《大唐极品帝婿》 第1章 重生见丑鬼 还不到正午,天穹黑如锅底,还淅淅沥沥飘落着雨丝。 蓝田县,通往二龙沟的盘山路,前方山体大面积塌方将道路完全堵塞。 李斯文拎着行李箱冒雨站在山脚下,焦急看着路政工人清理从山坡滚落的山石泥土。 突然,山顶又传来轰隆隆闷雷般的震响,一股泥石流迅疾的冲了下来。 果然,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等他睁开眼,就看到一张脸颊枯瘦,皱纹层层叠叠的鬼脸,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似乎要择人而噬! “丑鬼,滚粗!”李斯文大惊,攥拳就砸了过去。 “啊........”鬼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迅速远离。 李斯文定了定神,这才看清被自己一拳打跑的是个银发白须丑老道。 白毛丑老道在不远处捂着鲜血奔流的鼻子大骂:“该死的田舍奴,道爷好心帮你招魂,你却恩将仇报打破道爷的鼻子。” 道爷,招魂? 李斯文震惊低头看了看盖在身上的丝绸锦被,古色古香的卧榻,四周环绕着七盏青铜油灯,灯火摇曳,这特么不是医院........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名叫李思文,父亲是并州大都督曹国公李绩。 贞观六年夏末秋初,大唐太子李承乾带着一群官二代在白鹿原皇家猎苑打猎,李承乾坐骑受惊,李思文力挽奔马救了他,但自己却被惊马带着跌落悬崖。 特么穿越这种不科学的事情,竟被文哥撞上了。 “你是谁?” 李斯文搜遍本主记忆,也没想起丑老道是那位大神........不过,看他歪斜的鼻梁,鼻血奔流的惨状,以他行医多年的经验可以断定,鼻梁骨应该是被自己一拳打断了。 丑老道在鼻梁附近按了几下,竟然止住了鼻血,一拂颌下残留血迹的尺长白髯,神色傲然:“道爷袁天罡。” 李斯文倒吸一口凉气,哪怕是一千四百年后,袁天罡都是一个传说。 他和李淳风合着的推背图,融合了易学、天文、诗词、谜语、图画为一体,堪称中华预言第一奇书。 相传他还擅长相面算命之术,从一个人的五官面相就可以推测出一生的荣辱祸福,万一他算出来自己是个穿越的,是将自己一刀断头还是绑在柴山上烧死。 他转了转眼珠,突然之间双眼一闭,准备接茬晕过去....... “小儿敢装死,道爷不介意让你傻一辈子。” 袁天罡冷笑一声,捏紧了拳头,好心救人却被打,最可恨的是还打歪了道爷的鼻子....... 他出奇的愤怒放出狠话,但听在李斯文耳中,却是-道爷有能耐将你召来也有本事将你送走,赶紧睁开双眼干笑两声: “道爷,小子也是无心之失,无论是谁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吓死鬼的脸,都会一拳打过去。来,靠近点,我帮你把鼻梁正过来.......” “你才比鬼丑,道爷这叫道貌清奇。” 袁天罡狐疑的看着他。 只听说这小子从小就不学无术,虽没有欺男霸女的恶行,打架斗殴的事情却没少干,从没听过他会医术。 道爷有多傻,让你接茬将鼻子再祸害一遍..... “别转移话题,先说你魂兮神游一个月,究竟去了何处,见到什么。” 李斯文一听他并没怀疑自己夺舍重生而是魂兮神游,一颗惶恐的心顿时踏实下来。 他自己脑补,所谓的魂兮神游就是李思文跌落悬崖撞了脑袋失忆了,变成一个能吃能喝能睡,却谁都不认识的傻子,但在古人看来却是丢失了魂魄......... 但特么的你也不能咒文哥傻一辈子,既然你不修口德,就别怪文哥将你忽悠瘸喽: “眼前咫尺登天路,多少愚人不悟。爱河浪阔,洪波风紧,舟船难渡,静听仙师语.........” 袁天罡又惊又喜,一张丑脸又凑了过来,焦急追问:“仙师说什么了。” “终南绝顶凌空跃,道爷羽化飞仙......” 你特么的咒道爷跳崖去死。 袁天罡双眼一眯握紧右拳,准备让他的鼻子桃花朵朵开。 李斯文左臂一伸,飞快挽住他的脖子,一手捏住鼻梁,顺骨一捋用力一捏,咔嚓一声骨响,歪斜的鼻梁顿时恢复如初: “其实仙师说的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袁天罡摸了摸鼻梁,虽然还有些疼,但的确重新立起来了,讶然道:“你这一手正骨术,比起孙思邈那个牛鼻子强多了,这就是你从仙人那里学的医术?” 李斯文心说你特么就是个丑老道,却骂别人牛鼻子,含糊其辞道:“仙师所学星罗万象,我只不过窥得一二,就被道爷叫醒了。” 袁天罡犹自不死心,眼光烁烁的追问:“何为数理化。” “穷极天地至理,而御自然玄机!”李斯文知道不拿出点真材实料,镇不住丑老道。 他掀开锦被穿着一身纯白麻布裘衣走到案几之前,盘膝而坐。 将茶盘上的陶盏注满清水,随手拿过袁天罡做法用的符纸,小心翼翼的覆盖在陶盏上,握住陶盏手腕翻转。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但是袁天罡却想不明白,明明陶盏倒悬,里面的清水为何没流下来。难道不应该哗的一声,溅落在地面上吗? “这岂不是仙术!”袁天罡瞠目结舌,震惊问道。 “随便一张纸,都能让水不从陶盏中流出来!”李斯文摇头一笑,顺手捅破符纸,清水泻落在地面上留下一大片水渍。 袁天罡瞠目结舌。 突然,房门吱拗一声被推开,当先走进一位身穿明黄绣龙纹袍服的英俊男子,目光深邃,霸气侧漏,还是一位帅大叔! 虽然没见过来人,但放眼大唐敢穿明黄綉龙袍的只有一位,大唐皇帝李二陛下! 李世民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人生巅峰,进门之后一句话没说,但伟岸的身材就给人以渊渟岳峙的气魄,俊朗的面孔古井不波让房间的空气压力陡增。 李斯文一颗心砰砰跳,有些兴奋,咱也见着李世民了,还是活的…… 袁天罡稍微回神,躬身一拜,还没等他开口,就听李斯文高声叫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章 魂兮神游 李世民一愣,这词新鲜,没听过...... 袁天罡愕然扭头,看向抱拳躬身的李斯文,嘴角不停的哆嗦。 “噗嗤!”紧随在他身后的俊秀小公子以袖掩面,抖动的双肩却代表他抑制不住的笑。 李斯文有些尴尬,都是被清宫剧误导的,让他以为见到皇帝就要高呼万岁。 但是大唐宫廷礼仪虽然严谨,却没行跪拜礼山呼万岁的恶习,即便是大朝会,臣子也只需双手抱拳,躬身一拜高呼参见陛下即可。 大唐的臣子,要脸...... 李二陛下一拂袍袖,在案几之后落座。 那位小公子咬牙忍住笑意,垂下袍袖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眼角余光扫了李斯文一眼,袅袅婷婷走了过去,陪坐在一侧。 李斯文仔细打量了他两眼,堪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太特么俊了,宛若整容后的娘炮,绝世人妖......... 难道是李二陛下蓄养的娈童? 历史上只记载他强纳兄嫂,霸占弟媳,就连韦家两个寡妇都没放过,道德败坏无耻之尤,脏唐之称自他而始,可也没记载他还喜欢谷道热肠! 见李斯文盯着自己,小公子嗔怪的白了他一眼,这轻轻一瞥却让他心神一荡....... 坏了,果真是个人妖,李斯文赶紧稳住心神,不为妖邪所惑! “都说李斯文胆大包天,没想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小公子声如黄莺初啼,美妙好听。 李斯文摸了摸鼻子,狐疑询问:“我很有名吗?” 小公子嫣然一笑,道:“长安谁不知道,文武俊杰长安四少......” 美眸流盼,撇了李斯文一眼,揶揄道:“但是长安人传的却是房二憨,柴二楞,候二狡似狼,李二如虎彪,四少实为四害,你是害虫之首.......” 李斯文的脸马上就沉下来了。 你真当文哥是彪子,听不懂啊!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彪最犷恶,能食虎子也。这是在骂他脾气最坏,但嘴角只是微微抖动没有说出话。 小公子也知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的道理,见李斯文脸阴沉似水,娇俏的吐了吐舌头,歉意一笑。 李二陛下看着想要争辩却明智闭嘴,一张脸黑如锅底的李斯文,放声大笑。 当年他也是长安纨绔,走马章台喝酒打架闯下恶少的名头,看到李斯文,竟然生出一种颇有老子当年三分风采的认同感! 小公子笑颜如花,一双嫩如春葱的玉手却极其利落。 取陶盏,注清水然后将一张宣旨小心翼翼覆盖其上,随之将陶盏倒悬,水被牢牢的禁锢在陶盏内,一滴都没撒落。 不解的看向李斯文:“这是什么道理。” 李斯文没回答他的话,鄙夷的眼神盯着李世民,听墙根这也是皇帝陛下干的事儿....... 李世民被他看的恼羞成怒。 “砰——!” 一拳砸在案几上,怒道:“混账,你这是什么眼神儿,天下之大朕何处不能去.....” 李斯文嘿嘿一笑,你是皇帝不假,但别忘了这是私人内宅,躬身道:“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小公子扭头笑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圣驾光临,瑞气千条金光万道,令寒舍蓬荜生辉。” 面对李二陛下,李斯文毫不畏惧,口若悬河:“但怎么也的给草民一个整理衣冠,开中门迎驾的机会吧!” 这句话恭维中带着揶揄,讥讽,就连袁天罡都听的咋舌,这小子胆太肥了!真当李世民提不动刀杀不得人了。 小公子以手抚额满脸无奈,果然,有起错的名字没叫错的绰号,这混小子彪的厉害.... 李世民额头青筋突突的跳,肺都快气炸了,心中却有些震惊。 在这之前他从没见过李斯文,但这次太子坠马事件,百骑司将跟随李承乾去白鹿原行猎的长安纨绔子弟们做了一个详细的调查。 李绩生有二子,长子李震虽然聪慧好学饱读诗书,但生来体弱多病不是当兵的料。让他总有一种后继无人的感慨。 李斯文出生之后,李绩就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他身上。 李思文也不负厚望,自幼体格强壮天生神力,放在战场上绝对是一员虎将。 但让李绩头疼的是,这小子天生暴脾气,整天惹事生非。 而且他打架从来不分尊卑,一言不合就动手,不将人打的惨不忍睹绝不罢休,被人称之为虎彪。 但今日一见却大相径庭。这小子说话有理有据,三言两语就将自己顶在墙上下不来。 这哪里是头虎彪,分明是只狐狸! 小公子看了一眼李二陛下,见他脸色铁青目泛寒光,怒火马上就要爆发,赶紧转移话题,轻笑问道:“你真的魂兮神游拜师修道去了。” 李世民一听这话强行压住怒气,冷着脸一言不发。 李唐开国之初,就尊春秋时道家鼻祖老子李耳为圣祖,道教为国教,对于这些神仙事极为向往..... 李斯文也在担心激怒了李世民,恼羞成怒将自己砍了....... 不过细思李世民的生平,这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雄主,似乎将所有的冷血残酷都用在了自家人身上,杀兄屠弟,逼父退位自己当皇帝。 但,从来没干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混蛋事。 李斯文偷偷看了一眼李世民。 见他咬牙握拳眼色不善盯着自己,赶紧道:“不是神仙,是一位隐世不出的道家高人,以醍醐灌顶之术将生平所学灌输到草民脑子里。 草民也不是魂兮神游,是神思沉浸在学海中不可自拔,道爷只是将草民唤醒罢了。” 李世民扭头看向袁天罡,震惊道:“世上果真有此奇事!” 袁天罡一拂白须,狐疑道:“道家奇术不输于文字,传徒授业都是言传身教,有些高人更是闲云野鹤懒得收徒。 但在羽化之时却会用通玄术将毕生所学传承下去。据贫道所知,有这种道行的当世屈指可数,但贫道却想不出究竟是哪位高人.......” 袁天罡是道家弟子,自然会不遗余力的吹捧道家,但也完美解释了李斯文前后判若两人的缘故。 李世民微微点头,勉强认可了这种说法! 第3章 高低个不同 李斯文鄙夷一笑:“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有大智慧却不求闻名于世的高人多的是,即便道爷精通卜算之术,也未必能卜天下事,算尽天下人。” 李世民心中一奇,没想到这个从不读书的彪子不仅出口成章,还会用典故了。 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庄子梦到自己化成了蝴蝶,神游物外,竟然分不清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周,和他梦中拜师学艺有异曲同妙之功。 望帝却是战国时蜀王杜宇,因为水灾而让位,退隐之后修道于西山,死后魂魄化为杜鹃鸟,心念家国,叫声凄切! 也在暗示自己醒来不是因为他做法招魂,而是自己心忧家国,一句话就将袁天罡的救命之恩抹掉了。 李世民芜尔一笑,以袁天罡的身份,说谁是傻子就等于断送谁的前程,李斯文记恨他,处处针锋相对也在情理之中。 他摇头笑问李斯文:“此等佳句可有下文?” 李斯文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更何况他念这两句诗的目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傻子,至于彪子这个绰号,他倒是无所谓。 彪也是一种人生姿态,将来看谁不顺眼,文哥揍的他鼻青蛋肿也只能视为其性子彪,但他没兴趣当一个文人骚客,断然摇头:“没有!” 不仅李世民怅然若失,就连小公子也蹙起娥眉。 庄周梦蝶的故事他知道,望帝的典故他也读过,但是用这两个故事为题材写出两句美妙的诗,他自持没这等文采。 袁天罡还在记恨一拳之仇,火上浇油道:“刚才这小子念给老道的那首诗似乎也是一半........” 小公子以手拍案,怒斥道:“习惯性的狗尾断章,李斯文你无耻!” 李二陛下深以为然,附和点头:“是挺无耻。” 李斯文鄙夷撇嘴,对他来说,诗这种玩意儿赚不了钱花当不了饭吃,烦躁的时候念两句舒缓一下心情还行,再说诗人这种职业,大多数都是怀才不遇穷酸落魄...... 李世民心急如火,却也无可奈何。 多少饱学大儒皓首穷经,都写不出一句足以扬名于世的佳句,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两句诗一听就意境非凡,带着仙气,但特么的下句却没有了,让人抓耳挠腮心痒难忍....... 李斯文笑嘻嘻的看着挺身跪坐,板着俏脸,气鼓鼓瞪着自己的小公子。目光无意中从他天鹅般优雅的脖颈上扫过,顿时一愣。 这小子没喉结,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不是人妖。 李斯文眼神不由自主的下落,龌龊心一起:“这两句诗我续不上,但另有佳句。”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欣然笑道:“念来听听!” 小公子也兴致勃勃,侧耳以待! 李斯文扫了一眼窗外峰峦起伏的终南山,回头看着小公子,坏笑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个不同,不识佳人真面目,只因身在青云中!” 李世民噗嗤一笑,看了一眼小公子,道:“长乐,彪子认出你了。” 李斯文顿时吓出一身的冷汗,没想到这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竟然是大唐长公主李丽质,听说李丽质自幼就饱读经书,写的一手好飞白..... 他暗自祈祷长乐公主虚有其名,是一个假冒的文艺女青年,听不懂诗词中隐藏的嘲讽。 长乐公主反复默念,说实话这首诗真的不错,虽然比不上刚才那两句但胜在齐整。 从平阳昭公主李秀宁开始,皇室公主都以这位为大唐帝国开疆扩土,战功赫赫死后以军礼葬之的公主为榜样。每一个公主自幼都读书骑马射箭,不输于男子。 青云之士说的是道德高尚有威望之人,将她比喻成青云之士,自然是夸她巾帼不让须眉,有平阳昭公主的遗风。 但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个不同算怎么回事,你看了一眼远山,回头眼神就落在了本宫身上,这是在讥讽本宫.......本宫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那个女子受得了这种侮辱,李丽质气的咬牙切齿,李斯文,本宫记住你了。 这首诗通篇都是赞美之言,不是女子听不出其中的龌龊,至少李二陛下没听懂..... 知道这位是长乐公主李丽质,李斯文心中大定。他虽然对长乐公主了解不多。但却知道历史上这位温婉淑德的公主,似乎二十几岁就死了。 扭头看向袁天罡,向着长乐公主一努嘴,意思是再敢胡说八道,就让你给公主看相。 袁天罡读懂了他的威胁,心中顿时打了个突。 长乐公主的面相他早就看过,断定她不是长寿之人。但这种事情怎么敢说出口,单以皇帝对长乐公主的宠爱,说她命不久矣跟找死差不多。 但这混小子怎么看出来的,难道他还从仙人那里学过相术? 袁天罡满腹狐疑,却不敢在针对这个彪子,相互伤害的结果很可能是一块儿被李二陛下砍了头........ 李世民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生疑惑,笑道:“别怨长乐说你是长安害虫,也别记恨袁道长说你是傻子,自白鹿原归来之后,你除了吃饭睡觉跟常人无异外,就连身边亲近之人都不认得。 御医说你摔下山崖,虽然侥幸没死却丢了魂魄,全都束手无策!是高明不顾断腿之痛,进宫哀求于朕。才有长乐辛苦十数日,奔波数百里,从麟游九成宫请来袁仙长为你招魂。” 古人不仅有名还有字,高明就是李承乾的字,这种事李斯文是知道的。但麟游县九成宫到长安来回不过六百里,你辛苦十数日是走着去的? 李丽质见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了鄙夷,素手一拍案几,怒道:“李斯文,你不感激本宫也就罢了。毕竟,你是为救太子哥哥才摔傻的,本宫辛苦一趟也算替太子哥哥报救命之恩。但你凭什么鄙视本宫.........” 从小到大,她都是李二陛下的掌中明珠,谁敢让她受半点委屈,但今天不仅被人嘲讽亵渎还被鄙视......李丽质气的泪珠儿在眼眶中转,声音哽咽,差点哭出声来。 李斯文干笑两声:“公主殿下误会了,草民有几个胆子,敢鄙视一位帝女...” “那你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第4章 马蹄铁, 面对李丽质的怒声质问,李斯文笑嘻嘻问道:“请教公主殿下,一路上风景可堪入目?” “你当本宫一路游山玩水去的麟游.....” 李丽质素手在拍案几,随即醒悟过来,鄙夷道:“亏你还是将门虎子,难道不知道除了红翎特使,谁舍得长途驰马!” 李斯文疑惑的摸了摸鼻子,这种事情他还真不知道,没穿越之前他也是一个旅游爱好者,在坝上草原骑马一口气奔驰几十里轻松自如。 况且他还知道,一骑绝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典故。 给杨贵妃送荔枝的,就是八百里加急红翎特使。 但以长乐公主这种龟速,荔枝从岭南送到长安早就臭了。杨贵妃别说笑了,不将红翎特使砍了脑袋就算胸怀宽广。 嗯......好吧,杨贵妃的确胸怀够宽广的,投之以琼瑶,报之以木瓜。 他眼神不由自主的在长乐公主身上又转了一圈,两个小豆包跟杨贵妃差的太远。 李丽质知道他在偷瞄自己,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道:“策马狂奔百里,就不怕将马蹄子磨穿了。” 红翎特使之所以敢一路狂奔,是因为大唐驿路发达,每三十里就设一座驿站,红翎特使一路换马这才能一口气跑到长安! 她是大唐公主身骄肉贵,去麟游九成宫是坐车去的,更不会纵马狂奔,可是,来回十几天舟车劳顿,真的是苦不堪言。 李斯文匪夷所思,狐疑道:“马蹄子怎么会磨穿,难道殿下的宝马没钉马蹄铁!” 李世民见长乐都被他气哭了,正要找茬将这小子打一顿出气,一听这话惊讶道:“马蹄铁,什么是马蹄铁,难道给战马钉上马蹄铁就能一口气狂奔百里。” 这件事由不得他不重视,大唐疆域辽阔,每一次军情急报折损的驿马就数以百计。 即便如此,接到军情急报之后因为不敢纵马疾奔驰援边疆,导致大军赶到犯边之敌早已将边疆村寨洗劫一空扬长而去,大军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回去。 但是一场战争打下来,因为磨穿马蹄废掉的战马不计其数。 也正因为,如此分散在十六卫之中的骑兵只有几万之数,数量再多,国库就承担不起骑兵庞大的消耗。如果大唐的军马能够一气狂奔百里,他能将疆域能打到天边去...... 一听这话李斯文已经笃定,这个年代还真没马蹄铁!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金钱,凭什么白白告诉你,他呵呵干笑两声,斩钉截铁道:“法不可轻传!” 李世民顿时被气笑了,这小子竟然当面索要好处,这是多厚的脸皮...... 李丽质抹掉眼角的泪珠儿,惊奇道:“你真有办法?” 李斯文肯定点头。 李丽质知道这是军机大事,不再使性闹脾气,正色道:“将此法献给父皇,本宫恕你无罪。” 李斯文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失声道:“你听懂了......” 李丽质冷哼一声,你特么是彪子就把别人当傻子,负气扭过头去,懒得和你一般见识。 李世民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好奇询问:“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二人同时闭嘴不说。 李斯文是不敢说,要让李二陛下知道自己作诗亵渎长乐,恐怕二话不说拉出去砍了! 李丽质没法说,但一双美眸却寒光凛冽狠狠的盯着他,奇耻大辱铭记在心,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李斯文被她看的毛骨悚然,干笑道:“其实就是给战马穿上铁做的靴子!” “亏你想的出来!”李丽质气的咬牙捏拳,原以为你真有好办法,没想到却是馊主意。 一匹战马的蹄掌就有碗口大,用铁打造靴子最少十几斤,一匹战马四个蹄子穿上四五十斤的铁鞋子,别说跑连走路都难! 李斯文点到即止,笑嘻嘻的看着李二陛下! 李二陛下沉吟片刻,试探问道:“你敢保证给战马穿上四只铁鞋子还能疾奔百里!” 李斯文参加过草原民族的那达慕大会,见过六十公里长途赛马,因此很肯定点头。 李二陛下也有点头疼,这小子点头不说话,分明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正色道:“欺君可是重罪!” 李斯文看向袁天罡,语气铿锵:“草民以道爷的人头作保,如果有一丝虚假,陛下尽管砍了他的头。” 袁天罡瞬间暴跳如雷,连声怒骂:“谁答应做你的保人,你欺君凭什么砍道爷的头.....” 李世民眸光一寒,刚要说话。 就听李斯文笑嘻嘻道:“小子怎么舍得让陛下砍了道爷的头,开个玩笑何必当真.......” 现在他已经不求有功,但求李丽质能揭过这茬。 李斯文看着长乐公主如花似玉的脸,郑重道:“再说,草民既然答应公主殿下将此法献给陛下,绝对不会食言。” 李丽质扭头看了他一眼,担心问道:“你确定!” 李斯文心中突然一暖,刚才一首歪诗已经将她得罪狠了。不要说是一位大唐公主,即便是普通女子被人骂俩宝贝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也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但就算在这种情况下,她依然担心自己犯下欺君之罪,被李二陛下砍了脑袋。这位长公主殿下,的确当得起贤良淑德四个字! 李斯文收起桀骜,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殿下放心,我有九成把握!” 李丽质将信将疑。 李世民已经认定,这小子是在哗众取宠,目的是为了博取自己的垂顾,心中期望值降低,语气也冷淡下来,道:“需不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 李斯文肯定点头:“是要准备一下!” “几天!” “最少需要三五天!” 李斯文笑道,打造马蹄铁并不难,只要自己画出图纸找一个巧手匠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完成了。但他心中有气,总想给李二陛下添点堵...... “那好!”李世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五日之后,朕让百骑和你穿上铁靴的战马,来一场比赛。如果你赢了,朕不吝啬重赏,如果你输了,朕治你欺君之罪。” 李斯文脸色一苦:“草民家里穷没好马,不敢和百骑比赛!” 李世民冷笑一声,李绩家穷不穷朕不清楚,但将门没好马谁信。 第5章 公主弯腰,姣好曲线 李世民看着卖惨的李斯文,淡淡道:“如果你没信心那就不用比了,免得你输了之后,反而让朕背上一个欺负毛头小子的恶名!” 李斯文鄙夷撇嘴,你恶名还少吗? 刚想反驳,李丽质突然道:“本宫倒是有几匹大宛良驹,虽然不是纯种汗血,却也是当世少有的宝马,如果你有信心赢了百骑,那就借给你。” 李斯文打蛇随棍上,赶紧抱拳道谢:“多谢殿下厚赐!” 李丽质顿时气结。 本宫说的是借给你,不是赐给你。不过,看着着李斯文喜笑颜开的模样,心中反而对他平添了几分信心。 李斯文得意一笑,却没多做解释。 理解上的偏差让三人的认知不一样,他说的铁鞋子是给战马蹄掌钉上U形铁片。即便是有些分量,四枚铁片也不过两三斤。 但是李世民和李丽质却误以为,自己说的是打造和人穿的一样,可以套到脚腕之上的铁鞋子。东西不一样,重量相差悬殊,结果当然南辕北辙! 况且一匹有汗血宝马血统的大宛良驹,在这个年代就等于后世的顶配法拉利!还不是一匹! 没想到一句无心的话,竟然落得这么大的好处。 看着喜笑颜开的李斯文,李世民冷笑一声,起身走了,袁天罡紧随其后。 李丽质却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父皇的背影,低声道:“你放心,即便你输了,本宫也会劝父皇不和你一般见识,断不会砍了你的头。” 言下之意却是,砍头可免,但是行军法打板子是跑不了的。 作诗羞辱之仇,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对此她心中有点小期待,很想亲眼见证一下,这个虎彪被打的皮开肉绽的惨状。 当然,如果能亲自动手,当然更好了........ 输,你文哥会输? 李斯文眉毛一挑,穿鞋的怎么可能跑不过光脚的,很有自信的笑道:“殿下放心,草民生来就不知道输字怎么写!” 李丽质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紧走几步,追上李世民。 李斯文将一行人送到大门口,看着李丽质扭动腰肢迈步上车,款摆之间,将青袍顶出美妙曲线,暗道这小妞虽然看上去消瘦,实则内有乾坤。 眼看上百披黑甲穿五色衣的百骑将士,护在车驾两侧,高喊一声:“恭送圣驾,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一嗓子声音洪亮透出一股喜意,怎么听都像是送瘟神。 李世民‘唰’的放下车帘,怒气冲冲叫道:“起驾!” 车声凛凛,御驾远去。 李斯文彻底松了一口气。 李二陛下在历史上或许是一位明君,能和臣子同富贵。但也绝对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和他共处一室压力山大。 李斯文目送车驾远去,刚转身一个娇小的身体就扑入他的怀中。 在她身后,乌压压的跪了一片人,齐声叫道:“恭贺小公子康复!” 扑入他怀中的是胞妹李玉珑,巴掌大的小脸哭的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李斯文感受到了浓浓的亲情,第一次对这个新身份有了认同感,笑着拍拍她的脊背,道:“小妹,别哭了,我这不是好了吗!” 李玉珑是喜极而泣,搂着他的脖子,仰着花容憔悴满是泪珠的小脸,认真问道:“二兄,你真的好了,但是,我怎么感觉你和原先不一样了。” 在这个家中,长兄李震和父亲一样,都是性格严谨不苟言笑的人,整天见不到一丝笑意。唯独李斯文没心没肺整天笑哈哈,对妹子是真心疼爱。因此,李玉珑和他的关系最好。 而女人的感觉是最为敏锐的,面孔还是那个二兄,但是气质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眼睛中少了几分狂躁,多了一丝沉静。 李斯文温柔的抹去她脸上的泪珠,笑道:“昔日我明珠蒙尘,而今尘退光生,自然和往日不一样。好了,不哭,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这段时日辛苦小妹了,人都憔悴了不少。” 李玉珑羞涩一笑:“为了二兄,小妹什么都愿意做。” “刚才为何没见到你?”李斯文笑问。 “那些百骑太霸道了,进门之后就将所有人都轰进了偏院!”李玉珑气鼓鼓道。 “这些王八蛋竟敢欺负小妹,下次见面,定将他们打的满地找牙给小妹出气!” 李玉珑却被李斯文的话吓了一哆嗦,哀求道:“二兄,你可千万别去惹事了。 爹娘和大哥都在并州,路途遥远,你摔傻之后派去报信的家丁还没回来,如果你在出事,我可没法子活了.....”说话间,泪珠儿又簌簌滚落,泣不成声。 李斯文搂住她消瘦的肩膀,笑着安慰道:“放心吧,某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鲁莽行事了。” “真的?”李玉珑将信将疑,但看他的眼神中带着期盼。 李斯文肯定点头,不鲁莽行事不代表不惹事,只不过要有策略。而且,他断定李二陛下绝对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皇帝。 百骑是什么军队? 贞观初年,李世民从元从禁军中选拔了一批善于骑射的将士,号称百骑。 并且亲自校阅训练,命他们宿卫玄武门。左右屯营组建之后,又从中选拔善于骑射悍卒充实到百骑,穿五色袍,乘六闲马,虎皮为鞯,为游幸翊卫,也就是皇帝的亲兵。 你特么为了赢,让从几万大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跟我赛马,人有多损的才能干出这事儿? 尤为可恨的是,擅闯私宅喧宾夺主也就罢了,凶神恶煞般的百骑还将小妹吓坏了,不敢揍皇帝我还不敢揍百骑....... 李斯文转身,看到跪了一地的家丁仆人,笑道:“我生病这段时间,多亏大家忠心扶持小妹,这才没让国公府散了架,今日统统有赏,每人赏钱........” “府中人等,每人赏钱两百文!”李斯文还没说完,跪在最前头的管家徐建就从地上一窜而起,扯着嗓子叫道。 第6章 挣钱哪有抢钱快! 徐建从瓦岗开始就是李绩的亲信长随,是看着两位小主人长大的。对于李斯文的脾气秉性自然一清二楚。 小公子从小就性格豪爽任侠使气,换一个说法却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纯纯个挥金如土的败家子..... 国公府上下,家臣,家丁,丫鬟仆妇,厨娘,马夫,工匠加起来足有上百人,这还不算城外农庄的数千农奴..... 如果小公子豪兴大发,每人赏钱一贯,就算是日进千斗的国公府也非得破产不可。 但即便每人只有两百文也让跪了一地的仆役高兴万分,齐声叫道:“谢小公子赏!” 不敢等公子在说话,徐建赶紧吩咐:“都散去吧,一会儿到账房领赏钱!” 一众仆役向着李斯文兄妹二人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欢天喜地的各司其职。 自从小公子被摔成傻子,国公府就乌云密布,合府上下全都阴沉着脸,默默做事。 如今小公子无恙,笼罩在国公府的阴霾终于散去,他们这些下人自然也松了口气,变得喜气洋洋。 徐建这才转过身来:“都是府中的老人,小公子无需和我们客气!” 李斯文客气道:“这段时日辛苦徐叔了。” 这句话感动的徐建热泪盈眶,哽咽道:“公子说的什么话,国公爷对我恩重如山,这条命早就卖给了李家,即便赴汤蹈火百死无悔。 只是......让老奴欣慰的是,小公子您终于长大了。” 枯黄的手抹去脸上的泪珠,徐建尴尬笑道:“老奴也是,年纪越大眼皮子越浅,怎么还流泪了。想当年跟着国公爷冲锋陷阵尸山血海都没流过一滴泪!” 徐建虽然是国公府管家,但李绩夫妇远在并州,李斯文和李玉珑年纪太小,实际上他就是国公府的话事人。 太子李承乾白鹿原行猎摔断了腿,随行的权贵子弟罪责难逃,如果皇帝大发雷霆,将这些权贵子弟全都打一顿板子,说明这件事属于意外事件,怪不得谁。 但是,皇帝始终保持了沉默,给人一种乌云压顶,随时天塌地陷的恐惧....... 李斯文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担忧,笑道:“徐叔,心底无私天地宽,咱没做对不起人的事儿,即便是天王老子,本公子也敢和他掰扯掰扯。” 皇帝这种生物就是天生的恶龙,冷血霸道,却又残酷的以阴暗心思揣测着每一个人。 李二陛下更是龙中的另类,他是一条霸王龙。 李斯文的底气是,这条霸王龙至少要点脸。 放在后世任何一位皇帝,太子摔断腿,随行人员不砍头也得充军发配。 但是李二陛下没有,他只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每个人的行为动机,寻找蛛丝马迹....... 徐建惊异于小公子的聪明伶俐,好像是换了一个人,却没多想,赶紧请兄妹二人回府。 李玉珑哭花了妆容,羞笑着回内宅梳洗去了。 李斯文这才有机会见识一下国公府,不由的为之咋舌。 这座府邸占地极大,少说也有上百亩,栉比鳞次的屋脊连绵,三进三出,正堂、前厅、后院、厢房、柴房足足上百间。 李斯文心中得意,咱也算是有豪宅的人了,美中不足的是,似乎这宅子有点老,少说也有百年的历史,柱子上的红漆都掉了,显得很斑驳,叹了口气:“这宅子该修了。” “修……修屋……”徐建惊诧失声。 李斯文扫了他一眼,加重语气:“本公子之所以失忆,肯定是因为这宅子太过老旧,阴气太重,翻修,大修!懂不懂?” 徐建干笑两声:“公子说的是,这宅子是前隋老宅,公子说府上阴气重,懂,我懂,可是......修缮宅子,很费钱的。” 李斯文眉毛一挑:“堂堂国公府,还缺钱.....” 徐建总算从他身上找到一点昔日小公子的影子。至少心底无私天地宽这种话,以前小公子绝对说不出来,但挥金如土却是小公子的常态! “缺!”徐建回答的斩钉截铁,让李斯文一愣。 徐建笑道:“公子从来就不管府中的事,因此有所不知。国公爷食邑九百户,府中在蓝田县还有良田万顷,但他们交上来的都是粮。 国公爷虽然俸禄两千石,但是户部交割的也是粮,从不给铜钱。虽然陛下常有恩赏,但赏的多是黄金,当不得钱,反而不如赏赐绸缎。” 李斯文知道,这个年代黄金虽然贵重却只在小范围内流通,就像没穿越之前,你拎着一袋子黄金去四儿子店买车,人家都不搭理你..... 黄金白银是从元代才被当成货币流通,元宝之称由此而来。 能当成货币流通的是铜钱,绸缎或者是粮食,甚至是一头羊一只鸡,民间交易还停留在以物易物年代。 最值钱的是土地,但是不卖,而是租给庄户耕种,庄户交上来的自然也是粮食。 李斯文怅然若失,上辈子缺钱,这辈子还缺...... 徐建干笑两声,小公子好不容易关心一下府中的财账,自然要言无不尽:“除了那些千年世家,大族,新晋国公都缺钱。 文官还好点,尤其是将门缺钱缺的厉害。按照朝廷律令,国公爷可以拥有三百部曲,但是这三百部曲的战马,战甲,佩刀,弓箭都是府中自行筹备,这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占去了府中收入的一半。 遇上丰年账面有了盈余,国公爷还让继续买地,经常弄的家无余财! 因此,卢国公常常埋怨:“当这个鸟国公还不如在瓦岗当山大王逍遥快活。” 李斯文哈哈一笑:“当然抢劫来钱最快。” 徐建很认同的点头,当过山贼的人抢劫都上瘾,嘿嘿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宿国公也是这么想的。” 回到内宅,看到两个俏立在门口明眸皓齿身材婀娜的俏丫鬟,李斯文总算找到了点安慰! “绿珠,红袖,赶紧伺候公子梳洗!”徐建连声吩咐。 两名丫鬟答应一声,簇拥着李斯文进了内庭。 一进门,李斯文的目光就被放在案几一侧的不锈钢外皮行李箱吸引住了。 娘的,这只箱子竟然也穿越过来了,特么的究竟是什么鬼? 红袖眼见他大步流星直奔箱子,焦急道:“公子,这是长乐公主遗留在这里的。” “你认识长乐公主!”李斯文停下脚步陡然转身,让随行其后的绿珠猝不及防撞在他身上。 第7章 箱中宝物值万金 李斯文手疾眼快,一把挽住了纤细小蛮腰,刹那间温香暖玉抱满怀。 绿珠羞得俏脸通红,想要推开他却不敢,只能低声道:“公子怎么忘了,奴婢和红袖是当年陛下赏赐给国公爷的,到了府上后,国公爷却将奴婢赏赐给了小公子。” 这种事情李斯文还真知道,从周朝开始天子为了拉拢近臣,不仅高官厚禄,还会赏赐宫女,以示恩宠,以至于历朝历代形成了惯例。 玄武门兵变之后,李世民当了皇帝,也挑选宫女赏赐给有功之臣。 让人津津乐道传为千古雅事的,却是他赏赐给房玄龄两名美貌宫女,结果房玄龄的夫人卢氏抵死都不让宫女进门,李二陛下一怒之下赐下一坛子毒酒。 房夫人端起来就一饮而尽,没想到却是醋。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被李二陛下讥讽为醋娘子。房玄龄畏妻如虎之事也因此人尽皆知,成为贞观最大的笑料。 李世民也赏赐给李绩两名宫女,就是红袖和绿珠。 但李绩夫妻情深不愿纳妾,就将她们两个赐给了当时年仅十岁的李斯文。 “刚才陛下和公主就是在这里用茶的。”李思文扫了一眼茶几上的杯盏。 绿珠和红袖噗通就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和公主也只是问了一些公子的日常起居,不利于府上的话,奴婢们可一句都没说。” 李斯文看着两个俏丫鬟,心中暗骂李二陛下没下线,这种事都干的出来,话锋一转:“你刚才说,这箱子是长乐公主遗留在这里的。” “是!” 红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他一眼:“公主来的时候就带着这只箱子,听说这只箱子不仅用的铁料奇异,就连上面的暗锁也是巧夺天工,公主请了很多能工巧匠,都没打开这口箱子!” 废话,不锈钢这个年代绝逼没有,九位数的密码锁也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打开的。 李斯文将行李箱放到案几上,快速输入密码,箱子咔的一声自动弹开。 李斯文仔细检查了一遍,一套简单的手术器械,听诊器,水银血压仪,各种药品,还有五个老玉米棒子,十几块红薯土豆,甚至上面的泥土都还新鲜。 他是趁这次休假,回二龙沟老家帮乡亲们义诊。 没想到连日降雨山路塌方,将他困在了山路上。玉米棒子,红薯和土豆是在冲毁的农田中找到准备当晚餐的。却没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又遇到了泥石流....... 醒来之后竟然穿越了一千四百年的时空,来到了大唐贞观。 李斯文唏嘘几声,却知道一点用处都没有,自己肯定是回不去了。看着行李箱中的药品,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这可是感冒发烧都能要命的年代,有了这些药品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经历了招魂这种事,他有点瞧不起这个年代的御医。药石无效求鬼神,让长乐公主奔波十数日,来回六百里请来袁天罡给自己招魂,蠢到什么程度才能干出这种事儿........ 李斯文从里面拿出一包弹珠,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心情有些黯然,这是小侄女跟他要的玩具,可惜再也送不到她手里,哄她开心了。 红袖绿珠眼巴巴的看着他,想阻止还不敢。当看到他手中的水晶球,足有上百颗的弹珠,顿时四只美眸瞪的溜圆,惊呼道:“这么多宝贝.......” 宝贝,李斯文鄙夷撇嘴,随意在手中抛了两下水晶球,陡然心中一动:“这东西很贵?” “皇宫都没这样大这样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堪称无价之宝。”绿珠壮着胆子道:“这些小琉璃珠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一枚最少价值百贯,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娘希匹,这是玻璃球,文哥一毛一个买的,花了十块,水晶球贵点五十块。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然是如此大的一笔财富,早知道要穿越文哥将行李箱装满玻璃球。 李斯文将玻璃球丢进箱子,快速合上,拎起来就往内室走。 “公子,这是公主殿下的!” “这是本公子的!”李斯文头也不回,她之所以将这口箱子丢在这里没带走,是因为李二陛下是被自己气走的,没来的及拿....... 绿珠和红袖赶紧爬起来,跟着他进了内室。却见他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在胡床上,顺手往箱子里塞了两个枕头........ “公子,你这是......”绿珠胆子较大,低声问道。 李斯文将箱子合上,重新设定了密码,这才转身看着二女,正色道:“这口箱子,本公子可从来就没打开过!” 绿珠哭笑不得,你这样糊弄公主真的好吗? 红袖却心中一寒。 她们来自宫中,而皇宫是这世上最阴暗的所在,杀人灭口的事情屡见不鲜。如果公子为了保住这笔财富,一怒之下将她们杖毙..........赶紧赌咒发誓:“公子放心,奴婢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绝对不会出卖公子。” 绿珠也醒悟过来,吓得俏脸煞白。 李斯文看她们吓得不轻,笑着走了过去一手一个搂住她们纤细腰肢,正色道:“既然你们明白这个道理,本公子也是怜香惜玉的人,断不会让你们没了下场。” 这两个俏丫鬟都是二九年华,正是花开正艳的年纪。五官精致,身材修长婀娜,放在他那个年代绝对可以混成超模明星,最不济也是一网红。但现在却是两个可怜的婢女,任主人予取予求。 绿珠和红袖稍微心安,但感觉他的手臂将小蛮腰勒的紧紧的,这还是生平第一次,想要挣脱却不敢。 红袖羞红了脸,低声道:“主母警告过,在公子没加冠之前,绝对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李斯文凑近细细闻香,坏笑问道。 “公子欺负人!”红袖羞得跺脚。 绿珠见他没松手的意思,含羞道:“公子,不是奴婢不愿意,而是公子还没成年,过早贪恋女色伤身体。” 李斯文身为医生,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哀叹一声:“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可我为什么总想饮一杯毒酒,用这柄钢刀刮刮骨.......” “噗嗤!”绿珠红袖同时掩口羞笑,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欣慰。 第8章 后世的宝贝,憋屈的李二 昔日的小公子就是一个武夫,整天舞刀弄剑,将两个美丽婢女当成山石草木,让二女总有一种明珠暗投的怨念,没想到一场大难竟然让小公子开窍了。 红袖羞笑道:“最多再等两年,国公爷就会给公子加冠,到时候公子想怎样奴婢们自然要俯首听命.....。” 李斯文听的心头火热,但却没忘记自己的目的:“你们在府中,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女花容一惨,以为他要秋后算账! “别多心。”李斯文看到二女曼妙身段不停哆嗦,知道问的孟浪了,只不过他也真的好奇,堂堂国公府不可能没一点秘密:“本公子只是想知道,陛下为什么会突然驾临寒舍。” 红袖壮着胆子:“国公爷平常来往密切的也只有程知节,秦琼,牛进达等寥寥数位大人。夫人王氏只求长公子身体健康,小公子加官进爵.......” 李斯文点点头,这和他知道的历史差不多,程咬金,秦琼,牛进达等人都是瓦岗巨寇,投效李唐之后,成为李二陛下的心腹重臣,在贞观一朝这几家始终兴盛不衰。 绿珠咬着牙道:“但是......因为公子等人经常勾引太子嬉戏玩乐,陛下对几位公子恨之入骨。” “他这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李承乾什么德行,他这个当爹的自己不知道吗!”李斯文顿时急眼了。 却也不得不承认,李承乾以后是个作死小能手,最终将太子宝座作丢了..... 况且他是过来人,知道大唐第三任皇帝是李治,按时间推算唐三世大概还在御花园中捉野鸡。明知道李承乾当不上皇帝,用不着去抱他的大腿。 因此对李二陛下的记恨也没放在心上,文哥以后离李承乾远点..... 李斯文打定主意心中更加坦然:“还不赶紧找几个箱子,将这些宝贝藏起来。” 绿珠红袖答应一声,赶紧走进厢房搬来三个檀木箱子。 李斯文已经分门别类将东西收拾好了,却将老玉米,土豆和红薯丢到一边。 “这是什么呀?”红袖捡起一个玉米棒子,仔细看了两眼。 “你没见过!”李斯文也很惊讶! 红袖茫然摇头:“从来没见过。” 李斯文脑袋好像被擂了一拳,这他娘的是大唐,是贞观初年,似乎这些农作物是在明朝才传入中国的,这个时间段还在南美洲被野人当粮食。 这才是真正的宝贝,小麦,稻米,玉米,土豆号称世界上五大农作物,如果将它们留种,种植出来.......现在将近中秋,不是种植的季节。 李斯文手脚麻利的将玉米,土豆和红薯装进一个箱子,珍而重之的交给红袖:“这是公子的命,一定要小心放置。” 绿珠红袖见他对这几个貌不起眼的东西,比琉璃珠还重视,连忙答应一声。 “将它们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储存,千万不能发霉。”李斯文见绿珠捧起箱子就走,连声叮嘱。 三人很快就将胡床上的东西收拾妥当,藏入密室。 李斯文在两个俏丫鬟的服侍下梳洗一番,换上一身青袍系上锦带,因为年纪小还没加冠,红袖将他一头漆黑长发束成了马尾....... 对着青铜镜一照,也算是眉清目秀英武帅气,妥妥一个阳光美少年,如果将照片挂在网上绝对吸粉无数。 李斯文对自己的相貌很满意,更满意现在的身份,曹国公次子——大唐顶级官二代。 按照他的理解,所谓官二代就是衣食无忧醉生梦死,人生有闲的时候为家族子孙繁茂奋斗终生,精尽人亡死而后已,这是他做过的美梦,没想到无意中实现了....... 太极宫,神龙殿。 李世民踹飞了案几,接连摔了三枚玉盏,都没消减心中的怒火。 奇耻大辱啊,竟被一个黄口孺子怼在墙上下不来,今天要不是带着长乐,还不知道怎样收场。站在窗口遥望着曹国公府方向,牙齿咬得咯嘣响。 李丽质忍住笑,指使被暴怒的父皇吓得浑身哆嗦的小内侍,将一地狼藉的神龙殿收拾干净,这才点燃红泥小火炉,安静的烹水煮茶! 茶香吸引了李世民,走到案几之后跪坐,敲敲案几。 李丽质推过来一盏茶,忍笑问道:“父皇还生那个彪子的气呢?” “这小子不当人子。”李世民怒叫道:“什么人敢让朕这么难堪,如果他是朕的儿子,敢这样讥笑嘲讽,非打断他两条腿不可!” 李丽质不慌不忙,端起玉盏轻轻抿了一口香茶,嫣然笑问:““为什么不砍了他的头。”” 李世民端起茶盏,大口一吞,又重重的放在案几上,着急烫嘴了..... “父皇,你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李丽质又好气又好笑,白了他一眼。 李世民一声长叹,道:“砍头不至于......但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朕在一个彪子手中吃了亏,会被文武百官当成笑柄的,朕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李丽质抿唇一笑,只是慢慢的喝茶,并不搭话。 知父莫若女,父皇看似胸怀宽广虚心纳谏,实则是个小心眼,每一次被魏征怼狠了,都踹桌子砸碗,暴怒之下几次拔剑要砍了魏征。 要不是母后拦着,魏征死一百次都不够。 更何况今天被李斯文当面嘲讽,不将面子找回来肯定没完。 但是,一个大唐皇帝和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撒泼斗气,怎么想都可笑。 李世民余怒未消,咬牙切齿道:“普天之下,谁不尊朕是天可汗,那个见到朕不毕恭毕敬,丽质,你想想他说的都是什么话! 圣驾降临,瑞气千条金光万道。彼娘嘞,朕又没瞎,怎么就没看见金光瑞气,是不是没有金光瑞气就不配当皇帝。 尤其是那句恭送圣驾,陛下万岁,万万岁,更是当面嘲讽。 这世上哪有万岁之人,这岂不是在嘲讽朕老而不死是为贼,暗喻皇位是偷来的抢来的,真当朕听不出来......” 李世民越想越憋屈...... 第9章 公主气结,天杀的断章狗 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侮辱过,尤其是他的皇位是逆而夺取,来路不正,心虚........ 李丽质咬牙忍笑,眼见父皇又要发作,再不搭话不行了,于是笑盈盈的放下茶盏:“女儿怎么没听出这是在嘲讽父皇,反而像是阿谀奉承。” 李世民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帮这小子说话,不要忘了,他可是将你气哭了。” 一听这话李丽质也是怒从心中生,将茶盏重重在案几上一放,寒着俏脸骂道:“无耻的田舍奴,就该被乱刀砍死。” 李世民不敢置信的看着宝贝闺女。从小到大都是秀丽端庄委婉可人,从来就没这样失态过,更别说张口骂人了。 今天不仅骂他,还想将他砍成肉酱,这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 “他究竟怎样得罪你了,说出来,朕下旨打他板子。” 憋屈......说不出的憋屈。 如果仅仅是被他怼也就罢了,早就被魏征老贼怼习惯了。问题是他不仅怼,还骂,骂的文雅骂的隐晦,朕挑不出你的错处,咬牙忍....... 但你要是对公主不恭,就别怪朕心狠手辣了,两条腿全打折! 可是任凭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李斯文怎么得罪宝贝闺女了。 “父皇,我的事情自己处理。” 李丽质哪敢说出来,要是让别人知道,彪子作诗嘲讽自己俩宝贝一高一低,一大一小,还活不活了! 赶紧转移话题:“这彪子做的两句诗当真意境非凡,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可惜没下文!” “狗尾断章,当真该杀。” 李世民又被打击了,他琢磨了一路想将这首诗补全。但是任凭他搜肠刮肚却连一句都续不上,亏他还自诩满腹经纶不输于当世大儒..... “父皇,你说给战马穿上铁鞋子就能一气疾驰百里,究竟是不是真的。” 李世民生平阅人无数,最擅长的就是从一个人的脾气秉性,言谈举止,来推断一个人是否可信,但这件事任凭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给战马穿铁鞋子! 娘嘞,这种荒谬的事情你也能想的出来。如果这样简单,朕和满朝文武岂不全是傻子。 但细思李斯文的言行,还真有几分可信度。要不然他怎么敢讨封要赏,甚至还想贪墨长乐的宝马。 李世民喝了一口茶,让自己平静下来,沉思道:“不管是真是假总要试一试,万一是真的,大唐铁骑的战斗力足以提高三成。” “所以,父皇才让百骑和他比赛。” 李丽质嫣然一笑,终于将父皇的注意力转移了。 一听这话,李世民怒意上涌,咬牙道:“要不是他相貌酷似李绩,朕宁可相信他是程咬金的种! 撒泼打滚要好处,连面皮都不要了。不对,他比程咬金还可恶,至少程咬金不敢骂朕,这混账光明正大的骂,朕还没办法降罪......” 李丽质俏脸一红,娇嗔道:“父皇是大唐之主,万邦尊崇的天可汗,怎么可以私下诽谤大臣,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李绩伯伯难堪嘛!” 李世民也知道当着女儿的面说这种话不合适,摇头道:“这混账真的让朕头疼,所以朕才用了激将法。” 他说的得意却满腹狐疑,李斯文答应和百骑比赛,似乎不是为了邀功请赏,而更像是为了完成对宝贝闺女的承诺。 更离谱的是,宝贝闺女对李斯文的态度......似乎也跟对别的权贵少年不一样,心里思索暗自提高了几分警惕。 李丽质笑问道:“如果彪子赢了这场比赛,父皇打算怎样封赏他。”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不悦道:“长乐,你为何这样关心这个彪子,还帮他讨封赏?” 李丽质心有七窍,听出父皇语气带着狐疑,撒娇道:“父皇~,你想哪儿去了!女儿只是觉得李斯文他还算有趣。” 李世民心说,世上男女之情都是从有趣开始,神色郑重道:“丽质,不要忘了,你和冲儿已经议定了婚事。” 李丽质笑容顿时敛去,脸色平静如水,淡淡道:“女儿知道了。” 李世民心中疑惑:“冲儿不仅生的相貌俊秀,学识不俗,还是你舅舅的长子,是朕跟你你母后从一群勋贵子弟中,给你千挑万选的良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丽质不敢违背父皇的旨意。”李丽质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连女儿的自称都免了。 李世民知道宝贝闺女对这桩婚事有意见,语重心长道:“长孙无忌不仅是你舅舅,也是朕少年时的好友,自晋阳起兵,就跟随朕南征北战,不仅是朕的智囊也是心腹重臣......” “父皇,丽质去陪母后说说话!”李丽质不等他说完已经翩然起身,走了。 “你.....”李世民看着宝贝闺女拂袖而去,更是头疼。 “砰”的一声,李世民将手中的玉盏扔了出去。 在大殿中走了几步,越想越不是滋味,无论怎么想,这小子都将自己这个大唐皇帝当傻子耍,娘嘞,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凭什么瞧不起朕。叫道:“传程咬金觐见!” “诺!”一直守在神龙殿门口的内宫总管王德答应一声,疾步去了。 片刻之后脚步声踢踏,进来的不仅程咬金,还有房玄龄,秦琼,牛进达。 “臣等见过陛下!” “免礼平身。”李世民指了指靠墙的胡床:“坐下说话!” 四人落座,小内侍送上香茶! 李世民居中而坐,眼光烁烁的看向四人,沉吟道:“你们说,这世上有没有办法,能让战马连续狂奔百里不伤蹄掌!” 四人面面相觑,房玄龄拱手道:“陛下也曾经是天策府上将,统御三千玄甲所向披靡,怎么可以相信这么荒谬的事。” “此事绝无可能!”秦琼笃定道。 “臣不相信!”牛进达沉声叫道。 李世民的目光看向程咬金。 程咬金断然摇头:“臣也不信!” 李世民心中更气,语气也阴森起来:“但却有人却和朕打赌,说他能做到,赛马还能赢百骑!” “是谁这样大胆,这种欺君的话也敢说,臣请旨,斩了这个妖言惑众的小人!” 程咬金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咆哮叫嚣。 “李斯文!” “哦,那没事了。” 第10章 护犊子的长辈 “袁仙师将彪子丢失的魂魄召回来了!”程咬金悻悻的坐下,突然脸色一变,惊喜追问。 李世民皱着眉头:“不仅回魂了,还变得牙尖嘴利!最可恶的是,他说的话就连朕也难辨真假!” “当然是假的。”程咬金开怀大笑:“他刚刚回魂心神不定,又突然见到陛下定是诚惶诚恐,胡言乱语也是有的,陛下不必当真。” 李世民咬了咬牙,朕怎么就没看出来,他见驾有一丝的惶恐...... 秦琼和牛进达全都一言不发。 插科打诨蒙混过关,有程咬金就够了。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要脸....... 房玄龄笑呵呵道:“李斯文年仅十三岁尚未加冠,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陛下听过一笑了之便是。” 即便是程咬金也暗自佩服,房玄龄说话有水平,首先确定李斯文是一个稚童,然后在隐晦点出,你可是大唐皇帝一国之君,和一个童子较真有失身份。 怪不得人家当宰相,我当大将军.......... 李世民听的心中一酸,是朕要和他一般见识吗?是他将朕怼在墙上下不来!咬牙道:“房卿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朕这里有两句诗苦于没下文,不知房卿能否续上?” 见陛下不再说李斯文,改谈诗文,众人心情一松。 房玄龄笑道:“陛下这是要考校老臣?快快吟来,老臣静待佳句。” 李世民站起身来,在大殿中来回走了几步,徐徐念道:“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房玄龄精神一震,捻着胡须苦思半响,才摇头道:“这两句诗意喻高远,非臣推脱,而是不管如何接续都有狗尾续貂之嫌,陛下才思臣等不及也。” 李世民阴沉着脸,一拳砸在案几上,羞恼交加:“这不是朕作的,是李斯文那厮作的,偏偏他就念了这两句,死活不承认有下文......” “他说没有就肯定没有,臣以名誉担保,彪子和臣一样赤胆忠心,绝不会欺君瞒上。”程咬金搜肠刮肚,想不出更好的词,含糊道:“反正就是这样.......” “你有名誉?”李世民鄙夷冷笑。 “臣怎么就没名誉,陛下要是这样说话,臣就得和陛下说道说道!”程咬金顿时怒了,叫道:“臣也是一个要脸的人!” 房玄龄咬牙忍笑,秦琼和牛进达同时捂脸。 李世民噙着冷笑,指了指秦琼和牛进达:“你想跟朕说道,先问问他们两个信不信,你有名誉,还要脸!” 牛进达见程咬金扭头看向自己,干笑道:“你要是用命担保,某信。但你用名誉担保,打死某都不信,你是真不要脸!” “牛进达,某是不是给你脸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某是煨灶猫。”程咬金上前就要动手。 牛进达腾的站起身来,挽袖子! 房玄龄悄悄往后挪了挪,这是贞观朝一大特色,即便当着李世民的面,武将也敢犯浑骂街打架! 秦琼冷哼一声:“知节,坐下!” 秦琼威望极高,二人同时冷哼不甘落座。 秦琼这才起身,抱拳道:“或许这两句诗,是彪子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李世民冷笑道:“但是他还做了一首完整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个不同,不识玉人真面目,只因身在青云中。” “这首诗虽然比不上前面两句,但也算佳句!”房玄龄摇头晃脑道。 牛进达起身抱拳道:“如果说彪子能背诵兵书......臣信。要说彪子能作诗,不仅臣不信恐怕连懋功都不信,也许是别人误传,陛下不可当真!” 李世民摇头道:“但这是朕亲自见证,如果说他吟的是别人佳作,你们可曾听过这两首诗?” “臣听过!”程咬金站起身大声叫道。 “那好,你给朕念一遍!”李世民鄙夷冷笑,就凭你这个混账,朕念一遍你能记住两句就不错了。 “横什么成峰.......” 秦琼三人同时扭头,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烦。 李世民狠狠的狞视着他,朕还是高估了你,半句都没记住。 程咬金干笑两声坦然落座,彻底将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句话落到实处。 李世民咬牙忍气,敲敲案几:“朕知道,你们担心朕偏听偏信,将李斯文当成暗害高明的凶手。但是朕今天告诉你们,朕从来就没信过,因为他没动机。” 四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李承乾坠马摔断了腿,百骑司在悬崖下找到了李斯文和那匹大宛宝马,从马鞍下发现了一根钉子。但是谁在马鞍下放的这枚钉子,却始终没找到线索。 柴令武和长孙冲指证李斯文。 虽然很多人都在怀疑,他们害怕陛下降罪推脱,反正摔成傻子的李斯文也没办法自证清白。 但如果陛下相信了他们的话......那对李绩,李斯文来说就是滔天大祸。幸亏陛下明察秋毫,没相信他们诬陷。 李世民扫视了众人一眼:“朕要说的是,李斯文如此才华横溢,他说能让战马连续奔驰百里不伤蹄掌,是不是也可能是真的?” 众人全都身形一震,秦琼三人是马上战将,即便是房玄龄也曾经任职天策府行军长吏,自然明白如果事情是真,对大唐军队意味着什么。 房玄龄扯着胡须,迟疑道:“这怎么可能!” 程咬金的脑洞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房玄龄三人还在担心李斯文哄骗皇帝,犯下欺君大罪。他却看到了巨大功勋,直接讨赏,道:“如果事情是真,让我大军驰骋域外再无敌手,等同于破城灭国之功,陛下可要赏爵。” 房玄龄扯着胡须:“赏爵不至于,倒是可以赐一个武勋。” 爵位和武勋不同,武勋只荣耀一人,但爵位却可以传给后人,最少荣耀三代! 程咬金刚要争辩,却见秦琼向他使了个眼色。他粗鲁是假,胡搅蛮缠是真,心思清明的很,现在事情还不知道真假,争论是赏爵还是赐勋没任何意义。 第11章 盛宴,狗都嫌弃 再说房玄龄乃是中书令左仆射,宰相之尊,而且出了名的公允。这样说的目的也是给李斯文打掩护,万一李斯文做不到也可以将罪责降到最低。 秦琼抱拳:“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有点尴尬,苦笑道:“朕怕他不尽心,随便拿出一个玩意儿糊弄朕,你们都是他的长辈,平常也对他百般呵护.......” “陛下的意思臣懂 ,老臣告退!”程咬金不等别人反应过来,站起身来抱拳一礼,转身就走。 “彼娘嘞,你是真不要脸!”牛进达怒骂一声,也抱拳告退。 “同去!”房玄龄看了一眼秦琼,异口同声道。 “长乐答应资助他几匹大宛良骏,你们一起带去!”李世民实在不想让李丽质和李斯文常接触,头一次见面就有了芳心暗许的苗头,在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臣等替彪子,谢公主殿下的赏赐!”秦琼站起身来,向着李世民一拜。 程咬金,牛进达,房玄龄也抱拳一拜。 几匹大宛宝马虽然价值不菲,对将门之家却不算什么,谁家不是好马成群!但是赏赐代表皇帝的信任,等于皇帝对李斯文再也没有一丝怀疑。 李世民却是有苦说不出,长乐说的是借,但李斯文没打算还!强颜一笑,摆手道:“你们去吧!” “诺!” 李世民目送四位大臣走出神龙殿,在大殿中紧走几步,反复琢磨这两句没下文的诗,百爪挠心坐卧不安。 “李君羡。” “臣在!”站在神龙殿门口的百骑统领李君羡,快步走了进来,抱拳躬身静等吩咐。 “越王在做什么。” “越王跟皇后借了芙蓉园,今日在园子里宴请各地大儒。”李君羡心思急转,却想不明白,皇帝这时候为何会想起李泰。 “起驾,去芙蓉园!”李世民一听大喜,李泰从小就雅好文学,善书草隶,读书破万卷,才华横溢,聪敏绝伦,况且今日芙蓉园中群贤毕至,就不信续不上这两句破诗。 曹国公府,正堂。 李斯文端坐,红袖绿珠从朱漆食盒中捧出菜肴,放置在案几上。 李斯文扫了一眼,菜肴还算丰盛,有肉有鱼还有菜蔬。 这就是钟鸣鼎食之家,敲钟没听见,青铜鼎倒是有四个,放到后世最少价值几十年。 但问题是青铜鼎含铅,常用青铜器具盛放菜肴会铅中毒的。伤肝伤肾,会影响以后的性福生活........ 至于菜肴,羊肉是煮的,鲫鱼是蒸的,菘菜也就是白菜还是煮的,芹菜是水煮之后加醋凉拌,跟喂猪差不多,只有白米饭透出一股香气。 李斯文没指望吃上炒菜,他是个医生平时就注重饮食养生,从来就不点外卖,平常吃饭都是自己做,练出一手好厨艺,这种猪都不吃的玩意儿,实在难以下嘴。 红袖见他皱着眉头捏着筷子却不吃,讶然问道:“公子,今天胃口不好,还是菜肴不合口味。” 好吧,这是穿越之后第一顿饭,咬着牙也得吃完,大不了以后本公子教厨娘做饭。 李斯文愁眉苦脸夹了一块儿羊腿肉,放在嘴里嚼了几下,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怪味,张嘴就吐在地上:“这是什么玩意儿,难道有人下毒。” “噗通!”红袖和绿珠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这食盒是她们两个从厨娘手中接过来的,如果真的有人在菜肴中下毒,她们嫌疑最大....... “公子饶命!”绿珠俏脸煞白,跪在地上不断的哆嗦。 红袖胆子较大,抬头看着他,道:“公子,真的有毒?” “你们尝尝,这是什么味儿,不是下毒是什么!”李斯文冷笑道。 红袖赶紧爬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在嘴里细细品尝,好半晌才疑惑道:“很好吃啊!公子,你是不是搞错了。” “好吃!”李斯文狐疑的看着她。 “是很好吃啊,厨娘的手艺,即便是陛下都赞不绝口!”红袖肯定点头。 李斯文疑惑的夹起一块羊肉,依旧又苦又涩,还有一股浓重的胡椒味儿:“这也叫好吃!” 红袖又拿筷子夹了一块儿羊肉放进嘴里,肯定点头:“真的很好吃!” 李斯文怀疑是穿越让自己的味蕾出了问题,端起米饭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很香! “是我有问题,还是你有问题?”李斯文瞪着红袖:“又苦又涩的羊肉还说好吃。” 绿珠一听又苦又涩,这才明白过来,埋怨道:“公子,你一惊一乍的吓死奴婢了,苦涩是盐巴的味道,厨娘特意加了珍贵的胡椒,就是为了掩盖苦涩! 不信你尝尝蒸鲫鱼,菘菜和醋芹都有淡淡的苦涩。米饭中不用放盐因此很香,没人敢在公子的菜肴中下毒的。”她越说越委屈,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 “盐巴又苦又涩?!”李斯文皱着眉头,难以置信。 大唐应该不缺盐啊,南方的海盐,晋阳的湖盐,就连长安附近都有矿盐。 “跟咱去厨房!” 李斯文起身就走,这种盐巴他是不吃的,又苦又涩的原因是富含磷钾,这东西吃多了严重损害肝肾,文哥年仅十三,性福人生还没开始就伤了肾....... 红袖以为他要怪罪厨娘,连忙劝解:“小公子息怒,厨娘是夫人陪嫁过来的,忠心耿耿......” 李斯文摇摇头:“不管厨娘的事儿,是盐的问题!” 绿珠在前面引路,红袖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说:“盐巴有什么问题,公子吃的是来自江南的上等海盐,五百文一斤呢。合府上下厨娘只有给公子小娘做饭才放海盐。我们吃的是石盐,更苦更涩......” “盐这么贵!” 李斯文震惊了,他已经大致了解这个年代的经济状况。 国公府在蓝田境内的上等水田,亩产一石半,大约在一百五十斤左右。粮价是斗米六文,唐斗六斤,一斤米合一文钱,五百斤米才换一斤盐巴。 徐建见他怒气冲冲直奔厨房,以为出了事,连忙喊了几个家兵跟在身后。 第12章 点石成金?这是高中化学! 此时,胖厨娘正端着一只大碗,坐在厨房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吃饭,眼见一群人等直奔厨房而来,顿时便怒了。 “徐建,你作死啊!不知道厨房乃是老娘的地盘,闲人免进!” “厨娘别嚷,是公子要来!”红袖紧走几步,安抚住厨娘。 “公子,公子来厨房做什么?”厨娘见到李斯文,连忙放下大碗恭敬的站在一侧。 李斯文扫了一眼她的陶碗,装的是小米稀饭,上面放着几片白菜叶子,清汤寡水。他在厨房转了一圈,铁锅还煮着羊肉,她饭里没油星....... 对于这个年代的人品,他算是彻底服了。 瘦厨子三百斤,就是说厨师即便是品尝一下咸淡,也能先把自己喂饱了。 厨娘跟在他身后,委屈道:“公子,我可一口都没偷吃。” 李斯文赶紧笑着安慰,道:“厨娘,某相信你的人品,这次来厨房只是想看看盐巴!” 胖厨娘一听就急了,赌咒发誓:“徐建买来的海盐,奴婢看的很紧,也一直省着用,绝对没贪污!” 李斯文哭笑不得:“某说了,相信你的人品,更不会冤枉你贪污。” 厨娘这才放下心来,好奇问道:“小公子看海盐做什么,给公子和小娘漱口的海盐,奴婢研磨的很细,绝对不会刺嘴。” 厨娘一边说话,一边从案几上拿出一个布袋,解开绳子。 盐巴颗粒豆子大小,青色中带着红紫,这种大粒海盐搓澡用最好,可以发汗健身,但用来吃,李斯文不寒而栗。 李斯文皱眉问道:“你们吃的盐巴是什么样的!” “我们吃的是石盐,是蓝田农庄的仆役送过来的,是在一个叫二龙沟的地方自己采的,不用花钱。”厨娘从怀中掏出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托在手心给他看。 好好好,你们偷盐偷到本公子老家去了是吧? 没穿越之前他就出生在二龙沟,父亲是一名盐工。八十年代火车,汽车并不普及,盐场很是兴旺。但是到了后来铁路公路四通八达,沿海两块钱一斤的上等精盐倾销各地,直接把盐场干倒闭了。 他立志学医就是因为父亲当年采盐,吸入粉尘过多得了肺病,没了生计家里穷,舍不得花钱看病。 知道了石盐的来历,李斯文先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很粗,手背肿起红的发亮,这是吃有害矿物质过多的盐巴引发的水肿。 李斯文笑问道:“农庄送来的石盐很多吗?” 徐建正色道:“这次送来一马车足有三百多斤,够府上用一阵子的了。” “让人把石盐运过来,在找几口铁锅,木桶,木炭,麻布,点豆腐的卤水,我教你们怎样从石盐中提炼出精盐!”李斯文笑呵呵保证:“以后,大家都吃精盐。” 徐建两眼瞪的溜圆,吃惊道:“公子会制盐,还能从石盐中提炼精盐!” “废什么话,公子说能肯定就能!” 胖厨娘鄙夷的扫了他一眼:“公子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先让家兵将后院看起来,闲人免进,如果公子真的从石盐中提炼出上等精盐,这是天大的好事。” “你这婆娘,就不能好好说话.......”徐建话没说完,就已经抱头鼠窜。 李斯文脊背一寒,转身一看胖厨娘拎起了一把菜刀。 李斯文眨了眨眼,揶揄道:“看来大唐怕老婆的不仅是房玄龄。” 胖厨娘羞羞一笑:“小公子可别胡乱污人青白,夫人虽然提过,但人家可没答应......” 李斯文无语看苍天,你都肿成猪了,还看不上徐建..... 制盐需要的工具很快就送了过来,打下手的仆役也是府中的老人,闲杂人等一缕赶走,就连红袖和绿珠都被胖厨娘轰了出去...... 家兵也顶盔披甲持刀而立,大有谁敢窥探杀无赦的架势。 胖厨娘按照李斯文的吩咐,将徐建和一众仆役指挥的团团乱转。 李斯文算是看出来了,这才是女权时代,女子不管美丑全都彪悍泼辣,怪不得大唐公主喜欢红杏出墙........ 从石盐中提炼上等精盐,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溶解,过滤,蒸发,结晶....... 铁锅架起水烧开,石盐在水中溶解,然后用麻布过滤,三次之后李斯文将清洗干净的木炭放进一个底部开了无数小洞的木桶之中,再一次过滤浓盐水,这个过程虽然浪费盐,但胜在安全。 最后一步就是将卤水倒入铁锅中解析,慢慢的一层洁白如雪,细如砂砾的盐巴就出现在了锅底。 李斯文吩咐撤火,慢慢的将水熬干! 胖厨娘全程参与,将制盐的每一个步骤都牢记在心........ 李斯文找了一口干净的铁锅,煮了一锅羊肉,没放别的佐料,就是一根剥皮松枝,小火慢炖静等精盐出锅。 对这个年代的饮食他已经彻底绝望,哪怕胖厨娘用心烹饪,他也不吃..... “五十斤石盐,出精盐三斤!”胖厨娘称量了一遍上等精盐,惊喜叫道。 这石盐可是没支出的买卖,得到的三斤上等精盐却价值一千五百文,也就是十亩上等水田的收入,仅仅用了半个时辰..... 胖厨娘扭头,震惊的看着李斯文,惊喜道:“小公子这是乾坤妙手,点石成金啊!” 李斯文噗嗤一笑:“厨娘,你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掀开锅盖,抓了一把精盐洒进羊肉汤中,顿时一股浓香扑鼻而来。 “赶上饭顿了,徐建,今天你家吃什么,这么香!” 门外传来一声大叫,随之跑进三个少年,看样子是打架了,蜀锦长袍撕的一条又一条条,脸上一块青一块肿..... “三位小公子,公子吩咐后院谁也不能进.....” “滚,本公子早就将曹国公府当成自己家,除了小妹的闺房,哪儿不能去!”将这种浑话说的理直气壮的是程处弼。 程咬金的三子,小小年纪汗毛浓重,再加上宽厚的身板,就像是一头小狗熊。 侯杰却一把扯住徐建的脖领子,叫道:“你刚才说什么?” 徐建惹不起这三个小霸王,只能陪笑道:“我说,院子谁也不能进.....” 第13章 长安城里最顶级的二代 “不是这一句,上一句!”候二咆哮道。 “房公子,程公子.......” “下一句!” “公子吩咐........” “李二醒了!”候二惊喜叫道。 徐建肯定点头。 房遗爱也醒悟过来,怒吼一声:“二郎醒了,徐建你竟敢不通禀某等,是不是皮肉犯贱,别以为你是李叔父的心腹,我们就不打你....!” 三个少年越过徐建,嗷嗷叫着就冲了进去,见到李斯文,顿时嚎啕大哭。 “行了,别哭了,过来吃肉!”李斯文看三个少年痛哭流涕,心中暖烘烘的。 房遗爱哽咽道:“二郎,某还以为你会傻一辈子!” “你才傻一辈子!” 李斯文摇头笑骂,看了一眼这位头顶呼伦贝尔大草原的千古绿帽子王。 浓眉大眼,身体粗壮一看就是打架的好手,就是说话直白可恨。知不知道,袁天罡那老道就因为一句傻子,差点被文哥送到霸王龙的鬼头刀下.... 好吧,看在你真情流露的份上,本公子原谅你了。 程处弼和侯杰搂着他大哭三声,又大笑三声。 李斯文嫌弃的抹去衣袍上的眼泪,鼻涕,笑骂道:“你们这都是什么毛病!” 胖厨娘趁他们几个又哭又笑闹成一团的时候,指挥仆役将制盐的工具收走,又在院子当中铺上席子安放案几,准备妥当这才回头打量三个少年一眼,锦袍上还带着血迹,皱着眉头道:“又打架了?” 房遗爱仰头大笑,道:“厨娘,我们三个将柴二堵在了天香楼,打的他鼻青蛋肿不成人形.......” “打了柴令武,回家小心房公爷揍你!”胖厨娘笑骂道。 “让他随便揍,谁让柴二诬陷二郎暗害高明。”房遗爱满不在乎,惋惜道:“可惜,就是长孙冲那厮躲在府中不出来,让我们三个找不到机会下手。” “为了我打的?”李斯文狐疑的看着他们。 “从白鹿原回来之后,百骑将我们挨个讯问了一遍!”程处弼凶声凶气的道:“咱们谁都没乱说话,唯独长孙冲和柴二诬告二郎。” “刚才要不是家兵拦着,某一拳打碎柴二的狗头。”侯杰愤愤不平叫道:“既然你醒了,咱们合计合计,怎么从齐国公府将长孙冲引出来,打折他两条腿。” 李斯文的眼角不由自主的湿了,含着眼泪笑道:“行了,梳洗一下先吃饭,一边吃一边合计。” 三个少年草草的梳洗了一番,换上李斯文的衣袍。就围着案几坐下。看着端上来的羊肉,狐疑道:“这是什么肉,这么香?” “香就快吃,酒就不让你们喝了。”胖厨娘也担心,他们怂恿小公子去打架。 这几个少年最大的候二,年仅十六岁,最小的是程处弼只比公子小三个月,正是无法无天,出手不知轻重的年纪。如果喝醉酒一时失手将长孙冲打死,国公爷远在并州,府中无主...... 房遗爱仰头叫道:“厨娘,没酒哪儿行!” “将三勒浆取来,某知道还有不少!”程处弼也叫道。 “好 ,我去拿,最好你们全喝醉了,就在府中睡觉!”三个小公子身份贵重,胖厨娘也不敢在劝,转身匆匆去了。 侯二狐疑道:“二郎,刚才你们在后院做什么,连我们都不让进!” “刚刚弄出上等精盐,回家带点回去。”李斯文也知道,盐巴之中藏着大富贵,但听这三个少年为了给自己出气,差点将柴令武打死,想带他们一起发财。 “什么样的精盐,让你当礼送!”候二扭头,看到胖厨娘没收走的精盐,眼神都直了,捏了一簇放在嘴里,不苦不涩只有咸味儿,赶紧叫道:“以后府中的精盐二郎你包了。” “先吃饭!”厨娘送来了三勒浆,四人满饮一碗,李斯文巴巴嘴,度数有点低跟啤酒差不多。 程处弼捞起一条羊后腿,撕咬了一口,叫道:“不好吃,真不好吃.......”大手一伸,又将一条羊后腿攥在手里。 “不好吃你还抢!”房二是憨不是傻,见他狼吞虎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从锅中捞出两条羊腿拎在手中。 李斯文哭笑不得,煮羊肉的方法是他和一位老内蒙学的,精盐,剥皮松枝就是最佳的调料,羊肉七分熟上桌,能让你连舌头都吞了。 四个少年连争带抢,风卷残云一般,片刻之后案几之上全是骨头。 房二打着饱嗝端着三勒浆,心满意足道:“这肉真香,以后某就在二郎家搭伙住,再也不回家吃饭了。” “你是担心回家房伯伯打你。不过,这个建议挺好,反正我们也没打算回家!” 程处弼哈哈笑道,随即眉头一皱:“你们说,怎样才能堵住长孙冲,这段时间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咱们转悠了三天,都没见到这个田舍奴。” “今天越王在芙蓉园宴请读书人,长孙冲自诩满腹经纶,最爱攀附风雅,你说他会不会去....”侯二年纪较大,心眼灵活。 程处弼推案而起:“酒不喝了,先去打他一顿出气.....” 房二性格憨厚身体壮实,这种人懒得动脑子容易盲从,将酒樽抛在案几上连声叫道:“徐建,备马。” 徐建愁眉苦脸不敢答应........ 芙蓉园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家御苑,越王李泰可是皇帝最钟爱的皇子,这四位爷去芙蓉园找长孙冲报仇,肯定是鸡飞狗跳,弄不好连越王李泰一起揍了...... “二郎,你不会将胆子也摔没了吧!”候二见李斯文坐着不动,忍不住嘲讽。 “没说不去!”李斯文转了转眼珠,他已经得罪了皇帝,再大闹芙蓉园,李二陛下会怎么惩罚自己。 徐建见他意动赶紧劝阻:“公子三思。” “三思个屁!”程处弼怒喝道:“就算一把火点了芙蓉园,皇帝还砍了我们的头不成?” “那倒不至于!”徐建皱着眉头暗自盘算,随后松开了眉头。 第14章 纨绔报仇不隔夜 李斯文,房遗爱,侯杰,程处弼这四位小公子身后分别站着李绩,房玄龄,侯君集,程咬金,靠山硬的一塌糊涂。 估计他们即便烧了芙蓉园,皇帝也只能责令四位国公赔,最多......最多也只是挨几顿劈柴炖肉。 如果程国公再去太极宫撒泼打滚喊穷,大概......连赔都不用。在长安,程混账的名头可能让神鬼退避,就连皇帝都拿他没辙......... “那还怕个鸟!”除死无大事,李斯文一听不用砍头豪气顿生:“徐叔,备马!” “如果长孙冲不在,咱们就回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徐建人老成精,既然拦不住那就设定好底线。 “你仔细看看,我们那个像君子?”候二拿眼斜着他,一脸的桀骜不驯。 徐建无奈苦笑,这四位小公子和君子真是不沾边。况且他是家臣不是主子,根本就不敢和这四位小公子较真儿。 四个小公子纵马扬鞭,徐建也带着十几个凶悍家兵,骑马跟在身后。 他们刚走,房玄龄,秦琼等人就到了。 从太极宫出来,各自回家换下官袍,这才伙同程咬金,牛进达带着六匹大宛宝马,赶到曹国公府。都知道李绩在并州,府中无主,无需家仆通报直接走了进去。 内院之中,案几之上残留一堆的骨头。 房玄龄看了一眼正要收拾的胖厨娘,皱着眉头问道:“我家二郎,是不是来过?” “回国公的话,不仅房二郎,还有程二郎,候二郎。” 胖厨娘看到他们四位,早已大喜过望,总算找到能管束四个小公子的人了:“三位小公子和我家二郎,一起去了芙蓉园找长孙冲算账。四位公爷,赶紧派人将他们带回来,要不然就出大事了。” “打架而已,算什么大事!”程咬金根本就不在乎,扫了一眼案几上的羊骨头,扭头看到了厨娘没来的及收走的盐巴,其白如雪细腻如沙,奇道:“这是什么?” 胖厨娘本想含糊过去,但是看程咬金已经用手指沾了一点盐巴放在嘴里,苦笑道:“这是我家二郎,让送到各位国公府上的上等精盐!” “海盐才是上等,盐巴什么时候这样白了!”房玄龄是宰相,主持的是民政,对于盐巴极为熟悉,不以为然道。 程咬金瞪圆了眼睛,看向秦琼:“二哥,你也尝尝,这白盐跟咱们平常吃的海盐不一样,没一点的苦涩,只有咸味儿!” “程混账一贯夸大其词!”牛进达不以为然,捏了一簇放在嘴里,顿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房玄龄和秦琼心知有异,也捏了一簇放在嘴里,同时瞪大了眼! 房玄龄霍然扭头,郑重问道:“这盐巴哪里来的?” “是我家二郎刚从石盐中熬制出来的。”房国公问话,胖厨娘不敢不答,快急哭了。 房玄龄难以置信,追问道:“你家二郎有这种本事,能将有毒石盐熬制出这等精盐!” 胖厨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哭道:“房公爷,你饶了奴婢吧,今天就是打死奴婢,也不敢泄露二郎的秘密。” 房玄龄心中震撼,回头看了一眼秦琼等人,和颜悦色道:“某没问你炼制精盐之法,只是确定,这上等精盐是不是你家二郎炼制出来的。” 胖厨娘这才放心,抹去眼泪。 “是我家二郎亲自炼制出来的,出盐之后二郎就用上等精盐煮了一锅羊肉,羊肉刚熟三位小公子就来了,吃饱喝足就出去打架。四位国公爷,求求你们了,赶紧派人将他们追回来吧!” 秦琼也不在乎四个混小子去找长孙冲报仇,笑道:“这件事是长孙冲理亏,挨一顿揍活该,就算大闹芙蓉园,陛下知道了也只能打他们一顿板子,算不了什么大事。 但是盐巴可不一样,就凭从有毒石盐炼制出上等精盐就是大功一件。即便不封侯,也得赏赐一个武勋将军。” 厨娘一听大喜,大唐封赏有三种,赏爵,赏勋,赐官。爵位非军功不赏,但是武勋和官职却可以靠恩萌。 二郎年纪小不会授予实权将军,但是一个不用恩萌的武勋就等于简在帝心,早晚会提拔重用。这样算来炼制上等精盐的法子就不算什么事了。 但胖厨娘也是很狡猾的,眼珠子转了转,道:“刚才听二郎说,要和诸位小公子一起做盐巴生意!” 盐巴是什么?盐巴就是钱,这四位国公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就是不会赚钱...... 程咬金一听大为心动:“厨娘放心,炼制精盐的法子肯定不会交出去,但是要为二郎请功,必须知道多少石盐可以炼制出这许多上等精盐,才能拉弓射箭....” “那叫有的放矢。”牛进达摇头苦笑,敢这样说话的除了程混账也没谁了。 程咬金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嘲讽:“咱们大哥别说二哥,你也没吃几两墨水。” 房玄龄也为李斯文的大气感动,抚须笑道:“府中的石盐,可是从二龙沟采来的?” 厨娘茫然点头,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咬金大笑道:“二龙沟可是皇家猎苑范围之内,你们偷偷采几百斤石盐,陛下不会管。但大规模开采石盐赚大钱,陛下一道旨意就能让几个混小子血本无归。” 胖厨娘这才明白房玄龄的意思,干笑两声。 秦琼郑重询问:“多少石盐,可以炼制出这许多精盐!” 如果是房玄龄问,胖厨娘还敢糊弄,但秦琼可是和自家国公爷过命的交情,等于半个主人,哭丧着脸道:“五十斤石盐,熬制出三斤上等精盐。” 四人一激灵,二龙沟可是有一座石盐山.......... 房玄龄比较仔细,郑重询问:“炼制成三斤上等精盐,费用几何。” “加上奴婢,一共四个仆役,用了五十斤木炭,半个时辰!” 房玄龄耸然动容...... 第15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上好的木炭也贵,每斤作价五文钱,五十斤就是两百五十文,即便加上开采石盐,炼制精盐的人工也超不过三百文。 几个仆役半个时辰炼制三斤。如果几家一起出人手,每天炼制上千斤不是问题。 这样上好的精盐,即便是卖五百文一斤,长安城也得疯抢,发财了......... 秦琼一把就将盐袋子拎起来,扭头看向程咬金,牛进达:“某和房相进宫见驾,你们两个去芙蓉园,将四个混小子截住,然后带到太极宫。” 言下之意却是,请功是大事,报仇可以缓缓,反正长孙冲短时间之内不会死....... 长街驰马,蹄声清脆! 凉风吹面而来,李斯文心中感慨无限,放在原先那个年代,这可是西安步行街,连汽车都开不进来,没想到,文哥也有纵马长街的时候。 长安权贵多如狗,纨绔遍地走........ 虽然长安早有律令,不许长街驰马,但是权贵子弟谁管这个?长安百姓也习惯了这些纨绔无法无天。 即便是巡街武侯想要上前拦阻,一看当先狂奔的是李二郎,后面还跟着房二郎,候二郎在加上一个程三郎,全都是一怒挥拳的主儿,拦住他们挨顿揍,告状都找不到地方....... 巡街武侯,长安县的不良人,赶紧疏散人群,让一众少年纨绔狂奔而过。 靠近东南城廓,李斯文等人就不得不勒住战马,人太多了。 一个个破衣烂衫,捧着饭碗..........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灾民?”李斯文疑惑道。 “二郎,你傻了一个月所以不知道。” 房遗爱笑呵呵道:“十几天前,太白犯日天象异变,接连下了几天暴雨,渭水暴涨,潼关一带全都被淹了。陛下下旨开仓放粮,咱们几家也设了粥蓬,这些灾民是来领粥吃的。” 李斯文的关注点不是灾民,而是太白犯日,他终于明白李二陛下为何让李丽质远去麟游县,去请袁天罡了,给他招魂不过是顺便........ 候二驱马和他齐头并进,嬉笑道:“城中早就传的沸沸扬扬,说什么太白犯日主女武当王。” 跟在他们身后的徐建一听就急了,策马赶上来,厉声叫道:“四位小公子,这种话犯忌讳,可不是打一顿板子就能了事的!” 都是勋贵子弟,虽然都犯二却没一个是傻子! 即便是桀骜不驯的侯二也听话闭嘴不说。 过了城廓,就到了芙蓉园。 芙蓉园又叫南苑,在长安城东南曲江池东侧,本名曲江园。当年的隋文帝厌恶这个名字,以其池中盛植芙蓉改名芙蓉园。贞观年间又大肆扩建,已经成了长安城的一大盛景。 这个时节曲江池上芙蓉花开正艳,满目锦绣。 越王李泰在芙蓉园宴请天下鸿儒,车如流水,马如游龙,盛况空前。 眼见一众人等驰马而来,车夫低声咒骂,却驱赶马匹让开一条路。 朱红大门之前,一位中年文士正笑吟吟的迎客。 “他是令狐德棻,礼部侍郎,弘文馆学士!” 徐建对长安勋贵了如指掌,在李斯文身边低声道:“前一段时间,陛下特旨让越王在府中设置文学馆,招募各地大儒来长安。陛下特意让他来协助越王。” “越王一直和高明打擂台,意图染指太子之位!”侯杰咬牙道:“而且不久之前长安城就传出太子摔断腿成了瘸子,望之不似人君的谣言。” 李斯文一听就明白过来,这是有人故意编造谣言给李承乾下绊子。最可疑之人当然是越王李泰。不过李泰也没当皇帝的命,得罪他算不了什么大事。但还是仔细叮嘱:“咱们是来找长孙冲的,不是大闹芙蓉园!” “二郎怎么说,某就怎么做!”房遗爱是无所谓,跟从就是。 还没接近芙蓉园大门,就听见园中鼓瑟齐鸣,清丽婉转的歌声隐约传来,叫好声络绎不绝。 程处弼冷哼一声,怒道:“这越王不当人子,皇后因为太子断腿整日以泪洗面,他却在这里大张旗鼓寻欢作乐。” 李斯文抿了抿嘴唇,他已经打定主意离李承乾远点,自然不会为他抱打不平,正色道:“皇家的事情咱们管不着,今日只为长孙冲。” 三个少年齐声应诺,鞭马疾行。 令狐德棻见四个少年公子带着一群家兵气势汹汹而来,赶紧指挥侍卫将他们拦住。 李斯文翻身下马,抱拳一拜:“令狐侍郎,某等前来只是找人,不闹事!” 李斯文和长孙冲的恩怨,早就闹的人尽皆知。令狐德棻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冷着脸道:“芙蓉园中群贤云集,不是打架的地方,诸位公子请回吧!” 李斯文一听就知道长孙冲肯定在芙蓉园中,眼神一冷:“是你将长孙冲叫出来,还是某等闯进去。” 令狐德棻冷笑道:“某知道你是国公之后平素无法无天,但皇家御苑你也敢乱闯。” 程处弼顿时怒了,大喝一声:“某敢!” 房遗爱,侯杰一言不发并肩而立,挽袖子准备动手! 几个人大喊大叫,早已惊动了赴宴的大儒,上百人围聚过来,将芙蓉园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稍安勿躁!”李斯文一把拉住了程处弼,制止了房遗爱和侯杰,看着令狐德棻,淡淡道:“如果某一定要进去,你欲如何!” 令狐德棻冷笑以对:“某不让尔等进去,尔等还敢打某不成,如果你有这个胆子,尽管试试!” “试试就试试!”李斯文疾步上前,一拳头砸在令狐德棻的脸上。 令狐德棻身形一仰跌倒在地,捂着流血的鼻子连声怒叫:“快将他们拿下。” 王府侍卫顿时围拢过来,就要动手拿人! “我看谁敢!”徐建带来的家兵都是百战之余,挺胸按刀站在四位小公子之后,一股冷冽的杀气弥漫。 徐建冷冷道:“某不敢管公子们打架,但是王府侍卫敢动手,就别怪某不客气!” 第16章 自视甚高的越王 这是权贵中不成文的规矩,一群半大小子打架最多折胳膊断腿,不至于丢了性命。 但各家的家兵都是死士,一旦动手肯定血流成河,事情闹大就没办法收尾。 因此在长安城中权贵子弟打群架,只要不闹出人命,家兵袖手旁观在一旁看热闹是常态。 一众王府侍卫马上停下了脚步,事情的原委他们也听清楚了。这里面本来就没越王什么事,之所以闹这一出,是令狐德棻想要巴结长孙无忌,这才挺身而出为长孙冲挡灾! 动手拿人是小事,但这群亡命之徒一怒拔刀血溅五步,今天这场盛会算是彻底毁了,越王扒了他们的皮都算轻的。 更何况这四位爷个个都是小肚鸡肠有仇必报的主。这时候强出头下值之后就要小心他们套布袋,敲黑棍....... 事不关己,自然要高高挂起! 令狐德棻捂着鼻子,看着王府侍卫停步不前,马上就猜到了他们的小心思,厉声叫道:“拿下他们,有什么事,某担着......” 李斯文扭头四顾,冷笑问道:“今天谁敢拦某,不死不休。” 一众王府侍卫刚要听令上前,闻言反而后退一步。 李二郎真急眼了,徐建跟他身后的部曲随时可能拔刀..........这都是真正的悍匪,打不过也就罢了,说不定还将命丢了。 “李二郎,不许胡闹!” 从大门中走出一位身体滚圆,胖胖的少年,金冠玉带,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却是越王李泰! 在他身后跟着两位中年儒生,一位是孔颖达,一位是于志宁,都是当年天策府十八学士。 说话的是孔颖达,他是山东人,和李绩,房玄龄都是老乡,算是这几个混小子的长辈。 越王李泰看到令狐德棻躺在地上,鼻血长流,暴怒吼道:“李斯文,无辜殴打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李斯文一见李泰神色倨傲就来气,你父皇文哥都不怕,会怕你......... 程处弼叉腰叫道:“就算问罪也轮不到越王殿下,某劝殿下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免得一会儿溅一身血。” 李泰被他怼的差点晕过去,他的亲王身份终究是尊贵,却也比不上太子。 这四个混账都是国公之后,只要自己当不上皇帝,他们永远都落不到自己手里。 没有畏惧自然也就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没生在李承乾之前,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李斯文笑了笑,道:“诸位,刚才令狐侍郎的话大家都听清楚了,是他自己请某打的,怎么,越王殿下还想指鹿为马诬告某不成。” 令狐德棻气的差点死过去,刚才他是说,你还敢打某不成,如果你有胆子尽管试试。这本来就是反话,结果李斯文顺着听,瞄准他的脸就是一巴掌。 现在他拿这个说事,让自己无言以对,这一巴掌算是白挨了,很委屈很憋屈....... 李泰扭头看向令狐德棻,你怎么这么犯贱,第一次听说还有人请别人打自己的。 但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进去,长孙无忌是亲舅舅,长孙冲是亲表兄,如果自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长孙冲暴揍一顿,连亲表兄都保护不了,将来谁还肯投效。 “今天是文坛盛会,进园子的都是当世大儒,武夫与不学无术的纨绔不得入内。” “哈哈!” 李斯文仰头大笑:“越王殿下瞧不起武夫,知不知道当今陛下也曾为天策上将,算不算一介武夫,大唐万里江山都是一群武夫追随陛下拿命拼出来的。 素闻越王饱读诗书贤达仁义,没想到心高气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不仅瞧不起自己的父皇,还将为了大唐江山血染沙场的武夫贬损的一文不值。 你锦衣玉食,就是在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当一个寄生虫还忘恩负义,妄为人子不配称王。” 李泰听的毛骨悚然,这彪子言辞犀利堪称恐怖,暴喝道:“李斯文,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瞧不起父皇,瞧不起武夫!” “就是刚才说的,在场的诸位贤达,都可以作证!”李斯文朗声道。 李泰气的浑身哆嗦,心中也害怕到了极点,如果这些话传到父皇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孔颖达和于志宁也听的头皮发麻,这些话比鞭尸还狠。但同时感到奇怪,原先这个彪子并不善言辞,但今日却巧舌如簧,颇有苏秦张仪舌辩六国之才。 孔颖达上前一步,和蔼道:“李二郎,越王殿下是说今日芙蓉园中,都是舞文弄墨的读书人,谈论的也是诗词歌赋,你们即便进入园中也是无话可谈,平添尴尬!” 李斯文听出了孔颖达的好心,找长孙冲的事情你先缓缓,扰了今日盛会不仅得罪了越王,万一陛下震怒,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李斯文那肯罢休,今天罢手而去丢的可是好几位国公的面子:“是不是能写出一首诗,就能进芙蓉园!” 孔颖达不信李斯文会写诗,但今日他也是客人还真做不了主,扭头看向李泰:“殿下...” 李泰冷笑道:“别说一首诗,就是几句顺口溜,某也毕恭毕敬请你入园同乐。” 程处弼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二郎,别丢人!” 李斯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某心中有数。”扭头看向李泰:“拿笔墨来!” 今日文坛盛会,笔墨都是现成的。 李泰一声令下,一群侍卫就抬来了案几,铺好了宣纸,送上笔墨。 李斯文拎起毛笔,沾满了浓墨,扭头看到了芙蓉园朱红的大门。 心中冷笑不止,既然越王殿下自取其辱,文哥就不客气了,反正将来陛下怪罪也是你让我写的,扭头看向李泰,再次询问:“真的要?” “只要你写的出来,尽管写!”李泰鄙视冷笑:“就怕你连顺口溜都写不出来。” “不管某写什么,殿下都不怪?!”李斯文再次追问。 李泰抬头望天,都懒得看他一眼,相信你能写诗,还不如相信日头从西边出来靠谱...... 第17章 文哥提笔,不是骂人就是骂人 李斯文坏笑一声,也不在宣纸上落墨,直奔芙蓉园朱红大门,手腕一扬...........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彩!”一群饱学鸿儒见到这两句,就高声喝彩! 孔颖达和于志宁离得最近,看的更仔细,这两句诗不仅磅礴大气让人心中一敞,就连文字也是与众不同。 笔迹虽瘦,却极见风骨,于开阔处尽显棱角,严谨处又不失意气,在朱红大门上书写大字,更显英气逼人。 因为笔法细劲,用笔利落,可明显见到运转提顿的痕迹,潇洒清秀,很有个性。 虽然笔锋略显青涩,还不到开宗立派的地步,但假以时日绝对是大家....... 程处弼等人虽然写不出诗,但却识字,早已惊的瞠目结舌,心中更是无尽的怨念,说好的一起当纨绔,你却偷偷练书法? 李斯文回头看了一眼不敢置信的李泰,心中闪过一丝不忍:“还写不写!” “写!” 李泰知道今天丢大人了,但这两句诗就让人为之震惊,如果不一窥全豹,恐怕朝思暮想寝食难安。 “既然是殿下让写的,某恭敬不如从命!”李斯文本来不想往下写,怕惹事,但是李泰不在乎,他也无所谓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孔夫子,于先生,为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他写一句,围观的大儒就高声喝彩。 孔颖达和于志宁见他连自己都写在诗歌里,抚须而笑,一首能够广为传颂的绝妙好诗,足以让自己二人名扬天下。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彩!”一群大儒,又忍不住大声喝彩! 孔颖达和于志宁更是惊讶,这两句诗明显是为二人写的,劝自己甘于寂寞,别胡乱攀附,越王殿下不是靠山而是一座冰山,心中平添了几分担忧,果然,却见他诗风一变。 “今日越王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虐,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明,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连天荷叶无穷碧,曲江池上芙蓉红。” 一群大儒各个眉飞色舞,高声喝彩,这首绝妙好词,虽然不是自己写的,但参与这场盛会的,肯定会名扬天下世人传颂。 一想到千古之后,后人还能从这首诗歌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心中更是期待....... 李泰见他连自己都写进去了,心中狂喜,暗自琢磨,这彪子是不是也看到,自从李承乾断腿之后父皇对自己的恩宠加倍,想要改换门庭投效过来。 就凭这文采,如果他效忠自己一定以为心腹! 写到这儿,李斯文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李泰一眼,见他志得意满斜眼瞧着自己,那模样极是鄙夷,一咬牙,你自己找死就别怪文哥不地道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盛衰荣辱咫尺异,谁怜世人苦!” 孔颖达手一抖,扯断了几根胡须,于志宁瞠目结舌,最后一句妙手天成,乃是点睛之笔,谁知道他前头铺垫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句........ 上下连接起来,就将越王李泰不顾父母在皇宫中,为太子断腿悲伤催白发,也不管兄长李承乾在东宫忍受腿痛折磨,自己在芙蓉园中肆意狂欢。 最后一句神转折,更是将越王李泰的骄奢淫逆,不体恤民情,刻薄寡恩刻画的入骨三分。 就凭这首诗,足以让李泰恶名传天下,遗臭千古,比起何不食肉糜更狠........ 人家晋惠帝久居深宫不知民情。不知道百姓遭灾吃不上粮食,只能吃树皮观音土填饱肚皮,揣着一片赤子之心劝子民吃肉糜,后人只能骂他是蠢人。 但李泰明知道黄河决堤灾民无数,你却在这里歌舞升平奢靡无度,你连晋惠帝都不如......... 人满为患的芙蓉园大门口雅雀无声,一群大儒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这个彪子写一首绝世好诗的目的,竟然是为了骂人....... 越王李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黑,粗胖的身体噗通坐在地上,声嘶力竭道。“李斯文,我和你是有杀父之仇还是有夺妻之恨,你这么害我。” 这首诗和刚才的对骂不同,相骂无好口,自然怎么解气怎么骂。 但是这首诗文采斐然,势必风闻长安。一想到只要有人读到这首诗,就会想到今日之场景,越王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芙蓉园大门上...... “某不想写,殿下非让某写,写成这样,殿下还怪某.....”李斯文真心委屈:“某可是问了殿下好几次,还写不写。” “噗!”一口热血从李泰口中喷出来,人群顿时慌乱成一团。 “快传御医!”于志宁高声叫道。 李斯文也吓了一跳,要是将李泰气死,今天哥几个小命难保,快步走了过去,仔细打量两眼,顿时松了一口气:“是急怒攻心,淤血吐出来就好了。” “李斯文,你离殿下远点!” 令狐德棻不敢诬陷他刺王杀驾,这种话要是出口就等于和李绩结下了死仇。只是让王府侍卫将李斯文等人团团围了起来。越王生死不知,可不能放他走了。 李斯文懒得搭理他,拍了拍李泰的胖脸,按住人中狠命一掐! “啊!”李泰惊叫一声,顿时疼醒了,挣扎起身就要跟李斯文拼命。 李泰活过来,李斯文也踏实下来,向他比划了一下拳头,意思是你要敢动手,某就敢揍你....... 李泰见他双眼凶光四射心里也害怕,虎彪可是威震长安,无人不晓。 什么是彪,彪就是做事不过脑子,打了再说,打完不解气接着打....... 他年纪不大又是志得意满之时,就被当头敲了一黑棍,扭头看到写满一扇的朱红大门诗词,眼泪就流出来了:“李斯文,你为何如此羞辱我.....” 第18章 因小失大!为了芝麻得罪瓜农的蠢材 “殿下,是非皆因强出头,你要是早将长孙冲交给某,不就没这事儿了吗?”李斯文话说的很直白:“真当某想写诗啊?某也是被殿下逼的。” 李泰无比委屈,哽咽道:“长孙冲一听到你带着他们三个来芙蓉园闹事,早就从后门坐船走了,某拿什么交给你!” 李斯文暴汗,怒声道:“殿下早这样说某早就走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殿下这是没识人之明啊! 长孙冲明知道某不会善罢甘休,他还将殿下推出来挡灾。殿下要记仇,别记在某身上,全都是长孙冲那厮害得。” “你怎么说都有理!”李泰气的浑身哆嗦。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李斯文理直气壮的叫嚣:“某就是走遍天下都有理的人。” 李泰双眼一黑,剧烈喘气,差点又被气晕过去....... 祖宗,你可别再死过去了,要不然,今天谁也别想走了。 见长孙冲不在芙蓉园,李斯文已经心生退意,向着房二三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走。 没想到三人回错了意,不仅没走,反而围了上来。 顿时将王府侍卫吓了一跳,仓郎朗拔刀出鞘,对准四人。 徐建大步上前,冷喝道:“如果你们敢对四位小公子动手,就别怪我辣手无情。” 徐建在瓦岗当过山贼巨寇,又跟着李绩沙场百战,自有一股彪悍血勇。 若是今日不能善了,大不了杀出去直奔并州,他一动,十几名家兵如影随形,以他为首结成战阵,齐齐拔刀在手,芙蓉园门口杀气腾腾......... “胡闹,都收刀退后!”孔颖达顿时急了,真打起来就不是谁有理没理了,这是造反。 “徐叔,带人退出去!”李斯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徐建扭头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挥,家兵保持防御阵型缓缓后退。 王府侍卫也收刀入鞘,结阵环伺在李泰周围。现在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骤然,马蹄声急,一群身穿五彩衣,披着黑盔黑甲的武士疾驰而至。 李君羡飞身下马,扫视了众人一眼,冷声暴喝:“退后,恭迎圣驾!” 李斯文一听皇帝到了,顿时头皮发麻,扭头看向孔颖达、于志宁,抱拳道:“两位贤达,刚才之事历历在目,可要给某当证人。” 孔颖达又好气又好笑,你写诗骂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板着脸道:“某只会据实禀奏,谁是谁非,自有陛下论断!” 李斯文笑着致谢,实话实说就行,扭头看向房二三人,低声道:“一会儿你们瞅准机会先走,无需管我。” “一起闯的祸,当然一起承担!”程处弼却不肯认怂,梗着脖子叫道。 李斯文低声道:“某和陛下有点小过节,担心他借题发挥,连累你们就不好了。” 候二还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傲然道:“又没动手揍李泰,闹事而已,最多打一顿板子。” 他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百骑,朗声道:“难道他们还敢下黑手害了某的性命不成。放心,如果他们敢,父亲绝对屠了他全家。” 李君羡听的真切,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越王李泰平素看着聪慧绝伦,没想到却是一个实在的蠢货,为了长孙冲竟然和这几个小子叫阵,也不想想他们的爹都是谁。 自从李孝恭隐退,醇酒美人自娱,不再问朝堂中事。而李靖又患了足疾,陛下实在不忍再让他披甲上阵,便委任他为尚书省右仆射,出将入相远离了军伍。 如今的曹国公李绩已经是大唐部曲第一人,虽然做人谦虚忍让,但隐忍之人最为记仇...... 程咬金在太极宫中撒泼打滚是常事,即便是触怒了陛下最多打一顿板子。 打完了他还是宿国公,还是陛下心腹,这样一个胡搅蛮缠却又简在帝心的主儿,你惹得起....... 侯君集是兵部尚书,出身市井泼皮秉性,最是睚眦必报的一个人。 就连被世人誉为温润君子的房玄龄也是文官之首,关键时刻一句话就能断了你的争储之路。为了争取长孙无忌的支持,却得罪了一群文武重臣,你是聪明还是傻! 李君羡先向徐建点头示意,这才走到李斯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虽然聪慧,但却须知每逢大事有静气。你什么都好,就是缺了三分静气,以后要修心养性,莫要胡闹了。” 李斯文被他说的莫名其妙,眨了眨眼没说话。 李君羡已经快步走到李泰身前,躬身抱拳:“越王可还安好?” 李泰其实没什么事,就是被气的吐了一口血而已,侧身受了李君羡半礼,咬牙切齿:“我身体无碍,但是此恨难消。” 李君羡早就看了芙蓉园大门上的诗词,也是暗自咧嘴咋舌。 骂的实在太狠了,听他亲口说出身体无碍,心情顿时一松:“当众羞辱一位亲王,事情太大末将无权处置,故先走一步,将这里发生的事如实禀奏陛下。” “将军有心了!”李泰感觉李君羡才是第一贴心人,感激涕零道:“将来小王必有厚报!” 李君羡笑道:“越王言重了,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末将也是据实禀奏而已。” 向李泰抱拳行礼,转身上马疾驰而去。 看着李君羡的背影,李泰感慨道:“武连郡公果然忠臣也.....” 站在一旁的孔颖达,于志宁脸色一黑,咧了咧嘴没说话。 李泰虽然聪慧毕竟年幼不通世事,没听懂李君羡的话。但他们都是年老成精,人家这哪儿是向着你,而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就差告诉李斯文,别怕,万事有我! 李斯文见此也是满腹狐疑,扯着徐建的衣袖,不动声色走到一旁道:“他为何帮我?” 第19章 李君羡和自家的交情 现在他最怕李二陛下见到这首诗,怒火冲天不顾一切将自己砍了。即便他将来后悔,自己脑袋可长不回去了。 但是李君羡先去禀奏,就等于给李二陛下打一个预防针,有了心理准备就可以克制怒火,做事也就有了分寸。 而李君羡告诉自己每逢大事有静气,也是在提醒自己早上你就把陛下气坏了,陛下已经嫉恨在心,这次可不能继续顶撞陛下了,万事要忍三分。 但李斯文莫名其妙啊,他对百骑司一点好感都没有,还想找个机会给百骑一点颜色看看。但却没想到李君羡竟然来了一个神助攻。 徐建还想提醒李斯文一声,没想到他自己醒悟了,又是惊讶又是欣慰,低声道:“当年在瓦岗,国公爷就和李君羡交情莫逆,直到他成为百骑副统帅之后,这才渐渐疏远不再走动。” 李斯文恍然大悟,李君羡斩断和父亲的联系,是因为他身份特殊。百骑司名义上是皇帝的亲军,实际上却是皇帝侦缉京兆的密探。 李君羡的职责就是专职告密一百年,如果和朝中重臣交情莫逆,奏报就有失公允,皇帝不信,也会给自己留下致命隐患。 但李二陛下却忘记了一件事。 这世上最铁的关系莫过于一起当过贼! 情谊早就浸透在血肉之中,根本就斩不断。 父亲敢将自己留在长安,就是因为宫内有李君羡,宫外有秦琼,程咬金等人。 这次李承乾坠马事件,虽然诸位国公上书力保,但是真正让皇帝相信并帮自己洗脱罪名的却是李君羡。 即便有李君羡暗中帮衬,但徐建还是忧心忡忡,低声道:“小公子,事情稍有不对咱们就杀出长安......” 这里是长安东南城廓靠近秦岭,出了城门就是虎入深山。 李斯文扫了他一眼,还真是贼性难改啊! 杀出长安逃到并州,难道还蛊惑父亲造反不成,不要忘了,李二陛下才是当世最大的反王,还是最成功的一个,活腻了才造他的反。 李斯文摇头一笑,道:“徐叔放心,到不了那一步。” “小公子确定!”徐建再次询问。 李斯文一笑,淡定自如:“某心中有数!” 徐建皱了皱眉头,你心中有个屁数,陛下见到这首诗不暴怒杀人才怪,扭头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的程咬金和牛进达,这才稍感心安。 程咬金和牛进达早就到了,但这两位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眼见李泰被气的吐血,谁也没放在心上。当兵打仗谁没流过几斤血,你就吐了一口才不到二两,算什么事儿。 哭只能说你没出息。如果不是断定长孙皇后谨守妇德,绝不会做出没廉耻的事。他们两个还想问问,你究竟是不是陛下的种,当众大哭也不嫌丢人...... 至于李斯文写在芙蓉园大门上的字,字全认得但没读懂。 因此他们两个站在人群后,兴高采烈看四个混小子大闹芙蓉园,还生出颇有某当年三分威风霸气的感慨。 国公之后就该如此,李泰又不是太子,怕他做什么,即便揍了他,某也给你们扛着....... 御驾车马缓缓而行。 李世民居中而坐,房玄龄和秦琼分坐两侧! 这两位国公是先去了太极宫,得知皇帝起驾去了芙蓉园,这才一路狂追,在长安城东城外难民营追上了皇帝车驾!案几之上青烟袅袅,放置着一个布袋子。 房玄龄和秦琼一口一口的喝茶,刚才赶路有点急了,口渴! 李世民捏了一点精细白盐,放进嘴里,顿时震惊的看着他们两个:“这真是李斯文从石盐中炼制出来的。” 房玄龄放下茶盏,徐徐道:“老臣再三询问了胖厨娘,确认无疑!” “可曾问出提炼之法!”李世民焦急追问。 房玄龄假装没听见,低头喝茶! 李世民尴尬一笑,知道自己白问了,这种提炼上等精盐的秘术,等同于一个家族永世富贵的财源,怎么可能泄露出来。 “现在臣已经相信,彪子的确有办法,让战马奔驰百里不伤蹄掌!” 秦琼是军人,原本还不相信李斯文有这种能耐,但是这小子能从石盐中提炼出上等精盐,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他都能做到,再有奇思妙想也就不奇怪了。 李世民也点点头,盐巴虽然是大事,却没军务重要,笑问道:“彪子是否开始打造给战马穿的铁鞋子?” “没有,他炼制出上等精盐之后,就和犬子等人吃肉喝酒,然后去了芙蓉园......”房玄龄没说他们去芙蓉园做什么,相信皇帝能听懂。 李世民一拍案几:“这小子怎么不知轻重,打造给战马穿的铁鞋子是军情大事,找长孙冲算账着什么急!” 房玄龄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却没说话,低头继续喝茶! 秦琼扭头看向车外,一声不吭。 李世民也挺尴尬,他也知道这样回护长孙冲、柴令武两人有点过了,让这些大臣心生不满。 但是朕也没辙啊,柴令武是平阳昭公主的次子。自从平阳昭公主为国战死,他心中就倍感愧疚。 就连玄武门兵变之后,柴邵党附隐太子的罪责都没追究,还高官厚爵的赏赐。不就是看在平阳昭公主的面子上吗? 至于长孙冲,不仅是长孙无忌的嫡长子,长孙皇后还对他呵护备至,寄予厚望。 房玄龄仿佛这才想起来,抱拳道:“启禀陛下,刚才下人禀报,犬子房遗爱和侯杰,程处弼打了柴令武一顿。等谯国公归来之后,老臣就责令他们去请罪!”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你这那是让他们去请罪,分明是在求情开脱,皱眉道:“这件事错在柴令武,一个壮小子挨一顿揍算不了什么事,将来朕亲自向谯国公细说原由。” “老臣是在担心他们大闹芙蓉园,冲撞了越王殿下,打了长孙冲.......”房玄龄慢悠悠道。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咬牙道:“朕恕他们无罪!” 第20章 来自皇帝的忌惮 李世民这话说的有点违心,今日越王在芙蓉园大宴群儒。你们还敢去搅局,不给越王面子也就罢了,连朕的脸都打..... 但此时他也明白过来,为何今日说起长孙冲,长乐眼中全是轻蔑。 长乐原本对这桩婚事并不热衷,但也没明确表示反对,毕竟长孙冲生的俊秀,读书多做事干练,加冠之后就被任命为宗正少卿,前途一片光明。 但世上事就怕比较。 跟随李承乾白鹿原行猎的权贵子弟们,面对百骑司的审问,不约而同的矢口否认李斯文暗害当朝太子。唯独柴令武和长孙冲为了推卸责任,诬告李斯文。 如果是李斯文暗害高明,为何又力挽奔马救他一命,让他直接摔下悬崖不就得了。况且百骑司再三查证,虽然没找出真凶,但确定李斯文是被诬告的。 你们是有多卑鄙,才会为了自保,而去诬陷一个为救太子将自己摔成傻子的忠良之后? 也正因为如此,才让秉性纯良公正的宝贝闺女,将长孙冲当成小人,对这桩婚事有了反感....... 话说到这种地步,房玄龄的任务已然完成,微微扫了秦琼一眼。 秦琼秒懂,抱拳:“陛下,就怕他知道事情真相之后不依不饶,万一失手......” 李世民也倍感头疼,他已经领教过了李斯文的彪!况且秦琼的担心也不是没来由,房遗爱、程处弼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人,在加上一个又凶又狠的侯杰...... 如果让李斯文知道是长孙冲诬告他,即便不将他打死,也得折胳膊烂腿....... 但自己继续袒护长孙冲,别说从石盐中提炼上等精盐的法子,就连让战马奔驰百里不伤蹄掌的铁鞋子,也休想从他嘴里问出来。 “你们帮朕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这小子适可而止,别把事情做绝!”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头疾快要发作了,脑袋一阵阵的疼。 房玄龄最善于顺着皇帝的思维,想出解决事情的办法。 皱了皱眉头:“既然百骑司没有找到李斯文谋害太子的证据,但他力挽奔马救了太子却是大功一件,不如先赐一个武勋将军,安抚其心!” “别把这小子想的这样简单!”李世民一听,就知道他们对李斯文的了解也只是流于表面:“这小子心思缜密犹如懋功,混不吝就像是程咬金,小恩小惠是收买不了他的。” “呃!”房玄龄和秦琼愕然抬头,没想到皇帝对李斯文的评价这么高。 李世民被他们看得恼羞成怒,一拍案几:“朕说的你们不信?” 房玄龄看了秦琼一眼,试探问道:“陛下了解李斯文?” 李世民冷哼不答,扭头对着车窗之外:“王德!” “奴才在!”王德在车窗门口应诺。 “掉头,回太极宫!” 李世民听到李斯文等人在芙蓉园闹事,就不打算去参加这场盛宴了,万一众目睽睽之下,在被这个虎彪顶在墙上下不来,丢人.........。 车驾快速掉头,直奔太极宫! 房玄龄和秦琼更加惊愕,这种时候不应该快马加鞭,赶去芙蓉园制止他们吗?你怎么还掉头跑了。但是二人从皇帝的言行,两人已经察觉出他对李斯文的忌惮。 房玄龄狐疑道:“李斯文真有曹国公的城府?”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回答,说出来丢人不说还憋屈。但是憋屈只有自己一人知道,丢人可是天下皆知。权衡之下还是独自一人憋屈好。 房玄龄皱着眉头扯胡须,李绩在瓦岗就有小诸葛之称,料事如神诡计多端。别看秦琼等人年纪大,却对他言听计从。 至于程咬金的不要脸,人尽皆知,打仗是勇将,胡搅蛮缠更是高人一筹。将这李绩的算无遗策和程咬金的混不吝加起来,这是何等的一个妖孽。 “陛下有点言过其实了吧!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何来这等心智脸皮。”秦琼沉吟道。 李世民冷笑以对:“等你们和他真正打过交道之后,再说这话!” 房玄龄和秦琼骇然互视一眼,完全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马蹄声急,靠近御驾才蹄声轻缓,随之一个声音道:“臣有事禀奏陛下!” 房玄龄和秦琼听声音就知道是李君羡,刚要告退就见李世民摆摆手,沉声问道:“何事!” “是李斯文等人,大闹芙蓉园.......” “上车禀奏!”李世民也是听的心中一紧,不等他说完,就唤他上车。 李君羡上了马车,就看到了房玄龄和秦琼,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他本来打算犯颜力谏,即便让皇帝大怒,也要保下李斯文等人。 虽然不至于丢官罢爵,但被皇帝打发到边塞吃风咽沙是肯定的。 但这两位在,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李世民见他接连喘气,敲敲案几:“先喝口茶,喘喘气,在禀奏不迟!” 李君羡端起茶壶,先给皇帝满上,再房玄龄和秦琼续上,这才自己斟了一碗,大口喝干,这才轻声慢语将芙蓉园门口发生的事详细叙述了一遍。 他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但言辞中蕴藏的意思却是,长孙冲害怕李斯文报复,推出令狐德棻和越王殿下为他挡灾,自己却趁着空子从芙蓉园后门坐船跑了。 令狐德棻出言不逊,挑衅李斯文,结果李斯文性子彪,没听懂他说的是反话,误以为他真让自己打,就在他鼻子上狠狠揍了一拳! 而越王为了帮长孙冲拖延时间,故意刁难李斯文,让其做出一首诗,这才让他进园寻找长孙冲。却没想到彪子不仅写出了一首诗,还在诗词中羞辱越王。 越王被气的吐血,但身体并无大碍,赶来的百骑已经将事态控制住,他这才回来禀奏陛下! 李世民推测的和他说的完全一样,对他的禀奏根本就没半点怀疑。不禁咬牙切齿骂道:“这彪子不骂人不写诗,真不当人子!” 第21章 隐藏在太子坠马下的种种谋算 房玄龄闻言,疑惑道:“写诗骂人,陛下何出此言?” 李世民知道他是个君子,很难理解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明明才华横溢却不肯写诗扬名于世,而是喜欢写诗骂人: “朕见彪子,听他吟过三首诗,第一首他是袁仙长的,让他跳崖去死。 第二首就是狗尾断章的那两句。 第三首你们也听过,但现在朕都没想明白他怎么骂人了,把长乐气哭了,骂他是田舍奴,还要拿刀剁了他........” 李世民很难堪,人家当面写诗骂宝贝闺女,偏偏自己听不懂,想找茬都没理由。只得满怀期盼的看着房玄龄。 但以房玄龄的人品,也没琢磨出横看成岭侧成峰这首诗,彪子怎么骂人了,扭头看向李君羡:“将军可记得,李斯文在大门上写的诗词?” 李君羡一脸的苦涩,低头不语! “怎么,你觉得朕连这点度量都没有,魏征老贼三番五次顶撞朕,朕不都忍了吗?”李世民怒道:“念....” 李君羡暗道,不是不念是怕将你气坏了,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将诗词念了出来。 他每念一句,房玄龄和秦琼都击掌赞赏,仿佛聆听妙音。 唯独李世民却眉头紧锁,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李斯文,揶揄讽刺信手拈来,笑里藏刀睚眦必报。 这样写必定另有目的。但依然暗暗称奇,这首诗言辞华丽,宛若天成,不是学富五车,是写不出这样一篇锦绣文章的。 但是听到最后一段,脑袋就像被人敲了一闷棍,眼前金星围着转! “今日越王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虐,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明。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连天荷叶无穷碧,曲江池上芙蓉红。 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盛衰荣辱咫尺异,谁怜世人苦!” 这段太狠了,直接把越王李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一万年都下不来。 “砰!” 李世民抓起茶盏狠狠的砸在案几上,白瓷茶盏破碎,碎片将他掌心刺破,鲜血淋漓,咆哮怒吼:“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他这是要毁了越王,朕要剁了他,朕要将他五马分尸......” 他一边骂,一边用握住碎瓷的手,狠锤案几...... “快传御医!”秦琼赶紧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厉声叫道。 御医上车,检查了一下皇帝的手掌,几片碎瓷斜刺入掌心,虽然鲜血淋漓看着吓人,但入肉并不深,清洗,撒药,包扎。 这才躬身道:“休养几日,即可痊愈。” 房玄龄这才松了口气,眼见李世民余怒未消,摆手让御医下车。道:“陛下即便要将李斯文等人问罪,也需让大理寺立案,审讯。” “那就传旨,让大理寺卿戴胄将他们全都抓起来!”李世民怒叫。 “却不知道以何罪名!”房玄龄正色问道。 “羞辱越王,以下犯上还不够吗!”李世民眸光冷冽,厉声咆哮。 “戴胄秉性刚直执法一丝不苟,将李斯文等人交给他审问定罪,的确是最佳人选!”房玄龄淡淡道:“但是,刚直之人也有一个短处,势必要追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李世民沉吟不语,这件案子如果让戴胄审理,以他刚正不阿的秉性,不仅要将李斯文等人问罪,长孙冲也跑不了。 况且自己让百骑司侦缉此案,却没在大理寺立案,的确对长孙冲和柴令武有偏袒之心。 一旦将案子移交给大理寺,以戴胄的秉性肯定要追查到自己头上....... 房玄龄扫了一眼李世民,他赌的就是皇帝要脸,必定不会将这件案子交给戴胄。 斟酌词汇,继续道:“况且,李斯文这首诗字字珠玑,句句劝谏,越王非但不听,反而甘愿被别人利用。太子没有大错,陛下也没有废太子之心,越王却迫不及待的争储.......” 房玄龄说得到这儿,就闭嘴不说了。 李世民听的毛骨悚然,他的皇位来路不正,已经给后世子孙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 因此,总是担心后辈子孙和自己一样,逆而夺取皇位。 这样一来,不要说开创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世,恐怕后世子孙光是为了储位之争,就会将天下弄的四分五裂。 况且自己还没打算废掉太子之前,越王就开始争储......如果让他当上太子,他会不会再来一次玄武门兵变,尊朕为太上皇,他当皇帝....... 房玄龄见李世民脸色变幻不定,正色道:“越王年纪小,秉性忠孝,未必会想这么多。” 言下之意却是,越王虽然被人利用,但这个人未必真心扶持他当太子,只是将他推出来挡灾,并且将他当成一把捅人的刀...... 李世民点点头,这件事情的起因,是李靖患了足疾不堪劳苦,打算归隐田园,上书辞去尚书右仆射。 虽然自己还没应允,但李靖心思满朝文武皆知,他去意已决。 也正因为如此,让长孙无忌对尚书右仆射起了觊觎之心。 早在贞观四年,杜如晦病故之后,长孙无忌就有机会成为大唐国相。 而自己也有意提拔重用。没想到反对的人是长孙皇后,理由是外戚不能权力过重,否则有弄权之患。 长孙无忌这才和右仆射失之交臂。 今年李靖上书赐官,右仆射空缺就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但是李靖退隐,军方就在三省中枢无人了,一众军方将领联名上书举荐曹国公李绩担任尚书右仆射。 长孙无忌和李绩相比,并不占据什么优势,却恰巧太子白鹿原行猎,坠马,趁机让长孙冲诬告李斯文,目的是抹黑李绩阻止他升迁! 李世民不敢置信,沉声问道:“房卿早就知道了?” 房玄龄微微摇头:“老臣也是刚想明白的。” “原由!” “长孙冲诬告李斯文,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即便李斯文不甘受辱,一心报仇,难道还敢将长孙冲打死不成?” 第22章 老实人被逼急了,要杀人! 房玄龄是个老实人,身为大唐国相却不群不党,不争不斗,只专注于政事,这才被满朝文武赞为温润君子。 但温润君子不等于就让人随便欺负,尤其是李斯文要被问罪,自家那兔崽子也跑不了啊! 这让他回家怎么跟夫人交代,如果仅仅是鸡飞狗跳闹得家宅不宁,甚至被夫人丢进书房孤枕难眠,这些房玄龄都可以忍。 但你真以为我家夫人不敢拎着横刀大闹太极宫啊!到时候你下不了台,老夫更没脸见人...... “退一万步讲,如果事发之后齐国公给曹国公写一封信,言明太子摔断腿真凶难觅。长孙冲胆小怕事胡乱攀咬,令李斯文蒙冤。 以曹国公的为人,只要李斯文平安无事,就不会将长孙冲当成仇人,更不会寻机报复! 但齐国公不仅没这样做,明知道今天上午柴令武被犬子三人殴打,还让长孙冲赴宴。 更令人吃惊的是,长孙冲竟然早知道他们四个会去闹事,提前在芙蓉园后门备下舟船....... 秦琼和李君羡听的心中一寒,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老实人被逼急了会这样刁毒......这句话可怕就可怕在最后两句。 不仅将暗害太子的嫌疑,引到了长孙无忌身上。 还将长孙冲赴宴之举,说成了故意引诱四个混小子大闹芙蓉园。 甚至将越王推出来挡灾也是在人家谋算之中。 言下之意却是——看看你偏袒的都是什么人啊! 太子坠马摔断腿,李斯文力挽奔马摔成了傻子,你这个当皇帝的不仅不赏还恩将仇报。 人家一计不成又生二计,将越王当傻子耍着玩,越王令利智昏自取其辱,活该! 但妙就妙在,房玄龄话只说一半,剩下的让皇帝自己去推测! 秦琼和李君羡震惊又惊恐的看着房玄龄,这就是大唐国相啊,将语言艺术玩的出神入化,以后跟他说话一定要加倍小心。 李世民脸色难看,皱眉不语。但不得不承认房玄龄分析的很有道理,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诡计,绝非长孙冲这种毛头小子能够想出来的。 当年的玄武门兵变,就是长孙无忌居中策划,联络关陇集团并付之行动的。也正因为如此,自己当上皇帝之后,从龙之功他为第一。 但让他疑惑的是,李承乾是你亲外甥啊,你怎么令利智昏到这种地步,为达目的竟然这样不择手段。他实在难以相信,长孙无忌会做出这种事........ 少年的总角之交,成年之后相互扶持,一路艰辛一路杀伐一路相伴......这才有了巍巍大唐。 朕也愿意和你同享富贵。 册封齐国公,一等公爵,食邑一千三百户,满朝文武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和你相提并论。 虽然皇后几次阻你成为大唐国相,但朕为了补偿你,特意将嫡长公主指婚给长孙冲,你究竟还想让朕怎样! 李世民心思百转,长叹一声:“李斯文写的何其好,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是有人不甘于当圣贤啊!” 房玄龄达成目的,抚须而笑:“就凭这一句李斯文就冠盖当世,让天下鸿儒蒙羞!” 听到这首绝妙好诗,李世民没有一丝欢喜反而满心的苦涩。 越王李泰可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啊!就这样被彪子一棍子闷死了。他扭头看向房玄龄,咬牙下旨:“封驳李靖辞官奏折。” “诺!”房玄龄欣然应诺,他宁可和李靖共事,也不愿意搭理长孙阴人。 李世民再看向李君羡,道:“将一众人等全都带到太极宫。” 房玄龄三人全都松了一口气,将越王羞辱的这样惨,问罪是肯定的。但陛下总算恢复了理智。 他们最怕李世民被怒火冲昏了头,刚才连五马分尸都喊出来了,魏征触怒皇帝,陛下最多要拿剑砍了他........ 李君羡刚要下车,就见房玄龄抚须问道:“将军顺便问问,能让战马奔驰百里不伤蹄掌的铁鞋子,他什么时候造出来。 为了这事我们追着他转了大半长安城,如果敢虚言哄骗,宿国公和琅邪郡公一定会打折他们的腿。” 李君羡应诺一声转身下车,骑马疾驰而去。 李世民掐着自己的额头,抑制难忍的头疼,咬牙切齿道:“房卿,你说李绩也算是一个君子,怎么生出这样一个玩意儿!” “噗嗤!”房玄龄刚喝进口中的茶,顿时全都喷了出来。 秦琼也是无语,咬牙反驳:“背后议人非君子也....” 李世民伤手将案几拍的邦邦响,怒道:“即便是李绩当面,朕也要问问他,上辈子是缺了德还是做了孽,生出一个这样不当人子的东西!” “就凭这首诗足以证明这小子文采天授,从石盐中提炼出上等精盐,利国利民!”房玄龄笑呵呵:“陛下为何不说,李绩生了一个好儿子,福佑我大唐!” “福佑!”李世民扶额冷笑:“等房卿被他当面嘲讽暗骂,只能憋屈忍气的时候,就知道是福还是祸了。” 房玄龄和秦琼心中一突,这彪子还骂过陛下........ 这小子也是一个惹祸的根苗,没事你撩拨皇帝干什么! 越王车驾在前,李君羡骑马在右,房遗爱三人跟在马后,两侧全是百骑将士。李斯文心中不断腹诽,这特么的是怕我跑了啊! 李君羡懒得看他,你惹了多大祸自己不知道吗?幸亏今天有房玄龄和秦琼在,要不然你难逃一刀两断之祸。 “李叔,陛下那边情况怎么样?”李斯文心中忐忑,不安的询问。 “震怒!” “能不能说详细点!”李斯文转动眼珠,不死心的追问。 “雷霆之怒!” “你多说几个字会死啊!”李斯文顿时恼了。 “混小子,怎么和长辈说话呢!”李君羡斜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自己是长辈,上午将小妹吓得浑身哆嗦,某还想找机会揍你一顿!”李斯文含冤抱屈道。 “你确定打得过某?”李君羡鄙夷撇嘴,他本来就是勇冠三军之将,李斯文再悍勇也不过是十三岁的小子,揍他一顿还不是轻松惬意。 第23章 打天下的皇帝,从来都不讲道理 李斯文挠头想了想,斩钉截铁的回答: “天黑套布袋打闷棍,某最少有五成把握。” 李君羡怒目而视,没好气道:“你还是先想想,怎样闯这道险关吧!” 李斯文嬉皮笑脸得凑上去:“如果陛下暴怒,失去理智那的确凶险万分。但现在不是有李叔在吗。李叔有能耐让陛下消了气,那侄儿自然可以从容应对。” “这份人情,你记在房玄龄和秦琼身上就是了。”李君羡虽然出了力,却没打算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李斯文一听有这两位大佬在,心也彻底踏实了。 刚才在芙蓉园门口,他就想把侯杰三人摘出去回家请家长,结果这三个义气当头的家伙硬是没听懂,非要同进同退。 而现在要去见李世民,李斯文又担心他们说话肆无忌惮激怒这条霸王龙,回头郑重叮嘱道:“一会儿见到皇帝,你们一句话都别说,一切应对有某负责。” 三人看这阵仗,也知道今天的事情非同小可,侯杰担心道:“二郎,你有把握吗?” “只要你们不乱说话,某保证今天晚上咱们接茬炖羊肉!”李斯文嘿嘿笑道。 李君羡鄙夷道:“羞辱越王等于羞辱陛下,看在诸位国公的份儿上不砍你们的头已是饶天之幸,但是打断腿,让你们长点记性是肯定的。” “切,我李斯文能走进太极宫,就能自己走出来!”李斯文撇嘴。 “别吹牛!”李君羡冷哼一声:“刚才陛下听到你写的那首诗,愤怒的用手狠锤案几,手掌已经被碎瓷刺了几道口子。 某跟随陛下多年,从没见过陛下这样愤怒过,你可想清楚了,进到太极宫还能自己走出来?” 李斯文笃定道:“打从揍令狐德棻开始,某就留了后手,只要陛下肯讲理,某就有办法全身而退。” 李君羡根本就不信:“你敢保证,陛下会跟你讲理?” “他是皇帝,还能不讲理?”李斯文狐疑道。 李君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加重语气:“如果陛下讲理,现在还是秦王。” 李斯文恍然大悟,按照皇位的传递顺序,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李世民,或许他发动玄武门兵变有不为人知的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他想当皇帝,这才杀兄屠弟逼父退位! 这种秉性说明他从来就没将道理放在心上,他的皇权从来就不是公正,而是神挡杀神,鬼挡屠鬼的霸道! 现在李二陛下一心找他的茬,不顶撞才是最佳的办法。 但特么的,这件事赖我吗?要不是越王充英雄当好汉,你文哥何必写诗骂他。 况且他找长孙冲报仇,并非怨恨长孙冲的诬告。 长孙冲年纪大也不过十七八岁,还算是一个少年,胆小怕事将罪责推到一个傻子身上,虽然让人鄙视,但不是不可以原谅。 李斯文目的是立威,原主先前怎么样,文哥管不着。 但现在文哥当家做主,只要你敢对文哥伸手,就别怪文哥剁你的爪子。 但是,长孙冲先让令狐德棻拦他,再将李泰推出来挡灾的时候,就不能说是胆小怕事了,而是在故意给他挖坑......这其中必定关系到长辈之间的明争暗斗。 也正因为如此,李泰阻止他进芙蓉园,他没动手打架。 而是抓住李泰的语病,指责羞辱,然后在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前提下,一首歪诗,彻底将李泰的名声给毁了。 这比揍李泰一顿狠得多,还让人挑不出错处。 李君羡言下之意是,百骑司同样没找到证据,来指证是长孙冲谋害太子的。在这件事上李二陛下也很为难,你已经把陛下气狠了,心中的恶气也出了,适可而止吧! 但他却知道退一步绝非海阔天空,有可能是万丈深渊。 最佳的办法,就是继续占领道德这个制高点将事情闹大,大到谁也无法控制的地步,才能逼着一群大佬相互妥协,而自己等人不仅可以免罪,还能从中捞取最大的好处。 李斯文扭头,看向侯杰三人:“老虎不发威,就要被人当病猫了。” 程处弼一听就知道他要闹事,大笑道:“是我们亮出爪牙的时候了。” 房遗爱最是憨直:“二郎怎么说,某就怎么做!” 几个少年官二代都是闲的骨头生锈的主儿,走路见到石头都要踢三脚。 闹事是他们的人生乐趣之一。 更何况还有什么比去太极宫闹事更刺激的,一想想就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侯杰心思最为敏捷,既然李斯文打定主意要闹事,索性再将事情闹大点,坏笑道:“不如我们去敲登闻鼓,此鼓一响,即便是陛下也得上朝问冤!” 各县县衙,刑部乃至于大理寺,门口都常设鸣冤鼓,供老百姓鸣冤报官。 太极宫门口也设置了一面大鼓,名曰登闻鼓,让有巨大冤情或者急案的百姓击鼓上闻,从而成立诉讼,但太极宫门外登闻鼓从来就没被敲响过。 李君羡吓了一哆嗦,这是捅破天的节奏啊!厉声道:“别胡闹,一旦敲响登闻鼓,就算诸位国公想回护你们都做不到了。” 李斯文笑道:“李叔,你可听过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的道理。” 李君羡一愣,陡然醒悟过来,在自己将要下车之时,房玄龄为何要说那番话了。你就不能说明白点,某差点没听懂。 房玄龄早就料到这群小子会继续闹事。如果李斯文真能造出让战马奔驰百里不伤蹄掌的铁鞋子,那就随便他们闹,会哭的孩子才有人疼! 但如果造不出来,就让程咬金和牛进达狠狠揍他们一顿,抬到太极宫给陛下看。 李斯文写诗羞辱你儿子,现在他们也挨了一顿狠揍,陛下总不能砍了他们的脑袋吧。 老狐狸你这是要成精啊,当着陛下的面给这几个小子安排退路,可怜陛下还没听出来。 李君羡转了转眼珠,郑重问道:“你有把握赛马赢百骑?” 第24章 击鼓,鸣冤!捅破天! 李斯文先是一愣,李君羡的话锋转变的太快,刚才还力阻自己等人大闹太极宫,突然又问起了马蹄铁的事情。 但是赛马赢百骑,他是绝对有信心。 没道理穿鞋子的跑不过光脚的。 即便百骑的战马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但六十里已是马蹄磨损的极限。比赛绝对不会允许他们每到一处驿站就换马的,那是作弊。 斟酌片刻后,李斯文肯定道:“除非你骑宝马我骑驴。否则,输的必定是百骑!” 李君羡一口气堵在心口,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他终于体会到了陛下那种憋屈,李斯文这句话的潜在意思,百骑的速度比骑驴的田舍奴快不了多少。 李君羡怒目而视,挥起鞭子想揍人! 李斯文干笑一声:“李叔,某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脱了鞋,能跑过程处弼吗?” “不能!”李君羡一愣,断然摇头。地上石子多,硌脚,光脚根本跑不快。 “道理也是一样。”李斯文一脸的坏笑。 李君羡皱着眉头问道:“战马穿上几十斤的铁鞋子,还跑的动吗?” 李斯文嘿嘿一笑,别看马蹄铁简单,一看就懂一学就会,但那可是厚达几百年的窗户纸,不是谁都能捅破的! 他傲然的回答李君羡:“某从来就不做没把握的事,百骑就等着丢人吧!。” 李君羡看着眉飞色舞的李斯文,不由地气急败坏,冷笑道:“某拭目以待,如果你输了,某就抽你几十鞭子,保证曹国公当面都认不出你来!” 李斯文转了转眼珠:“这和我们谋划的有什么关系!” “混小子,这可是军功!军功懂不懂,大唐非军功不赏爵。如果你说的是真,足够你封侯了!” 说这话,李君羡都觉得有点憋屈,自己沙场百战,积攒军功,直到不惑之年这才封了一个武连郡公,这小子才十三岁就要身披紫衣,笑傲群臣了。 李斯文恍然大悟,实际上他从来就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一个原因是马蹄铁这玩意儿实在不值一提。 第二个原因,这其实不是献给李二陛下的,而是给李丽质的赔偿。即便是有功劳也是李丽质领,轮不到自己......... 再说,贞观朝堂太乱,文哥明哲保身,当一个躺平的官二代难道不香吗? 但是,马蹄铁对于李二陛下,乃至于大唐骑军意义却截然不同。 李君羡冷冷的扫了他一眼,道:“刚才你们几个嘀咕什么,某可是一个字都没听见!”不等李斯文回答,扬鞭策马,当头而去。 过了朱雀大街,就看到了太极宫! 这片庞大的宫殿群宏伟壮丽,每隔十步就有一名雄健武卒顶盔披甲按刀肃立。 即便是李斯文,脸色也不由自主的严肃起来。 虽然他也曾经在太极宫废墟上凭怀吊古,但那是残垣破瓦一片狼藉。而这一次却是跨越了一千四百年的时空身临其境。 承天门高七丈,从下仰望,上面黑甲武士密集如雀。 李君羡亮出令牌,戍守太极宫的黑甲武士,勒令众人下马,上前挨个检查了一遍,确定众人没携带武器,这才放行! 李泰也在承天门下了车,看着四人接连冷笑。 过了承天门,太极殿在望,这里守备更加森严。 李泰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李斯文,冷笑道:“蔑视皇族羞辱本王,父皇即便不砍你们的头,也会将你们充军发配。” “殿下还是想想,怎么自圆其说吧!”李斯文鄙夷一笑,扭头四顾寻找登闻鼓! 却见太极殿大门左侧,悬挂着一面巨鼓,周围还有黑甲武士持刀守护。 “娘的,这不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吗!普通百姓谁能进承天门击鼓告状?”李斯文心中暗骂,眼见周围的百骑,队形变得松散。向着三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心领神会,侯杰陡然一声暴喝,冲向了守卫在登闻鼓旁边的黑甲武士。 “来人止步,否则杀无赦!”头顶红缨飘扬的将军,首先拔刀在手,厉声喝止! 十几名黑甲禁军同时拔刀! “我爹房玄龄。” “我爹程咬金!” “我爹侯君集!” 三个少年同时发声连声大喝,和冲过来的禁军扭打成一团,却让负责看守登闻鼓的禁军一愣,手中刀也不敢往下砍了。 全特么的是顶头上司,谁也得罪不起! 就连值守将军也是顿时头皮发乍,连声呵斥:“不许砍人!” 李斯文瞅准时机放足狂奔,从几个禁军身边一钻而过,足下发力身形一跃,拳头就重重的擂在鼓面上。 “咚!”沉闷的鼓声飘扬,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泰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李斯文这是要恶人先告状啊! “尔是何人!”持刀将军怒喝道:“怎可无故敲击登闻鼓!” “某,李斯文,蒙受不白之冤,敲登闻鼓告御状!”李斯文扭头大喊。两只拳头却接连不停,咚咚的鼓声传遍整个太极宫! 鼓声一响不仅宫内乱成一团,就连各官署的官员也纷纷走出来翘首以望。 “二郎,别敲了!”值守将军收刀抱拳,躬身苦笑道:“鼓声一响,陛下就要上朝理事。你敲个不停也是如此!” 鸣了鼓,就意味着有一桩上达天听的大案出现,甚至今日这个审判,极有可能要记载入史册。 这几个家伙,实在是疯了! 鼓声一响,禁军也不再和侯杰三人撕打,只是将他们团团围住,一个个脸色严峻按刀肃立。 “请教将军名讳!”听他这样一说,李斯文也不敲了,反正敲一下和连续敲效果一样,还不如留着力气大闹太极宫! “二郎,某乃左卫中郎将苏烈,小字定方!”苏定方苦笑道:“也不知道是谁蛊惑二郎,敲登闻鼓告御状的,告状去大理寺,戴大人执法甚严,必定会为你申冤昭雪。” “某不去大理寺,就要告御状!” 第25章 大唐郡主风评被害 神龙殿,李世民居中端坐,房玄龄和秦琼陪侍两侧。 李丽质行云流水般的往沸水中依次投入葱,姜,盐巴,羊油,等水再次沸腾时,放入茶叶。水三滚,这才拿起茶勺,将茶汤依次依次注入三枚茶盏之中,动作柔美优雅,令人赏心悦目。 房玄龄赞道:“殿下的茶道更加精进了,老臣坐的这么远,依然能闻到茶香扑鼻而来!” 李世民大笑,道:“玄龄谬赞了,不过朕最爱喝的也是长乐烹制的香茶。 饮之如同佳酿,葱姜的辛辣,羊油的腻滑醇香,加上茶沫的苦涩,饮一杯茶宛若品尝到了人间的酸甜苦辣。” 李丽质抬头幽怨的看了他一眼,将一枚茶盏轻轻推了过来。又分别给房玄龄和秦琼每人送上一盏! 李世民端起茶盏吹去上面的泡沫,刚刚将茶盏放在嘴边,就听“咚”的一声鼓响,随之鼓声如同奔雷一声连一声,咚咚之声不绝于耳。 李世民砰的一声,将茶盏抛掉地上,怒喝道:“王德,怎么回事!” 王德也吓傻了,结结巴巴:“好......好像是有人在敲登闻鼓。” 房玄龄心中咯噔一声,脸色顿时变了,扭头看向了秦琼。 秦琼蜡黄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端茶的手不可抑制的哆嗦。 登闻鼓于北魏延和元年开始设置,于阙门悬登闻鼓,“人有穷冤则挝鼓,公车上表其奏。” 在贞观元年李世民下旨,于县衙,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外悬鼓,以方便黎民百姓申诉冤情。所司主官不得推诿,所审案情也需逐级上报,最终直达圣听。 但这么多年,大唐最高司法机关的大理寺,门外悬挂的鸣冤鼓都没被人敲过。更别说太极宫外的登闻鼓了。 这鼓一旦被敲响,不管皇帝在做什么都要上殿问案。 李世民看他们的脸色,冷哼一声道:“朕早就告诉你们,不要以常理来度测这个彪子!” “也许不是他们!” “也许?”李世民站起身来,一脚踹在案几上,声嘶力竭道:“朕敢跟你们打赌,绝对是这四个混账。” 李丽质歪着脑袋看着父皇,惊讶道:“李斯文那货又做什么让父皇震怒的事儿了?” 李世民看了看自己的伤手,包扎的就像是熊掌似得,宝贝女儿见了却没过问一声,召她来侍茶也是不言不语。 但一听是李斯文,就开始跟自己说话了,很憋屈,很受伤.......冷哼一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李丽质垂头不语,在长孙皇后制定的女则之中,就有后宫不得干政这一条。 房玄龄听到陛下的猜测,瞬间头皮发麻。 他让李君羡传话的意思,是让四个小子到了太极宫就大声哭闹,不哭不闹憋着,皇帝怎么知道他们受了委屈。 只有哭只有闹,才能让皇帝对他们产生愧疚之心,即便没有封赏安抚,也算是简在帝心,加冠之后恩萌一个官职,也可以格外优厚!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四个混小子胆大包天,竟敢敲登闻鼓告御状。 房玄龄正在惶急,却听李世民呵斥长乐公主,心中一奇,这可是从来就没有过的事啊! 长乐公主不仅相貌、身段酷似长孙皇后,就连脾气秉性都一样,外柔内刚,懂进退,从来就不干预朝政。也正因为这样,陛下经常让她随侍身边,就连处置朝政大事也不避讳她! 房玄龄眼珠子一转,笑道:“公主就随口问了一句,陛下何必斥责。再说李斯文等人的事情也算不上国政大事。” 李世民怒目而视,房玄龄你这是要挑事啊!自从长乐知道长孙冲诬告李斯文,就已经鄙视其人,怨恨朕识人不明,胡乱给她指婚,见朕都寒着一张脸。 李斯文虽然秉性刁毒,目无君上。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小子的确是怪才,不仅史无前例的从石盐中提炼出了上等精盐。 就连随口吟出的诗文,都让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这对喜欢诗文书法的长乐公主来说,吸引力何其大! 尤为可怖的是,自从房陵公主不守妇道,和外甥女婿杨豫之有私情后,作为苦主的窦奉节多次上书恳求和离,朕以窦奉节拿不出真凭实据为由,这才强行将这件丑闻按下去! 但这件事早已传遍长安,皇室公主的名声已经臭了...... 长乐贤良淑德,温婉淑雅,朕还指望她给皇家长点脸......如果她和李斯文有了私情,朕以后还见不见人了。 “上殿!”李世民怒喝一声却没动身,而是狠狠盯着房玄龄,意思是你先走。朕走在后面,免得你跟长乐胡言乱语! 房玄龄心如明镜,抚须一笑:“陛下先请!” 李世民怒目而视,你这样一个聪明之人,不懂朕的心思还是故意装糊涂。 “君为尊,自当先行,臣躬身于后,乃是古礼,臣乃读书人.....”房玄龄是绝对不会走到皇帝前面的。 更何况,他人老成精,已经从言谈话语之中,看出了长乐公主对李斯文的关切。这种时候不寻求外援真当他是傻子。 李世民听他将古礼都搬出来了,也是没辙,只能咬牙道:“此事虽然不是国政,但敲响登闻鼓上殿告状,就是大事。长乐应当遵守女则。” 李丽质垂手不语,一张俏脸越加的冰寒。 李世民冷哼一声,当先起身向外走,一双耳朵却听着身后。 房玄龄芜尔一笑,指了指长乐公主刚才煮茶放的盐巴,又向延思殿方向拱了拱手,这才紧跟李二陛下去了。 李丽质狐疑的走到案几一侧,伸手拎起盐袋子,却见颗颗晶莹如雪沙,捻了一点放在嘴里,没有苦涩只有纯咸....... “这是彪子用从二龙沟采来的有毒石盐,炼制成的上等精盐!”秦琼匆匆交代一句,也追在二人身后走了。 李丽质这才恍然大悟,房相这是让我去找母后说情! 第26章 倒打一耙,让诸位开开眼 太极殿,满朝文武足足数百人,一个个瞪大眼睛惊奇的看着四个少年! 今早芙蓉园大门发生的事,早已风传长安,各官署都有所耳闻。 更让人震惊不已的是,那首用词绝妙却将越王糟践的一塌糊涂的诗文。 真的是虎彪写的?他不是被摔成傻子了吗?一个傻子竟然能写出一首这样的诗,这让一群大臣又酸又涩,心里很受伤。 特么的,老夫苦读诗书大半辈子,这样的妙文连一句都不可能写出来。 虽然被上百人围观,李斯文也满不在乎,反而仗着自己年纪小,肆无忌惮的观察这殿中情况。 左文右武,泾渭分明。 文臣看向武将的目光充满了鄙视,武将则是对着文臣撸袖子比拳头。大有一种你敢放马过来,某就敢将你打趴下的架势! 这特么的就是大唐的文武百官,简直了......不愧是五千年来号称最和睦的朝廷。 李斯文匪夷所思,无语凌乱。 “陛下到.....” “恭迎陛下!”数百文武大臣,整齐的向着中央长案躬身道。 “免礼,平身!”李二陛下在案几之后坐定,伸出包扎如熊掌的手,向下虚按! 文武百官各自归座,李斯文这才注意到了两侧整齐摆放着的一排排案几,刚才被文武百官的身形挡住了,没看见。 太极殿中央,李斯文昂首挺立,侯杰三人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桀骜不驯的仰头。 李二陛下双手按在龙案上,冰冷的俯视着李斯文,一言不发! 李斯文顿时感觉,面前就像是盘踞着一条张牙咧嘴的恶龙,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李世民冷不丁的一声断喝:“击鼓鸣冤者何人!” “草民曹国公李绩次子,李斯文!” “草民潞国公侯君集次子侯杰....” “草民宿国公程咬金三子程处弼......” 房遗爱刚想自报家门,就见李二陛下一拍案几,怒道:“朕没问你们几个!” 房遗爱心中憋屈,他们三个都已经说了自己叫什么,你就不让某说?是不是看不起某! 于是大声喊道:“陛下,你不问问某?某也是邢国公房玄龄的儿子啊!陛下如果不信,可以传母亲上殿作证!”” 房玄龄羞愧的双手捂脸,咬牙暗骂这个蠢货儿子。 群臣闻言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李世民也被气笑了,真他娘的是个憨子,醋娘子要是上了殿,朕还能有个好? 只能摇头笑道:“不用请你母亲了,朕认的你!” “就算陛下认得某,某也得说一声啊,要不然多没面子!”房遗爱嘟囔道。 李泰这才找到话头,上前几步,绕过御案,抱住李世民的腿就放声大哭,叫道:“父皇,你可要给儿臣做主啊,刚才李斯文写诗,把儿臣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是他屡试不爽的伎俩。不管犯了多大的错,只要抱住父皇的腿大哭保证没事。更何况今天他的确是受了委屈...... “滚!”李世民怒而起身,一脚就将他踢了一个跟头,暴喝道:“蠢材,枉你读了这么多年的诗书,全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李泰眨眨泪眼不明所以,这...不对啊! 难道父皇不应该看到自己哀哭,暴怒之下将这四个混账砍了头吗?不砍头也得打一顿板子,充军发配啊!怎么还骂我蠢材,一脚将我踢开? 但见到父皇脸色铁青,双眼凶光四射的模样,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咬牙将哽咽声收敛,趴在地上叩拜不起。 皇帝这个态度,让群臣全都打了个激灵! 李斯文一言不发,细心观察群臣的神色,却见左侧第五个案几后跪坐的一个矮胖文臣,轻轻敲了敲案几。 后首一名穿绯红官服的干瘦大臣应声而起,走到中央,躬身道:“启禀陛下,臣御使刘洎有本上奏!” 李世民也不坐下,就站在御案之后,冷喝道:“讲!” “臣为御使,风闻上奏。曹国公之子李斯文率性胡为,横行长安,打架斗殴无事生非,恶行秉烛难书,被人称为虎彪。 今日恶习难改,在芙蓉园门口出手殴打朝廷重臣,又在大门上书写污言秽语,辱骂越王。 越王乃陛下次子,天潢贵胄,写诗辱骂越王就等于侮辱皇族。” 说到这里,刘洎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咬牙道:“此三罪并列,足以将其斩首以儆效尤。不过,念在他是曹国公之后,可杖责八十,流放千里,予后人戒!” 李世民冷声问道:“李斯文,你可认罪?” “草民没罪为何要认罪,况且今日草民才是苦主,敲登闻鼓告御状的就是某。”李斯文抱拳朗声道。 “朕在问你,刘洎所言可是事实!”李世民怒极而笑。 李斯文抱拳道:“刚才刘御使自己也说了,他是风闻,却不知道他是否嗅闻到了风中狗屁。反正草民听到了,有人在放狗屁!” 刘洎怒目而视,厉声道:“你骂某是狗!” 李斯文冷笑道:“你不仅是狗,而且放的屁臭不可闻,令人作呕!” “大殿之上,岂容你在这污言秽语!”刘洎气的浑身哆嗦。 “那某请教刘御使,御使有风闻奏事之责,可有司法之权?” “没有!”刘洎不假思索道。 李斯文不等他反应过来,抱拳高声叫道:“哪位是大理寺卿大人,请出来一见!” 前排案几之后,站起一位紫袍中年人,走到大殿中央,道:“某大理寺卿戴胄!” 李斯文抱拳一拜:“见过戴大人!” 戴胄点点头:“不知你请某出来何事?” “草民要告御使刘洎,此人狂妄自大心无家国,蔑视陛下,蔑视大理寺,御史台,刑部。 肆意践踏帝国律法。不经三法司审讯,就擅自给草民拟定罪名,要将草民杖责八十,流放千里。” 李斯文轻蔑的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刘洎。 他这一番话将众人全都听呆了,原来状可以这样告! “无知小儿竟然信口雌黄,你怎么知道某心无家国,某什么时候蔑视过陛下!”刘洎气急败坏叫道。 第27章 武夫粗鄙,纨绔放荡,不得入园 “你是御使,只有风闻奏事之权,但是却越过了陛下和三法司,没经过调查、取证、审判、定罪四道基本程序,直接给某定罪。 身为官员不仅不维护律法威严,这是知法犯法。” 李斯文扭头看向李世民,抱拳道:“启禀陛下,草民怀疑御使刘洎,乃是敌国潜伏在我大唐文武百官中的奸细,意在颠倒黑白诬陷忠良。 让文臣不敢以仁安民,武将不敢卫国杀敌。整日整夜都要担心被小人言辞构陷,惶恐不安!借此让百官与陛下离心离德,削弱我大唐国力.....” 刘洎吓得毛骨悚然,失声叫道:“陛下.....” “闭嘴!”李世民暴喝一声,人家已经抓住你的话柄,你说的越多,他给你扣的罪名越大,真逼朕夷你三族不成! 一群御使也噤若寒蝉,抓人语病,罗织罪名乃是御使的看家本事,今天怎么反过来,自己成了被诬陷的那个。 一群武将却是听的扬眉吐气,自从帝国施政重心从军事转于民治,武将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弱势群体,被言官御史盯得死死的。 况且武将大多是军中粗汉,说话做事难免粗犷,显得为人飞扬跋扈。而这群御使就像是一群疯狗,抓住语病或者一点微不足道的破事就恶意攀咬,被他们参倒不少同泽。 即便大唐军神之称的李靖,也因为恶意诬告锒铛入狱,差点被砍了头。 虽然大理寺和刑部,御史台三司公审,证明他是被人诬告。 皇帝也为其昭雪,将诬告他的大臣充军发配,更将他从兵部尚书提拔为尚书省右仆射......但李靖已经心灰意冷,决心辞官归隐于田野。 面对御使的恶意攀咬,武将自然是同仇敌忾! 戴胄还在沉吟,程咬金已经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怒喝道:“戴胄,难道你胆小如鼠,不敢接这个案子不成!” 戴胄此时啼笑皆非,明明是御使刘洎告李斯文,反而将自己告进去了,但顶着诸多武将的注视,只得淡淡道:“这个案子某接了,但无需宿国公指手画脚,怎样审判,怎样定罪,乃是大理寺的权责!” 程咬金达成目的,大笑落座。 戴胄看向刘洎:“刘洎,是你自己摘下帽子,去大理寺的大牢等候审判,还是某让人打落你的官帽,送你去!” 刘洎失魂落魄。 他就想不明白,明明自己证据在握怎么还被人家告了,不仅告了还要去坐牢!扰乱朝纲,构陷大臣,资助敌国这样大的罪名,他可担当不起啊! 他茫然抬头看向李世民,却见他脸色冷峻目露凶光,心中一惨,黯然摘下官帽,放在地上:“某自己去!” 房玄龄抚着胡须目露奇光。怪不得陛下说,这小子不仅有李绩的城府,还有程咬金的不要脸,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满朝文武就没几个比得上。 任谁也不相信刘洎是敌国派来的奸细。他是寒门出身,因为攀附上了越王李泰,这才当了御使。至于捏造罪名,原先御史都是这样上奏的! 怎么让李斯文一说,就变成了罪大恶极?夷三族都是轻的...... 这要进了大理寺的牢房,让他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其中道理。 刘洎失魂落魄的下殿而去,让一群御使惶恐不安! 监察御史本来就有风闻奏事的特权,而风闻奏事这种事本身就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这本来是皇帝鼓励臣子检举揭发重臣不法行为的一道善政,也从来就不曾有任何一位御使因言获罪。 但是,今日李斯文竟然用诡辩之术,硬生生的将一位监察御史直接送进了大牢,开创了因言获罪的先例。 如果以后朝中大臣都以这种办法反击,那还风闻奏个鸟事?嫌自己命长? 李斯文扫了一眼一群脸色惨白的御使,傲然一笑。 令狐德棻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咬牙起身走了过来,躬身道:“启禀陛下,李斯文当众殴打老臣,乃是事实,臣恳请将其交给大理寺定罪!” 李斯文噗嗤一笑:“令狐侍郎,你还要不要脸,当时众目睽睽,诸位大儒都可以作证,是你请某打你的。 当时某还有点不好意思,你也是朝廷大臣,饱学鸿儒,怎么可以提出这等匪夷所思的要求呢!是某看你言辞恳切,这才勉为其难的打了一拳。 不过,看这鼻梁骨估计这辈子都是歪的。鼻为心正,心斜则鼻歪,可见你的心也是歪的,倒也名副其实!” 令狐德棻被李斯文气的七窍冒烟,鼻血止不住的流。气急败坏的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他大叫道:“就算某言辞有误,吃了暗亏,你大骂越王众人都可以见证,你可认罪!” 现在他也不敢胡乱给李斯文捏造罪名,在被反告就去和刘洎当难兄难弟了。 “某怎么骂越王了,你当众说说!”李斯文坏笑道。 “越王殿下就说了一句,今天是文坛盛会,进园的都是当世大儒,武夫与不学无术的纨绔禁止入内,你就开始破口大骂.......” 长孙无忌双眼一闭,暗骂一声蠢材! 坐在左侧的上百武将全都一愣,扭头看向跪伏在御案一侧的越王李泰。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靖也陡然睁开双眼! 大唐以军伍立国,虽然这两年国家施政重心从军政转向民政,但依然边患不绝! 皇帝委任李绩为并州大都督,就是要借他大破突厥,在草原上打出的赫赫威名,来威慑草原各族,好给国内一个安稳推行民治,恢复国力的时间。 “武夫粗鄙,不得入园!” 这是多么丧心病狂之人,才能说出的话! 李世民怒不可遏,几步就跃到了李泰身边,不顾右手的伤痛,照准他的胖脸就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李泰顿时惊呆了,从小到大父皇对他都极为疼爱,就连责骂都极少,更别说打他了。 李世民这一天被李斯文撩拨的怒火全都发泄到李泰身上,抬脚不顾头脸的狠踹! 李泰连连哭嚎,流涕求饶道:“父皇饶命啊!” 第28章 罢黜令狐,圈禁越王 李世民曾为天策府上将,虽然当了皇帝之后养尊处优,力气依然远超凡人,几脚就将李泰踹的在地上接连翻滚,上气不接下气,只能低声嚎哭,哽咽。 一群大臣站起身来连声劝解,却没一个人真正上前去阻止皇帝暴揍越王! 李世民对此心知肚明,李泰已经犯了众怒。 大殿中文臣虽多,但位高权重者,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天策府旧臣。这些人虽然离开了军伍,立身于文臣之列,但依然以曾经金戈铁马为荣,自命为武夫。 他们的爵位本来就是以军功换来的,是荣耀,也是立身朝廷的根本。更何况在场的不仅是文臣,还有一群战功赫赫的武将。 李泰这句话,不仅是在羞辱他们,更是将他们引以为傲的功勋都一并抹杀! 令狐德棻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硬逼着皇帝暴揍李泰,不由地眼前一黑,身体一软....... 李斯文早就在盯着他,就是防备他假借晕倒遁走。 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叹息道:“令狐侍郎,看你年纪一大把,想必也身为人父。岂不闻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须知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 小於菟就是小老虎! 这首诗的意思是说,对子女无情的人不一定是真豪杰,怜爱孩子的人也未必不是大丈夫,要知道在山林中兴风狂啸的老虎,还要时不时的回头观察小老虎的情况。 但是听在李世民耳中,却是——如果你真的疼爱越王,那就往死里揍! 要不然,他今天得罪了这么多人,还不让武将把心中恶气出了,将来别说争储,就是好好的当一个王爷都难如登天。 李世民心如刀割,但还是狠狠的踹了李泰几脚,这才扭头看向李斯文! 李斯文对他阴冷的眼神视而不见,正色道:“令狐侍郎,知不知道刚才那句话错在那里?” 令狐德棻早就吓傻了,那还说的出话来。 李斯文笑嘻嘻道:“这句话就跟某在承天门外,写上‘令狐侍郎与狗不得入内’有异曲同工之妙!” 彼娘嘞,你还有完没完了。令狐德棻眼前一黑,彻底吓晕了。 这句话不仅新奇,比起刚才吟的诗更加通俗易懂。 薛万彻大笑道:“令狐侍郎与狗不得入内,果然是真知灼见,这家伙可不就是一条狗吗!还是一条挣脱狗链,乱咬人的恶犬!” 程咬金趁势站起身来,抱拳拱火道:“陛下,以后臣就不上朝了。有用某的地方陛下直接下旨就可以了。与狗同殿,臣要脸丢不起这个人。” 一群武将笑的前仰后合,喘不过气来。 长孙无忌脸色铁青,手上紧握青筋暴起,但还是咬牙忍住了。 房玄龄暗自称奇,三国时的曹植曹子建被誉为天下文采总共一石,他独占七斗,就这样的才华还需要七步成诗,李斯文竟然张嘴就来,简直匪夷所思。 尤其这句‘令狐侍郎与狗不得入内’,更是才思敏捷歹毒无比,你这是要逼陛下将越王当场打死啊! 他起身抱拳道:“启禀陛下,越王虽然聪慧绝伦读书有成,但毕竟年纪幼小,不知道国虽大忘战必危的道理。令其回府好生读书,明悟微言大义就是了。” 李世民气得腮帮子都在哆嗦,朕当众暴揍了青雀一顿,你还在落井下石....... 李斯文微微一愣,马上就明白了房玄龄的意思。 李泰争储,全都是因为李二陛下溺爱太过,才让他起了不臣之心,圈禁读书实际上就是给他一个警告,也是在向天下臣民宣告,皇帝没有易储之心。 见李世民还在犹豫:“启禀陛下,草民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你给朕闭嘴!” 李世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哪里敢让他将那首破诗当殿朗诵:“越王读书不明其意,责令其回府读书,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李君羡,还不派人将越王送回去!” 李君羡看的目眩神迷震惊不已。听见皇帝暴喝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叫来百骑军卒,将李泰送会府中。 李世民狞视着令狐德棻,你在大殿上故意提这茬,分明想让朕难堪,冷笑道:“令狐侍郎也回家读几年书,等你明悟微言大义之后,再来见朕。” 令狐德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道:“陛下,臣冤枉.......” “李君羡,你还在等什么!”李世民那管他冤不冤,今天最冤屈的是自己这个皇帝,怒道:“摘下官帽,剥掉官袍,轰他下殿!” “诺!”李君羡上前,一拳打掉令狐德棻的官帽,撕下官袍,两名百骑部曲架起令狐德棻就走。 大殿之中群臣侧目,人家还没告状,长孙无忌就折了一个御史,一个礼部侍郎,就连越王李泰也被暴揍一顿,责令回府读书,等同于圈禁了。 长孙无忌,这次势必要损失惨重啊! “李斯文,你击登闻鼓要告何人!”李世民可不敢让他自由发挥了,再让他攀咬下去,说不定就扯到了朕身上。直奔主题,让你和长孙无忌过过招! 李斯文抱拳躬身:“启禀陛下,草民击鼓鸣冤,是状告宗正少卿长孙冲,污蔑草民暗害太子殿下!” 长孙无忌霍然抬头,眯着双眼凝视着他! 大殿之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谁都知道,长孙冲是长孙无忌的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齐国公爵位的。而且自幼聪慧,就被陛下皇后寄予厚望,年仅弱冠就被委任为宗正少卿,管理宗室。 这小子当殿告状得罪长孙无忌也就罢了,还当众打皇帝和皇后的脸。但转念一想,人家连越王都没放过,长孙冲算个屁啊! 长孙冲再被宠爱,难道还比得上越王李泰不成?那可是皇帝的嫡次子,自幼冠宠于诸王。人家不仅写诗骂他,还让陛下揍他,甚至逼的陛下将他圈禁..... 李世民心中也恨,为了这么一点破事就让青雀倒了血霉,你长孙无忌的儿子也别想置身事外!沉声怒问:“长孙冲何在?” 长孙无忌站起身来,躬身道:“自白鹿原狩猎归来,犬子就惊吓过度,一直府中养病!” 第29章 长孙无忌出手,将死! “令犬病了,那他今天还去芙蓉园参加文坛盛会?” 李斯文故作惊讶:“某怎么听说,他去芙蓉园的时候还精神奕奕。 后来听闻某等前去找他,不仅推出令狐德棻为他挡灾,还请越王拖延时间,他则趁机从后门乘船逃走,莫不是掉水里了?可怜水龙王没长眼没将这条败犬收走!” 李世民差点笑出声来,长孙无忌自谦称长孙冲为犬子,你顺水推舟就说他是令犬!还骂人家是败犬! 你特么是什么玩意儿,自己不知道吗?明明满腹锦绣,偏偏写诗只为骂人! 武将之中还有人没听明白,听到旁人解说后顿时哄堂大笑。 过瘾,解气!自贞观一朝,还真没人敢当着长孙无忌的面,骂他儿子是狗。 “儿子是败犬,那老子就是老狗了。”程咬金大笑道:“不过,你这样一说某还真听明白了。长孙小狗早就算到你们要去找他报仇,所以才故意去的芙蓉园。 这条小狗挺聪明啊!还知道用越王殿下帮他挡灾,只要你们四个动手打了越王,就算陛下从轻发落也得充军千里。” 长孙无忌脸色铁青,他是谋臣,讲究的是运筹帷幄之中,说白了就是躲在后面玩弄阴谋诡计,这才被朝中众臣冠以长孙阴人的绰号。 但是他并不擅长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骂战,只得怒视程咬金:“你又没在场,岂可信口雌黄!” “谁说某没在场,当时某和牛进达就在芙蓉园门口,李君羡和一众大儒都可以作证!”程咬金喋喋怪笑道。 长孙无忌一阵牙疼,情报的不对等落了下风,但无论如何不能将自己陷进去,否则.....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面无表情,眸光却异常的冷冽,明显的动了真怒。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王李泰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一旦皇帝认定是长孙冲故意将李泰推出来挡灾,恐怕满腔的怒火全都发泄在长孙冲身上,到时候就算皇后也救不了他! 只见他左袖轻轻甩了甩,身后一个矮胖绯红官袍的中年人便顺势站起身来,拱手道:“今日殿上辩证的是长孙冲是否诬告李斯文,宿国公何必牵扯其他!” “高季辅,某早就知道你这狗贼和长孙阴人蛇鼠一窝,狼狈......” “知节,慎言!”他话还没说完,秦琼就赶紧喝止。 程咬金也陡然醒悟过来,可以骂高季辅却不能骂长孙无忌。 毕竟皇后是他亲妹妹,骂他就等于骂皇后。刚才他骂长孙老狗就已经犯了忌讳。程咬金偷眼看了看殿上,却见皇帝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赶紧哈哈一笑一声赶紧落座。 高季辅怒目而视,但也知道自己只要骂了程咬金,这混账一定会冲过来暴揍自己一顿,刚才设置的语言陷阱就功亏一篑。 李斯文抱拳:“请教这位大人,官居何职,尊姓大名!” “某乃御史中丞高季辅!”高季辅被程咬金气的脸色铁青,神色显得更加倨傲。 李斯文笑问:“刚才大人说,要辩证的是长孙冲是否诬告李斯文,这句话某没听错吧!” “尔没有听错,某就是这么说的。”高季辅向着李二陛下抱拳道:“启禀陛下,长孙冲是向百骑司检举揭发,而非在大理寺,刑部,甚至去御史台立案,此案根本就不成立,李斯文上殿告状纯属无理取闹!” 百骑是皇帝的亲军,有侦缉京兆职责,但这是皇帝赋予的,不在帝国律法之内。 真正有侦缉,逮捕,审讯和定罪权力的只有三法司。 这句话妙就妙在他将一切过错全都推到了皇帝头上,你要打官司告御状,先把皇帝参倒再说。 李世民脸顿时黑了,这件事他是有错,但你祸水东引...... 以彪子的脾气秉性,如果让他知道这件事错在朕,还不知道怎样写诗骂朕。一首无情未必真豪杰,让他彻底明白了,这小子写诗骂人的本事算是空前绝后。 魏征皱了皱眉头,眼角余光扫了房玄龄一眼。这件事谁是谁非一目了然,根本就没听辩的必要。纵然皇帝有过错,但长孙冲也绝不能轻饶。 他向来对皇帝赋予百骑司侦缉京兆的特权不满。 要知道百骑司设立的初衷是负责皇帝出巡,行猎,驻防安全事宜,算是皇帝的亲兵卫士,但皇帝却不能将他们当密探啊! 尤其是李斯文一案,更让他认识到了这种特权的恐怖。 如果受了冤屈都去百骑司检举揭发,那还设立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做什么! 一个只听命于皇帝的百骑司,大包大揽了抓捕,审讯,定罪的权力,等于皇权被无限放大。 而要想让陛下收回赐予百骑司的特权,就必须让长孙冲认罪伏法! 魏征刚要起身说话,却见房玄龄对着自己微微摇头,于是皱着眉头低声道:“高季辅这句话,已经将李斯文的后路堵死了。” 房玄龄默然,但是自己等人是这几个小子最后的退路。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贸然参与进去,低声道:“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魏征讶然,虽然这件事的起因是李斯文,但击登闻鼓告御状的也有你儿子啊! 如果将这件事定性为长孙冲向百骑司检举揭发,而非诬告......那这几个小子就会背上告御状,恶意诬陷大臣的罪名。 就算看在你们的面子上不砍头,但杖一百,徒三年却是肯定的,长孙冲也会因此脱罪....... 李斯文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见他鹰视狼顾死死盯着自己。特么的,好不容易将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难道要功败垂成。 扭头看了看高季辅,他正等下文,一旦自己无言以对,势必要乘胜追击,最后倒霉的可是自己等人。 但不能将攻击的目标对准李二陛下,这条霸王龙目光中已然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而作为幕后操盘手的长孙无忌,暂时得以置身事外,作壁上观等待收拾残局...... 第30章 打不过就加入,检举御史中丞扒灰! 李斯文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向已经落座的戴胄问道:“请教戴大人,如果长孙冲在大理寺或者刑部,御史台报案,今日证实他是诬告,该当何罪!” 高季辅冷笑道:“这种假设毫无意义,长孙冲根本就没去大理寺报案!” 李斯文怒意勃发语气也冷峻下来:“某说的是如果。” 高季辅厉声道:“事实就是事实,不能假设和如果。” “也就是说长孙冲去百骑司检举揭发,算不得诬告了?”李斯文朗声追问。 戴胄起身道:“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都没接到报案,没报案就没立案,自然算不得诬告。 不过......你的问题本官倒是可以回答。如果长孙冲去三法司立案,经三法司查证不实,该与诬告罪名同罪!” 他话语顿了顿:“暗害太子是砍头的重罪。即便太子无恙,蒙受陛下开恩,也得徒三年,流放三千里。” 他话中已经带出了回护之意,点明了李斯文乃是功勋之后,平白被人诬陷心中委屈可想而知。即便高季辅反告他诬陷大臣,也需想一想前因,告御状有错但情有可原! “多谢戴大人解惑!”李斯文笑着抱拳! 戴胄点点头,他也只能帮这么多了。 李斯文这才看向高季辅,再次确认道:“据大人刚才所说,长孙冲向百骑司检举揭发,不算诬告也不能因此获罪!” “大理寺卿戴大人公正廉明,执法森严,难道你敢质疑他的话!”高季辅也在琢磨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问这句话究竟要干什么。 李斯文向着戴胄坐在的方向抱拳道:“草民当然不敢怀疑戴大人。”他话锋一转,陡然问道:““看高中丞已经年过半百,不知道可有子嗣?” 高季辅一愣,讶然道:“当然有,上月还刚刚诞下一个孙儿,但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不敢自谦称儿子为犬子,就怕李斯文顺着话茬往下说,一声令犬足以让自己颜面尽失。 “请教令郎名讳!麟儿可曾起名!”李斯文继续询问。 “长子高慧行,孙儿尚小还未曾起名。”高季辅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但却想不透这小子怎样反击。 即便是朝廷众臣也是莫名其妙,怎么,你还想和人家套关系。也不看看人家是谁。高季辅乃是高士廉的族弟,算是长孙无忌的远房舅舅,在朝堂上从来都是同气连枝共同进退! 李世民见李斯文没将矛头对准自己,心情为之一松,这小子总算还有点良心,知道朕没相信长孙冲、柴令武两人的诬告,并且让百骑司全力侦缉为他平冤昭雪。 但是对他的问话也感到了迷惑,这小子究竟要做什么,他怎么破开这个死局! 他已经断定这小子伎俩绝不止于此,更不可能偃旗息鼓,从李斯文的语气中他听出满满的恶意,果然........ 李斯文转身,向着李君羡突然抱拳:“李将军,某向百骑司检举揭发,御史中丞高季辅私德不修人品低贱,和长子高慧行之妻私通生子。 请百骑司全力侦缉!务必将其作案的时间,地点,经过查询清楚。” 高季辅好像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闷棍,天旋地转! 程咬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李君羡,一定要询问明白,某也想知道这老小子是不是上阵就丢盔卸甲,还是说......能大战三百回合!” 一群武将恍然大悟,这小子是真缺德啊,将事情查证清楚就行了,你还要听经过...... 文武群臣哄堂大笑。 高季辅血灌瞳仁,暴怒大喝:“竖子,安敢如此欺某,老夫和你拼了!”他疾跑几步,弯腰低头向着李斯文撞去。 却不想李斯文早有防备,侧身避过他的脑袋,展臂抓住他后衣领,将他抻的转了个身,这才大手托住他的小腹,用力一松。 他天生神力,这一推一送高季辅肥胖的身体腾空而起,狠狠的撞在了合抱粗的庭柱上。 “噗通!”高季辅身体顺着庭柱滑落,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一众大臣彻底被惊呆了。 在太极殿打架早就习以为常。至少程咬金习惯性的说不过就动手,但人家是宿国公,位高权重,被他打了只能自认倒霉。 可你小子现在还是个白身,就敢在大殿之上殴打大臣...... 几个御使赶紧跑了过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揉心口,慌乱大叫:“中丞大人,中丞大人。” 高季辅好不容易回过神,却不肯站起身来,趴在地上高声悲呼:“求陛下给老臣做主。” 李斯文冷笑道:“陛下,诸位大臣刚才可都看见了,是高季辅先动的手,某是被迫反击。况且某还心慈手软提前让他转了个身,要不然,撞在柱子上的就是他的脑袋。” 一名御使叫道:“就算你打人有理,但陛下当面诬告御史中丞,该当何罪!” 高季辅眼前一黑,他打人怎么就有理了,最少也得背上一个目无尊长,狂暴无礼,大闹太极殿的罪名! 但李斯文的话也让他暗中捏了一把冷汗,幸亏这小子没打算弄死自己。要不然顺着自己的冲势向前一推,后果不堪设想。 李斯文瞪眼:“你身为御使有听风之责,今日上殿忘记带耳朵吗!没听见某刚才是向百骑司检举揭发的。” 这名御使脸色异常难看,听风之责,你特么骂我是狗,但这句话实在没办法追究。而且想要追究他诬告之罪,却无言以对! 文臣武将恍然大悟,这小子为何刚才一件事反复问好几次,原来在这里等着! 他打人有理,诬告无罪,这小子是要成精啊! 李世民腹中狂笑,但脸色依旧严峻,冷哼一声没说话! 长孙无忌圆脸黑的像锅底,但饶是他,暂时也想不出任何罪名可以扣在李斯文头上。 李斯文得势不饶人,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冷笑一声,抱拳道:“李将军,某在向百骑司检举揭发,宗正少卿长孙冲贪恋齐国公小妾美色......” 第31章 长孙无忌让步,长孙冲受罚 长孙无忌一听他故技重施,这个年代权不重要,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声,一旦名声毁了,自然也就失去了立身朝堂的资格。 于是厉声怒喝:“竖子,闭嘴!” 李斯文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撇撇嘴:“你让某闭嘴某就闭嘴,这是太极殿可不是齐国公府,耍威风回你家耍去。” 转身看向李君羡,快速道:“长孙冲和齐国公侍妾私通生子长孙净,如果将军找不到证据,可当堂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亏你想的出来,长孙净就算不是长孙冲和长孙无忌的侍妾所生,也是血亲兄弟,滴血肯定相溶! 如果血液不溶只能说明一件事,长孙无忌的侍妾和别人私通,给他戴了绿帽子。 就连李世民都听的头皮发乍,这小子两次检举,不仅败坏了高季辅,长孙无忌的名声,还将长孙冲一脚踩进了粪坑中,一旦落实这辈子都别想再爬出来! 即便百骑司调查绝无此事,但这毕竟是在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数百人说的,势必要被在场的文武百官当成谈资笑料。 而一旦传入民间,百姓可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肯定要津津乐道,口口相传,都不用等到明天,今天晚上就满城皆知。 这小子真特么的睚眦必报,而且他当面骂你,你还没办法追究,人家占理........ 李斯文雄赳纠气昂昂,站在大殿中央,就差大喊一声还有谁。 即便长孙无忌,高季辅,刘洎等人都是贞观名臣,一个个心有城府老谋深算。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一千四百年后有一种职业叫做网络喷子! 文哥不和你们比治国统军的本事,就比谁更能毁人不倦! 以汝之矛,攻汝之盾,你们不是说向百骑检举揭发不算诬告吗? 那文哥就当着满朝文武检举揭发信口诬陷,反正无罪!至于你们会不会因此一世英名尽毁臭名远扬,不在文哥考虑之内。 侯杰三人站在他身后顾盼自雄,彼娘嘞,原来太极殿可以这么闹! 长孙无忌怒发冲冠,但他还真不敢和李斯文动手。 这小子年纪虽小却天生神力,凭自己的老胳膊老腿绝对打不过。于是“噗通”一声,向着李世民跪下,连连叩首悲哭:“请陛下为臣做主!” 李世民手按龙案,居高临下凝视着跪在大殿上的长孙无忌、高季辅。 特么的,你们还敢让朕给你做主? 你们为了一己之私,让越王惨遭羞辱,成了笑话! 你们辩不过李斯文,打不过这小子,就连告状抹黑也输人一筹! 怎么,吃了大亏想起朕了?要不是看在皇后身体有恙,不可哀伤过度的份上,朕将你们全都砍了! 但他心中也恨李斯文,你就不能找个别的名目羞辱长孙冲?非得说他和长孙无忌的侍妾私通,他可是长乐公主的未婚夫。 长孙冲背上这么个恶名声,顶风臭十里,让长乐知道更不愿意嫁给他了。 李世民心思急转也没想出辙,李斯文的态度很明显,今天要不让长孙冲认罪伏法,这件事没完!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让朕装怒将他们轰出去?轰出去容易,但后果堪忧。这小子恼羞成怒会不会写一首破诗骂朕..... 李世民扫视了一眼殿中群臣,今日之局如何了结? 他扭头看向王硅,房玄龄,李靖,萧瑀等人,却一个个垂眉敛目,打定主意作壁上观。一群武将倒是跃跃欲试,但是让他们参与进来今天这事没完! 他这辈子都没这样难堪过...... 李斯文不仅将长孙无忌逼进了死胡同,也将自己顶在墙上下不来。 李世民将目光从一群武将身上收回来,扭头凝视着房玄龄,都是你惹的事,别想脱身事外! 房玄龄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得已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这件事的起因是柴令武,长孙冲诬告李斯文。李斯文敲登闻鼓告御状,可移交大理寺卿.....” 戴胄腮帮子都在哆嗦,陛下都审不了的案子,交给我?你可真看得起我...... 他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却见陛下瞪圆了双眼盯着自己。 那意思明显就是——你要敢将祸水引到朕头上来,别怪朕不客气!好在他颇有急智:“按照刚才所述,长孙冲诬告李斯文一案,在法理上不成立。” 长孙无忌顿时松了一口气,李世民的心却吊了起来。 戴胄话锋一转:“但是,让李斯文背负暗害太子的嫌疑也是真,况且恶意诬告也必须为百官戒,务求不能再有这种事情发生。想要解决这件事,臣有两个办法!” “奏来!”李世民心中一喜。 “经过这件事,可以断定长孙冲人品卑劣,可免去其宗正少卿之职,令其回家读书反省。但恶意诬告李斯文其错不饶。按照大唐律,长孙冲身为权贵之后可以施以金罚。” 意思是不仅要罢免官职,还得赔钱! 李斯文一愣,没想到戴胄竟然给出了这样一个解决方法。 “李斯文,你可同意?”李世民沉声问道。 李斯文抱拳道:“草民原则上同意,但还有两个要求。” “讲!”李世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彪子终于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容易啊!。 “第一,在长安各城门口张贴告示,还草民一个清白!”李斯文徐徐道。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虽无前例也在情理之中,可!” 李斯文扭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冷笑道:“没有百万贯,难平草民心中怨气!” 彼娘嘞,你可真敢狮子大张口,一百万贯,你还不如去抢...... 李世民脸色铁青,长孙无忌头皮发麻! 魏征却一听大喜,要让陛下收回百骑司侦缉京兆的权力,不知道要经过几次犯颜力谏,触怒皇帝不说,谁敢保证皇帝会不会让百骑司由明转暗! 到时候更加防不胜防! 但有了李斯文这个先例在,谁要是敢再去百骑司检举揭发恶意诬告,罚你个倾家荡产! 第32章 千古贤后,长孙无垢 文武百官瞠目结舌,即便长孙无忌家底雄厚,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不要说是他,即便是传承千年的世族门阀,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拿出一百万贯。 顿时满堂静寂,李斯文看向戴胄,笑道:“既然齐国公不同意,请教戴大人,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戴胄定了定神,不好意思道:“既然不按照律例处罚,那就按照将门的规矩,你和长孙冲签下生死状,以生死论对错。” 李斯文彻底呆了,这是执掌大唐律法的大理寺卿说的话吗!你这分明是渎职枉法。 不过,这个办法文哥喜欢,哈哈笑道:“就这么定了,陛下,可否传唤长孙冲到场签下生死状!” 长孙冲年纪虽大,但自幼读书从来就不曾练过拳脚。而李斯文却是从小就被曹国公当武卒操练,拳脚功夫精湛,两人对战,长孙冲非得被李斯文活活打死不成。 文武百官齐齐扭头看向长孙无忌。 将长孙冲罢官外加赔钱,还是签下生死状让长孙冲送死,两条路你选那个。 长孙无忌生平第一次被人逼到这种份儿上,更何况这一盆子脏水更是难以忍受,怒而起身厉声道:“竖子,你真要与某不死不休!” 李斯文放声狂笑:“陛下当面,你这条老狗竟敢恐吓某!你难道就没想过,长孙冲设局将某等引到芙蓉园的时候,就已经势不两立了。 击登闻鼓告御状,某是看在皇后的份儿上才给你留一条生路。没想到你狗改不了吃屎........。”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箭步就窜到了长孙无忌身前,一拳就捶了过去。 “拦住他!”李世民一听他这话茬就知道不妙,但还是晚了一步。 长孙无忌也没想到他话说一半就动手,猝不及防被他一拳砸在小腹上,就像是被狂奔的战马撞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噗通一声仰倒在地。 侯杰三人见他动手一起发足狂奔,冲向长孙无忌。 满朝的文武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李二郎,你这是要疯啊! 这可是贞观第一功臣,当朝国舅,当着皇帝的面你就敢揍他! 李君羡一把抱住侯杰,这小子下手最黑最狠,一旦让他靠近长孙无忌非死即残! “房俊住手!”房玄龄急忙起身连声怒喝,知子莫若父,这小子更是天生楞种,真的敢下黑手。 “程处弼,给某将这条老狗打死!”程咬金从来不嫌事大,兴奋的跳脚大叫。 长孙无忌满地打滚,李斯文追着他,对准皮糙肉厚的地方猛踹! “李斯文,住手!”一声悦耳的怒喝传来。 李斯文听声音熟悉,抬头一看顿时一惊。 却见李丽质穿着一身玫瑰红宫裙站在大殿门口,亭亭玉立,惶急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她双手搀扶着一位身穿紫色宫裙,脸色有些惨白的贵妇。 只见美妇乌黑柔顺的长发被金凤冠挽住,长裙贴身,却完美的展现出她姣好的身体曲线,气质柔美典雅,宛若观音下凡尘,微微蹙着眉头,玉手握拳,轻轻咳嗽几声,更胜西子捧心。 “参见皇后!”文武百官,齐齐起身,躬身一拜! “众卿免礼平身!”长孙皇后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轻抬右手。 李世民也从龙案之后走了出来,狠狠的瞪了李丽质一眼,这才笑道:“观音婢,怎么连你都惊动了。” 长孙皇后轻轻一笑:“陛下,妾身上殿不算是干预朝政吧?” 李世民上前挽住她的手,拉着她向着龙案之后走去,笑道:“即便是大朝会,皇后也有权与朕同理国事,朕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无妨,臣妾还坚持的住!”长孙皇后走了几步,已经是气喘吁吁。 “皇后,为老臣做主啊!”长孙无忌一口气刚喘过来,就看到了长孙皇后,连滚带爬的膝行过来,连连叩首。 长孙皇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陡然变得冷冽:“起来,堂堂国公当朝国舅,这样哭喊算什么样子!” 长孙无忌听的心中一寒,称呼自己国公是朝廷礼仪,但同时称呼自己当朝国舅,说明皇后已经心生不满,仓皇起身,一袭紫袍上全是脚印,倍加凄惨! 李斯文低着头眼珠子乱转,打了国舅出来皇后,事情有点不妙,他已经心生退意。 却不防李丽质走过他身边,裙摆一扬,一脚就踢在了他小腿上,低声怒斥:“还站着干嘛,还不跪下!” “跪,凭什么跪!” 李斯文身体站的更直,只要跪下去就等于向皇后低头,将自己搓扁揉圆全看人家是否高兴。但是不跪就代表这件事不仅没完,甚至还有将事态扩大的可能。 李丽质气的咬牙,却拿他没办法,立在龙案一侧,精致俏脸全无表情,但一双眸子却死死瞥着李斯文。 长孙皇后在李世民右侧盈盈跪坐,以袖掩面轻轻咳嗽两声,这才抬头看向了李斯文,笑道:“这位就是曹国公的次子,李斯文,对吧?” “草民拜见皇后!”李斯文抱拳一拜! “免礼平身!”长孙皇后嫣然一笑,揶揄道:“久闻虎彪大名,但闻名却不如见面,原来你是这般的威风,这般的煞气!” “因为有圣君贤后当朝,草民才敢有冤则鸣。否则草民即便受了天大的冤屈,也只能忍气吞声。” 李斯文态度不卑不亢,言辞中带着讥讽。 长孙皇后凤眸中寒光一闪,摇头轻笑:“长乐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刁钻的不肯吃亏!” 李斯文瞥了李丽质一眼,抱拳朗声道:“皇后上殿,是来问罪的!” “刚才你也说了,圣君当朝,这满朝文武也都是贤达名臣,孰是孰非自有公断,还轮不到本宫一个女子指手画脚。” 李斯文扭头看了看正襟危坐的文武大臣,不是反贼就是山贼,跟贤达挨得上吗? 长孙皇后故作惊讶:“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认为本宫说的不对!” 李斯文心中暗骂,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比李二这条霸王龙还不讲道理,一句话就将文哥推到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第33章 恩怨难消,秦琼晕倒 “皇后说的是,陛下圣明远播,乃是普天之下人人敬仰的天可汗,功盖秦皇,文胜汉武,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明君。 即便有一两个小人在朝祸国殃民,但瑕不掩瑜,贞观必将千古流芳!” 看着李斯文不卑不亢的模样,李世民额头青筋暴起突突的跳。 娘嘞,你是在骂朕和秦始皇一样宠信奸臣二世而终,还是和汉武一样,将朝中大权尽数托付给外戚种下亡国之因? 这哪里是歌功颂德,这分明是给朕念诵墓志铭,想要下旨将他拖出去砍了,但却从他言辞中挑不出一点的毛病...... 文臣之中多有心思敏捷之人,正咬牙忍笑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想要发作却没理由,即使人人都知道,李斯文说的祸国殃民的小人就是他,但人家又没提名道姓,自己对号入座也只会让人看了笑话,只能咬牙忍! 长孙皇后蹙起了秀眉,话锋一转:“本宫上殿可不是问罪,而是为你请功!” 李斯文抱拳朗声道:“请教皇后,草民功从何来。” “你力挽奔马救下太子,自己却差点坠崖摔死,临危救驾,称得上大功一件。” 长孙皇后笑吟吟道:“更何况,本宫还亲口尝到了你从毒石盐中提炼出的上等精盐。一旦推广开来,就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你对皇家有恩,对帝国有功,陛下赏你一身紫衣,让你荣耀加身也是应该的。” 李斯文吃了一惊,自己提炼出上等精盐,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怎么这么快就传播开来,连皇后都知道了...... 再说文哥还打算用盐巴赚出一个金山银海,怎么可能献出来。 赏一身紫衣,是不是和长孙冲的恩怨也要一笔勾销?这件事绝对不能答应! 满朝文武都疑惑的看着李斯文,他提炼出上等精盐这件事,只有房玄龄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其余大臣毫不知情,但少年紫衣却听的真切。 大唐爵位分为九等,一等曰王,正一品。二等嗣王,郡王,从一品,这二等非皇室子孙不可封。第三等开国国公,从一品。第四等开国郡公,正二品。第五等开国县公,从二品。 第三等开国县侯,正三品......第七等为开国县伯,正四品上。第八等为开国县子,从五品上。第九等开国县男,从五品。 有资格穿紫衣的,最低也是正三品的县侯! 长孙皇后的意思,就是赏赐李斯文一个紫衣县侯。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多少武将厮杀半辈子都混不上一个县男,文官更是想都别想,大唐非军功不赏爵,文官除非投笔从戎,沙场建功才有可能获得一个爵位。 而这小子年仅十三岁就要是正三品的紫衣县侯了,大半数文臣武将见到他都要躬身行礼,尊一声侯爷! 王硅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道:“皇后,这样封赏是不是有些过了?” 长孙皇后轻声一笑:“国相,李斯文另有军功。” 李斯文眼珠子转了转,好嘛,果然是打的这个主意,抱拳朗声道:“封侯非某愿,只求怨气平。既然太极殿不是讲理的地方,陛下,皇后,草民等告退!” 扭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张口怒骂:“老狗,江湖不远,但愿山水别相逢。”话音未落,陡然转身,向着侯杰三人使了个眼色,当先冲着殿门狂奔。 “彪子,你给我站住!”秦琼心中一急,陡然起身却不防身体一晃天旋地转,砰的一声栽倒在案几上。 房遗爱回头一看,顿时急了:“二郎,秦伯父晕倒了!” 李斯文眼看就冲到太极殿门口,一听秦琼晕倒慌忙收住脚步。回头一看,满朝文武已经将秦琼围的水泄不通。 李二陛下声嘶力竭叫喊:“御医,传御医!快传御医!” “都别围着了,让某看看!”李斯文快步上前,人群闪开一条通道,程咬金正抱着秦琼用力摇晃鬼哭神嚎。 “别晃了,赶紧将秦伯父放在案几上。”李斯文头皮发麻,真他娘的程混账,人没死都要被你晃死了。 程咬金一看是李斯文,厉声问道:“你懂医术!” “略懂!”李斯文等人上前,抬起秦琼就要让他躺在案几上。 “不要躺,叔宝背后有毒疮。”李世民连声制止:“让他趴着!” 李斯文等人放好秦琼,看到人群依然围着,大叫道:“散开,都散开,让空气流通起来。”一边喊叫,一边解开秦琼的衣襟,腰间的玉带。 人群散开空气流通起来,李斯文蹲在秦琼身边,用力掐他的人中。 好半晌秦琼“啊”一声大叫苏醒过来,茫然的看着众人:“某这是怎么了。” “伯父刚才晕过去了。”李斯文仔细观察秦琼,脸色蜡黄,嘴唇没一点血色。 秦琼一把抓住他的手,厉声告诫:“彪子,不可忤逆皇后!” 李斯文见秦琼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惦记自己,不禁含泪道:“伯父,这都是小事。告诉我,你身体为什么这样虚弱。” 刚才抱起秦琼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一个八尺大汉体重却不足百斤,紫袍之下骨瘦如柴,一阵风都能刮跑。 “翼国公身经百战负伤无数,呕血数升,再加上当年虎牢关之战,朕统帅三千玄甲冲击王世充十万军阵,没想到他暗藏神箭手射杀朕。翼国公为了救朕以身挡箭,脊背上连中三箭。 虽然经过军医救治,但是箭毒却难以拔除,日夜煎熬折磨,一员威震八方的战将从此缠绵于病榻,痛不欲生,朕恨不得以身代之。” 李世民龙目含泪,声音哽咽诉说当年战事! 李斯文有些惊讶,都说帝王无情却没想到李二陛下竟然是性情中人,慎重问道:“是箭上淬毒,还是......” “是铁毒!” 御医匆匆而来,回答了他的疑问,仔细看了秦琼的状况,拱手道:“刚才急救颇为及时,却不知是哪位医国圣手出手救下了翼国公!” 第34章 秦琼病危,李斯文出手 虽然李斯文就候在秦琼身边,但他并不认为一个毛头小子有这种手段。 李斯文站起身来,抱拳道:“刚才是某,当不起医国圣手,请教御医名讳!” 御医好奇的打量他,奇道:“李斯文,怎么是你?” “你认得某!”李斯文惊讶道。 御医呵呵一笑:“给你看病的就是某,用尽手段都唤不醒你,只能禀奏陛下,请袁仙师以祝由术帮你招魂!某太医院医正王璇文!” 原来害我差点身死的人是你,你个庸医! 李斯文很想在他鼻子上打一拳,咬了咬牙,忍了:“秦伯父身体虚弱,和呕血数升没有关系。人体有造血功能,即便失血再多,只要营养跟得上都能补足身体所需。” 王医正叹息道:“是翼国公背上的毒疮作祟。往年冬春,夏秋之交都要刮脓血,卧床休养。却因为你........” 他没说完,李斯文也明白过来,因为自己坠崖又蒙冤受屈,秦琼这才不肯就医,多方奔走,劳累成疾! 而铁毒这东西他一听就明白,就是箭头上的残渣铁锈,这玩意儿留在体内,不长脓生疮才怪! 毒疮在背却无法根治,年年拔毒,不断的滋生脓血,吸走了他所有的营养。 这才导致他体重过轻,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脓血是否感染了肺部,或者污染了血液!”李斯文焦急询问。 “这.......”王医正听不懂。 李斯文一看他神色,就知道指望不上了,回头看向秦琼:“伯父,你可信斯文!” 秦琼虚弱一笑:“某待你视如己出,怎么会不信你!” 李斯文蹲在他头前,郑重道:“伯父,你现在身体虚弱到了极点,随时都有性命之忧,某学过医术,有办法将铁毒拔出来,但是用的手段可能和太医正不一样。” “你有几成把握?”李世民双眼一亮,焦急追问。 “需要仔细检查之后,才敢下断语!”李斯文慎重道。 李世民皱眉不语,扭头看向王医正! 王医正轻轻点头,抱拳道:“陛下,李斯文说的没错,翼国公早已油尽灯枯,现在只是勉强维持。既然如此,还不如.....” 李世民一愣,呆呆的看着秦琼,眼泪滚落,失声道:“叔宝.....” 秦琼却豪爽一笑:“陛下莫哭,某少年落魄却幸逢明君,这才得以戎马半生笑傲沙场,而今一身紫袍光宗耀祖,即便是死了也值了。” 李世民握住他的手,哽咽道:“见你这般痛苦,朕恨不得以身相待!” 秦琼笑道:“陛下言重了,臣没死在战阵上已经是缴天之幸,陛下身负家国重任,怎可轻言生死!” 李世民咬牙点头,却忍不住泪流! 秦琼扭头看向李斯文,洒然一笑:“小子,如果你真有办法就放手去治,是生是死,某都不怪你!” 既然秦琼答应,李斯文也就顾不上这么多了,回头看向程处弼,道:“你快马去我家,找红袖要第一口箱子,然后再找厨娘,将精盐取来!” “精盐在延思殿!”李丽质听的真切,急叫道。 李斯文回头瞪了她一眼,怪不得皇后都知道了,忍气叫道:“快去拿!” 长乐公主匆匆而去! 李斯文看向程处弼,郑重交代:“快去快回,路上小心点,千万别磕了摔了箱子!” “二郎放心,某一定加倍小心。”程处弼掉头狂奔而走。 “李君羡,允他在宫内驰马,一路护送他!”李世民一声断喝,李君羡匆匆追了上去。 李斯文看向侯杰:“你去秦伯父府上,将秦怀玉和秦怀道叫来!” “好!”侯杰掉头而走。 “需要朕做什么?”李世民见他沉吟不语,问道。 李斯文穿越之后便立志当纨绔,享受人间繁华富贵,从没想过用医术当谋生手段,更不想在皇宫显露自己的医术,本来打算简单治疗一下,送他回府之后再做手术。 看着秦琼越来越虚弱的眼神,就知道再不动手就晚了! 李斯文咬牙道:“一间干净的房间,两口铁锅,将水煮沸加盐,用一口铁锅的盐水将房间彻底清洗一遍。另一锅盐水先留着,一会儿有用。” 这是他唯一想出的办法,他喝过三勒浆,知道这年代可以取代酒精的酒水绝对没有。只能以盐水消毒,尽量弄出一间无菌手术室。 “王德,就安排在神龙殿,按照李斯文的吩咐,快去!”李世民连声下旨,王德应诺一声,匆匆走了。 一群文武大臣好奇的远观,秦琼背生毒疮人尽皆知,皇帝爱其忠勇,曾请了无数的名医,都束手无策,难道这小子真有妙手回春的手段。 李丽质拎着盐袋匆匆走了过来,郑重问道:“彪子,你真能救翼国公?” 李斯文对她窃取精盐记恨在心,双眼一翻:“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却不能怀疑我的医术!” 李丽质也是听弦歌知雅意的灵慧女子,眼圈一红:“你误会我了。” 秦琼瞪了他一眼:“是陛下让我和房相等人去府中送马,这才看到了上等精盐,厨娘口风急紧,死活不肯说出制盐之法!” “伯父,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斯文这才明白事情经过,赶紧道:“你现在别操心这个,闭目养神要紧。” 秦琼见长乐公主委屈的珠泪欲滴,低声道:“是房相和某担心你们闹的不可收拾,这才求公主去请皇后。公主为你也尽了全力,你欠公主一个人情,可不许再顶撞公主了。” 李斯文点点头,道:“谨遵伯父吩咐!” “去给公主道歉!”秦琼依然不放心,紧盯着他! 李斯文无奈,站起身来向着长乐公主抱拳,道:“公主殿下,某是以小人之心度公主之腹,得罪之处公主殿下别海涵,某知错了!” 李丽质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和他斗气,冷哼一声,伸出两根手指。 李斯文知道这句话又被她听出来了,再加上那首破诗讥讽她一大一小,两根手指代表欠她两次了,咬牙道:“某认!” 第35章 仙人手段,借血续命 看到李斯文认栽,李丽质这才抹去泪珠,得意一笑:“回答本宫的话!”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还没检查,怎么敢胡说!” 李世民向着长乐公主使了个眼色。 李丽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第一次看到父皇想问不敢,不问又憋屈的模样。但她也知道秦琼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这是关心则乱,正色道:“本宫要知道,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 李斯文谨慎道:“如果仅仅是毒疮和贫血,某有七成的把握。但,唯恐脓血侵染了肺部或者脏了血液.....” 李世民向着宝贝闺女使了个眼色,李丽质心领神会:“什么是贫血!” “贫血是指伯父身体缺血,这个原因有可能是血液淤积,铁毒形成病灶,伤口被污染后不断的转化成脓血。自身造血缓慢,追不上血液转化成脓血的速度。再加上每年两次刮脓也会大量失血。 这种情况下动手刮脓血,伤口一旦大量出血,就会造成五脏六腑和大脑的衰竭,最终导致死亡!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手术过程中,不断补充伯父体内的血液,以维持生命。” 李斯文只能用最简单的语言,来描述秦琼的病情和自己的治疗办法。 虽然有些词汇让李丽质匪夷所思,但却看到了王医正在点头,似乎同意李斯文的判断,讶然道:“你有办法补充翼国公体内的血液!” 李斯文点点头。 李丽质好奇询问:“怎样做,难道放别人的血让翼国公喝下去?” 李斯文突然之间就觉得头疼,他学的是西医,和中医本来就风马牛不相及!况且一千四百年的巨大医术差距,这让他根本没办法用三言两语和李丽质这个古人解释清楚。 斟酌片刻道:“喝血跟吃饭作用一样。并不适合秦伯父这种状况。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别人的鲜血输入秦伯父体内,才能保证在手术过程中,伯父失血再多也不危及生命。”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了,震惊追问:“这岂不是借血续命?” 李斯文低头不语,此刻沉默是金! 李丽质见父皇脸色难看,轻斥道:“彪子,本宫也想知道!” 李斯文咬了咬牙,我忍:“是!” 这句话简短到了极致,李世民额头青筋暴起,突突的跳! 李丽质扭头看见,知道父皇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怒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赌气!翼国公是帝国柱石,如果不询问清楚,父皇是不会让你给翼国公治病的。” 李斯文看了李世民一眼,见他脸色紧张,双手握拳,关切之心溢于言表,这才道:“伯父视某如子,某也视伯父为父,在这种事情上怎么敢虚言哄骗。 陛下放心,借血续命草民是有把握的。况且即便是检查出最坏的结果,某也会竭尽全力延长伯父的寿命,减轻他的痛苦。” 李世民微微点头,这小子虽然肆无忌惮,却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高季辅眼珠子转了转,上前几步道:“陛下,李斯文说的太过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借血续命乃是神仙的手段。他一介凡夫俗子,怎么可能懂神仙医术。” 李斯文冷笑一声,鄙夷道:“你已经到了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年纪,应该广结善缘才能寿终正寝。记住某一句话,宁得罪小人别得罪医生。现在,你给某马不停蹄的滚!” 即便是忧心忡忡,李世民也被这句话逗笑了。 程咬金和牛进达本来就烦躁不安,围着秦琼乱转。一听这话程咬金咆哮道:“陛下和李斯文探讨翼国公的病情,有你说话的份儿吗?给某滚蛋,要不然,某打的你满地找牙!” 李世民也对高季辅满腹的不耐和嫌恶,悠悠道:“要打架去承天门外,别惊扰了翼国公。” 牛进达和程咬金一听奉旨打架,相互使了个眼色,一人抄住高季辅一条臂膀,拖着就走。 高季辅想叫不敢欲哭无泪,知道今天把皇帝得罪狠了,不让他将这口恶气出了,官职都难保!也不敢挣扎,就让二人拖着走。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李斯文依旧是目瞪口呆,真不愧是历史上浓彩重墨,描述的君主圣明,群臣贤达的贞观盛世...... 皇帝怂恿臣子去打架,你特么的是皇帝还是山大王! 长孙无忌心中焦急,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没敢说话,扭头看向龙案后的皇后,却见她瞅都不瞅自己。只能咬牙继续忍! 王德匆匆上殿,躬身禀奏:“回禀陛下,都已经按照小公爷的吩咐,准备妥当!”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同时抬头,震惊的看着李斯文。 满朝文武最善于揣摩皇帝心思的,第一位就是这位内宫总管王德!能让王德这样恭敬,说明李斯文已经简在帝心,这是要一飞冲天啊! 房玄龄心中暗喜,长孙无忌满心忧虑! “带路,某去看看!” 神龙殿距离太极殿并不远,是李世民平时处置政务的所在,等同于大书房。桌案上的奏折已经被清理一空,窗户宽大,阳光可以直接透射进来,整个殿堂显得很明亮。 李斯文仔细看了一遍,这才将精盐交给王德,告诉他配比,让他用盐水再将神龙殿擦拭一遍。 王德欣然领命! 李斯文扭头看向桌案上的笔洗,白玉雕琢而成,大小形状和拔罐用的玻璃器差不多,顺手拎起来在手上掂了掂重量,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将其清洗干净,放进殿门口的大锅中熬煮! 一炷香之后,程处弼捧着一个檀木箱子,侯杰也领着秦怀玉和秦怀师兄弟赶到太极殿。 兄弟二人一进来便见到了父亲的惨状,当即跪拜在条案前,失声痛哭! “别哭了,赶紧去沐浴,换一身干净衣袍!”李斯文也心里难过,但这不是哭的时候,万事俱备,他已经准备手术。 王德清理完毕,赶紧前来禀告! 李斯文和房遗爱合力,抬起秦琼进了神龙殿! 李世民迈步就要跟进去,李斯文回头叫道:“你不能进来!” 第36章 虚构师门,来自后世医学的降维打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和朕怄气! “朕要看你医治翼国公!”李世民强按下心中的羞恼,斩钉截铁道。 “旁观可以,先去沐浴净身,换了衣袍鞋子再进来!”李斯文神色郑重,认真叮嘱。 李世民不明所以但还是掉头就走,半晌之后和王医正,李丽质匆匆走了进来。 此时李斯文已经割开了秦琼的紫袍,脊背上的毒疮茶杯口大小,其中的脓血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众人看的是触目惊心,很难想象这些年秦琼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丽质扭头看向李斯文,却见他耳朵上带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条管子连接着一个小圆饼,正拿着这个圆饼,在毒疮附近上下移动。 她见李斯文神色凝重,乖巧的闷不做声唯恐打扰到他,好半晌,才见李斯文摘了下来,挂在脖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这是做什么!”李丽质好奇问道。 “你怎么也进来了?”李斯文这才看到李丽质,见她又换上了公子袍服,更显得丰神如玉,俊秀异常! 李丽质扫了李世民一眼,李斯文心领神会,这是怕自己再顶撞圣上啊!摇头笑道:“这叫听诊器,可以倾听肺音。” “那翼国公身体状况现在怎么样!”李丽质焦急问道。 “还不错,脓血并没感染肺部,况且毒疮距离脊柱有三寸,治疗起来比较便利,这都是王医正的功劳。” 李斯文对王医正的医术也感到了惊讶,能将毒疮牢牢遏制住这么多年,没有让毒疮恶化半分,即便是他,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岂敢领功!”王医正苦笑:“因为某医术不精,让翼国公白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他晚上睡觉从来就不敢躺着睡。” 李世民扭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有功就领,没什么可谦虚的。” 刚才李斯文还发愁。虽然 清除毒疮比他做一台阑尾手术还简单,但是这个年代可没有监测血压,心率的仪器。而秦琼的身体一旦失血过多,随时可能引发心脏衰竭。 但见到王医正,忽然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王医正见他盯着自己,还以为他担心自己偷师学艺,惭愧道:“某这就走!” 李斯文哈哈一笑:“某并没有敝履自珍的习惯,都是同行可以相互探讨。更何况一会儿还有借重医正的地方!” 王医正迟疑道:“这可是你的师门秘术!” “师父本有悬壶济世之心,却喜爱山水中的宁静,厌恶红尘俗气,不肯出世罢了。” 王医正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头看脚尖,没敢搭话。 李丽质娇俏的白了他一眼:“彪子,少说两句!” 李斯文敢发誓,这句话真没别的意思,只不过是给自己的医术找一个合理的出处。但是在李世民耳中听来,却是他师父宁愿老死山野,荒废一身医术,也不愿意效忠他这个有胡人血统的皇帝。 李斯文见李世民一脸难堪,也懒得解释。转身出门将白玉笔洗从盐水中捞了出来,打开檀木箱子,将手术器械放进盐水中熬煮。 看着熟悉的手术器械,李斯文长叹息一声,没想到穿越成了官二代之后,还要接茬做手术。 李世民见他拿出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刀,有剪子,有镊子甚至还有弯针和线,全都放进了煮沸的盐水之中,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识趣的没去打扰。 而李斯文拿出这些东西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为之一变。 犹如将军临阵,排兵布阵从容不迫! 李丽质观察的最仔细,不由的心儿一颤!她从小最崇拜的就是父皇,对父皇当年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样子无限憧憬。 她平生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少年身上,看到了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李斯文将手术器械熬煮了一炷香时间,这才捞出来放进一个托盘,一一摆放整齐。 王医正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李斯文见状摇头一笑,解释道:“任何物品放置久了,都会滋生一些眼睛看不到的小虫子。即便是擦拭的再干净,也难以完全清除掉。 医正时时给伯父挂掉脓血,但毒疮依然再生,其中固然有铁毒的原因,但也和刀具不干净也有很大的关系。但我师父发现,手术器械只要经过沸水加盐熬煮,就能很好的杀死这小虫子,从而避免伤口二次感染!” 王医正听懂了,抱拳致谢! 李丽质抿唇一笑,白了父皇一眼。 李世民有些尴尬,这才恍然,刚才李斯文非要自己等人洗浴更衣之后才能进来,并非针对自己,而是另有缘故。 片刻之后,秦怀玉和秦怀道先后走了进来,看到秦琼光着脊背趴在条案上,还以为叫他们来是通知收骸骨的,顿时放声大哭。 “行了,别哭别闹,伯父还有救!” 李斯文仔细打量了秦氏兄弟两眼,秦怀玉二十岁左右,身体瘦弱,气质却少了几分父亲的英武多了一丝儒雅。反倒是十四五的秦怀道,浓眉大眼身体粗壮,神似秦琼。 “二郎,你说什么,不是让我们听遗言的.....”秦怀道失声道。 “听什么遗言,有某在伯父就死不了。”李斯文神色郑重道:“不过,叫你们来是某需要借你们的血帮伯父续命!” “借血续命!”秦怀玉有些迟疑。 秦怀道却挽起袖子,大叫道:“拿刀拿碗来,某这就割腕放血!” 李斯文鄙夷的扫了秦怀玉一眼,扭头看向秦怀道:“不需要割腕,某自有办法,将你的血输入伯父体内,但是对你却有极大的损伤,你可要想清楚!” “某这条命就是爹给的,不用想!”秦怀道满不在乎道。 秦怀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李斯文看了他一眼:“你站在门口,别让人进来。” 秦怀玉抱拳道:“请问二郎,什么时候学的医术?” “听李斯文的!”李世民瞪着他,一声断喝。 秦怀玉吓得一哆嗦,赶紧走到门口,却忍不住回头看。 李世民心中一叹,秦琼英雄一世却生了一个犬子。不过......这个秦怀道倒是英武少年,酷似其父。 第37章 秦琼手术中 李斯文将一碗盐水递给秦怀道:“将这碗盐水喝了,躺在龙案上去。” 龙案和条案有一尺高的落差!正好用来输血。 秦怀道连为什么都懒得问,一口喝完了盐水,躺在了龙案上。 李斯文又将一碗盐水喂给了秦琼,笑道:“王医正,拿一块软木,给伯父咬上!” 秦琼艰难的扭头,看了一眼躺在龙案上的小儿子,爱子心切道:“彪子,不会害怀道丢了性命吧?” “爹,即便丢了命也无妨,就当某将这条命还你!”秦怀道虎声虎气道。 李斯文摇头笑骂:“你把某当杀人神医了,救一人杀一人?为了救伯父让你丢了命,伯父痊愈之后,还不打死某。 借血是某将你的血输入伯父体内,保证在手术过程中,伯父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伯父和你是亲生父子血脉同源,你的血进入伯父体内不会产生排斥。如果是别人,恐怕会让伯父丢了命。 虽然借血有损身体,但也不会伤了你的根本,更不会减短你的寿命。吃上一个月的肉就能恢复如初。” 李世民瞪着他心中暗骂,你早这么说秦怀玉怎么可能迟疑不决,你这小子到处坑人! “不用解释这么多,来吧!”秦怀道根本就不在乎。 秦琼这才放心,看了一眼王医正递过来的软木:“某用不着!” “当年关云长刮骨疗毒也和伯父这般硬气,但是他下半辈子只能喝粥!” 李斯文笑嘻嘻拿出血型试纸,在秦琼和秦淮带手指上各自采了一点血,见血型完全相同这才彻底放心。 说起输血这事,李斯文当年学医,短短半年就经历了三种截然不同说法的变迁。 最开始,因为在古早的电视剧中经常出现亲人间输血的桥段,当时的网络不发达,无法考据,就让不少观众认为直系亲属之间是可以直接输血的。 后来就有人指出,说直系亲属间进行输血是极其危险的,因为血缘相近有时会发生一种严重的输血反应,称为输血相关移植物抗宿主病(tA-GVhd),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尽管(tA-GVhd)这种免疫反应,只会发生在免疫力较差的受血者身上,但经过某些人别有用心的宣传,还是让很多识别力不强的群众信以为真,其中就包括他不少同期的同学。 再后来,这种不恰当的说法,就被他们的教《病原生物学与免疫学》的导师辟谣了。 理论上讲,其实只要亲属之间Abo血型或者Rh血型相同,输血都是可以的,无论是不是直系亲属。 而在直系亲属间输血也确实会发生(tA-GVhd)的风险,但只要受血者免疫功能正常,所输血液中的淋巴细胞很快就会被识别并清除。 一般不会在受血者体内植入并增殖,发生(tA-GVhd)的可能性极低,不亚于五年大学,天天中个五十万的刮刮乐。 而且随着祖国输血技术的不断发展和献血法规的规范,亲属间的具体情况也在发生变化。 即便到了危难关头不得不使用直系亲属输血,也是采用成分输血的方式,悬浮红细胞、单采血小板去除绝大部分白细胞。 所以,不建议直系亲属输血,尤其、特别、千万的,不能给免疫功能低下的受血者输来自直系亲属的血! 这是当年那个和蔼老头在讲台上说的原话,即使过了十几年,穿越到了古代,他依旧铭记于心。 趁李斯文发呆,李丽质噗嗤一笑,娇嗔道:“彪子,给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是华佗,当时你又没在场,怎么知道关云长咬碎了一口钢牙!” 秦琼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笑骂道:“有话直说,何须拐弯抹角!不过,某还真怕下半辈子不能吃肉。”秦琼不再硬气,乖乖的张口叼起软木。 “王医正,监测伯父的脉搏,有任何异常都告诉我!” 李斯文回过神,吩咐一声,同时撕开输血管的无菌包装,捏起针头刺进了秦怀道的动脉血管,用两片创可贴交叉固定。 鲜红色的血液顺着输血管缓缓的流了出来,扭头看见王医正等人瞠目结舌的看着自己,笑道:“刚才给他喝的盐水是有严格配比的,不仅可以稀释血液,也能补充增加他即将失去的血液。” 他一边说话,等血液从针头流出滴落,这才刺入秦琼手腕上的血管。 李世民等人暗暗称奇,一条不明材质的软管,就让父子二人血液重新联合。这种事情简直匪夷所思。 李丽质见李斯文已经开始擦拭秦琼的脊背,走过去低声道:“我能做什么!” “一会儿做手术的时候,当我面向你,就帮我将脸上的汗液擦干净!”身边没护士,李斯文也只能将长乐公主当护士用。 “你......”李丽质气急,本宫堂堂公主,岂能帮你擦汗! “没跟你闹着玩,汗液滴入伤口也会感染!”李斯文脸上并无笑意,抓紧清理完了毒疮附近的脓血,再用配置的生理盐水又重新擦拭了一遍。 这才抬头看向王医正。 “翼国公的脉象变得蓬勃有力!”王医正震惊叫道。 “主要监测心脉,心脏不出问题手术就成功了一半!”这种事情不需他说,李斯文心知肚明,秦琼的心脉就像是快要干涸的河流,有了新的水源注入,自然会重新焕发活力。 随后拿起镊子夹住酒精棉球引火点燃,快速塞进白玉笔洗之中。 等里面的氧气燃尽,砰的一声,扣在秦琼脊背毒疮上。脓血嗤嗤的就被吸了出来,将半透明的白玉笔洗染的通红红。 秦琼剧烈的哆嗦,白玉笔洗却死死的吸在脊背上,不管他如何挣扎扭动,始终没有脱落。 李斯文死死攥住他的手,避免秦琼的剧烈扭动使得针头在血管中脱落。 王医正虽然按住秦琼的脉门静静的监测心脉,一双眼却盯着李斯文,叹息道:“这种手段叹为观止,神乎其技。 某知道这样做的目的,不仅是吸出脓血,还能让铁毒从血肉中脱离,并且顺着血液喷射的方向往外走,寻找起来也就更加容易。 但某疑惑的是,这白玉笔洗莫非被小公爷施了仙法,要不然它为何能无风自动,吸出淤血!” 不仅他想知道,即便是李世民和李丽质也充满了疑惑。 李斯文讶然抬头:“这是角术又叫拔罐,西汉五十二病方中就有记载,王医正竟然没学过!” 王医正一脸的尴尬:“这是小公爷师门仙术,某何处去学!” 李斯文一想也就明白过来,中医传承仅限于师徒父子,连女儿都不传。 这个年代即便有人会拔罐,也仅限于一两个人,不可能人尽皆知。于是摇头一笑:“这没什么可保密的,等以后有时间,某愿和医正一起探讨验证一下!” “多谢小公爷,某感激不尽。”王医正也不傻,赶紧当着陛下的面将事情敲实了,免得他将来后悔。 “其实,拔罐不仅可以处理伤口,即便用在普通人身上,也可以活络经脉减轻疲劳。”对于拔罐之类的手段,李斯文根本就没藏私的想法,对他来说这些东西都是小道。 眼见被吸出来的血液转红,这才将白玉笔洗从秦琼脊背上揭开!拿起手术刀开始仔细的清理残留的脓血和腐肉。 李丽质站在他一旁,虽然被熏的恶心想吐,但还是咬牙强行忍住,目光不由自主的被他的手法吸引了。 李斯文手速极快,找到粗大血管用止血钳夹住,银色手术刀婉转切割,很快就切出一块块的烂肉,丢进白玉笔洗中。 直到这时李丽质这才认出,他用的是什么。 这可是将作监的巧匠耗费三年时间,才用一块和田美玉磨制出的笔洗。父皇珍爱异常,放在案头时常把玩,但现在又是脓血又是腐肉肯定不能要了。 偷眼看了看父皇,却见他根本就没在意,眼神凝住在李斯文手中的银色小刀上。 第38章 夜宿皇宫 切除完腐肉,李斯文开始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同时用镊子在伤口中不断翻找。 很快就找到了三块芝麻大小,被脓血包住的铁锈颗粒,又仔细查找一番确认没有遗落,这才穿针引线,用镊子夹住弯针,面向李丽质。 李丽质赶紧捏着香帕,将他额头,脸颊,下颌的汗水细细擦拭干净。她这辈子除了父皇,还没这样亲近过一个男子,不由的面红耳赤,素手都开始哆嗦。 李斯文察觉到异样,瞪了她一眼,确认脸上再无汗液,这才开始缝合伤口。 将肌肉层,脂肪层,皮层分别缝合,每缝合一层就撒上一层白色药粉,这药粉颇有奇效,落在血肉上即刻止血。 三人全都被他用针线缝制皮肉的方法给惊呆了。 彼娘嘞,血肉还能这样缝合!简直是耸人听闻。 缝合完伤口,李斯文开始包扎,很快就完工。 分别从秦琼和秦怀道手腕上拔下针头,将输血管放进准备好的温盐水中消毒。这东西如今只有一条,可不敢随便丢弃! 将手术器械一一消毒,确认无遗漏后开始收拢,顺手就将白玉笔洗和手术器械一起装进箱子里。 李丽质见他趁机将白玉笔洗打包带走,咬了咬牙忍住没说话! 李斯文这才放松下来,坐在一张胡床上大口不停的喘气。 还是秦琼首先回过神来,因为生龙活虎的秦怀道,因为输送了大量的血液,精气神反而比没手术之前好了许多,他吐出咬烂的软木,讶然问道:“这就完了?” 李斯文肯定点头:“若是十二个时辰不发热,三天换一次药,七天长肉,十五天伤口愈合,在修养半年,伯父的身体就能恢复到原先的七成。” 李世民不敢置信,追问道:“真能恢复到原先七成!” “陛下尽可拭目以待!”李斯文心中有气,今天敲登闻鼓告御状还没给个结果,就先做了一台手术。 李世民被他顶的吹胡子瞪眼,却也知道自己理亏,咬牙忍气! 借血续命,笔洗拔毒,穿针引线缝合皮肉,这种手段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但是这个神医不仅是个小心眼,还胆大包天睚眦必报。 人活在世谁没个病痛,天知道什么时候就求到他,万一到时候他不给你治怎么办! 一想到这小子的脾气秉性,李世民就头疼!李绩也算是一个仁厚君子,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儿! “彪子,怎么跟陛下说话呢!”别说恢复到原先七成,只要以后不趴着睡觉,秦琼就已经心满意足,象征性的呵斥了李斯文一句,然后赶紧转移话题: “怀道怎么样!” “怀道失血过多,但并无大碍。请王医正开一些补血益气的方子进补就行了!”李斯文笑道。 “有小公爷在,何须老朽献丑!”王医正正在给秦怀道把脉,李斯文这样说,其实就是分给他一些功劳。 “某不懂草药。”李斯文尴尬一笑,文哥是西医硕士生,对于草药的认知,就是一些成品中成药。就算知道一些药方,天知道这个年代药材是否齐全。 王医正以为他在谦虚刚要推辞,却听他又道:“就连给秦伯父活血化瘀,散热镇痛的药,王医正一起开了吧!某和师父学艺,只听其名不知其形。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在这一方面某确实不如医正。” 王医正见他说的恳切,况且这样一场堪称神奇的治疗,就像是华佗给关云长刮骨疗毒一样,足以名留青史,为之书写药方,也是妥妥的功劳一件,再推辞就显得虚伪了,感激抱拳:“多谢小公爷。” 秦琼看了一眼李斯文:“彪子,这里是陛下处置政务之所,某留在这里多有不便,快去准备马车,送某回府。”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现在的神龙殿就等于重症监护室,而且回去的路上风险也太大,迟疑道:“伯父,你现在不宜动弹,一旦伤口挣裂就前功尽弃了,最好过十二个时辰,确定伤口没有变化在离开。” 李世民当机立断,果决道:“今晚就让翼国公留在神龙殿,李斯文和王医正都留下看护。” “臣.......”秦琼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笑着摆手,唏嘘道:“当年在虎牢关,如果不是叔宝舍命相救,何来今日的贞观天子。再说神龙殿隶属外宫,无需这么多的忌讳。” 秦琼咬牙点头:“让怀道和房遗爱他们也留下,人多了就不会四处走动,免得惊扰了后宫各位妃嫔!” “可!”李世民看了李斯文一眼:“秦怀玉先回府,禀报嫂夫人,以免她忧心不安。” “诺!”秦怀玉答应一声,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匆匆而去。 李斯文也默不作声,自古以来,晚上的皇宫绝对是外臣的禁地,不仅仅是因为皇宫中嫔妃众多,也是担心有人图谋不轨。 因此,到了晚上宫门落锁之前,即便是皇子都要出宫。但是李世民却破例,让自己等人留下......... “臣程咬金求见陛下!”神龙殿外,传来一声暴喝! “不要让他进来!”李世民也知道,现在的神龙殿对秦琼至关重要,而程咬金是个暴脾气,一言不合就敢乱闯,赶紧向外走。 神龙殿外,房玄龄,程咬金,牛进达还有一群武将一个个翘首以待。见到李世民出来,躬身道:“拜见陛下!” 李世民脸上带着笑意,欣然道:“经过李斯文妙手医治,翼国公已经转危为安,但现在需要静养,不宜见人。” “难道连臣都不见!”程咬金焦躁道。 李斯文也走了出来,面对众臣躬身一礼:“现在还不行,明天下午诸位就可以见到秦伯父了。” “彪子。”程咬金两只大手抓住他的肩膀,焦急询问:“你真的将叔宝治好了!” 李斯文肯定点头:“区区毒疮而已,肯定要手到病除啊,要不然,斯文怎么有脸见诸位叔叔伯伯。” 第39章 我不吃,菜里有毒! 众臣面面相觑,区区毒疮还而已?知不知道这毒疮足足折磨了翼国公十几年,让一位沙场无敌的虎将,缠绵病榻犹如病猫。 为了给他治病陛下可是请了无数名医圣手,都徒劳无功。 怎么到了他口中,就像是割破手指随便包扎一下就行了。 但陛下都说了翼国公已经由危转安,诸位大臣不敢不信。 看向李斯文的目光充满了震撼,这小子文采无双,骂人的绝妙诗词随口就来;朝堂上舌辩一群言官御史,让他们折戟沉沙,噤若寒蝉;没想到他还是一位医国圣手! 程咬金含泪大笑,拍着他肩膀道:“好小子,嚣张霸气果然跟老程一模一样!” 李斯文一张脸顿时黑了,你长得跟一头狗熊似得自然嚣张霸气,文哥即便算不上玉面小郎君,也是阳光美少年,你眼瞎啊! 李世民强忍住大笑的冲动,诸位大臣一个个也是脸色古怪,想笑不敢! 今日在太极殿,众臣已经见识到了李斯文的刁钻、霸道,连陛下都不怕。能让他忍气吞声不发作的也只有程混账了。 房玄龄拱手道:“今日天色已晚,宫门即将落锁,臣等暂且告退,待明日再来看望翼国公!” 李斯文咬牙用力,挣脱了程混账的两只熊掌,赶紧躬身道:“今日某和遗爱等人,需要留在皇宫看护秦伯父,还请房伯父转告徐建一声,让他回府之后向小妹报一声平安。” 房玄龄比谁都清楚,这几个混小子除了耍混打架,就没一样能拿得出手的。李斯文让他们留下主要是分给他们一些功劳。 于是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见他微微点头,顿时心中大喜,这是简在帝心啊! 房玄龄赶紧将几个小子叫到一起严厉叮嘱几句,这才带着群臣退下! 夜幕苍茫,巡视的禁军持火把,一队队禁军脚步沉重从殿外走过。 李斯文做梦也没想到,今天晚上竟然要陪着李二陛下在皇宫中度过。 几个小太监一声不吭的在条案上布置热气腾腾的菜肴。王德用筷子每样菜肴夹了一点,嚼了几下吞入腹中,站在一旁默立不语。 这是在试毒啊,李斯文转身就要去殿外,和程处弼等人一起吃,这里规矩太大,浑身不自在。 李二陛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敲了敲案几,指了指条案右侧。 “草民岂敢和陛下同席!” 李斯文苦着一张脸,眼睛死死的看着条案上盛放菜肴的青铜器皿。 “父皇让你坐就坐,这可是臣子梦寐以求的殊荣!” 李丽质嫣然笑道,持壶将李二陛下面前的青铜酒爵斟满美酒,这才抬头扫了李斯文一眼,露出询问的眼神,意思是你喝不喝! “草民年纪小,还没学会喝酒!”李斯文看着眼前的青铜酒爵,断然摇头。 一听这话李世民撇嘴,鄙夷的斜着他:“你是将门虎子,竟然不喝酒!” “草民真不喝!”李斯文郑重道。 李世民看了看王德,见他没有毒发的迹象,捏着筷子指着菜肴:“既然不喝酒,那就饱餐一顿,御厨做的菜肴堪称美味。 今天你也辛苦了,又是写诗骂人又是告御状打架,还帮翼国公治病,堪称劳苦功高。” 李斯文就当他是在夸奖自己,只是看了看青铜器皿中炖的稀烂的羊腿,紫瓜,秋葵等等,菜肴虽然堪称丰盛,但他却一点也不敢吃! 扭头看到陶盆中装的白米饭,顿时大喜:“给草民一碗米饭就行!” 李丽质讶然道:“你竟然不吃肉!” “草民吃素!”李斯文端起王德递过来的饭碗,赶紧埋头吃饭! 李世民浅酌慢饮,李丽质殷勤给父皇夹菜,李斯文自己也粗略的吃了几口,就听殿外程处弼叫道:“御厨做的什么玩意儿! 这羊肉都没二哥做的好吃,酒也不如二哥家的好!陛下整天就吃这个,遭罪了。” 李斯文心狂跳,暗呼一声要遭! “啪!”李世民将筷子往案几上重重一放。 李丽质凤眼一瞪,薄怒质问:“彪子,你不是吃素不饮酒吗?” 李斯文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眼露凶光的李世民,尴尬笑道:“草民是晚上吃素不喝酒!” 李世民额头青筋暴起,词锋如刀:“你是将朕当傻子,还是担心朕要毒杀你?” 李斯文小心翼翼道:“如果草民说与陛下公主同席有点拘谨,不敢放开吃喝,陛下你信吗?” 李世民盯着他无声冷笑,你会拘谨?拘谨的人敢当面对朕冷嘲热讽,拘谨的人敢在太极殿接二连三暴打朝廷重臣?朕信你个鬼! “好吧,草民知道陛下和公主不信!”李斯文指了指青铜器皿:“是因为这玩意儿有毒,草民才不敢放开吃喝。” 王德吓了一跳,赶紧拿出银针挨个试毒。 李斯文剥开一枚煮鸡蛋,将蛋白放在一边,拿过银针刺入蛋黄,灿灿银针顿时变得乌黑! “来人!”李世民英俊的面孔顿时变得狰狞可怖。 “噗通!”王德就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老奴死罪,老奴死罪。” 李斯文看了一眼吓得浑身哆嗦的王德,摇头道:“陛下息怒,不是有人下毒!” 李丽质寒着一张俏脸,郑重追问:“明明是你说有毒,况且银针也变黑了。” 李斯文拔出银针,将蛋黄扔进嘴里:“蛋黄没毒也能让银针变黑!草民是说这些青铜器皿有毒。” 李丽质讶然,道:“难道有人在这些器皿中下毒!” “不是!”李斯文吞下蛋黄,这才解释:“青铜器皿是铜,锡和铅融合之后铸造的,这其中铅就有毒,用青铜制造兵器,当做祭天礼器当然没问题。 但是用来盛放菜肴,一旦将其加热铅就会融入汤汁中,吃一次两次问题不大。可长期用青铜器当食具就等于是慢性自杀,草民年纪小不想英年早逝.....!”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疼的嘴角哆嗦,怒急忘记了右手被碎瓷扎伤,怒喝道:“你不想英年早逝,却看着朕和长乐吃......” 第40章 苦差事,夹击的长公主 “父皇,别生气!” 李丽质赶紧安抚,正色道:“彪子是在胡说八道,从三皇五帝到如今,皇室和贵族都用青铜器皿用膳,所谓钟鸣鼎食之家本就该如此!” 扭头看向李斯文,冷斥道:“彪子,父皇当面不能信口雌黄!” “草民本来不想说,陛下非让草民说,说了陛下还生气!”李斯文也是满心的无奈,说个实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李世民瞪着他:“你说真的!” “草民有几个胆子当面欺君!” “如何验证真伪!” “陛下可以让匠人用铅打造一些器皿,盛水加热之后喂食鸡鸭。不出半个月,这些鸡鸭就会五脏皆损,骨瘦如柴,最终无药可治!或者直接喂食,只需要一点点铅粉就可以让鸡鸭暴毙。” 李世民脸色难看,朕用青铜器皿用了这么多年的膳,你现在却告诉朕这是在慢性自杀:“王德,去寻一些鸡鸭,铅粉!” 李丽质见他语气郑重不像是在说笑,蹙着娥眉:“彪子,铅中毒都有什么症状!” “铅中毒首先会损伤呼吸道,食道,心脉,损伤最重的是肝肾。 症状就是易怒、暴躁,头晕乏力,食欲不振。身体日渐消瘦,房事不利。” 李斯文一边说一边观察李世民的神色,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也越来越低,娘嘞,全被文哥说中了。 李丽质羞得俏脸通红,她年纪虽小但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宫中嬷嬷早就将闺房秘事教给了她,更何况李斯文口无遮拦,一听就懂! 王德很快就拎来了两只鸡,一小盒铅粉,当众将铅粉灌入鸡的口中。 李斯文摇头苦笑,人口服铅五毫克就能致命,王德喂两只鸡足足用了一两。 两只鸡在地上乱蹦,还没到一盏茶时间,双腿一伸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王德走过去仔细看了两眼,嘴角哆嗦禀奏:“陛下,两只鸡全死了。” 李世民陡然看向李斯文,冷声问道:“如何医治!” “这.....”李斯文也皱起了眉头,如果是在医院有的是办法,但这个年代铅中毒绝对无药可救。 李丽质忧心忡忡,悲声道:“彪子,你一定要想办法!” “某学的是医术,不是仙术!” 李丽质束起一根手指,李斯文心领神会,脸色更苦:“殿下,没这么害人的。” “彪子,这是我父皇啊!”李丽质含泪道。 李斯文恨不得将自己的嘴缝上,该死的乱说什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李世民:“有些话,草民不敢问!”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李世民怒道:“问,朕恕你无罪!” “陛下说话算数!” 李世民报以冷笑。 “慢性铅中毒,首先损伤的是肝肾。”李斯文斟酌着词汇,低声问道:“这段时间,陛下是否在房事上不尽如人意,用了一些东西助兴!” 李丽质俏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李世民眼神冷冽的瞪着他,这种话能当着朕的闺女问吗?朕还要脸...... 李斯文委屈道:“知不知道草民现在想起了谁。” “谁!”李丽质讶然! “华佗!” 李丽质珠泪簌簌而落,悲声道!“你给父亲治病,和华佗有什么关系,还是说只有华佗才会治铅中毒,但华佗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本宫去哪儿找他。” 李世民狠狠的扫了他一眼,冷笑道:“长乐,你想错了,这小子是说曹操请华佗治病,结果曹操砍了华佗的头。” “啊!”李丽质惊愕的合理不拢樱唇。 李世民咬牙切齿的威胁:“不用怀疑,如果你想不出解毒的办法,朕肯定会砍了你的头,这次谁也救不了你。” 李斯文双眼一翻,想了想又明智闭嘴。 别说是皇帝,就是一个普通人你问他那方面是不是不行,是否需要借助药物才能顺利行事,他也得跟你翻脸。 看在后宫嫔妃无数,你却有心无力的份儿上,文哥原谅你了。 李丽质向李世民使了个眼色,盈盈走了过来,敛裙一拜:“彪子,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本宫全都答应你!” 李斯文赶紧起身侧迈一步,不敢受她一拜,正色道:“殿下,你真的误会了,草民并非趁机要挟陛下,草民刚学医的时候就发过誓。 见到病人可以袖手旁观,可一旦诊断医治就必须全力以赴!” “这是什么破规矩!”李丽质哭笑不得。 “师父定下的规矩,草民也无可奈何!”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你又不知道一千四百年之后随便出手救人,可以讹的你当家破产:“因此,殿下没必要担心草民不尽心尽力。” 李丽质吃了一颗定心丸,这才笑意盈盈挨着他端庄跪坐。 李斯文嗅闻到她淡淡的体香,顿时一惊,抬头看了一眼李二陛下,这条霸王龙双眼放射出嗜血的冷光,身形一展就要起身,却被李丽质一只卷手按住了手腕! 李斯文苦笑道:“殿下.....” 李丽质俏脸笑意盈盈,语气却极为坚定:“安稳坐着,难道本宫吃了你不成?” 李斯文哭笑不得,你们父女两个斗气,把某架在火上烤。 李世民也明白宝贝闺女的意思,你和母后不是看重长孙冲吗? 无论是文采,武功,还是格物,医术只要一样比得上,女儿也就认了,但是这两个人能相提并论吗? 昔日的李斯文就是一个彪子,除了打架就是斗鸡赌狗,而长孙冲却是温文儒雅,饱读诗书,被誉为权贵子弟中第一人,皇帝即便是眼睛瞎了都不会选择李斯文。 谁特么能知道,李斯文跌落悬崖侥幸没死,反而因祸得福成精了。 李世民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丽质,你是长公主,要端庄,要贤淑....” “还要听话是不是!”李丽质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暂停!”李斯文赶紧叫道:“现在咱们需要想办法解毒!” “那是你的事!”李世民冷声道。 “彪子,我相信你一定会想到办法的!”李丽质柔声补刀。 第41章 胸无大志和胸无大痣 “师父留给我的记忆浩瀚如烟海,里面肯定有解毒的法子,草民需要慢慢想!” 李斯文看了一眼青铜器皿中的胡萝卜,这个年代虽然没特效药,但还是有别的办法将铅毒排出体外。 但特么你刚放下狠话说要砍文哥的头,怎么也得让你煎熬几天。 “以后不能再用青铜器皿吃饭,助兴药物也要停用。肝肾受损再用虎狼之药,劳乏过度透支,老来必定望女空悲切。” 李丽质羞得耳根都红了,狠狠瞪了李斯文一眼,怒斥道:“彪子,你说话不会婉转点!” 李世民脸色难看的点点头,眼睛死死的看向地上的两只死鸡! 李斯文想笑却又不敢,李二这是怕死啊! 干咳一声道:“陛下放心,直接吞服铅粉才会暴毙。 你这是慢行中毒。铅中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属于轻微中毒,人体就可以自行排出铅毒。陛下属于第二个阶段,虽然有损身体却不致命。到了第三阶段,铅毒入骨才无药可救。” 李世民脸色稍缓,迟疑道:“朕是否还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李斯文鄙夷的扫了他一眼,肾损伤了还想日理万姬,做梦呢吧! 随口吟道:“二八佳人体如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中教君骨髓枯!” 他话音未落,李丽质已经羞得受不了,像阵风似的冲出神龙殿! 李斯文这才抹了一把冷汗,放松下来:“殿下终于走了!” “你竟然嫌弃朕的长公主!” 李世民顿时大怒,宝贝闺女嫁给谁是朕的事,但是你敢看不上她,绝对不能忍! “这不是重点啊!”李斯文哭笑不得,道:“陛下和公主斗气,别将草民夹在中间啊!” 李世民冷哼一声,沉吟道:“丹药也有毒?” “丹药一般都含铅汞,这两种东西都是毒,虽然含量极其微小,但日积月累,积攒的毒素总有一天会要人命的。” 李世民点点头,这小子懂这么多,肯定有办法解毒。 但是想让他帮自己解毒,恐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子总是对自己戒心重重,话锋一转道:“为何拒绝皇后的好意!” “呃!”李斯文抬头,惊愕的看着他。 李世民脸色阴沉,低声道:“皇后十三岁就嫁给朕,这么多年陪朕闯过尸山血海,相知相守生死无悔!朕看在她的面子上对长孙冲多有偏袒。 但你要知道,一直阻止长孙无忌升迁的,就是皇后。” 李斯文愕然抬头,李二陛下这是在变相道歉,沉思道:“草民和程处弼等人,出府的时候也只是想将长孙冲揍一顿,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到了芙蓉园门口,他却推出越王挡灾,草民才起了将事情闹大的心思。 击登闻鼓告御状,只求出一口恶气,如果齐国公以长辈的身份,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道一声歉,这件事草民也会一笑了之。 但是,齐国公先后指使刘洎,令狐德棻,高季辅一再诬告,这种不讲道理彻底激怒了草民。” 李世民欣慰的看着他,他一直担心的,就是这小子有着绝世才华,做事却没有丝毫底线。 那就不是国之干才,而是奸佞,那怕他是李绩之子也只能弃之不用,讶然道:“身穿紫衣,父子同殿,也是千古佳话,为何你会拒绝!” “咳咳。”李斯文干笑两声:“草民可是立志当一个纨绔,从没想过要封侯拜相!” “简直不可理喻!”李世民刚刚平息的怒火腾的一下暴涨三尺,咬紧牙关长身而起拂袖就走。他实在担心控制不住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一个冲动下旨砍了这小子的脑袋。 王德上前一步,躬身道:“小公爷,奴才在殿外留下了两个小内侍,有事尽管吩咐他们。” 李斯文一听就懂,这两个小内侍不仅是要听吩咐,还顺带监视他们,以免他们在宫中乱窜。 万一看到那个嫔妃洗浴就是杀头的罪过,赶紧起身抱拳:“多谢王总管。” 王德见他明白自己的好意,这才抱拳而去。 李斯文精神彻底松懈下来,和一大一小两头霸道的恶龙共处一室,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转身进了内殿,却见王医正坐在秦琼身边,两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秦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真想当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 李斯文从檀木箱子中拿出体温表,甩了甩,这才夹在他腋下,叮嘱道:“夹住,可别掉了,这可是世上唯一的宝贝。” “这是什么!”王医正讶然问道。 “体温表,专门测量体温用的。”李斯文笑道。 秦琼盯着他,恨铁不成钢的追问:“你还没回答某。” “某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父做高官子登科,良田万顷依山河,金山银海花不尽,娇妻美妾俏婢多。” 王医正羡慕道:“如果有这等好事,给某一个国公某都不干!” 秦琼想起了上等精盐,知道这几件事对于旁人来说一辈子都难做到,但是对他来说却是唾手可得。 况且他们当年从军血战沙场,不就是为自己和儿孙搏一个富贵前程吗? 秦琼憋了半响,垂头丧气,哑口无言:“某无言以对。” “你就这么胸无大志!”身后陡然传来李丽质的声音。 李斯文转身,讶然的看着她:“你没走!” “这里是皇宫,是本宫的家!”李丽质傲然道:“回答本宫的话!” “女子才胸有大痣。”李斯文眼神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唇角露出古怪笑意。 李丽质一双凤眼泛出寒光,慢悠悠的束起三根手指。 彼娘嘞,这你都听得懂,李斯文瞠目结舌,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都是未来穿越来的。 “认不认!”李丽质冷笑道。 “某......认了!”李斯文咬牙道。 “回答本宫的话!” “这句话换成高雅的说法,就是诗和远方。”李斯文理直气壮道:“治国无外乎文治武功,今天下四海臣服,八方蛮夷尊陛下为天可汗,即便偶有边患,也不足以危害社稷。 第42章 胁迫长公主 “如今,帝国的重心已经从开疆扩土转移到民治,而民治的基础就是民富,民富则国强,国强则兵雄。兵雄才能令四夷臣服。 某虽然是国公之后,但也是帝国一小民,怎么能拖帝国的后腿?要知道某不发财百姓如何富,黎民不富,国又如何强!” 李丽质被他绕糊涂了:“明知道你在花言巧语蒙骗本宫,本宫却无力反驳!” 李斯文得意一笑,估摸着时间,从秦琼腋下抽出体温表,仔细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在正常范围:“恭喜伯父,体温正常,估计明天中午就可以回家了。” 秦琼点点头,却皱眉看着李丽质。长公主似乎对彪子格外青睐,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总之一句话,你想要的是二龙沟石盐山。”李丽质很快就明白过来,纵他花言巧语,他的目的却始终是有一个。 李斯文心中一沉。 他说给李世民的话其实是说给长孙皇后听的,高达百万贯的赔偿金,长孙无忌就算有也肯定不敢拿出来。 而另外一条路就是让长孙冲签下生死状,被自己活活打死。 但眼前这两条路,依长孙皇后来看都是死路,无论如何也不会选。 最佳的办法就是由皇室给自己补偿,但自己又不受紫衣,唯一能让自己罢休的唯有石盐山! 却不曾想到,李丽质竟然如此慧心,轻易便猜出了自己的打算。 “怎么,不说话了!”李丽质冷笑:“如果让父皇知道你在玩假道伐虢的把戏,你自己猜,父皇会怎样处置你?” “陛下现在可正是喜怒无常的时候!” “那你还不赶紧帮父皇解毒!” 李丽质冷飕飕道:“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臣子,明明心有良方,却宁可让父皇如坐针毡饱受煎熬,而不如实招来,你这是侍君不忠,罪该千刀万剐!” “彪子,如果你真有良方还是赶紧献出来!”秦琼一听也急了:“陛下一身关系到社稷安危,玩笑不得!” 李斯文鄙夷撇嘴:“自古只有病人求医生,哪有医生上杆子瞧病的?再说,某心中虽然有良方却不成熟,还要从长计较。万一下错了药,公主殿下可担不起弑父的责任!” 李丽质气的咬牙却也无可奈何,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无视皇权的人,但她也不敢再逼迫李斯文,万一逼急了,恐怕他真的会乱下药。 王医正瞠目结舌,给皇帝看病下错药?你有几个脑袋! 况且,你这样威胁大唐长公主,真的好吗!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次翼国公突然病发,谁也不知道他身怀绝世医术,人家又没在太医署任职,即便罢手而去,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就像是孙思邈,被称之为民间医仙。 贞观二年,皇后第一次气疾发作,就是人家出手治愈。但是皇帝赐官人家坚辞不受,依然回到民间行医。 结果这一次太子断腿,皇后哀伤成疾,再去找孙思邈,却得知全家都去终南山采药了,了无归讯。 谯国公柴邵,奉命率领左卫数万大军穷搜终南,都始终没找到这一家人的踪迹。 明眼人谁都知道,人家就是不想给皇室看病,这才拖家带口一走了之。 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王医正是绝对不会掺和进去的,于是干咳一声岔开了机锋:“翼国公还没进膳!” 膳食早就送来了,内殿和外殿只隔着一道竹帘,李斯文刚才的话二人听的清楚,都知道青铜器有毒了,谁还敢吃! 不仅是秦琼和王医正,就连程处弼等人,也在殿门口探头探脑。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吃过李斯文炖的羊肉,便再也吃不下吃御厨做的饭菜了,属实有点难以下咽! “本宫也饿了!”李丽质一双美眸瞥着他。 “某去弄点吃的!”李斯文掉头就走,天大地大肚子最大,他也饿了。 到了门口,两个小内侍首先迎了上来,躬身道:“小公爷有何吩咐?” 李斯文扫了一眼,神龙殿外不仅有程处弼等人,就连李君羡和十几名百骑都在门外,御厨房是肯定不会让自己去的:“两头羊,十几只鸡,每人一坛酒!” 两名小内侍掉头就跑。 延思殿! 此时天色已经乌黑一片,无数紫色宫灯已经点燃,将大殿照射的灯火通明。 长孙皇后穿着一身宽松的蜀缎长裙,半倚在榻上,头枕着红艳艳的丝枕,这般侧躺之下,一层薄如蝉翼的丝绸只是稍稍遮了她的身体,半掩半露下,完美的身体曲线展露无疑。 只是......只见佳人脸色惨白,呼吸如沸,短促而剧烈,像是尖锐的哨子。 一名宫女跪在榻前,双手捧着药盏,低声小心劝谏:“皇后,你还是把药喝了吧!” “太苦!” “奴婢加了霜糖!” 长孙皇后微微侧身,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青铜爵:“将葡萄酿拿来!” 就在这时,李世民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看到跪在榻前的宫女,讶然道:“观音婢怕苦还是不肯吃药?” “陛下怎么来了?”长孙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坐起身来,含笑道:“臣妾还以为,陛下会留在神龙殿!” “那个天杀的玩意,属实不当人子,气的朕浑身哆嗦!” 李世民坐在她身边,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盏,用汤勺搅合几下,轻吹几口,送到长孙皇后唇边! 长孙皇后苦着脸将汤药喝了,指了指旁边的青铜爵,宫女赶紧捧了过来。 李世民看到青铜爵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把抢了过来,抬手愤然扔在地上,殷红的葡萄酿洒了一地。 长孙皇后用尽全力才将药汁咽了下去,焦急,却气喘如啸。 李世民慌忙轻拍她的脊背,埋怨道:“朕又不是和你撒气,你这样激动做什么!” “这青铜爵是长兄送的!” “王德,传旨,从今天起宫中膳食,饮宴,一律不得使用青铜器皿!”李世民厉声怒喝。 “诺!”王德转身,匆匆去了。 第43章 动荡不安的局势 “陛下,这又是怎么了。”长孙皇后有些莫名其妙:“臣妾已经将长兄狠狠的骂了一顿,如果陛下还不解气,尽可下旨将他削爵罢官!” “哼,辅机的账,朕日后自会和他算账!” 李世民余怒未消:“但还不至于拿一枚青铜爵撒气。只不过有个不当人子的东西,告诉朕这青铜器皿有毒。” “啊!”长孙皇后吃惊的合不拢嘴。 “朕亲眼目睹,只一点点的铅粉就毒死了两只鸡!”李世民心有余悸:“这才匆匆赶到延思殿,阻止皇后再用青铜器皿!” “陛下关心臣妾,臣妾受宠若惊!”长孙皇后嫣然一笑,俏皮道:“那个不当人子的东西,可是李斯文!” “除了他,谁敢这么气朕!”李世民咬牙切齿:“偏偏这个混账做事严谨,处处占理,让朕挑不出他的错,想找茬都没理由。” 长孙皇后轻轻点头:“陛下当殿审案的时候,臣妾就在殿外。将他和朝臣的论辩听的清楚,这个小子出手便是捏人七寸,一击毙命。” 随即噗嗤一笑:“尤其是他信口污蔑长兄和高季辅,可谓是精彩绝伦,还拿他没办法。这小子都已经再三询问过了,向百骑司检举揭发不算诬告。结果一闷棍就将他们两个打倒在地。” “哎!”李世民也是一声长叹:“辅机这一步棋算是走错了,不仅害得青雀名声尽毁,就连长孙冲也身败名裂。怕是不能在担任宗正少卿了。” “怎样处置长兄和长孙冲是陛下的事,无须和臣妾说!”长孙皇后轻笑道:“他们是外戚,本就不该权力过重,更不该弄权! 尤其不该针对懋功,如今的满朝文武之中,他是唯一一个上马能统兵下马能治民的人杰,陛下对他器重也是理所当然!” “自高明断腿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懋功一直都没有奏折送达长安,想来这是相信朕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朕自然也会尽量做到公允,只是......世上事哪有真正的公允!” 李世民愁容满面,不禁咬牙切齿道:“尤为可恨的是,这小子自从回魂之后,就犹如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似的。 不仅文采绝世,精通格物、医术,老谋深算也颇有懋功遗风。若不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恐怕他会一直这样闹腾下去。” 李斯文为秦琼治病成功的消息,王德第一时间就禀报了长孙皇后,但听到陛下这样说还是让她惊诧! “赐封紫衣侯他还不肯善罢甘休。大唐非军功不赏爵,他心里不知道多少权贵子弟披甲上战场,九死一生却连一个县子都混不上!” 长孙皇后也有点头疼。 “人家立志当纨绔,这辈子就准备混吃等死!”李世民无奈苦笑:“根本就没为国效力的想法!” “呃!”长孙皇后半晌才一声叹息:“他这是无欲则刚啊!” “朕都在怀疑,如果不是懋功夫妇实在让他割舍不下,他恐怕早已随他那师父云游四海去了。” 李世民一脸的苦涩。 就因为他有鲜卑血统!就因为他得位不正! 很多名儒贤达宁可老死田园,也不肯出仕做官。 哪怕他千金买马骨,高官厚爵的封赏,人家依然不屑一顾。尤其可恶的是这一次太子断腿,他派出特使去请孙思邈,人家却早已举家搬迁....... “难道就没人能管得了他?”长孙皇后蹙起好看的眉毛。 “除非让懋功回来!”李世民皱着眉头:“但是为了教训一个混账小子,调回一个封疆大吏.......” 李世民摇头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叔宝如何?” “他对叔宝倒是尊敬,却是将叔宝的长子当傻子耍。”李世民也哭笑不得,轻声细语将李斯文怎样戏耍秦怀玉的事情说了一遍。 长孙皇后也啼笑皆非,摇头笑骂:“这小子可真是混账啊!” “不过,据朕观察所得,秦怀玉虽然相貌英俊,却败穗其中,既无骨气更没有志气,实在难堪大用。但叔宝次子秦怀道却是古道热肠不惧生死之人,和叔宝的秉性相差无几。”李世民沉思道。 “这样说来,他还有识人之明!”长孙皇后更是惊诧! 李世民陡然想起,在曹国公府的时候,李斯文只是向着宝贝闺女使了个眼色,就让袁天罡噤若寒蝉。 他瞬间毛骨悚然,脸色也难看起来。 “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长孙皇后急切问道。 “李斯文说,朕虽然中了铅毒,但暂时无碍,他会想办法帮朕解毒的。”李世民沉思道:“但朕想起一件事 ,却是心疑难解!” “什么事!” “观音婢,你尽管安心养病,这些事朕都会处理妥当!”李世民苦笑摇头,高明已经断腿,青雀圈禁读书,如果再加上一个长乐的坏消息,他真不知道皇后是否承受的了。 “今年真是万事不顺啊!” 长孙皇后一声哀叹,太白屡次犯日,民间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谣言流传不息,更是有潼关大水,灾民无数.......一桩桩,一件件的风波,都让陛下寝食难安。 能让陛下高兴的好事,只有李斯文从毒盐中提炼出上等精盐,以及......还没造出来给战马穿的铁鞋子。 思索至此,长孙皇后嫣然一笑:“如此想来,李斯文还是一个福星呢!” “屁的福星,他就是一个混账,不当人子的玩意儿。” 李世民破口大骂:“皇后你是不知道,从一见面他就开始嘲讽朕,什么瑞气千条金光万道,什么陛下万岁万万岁,什么超越秦皇远胜汉武,什么看见朕就想起了华佗,他当面骂朕是曹操,闺女还给他帮腔.....” 李二陛下是越想越憋屈,气的浑身哆嗦。 长孙皇后认真倾听,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殿中的宫女太监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的声响。 李世民找到了倾诉对象,一口气将心中的憋屈说出来,这才痛快点! 第44章 请公主殿下吃鸡 “真是精彩啊!”长孙皇后由衷的感叹! 李世民怒目而视:“观音婢,你是哪边的!” “臣妾当然是陛下这边的!”长孙皇后强忍住笑:“不过,陛下这一日过的真是精彩,倒是让臣妾好生羡慕。” 李世民无语,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半晌才道:“观音婢,你没发热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陛下,你自己想想,魏征上谏不是古人云就是圣人曰,借古嘲今听的人晕头转向。 唯独李斯文,即便写诗骂人也是这般清丽脱俗! 况且他做的每一首诗都让人爱不释手。臣妾只是听陛下一说,就觉得呼吸都通顺了一些,比吃了灵丹妙药还管用哩。” 李世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好吧,是朕来错地方了!本想观音婢必会与朕同仇敌忾,没想到却是来添堵的! 于是冷哼一声道:“朕走还不行吗?” “二郎别走,你还将他作的诗词写下来呢,臣妾想要好好品读一下。”长孙皇后赶紧拉住他,眸光柔柔,让人不忍拒绝! 李世民欲哭无泪,看着长孙皇后哀求的目光,苦笑道:“观音婢,你这是帮朕两肋插刀啊!” “长兄被打的那样凄惨,臣妾都没怪他,陛下更应该胸怀四海!” 长孙皇后在二郎和陛下之间转换驾轻就熟,唤二郎是以妻子的身份撒娇,唤陛下却是温婉劝解,嫣然笑道:“再说,好诗自然要配上好字,陛下一手好飞白,臣妾可写不来。” 李世民咬着牙指了指案几,宫女赶紧铺纸研墨:“先写哪一首?” “黄河之水天上来....” 李世民震惊回头:“皇后不恨他毁了青雀的名声!” 长孙皇后风轻云淡道:“陛下宠爱青雀太过,让他忘记了长幼尊卑,臣子本分,早该受些教训的。” 作为枕边人,长孙皇后最清楚夫君最害怕什么,他本来就是逆而夺取的皇位,最担心的莫过于后世子孙不甘于宗祧继承嫡长子继位,效仿他起兵造反,谋取大位。 李泰和太子李承乾是一母同胞,若是连他都想要逆而夺取,你让以后的皇室怎么想。 尤为可怖的是,这种事情一旦成为常态,大唐不要说千秋万代,恐怕用不了几代吗,就要让这帮不肖子孙弄的国破家亡! 李世民默默点头,凝神静气快速书写。 飞白体墨迹如发丝勾连,其势若飞,惊艳绝伦,极具画面感。 而李白这首《将进酒》本来就气势豪迈,虽然被李斯文魔改一番,气势弱了三分,但言辞华丽也算是狗尾续貂。 好诗配好字,更是相得益彰! 李太白说与诸友听的壮志豪情,也随着墨迹的展开而一一浮现于纸面,栩栩如生。 神龙殿外! 大锅之中煮着羊肉。 李斯文让小内侍从御花园中摘来荷叶,和了一堆稀泥,将盐巴细细涂抹在鸡肉上,这才用荷叶包裹,裹上稀泥,扔进火堆中。 “这还能吃吗!”李丽质站在一旁,满脸的嫌弃。 李斯文洗干净手,笑呵呵的拎着一坛子酒坐在台阶上,远离李丽质。 李丽质却不肯放过他,袅袅婷婷走了过来,蹙着娥眉斥道:“你离本宫这么远做什么!” “瓜田李下!”李斯文悠悠的说了一句。 “众目睽睽!”李丽质冷哼一声,抱膝蹲在他身边:“这是在皇宫,谁敢胡说八道!” “你是公主天潢贵胄,某是草民,身份悬殊。殿下离某远点,一会儿某请公主殿下吃鸡!”李斯文往外挪了挪。 李丽质霍然扭头,眼光烁烁的盯着他,慢悠悠的伸出四根手指! “某就好奇,殿下怎么听出来的。”李斯文甚是不解,难道你也是穿越来的。 李丽质冷笑道:“认不认?” “某认!”李斯文咬牙切齿,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和她说这些话了。 李丽质仰着俏脸,冷笑问道:“你既然知道瓜田李下,还敢调戏本宫!” “殿下,你可千万别胡说!”李斯文慌乱的看向四周,见没人看这边,这才松了口气。 “你连父皇都不怕!” “这是两码事!”李斯文苦笑道:“不怕陛下,是因为某占理......” “你欠本宫四次了,一次用给战马穿的铁鞋子还,其余三次你打算怎么还!”李丽质咬牙问道。 “身为大唐公主一定要胸怀辽阔,怎么可以斤斤计较!”李斯文含糊其辞的推脱。 李丽质低头看了看,两个小鼓包,怒道:“五次!” “这句真没别的意思!”李斯文赶紧辩解! “五次!” “某认栽!”李斯文欲哭无泪。 这句话真没调戏啊,眼神不由自主的扫了一眼,好吧,小荷才露尖尖角,不见蜻蜓立上头,和辽阔差十万八千里。 李丽质不说话了,泪珠儿簌簌滚落。 李斯文顿时慌了手脚,低声道:“殿下,你可别哭啊,要被别人看见还以为某怎么你了。” 李丽质冷哼一声,还是不说话,泪珠儿却流的更欢了。 “好吧,殿下直接说,怎样才不哭了。” “你为什么躲着本宫!” “某都欠殿下四次了,再不躲这辈子都还不上。” 李斯文眼神不由自主的瞄向了房遗爱。高阳公主偷和尚他把门,千古绿帽子王,会发光的绿巨人。最后被蛊惑的造反不仅把命丢了,还全家充军发配,要引以为戒啊! 李丽质顺着他目光看去,见房遗爱蹲在大锅旁边,流着口水盯着羊肉,不见异常,正色道:“没别的原因?” “没有!” “哄哄本宫,就不哭了!”李丽质脸上挂着泪珠,带雨梨花般的看着他。 “某不会哄小孩子!” “你才是小孩子!”李丽质大怒,站起身来对他就一阵乱踢:“本宫已经十二岁了,哪里小!” “女孩子嫁人最少要到十八岁,身体发育成熟,结婚生子才是最佳。 况且殿下常年使用青铜器用膳,体内存积了很多铅毒。 不怀孕还好,一旦怀孕分娩不仅会造成死胎,流产。即便是运气好生出来,也是个愚儿。要是更严重些,只要难产就是一尸两命!神仙难救!” 第45章 祸水东引不成,含泪问青天 李斯文被她踢急了,虽然不疼,但是众人听见动静已经看过来了。万一被人误会,跳进黄河都洗不干净,一时竟口不择言! “你说的都是真的!”李丽质不仅不怒,反而眸光晶亮的追问! “某从不骗人,你想做什么,悔婚?!”李斯文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想法,脸一下子就黑了下去,他不在乎长孙冲,但他怕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一公一母两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龙! 万一让他俩知道是自己撺掇长乐公主悔婚...... “不可不可!” 李斯文果断摇头,试图打消这个可笑的想法。 “你都把长孙冲糟践的不成样子,难道还让本宫嫁给他!”李丽质理直气壮道:“刚才这番话你要是敢不承认,本宫宁可不要脸面了也要去找母后告状,说你屡次出口不逊。” 李斯文无语低头,只怪这青石台阶打扫的太干净,连一只蚂蚁都没有! “你能不能再狠一点,让他一辈子都难以做人!”李丽质蛊惑道。 李斯文警觉的看着她,再美的公主也是恶龙的后代,委婉娴熟只是美丽的画皮,心狠手辣才是本相,恳切道:“殿下要厚道,不能拿某做筏子,陛下和皇后要知道了,肯定会砍了某的脑袋。” 李丽质樱唇一撇,鄙夷道:“你就这么没出息?” “这和有没有出息没关系,某找长孙冲讨公道是天经地义。因此在太极殿某敢横行霸道,揍了长孙无忌。因为他们父子谋害某在先,某报复在后。 就算陛下和皇后也没办法怪罪,某占理!” 李斯文谨慎道:“但殿下悔婚,可跟某可没一文钱的关系,没吃上羊肉还沾一身骚,这种事某绝对不干!” 李丽质大怒,你把本宫比喻成羊肉也就罢了,最可恨的是你嫌它不好吃,咬牙道:“刚才那句话你不能不认!” “某说了这么多话,早就忘了!”李斯文只能装糊涂。 “本宫去找母后告状!”李丽质长身而起作势欲走。 “好吧好吧,殿下可以去找王医正,请他去和陛下皇后说!”李斯文赶紧移花接木,死道友别死贫道,最多文哥帮你抚养家中老小。 李丽质低头看着他,哀伤道:“王医正是慈善长者,本宫不忍害了他......” 李斯文忍无可忍,怒声叫道:“难道殿下就忍心害某!” “你欠本宫的,算你还一次,如何!”李丽质郑重道。 李斯文苦着脸:“殿下这是何苦,长孙冲虽然人品太差但也算是衣冠禽兽,和殿下.....” 李丽质噙着冷笑,盯着他:“说啊,往下说,是不是珠联璧合?” “殿下贤良淑德,温柔婉约,怎么可以嫁给一个衣冠禽兽!”李斯文话锋一转:“刚才的话某认,但公主殿下悔婚这事,某可不掺和!” 李丽质冷哼一声,心中暗笑,有你这番话就足够了,难道父皇和母后会忍心看着本宫去死?于是朱红唇角向下一弯:“本宫想哭.....” 李斯文心中一紧,赶紧劝道:“殿下回寝宫再哭,哪怕满地打滚哭都行!” 李丽质差点被他气笑了,你才满地打滚的哭! 本宫是公主又不是泼妇,再说回宫去哭有个屁用,你又看不到,岂不是白白流眼泪,悲声道:“本宫想在哪儿哭就在哪儿哭,你管不着!” 李斯文也是头疼万分,没想到文哥英明一世,却被这个不讲道理的娘们攥住了把柄:“如果某有什么优点让殿下看上了,一定要说出来,某改还不行吗!” “本宫看上你这颗脑袋了!”李丽质笑的肚子疼,就没听过这样古怪的话,咬牙忍笑,寒着脸道:“砍不砍,不砍本宫马上就哭!” “砍脑袋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砍脑袋的!”李斯文陪着笑脸:“殿下请开金口,怎样才不哭!” 李丽质仰头看天,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笑,淡淡道:“本宫想听一首不骂人的诗!” 李斯文鄙夷撇嘴:“没想到殿下还是一个文艺女青年!” “这句话什么意思!”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既然你没听懂傻子才解释! 仰头看了看当空皓月,心情有些惨淡,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却隔着一千四百年的时空,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夜深人静,歌声顺风飘出好远。 李世民刚刚写完将进酒,一听有人竟敢在皇宫禁苑放声高歌,勃然大怒:“好胆!来人啊!” 王德鬼魅般的冒了出来,垂手躬立:“陛下有何吩咐?” 长孙皇后站在他一旁,正在伏案读诗,抬头一看他额头青筋暴跳,赶紧叫道:“陛下!” 李世民讶然看向她。 长孙皇后嫣然一笑:“后宫之中规矩森严,绝对无人敢这样胆大包天,惊扰到圣驾。” 李世民顿时恍然:“皇后是说......” 长孙皇后欣然点头:“除了留在神龙殿的几个小子,还能有谁!” “呃!”李世民强行抑制住怒火,侧耳细听。 “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陛下,别愣着了,赶紧写下来!”长孙皇后连声催促。 李世民一口气将这首新词写完,砰的一声将毛笔扔进墨池,羞怒叫骂:“这混账天生鬼才,一首骂人犹如狗血淋头!一首悲天悯人惆怅满腹,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多怪心思。” 长孙皇后看着两首诗,却是越看越爱! 神龙殿,篝火熊熊。 李丽质反复默念这首诗,越想越觉得自己和长孙冲的婚约就是一个悲剧。 哇的一声痛哭失声,掩面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含着眼泪指使小内侍用托盘装了两个泥球,这才满意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46章 其乐融融,请母后悔婚 延思殿。 长孙皇后因为身体虚弱不能侍寝,李世民正打算离开,另寻他殿休息。 刚起身就见宝贝闺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小内侍,托盘中有两个被烧过的焦黑泥球! “父皇怎么也在!”李丽质停下脚步,有些惊讶。 李世民冷哼一声,扫了一眼小内侍,指着托盘:“这拿的什么?” “彪子做的叫花鸡,说是极品美味!母后这段时间茶饭不思,特意让女儿拿来给母后尝尝!”李丽质娇俏道。 李世民一听也不走了,在神龙殿他也没吃几口,正好还饿着! 长孙皇后搂住闺女看了一眼,惊讶询问:“你眼睛肿肿的,哭过了?” “肯定是李斯文欺负丽质!”李世民怒而起身:“朕去找他算账!” “是他作了一首诗将女儿的伤心事勾了起来,这才哭的,不关他的事!”李丽质赶紧解释。 “诗,可是这首诗!”长孙皇后更是惊讶,从书案上拿起写满字的宣纸。 李丽质一看是飞白体,惊愕道:“父皇,母后,你们怎么会有这首诗?难道是彪子剽窃来骗我的!不行,女儿跟他没完!” “算什么账,他唱的这么大声,朕耳朵又没聋难道听不见!”李世民摇头苦笑。 “女儿还以为是父皇新作哩!”李丽质不好意思的笑道。 “你也气朕!”李世民呼哧喘粗气,刚才观音婢就嘲笑他怎么写不出这样一首惊才绝艳的诗,这让他很受伤! 长孙皇后好笑的白了他一眼,赶紧哄女儿:“这首诗陛下和母后看了好几遍,没骂人啊!” 李丽质顿时珠泪盈盈,可怜巴巴的看着母后:“可是女儿.....” 李世民心中一沉,赶紧转移话题,看向小内侍:“这烧泥巴怎么会是无上美食?” 李丽质本想趁势哭诉,但是看着母后憔悴的脸也只能忍住,强颜笑道:“彪子说,砸开就知道了!” 长孙皇后扭头看了看他们两个,讶异道:“你们父女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李丽质也不敢让母后难过伤心:“彪子说,鸡肉性温良,最适合母后吃!” “咔嚓”一声,泥壳碎裂,荷叶的清香,鸡肉的浓香顿时扑鼻而来。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嗅闻到香气,全都震惊扭头看过来。小内侍剥开荷叶,露出里面白白的鸡肉,香味更加的浓郁,即便是李丽质也惊的瞠目结舌。 小内侍小心翼翼的撕了一点,吞入肚中。 李丽质等了半响,没见小内侍有什么异常,这才撕下两条鸡腿:“父皇,母后,你们尝尝,真的很好吃!” 长孙皇后这一阵子都茶饭不思,腹内空空,嗅闻到香气已经有点忍不住,接过轻轻咬了一小口,鸡肉和荷叶混合的香气,顿时盈满口腔,油而不腻,入口即化,不由自主的加快了速度。 “这也砸开!”李世民见皇后吃的香,指了指最后一枚泥球! 三个人很快就将两只肥鸡分食干净。 小内侍收拾完鸡骨头,躬身退下! “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的好鸡!”长孙皇后由衷一叹。 李丽质俏脸一红,连忙低头忍笑! “这样的美味,为何起名叫花鸡。”李世民哼哼:“他这是在嘲讽朕....” “彪子是给秦伯伯和母后做的。”李丽质娇俏的白了他一眼,言下之意是没打算给你吃。 李世民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好心塞! “这个李斯文真是个奇才,就连易牙术都精通呢。”长孙皇后瞥了李丽质一眼,彪子彪子叫的好生亲热。 “是因为盐巴!”李丽质眸光灵动,思索道:“他做鸡的时候并没放什么调料,只是在肥鸡身上抹了上等精盐,在用荷叶将肥鸡包起来,然后覆盖泥土烧烤。 我们吃的海盐虽然很贵,但味道苦涩,做出来的饭菜自然不好吃。唯独他炼制的上等精盐只有咸味儿,才能做出极品美味,彪子变废为宝的本事才是独一无二的。” 长孙皇后故意哀声一叹:“可惜,这样一个天纵奇才却不思进取,立志当纨绔。” 李丽质鄙夷撇嘴,不屑道:“他只是贪财而已。” “二龙沟!”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异口同声。 李丽质以手扶额,一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明天该怎么跟彪子交代!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李世民冷笑道:“他在做梦,休想从朕手中讹走石盐山!” 长孙皇后白了他一眼:“在陛下手中石盐山就是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山,但是在他手中却能变废为宝,还能帮陛下解决关中缺盐之苦!” “那也不能就这样便宜了这个小子!”李世民心思急转,片刻后却皱着眉头叫道:“彼娘嘞,真和懋功用兵一样,提前断了朕的退路,朕无路可走啊!” 李丽质冷哼一声,昧着良心道:“彪子彻夜不眠,苦思给父皇解毒之法,父皇却在这里算计人家。” 李世民信以为真,有点尴尬! 长孙皇后在李丽质脊背轻拍一掌,笑骂道:“怎么和陛下说话呢!” “母后!”李丽质咬牙道:“彪子说不仅父皇中了铅毒,就连宫中诸位贵人都已经中毒。” 长孙皇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他还说什么了?” 李丽质悲从心中来,含着眼泪,眼巴巴的看着长孙皇后: “说女儿常年使用青铜器皿用膳,铅毒已经沉积体内,如果铅毒没有排尽就成婚生子,恐造成流产或者死胎,即便胎儿勉强存活长大也是一个傻子,严重些甚至难产一尸两命。” 李世民脸色难看,握拳不语。 长孙皇后倒吸一口凉气,衬衣道:“他有没有说,排尽铅毒需要多长时间!” “最少五年!”李丽质心中一喜,脸色更悲,退婚很难,不仅父皇这一关难过,母后这一关也难如登天,她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拖。 长孙皇后将信将疑,凤眸微眯:“你也学会说谎欺骗母后了?” “母后,女儿怎么会欺骗母后!”李丽质甚是委屈,含冤诉道。 第47章 长乐:女儿不想嫁... 长孙皇后轻斥道:“你一口一个彪子,语气亲热的很,这让母后怎样相信,不是你和他串通好了,一起来欺骗母后的?” “朕反而相信李斯文!”李世民眸光一冷,他是皇帝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自然不能轻易悔婚。 但万事都有底线......如果真的危及到宝贝闺女的命,那就是两回事儿了。 “陛下......”长孙皇后惊讶的看着他! “观音婢,朕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丽质是朕和你的亲生女儿啊!”李世民摇头苦笑,道:“如果朕明知道过早成亲会危及到她的生命,还为了面子还命她成婚,朕实在枉为人父!” 长孙皇后踌躇不绝,丽质是嫡长女,自幼就跟随在她身边,一向乖巧懂事,母女感情甚笃。但这件事却是实在 难辨真伪!让她难以抉择。 “母后~”李丽质没想到父皇竟然还会帮自己说话,心中狂喜。 扭头见母后蹙眉不语,便抱着她的臂膀开始撒娇。 长孙皇后轻声一叹,抚着女儿乌黑靓丽的长发。 幽幽说道:“推掉你和冲儿的婚事并不难。即便你舅舅再委屈,只要母后发话他也不敢不尊,更不敢心怀怨念。” 李丽质第一次听到母后说这种霸气四溢的话,惊愕的看着她! 长孙皇后愁眉不展的看着女儿:“只是......为了顾全他的颜面,你这五年是绝不能谈婚论嫁的。 一个女儿家只有这几年最美的年华,又怎么可以虚度。 况且,即便你说的是真非假,五年之后你铅毒排尽,再觅佳婿也绝不能是李斯文!” “为什么!”李丽质震惊道。 长孙皇后苦口婆心道:“懋功长子李震,自幼体弱多病,至今还没娶妻。延续李家香火的重任便落在了次子李斯文身上。 一旦他加冠,懋功必定为他娶妻纳妾,早诞麟儿延续血脉。 因此李斯文不可能等你五年。而你是公主更不能屈身为妾! 况且,就算李斯文真的等你五年。 只要婚事一成,冲儿和李斯文必定成为死敌。甚至会让懋功和你舅舅反目成仇。如果那时候母后还在,或许还能化解这段仇怨,但母后这身体...” “母后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李丽质心中悲切,泪珠儿在眼眶打转却不敢流下来。 “贞观二年,母后怀孕十多个月不能分娩,陛下特诏孙神医进宫救命,母后才生下了雉奴。但产后体虚诱发了气疾等多种疾病。虽然这些年来一直精心调理,身体略有恢复,但病根已经是种下。 当时母后就曾经问过孙神医还剩下多少寿数。他断言一旬之间,如今算算已经时日无多了!” 长孙皇后心中凄苦,珠泪长流! 李世民也是黯然神伤,搂住长孙皇后的肩头语气坚定道:“朕一定找到孙神医,帮观音婢续命的。” 李丽质珠泪簌簌而落,扬起梨花带雨的脸:“即便找不到孙神医,还有彪子在!” 长孙皇后黯然苦笑:“母后患的这种恶疾,让世上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 “秦伯伯背上毒疮,父皇请了无数名医都没治好,但彪子却能手到病除。”李丽质抹去脸上的泪珠,坚定道:“女儿相信,彪子也能治好母后的病。” 长孙皇后摇头苦笑:“即便是世外高人传授医术,短短一个月他又能学到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就行了呢!”李丽质含泪道:“彪子说过,可以不相信他的人品,但一定要相信他的医术。” 即便是心中愁苦,长孙皇后也被逗乐了,斥道:“一位医者连人品都不可信,谁还敢相信他的医术!” “父皇可以作证,彪子就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肯定点头,正色道:“这小子给叔宝治病的时候,犹如将军临阵从容不迫。这种气度,朕也只在孙神医身上见到过,或许可以让他试一试。 不过,他心有怨气,做事周全无懈可击,很难拿捏,万一他拒绝......” 给皇后治病忌讳太多,一旦失手,抄家灭族都有可能。 这也是很多名医看到皇榜,悬赏再重也不肯冒险一搏的原因。 李丽质自信道:“父皇放心,只要母后答应让他治病,女儿就有办法逼他乖乖就范。” 李世民狐疑道:“他究竟有什么把柄被你捏在手里?” 李丽质婉约一笑,只是摇头。说出来,彪子的脑袋就被砍啦! 天色刚刚亮,李斯文就已经起身,给秦琼量了体温,一切正常。 又将驱除铅毒的药方写下来折成方胜,请王医正转交给长乐公主。 这才叫醒程处弼等人,跟李君羡借了几匹快马,扬鞭出宫而去。 天色刚亮,路上行人稀少,寒风拂面,却让人清醒。 “二郎,这么早就离开皇宫做什么?”程处弼不满的叫道:“某还没睡够!” “某怕你们三个,胆大包天去偷看嫔妃洗澡,被李君羡逮住砍头。”李斯文回头笑骂,道:“长安不能待了,某要去蓝田,要不要一起去!” 房遗爱梗着脖子道:“不将长孙冲的双腿打断,某哪儿也不去!” “昨天闹了这一场,长孙冲短时间之内必定是不敢再走出府门一步,咱们找不到他的!”李斯文正色道:“但皇后不给某一个交代,这件事没完!” “去蓝田做什么?”侯杰笑问道。 “某和百骑有一场赛马!”李斯文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三人听他说完,顿时大喜,各自扬鞭策马各自回府。 李斯文刚到门口,就见徐建正要出门,奇怪问道:“你做什么去。” 徐建看到他大喜过望,昨天四位小公子大闹太极殿,早已风传长安。 即便程咬金和牛进达一再保证:李斯文留在皇宫是为了给秦琼治病,不是被关进大牢。 但是他依然带着家兵整夜没睡,披甲持刀警戒! “奴才是要去宿国公府和琅邪郡公府,请两位国公去皇宫探查消息!”徐建大笑道:“既然小公子回来了,那奴才就不用去了。” 第48章 跑路,美娇奴 李斯文笑着回应徐建,摇头道:“徐叔,吩咐家人收拾细软,咱们这就出城!” “对,离开长安,逃到并州!”徐建欣然点头。 “逃什么逃,某要去蓝田农庄!” “蓝田太近,还是去并州!”徐建跟在他身后进入府中,忧心忡忡道:“昨天四位小公子将事情闹的太大了,难保陛下不追究,到了并州自有国公为公子做主.....” 李斯文哭笑不得,摇头道:“徐叔,某昨天就说过,自己能走进去就能自己走出来。” 拍拍徐建肩膀,李斯文打下包票: “放心,这件事咱们占理,就算陛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那为何还要去蓝田!”徐建惊讶追问。 李斯文心想,某能告诉你看到皇后就想跑吗? 只能干咳道:“某答应长乐公主,要打造给战马穿的铁鞋子,还麻烦徐叔帮某找几个铁匠,再去买一些铁料。” 徐建笑道:“农庄中就有铁匠,铁料也有储备,如果不够,奴才再去买!” 李斯文一拍额头,他忘记了如今还是自产自销的农耕社会,一切所需自然都充足:“那收拾一下,留下看守的家兵和打扫的仆妇,小妹也一起走!” 府中人手众多,仅仅半个时辰便已经收拾妥当,一行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的便出了城门。 在皇宫中李斯文为了照顾秦琼一夜未眠,此时也不愿再骑马,钻进马车之中裹着一张熊皮昏昏欲睡。 红袖见他一脸的倦容,悄悄的挪了过去,抱起他的头小心放在丰腴的腿上。 李斯文嗅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一睁眼就看到了红袖被浑圆遮掩的俏丽脸庞,这才是文哥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小公子还是安心睡吧!”红袖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俏脸一红,柔声道:“到蓝田还需要很长时间!” “你就不想知道,某为何要去蓝田?”李斯文笑问道。 “小公子何必出言试探人家!”红袖低头嘀咕,一双美眸静静的看着他: “女人是藤,男人是树,没有了大树遮风挡雨,藤就会枯萎。小公子就是奴婢们终生的依靠,无论做出什么决定,奴婢都会遵从。” 李斯文抬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感觉到她腰肌紧绷有点紧张,哑然失笑:“你不必怕,某无事不可与人言。这次去蓝田是跟陛下斗气,逼他给某一个交代!” “跟陛下斗气!还要陛下给小公子一个交代?”红袖惊愕的瞪大美眸,差点吓傻了。 在民智未开的如今,皇权至上的观念笼盖着每一个人,越是底层人,皇权的威严就越重。 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想,公子竟是如此大胆! “陛下这个人呢,缺点一大堆。”李斯文呵呵笑道:“但是优点也很多。对于那些曾经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是真心相待,愿同享富贵。 从李二陛下如此紧张秦伯伯便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挽回秦伯伯的生命。 他对长孙无忌同样也是如此,抛开国舅这个身份不谈,长孙无忌才是跟随陛下时间最长的人,君臣义重。 但长孙冲这样恶意诬陷,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陛下必须给某一个交代。” “小公子为何要跟奴婢说这个?”红袖奇怪问道。 李斯文仰脸笑道:“你们是要跟某一辈子的人,相互猜忌太累,反而不如把事情说开。以后彼此相处不相疑,岂不是更好!” “公子!”红袖哽咽失声,泪珠儿滴落在他脸上。 李斯文摇头道:“怎么还哭了,以后跟着某只能笑,而且要笑一辈子!” 红袖抹去泪珠儿,破涕为笑,道:“自从奴婢和绿珠进了国公府,便跟宫中断了联系,皇后似乎也将奴婢和绿珠忘了。 直到公子坠崖,摔丢了魂魄,长乐公主才持皇后的手令找到奴婢和绿珠。 公子你信红袖吗?” 李斯文见她眼神又是忐忑又是期待,干脆利索道:“自是信的!” 红袖狐疑的看着他:“为何公子会相信?” “父亲本是瓦岗降将,选择投效李唐乃是良禽择木,当时陛下不信任父亲才是应当。 将你们赐给父亲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让皇后没想到的是,父亲与母亲情谊浓厚,却转手将你们送给了某。 况且这么多年,父亲对大唐忠心耿耿并无二心,已经获得了陛下和皇后的信任,自然也就用不着你们了。” 李斯文知道这是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笼络人心的手段。 况且他们急于恢复名声,毕竟杀兄屠弟,逼父退位已经让他们恶名远扬。 如果再大肆屠戮功臣,不仅会被群起而攻,帝位不保,还会遗臭万年。 红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羞笑道:“奴婢和绿珠原先是皇后的贴身近卫,皇后怜惜奴婢,这才放奴婢出宫嫁人生子,也是给奴婢们找一个归宿,免得将来变成孤魂野鬼。” 李斯文转了转眼珠:“昨日某大闹太极殿见到了皇后,但是让某惊诧的是,满朝文武似乎对皇后又敬又畏?” 红袖恍然大悟,又是好气又是哀怨:“公子有话就直接问,别绕这么大圈子,让奴婢受宠若惊,还以为.....” 李斯文瞪眼,语气严肃:“某向来心口如一,自是句句为真!” 红袖看着他,神色郑重道:“真的?” “跟你说假话有什么意思!”李斯文摇头一笑:“某睡觉的时候是不是还要睁着眼,看看你们会不会在某睡着的时候,一刀抹了某的脖子?” 红袖惶恐道:“小公子别瞎说,奴婢对上苍发誓,这辈子对公子忠心耿耿!宁可奴婢死无全尸,也绝不让小公子掉一根汗毛!” 李斯文哭笑不得:“说的这么恐怖做什么,你们还要跟某一辈子,即便不是正妻也是侍妾!” 她们进了曹国公府为奴,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走出去的,而且身为自己的贴身婢女,要么丫角一世孤苦终身,要么被他收房做妾。 第49章 皇后得独宠,长公主截车 红袖听到李斯文的亲口许诺,顿时羞红了脸,欢喜娇笑道:“国公和夫人还没答应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李斯文白了她一眼。 至此,红袖的心踏实下来,准备告诉李斯文自己所知的秘辛。 她皱了皱眉头,咬牙道:“自从陛下登基之后,皇后就从不插手朝政,但大臣们犯言直谏,触怒陛下,都是皇后出面说情,自然会赢得百官的爱戴!” “说话说一半!”李斯文撇嘴道。 红袖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奴婢不敢多说,但可以告诉公子的是,可以激怒陛下,但千万别触怒皇后。 后宫嫔妃虽多,但真正让陛下宠信的只有皇后一人。她才是陛下的逆鳞。” 李斯文点点头,得到红袖的答案,他终于明白昨天在太极殿上,长孙皇后为何敢在龙案之后落座,百官却没一个人劝谏阻止的原因! 李二陛下不在乎长孙皇后干预朝政,但她却自觉谨守本分,安于后宫。 这样的女人自然会让李世民爱如珍宝,也会被臣子爱戴! 李斯文突然皱了皱眉头:“皇后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 “公子问这个做什么!”红袖吃惊道。 “昨天在太极殿的时候,皇后和某说了几句话,某听她连声咳嗽,气喘如啸,显然病的不轻。” 李斯文也发愁,在皇宫给秦琼治病是情非得已,迫于形势,但谁会想到李二陛下非得站在一旁看啊! 红袖试探问道:“公子昨晚留在皇宫,真的是为翼国公治病?” 李斯文苦笑点头。 红袖脸色陡然变得惨白,显然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沉思半响道:“如果公子医术通玄,治好了皇后的病,不仅陛下会高官厚爵的封赏,皇后也会成为公子最强的靠山,但是.....” “就是怕这个,某才去蓝田啊!”李斯文仰头一叹,视野全部被浑圆遮盖。 “公子想要以帮皇后治病为条件,来要挟陛下!”红袖骇然追问。 “别胡说八道!”李斯文瞪着她:“某什么时候要挟陛下了!明明是无能为力好不好。” 红袖眸光一闪,故意哀婉一叹:“蓝田距离长安还是太近了。” 李斯文听她话中的意思是让自己跑远点,郁闷道:““某就算去了并州,陛下只一道旨意父亲也会将某送回来,折腾个什么劲儿!” 红袖一想也是,苦思半响才蹙着秀眉道:“皇后这病已经年深日久了,贞观二年发病的最为凶险,陛下命各州府寻访名医,送到长安为皇后诊病。 但群医云集,却全都束手无策,陛下一怒之下杀了好多人,最后多亏请来了神医孙思邈,皇后才转危为安。” 医生四诊,望闻问切,不仅仅是询问病人,也需要询问她的身边人。 李斯文听她这样一说,就断了给皇后治病的心思。 不管病灶是在气管还是肺部,都已经是陈年旧疾,在这个年代医疗资源有限,根本就无计可施。 只能皱眉道:“如果陛下真的让某去给皇后看病,某会想办法拒绝的。” 红袖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嫣然一笑:“小公子最聪明了。” “以后称呼某,把小字去掉。”李斯文瞪眼,他现在彻底体会到李二陛下的焦灼了,望女空伤悲啊! 红袖明眸流盼,噗嗤便笑了,娇躯一软伏在他身上。 温香暖玉抱满怀,李斯文却一脸的无奈,年纪还是太小了,为了以后的性福只能咬牙忍。 徐建策马赶路,不时回头看。 自家公子交代了,程处弼三位小公子也要一起去蓝田。 好不容易听到身后蹄声如闷雷的声音,回头一看顿时一愣,三家的车队是追上来了...... 策马当先的却是百骑! 徐建眼珠转了转,喝道:“车队靠边,家兵阵列护住车队,让百骑先走!” 他一声令下,车夫将马车靠向路边,家丁持刀策马排成一线,让出了半边道路。 李丽质一身绛红宫裙,脸上吹弹得破的肌肤,如凝水般的娇嫩。 经过一阵疾奔之后,如同琼玉般的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更增三分姿色。 策马疾驰,在马车前头兜转坐骑,冷喝道:“彪子,给本宫出来!” 车厢中李斯文和红袖面面相觑,不明白李丽质怎么追来了。 “彪子,出来!”李丽质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再次厉喝! 李斯文掀开车帘,看到她这身装扮,不由的被摄住心魄,但听她语气严厉,不禁皱了皱眉头。 问道:“公主殿下怎么来了,某不是留下了一张方胜,上面写的就是排除铅毒的药方!” 李丽质一愣,她大清早就匆匆赶去神龙殿,一问王医正,才知道宫门刚开,李斯文就带着程处弼等人离开皇宫了。 王医正送上方胜,她也没顾得上看,就吩咐匆匆的追了出来。 到了国公府结果没见到人,府中下人一问三不知,生了一肚子闷气,准备回皇宫。没想到在朱雀大街上遇到了程处弼一行,这才知道李斯文出城了去蓝田了,又带着百骑出城急追。 “你跑什么跑!”李丽质被他说得一愣,只能用发怒来掩饰尴尬! “没跑啊!”李斯文理直气壮道:“还有四天就要和百骑赛马,打造铁鞋子可是精细活,某可是连饭都没吃上一口,就赶去蓝田农庄!” 李丽质羞恼,挥舞马鞭子虚空一抽,发出啪的声响,喝道:“你怎么说都有理!” “某本来就有理!”李斯文嘿嘿一笑:“药方既然已经拿到,公主殿下还是赶紧给陛下送去吧!祛除铅毒可耽误不得,某先告辞,四天后在城门口见!” “你先下车!”李丽质没达成目的哪里肯走。 李斯文瞪着她,心说你当文哥傻啊!猜不出你来为什么。 只得干笑道:“长公主还是赶紧回皇宫,众目睽睽之下拦住某的车驾,又约某去无人处私语,会被人说三道四的,有损公主名声。” “本宫有要事跟你说!”李丽质气道。 第50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李斯文嘿嘿一笑,文哥才不听你的要事,正色道:“打造铁鞋子是国之大事,耽误不得。” “你下不下车!”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下就不下!” 李丽质见他耍无赖,冷哼一声,飞身下马,荡漾起的宫裙就像是一朵红莲盛绽,落地站稳,马鞭子指向车夫:“跪下!” 车夫跪在车辕一侧,李丽质踩着他的脊背上车,看着瞠目结舌的李斯文,得意一笑:“你不下车,本宫难道不会上车!” “公主殿下,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 李丽质见他堵着车门不让自己进去,一张嫣然笑脸顿时冷若寒霜:“让开。” 李斯文怒目而视! 李丽质挺胸抬头,鄙夷道:“本宫知道你勇武过人,若是有胆子就打本宫,不打就让开!” 李斯文眼见周围的行人越聚越多,一个个伸长脖子向这边看,只能咬牙放她进了车厢。 李丽质弯身而入,一双美眸看向了躲在一角的红袖,冷笑道:“看来本宫是打搅了你的好事!” 红袖羞的满脸通红,低头不语! 李斯文无奈道:“红袖是某的贴身婢女,同坐一车没什么不妥。” 李丽质盯着红袖一言不发,红袖被她看的毛骨悚然,转身就要下车。 李斯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可别走,要不然某跳进黄河都洗不干净了!” 李丽质见撵不走红袖,也放弃了坚持。 看向李斯文,寒着脸问道:“你跑什么跑!” “某没跑!”李斯文回答的理不直气不壮。 “打造战马穿得铁鞋子虽然是大事,但也不至于大清早就出宫,连送秦伯伯回府都顾不上了。” 李丽质越说越委屈,珠泪簌簌而落,指责道:“你就是在躲着本宫!” “真没有!” “就有!” “好吧,你是公主,说什么都对!” 李斯文也知道自己犯傻,明知道女人天生不讲理,还傻乎乎的和她辩解。 咬牙道:“先让车队走行吗?要不然道路堵住,人家可就断了一天的生计。” “你知道心疼别人,就不知道心疼心疼本宫!”李丽质哇的哭出声来,声嘶力竭的扑倒他怀中,柔细身段不断的抖动。 红袖向李斯文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和公主是怎么回事儿? 李斯文苦笑摇头,文哥哪知道这丫头发的什么疯。只好向她使了个眼色,让红袖赶紧吩咐,继续前行。 车厢外,百骑接管了防御,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君羡和徐建骑马护在两侧,目视前方,对其中的动静充耳不闻。 李斯文看着怀中哭的梨花带雨的长乐公主,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能张开双臂让她挂在自己身上。 红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但这是神仙打架,自己身份卑微,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索性就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你不哄哄本宫?”李丽质哭了半响,扬起哭的梨花带雨的脸。 “某可不是公主的驸马!”李斯文哭笑不得。 李丽质俏脸一红,冷哼一声:“本宫才不需要他哄!但是你不哄本宫就大声哭,百骑一定会向父皇禀报的!” 李斯文一听就炸了:“李丽质,别给脸不要脸!某这一身衣服很贵,哭坏了你赔得起吗!” “这是本宫的!”李丽质冷笑道。 李斯文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差点没喘上来,昨天给秦琼做手术他也沐浴更衣,小内侍送上衣袍一看是新的就穿上了,没想到是长乐公主的。 当下挥舞手臂,撕心裂肺的吼叫:“是某错了!” 李丽质见他脸色狰狞,还担心会将自己从车里扔出去,却没想到竟然是他的反应会是这样。 噗嗤就笑了,傲娇道:“那说,你为什么要跑!” “你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要娴熟,要端庄.....” “别学父皇说话!”李丽质冷哼一声:“你自己猜,如果让父皇知道你抱着本宫,会怎么处置你?” “长公主,是你自己扑到某怀中的!”李斯文欲哭无泪,这特么就是恶龙亲生的女魔头啊! “可是......父皇会信吗?” 李丽质见他手足无措更是好笑,板着俏脸:“连你都知道,本宫向来端庄贤淑,温婉知礼,绝对做不出这种不要脸面的事儿.....” “你心中清楚某为什么要走。” 李丽质仰着俏脸,看着他双眼惊讶问道:“你能猜到本宫在想什么!” 李斯文搂着她纤细腰肢,将她扶正坐稳,看着她倾城俏脸,认真道:“某又不傻。但是,长公主殿下,这件事某真的有心无力。” 李丽质呆呆的看着他,忽然之间樱唇一撇,泪珠儿又在眼眶打转。 李斯文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可别再哭了,要不然某的人头难保!” 李丽质含泪怒斥:“你是在记恨母后袒护长孙冲故意不救,让母后......” “没这回事儿。”李斯文可不敢让她往下说了,再说就是谋害皇后的罪名了。 正色道:“某是学过医术的,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只是.....” “你都没给母后诊断过,怎么就断言不能治!”李丽质气道。 “医生讲究四诊,望闻问切,某在太极殿上看皇后面色,听声音,就大致知道了病情。”李斯文苦着脸道。 “你竟然比神医孙思邈本事还大,人家还需要问诊把脉,你只听声音就敢断病情!”李丽质一万个不信。 李斯文双手一摊,理直气壮道:“孙思邈都治不了的病,殿下何苦为难某啊。” “母后究竟是什么病!”李丽质明眸流盼,换了一个问法! 李斯文也知道,今天不说清楚李长乐是不会死心的。 指着她秀美的脖颈:“人的咽喉分成两部分,食道通胃,气管通肺,吸气如鸽子发出咕噜声,出气似萧管破音,这就说明不是气管就是肺出现了严重病症。” 李丽质震惊的看了他半晌,心中升起了一线希望,慢慢的竖起四根手指。 第51章 不料是,红颜薄命 “殿下这样逼某也没用。”李斯文坚决道。 李丽质泪流满面,柔声哀求:“彪子,那是我的母后啊!你既然有治疗之法,就不能袖手旁观啊!” “某没有!” “你有!”李丽质哭的梨花带雨,哽咽道:“你就和母后说过一句话,就能将她的病情推断的丝毫不差!” 李斯文也有点于心不忍:“自从知道公主远走麟游,请来袁仙师为某招魂,某就将公主当成救命恩人。 因此公主的要求只要某能办到就不拒绝,但这件事真的不行啊,会要了某的命的。” 李丽质明眸一瞪:“本宫是请你去给母后诊病,又不是绑你上法场。” 李斯文认真的看着她:“陛下真的会砍某得头啊!” 李丽质临来之前,原以为只要自己出面,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撒娇假哭,总能让他乖乖听话。 没想到自己都哭着求他了,他竟然还咬死不答应,甚至用这种荒谬的理由搪塞自己。 不由气的喘粗气,呼吸中竟然也带出些微杂音。 李斯文惊愕的看着她,这下他终于明白,长乐公主为何会芳龄早逝了。 李丽质见他眼光烁烁的盯着自己,没好气道:“你这样看着本宫做什么?” 李斯文忍不住道:“长公主殿下在纵马疾驰的时候,是不是会有一种在水中憋气的感觉?” 李丽质惊奇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严肃道:“你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还有谁是这种症状!” “还有兕子,她和雉奴在御花园捉野鸡,只是小跑几步就会蹲下来大口喘气。”李丽质见他这样郑重,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李斯文摇头苦笑,兕子就是晋阳公主李明达,曾经县里一位唐史专家还找过他,咨询这位李世民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为何会年仅十二岁就死了。 他查阅了大量的历史文献,推测是这位小公主是患了肺气肿或者哮喘,这才导致芳龄早逝。 没想到穿越之后,竟然证实了这种推断! “究竟怎么了,你说话啊!”李丽质从他眼神中看到了怜悯,哀痛,莫名的感到毛骨悚然。 李斯文眉头紧皱,肺气肿不属于遗传病,但哮喘却是,而且遗传的概率在六成以上。 但这种事怎么能告诉李丽质,晋阳公主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啊! 李丽质深呼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彪子,有什么话直说好了!” 李斯文想了想,觉得先给她打了一个预防针为妙:“皇后患的病症,正确的名字叫做哮喘,虽然不是绝症,但也很难医治,而且......这种病症会遗传!” “什么是遗传?” 李斯文没办法说清楚基因是什么,只能用最简略的话解释:“所谓的遗传,就是父母结合,怀孕生子,病症会以血脉基因的方式传给子女。” 李丽质心中一寒,咬牙问道:“你是说,本宫和兕子遗传了母后的哮喘!” 李斯文郑重点头:“某现在的确有这种怀疑,但要确定需要详细的诊治。 不过,请殿下放心,你和小公主只是病症初期,虽然难以根治,但减缓病痛保命却没问题。就是......治疗的手段有点犯忌讳。” “犯忌讳?你会在乎这些!”李丽质心情一松,嘲讽道:“你都敢在太极殿拳打齐国公,父皇当面也敢冷嘲热讽,甚至还在太极殿顶撞过母后,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是两回事!”李斯文摇头一笑:“某做的事都占理,而且都是在陛下和皇后容忍范围之内。 但是,如果昨天晚上某去偷看嫔妃洗浴被逮住,陛下绝对会砍了某的头。” 李丽质惊愕看着他:“你这个比喻......” 李斯文苦笑道:“治疗的方法,比偷看嫔妃洗澡还严重。” 李丽质脸色也严峻起来,这才明白他并非推脱,狐疑道:“你不会骗本宫吧?” 李斯文忍无可忍:“某在公主心中,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李丽质难为情道:“是你太聪明了,让本宫有些难以分辨,你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李斯文实在难以理解,聪明怎么会是错,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冷哼一声:“既然如此,那便当某没说!” 李丽质拉住他的手轻轻的摇,娇嗔道:“彪子,是本宫说错话了,但本宫也是关心则乱,你要体谅一二。”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你也是为了皇后,这才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用在了某身上。情有可原,某不怪你。” “你才是泼妇!”李丽质娇俏的白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道:“本宫想知道,你要用什么犯忌讳的手段来诊治这种病!” “某需要倾听肺音,心音,才能判断病情的轻重缓急。” 李斯文也没了办法,如果在现代这都不叫事儿,给孕妇接生他都干过。但这特么是贞观年啊,即便是大唐风气再开放,你要敢这样给皇后诊病,李二这条心眼贼小的恶龙也要砍了你的头。 他一本正经的指了指她身前两侧:“某要用听诊器从这里听取肺音和心音。” 李丽质羞得俏脸通红,但还是咬牙道:“为何要听两边?” “不仅是这两边还有腋下、后背。”李斯文一一指出来。 随后皱起眉头,话说到何种地步反而不如一次说清楚,免得出现什么误会。 况且他暗自思量,虽然这个年代,对女子道德束缚远远比不上明清,但是一国帝后也绝对不会让自己这般诊病:“这是因为人的肺有两片,一左一右.....” 李丽质蹙着秀眉,狐疑的看着他:“你说谎,人的肺怎么可能有两片!” 李斯文也知道,这个年代人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会损坏。 就算剪掉的胡须,指甲,都要藏起来,一是避免被人得到,用巫蛊之术暗害自己。二是死后放在棺椁之中,求一个全须全尾的走,绝对没人解剖人体,对五脏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第52章 牛有四胃,人无二心 他坏笑指了指外面:“这么多人,你随便找一个砍了他的头,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丽质怒目而视:“本宫绝不做这种草菅人命的恶事!” 李斯文郑重解释:“人不仅有两片肺还有两颗肾,公主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李丽质“唰”的一声撩开车帘:“李叔,彪子的话你也听见了,告诉本宫真假!” 李君羡一直在侧耳偷听,是害怕这两个人一时糊涂,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而此时长乐公主问话,却需要装聋作哑,他故作迷糊:“殿下,彪子说了什么?” “他说人的肺有两片,还说肾也有两颗。” 这种事情李君羡怎么肯信,断然摇头:“他在胡说八道,骗人的,殿下不可当真!” 李丽质回头,眼光烁烁的盯着他:“你看,李叔都不信!” 李斯文也没辙,难道真的砍一个人剖开尸体给他们看看,冷笑道:“说不说在某,信不信在你!” “你总得说点让本宫能求证的事情,而不是信口开河,让本宫难辨真伪!”李丽质也知道,他这样说十有八九是真的,但是仅凭她的信任,却无法说服父皇和母后。 李斯文向着车窗外看了一眼,见到一个农夫赶着一辆牛车,陡然想起一件事来:“如果某说牛有四个胃,你信吗!” “尽胡说,牛怎么可能有四个胃!”李丽质更是匪夷所思,一万个不信。 李斯文笑着提醒:“人不能杀,牛可以杀啊!” 李丽质恍然大悟,扭头叫道:“李叔,将牛买下来。” 李君羡也怕这小子蛊惑长乐砍人剖腹,验证真伪。 他是个武将,上了战场杀人如麻是理所当然,但是因为一人之言而平白无故杀一个平民,还要将人家肚子剖开,这样残忍的事情,他还真做不出来。 但杀牛?一点负担都没有,应和一声,随即便调转马头向着牛车急追。 李斯文从车窗探出头去,指着远处的一片山坳:“徐叔,将车队带到山坳那边,让厨娘准备锅灶,一会儿炖牛肉。” 李丽质白了他一眼,娇嗔道:“怪不得蛊惑本宫买牛杀,原来是你饿了。” 李斯文嘿嘿一笑:“走的有点急,没吃饭!” 李丽质听出了他话中推脱之意,蹙眉道:“彪子,无论如何,你也要答应本宫出手救治母后!” “一会儿宰牛的时候,公主可以顺便让李君羡给某一刀!” 李丽质转了转明眸:“那你为何敢给本宫和兕子治病!” 李斯文索性将话说死,免得李丽质纠缠不休:“你们年纪小,陛下爱女心切,明知道有所冒犯也只能咬牙认了。但是皇后行吗?她母仪天下,宁死也不会让自己背负这种污名!” 李丽质听的仔细,咬牙切齿道:“你......” 李斯文笑道:“殿下别自作多情,你虽然天姿国色但是年纪太小了,不是某碗里的菜。帮你治病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罢了。” 李丽质霍然扭头,看向身段丰腴的红袖,咬牙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女子!” 李斯文无语,你比某还能扯...... 车队进了山坳,李君羡正好将牛牵了回来。 李丽质下车细问几句,得知给了人家三十贯钱,这才满意点头。 李斯文一直在冷眼旁观,李丽质的确是宅心仁厚,唯独所有的刁蛮任性,这位长公主似乎全都用在了自己身上。 一哭二闹三上吊,哎,这虎娘们啊! 红袖扯了扯他衣袖,低声道:“公子,她是公主......” “你放心,某从来就没想过娶公主。” 红袖这才放心,明眸转了转,柔声细语道:“和公主成亲不叫娶,娶是娶回家当妻子,家里依然是公子说了算。 跟公主成亲叫尚,是入赘皇家,公主当家做主!陛下会赐予府邸,田产,还会赐给一位总管,掌管公主府所有财务,没有公主发话,驸马是拿不走一文钱的。 驸马想和公主同房也需先征求陪嫁的嬷嬷同意。 最好每次都送些财物,否则她会找出各种借口阻拦。一旦索求无果就会去跟皇后告状,说驸马索求无度让公主不堪忍受。” 李斯文一连串的干咳,好半响才顺过气来,愤怒指责:“你故意说这些的,就是让某知难而退!” 红袖嫣然一笑:“奴婢可全都是为公子考虑,长公子身体多病,子嗣艰难,国公爷全指望小公子延续香火。 再说......小公子生性洒脱不羁,宫中的规矩森严,奴婢就问公子一句,怕还是不怕.....” 没想到大唐驸马不仅要背黑锅戴绿帽,就连跟公主同房也都需要经过下人同意!这不是驸马,这是牛马。 李斯文掉头就走:“哼,某就算当一辈子鳏夫,家中香火断绝,都不会尚一位公主!” 留在原地的红袖掩面偷笑,她当然能听出小少爷的言不由衷,车厢里看向自己的火热眼神,可一点也不像是当鳏夫的料!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四颗血淋淋的牛胃就在托盘中摆放整齐,呈给长乐公主看。 李丽质只看了一眼就吐得死去活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花花绿绿,血腥扑鼻的玩意儿。 大部分牛肉分给了家丁和仆役,让他们自己烤着吃。 细嫩的里脊肉和牛腿肉则被李斯文留下,放在了锅里煮,又从溪边找到了一些野葱野蒜下锅,霎时便是香气扑鼻。 馋的几个小少爷围着铁锅口水直流。 长乐公主冷眼旁观,一阵阵的干呕不适,心中怨气冲天,本宫出钱买的牛,你们却只知道惦记牛肉! 贞观年间的牛是很重要的劳力,地位和人一样。 每一头牛都要在官府登记造册,杀牛之前要向官府报备,官府派人验看过,确定牛是老弱病才能宰杀,要不然就是犯罪。 即便是国公之后,吃牛肉的机会也不多。 呼唤仆人搬出美酒,大口吃肉,几个少年就当是野炊,玩的不亦乐乎! 李斯文将最是肥嫩最好吃的地方给了李玉珑,看她吃的香甜,欣慰一笑。 扭头再找长乐公主.....却见她趴在溪水旁边的草地上不停地干呕,红袖跪在她身边小心的拍击脊背。 第53章 世人皆求五姓女 “二兄,你怎么能让公主看那些东西!”李玉珑一边吃的不亦乐乎,一边为长乐公主抱打不平。 李斯文忍住笑:“某说了牛有四个胃,公主不信非要杀一头看看。” 李玉珑无语的看着他,柔声哀求:“二兄,你可千万别在惹事了!昨天晚上小妹担心彻夜未眠,眼睁睁的等天亮,见到你回家才放心。” “小妹啊,不是兄长惹事,而是事惹兄长!”李斯文也是满心的郁闷:“不过你放心,等到了蓝田某就一心赚钱,等将来你出嫁,给你添一份谁也比不上的嫁妆!” “我才不要钱,只要二兄平安!”李玉珑含着泪珠道。 “放心吧,某已经脱胎换骨,今非昔比了!” 李斯文傲然一笑,李君羡曾告诫他每逢大事需有静气,但对一个曾整天在手术台上拿刀做手术的医生来说,最不缺的就是静气。 提前制定计划,事无巨细,将手术安排的井井有条,是一个医生的基本素质。要不然手术台上就会平添无数冤魂。 至于给皇后治病,他想都没想过。 已经把诊治方法告诉了李丽质,只要她如实转达,以长孙皇后的秉性,就绝对不可能让他用这种方法治疗哮喘。 对一个尊贵的皇后来说,那不是治病是亵渎。 长乐公主郁郁寡欢的趴在草地上,早晨她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却一想起花花绿绿的内脏就恶心,干呕不止。 扭头看到红袖更是怒从心头起,鄙夷冷笑:“没想到他竟然喜欢你这种女子。” 红袖想笑不敢,她早已通晓人情世故,一眼便能看出长乐公主喜欢李斯文。 但陛下已经指婚,长公主也算是名花有主,又岂能在觊觎自家公子。 “你怎么不说话!”李丽质看着她秀美的脸庞,丰腴的身段,跪坐在那里宛如一朵盛绽的娇花,更是怒火万丈。 “奴婢不知道要说什么......”红袖硬着头皮道。 “你也气本宫!”李丽质忍不住泪流。 “奴婢不敢!”红袖哭笑不得,还不敢分辩。 “他为什么喜欢你......就因为你比本宫大?”李丽质哽咽道。 “曾经的小公子也没将奴婢放在心上,从来就不肯多看奴婢一眼。”红袖低声道:“而且,奴婢虽然是公子的贴身侍婢,却从来没有......” “你说的是真的!”李丽质瞪大美眸,抹掉脸上的泪水,道:“那你们在车上.....” “公主你可屈死奴婢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红袖羞得俏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丽质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也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 红袖她长得再美,也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如果李斯文真的要做什么又岂敢拒绝。 况且她自幼长在宫中,对一个男人拥有几个侍妾这种事根本就不反感! 但刚才彪子的话太欺负人了,什么叫本宫自作多情,什么叫本宫即便生的天香国色,也不是你碗中的菜! 本宫堂堂大唐嫡长公主,在你眼中比不上一棵菜...... 满朝文武哪个见到本宫不夸一声兰心蕙质,委婉贤淑,你一个声名狼藉的虎彪凭什么嫌弃本宫。 “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红袖心中一惊,失声道:“公主......” 李丽质瞪着一双美眸,厉声怒喝:“回答本宫。” 红袖低着头,明眸转了转,她知道自家公子对长乐公主根本就没那种心思,况且就算有......也是一段孽缘。 将心一横:“去年曹国公去并州上任之前,房府卢夫人和程府崔夫人就曾上门提亲,不过都是两家庶女。 国公爷走的匆忙就没给小公子定下婚事。 但今时不同往日,范阳卢氏和清河崔氏,若再想嫁一个庶女过来,恐怕是不成了。” 李丽质听的心中一沉,范阳卢氏和清河崔氏,就是世人梦寐以求的五氏女。 当朝宰相房玄龄的夫人卢氏,便是范阳卢氏嫡女,程咬金的续弦夫人崔氏更是清河崔氏的嫡女。 如果让她们说成婚事,即便是庶女,嫁过来也是正妻,更不要说是嫡女了。 就连父皇贵为天子,想纳一个五宗七望的女子为妃,都惨遭人家拒绝。 甚至将公主嫁过去人家也不要,说什么怕混淆了汉族衣冠血脉! 气的父皇在神龙殿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在世人眼中,五宗七望的嫡女可比她这个大唐嫡长公主尊贵多了。 李丽质冷笑道:“没想到他一个虎彪,也想娶五氏女!” 红袖低头默数地上的青草,心中疯狂吐槽,你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害人! “去把他叫过来!” “呃!” “没听懂本宫的话吗?” “诺!”红袖答应一声,站起身来袅袅而走。 李丽质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泪如雨下! 李斯文端着一碗牛肉汤走了过来,一见她哭的梨花带雨转身就走。 李丽质抹去脸上的眼泪,冷喝一声:“站住!” 李斯文慢慢转身,笑的阳光灿烂,温声细语:“你接着哭,哭够了某再来!” “看到你本宫更想哭!”李丽质仰脸看着他,泪水又顺着脸颊簌簌滑落。 李斯文于心不忍,蹲在她身边放下大碗,卷起袖子帮她擦眼泪,笑道:“咱们这叫相看两相厌,最好永不见!” 李丽质一动不动任凭他擦泪,一双眸子却眨都不眨的盯着他,好半晌才道:“你就这么厌恶本宫?” “虽然殿下笑也好看,哭也好看,但相较之下,某还是更喜欢看你笑。” “本宫也想笑,但你这个虎彪总是气的本宫哭。”李丽质越想越委屈,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 李斯文眨着眼:“你是某的救命恩人,某哄还来不及怎么会气你。但是你总不能因为救了某一次,就要害某的命啊!” “本宫没想害你!”李丽质哽咽道。 “某知道你是一片孝心,但好心有时候真的会害死人。” 第54章 凭本事借的,凭什么还! 李斯文坐在她身边慢慢解释:“就拿给皇后看病这件事来说,十有八九会砍头。 某只愿寿终正寝的死,年纪轻轻就身首异处什么的,某可不愿。你逼某,某自然要跑.....” “本宫也不忍心逼你,但也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母后......”李丽质扭头看着他,黯然道:“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以为办法就像是诗词歌赋,张口就来?”李斯文鄙夷的看了她一眼:“某需要时间......” 李丽质抬脚就踢,连声斥骂:“这种狂妄无知的话你也说得出来,诗词歌赋比想办法难多了!” 李斯文欲哭无泪,当年文哥为了医学院诗词大赛头奖的三千元奖金,将唐诗宋词倒背如流,移花接木作歪诗更是一绝,当然是张口即来。 李丽质力气不大踢人也不疼,但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姑娘这样踢打,李斯文也有些羞恼,叫道:“公主不要得寸进尺,再踢某可就还手了啊!” “有胆子你就打本宫!”连踢几脚,李丽质也累了,顺势就靠在他身上。 李斯文一激灵起身就想躲。 李丽质幽幽道:“摔坏了本宫,讹你一辈子。” 李斯文顿时不敢再动,天知道这个鬼丫头会不会顺势躺在地上撒泼。 她身后可是站着两条不讲道理的恶龙,鹰视狼顾还特么的心狠手辣。 李丽质靠在他身上,偷偷嗅闻着李斯文身上男儿特有的阳刚味道,若无其事道:“彪子,没想到你野心还不小,竟然想娶五氏女为妻!” 李斯文不屑道:“五氏女是什么鬼,某哪知道她是歪瓜还是裂枣,凭什么娶她!” 李丽质听的想笑,世人梦寐以求的五氏女,在他眼中不是歪瓜就是裂枣,这小子的嘴怎么这么损! 但转念一想又怕他言不由衷,扭头狐疑的看着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你还敢抗命不成?” 李斯文眉头一皱:“公主殿下,咱们似乎跑题了。 某怀疑皇后这次病发跟铅毒沉积在肺脱不了干系,两位公主的病情加重也应是铅毒引起。若想治病需先排尽铅毒,按药方吃上几天,某再帮公主看看。” 李丽质靠在他身上,听他说完琼鼻一皱,冷笑道:“彪子,你这是转移话题!” 李斯文一愣,这都没糊弄过去:“殿下啊,某可是立志当纨绔的男人,心无大志,朽木一棵,不堪雕琢。” “你不是说,你的志向是诗和远方吗?”李丽质看着他,唇角多了一丝笑意。 “诗是向往的生活,可远方却只有杀戮和血腥!” 李斯文一声轻叹,苦笑道:“某父是并州大都督,统领千军万马为大唐镇守边疆。某身为将门之后,总有一天也是会上战场的。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为了避免将来殿下伤心难过,你我还是止步于此的为好。” 李丽质一听这两句诗又痴了:“彪子,你仔细想想,本宫让你那样诊治,还能嫁给别人吗?” 李斯文身体一僵,呆若木鸡,半晌才含糊其辞:“治病而已,殿下可不能牵扯其他!” 李丽质气急怒笑:“本宫乃是冰清玉洁之身,让你那样亵渎之后还嫁给别人,真当本宫鲜廉寡耻不要脸面? 但若是你袖手旁观,坐视本宫病痛而死,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李斯文哭笑不得,这丫头学坏了:“殿下,说话可不能两头堵!” “都是跟你学的。”李丽质理直气壮:“就连父皇都夸你做事慎密,一旦出手就将别人逼上绝路,本宫这也是近墨者黑。” 李斯文满头黑线,无语相对,你不学好也就罢了,拐弯抹角的骂某作甚! 李丽质冷哼一声:“彪子,本宫可是给你留了一条后路,做人比你厚道的多!” “这条路比杀了某还狠!”李斯文郁闷道。 李丽质气的肺都要炸了,怒道:“你凭什么看不上本宫!” “你年纪太小....” 李丽质当头挨了一闷棍,身体一晃差点跌倒,这是什么奇葩理由,站起身来冷笑道:“你不是喜欢年纪大的吗?宫中还有几个七八十岁的嬷嬷,本宫回去就让父皇赐给你。” 李斯文欲哭无泪,文哥只是对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没兴趣,对老太太更没兴趣啊!你将她们送过来,难道让文哥给她们养老...... 李丽质快马扬鞭的走了,一路上又哭又笑。 李君羡留下两名军卒,带着百骑就急急追了下去。 李斯文看着他俩,奇怪道:“吃饱喝足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军卒抱拳赔笑:“小公爷,早上你和三位小公爷骑走的四匹战马,是不是得让某带回去?” 李斯文攒了一肚子的一腔怒气全都发泄到他身上,喝道:“某凭本事借的,凭什么还,滚.....” 一听这话,程处弼三人也围了上来,挽袖子捏拳头,连声咆哮:“走不走,不走某送你一顿老拳。” 两名百骑军卒飞身上马,鼠窜而去。 侯杰钦佩抱拳,笑道:“二郎威武霸气,某佩服的五体投地!” “滚!” 三家车队合在一处,继续向蓝田进发。 李斯文也不坐车了,和程处弼等人骑马走在前头。 “二郎,长乐公主长得可真俊啊!”房遗爱笑哈哈道。 李斯文瞪了他一眼:“想想房陵公主...” 侯杰撇嘴道:“房陵公主算什么,跟丹阳公主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怎么回事?”李斯文好奇的看去,他还真不知道丹阳公主。 侯杰笑呵呵道:“丹阳公主是太上皇第十五女,下嫁薛万彻,结果薛万彻人丑还太蠢,公主心中不喜,从来不和他同房。 等到了贞观三年秋,卫国公,谯国公和叔父等奉命征伐东突厥,薛万彻也奉命出征。 直到贞观四年秋才大胜而归。回来之后,薛大将军第一时间广发喜帖,邀请诸位国公来吃儿子的满月酒!” 房遗爱和程处弼没想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李斯文已经笑趴在了马背上。 第55章 桑田美池,更胜挑花源 徐建忍无可忍,一马鞭子就抽在了侯杰背上,吼道:“这种事也敢信口胡说,真不怕薛万彻拎着横刀找你拼命?” 侯杰挨了一鞭子,疼的呲牙咧嘴却不敢跟他动手。 徐建虽然是家奴,但也是李绩溶血为盟的家臣,在曹国公府的地位仅次于李斯文,即便是他爹侯君集也不会真的将他当奴才。 但这一鞭子也将侯杰的犯浑劲儿了抽出来,放声大叫:“徐叔,这是某爹说的,上个月不知道哪个缺德鬼告诉了他真相。 结果薛万彻一听就炸了,背着荆条就去了太极宫。请求陛下要么将他打死,要么就判他和丹阳公主和离,陛下无奈许诺了很多好处,这才将他哄走。” “还敢说!”徐建抬手扬鞭! 侯杰赶紧策马疾奔....... “二郎,你们在说什么,某怎么听不懂啊?”房遗爱茫然四顾,求教聪明人。 “我们在说,娶妻不能尚公主,尤其是你,房遗爱!万一陛下指婚,只要打不死就别答应。”李斯文苦口婆心的敲警钟。 “为什么!”房遗爱懵懂道:“娶公主很好啊,不仅白得一个美人,陛下还给房子给地。” 李斯文仰头长叹,久久不语,话都说这样明白了这个蠢才他楞是没听懂! “你就不怕公主白送你两个儿子。” “二哥仔细说说,儿子怎样才能白送,某只听说过螟蛉义子,是不是一回事儿?” 徐建已经笑抽了,赶紧策马扬鞭追侯杰去了,再听这几个小子说话他要疯....... 连行一个时辰,终于赶到了蓝田县。 徐建带着他们绕城而走,顺着灞河河岸前行。 李斯文骑在马上,遥看青山绿水,做梦也没想到,文哥竟然能回到一千四百年前的蓝田。 后世的蓝田县因为蓝田日暖玉生烟这句诗闻名于世,但他敢和任何人打赌,绝对从这里找不到一块蓝田玉。 这种稀有宝玉早在汉末就被采光,现在只剩下一些绿色的石头藏匿于地下。 但这里还有另外更重要的职能,三铺要冲,是关中通往全国各地的枢纽。 蓝田的地形极为复杂,地貌各异。 地势由东南向西北倾斜,南部为秦岭北麓延伸地带,东部为骊山南麓沟壑区,中、西部川原相间。 灞河是渭河的支流,发源于白鹿原,横穿蓝田县,途径灞桥,长安县,高陵县进入渭河。 李绩的封地就在汤峪附近,隔着灞河与白鹿原相望。 在河岸一侧的农田劳作的农夫,远远看到曹字大旗,都自觉放下手中的工具垂手而立,以示恭敬。 徐建马鞭指向了汤峪,得意大笑:“再走十几里,就到咱家庄园了。” “这些农夫?”李斯文皱眉询问。 “府上不仅有良田万顷,国公爷还有九百户食邑。”徐建知道以前的小公子根本就不关心这些事,耐心解释道:“从咱们踏足的地方起,农夫都姓李!” 说话间蹄声急促,一行人马疾驰而来,来到不远处下马,一男一女疾步迎了上来。 当先的男子远远就大声叫道:“可是小公爷当面?” 徐建凝神看了看,欣慰笑道:“是徐鹰和徐婉娘来迎接小公子、小娘了。” 李斯文根本就没这两个人的记忆,疑惑的看向徐建。 “他们的身份有些特殊,等到了农庄再跟小公子细说!”徐建低声道:“千万不能当他们是奴仆,需以兄弟之礼见面。” 李斯文点点头,看向来人。 当先的男子十八岁左右,相貌英俊身体强健,穿一身玄衣束革带悬横刀。 女子大约十六七岁,身着一袭青色长裙。 即便是淡淡的妆容,也显的她眉清目秀,出尘脱俗,宛如一朵不可亵玩的青莲般,一股清冷的傲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男子在马前站定,一双虎目首先看向了徐建,抱拳大笑道:“徐叔,算时间你们中午就该到了,可足足让某和小妹多等了两个时辰!” 李斯文下马抱拳回礼,笑道:“徐鹰大哥,路上有事耽搁,让大哥和婉娘姐久等了。” 徐鹰抱拳笑道:“某和徐叔一样是家臣,不敢让小公子尊为大哥。” 徐婉娘深深的看着他,一张如画俏脸竟然显得更加娇嫩,敛裙一礼:“见过小公子。” “婉娘姐姐不要客气!”李斯文豪爽笑道:“某既然尊你为姐,你就直呼某为斯文吧。” 徐婉娘嫣然笑道:“这一声姐姐奴婢可担当不起,以后还是叫我婉娘吧!” 李斯文断然摇头,道:“还是叫婉娘显得亲切!” “为何!” 李斯文嘿嘿笑道:“你这名字起的好,逢人便大一辈!” 徐婉娘噗嗤一声就笑了,如花盛绽让人目眩神迷。 “行了,别在这里寒暄了,还是回农庄再说!”徐建一笑。 众人应声上马,向着汤峪疾奔。 农庄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分成了内外两院,面积足有上百亩。 以山石垒成的墙壁,厚实高大宛若一座森严军堡。 一路上走马观花,听徐建的介绍,李斯文也大致明白了农庄的功用。 这里不仅要储存每年收上来的粮食,还建有各种工坊,承担着饲养战马,鸡鸭牛羊,种植蔬菜供长安城的国公府使用的职能。 进了农庄道路铺设整洁的石砖,仆役的衣衫虽然略有破旧但也干干净净。 李斯文最怕的就是脏乱差,极易滋生病菌,见到这种场景欣然点头。 徐建笑道:“这也是徐鹰兄妹接掌这里之后,才有的改变。” 徐鹰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是婉娘的功劳,她担心脏乱滋生疾病!” 李斯文讶然回头,看向了徐婉娘,没想到她一个女子竟然懂这么多。 徐婉娘向着他嫣然一笑,脸却更加红润。 农庄外院归徐鹰管制,内院徐婉娘却是总管。 这一行都是贵人,徐婉娘直接将他们带到了内院,一连串的吩咐仆妇安排洗浴,膳食。 几个少年在徐建的带领下,率先跑到庄子后面的温泉里,美美的泡了个澡。 第56章 徐家兄妹的身世 李斯文躺在温泉水中长一声感叹。 一千四百年之后,这里是着名的温泉度假村,工薪阶层可住不起。 现在却是自家澡堂子,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里建筑过于简陋,眺目远望尽是自然风光。 徐建见程处弼等人只顾笑闹,这才低声解释缘由:“徐鹰和徐婉娘本不姓徐,而是姓单,是国公爷的结义兄长单雄信的后人。 当年平定王世充一战,单雄信被俘判处死刑。 国公爷上书,称赞单雄信武艺绝伦,如果将他赦免,他一定会感恩戴德为国家效命,还用自己的官爵为他免死,但李渊没有答应。 单雄信临受刑的时候,国公爷对着他号啕痛哭,割下腿上的肉给他吃,说:‘生死永诀,此肉与你一同入土了。’ 李渊被国公爷的忠义感动,这才特旨赦免了单雄信的一双儿女,并允许国公爷收养他们。” 李斯文恍然大悟,怪不得徐建让自己称呼他们兄姐,原来是这个缘故。 徐建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国公爷救下他们之后就送到了山东老家,交给老太爷抚养。 去年国公爷去并州赴任带走的人手太多,担心农庄无人管制,这才写信让他们兄妹过来帮忙。” 李斯文一笑:“徐叔,话要说全,别让某猜!” 徐建钦佩抱拳道:“小公子这心思太灵透了,国公爷原本打算将婉娘许配给长公子,却因为担心长公子体弱多病不是长寿之相,一片好心反倒害了婉娘!” 李斯文一惊,抬手指向了自己的鼻子。 徐建笑而点头:“这也是卢夫人和程夫人上门说亲,国公爷没答应的原因。” 李斯文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一路上徐婉娘都偷偷看自己,而自己一回头看她,就脸红低头。 敢情娶妻这种事除了自己不知道别人全知道,怒道:“这是包办婚姻,某不答应!” 徐建嘿嘿一笑:“小公子,婚姻这种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轮到公子做主了。再说婉娘哪里不好?模样,身段,性情都为最上乘,丝毫不比长乐公主差。” 李斯文扭头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果然是贼老人滑,竟然看出了长乐公主对自己有觊觎之心,但文哥也不是可以任人摆布的,摇头笑道:“家师说过,某不能早婚!” 徐建笑了笑,道:“即便是小公子答应,国公爷还要征求婉娘的意见。若是婉娘不点头,即便小公子想娶,国公爷也不会同意。” 李斯文震惊,一手指着婉娘,一手指着自己:“究竟某是亲的,还是她是亲的?” 徐建长叹一声,眼中含着泪花:“国公爷因为当年没能救下义兄,一直耿耿在心。单家兄妹也是知恩图报之人,自己改了姓氏,虽然没有溶血为盟,但自认为是家臣。” “婉娘不会看上一个纨绔二代的。” “小公子连紫衣县侯都不要,难不成......是嫌弃爵位低,想要在县侯前面加一个开国?”徐建试探道。 开国侯和紫衣侯虽然都是侯,食邑也完全一样。 唯有一点,开国侯是世袭罔替,只要天下还是大唐的,爵位就永远不会变。 紫衣侯却是传一代减一等,按照大唐的爵位排名,县侯之下是县伯,县子,县男,三代之后爵位就会被朝廷收走。 “徐叔,你错了。”李斯文一声长叹:“如果当初陛下封某的是白鹿侯,某马上就答应。” 徐建吃了一惊,失声道:“白鹿原就是一片荒山野岭,除了树木野兽多一些,没有别的用处,小公子要它做什么?” “徐叔,一个家族的繁荣富足,仅仅靠种地是绝不可能做到的。”李斯文笑了笑。 徐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号称书香门第,耕读传家的五宗七望,江南士族哪一家在东市没有生意,只不过为了名声,将生意交给旁支或者家仆管理罢了。 将门也不是为了脸面不去做生意,比如程咬金,只要能赚钱他根本就不在乎丢人,真正的原因是将门底蕴太薄,缺少这方面的人才。 即便在东市有几间店铺,售卖的也只会是粮食。 徐建狐疑道:“公子学过商贾之术?” 李斯文笑道:“徐叔,所为的生意不过是低买高卖,赚取利差。但再好的生意也不如家里有矿!” “呃!” 进入庄园之前徐建带着他们绕灞河而行,已经让他对这里的地形地貌有了大致了解,记忆中的蓝田县缩小了数倍,而白鹿原却扩大了无数倍。 原因很简单,这个年代对土地的重视程度超乎想象。 因此良田全都划归了蓝田县,山区就成了皇家猎苑。 现在的白鹿原皇家猎场,不仅囊括了一千四百年后蓝田县所有的山区,还有商周市,柞水县一部分山地,方圆数百里足足有三十几个矿区。 不将白鹿原弄到手,他心里亏的难受..... 这片荒山野岭真的埋藏着无尽矿藏吗? 李斯文躺在水中,悠悠道:“某和婉娘的事徐叔就别管了。感情需要缘分,如果某和婉娘有缘自然水到渠成。 当务之急,是赶紧组织人手开采石盐!” 徐建狐疑道:“白鹿原的皇家管事,从来就不管百姓进山采石盐啊!公子何必着急?” “上等精盐被房伯父等人拿走了,在陛下,皇后,长乐公主手中转了一圈。虽然又回到了某的手中。 但以陛下和皇后的精明........” “老奴明白了!”徐建霍然惊醒。 “这件事咱家的仆役不能参与,去发动附近乡民,告诉他们,某会以五文钱百斤的价格,不限量收购石盐。 还有,徐叔从红袖那儿拿一枚琉璃珠,送给白鹿原的皇家管事,再送一车铜钱给大小官吏,务必请他们视而不见。 即便上报有乡民大规模采石盐,也要空出余地,最好在五天之后再上报。” 徐建点点头,家里的仆役不参与,是因为担心陛下怪罪,而让乡民去采却是法不责众的道理。 第57章 旖旎的诊病方案,皇帝震怒 对李斯文这个办法,徐建是极为认可的,但是....他不禁怀疑:“红袖手中有琉璃珠?” 李斯文睁眼扭头,眼中的锐芒让徐建心中一寒,抱拳一拜:“老奴告退。” 徐建匆匆穿衣走了,小公子还是那个小公子,但却多了令人不敢抗拒的威严,犹如国公爷当面! 尤其是安排事情更是缜密周全,即便将来皇帝来找茬也拿他没辙。 怪不得......怪不得小公子敢写诗痛骂越王李泰,大闹太极殿,还逼着陛下当着文武大臣暴揍他一顿,责令其闭门读书。 言辞狡辩,直接将御史刘洎送进了大理寺的牢房。 让令狐德棻罢官,羞辱高季辅,暴揍齐国公,让长孙冲身败名裂。 这一桩桩一件件泼天祸事放在任何人头上,即便不被砍头也要充军流放三千里。 而小公子不仅没事,还敢从百骑手中再骗几匹宝马,大摇大摆的回家。 这口恶气,陛下竟然就这么忍了,皇后也没降罪,桩桩匪夷所思的结果,让徐建明白: 小公子叫一声徐叔是给他脸面。 延思殿,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同坐,仰头看着天边落日,红日一侧一颗太白星熠熠生辉。 女武当王,女武有天下,这两句谣言就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夫妻二人心头,阴影久久不散。 “袁天罡还没想出化解之法吗!”李世民冷声问道。 王德从柱子阴影处走了出来,躬身道:“回陛下,任城王一直在陪同袁仙师在钦天监推演天象,想必用不了多久就有好消息传来!” 李世民狞视不语,但也知道自己过于心急了。 哪怕袁天罡道术通玄,也不可能在短短两日之内就从天象中推断出女武为谁! “女儿长乐,臣李君羡求见陛下,皇后!” “进!” 李丽质快步走了进来,敛裙一礼:“拜见父皇,母后。” 李世民扫了一眼她身后,只有李君羡,不禁皱眉道:“丽质一路辛苦了,暂且安坐,怎么,没追上李斯文?” 李丽质走到案几一侧袅袅跪坐,先给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追是追上了,但是他没回来。” 李世民眸光森冷,语气也变得冷冽:“他竟敢要挟朕!” 李丽质从袖子中掏出方胜放在案几上,摇头嫣然一笑:“彪子出宫前就将药方交给了王医正,只是医正以为这是他写给女儿的私信就没看,才有了这场误会!” 李世民松了一口气,他最怕这小子狗怂脾气一上来,钻进深山扬长而去:“传王璇文!” “诺!”王德答应一声,匆匆走了。 李世民小心握住长孙皇后的手腕,并肩在案几后坐了,这才问道:“李斯文呢!” 李丽质娇俏的白了他一眼:“彪子早就猜到父皇让他为母后治病,这才匆匆出宫。回家都不敢歇息,直接马上就启程直奔蓝田,女儿是在半路追上他的!” 长孙皇后心中一奇,道:“他从何知道母后的病症?” “母后在太极殿说了几句话,彪子听声音就判断出来了。”李丽质轻咬樱唇。 李世民震惊道:“当年孙思邈也足足诊脉半日,这才敢确定病症。这小子仅凭听声音,就已经确定病症?他的医术岂不是比孙思邈还要高深!” 李丽质轻笑点头:“女儿没见过孙思邈神医,自然无法判断谁高谁低。但彪子的确是在太极宫听母后咳嗽,就推断出了母后的病症。” 李世民讶然道:“那长乐为何不将他带回来,难道他还敢反抗不成?” “父皇,你是请医生又不是擒拿逃犯,女儿怎么能让百骑动手捉人呢!”李丽质娇嗔道:“再说,父皇也知道彪子他什么脾气,真把他逼急了,学孙神医遁入深山怎么办?” 李世民也觉得头疼,这小子软硬不吃。 胡搅蛮缠还能占理,如果是自己的儿子,早就被自己打断了腿:“长乐,你母后的病情不容耽搁啊!” “陛下爱臣妾之心,臣妾感激不尽,只是陛下也得让长乐把话说清楚啊!”长孙皇后轻咳几声,这才将话说完,但已经是喘不过气来。 李世民尴尬一笑,道:“长乐,你说!” 说话间,王医正匆匆而来,侍立在一旁倾听。 李丽质这才低声细语,将李斯文对病情的描述判断说了一遍。 当然,自己撒泼的事悄悄隐瞒了下来,大唐嫡长公主丢不起这个人。 “哮喘,这个名字倒是贴切!”王医正点点头。 李丽质咬咬牙:“他还说,女儿和兕子也遗传了这种病!” 李世民“腾”的一声就站起身,不敢置信的盯着宝贝闺女。 长孙皇后眼中泪光闪烁,气喘吁吁急问:“他如何判断出来的?” 李丽质蹙眉道:“他也是听女儿下马之后喘不过气来,喉咙中发出鸽子般咕噜的声音,这才开始询问女儿,兄弟姐妹中谁还有这种症状。 女儿就想到了兕子,她和雉奴在御花园捉野鸡,只小跑几步就需要蹲在地上喘气!” “李君羡,准备车驾,朕要连夜赶去蓝田!”李世民暴喝。 “父皇且慢!”李丽质赶紧阻止:“彪子说诊病忌讳太多,他担不起,这才跑的。” “忌讳,什么忌讳,对朕来说什么都没你们重要!”李世民双眼一瞪:“只要他能救你们,朕何惜重赏?” “父皇,你把话听完行不行!”李丽质心中感动,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君王能像父皇一般珍爱子女的,绝无仅有。 “长乐,快说!”李世民急道:“你也知道,这段时间朕为了观音婢的病,茶饭不思肝火太盛,更让朕担心的是孙思邈还跑了!” “陛下,稍安勿躁!”长孙皇后含泪握住他的手,安抚他急躁的心情。 李世民大口喘粗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李丽质苦着脸:‘他说要确诊病情需要用听诊器听取肺音,心音!”她也顾不上害羞,红着脸指了指自己身前两侧,腋下....... 李世民双眼一瞪,怒道:“荒谬,难道他就不会诊脉吗!” 第58章 亵渎皇后,荒唐!李二震怒 王医正张了张嘴却没敢出声,只要涉及到皇后和公主,陛下就会变得不可理喻! 长孙皇后最为眼尖,注意到医正脸上的不对劲,柔声问道:“王卿家可是有事禀奏?” 王医正谨慎道:“还请陛下回想一下,李斯文给翼国公治病的时候,就在耳朵上夹上过名叫听诊器的宝贝。 通过翼国公胸前身后倾听肺音,从而判断出脓血并没有侵入翼国公的肺部。从始至终,他都没诊脉,即便需要也是让臣代劳!” 李世民仔细一想,还真是,讶然道:“这是为何!” “昨天晚上臣和陪同小公爷,一夜未眠,亲眼见他每隔半个时辰,就要用一根琉璃棍测量翼国公体温,还用听诊器听心肺。 天亮之后,小公爷就很肯定的告诉臣,翼国公已经渡过了危险期,回家静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王医正斟酌着词汇:“所以......以臣猜测,小公爷可能因为学医时间尚短,对诊脉并不精通。 诊脉一事需要大量的经验,才能从细微的脉象中诊断出病情。 因此他才取长舍短,以听诊之法代替诊脉来判断病情。” “臣妾是绝对不会让李斯文,用这种办法诊病的。”长孙皇后斩钉截铁。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观音婢,这种时候无需顾忌什么名节,保命要紧!” 长孙皇后断然摇头,泣声道:“陛下,臣妾就剩这点名声了!” 李世民一时之间泪眼模糊,他知道皇后在说什么,当年兵变夺取玄武门之后,自己和众将面对太极宫谁也不敢闯进去。 是皇后手持三尺剑亲自带着近卫闯进宫去,天明之后从宫中拉出的尸体就十几车。 哪怕如今已经时过境迁,天下皆尊观音婢为贤后,但这件事始终让她耿耿在心。 李世民哭道:“但朕也不能失去观音婢啊!” 李丽质也听的心酸,失声道:“父皇,母后,你们让女儿把话说完行不行!”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讶然扭头。 “彪子已经答应女儿,在不辱及母后名节的情况下,想出诊断的办法!” 李丽质首先给父皇母后吃了一颗定心丸,这才继续道:“他说这种病在师门传承中有记载,不属于绝症却会长伴终身,但舒缓病情延长寿命却能做到。” “此言当真!”李世民震惊追问。 李丽质肯定点头,随即俏脸通红,咬牙道:“但是,他说这种病从没亲自治疗过。因此,第一次治疗那些犯忌讳的手段必须先在女儿身上实验,才能确保母后的安全。” “他安敢如此,你可是嫡长公主,他这不是治病是亵渎!”李世民暴怒咆哮。 李丽质俏脸更红,头低的快要接触到案几,悲鸣一声,道:“他也是被女儿逼的没了办法才咬牙答应的......父皇,女儿这样做,也是为了母后跟兕子啊!” 长孙皇后瞪了她一眼,道:“长乐,李斯文为何要听你的话,甘冒这样大的风险也要给母后治病?” 这件事不仅她怀疑,就连李世民都怀疑。 李君羡赶紧低头掩盖住抽搐的嘴角,心中不断腹议,如果你们见到长乐公主跟李斯文撒泼打滚,肯定叹为观止! 但这件事,他已经被长乐公主逼着发了毒誓,是宁死也不能说的。 李丽质扭头看向李君羡和王医正,肃然道:“请伯父和叔叔去殿门口等候!” 李君羡和王医正心知肚明,一言不发的躬身而退。 李丽质这才鼓足勇气,低头道:“彪子说,亵渎之处不仅仅如此,还需要用类似给秦伯伯输血的东西,在......在臀上用药! 这也是他不顾一切出宫远走的原因。 用药之法他答应传给女儿,让女儿帮母后用药。但这种药物弥足珍贵,不能浪费一点。只能由女儿先行体验,帮母后试药。”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听的面面相觑,皇室用药是有很多忌讳的,即便是太医署煮药,也是一式两份,一份太医当面喝下,无事,另一份皇后才能用。 更何况李斯文的药来自于宫外,怎敢乱用。 但一想起李斯文给秦琼治病时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不由的也相信了几分。 长孙皇后喘气道:“长乐的孝心可嘉,母后深感欣慰,但是你还没回答母后的话!” 李丽质以手扶额,遮住燥红的脸蛋。 这番话是她在回长安的路上反复斟酌好的,本来就是真假掺半,先以孝心为重,然后坐实李斯文亵渎了自己的事实。 到时候父皇指婚你敢拒绝?二话不说直接砍了你! 这样母后治好了病,李斯文保住了命,自己也如愿以偿,可谓一箭三雕。但女儿已经转移话题了好不好,母后你怎么还要追问啊! 长孙皇后轻声道:“如果你不说,母后绝不答应让他帮你治病的。毕竟这件事这关系到了你的名节!” “......哭!”咬牙从朱唇蹦出个字眼,长乐羞愤的恨不得撞柱而亡! “哭?”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听到答案只觉的匪夷所思,不由面面相觑。 李丽质咬牙抬头,犹豫半天才红着脸道:“彪子听女儿的话,是因为女儿曾经远走麟游,请来了袁仙师帮他招魂,虽然他不说但这份恩情却一直记在心中。 因此,不管女儿叫他做什么,只要他能做到的就会答应。只有给母后治病这件事犯忌讳,他才咬死不松口。女儿实在拿他没办法,就只能,哭.......” “撒泼啊!”李世民以手掩面,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怒。 “父皇!”李丽质顿时恼了,娇嗔叫道。 “怪不得!”长孙皇后呢喃自语。 即便没亲眼目睹,但她一想就把事情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李斯文知道给皇室治病有很多忌讳,而他的治病的手段又太过辱人名节。 偏偏人又聪明绝顶,担心皇帝见了他治疗秦琼的手段,会生出让他帮皇后治病的心思。 这才连护送秦琼回府都等不及,天刚亮就逃出宫去。 第59章 胡萝卜!这能排铅毒? 到了蓝田就等于进了深山,李斯文是想学着孙思邈一样远遁而去。 却没想到被宝贝闺女半路追上,这才逼的走投无路这才咬牙答应。 “母后......”李丽质膝行过去,抱住长孙皇后的臂膀连连摇晃,娇憨道:“不许取笑女儿。” “古有王祥为母卧冰求鲤,今有长乐为母撒泼,也算是一段佳话,母后又怎么会笑话呢” 长孙皇后欣慰一笑,素手轻点宝贝闺女的眉心,认真问道:“看样子,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推掉和冲儿的婚事了?” 李丽质含泪道:“李斯文为了帮女儿救母后,都快愁白了头发。再说女儿让他这样诊病,除了他还能嫁给别人吗!” “这小子还算是个有心的,懂得知恩图报!”长孙皇后笑道。 李丽质心中一喜,娇嗔道:“彪子人不坏就是太滑头,女儿是真的没了法子才使出了这个招数....” “你怎么知道这个招数有效?”长孙皇后含笑问道。 李丽质犹豫半响,才道:‘昨天晚上女儿让他作一首不骂人的诗,他不答应。女儿就告诉他,作不出来女儿就哭,父皇听见女儿哭就会震怒,震怒之下肯定砍他的头,他马上就作出来了。” “他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陛下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砍了他的头!”长孙皇后含笑道:“人家是心疼你,这才顺着你。” 李丽质俏脸通红,低头蚊语:“女儿知道的!”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帮你母后治病?” 李世民也哭笑不得,他用尽手段都拿捏不住这个小子,结果他怕长乐掉眼泪..... 李丽质明眸流盼,笑盈盈道:“他说,母后这次哮喘发作的这么重,就是因为铅毒沉寂在肺部所导致,治病之前要先排尽铅毒。” 长孙皇后心中一沉,扭头看向李世民,她想起了长孙无忌进贡的那对青铜爵。 李世民摇摇头:“辅机平时也常用青铜器皿用膳,想来也不知道青铜器皿有铅毒。” 李丽质娇嗔道:‘父皇,你怎么还帮齐国公说话!’ 李世民双眼一瞪:“不管涉及到谁,朕都要秉公而断。要不然,就凭这小子几次当朕的面冷嘲热讽,他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朕砍的!” 长孙皇后噗嗤一笑:“彪子那孩子就是看准了陛下讲理,这才敢犯言直谏。” 李丽质听母后帮着彪子说话,心中一喜。 长孙皇后扭头看向她,正色道:“长乐,不管什么时候,长兄都是你舅舅,不可直呼齐国公。” “母后!”李丽质一声娇呼。 “你和彪子相比道行差的太远!” 长孙皇后轻嗔的拍了她一下:“想想在太极殿,彪子是怎么做的。面对刘洎、令狐德棻、高季辅。人家都是彬彬有礼,抓住他们的语病后才雷霆万钧的反击,一脚就将他们踩了下去。 即便当殿打了你舅舅,但是在众臣看来,也是你舅舅理亏在先,将彪子逼急了他才动的手。错的全在你舅舅,道理全在他这边。” 李丽质认真倾听。 长孙皇后喘了口气,继续道:“但是谁又曾想过,他上殿之前就将一切算计清楚了。仅凭诬告一事,冲儿即便受些责罚也不会太重。 他就是要借告御状的机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毁掉兄长和冲儿的名声。 而他先前所有的铺垫,也是在堵陛下和母后的嘴。让我们即便再震怒也不能降罪于他。 满朝文武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寥寥数人,彪子是有大智慧的人啊!” 李丽质心有余悸,彪子出手太狠太毒,难免遭人忌惮,不由忧心问道:“父皇和母后,不会秋后算账吧?” 长孙皇后打趣道:“有咱们嫡长公主护着他,陛下和母后哪敢怪罪?” 李丽质俏脸顿时红了,娇嗔的叫了一声母后。 李世民见两人玩闹,将辅机留在脑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拿起案几上的方胜,打开一看顿时就直了眼:“王璇文!” “臣在!”王璇文快步进殿,躬身抱拳:“陛下有何吩咐?” “你先看看这药方!”李世民将药方递了过去。 王医正低头一看,药方一:胡萝卜一两,蒸熟捻烂融入半斤牛奶中同煮,奶沸静置温凉后,加一枚梨汁服用即可。晨中晚各服一次,日久见效。 药方二:海带,紫菜各一两,熬汤饮,服用次数同上。 “海带,紫菜是什么药材?太医署可有记载!”李世民皱眉询问。 王医正苦笑:“臣孤陋寡闻,从来就没听说过这两种药!” 李世民狐疑道:“胡萝卜,牛奶加梨汁竟可以排毒?就这么简单!” 王医正思索半晌:“梨汁性凉,皇后肺热倒也对症。但是胡萝卜和牛奶蕴藏何种药理,臣......不懂。” “他这是在糊弄朕!”李世民咬牙切齿。 王医正道:“陛下息怒,小公爷用药一向神秘莫测,就连他给翼国公治病时撒的白粉,虽其貌不扬却是见血即凝。臣到现在,也想不出小公爷用的什么神药制成。” “你是说......” “陛下先按照第一药方服用,即便无效也没有什么害处,臣这就马上启程去蓝田,当面求教小公爷。”王医正郑重道。 “既然王医正断定药剂无毒,那就令太医署先行熬制吧!”长孙皇后嫣然笑道:“而今天色已晚,蓝田又在三十里之外,医正还是明日再去!” “谢皇后体恤老臣!”王璇文也不想晚上去,夜黑路远难行,恐怕到了蓝田天都亮了,反倒不如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快马加鞭。 长乐公主明眸流盼,突然道:“明日本宫和医正一起去!” 李世民皱眉:“长乐,你是长公主,频频出宫.....” 李丽质心中也急,她也不知道排出铅毒需要多少时间,可刚才却当着父皇母后的面,说至少五年时间才能将铅毒排出。 ......万一彪子说只需几日岂不是穿帮了? 第60章 赛马,赌局,石盐山 李丽质明眸一转便想到了借口。 挥舞着小拳头,一脸的娇憨。 “父皇,彪子可是骗走了女儿整整六匹大宛良驹。女儿是要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打造出给战马穿的铁鞋子!要是他敢欺骗女儿,哼哼,女儿绝对让他好看!” 李君羡站在延思殿门口发呆,却见到麾下两名百骑军卒匆匆而来。 “什么事!” 两名军卒满脸的苦涩无奈,今天算是丢人到家了。 “回禀将军,卑下无能,没能从李家小公爷手中讨回战马!” “李君羡,将他们带进来!”李世民一听又和李斯文有关,高声叫道。 李君羡带着他们进了延思殿,两名军卒赶紧躬身抱拳:“拜见陛下,拜见皇后,拜见公主殿下。” 李世民扫了他们两个一眼,笑问道::“免礼平身,说说怎么回事。” 一名军卒上前道:“回陛下,今天早晨四位小公爷急于出宫,便和百骑借了四匹战马,公主回来的急,将军担心公主安全便飞骑随行,只留下卑下二人讨要。” “难道他还敢贪墨百骑的战马不成!”李丽质震惊道。 军卒哭丧着脸,学着有模有样:“小公爷说‘某是凭本事借的,凭什么还!’” 李世民一愣,随即怒道:“混账,这个人得是多么无耻,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李君羡拧巴着一张脸,王医正咬牙忍笑,而长孙皇后扶着李丽质的酥肩,已经是笑的喘不过气来。 李世民无奈,先让王医正和两名百骑军卒退下。 这才哭笑不得的对两位心肝感叹:“朕还什么都没见到,就被李斯文那厮骗走了十匹宝马。” 长孙皇后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喘息几声,才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既然敢骗,就说明他的确把握,打造出能让战马奔驰百里而不伤蹄掌的铁鞋子。要不然,他有几个胆子跟陛下耍无赖!” 她话语顿了顿,喘了一口气,笑道:“不过,陛下还是让百骑多留意留意长安城的动静才是!” 李世民眸光一闪,迟疑道:“皇后的意思是他......!” 长孙皇后娇媚的扫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今日本该轮到知节当值,结果他请了假,由牛进达宿卫承天门。” 李世民陡然明白过来:“程混账要用赛马做由头,开赌局赚钱!” 长孙皇后肯定点头:“以知节的性子,如果不是能赚很多钱的勾当他决然不会请假。即便如此,却依然不放心宫中宿卫,这才特意请了牛进达当值。” 李君羡也醒悟过来,程咬金和牛进达虽然经常相互嘲讽、乃至于打架互殴,但实际上这两个人交情好到穿一条裤子! 皇后宅心仁厚,短短一句话不仅点明了李斯文的企图,同时还给程咬金的擅离职守脱了罪。 “朕这几天都点名要咬程混账随驾,看他还怎么开赌局!” 长孙皇后提醒道:“陛下为何不想想办法,从他们手中分一杯羹,填补一下内库!” 李世民恍然大悟,扭头下令:“李君羡,盯紧了程混账,朕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李君羡一脸尴尬,合着你们夫妻俩都不看好百骑。 只能抱拳道:“请陛下三思。百骑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就连坐骑都是六闲马厩精心培育的好马,怎么可能会输给李斯文!” 长孙皇后撇了他一眼,悠悠道:“和知节这种成了精的狐狸打交道,就要顺着他的思维去想。 本宫敢保证,现在的长安城里,李斯文和百骑赛马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而且很多大臣、富贾巨商都和你一样,不相信李斯文能赢,因此,全都磨刀霍霍准备在百骑身上下重注。” 李世民狐疑道:“他这是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但别人也不傻啊,要是李斯文输了,就凭程混账的家底绝对赔不起这么多人!” 长孙皇后含笑,掰着手指一一数来:“李斯文、侯杰、程处弼,房遗爱,再加上叔宝和牛进达!” 李世民倒抽一口凉气:“他们几家联合开赌局?要说别人干这种事,朕还信。但是房玄龄可是温润君子,绝对不会跟着他们胡闹!” 长孙皇后嫣然一笑:“想来李斯文一定是有办法说服几位国公的。况且......这笔钱财取之有道,又不损害丝毫名声,为何不取?” 李世民一听也是怦然心动,迟疑道:“皇后这是要朕去抢臣子的钱?” 长孙皇后笑盈盈的伸出两根手指:“想从中取利,妾身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就是投重注赌李斯文赢。只是......如今内库空虚拿不出多少钱,大头依然是他们赚。 第二个办法就是参股。 不过...想从李斯文手里弄出钱来很难。如果不是将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周全了,他绝对说服不了房相等人联手开赌局。” 李世民一听就明白,秦琼、程咬金、牛进达和李绩的关系可追溯到瓦岗。即便如今成为了李唐重臣,也是同气连枝共同进退。 但是房玄龄,侯君集跟他们的交情没这么深,不可能抛家舍业的陪这几个小子胡闹。 唯一的理由就是断定了李斯文肯定会赢,这才打算参股赚钱。 李世民依然犹豫不决,强行参股当然行,这几个臣子绝对不会拒绝。只是他还没无耻到这种地步,一文钱不出还要分大头,他还要脸..... 长孙皇后明眸流盼,眼神落在李丽质身上,轻笑道:“陛下出面当然不行,别人更不行。唯独长公主殿下,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办到!” “母后!”李丽质听的心旷神怡,像是斗胜了的孔雀。 要不是母后剥丝抽茧,一一分析,任谁也不想不到李斯文他急匆匆离开长安去蓝田,还能顺手挖出这么多的坑等人来踩。 但是让她去抢李斯文的钱...... “长乐,内库早已入不敷出,想要改变这种状况,不仅要节流还要开源,而这正是一个机会。更何况......这看似是一个赌局,但实际上却关系到将来石盐山的利益分配。” 第61章 婉娘娇羞,皇后要抢钱! 李丽质惊讶的看着她:“母后为何这样说?” “彪子是个聪明人,知道盐利巨大,仅凭曹国公府是吃不下的,所以他一定会拉上这几家国公一起发财。 更何况母后已经知道了他能将毒石盐提炼成上等精盐,便绝不会再将石盐山赐给他。他也需要房相代其出面,跟母后商量出一个办法来共享利益。” 长孙皇后循循善诱:“况且,你给彪子留下的印象并不好。哭闹只能得逞一时,却不能得逞一世,等他对你感到厌烦的时候,就会对你不屑一顾。 你要真想让他这辈子都听你的,就必须亮出你的智慧。 让他知道你不仅是身份尊贵的嫡长公主,更是一个极为聪明、知他心意的女子,这样他才会将你当成掌心中的宝。” 李丽质一听这是母后在传授她驯夫之术,喜滋滋道:“母后决定给女儿退婚了!” “五年之后才能再议你的婚事!”长孙皇后声音虽柔,却不容置疑。 李丽质也知道这件事让母后左右为难,一边是嫡亲长兄,一边是亲生闺女。况且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就会让曹国公李绩和长孙无忌结下死仇。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自己的婚事延期五年,给长孙无忌一个交代。 但是她却不敢笃定,李斯文会安分的等她五年,有点不安! 东汤峪农庄。 李斯文才刚用过晚膳,徐建就赶了回来,向他使了个眼色。 李斯文转身走进书房,含笑问道徐建:“事情办成了?” 徐建笑道:“御苑管事崔郎君是宿国公家崔夫人的远房兄弟,在老奴送上琉璃珠和五十贯钱后,便言明程府小公子邀请了几家国公之后,要在白鹿原行猎。 他告诉老奴,明天要去西汤峪巡视,这一走可能要十数天!” 李斯文点点头,汤峪分为东西两侧。 西汤峪远在百里开外,隶属于皇室,也就是后来杨贵妃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华清池。 “白鹿原是皇家猎苑,即便是我们几个也不能进去行猎,他这样做很聪明,以后三节两寿送礼,不能忘了崔郎君!” 徐建惋惜道:“老奴明白,就是可惜了一颗琉璃珠,小公子应该留着当传家宝的。” 李斯文指着他大笑:“徐叔,你可真是个守财奴。” 徐婉娘柔声劝道:“钱总要省着花,才能积攒下一份家业!” 李斯文扭头看着她一笑:“婉娘姐,或许对于别人来说,勤俭持家才能积攒一份家业,但是对某来说却不是这样。” “怎么可能!”徐婉娘讶然的看着她。 李斯文傲然道:“放心吧,某会将金山银海全都搬到家里来!” 徐婉娘明眸一转,男人需要脸面不能当面反驳,还是以后再找机会,私下劝说小公子。 徐鹰抱拳:“明日一早,某就组织庄户进山采岩。” “嗯!”李斯文点点头,谨慎交代:“人手只找经验丰富的,万不能因贪财出了人命,要不然也是一个麻烦。 农庄用不着的牛马也全都分发下去。 但开采出来的石盐不能运到农庄,就近找一个稳妥的地方安放便是!” 徐鹰心领神会,收购的石盐是贼赃,当然不能放在农庄:“这件事,奴才会稳妥处置,请公子放心。” 李斯文点头,通过几天的相处,对于徐鹰他还算是放心。 于是扭头看向徐建:“徐叔一会儿召集铁匠,木匠,某要画一些图纸给他们。” 徐建震惊道:“小公子真要打造给战马穿的铁鞋子!” 李斯文皱眉道:“这是某答应长乐的,做人怎么能言而无信。” 徐建心想,某不知怕你言而无信,是担心你造不出来,于是推脱道:“农庄的各种匠作都归婉娘管理,小公子直接吩咐她就行了,老奴还是去帮徐鹰,毕竟人多手杂,小心为上。” 李斯文惊讶的看了徐婉娘一眼:“也好,有徐叔帮衬,某更放心。” “那奴才告退!”徐建看了一眼徐鹰,二人默契的一起躬身抱拳,告退。 李斯文目送二人离开,盘膝坐在书案之后。 徐婉娘关上门,默默的走了过来,跪坐一侧,开始研磨墨汁。 “婉娘姐,这些事某自己做就行了!”李斯文笑道。 “嗯!”徐婉娘答应一声却没起身,依然旋转皓腕研磨墨汁。 李斯文有点不自在,看着她精致的脸颊,皱眉道:“婉娘姐,咱们两个这样相处,是不是有点尴尬?” 徐婉娘抬头愕然的看着他,白玉般的脸庞泛出两抹红霞,平添三分丽色,失声道:“徐叔都告诉小公子了?” 李斯文点点头,松香墨啪的一声就落在了墨池中,徐婉娘以手掩面,起身便想要逃出去。 “婉娘姐,某以后可是要在农庄常住的,你不可能总躲着某!”李斯文摸了摸鼻子:“咱们需要商量出一个,让彼此都不尴尬的相处方法。” 徐婉娘这才慢慢的坐了回去,放下手依然感觉脸颊滚烫,低声蚊语:“公子有话请说。” “你看这样行不行!”李斯文试探建议:“某现在年纪还小不曾加冠,父亲和母亲即便着急抱孙子,也不可能这么早就给某成亲!” 徐婉娘的脸色更红,扭过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李斯文继续道:“某呢,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强制婚姻也是深恶痛绝。以某看婉娘姐,也是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徐婉娘的脸色陡然变冷:“公子无需说了,奴婢懂了。”起身就要离开。 “婉娘姐,你没懂某的意思。”李斯文见她脸色悲切,珠泪在眼眶中打转,也是于心不忍,急道:“你先坐下,听某慢慢说。” 徐婉娘咬牙忍气,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一张俏脸却冷若寒霜,不复刚才的娇柔。 李斯文这才道:“某是说,在某没加冠前的这段时间,就当上苍给咱们两个互相了解的机会,若是培养出情愫再谈婚论嫁也不迟。 在这段时间里,你就是某的姐姐,某就是你的弟弟,姐弟相处便不会使彼此尴尬。 而且按这样的关系,即便将来婉娘姐没看上某,也能保证名节不失。” 第62章 大唐遍地是金钱 徐婉娘愕然的看着他,对他这种考虑问题的方式很是惊讶,不由蹙眉,迟疑道:“公子心中可是有了喜欢的女子?” “没有!”李斯文回答的斩钉截铁。 “是......长乐公主?” 李斯文咬牙,肯定是李玉珑这个小丫头多嘴多舌,正色道:“长乐公主已经被皇帝指婚给了长孙冲,即便她与某情投意合,皇帝也绝不可能答应悔婚。 更何况某对长乐公主百般忍让,只是因为她对某有救命之恩,并不关乎男女之情。” 徐婉娘点点头,好奇问道:“那......是奴婢长的不堪入目,让公子心中不喜?” 李斯文一笑:“婉娘姐花容月貌,秀色可餐,乃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某又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刚一见面就谈婚论嫁,就像是做买卖一样,某交钱你给货,如此想来心里别扭的很。” 徐婉娘娇嗔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奴婢可不是那种不知廉耻的女子!” “咳咳。”李斯文连声解释:“口误而已,婉娘姐不要生气!” “既然公子认奴婢做姐姐,姐姐又怎么会生弟弟的气? 不过......公子以后和女孩子说话前一定要三思,别什么都往外说!”徐婉娘欣慰一笑,也感觉两人相处轻松多了。 李绩不仅对救了兄妹二人的命,还对他们有抚养教导之恩。 如果叔父真的打定主意,要将她许配给李斯文,她也根本就没理由拒绝。 她本抱着回报恩情,以身饲虎的决心,却没想到今日一见,李斯文的形象却与传言中的大不一样。 小公子不仅不是个混人,还是个精明的主,安排事情也井井有条,唯一的不好,就是太败家了些。 徐婉娘蹙了蹙秀眉,委婉劝道:“只是,以后像琉璃珠这样的宝贝,公子就不要送人了。” 李斯文看着她哈哈一笑:“你怎么和徐叔一样。” 徐婉娘迷惑不解:“这种宝贝珍惜难求,价值不菲,若是留在手中,以后有个万一....” 李斯文嘿嘿一笑:“琉璃珠对别人来说珍惜难求,但对某来说却是唾手可得。如果婉娘姐喜欢,将来某送你一仓库!” “咳咳咳!”徐婉娘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连声咳嗽。 李斯文连忙轻拍她秀美脊背,不以为然道:“值的这样惊讶吗?” 徐婉娘檀口轻张,吐出一口浊气,感觉道他的大手小心翼翼的轻拍着自己的脊背,又是体贴又温柔,俏脸微微一红:“公子知道如何制造琉璃?” 李斯文笑嘻嘻的归坐,郑重道:“这是某的秘密,婉娘姐一定要守口如瓶。” 他急于赶到蓝田,实际上也是看到了另外一个巨大商机。 青铜器含有铅毒,皇宫禁用,用不了多长时间,这场风波就会波及到整个权贵阶层,将青铜器弃之如履。 但真的让这些以钟鸣鼎食为荣的权贵,和平民、奴仆一样捧着陶碗吃饭,他们也肯定不会答应。 作为权贵总是需要一些与众不同又价值昂贵的器皿,来彰显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最佳的代替品,自然是瓷器。 但是他在神龙殿见到了李二陛下用的白瓷盏,造型普通,瓷也不够鲜亮。 这是因为这个年代是用木炭来烧瓷,温度不够,难以量产,使得瓷器只能成为少数权贵手中的珍玩。 但是对他来说,烧瓷很难,但烧玻璃简单啊,又不是制造什么防弹玻璃。 普通玻璃无非就是石英砂、石灰石、长石、纯碱,这些东西在蓝田唾手可得。虽然不知道详细配比,但玻璃是烧出来的,多试验几次总会成功。 如果将其制成琉璃器皿,一枚玻璃碗卖两百贯绝对会被长安城里的权贵疯抢。 总不能只买一只碗自己用吧,全家老小都用玻璃碗,需要多少? 吃菜也要用碟子,加上水壶、茶盏,不花个几千贯虚荣心绝对不罢休,这是妥妥的暴利! “嗯!”徐婉娘也知道掌握了琉璃的制作方法,绝对可以富甲一方,郑重道:“公子放心,奴婢一定保守秘密。” 李斯文不再说话,反手拎起毛笔,在宣纸上慢慢画出马蹄铁的图形。 只是,看着宣纸上简陋的马蹄铁,李斯文皱了皱眉头,又拿起毛笔开始画马鞍子。 从长安到蓝田,只短短三十里,就差点磨破了他的裤裆,这还是在半路暂歇,吃了一顿牛肉。 甚至连马镫他也不满意。 这个年代的马镫,就是一条绳子拴两个半圆铁圈,挂在马身上,只是方便骑手上马下马,但坐在马背上,根本无法借力,索性就一起改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贪图享受的人,不懂马鞍子的具体构造,但按照如今马鞍子的形状,他可以将其设计的更加舒适些。 李斯文一口气画完,却见徐婉娘盯着马蹄铁的图纸发呆,讶然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这是什么!”徐婉娘蹙眉讶然问道。 “我给它取名马蹄铁。” “不是说要打造出给战马穿的铁鞋子吗?”徐婉娘看着他,愕然问道! 李斯文呵呵怪笑:“打造一只套在马蹄上的铁靴子最少要用十几斤铁,一匹战马四只蹄子,套上几十斤的铁鞋子,别说跑,它肯迈步才怪哩!” 徐婉娘羞得俏脸通红,责问自己今天怎么会问出这种傻话。 李斯文见她难堪便赶紧转移话题,指着图纸道:“马蹄铁打造出来之后,要用钉子钉在马蹄上。” “用钉子钉?战马不疼吗!”徐婉娘震惊道。 李斯文苦恼的揉鼻子,咧嘴道:“马蹄对于马,就像人的指甲对于人,没有痛觉。 婉娘姐剪指甲会感觉到疼吗? 只要掌握好钉子的长度,不钉进肉里,战马就和人剪指甲一样,没有任何感觉。 但给战马钉上马蹄铁,就像是人穿上鞋子一样,不仅可以防止磨损马蹄,还能增加马蹄的抓地力,让战马奔驰如飞。” 徐婉娘脸色羞红,暗骂自己傻一次还不够还敢接茬,只得钦佩的看着他:“公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第63章 游戏人间的谪仙人 李斯文心说,这是别人想出来某抄袭的,只得干笑一声:“师门秘术,师门秘术!” 他忽然发现有一个世外高人的师父大有好处,至少,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可以推到师父身上。 徐婉娘又拿起马鞍子的图纸,疑惑询问:“这马鞍和咱们用的也不一样!” 李斯文笑着解释:“马鞍前面这个铁架,可以在战马疾驰的时候,让骑士保持身体稳定。马鞍先用麻布包裹几层,再用牛皮包裹,一定要保证柔软。 下边这个肚带需用四指宽的牛皮鞣制而成,这个东西我取名叫卡子,在牛皮上打上孔洞,穿进去就能将马鞍链接牢固。 栓马镫的皮绳要缩短长度,让骑士可以依靠双腿,便能在马背上转动身体,灵活自如。” 徐婉娘看他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钦佩之意,还有震惊。这东西说起来看起来很简单,但这么多年却从未有人想出来。 李斯文又拿过一张纸,指着:“这东西叫马裤,是给人穿的!” 徐婉娘白了他一眼,娇嗔道:“我没公子那么聪明,但也没傻到给战马穿裤子!” 李斯文嘿嘿一笑:“那是你没见过,还真有给马穿的衣服。先不说这个,裤裆内侧要用柔软的羊皮,外侧则用麻布。这样不仅可以防止磨伤皮肉,还可以保证清爽透气,防止痱子。” “奴婢马上让匠人按照图纸打造!”徐婉娘蹙了蹙好看的眉毛:“只是,公子巧思的这些宝贝,一旦被打造出来就就会广为人知......” 李斯文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他人仿制,缓缓道:“只要这几天保密就行,某和百骑赛马之后,就会将这一切尽数交给长乐公主!” “公子可知道,这些东西一旦用于军伍,就是军功?” “知道!” 徐婉娘疑惑道:“那公子为何要将几乎收入囊中的军功拱手让人?” 李斯文笑了笑:“某这个人,从来就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徐婉娘蹙了蹙秀眉,郑重道:“这可是封侯之赏!” 李斯文笑着摇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用这些小玩意博她一笑。” 送走了徐婉娘,李斯文继续奋笔疾书。 他已经发现,当年学过的物理化学,在这个年代竟然是宝藏,随便一个念头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但人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会遗忘,在那之前记下来,才能保证宝贵的这些东西都是自己的。 他用的汉语拼音,却和书写英文一样写成斜字,保证英国人来看不懂,这个年代谁也不认识。 夜深人静,徐婉娘看着书房的烛火依然亮着,便捧着一盏香茶,悄悄的走了进来。 却见李斯文已经睡倒在案几下铺设的羊毛毡上,案几之上放着一大堆的文稿。 于是好奇的拿起来一看,只见无数的小蝌蚪用各种姿态乱扭,宛若天书。 轻叹一声气,将文稿折叠整齐,放回案几上。 随后便默不作声的跪坐在案几一侧,手托香腮,呆呆看着酣睡正香的李斯文。 李斯文做了一个离奇的梦,在黑暗之中,有一双美丽深邃的眼睛深深凝视着他,目光中有痛恨、怜悯、欣赏,眼神复杂而奇怪。 李斯文悚然惊醒,一抹额头全是冷汗。 扭头却看到徐婉娘,双臂伏在案几之上,侧脸埋入臂窝中熟睡。 窈窕的身段自然弯曲,宛若一朵卧水青莲。 李斯文努力回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梦中的那双眼睛到底属于谁。 那双眼睛饱经世故沧桑却又风情万种,绝对不是徐婉娘和李丽质这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可以拥有的。 李斯文看着烛光下徐婉娘如花似玉的半张脸,不由的轻声一叹。 他不是不喜欢这个美丽的姑娘,而是固有思维作祟。对于他来说,二十岁以下的女子都是需细心呵护的花骨朵,而不是谈婚论嫁的对象。 他扭头看了看里屋,其中有一张卧榻,收拾的倒也整洁。悄悄的走了过去,抄起徐婉娘的腿弯,将她抱起来转身走向里间。 刚刚跨过门槛,低头就看到徐婉娘睁开一双美丽杏眼,静静的看着自己。 李斯文顿时一脸的尴尬,干笑两声:“婉娘姐别误会,某可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趴在案几上睡,明天会腰酸背痛,想将你抱到榻上睡的舒服点。”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打算将她放下来。 徐婉娘娇俏的眨眨眼,声如蚊语:“就差这几步,就抱不过去了?” 李斯文苦笑,只能抱着她继续向前走。 徐婉娘轻声羞笑,俏皮道:“弟弟抱姐姐虽然也犯忌讳,但念在弟弟一片好心的份儿上,姐姐就原谅你了!” 李斯文无言以对,只是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好。 徐婉娘双手抱膝坐在榻上,突然开口:“你和徐叔说的完全不一样。” 李斯文自嘲一笑:“虎彪,打架不要命?” 徐婉娘噗嗤一笑,娇嗔道:“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李斯文很坦然:“以前就是这样啊,某本来就是一个彪子。 改变是因为这次坠崖,遇到了师父,他说某有一颗被尘埃封锁的明珠,于是便出手,帮某拂去了尘埃,又将一身所学灌输到了某的脑子里。” 徐婉娘点点头:“原来是世外高人不传弟子,怪不得弟弟身上有一股凌人傲气。” 李斯文摸着鼻子,迷糊道:“某那有什么傲气?” 徐婉娘认真的看着他:“你说话没傲气,待人也真诚,但是神态气宇间,却总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就像是逍遥仙人来游戏人间。” 李斯文震惊的看着她。 他来自一千四百年后,那是一个极度自我的年代,没有上下尊卑,没有主子奴才,因此行事有点特立独行,看在她眼中就是游戏人间。 但这种事情根本就没办法解释,于是话锋一转:“马上就天亮了,婉娘姐还是先睡一会儿,免得明天没精神。” 徐婉娘嫣然一笑,俏皮道:“公子这是被奴婢说的心虚了,想走。” 第64章 夜中难寐,梦到了皇后 李斯文故作郑重:“某又没做亏心事,心虚什么。” 徐婉娘垂下眼帘,羞红了脸,低声道:“因为父亲曾是王世充的部将,奴婢和哥哥便被罚没为奴籍。叔父怜惜我们才让做了家臣,但实际上却和公子小姐没什么两样。” 李斯文这才明白她的心结所在。 父亲希望自己娶她为妻,实际上是给了他们一个脱离奴籍的机会:“在某眼中女子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是某喜欢还是不喜欢。” 徐婉娘解了心疑,转身下榻,笑道:“公子上去睡会儿吧,放心,奴婢就守在外面。” 李斯文摇头一笑:“不睡了,刚才做梦,梦到有一双深邃美丽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某,但始终却看不清她的面孔,这才被猛然惊醒。 现在,终于想起她是谁!” 徐婉娘心中一酸,强颜笑道:“是哪个美丽女子有这荣幸,能让小公子夜思梦想的?” “别瞎猜,是皇后。”李斯文瞪了她一眼,摇头苦笑:“某本来是想借和百骑赛马一事狠捞一笔,现在看来.......某不会这样轻易得手了。” 徐婉娘心儿顿时一松,小公子即便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觊觎皇后,讶然道:“狠捞一笔是什么意思?” “就是借和百骑赛马,开赌局狠狠的赚一笔钱!” 李斯文苦笑道:“离开长安的时候,某就总觉的忽略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但刚才婉娘姐说某游戏风尘,却让某醒悟了。” 徐婉娘讶然的看着他,道:“醒悟什么了!” 李斯文摇头笑道:“某可以当面嘲讽陛下,可以戏弄朝中大臣,因为他们是制定规则,也遵守规则的人。他们一旦率先破坏规则,即便是再庞大的帝国也会烽烟再起。 但是唯独皇后,她可以无视天底下所有的规则。” “为什么!” “女人天生不讲理!” “你究竟是在说皇后,还是假借皇后之名说奴婢!”徐婉娘轻咬樱唇,眸光狠戾的看着他。 李斯文被她看的心虚,尴尬一笑:“女人不讲理是天性。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这种天性会无限的放大。” 徐婉娘一听这话,有点害羞,拿了一件披风穿在身上,低声道:“你先小睡一会儿,我去看看马蹄铁打造的怎么样了。” “一起去吧!”李斯文也在担心这件事,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徐婉娘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叫住他,随后从内室里捧出一个箱子,将案几上的文稿小心放进去,藏进了内室。 “放在这里也没事儿,反正别人也看不懂!”李斯文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还是小心为妙!”徐婉娘嗔怪的剜了一眼,率先走出房门。 二人先后出门,徐婉娘拎着一只红灯笼走在前面带路,李斯文跟在她身后,一起向着山庄后院走去。 “那是一种特殊的文字,是某师门独传,写的也是一些奇门秘术。”李斯文一边走,一边解释:“如果婉娘姐想学,某可以教你!” “奴婢也可以学?”徐婉娘骤然回头,震惊追问。 李斯文一笑:“原先只打算教给小妹,但既然某认你当姐姐,自然要一视同仁。” 徐婉娘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公子不会学着仙师,离家求道去吧?” “你竟然担心这个!”李斯文讶然扭头。 “难道不该担心吗?”徐婉娘娇俏反问。 “某今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娇妻美妾成群,逍遥一生快活到老,又怎么可能受得了云游四海的孤苦。”李斯文笑嘻嘻的看着她。 徐婉娘羞的脸色通红,在灯笼发出的红光映照下,更添三分丽色,同时轻轻“嗯”了一声,回应李斯文。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奴婢知道了,也放心了!”徐婉娘娇笑一声,不再搭话,反而加快了脚步。 匠作坊建在山庄后面的一片山坳中,占地极大,是土坯为墙,茅草为顶搭建的工棚。 里面点着火把,上百名匠人正在连夜赶制,炉火熊熊,铁锤敲击声叮当作响,回声不断。 李斯文跟随着徐婉娘走了进去,马上就出了一身燥汗。 一名老者见到二人,赶紧放下手中的铁锤,走了过来:“老奴柳老实拜见公子,管事娘子!” 李斯文摆摆手:“不要多礼,某过来只是看看,有些担心你们打造的不顺利!” “公子放心,管事娘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柳老实恭谨笑道。 李斯文看到打造出的两堆马蹄铁和一堆铁钉,就知道自己的确是小看了这些匠人。 自己画的是圆头四棱钉。 是从力学上考虑,能有效扩大钉进马蹄的面积,增大摩擦力从而减免脱落。 问题就出在了圆头上。 马蹄铁上留出的钉子孔是狭长的,人家直接将圆头敲扁,这样钉子就能完全嵌入了马蹄铁中,既能防止脱落,又能防止战马打滑。 李斯文捏起一枚铁钉,笑问道:“这是谁想出来的?” “是马夫王大虫和老奴一起商量出来的。”柳老实诚惶诚恐,还以为自己私自做主打造错了:“老奴马上改!” “不用改,比某设计的更好!”李斯文笑着指了指两堆马蹄铁:“为什么分开放?” 徐婉娘顿时掩口轻笑。 李斯文被她笑的莫名其妙,讶然道:“怎么了!” 柳老实嘿嘿一笑:“管家娘子送来图纸的时候就说了,公子天人巧思,只是忽略了战马的前蹄和后蹄不一样。便让老奴和王大虫量了马蹄大小再打造。” 李斯文顿时暴汗,他去坝上草原旅游只管骑马,谁没事去看马蹄子是不是一样大,马蹄铁还是从书中看到的,但上面没写马蹄铁还分前后啊,尴尬道:“丢人了!” 从工棚外走进来一个老者,四五十岁年纪,头发花白,一瘸一拐走到二人面前,躬身一拜:“王大虫见过公子,管家娘子。” 李斯文赶紧将他扶起来,笑道:“多亏了你和柳老实,要不然某不仅丢人,还得输了比赛,损失惨重。” 第65章 深藏不露的工匠 “小公子巧思,当世无人可及。”王大虫笑道:“遥想贞观三年,老奴也曾追随国公爷逐鹿塞北,如果当时有马蹄铁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同泽......遭受马失前蹄之苦!” 李斯文讶然,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腿.....” “就是因为战马磨穿了蹄掌导致一头栽倒在地,将老奴甩了出去,这才把腿摔折了。”王大虫唏嘘道:“国公爷心善,就索性将老奴送到了农庄,饲养马匹!” 李斯文笑着点头:“你跟随家父血战沙场,功高苦劳,给你养老也是应该的。只是这马蹄铁是否能用?” “能!”王大虫肯定点头:“第一幅马蹄铁打造出来,老奴已经给战马钉上了。天亮之后,试验一下就行,不过......”他迟疑了一下。 “有话就直说!”李斯文讶然笑问。 “公子带来的六匹大宛宝马,虽然是上等良骏,但是用来赛马恐怕不行。”王大虫郑重道。 “既然是良骏,为何不能赛马!” “它们都是训练过的走马,性子温顺行走平稳,是专供皇子公主游玩踏青用的。”王大虫道:“只有那四匹属于百骑的宝马,才能充当赛马!”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他还真不知道马匹还有这种区别:“府中是否有好马可以代替?” “府中的战马都是突厥马,吃苦耐劳,负重跑长途都没问题,但缺点是体型小了点。”王大虫苦笑道。 李斯文知道,突厥马就是后世的蒙古马祖先,耐粗饲,韧性强,成吉思汗就是骑着这种马,把欧洲人揍得哭爹喊娘的。 但这种马的特点是腿短脖子粗,模样非常难看,笑道:“某才不管战马好看不好看,赛马能赢就是好马!” 徐婉娘郑重提醒:“公子和百骑赛马一事,关系到国公府的颜面!” “某也没办法啊,现在找李君羡借马,他肯定不会借!” 李斯文一脸的无奈,来的时候顺手坑了李君羡一把,没想到现世报来的这么快:“反正赛马是百里长途,百骑战马再神骏也不能狂奔百里。” “以逸待劳,岂有输的可能。” 徐婉娘抿唇一笑,原来小公子早就给百骑挖好了坑,就等着人家跳进去。 王大虫思索道:“刚才老奴检查了马齿,这六匹大宛良骏马年龄都在十岁左右,正是壮年。应该是这两年西域进贡的宝马。” 李斯文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这六匹大宛良骏,不是从小训练的走马?它们善于奔跑的本能还在,只要激起它的本性,走马又变回了奔马!” 王大虫钦佩抱拳:“小公子真是心有七窍,老奴还发愁怎么把缘由说明白。没想到小公子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李斯文一笑:“天亮之后,就让侯杰等人带领家兵去白鹿原打猎。” 王大虫一拍手,大笑道:“这个办法好,这种大宛良骏如果放在马群中就是马王,看到一群不堪入目的突厥马从身边疾驰而过,肯定要发脾气。 只要它们开始狂奔追赶,就会恢复原先的血性。” 解决了问题,一群人顿时踏实下来,变得嬉笑欢颜。 他们都是国公府的家奴,盛衰荣辱全都绑在一起,自然是全都盼望赛马胜过百骑。 柳老实抱拳禀告:“启禀公子,府中的上等精铁残存无几。老奴私自做主,用价格便宜的熟铁打造马蹄铁,却不知道是否可行。” 李斯文凝神一想,就知道了上等精铁和熟铁的区别。上等精铁类似于钢但却不是钢,需要百炼之后才有一点钢的硬度,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打造兵器盔甲的最佳材料。 而熟铁质地软,塑性好,唯独强度和硬度比较低,不耐用,一般只用来打造农具。 他看柳老实愁眉苦脸,忧心忡忡的样子,摇头失笑:“还有三天时间才和百骑赛马嘛,明天你空出时间和程处弼等人一起进白鹿原。 首先要观察的是马蹄铁是否容易脱落,再确定熟铁是否可行。如果不行就去长安买上等精铁,回来再行打造也不迟。 不过......某估计问题不大,熟铁虽软但总比马蹄硬吧,没钉马蹄铁战马都能跑,更何况钉了马蹄铁。” 柳老实这才放下心来,躬身退后。 徐婉娘蹙了蹙秀眉,道:“不管是否用到上等精铁,还是提前准备的好,关陇门阀的铁铺只收铜钱,不能以粮食兑换。” 李斯文讶然看着她:“婉娘姐的意思是,铁很贵?” 徐婉娘也知道他不熟悉这些俗物,嫣然道:“嗯,很贵。 上次叔父去赴任之前购买精铁打造了几百把横刀,花光了府中的铜钱。 而且长安城的铁铺都是关陇门阀的,熟铁八百文一斤,上等精铁需要两贯。但因为上等精铁还要供应朝廷的军器监,没门路有钱都买不到。” 李斯文不由的咋舌,一斤上等精铁就要两贯钱,也就是两千枚铜钱,怪不得徐建总是喊穷,这么给人家送钱,不穷才怪! “钱不是问题,不过,既然经常缺货就得想办法从军器监购买。” 徐婉娘低声道:“军器监自己都不够用,根本就不可能外卖。” “明日程伯伯会来山庄,让他去弄精铁!”李斯文呵呵坏笑:“赛马是某的事,开赌局是大家的事,没道理某全都管了,大不了让他去太极宫撒泼。” 众人哄堂大笑。 李斯文笑道:“如果赛马赢了百骑,某不吝啬重赏。” “多谢小公子!” 一行人从铁匠作坊走出来,转身又进了制作马鞍的木匠作坊。 李斯文看了一会儿,对这些匠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人家不需要锯子,刨子这种方便的木工工具,只凭一把斧子,就能将硬木削成想要的形状。而且一根钉子都不用,完全是榫卯结构。 徐婉娘叫来木匠作坊的工头,介绍道:“他是王大虫的兄弟,叫王小虎!” 王小虎赶紧行礼拜见,道:“公子设计的马鞍,奴才也是生平仅见,仔细观摩了百骑的战马,才明白公子为何要在马鞍下包裹一层牛皮,只是......为何还要在牛皮里面缠裹几层麻布?” 李斯文一听就知道他在说什么,费钱! 第66章 夜半盗盐,偷偷的进山 李斯文笑着回答王小虎:“百骑是用虎皮做鞯,鞯就是垫在马鞍下面用来保护马背的。 而某设计的马鞍是在牛皮内又加上了几层麻布,目的是让垫子更厚。 骑马狂奔,人的身体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会离开马鞍,然后重重落下。 只要战马不停止奔跑,这种动作就会一直循环往复,人体冲击马鞍,马鞍压迫马背。 这样时间一长,人和战马都会受伤。 在这种前提下,牛皮和麻布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因为柔软,人体落在马鞍上的冲击力,会被柔软的牛皮和麻布分散,自然就也不会受伤。 不会出现战马狂奔百里,骑士一裤裆血的惨状。 马鞍下面的牛皮麻布,同样也在减轻人和马鞍对马背的冲击,不至于磨损马皮血肉,也不会对战马的骨骼造成伤害。 人和马都得到了保护,也就保持了最强的战斗力。” 王小虎这才明白,公子为何要重金打造马蹄铁和新式马鞍子了,钦佩道:“公子巧思当世无双,老奴做了一辈子马鞍,都没想出这么多道道。” 王大虫瞪眼道:“别废话,赶紧去做,天亮之后公子就要用,某也要赶回去钉马掌!” 马裤是交给仆妇连夜赶制的,徐婉娘自然不会领他去看。 除了木匠作坊,天色依然黑黝黝一片,只有东方天边多了一线亮光。 “回去?”徐婉娘静静道。 “算了,还是陪某去钓鱼吧!”灞河鲤鱼味道鲜美,李斯文早就想弄一条尝尝。 徐婉娘欣然点头,回到内院取了鱼竿、木桶,二人顺着山路向着灞河走去! 但还没到河岸,就见舟船川流不息。 徐鹰正在指挥拎着铁锤扛着麻袋的农夫依次过河,黑压压一片,人虽多却不见杂乱。 李斯文笑着点头,这小子也是一个人才,不禁疑惑道:“他为何甘愿留在府中为家臣,也不追随父亲征战沙场?以他这种才能......” 他话没说完,徐婉娘就白了他一眼。 李斯文自然知道自己失言了,人家和李渊有杀父之仇,当然是宁可在国公府当奴,也不愿效忠李唐。 徐鹰回头看到了二人,赶紧走了过来,行礼拜见。笑道:“按照公子的吩咐,召来的都是熟悉采盐的农夫,一共有七百人!” 李斯文听的咋舌,真是盗盐也疯狂啊,道:“徐叔呢?” “徐叔在山那边带领家丁接应,运输。”徐鹰笑道:“小公子放心,十天时间足足能够采几万斤石盐,保证不让小公子的琉璃珠白白送给崔郎君!” “十天么...足够了!”李斯文点点头,道:“这件事就有劳徐鹰大哥了。” 徐鹰抱拳郑重道:“奴才和妹妹都是家臣,以后小公子千万别这么客气,奴才担当不起。” 李斯文笑着摇头:“你们也是某的义兄义姐,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 徐鹰听的心中一沉,躬身道:“如果小公子觉得奴才不能胜任农庄管事,尽可撤换,奴才和婉娘绝无怨言。” 李斯文一愣:“兄长何出此言?” 徐鹰欲言又止,狐疑的看向妹妹。 徐婉娘抿唇一笑:“哥哥,小公子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他说的是什么,你就怎么理解,不用多想。” 李斯文这才明白过来,徐鹰是误会自己顾忌他们的身份,不想让他们留在长安。 于是摇头一笑:“某这辈子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闯祸。兄长就安心在这里掌管农庄,天大的事有某担着!” 徐鹰惭愧笑道:“是奴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公子勿怪!” 李斯文点点头:“以后,某交代事情不会拐弯抹角,有一说一,按吩咐做事就行了。” “奴才明白了!” 天明时分,程处弼等人就兴冲冲的带着家兵,骑上换上新式马鞍,钉上马蹄铁的战马,冲进了白鹿原。 柳老实和府中几个老兵,骑着大宛宝马当先而行。 上了山路,柳老实对程处弼等人大叫:“诸位先行!” 侯杰鞭马疾奔,一行人快速的从六匹大宛宝马身边疾驰而过。 六匹大宛宝马本来一直疾走在前,当看到身形矮小的突厥马突然加速,扬长远去后,不断的扬蹄嘶鸣。 但柳老实几名熟悉马性的老兵,却死死的勒住了马缰。 远离程处弼一行三里,只能依稀见到扬起的沙尘后,柳老实这才松开缰绳,大宛良骏顿时一声狂嘶,身体暴窜而出,风驰电擎,向着马队奋起直追。 徐婉娘站在灞河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目送一行飞骑狂飙进了白鹿原。 这才扭头看向不远处躺在温暖草窝中,手持鱼竿,淡定自如的李斯文:“公子就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李斯文头也不回,目光落在水面上漂浮的芦苇杆上,一沉一浮有鱼咬钩。 徐婉娘轻笑着走了过来,蹲在他身边:“如果赛马输给了百骑,公子的计划就要全部落空!” 李斯文嘿嘿一笑:“输?怎么可能会输! 不过...倒真有一件事让某疑惑。 某出宫的时候,特意骗了李君羡四匹六贤马,但直到现在,某都没弄清楚六贤马是什么品种,产自何地。” 徐婉娘噗嗤一笑,娇俏的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有话就说,别藏着掖着。”李斯文没好气道:“圣人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某岂会因为丢脸而放弃求知!” 徐婉娘咬牙忍笑:“闲指的是马厩,《周礼·夏官·校人》中记载:‘天子十有二闲,马六种;邦国六闲,马四种;家四闲,马二种’。 当今陛下在尚乘局,设立左右六闲,一曰飞黄,二曰吉良,三曰龙媒,四曰騊駼,五曰駃騠,六曰天苑。百骑骑乘的战马,都是这六个马厩精心培育的良骏。” 第67章 禁鲤令 “咳咳咳!”李斯文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徐婉娘赶紧轻拍他脊背,李斯文吐出一口闷气,怒道:“怪不得某想破脑袋,都没想出六贤马的来历,原来是马厩的名字! 李二陛下,你这也太缺德了!” 她赶紧起身,扭头四顾,见附近没人这才放心,埋怨道:“公子,小心祸从口出!” “皇帝当面,某都没少骂他!”李斯文不以为然:“看他额头青筋暴跳却没理由发作,咬牙强忍的样子,某心里特别舒坦。” 徐婉娘默不作声的低头,试图在草丛中找到蚂蚁! “又怎么了?” 徐婉娘忧心忡忡,柔声劝诫:“公子早晚要入朝为官的,不能总是和皇帝对着干,万一......” “李二陛下还算贤明,听得进逆耳忠言!”李斯文摇头一笑:“某只要在他设定的规则中和他斗就能平安无事。唯独让某感到不安的,是皇后。” 徐婉娘白了他一眼,又想起了那句女人天生不讲理:“她是皇后.....” “一个半老徐娘独霸后宫,始终恩宠不衰,还能让满朝文武尊一声贤后,这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是一个纯良的人。”李斯文心有余悸道。 徐婉娘听的胆怯,委婉劝告:“公子,以后可别再说皇后是半老徐娘了。” “这种话某只跟婉娘姐说。”李斯文随手一提钓竿,儿臂粗的竹竿完成了弓形,兴奋大叫:“大鱼!” 他手持鱼竿,左拖右摆好半晌才将一条足有十几斤的红鳞大鱼拖上岸来。 徐婉娘一看是鲤鱼,赶紧道:“公子,还是将它放生吧!” “某好不容易钓上来的!” “因为鲤字通李,陛下曾经下旨,禁止吃鲤鱼!” “李二陛下,你太霸道了!” 李斯文气急而笑,但也算明白过来,为何长安城外会有这么多的灾民。 八水绕长安,说的不仅是水路畅通,还有水产丰富。 只要让灾民捕鱼,这十几万灾民就根本不会缺吃食,但仅仅因为一道旨意,就让某家舍粥赈灾。 李斯文直接将红鳞大鲤鱼扔进水桶里:“好不容易钓上来的,怎么可能放生?晚上等程处弼他们回来煮鱼汤吃!” 徐婉娘哀声一叹:“奴婢终于知道了,为何徐叔总说他在长安时,整天提心吊胆的,谁跟在小公子身边都会害怕啊!” “放心,某会让李二陛下自己爱上吃鲤鱼的!”李斯文眼珠子转了转,继续钓鱼,程处弼那几个饭量大的惊人,一条鲤鱼不够吃。 “奴婢不信!”徐婉娘见他不听劝,赌气道。 “打赌?” “傻了才跟公子打赌!”徐婉娘气鼓鼓道:“即便是奴婢赢了,也不敢将公子怎么着!” “某将制造琉璃的秘方传给你,并让你主管琉璃作坊!”李斯文不惜抛出重利。 徐婉娘怦然心动,转念一想又低头不语。 “赌不赌!” “不赌!” “为什么!” “不想让公子冒险!”徐婉娘咬了咬牙:“公子身份尊贵,万一出点差错,奴婢担待不起。” 李斯文心中一暖,莫名对她多添了几丝好感:“某见你治理农庄,井井有条的同时还干净整洁,听说是因为婉娘姐自己爱干净......” “在山东老家时跟老太爷学过医术,来到农庄,闲暇时也读过叔父搜集的医书。知道脏乱差会滋生疫病。 所以,才下令仆役衣服可以破旧却不可以脏,每天都要洗澡,不许有虱子从头发中往外爬。” 李斯文这才想起来,以前在学校图书馆看过一本叫《英公本草》的书,就是李绩和许敬宗、孔志约等人编写的。 “某的师门传承,最主要的便是医术。婉娘姐也应该明白,莽撞之人是学不了医的。” “啊!”徐婉娘惊愕的看着他。 李斯文意味深长一笑:“以后婉娘姐会慢慢了解某的。” 徐婉娘一张俏脸慢慢变的红润。 第二天,将近中午,二人才抬着一桶大鱼向农庄走去。 刚到大门口,就听里面马嘶人叫,整个内院,已经是被全副武装的将士团团包围。 “彪子呢?去哪儿了!” “殿下稍安勿躁,先喝口茶,臣这就去找他!”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听声音像是李丽质,但这丫头不好好在长安养病,跑这儿来干什么了。 进门一看,程咬金狗熊一般壮硕的身体,站在内院之中,大呼小叫的驱赶仆役赶紧出去寻人。 当见到李斯文,顿时大喜,挤眉弄眼道:“彪子,公主等你很久了!” 李斯文一愣,随即轻轻点头,道:“程处弼他们去白鹿原打猎了。” 程咬金心领神会,和他一起走进中堂。 李丽质居中而坐,王德站在一旁,躬身低头。 他身后站着四个宫女。一个个妆容精致,身段婀娜,年纪不大也就三十来岁! 李斯文一见就头皮发麻,文哥不喜欢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更不喜欢半老徐娘啊! 李丽质抿了一口绿珠奉上的香茶,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嘲讽的笑意。 程咬金抱拳:“殿下暂且安坐,那几个混小子没陛下的旨意,就敢去白鹿原打猎,某这就去将他们捉回来交给殿下治罪!” 李丽质起身避开,不受他的礼,嫣然笑道:“程伯伯不必如此,即便是打了几头野兽也没什么,父皇不会怪罪。如果伯伯不放心他们的安全,尽管去就是了。” “诺!”程咬金转身,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彪子,殿下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程伯伯放心。”李斯文点头答应。 程咬金向他使了个眼色,转身大步出门,片刻之后马蹄声急响,一行人马疾驰而去。 “殿下,今日来农庄何事?” 李丽质脸带笑意在案几后坐了,指了指案几一侧:“坐。” “不合规矩!” “你什么时候和本宫讲过规矩!”李丽质鄙夷撇嘴,娇嗔道:“一会儿王医正有事请教你。” 李斯文这才放心落座,惊讶问道:“看殿下笑颜如花,喜气洋洋,有什么好事。” 第68章 在蓝田,我就是天 “本宫因为身患恶疾,需要在宁静之地养病。” “这算不上什么喜事吧?” 李斯文仔细打量了几眼更是狐疑不定。 今天的长乐没穿宫裙也没穿公子袍服,反而是一袭青色道袍,一头秀发也简单的梳了一个道髻,用一根碧玉簪子挽住,服饰简单少了几分皇家奢华,多了一股潇洒出尘的气质: “怎么一身这样装扮,殿下难道打算出家?” 李丽质凤眼一眯,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冷声道:“本宫要为母后祈福,穿道袍以示虔诚。” 李斯文“噗嗤”就笑了,揶揄道:“某这里有一卷经文最适合修心养性,不过却是佛门的。只要殿下肯落发,某就传给你!” 李丽质一拍案几,含怒叱问:“彪子,你什么意思!” 李斯文忍住笑,一本正经道:“某说的是真的,这卷经文乃是大德高僧传下的佛门真言。日常念诵不仅可以心平气和,消灾解难,还能百邪不侵。” 李丽质不知是真还是假,狐疑的看着他:“为何要落发?” “虔诚!” “那你为什么不落发!” “某又不信佛!” 李丽质大怒,再也不顾装娴熟扮温婉,娇嗔道:“你不信佛,却蛊惑本宫落发去当尼姑!” 李斯文哈哈大笑:“这才是某认识的李丽质!” “闭嘴,一个白身小郎,也敢呼殿下的名讳!”站在李丽质身后的一名宫女厉声怒斥:“还不赶紧赔罪!” 李斯文看了她一眼,郑重抱拳道:“草民言语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恕你无罪。”李丽质端起公主的架子,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好奇问道:“真有这种经文!” 李斯文笑嘻嘻道:“某什么时候骗过殿下。” “还不赶紧献出来,如果真有奇效,皇后不吝啬重赏!”半老宫女心中一喜,这些年皇后最喜欢的,就是礼佛诵经给陛下和诸位皇子,公主祈福。 李斯文眼色奇怪的看着她,鄙夷道:“某是在和殿下说话,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胡乱插嘴。” “身为臣子不知尊卑,竟敢与殿下同坐。说话不知卑谦,污蔑殿下不知礼仪!” 半老宫女指着他的鼻子,连声怒斥:“最为可恶的是,竟然敢蛊惑殿下出家,简直........。” 李斯文怒从心头起,暴喝一声:“来人!” “在!”站在门外的家兵应声而入。 “某听说庄子里的李老麻子,张老瞎子,刘老瘸子,王老聋子尚未婚配,可真!” 家兵莫名其妙,咱府上有这几个人吗?但公子既然问了那就必须有,赶紧顺着说道:“人太丑,没人肯嫁给他们!” 李斯文这才看向李丽质,一本正经道:“某给这四位宫女说了一门亲事,殿下可同意?” 李丽质一愣,随即握拳咬牙忍笑,曼妙身段如筛糠般的哆嗦,万般辛苦。 “你一个白身小子竟敢蔑视吾等。”四名半老徐娘满脸怒意,盛气凌人的盯着他! 李斯文淡淡道:“既然殿下没说话那就是应允了。将她们送过去,告诉四个老家伙,这是公主殿下赐予他们的小妾,不听话就往死里打!” “诺!”几名家兵一拥而上,厉声狂吼:“是你们自己走,还是让某等绑你们过去!” 四名宫女见一群家兵个个身材魁梧凶眉怒目,吓得面无人色:“公主殿下......” “彪子,她们都是母后身边人!”李丽质委婉提醒。 李斯文冷冷的看着她们:“既然殿下为你们求情,某也不好为难你们。脱掉她们的鞋子,让她们自己走回长安!” “你敢..........” 李丽质刚要说情,却见他眼神冷冷的扫了过来。知道他已经动了真怒:“既然公子已经划出道来,你们自己选一条!” “公主殿下,这小子大逆不道,蔑视皇族,罪该.......” 李丽质眼见李斯文眼色越来越冷,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不敢再在让她们往下说了,厉声喝道: “写诗骂青雀的就是他,大闹太极殿的也是他,暴揍长孙无忌,高季辅的还是他。即便这样父皇和母后都没降罪。你们在宫中当差多年,却连上下尊卑都分不清楚,张口就敢信口污蔑。” 四名宫女吓得毛骨悚然,“噗通”一声就跪倒在长乐公主面前,哀声哭叫:“殿下,小公爷让奴婢光着脚走回长安啊!” 李丽质冷声道:“如果你们打算嫁人,想必母后也会成人之美!” 嫁人是不可能嫁人的,尤其嫁人的对象,不是瘸子聋子就是瞎子麻子,最可怕的是又老又丑。 四名宫女见向来贤淑的长乐公主脸色冰寒,不敢再哀哭求饶,只能含着眼泪将宫靴脱掉丢在一边,穿着布袜走出了大门。 李斯文摆摆手,吩咐道:“护送她们去长安。如果让某知道她们不是走回去的,你们就光着脚从长安走回来!” “诺!”五名家兵吓了一哆嗦,赶紧追了下去。 李丽质这才扭头看着他,蹙眉埋怨:“彪子,何必这样狠毒?” “这种刁奴狗仗人势,暗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 皇后贤良淑德宽厚待人,这才被刁奴蒙蔽。某担心她们不知道收敛,一再败坏皇后的名声,教训她们一顿也算是小惩大诫。” 李斯文语气平淡无波,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丽质凤眼睁的溜圆,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本宫是不是还要替母后,谢谢你?” 李斯文连连摆手,一脸的真诚:“不用谢,身为臣子遇到这种事,挺身而出维护皇后名誉是本分。” 王德腮帮子都在哆嗦,红袖和绿珠咬牙忍笑。 李丽质直勾勾的盯着他,好半晌才道:“你当本宫是傻子?” “这种话某可没说过!” 李丽质眉毛一挑,怒道:“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某没有!” “你有!” “某真没有!”李斯文咬死不承认。 第69章 你和谁有仇就嫁给谁 李丽质珠泪盈眶,咬牙警告:“彪子,你可以耍任何人,就是不能耍本宫!” “是某错了!” 李丽质这才破涕为笑:“母后已经答应本宫,同意让你进宫诊病!” 李斯文吓了个激灵,寒颤不止,苦着脸说:“殿下有话直接说就是,别拿这件事吓唬人。” 李丽质巧笑嫣然:“这可是你亲口答应过本宫的。” “但草民已经禀告过殿下,皇后需要先排干净铅毒,才能诊断进行治疗。” “诊病的事本宫不懂,一会儿你和王医正谈!”李丽质伸出一只玉手,五根手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 “凤爪?”李斯文不明所以。 李丽质俏脸一寒,一双凤眸眼神锋锐如刀,狠狠的盯着他。 “殿下中午想吃熊掌?这可有点难办!” 李丽质秀美的面孔扭曲,差点被气疯了:“本宫的手像熊掌?” “殿下有话直说行不行!” 李丽质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向着他使了个眼色,一本正经的询问:“若是给本宫治病,至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痊愈?” “哮喘根本就治不好,只能减轻症状。”李斯文狐疑扫了她一眼:“但是排出铅毒需要....” 李丽质春葱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接连摇晃。 李斯文被她晃的眼晕,赶紧问道:“是五个月还是五年?” 李丽质不断的晃动玉手,怒气冲冲叫道:“是本宫在问你!” “好吧,最少也要五年!”李斯文弄不懂这位长乐公主想干什么,但见她眼中露出的乞求之色,只能顺着她说。 陡然之间,李丽质变得面色凄苦,声音悲悯,让人听得心酸。 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王德:“父皇和齐国公已经议定婚期,明年本宫就要大婚了。但排除铅毒却需要至少五年的时间,本宫还怎么嫁人......” 李斯文幸灾乐祸道:“就算排尽铅毒,殿下也身有恶疾,嫁给谁就等于是在害谁!” 王德在一旁听的实在受不了,转过身来躬身一拜:“殿下,奴才暂且告退,一会儿再来伺候殿下!” 李丽质矜持点头,王德如释重负匆匆而去。 李丽质目送王德出了门,一掌就击在案几上,却疼的直哆嗦,含泪咬牙道:“彪子,你这么聪明,怎么当着王总管尽说傻话!” 李斯文震惊的看着她:“殿下真要退掉这桩婚事?” “母后已经答应本宫了,但必须确定的确患有恶疾!”李丽质俏脸上全是无奈:“但是刚才这番话,王总管肯定要如实禀报给父皇!” “某可没胡说,殿下患上这种病,本来就不适合再嫁人!” 李丽质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泪珠儿簌簌而落,悲声道:“你说真的!” 李斯文肯定点头:“一旦怀孕生子恐有不忍言事。” “那母后为何生子无事。”李丽质含泪追问。 “皇后虽然出身关陇豪门,但在幼年时却根本没机会使用青铜器皿。”李斯文说的很直白:“但是长公主和晋阳公主却不同。” 李丽质一想就明白了他的话,母后幼年丧父,与母亲,长兄长孙无忌一同被异母兄长孙安业赶出家门,是母舅高士廉心软,收养了他们。 而当时的高士廉不过一个小吏,根本没资格用青铜器皿用膳,母后自然也就没机会接触青铜器皿。 而即便是自己,出生之时父皇还是秦王,母后又勤俭持家不允许子女奢靡,自然也不曾使用过青铜器。 但......唯独兕子,一出生就是公主,备受恩宠,李丽质不禁迟疑:“你的意思是说,兕子的病情比本宫还重!” “这只是某的一种推断,在没有亲自诊断之前,某......不敢断言!” 李斯文无奈的看着她:“某本来是打算先给小殿下诊治,她年纪小,即便有所忌讳,也不涉及男女之私。” “兕子年纪再小那也是公主!”李丽质气道:“怎么容你那样亵渎!” “那某就没办法了!”李斯文就等她这句话,给皇后,公主诊病本来就承担巨大风险。你自己不愿治就怪不得文哥了。 李丽质银牙一咬,道:“你先给本宫诊断!” 李斯文一愣,震惊的看着她。 李丽质哽咽失声:“彪子,你难道一点都不心疼我,恨不得让我马上去死?” 李斯文心说,好嘛!连本宫的自称都免了。 沉思道:“如果不将铅毒排尽,治疗更加棘手,但确诊却不难,只是......殿下真要这样做?” 李丽质珠泪簌簌而落:“你都说了,我这辈子不能嫁人。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只要你能治好母后和兕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关注点究竟在哪儿?命重要还是嫁人重要!”李斯文简直要被气的七窍生烟:“当务之急是保住命,至于能不能嫁人,还得看你将来身体恢复的如何,是否健康。” 李丽质脸上挂着泪珠,愕然的看着他:“这样说,我将来还能嫁人?” “某不是说了嘛,这种病虽然麻烦却不要命,但是必须晚婚晚育,这样才能将危险降到最低。” 李斯文也是于心不忍,这个年代稀少有先情投意合再缔结良缘的,大多是盲婚盲嫁。 九成以上的夫妻在成亲以前根本就不认识,结婚的目的也只是生子。 对于一个妻子来讲,不能生孩子就犯了七出之条,夫家有权力休妻。 李丽质这才破涕为笑,难为情的扫了他一眼。 李斯文也是头疼,扭头看向绿珠:“去将王医正和王总管请进来,红袖去拿医箱。” 王医正和内宫总管就站在门外,一听这话快步走了进来,红袖也匆匆捧来了医箱。 李斯文看向王医正,笑问:“医正可曾给皇后,长公主和小公主诊脉?” 王璇文虽然是太医署医正,卑谦的就像是弟子,躬身道:“已经诊断过,病情虽然轻重缓急不同,但......同出一源!” 李斯文这才面向王德,笑道:“总管,是否可以回去交差了?” 第70章 让李世民吃鲤鱼 王德躬身道:“小公爷,皇后要知道诊断之法!” 李斯文点点头,这种情况在他意料之中:“关闭门窗,请医正和总管用布片蒙住眼睛。” 王德本身就是太监,本来没这么多的忌讳。 但李斯文这样说,他也不敢不听,刚才那四个宫娥的下场已经让他惊惧在心。 李斯文让王医正站稳身体,从身后给他扣上听诊器,这才拉过红袖,让医正听取肺音和心音。而后是绿珠,最后才是长乐公主。 等完事,李斯文这才将听诊器重新扣在自己耳朵上,亲自给长乐诊断了一番,这才给王医正和王德解开蒙眼的布条。 王医正看着他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震惊道:“果然是仙家宝物,竟然能如此轻易的就聆听到五脏之音!” “别扯这个,告诉某听明白没有?”李斯文正色问道。 听诊和诊脉一样,都需要大量的经验。 但是刚才他先让王医正听了红袖和绿珠的心肺之音,然后才听长乐公主的,医正就算听不出病症,也应该分辨的出三者不同之处。 “先前两位姑娘的心音强健有力,肺音平顺柔和,唯独最后........”王医正脸上露出一丝愁苦,躬身一拜,道:“老朽束手无策,还请小公子施展妙手。” 李斯文笑而点头,道:“某既然答应了治病,自然不会推脱。” “本宫的心肺究竟怎样!”李丽质一听王医正不说自己,焦急询问。 王医正满脸的苦涩,道:“还是请小公爷告诉公主殿下吧!” “你的心音弱而无力,肺音嘈杂,吸气呼气都会发出咕噜声,就像是鸽子在叫。”李斯文看了她一眼,揶揄道:“症状已经开始影响心脉了,如果任由病情继续发展下去,唯恐...折损寿命!” 王医正忧心忡忡的点头。 李丽质见他还有心情调侃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反正你会治,本宫不害怕!” 李斯文瞪了她一眼,唉声叹气道:“给你治的不仅是病,还有命。某怎么这么倒霉,尽掺和你这些破事!” 李丽质装作没听懂,看向王德:“总管,你可要如实禀报父皇母后。” 王德脸色愁苦,躬身一拜:“小公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是早日启程,给陛下和皇后、小公主也诊断一番,尽快用药吧.......” 李斯文正色道:‘总管把某当成什么人了!某虽然小心眼,却也不会因为长孙冲的事情记恨皇后。” 王医正笑着解释:“王总管是担心小公爷学了孙神医,说是深山采药却一去不回。” 李斯文恍然大悟,无论任何年代,哮喘都算的上疑难病症。更何况长孙皇后还中了铅毒,就连孙思邈都躲进了深山,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治疗哮喘的医者,当然不能让自己跑了。 王德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奴才就是一个小人,小公爷如果怪罪,就请惩罚老奴!” 李斯文赶紧将他搀扶起来:“总管是长辈,这样跪拜岂不是在折杀某。再说总管也是为了陛下和皇后,这样的忠仆谁敢将总管当小人!” “多谢小公爷.....”王德老眼含泪,感激的看着他。 “不过,治病的确要分成两步,第一步就是先排出铅毒,然后才能针对肺疾用药。若是双管齐下,即便神医也束手无策。” 李斯文郑重交代:“叮嘱皇后按时吃药就行了。” 王医正从袖子中掏出方胜,苦笑道:“小公爷的药方,老朽不明其理,今日是特来求教的。” “求教不敢,王医正有事请说,咱们两个一起探讨!” “胡萝卜和牛奶可以排出铅毒?” “胡萝卜含有大量胡萝卜素,可以阻止铅毒的吸收。同样牛奶中含有大量的钙,能够和铅融合,并且快速排出体外。” 王医正不懂什么叫胡萝卜素,更不知道什么是钙,但是药理却听明白了,抱拳道:“请教小公爷,海带和紫菜又是何物?” 李斯文一愣,讶然道:“医正没见过海带和紫菜?” 王医正苦笑摇头:“老朽...孤陋寡闻!” “海带和紫菜是海中生长的一种植物,有消肿利尿的效用。”李斯文摇头一笑:“既然没有,那就改成鲤鱼汤!” “吃鲤鱼?”王德震惊的合不拢嘴。 王医正却沉吟道:“鲤鱼味甘,性平,入脾、肾、肺经,有补脾健胃、利水消肿、清热解毒、止嗽下气的作用。小公爷用药大道至简,老朽佩服。” 李斯文心说,屁的大道至简,某就是想让李二陛下吃鲤鱼。 “但是小公爷,王医正,这犯忌讳啊!”王德快哭了。 李斯文笑了笑:“这已经是某想出的最有效的方子了,如果怕犯忌讳可以不吃。” 言下之意却是不听医嘱吃药,死了活该。 王德愁眉苦脸却也没辙,这位小公爷似乎天生和陛下相克,整天对着干! 李斯文敲了敲案几:“还有事没.......” 李丽质闻弦歌知雅意,怒道:“你赶本宫走?” 李斯文心说,徐建和徐鹰正在疯狂盗采石盐,让你看见他们还活不活了? “农庄简陋,唯恐招待不周。殿下无事还是尽快赶回长安的好。” 李丽质蹙起好看的眉毛,忧心道:“彪子,本宫是担心赛马的事。你可是在父皇驾前立下了军令状,万一做不到可是欺君大罪,你究竟准备的怎么样了?铁鞋子造出来没有?” 李斯文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叹息一声:“还没开始打造!” 李丽质焦急道:“为什么还不抓紧时间打造,距离比赛只有三天了。” 李斯文愁眉苦脸:“原本农庄储存了一部分精铁,没想到父亲去并州上任之前,命人打造了一批横刀,结果将精铁用完了。 这不,某一大早就让徐建去长安买铁,这种时候还没回来,恐怕.......” 李丽质明眸一转,豪气道:“区区小事也值的你愁眉苦脸?需要多少精铁,说个数量,本宫帮你解决!” 第71章 幕后操盘,皇后好算计 “两千斤!”李斯文毫不犹豫。 “多少匹赛马?” “十匹!” “你把本宫当傻子耍?” 李丽质年纪虽小却也不好糊弄,拍着案几叫道:“别说将两千斤精铁打造成铁鞋子穿在十匹战马蹄子上,你就是让它们驼在背上还能跑的动吗?” 李斯文呵呵干笑两声,心虚不敢看她双眼:“打造铁鞋子有损耗!” 李丽质咬牙反问:“本宫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万一输了怎么说?” 李斯文心说,输,文哥怎么会输?于是斩钉截铁道:“任凭殿下处置!” 李丽质心中狂喜,脸色却装作愁云惨雾,委婉道:“彪子,既然你这样说了,肯定对自己有信心。 但本宫也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比赛输了,本宫是肯定不会让父皇砍了你的头,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委屈你进宫,在本宫身边当一个小内侍......” 李斯文情不自禁的裆下一寒,怒道:“殿下怎么可以这样绝情绝义,亏某还竭尽全力帮你治病!” 李丽质心想还是母后圣明,早就猜到你耍花样。 于是嫣然一笑:“本宫断定你能赢,但父皇不相信啊。便提前设定了一个底线,免得你不尽心尽力。 这点小事也值的生气?难道你就不想和本宫长相厮守!” 李斯文心说,这特么的是长相厮守的事儿吗? 你这是要让文哥挥刀成一块,辜负少年头,才来到这个世界,还没尝到荤腥就去当太监。 但转念一想,钉上马蹄铁的宝马还跑不赢百骑,干脆进宫算了,便咬牙不语。 李丽质强忍笑意,明眸一转:“辛苦王总管回宫一趟,去请父皇旨意,从军器监调来两千斤上等精铁急用。” “诺!”王德答应一声,转身匆匆而去。 李斯文瞥了她一眼,见她没起身的意思,没好气道:“殿下为何不跟王总管一起回长安?” 李丽质柔声道:“本宫还有事和你商量。彪子你看,这次和百骑赛马,本宫不仅出了六匹大宛良骏,上等精铁也给你解决了........” 李斯文一听大宛良骏就来气,怒道:“殿下还有脸说?那是六匹跑都不会跑的走马,你让某用它们和百骑战马比赛,岂不是输定了!” “那可怪不得本宫。”李丽质盈盈一笑:“房相他们也是一片好心,担心你出事故才特意挑了温顺的走马!更何况你刚才只说精铁的问题却没说马的问题,想来是你已经有了对策。” 李斯文看着她祸国殃民的脸,无言以对! 李丽质唇角带着得意笑纹,话锋一转:“彪子,赌局可有本宫的股份?” 李斯文心中一激灵,故作迷糊:“赌局?什么赌局?殿下说的什么,某怎么听不懂!” 李丽质笑的如鲜花盛绽,自顾道:“本宫已经提前准好了大批财货,现在就等着程伯伯开盘。只是本宫良善,不忍见你们损失惨重,这才提前询问一声。” 李斯文震惊的看着她,试探问道:“殿下这是要砸盘?” “既然知道你们肯定能赢,为何本宫还不下重注?”李丽质笑的更美,连声埋怨:“彪子,这种好玩的事你竟然敢丢下本宫!” 李斯文咬牙切齿问道:“殿下打算出多少钱入股!” 李丽质眨了眨明眸,故作惊讶道:“既然稳赢,为何还要拿钱入股,你当本宫傻啊!” 李斯文气急而笑,他头一次听到稳赢就不需要本钱的说法,你这特么是什么歪理:“殿下说的这样理直气壮,无非就是想吃白食!” 李丽质俏脸一寒,拍案叫道:“什么叫吃白食,马是本宫出的,上等精铁是本宫出的,你就负责将上等精铁打造成给马穿的铁鞋子,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李丽质郑重点头:“仅此而已!” 李斯文冷笑道:“殿下知不知道有四个字叫做巧取豪夺,它还有个兄弟叫无耻之尤。” “是本宫无耻还是你无耻!”李丽质秀眉一竖,怒斥道:“不要忘了,就连给马穿的铁鞋子也是你借本宫的,你想从中赚钱还要撇开本宫......” 她樱唇一撇泪花就在眼眶中打转。 王医正听的是目眩神迷,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一位公主一位公子虽然年纪都不大,但刀来剑往一个比一个不要脸,让他不由自主生出廉颇老矣的感慨。 “殿下先别哭!”李斯文陡然明白过来,刚才李丽质一再向自己确定赛马是否能赢,明知道自己敲竹杠还答应给两千斤上等精铁,就是为了给自己下套。 甚至轻描淡写之间就让自己答应,输了赛马就进宫当太监,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堵死。 然后才说出要从赌局中分一块肥肉。 但这种上梁抽梯的诡计绝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能想出来的,不仅咬牙,狠声道:“皇后还有什么吩咐!” 李丽质震惊的看了他一眼,故作淡然:“这是本宫和你的事儿,跟母后有什么关系。” 李斯文鄙夷冷笑:“殿下自幼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怎么可能知道开赌局赚钱,更不会懂砸盘这种歹毒行径,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陛下珍爱脸面,是绝不会做这种与民争利的事儿........。” 李丽质怒目而视,冷飕飕道:“你在嘲讽当今皇后不要脸......” 李斯文丝毫不惧,鄙夷冷笑:“某可一个字都没提到皇后,这句话可是殿下自己说的,王医正可以给某作证!” 王医正连忙抱拳哀求:“长公主,小公爷,你们自顾说笑便是,千万别把老朽牵扯进去。” 李丽质赶紧起身,受了他半礼,安慰道:“王伯伯放心,这是本宫和彪子的事情,不会牵扯到伯伯。” 王医正这才放下心来,却又担心李丽质将他惹急了。 万一这小子彪气发作,不肯进宫为皇后诊病怎么办,只能婉转道:“启禀公主殿下,小公爷乃是当世奇人.......” 第72章 长乐哭穷,李斯文更穷 李丽质温婉一笑,回复道:“伯伯放心,彪子的人品本宫信得过!” “那老朽暂且告退!” 王医正人老成精,早就看出长乐公主对李斯文芳心暗许,二人之间的言辞交锋更像是夫妻斗嘴,虽然激烈了些却也不会让彼此记恨。 但他一个老人家待在这里......多有不适。 李斯文可不敢让他走:“医正还是留下,某和殿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 王医正瞥了一眼跪坐在一侧,低头不语的红袖绿珠,心想这不是还有两个人吗? 一旁的李丽质早就盼着王医正离开,见李斯文这样不知情识趣,狠狠的白了他一眼。 王医正也不敢走了,这几年皇室接连爆出丑闻。 皇后派来的四名宫女被李斯文轰走了,王德又回了长安。 如果自己一走,这对年轻男女再闹出点什么事儿来......他们或许能喜结良缘,但自己肯定会被皇帝灭口! 于是干笑道:“那老朽便在这里当一根木桩子。” 言下之意却是,只要你们不胡来,说什么老朽都装作没听见。 李丽质俏脸一红,狠狠的瞪着李斯文,伸出了五根手指。 李斯文断然摇头:“最多两股,要不然,某宁可撤掉这个赌局!” “四股!” 李斯文忍不住讥讽道:“殿下,吃相不要太难看!再说陛下富有四海,岂能在乎区区一点小钱?” 李丽质樱唇一撇,开始哭穷:“谁说父皇不在乎?现在内库干净的连老鼠见了都落泪!” 李斯文气的呼呼的:“公主殿下这是糊弄鬼呢?陛下怎么可能缺钱。” “贞观元年,颉利率领突厥骑兵,一路南下陈兵渭水。”李丽质悲声道:“父皇被迫签下了渭水之盟,搜尽关中府库,这才让颉利心满意足退了兵。 贞观二年,关中大旱,飞蝗遮天蔽日,父皇从江南调运粮食赈灾。 贞观三年,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丰年,父皇接受了代州都督张公瑾的建议,决定出击突厥。虽然将颉利俘获并囚禁在长安,但也将国库耗费一空。 就连给祖父修建的大明宫,也因为钱粮不足导致群臣劝谏停工。 这几年父皇,母后都在节衣缩食,膳不过四道,裙摆遮不住脚面......” “呵呵!” “呵呵是什么意思!” 李斯文知道她说的有可能是真的,别看大唐建国已经十几年,但武德年间每年都在兴兵讨伐反王,到了贞观年更是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国库自然空虚,财政捉襟见肘。 他撇嘴道:“难为殿下说了这么多,但跟某有一文钱的关系?” “石盐山!” “终于图穷匕见了!”李斯文仰头又呵呵两声。 “说话!” “某刚刚做了决定,再不做盐巴生意了!”李斯文声音平淡,似乎毫不在乎。 李丽质怒急一拍案几:“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道理难道你不懂!” 李斯文心中暗笑,你要是和文哥抹眼泪,撒泼打滚,某还真拿你没办法。 但你和文哥讲君臣父子,那就别怪文哥不讲情义! 于是摇头晃脑道:“圣人云,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某现在就是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鬼,还是先考虑怎么把自己弄富了再说吧。” “你要几成!”李丽质被逼的没办法,直接掀开底牌。 “殿下能做主?”李斯文惊奇道。 李丽质哭笑不得,揶揄道:“能做主的人,已经光着脚走回长安了,本宫只能勉为其难!” 李斯文瞠目结舌。 李丽质心思一转,陡然醒悟过来,讶然道:“彪子,你不会以为...她们是母后赐给你的宫女吧!” 李斯文一脸的尴尬,实在是程咬金临走前的眼神太怪异,让他忐忑不安,这才找茬将她们赶走的。 要不然圣旨一下,自己都找不到地方哭去,这不是四个侍妾,这是四个妈! 李丽质再也保持不住温婉端庄的公主形象,笑的抱着肚子滚到了案几之后。 王医正本来打定主意当一根木桩子,但也忍俊不住,抚须而笑。 李斯文瞪了一眼跪坐在一旁,笑的花枝乱颤的红袖绿珠,怒道:“还不赶紧给公主殿下顺气!” 红袖绿珠赶紧膝行过去,轻拍长乐公主脊背。 李丽质指着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彪子,你可真是要笑死本宫!” “说正事!”李斯文没好气的吼道。 “赌局本宫占四股,至于石盐山的股权划分,母后要亲自跟你谈。” 李斯文认真琢磨了会儿,皇后的目的很容易猜到,就是要借划分石盐山股权的机会,让自己进宫,然后再想办法化解自己和长孙家的恩怨。 这种方式他倒也理解,不过恩威并施,一位母仪天下的主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殊为不易。 他正色道:“师门有句话叫‘要想富先修路’。因此,某没打算将赢的钱分出去,而是想用这笔钱,在灞河修建码头深挖河道,打通从蓝田到长安的水道。” 李丽质惊讶追问:“你又是修码头又要挖河道的,究竟要干什么?” 李斯文笑道:“灞河直通长安县,进了灞河就等于直接进了长安城,而后再从高陵县进入渭水,直通京杭大运河,这是一条极为便利的运输线。 而且,船比马车装的多,运费也更便宜。” 李丽质冷笑道:“原来你是想将上等精盐贩卖到江南!” “某有这么傻?”李斯文哑然失笑:“江都盛产海盐,关中盐运到江南卖给谁?某只需将盐巴运到洛阳,便可以垄断长安和洛阳的盐业。” 李丽质恍然大悟,钦佩的看着他,而后话锋一转:“股权本宫占多少?” 李斯文嘿嘿一笑:“这就要看皇后肯付出多少了。但某可以保证,皇后只需占据一成的股份,十年之内,内库再无缺钱之虞。” 李丽质认真的看着他:“彪子,本宫信任你,所以不会认为你是狂妄自大。只是,空口无凭的,你让本宫如何去说服母后?” 第73章 抱皇后大腿 李斯文挥挥手,绿珠便捧来了一个玉盘,红袖从怀中掏出一条锦袋,往玉盘中一倒,玻璃珠落玉盘,声音清脆。 “琉璃珠,这么多!”李丽质瞠目结舌,连说话都结巴了。 李斯文得意一笑,让长乐公主看到琉璃珠,这件事虽然是临时起意,但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别看玉盘里的都是些普通的玻璃,在这个年代却是奇珍,卖玻璃珠的利润太大,仅凭自己是吃不下的。 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就算要脸,一旦让他们夫妻看到自己等人从中获得巨利,就会瞬间变成无耻小人,来巧取豪夺。 而他不仅要提防李二陛下,长孙皇后的贪心,更要防备长安城的王公贵族。 巨大的利润会让人忘记礼义廉耻,更会让人不择手段。 一旦达官贵族被利益冲昏头脑,那到时候自己这些人不仅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恐怕还有性命之忧。 但若让皇室参与其中,就等于自己有了坚实的靠山。 那些敢下手巧取豪夺的王公贵族,肯定会被两条穷疯了的霸王龙撕成碎片。 更何况自己计划里需要的大部分材料全都在白鹿原,不将这片矿区弄到手,自己就算有一脑子的赚钱手段也无计可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就是你师门秘术?”李丽质震惊追问。 “嗯!” “本宫为何就没这样的机遇。”李丽质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暗恨苍天有眼无珠,自己这样一个美丽贤淑的皇家公主,却偏偏遇不到一个仙缘。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揶揄道:“公主可别昏头,找个悬崖跳下去。到时候没遇到世外高人反而香消玉殒,某的罪过可就大了。” “本宫知道高人可遇不可求!”李丽质冷哼一声:“将琉璃珠装起来,本宫要回去面呈母后。” “只能给九颗!”李斯文笑道。 “为何?” “你真以为开赌局不需要本钱啊!”李斯文没好气道:“满朝权贵没一个是傻子,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道理,谁都懂!” “为何是九颗?” 李斯文大义凛然:“九为数之极,彰显了草民心中对皇后的无限崇敬。” 李丽质撇撇樱唇,混账彪子坏的很,信你才有鬼了。 下午,长安城中已经将李斯文要和百骑赛马,程咬金要开赌局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 王德亲自带着百名禁军,押运两千斤精铁送到蓝田,更是证明了传言的可信度。 同时他还‘无意’中透露出,这两千斤精铁就是让李斯文给十匹赛马打造铁鞋子用的。 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有不少权贵在自家宝马四条腿上绑了两百斤精铁。 结果,战马不仅跑不动,连一步都不肯走。 于是,一个个的都在摩拳擦掌,就等赌局开盘下重注赢大钱。 太极宫,神龙殿! 龙案之后,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而坐,李丽质跪在一侧优雅煮茶! 程咬金,王医正则是坐在对面的胡床上。 王德侍立一侧,低声细语将李斯文的话说出来,竟然是一字不差。 李丽质含笑拿出九枚琉璃珠,笑盈盈道:“母后,这是彪子献给你的。” 长孙皇后欢喜的捏着一枚琉璃珠,自嘲一笑:“九为数之极,李斯文这是在告诫臣妾,过犹不及啊!” 李世民看向王医正,语气沉重道:“李斯文说的可真?” 王医正赶紧起身抱拳:“陛下,昨日臣和数位博士一起给长公主和小公主请脉,的确和皇后症状相同,其中差别只有轻重。” 长孙皇后嫣然笑问:“听诊器真的能聆听五脏之音?” “不仅能听,还十分清晰。” 王医正钦佩道:“小公爷是蒙住了臣的眼睛,再将听筒扣在臣的耳朵上。小公爷亲手持另一端,先听的红袖,绿珠二女的心肺之音,然后才听公主的。 比起诊脉,听诊要更加的直观。” 长孙皇后明眸流盼:“这样说来,太医署和李斯文都诊断出了丽质和兕子患有气疾。” 王医正郑重点头:“小公爷只是听长公主喘息几声,就知道患了何种疾病,太医署众博士自叹不如。” 长孙皇后笑盈盈道:“能折服太医署众位博士,说明李斯文的医术当真了得。” 李世民脸色阴沉:“观音婢,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笑的出来!” 长孙皇后嫣然道:“陛下,你没见长乐一点都不急吗?” 李丽质俏脸含笑:“父皇,彪子说病可以治,就是诊断犯忌讳,所以他多帮女儿听几次心肺之音,让女儿熟悉一下需要倾听的位置。 将来等他诊断的时候,就可以蒙住双眼,背对母后,由女儿持一端让他听音,这样一来便不会亵渎母后。” 李世民微微点头,这种办法勉强可以接受:“治病的药方呢?” “他说师门有专门治疗哮喘的仙方。只要确诊,并且明确病情的轻重,便可以在药方上酌情加减药量。” 李丽质微微蹙眉:“但是他也事先说清楚了,这种病无法根治,只能减轻病痛,延长寿命。” 李世民点点头,虽然牺牲了长乐的清白,但总算听到了好消息。 但看着巧笑嫣然的宝贝闺女,他颇有一种养了好多年的小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于是皱了皱眉头:“但这小子却说让朕吃鲤鱼排毒,是不是故意恶心朕?” 李丽质奉上香茶,嫣然一笑:“天生万物以养人,更何况是为了治病。 就连医正都赞叹彪子用药大道至简,父皇又何必耿耿于怀。况且彪子做的鲤鱼黄豆汤极为美味,程伯伯单是自己就吃了一锅。” 李世民扭头,怒目而视! 程咬金马上悲愤咆哮:“陛下,这小子着实混账,吃之前根本没告诉臣那是鲤鱼!下次见面,臣一定先暴揍他一顿。” 李丽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娇嗔道:“父皇,这种事也值的生气?程伯伯也是,彪子对你何其信任,将一袋子的琉璃珠尽数交给你处置,你还要揍他。” 李世民心中一动,怒道:“将琉璃珠全部交出来!” “这都是彪子给臣的赌资!” 第74章 拔得头筹者,加官进爵 见程咬金不仅掏出了满满一袋子的琉璃珠,还有一颗被小心用蚕丝包裹,拳头大的琉璃球! 当蚕丝剥尽,露出的琉璃珠映衬着烛光,流光溢彩,璀璨生辉。 在场的君臣眼都看直了,眨都不眨盯着这枚宝珠! 长孙皇后伸手就拿了过去,仔细端详半晌,道:“这种稀世奇珍李斯文也舍得卖掉?简直不当人子,本宫帮他保管了!” 李丽质噗嗤一笑:“母后,彪子早就料到你看到后会舍不得,特意让女儿转告母后。” “这枚宝珠和这些小的琉璃珠就是让程伯伯卖掉当赌资的,等以后他送母后一个更好的。” “他还有更好的琉璃宝珠?”长孙皇后匪夷所思的问道。 李丽质自信笑道:“母后放心,彪子是绝不会骗女儿的。” “算这小子还有良心!”长孙皇后笑骂一声,但却是割舍不下。 于是目光落在程咬金脸上,慎重询问:“知节,赛马真的不会输?” 程咬金咬牙切齿道:“回禀皇后,房遗爱这个小混账逼臣发了重誓,在胜负没有揭晓之前,不能透露任何细节。” 长孙皇后讶然:“到底什么样的誓言,能让程知节这般忌讳!” 程咬金羞得以手掩面,悲声道:“臣阳痿不举,夫人接连生子!” 众人闻之一呆,随之哄堂大笑。 李世民指着程咬金,气的手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咬金也是积恨难消。 “当日臣见战马奔驰如飞,穿山踏水如履平地。整整一个时辰,就没看见一匹战马因为磨损蹄掌掉队的!臣心中起疑,这才拉住房遗爱逼问。 结果这小兔崽子就逼臣先发誓,要不然打死都不说。臣实在拿这个犟种没办法,只能含羞忍耻,发下这种阴损的誓言。”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李世民一算时间,陡然醒悟过来,一拍案几怒笑道:“又被李斯文那个混账骗走了两千斤上等精铁!” 长孙皇后一声叹息。 “他也给臣妾下了一个香饵,一成股份就能让内库十年内再无缺钱之虞......若是两成股份呢?三成股份呢?甚至五成股份呢? 岂不是一年之内,所获就可以塞满内库!只是...让臣妾疑惑的是,他凭什么敢向臣妾立下这种军令状!” 李丽质抿唇一笑,指了指拳头大的琉璃宝珠,低声说了几个字! 长孙皇后的瞳孔陡然收缩成一点,急声道:“本宫等他进宫。” 李丽质笑看李世民,笑道:“父皇,如果只和百骑比赛未免显得不够隆重,不如......让十六卫精锐骑兵和门阀世家一起参与进来,也算是与众同乐,当为贞观朝一大盛事!!” 李世民此时正为那传遍了长安,所谓“太白犯日,女武当王“的谣言焦头烂额,绞尽脑汁的想找个法子转移民众视线。 当下宝贝闺女的这个提议正对他的心思,当即欣然点头:“准!” 李丽质这才抱着母后的手臂,撒娇道:“彪子还委托女儿,要全权代表他个人,和程伯伯一起运作赌局,还请母后恩准女儿出宫。” 长孙皇后扭头看向程咬金,见他点头,讶然道:“他又在耍什么花样?” “事关机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就召集三省,颁布诏书。 长安民众早就有所耳闻,百骑和曹国公府的小公子李斯文要举行一次赛马比赛。 但是论谁也没想到,这场赛马竟然来的如此声势浩大。 不仅百骑,十六卫,曹国公府要参加。甚至皇帝还鼓励民间组建马队参加,只要名列前茅,无论身份皆有武勋之赏! 这道诏令就像是在熊熊火堆上浇了一桶热油。 大唐最重军功,非军功不能赏爵。 武勋虽不是封爵,却也是一个虚职将军,一般只赏赐给将门之后,是皇帝对将门的一种特殊优待。 而被授予了武勋就等于在兵部挂了号,只要参军就能立马由虚转实,成为领兵的将军。 更何况这次赏赐武勋更不同于往日。 昔日赏赐的武勋只是朝臣求恩萌,皇帝御批,皇帝只记得你的名字却压根没见过本人。 时间一久难免印象模糊,自然就忘在了脑后。 而这一次,只要在赛马盛会中获得名次,被陛下亲自赏赐武勋,就等于简在帝心,早晚青云直上!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虽然只剩下两天的时间来准备,但长安皇族、将门,乃至于世家门阀都有饲养战马的习惯,族中子弟也都精于骑射,倒也不嫌紧迫。 只是快上加快的开始挑选家中精英子弟,准备参与其中。 下午宿国公程咬金也广发请帖,邀请长安权贵来府中鉴宝,参与赌局! 一时之间长安城中人人奔走相告,宿国公府前更是车水马龙。 当长安权贵们见到如此清澈透明的琉璃珠后,各个都垂涎三尺。 对于程混账拿出这种重宝,来筹集赌资这种败家行为更是赞誉有加,纷纷慷慨解囊相助。 九十颗琉璃珠,很快就被长安权贵以一枚一百五十贯的高价买走。 至于那枚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水晶球,更是卖出了十一万贯的天价。 等厘清铜钱,程咬金这才大笑着公布赌局开始,家兵随即抬出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各个骑队的排名赔率。 赌百骑胜,一赔一,赌左武卫胜,一赔二,右武卫一赔三,左骁卫一赔四......... 一直看到最后,李斯文的赔率竟然和百骑一样,是一赔一,特意用朱笔标了出来。 长安权贵此时全都聚集在大堂之中,三五成群的喝茶,讨论哪一支骑队胜利的可能性最大,压谁获利最多。 可当高季辅,令狐德棻两人用几十辆马车载着三十万贯铜钱到达宿国公府后。 在场的长安权贵全都沉默了。 尤其是二人将三十万贯全都押了百骑,并请长安县令书写了赌约,让程咬金签字画押,仰天大笑出门去之后。 哪怕房玄龄等人都派出了管家来到宿国公府,表明和程咬金一起开赌局...... 但谁都清楚这几家的家底如何,即便加上刚才售卖琉璃珠所得,也绝对不超过三十万贯。 如果再下注,就等于是在逼着这几家卖房子卖地筹资,那样就彻底把这几位国公得罪了! 此时,在场的权贵全都明白了,这件事已经不单单只是一个赌局了。 第75章 隐而不发,连环计 往小里说,这是李斯文和长孙冲两人的恩怨,往大里说,却是武勋将门和关陇阀门的一场暗斗。 当日李斯文在太极殿将长孙无忌得罪的太狠,所以这个阴人打定主意,要让这几家破产。 这一刀的狠辣歹毒,让在场的一众权贵不寒而栗。 程咬金失魂落魄的送走了长安权贵,转身进了内堂就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崔夫人正在陪长乐公主饮茶,见到程咬金走了进来,忧心忡忡道:“国公爷,要是这次彪子输了赛马,咱们几家可真的要吃糠咽菜了!” 程咬金哈哈大笑:“夫人稍安勿躁,这件事还没完!” “没完?”崔夫人震惊的瞪大美眸。 “婶娘,彪子早就料到了,齐国公要砸盘!”长乐公主嫣然一笑。 崔夫人蹙着秀眉,讶然问道:“既然明知道人家要砸盘,为何还要开赌局?赌局之所为稳赢,是因为坐庄,可不是对赌! 只有长安权贵在诸多骑队身上下注,我们才能用输家的赌资赔付给赢的人,坐收渔利。 齐国公在百骑身上下重注,就等于逼我们对赌。 而这样一来,赚钱和赔钱的机会就变成了五五,风险可就大了! 更何况关陇世代豪富,输了这笔钱只是切肤之痛,可对于咱们几家,那可是伤筋断骨啊!” 李丽质用茶勺帮她填茶,笑盈盈道:“母后说崔婶娘精于商贾之术,今日一见,果然盛名无虚。” 崔夫人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问:“丫头,你的想法呢?是想让齐国公赢,还是希望彪子赢?” 别看李丽质是公主,但人家崔夫人也是清河崔氏嫡女,纯正汉家血脉。 而李唐皇室可身具鲜卑血脉,是胡人。叫一声丫头是将她当做了自己人,要不然就是冷冰冰一声殿下,暗自讥讽你是蛮夷。 李丽质羞红了脸,撒娇道:“婶娘,为何要这样问!” 崔夫人扫了一眼程咬金,宿国公起身大步而去。 李丽质都看傻了,一向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程混账,在崔夫人面前竟然乖乖的像是一只小绵羊:“婶娘,你是怎么让程伯伯这样听话的?快教教我!” “先回答婶娘的问题!” “母后已经答应替我退婚了。”李丽质羞得以手掩面! 崔夫人这才恍然大悟,揶揄道:“原来长公主是看上了我家彪子!” 李丽质羞得眼泪都出来了,滚倒在她怀中:“婶娘,彪子他总是欺负我,你可要给我做主!” 崔夫人笑着轻抚她秀发:“丫头啊,我总算明白齐国公行事为何如此歹毒了,这是夺儿媳之恨啊!” “婶娘,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崔夫人摇头轻笑,道:“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超乎你的想象,就算皇后强压着齐国公低头,但仇也算是结下了。” “可...彪子和长孙冲本来就有仇!”李丽质弱弱道。 “这两种仇恨岂可同日而语!” 崔夫人看了她一眼,苦涩一笑:“长孙冲诬告彪子在先,自此身败名裂,丢官罢职是他罪有应得,齐国公即便心再有不甘,可道理却不在他那边,也只能自认计差一筹。 可是丫头,你退婚这件事就等于在他脸上狠狠的扇了一记耳光。 更何况,关陇也想借你和长孙冲联姻一事,推选齐国公担任尚书省右仆射。 一旦婚事做罢,他们的计划就要彻底落空,彪子可不就变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李丽质咬了咬牙:“婶娘,我身有恶疾,不能嫁人!” “傻丫头,人家要的只是嫡长公主这个身份,而不是你这个人!”崔夫人好笑着摸了摸李丽质的头:“就算嫡长公主是一尊泥胎,但只要供在家里,就可以高官得坐骏马得骑。” 李丽质红着俏脸在她耳边轻语几句,崔夫人这才恍然大悟,惆怅道:“彪子这样给你诊病的确犯了忌讳,要么杀了他,要么嫁给他! 但...既然你舍不得杀彪子,但是五年之约谁又敢作保啊!” 李丽质撒娇抱住她的手臂:“婶娘,你可一定要帮我。” 崔夫人苦笑:“你让婶娘怎么帮你,曹国公可是将传宗接代的希望全都放在了彪子身上!你身有恶疾,尚公主后又不能纳妾,岂不是让.......” 李丽质悲从心中来,珠泪簌簌滚落。 崔夫人看的于心不忍,挽住她消瘦肩膀安慰道:“好了,反正彪子还没加冠,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咱们还是先考虑当务之急。” “婶娘可有办法?”李丽质抹去眼泪,柔声道。 崔夫人冷笑道:“现在我已经明白,彪子为何要将自己的赔率定为一赔一了。 如果定高了,人家就可以算准咱们几家的家底,以小博大。 但彪子偏偏将赔率定为了一赔一,那些人真想要让咱们伤筋动骨,就必须再拿出三十万贯。 现在府中总共有六十万贯铜钱,平康坊的七十三家赌坊,有四十二家是关陇的,如今最佳的应对方法,就是以牙还牙!” 李丽质噗嗤一笑,道:“婶娘和彪子想到一块儿去了,但是彪子坚信自己能赢!” “他真的有把握!”崔夫人慎重追问,她的想法是将这六十万贯全押在百骑身上,这样一来,就算输了也能弥补些府中赌局造成的损失。 可如果将这六十万贯押在李斯文身上风险就太大了。 “程伯伯昨日去了蓝田,亲眼见到了彪子准备的赛马。”李丽质得意道:“况且,彪子将府中赌局赔率定为一赔一,就是要借关陇的钱去砸他们自己的盘。” 崔夫人震惊的看着她,以前的李斯文和程处弼都痴迷于武事,不大的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领兵打仗,对这些谋算根本就不屑一顾。 可自从他被袁天罡召回魂魄后,整个人都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只是她依然无法相信,这假道伐虢、借鸡生蛋的妙计,会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想出来的。 “那彪子人呢!还有两天就要比赛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们昨天就混在程伯伯的亲卫中,偷偷回来了!”李丽质笑道:“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去了曹国公府。” 崔夫人一听就明白,这小子是在玩连环套。 第76章 潮流暗涌,赛马前的准备 崔夫人虽然是女子却有将门的豪气,更何况李绩,秦琼,牛进达和程咬金几家同气连枝,一损俱损。 冷笑着做了决定:“既然长孙无忌不怕将事情做绝恶了我们,那本夫人也不介意拿钱把他们砸的吐血!” “婶娘威武霸气!” 李恪一大早就接到了父皇的旨意,任命他为这场赛事的总理,这让他异常兴奋。 太子李承乾摔断了腿,坊间已经有了望之不似人君的谣言。 最受父皇宠爱的李泰,则是惨遭李斯文羞辱,被勒令闭门读书。 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父皇让他主持赛事,目的不言而喻。 他相貌英俊身材魁梧,做事果敢,就连父皇都赞他英果类己。 却只因为母妃是杨妃,身为庶长子,与太子宝座失之交臂。 而和他一同总理这场比赛的是中书侍郎,参知政事岑文本。 既然是比赛,自然要有规则。 首先是对比赛的距离进行了测量,来回总共六十里,从太极门开始,沿着中轴线出城,到达蓝田县后即刻返程。 每一里地都要设置一个岗哨,沿途还要用绳子拉起来,防止有人被马队撞到。 道路两旁绳子以外,便是允许百姓围观的观众台。 而从承天门开始的赛道,既有石板路还有夯土路,甚至在蓝田境内还有砂石路、泥水路,可以说骑兵大部分会遇到的各种路况都一应俱全。 李恪骑着宝马,皱眉看向左侧的岑文本:“国相,六十里长途,这对战马本来就是一种巨大考验。即便是强行跑下来,可马蹄一旦被磨穿,一匹良骏就彻底废掉了! 父皇也是熟知马性,为何这道旨意........。” 岑文本对这场赛事也是莫名其妙,笑道:“不管陛下意图如何,殿下只管办好差事。” 李恪默默点头,这句话既是劝诫也是点拨,机会来之不易殿下好生珍惜。 “多谢国相,不过,某听说李斯文自从回魂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东宫。” 岑文本苦笑摇头,道:“说实话,现在即使是某,也看不懂这个小子了。当日在太极殿皇后曾亲口许他一个紫衣侯,目的就是让他不再找长孙冲寻仇。 但这小子竟然回了一句:‘封侯非某愿,只求怨气平’。看似是在为太子殿下报仇,但他自此疏离东宫,就连太子去神龙殿帮他说项的情分都弃之不顾。” 李恪鄙夷道:“难道不是因为太子断腿........” “殿下慎言!”岑文本断喝一声,道:“将门从来就不参与储位之争。 可如果没了军队的支持,无论是谁也坐不稳那个位置!而殿下年纪和李斯文相仿,以前或许因为太子的缘故,与之交往不深。可这一次却是天赐良机。” 李恪点点头,李绩虽然没有在中枢任职,却是有实权的封疆大吏,即便他贵为皇子,想要拉拢这样一位重臣也是有心无力。 但拉拢不动李绩,他却可以交好李斯文。 一旦他投效了自己,不仅仅是李绩,还有秦琼,程咬金等人都会向自己靠拢,这样一来,自己就会在军中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 岑文本见李恪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欣慰一笑:“某听说,长乐公主有悔婚之意?” 李恪浑身一激灵,不由打了个冷颤,震惊道:“父皇和母后绝不会答应!” 岑文本表现的云淡风轻:“空穴未必来风,若是此事为真,就说明,陛下和皇后对李斯文不是一般的器重!” 李恪匪夷所思:“国相是说,长乐和李斯文......” 岑文本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某可什么都没说,只是和殿下闲话罢了。” 李恪沉思不语,帝婿本来就是一个平步青云的阶梯,而长乐身为嫡长公主,又深的父皇宠爱,一旦李斯文成了她的驸马,父皇爱屋及乌,必定会重用李斯文! “当年陛下借关陇之力血战玄武门,成为了天下共主。可这些年在庙堂之上关陇一家独大,已经有了尾大不掉的态势,陛下为了平衡朝堂,开始大力扶持江南和山东士族,又赐予萧瑀为特进,让其参知政事。 卫公早就心生退意,已经连上了三封请辞奏折,陛下虽然封驳了他辞官奏折,也只是碍于当前的形势,不能放他归隐。 而且,陛下心中应该早就有了接替卫公的人选,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定是曹国公李绩!” 岑文本丢下最后一句提醒,便鞭马前行不再言语。 李恪霍然抬头,心中暗骂:这个老狐狸,就不能将事情一口气说完,非要分成几句。 可将他这几句话联系起来,可以轻易的得出一个接近事实的猜测: 那就是父皇为了遏制关陇日渐膨胀的实力,打算借长乐公主退婚之事,给长孙无忌一个警告。 由此推之,长乐退婚已经是板上钉钉。 而且这件事父皇已经和长孙皇后达成了共识。 一旦李绩回归朝堂,朝堂之上就会出现关陇,江南,山东三足鼎立的局面。 在这种关键时刻,自己可千万别被长孙阴人利用了,万一不小心站在了父皇的对立面,不要说取代李承乾成为太子,不让他离开长安去就藩就不错了! 李恪骑在马上目光闪烁,庆幸之前的谨慎,没有因为李泰受罚一事而暴露自己的心思。 曹国公府! 李斯文居中而坐,徐婉娘侍立一侧。 李世民改变了赛马路程一事,李斯文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这是十六卫大将军和李君羡一起上书的结果,要不然人家宁愿退出比赛,也不愿意因此折损战马。 六十里地只要不策马狂奔,竭泽而渔,就能将战马受到的伤害减到最低。 但这对他来说却是无所谓。 当年他参加草原的那达慕大会,可是开着越野车一路跟拍过去的。 因此,他很清楚马匹奔跑的最佳时速是二十公里,也就是每小时四十里,最快能达到六十公里,可那是短距离比赛,可以不惜马力啊! 第77章 制定战术,然后逛花街 即便这次跑道并不全是柔软的草地,但让战马以每小时三十里地的速度奔跑,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反正不用担心磨穿马蹄。 你们和文哥拼血勇,文哥用科学碾压你。 房中两侧分别是侯杰,程处弼,房遗爱和十名从家兵中挑选出来的骑手,加上马夫王大虫,一个个正襟危坐,颇有帅帐点将的架势! “这次比赛是以侯杰为统领,程处弼,房遗爱为副,十骑之外还有三名候补,力求万无一失!” 李斯文扫了众人一眼,见其都没说话,满意点头,继续道:“现在某要说的是,赛马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二郎,鞭马狂奔不就行了!难道骑马还有什么技巧不成?” “那当然,世上万事都有技巧。只要找到其中的诀窍,就能事半功倍。” 李斯文一笑,道:“长途赛马,第一就要注意赛马的速度,前半路程要保持低速慢跑,直到战马完成热身之后,再以中速奔驰,最后三里地才能不惜马力狂奔冲刺。” 李斯文很难将平均速度,瞬时速度这个概念和他们解释清楚,只能用低,中,高来替代。 三个少年都是将门子弟,精选出来的骑士也是府中部曲,都是懂马之人,自然一听就明白。 李斯文用陶碗在案几上摆出一条直线,道:“比赛时绝不能杂乱无章的乱跑,某现在教给你们的,是某总结出的节省马力的技巧。 长途赛马,最佳的队形是一字长蛇阵。 这样就可以让第一骑独自承担风阻,使得后面的骑士可以最大程度的保存体力。 每奔驰五里地,第二骑就要替换第一骑,第一骑减速排到最后,以此类推,直至抵达终点。” “二郎,什么是风阻!”房遗爱好奇问道,众人眼中也带着不解。 “风阻就是策马狂奔的时候,风从对面吹来形成的阻力。” 李斯文认真解释:“尤其是长途赛马,风阻会消耗人和马的大量体力。 更何况这次赛马是团体赛,所有参赛人员必须全部到达终点才算成绩,因此某才想到了这个诀窍!” 他的解释浅白易懂,大家一听就明白。 “二郎,你为什么懂这么多!”房遗爱崇拜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按照规则行事,如此,我们才能稳赢这场比赛。” 李斯文笑看了众人一眼,继续道:“某还专门配置了盐糖水,从现在开始,你们和战马都要饮用这种水!” 程处弼好酒如命,不甘心的追问:“为什么不让喝酒!” 李斯文郑重道:“盐水可以减轻身体酸痛,而加入饴糖可以增加体力,这可是某的师门秘方,要不是为了赢得比赛,某才舍不得拿出来。” 王大虫点点头,这件事已经验证过了。昨天这群小子纵马疾驰了大半日,战马筋疲力尽,如果是平常即便是精心饲养,战马恢复体力也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可昨天让战马饮用了用小公子独家秘方配置的水,战马的体力一晚上就恢复了五成! 算算还有两天的恢复时间,足以让战马恢复到最佳状态。 王大虫被李斯文任命为后勤总管,权力极大。 抱拳道:“从明天起,诸位公子就在府中的小校场中牵马而行,但谨记,不能再骑乘消耗战马体力了。” 众人点头答应,程处弼叫道:“那二郎做什么?” 李斯文神秘一笑:“某去帮大家赚钱!” 吩咐一群小子去休息,李斯文和徐婉娘则各自换上了一身青布袍服,出门而去。 “公子要去哪儿?”徐婉娘跟在他身后,嫣然笑问道。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当然是平康坊!”李斯文嘿嘿笑道:“本公子带你去见识一下长安最繁华的所在!” “公子要带奴婢去那种地方?”徐婉娘停下脚步,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诧问道。 “婉娘姐生的花容月貌,我见犹怜,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你........”明知道公子在说笑,但徐婉娘还是被气的咬牙切齿,扭头驻足,不肯再走一步。 李斯文无奈,只能一把抓住她纤细手腕,拽着就走。 “婉娘姐想多了,你这样的美人某怎么舍得卖掉!再说平康坊不仅是青楼林立,赌坊也一家挨一家!” 徐婉娘挣脱了他的手,悲声道:“公子可以打骂奴婢,但以后...绝对不能开这种玩笑!” 李斯文曾选修过心理学,知道一个人最担心什么就是最在乎什么。 当年单雄信被俘问斩后,按照惯例,身为罪臣亲子的她,就该被送到教坊司沦为官妓:“某知错了!” 徐婉娘心中一暖,抹掉眼泪,嫣然笑道:“公子认错,奴婢可担当不起。” “赶紧走吧,再有一个时辰净街鼓就响了,到时候坊门关闭,你我就真的要夜宿青楼了。” 平康坊,因为临近皇宫,又和鸿胪寺只隔了一条街,所以不仅是长安城最大的红灯区,也是达官贵人,外国使节,大商巨贾云集之地。 街道之上,人群熙熙攘攘,青楼舞娘在门口捏着手帕搔首弄姿,招揽客人。 赌坊伙计也大声吆喝着招揽赌客! 李斯文用穿了铁鞋子的战马和百骑比赛这件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是赌场却对此毫无反应。 两家对赌,毫无疑问胜利的一方肯定是百骑啊! 至少各个赌坊的老板,就先在自家马腿上绑了十几斤重的铁块,试验了一番,结果,战马别说跑,连一步都不肯走。 因此,这种对赌坊来说有输无赢的比赛,自然不可能开赌了。 但皇帝的一道旨意,不仅让十六卫加入进来,并允许各大世家参与赛马,还将名次划分为甲,乙,丙三等,保证了爆冷门的可能。 而截止到今日,足有三十多家马队报名参赛,这样一来,不仅赌局可以成立,赌坊也是大有可图。 赌坊还给这些马队一一编了号码,一到十七是百骑和十六卫精骑,十八到三十六,则是世家门阀仓促组建的骑队。 第78章 转移赌资,赛马前 而在一众号码里,曹国公府的骑队序号竟是倒数第一,第三十六位! 对于赌客而言,最吸引眼球的当然是百骑和十六卫。 这可都是大唐精锐骑兵,绝非世家门阀仓促之间组建的马队可以比肩,买它们,绝不会错。 而在所有大唐骑兵队伍中,最令人瞩目的当属序号为一的百骑。 有点见识的都清楚,百骑就是当初的元从禁军,后来陛下为了扩充百骑,又从左右屯营百里挑一,全军都是精锐。 最重要的是百骑的坐骑都来自六闲马厩,全是闲厩使们精心培育出的宝马良驹。 百骑已经成为了最热门的种子选手,押百骑胜的赌客格外多,导致赌场的赔率很低,一贯钱只赔一百文。 而很多赌客见此,已经意识到了,只押百骑不划算。 赔率太低,就算赌赢了也赚不了多少,没激情也不刺激。 况且皇帝诏书写的明白,名次分为甲乙丙三等,十六卫精骑即便不能拔得头筹,也能排进乙等和丙等。 十六卫精骑赔率是一赔一,世家门阀组建的骑队赔率是一赔二。 由于没人看好曹国公府几个毛孩子组建的骑队,赔率竟然达到了一赔五! 给赛马穿上几十斤重的铁鞋子,是傻子才能干出的事儿!得傻到什么程度才会赌他们赢,因此没有赌客愿意当送钱的傻子。 半天的功夫,李斯文拉着徐婉娘,一连逛了六十多家赌坊。 无一例外,曹国公府骑队赔率都是一赔五。 一路看下来李斯文看的心潮澎湃,只要绸缪得当,他能一次性将平康坊的所有赌坊全部通杀!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李斯文便离开了平康坊,带着徐婉娘直奔宿国公府,将一张纸条和一枚玉佩,交给看门的家兵,这才打道回府。 宿国公府,后堂。 长乐公主捏着一张纸条看向崔夫人,讶然道:“这是彪子写的,让我今天晚上将所有的赌资转移到清河公主府,这是什么意思?” 崔夫人心中一震,道:“好小子,连这都想到了!” “婶娘!”李丽质心中一苦:“人家可还没明白,是不是很笨呀!” “你怎么可能笨,只不过是没他滑头罢了!” 崔夫人好笑白了她一眼,缓缓解释:“彪子的意思是说,明天就是下注的最后一天,我都能想到在赌坊下注弥补损失,长孙无忌那人又怎么会想不到。 宿国公府门口必定有人看着,一到明天早上,高季辅或者令狐德棻肯定要来府上,监督不让挪用这笔赌资! 但是彪子却看上了长安宵禁这个空子,净街鼓只要一响,大街上除了巡街武侯和长安,还有万年两县的不良人,谁也不能在街上乱走。” “那怎么办!”长乐公主忧心道。 崔夫人笑盈盈道:“你只要上奏陛下,今晚想去清河公主府小住,陛下必定允许。 等净街鼓一响,我们就开始转移这笔钱,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了。连运钱的车都不用卸,明天一早直接拉进平康坊便是。” 清河公主李敬,早年就指婚给了程处亮,公主府也已经建造完成。 又因为李敬母嫔早已亡故,李世民特旨允许她离开皇宫独居。 而且公主府距离宿国公府并不远,只隔着一条朱雀大街,转移铜钱极为方便。 长乐公主恍然大悟,羞恼笑道:“彪子怎么这样聪明!” “一个大闹太极殿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你和他比聪明?”崔夫人鄙夷撇嘴,道:“想要降俘一个男人,最不能做的,就是和他对着干!” “婶娘,人家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让程伯伯这么听话的,他可是出名的.....” 最后三个字李丽质不敢说出口,娇俏一笑。 “程混账是不是?” 崔夫人满不在乎的摆摆手,笑盈盈道:“当初婶娘嫁过来,他用秤杆挑开红盖头,婶娘看到他的模样心都冷了。 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能咬着牙和他做夫妻。但后来相处久了,婶娘也发现他虽然人是长得丑了点,但心却是极好。” “婶娘,你还没说,怎样让程伯伯言听计从的!” “婶娘生的貌美如花,又是名门闺秀,委屈嫁给一个莽夫,他还敢不听话!” “婶娘!”李丽质拉着她的手,撒娇道。 “哎,看一个男人是否喜欢你,不要在意平时的花言巧语,体贴小意,要看他怕不怕你受委屈。” 崔夫人被她磨的没法,只能实言相告:“只要他怕你哭,就说明他在乎你。” 李丽质想起只要自己一哭,李斯文就束手无策的样子,顿时心花怒放。 崔夫人心中一叹,暗中却打定主意,一定要趁着李斯文未加冠,先给他娶两房小妾生几个儿子。 这样一来,就算皇帝指婚,曹国公府也能留下血脉。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一大清早,李世民就在文武群臣的陪伴下,登上了承天门的门楼居高望远,从承天门开始,宽达五十丈的朱雀大道已经是空无一人。 沿途都是长安、万年两县的不良人和巡街武侯,用两条长绳子,将围观的长安民众禁锢在两侧,防止民众观赛时,被疾驰的战马撞到。 李世民转身,看向身后乌压压的群臣,视线最后落在了蜀王李恪、赵王李元景身上。 李元景落后李恪一步,正在小声和他嘀咕什么,突然就感觉毛骨悚然。 扭头就看到李世民眯着眼睛看着自己,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躲在了李恪的身后。 李恪却是神采飞扬,说话眉飞色舞,根本没看到李世民正用阴冷的目光观察着他们两个。 李元景在他身后悄悄的踢了一脚,李恪这才注意到父皇看着自己,赶紧走过去,躬身道:“父皇有什么吩咐?”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这才微笑道:“诸位大臣都已经等待多时,长安民众也在翘首以待。蜀王,你还是先给诸位讲述一下赛马的规矩。” 李恪神采奕奕道:“父皇,这赛马的规矩已经张榜公布了。” 第79章 比赛开始 “每一支参赛的马队,必须是十骑为一火之数,这一火飞骑必须完整归来,到达承天门才算成绩,哪怕是落队一人,一队的同泽也需将他带回来。 否则,这一火飞骑不予计入成绩。 而且,为了保证赛马的公正,中书侍郎岑大人已经在蓝田县城外等候,骑队必须从他手中接过龙旗才能折返。” 李恪将规则陈述清楚,众臣一起点头,认为这样安排极为合理。 一骑绝尘只不过是单人血勇而已,而军队讲究的是团队合作,绝非一个人逞凶斗狠的地方。 而这种规定恰恰限制了曹国公府的骑兵,大家可都看好令行禁止的百骑。 这次声势浩大的赛马,吸引了长安城中所有人的关注,上至公卿下到贩夫走卒,统统将钱财投入其中,财大气粗的更是下了重注。 即便是平民百姓,也会去赌坊花几文钱试试手气。 毕竟这个年代娱乐项目不多,碰到这种盛事,谁又肯轻易放过。 稳妥的人押百骑,希望冒险一搏多赢钱的则押的是十六卫。 十六卫中赔率最高的是右骁卫,赔率为一赔四,仅次于曹国公府的飞骑。 承天门之上,房玄龄见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面无表情回复道:“启禀陛下,赛马的规则公平公允。” “听说房遗爱,侯杰和程处弼都参加了李斯文的骑队?”李世民随口笑问。 房玄龄心中腹诽,你哪里是听说,分明早就让百骑调查清楚了,只得淡淡道:“儿辈义气为先,老臣也管不了,就随他们胡闹罢了。” 李世民没从他口中套出话来,随即转身看向承天门下:“传旨,命参赛骑队进场吧!” 他旨意一下,牛角号吹响,紧接着无数飞骑便蜂拥而至,纷纷汇聚在了承天门下。 李世民和一众大臣手扶女墙,向下探望,在队伍中寻找曹国公府穿铁鞋子的马队。 薛万彻凑到程咬金身边,打趣道:“听说宿国公府上开赌,引来一众关陇老贼联手砸盘?老程,万一穿着铁鞋子的战马跑不过百骑,你家日子过不下去,某可以接济一二。” 程咬金嘿嘿一笑:“看样子你也押的百骑胜?不如咱们就在这儿小赌一把。要是你输了,就将养在外宅的几个小妾送到某府上。如果某输了便送你几匹大宛宝马,如何!” 薛万彻顿时变了脸色,惶恐不安的看了一眼皇帝,见他好像没听见程混账的话,这才踏实下来,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某怕你输的不敢回公主府。”程咬金嘿嘿坏笑。 薛万彻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扭头又看了看淡定自如的房玄龄,牛进达乃至于阴沉着脸的侯君集,转身就要走下承天门。 牛进达一把将他拉住,劝慰道:“现在已经晚了,平康坊的所有赌坊都已经封盘。” 薛万彻瞪圆了牛眼,咬牙切齿道:“某要是穷的吃不上饭,就去你们两家轮流常住。” “那岂不是正中丹阳公主的下怀!”牛进达哈哈大笑。 薛万彻脸都变绿了,低声问道:“都有谁知道了?” 陡然,承天门下人群中一声热烈的欢呼。 “是百骑,是百骑!” “百骑万胜!”随着兴奋的呼叫,场面也热闹起来,不少押了百骑的官员也开始放声狂呼。 承天门下人群中惊喜大叫:“你们看,百骑的战马如此高大神骏,肯定能赢!” “没想到,武连郡公竟然会亲自参加比赛,百骑肯定大胜啊!” “听说此人最善于训练飞骑,陛下这才特意下旨,任命他为百骑副帅。 有武连郡公亲自领队,再加上百骑骑乘的,又是来自皇家六贤马厩的宝马!百骑的胜率又增加了不少!” 李世民笑呵呵的看了一眼房玄龄等人,这次赛马中真正要较量的对手,其实只有皇家百骑和曹国公府。 但即便他提前询问过程咬金,却什么也没问出来,心中反而平添了几分期待,笑道:“蜀王,选好吉时,让各骑队出发!” 承天门下,无数欢呼声中,李君羡领着百骑马队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 李君羡坐在马背上扭头四顾,看到周围的马队不由露出一丝鄙夷的笑意。 善于骑射之人也善于相马,除了十六卫的马队,其余参赛的马队骑乘的战马全都是样子货,败絮其中! 毕竟除了军队之外,来参加赛马的都是世家子弟。 他们不强求能赢比赛,但求一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所以选择的战马都以高大神骏为先。 人长得帅,坐骑又神骏,装扮的还漂亮,自然是引来万众瞩目。 人群中的大姑娘、小媳妇已经被他们帅的连声尖叫,恨不得飞扑过去直接领回家。 李君羡亲自参赛倒不是以大欺小,主要是怕输了丢不起人。 尤其是李斯文那句:“除非你骑马某骑驴,否则输得必定是百骑。” 太狂妄,也太瞧不起人了,他咽不下这口郁气。 李君羡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却没找到李斯文,只看到侯杰率领骑队,位于朱雀大街最外侧,一个个的穿着青布斗篷,将马鞍子都遮住了。 别的马队都是战马横排成一线,准备齐头并进。 唯独他们队形最为奇特,只有侯杰一人在前,其余九骑呈一字长蛇,排在后面。而且,看他战马蹄子上也没穿什么铁鞋子。 “铛——!” 一声金鸣,吉时已到。 眨眼可见,各骑队蜂拥而出,先是慢跑出城,随后蹄声雷动,城内欢呼声直冲云霄。 李君羡看了一眼侯杰,却见他身后骑队,一起将斗篷抛下,每个人都身穿紧身皮甲,下身是一条样式怪异的裤子,再看他们的马鞍子,瞳孔陡然一缩。 人群之中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蓬马车,令狐德棻气喘吁吁的挤进人群,上了马车。 令狐德棻上了马车,撩开窗帘,看着一队队的骑兵从眼前轻驰而过,呵呵笑道:“尚书大人,你看跑在前面的就是百骑。 老朽没说错吧,李斯文那小子仓促之间组建的骑队,怎么可能胜过百骑,大人就等着接收三十万贯铜钱吧!” 第80章 策马先行,明显的装备差距 长孙无忌阴沉着脸,他这一次下重手就是想要将李斯文一巴掌拍死。 否则这小子一旦紫衣封侯,长乐公主悔婚就变成真的了! 长孙无忌淡淡道:“这可是你说的,如果胜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不胜......” 令狐德棻心都凉了,他这句话的威胁之意极为明显。 但是某跟着你鞍前马后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这样不讲情义,那咱们缘分可就断了!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令狐德棻,意识到自己这样威胁他,等于是撕破了脸皮。 他深吸一口气,假心假意安慰道:“你也别怪某,这段时间某也是心乱如麻。更何况这一次关陇将重注都押在了百骑身上,但某总有一种心悸不安的感觉。” 令狐德棻这才露出了笑意:“这两天某一直派家仆盯着宿国公府,并没见到什么异常。况且这次虽然下了重注,但赌坊那边也同样接受了大量的赌资。 一旦百骑获胜,咱们就能大赚特赚。” 长孙无忌微微点头,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快看,这是李斯文的骑队!长孙大人,赌坊中李斯文的赔率极高,你知道为何,不少人都在家中亲自试验过了,给战马穿上十几斤的铁鞋子后,再神骏的宝马都不肯迈步。 李斯文鲜廉寡耻,竟然用这种荒谬的事情哄骗陛下。一旦他输了比赛,陛下必然暴怒,到时候...咦,他们的战马好像没穿铁鞋子。” 长孙无忌一把扯开令狐德棻,从车窗中探出头去。 侯杰一行十骑,从青蓬马车边疾驰而过。 六十里的长途是一场耐力赛,需要先让马匹热热身,因此速度都不快,让旁观的人看的很清楚。 长孙无忌的眸光霎时变得阴冷,李斯文从来就不按照常理做事,这次恐怕又在玩什么诡计。 李君羡率领百骑,一直跑在最前面,身后左右则是十六卫的骑队。 出了长安城前面就是夯土官道,土道更加费力,混杂的石子对马蹄的危害也大大增加。 李君羡轻抖马缰让战马开始轻驰。身边九骑几乎和他同一个动作。 李君羡依然不放心,大声叮嘱:“所有人听令,尾随本将慢跑,尽量保护马蹄,节省马力,这场比赛仅仅是开始。” “诺!”身后百骑将士齐声应诺。 突然,蹄声雷动,一行飞骑急速的追了上来。 李君羡回头一看,竟然是侯杰率领九骑开始策马狂奔。 侯杰鞭马超过李君羡,口中还大叫:“武连郡公慢慢跑,某去也.....” 李君羡见他如此的急躁,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目送十骑绝尘而去。 官道上的各队飞骑,依然在慢跑。 六十里地的长途赛马,考验的可不仅仅是人和马的体力。 路途中首先要考虑的,便是马蹄的磨损。 尤其是在土道路况复杂的条件下,想要策马狂奔,那马蹄的磨损速度将就会增快一倍! 夯土官道碎石极多,对战马狂奔极为不利。 这几个混账才刚出城就开始策马狂奔,恐怕到不了蓝田县城,马蹄也就磨损完了。 且看他们怎么收场。 “李斯文这样一个聪明人,怎么会让一个如此鲁莽的家伙带队?”李君羡的唇边掠过一丝嘲讽,虽然侯杰已经在前,但他依然气定神闲,勒马慢跑。 跑的最快的不见得赢,这次比赛提前设定的规矩,就是一火飞骑必须全部归来。 只要有一骑马失前蹄,就会被淘汰出局。 侯杰一马当先,带着骑队开始以中速疾跑,战马四蹄狠狠的捶在夯土官道,溅起无数的碎石。 这些碎石大小不一,犹如铁蒺藜一般。 战马和骑士的重量加在一起,全部都压在前蹄和后蹄上,数百斤的力量对地上的碎石进行碾压,乱石飞溅,火星如雨。 迎面袭来的巨大风阻让他呼吸的有点困难,但是身后的飞骑却一个个表现的很轻松。 坐骑除了六匹大宛良驹,其余都是来自于六闲马厩的战马,经过精心的饲养长期的训练,完全和百骑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李斯文选择骑士的时候,挑选的都是身材瘦弱,骑术精湛的家兵,就是为了最大程度的减轻战马的负重。 骑士上身穿贴身皮甲,下裳穿羊皮和麻布缝制的马裤。 如此不仅避免了宽袍大袖兜风,还可以最大程度上保护骑手的裤裆和腿。 而改良的马鞍不仅让骑士乘坐的更加舒适,同时也兼顾了战马的舒适度。 这个年代才刚开始注意马匹的舒适度,但也只限于百骑。 虎皮做的鞯只有薄薄一层,时间一长,坚硬的马鞍仍旧会磨损战马的脊背皮毛。 李斯文骗走的四匹百骑六闲马,马背伤不仅光板无毛,还疤痕累累,说明只垫虎皮,效果不佳。 因此他重新设计了马鞍。 用了更加厚实的牛皮,还垫了好几层麻布,并且在牛皮上打了无数小孔。 这样不仅增加了柔软性,还能随着骑手在马背上浪打浪的的动作,使得牛皮夹层不断的吸气排气。 如此一来,马鞍下就会形成一个气垫,将骑手对马背的下坐力缓冲到了最弱。 同时缩短了绳距的马镫,也同样会分担骑手的一部分体重和向下的冲击力。 但此行之中,最大的功劳依然是马蹄铁。 就像人在赤脚狂奔一样,他心中会很清楚,奔跑的过程中会割伤脚掌,因此会分出大部分的心神留意地面,无意之中就降低了速度。 这无关勇悍,而是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 马也是极为聪明的动物,同样有保护自己的本能。 草原上地面泥土松软,因此战马敢于放蹄狂奔。 但一旦到了中原,地面较硬,碎石较大,不用骑手约束,战马自己就会降低速度。 但现在不同了,钉上马蹄铁的战马在白鹿原山地中轻驰狂奔过,已经消除了心理障碍。 在比山地还要平坦数分的官道奔驰,不用骑手鞭打就自主的加快了奔跑速度。 第81章 科学格物,李君羡认输 战马跑得痛快,唯独苦了马背上的骑手。 侯杰等人要不时的轻勒马缰,将马速控制在中速。 一路上,骑士轻松惬意,战马四蹄轻快。 一行十骑轮流当先抵御风阻,风驰电掣般的飞驰而过。 距离长安城十里的一处小亭,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李斯文撩开车帘让秦琼观看。 当看到程处弼主动让开前位,让房遗爱当先疾驰,李斯文就笑的合不拢嘴:“这几个小子还算听话!” 秦琼默算了一下,皱眉道:“按照这样狂奔下去,战马和骑兵的体力很快就会消耗一空。” 李斯文摇头一笑,道:“秦伯父,放心吧。这种队形是经过严谨的科学推算,并且在白鹿原检验过的。即便是跑完全程,战马和骑手依然会保存四成的体力。” 秦琼狐疑的看着他:“科学是什么!” “科学是这个世上本来就存在的真理,只有聪明人才能将其发现,总结,然后运用到极致!”李斯文得意一笑。 “不懂!”秦琼和徐婉娘异口同声道。 “不懂就别问!”李斯文,有些苦恼怎么解释,后世的科学已经和这个年代儒家的格物已经有了非常大的差别。 科学只针对现实的本质,是针对物质的学科,但儒家的格物致知思想,可不仅仅只研究物质,它同时探求物质与精神方面的问题,与科学相较,更加唯心。 徐婉娘娇俏的白了他一眼,揶揄道:“公子不知道六闲马为何物,就不耻求教于奴婢。怎么轮到奴婢不知道的,就不让求教了?” 李斯文看了她一眼,陡然出手,探向她柔柳般的腰肢。 徐婉娘窈窕身段如蛇一般的扭曲,避开他的坏手,脸色羞红的瞪着他。 “彪子,你怎么可以轻薄婉娘!”秦琼瞪眼怒斥。 “别误会,这只是一个身体反应的实验!”李斯文嘿嘿一笑:“躲避危险就是人之本能,懂得利用这种本能就是科学。” 徐婉娘沉吟道:“马鞍下有牛皮和麻布柔软的垫层,不会轻易磨损战马的脊背。 而坚固的马蹄铁,让战马登山踏水如履平地,因此战马感觉不到任何危险,开始释放奔跑的天性。 但这样狂奔依然会消耗战马大量的体力。” 李斯文含笑指了指最后一骑的背影。 “负重!” 秦琼陡然醒悟过来,同样体型的战马,只有李斯文派出的骑手体型偏于瘦弱。 而无论是百骑还是十六卫,参赛的骑手都是彪形大汉,体重最少相差数十斤。 “如果让李君羡知道你这样算计他,非得抽你一顿不可!” “等他明白过来,某已经赢了!”李斯文满不在乎道:“如果不用点手段,某岂会傻乎乎的和百骑赛马。再说某设计的这些东西,一旦用于军队,那提升的战斗力可就不止一成。” 秦琼点点头,他曾经担任过马军总管,深知骑军的弊病。 而李斯文制造的马鞍、马蹄铁则很好的弥补了这些弊病,他忍不住正色道:“你真的要将这种功勋,让给长乐公主?” “某不想欠她的。”李斯文回答的斩钉截铁。 秦琼本想夸李丽质两句,想了想却又闭上了嘴。 李丽质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身有恶疾已经犯了七出之例,绝非良配! 然后扭头看向徐婉娘,向着她微微一笑。 徐婉娘不用思索便明白秦琼眼神的含义,顿时羞红了脸! 赛道上,百骑速度已经很快,领先十六卫足足半里,而世家组建的马队也同样被十六卫参赛马队远远的抛在后面。 但随着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多,李君羡轻勒马缰,将马速减缓下来。 想来这样的道路,在前头狂奔的曹国公府马队肯定也会有马失前蹄! 李君羡突然想起侯杰带领马队时,呼啸而过的场景,不由自主的就想笑。 像他们这样放马狂奔,即便没有马失前蹄,战马也会消耗大量的体力,回程的时候就无法奋力争先。 但让他匪夷所思的是,这一路上赶来,就没见到一匹因为马蹄磨损严重而被丢弃的战马。 这简直就是奇迹,他们这样急行军不跑废几匹马简直说不过去啊! 李君羡是领兵之将,很清楚统领一千飞骑来一次长途奔袭,即便会有半数飞骑因为马失前蹄掉队,但也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像侯杰他们这样,一路狂奔却没一人掉队的情况,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群热血当头的家伙,根本就不懂长途行军之法!” 李君羡冷静的下达命令:“所有人听令,开始慢跑,要仔细脚下,万万不可让战马失蹄。 至于侯杰他们不必理会,像这样快马疾驰,坚持不了多久。” 众骑齐声应诺,纷纷轻勒马缰,控制着战马从轻驰变疾走。 下了驰道就是一片滩涂地,地面上,侯杰马队留下的蹄印更清晰。 这些蹄印非常凌乱,一看就是策马狂奔,冲过去的。 过了滩涂地,李君羡也下令加快速度,但马速提升的极为有限。 毕竟一路颠簸下来,骑兵精神已是异常紧绷,有些状态不好的已经开始喘粗气,就连座下战马也是,鼻孔一张一合,喷出白色的热气。 李君羡也知道这是正常情况。 一路慢跑,将士始终死死的压在马背上,过量的负重早已让战马疲惫不堪。 但是...为何还没追上侯杰他们?甚至就连马失前蹄丢弃的战马,都没见到一匹。 李君羡有点糊涂,难道这样的路况,侯杰还敢带着马队一路狂奔不成? 这是要疯啊! 离开滩涂地,只需探头便能见到蓝田县的城墙了。 岑文本见到李君羡一行,赶紧让手下官吏小跑着过来,送上龙旗。 “第一批到达的马队呢?”趁接龙旗的瞬间,李君羡满腹狐疑的问了一句。 “已经走了半个时辰!”官吏指着另一旁的赛道。 李君羡慎重问道:“一火十骑?” “一火十骑!” “娘嘞,他们这是腾云驾雾过来的?”李君羡又惊又喜,还夹带着一丝失败的不甘。 侯杰将龙旗小心卷起夹在腋下,这是李斯文特意叮嘱过的。 说是迎风飘展的龙旗同样兜风,会极大的消耗马力,只有在最后三里,开始冲刺的时候才能展开。 第82章 百姓大喜,百骑万胜 回城的路上,当头的程处弼已经减缓了马速。 十人同时抱住了马脖子,从腰间摘下水壶,将盐糖水灌入马嘴中。 三十里的疾驰,战马已经出了一身的热汗。如果再不及时补充水分,导致战马体内温度失调,最后一段路就撑不住了! 侯杰高声叫道:“慢跑百数,然后轻驰!” 程处弼高声报数,骑手立即控制着战马开始徐徐慢跑,盐糖水迅速被吸收,融入了战马的血液之中。 程处弼报完百数,房遗爱当先策马,所有人一言不发,紧随其后,耳边传来的只有哒哒的马蹄声。 马身上汗出如浆,人身上热气腾腾。 程处弼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发财了,发大财了! 而七名家兵想的是,赛前小公子亲口许诺,若是赛马赢了百骑,每人赏钱一百贯! 如今不仅盖房娶媳妇的钱够了,还有余钱买一头牛用作耕田。 在出发之前王大虫已经按照李斯文的吩咐,给每一匹战马都喂了一桶盐糖水。 刚才侯杰等人又以盐糖水来舒缓战马因为狂奔肌肉产生的酸痛,这等于是在提醒战马,回去后盐糖水管饱。 在这个人都吃不上盐巴的年代,盐糖水对战马有着无与伦比的诱惑。 战马都不用鞭打就开始放足狂奔....... 半个时辰之后,眼看长安在望,侯杰展开龙旗,一马当先。 战马也似乎嗅闻到了前方空气中散发的盐糖水味道,开始放蹄疾奔。 风驰电掣,虽然只有十骑,但却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此时已经接近城门,道路两侧无数人在屏息等待,听到了马蹄声。一下子人群就沸腾了。 这怎么可能,来回一趟蓝田县最少需要半日,即便是快马疾驰也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这才短短一个时辰就有马队回来了? 稍微懂马的人已经露出不敢置信的样子。 但大多数人并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翘首以待,甚至有人在低呼押的骑队:“百骑,百骑!” “右骁卫,右骁卫!” 身边的人听闻,还以为他已经看到了百骑和右骁卫,于是马上就欢呼雀跃。 押百骑的喊百骑,押右骁卫的喊右骁卫,一时间长安城里,人声鼎沸。 而站在他们身后,看不到前面的人顿时炸了。 人群开始喧哗,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连声狂笑:“哈哈,某押了右骁卫一百贯,发财了,发财了!” 消息传递的速度远比起狂奔的战马还要快,甚至还没看到骑队的影子,百骑大胜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只是......当站在城门口的人看到白衣骑士疾驰而至的时候,马上就脸色惨白,呆若木鸡。 怎么是曹国公府的飞骑?! 他们怎么可能这样快!不是说百骑才是全军第一精锐骑兵吗? 即便是右骁卫也是一等精骑,怎么偏偏让一群小子当先回来了。 站在前面的人全都懵了,而身后乌压压的人群依然在高呼百骑,右骁卫。 更多的人已经激动的热泪盈眶,右骁卫可是一赔四啊!耐不住心中狂喜,放声呼喊:“右骁卫万胜。” “万胜!”无数人振臂齐呼,声浪直冲云霄。 就连当先策马狂奔的侯杰听得都满腹狐疑,紧皱着眉头抿着唇。 程处弼等人更是大惊失色,右骁卫先回来了?一路上也没见他们的马啊! 只有真正看清楚他们是曹国公府骑队的百姓,一个个脸色惨然欲哭无泪。 进了城就无需再保持队形了,程处弼,侯杰和房遗爱变换队形,齐头并进。 “候二,这究竟怎么回事?右骁卫怎么可能比咱们还快啊!”程处弼喘着粗气大叫:“某可记得清楚,右骁卫是落后百骑的。” “闭嘴!二郎交代过,热血沸腾的时候万万不能大声呼喊!”侯杰盯着前方,咬牙道:“快马加鞭追上去,胜负自有分晓!” 十骑挥鞭,战马陡然加快了速度,从百姓眼前呼啸而过,快的如一阵风。 一旦让右骁卫率先一步到达终点,不用说,他们几家肯定要输的倾家荡产。 三个人都清楚,这两天李斯文暗中操局,将六十万贯的赌资全都押在了平康坊,还丧心病狂全押自己赢,这次算是玩大了! 一火十骑心情急迫,就连他们狂奔过后人群变得鸦雀无声都没注意。 战马前方的人群,依然在高呼百骑万胜,右骁卫万胜,声音一浪高过了一浪,一直传到承天门的城楼上。 承天门城楼,李世民正悠闲的喝茶,按照众将的推算,马队回来最少需要两个时辰。 这才一个时辰不到,还早还早,只是,长安城中突如其来的欢呼,让他心中为之一震。 当听清了城中传响的,是百骑万胜,右骁卫万胜后,就连老成持重的房玄龄都有点坐不住了。 程咬金更是如坐针毡,几次想要起身看个究竟,都被薛万彻一脸坏笑着按了回去。 一旁的李恪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扭头看向了李元景。 李元景赶紧抱拳行礼:“陛下,按照臣的估计,右骁卫最少需要两个时辰才能跑完六十里。即便是百骑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赶回来,或许是百姓看错了。” 李世民微微点头,这和他估计的一样。 对李斯文能打造让战马奔驰百里不伤蹄掌的铁鞋子,他一直都抱怀疑态度。相反,他更想看到的,是李斯文输了这场赛马,变卖家产偿还赌债。 一个仅十三岁的少年,即便得到了异人传授,也不能如此恃才傲物,就连皇权都不放在眼里! 皇后亲口许诺紫衣封侯,可偏偏这样的重赏,他竟然来了一句‘封侯非某愿,只求怨气平。’ 不让他多受一些挫折,不将他的棱角全都磨掉,自己怎么敢委以重任。 李世民自顾微笑,恬淡自如,但在场的几家受不了了,陛下志向高远,在乎的只是赛马结果,但大家在乎的可哦度是钱! 这可是传承了几代的家底,万一输了....... 王德脸色难看,他站的靠外听的真切,百姓喊得可是百骑万胜,右骁卫万胜,他可是押了曹国公骑队大胜五千贯,忍不住咬牙道:“陛下,要不让奴才去看看!” “可!” 王德匆匆而去。 第83章 真相大白,乐极生悲 事实上,根本用不着王德亲去,百姓的高呼声已经越来越清晰,百骑万胜,右骁卫万胜的呼喊早已响彻城楼。 不少的文武大臣此时面露喜色,心中庆幸,还是老夫有眼光这次赚大了。 而李元景,高季辅等人更开始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金灿灿的铜钱堆积如山的场景。 押了百骑和右骁卫的文武百官也开始相互祝贺。 一副其乐融融中,唯有房玄龄,程咬金,牛进达和侯君集等相顾无言,做好了卖地的心理准备。 李世民听着承天门下,右骁卫万胜,赵王万胜的呼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他心中很清楚,这些高呼之人不过只是将赌注押在了右骁卫身上,赢了钱。只是这样大喊,无疑会增加李元景的名望。 从本心而言,他很希望兄友弟恭,毕竟年长的兄弟都死在了玄武门兵变中。 而这个六弟虽然比自己小上了十岁,但终究和那些孩子大小的弟弟不同,还是能说上几句话。 作为皇帝的他时常在空闲时感到寂寞,对观音婢的爱是男女之情,对儿女的爱是慈父之心,但他,唯独欠缺了一份兄弟之情。 当年和隐太子李建成、李云吉的勾心斗角,已经将他磨砺的如寒冰一样冷酷无情,玄武门兵变更是大开杀戒,将党附隐太子的兄弟们屠杀的一干二净。 这样的后果,便是这一帮小兄弟见到他,就吓得浑身哆嗦,唯恐触怒了他。 自从李承乾落马断腿之后,他就一直担心玄武门兵变再次重演,而统御右骁卫数万大军的李元景,无疑是最值得怀疑的人选。 但他观察着手舞足蹈,似乎因为赚了大钱欣喜若狂的李元景,又暗自推翻了自己的怀疑。 贪财之人必定心无大志,而且,他也不在乎这个六弟再谋划一次玄武门兵变。 李元景这个人志大才疏,见小利可忘义,干大事而惜身,就算是真的起兵造反,自己一个手指头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碾死他。 唯一让他糟心的,便是如果再上演一次玄武门兵变,皇族势必会沦为笑柄,给后世留下隐患。 李世民又将目光落在了李恪身上。 李恪生母杨妃,乃是自己表叔,隋炀帝杨广最心爱的小公主,身份尊贵,身后势力不容小觑。 这个儿子不仅相貌、身材上酷似自己,就连脾气秉性也是如出一辙,但,虽是长子却是庶出,因此和储君之位擦肩而过。 而随着他年龄的渐长,一些前朝老臣已经开始有意无意的向他靠拢。 但如果说李恪只是为了争夺储君之位,便暗害太子,他却有些不信。 李世民的心思有些杂乱,而此时承天门外万圣的声音已经响彻云霄,显然第一支骑队已经赶回来了。 他顺势站起身来,一拂袍袖,脸色淡定道:“请诸位爱卿与朕一同,迎接凯旋的将士。” 众臣应声而动,跟随在他身后,从城门楼上走了出来。 但只是刚刚动身,他便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甜的味道。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 王德正在承天门上翘首以望,见到陛下走了出来,赶紧小跑过去:“回禀陛下,是曹国公家的马奴,一不小心弄翻了几桶给战马饮用的温水!” 李世民唇角露出嘲弄的笑意:“看样子,李斯文那小子还没放弃啊!” 房玄龄面无表情暗暗握拳,程咬金垂头丧气无精打采,侯君集和牛进达脸色更是阴沉。 高季辅上前一步,得意笑问:“一会儿老朽和令狐德棻一起去府上,想必宿国公早已将赌注准备妥当了吧!” 程咬金暴怒,正要挽袖子送他一记老拳。 扭头却见承天门下人群中,李斯文坐在一辆马车的车辕上,笑嘻嘻向他比了个剪刀手势。 程咬金顿时心中一松,脸上露出了笑意,拍了拍高季辅的肩膀。 “高大人,赌博终究还是游戏,偶尔玩玩可以,但切莫误入歧途。万一将这辈子积攒的家底都输了,恐怕到时候追悔莫及!” 高季辅刚要反唇相讥,就见他开始挽袖子,慌忙后退几步,指着程咬金怒道:“宿国公,你要做什么!” “放心,今日某高兴,不打架!”程咬金的狗熊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意:“某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如果是往常,就算程咬金不想打架,众人也会起哄架秧子,让他们打一场。但是今天在场的谁也没心情。 凑热闹?还是发财要紧! 所有下重注押百骑和右骁卫胜的人,都已经开始默算自己受益了多少。 陡然,王德一声惊呼:“骑队归来了!” 果然,一火飞骑风驰电掣般的从朱雀大街上飞驰而过。 早已等候多时的礼部官员,指挥手下小吏敲锣打鼓,刹那间街道上热闹非凡,只不过...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朱雀大街两侧欢呼百骑万胜,右骁卫万胜的声音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却是很多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也有人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的看着越来越近的飞骑。 狂奔的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留下了点点火星,黑甲白裤紧身骑士服,整个大唐独此一家。 令狐德棻听到百骑和右骁卫万胜的声音,得意洋洋的看着长孙无忌,一副老夫算无遗策的样子。 长孙无忌脸色如常,但是握住茶盏的手越来越用力,心中却从未如此轻松惬意。 他和李斯文的交锋是屡战屡败,今日一击,终于将这个虎彪一巴掌拍死! 但是...当他看到一马当先的,是扛着龙旗的侯杰,还有左侧的程处弼,右侧的房遗爱。 这不是百骑,更不是右骁卫,这分明是曹国公府李斯文组建的骑队! “这怎么可能!”长孙无忌猛然瞪大眼睛,噌的要站起来。 眼神却死死的盯着从马车一侧疾驰而过,继续向着承天门飞奔的一火飞骑。 一时间长孙无忌只觉心口绞痛,一下子没站稳,摔倒在车厢内,张大嘴巴,上岸鱼儿般的大口呼吸。 令狐德棻更加不堪,脸色惨白,浑身发软,斜倚在车厢上,身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臭味:“不可能,不可能!绝对是某眼花,看错了!” “哈哈哈哈,对,某看错了,刚才过去的一定是百骑!” 第84章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承天门楼上,李恪不敢置信的目光落在了日晷。 仅仅一个时辰就从长安到蓝田跑了个来回,足足六十里!夯土路,石子路,滩涂,各种路况应有尽有。 可这一火飞骑竟然没有一骑因为磨损蹄掌退出比赛,这简直匪夷所思。 而创造这个奇迹的人,竟然是一个被朝中大臣视为哗众取宠,博父皇青睐的李斯文。 门楼下,侯杰肩扛龙旗,一直都在倾着身子向前张望,寻找跑在前面的右骁卫。 只是他一路疾驰到承天门下,愕然四顾,右骁卫呢? 李恪一口气从承天门上跑下来,大喝道:“侯杰,还不向陛下禀报!” “啊,我们是第一?”房遗爱难以置信:“不是说前头不是还有右骁卫吗!” 李恪脸色难看,你特么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某也在右骁卫身上押了重注,这次可是损失惨重:“哪里来的右骁卫,你们就是第一个到达的!” 侯杰恍然大悟,啼笑皆非下一声大吼:“草民侯杰,率领曹国公府十骑全部归来,请陛下校阅!” 王德听清楚了承天门下侯杰的喊话,心中惊喜如狂脸色却愈发的平淡。 缓缓躬身启奏:“回禀陛下,第一个到达的是曹国公府骑队。” 他的话像是一记闷棍,将那些正在欢呼赚钱了的文武百官全都抡懵了,扒着城墙疯了似的向下看去。 只见承天门下,侯杰十人端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 尽管经过了长途疾驰,一个个骑手也是雄姿英发,齐刷刷的看向承天门上的文武百官。 “草民侯杰、程处弼、房遗爱,恭请陛下检阅。”三人齐声呼喊,声浪直冲而上。 李世民心中震惊加狂喜,脸上却表现的风轻云淡:“检查龙旗!” “禀报父皇,龙旗无误!”李恪高声叫道。 高季辅已经彻底懵了,先回来的真是李斯文的骑队?这怎么可能!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很疼,随之就是压不住的心疼,前天在程咬金家押的三十万贯,可是有自己三万贯啊! 他自持是一个挺稳重的人,一时之间竟是百感交集,不停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会是李斯文的骑队,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对,一定是.......” “彪子果然没骗某!”程咬金哈哈大笑,大手不断拍打着高季辅的肩膀,桀桀怪笑道:“那三十万贯,本国公笑纳了!御史中丞,某觉得你可以改名,就叫送财童子,哈哈哈!” 高季辅被气的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只不过,根本没人理他。 在百骑和右骁卫身上押了重注的文武大臣,全都在捶胸捣足...... 李世民看着承天门下的十人骑队,眉毛一扬大笑道:“此乃虎贲也!” 一个时辰跑了六十里,这个速度并不出奇,至少八百里加急的红翎特使就是以这个速度疾奔的,只是,代价却是跑废一匹难得的良驹。 而眼前这十匹战马,虽然浑身汗如雨下,但却整齐的站在承天门下。 李斯文用事实来证明他没有欺君。 忽然,李二陛下却皱着了眉头,暗中琢磨怎样给李斯文一个交代。 “陛下,是否下去检验龙旗。” 房玄龄现在变得气定神闲,老夫可是出了一万贯的赌本! 站在一旁的赵王李元景彻底傻眼,他刚才就怀疑长安民众看错了。 右骁卫参赛的飞骑虽然是精锐,坐骑也是各大世家暗中资助的上品良骏,其目的,就是为了在这场大赛中能力压百骑成为第一。 从而让长安民众彻底记住荆王李元景这个名字,同时再赢个盆满钵满。 但万万没想到,先回来的竟然是一群小毛孩子组建的骑队。 若是输给百骑他还勉强可以接受,毕竟百骑的前身是元从禁军,实力强悍。 但右骁卫败在了几个毛孩子手中,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李元景能感觉到无数怨毒的目光齐齐盯上了自己。 尤其以高季辅为最,眼神死死的盯着他,若是眼神能杀人,恐怕自己早就被他千刀万剐。 平康坊的赌坊,标出的是百骑第一,右骁卫第二。 高季辅将家中仅存的两万贯,分别押了百骑和右骁卫。打的主意就是东边不亮西边亮,总有一个能赢的。 但现在第一个归来的是曹国公府飞骑,真正的血本无归了。 他心中暗骂不止,李元景你就是一个扶不起的废物!如果不是因为你,大家怎么会输这么多钱! 也幸亏这是在承天门,要是换个地方,几个脾气火爆的武将管你什么天潢贵胄,早就饱以老拳泄愤了。 其中,尤其是薛万彻输的最惨,红着眼睛几次按捺不住,想拔刀宰了李元景这个杂种。 李元景脸色煞白,刚才他还在得意洋洋,被众人恭贺,可转眼却变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这已经不是输不输钱的问题了,一次赛马下来,他平白无故的结下了无数仇家。 承天门下,李斯文无视了文武百官的悲喜不通,命车夫调转马车,直奔平康坊。 秦琼狐疑道:““彪子,你不等着陛下封赏,去平康坊做什么?” 李斯文心中得意,却笑而不语,只是催马快走。 徐婉娘抿唇一笑,解释道:“秦伯伯,你恐怕还不知道,昨天小公子在平康坊下了六十万贯的重注,全押的自己赢!” “一赔五的赔率,等于是小公子一人就将平康坊赌坊通吃。” 秦琼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鸣却被折断脖子的公鸡,笑声活生生的卡在喉咙里了。 可怜他这辈子连六十万贯都没见过,只能想象到六十贯堆起来,就是一座铜山。 可这小子短短一天时间,就赢下了五个六十万贯! 五座铜山啊,这究竟得是多少钱.... 第85章 到手的鸭子飞了! 马车缓缓驶入朱雀大街,与早已在此等候的李家、程家的车队汇合。 当浩浩荡荡的车队到达平康坊门口时,却见到坊市早已被一群身披黑甲,着五色衣的百骑将士封锁。 李斯文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高声叫道:“是哪位将军在此公干?能否容在下拜见。” 十几名百骑将士,簇拥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将军走了过来。 当他看到马车上的翼国公府标识后,抱拳道:“可是翼国公当面?李道宗有礼了。” 秦琼撩开车帘,惊讶道:“没想到王爷竟然在此,恕某有伤在身,不能下车还礼。” 李道宗哈哈一笑:“叔宝兄说这话就见外了,这段时日兄弟一直公务在身,没过府探望,已经是失礼了,不知叔宝兄的身体......是否好转?” “多亏了彪子救了某一命,现在只觉得身体还有些虚弱,性命却已无碍!”秦琼笑着吩咐:“彪子,还不赶紧拜见任城王!” 李斯文赶紧恭敬一拜:“拜见王爷!” 李道宗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道:“虎彪威震长安,某可是久仰大名。” 李斯文尴尬一笑,真让你这位执掌特务机关的大佬记在心上,那可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赶紧道:“某不过是一介草民,哪里值得郡王这样夸赞!只是不知王爷来平康坊,有何公干?” “昨天长乐公主和清河公主在平康坊下了重注,皇后命某前来收账!” 李斯文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李道宗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的手臂,揶揄道:“小小年纪,怎么这样不爱惜身体,即便贪恋女色也要再等几年,等身体长成啊!” 李斯文挣脱他的手,咬牙狠声道:“和女色无关,只是因为某见了王爷,忽然便觉得日月无光,天地失色!” 李道宗故作惊讶:“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李斯文一脸的心疼,悲声道:“王爷这是明知故问!” 李道宗哈哈笑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不过,你下手可真够狠的,一下子在长孙家的赌坊就押了二十万贯!” 李斯文都被吓了一跳,下注二十万贯,五倍的赔率就是一百万贯,再加上令狐德棻在程咬金府中下的三十万贯重注,不用想也知道长孙无忌在其中占了大头! 李长乐这是砸场子,要大义灭亲啊,苦笑摇头:“这跟某没关系。” 李道宗抖了抖手中的赌契,呵呵笑道:“肯定跟你没关系,所有赌契上签的都是两位公主的名字。” 看着他笑的如同菊花盛绽的老脸,李斯文极力克制住了,想在他鼻子上砸一拳的冲动,只能咬牙道:“皇后是什么意思!” 李道宗笑道:“皇后懿旨,让某按照赌契收钱,然后押解进宫。” 李斯文心如刀割,不死心的追问:“长乐和清河两位公主,她们就没一点意见?” 李道宗笑呵呵的看着他:“今天一大早,皇后就将两位公主召回了宫中,还让某去请了宿国公府崔夫人到皇宫做客。 皇后还交代,如果你想觐见,就让某带你回去。” 李斯文断然不可能答应,拒绝道:“某年纪虽小,也是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擅入后宫!” 李道宗微笑道:“是否去觐见皇后由你自己决定。 不过某以为,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长乐和清河都是未出嫁之公主,她们名下的封地,财货都是由皇嫂代管,也包括这次从各大赌坊中赢得的赌资。” 言下之意却是,这笔巨款已经落到了皇后手中,认栽吧,就算你找皇帝也没用。 李斯文咬了咬牙,这个节骨眼上,他最不愿见的就是长孙皇后。 当初打算在宿国公府开赌,只是想小坑长孙无忌等人一笔。 却没想到皇帝和皇后也想从中分一杯羹,还派出了长乐公主当说客,他这才顺势让长乐公进言,请十六卫和阀门世家各选精骑,共同参加这场赛事。 目的就是让赌坊幕后东家看到赛马巨大的利益,以赛事开赌。 结果也不出他所料。 长安城里,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升斗小民,几乎全都参与了这场饕餮盛宴。 当众人知道了满城皆输,唯独两位皇家公主赢了的消息后,这些输红眼的赌徒,势必认定皇帝才是其幕后黑手。 至于那些赌坊幕后的关陇各门阀家主,肯定一边含着眼泪筹钱还款,一边亲切的问候李二陛下祖宗十八代! 而他只需要找到长乐和清河两位公主,拿回赌契,就可以坐上观壁,看李二陛下焦头烂额的收拾残局。 他如意算盘打的啪啪响,却没想到长孙皇后棋高一筹,第一时间就让李道宗找到了这两位公主,抢先一步将赌契攥在了手中。 李道宗笑看着他,在百骑司的密档中,就有这小子详细的卷宗。 芙蓉园大门上的一首诗歌,虽然是骂人之作却堪称惊才绝艳。 医术神奇,借血疗伤治好了秦琼脊背毒疮。 精通格物,能从有毒石盐中提炼出上等精盐;打造出马蹄铁就让大唐铁骑战斗力飙升数倍。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奇事,却让他在皇帝和皇后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高! 只是,你也不能恃宠而骄,连皇帝,皇后都一起坑了吧! 李道宗看着他,语重心长道:“不管是赛马还是赌局,你都已经大获全胜,就连皇后都赞誉你算无遗策,不输于秦之甘罗。” 李斯文一听就明白,皇后根本没打算将这笔巨款一口吞了,而且想吞也吞不下。 这笔巨款不是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还有房玄龄、秦琼、程咬金、侯君集、牛进达的股份。 当初带他们一起发财,本来就有借他们挡灾的意思。 若是皇后硬吞这笔巨款,势必会让这些忠臣良将跟皇家离心离德,以长孙皇后的聪慧,又怎么可能会干得出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但想借这个机会,给自己一个铭心刻骨的教训却是真的。 别仗着几分小聪明就肆无忌惮,须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甘罗十二岁为相也只是昙花一现。 这是长孙皇后借李道宗之口,想要告诫自己的。 第86章 来自王爷的劝诫 迫于皇室手里的武力,李斯文只能皮笑肉不笑回应。 “王爷谬赞了,算无遗策的还得是皇后啊,黄雀在后,没成想某才是那只螳螂!小子输的心服口服。” 李道宗一愣,这小子胆子真大啊。 刚才提了甘罗,就是提醒他做事要小心,以免做了短命鬼。 没想到他顺手就将算无遗策的帽子扣在了皇嫂头上,这岂不是讥讽皇嫂命不久矣? 李道宗冷笑道:“既然棋差一筹,那就愿赌服输。” 李斯文心说,你也够不要脸的,这种无耻的话也说的出来? 咬牙冷笑:“这笔巨款是某凭本事赢来的,为何不要?” 李道宗皱了皱眉头,他没敢奢望让李斯文放弃这笔巨款,却希望他见好就收。 别总揪着长孙无忌不放,他也是关陇大佬,在平康坊也开有两家赌坊。 长乐和清河两位公主,专门挑关陇开的赌坊下注,他也算是损失惨重。 如果仅仅是钱财上的损失,长孙无忌还不会放在心上。 但赛马一事已经悄然牵扯到了储位之争、尚书右仆射之争。 万一这小子继续用阴损招数对付长孙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何其无辜! 李宗道思索良久,正色道:“小子,听某一句劝,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斯文呵呵冷笑:“对付那种阴人,某反而担心,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 李道宗笑而摇头:“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毕竟齐国公是皇后的胞兄,长乐的娘舅!”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他能听出李道宗这是在好心提醒他。 长孙无忌不仅是皇帝的总角之交,还是正经八百的皇亲国戚,除非确实掌握了他叛国造反的证据,否则无论是谁,都弄不死他。 更况且,他对长孙无忌父子如此穷追猛打,其背后目的不过是为了抢占谋取白鹿原的先手。 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他既然受了委屈就把事情闹大,捅破天才能换来公平,以谋求最大的利益! 只是......长孙皇后生了这么多龙子凤女,都要喊长孙无忌一声舅舅,李道宗为何非单拿长乐说事? 李斯文狐疑道:“这事...和长乐公主没关系吧?” 李道宗抖了抖手中的赌约,笑呵呵说道:“长乐端庄秀丽,温婉贤淑,你小子可莫要辜负公主的一片真心!” 李斯文随意哼哼了两声,端庄贤淑?那只是美丽的画皮,里面藏着的,可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女! 青天白日的说鬼话,李道宗你是真不怕天打雷劈! “王爷可不能信口胡说,小心玷污了长公主的清誉!” 李道宗点到为止,话锋一转道:“你小子听没听过一句话,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李斯文心中一惊,冯唐在汉文帝时期以孝悌闻名,拜官中郎署,前途无量。 但就因为性格太过耿直,缺乏做官的智慧,所以处处遭到排挤,直到头发花白还是一个郎官,为官数十载,却寸步未动。 就连他抗击匈奴有功,却只是因为多报了六个首级就获罪免职。 汉武帝继位后非常欣赏冯唐的才华,派人将他召回授予官职。 但那时他已是九十岁的高龄,再也没精力为国效力,因此才有了冯唐易老的故事。 “李广难封”的典故出自《史记·李将军列传》。 汉景帝时,李广跟随太尉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立下大功,却因为不识时务,私自接受了梁王刘武授予的大将军印,引起汉景帝的不满。 因此战后论功受赏,唯独没有封赐李广。 汉武登基之后,虽然李广多次击退匈奴战功赫赫。 但是在汉武帝眼中,他一直都是在功过相抵,抵消当年私自受印欠下的罪,这样直接导致李广直到死都没封侯。 李道宗这句话的潜在意思,是在告诫自己,先前在芙蓉园大门上写诗骂李泰,皇后虽然没有降罪,但肯定记在了心上。 这次又恶意糟践皇家名声,皇后也忍着没跟你计较。 但如果你再这样不识抬举,将皇后彻底惹恼了,也给你玩功过相抵的招式。 献出马蹄铁,让大唐骑军战斗力倍增的军功就白瞎了! 大唐帝后,一言便能决定你一辈子的盛衰荣辱! 李斯文也知道,这是金玉良言。 皇后成事或许不足,但败自己的事,绝对绰绰有余! 万一真让她记恨在心,事事挑刺,自己哪怕是有满脑子的发财大计,最终也会是一事无成。 真心话不好听,但这份情谊李斯文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 于是赶紧躬身抱拳,道谢。 “多谢王爷教诲。小子谨记在心,一切听王爷的就是。” 李道宗微笑点头,这小子先道谢再认错,知机见窍也算是一个妙人。 随手将手中的赌契交给百骑校尉,又扭头看向秦琼。 “叔宝兄,是否和这小子一起随某去觐见皇后?” 秦琼正有此意。 李斯文年少轻狂,为了报复陛下皇后趁火打劫,故意拉两位公主下水败坏皇家名声。 若是在觐见皇后时再出言顶撞,到时候就真的没办法收场。 “某养病时,皇后送去了大批的药物,某一直没机会道谢,正好一起去觐见皇后。” 李道宗目送李斯文上了马车,这才翻身上马,示意手下百骑,簇拥在马车两侧。 车马出了平康坊,不走正北入延禧门,反而转向正南,李斯文心中一急,撩开车帘问道:“王爷,这是要去那儿!” “混小子,这是担心本王谋害你?” 李道宗轻勒坐骑,扭头笑骂。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道宗气急而笑。 “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皇后在明德门看到你家的骑队第一个归来,早已经带着程家崔夫人和两位公主,去了芙蓉园,大摆宴席准备为你庆功。” 李斯文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眉头一松却又叹息一声。 “公子,这又是怎么了?”徐婉娘莫名其妙。 “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伯父和婉娘姐先听那个?” 第87章 车中密谈,破财消灾 听李斯文在那卖关子,秦琼平日里最反感的,便是这种弯弯道道,摇头责怪:“有话就说!” “先听好事!”徐婉娘笑盈盈道。 李斯文笑呵呵道:“好事就是皇后的吃相不算难看,没打算将这笔巨款一口吞了。” 秦琼突然开口问道:“这次究竟赢了多少钱?” 李斯文有点莫名其妙:“不是说过了吗,一共押了六十万贯,赌坊一赔五的赔率,准确来说是咱们赢了三百万贯。 但是数额过大,估计他们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铜钱。应该会有很大一部分是金银,绸缎,田产,粮食等等折价。” 秦琼和徐婉娘根本就没心思听他后面的话,已经被三百万贯这个庞大数字镇住了心神。 “公子怎么算出来的?”徐婉娘结结巴巴道。 “这还用算吗?最简单的乘法啊!” “六十万贯的赌注乘以五倍的赔率就等于三百万贯啊!而且某提前询问过,即便赢了赌坊也不退还赌注,只赔付赌债。” 李斯文突然讶然的看着她,不禁狐疑道:“婉娘姐不会...不识数吧?” 这句话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徐婉娘凤眼一眯,寒声道:“公子可别小瞧了人!奴婢虽不敢说九章算术倒背如流,但也称得上运用自如。” 李斯文呆呆的看了她两眼,读过九章算术却不知乘法为何物? 随即手指在茶盏中一点,沾了点茶水,在案几上写了几个阿拉伯数字1、2、3、4、5。 这才问道:“婉娘姐可认识这几个字吗?” 徐婉娘看着桌面上的水渍,断然摇头:“不认得!” 李斯文恍然大悟,这个年代阿拉伯数字还没传过来,乘法和除法也还没有普及开,只有一本《九九乘法歌诀》涉及到简单的乘法,却也不涉及原理。 “这是一套化繁为简的计算方法,越是数额巨大,计算的也就越加快捷。等咱们回了农庄,我就将这种计算方法写下来,保证婉娘姐一学就会。” 秦琼震惊的询问:“仙师允许你将独门奇术传授给外人?” 李斯文摇头笑道:“算不得什么奇术,不过是将原有的算术更新迭代了而已。” “而且师父什么也没说,婉娘姐也不是外人。” 徐婉娘心中一甜,笑盈盈问道:“公子还没说坏事呢!” 李斯文苦笑道:“上次我不是在芙蓉园大门上写诗骂了李泰嘛,今天皇后就偏偏选在芙蓉园召见,分明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徐婉娘一听这话顿时变得忧心忡忡。 小公子不仅写诗骂李泰,逼着皇帝将其圈禁,还在太极殿中打了长孙无忌! 一个是嫡亲骨肉,一个是一母同胞的兄长,都是皇后最在乎的人。 美眸流盼间,便明白了他的顾虑:“公子是在担心,皇后会挟私报复?” 秦琼断然道:“皇后断不会日次!” 李斯文点头认同,能让满朝文武都尊一声贤后,能在美人无数的后宫中荣辱不衰,就说明皇后早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做事都有分寸,这才得到了了皇帝十足的尊重。 “皇后真实的目的,怕是要让我破财消灾啊!” “这话怎么讲?”徐婉娘好奇道。 李斯文哭笑不得:“因为内库穷的叮当响呗,皇帝已经穷红了眼,所以皇后才看上了咱们赢的这笔钱!” 徐婉娘惊讶的一双杏眼都瞪圆了,直呼:“没想到皇后也是同道中人,杀富济贫....” 秦琼无奈瞪了他们两个一眼,低声警告:“慎言。” 李斯文心中暗笑,女人和恶龙没什么两样,见到闪晶晶的财宝就双眼放光,霸着不放手,让她们这样的财迷破财,还不如让她们拿刀割肉来的爽快。 “这不叫杀富济贫,这叫有付出就有回报。” 徐婉娘还是不甘心,委屈道:“赌注都是咱们几家出的,皇后付出什么了!” “权力!” 李斯文认真的看着她,耐心解释。 “如果不是皇帝下旨,令十六卫、门阀世家都可以组建马队参赛,平康坊的赌坊就不会开赌,更不会引得长安城几十万人一起下注。 赌局不成立,我们能赢的钱只有令狐德棻在宿国公府砸盘的三十万贯。 但现在咱们足足赢了三百万贯,这就是权力带来的收益。皇后分红也是天经地义。” 秦琼讶然看着他:“既然是皇室应得的,你不会想赖账吧!” 李斯文双手一摆,耸肩苦笑道:“赌契已经在任城王手里了。” “百骑负责将钱运到宫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室想分多少还不是皇后一个人说了算!” 想他先是示敌以弱,让文武百官不信他能拿出马蹄铁,从他们兜里掏出三十万贯,最后瞒天过海,让长乐夜中假借去清河公主府小住实则转移赌资,最后才在平康坊借鸡生蛋,大赢特赢。 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被长孙皇后摘了桃子!李斯文心都在滴血! 秦琼生性豁达,从来就不将这些阿堵物放在心上。 大笑几声,宽慰道:“所以你用马蹄铁赢得了比赛,但在最后的斗智上却输给了皇后。 不过彪子你可以放心,皇后不会让你血本无归的。” 李斯文心里一万个不信,叹息道:“决定一个人是否知耻的,不是生性有多贪婪,而是有多穷。” “仓廪实而知礼,管子诚不欺我!” 徐婉娘沉默不语,她现在已经明白小公子在担心什么。 皇权是绝不能用金钱来制衡的,皇后缺钱,自然就不择手段。 但就这样白白送钱,她心有不甘,咬牙狠声道:“难道我们就这样任凭宰割。” 秦琼心中已经断定,李斯文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小子上敢怼皇帝,下敢在太极殿中暴揍长孙无忌,就没见他有什么君臣父子的观念。 一旦任他放飞自我,将事情闹的天翻地覆,到时候谁无法收场。 于是秦琼忧心忡忡的问道:“你若是有什么对策,说出来让某帮你参谋一二,看看是否可行。” 徐婉娘噗嗤一笑,揶揄道:“小公子闯祸的本事自认第二,天下无人敢认第一。” 听闻婉娘的调侃,李斯文有些汗颜。 那是你不知道,将来李家还会有一个闯祸天下第一的不肖子孙徐继业。 不仅自己被砍了脑袋,就连死去多时的李绩,都被武则天下令从坟冢挖出来焚棺鞭尸,自己的前身也差点因此死在岭南。 他这只蝴蝶自重生以来,就拼命的煽动翅膀,只是想着将来,老爹能安安稳稳的躺在地下,自己这辈子得享平安富贵。 第88章 天底下,哪有什么点石成金 “区区钱财,侄儿还真没放在心上,另外,侄儿还有求于皇后,又怎么敢再顶撞得罪她。” 李斯文表现的风轻云淡,与刚才的急切大相径庭。 “区区钱财?”秦琼眼色怪异的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三百万贯铜钱可以堆出一座铜山!” 李斯文摇头一笑:“千金散尽还复来,钱这种东西,对侄儿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 秦琼点点头,这种事情他还真信。 二龙沟的石盐山若能开发,便是一座金山银海,但那是皇家的。 “也别想太多,知晓了制盐之法后,皇后绝对不会再将石盐山赐予你。唯一的办法就是跟皇家合作。”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侄儿也知道,合作才能双赢的道理,只是...跟皇家合作风险实在太大。” “人家手持日月,口含天宪,一言便能决定人的生死,更何况,侄儿想要的不仅仅只是一座石盐山!” “你还想要什么!”秦琼大惊,讶然看着他。 “白鹿原!” 秦琼皱了皱眉头:“白鹿原是皇家猎苑,沟壑丘陵,山脉连绵,但除了树木和动物多一些,一点价值都没有。” 李斯文一脸的无奈,但也知道自己和故人对财富的认知上,有着一千四百年的差距。 对他来说最值钱的就是土地,而自己最想成为的,便是一个家里有矿的官二代。 但...这又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陡然,李斯文想起自己教给胖厨娘熬制上等精盐的时候,她夸赞自己的话。 “伯父有所不知,师父传授的术法之中,有一种叫做乾坤妙手,可点石成金。” “真的有这种仙术!”秦琼震惊的看着他,他一直认为点石成金不过人的妄想。 李斯文斟酌着词汇,慢慢解释 “点石成金的实质,就是将一文不值的东西,经过特殊的手段组合加工变废为宝。比如将毒石盐制成上等精盐,或是将石头炼制成琉璃.......” 秦琼明白过来,点石成金不是传说中,用手指轻点一下石头就变成黄金的法术,而是一种技艺。 就像是将铁矿石冶炼成铁,在经过巧手匠人锤炼成钢,打造成横刀。 铁矿石并不值钱,值钱的是精铁,最值钱的是横刀。 李斯文掌握了这种技艺或者秘方,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只是,秦琼面露难色,对此有些无能为力: “知不知道白鹿原有多大,纵横三百里,等同于一个万户上县。” “更别说你现在还是一介白身,就算紫衣封侯,食邑也仅有一二百户。” “就算是亲王,食邑也不过两三千户,真正食邑万户的只有越王李泰。” “但目前为止,大唐还没一个外姓王。” 李斯文撇嘴道:“某又没打算白要,花钱买还不行吗!” 秦琼冷哼一声,凝重道:“大唐的万里锦绣都是陛下亲手打下来的,称之一寸江山一寸血也不为过,你要用钱买他的江山,真不怕他一怒之下将你砍了!” 李斯文秒懂他的意思,在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的心中,这天底下所有的土地都是他家的地盘! 就算你买下来也没用,跟他们谈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纯属扯淡! 所谓的帝王心术,权衡的不过是利与弊! 现在皇帝皇后缺钱,自己有生财妙术,所以自己早就被他们夫妻两个盯上了。 不肯为朕所用就是朕之仇敌,连借口都不用找,直接将你剁碎了喂狗也没人敢多嘴一句。 但李斯文也没想将所有好处一口吞了,独食不肥。 在这个没人权的年代想吃独食,更是自寻死路,但他也不想吃什么残羹剩饭....... 到底要怎样,才能从这两头霸王龙嘴里夺走最肥美的那块肉,这实在让他有点头疼! 商谈未定,车马急速,仅半个时辰就已经到了芙蓉园大门口。 李斯文和徐婉娘小心搀扶着秦琼下了马车,却见大门口已经站着一个小宦官。 小宦官见到众人,赶紧上前行礼笑道:“任城王、翼国公、小公爷,皇后早就让奴才等着诸位了。” 李道宗,秦琼笑着点头。 李斯文讶然看着他:“你认识某?” 小宦官陪着笑脸:“小公子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 徐婉娘忍不住“扑哧”一笑,娇嗔的白了他一眼。 李斯文却满不在乎,看了一眼芙蓉园的两扇朱红大门,摇头笑道:“洗刷的还真干净,一点墨迹都没有了。” 小宦官连瞪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位公子爷不仅敢写诗骂越王李泰,就连国舅长孙无忌都是暴揍不误,万一触怒了他打自己一顿,自己都没地方说理去。 他又看了一眼一身书童装扮的徐婉娘,迟疑道:“这位是.......” 李斯文摆出一副你不让她进去,某就打进去的架势:“她是某的人。” 小宦官也是心明眼亮之辈,哪敢得罪这个大闹太极殿,还能全身而退的神人。 扭头看向李道宗:“还请王爷做主。” 李道宗看了一眼淡定自如的李斯文,越发觉得这个少年古怪至极。 老谋深算,城府也深,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就已经让他这个沙场宿将捉摸不透了。 “无妨!” 李道宗失笑一声,让宦官带路。 长孙皇后召见李斯文几人的地方名叫做石船舫。 是一块坐落在水边的巨石雕琢成的石船,上面的亭台楼阁都是石雕,精致华美! 虽然已经秋日,但天气依然炎热,在石船上乘凉,饮酒赏荷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一行人等跟着小宦官,穿过芙蓉园里曲折蜿蜒的回廊,直奔石船舫。 石船舫是一块巨石名匠雕琢成的巨舟,船头伸向江心,船尾则在岸边和水榭相连。 众人还没来及走进石船舫,就看到两丈高的船头上,一位身穿天青色锦缎道袍的俊美小道士,不停地探头张望。 当小道士看到搀扶秦琼左臂的李斯文,顿时眼前一亮,转身欢快的向着船尾跑去。 第89章 长乐吃醋 “长乐见过王叔,见过翼国公!” 李丽质不等二人说话,已经潇洒的单手行了一个道礼。 “臣李道宗见过公主殿下!”李道宗含笑还礼。 “臣秦琼见过公主殿下!” 秦琼看着身穿道袍,宛若仙童一般俊美的长乐公主,皱眉问道:“公主为何这样打扮!” 李丽质面向秦琼,眼角余光却瞥着李斯文。 故作委屈道:“翼国公有所不知,有位仙人高徒诊断出本宫身患恶疾,只有出家才能保命。因此本宫求母后做主,拜在了袁仙师的门下。” 李斯文一脑门子的黑线,整个长安除了他,哪里还找的出第二个仙人高徒,你就差指着我直说了! 再说你身患恶疾的根本原因是父母遗传,跟他有半毛钱的关系? 即便是身中铅毒,也只需几个月就能排除干净,五年只不过是你要悔婚的借口,少拿他当幌子! 但李斯文刚要开口反驳,却见李丽质娇俏的束起一根手指,不着痕迹的晃了晃。 你!算了,他认了! 但是,你拜在袁天罡门下算怎么回事? 他前往蓝田,一个原因就是不想给长孙皇后看病,以免犯了忌讳被砍脑袋。 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那就是为了躲袁天罡。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本能的对神棍感到畏惧,尤其是一个赫赫有名,有真才实学的神棍! 李丽质明眸流盼,不留痕迹的在徐婉娘身上转了一圈。 虽然她一身青衣小帽书童装扮,但女子天生的直觉,让她确定了这是一位貌美如花的丽人。 于是故作娇嗔:“彪子,你怎么这种时候才来呀,母后和崔婶娘都等你很久了!” 秦琼一听,就知道石船舫上全是女眷。 李斯文年纪小,上去无妨,但自己却需要谨守男女之防。 呵呵直笑,道:“彪子,皇后贤良淑德,宽厚仁爱,不会和你一般见识。但你自己也要谨守臣子本分。” 李斯文点点头:“伯父放心。” “那某和任城王便去水榭饮茶!” 秦琼含笑指了指李道宗,又示意徐婉娘搀扶自己过去。 李斯文跟在李丽质身后,慢慢走上了通往石船舫的台阶。 李丽质在前,李斯文在后,沿着汉白玉台阶逐渐向上。 李丽质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在宽大道袍中款款摆动,宛若风中的芙蓉。 尤其迎着眼光看去,单薄的丝绸道袍宛若透明....... 李斯文静静欣赏着眼前的妙曼曲线,不由有点心猿意马! “是本宫好看,还是那位姑娘好看?” 李丽质突然之间停下脚步,转身正色问道。 “啊,哪位姑娘?”李斯文一愣。 李丽质根本就不给他装傻的机会,娇嗔道:“就是搀扶翼国公那个书童!” “你是天之骄女,天生丽质,有倾城倾国之容,何必跟一位仆人斤斤计较!” 李斯文瞪了她一眼,想转开话题:“殿下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某,今天是凶是吉?” 李丽质听得心花怒放,笑盈盈的面容陡然一肃,道:“别想转移话题!你先告诉本宫,那位姑娘是谁.....” “她姓单,是某的家臣!” 家臣制度始于春秋,乃是各国卿大夫的臣属。 卿大夫家的总管叫宰,宰下又有各种官职,总称为家臣。 后亦泛指诸侯、王公的私臣。 而到了隋唐,家臣却指的是一个家族可以依靠的力量,称之为士。 这些士不同于奴隶,如果家主犯了砍头诛族的大罪,家中女眷尽数充入教坊司,男丁重新贩卖为奴。 但是士却要跟家主一起被砍头的,因此也被称之为死士。 而且这些士在家中的地位,仅次于主人。 就像是曹国公府的徐建,李绩夫妇不在长安,曹国公府的一切都是由他做主。 李丽质这才释然一笑:“当年李伯伯割自己腿肉喂单雄信,说‘你我兄弟生死永诀,便让此肉与你一起入土’,自那之后又收养了他一双儿女。 如此想来...这位姑娘便是单雄信的女儿!” “是!”李斯文直接承认,一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 李丽质笑盈盈道:“伯父忠义之名世人皆知,你也要善待人家啊!” 李斯文皱着眉头:“公主话里有话啊,不瞒殿下,家父早就有意将婉娘姐许配于某。” 李丽质笑意一下子凝固在脸上,也不说话,一双凤眸珠泪盈眶,只是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李斯文有点于心不忍,他两世为人,又不是不懂风情的蠢货,对李丽质的心意自然一清二楚,只是...大唐的公主实在有点... 他低声道:“这件事,某事先并不知情。是去了蓝田农庄后徐叔才告知与某的。家父希望给婉娘姐脱了奴籍,之后再正式商量这桩婚事。” 李丽质一听还没订婚,心中一喜,却悲声道:“你就一点都没将本宫放在心上?” 李斯文摸了摸鼻子,语气郑重道:“殿下天生丽质聪慧可爱,某要说不喜欢,那是假话。” “但是殿下,某家的情况实在特殊,长兄患有恶疾,加冠多年未曾娶妻,延续香火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某身上.......” 他话没说尽,李丽质边已经听明白了。 尚公主虽然风光,从此高官得坐,骏马得骑。 但那是入赘皇室,公主是君驸马是臣,有了公主还敢想着纳妾,那是真不怕皇帝砍不了你的头。 况且自己身有恶疾,将来能不能诞下子嗣,谁也不敢保证。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自己对他来说并非良配! 李丽质冷着一张脸:“那你三番五次的亵渎本宫,是不是要给本宫一个交代?” 李斯文笑嘻嘻道:“殿下天潢贵胄,身份高贵,容貌端庄秀丽,堪称绝世倾城,更有一颗善良的心.......” 李丽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强行板着脸道:“本宫对你善良,只对自己残忍!但今天无论如何,你也要给本宫一个交代!” “殿下即便是谈婚论嫁,也要等五年之后,现在急什么!” 李丽质冷哼一声,赌气的扭过身去。 第90章 神医一言,可断生死 李丽质冷静半晌,这才回过头来。 悲切道:“就怕五年之后,某人已经娇妻美妾成群,左拥右抱,便再也想不起还有一个弱女子为他出家,孤苦伶仃,苦熬岁月。” 李斯文哭笑不得:“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彪子,你赢了这场比赛,马上就要紫衣封侯!” 李丽质心思急转,她并不担心李绩将单婉娘许配他为妻,因为那并不现实,也不符合家族的利益。 娶妻不仅仅是一对人的事情,更关系到家族兴败。 娶妻更是两个家族结盟的一种保证,所以娶谁为妻,压根就轮不到李斯文自己做主。 但纳妾却是出于个人的好恶,他自己就能决定。 如果李斯文还是那个血勇少年,娶单婉娘这样一个美貌佳人,算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但现在李斯文的身份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仅凭一己之力就挣了一个开国紫衣侯,在一众少年勋贵中大放异彩,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他已经成为众多世家联姻的首选,曹国公怎么可能还允许他娶单婉娘为妻。 和崔夫人的一席长谈,已经给她敲响了警钟。 这位清河崔的嫡女都打算游说李绩和清河崔家联姻,更何况还有房玄龄的夫人。 范阳卢氏黄雀在后,也想要将卢氏嫡女嫁给这小子。 五姓七望的嫡女,在世人眼中,可比起她这个长公主还要尊贵的多。 一听五姓女要嫁给李斯文,到时候李绩绝对会答应。 而自己身为公主,不管是为了皇家的脸面,还是心中的傲气,绝对不可能再委身做妾的! 只是,一想到以后,要和他形同陌路....... 李丽质不敢再想下去,已然是珠泪满面,刀削般消瘦的肩膀轻轻耸动。 李斯文急的额头冒汗,祖宗啊,皇后可就在上面,要是今天让她误会是自己轻薄了李丽质,今天这条小命难保! 赶紧低声劝道:“殿下,有事说事,千万别哭啊!” “彪子,你欺负本宫!” 李斯文急的满头大汗:“殿下,殿下,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会出人命的。” 李丽质冷哼一声:“本宫的清白已经毁在了你手里,你不能吃干抹净不认账。” 李斯文暴汗,知情的知道是他用听诊器帮你诊病,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将你..... “诊断一事,你不说我不说,王医正更是个忠厚长者,肯定也不会乱说。” “本宫就算骗的了天下人,难道还能骗的过自己!” 李丽质愤怒转身,一双含泪的眸子狠狠盯着他:“还是你认为,本宫鲜廉寡耻,不讲妇德.......” 李斯文苦笑:“当时殿下可是说,是为了救母后和兕子,这才......” 李丽质咬牙切齿,悲愤骂道:“曹国公一生光明磊落,重情重义,当世人杰。没想到他儿子竟然是一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 李斯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句骂的太狠了。 “殿下,你想怎样直接说吧!别折磨某了!” 李丽质虽然有些羞涩,但也知道,若是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恐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她将心一横,直言:“你也称赞本宫有倾城之美,也夸过本宫秀外慧中,对本宫的心意本宫也一清二楚,尤其是让你那样亵渎本宫,难道还想让本宫嫁给别人吗?” 李斯文欲哭无泪:“殿下这是赖上某了啊!” 李丽质又羞又恼:“女人家的事怎么能算赖上!你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本宫只是想让你,承担起你应该承担的责任。” 李斯文心中苦涩,他也想承担责任,但这是承担责任的事儿吗? 长乐的一番话,分明是要断了他娇妻美妾的理想! “最怕多情损前程,入山又怕误倾城。世上安有两全法,不负家翁不负卿!” 李丽质脸上挂着泪珠,心中却在暗笑。 这个混蛋竟然以为自己没容人之量,你也不想想,就算单婉娘脱离了奴籍,也只能当妾! 本宫不在乎你纳不纳妾,但让你娶妻却是万万不能,尤其是五氏女,你想都不要想! “你是担心伯父不答应?” 李斯文实在想不出别的借口,低头闷声道:“家父肯定不会答应。” “你放心,母后有法子,一定会说服伯父的!” 李丽质俏脸浮现出醉人的笑,梨花带雨却更显得清丽无比。 李斯文瞬间醒悟过来,后悔不已,自己话说的太快了! 如果今天自己不给李丽质一个明确的答复,长孙皇后又怎么可能,答应长乐推掉她和长孙冲的婚事,更不会允许她出家,浪费五年美好年华! 李斯文苦笑几声,询问道:“皇后还说什么了?” 李丽质抹掉脸上的泪珠,忐忑道:“你不会生气了吧!” 李斯文叹气:“皇后这是爱女心切,用点心机手段也在情理之中,某自是理解的。” 李丽质这才放下心来,嫣然一笑。 “母后说,如果你能体谅她的一番苦心,就让本宫带你去见她。” “如果不能呢?” 李斯文狐疑的看着她。 李丽质认真道:“如果不能,父皇会封你为紫衣侯,但这便是本宫你最后一次见你。” “至于母后病痛,虽然本宫几次保荐,但母后依然不肯相信。” “贞观二年时,母后突发疾病,虽然及时请到了孙神医为母后治病,但也只能做到缓解而已。” “孙神医曾直言道,母后寿数只剩下不足一旬之数!连孙神医都无能为力,更不要说你一个毛头小子...” 李斯文听的心中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一旬十年,而长孙皇后正是在贞观十年亡故的! 别看长孙皇后早死了两年,孙思邈的一句‘不足’便可以解释其中误差。 一旬十年,但那是最乐观的情况。 李二陛下不知节制,使得贞观八年,长孙皇后又诞下了新城公主。 她必然是元气大伤,而历史上记载,长孙皇后也是自那时起,才重病在床! 娘嘞,孙思邈他到底是个神医还是个神仙? 怎么连一个人能活多长时间都能估算出来。 第91章 再辞紫衣侯 石船舫的台阶上,李丽质注视着李斯文脸色变幻不定,心情也跟着变得忐忑起来。 “彪子,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李斯文这才回过神来,手扶栏杆,看着曲江池水面万顷荷叶。 深思良久,缓缓道:“虽然最严重的哮喘可以引发肺水肿,令人猝死,但那却是因为感染造成的。” “哮喘没发病之前,只能预防,根本无法预判。更不可能提前十年,便预言出一个人的生死。” 李丽质疑惑的看着他:“那你想到了什么?” 李斯文慎重问道:“孙思邈是否和袁仙师一样,也精通相人之术!” 李丽质讶然:“这很重要吗?” 李斯文微微点头,他首先要确定的是,孙思邈究竟是一位神医还是一个神棍。 这种预言寿数,定人生死的勾当,在现代医学中称之为心理暗示。 当年有一个很着名的案例,将一个蒙上双眼的死刑犯绑在一张铁床上,假装割断他手腕上的血管,然后用水管模拟血液滴在水盆中的声音。 然后再告诉他,我们已经割破了你的动脉,当血液流尽,就是你的死期! 果不其然,当最后一滴水珠滴落的声音彻底消失后,犯人便死于心脏衰竭,生生将自己吓死了。 孙思邈给长孙皇后预言十年之寿,和这个案例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用心理去影响生理的原理。 只是...他这是在蓄意谋杀,还是另有缘由........ 李丽质见他神色凝重,皱眉不语,心中更加紧张,一把拉住他的大手。 急速道:“彪子,当年母后病重,本宫恰好在身边服侍,得以有幸见了孙神医一面,此人慈眉善目,不像奸恶之徒。” 李斯文微微点头。 他学的虽然是西医,但对古代这些名医依然是真心敬佩,更不愿意毁掉孙思邈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石船舫长十五丈,宽三丈,仿照前隋五牙大船建造的。 上面亭台楼阁,建造精美。环绕亭台楼阁的栏杆内侧,每隔十步就有一位披甲握刀的百骑部曲挺胸矗立,守备森严。 李斯文跟在李丽质身后,步入阁楼二层。 他细细打量其中布置,厅堂铺着厚实精美的波斯地毯,正中摆放着一张案几,后面坐着的,正是长孙皇后。 只见长孙皇后一袭绛紫长裙,上面镶有繁复华美的金色花纹,浅绣牡丹,裹住她略显瘦弱的身段。 一头青丝挽成高高的美人髻,头上佩戴精美的凤钗及其配饰,衣领微微敞开,露出曲线优美白皙修长的脖颈。 只是她的神态却与美丽并不相称,脸色冷峻,一双凤眸顾盼自雄,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更显得其主人的城府深不可测。 两侧各有条案,左侧并肩坐着一大一小两位美人,想必就是程咬金的续弦崔夫人和清河公主了。 崔夫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样子。 皮肤白皙如雪,黛眉如柳,琼鼻薄唇,并没因为主位上坐的是大唐帝后,而感到丝毫的拘谨。神态恬静自如,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貌! 在她身侧是准儿媳清河公主。 却是肌肤如脂,眉若轻烟,杏眸流光,挺翘的鼻下是点粉色樱唇。这张容颜算不上倾城倾国,看上去却很舒服,颇有小家碧玉,越看越好看的特点。 李斯文想起程咬金父子那副模样,不由的暗自腹诽,好白菜都被狗熊啃了! 李丽质见他扭头四顾,看了这个看那个,不由心生嗔怒,狠狠瞪了他一眼。 “母后,李斯文来了!” 李斯文上前一步,抱拳一拜:“草民拜见皇后!” 长孙皇后唇角一翘,露出一丝微笑:“彪子今天怎么如此恭顺?难道本宫所在之地,就没瑞气千条,金光万道了?看来本宫是德不配位,才导致没有这些异象出现。” 这是当初李斯文初见李二陛下时,恼他不顾身份听墙角说的讽刺话。 今天长孙皇后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妻报夫仇....... 李斯文眉毛一扬,李丽质离得最近,看的真切,知道这小子只要张嘴就没好话,不等他开口,小脚一抬便狠狠的碾在他脚尖上。 李斯文疼的呲牙咧嘴,话到嘴边就变了。 “皇后只回眸一笑,便让满江芙蓉都失去了颜色。区区瑞气金光见到皇后芳华绝代的妆容,早已羞愧遁走。” 李丽质小口微张,震惊的看着他。 原来这家伙也会拍马屁,而且拍的如此清丽脱俗,亏本宫刚才还为他担心。 长孙皇后捏着手帕,放在唇边轻咳两声:“那封侯非某愿,只求怨气平呢?” “母后!”李丽质警告的瞪了李斯文一眼,免得他胡说八道。 马不停蹄快步走了过去:“母后不是答应我说,不再追究彪子顶撞之罪了吗?” 长孙皇后无可奈何,白了自家闺女一眼,这还没嫁给这小子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李斯文郑重道:“直到今天,草民依旧会这样说!” “这是为何!是否心中还有怨气?” 崔夫人担心他触怒长孙皇后,赶紧接过话头。 李斯文郑重道:“当初草民跟陛下立下军令状时,就有言在先,马蹄铁只是为了偿还长乐公主奔波数百里,请来袁仙师为草民招魂的恩情。 如果陛下因为马蹄铁赏爵,草民实在受之有愧。” 李丽质一听就急了:“本宫才不需要你偿还什么恩情!” 长孙皇后冰冷的眼神却平白多了几分暖意。 “知恩图报,不被荣华富贵遮蔽了心智,果然有懋功三分风采。” “但你可知,陛下要赐予你的是开国紫衣侯。若是今日你拒绝了,来日不管积攒多少军功,都不可能再赐予这个爵位。” 崔夫人赶紧道:“彪子,你可知道开国二字代表什么!” “婶娘,侄儿知道!”李斯文恭敬道:“开国二字代表着世袭罔替。” “那你还拒绝公主的好意!” 李斯文摇头一笑:“侄儿年纪虽小,却也是一个言出必践的大丈夫!” 崔夫人一声轻叹! 这个痴儿...... 第92章 收尾,阴影中的关陇集团 听到李斯文的真情实意,长孙皇后唇角却绽放出一丝笑纹。 “既然如此,此事以后再论!只是...你在平康坊赢了一座金山,却让陛下和本宫为你背负骂名,这件事,你也要给本宫一个交代!” 李斯文心中嘀咕个不停。 这是背负骂名的事吗? 这是分钱多少的事!分给你们少了,文哥肯定会要被按上一个败坏皇家名声的罪名。 但如果能让你们满意,你们夫妻二人哪怕被万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索性干脆利索道:“草民只收回六十万贯的赌本,剩下的两百四十万贯全部献给皇后。” 二百四十万贯,可以将内库填的满满当当.......长孙皇后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满满的幸福感。 但是狂喜过后秀眉紧蹙,二百四十万贯...... 她虽然从来就不过问朝政,但也清楚的记得,贞观五年正月,国家财政才刚有了起色,深知多藏厚亡的二郎就开始夸耀财富: “幸左藏库,赐三品以上帛,任其轻重。”尽力取物出库。 同年,修仁寿宫完,又欲修复洛阳宫,户部上书:“军国所需,皆资府库,绢布所出,岁过百万。丁既役尽,赋调不减,费用不止,帑藏其虚。” 由此而可知,贞观五年的国库收入,最高不过百万。 这小子只是一场赛马赌局,就赢了关陇两百四十万贯! 崔夫人杏眼微眯,她是清河崔氏嫡女,名门闺秀,见识自然极广。 这件事的关键不是李斯文赛马赢了关陇二百四十万贯,而是关陇只是因为赛马就输了足足二百四十万贯钱! 从李世民登基以来,大唐就天灾兵祸不断,国库干净的老鼠见了都落泪。 皇后带着后宫嫔妃节衣缩食,裙摆只能遮住脚面,但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门阀家中却家藏万金,富可敌国。 国穷,民穷,关陇暴富! 李斯文抛出的二百四十万贯巨款,就像是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了长孙皇后的心上。 太子李承乾坠马,在马鞍下发现了钉入战马脊背的长钉,以百骑之能难道真的查不出真凶? 太白伴日,明明只是天现异象,但坊间却马上就传出了女武当王,女武者有天下。 究竟是谁在编造企图颠覆大唐江山的谣言。 潼关大水淹没了十几个县,马上就传出当今陛下得位不正的传言,说是天降洪水警兆世人。 御史言官竟然因此上书,要求当今陛下下罪己诏! 但殊不知潼关乃是黄河渭水交汇之处,哪年不发洪水淹没几个县! 能让脾气刚烈的二郎如此忍气吞声的,只有门阀! 大唐开国之初,沿用九品中正制。是为了奖励关陇门阀在隋朝灭亡,天下大乱时对李唐称帝的支持。 玄武门兵变,二郎也是得到关陇门阀的帮助,才能逆而夺取当上皇帝。 委任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是想让他以外戚的身份掌控关陇门阀。 但让陛下没想到的是,成为关陇领袖之后,长孙无忌和关陇融为一体,眼中全都是门阀私利,丝毫不顾往日情谊! 滥用手中的职权,大肆安插关陇子弟于六部,九寺,五监。 短短五年,从庙堂到州县,到处都是他们的门生子弟,关陇拥有了连天子都忌惮的权势。 二郎为了遏制关陇,一边选拔重用房玄龄,魏征,马周,李绩,等寒士,让他们进入中枢委以重任。 同时征召已经罢官的江南士族领袖萧瑀,太原王氏的家主王硅重回中枢。 就是希望他们能在朝中,形成一股能与关陇门阀相抗衡的势力,不至于让关陇一家独大。 但是,太子坠马事件却是关陇对二郎的一个警告! 诬告李斯文,其目的是为了阻止曹国公李绩回归中枢,不让他成为皇帝打压关陇的得力臂助。 假如李斯文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这才在芙蓉园门口羞辱令狐德棻,太极殿暴揍高季辅、长孙无忌,甚至死死的咬住长孙冲。 而且这还不算完,反手就借朝廷上的冲突,巧设赛马赌局,让设计陷害他的长孙家损失惨重。 如若真是这样,这小子算的上多智近妖啊! 不由的,长孙皇后发出这样的感叹。 就连一向聪慧的李泰、被二郎赞誉为英果类己的李恪,都没有看出太子坠马的前因后果,反而因为高明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不似人君,起了取而代之的心。 怪不得,怪不得在太极殿时,二郎将一向宠爱的青雀打的这样狠。 跟眼前的李斯文相比,青雀真的过于蠢笨了些...... 长孙皇后再看李斯文,忽然发现,这个被长安民众称之为四害之首的虎彪,竟然是一个心思缜密,行事果断的少年才俊。 若是他能年长几岁入朝为官,肯定是二郎的得力臂助。 思索至此,长孙皇后神色黯然,发出一声叹息:“彪子,知不知道,本宫最感伤的是什么!” 李斯文扭头,看了看正是年轻貌美的崔夫人,豆蔻年华的长乐,还有年仅十岁已经出落成美人坯子的清河。 而刚刚年过三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年纪的长孙皇后,却在按照孙思邈的预言,一步步的走向死亡。 缓缓而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这句诗华美,美的让人心醉,但是内藏的意思却让人细思极恐。 崔夫人光洁的额头都析出冷汗,失声道:“彪子,慎言!” 李丽质急忙握住长孙皇后的手腕,连声哀求:“母后,千万不要和彪子一般见识,他这张嘴从来就说不出什么好话!” 长孙皇后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摆手道:“无妨,他说的没错。本宫恶疾缠身,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已经是时日无多。” “如果上苍再给本宫十年寿命,陛下也就不必这样为难.....。” 李丽质骤然扭头,哽咽道:“彪子,你能治好母后,对不对!” 迎着长乐骇人的视线,李斯文只好硬着头皮道:“某既然答应了公主,自然会竭尽全力。只是...有些事情某必须问要清楚。” 第93章 心理疗法,误会解开 迎着长乐骇人的视线,李斯文只好硬着头皮道:“某既然答应了公主,自然会竭尽全力。只是...有些事情某必须要提前问清楚。” “你想知道什么?”长孙皇后嫣然笑问。 “当年孙思邈如何断定皇后只有一旬之寿?是因为气疾,还是另有原因?” 长孙皇后眸光一闪:“你为何这样问?” 李斯文正色道:“皇后有所不知,哮喘这种病,是随着身体衰老虚弱才逐渐加重的。” “身体强壮的人,即便是父母遗传病情也不会明显,更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就像是长乐公主,如果她平常注意,不做剧烈运动就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贞观二年,皇后也正是花信年华,即便因为各种诱因导致病情加重,也不会危及性命。而作为一个医者更不会轻易断人生死。” “你不相信孙神医?”长孙皇后皱了皱眉头。 “他能生死人肉白骨?” 长孙皇后一阵尴尬:“本宫从未听说过。” “还是他能飞天遁地?朝游北海暮苍梧,一日游遍九州大地。” 长孙皇后看傻子般盯着他,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既然如此,他为何在贞观二年就敢断言皇后的寿数?” 这个预言就像是一个魔咒,不断给长孙皇后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 让她觉得自己每天都离死亡近了一点,而想要破解这个魔咒,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出有力证据,证明孙思邈的预言是无稽之谈。 长孙皇后一双眸子露出玩味的笑意:“你可知道,当年举荐孙思邈给本宫治病的,正是你父亲,曹国公。” 李斯文微微一愣,他还真没想到父亲和孙思邈还有这样的一段渊源,摇头道:“草民不知!” 长孙皇后徐徐道来:“当年因为曹国公举荐有功,陛下也曾厚赏。但如果你能证明,当年孙神医预言本宫寿数乃是包藏祸心,那么就连曹国公都要遭受牵连。” 李斯文心中暗骂,该死的君权至上。 “正因为草民不知当年,孙神医为何会说出如此荒谬的断语,所以才追问皇后当时病情。” “至于家父是否要遭受牵连...草民学医之时,师父就曾经说过,大医医人,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要身怀大慈恻隐之心,如此才能普救含灵之苦!” 长孙皇后赞许的看着他:“好一个‘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这句话说尽了大医的济世之心,仅凭这句话,本宫就相信你!” 她话语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当时本宫怀胎十月,却丝毫无生产的迹象。幸亏懋功举荐了孙神医,费尽周折才让本宫顺利诞下麟儿,也就是现在的雉奴。” “可好景不长,自本宫产子之后,身体就越加的虚弱,常常卧床不起夙夜难寐,一直处于恐惧紧张之中。” “气促、暴汗、心悸、恶心、无力甚至几度昏厥。” “即便孙神医给本宫服下朱砂镇静,但这种症状仍然反复无常,难以控制。本宫自知命不久矣,所以才向神医追问寿数。” 李斯文仔细思索长孙皇后描述的症状,这已经不仅仅是产后体虚了,还有神经性恐惧综合征的症状。 这种病症多发于重大事故幸存者的身上。 若是这些人不经过心理疏导,脑海中就会不断重现曾经看到过的恐怖场景,惶恐不可终日,发展到最后,病人要么疯掉,要么就自残自杀...... 但这种症状怎么会出现在身份显赫的大唐皇后身上,根本不合常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红袖曾经和他说过,武德九年玄武门兵变,李世民和众将夺取了玄武门,但是面对内宫却谁也不敢妄入。 是长孙皇后率领亲卫踏着没过脚腕的血水,深夜入而黎明出,天亮之后从深宫中拉出了整整几十车的尸体。 李斯文试探问道:“敢问是不是从陛下登基之后,皇后就开始夜不能寐,神思恍惚......” “你怎么知道!” “也就是说,自陛下登基以后,皇后才开始信佛?” “嗯!” 李斯文这才明白过来,当日跟随长乐公主去蓝田农庄的四名老宫女,为何一听自己有一卷能安心神的佛经,就变得不择手段。 原来病根在这里。 长孙皇后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合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当初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景。 孙思邈猜到了她的心病却不敢说破,但也明白,如果这样长期煎熬下去,以皇后病弱的身体根本就承受不住。 因此才有了一旬之寿的断言。 但实际上却是在用心理暗示来安抚她的心神,让皇后不至于被心中的愧疚逼疯、抑郁,乃至自寻短见,从而达到延长寿命的目的。 “是不是陛下的睡眠状况...也不好!” 李斯文小心翼翼问道,他想起了秦琼和尉迟恭。 他们之所以会被封为门神,就是因为李世民梦见了李建成、李元吉兄弟二人拎着脑袋向他索命。 也不知道是那个高人告诉李二陛下,说让这两员沙场宿将守门,可以驱鬼辟邪。 长孙皇后眸光微微一凝,深深看了一眼李斯文,随即咬牙点头。 “那段时间里,袁仙师是否一直留在宫中?” 李斯文问的很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白,这个丑老道是不是一直在宫中,做法驱邪! 长孙皇后凤眼微眯,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可这两口子,亏心事做的太多了...... 李斯文也有点心虚,自己知道的有点多了,怕是有生命危险! 于是小声问道:“皇后,账务已经交代明白。草民互相想起家中还有事请交代,可否暂且告退?” 长孙皇后樱唇微微翘起,弯出一道美丽的笑纹:“呵!” 李斯文一脑门子的冷汗,皮笑肉不笑是什么意思,皇后你是答应让某走,还是准备杀人灭口? 李丽质皱着眉头思索,询问道:“彪子,本宫记得...在蓝田农庄时你曾经说过,有一卷可以凝神静心的佛经!” 李斯文马上低头看脚尖,细细数着地板上的花纹:“呵!” 第94章 传经,般若波罗蜜多 听到李斯文的低呵,李丽质顿时怒目而视,快步走到他身边,小脚狠狠的踢在了他的迎面骨上。 “你瞎呵呵什么呢,是不是又要说什么法不可轻传!” 这五个字是当初在曹国公府,李斯文说给父皇听的,当时就把父皇气的七窍生烟,差点就令人将他拖出去,重打三十军棍。 现在又来拿这个借口哄骗母后,真不知道母后脾气刚烈,更胜于父皇,万一将她惹恼了....... 李斯文心中不忿,梗着脖子叫了一声:“昂!” 这一嗓子,就连李丽质都呆在了原地。 你个彪子,胆子是有多大?竟然还当面承认了! 崔夫人掌心捏了一把冷汗,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长孙皇后,见她面色平静,唇边却噙着冷冷的笑意。 顿时心中一惊,赶紧打圆场道:“彪子,快快将佛经献给皇后,陛下一定会重赏于你!” 李斯文向着崔夫人恭敬一礼,解释道: “婶娘有所不知,这卷经文名叫《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是某年师父和一位从西域东来的大德高僧打赌,赢来的宝贝,高僧称它有凝神,静心,度鬼,驱邪四大神效。” “但师父传经于我的时候,也曾告诫,将来若是遇到有缘人,可以传授此经。 “但学医治的是病,乃是积德行善之道。而传经渡人救的却是命,逆天之行早晚会引天地不快,反噬师门。” “因此传经可,但绝不能白手传经,以免断了后人衣食!” 李斯文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长孙皇后能从贞观二年活到今天,还生下了兕子小公主,和当初孙思邈的心理暗示脱不了干系。 但是成也孙思邈,败也孙思邈。 孙思邈的预言就像是一个心魔,死死的笼罩着长孙皇后的求生之意,这样下去早晚会要了命的。 而想要救长孙皇后的命,首先就要消除的,就是孙思邈一旬之寿的预言。 在心理这方面,能打败神医的只有神棍。更何况,他真的有装神弄鬼的本钱。 长孙皇后凝重的看着他:“你能肯定,这卷经文有度鬼驱邪的神效?” 见她如此心切,李斯文心中暗笑,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果然,有心魔的不仅是长孙皇后,李二陛下的还要更胜皇后一筹! 但对这卷经文,他却满怀信心,因为,曾经的他就是其中受益者。 身为急诊科的医生,要经常出入大型事故现场,见识各种惨不忍睹的血腥场面,血肉横飞,进到嘴中也不过是家常便饭。 但这也导致他晚上经常做噩梦。 于是他就从网上搜了这卷经文,被噩梦纠缠不敢睡觉时就默念几遍,直到心灵得到了安慰,噩梦也就不药而愈了。 但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的心魔过重,自己年纪又太轻,若是轻易的就将这卷经文献出来,就显得不够庄重肃穆,经文得不到重视,功效自然就会减弱! 信仰这东西,只骗的了信徒。 是你有多虔诚就多好糊弄,神棍往往就是用这种手段骗人的。 因此不仅要将仙人师父抬出来,还的敲竹杠,敲的越狠她信的越深。 顶着长孙皇后质疑的目光,李斯文坚定的点了头。 长孙皇后眸光中顿时露出一丝鄙夷,嫌弃。 刚才还夸他有士大夫之风,没想到马上就变得这样势利!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柔声道:“你想讨什么样的封赏,说出来本宫斟酌一二!” “白鹿原!” “包括二龙沟石盐山?” “不包括!” 长孙皇后惊奇的瞪大凤眸,这种时候他大可以趁机请求自己处置长孙冲,亦或者将爵位往上提一等。 即便这两项都不提,至少划分石盐山股份的时候,也能趁机多占一点股份。 她实在没想到李斯文竟然会提出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白鹿原虽然是皇家猎苑,可这样的皇家猎苑在秦岭、终南山等地还有十几处,根本就没多大价值,就算赐给他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这小子最擅长的就是假道伐虢,也不知道他真实的目的,哼......... 长孙皇后断然摇头:“本宫岂能为一己之私分裂国土。” 崔夫人对李斯文提出的条件也迷惑不解。 你要白鹿原做什么? 那就是一块山地根本就没办法开荒种田,你要是喜欢打猎偷偷溜进去不就行了,根本没必要将它占为己有啊。 长孙皇后不给反而正合她的心意。 崔夫人嫣然一笑,道:“彪子,能让后人吃饱喝足的,可不仅仅是土地,还有与国同休的爵位!” 李丽质暗恨这个坏家伙不知好歹,都这种时候了,还不赶紧讨母后欢心! 但知母莫若女,如果彪子所说的经文真的有那么神奇,母后为了父皇肯定会倾其所有,根本就不需要用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拒绝。 思索至此,李丽质扭头看向长孙皇后,却见母后向着她眨了眨眼,她顿时心领神会,出其不意问道。 “彪子,制造琉璃的材料,是否在白鹿原?” 李斯文嘴角微微勾动了一下,上钩了,随即装作茫然道:“没有!这怎么可能呢。” 李丽质一看他神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冷笑一声:“没有才怪,赶紧将经文写出来,本宫去找父皇求......” 长孙皇后打断了李丽质的话,淡淡道:“如果懋功在,绝对不会让你求赐白鹿原!” 李斯文微微一愣,只是稍稍思考就明白了长孙皇后话中之意。 如果白鹿原真的是一块日进斗金的宝地,就算陛下将它赐给自己,日后也难免生出觊觎之心。 更何况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任皇帝、下下一任皇帝会怎么想,一旦他们生出贪念,对李家就是一场灾难。 长孙皇后见他变了脸色,心中不禁暗赞,这小子果然心有七窍。 于是嫣然笑道:“长乐是嫡长公主,食邑万户,只是因为一直没出宫开府,所以陛下还没赐下食邑。” 李斯文顿时明白长孙皇后的意思。扭头看向李丽质。 暗暗感叹,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侯君集、尉迟恭五人玄武门兵变,论功第一,才实封一千二百户。 没想到这么个小丫头竟然食邑万户,投胎真特么的是个技术活。 第95章 功成受封,得享八妾 李丽质被李斯文的烁烁目光看的俏脸通红,心中欢喜却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娇声道:“母后的好意你听明白了没有。” 长孙皇后娥眉一挑,刚想说本宫是你的母后,不是李斯文的母后,称呼不能混淆。 但看李丽质脸如桃花,分外娇艳的墨阳,心中便知自家宝贝闺女已经是芳心暗许,已经没有挽救的必要了。 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斯文当然听懂了长孙皇后话中含义。 将白鹿原赐予李丽质为食邑,就等于自己和皇家有了一个缓冲,以后便没有了丝毫的隐患。 只要自己遵守诺言,五年之后迎娶长乐公主,白鹿原就是长乐的陪嫁。 不管下一任皇帝是谁,都不可能违背李二陛下的旨意,反悔收回。 长孙皇后为了这个宝贝闺女,真的是煞费苦心。 但是......自己真的要尚公主吗? 李斯文也是左右为难,为了一棵佳木放弃郁郁葱葱的森林,感觉有点亏...... 长孙皇后见他沉默不语,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冷意,娥眉一挑,张口就要说..... 崔夫人看的真切,赶紧打圆场:“彪子,还不快快拜谢皇后恩赐。” 李斯文将心一横,沉声道:“启禀皇后,非是草民推脱。只是家父早年就给草民定下了一桩婚事,乃是单雄信的女儿,名叫婉娘.....” 崔夫人听后心情一松,笑道:“当年单雄信被斩首,他的一双儿女本该送到教坊司,是懋功苦苦恳求太上皇,这才得以赦免。” “但是活罪难逃,虽然他们逃过了沦为艺伎的命运,但还是被贬入了奴籍。” “彪子,即便皇后开恩允许婉娘脱离奴籍,她也不能成为你的正妻,只能当妾。” “皇后只管你娶妻,不管纳妾.......” 虽然李丽质早已透漏过这个意思,但李斯文依然感到惊讶,抬头看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嫣然点头:“唐律疏议早有规定:以妾及客女为妻,徒一年半,判和离。” 客女指的是部曲之女或者是家中的奴婢。 这句话的意思是假如将妾和奴婢升为妻,就是触犯了刑律,一旦被人告发,两口子一起服刑一年半的,而且服刑完了照样和离。 所谓的和离就是离婚。 即便纳一个奴婢为侍妾,也需要去官府解除奴籍。 但单鹰,单婉娘兄妹二人的奴籍,是李渊赐予,又有哪个官吏敢违背太上皇的旨意,擅自给他们脱离奴籍。 唯一的办法就是求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开恩。 见他面露难色,长孙皇后露出玩味的笑意:“唐律疏议还有规定,庶人一夫一妇,士族一妻一妾,卿大夫一妻二妾,只有功成受封,才能得备八妾。” 李斯文皱着眉头,他这才知道,原来穿越之后人人三妻四妾全都是骗人的,就算当了官纳妾都有限额,更不要说平头百姓。 而大夫指的就是从六品以上的官,自己勉强算一个士族,连纳两个妾的资格都没有。 虽然这条律法在权贵之中根本就没人遵守,但自己毕竟是打了御史中丞高季辅,监察御史刘洎。 一旦自己违背了这条律法,这两条疯狗肯定会咬住自己不放。 想要一妻多妾,就要成为开国紫衣侯,但接受了这个爵位就意味着,自己就要放过长孙冲。 但问题是自己愿意放过他,可是他会放过自己吗? 不可能的!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啊! 以长孙皇后的睿智,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和长孙冲可以一笑泯恩仇吧! 长孙皇后见他眼神闪烁不定,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栏杆一侧,看着碧波万顷绿叶红花,饱含惆怅的叹息一声:“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 李斯文心中一震,这首诗是当初在太极殿,因为李泰在芙蓉园门口说的那句‘今天是文坛盛会,进园子的都是当世大儒,武夫与不学无数的纨绔不得入内’,得罪了将门。 李二陛下为了挽回将门之心,这才掌掴李青雀。 自己却嫌他打的轻才念出的这首诗。 同一首诗在不同的场景念出来,却蕴藏不同的意思。 长孙冲虽然得到了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的恩宠,但毕竟是内侄,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亲生儿子,宝贝闺女。 李承乾惊马摔断了腿,李泰遭受无妄之灾,这其中都有长孙冲的影子...... 皇后对长孙冲不满,是不是意味着,李二陛下要对关陇下刀了! 李斯文心中骇然,只感觉此刻娴静淡雅的长孙皇后,就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长孙皇后轻盈转身,一双森冷的凤眸看着他:“李斯文,此情此景,你可有诗句来形容本宫的心情?” 李斯文摸了摸鼻子,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而后三两步走进栏杆,居高临下看着曲江池,万朵芙蓉在肃杀秋风下随风摇曳。 “满江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三百州。” 长孙皇后惊愕的合不拢樱唇。 她本是随口一问,却没想过这小子居然真的能念出一句绝妙诗词来,而且这句诗词......竟完美贴合了自己如今的心境。 满江花醉三千客,陛下已经谋算重开科举,招尽天下寒士入朝为官。 一剑光寒三百州,大唐十道三百州,一千五百县,但是这些州县的主官几乎都被门阀,世家子弟占据。 朝廷的政令利于门阀世家就畅通无阻,一旦损害门阀世家的利益,就会被束之高阁。 皇权不下县成了彻彻底底的现实! 有很多造福天下的政令,要么就不了了之,要么就成为祸害天下的恶政。 所谓的民政,就是先治官再治民,而后有天下大治,才能盛世可期! 长孙皇后在看李斯文,竟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不由嫣然笑道:“没想到你的心思竟然这般灵透,那既然猜出本宫的心思,可有对症的良药?” “没有!”李斯文断然摇头。 你真当某傻啊,文哥远走蓝田一是为了发财大计,第二就是不想卷入朝争党斗! 储位之争,从来都是不择手段血淋淋的酷烈啊....... 第96章 尴尬,药方没记全 长孙皇后凤眼微眯,狠狠的瞪了李斯文许久,见他毫无惧色,这才轻哼一声:“经文!” 李斯文此时再也不敢多谈条件,只求能赶紧完事,溜之大吉:“请笔墨!” 清河公主素手一拍,两个宫女闻声而动,抬着一张案几走了过来。 清河公主小心翼翼的铺好宣纸,长乐公主则是一手拽着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捏着一块香墨在墨池中慢慢研磨。 李斯文捏起紫竹狼毫,凝心静气。 不多时,一行瘦骨嶙峋却煌煌大气的字迹就出现在了雪白的宣纸上。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字迹错落有致,宛若有一种奇特的韵律蕴藏其中。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后,轻声念诵经文。 只感的心中烦躁正随着清凉的秋风缓缓散去,心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安逸。 半个时辰之后,全文两百六十字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已经书写完成,就连李斯文自己,也感觉到心灵遭受了一番洗礼,空灵透彻,宛若圣人! 心情宁静下来的长孙皇后,绝世倾城却又充满威仪的脸上,平添三分圣洁,让周围的宫女不由自主的跪拜下去。 见母后此时状态正好,李丽质便亲自去到了停靠在石船舫外的马车中。 取来医箱,而后拿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从后轻轻蒙住李斯文的双眼,让他背对长孙皇后坐下。 一旁守候的崔夫人和清河公主,看李丽质从医箱中拿出一件奇怪的东西。 带着弯钩的一端被扣在了李斯文耳朵上,长乐自己则是手持一枚长管小圆饼,素手穿过衣襟,探入长孙皇后怀中,按照李斯文的吩咐不断的移来移去。 前胸,肋下乃至于后背,无所不至。 即便是早已结婚生子的妇人,崔夫人也看的面红耳赤,未出阁的清河公主更加不堪。 她们已经看明白了,今天长孙皇后让她们来石船舫,就是让她们做一个见证。 哪怕是蒙上李斯文的双眼,让他背对而坐,但这样的诊病对女子来说都是亵渎。 更何况,对象还是大唐尊贵无比的帝后。 李丽质见李斯文点头示意,这才收回了听诊器。 等待长孙皇后系好衣襟后,素手一抬解开了蒙住他眼睛的丝帕,焦急询问:“母后的病情如何!” “比草民意料中的好的多!” 李丽质下意识的轻拍酥胸,松了口气。 李斯文抬头看向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急不慢说道:“这种病多发于春夏之交,秋冬之交。前几日在太极殿时皇后的喘息加剧,想来应是走路太急所致。” 李丽质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小脚轻踹李斯文大腿。 “还不是你害的!要不是担心父皇砍了你的头,母后和本宫又怎么会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李斯文尴尬一笑:“草民还以为......皇后是去太极殿兴师问罪的。” 李丽质和清河公主顿时笑的前仰后合,就连崔夫人也掩唇轻笑。 长孙皇后脸上却没半点笑意,一双深邃的眸子冷冷看着他。 “说实话,本宫究竟还有多少时日!” 众人的笑意顿时凝固在脸上,提心吊胆的看向李斯文,期待又惶恐。 李斯文淡定自如道:“皇后不仅患有哮喘,还有肺心病、肺气肿、虚劳久咳的病状。” “如果急性发作,救治不及时很有可能危及生命,因此,孙神医诊断的并无差错。” 长孙皇后不知什么叫肺心病,肺气肿,但是虚劳久咳却听的明白。 当年孙思邈给她诊断时也曾说了这四个字,心中对李斯文的医术也多添了几分信任,情绪顿时低落下来,失望道:“这样说来,本宫真的命不久矣。” 两位小公主的眼眶霎时便红了,眼巴巴的看着他。 李斯文摸了摸鼻子,他学的西医而且是外科,毕业后没钱没门路,被分配到了急诊科当了主治医师。 从此过上了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牛多,睡的比狗晚的苦逼生活。 但也算因祸得福。 急诊科接诊的患者病症五花八门,而且都是危急,为了有能力处理好各种病患,他自学了骨科,神经科,呼吸科........勉强算个全科专家。 虽然在这个年代没西药,但是西医在临床上早已大量使用中成药,而且用药的时候会仔细阅读说明书,了解药理和不良反应。 得益于这样的习惯,他记住了很多中成药的药方组合。 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中成药的说明书上,压根没标明每味药材的准确用量! 是药三分毒,用量多一克少一克都是云泥之别,没彻底搞定用量前,他是万万不敢开药方的,别到时候治病不成反要命。 尤其是中药还讲究君臣佐使,他学西医的导师都不会,他就更别说了...... 这特么不是要命么! 李斯文心虚的看了一眼长孙皇后,小声为自己开脱: “草民的师门仙方中,确实有一仙方是专治哮喘的,虽不敢说药到病除,但减轻病症,延长寿命是绝对没问题。” “但草民学医时囫囵吞枣,光记住了药物成分,却没记住每味药要用多少剂量.......” 他将药方唤作仙方,同样是消除孙思邈预言的一种心理疗法,古人敬天信神,这样的说法可以大幅增加长孙皇后活下去的信心。 长孙皇后先是精神一震,心中大喜,随即又哭笑不得:“那该怎么办是好!” 李斯文笑的很腼腆,挠挠头嘀咕道:“草民打算将药方交给王医正,让他和太医院的博士们一起研究。” “太医院学识渊博,相信他们很快就可以从药方中,推算出每味药材的剂量。” 第97章 事了身退,封侯 将药方交给王医正,这是李斯文早就想好的办法。 虽然...功劳会被分走大半。 但是给皇后用药禁忌实在太多,综合考虑还是找人分担更加妥当。 熬药的时候还要亲自盯着,防止有人下毒。 喝药的时候是一式两份,太医喝一碗没死,才能让皇后喝,他才不愿意天天陪着皇后吃苦药!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就算李斯文炼制出了仙丹,她也不会轻易入口。 肯定是要交给太医院的众位博士验证效果之后,再决定吃还是不吃。 李斯文扯过一张宣纸,快速的写好药方,吹干墨迹递给李丽质,叮嘱道:“这种仙药名为如意定喘丸,专治因肺气阴两虚所致的哮喘,一定要亲手交给王医正。” 李丽质一脸笑意的接了过去。 长孙皇后幽幽道了一句:“不知道本宫有没有缘分,拜会一下仙师!” 李斯文抬头看了她一眼,鸡,你想的太美:“终南山飞升了,渣都没留下........” 事了,李斯文挥一挥衣袖走了,只留下了一卷经文,一张仙方。 还留下了让人听完沉醉其中,却又心痒难耐,恨不得把他关小黑屋续写的两句诗。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满江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三百州......” 在美人怅然若失中,李斯文走下了石船舫。 秋风徐来脊背一片冰凉。 在这个年代,以西医的诊断方法给当朝帝后看病,即便是将她治好了也会激怒李二陛下这头不讲理的恶龙。 万幸的是长孙皇后还算有点良心,提前请了崔夫人、清河公主一起来当见证,证明自己并没有被他亵渎了身体。 将秦琼送回去,李斯文,单婉娘二人下了马车,步行回家。 刚进家门,就看到王德带着两名小宦官满脸欢笑的迎了上来:“小公爷终于回来了,老奴可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李斯文警惕的看着他,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皮笑肉不笑道:“王总管,要不是某认识自己家,还以为是走错门了呢!” 王德双手抱拳一躬到底:“恭喜小公爷,贺喜小公爷!” 李斯文上前两步,将他搀扶起来,揶揄道:“恭喜也好贺喜也罢,今天总管就是说的天花乱坠,某现在也是个穷光蛋,没钱打赏!” 王德眉飞色舞,说不出的得意:“不敢讨小公爷的赏,老奴还要向小公爷道谢,这次赛马,老奴借小公爷的东风小赚了一笔。” “多少!” “五千贯!” “五千贯...即便在长安,总管如今也算是个富家翁了。” “不是赢了五千贯,是押了五千贯!” “咳咳咳!”李斯文一连串的咳嗽,王德赶紧轻拍他脊背,一边笑道:“小公爷自己就赢了一座铜山,老奴赢了区区两万五千贯,哪里值的侯爷这般惊讶吗!” 李斯文呵呵两声,文哥是惊讶你这个狗太监没少中饱私囊,竟然有这么多钱! “满朝文武没一人看好某,总管却敢冒天下之不韪,押上五千贯,这种毒辣的眼光,这种舍得一身家当的胆量,不知要羞煞多少王侯权贵。” 花花轿子人人抬,王德被他哄的眉开眼笑:“满朝文武敢押小公爷赢的,除了咱家也就是王医正了。” 几人边聊边走,一会儿就进了正堂。 此时奴仆已经摆好了香案,王德快步走到香案后面,从小宦官手中接过圣旨展开:“李斯文接旨.......” 李斯文赶紧站住,抱拳躬身:“草民李斯文接旨!” 没有什么奉天承运,也没什么皇帝昭曰,李二陛下的旨意一向简单明了。 门下:曹国公次子李斯文,于秋日在白鹿原擎天护驾,舍身救太子,特赐正三品开国蓝田侯,配金鱼袋,赐永业田一千四百亩,食邑千户实赐三百户。 李斯文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马蹄铁现在还没来及装备部队,李二陛下不想闹的人尽皆知,因此便拿白鹿原救太子说事 “臣领旨谢恩!” 王德将圣旨卷起来塞进他手中,这才笑呵呵道:“侯爷简在帝心,着实让咱家羡慕不已!” 李斯文不以为然,撇嘴说道:“某只不过是一个开国县侯,要知道在大唐,国公,郡公,侯爵可是多如牛毛,有什么可羡慕的。” “小侯爷有所不知啊。”王德笑着摇头:“大唐公侯虽多,但是不是简在帝心,还要看食邑。” “曹国公实封九百户,翼国公七百户,宿国公六百户。侯爷虽只封县候,但食邑却和琅邪郡公牛进达,武连郡公李君羡一样,都是三百户。” 我靠......... 李斯文张开双臂,让两个小宦官帮他穿上紫袍,系上玉带。 王德亲手将金鱼袋挂在他腰间,贼兮兮笑道:“侯爷还可以招募一百部曲,披甲持横刀扈从左右。” 部曲就是皇帝允许私人拥有的武装,作为部曲必须对主人绝对效忠,而主人也要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婚姻嫁娶。 他们虽然也从事农业劳动,但主要职责却是追随主人,冲锋陷阵。 李斯文拿眼斜着王德:“听总管的意思,现在的长安有很多人恨不得要某的命?” 王德嘿嘿一笑:“侯爷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 李斯文心思急转,自己大闹太极宫讨公道,不仅毁掉了长孙无忌的名声,同时也堵死了他拜相之路。 但这只是官场的尔虞我诈,犯不上用上刺杀这种宵小手段。 赛马赌局虽然让整个关陇都损失惨重,让这些目无余子的门阀子弟感觉到了切肤之痛,即使他们恨不得一刀砍了自己。 但整个京兆毕竟都在百骑的侦缉范围之内,谁那个敢挑战皇权?现在的李二陛下还拎得动刀!杀的了人! 但王德这样说必有缘故,李斯文试探问道:“朝中....是不是又有什么变化!” “侯爷果然聪慧过人!” 王德嘿嘿一笑:“齐国公身体有恙,请假将养身体,陛下已经恩准齐国公所请。” 第98章 谯国公寻神医,染疫 王德瞥了眼李斯文,见他面色如常,才继续说道: “陛下忧心吏部公务繁忙会影响齐国公的身体康复,因此特意下了恩旨,免去吏部尚书,升任司空。” 李斯文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明升暗降啊! 司空虽然位列三公,但大唐权力机构却是三省六部,李二陛下册封长孙无忌为司空,实际上却是给了他一个高高在上却无实权的闲职。 这是李二陛下对太子坠马事件的一个反击。 哪怕百骑司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太子坠马事件跟长孙无忌有关系。 但是帝王却可以自由心证,朕怀疑你,那就是你,不是你也是你....... 王德唏嘘一声:“齐国公还是太急切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斯文笑了笑没说话,虽然王德整日不离李二陛下左右,但他毕竟只是个宦官,弄不懂皇帝整天在想干什么。 赶紧拱手笑道:“多谢总管提点!” “侯爷,别磨蹭了,赶紧随咱家去谢恩,陛下还等着呢!” “我曰!”李斯文苦着脸:“王总管,现在可是大中午,留下吃顿便饭再走,某亲自下厨!” 王德一听就知道这小子中午饭还没吃,呵呵笑道:“侯爷放心,老奴来是特意准备了糕点、香茶,侯爷先上车随便对付几口,可不能让陛下久等。” 李斯文点点头,就听王德又道:“陛下特意交代过了,要侯爷带上医箱去觐见陛下!” 他话音刚落,就听噗通一声。 只见李斯文直挺挺的摔倒在地,双脚在地上胡乱踢腾,口中嘟囔几声,忽然双脚一蹬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公子你怎么了!”单婉娘霎时花容失色,扑了过来,握住他手腕刚要探查脉象。 突然之间李斯文手腕翻转,将自己小手攥住,轻轻的捏了两下,泪珠儿虽然依旧簌簌而落,但心中却踏实许多。 王德不慌不忙的跪在他一侧,伏身道:“侯爷,你睁眼,你睁眼看看......侯爷再不睁眼,老奴就掐侯爷的人中了!老奴的指甲很长一掐准出血......” 李斯文被他吓得一激灵,赶紧睁开双眼,茫然道:“某这是怎么了?” 李二陛下没穿龙袍,一袭皂色圆领袍服,革带束腰,龙行虎步的走了进来。 鄙夷的扫了他一眼:“堂堂开国县侯,耍赖打滚都这般清丽脱俗,真是令朕叹为观止。” 王德和单婉娘忍住笑,小心将他搀扶起来。 李斯文苦着一张脸,躬身抱拳:“陛下日理万姬,怎么有时间光临寒舍。” 李二陛下懒得回答他:“带上医箱,跟朕走!” 李斯文瞪大双眼:“圣驾当面,某直接谢恩便是了。” 李二陛下冷哼一声:“朕不需要你那虚心假意的谢恩,只希望你能不在心中骂朕。” 李斯文咧嘴,话不投机半句多:“齐国公身体有恙?陛下还是另请高明!” 王德这才知道刚才他为何打滚耍赖,低声道:“侯爷,病的不是齐国公,是谯国公!” 李斯文鄙夷撇嘴:“总管不能满嘴跑火车,谯国公人在终南山寻访孙神医......” 王德不知道什么叫满嘴跑火车,但细思应该和胡说八道差不多。 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见他点头示意,这才解释道:“老奴怎么敢骗侯爷,真的是谯国公病了!” 李斯文心中警钟长鸣,冷笑道:“谯国公病了去请御医啊,找某做什么!” 王德满脸的无奈:“王医正已经率领六十多名御医进了军营,但是..........” “咳咳!”李二陛下轻咳两声,王德话锋一转:“侯爷,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现在国正有难,正是侯爷力挽狂澜之时。” 李斯文看着他的胖脸,冷笑一声:“呵呵!” 王德是个好捧哏的:“侯爷,呵呵是什么意思!” 李斯文面无表情道:“呵呵的意思是,某跟谯国公没一文钱的关系!” 如果一定说有干系,那就是某跟谯国公次子柴令武有仇!” “怎么,某还没找他报仇,总管却让某给谯国公看病。” 王德心说,你是没找柴令武报仇,但是候二,房二,程三已经把他打的惨不忍睹。 只能陪着笑脸,刚要再劝,就听李二陛下道:“别废话,直接告诉他吧。” 王德咽了一口唾沫:“谯国公奉旨去终南山寻访孙神医,久寻无果,麾下参军便猜测孙神医会不会是下山去给灾民看病了。” “谯国公寻人心切,便微服进入延兴门外灾民聚集之地寻访。虽然没找到孙神医却找到了他的孙女,但......谯国公和麾下亲卫却不幸染病。” “宿国公得知消息,已经统御左武卫兵出延兴门,将灾民和染病部曲圈禁在了大营之中。” “群体染病,那岂不是瘟疫!” 李斯文毛骨悚然,这可是个连感冒发烧都要人命的年代,一旦瘟疫大规模爆发,可远比战争死的人多的多。 于是扭头看向单婉娘,急声道:“你马上带着府中仆役赶赴蓝田。” “奴婢不走!”单婉娘断然摇头。 李斯文干笑两声:“或许只是夸大其词,情况并不严重,真的只是疾病而已!” 单婉娘轻轻摇头:“公子何必骗人,奴婢跟随老太爷学过医,知道普通疾病根本就不会传染人。” 李斯文怒道:“家不可一日无主!某不在,蓝田农庄还需要你去主事。” “蓝田有徐叔还有哥哥,他们都可以信任。”单婉娘坚定道:“公子不走,奴婢也不走。” “婉娘姐,何必如此!” 李世民听他们两个相互称呼不伦不类,皱了皱眉头思索片刻,突然问道:“你是当年懋功收养的单雄信遗孤?” 单婉娘本不想回答,又怕给李斯文惹祸,寒着脸点点头。 李世民一言不发,转身向外走去。 李斯文无奈看了一眼将医箱紧紧抱在怀中的单婉娘,叹了口气,快步走向门外! 第99章 皇后受不了你的欲求不满 大门之外,李君羡率领百骑扈从着一辆马车,李二陛下已经上了车驾,坐在车窗前注视着曹国公府大门,见到李斯文走了出来,朝他招招手。 “上车!” 李斯文回头,王德已经知心知意的跟了出来,陪笑道:“侯爷放心,老奴会安排婉娘姑娘单独坐一辆车,断不会委屈了她。” 李斯文向着单婉娘点点头,这才上了御驾。 推开车门扫视了一眼,地板上铺着羊毛毡,上面放着茶几,上面一尊白玉壶,两枚白玉盏。 李二陛下手握玉盏坐在案几之后,见他要挨着车门坐下,指了指案几对面。 李斯文侧坐,看着案几上的玉盏沉默不语。 李世民敲敲案几,狐疑问道:“你是怎么确定是辅机病了?” 李斯文眨眨眼:“刚才王总管说的啊!” 李世民怒哼一声,目光阴冷:“就连朕都不能确定辅机是真病还是装病,而你却能一眼断定!” “臣从不怀疑王总管........” 李世民冷哼一声:“听说岭南四季长春,河西大漠黄沙千里巍巍壮观。” “好男儿又怎么能留恋长安,醉生梦死虚度光阴,就应该策马扬刀建功立业才是。” 言下之意却是,你原先是白身,朕不屑跟你一般见识。 但如今你已经贵为正三品的县侯,今时不同往日,你想去岭南打鱼还是去河西吃沙,朕都能满足你........ 李斯文一下子苦了脸,咬牙道:“上午赛马时,臣的马车距离齐国公的马车不远。” “亲眼目睹了侯杰率领马队第一个回归后,齐国公便捂着心口摔倒在车厢里,呼吸不畅,有杂音!”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语气中却透露出不相信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辅机不是装病是真病了。” 李斯文假装没听出李二陛下的不信任,低声道:“皇后患的气疾还有一个别名叫做哮喘,有血缘关系的上下三代人,都可能会患上这种病。” “而且...大多数遗传了这种病症的人,都会同时患有肺气肿。而一旦受到强烈刺激,就会胸闷气短乃至咳血。” 李世民心中百味杂陈,说不上是喜还是忧。如今的辅机虽与他近乎分道扬镳,但昔日的总角之情却让他难以忘怀。 许久之后才唏嘘道:“想当年,朕和辅机自少年便相识相知,军伍之中辅机也是忠心赤胆。” “却不曾想,自从朕当了皇帝他成为国公后,彼此之间却多了一层隔阂,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陌路人。” “其实这没什么奇怪的,说简单点,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李世民闻言一愣。 他这句话虽然粗俗,但换个文雅点的说法,就是在其位谋其政,辅机不过是选择了有利于自己立场的做法。 昔日长孙无忌能以忠待友,以诚侍主,只因为自己是他的总角之交,又是妹夫,简单不掺杂第三方利益的关系,让他很容易摆正自己的位置。 但自从玄武门论功他为第一,封齐国公之后...... 滔天的权势重新回到了长孙家,而在他夺取了家主之位,又被关陇各门阀尊为领袖之后,他便以新的身份,重新界定了与自己的关系。 关陇门阀最在乎的莫过于一家一姓的私利。 而且在他们眼中,天下从来都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就连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不过是关陇门阀选出来的代言人。 如果皇帝损害了关陇的利益,那就换一个皇帝。 当年的隋文帝杨坚,能短短九个月内,就摧毁了北周宇文氏皇族的根基,建立隋王朝,以至于于被史家叹为‘自古得天下之易,莫过于杨坚者’。 杨坚夺天下易,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西魏和北周真正的主人—关陇集团的重要成员。 在宇文氏历经昏暴之君周宣帝、幼弱之主周静帝后,杨坚便被关陇各门阀选定成了新的代言人。 即便是如今的大唐,也是同样如此。 当年杨广远走江都,想要收服江南士族,以对抗尾大不掉的关陇各门阀。 关陇便马不停蹄的开始寻找下一个代言人。 直到父皇打出一个,会全盘承认关陇和关中世家掌控的权利和利益的方案后,便马上就获得了他们的支持,从而晋阳起兵席卷天下。 正是因为关陇门阀手段异常酷烈,从两晋到隋,以武起家的关陇门阀不论王朝如何走马灯般的变换,却总能把持国家权柄,成为其背后的主人! 同样,历朝历代无数雄才大略的英主明君,也都在穷尽心智,不断采取举措打击和制衡门阀,和他们争抢政权、税赋和人口。 打压分化门阀世家,从而真正做到手持日月乾纲独断,这是他策划了很久的大事。 而让李绩回朝担任尚书右仆射,更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却没想到长孙无忌这个昔日友人,反手一个背刺,将他的计划扼杀在了萌芽之中。 思索至此,李世民长长的吐出一口郁气,而后话锋一转:“那皇后的病情......?” 李斯文小心斟酌着词汇,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治自己的罪! “皇后哮喘虽然严重,但让皇后伤了本源的,却是看似不起眼的虚劳久咳。” “这种病症多半源自于产后体虚,而后保养不善。如果病情持续加重......三五年内恐有不忍言之事!” 李世民目光瞬间变得冷厉,如刀锋般刺向李斯文:“你可有医治之法!” “已经开药了!” 李世民等了许久,没听到下文,抬头惊愕道:“这就没了!” “不信医不如不求医。”李斯文脖子一梗,摇摇头堵了回去。 “你怎么跟朕说话呢!” 李世民怒目而视,心中却有点忐忑,有求于人,就是皇帝也要卑微。 “因为陛下根本没打算听懂臣的话!”李斯文一点都不客气:“皇后的病根是产后体虚外加保养不善。” 李世民老脸一红,呼哧呼哧的喘粗气。 第100章 发小加官,太子情谊 李斯文可不管皇帝难不难堪,直言道: “从武德二年到贞观六年,短短十四年间,皇后就为陛下诞下了太子殿下、越王殿下、长乐公主、城阳公主、晋王殿下再加上晋阳公主!” “平均两年就生下一个孩子。算上怀胎哺乳的时间,皇后根本就没机会,也来不及调养身体,致使身体长期处于气血两亏的状况。” “身体亏损严重,再加上本身就有患病风险,这才导致哮喘,肺心病,肺气肿接踵而至.......” 李世民嘴角抽搐,羞愧难耐,咬牙道:“朕知道了!” 李斯文正色道:“臣会尽心为皇后调理身体,陛下要知道,来日方长啊?” 李世民虽有点膈应,却更关心这句来日方长,有点意味深长的说道:“孙神医曾断言,皇后只剩一旬之寿。” 李斯文挺直腰杆,郑重道:“神医此言并非空穴来风!” 臣虽然无幸参与当年的会诊,但皇后也与臣详述过当年之事。” “陛下之所以会请来孙神医为皇后诊病,是因为皇后怀胎十月,瓜熟却蒂不落。 他也是用尽手段,才保得母子平安。” “臣琢磨着,孙神医说皇后一旬之寿,第一个原因也是因为皇后虚劳多咳,而另一个原因......却是皇后自贞观以后,便夜不能寐。” 作为枕边人,李世民当然清楚长孙皇后为何夜不能寐,一张脸顿时变得铁青起来。 “臣给皇后下的第一味药,便是一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这卷经文乃是大德高僧深山苦修,护身之宝,时常念诵可使百邪不侵。” “这第二味药才是家师留下的仙方,虽不能彻底治愈气疾,但缓解病痛延长寿命却没问题。” 李斯文之所以说这么多,一个原因是李二陛下是家属有知情权,第二个原因是长孙皇后的身体状况一旦再怀孕生子......性命堪忧,神仙难救! 李世民听他将观音婢的病情分析的丝毫不差,一颗忐忑惶恐的心终于彻底踏实下来。 “那朕.........” 李斯文知道他要问什么,眨巴着眼道:“铅毒会使人变得狂躁易怒,陛下自然也需每天抽出点时间静坐,念诵经文。” “如此自可宁静致远,体态安康。” 李世民讶然的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心思是真的灵透,自己话都还没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更难得可贵的是,这是第一次他给自己留了脸面....... “这次赛马赏功,程处弼和房遗爱赐云骑尉,加冠之后进北衙,宿卫宫廷,侯杰赐飞骑尉入东宫左卫率。” “陛下慧眼如炬,知人善任!他们仨平时就爱耍枪弄棒,勇武过人,加入军伍只要稍加锤炼便是一员骁将。” 李斯文口不对心的敷衍,心中不断琢磨着:难道历史车轮真就不可逆转?侯氏父子又要和李承乾扯上关系,怕不是又要在造反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看来,见一见李承乾的事要提上日程了! 李世民瞅着他冷哼一声:“你好歹也是位将门虎子,现在又封了蓝田县侯,是不是,也该率左卫锻炼一番了?” “啊这...臣年纪还小!” 李世民冷冷一笑:“你年纪虽小,但权谋心术却远超常人!太子也正需要一个忠心耿耿却又足智多谋的臣子辅佐。” 李斯文听出李二陛下这是在责问自己。 先前自己在白鹿原舍命了救太子,太子也因为长孙冲和柴令武对你的诬告,不顾断腿之痛跑到宫中跟他做担保:保证你绝对不是谋害自己的凶手。 君臣之间两无猜忌,上下相安本是一段佳话,但是自自己回魂之后,为何却与太子形同陌路了。 李斯文心中虽暖,但还是细细斟酌前后缘由,等一切理清楚才小心翼翼回复: “仙师臣脑海中留下的学识浩瀚如烟海,臣本打算在赛马结束后便隐居蓝田,等这些学识融会贯通之后,再到君前效力。” 李世民微微点头,李斯文这个说法总算让他的心情舒坦了点。 从第一次在曹国公府见面开始,君臣二人就唇枪舌剑不断。 而后这小子大闹太极殿,于神龙殿中为秦琼疗伤,接二连三的交锋,自己都是被这小子嘲讽揶揄的对象,一次都没占过上风。 李斯文也从来就没说过一句软话,这次总算让他压过了一次,虽然是借着太子的名义。 但李世民也不在意这等小事,自顾自的扯开窗帘,向外看去。 李斯文抽了抽鼻子,嗅闻到一股臭味,小声感慨一句:“原来没有汽车的年代,空气也同样是充满了恶味!” 李世民不知道汽车是什么玩意儿,但想来是李斯文嗅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着牛马骆驼屎尿的臭味。 他指了指车窗外面,得意的向李斯文炫耀: “这是来自西域各国的胡商,江南,巴蜀,全国各地的商贾留下的痕迹,长安城每日都这样,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李斯文忍不住打击他道:“这些商队每天赶着数以万计的牛马骆驼,在长安城留下无数难以清理的粪便,不仅脏乱,气味还难闻。” “但让臣感到疑惑的是,长安万年两县的金吾卫,为何没安排专人清理粪便?难道他们不知道,瘟疫都是靠粪便中滋生的蚊虫传播的?” 李世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就不能想点好的!万一谯国公只是感染了风寒呢!” 李斯文叹了口气:“墨菲定理有言道,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陛下,还是快快接受现实,赶紧安排防疫吧!” 李世民不知道墨菲是谁,但也知道墨家的大名。 心中不由的一咯噔,担心真让他这张乌鸦嘴说中了,那对于长安来说就是一场毁灭性的大灾难! 念及如此,李世民咬牙道:“难道朕真的要将几万灾民全杀了.......” 李斯文被他这句杀气腾腾的话吓了一哆嗦,“腾”的一声站起来,这短短一句话涉及到的可不是几百上千人,而是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第101章 疑似大疫,长安戒严 虽然李世民像是在说笑,但李斯文也明白,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到城中危及几十万人的姓名,杀人焚尸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还是赶紧回答,以免李二陛下动了真格:“陛下此时暂且不急,先容臣看看究竟是哪种瘟疫,有没有治愈的可能!” 李世民轻哼一声,不置可否,能够治愈的那叫病,无药可治还传染给别人的那才叫瘟疫。 李斯文沉思片刻:“当务之急是要下令长安各个城门封闭,严禁灾民出入,让长安,万年两县雇佣大量人手打扫街道,清理粪便,以减少蚊虫的滋生。” “与此同时,令金吾卫巡查各坊,命长安城黎民将家宅附近打扫干净,严禁饮食生水,务必要将水煮沸再喝。” “而一旦发现有发热,腹泻症状的病患,马上派兵封锁该坊,待医者确诊病症之后,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解除封锁。” 李世民眸光一闪,理解了李斯文做法的深意,震惊道:“你说的这是防控瘟疫的办法!” 李斯文无奈点头:“这的确是防控措施,纵然真的是瘟疫,能够抢救一下的还是要尽力抢救一下,杀人焚尸只能是最后的手段。” 李世民点点头,他已经发现这小子奇思妙想真是层出不穷,这种防疫手段,满朝文武一时半会还真没人能够想得出来。 “同时还求太医院取雄黄、雌黄......白芷、菖蒲、白术等以蜜蜡鞣制成药丸,分发长安的每家每户,吩咐他们早中晚各在门前烧一颗!驱散疫气。” 李斯文拿起一张宣纸边说边写,很快便将所需药材写了下来,递给李世民:“陛下,这是药方!” 李世民接过宣纸看了几眼,有些头疼:“柔夷,野丈人,石长生 ,怎么还有猪屎!” 他狐疑的又看了眼药方,扭头便盯着李斯文,想要个解释,瘟疫此事牵扯巨大,容不得他疏忽半分。 李斯文无奈解释道:“回陛下,这方药不是给人吃的,是拿来熏烧驱逐空气中的疫气,加猪屎是为了增大熏烧时产生的烟雾。” 李世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打算回头让太医院的医正分析药方。 “你说的这些朕都记下了,等到了延兴门,视情况而定,如果真的是瘟疫,你可以留在长安,不必去。” “陛下都要御驾亲临,臣自当马首是瞻。” 李世民双眼一瞪:“谁说朕要亲自去军营了!朕只是送你去延兴门...” 你特么......李斯文双手捏拳,怒目而视。 李世民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幼稚,有胆子你动手试试,朕就算只用一只手也能打的你满地爬!” 这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李斯文虽有一万个不服,但特么傻子才跟皇帝动手! 皇帝打得过自己就可以告诉百骑,说是在考校李斯文武艺,不必担心他的安危。 皇帝打不过自己,也可以说自己要刺王杀驾......... 李世民不动声色的瞄了他一眼,见他警觉性十足不肯上当,颇有可惜之意的撇撇嘴。 随后慢悠悠的喝了口茶:“如果你能帮朕渡过这次难关,白鹿原产出皇家要五成,留给长乐两成,清河一成,剩下的两成赐予你,并且朕会写下圣旨定为永例。” 李斯文微微一愣,早晨皇后根本就没说白鹿原的股份划分,只是说要将白鹿原赐给李长乐为食邑,但皇帝怎么突然改口了? 他表面上点头,暗地里却拉满了警戒,天知道李二这头霸王龙又在玩什么阴谋诡计! 君子不言利,按李二陛下的性情是绝对不会跟自己谈钱谈股份的,即便要谈也是皇后出马! 况且...这样划分股份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不是太少,而是条件太优厚了,优厚的让他不敢相信。 李斯文偷偷的瞄了李二陛下一眼,怀疑这头黑了心的霸王龙,是不是在哄自己去送死? “陛下是不是早就得到了太医的禀奏,知道谯国公患了什么瘟疫!” 李世民若无其事道:“确定是什么瘟疫重要吗?” “当然重要,有的瘟疫可以治愈的,有的...药石无医。” 李世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徐徐道:“大疫,疑似瘴气!” 李斯文听的心中一颤,在这个年代可还没有流行病这个名词, 但医学概念还是有的,那就是疫。 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解释为“民皆疾也”,即好多人都得病的意思。如果大规模暴发,则称为“大疫”。 伤寒、瘴气、传尸、疠风、虏疮等五大传染病,曾给历朝历代都带来了深重灾难,也是统治者最害怕的五种大疫。 瘴气能在五大疫病中排名第二,是因为它不仅传播速度快,发病也最为迅猛。 瘴气是什么疾病,按现代的理论来讲,疟疾、痢疾、脚气、沙虱病、中毒、喉科病、出血热、黄疸都属于瘴气的一部分。 但对于现在,瘴气其实就是疟疾。 李斯文听到是疟疾松了口气,治它的药方他记得清清楚楚,总算不用故弄玄虚了! 他穿越前的现代,祖国就已经有一位大医,成功从黄花蒿里提取到了抗疟有效提取物,并将这份礼物赠送给了全世界。 也正因为此事护国佑民,彰显大国担当。 那时的他满怀自豪,诚心诵读了无数次相关文献,也还清楚记得青蒿素是如何提取的有效成分。 感谢那时秉灯夜读论文的自己! 李世民握住白玉盏的手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放松下来的李斯文。 他事先已经和三省诸位相国达成了共识,一旦柴邵被确诊感染了瘟疫,就将军卒和灾民圈禁在大营中不得外出,任其自生自灭。 等几个月后确认军卒灾民全部死亡之后,再一把火烧个干净。 但王医正却奏请,让李斯文进灾民营帮谯国公诊病,看看是否还有回天之力。 而李斯文送秦琼回府之后便步行回家,足足让王德白等了一个时辰! 李二陛下实在等不及了,这才出现在曹国公府。 虽然李二陛下抱着希望而来,但却也不敢完全指望李斯文。 第102章 天下五疫,疟疾猛如虎 远在东汉,刘熙就在其着作《释名·释疾病》释“疟”中,“疟”字从“疒”从“虐”,将“虐”拟作老虎头,寓意就是疟就像是老虎一样张着血盆大口扑向人。 凡疾或冷或热,只有此疾先寒后热,似酷虐者,凡其患者不堪其害,九死无生。 正因为疟疾发病时过于痛苦,又极易泛滥。 因此历朝历代的名医总结出的最佳防治办法,便是防微杜渐。 一旦发现有人被传染疟疾,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扑杀,以避免疟疾大规模的传播。 李斯文瞄见李世民此时额头青筋暴起,握住白玉盏的手都在哆嗦,不敢再撩拨他。 而是认真的思考利弊,断然否定了李二陛下刚才的提议:“白鹿原的产出,皇家最好只占三成股份,长乐公主两成,清河公主一成。” “臣此前献给皇后的两百四十万贯,可不是一人所有,其中也有翼国公等人的股份。故此,臣只能拿两成,剩下的两成......需要其他六家按出资比例进行分配!” 李世民见李斯文还有心思讨论事成后的利益分配,哪里还坐得住,“腾”的一声站起身来,捏拳追问:“你师门还真有治疗疟疾的仙方!” 李斯文肯定点头,在他穿越前的祖国,疟疾已经被完全消除,国人从此免受其灾,他自然有底气点头。 “臣要确定的第一件事,此次疫病究竟是不是疟疾,毕竟王医正奏报的是......疑似。” “在师门典籍中记载着当世危害最大的五大疫病,分别为伤寒、瘴气、传尸、疠风、虏疮。” “传尸就是肺痨,又叫肺结核;疠风被世人唤作恶疾,实为麻风病;虏疮就是宛豆疮,师门称之为天花......” “这三种疫病发病的症状跟疟疾差别太大,以王医正之见不可能弄错,只有伤寒和疟疾发病时才会产生高热,但也有不同之处.......” “仙师竟然对五大疫病了如指掌,不如请仙师出山镇疫.....” 李斯文无奈回复:“臣醒来的时候,师父便‘咻’的一声化虹飞升了,连渣都没给臣留下。” 此时的车驾已经到了延兴门,李元景、李恪、程咬金带着一大群佐官见到车驾,连忙从城门上跑了下来。 “臣等恭迎圣驾!” 李元景听见车门响,抬头一看。 只见一个身穿紫袍,腰系玉带,金鱼袋悬在腰间一侧,头上却没束冠,只是将一头黑发简单束成高马尾的英俊少年,正笑嘻嘻的从车门中跳了下来。 灿如星河的双眸玩味打量着抱拳躬身的众人。 “护驾!”李元景一声暴喝,随行左骁卫部曲应声而动,齐齐拔刀。 “收刀!退后,违者杀无赦!” 李君羡及时带着百骑悍卒迅疾穿行过人群,将左骁卫将士隔开。 李世民听到百骑到来,这才缓缓起身,走到车厢门口眯着眼看着众人。 刚才他被李斯文撩拨的心急如火,而今左骁卫又在车驾前拔刀,惹得他心情不快,眼神一下子变得冷厉凶狠! 李元景注意到李世民此刻骇人的目光,一颗心砰砰乱跳,赶紧低头不敢对视,低声为自己辩解: “陛下,非臣弟有意惊扰圣驾,只是突然有人从车驾上跳下来,臣弟还以为......。” “以为什么?有刺客!”李世民冷笑一声:“他就是曹国公次子,当时在白鹿原舍命救太子的李斯文,你觉得他会刺王杀驾?” 李元景吓了一哆嗦,他听的出来,现在的李二陛下对他一肚子的怨气。 他是雍州牧,整个京兆都算是他的管辖范围,可如今长安城外灾民中有人感染了疫病,他却一无所知,已经是严重失职。 李世民看向程咬金:“知节,城外情况如何!” 程咬金一改常态,即使是他也知道兹事体大,不容怠慢,郑重抱拳道: “回禀陛下,太医院的数十位博士已经率先进入了军营,跟随谯国公一起去灾民中寻访孙神医的将士们,也已经全部控制起来。”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具体有多少将士感染了疫病!” “两百六十五人。” 闻言,李世民松了一口气。 当时跟随柴邵进山寻访孙思邈的左卫将士足有万人,而今染病的将士却不多,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是何人在统御左卫。” “是谯国公的长子,左卫中郎将柴哲威。” 李世民思索片刻,下令道: “传朕旨令,命柴哲威,即刻带领没患病的将士归营。” “陛下且慢!” 李斯文被李世民的命令吓了个激灵,你老人家真是无知者无畏啊,现在这些左卫将士是否感染了疫病都还不知道,你就敢让他们进城! 你不怕死我可不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让他们继续驻扎在城外的好。” 程咬金环眼一瞪,怒目而视:“小儿无知!将士无故不能回营,驻扎在城外和灾民比邻而居,一旦心中恐惧压过理智,极有可能引发营啸,到时候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李斯文怡然不惧,挺胸而对:“宿国公言之有理,但是谁又敢保证,他们到底有没有被感染疫病,万一疫病潜伏无症状,等他们回了城中军营,疫病又大规模爆发.........” 他没往下说,但是众人全都能听懂,顿时不寒而栗。 先不管谁来承担这个责任,一旦疫病在城中爆发,到时候殃及的可不只是黎民百姓,他们这些城中的王侯将相一个也跑不了。 而且稍有不慎,繁华的长安将彻底成为一座死城。 程咬金见李二陛下脸色阴沉下来,便知晓了他的顾虑,低声道:“若真要将左卫留在城外,而不发生营啸,那就换一位杀伐决断的主将,以镇将士心中惶恐!” 李世民心知肚明,左卫跟随谯国公柴邵钻进终南山秦岭,寻访孙思邈已经一月有余,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人心早就思归。 尤其是谯国公染病,此时统御大军的是柴哲威。 此子无论威望、能力,都无法和柴邵相提并论,一旦军中生变,根本就压不住汹涌的民愤! 第103章 临危受命,只身平疫 延兴门下,李世民站在车驾前环视众人,而后大手一挥: “传旨,琅邪郡公牛进达暂代左卫大将军,统御左卫将士,在春明门外十里处扎营。” “臣接旨!”牛进达上前一步,躬身一拜! 说完又扭头看了一眼李斯文,刚才他将防疫说的头头是道,想来比起李元景,程咬金等人要强上许多。 虽想将指挥大权交给他,却又担心他年纪太小,指挥不动这些骄兵悍将,一旦相互推诿反而坏了大事: “朕亲自坐镇芙蓉园,你马上就要出城帮灾民诊病,还有什么要求速速奏来。” 此言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李元景,上午的赛马不仅让他背上了一个废物的臭名,还因此薛万彻闹翻了,最后还是因为答应帮他承担一半的损失,这才将这个一根筋的大将军哄走。 眼前的李斯文就是害他倾家荡产的罪魁祸首,但是真要他跟李斯文翻脸,还真没那个胆量。 现在陛下让他出城给灾民诊病,疫病岂是一个毛头小子能治的,这分明让他去送死.....就算侥幸不死,大疫数月,李斯文免不了和瘟疫近距离接触,短时间是回不了城了。 这段时间足够他重新站稳跟脚,洗清因为赛马染上的污名。 李恪则是一脸羡慕的看着李斯文。 能和父皇同车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就连自己都从来没坐过御驾,更重要的是,父皇语气虽然有些不耐烦,却更多的是一股求教的意味。 发愁的是程咬金,一双环眼死死的盯着李斯文,你小子逞什么能,万一染上疫病有个三长两短,让某怎么跟懋功夫妇交代。 李斯文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郑重一拜:“陛下,臣自是愿意亲赴城外平定大疫,但能不能......让臣吃顿饱饭再出城。” “朕准了!” 李世民不由松了口气,就凭刚才李斯文在马车上的高谈阔论,他对平定此次突如其来的瘟疫就多了几分信心。 “噗嗤!”李恪还是太年轻,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李世民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寒声问道:“蜀王,你笑什么!” 李恪是因为李斯文说这句话,就像是一个要上刑场的死囚,吃饱了好上路,这才没忍住,但他怎么敢实话实说: “儿臣是羡慕蓝田县候,能够出城救万民于水火,恨不得以身代之。” 李斯文心说你嘴上说恨不得以身代,但心里却是死都不想去,于是幽幽说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李恪扭头骇然的看着他,这句诗何等煌煌大气。 此诗意思也很明了,只要对国家有利,不论生死也要去干,不能因为个人祸福而避后趋前,道尽了臣子忠君之意,忧民之心。 但你这时候念出来,岂不是在逼父皇下旨命自己出城........ 李世民也是被这两句诗惊到了,心道这小子真是才高八斗,这种忠君爱国的诗句张口就来! 但一扭头看见李斯文噙着冷笑,瞄着自己,只能咬牙道:“蜀王贵为皇子,身份尊贵却不避凶险,主动出城解万民于倒悬,朕心慰之。” 李恪好像头挨了一闷棍,愣了许久才躬身一拜:“多谢父皇成全之恩。” 李斯文走了过来,郑重抱拳:“多谢蜀王殿下陪同,说实话这次出城某也没底,忧心忡忡的,总是担心万一感染疫病,黄泉路上连个说话解闷的都没有。” “现在有了蜀王作伴,即便是慷慨赴死,某也甘之若饴。” “你........”李恪怒目而视,咽下嘴里的骂娘,恨不得拔刀砍了他。 李斯文美美饱餐一顿,还没等出城门却先等到了李丽质的前来。 “彪子,你为何要逞能啊!” 李斯文躬身而拜,道:“身为医者自然有悬壶济世之责,某于梦中仙游,得见仙师,最心向往之的,便是师门先辈舍生忘死,共赴国难的壮举!” “某师门曾记载,上古时代不记年月,荆楚大疫,染者数万计。” “百姓皆惶恐,闭门户。” “师门先贤有名南山者,镇守江南郡,率师门白衣郎中数万共抗之。彼时,九州上下同心,数月余,疫尽去,南山拂袖而归。” “某于梦中每曾阅览南山事,心中便生出追崇之意。恨不得去到书中记载的岁月,追随南山先贤!” 李斯文一想到前世因为年纪太大,身体素质太差而无缘江南一行,不禁心生悔恨,恨不得晚生几年,却也只能通过各种渠道关心江南实况。 自豪于雷火二神的建立,又遗憾于数位大医的离世,放松于大疫平定,江南郡重开城门。 如今机缘巧合之下,他又一次直面大疫,也轮到他奋不顾身,解救黎民苍生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李斯文的脸上愈发坚定,心中对于生死的恐惧也淡了几分:“而今大疫再现,某当效仿先贤南山,疫病不消绝不罢休!” 李丽质一双明眸珠泪盈盈,哽咽道:“你胡说!本宫通过万书,可从未听过世上有哪位神医叫南山!” 李斯文挠挠头,心想你又怎么可能会听说过,你俩隔着两千年呢。 但神色异常郑重:“师门有记,绝不会有误!有书道,当世时南山神医虽已是白发垂老,但身体依旧雄健,孔武有力丝毫不逊色于程伯伯!” 李丽质被他逗得发笑,当她没听过廉颇老矣的事? 通红的明眸却直盯盯的看着李斯文:“世上哪有力能扛鼎的医师,况且若真有大疫,又怎么让垂垂老者临危受命!” 李斯文长叹一声,神色郑重,道:“先辈南山心有大爱,不忍世间疾苦,于是毛遂自荐。长公主殿下素来性情淑均,想来定不会阻我追崇之心!” “真的非去不可吗?” “医者有悬壶济世之责,而某师承仙门,自然比其他医者多了几分责任。更何况某于梦中拜师时,便已经立下誓言,必不负大医精诚之名。” “而今直面大疫,是某师门的责任!也是某的誓言!” “某心中虽有胆怯,但不可不去!” 李斯文向着李丽质深深一拜,随后抽身而去,不再回头,只是高声念道: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其有患疮痍下痢,臭秽不可瞻视,人所恶见者,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是吾之志也!” 第104章 民愤渐起,做最坏的打算 当李斯文与李恪出了城门时,灾民已经被左武卫大军驱逐出十里开外,在一条溪边扎营。 只不过是灾民在大营内,左武卫在营外。 李斯文一行人赶到大营时,营门口正热闹非凡。 但再热闹这里也不可能是集市,而是数千灾民从内聚集在大营门口,群情激昂,沸反盈天。 一名身穿明光铠的将军,身后上千披甲武卒,已经组成了阵列,封堵住了大营门口。 与叫骂,哭喊声各异的灾民截然相反的是,立于营门的武卒战阵鸦雀无声,只有手中的横刀幽幽的泛着寒光。 在灾民和军队中间,一位身穿绯红官袍官员带着十几名绿袍、青袍官吏,拦住了躁动的灾民,声嘶力竭的宣讲什么。 李斯文凝神看了过去,扭头看向李恪:“那位将军是谁?” “宿国公长子,左武卫中郎将程处默。” 李斯文点点头,目光幽幽,一句话都不说了。 李恪却不依不饶:“李斯文,本王与你是有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这么害我!” 李斯文对他的责问毫不在乎,笑嘻嘻道:“殿下如果非要这样想,那咱们连朋友都没的做!” 李恪冷冷的看着他,心中不断腹议,本王怎么敢交你这个朋友? 要不是你这么缺德,本王还在长安城内锦衣玉食,而不是站在这里冒着感染疫病的危险,拦截暴动的灾民。 联想至此,李恪语气愈发悲愤,喝道:“你一心求死,为何要拉上本王!” 李斯文指了指远处的程处默:“他是程伯父的长子,将来的宿国公。” “某是开国蓝田县侯,我们两个的身份就算比不上蜀王殿下,也能称得上是大唐顶级权贵。” “难道我们就该在这里受苦?而不能效仿蜀王在长安城中歌舞升平?” “当是如此,身为蓝田侯的你躲在府中寻欢作乐就行了,为何要逞能!知不知道现在出城就等于是自寻死路。” 李斯文淡淡一笑:“殿下还是太低估这次瘟疫了,真以为留在城中就安全?” 李恪脸色瞬间就变得煞白,骇然道:“你的意思是说,疫病会蔓延到长安城中!” 李斯文沉重点头:“未必没有这种可能!所以陛下才会下旨,令左武卫将灾民聚集在一处,就是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事到万不得已......屠营!” 李恪深吸一口凉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分析道: “既然疫病爆发的事实已经是不可遏制,那么本王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解药,对!解药,侯爷........” 李斯文赞叹一声,点头肯定了李恪的想法。 李恪贵为亲王但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这份敏捷的心思,能快速恢复心态保持镇定的能力,即便在成年人中都是极为罕见。 出类拔萃,不愧是被长孙阴人忌惮,结局却让众人惋惜的李恪! 李恪不敢置信的追问:“侯爷真的有办法?” 李斯文指了指围堵在大营门口的灾民:“现在已经不单是疫病的事儿,而是民乱。” 李恪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大灾大疫虽然可怕却有迹可循,但最可怕的却莫过于人心。 灾民如今被数万大军包围,已经心生恐惧,而大营之中又爆发了疫病,只要被人稍加挑拨就是一场暴乱。 但在左武卫强力镇压下,这些手无寸铁的灾民数量再多也,只是被屠杀的对象。 只是......他们真的有胆子作乱吗? 李斯文幽幽道:“如果人家就是想挑起灾民暴乱,逼迫程处默下令射杀呢,他们的最终的目不过是想让陛下背上屠杀数万灾民的恶名.........” 李恪被李斯文的话吓了一哆嗦,骇然道:“究竟是谁这么歹毒!” “某只只来这里负责治病的,追查真凶那是殿下的事儿!” 李斯文和李恪下马,并肩向大营走去。 程处默得到军卒的禀报后,挥手让列阵于营门的左武卫将士让出一条通道。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今年潼关水灾,这是天灾谁也没有办法,大灾之后有大疫,这是古之明训。” “但也不要不安,既然发生了疫情,就要听从官府的安排,要相信朝廷相信陛下。” “现在诸位因为疫情想要离开,但是诸位想过没有,留在这里还有官府给大家分发粮食,免费给大家看病,一旦逃离难免成为饿殍.....” 人群安静了片刻,接着人群中不知从哪里传出一道冷冷的声音。 “大营中有人患了疫病,逃离这里或许能活命,留下肯定活不了。” 这句话突兀的冒出来,其周围数千黑压压的人群,任谁也不分辨不出这个声音来自于那个方位。 但此话一出,原本安静下来的一众百姓纷纷点头赞同。 “没错,留在这里大家都要染上可怕的疫病。” “朝中为何派出大军将咱们看管起来,就是因为疫病无药可医,这是要将咱们活活困死在这里!与其留在这里等死,还不如奋力一搏,给没染病的家小杀出一条活路。” 绯红官袍的官员脸色越发苦涩。 看着群情激奋的灾民,他伸开双臂试图阻拦百姓前行,厉声疾呼:“诸位乡亲,朝廷已经派来了御医,他们冒着感染疫病的危险,带着药材进入大营,不就是为了救我们的命吗?” 听到绯红官员声嘶力竭的哭嚎,即使再怨气冲冲的人也渐渐平复了焦躁的心情,黑压一片的人群终于平静了下来。 原本紧张的氛围为之一松。 第105章 关陇集团再出手? 军营中本一片向好的状况下,却又意外横生。 陡然,人群中冰冷的声音又打断了红袍官员的疾呼。 “但是你们对疫病没一点办法!感染了瘟疫的父老乡亲服下药汤后,却依然在打摆子,发热。” “大人,患了疫病的人留在这里理所应当。但是,我们这些没有患病的人又何其无辜,为何不放咱们离开各自逃命,非得让我们全都死在这里才行吗?” 原本已经打退堂鼓的百姓一听到这句话,顿时又聒噪起来。 数千人乌压压的向前拥挤,绯红官袍的官员和十几名官吏纷纷伸手拦住,但是仅凭数人之力,又怎么可能拦住潮水般汹涌而来的人群。 “再敢上前一步,杀无赦!”人群对面,拔刀四顾的程处默怒吼道。 麾下左武卫军卒也在程处默的喝声下齐齐踏前一步,横刀斜劈,齐声怒喝:“退!” 左武卫齐声怒喝,爆发出的凛冽杀气,让灾民脚步为之一缓。 “不能离开啊,大家真的不能离开,就算程将军心善放大家离开,一路上也不知道会饿死多少人,万一疫病爆发大家连个医者都找不到!” 绯红官袍的官员泪流满面,哽咽哀求。 人群里,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郑史君,你为官公正大家都愿意相信你,但是我们不敢相信朝廷!” “大家抬头看看天上吧,如今太白犯日,女武当王,上苍已经预兆即将改朝换代!” “这是因为什么?都是因为当今陛下不仁,弑兄杀弟,逼父退位干了无数的恶事,他的罪行已经让上苍为之震怒。” “自从贞观元年开始,上苍每年都降下天灾,说到底都是皇帝的过错,为何上苍不怪罪他,却要为难咱们这些吃不饱穿不暖的贫苦百姓。” “上苍何其不公!” 人群骤然鸦雀无声,又突然爆发出无数的附和声:“没错,陛下无道,上苍为何不降罪陛下,反而迁怒于我等无辜百姓。” 郑刺史和十几个官吏霍然变了脸色,眯着眼睛在人群中试图寻找到这个不断挑动民怨的人。 但仅凭肉眼就想从数千灾民中寻找一个不知面目的人,无疑是在大海捞针! 而今数千名百姓的怒火已经被挑唆起来,眼看一场民乱即将爆发...... 站在程处默身后观察的李斯文和李恪脸色霎时间就变的阴沉。 程处默眼神也变得凶厉起来,抿着嘴唇,但手中横刀已然已经高高举起。 他只要横刀轻轻一落,左武卫悍卒就会立马冲杀进去,一场屠杀势不可免。 李斯文站在程处默身后,低声劝慰道:“请大哥稍安勿躁,若是今日见了血,恐怕就算程伯父亲至也无法再收拾残局。” 程处默看似五大三粗,一脸浓郁的络腮胡子,给人粗犷的感觉,但实际上也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主。 他无奈解释:“但坐视这些灾民掀起暴乱,某也会被陛下处以极刑!” 李斯文一本正经,小声道:“陛下这不是派来蜀王殿下,主持大局嘛!” 一听这话李恪顿时急眼了,扭头怒视,低声吼道:“李斯文,你看本王不顺眼就直说,何故接二连三的害某!” 李斯文坏笑几声,推辞道:“殿下乃是亲王之尊,如今殿下在这,某和兄长于情于理都要听从殿下的。” 程处默心领神会,死殿下不死老子!退步收刀抱拳一气呵成,沉声道:“请殿下下令!” 李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两个缺德货千刀万剐! 但面对如此焦急的状况,只能当机立断:“左武卫中郎将程处默听令,速速将蓝田侯推出辕门之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程处默目光一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又疑惑的看向李斯文,询问你和蜀王殿下到底怎么回事? “咳咳!”李斯文心知再逗下去,李恪这家伙真的会几眼,于是干咳两声,这才从怀中掏出半块调兵合同鱼符: “陛下旨意,让某暂时接掌左武卫!” 程处默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他是来消遣自己的。 随后从怀中又掏出半块,看到两枚合同鱼符严丝合缝后,这才放心,归还鱼符抱拳道:“末将听命!” 李斯文眼神示意程处默附耳,小声道:“从军中挑选几个耳聪目明的军卒,乔装成蜀王殿下的侍卫,跟殿下和某进营,莫要声张” 程处默点点头,转身就走,很快就挑选了十个人,带到李斯文身边。 李斯文神色异常郑重,吩咐道:“一会儿进了大营之后死死盯着人群,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个藏在人群中,蛊惑灾民造反作乱的奸贼找出来,能做到吗?” 程处默自信笑道:“请殿下和侯爷放心,这一火斥候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哪怕这个恶贼藏的再深,若敢再烦李恪就能将他揪出来!” 李斯文微笑点头,他自然相信程处默这个自己兄弟。 而一旁的李恪,虽然他不知道这个挑拨灾民暴动的家伙是谁,但其背后主谋,不用想就知道! 李斯文在长安行事肆无忌惮,是因为他被长孙冲陷害,险些身死。 要不是父皇拨乱反正,他恐怕早就变成刀下冤鬼。但即便如此,关陇的目的也达到了,李绩回朝担任尚书右仆射的机会......断了! 可是自己呢? 即便不能拉拢关陇门阀,他也不能与之结下死仇,让其变成自己争储时的一块巨大绊脚石。 “你真要这样做?” 李斯文幽幽道:“殿下,程家大兄和某如今只有两条路,不成功则成仁!” 程处默沉默不语,但心思却急转而动,胡搅蛮缠,撒泼打诨是老程家的家传本事,他自然也是精通。 但胡闹也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先站在皇帝的角度考虑问题。 只要站稳了这条线,哪怕是做错了事皇帝也只会斥责,不会真的怪罪,顶了天打一顿板子,看只要自己老爹站得稳,就绝不会狠下杀手。 太白犯日女武当王,这句话不管是从谁口中说出来,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更何况,那个藏在人群中的家伙,还将贞观历年天灾全都推到了陛下头上。 程处默此时也已经明白过来,蜀王李恪就是李斯文拉来的挡箭牌。 今天就算是下令屠杀灾民,那也是蜀王下的决定,自己和李斯文只是听命行事。 第106章 略施小计,祸首伏诛 听到李斯文的回答,李恪眼色冷厉的瞪向他。 特么的你是跟随本王出城的嘛?分明是你用一句破诗恶意陷害本王,父皇是被迫无奈才忍痛让本王出城。 李斯文见他沉默不语,再次抱拳道:“殿下,营中难民如今已经是人声鼎沸,再犹豫不决恐怕就会酿成暴乱,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李恪霍然惊起,抬头,目光阴沉的看向大营之中。 人群还在鼓噪、骚动,眼见已经有了越演越烈的趋势。 郑刺史惊怒惶恐,拼命展开双臂,想要阻挡住向前蠕动的人群。 他是潼关刺史,这次带着百姓逃难到长安,不过是想乞求一口吃食,等到灾难过去后再带着百姓回归故里,如果功成,这将是他履历上最为光彩的一笔。 但如果灾民发生暴乱,万事皆休,等待他最好的结果就是罢官免职,而眼前这些熟悉的百姓,他们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请大家,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安全回家!” “郑某在潼关主政三年,大家扪心自问,这三年之中,郑某可做过一件对不起乡亲,鱼肉百姓的事情?说过一句不算数的话吗?你们为何不愿相信某!” “为何非要去做造反,牵连亲族的事!” 郑刺史带着哭腔怒吼,声如杜鹃啼血。 只是遂不如愿,人群中再次响起了那道蛊惑人心的魔鬼之音。 “郑史君,你是个好官,乡亲们自是信你,但乡亲们不敢相信朝廷,皇帝做了这么多的恶事,上苍震怒降下灾难,但凭什么让我们这些无辜百姓承担。” “乡亲们也不是想造反,而是要进城找皇帝讨一个说法!再大的权势终究大不过道理.....” 陡然,程处默身边的一火斥候,同时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李斯文凝神望去,却只见人群中,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粗布衣服的黑脸汉子。 穿着打扮跟灾民一个模样,连长相都属于毫无特点,丢在人群里就再找不出来那种。 “给我拿下!” 李斯文一声令下,十个乔装成蜀王李恪侍卫的斥候,同时向着人群中冲去,一边狂奔一边解下腰间的横刀。 趁着百姓不明所以发呆的刹那,十个斥候已经冲进人群中,挥舞刀鞘将挡在身前的灾民拍开,虎入羊群一般的冲到了黑脸汉子跟前。 黑脸汉子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自以为躲在几千灾民之中,暗中挑拨会很安全,压根没想到,程处默麾下的斥候早已蓄势待发,就等着他再次出声挑唆。 直到一名斥候将他踹倒在地,刀鞘接连拍在他腿上,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他才忍不住的痛呼失声。 腿已经被打断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火斥候已经飞快抬起他,冲出了人群。 说来话长做来事短,从李斯文下令再到黑脸汉子被抬出人群,不过是几个呼吸便完成了全部过程。 这一火斥候本来就是军中精锐,百战之余,俘获一个人对他们来说不比仰头喝水困难多少。 李恪目击全部,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胆大包天,什么叫肆无忌惮。 就这样直接冲进去拿人,是真不怕稍有不慎就引起灾民的暴乱,一旦造成大规模的死亡........呵,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见一行斥候离开人群,原本提心吊胆,小心围观的百姓顿时吵闹起来,眼见骚动暴乱已经不可避免。 李斯文向来有急智,一把拉过李恪:“请殿下随我平息民怒!” 而后大步走进营门,厉声喝道:“肃静!”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吓得一静,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两个少年都是紫袍玉带,一看就是身份显赫。 李斯文眸光含煞,冷冷的扫了一圈,目之所及百姓无不一缩。 等所有人都被震慑住,这才冷声道:“某身边这位,乃是当今皇帝的庶长子,蜀王殿下李恪,某是蓝田县侯,奉陛下的旨意前来赈抚灾民营。” 人群中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敬畏之色。 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王侯二字对于普通人的震撼力是无与伦比的。 一位王爷一位侯爷,对于他们来讲都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人物,远远见到车驾都要望尘膜拜。 李斯文见到人群终于安静下来,这才沉声喝道:“陛下已经知道了诸位百姓的苦难,早早派出御医进营为大家诊病。” “但是疫病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治愈的,这需要一个过程。某也理解大家心中的害怕,毕竟死亡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大恐惧。” “但这位郑刺史说的没错,即便是左武卫放大家离开,过不了几天大家都要饿死,而一旦发现自己已经感染了疫病,到那时也没有医者救治,唯有等死。” “既然左右都是死,为何不留在大营中当一个饱死鬼?万一御医及时配置出救命的药物,大家就可以死里逃生。” 一个老者带着哭腔喊道:“侯爷,我们这样没用的老家伙死不足惜,但求侯爷......给没染病的后生们一条生路。” 李斯文厉声道:“现在没发病症状,不代表他们没感染上疫病,放他们离开就等于祸害苍生百姓!” “从踏进这个大营起,在疫情没有彻底结束前,谁也不能离开,包括蜀王殿下。” “难道你们的身份比蜀王更尊贵?难道你们的命比蜀王更值钱?他可是皇帝陛下的爱子,天潢贵胄!” “陛下愿意让某将蜀王殿下送进灾民营,与诸位同生共死,就是相信太医院的诸位博士,陛下都如此放心,大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恪咬差点碎了嘴里一口钢牙,恨不得拔刀砍了这个混账,这就是你平息民怒的办法?百姓的命是命,本王的命就不是了? 第107章 武力也是种道理 父皇让本王出城是为了主持战疫大局,可没让本王陪这些灾民去送死。 李恪面色不善的盯着李斯文,亏本王以为你有什么妙计! 再说你将本王送了进来与灾民同生共死,却丝毫不提自己的去留,难不成你来了还想走? 于是他扭头看向程处默,低声询问:“疫情没有结束之前,是不是本王也不能离开大营?” 程处默眼神中带着同情,点头却很坚定。 李恪倒吸一口凉气,心都停了,李斯文你个狗! 随即胆边生出一股恶气,一把薅住见状不妙想要退开的李斯文,坑了本王你还想脱身事外? 厉声道:“诸位,你们可知道此人是谁!” “恕老朽眼拙,还请殿下赐教!”灾民中也有好捧哏的,一个须发洁白的老者走出人群,拱手而道。 “此人便是曹国公次子李斯文,曾魂游太虚拜仙人为师,又在梦中学医数十载的李斯文!” “你们可知晓他医术是何等高超?” 见众民眼巴巴等着自己的解释,李恪满意的笑道: “五天前他大闹太极殿,拳打齐国公、脚踹御史中丞,暴揍前礼部侍郎令!” “翼国公秦琼因为担心他会因此被父皇问罪,一时气愤攻心引发旧疾,在太极殿当场昏迷!” “而后就是这位蓝田县候,妙手回春,以借血续命仙术将翼国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然后又匪夷所思的用刀破开脓疮,玉罐拔毒,再用针线缝合皮肉,彻底治愈了翼国公多年的恶疾。” “这次大疫,父皇让他陪本王进入灾民营,就是想让他再施展仙人医术,救百姓于水火。借血续命和治退大疫孰难孰易?” “有他在,大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在疫病没有爆发之前,长安大部分的勋贵之家,都不约而同的在长安城外设置了粥蓬,赈济灾民。 每家的家仆在赈灾之余,都喜欢聚在一起闲聊,高谈这些朝中发生的趣事,也不避讳旁听的灾民。 久而久之,李斯文大闹太极殿,妙手治秦琼的事迹已经被传的家喻户晓,这些灾民更是耳熟能详。 借血续命的神仙手段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哪里听说过,但如何治退疫情,只要找个年长的先生打听还是能知晓个一二三。 两者孰难孰易,他们自然一目了然。 一听这位少年侯爷就是大名鼎鼎,能帮人续命的李斯文,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李斯文哭笑不得,连拉人下水,扯虎皮这种损招都用了出来,看样子自己是真把蜀王李恪吓毛了,不惜这种互相伤害的手段。 白须老者有见识,上前一步,拱手道:“侯爷可真是奉了陛下旨意,前来拯救灾民的?” “没错,陛下让某主持灾民营治退大疫。某虽年少,仍愿为国为君,略尽绵薄。” “那侯爷为何要下令捉拿灾民!他也是个苦命人啊!”白须老者再问! 李斯文扭头看向黑脸汉子,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非也,此贼绝非灾民!” “如今大疫当前,正是朝廷与百姓父老齐心协力,共度危难之时。可此贼却居心叵测,妄图以三寸不烂之舌,蛊惑百姓和朝廷离心离德,诱导父老乡亲对抗朝廷!” “诸位乡亲不妨耐心想想,一旦诸位暴起冲击左武卫军阵,下场会是什么?他是达到了目的,可诸位的性命何在?” “而有这等阴暗心思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正是考虑到了这些,蜀王才下令抓捕此贼!” 冲击左武卫军阵的后果......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灾民,又如何是全副武装的左武卫大军的对手。 后果,后果就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数千灾民此时已然是冷静下来,不复刚才被挑唆的上头,再看看对面擐甲执兵的左武卫将士,不由一阵后怕! 能让人信服的只有道理,李斯文已经把缘由解释清楚,人群也停下了骚动。 尽管其中每人对疫病依然感到深深的恐惧,但怨恨和狂躁已然开始消退。 皇帝陛下都派出了亲生儿子来坐镇难民营,同时还有一位追随仙人学过医术的蓝田县候为大家诊病,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对朝廷不满呢! 闯过这一关是朝廷恩重如山,闯不过去,便是大家的命该如此。 李斯文看着这些用祈求眼神注视自己的灾民,缓缓扫视了一圈,笑道: “诸位父老,疫病虽然可怕,但我们并非没有战胜它的办法。” “某既然敢进灾民营,自然就有把握让大家活着走出去。但某需要时间,诊断疫病,寻找对症的药材,小范围实验药性。” “若是大家信得过某,就还请父老乡亲听从命令,回到住处安心等待。” 李恪默默点头,虽然心中仍有怨气,但也不得不承认李斯文的这番话很有效果。 他知道这些灾民最害怕的是什么,无非是感染疫病后能否活下去,所以他直奔主题,将道理说的很清楚。 武力在前,道理在后,百姓心中对朝廷最后的一丝不满也消失了。 至于谁当皇帝,用了什么手段当上的皇帝,水灾和疫病究竟是不是因为皇帝,对他们来说,只要能活下去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上苍降下的灾祸,又岂是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能管的了的? 数千灾民在郑刺史和十几名官吏的引导下开始散去。 郑刺史这才找到机会跟众人见礼,满怀希望的看着蜀王李恪:“殿下,侯爷说...疫病能够治愈,敢问是真是假!” 这是李斯文承诺的,李恪哪知道真假,于是扭头看向他,没好气道:“侯爷,你快给大家交个底,究竟有没有把握!” 李斯文嘿嘿一笑:“你可是亲王,天潢贵胄,怎么能叫某侯爷呢,某可担当不起!” 李恪双眼一翻:“只要你能救这数万百姓,别说叫你一声侯爷,以后天天叫你侯爷又何妨!” “殿下,侯爷,咱们还是先去看看谯国公!” 郑刺史见他们两个还在斗嘴,脸上爬满黑线,心中反而却踏实了一点,看他们丝毫不紧张的样子,应该是心里有数。 更何况他们也进了大营,万一有个万一,谁也跑不了,生死与共。 李斯文点点头:“殿下先请!某随后就到!” 第108章 先防疫再治疫,隔离法 彼娘之! 李恪只是稍稍思考,便自以为明白了这混蛋话中深意。 他是想让自己先去大营里,确定谯国公是不是真的染疫,万一不是他好先一步离开! 李恪抽搐着嘴,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你跟柴令武的私仇!心眼真娘的小! 咬牙当先,向着大营之内走去。 李斯文目送李恪远去,自己则留在原地,眯着眼睛打量这座大营。 说好听点叫大营,但其实就是用木桩栏杆圈起来的一大片草地。 就像是羊圈一样,里面只有草草搭建的草棚,勉强能遮挡风雨,洗浴根本就是做梦,地上的稻草就是他们睡觉的卧榻,连个铺盖都没有。 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也没能想到灾民的居住条件居然这样差。 这已经给将来疫病的大规模爆发留下了重大隐患。 “这里收留了多少灾民!” “离开潼关的时候有将近五万人,在路上病死、饿死一万多人,现在这座大营中只剩下三万多人。” 郑刺史一想到那些路上丢下的百姓,不由双眼含泪,悲痛万分道: “王爷,侯爷,还请你们为潼关百姓做主啊。” 郑刺史想到了害他们沦落到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咬牙道: “当日洪水淹没了潼关县城,墙倒屋塌,哀鸿遍野。下官曾立即向雍州牧连发十几道公文,请求赈济灾民,却都没有回文。” “这才在迫不得已之下,下官带着灾民来长安想要寻得一条活路。” 李恪倒吸一口凉气,雍州牧就是赵王李元景,他私自扣下潼关刺史请求赈灾的公文,究竟揣着什么心思。 难道他真以为父皇已经老的提不动刀了?简直不知死活! 李斯文也是吃了一惊,三万多人就这样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被传染的可能。 尤其是这样庞大的基数,搭配上简陋到极点的医疗条件,一旦大规模爆发疫病,这得死多少人! “还没请教郑刺史的名讳。” “下官郑仁基!” 李斯文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个郑仁基是何许人也,想想也是,这次的瘟疫压根就没记在史书上! “那感染疫病的灾民有多少人!” “四百八十三人!”郑仁基毫不思索,张口就答。 李斯文赞许点头,这位郑仁基还算尽职尽责:“还请郑刺史和诸位同僚辛苦一下,将这座大营中灾民的准确人数统计上来,登记造册。” 郑仁基也看出来了,蜀王李恪就是一个摆设,真正能做主的是这个少年侯爷。 “诺,下官会尽快办理!” “还有...”李斯文叫住快步离开的郑仁基,叮嘱道: “从现在起限制所有人的出行,统计所有与染疫灾民接触过的百姓,将他们一一隔开,以免瘟疫再次蔓延。” “将尚未确定是否染疫的灾民按兵制隔离,按大小年龄,远近亲疏分团,每团两百人,年长者暂辖两旅,每旅设旅帅,队中设队正,皆由灾民内部自行决定。” “每队分作五火,互相监督,一旦一火中发现染疫的,立即将周围相邻四火一并集中隔离,统计造册!” 李斯文将后世的隔离法一一向郑仁基道来,他不由眼前一亮。 能被封为刺史掌管一个城镇,他自然不是愚钝之人,李斯文所言的隔离法的确要比如今简单的聚集在一起好得多,万一出现染疫的灾民也好第一时间控制。 “此法可行,但重建大营,灾民免不了走动,唯恐瘟疫蔓延!” 郑仁基面露苦色,又要限制灾民走动,又要尽快完成大营的重建,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斯文看向不远处的程处默,沉声道:“灾民万万不可随意走动,我会吩咐中郎将程处默率左武卫伐树造营,你只需管好灾民,不得让他们接近左武卫即可!” “这......不如先让灾民就这样聚集。” 李恪面露难色,要知道李斯文要重修的可是三万人的住所,这些要都由左武卫负责收集建材,不知道要空费多少人力。 何况左武卫里可有不少宗室后人,将门之子,让他们这样的人为区区灾民劳作,难免会心生不忿! 更别说与灾民接触,染疫风险会大大增加,稍有不慎引得将士恐慌,就是一场营啸。 “不行!”李斯文回答的斩钉截铁:“如今灾民与我们的身家性命息息相关,要想最大程度上限制瘟疫的蔓延,就必须最大可能得限制人员聚集,流动!” 李斯文看了李恪一眼,明白他在忧心什么,无奈道:“大不了左武卫只负责伐木,然后放置一处,任由灾民自行修建住所。” “目前最重要也是最先要做的,只是用栅栏将灾民隔离开,以防瘟疫大规模感染!” 他又看向一旁静候的郑仁基:“此事还需郑刺史耐心看管,切不可让灾民随意行动!” “下官谨记!” 几人边说边赶路,还没来及进谯国公柴邵的帐篷,王医正就已经和一位身穿青裙的姑娘迎了出来。 王医正率先向蜀王李恪行了一礼:“拜见蜀王殿下!” “医正免礼!”李恪露出笑意:“敢问谯国公病情如何,父皇可是惦记在心。” 王医正一声苦叹,向着李斯文抱拳深深一拜:“下官无能,和孙姑娘商谈甚久却无计可施,这才无奈上书陛下,请来侯爷进营帮谯国公诊病。” “尼玛的!”原来真是你这老家伙搞的鬼!某还以为是李二陛下在挑拨离间! 李斯文捏紧拳头,上前一步就要捶散他这一身的老骨头。 他可以临危请命,自愿前来治退大疫,但绝不能被人按着脑袋压着来治疫。 李恪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忍不住幸灾乐祸道:“既然进了大营那就是生死有命,侯爷要是不认命,就赶紧拿出良方解民于倒悬。” “到时候回了长安,本王亲自上书给侯爷请功。” “屁!”李斯文冷哼一声:“某已经是开国蓝田县侯,还犯得着用命换功勋吗?” “你身为医者本就有悬壶济世之责,王医正举荐你也是为国举贤,为民请命,何错之有?” 一旁的孙姑娘看不下去,轻声怒斥,声音却如黄鹂初啼,煞是好听。 一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她身上。 第109章 药王后人,确定瘟疫类型 李斯文挣脱李恪的强人锁男,冷冷扫了她一眼,厉声道:“你是何人!” 王医正快步上前,深深一拜。 “请侯爷恕罪,这位姑娘姓孙,乃孙思邈孙神医的后人。” “前几日下山见到灾民中有人患病,便主动留下帮灾民治病,也是一位古道热肠,悬壶济世的医者。” 李斯文深深的扫了她两眼,细支结硕果,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的身材倒是真的吸睛,身材浮凸玲珑有致。 至于是不是谷道热肠,还待将来有机会,自己亲自验证一下。 “既然是神医孙神医的后人,应该是个行家里手啊,怎么连闹的什么疫病都诊断不清楚,弄一个疑似瘴气糊弄人。” 孙姑娘并没有因为李斯文言语中的挑衅而赌气不语,轻蹙柳眉,小声道: “谯国公前期发病和疟疾极其相似,都有寒战、高热、大量出汗的症状。” “但是后来谯国公突然昏迷,还伴随有头痛、抽搐、腹泻,跟伤寒极其类似,因此不敢武断!” 李斯文一听此话,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走进大帐。 大帐正当中放着一张卧榻,一个国字脸庞,身体健壮的男子躺卧。 只见他双目紧闭,面部潮红,鼻翼煽动呼吸急促,即便身处昏迷之中,四肢却依旧不间断的轻微抽搐。 李斯文抬手示意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单婉娘,等她打开医箱,自己便半蹲在柴绍身旁,取出体温表轻甩,塞在他腋下。 然后扣上听诊器,按在他肺部,肺中有清晰的水泡音传来。 而后按压腹部,即便在昏迷之中,柴邵也不由自主的痛呼出声,明显脾有增大的迹象。 最后将水银血压计绑在他左臂上,按动气袋,低压一百三,高压一百八。 凭借这些症状,李斯文迅速的诊断清楚了谯国公如今的情况,彻底松了口气:“吓某一跳,这就是疟疾,不是伤寒!” “侯爷为何如此笃定!”孙姑娘好奇的看着他。 李斯文回头看了一眼,大帐内孙姑娘、单婉娘站在自己左右,王医正则是带着一群御医围绕在四周,让他颇感怀念,有当初科主任带着主治医生查房的感觉了! “诸位有所不知,伤寒和疟疾症状虽然看似相同,但实际上有却有明显的差异。” “伤寒会导致腹泻,呕吐,但是导致的发热却是持续不间断的。” “而疟疾却要经历疲惫,发冷、发热、出汗,间歇五个阶段,其中最重要的证据就是脾会明显增大,按压腹部生有疼痛感!” 孙姑娘狐疑道:“可是,谯国公的病症和侯爷说的并不一致。” 李斯文肯定点头:“的确,但疟疾也有差异,某将它们分为普通型和危重型。” “危重型疟疾也分为四种,脑型虐、超高热型、厥冷型、胃肠型。而谯国公患上的疟疾就是最为凶险的脑型虐,它的具体症状便是患者昏迷不醒。” ”但令某感到奇怪的是,谯国公为何抽搐的并不厉害.....” 孙姑娘轻声道:“侯爷没来之前,见谯国公发病实在凶险,我和王医正在商议之后,便大着胆子用了坤剂.......” 李斯文点点头,这就不奇怪了。 所谓的坤剂,就是雄黄加六一散,对治疗疟疾也有特效。 雄黄多数来自于温泉沉积物,与雌黄共生。 而雌黄一旦出水遇到空气就开始氧化,变成剧毒—三氧化二砷,也就是砒霜。 含有微量砒霜的坤剂虽然能很好的毒杀人体血液中的疟原虫,但毒素也会沉积在五脏六腑,尤其是肾脏。 连续服用坤剂甚至有引发急性肾病的风险。 医生杀人不用刀,胆子够大就行.... 孙姑娘不眨一下眼睛,好奇的看着李斯文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旋即将体温表和血压仪交给了身后青衣小童。 虽然也很想亲自试试这些传闻中的仙器,看看究竟有多神奇,但余光注意到昏迷不醒的谯国公,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谯国公病的这样重,为何侯爷神色反而轻松下来?难道侯爷已经有了医治之法!” 李斯文之所以神色轻松,是因为他能肯定,柴邵绝对是活不长了!杀人的又不是自己,心态自然上佳,但这种事情却不足以向外人道也。 随口便用之前用过的借口搪塞过去。 “某松了口气,是因为诊断出此次瘟疫是疟疾,而不是伤寒,成功治疫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还请侯爷不吝赐教!”王医正恭敬一拜。 “伤寒的主要传播途径,是通过飞沫传播。就算人与人面对面说话都会有被传染的可能,稍有不慎就会危害一州之地。因此伤寒在五大疫病中当居榜首。” “而疟疾却主要以蚊虫叮咬的方式进行传播,速度虽然迅捷,但跟伤寒相比还是慢了不止一筹。更何况,相较于伤寒,疟疾治疗起来要简单的多。” “简单.....”孙姑娘只觉得匪夷所思,历朝历代每次大疫,不死个几万百姓都算喜讯。 可在这小侯爷嘴中的瘟疫,怎么和平常受凉了一样,不由怀疑他是在喧哗取众。 随后娥眉一扬:“还没请教侯爷嘴中的简单,是有多简单?” 李斯文皱眉,只觉得她在找茬:“某师门曾深究过疟疾其中原理,故在仙方中记载有一种药物,可以高效的杀死疟原虫。” 孙姑娘皱眉不解,问道:“疟原虫?那...是什么?” 李斯文耐心解释:“一种以人的肉眼根本看不到的小虫子,但毫无意外,它就是引发疟疾的元凶!” “那仙人是如何确定这些小虫子真实存在的?又有何根据得以确定,它们就是引发疟疾的元凶呢?”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听出她话语中的挑衅:“怎么,听孙姑娘的意思是对某这一身所学有什么异议?” 孙姑娘樱唇一撇,冷笑道:“《素问》云:夫疟疾皆生于风。” “又云:夏伤于暑,秋必病疟。此四时之气使然也。或乘凉过度、露卧湿地、饮冷当风、饥饱失时,致令脾胃不和、痰积中脘,遂成此疾。” “食疟、北疟、牡疟之类,皆寒热二气之变化也。” 第110章 真凭实学,折服女神医 孙姑娘的这些话都是出自《黄帝内经》,大概意思是疟疾都是人受到风邪而引起的。 夏天中了暑气,那秋天就会变成病疟,这是由于四季气候变化导致的。要么是受凉,风邪入体,不按时吃饭,导致脾胃不适,痰堆积在中脘穴,才导致了疾病。 李斯文听完,很想让她一边玩蛋去。 但谅她是个姑娘根本就没那玩意儿,只是轻轻带过,摇头笑道:“看来姑娘读书不解其意啊,否则岂会不闻风中有虫!” 孙姑娘刚要张口分辩,却见王医正以手代笔,在空中比划出了一个‘风’字,自知是自己学艺不精,顿时语塞,说不上话来。 李斯文微微一笑,知道自己若不拿出点真本事让她心服口服,恐怕这位孙思邈的孙女,就会成为他此次治疫中最大的掣肘。 沉吟道:“若是某想的没错,姑娘之前所用的坤剂,应该是雄黄加六一散?” 孙姑娘大吃一惊,骇然的看着他:“侯爷从何得知!”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李斯文嘿嘿一笑,话锋一转:“当然是师父告诉某的。” 王医正抹了一把冷汗,感叹李斯文的玩笑之大,让自己真以为他是从书中看到的。 要知道孙姑娘曾亲口说过,坤剂是孙神医的独门秘方,如果小侯爷真从书上见过,这不是当众打脸吗? 思索至此,王医正偷眼看了一眼孙姑娘,却见她没有恼羞成怒,不由松了口气。 孙姑娘自知是小瞧了这个小男人,自家独门秘方被道出不仅不恼,反而学着男儿,大大方方的向着李斯文抱拳一礼:“还请侯爷不吝赐教!”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李斯文赞许点头:“就凭姑娘的这份求知之心,某敢断言,姑娘早晚会成为一代名医。” “请侯爷不吝赐教!”一众御医也躬身下拜。 李斯文一下子皱起眉头,在没有显微镜,不能让他们亲眼看到疟原虫的情况下,很难在短时间内解释清楚。 简单的鹅颈瓶实验也至少需要一年半载,并不适合现在的情况。 “嗯......借用佛家的一句话,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意思是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细微,眼睛看不到的生物,它们跟人或者动物一样形成族群,自成一个世界。” “疟原虫便是其中一种,这种细微的虫子生活在湿地、浅滩污水之中。” “第一例患了疟疾的患者要么是因为喝了滋生疟原虫的生水,要么是被携带疟原虫的蚊虫叮咬,然后疟原虫在人体内大量的繁殖,而在这期间,人体就会产生高热,或者打摆子。” “夫痎疟皆生于风,其蓄作有时者何也?疟之始发也,先起于毫毛,伸欠乃作,寒栗鼓颔,腰脊俱痛,寒去则内外皆热,头痛如破,渴欲冷饮。” “《素问》虽然将疟疾发作的症状讲的明白,但所谓‘疟之始发’,实际上指的是是疟原虫在人体寄生繁殖后的发作之始。” “而在这之前,疟原虫就已经悄然进了人体,并默不作声的大量繁殖。” 一群御医加上孙姑娘,虽然都没亲眼见到疟原虫,但听李斯文将疟疾的发病原理、传播途径说的一清二楚,已经打消了疑虑。 而孙姑娘见李斯文巧借《素问》中黄帝与岐伯的一问一答,解答了自己的责问,不由俏皮一笑: “侯爷可否告知小女子,究竟是什么药物可以根治疟疾!” 李斯文神色郑重道:“青篙!” 孙姑娘蹙起秀眉,沉吟道:“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的确记载,将青篙绞汁可治疟疾,但祖父验证过多次,证明是无稽之谈。” 李斯文没读过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但他敢肯定前世的那位大医就是因为发现了治疗疟疾的特效药—青蒿素,这才获得了被誉为诺贝尔奖风向标的拉斯克奖。 而那位大医的灵感出处,正是葛洪《肘后备急方》的一句话:‘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仙师也是经过了无数次的试验,数年的蹉跎,这才得以确认《肘后备急方》中青蒿的种类。不是所有的青篙都能治疗疟疾,只有黄花篙才有这种神效。” “比起坤剂如何?”孙姑娘追问道。 “功效更胜,副作用却小的多!”李斯文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前这姑娘一眼,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 孙姑娘顿时沉默下来。 一旁的李恪看着数十位须发洁白的御医,毕恭毕敬的走在李斯文身后,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李斯文带着一群御医给患病灾民详细检查之后,这才松了口气,好消息,这些灾民都只是疫病初期,虽然打摆子打的很厉害,暂时却没有性命之忧。 趁着李斯文带着一群御医去给灾民会诊,李恪在大营中央选了一块好地方,让随身侍卫搭建营帐。 等李斯文巡诊完毕,帐篷正好搭建完成,李斯文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带着一群御医就进了帐篷。 帐篷中,李恪居中而坐,满怀希冀,眼巴巴的看着众人。 李斯文坐在他下首,拄着胳膊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王医正、孙姑娘全都皱眉不语,一群御医更是垂着脑袋,鸦雀无声。 严峻的形势让所有人心中都仿佛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大帐之内,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侯爷,你给句痛快话啊!”李恪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这一声侯爷叫的某诚惶诚恐!”李斯文苦笑道:“不过,某这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不知道王爷想先听那个?” “当然是好消息!” “好消息是,某已经成功从师门仙方中找到了一种治疗疟疾的特效药。”李斯文悠悠道。 “坏消息呢!” “某需要出营采药,还请殿下坐镇灾民营......” 李恪腾的一下就蹦起来,怒吼道:“屁!你就是想将本王留下来顶杠,自己逃之夭夭!” 第111章 忽悠李恪,立规矩 也不怪李恪会生出这种想法。 只是打李斯文回魂之后就对仇人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一首诗将李泰的名声毁于一旦,甚至逼的父皇当着文武群臣的面,暴揍一顿后又将其圈禁府中读书。 太极殿暴揍长孙无忌、高季辅、令狐德棻,又用一件莫须有的肮脏事将长孙冲踩进了粪坑中,一辈子都臭烘烘的洗不干净。 现在又将复仇的目标锁定了自己。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如果这句诗是在太极殿,当着文武群臣的面念出来,足以给自己树立一个慷慨激扬,不惧生死的正面形象,可以极大程度上收拢人心,更能让争储事半功倍。 但特么的,他就偏偏将这首不避艰险,正气凛然的一句诗,用在了不正经的地方,害的自己被发配到了这座即将爆发瘟疫的灾民营。 而现在他却要以采药的名义离去,让自己独自坐镇灾民营,一旦不幸染上疟疾,岂不是要将命丢在这里。 李恪越想越气,握紧的双拳上青筋根根暴起,咬牙切齿的瞪着他。 李斯文扫了一眼他捏紧的拳头,一本正经道:“殿下,岂不闻死有轻如鸿毛也有重如泰山,殿下坐镇灾民营,即便感染疫病一命呜呼,也定能名标青史,万古流芳。” 李恪咬牙冷笑:“本王不求青史留名,所以这个机会能不能让给侯爷?” 李斯文笑嘻嘻的摇头:“某就是一俗人,只求活着的时候潇洒快意,死后的事?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 一众御医面面相觑,全都扭头看向王医正。 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对王爷,侯爷的争吵置若罔闻。 一众人不由腹议,现在可是侯爷以下犯上,将王爷按在了地上摩擦,咱们就这么不闻不问,真的好吗! 李恪转动眼珠,暗自琢磨自己是不是要找个机会拔刀剁了这小子,但是看着他那人高马大,比自己高了不止一头的身材,又想到他敢对国公下死手的狠劲,只能遗憾的偃旗息鼓: “本王与侯爷一见如故,愿生死相随!所以无论如何,本王都要和侯爷患难与共!” 李斯文拱手,叹息一声:“感谢王爷厚爱,既然王爷实在不愿意留下,某也不能强人所难。正好眼下就有一件要紧的差事,必须有人去办......” 李恪一听大喜,只要能离开难民营,让他做什么都可以:“本王愿去,但请侯爷驱使!” 李斯文沉吟半响,才道:“这座大营虽然初建,但一路走来腌脏遍地,可见程处默建营之时有多仓促,都没来及给灾民立下规矩。” “灾民弄的到处都是屎尿,不仅恶臭难闻,还会给疫病的大规模传播留下隐患。” “因此某想着舍弃原营地,另寻他地再搭建一座难民营,同时也好给灾民立下一些规矩。” “立什么规矩?”李恪知道要重修大营,但没想到李斯文竟然还得寸进尺,还想要另建一座大营。 但思来想去还是满头雾水,根本理不清李斯文要干什么。 只能没好气的怼道:“不是商谈好要重新搭建草棚,隔离百姓吗,你还想怎样?如果觉得闲来生冷就多生几堆篝火!” 李斯文摇头道:“王爷误会我了,计划赶不上变化,任大营脏乱下去可不行,大灾有大灾的章程,不能等闲处之……” 李恪觉得他是在小题大做,皱眉道:“既然已经找到了能治疗疫病的药物,当务之急应该是先寻找药材,而不是还在这里浪费时间搭建灾民营,要给灾民立什么规矩!” 李斯文也知道,自己的抗疫方法来自于现代,‘治疫不如防疫,防疫不如讲卫生’的观念超前,实在让古人难以接受,索性借这个机会把事情讲透彻: “如果仅仅只有六百多个疫病患者,那么只要找到治疗疟疾的药材,这场疫病就足以平息。” “但疫病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不仅能致命,还具有极强的传染性。尤其是疟疾主要的传播方式——蚊虫叮咬防不胜防,稍有不慎疫病就会大规模爆发。” “灾民营中的三万多灾民,营外的左武卫和左卫将近四万的将士,如此密集的人口,万一疫病治理不慎,导致疾疫传播开,民兵之间相互传染,疟疾甚至有可能传染到了城中!” “长安城可是还有几十万的黎民百姓,哪怕只有三成感染了疟疾,就算有解开疫病的药,可是某又该去那里找这么多药材? “杯水车薪罢了,长安城势必要变成一座人间地狱。” “因此,当务之急还是要切断疫病的源头,将传播范围控制在最小,将疫病死死压制在这座难民营中!”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能福祸趋避之,大疫面前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长安城中有我们的亲眷,城外更有我们的职责。” “身为医者,既然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又正巧直面大疫,就应当全力以赴!” 一段话说的众人又是后怕又是热血沸腾,齐齐起身抱拳:“此身任凭侯爷驱使,敢不效死。” 李斯文伸手虚按,众人重新落座,沮丧无奈的悲观情绪一扫而空,帐篷之中人人斗志激扬。 扭头看向李恪,郑重道:“想要将疫情控制住,首要的,便是在搭建营寨的时候要有章程,必须分区。” 李恪一愣,隔离他知道了,但分区又是什么讲究?拱手道:“请教侯爷,什么是分区!” “距离这座大营十里之处,另寻一片平原重新搭建灾民营,首先搭建的是灾民的居住区,这个区里面,所有的草棚都要用来住人,纵横排列,每一排每一列,相隔两丈。” “一队的一伙人呈十字分布,一旦发现有人染疫,就立刻将这左右前后,相邻的五火灾民全部隔离出去。” “其次是活动区,必须跟居住区分开。单独划分一块空地,供灾民有次的走动锻炼身体,但千万要注意的是,即便是活动也要以火为单位。” “切不可让灾民之间随意接触!” 第112章 安排妥当,寻黄花蒿 李斯文喘了口气,见他们都在全神贯注的倾听,于是继续说: “第三是埋锅做饭的地方,每到吃饭的时间,都由专人做好饭菜,由每团的旅帅、队正去取餐,其他灾民不得肆意走动。” “最重要的是第四,入厕区。蚊虫多生于脏乱之地,因此要在远离居住区和用餐区的地方,单独划分出一块地方建立恭所,减少疫病的传播途径。同时,要严禁灾民随地大小便。” 李恪郑重道:“本王会让程处默派出一队人马,轮流在营中巡视,遇到随地大小便者,打断双腿杀鸡儆猴。” 李斯文赞许点头:“控制住灾民如厕、处理好粪便,就等于掐断了疟疾的传染源头,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患病人数。咱们的压力也就小多了。” 李恪抱拳:“侯爷放心,本王一定完成使命!” 李斯文接着道:“最重要的就是隔离区,这个区域需有重兵把守,以栅栏和其他区分割开来,将所有的病患全都安置在隔离区,集中管理,集中治疗。 “同时从灾民中招募一些民间医者、游医。每日巡视灾民营,一旦发现有打摆子,发热,腹泻症状的患者,及时报告及时隔离。” 李恪郑重点头:“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虽然李恪一口一个侯爷,但李斯文也坦然受之,虽让人感觉他们两个不论尊卑,不尊礼数。 但是李斯文指挥若定令出如山,连李恪都不敢违背的样子,反而会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灾民聚集在一起无事可做,容易生事。搭建新营寨需要的人手,就从灾民中招募身体强健者。王爷派侍卫负责监管,指挥便可。” “本王遵令!” 李斯文看向了郑仁基:“某会向陛下上书,调集一大批的陈醋,刺史负责派人监督每一个灾民居中的草棚都要煮醋,让醋味飘散于内外。” “而且每天都要在餐区,用铁锅烧大量的开水,并且严令灾民,不允许任何一人饮用生水,想喝水就必须向负责人申请饮用开水,不听从命令的灾民直接打断腿。” “下官遵令!”郑仁基躬身道。 李斯文笑着点头:“某还有一件事,需劳烦郑刺史!” “侯爷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官遵令而行!” “接下来的一个月,病患肯定会越来越多,但这里一共才六十三位御医,人少任务重。” “某打算从灾民中招募一批年轻小娘,让她们进入隔离区帮忙,负责巡视、照看、煎药、喂药等工作,这样一来御医便只需负责诊断开药,从而做到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一群御医闻言大喜,如今仅仅六百名病患,就已经让他们不堪重负。 如果疫病再大规模爆发,累死他们也忙不过来,年轻小娘心细,自然是最佳选择。 郑仁基有点为难:“侯爷三思,男女授受不亲,让年轻小娘做这种事........” 李斯文的目的就是借这个机会培养出一批护士,为疫病的大规模爆发提前做准备。 但话不能这样直说,于是笑道:“这本来就是给她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将来战疫成功,某会为她们向陛下请功。” “等陛下论功行赏,赐金赐田,足以让一贫如洗的家庭翻身为富户。” ”不至于将来为了活下去,父母将她们卖进青楼或者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既然郑刺史反对......那此事就算了。” 此话一出,郑仁基脊梁沟子都直冒冷汗。 他此刻才终于明白,为何李恪身为亲王之尊,却对这小子如此畏惧,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足让自己身败名裂! 潼关大水,房倒屋塌,庄稼呕烂于水中,这三万多灾民已经是一无所有。 即便将来得到朝廷的赈济,但也会因为人数太多,倒是分到手的钱财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渡过寒冬。 很多家庭都会面临要么冻死饿死,要么卖儿卖女以度灾年的艰难选择。 现在有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他们眼前,要是因为自己古板不知变通而消失......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自己运气好则一生清誉尽毁,不被这些灾民活活打死那算祖上有德。 “侯爷恕罪,是下官考虑不周,不知侯爷需要多少年轻小娘,还请示下!” “刺史大人怎么不反对了?” 李斯文似笑非笑,玩味的打量着郑仁基。 郑仁基只得陪着笑脸:“侯爷思谋如海下官远远不及也。“ “刚才没领悟侯爷的意思,是下官的不是。侯爷想要怎样处罚,下官都甘愿领受。只求侯爷别因为下官的无知,让这些灾民白白失去翻身的机会。” 众人被一番交锋震的瞠目结舌,眼瞅着这个刚才还铁骨铮铮的刺史大人,瞬间摇身一变狂拍马屁,做官怎么能这么无耻呢! 李斯文说这话的目的,就是要让郑仁基知道,这座大营中究竟是谁做主。 但他同样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思想太超前,虽然这是风气开放的大唐,但美丽的护士小姐姐也是不存在。 细细琢磨半晌,沉吟道:“先招收男女各一百名吧,要求身体强健、做事勤快,识文断字的优先。” “下官一定尽快办妥。”郑仁基也不敢再跟他扯皮,别看这位侯爷年纪虽小却一肚子坏水,说不定什么时候惹他不高兴了,就挖一个坑,然后把自己一脚踹下去。 又是一事谈妥,李斯文便将目光落在王医正身上: “等郑刺史挑选出这批医护后,还麻烦医正不吝赐教,传授他们看护病人的方法、注意事项。此外,医正做主将御医分成两班,每班二十五人,轮流坐诊。” “那剩余的十三人......” “去找黄花篙!” 李斯文有自知之明,在辨识草药这项特殊技能上,自己就连单婉娘这个只看书的姑娘都比不上,更别说这些御医了。 沉吟片刻像是在回忆,而后道来:“青篙喜水,生长在滩涂溪边。黄花篙向阳而生,多生在山坡,开花深黄,某只记得这些......” 第113章 阴谋显露,蜀王派系落子 “侯爷!” 孙姑娘突然站起身来,胸前硕果颤巍而动,抱拳道:“现在已近中秋时节,正是篙草开花的时候。 “既然黄花篙喜旱,向阳开花,颜色深黄,不如就按照这三个方向找。” “但就怕找到的数量太少,要是之后疫病大规模爆发,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李斯文闻弦歌知雅意,失笑摇头道:“孙姑娘这是在担心黄花篙过于稀少,某就会不管灾民死活,优先将这种特效药用在谯国公和他的部曲身上?” 孙姑娘俏脸微红,露出一丝尴尬,她的确有这个担心,却没想到李斯文会一语道破,但也因此放心下来。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漫山遍野都满了篙草,开花时也是深黄一片,或许......那就是侯爷所说的黄花篙。只是那个地方......隶属于皇室。” “嗯?什么地方!” “玉山!” 李斯文眸光一闪,玉山隶属白鹿原皇家猎苑,还在山上还修建了行宫。守备森严不逊色皇宫,属于是那种擅闯者杀无赦的特殊地带。 “本王风闻长乐公主即将出宫开府,皇后打算将白鹿原赐予她为食邑。” 李恪目光闪烁,意味深长道。 现在长安城中传扬最多的,可不是李斯文芙蓉园大门写诗羞辱越王,也不是虎彪大闹太极殿,更不是他施以仙人医术借血救秦琼。 而是长乐公主和李斯文不得不说的故事。 如果传言是真,那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父皇当初将嫡长公主指婚给长孙冲,是想要让皇家和关陇联系的更加紧密。 自从关陇门阀襄助父皇逆而篡取,登基为帝,虽然他们在这过程中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也因此收获了丰硕的成果。 自父皇登基,他们便纵横中枢,独揽大权,使得关陇门阀前所未有的辉煌。 而与之相反的是,身为汉儒传承的山东世家,还有远离长安的江南士族,却备受关陇打压。 如果父皇和皇后真的同意了长乐公主要悔婚的想法,那就代表着父皇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不再在意来自关陇门阀的反噬,甚至......要打压关陇门阀。 闻言,李斯文扫了一眼李恪,将白鹿原赐予长乐为食邑,是皇后在石船舫上临机决断,可还没有颁布旨意。 而李恪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知晓,说明皇后身边是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啊......不由咧嘴笑道: “殿下,某早年读书时看到过一句话,叫做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李恪瞬间毛骨悚然,狞视着他:“本王........” 李斯文摇头轻笑:“某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殿下还是赶紧写奏折,请陛下下旨开放白鹿原方便御医采药。” 李恪再也不敢出言试探李斯文:“开放玉山就可以了,为何还要开放白鹿原?” “因为某需要派人前往白鹿原,开采石灰石烧制生石灰。既然难得上书一次,不如这几件事烦请殿下一起禀奏。” “灾民营还需要大量的饴糖,陈醋...还有猛火油。” 李恪瞬间抬头,狐疑的看着他。 虽然不知道这小子要饴糖要醋做什么,可烈火油的用途只有一种,小心试探道:“侯爷要猛火油......可是又想到了什么?” “等新营搭建完成,灾民全部撤离后,某就要用猛火油将这座大营一把火烧干净,以防疫病滋生。” 李恪这才放下心来,只要你不把本王绑起来一块烧了就行。 而后要来纸笔,一挥而就,再请李斯文署名,这才将奏折交给侍卫快马加鞭送进长安。 忙完后,李恪长呼一口气,放松下来油然笑道:“如果侯爷没有别的要吩咐,本王就和郑刺史先去挑选青壮了,要尽快搭建好新营啊。” 李斯文含笑点头:“王爷请自便。” 李恪带着郑仁基出帐,只不过百步,两人便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心有余悸的回头望去。 “王爷,李斯文实在狂勃无礼!即便是他父亲曹国公亲至,也需尊一声蜀王殿下,他个毛头小子竟敢出言威胁.....” 李恪苦笑,叹息一声,答非所问:“你可知道今天中午时分,是父皇用御驾,亲自将他送到了延兴门!” 郑仁基霍然抬头,对李斯文的待遇有些难以置信:“他小小年纪就已经简在帝心?” 李恪眸光中露出一丝畏惧:“岂止是简在帝心啊,就连皇后也对他青睐有加!” “当初他在芙蓉园大门上写诗骂青雀,在太极殿父皇暴打青雀之后又逼着父皇将其圈禁,皇后连一句责怪李斯文的话都没有。” “甚至在太极殿当着她的面暴打长孙无忌,结果李斯文不仅人没事,还被赐封正三品的开国县侯.....” 郑仁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此子不可为敌的想法久久不散,沉默片刻后才干哑着嗓子:“王爷有没有想过......将蓝田县候收为己用。” 李恪目光有些惆怅,他怎么可能没想过! 赛马比赛开始前,岑文本就已经提醒过他,李斯文不仅是曹国公的次子,甚至有可能成为长乐的驸马,没想到一言中的! 联想至此,李恪陡然心中一动:“蛊惑灾民闹事的那个黑脸贼人,竟然是你的人!” 郑仁基脸色难看,微微点头:“殿下灼见。” “如今的陛下已经对关陇心生警惕,并逐步开始遏制、消弱他们在朝堂之上的影响力。而关陇也不甘寂寞,施以各种手段想要逼迫陛下安于现状。” “若王爷想要争储,最佳的办法就是思陛下之所思,做陛下想做之事。” “当初的越王殿下就是被奸人长孙冲利用,做了陛下的拦路石,这才落得个被暴揍圈禁的下场。” “因此臣才趁这个机会......” 李恪双眸精光一闪:“栽赃陷害,落井下石虽然是出好计,但背后的风险也太大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这个人熬不过大刑将你招出来.....你的下场可想而知!” 第114章 想要夺权却又不敢,长安出疫 听到李恪的关心,郑仁基心中不由一暖,躬身感谢道:“殿下放心,此人是臣精心挑选的死士,一旦熬不过大刑就会裂开咬舌自尽,绝不会胡乱攀咬。” 李恪点点头,他手下就郑仁基办事最为稳健,最让他放心。 笑问道:“你率领灾民来到长安多时,是否和岑相通过书信?” 郑仁基长叹一声,摇头苦笑道:“岑相曾命臣,要竭尽全力去保全灾民,等水灾过去后再带着灾民返回故乡重建家园,到时朝廷自有褒奖。” “但谁又能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爆发了瘟疫......” 李恪点点头,郑仁基想要立功,最佳的办法就是在战疫之中有所作为。 即便是自己,如果能在这场战疫中处于领导位置,等战疫成功之后,就可以轻易博得爱民如子的好名声,从此让父皇刮目相看,就算将来争储也能事半功倍。 可他一想到自己要从李斯文手中夺权,就莫名的心虚。 尤其是刚才李斯文那一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不仅是在警告自己,更等于是在告诉自己,他攥住了自己的把柄! 在皇后身边安插线人通风报信,这事一旦被告发谁也救不了他,父皇就是第一个要拿他祭天的人。 想到自己只是多嘴一句就落得这步田地,李恪不由仰头一声叹息:“这小子也忒阴了!” 对此,郑仁基也是心有余悸: “如果只听手段不见其人,任谁也只觉得,李斯文绝对是一个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而谁又敢相信他才年仅十三岁,即便是曹国公在这般年纪的时候,也要逊色他三分。” 李恪苦笑道:“可这小子不仅得到了父皇的垂青,身后还有曹国公、宿国公等武勋撑腰。想要招揽他?天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郑中基郑重对李恪劝道:“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只要殿下能得到他的支持,都是值得的。” 李恪闻言皱眉不语,支持他争储的更多是前隋老臣,这些人虽然在朝中占据着重要位置,却一直被父皇排斥在外,只留空名而没有权力。 反观李斯文背后,房玄龄、李绩、秦琼、程咬金、尉迟恭.....这些天策府旧臣,才是父皇真正的肱骨之臣。 尤其是房玄龄和李绩,当初房玄龄与杜如晦并称左右相,但自去年杜如晦病死后,身为尚书左仆射的房玄龄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文臣之首。 而李绩则掌军在外,但只要李靖归隐,他就会立刻出将入相。 李恪心中急切,但行事却更加的谨慎起来,郑重解释道:“本王和李斯文只是点头之交,对他脾气秉性也是一知半解。” “但今日与他打过交道才明白,天底下有起错的名字绝没叫错的绰号!这小子不仅心狠手辣,而且做事从来就不想后果,哪怕是与父皇交谈,也是一言不合就翻脸。” 郑仁基也是心有同感,正常人谁敢当着皇后的面暴揍国舅啊!正常人谁会把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孩子越王李泰彻底得罪死?还敢借茬威胁蜀王李恪! 李恪越想嘴里越苦:“本王若想要获得他的好感,唯一的办法就是不遗余力的协助他,而不是暗中谋划要夺取他的功劳!” 郑仁基讶然:“臣的意思是说.....” 李恪摇头:“虎口夺食?小心他一口咬死你!” 郑仁基扶须,一副胸有成竹的笑道:“陛下既然选择了殿下来灾民营,就是想让殿下独夺首功,借此给殿下铺路。” “这小子聪明绝顶,未必不懂陛下的一番苦心。” 李恪真想告诉他,是你想多了,本王是被他一句破诗绑架来的。 而后幽幽叹道:“在这座堪堪遏制住疫病爆发的灾民营里,谁生谁死靠的不是天命,而是看李斯文想救谁......” 郑仁基不解,皱了皱眉头,骤然想到了谯国公柴邵,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李斯文虽然给谯国公柴邵看了病,但也只是确诊了疟疾并没开药医治。 甚至从师门仙方中寻到对症之药,他也没快马加鞭,让人赶赴玉山采取篙草,而是从容不迫的安排重建新营。 这种行为没人能说他是错的,但却也证明了,他根本就没将一位国公的死活放在心上。 李恪苦笑道:“柴令武曾经诬陷他谋害太子....” 郑仁基骇然道:“他如此公事私办,就不怕将来事情败露陛下问罪?” 李恪淡淡道:“他就敢,还就这么干了!但你...能找到他害谯国公的证据?” 郑仁基无言以对,谯国公暴病突发随时可能丧命,是王医正和孙思邈的孙女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大胆用了坤剂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而李斯文可从始至终都没给柴邵开方下药。 别说柴邵现在还半死不活的躺着喘气,即便是将来死了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当天下午,长安城外忽然就变得热火朝天。 在侍卫统领安黑虎的统御和左武卫的监督下,从灾民中选出的五千青壮,麻利的上山伐木准备开始搭建新营。 按李斯文的吩咐,新建的棚帐进行了严格的分区制度,居住、用餐、如厕、隔离等等,每个区域井井有条,泾渭分明。 看着越发完善,却越看越奇怪的营盘,许多灾民心中都疑惑不解,忍不住去询问负责指挥的蜀王侍卫,但这些侍卫只管执行命令,哪里懂为什么。 五千青壮灾民揣着糊涂干活,各种猜测纷嚣尘上,却始终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 芙蓉园,紫云楼。 李世民浑身颤抖,双眼通红的看着手中奏折——灾难毫无预兆的降临了。 经过长安,万年两县详细的排查,发现在城中里坊中,已经悄然出现了发热,呕吐,打摆子等症状的百姓。 虽然已经按照李斯文提供的方案提前做了部署,太医署剩下的太医令和几十位太医也带着大量药材出入各个里坊给百姓治病。 左骁卫也迅速派出了部曲,将各个里坊隔离开来,严禁任何人进出。 但是,长安城中一百零八坊还是不免陷入了恐慌之中。 比瘟疫更加可怕的是流言,疾病只是从外危害性命,流言蜚语却要人自己折磨自己。 第115章 长安隔离,露出马脚的王爷 有传言道,潼关大水,就是上苍给皇帝陛下的一个警告,只是皇帝陛下不知悔改,上苍这才又降下瘟疫,要让长安城变成人间地狱。 太白犯日,女武者有天下,改朝换代已经势不可免。 一百零八坊的百姓害怕了,拖家带口的想要逃出城去,至于能逃到哪里,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开长安。 若是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哪怕当乞丐、当流民也心甘情愿。 但是每一个坊门都早已被左骁卫将士接管,没点身份的平头百姓根本就出不去。 坊正和来自长安、万年两县的官吏,都在督促百姓,让他们各自回家,别让瘟疫蔓延。 痛苦的、煎熬的、狠心的,一幕幕,各式各样的人间惨剧,在长安城中不断上演。 灾难就像是一面照妖镜,将人心中的丑恶一一暴露出来。 即便是皇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瘟疫,也感到了有心无力。 历朝历代很多时候能渡过这种天灾,靠的是天意垂青,靠的是运气,甚至于鬼神,唯独不会是人,每个人。 每逢大灾大难,身为皇帝就只能看着折奏发愁,实在万不得已便领着大臣祭天谢罪——“诸罪即加于朕一身,勿伤百姓子民。” 东西坊闭市歇业,粮价陡然拔高,百姓化作盗贼劫掠事件频发,瘟疫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 直到这个时候,李世民才终于明白过来,李斯文临行前给自己的建议,是多么珍贵。 芙蓉园,紫云楼。 政事堂诸位宰相齐聚一堂,房玄龄等都是老辣的政客,但却不是医生,在大疫面前多少有点狗咬刺猬无处下嘴的无奈。 但好在是有了李斯文交上来的方案打底,即便有不成熟的地方,诸多大臣也能轻松弥补,一道道精修过的政令,从芙蓉园发出。 每条街道上没有行人,只有执行命令的部曲、不良人,才刚出现暴乱苗头的长安城迅速的被平复下来。 王德脚下飞快,将三省送来的,蜀王李恪的奏折,还有百骑司递送的秘书,一起放在了案头。 李世民首先拿起百骑司递交的密折,上面记载的很详细,将李斯文和蜀王李恪进入灾民营之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事无巨细的的描述了一遍。 看完百骑司密折,李世民先是松了口气,旋即便哭笑不得的将密折放在了案头一旁,又拿起李恪的奏折仔细看了一遍。 “王德,你怎样看李斯文。” 面对皇帝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王德斟酌了一下词汇,才不慌不忙回复道:“心有丘壑,年少轻狂!” 李世民一声唏嘘:“蜀王英果类我,朕原本以为李恪即便比不上李斯文,也不会逊色多少。” “但现在看来就勇于任事这方面,李恪就差了不止一筹,更别论其他......” “蜀王......年纪终究还是小了些!”王德面露笑容,为李恪开脱。 “可李斯文比他还小一岁!” 王德低头看脚尖,一声不吭,心中却不停腹议。 蜀王李恪是被陛下您赞为英果类己,时常惋惜他是杨妃所出,虽为长子却和储君擦肩而过。 现在又拿他与李斯文比,但陛下您就不知道,天才和妖孽是没办法相提并论的,放在一起只是对天才的摧折! 李世民在奏折上用朱笔写上‘已阅’两个字,吩咐王德:“转交政事堂,尽快将一切所需运到灾民营。” “诺!” “令李君羡,将在灾民营中妖言惑众的贼子带回百骑司,严加审问。” 程处默在战场厮杀一方面,不得不承认是个好手,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审问犯人的手段相较于百骑司,实在太逊了。 整整两个时辰,被打断腿,身上狼藉的黑脸汉子硬是嘴还没撬开。 当程处默看到李恪和李斯文一起进到牢房的时候,一脸的惭愧。 李恪虽面无表情,但眼角余光透出的一抹喜色,还是让一旁的李斯文捕捉到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关陇的那些人怎么可能这么蠢,想要伐掉他们所依附的大树,原来是另一帮人在混淆视听,栽赃陷害啊! 李斯文心中了然,站在李恪身后,向着前方的程处默眨了眨眼:“刑讯过没?” 程处默反应不过来,皱了皱眉头:“抽的皮开肉绽,可就是嘴硬不招。” 李斯文嘿嘿一笑:“没想到竟然是一个硬汉子,不错,不错,让某去会会他!” 审讯犯人是一个技术活,而且是双向技术活,不仅对被审讯的人,对负责审讯的人也是一种极为残酷的考验。 左武卫大营中央的一棵大树上,犯人双手被高高吊起,整个人就像是刚被改了刀的淀粉肠,浑身上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黑脸汉子奄奄一息的垂着头,只传来若有若无的疼呼声,能证明他还活着。 程处默是战场杀胚,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场景都是家常便饭,自然对眼前的惨状视若无睹。 李斯文曾是个用手术刀,将一具尸体解剖成各种器官的医生,这种场面对他来说更是小菜一碟。 唯独李恪,是李二陛下的庶长子,生来高贵的身份注定他没亲眼见过如何刑讯犯人,尤其是将一个大活人吊在树上,活生生打的体无完肤,人不像人。 一张英俊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煞白的:“侯爷,程将军,完事之后给本王一份口供就可以了,本王、本王身体略有不适.......。” 李恪转身就想走,却被更高一筹的李斯文一把搂住了肩膀: “殿下,这个刁民可是在灾民营中妖言惑众,试图诋毁陛下以煽动灾民暴乱。” “不管他是将谁招出来,那都是夷三族的大罪!参与刑讯之人,也算立下一桩大功......” 李恪脸上说着拒绝,心里却不停地吐槽。 立大功,这辈子都不可能被夷三族的,但将本王圈禁一辈子倒是很有可能。 李恪看着李斯文这张笑的过于灿烂的脸,不由从脊梁沟子中升起一股寒气,这小子鬼精鬼精的,究竟知道了多少! “本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第116章 还得是你,就你玩的阴 看着满脸拒绝的李恪,李斯文不由发出一声叹息,语重心长的劝道: “殿下,这贼子诋毁的可是你父皇啊,说陛下杀兄屠弟逼父退位,又荒淫无度,将嫂子弟媳一股脑收入宫中供他肆意玩赏.......” 李恪脸皮抖的像是抽疯,心想特么的这还是当时本王就在现场,你就敢如此添油加醋,要是本王不在,鬼知道你还能把什么屎盆子扣他脑袋上! 但李斯文仍在口若悬河: “尤为可恶的是,他不仅诋毁陛下,还妄图颠覆大唐江山,说什么太白犯日女武当王......” 李斯文滔滔不绝,将李恪一颗小心脏吓得疯狂乱跳。 “李斯文,闭嘴,这种话也是你一个臣子能说的!”李恪力吼一声。 “殿下,这可不是某说的,是这个贼子蛊惑灾民时说的!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某只是复述一遍而已。” 李斯文嘻嘻哈哈的:“殿下就真的不想知道,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在背后指使小人作乱,又究竟是谁,在图谋颠覆大唐江山......” 李恪看着被打成一块烂肉的死士,目光中露出一丝不忍,咬牙道:“但是他不招,本王也无从得知!” 李斯文点头认可,转而鄙夷的看了一眼程处默:“你们都把人折腾成这副惨样了,居然连个子丑寅卯来没问出,实在是……” 程处默被说的羞愧,但脸上依旧带着敬佩之色,朝那奄奄一息的黑脸汉子竖起大拇指:“实在是条硬汉子!” 李斯文毫不留情的打脸,鄙夷骂道:“是你们活干的太粗,这才拿不到口供,与其腆着脸夸犯人是硬汉子,倒不如反省一下自己有多无能!” 程处默一张黑脸变得更黑,指着刑罚工具,没好气的叫道: “鞭子某都打断了三根,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可这个田舍奴就是死活不开口,某有什么法子!” 李斯文叹了口气:“审犯人不能这样蛮干,大家都是斯文人,就算上刑也要讲究点。” “将犯人抽的这样血肉模糊,他受罪你们看着也难受,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那侯爷说怎么办!”程处默冷哼一声,大有你行你上的意思。 李斯文悠悠道:“用强硬手段逼供,只能激起犯人的血性。” “反正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一说出口就断了生路,招供反而会连累家人亲族,所以他只能选择顽抗到底。” “因此想要从死士手中拿到口供,首先要做的,就是将他的尊严击碎。一个没有了尊严的犯人,想要撬开他的嘴总是比较容易一点的……” 程处默不解挠头:“犯人的尊严是什么意思?” 李斯文斜了李恪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嘿嘿坏笑道: “男人能顶天立地,都是源于男人的本钱,先把他的本钱割了当面喂狗,再问问他招不招。” “不招咱们再想办法,反正犯人在咱们手中,有的是时间,陪他慢慢玩!” “比如将他阉割之后,扒光衣服,跟一条发情的公狗关在笼子里........” 李恪和程处默没来由脊背上冒出一层白毛汗,看向李斯文的眼神又是惊恐又是敬畏。 你是得有多阴损啊!能想出这么缺德的招数...... 李斯文根本就在意他们两个,一边说话一边仰头,将注意力全放到黑脸汉子,观察他的神色。 那汉子被自己吓的精神,低垂的脑袋微微抬起来,眼神从李恪身上一闪而过,虽是短短一瞬,但还是被李斯文捕捉到了。 文哥见李恪你跟郑仁基眉来眼去,就知道里面有猫腻,却真没想到你敢玩这么大! 李斯文和程处默一左一右,将李恪夹在中间,聊的话题却异常劲爆。 程处默没他心眼多,但虚心求教却是真的,毕竟有一说一,这位自家兄弟是真的阴: “侯爷,除了阉割,你还能想出什么法子,能刑讯犯人让他乖乖开口招供吗?” “某还真知道几种刑法,虽不危及性命却能让人生不如死。”李斯文说的漫不经心: “都说十指连心,所以人的十根手指是最敏感,最容易感受到疼痛的。” “你说如果咱们用竹签子,从他的指甲缝里一根一根插进去,那感觉......啧啧,简直不要太酸爽!” “还有吗?”程处默很有默契的继续追问。 李斯文噙着冷笑:“最佳的刑讯方法,就是将犯人放在野外,身上涂抹蜜糖,这样会招来大量的虫蚁,虫蚁嗜甜,会一点点,一点点的将他身上涂有蜜糖的血肉咬下来。” “这个过程又疼又痒又足够持久,少说也得三五天的时间,犯人才会被噬咬成一具森森白骨,如果你有兴趣,不防......” 程处默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又敬又畏的向李斯文比了个大拇哥。 还得是你!玩阴的谁玩的过你啊! 李恪吓的双腿都开始哆嗦。 吊在半空的黑脸汉子更是不寒而栗,突然噗的一声,吐出一截舌头,大股鲜血喷涌而出! 程处默拔腿狂奔,跑到犯人跟前,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了。 李恪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眼神幽幽的看着李斯文:“他被你吓死了。” 李斯文却满不在乎:“扯淡,咬舌自尽死不了人!他这是疼晕过去了!” 又看了一眼不成人样的汉子,实在没心情给他看看:“再说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 李恪在一旁幸灾乐祸:“看你怎么跟父皇交代!” 李斯文反而一脸的惊讶:“不是殿下主审,某和程将军陪审的吗!” “就算陛下要交代,也是殿下去见驾请罪,这里面没不关某和程将军的事儿啊!” 李恪气急而笑:“你让本王怎么跟父皇说?说这个逆贼是被你几句话吓死的!” “都说了人还没死,随便治治还能继续用刑!”李斯文淡淡的提了一嘴,而后扫了李恪一眼,见他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庆幸。 “不知殿下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请侯爷赐教。” “天知、地知、神知、鬼知,何谓无知......” 第117章 李恪,你没有当皇帝的命! “天知、地知、神知、鬼知,何谓无知......” 李恪细细品味着这句话,随即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 李斯文这是在警告自己,别高兴的太早。 因为有百骑司的存在,陛下对京兆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而谁又敢保证,这灾民营中就恰好没有百骑司密探? 郑仁基妄图引导三万灾民制造暴乱,最后嫁祸关陇,说不定百骑司早就打探清楚其中密辛,密折上奏了。 你想嫁祸于人怎么不想想后果,真不怕事情败露将自己牵扯进去? 李斯文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由衷的发出一声叹息,蜀王李恪啊,像你这样能载入史册的聪明人,难道就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英果类我’,你就真的不想想,是什么情况下李二陛下才能说出这样的评价!你像陛下,那现在的太子又像是谁? 呵呵,但凡李二陛下对你有一丝一毫的偏爱,也不至于当着满朝文武说出这样的评价! 即便李二陛下气量大,容得下你,那长孙皇后呢? 你可是一心要将人家的亲生儿子推下储君宝座,自己取而代之的人,怎么就不想想,为何直到如今,越王李泰还被圈禁在府中读书。 封你个蜀王,还真以为自己有资格继承皇位了? 知不知道整个后宫即使嫔妃无数,李二陛下的合法夫人却只是长孙皇后一人。 皇后不退位,尔等都是妃。 而在长孙皇后眼中,你不过是杨妃生的一个家生子奴才,她可以随时随地要了你们母子的命! 这才是一妻多妾制,赋予当家大妇真正的特权。 更况且宗祧继承制度,也明确了李承乾、李泰、李治兄弟三人的嫡子地位,皇位也只能由他们兄弟三人继承。 即便李承乾以后没了皇后宠爱,丢掉储君宝座,也轮不到你! 你,没有当皇帝的命! 李恪疾步走到他对面,郑重一拜:“请侯爷教我!” “想学医的话就去找王医正,想学兵法那去找卫国公。”李斯文眨巴着眼:“某就是一个心无大志的官二代,这辈子最大的理想,也不过是娇妻美妾醉生梦死......” 学医未来最起码也是个医正,学兵法也能领兵威震一方,只要丢了争储之心,无论你选哪条路,都会有个好结局。 但李恪哪知道李斯文此时此刻说的全是真心话,还以为他在敷衍自己,不禁失望道:“侯爷就真不把李恪当朋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斯文叹息一声:“某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蓬间雀,又怎敢尾随鲲鹏,扶摇上九天?” 你造你的反,别拉上我.....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恪深深的看了他两眼,转身便带着侍卫走了,没有丝毫不舍。 等李恪走远,程处默才走到李斯文身边,摇头叹息道:“即便你再看不上他,也没必要这样得罪的。” 李斯文苦笑摇头:“李恪这人,无论是秉性还是胆量,都是上上之选。” “可惜的是,在他身边效忠的人没一个真心对他好的,全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老阴人!竟然妄图用三万多灾民的性命,帮他铺出一条通向储君宝座的捷径!” 程处默幽幽来了一句:“如果你不能治愈疟疾,这三万多人还是要死的。” 李斯文点点头,他明白程处默这话什么意思: “某当然知道,但这只能是防止疫情扩散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该抢救的还是要抢救一下的,更况且,某对师门仙方还是有信心的。” 程处默笑了笑:“能不能治愈疟疾,还要用事实来说话。但如果你真有能力力挽狂澜,救下了长安百万百姓,以后必定会被立生祠供奉,日夜香火不绝。” “大哥,你就别取笑某了,某哪里想过这么多,只是略尽绵薄罢了。” 程处默摇头一笑,避而不谈这个话题,正色道:“某原本还以为,你会借这个机会,对害你昏迷的关陇落井下石。” 李斯文摇头一笑:“李恪和郑仁基和大哥想的一样,都把关陇这个概念看的太狭隘了。” “他们始终就没有想过,关陇门阀虽然表面上号称同气连枝,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争斗。” “政治诉求的不同,利益分配的不公,只会让人心思各异。” “关陇领袖并非是长孙无忌的专属,只要某摆明车马就只是针对长孙无忌,关陇内部就不会形成合力对付某。” “甚至看长孙无忌不爽,想要取而代之的关陇大佬,会以各种手段扯他的后腿,减轻长孙无忌对付我的精力。” “当然,这个前提是不将这个死士交给陛下,不栽赃关陇。否则的话,咱们两家就要提前做好跟关陇不死不休的准备了。” 程处默拍手大笑:“没错,这些前隋老贼和关陇门阀明争暗斗,咱们根本就没必要参与,吃不到羊肉还会沾一身的腥臊。” “况且不管将来是谁当了皇帝,咱们都是掌军将门,该给的荣誉,该有的权力,一点都不会少。” 李斯文笑问道:“那大哥还留不留活口?” 程处默认真道:“不留了!某本来就打算移交百骑后就让他死在半路上。但没想到兄弟出口便要人姓名,竟然将他活活给吓死了。” “不过也好,如此一来,陛下即便再震怒也怪罪不到你我身上。顺便还能让陛下敲打一下蜀王,让他以后再算计咱们的时候,能三思而后行。” “都说了没死......算了,咬舌自尽就咬舌自尽吧,如此传出去也能壮一壮自己威风。” 李斯文被程处默夸的满头黑线,这压根也不是什么值的夸耀的事,于是很快就将事情拉回正题:“对了,大哥,这个郑仁基到底是什么来头?” 程处默一张狗熊脸突然拉长,像极了狐狸形状,尖声笑道:“郑仁基是前隋的一个通事舍人,归唐之后,曾担任户部右侍郎。” 李斯文被他笑的毛骨悚然:“有事说事,你笑的这样淫荡做什么!” “兄弟,你是不知道,说起郑仁基就不得不说当年一个容色绝姝,惊艳绝伦的妙女子.....” 第118章 百骑来人,和陛下不得不说的故事 李斯文对程处默的性别取向没有丝毫怀疑,但对他的审美却是万万没有信心。 一般来讲,狗熊眼中的美女只能是母熊,当然,崔夫人是个例外。 他不禁迟疑道:“大哥,你确定你说的是这人,还是个人?” 听出李斯文话里的不信任,程处默双目顿时精光一闪,大手小山般的按在他肩膀上,压的李斯文顿时身子一矮,格外八卦: “说起这个女子,就不得不提,当年她和陛下那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好,你详细说说,某仔细听听!”陡然,身后传来冷冽的声音。 话音未落,二人全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快速转身一看,便见到一位身材魁梧,身穿黑甲黑盔之人,不知何时就静悄悄的走到了他俩身后。 这人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只是抱着胸冷冷的看着他俩。 直到看清了人脸,程处默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凑到他身边,嘿嘿笑道:“李叔,你走路怎么跟猫儿似的,连声音都没有!” 披甲之人的竟然是百骑司副统领李君羡。 李君羡虎目一瞪,给俩小子脑袋一人来了一拳,这才低声怒道:“背后非议陛下,你们有几个脑袋!” 程处默心领神会,捂着后脑,瞪着眼叫道:“谁敢背后非议陛下,某非将他大卸八块不可!” 李君羡冷哼一声,懒得跟他胡搅蛮缠,看向树上吊着的黑脸死士:“审问出什么没有?” “这厮嘴忒硬,什么都不说!” 李君羡走过去一看,顿时愣住,猛然回头问道:“他怎么死了!” 程处默松了口气,还好这汉子死的够快,而后一本正经道:“某本想鞭打他一顿出气,谁知道这田舍奴受不得疼,咬舌自尽了!” 李君羡瞪了他一眼,上前几步,细细检查黑脸死士身上的鞭痕。 鞭痕虽然看似可怖实际却并不致命,真正的致命伤是咬断舌头后造成的大量失血,看到这一幕,李君羡不禁怒道: “知不知道这件事已经惊动了陛下!某看你们两个到底要如何交代!” 李斯文摇头笑道:“大疫当前,某当以战疫为主。” “况且这些小角色也不可能知道太多的内情,就算百骑司能让他开口,也掏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李君羡皱了皱眉头,也知道李斯文说的是事实,叹息道:“自古以降,天灾之后往往都伴随着人祸,总是有人要趁着天灾行煽动蛊惑之事......” 李斯文奇怪的看着他,冷不丁来了一句:“如果天下和谐,臣恭子孝,陛下还要百骑做什么?” 李君羡被噎的说不上话,就差喷出一口老血:“臭小子,怎么说话呢!” 李斯文鄙夷撇嘴,耸肩而道:“某说的不对吗?” “陛下创建百骑的初衷,就是为了弥补北衙禁军的不足。让你们侦缉京兆,你也不能将目光全都放在老百姓身上啊........” “你小子真是恨不得百骑司整天盯着长孙无忌是吧!” 李斯文冷笑道:“事实上你侦缉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编造流言污蔑陛下的,绝对不会是长孙阴人,也不会是关陇背着长孙阴人干的!” 李君羡揶揄道:“呦呵,让某看看日头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你小子竟然帮着齐国公说话了!” 李斯文一身正气,凛然道:“事实就是事实,某不能因为跟长孙阴人有仇,就昧着良心说话....” “那你说说,你为何能确定此事跟齐国公没关系!” 李斯文笑嘻嘻道:“因为陛下和皇后,才是长孙阴人一伙最坚固的靠山。他又怎么肯呢个自掘坟墓,去败坏陛下的名声!” 即便是身为皇帝禁军的李君羡,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长孙无忌如何发迹?就是追随李二陛下造反。 在李二陛下还是秦王之时,天策府可谓是群英荟萃,虽然治国他比不上房玄龄、杜如晦能运筹帷幄;领兵打仗他不如李靖和李绩骁勇善战。 但架不住人家有一个好妹妹。 而后借助秦王的权势,夺走了长兄的家主之位,并且在玄武门兵变中,成了李世民和关陇各个门阀联系的桥梁。 玄武门兵变之后,他论功第一,封为齐国公,吏部尚书。 李君羡忧心忡忡,表现的却风轻云淡,道:“那以你所见,应该是谁指使的?” 李斯文扭头看了一眼吊在树上的黑脸死士:“谁在此中得利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 “萧瑀,王硅,岑文本......” 李君羡脑海中一连闪过十几个名字,每一个人都能在皇权跟关陇斗争中渔翁得利,但是他也不想将李斯文卷入进来。 于是话锋一转:“陛下要某问你,谯国公柴邵的病情如何了。” 李斯文一本正经,摇头叹息:“凶险异常!” 李君羡双眼一瞪:“不是说已经服用了坤剂,转危为安了吗?” 李斯文不禁鄙夷冷笑,他就知道百骑在灾民营中有眼线。 “李叔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某做什么!” 李君羡狠狠瞪了他一眼,沉声道: ““侦缉京兆本就是百骑的职责,更何况灾民营中鱼龙混杂,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在灾民中安插耳目也是理所应当,并非是专门针对你一人。” 李斯文当然清楚百骑司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平等的针对所有人。 风轻云淡道:“坤剂只能治疗普通型的疟疾,但不巧的是,谯国公感染的,却是即便在疟疾中也称得上最凶险的脑型疟!” 李君羡不懂什么普通型,脑型疟,但也能听出哪个更能要人命,叹息道:“这么说......谯国公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李斯文肯定点头:“没错,别看某表现的淡定,但其实某也很焦急,但现在也没办法.....” 李君羡鄙夷的扫了他一眼,你跑到军营嬉皮笑脸的跟小程混账扯淡,哪里有半点焦急的样子! 分明是要公报私仇,眼睁睁瞅着柴邵去死! 李君羡心思越发愁苦,语气也变的更重:“既然谯国公恐有生命之忧,那你不守在他身边,跑到军营中做什么!” “某......在等左卫的消息!” 第119章 太子坠马的真凶,怎么是他 “左卫?” 两人发出不解的疑问。 李斯文郑重点头:“没错,就是左卫。” “当初谯国公带着数万左卫将士进山寻访药王孙思邈,却不慎和两百部曲同饮了含有疟原虫的生水,这才感染了疟疾。” “即便有相当一部分的左卫将士运气好,没喝含有疟原虫的生水,但山林之中多蚊虫,疟疾的第二种传播途,径恰恰就是蚊虫叮咬.....” 李君羡,程处默被李斯文的分析吓了一哆嗦,骇然道:“所以你怀疑,左卫有很多看似正常的将士已经悄悄感染了疟疾。” “我不是怀疑,我是能肯定!”李斯文看了一眼程处默:“不止左卫,就连左武卫也肯定有将士感染疟疾,只不过是人数多少的问题。” 程处默霍然变了脸色,双臂颤抖,嘴角哆嗦道:“你确定?” “当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程处默表现的更加焦急,忍不住责问道:“那你刚才还跟某扯了这么多废话!岂不是在白白浪费时间!” 李斯文当然能理解此时此刻,程处默的急切心理,并不将他的责问放在心里。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从怀中掏出两张写满字的宣纸,递给程处默一张,笑着安慰他道:“还请大哥稍安勿躁。” “疫情虽然凶险,但只要控制得法就死不了太多人。当务之急就是命左武卫在灾民营一侧,重新搭建一座军营。” “这上面写的是营寨分区之法和各种条例,只要严格按照上面写的执行,理论上就可以将疫情的烈度,爆发范围控制在最小程度。” 李君羡下意识接过纸张,讶然问道:“你还给某一张做什么!” “陛下只赐给某鱼符,让某暂时节制左武卫,但可管不到左卫。”李斯文虽然在笑,但眼神中却不含一丝笑意,淡淡道: “某是在担心,疫病一旦在左卫军营中爆发,再被居心叵测之人煽动兵变......” 李君羡倒吸一口凉气,之前感觉不对劲的地方也瞬间变得合理。 “怪不得,原来这才是你不让左卫进城的真正原因!” 程处默和李斯文互视一眼,默契点头,确认了对方眼中对李君羡的鄙夷。 李君羡放在军中绝对是个摧营拔寨的猛将,但作为百骑司副统领还不够格,智商明显不够。 李君羡将他们两个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禁怒上心头,喝道:“有话说,有屁放!眉来眼去的做什么。” “咳,末将先去安排重新扎营事宜。”程处默不想再挨打,果断卖了兄弟,转身匆匆而去。 李君羡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冷哼一声,而后扭头,鹰目虎视眈眈的盯着李斯文,大有一种再不解释就动手的压迫感。 李斯文无奈,摊手而道:“太子堕马一事中,长孙冲陷害某是为了抹黑家父,想要阻止他回长安担任尚书右仆射,从而让犬父长孙阴人得以顺利升任大唐国相。” “但李叔有没有想过,柴令武与某无冤无仇,也不涉及利益交锋,又是为了什么才陷害于某。” 李君羡也想不通,皱了皱眉头暗暗嘀咕:“难道不是长孙冲与柴令武交好,用利益夹裹他.....” 李斯文没好气道:“他是国公之子,虽然看上去五大三粗,但也不代表他是没脑子的蠢货!” 李君羡脸色一变,骇然道:“你是说,是柴令武暗害的太子!” 李斯文嘿嘿一笑:“某不是说了,某和柴令武不曾结怨,更不会有利益冲突。” “他为何指证某是暗害太子的凶手?排除所有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他在贼喊捉贼,想要将所有罪责推到某身上,他才能借此脱身事外。” “给我个理由!” 李斯文淡淡道:“虽然某不知道他跟哪位皇子关系密切,但能让他这般丧心病狂的......必定是最有希望的那一个......” 李君羡点点头,暗杀太子一事,绝非是柴令武独自一人能够做到的,其背后必定还藏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只有这样,才能打通各方关系,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谋害当今太子,而后更是让百骑司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无迹可寻,百骑司只能从‘利大者疑’这个角度去追查真凶,而从中获利最多,也是最有希望争储成功的,当然是越王李泰........ 思索至此,李君羡不禁苦恼道:“皇后至今还没说过一句话......” 李斯文摇头失笑,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百骑司的职责,是寻找证据供陛下决断,而不是妄自揣摩上意。” 李君羡心中一震,陡然明白过来,皇子争储,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互相仇视,相互残杀,已经是长孙皇后心中最大的痛。 如果陛下没有废掉太子另立储君的想法,那这件事最佳的处理方法,就是下死手减除越王李泰的羽翼,让他再无心力争储。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率先露出马脚的柴令武...... 李君羡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道:“按照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恐怕会牵连很多人啊。” 听到这话,李斯文不禁愕然的看着他。 身为百骑司的副统领,李二陛下第二号鹰犬,你哪里来的立场说出这种话? 牵扯出很多人,这是你应该考虑的事吗?这是皇帝和皇后才能考虑的事情! 你一旦开始咸吃萝卜淡操心,那离死就不远了。 李君羡此刻才终于想明白了,为何从李斯文醒来直到如今,却从来没追查过害他昏迷的真凶,原来从大闹芙蓉园那天起,报复就悄摸开始了! 他不禁怒目而视,这小子摆明了这是要公报私仇啊!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若是不惩治柴令武这个龟儿子,那他亲爱的老爹,谯国公,这辈子就不可能再醒过来! 李君羡长叹一口气,加重语气道:“谯国公还不能死啊!” 李斯文风轻云淡道:“俗话说佛度有缘人,药治不死病。” 第120章 我就想装一下,你怎么还当真了! “疟疾在五大疫病中可是排名第二,谯国公能不能从鬼门关逃出来......还要看他面子够不够大,阎王爷是否愿意放他一马。” 面对李斯文的推辞,李君羡不禁冷笑道:“某看是你肯不肯放他一马!” “这么说也没错!”李斯文肯定点头:“孙姑娘给谯国公服用的坤剂,其药理就是利用微量的砒霜,毒死谯国公体内的疟原虫。” “但是谁又敢保证,砒霜在毒死疟原虫的同时,会不会顺便将谯国公一起毒死!” “混小子,你可别胡来,谯国公位高权重,又是皇亲国戚,如果死在灾民营.....” 李君羡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不止,甚至脑仁儿都在疼,但却不得不承认,李斯文这混小子选择的时机真是时候。 谯国公若是死于疟疾,牵连到谁也不关他的事情。 李斯文一本正经道:“某作为医者,有着最基本的操守,绝不会见死不救。” “但奈何,某需要的东西一样都没送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虽有心,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谯国公.....。” 李君羡听懂了李斯文的推辞——开放玉山采药的圣旨没来,急需的物资也没到,快马加鞭来的更是你这个废物,就连给谯国公开药都没经过他手。 万一柴邵呜呼哀哉,全都是你们的责任,跟他可沾不上一点关系。 李君羡也有点尴尬,干咳一声解释道:“陛下已经颁布了旨意,政事堂也已经加盖了印玺,督促六部特事特办,但调集物资......需要时间。” “你们不着急某也不着急,慢慢等呗,反正阎王要他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李君羡被他噎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某马上去禀奏陛下,督促有司加快速度筹集物资。” “顺便将王大虫等人也一起送来!” 李君羡皱了皱眉头,这件事牵扯太多,他可不敢随便答应:“他们如今在六贤马厩,教导太仆寺官吏怎样钉马蹄铁。” 李斯文不用想都明白,太仆寺这是在软禁王大虫一行人,脸上不禁露出冷笑: “钉马蹄铁还用学?只要太仆寺的人不是傻子,撅着战马蹄子看两眼就能明白!” “扣下王大虫等人,不过是想要盐糖水的配方!” 李君羡尴尬笑了笑,他还真说对了...... 又陡然想起,李恪索要的物资中就有大量饴糖,不禁疑惑问道:“难道治疗疟疾也需要盐糖水?” 不想跟傻子玩了! 李斯文鄙夷的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李君羡无名火暴涨三丈,却又拿他没辙,他很清楚李斯文小心眼的秉性,如果不将他需要的人和物尽快送到,谯国公必死无疑。 而且害死谯国公的罪责不关他事,只会推到太仆寺头上,安上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甚至就连自己也难逃其咎! 事关自己小命,李君羡不敢再拖延,带着麾下百骑快马疾驰而去。 李斯文站在一块缓坡上,目送李君羡一行远去,再远处就是长安城巍巍高耸的城墙,在碧蓝色天空的映衬下,像极了一只贪婪无度,吞噬了无数人的巨兽。 也不知道望了多久,才发出一声叹息:“为什么做一个好人这么难呢!” “那是因为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神龙,看不见,也不屑看到大地上蝼蚁众生的疾苦。” 李斯文陡然惊醒,快速转身,看到孙姑娘和单婉娘站在不远处向自己招手,各自手中拎着一捆黄绿色篙草。 李斯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竟然微微失神。 一袭青裙,眉如远山青黛,肤胜含笑桃花,柔顺的青丝直垂而下,衬得腰间更加纤细,不堪一握,浅浅笑靥在暖日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美动人...... “这句话是谁说的?” 孙姑娘上前一步,俏皮笑问:“还没请教侯爷,人家是不是说错了?” 李斯文正色问道:“想来孙神医隐居深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孙姑娘点点头:“只要祖父出山帮人诊病的消息被传出,达官贵人知晓了行踪马上就蜂拥而至。” “他们从来就不管前来问诊的百姓,是否先来后到,病情是否有轻重缓急,有时候甚至还会驱使家奴,威逼恐吓让他们离去。” “甚至就连当今陛下也妄图将祖父留在宫中,专门为皇家看病。”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祖父行医多年,收集了很多民间验方,他想要将药方编辑成书,以造福世人。” 李斯文心中一动,笑问道:“可取了名字?” “祖父已经编辑完成了一册,取名《千金要方》!”孙姑娘婉约一笑,有些娇羞的拢过一缕发:“取每一张药方都价值千金之意,希望将来后人得到后,珍之重之!” 李斯文心情一松,抱拳道:“孙神医医德高尚,让某钦佩不已。当然,孙姑娘能不避凶险留下为灾民诊病,也让某敬佩万分!” 孙姑娘也是一个心有七窍的女子,见李斯文态度转变,微微一愣就恍然而道:“原来侯爷一直都在怀疑人家的身份。” 李斯文没有一丝惭愧之色,痛快承认:“这灾民营中实在是龙蛇混杂,心思各异,姑娘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由不得某不多加小心。” 孙姑娘巧笑嫣然:“那现在就相信人家了?” 李斯文点点头:“其实在听到孙姑娘给谯国公开药方,用的是坤剂,某就已经信了三分。” “刚才听到《千金要方》,某便彻底相信了孙姑娘的身份。” “你骗人!”孙姑娘一脸鄙夷的看着他:“《千金要方》是人家离山之际,祖父才刚拟定好的名字,你又怎么可能知晓!” 李斯文故作神秘,狡黠一笑:“不过掐指一算的事儿!” “那你算算,人家叫什么名字!” “咳咳咳......” 见李斯文紧张不已,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孙姑娘便将手中的篙草小心放在地上,皱着眉头围着他转了几圈。 越看越起疑,不禁问道:“你真算不出人家的名字?” 第121章 你是真的李斯文么? 面对孙姑娘的质疑,李斯文瞬间暴汗不止,自己不就想装一装么,你怎么还认真起来了! 再说他又不是袁神棍,怎么可能掐指一算,就能知晓过去未来之事,只能故作惭愧道:“是某学艺不精,算不出姑娘姓名。” 孙姑娘蹙着秀眉,目光狐疑的看着他,突然道:“你真的是李斯文?” 李斯文暗呼不妙,听她的语气似乎和自己是旧识,连忙解释: “某当然是李斯文,但是不巧的事,在一个月之前,某跟随太子在白鹿原行猎,不小心跌下悬崖撞到了脑袋。” 李斯文一边说一边观察孙姑娘的神色,见她一脸担忧才继续说道: “虽然侥幸逃过一命,又得遇仙师传授,却又被灌输了一脑子莫名其妙的学识,原先的记忆早已变得模糊。” 孙姑娘微微点头,神人授梦的故事她也听过不少,醍醐灌顶什么的,倒也是能理解的。 而后俏脸微红,柔声道:“本姑娘名叫孙紫苏,想起来没有?” 李斯文不假思索,断然摇头,他现在恨不得离这个旧相识十万八千里,又怎么可能相认! “没有!” 孙紫苏失望的看着他,鄙夷中夹带些许遗憾,追忆道:“四年前,你曾亲口答应过人家,要帮人家做一件事......” “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见面后,你竟然假装不认识本姑娘,啧啧,小屁孩的话果然不可信!” “咳咳!”李斯文被孙紫苏的话呛的止不住咳嗽,真不是他装不认识,他是真不认识,更不敢认识,万一被看出什么那才真的玩完! 再说了......四年前原主才九岁,半大点儿的孩子能有什么记性。 不过,没想到原主这小屁孩竟然这么早就学会泡妞了? 陡然灵光一闪,四年前岂不正是贞观二年,那年正是父亲举荐孙思邈进宫,给长孙皇后看病的时间! “你想起来了!”见李斯文皱着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孙紫苏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某只想起那年,孙神医进宫为皇后治病,却没想起孙姑娘!”李斯文也有点难为情,遗憾的摇摇头:“更不知道当年,某曾经答应过姑娘什么。” 孙紫苏气鼓鼓的瞪着他:“你现在身穿紫衣,封开国蓝田县侯,也算是功成名就,有钱了吧!” 李斯文直接划重点,只听见了后半句。 一身紫衣开国县侯是前缀,重点是功成名就有钱了,你敢抢侯爷的钱?侯爷的拳头也未尝不利! 看某打不打哭你就完事了! 李斯文暗暗提高警惕,谨慎回答:“惭愧的很,某今天中午才被当今陛下册封为开国蓝田侯,这身紫衣穿上不过一小会儿。” 孙紫苏俏脸露出失望之色,仍旧依依不舍:“那你究竟有没有钱嘛?” 见她还在惦记自己的钱,李斯文警惕已经是拉到了最高,含糊道:“算......是有点小钱吧!” 孙紫苏秋水双眸直直盯着他的双眼,神色异常认真的问道:“当年你答应人家,说等到祖父的医书写完,就帮忙刊印一千册。” “不知这个承诺是否还算数?” 李斯文松了口气,某还以为当年的原主承诺要赚很多钱,然后打造一个金屋将你这个娇滴滴的美人藏起来,看样子是文哥高估他了! “宣纸很贵,油墨也很贵,雕版更是贵上加贵,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虽然某不记得,但既然某当年答应了孙姑娘,嘶——不对.......” 李斯文突然想明白,狐疑的看着她眉目如画的脸:“当年答应帮助孙神医刊印医书的,应该是家父吧?不是某....” 孙紫苏露出一丝失望,明明差点就成功了!而后眨眨一双明眸,故作讶然道:“这有什么不同嘛!” “当然不同!”李斯文脸色一变,大声咆哮:“如果是家父答应孙神医的,关某什么事儿!某的钱还要留着等以后娶妻纳妾,万万不能乱花!” 李斯文从单婉娘手掌接过一捆篙草,握住她的纤细手腕就向着大帐快步疾走,不能再多聊了,再多聊自己的小钱钱就要远航! 单婉娘心中暗喜,俏脸止不住的羞红,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风中凌乱的孙紫苏,不由心生怜惜,低声道: “孙姑娘心底纯良,不谙世事,公子何必要这样欺负她?再说,如果真是国公爷曾经答应过的,公子替父实现承诺也是理所应当,咱们又不差钱.....” “这不是差钱不差钱的事儿!”李斯文摇头轻笑,慢慢向单婉娘解释自己不认账的原因:“某当然愿意帮孙思邈神医,只是......将医书刊印一千册,那能有什么用?” 单婉娘追问道:“怎么会没用?更多的医书能让更多的人学医,而后救更多的人!” 李斯文摇头失笑,点了点单婉娘白皙的额头,解释道: “不是苦读了几本医书就能救死扶伤的,行医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蠢人照本宣科,生搬硬套那只会是个杀人不偿命的刽子手。” “老师传道授业解惑,可不仅仅只是传授治病理论,老师毕生行医所积攒下来的经验。那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就比如这位女神医,给谯国公治病不理清楚发病机制,就直接用坤剂杀虫,这分明是只懂理论没有经验的做法,看似是在救人,实际上却是谋财害命。” “错了!女神医只害命不谋财。因此用药毒死人她也能心安理得.....” 单婉娘一脸惊愕的问道:“那当时公子为何不说?” 李斯文理直气壮道:“柴令武跟某有仇,四舍五入就是他老子跟某有仇,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断不可能救他性命!” “......呃!”单婉娘无语的看着他。 “怎么,是不是觉得某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奴婢怎么敢!”单婉娘小心翼翼的向上瞄了他一眼,见他并未露出丝毫恼怒,这才松了口气。 第122章 独善其身的两种解读方法 单婉娘在心中细细斟酌了一下词汇,才解释道: “其实公子小肚鸡肠些也是极好的,至少将来不会吃亏。只是......公子跟老太爷曾经教导过的,差距有点大。” 李斯文好奇问道:“哦?祖父怎么说的?” “大丈夫生于世间,若有才学便去辅佐明君治理天下,一展胸中抱负。” “而若不能,也应该做个利泽万民的良医,上可疗君亲之疾,下可救贫贱之厄,中可保身长全,此所谓不为良相,愿为良医。” 没想到自家老爷子的追求,竟和后世的范文正公不谋而合,这世间真是奇妙...... 李斯文虽有所感慨,却依旧不以为然,淡淡道: “某神游太虚学习医术时,也曾满怀热枕,立下决定想要悬壶救世,造福世人。但最后还是决定独善其身,或许它称不上好,但却最为称心。” 后世每一个立志要学医的,哪个不是怀着一腔热血妄图做一番大事业?但最终都会被柴米油盐的冰冷现实击溃! 钱!钱!钱!!!拦住理想的永远是这个问题,学医或许救得了世人,却唯独会苦了自己! 既然老天能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他这次只想照顾好自己的心情。 单婉娘灵动的眸子转了转,修身养性独善其身......而后眼神一缩,忧心忡忡的问道:“难道公子是想出家弃俗做个道士?” 李斯文摇头一笑,没想到她理解中的独善其身竟然是出家当道士,手中紧握晧腕的力道又大了一些:“某......更没那个打算!” “那公子以后打算做什么?”单婉娘感受到从手腕传来的力道,俏脸不禁又红了三分。 “倚栏静坐天暗,收尽山亭晚风;淡月如钩远挂,佳人巧弄笛横。”李斯文点了点她那娇艳的樱唇,意味深长道。 “呃!”单婉娘没在意他的唐突,而是被惊愕的合不拢樱唇。 小公子一身所学不敢说空前绝后,但也称得上惊才绝艳,假以时日必定飞黄腾达,却不曾想......他还没到出仕的年纪,却早起了归隐的心思。 被落在原地的孙紫苏此时也拎着裙摆,快步追了上来: ““是吧!我觉得也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就已经顿悟人生,看破红尘扰扰了!祖父也常说功名富贵如粪土,只有大医精诚,悬壶济世........” 李斯文心跳快了三分,没想到药王的大医精诚这么早就出现了,要不要这么巧,可千万别闹出李鬼见李逵的笑话! 任凭心跳加速,李斯文脸上却仍表现的风轻云淡,面对孙紫苏的奉承一笑而过: “让某想想......孙姑娘的下一句是不是某就该散尽家财,帮令祖父刊印千册医书,从此以后青山绿水为伴,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 孙紫苏理不直气也壮,轻哼道:“当年曹国公可是亲口许诺了祖父,只要祖父愿意进宫帮皇后看病,等祖父医书编纂完成,他便负责刊印千册。” “现在曹国公远在千里之外,而你身为曹国公之子,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李斯文大手盖脸忍不住叹息一声,这姑娘是跟他有什么过节吗,怎么一心只惦记他的钱! 而后指着灾民营,侃侃而谈:“非某吝啬钱财,只是孙姑娘有没有想过,这普天之下的穷苦人又有几个认识字?” “这里的三万多灾民,七八千户人家,选拔出来的一百个小郎一百小娘,竟然没有一个是读过书的!” “若是将花费重金刊印的医书送给他们,又岂不是在明珠暗投?” “如果出书的目的是扬名于世,那药王孙神医的名声已经很大了,用不着画蛇添足。” “反之,如果将医书赠送给世家贵族,他们一定会将其暗藏于密室,又和孙神医救万民于疾苦的初衷不符,不知道孙姑娘要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孙紫苏蹙着秀眉思索,但任凭她怎么想也想不出万全之策,一时间她的小脑袋瓜彻底愣住了。 李斯文叹息道:“孙神医和姑娘医者仁心,愿望很美好,但现实更加残酷!” 孙紫苏脸色黯然,却又咬牙道:“印刊成册或许没办法造福医者,但如果不将《千金要方》刊印成书,那岂不是连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李斯文笑道:“姑娘出身医学世家,自幼饱读医书,自然称得上聪慧,但姑娘的缺点同样也很致命,而这就是光读书却不实践造成的缺点。” 孙紫苏轻哼一声,傲娇的扬起下颌:“本姑娘自幼熟读《神农本草》,又常年跟随祖父进山采药,熟知药理,能有什么缺点!” “姑娘缺少临床经验,只能算是一个学医的。”李斯文毫不客气的指出她的问题。 “就拿治疗疟疾来说,如果只是初发,那使用坤剂就要迅猛果断,可一旦转为重症,病人经过了寒暑交迫之苦,大汗淋漓已经脱水,身体也虚弱到了极点。” “因此,此时虽然危急,却万万不能急于治疗疟疾,而是先要给患者补充水分,升糖增加体力,然后才能使用坤剂这种虎狼之药。” “反之,若不升糖,那即便是治好了疟疾,病人也只剩下半条命,往后余生要承受各种后遗症的折磨,生不如死。” “什么是升糖!” 孙紫苏转转脑袋瓜,却从未听过见过这种说法,不由震惊问道。 单婉娘也不清楚升糖是谓何意,微微蹙眉若有所思,轻声解释道: “公子曾经调配出盐糖水,给长途奔驰后筋疲力尽的战马饮用,之后在很短的时间内,战马便恢复了体力,公子的意思应该是......也要给病患饮用盐糖水补充体力!” “没错!” 李斯文赞许点头,治疗脱水和升糖的最佳方式,当然是输液。但现在没那个条件,只能以饮用盐糖水来代替。 “没想到婉娘姐不仅貌美如花,还冰雪聪明。” 单婉娘娇俏的白了他一眼,她虽然欣喜,但脑中的思索却没有停下半刻,而后不禁迟疑问道: “公子如今也见到了奴婢和孙姑娘手中的篙草,却没有急于验证是否是黄花篙,可是在等王大虫他们?” 第123章 药王将是我最好的工具人! 日近正午,三人漫步于山野,微风轻抚,卷起衣角。 盯着佳人期盼的目光,李斯文面露冷笑,点头肯定了单婉娘的说法。 “陛下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贪心作祟只想着扣下王大虫,逼问盐糖水的配方,却没想到竟然会因此误了柴邵........” 话音未落,他便忽然皱起了眉头,仔细回想他曾与李二陛下的对话。 好像......从始到终他都不曾露出过对柴邵病危的关切,甚至将鱼符赐予自己的时候,也没多叮嘱半句,就好像天生无情,是对这位妹夫的生死漠然视之。 可李斯文明确记得,在秦琼病倒昏迷的时候,李二陛下流露而出的那种焦躁、惶急,恨不得以身代之,绝对是真心实意。 或许......他早就与柴绍划分出了界限,又或者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李斯文心思急转,面色如常,二女根本就没发现他的异样。 孙紫苏听到单婉娘的想法,沉默半晌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撅起嘴巴委屈道: “家里精通医术的不止有祖父,还有阿耶、二叔和小叔。所以人家虽然熟知药性,却根本没机会帮人看病,只能帮着打下手,抓抓药什么的......” 见李斯文只是微笑,根本不搭理自己,孙紫苏不由怒上心头,狠狠道: “你别小看人!人家也是很厉害的,三叔帮人治病不专心,简简单单开个药方都会经常会写错剂量,都是人家给纠正过来,这才没酿成大错。” 李斯文猜到了什么,额头冒汗不止,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或许不是你三叔写错了剂量,是你胡乱更改药方? 这没把人治死,病人命够硬的..... 孙紫苏似乎猜到了李斯文此时在想什么,神色有些惭愧: “知道人家没经验,你还在怪人家给谯国公乱用药!当时情况确实危急,人命关天,人家也只能事急从权.....” 李斯文这下彻底明白了,别听她说的天花乱坠,她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司药,只是胆大包天,敢冒充医者给人看病! 怪不得上报给李二陛下的是疑似瘴气,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摇摇头: “某从未怪罪过姑娘,谯国公是死是活,跟某都没关系。但某这里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满足孙神医的心愿!” “说来听听!” 孙紫苏眼睛一亮,眨巴着黝黑的眸子,眼巴巴的瞅着他。 “某可以出钱出地,在蓝田农庄附近修建一座医院,请孙神医和姑娘的家人到医院坐诊。” 孙紫苏撇撇嘴,鄙夷道:“什么医院,那不就是医馆吗!” “不行不行,开医馆还不是要被那些达官贵人呼来喝去,连给平民百姓看病的时间都没有。” “更何况祖父一旦开堂坐诊,就没有其他时间修撰补充《千金要方》了。” 李斯文微微一笑:“若是医馆和医院相同,某又怎么会多此一举取名医院!” “两者有很大不同,首先,医院不出诊,患者想看病就必须到医院就医。而且,无论来看病的人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到了医院必须要先挂号、排队才能看病。” 况且某想请孙神医担任医院的院长,作为院长可以选择不接诊,只有坐堂医者碰到拿捏不准的疾病时才会参与会诊,集思广益,共同讨论如何治疗难病,罕见病!” “这样一来,孙神医不仅可以将行医多年的经验传授给弟子,也有时间收集民间验方,运气好还能遇见从未见过的病症!” 孙紫苏听得怦然心动,但内心最后的谨慎让她不禁迟疑道: “要是有达官贵人倚仗权势,不挂号排队怎么办!” “打出去!”李斯文嗤笑一声,达官贵人?论尊贵他此时紫衣加身,少年封侯,已经站在了大唐阶级的上层。 论背景,他贵为开国武勋曹国公的次子,背靠宿国公程咬金、翼国公秦琼,甚至必要时,还能假借皇后和陛下的威风,谁敢在他场子闹事! 李斯文越想越有底气,腰杆挺的更直,傲然道:“哪怕是哪个王爷来了,不挂号也不会有医者给他看病!” “跟某玩恃强凌弱?他只会自取其辱,某从来不惯这种人毛病!” 孙紫苏歪头一想,好像蜀王李恪的确对他是又敬又怕,心中已经相信了几分,沉吟道: “还有没有其他好处?仅凭这些还不足说服祖父出山。” 李斯文手心对齐,两掌间隔出四五寸的距离,故作神秘道: “某手中可是有很多师门仙方,若是孙神医愿来,某可以做主都可以送给他,让神医填补进《千金要方》中。” “你可真是孙卖爷田不心疼!”孙紫苏张大小嘴,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一张经过时间验证的药方,不仅可以造福世人,还会遗泽子孙数百年。 因此几乎所有的医者都会敝履自珍,言传身教也只仅限于师徒父子,目的就是为了防止药方泄密。 甚至有的医家还定下规矩,传子不传女,就是怕女儿手往外拐,向着夫婿。 李斯文一脸正色,坦然道: “某不没打算以后悬壶济世,所以即便再珍贵的仙方,在某手中也没大的用武之地,反而不如将它送给孙神医,让神医代某造福世人。” 孙紫苏一双似水秋眸直盯盯的看着他,想要看出哪怕一丝的破绽,但李斯文的眼神却依旧明亮,毫不躲闪,庄重而坚决。 李斯文心中很是得意,他记住的中成药可都是上了国家药典的,放在这个年代称之为仙方一点都不为过! 但奈何文哥学的是西医,弄不明白药材的剂量!跟孙思邈合作开医院,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方案。 不仅能完美的解决中成药剂量这个大问题。更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药王孙思邈就会成为他最佳的工具人! 这一世他已经出生在了罗马,起跑就是终点线,没必要跟上辈子一样,劳心劳力的上班,赚的钱还不够还房贷车贷! 第124章 左手平天下,右手聚人心 但面对李斯文宛若天上掉馅饼的诱惑,孙紫苏却表现的越发迟疑。背着手偷摸溜远,直到估摸着李斯文应该抓不到自己的距离,这才小心问道: “你不会是想着将把祖父哄骗出山,然后再逼他去给皇后看病吧?” 李斯文简直要被气笑了,双眼一瞪,喊道:“某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孙紫苏玉指点着下巴,一双明眸坦诚的看着他,思索半晌后郑重点头:“不值得!” “虽然人家也很想相信你,但你已经骗过人家了!” 李斯文闭上眼,他担心孙紫苏这货再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他就要控制不住想打人的欲望了: “杏仁、麻黄、黄芪、党参、天冬、熟地黄.......” 他一口气背出了十几味药材,孙紫苏刚开始并没在意,左摇右晃的看风景。 但等她将李斯文念过的每一味药的药性细想一遍,却霍然心惊。 小跑过来揪住李斯文的衣袖,焦急询问:“这些药熬制成汤,可以宣肺定喘,止咳化痰,益气养阴,适用于肺部气阴两虚导致的气疾,并且对虚劳久咳有奇效。” “我说的对不对!” “我嘞个艹!” 李斯文听得瞠目结舌,这药方是他给长孙皇后开出的如意定喘丸的药方,但是孙紫苏只是听他念了一遍,就将药性、药理、主治、疗效说的一清二楚! 这丫头难道天生是一个药精?要不要这么离谱! “艹,什么艹?”孙紫苏哪知道他藏在话里的龌龊,晃晃脑袋惊讶道:“这就是你的师门仙方!” 李斯文肯定点头。 “你给皇后看过病了!” “嗯!” 孙紫苏沉吟道:“皇后夜不能寐,要如何医治?” 李斯文一本正经道:“某有一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可以驱鬼辟邪。” 孙紫苏一听驱鬼辟邪,就知道他没骗人,皇后夜不能寐的原因就是枉死冤灵缠身! 不禁拍拍手,钦佩道:“你连疑心暗鬼都能治,医术岂不是比祖父还强!” 李斯文谦虚一笑:“惭愧,惭愧,不敢与孙神医相提并论。” “但某所学的师门医术之中,单独有这一门,唤作心理疾病,疑心生暗鬼就是心理疾病的一种,师门称作疑心病,所以某只需要对症下药即可。” 孙紫苏眨眨眼,热切的看着他:“能不能跟人家详细说说。” “当然可以!”李斯文顿时精神一振,笑声爽朗! “今天晚上姑娘就到某帐篷中来,咱们两个抵足夜谈,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紫苏不懂情爱,但也听懂了他话语中的调戏,一双剪水双瞳顿时瞪得溜圆,没好气的踩了他一脚,狠声骂道: “小屁孩!当年就是因为你嘴里无德才被揍的满地打滚,怎么长这么大一点记性都不长!是不是觉得今日穿了一身紫袍,人家就不敢揍你了......” 李斯文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孙紫苏为何要三番五次的问想起她没有。 原来是原主小时候被她揍过! 仔细打量了她两眼,发现她心里年纪不大,身材却格外的修长。 体态婀娜,尤其是她年纪应比单婉娘大一点,身材发育的格外好! 真想跟她过过手,最好是摔一跤,满地打滚的那种。 “看什么看!”盯着李斯文眼也不眨的打量自己,孙紫苏傲然的挺了挺小蛮腰,身前顿时波涛汹涌,让他忍不住的多看了两眼。 李斯文盯着眼前的峰峦叠嶂,由衷的一声叹息:“怪不得姑娘医术不精,却能让几万灾民敬仰崇拜!原来是汝不巨何以聚人心的道理。” 孙紫苏先是疑惑皱眉,低头一看才明白过来,瞬间变得面红耳赤,竖起眉头瞪了他一眼,娇羞的转身懒得再搭理他。 单婉娘闻言,下意识的扭头打量了几下孙紫苏的雄伟本钱,低头瞧瞧自己,却看到了自己的脚尖,顿时一脸的气愤、羞愧。 李斯文见她眼眶都要羡慕红了,赶紧走了几步,凑到她身边安慰道:“婉娘姐不要自卑,古人还说过一句话。” “说过什么!” “胸不平何以平天下!” 单婉娘羞得耳垂都红透了,好半响才缓过神,凑到耳边低声问道:“那公子是喜欢聚人心多一点,还是平天下多一点。” 李斯文先是扭头看了孙紫苏一眼,虽然她正背对着自己,羞红的俏脸却悄悄侧了过来,显然在等自己说出答案。 但是这个问题就像是问老婆跟老妈一起掉河里先救谁一样,是一个缺德到冒烟的题,不管说喜欢哪一个,势必会得罪另一个。 李斯文眼珠子一转,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时是选择都要! “某要平天下,必须聚人心。” “小屁孩,想的还挺美!” 孙紫苏呸了一声,随后发出一声银铃般的娇笑,曼妙身段腾空而起,足尖在李斯文肩膀上轻轻一点。 穿云玉燕般的向着大帐飞奔而去。 “我靠!这丫头是练过体操怎么的!”虽然被她在肩膀上踩了一脚,但李斯文只感觉到落叶一样的重量,目瞪口呆的看着如风而去的佳人倩影。 一旁的单婉娘欣喜的点了点头,她与孙姑娘各有千秋! 虽然公子的回答过于贪心,但她已经是心满意足,仰头看着公子俊朗的侧脸,神使鬼差的揶揄一声:“公子,孙姑娘可不是小丫头,她已经十八岁了......” 李斯文挑眉,有些惊讶,旋即扭头与她四目对视,笑嘻嘻的凑过去,问道:“原来婉娘姐是吃醋了!” 单婉娘不喜这个说法,琼鼻一皱,轻哼一声:“希望公子面对长乐公主时,也能谨守本心......” 李斯文叹了口气,他拿长乐公主实在是没办法,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但佳人在侧,他看了看左右无人,上前握住了她的小手。 单婉娘俏脸顿时变得羞红一片,就连白嫩的耳尖也染上了粉色,轻哼一声后才娇俏的白了他一眼,埋怨道: “公子快放手,万一被人家看见......。” 李斯文嘿嘿一笑:“长乐虽有倾城之美,但婉娘姐也是芳华绝代,让某醉心不已!” 第125章 不是尚公主,是娶公主 单婉娘听到李斯文的赞美顿时心花怒放,但还是故作哀婉道:“人家只是一个奴婢没资格过问公子的事儿。” “但国公和主母都不在长安,就连徐叔都在蓝田,只有奴婢和小公子相依为命.......” 今天她虽然和李斯文一起走进了芙蓉园,却没上石船舫,上面发生了什么她也一无所知。 但是出于一个女孩子敏锐的第六感,还是让她猜到了,小公子一定是答应了与长乐公主的婚事。 李斯文闻弦歌知雅意,故意打断她的话:“某家从上到下,可没人将婉娘姐当奴婢。” 单婉娘满怀期待的等了半晌,没听到下文,气的跺脚,娇嗔道:“公子欺负人!” 李斯文嘿嘿坏笑:“某有没有欺负过婉娘姐,难道婉娘姐自己不清楚?” 华夏文字博大精深,就像是干姐姐和干姐姐看上去完全一样,但根据语境,意思却能截然不同。 单婉娘说的欺负和李斯文说的欺负,完全不是一件事。 单婉娘一看公子脸上的坏笑,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俏脸顿时羞得通红,但还是咬牙道: “不是奴婢斗胆要管小公子的事儿,而是.....” 她‘而是’了半天实在不好意思继续说不下去,一双明眸憋的珠泪盈盈。 李斯文小心翼翼的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珠儿,又是心疼又是怜惜: “婉娘姐怎么还哭了,这件事某本来就是要告诉你的,只是今天事情全赶在一起,一直没找到机会。” 单婉娘一声不吭,泪眼朦胧,只静静的看着他。 李斯文长叹一声,解释道:“婉娘姐,你觉得某娶谁为妻这件事,是自己可以做主的吗?” 单婉娘一愣,随即黯然摇头:“如果是以前......或许还有这个可能。” “但现在长安城谁还不知道公子大名,小小年纪便能位列诸侯,简在帝心,前程似锦。” “公子已经成了门阀世家竞相联姻的对象。” 李斯文笑着点头:“还有一句话你没敢说,那某便替你补上” “家父虽贵为国公却出身草莽,不要说跟五姓七望相比,就是和窦家、柴家这些关中世家都不能相提并论。” “在世人眼中,曹国公就是个江湖草莽,想要改变这种认知,让子孙仕途通达,就必须和世族门阀联姻!” 单婉娘越想越难过,双眸蒙上一层雾气,泪珠在眼里打圈。 “所以,小公子就........” “婉娘姐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是不是在怨恨某入赘皇家当驸马?” 李斯文脸上仍保留着笑嘻嘻的模样,即便心中仍有因为佳人的误会勾起的不快。 “哼!”单婉娘冷哼一声,打圈的泪珠儿簌簌而落,语气哽咽: “奴婢又怎么会怨恨公子,只是在恭贺小公子和长乐公主未来能琴瑟和鸣,鸳鸯比翼.......” 此时的她心中凄苦,本应祝福的话却满是悲切——若是李斯文成为了驸马就不能再纳妾,自己终究是空欢喜一场。 李斯文瞅她模样,心中霎时空掉了一块。 两人虽然相见相识的时间不长,但单婉娘的温婉性格,朝夕相处的陪伴,已经让他喜欢上了眼前这个女孩。 悄悄一把搂住她纤细腰肢,语气郑重,在她耳边小声解释: “其实某选择长乐公主,也有自己的理由。” “父亲将来为某议定婚事,不管是世家或者门阀之女,都属于盲婚盲嫁,礼成前双方不能见面,天知道某娶过来的,会是一个无盐丑女还是凶蛮泼妇!” “反之,某对长乐的脾气秉性都有所了解。这小丫头虽然行事霸道傲气,但骨子里却是一个极为善良的人,除了身为皇家公主还有年纪小点,就没什么缺点了。” 单婉娘扬起哭的梨花带雨的小脸,吃惊看着他:“皇家公主?年纪小?这算什么缺点......” 李斯文脸上却是理所当然。 “某明明可以凭本事吃饭,为何要攀龙附凤? “某喜欢的是像婉娘姐这样,妙曼的女人。嫌她年纪小,是因为十二岁的小女孩,身前身后一个样,实在不是某碗中的菜。” 单婉娘被这不知羞的话安慰的俏脸羞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声若蚊蝇的抱怨:“公子跟奴婢说这些做什么!” 李斯文呵呵笑道:“某本不想说,可婉娘姐非要问......” 单婉娘气的咬牙跺脚,却拿这个混账公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在他腰间拧了半圈,却舍不得用力气。 李斯文假装吃痛,待单婉娘破涕为笑,这才柔声解释: “某曾跟皇后几番周旋,咬死不答应入赘皇家,差点就被暴怒的皇后砍了脑袋!最后皇后实在没办法......” 单婉娘止住哭声,凝声静气等待着下文。 可等了半响,却始终没听到他说话,反而是搂住自己小蛮腰的手臂,越来越用力,似乎要将自己的腰肢勒断。 单婉娘轻蹙眉头,低声提醒:“公子,公子.....” 李斯文这段时日跟她朝夕相处,彼此之间的爱意早已滋生,只是他年纪太小还没加冠,单婉娘刻意跟他保持距离,让他拉拉小手已经是极限。 今日温香暖玉在怀,他怎么舍得放手:“再让某抱一会儿!” “公子快放手!你还没告诉奴婢,皇后答应什么了......”单婉娘虽然猜到李斯文的意思——皇后答应他可以纳自己为妾。 但没亲耳听到终究是不放心。 李斯文笑嘻嘻的凑到她耳边:“皇后答应某,五年之后要让长乐下嫁曹国公府,而非让某入赘皇家。” “并且还答应要解除单家兄妹的奴籍,恩准某纳单氏为妾,延续香火。” 单婉娘终于听到了梦寐以求的答案,霎时间心花怒放甜如蜜。 可一想到今天自己关心则乱,在公子面前又哭又闹,知书达理的形象都没了,简直丢死人! 一时间羞恼交加,恶狠狠的道:“公子欺负人!啰里吧嗦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骗奴婢的眼泪!” 第126章 长孙冲不在乎,一心要尚公主 李斯文也委屈,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哪里是我话多骗你眼泪,分明是婉娘假哭骗我话! “圣人诚不欺我,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单婉娘也不恼,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珠儿,俏脸灿若朝霞,笑盈盈屈膝行礼。 “奴婢知道,为了让皇后答应赦免兄长和奴婢的奴籍,让公子受委屈了,奴婢这辈子愿做牛做马,以报公子大恩。” 李斯文赶紧拉住她的小手,笑嘻嘻道:“那某一会儿骑牛一会儿骑马的,岂不是要累死。” “呸!”单婉娘初听不解其意,细想却羞红了脸,狠狠的啐了他一口,拎着一捆篙草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崇仁坊,齐国公府,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后堂之中丫鬟仆役,人人都面带惶恐之色,行走匆匆,不敢发出一点的声响。 “咳咳咳—!” 长孙无忌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攥着一方洁白丝帕。 在连声咳嗽之后,眼角余光扫到了丝帕上的猩红血迹,连忙不动声色,将带血丝帕塞进了袖口之中。 “爹,孩儿去请御医。” 跪坐在一侧的锦衣青年面色惶恐,语气焦急。 长孙无忌苦笑几声,摇摇头:“太医署的御医全都被陛下派出去,巡视各坊了,即便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找不到人的。” 锦衣青年脸色灰败,攥拳咬牙道:“无论如何,孩儿都要请来御医!父亲的身体耽搁不得。” “暂时死不了!”长孙无忌皱了皱眉头,白净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对了,涣儿去皇宫给你姑母送信,为何到现在还没归来!” 长孙冲眸光中闪过一丝怨毒。 长孙无忌口中的涣儿,就是他一母同胞的二弟长孙涣,平日温顺恭良,对自己也是毕恭毕敬。 但自从自己被免去了宗正寺少卿,坊间又传出谣言——长乐公主已经说服姑母长孙皇后推掉和自己的婚事。 孙涣就变得桀骜不驯,即便见了身为长兄的自己也是故意忽视,还时常以下一任长孙家主自居。 “跟随二弟前往太极宫的仆人回报,姑母一直都未曾召见二弟,所以等到了现在。” 听闻此言,长孙无忌长长一声叹息:“看样子,皇后对某......已经是动了真怒。” 长孙冲低声道:“姑母精明睿智,杀伐决断不弱于男儿,未必不能体谅爹一片苦心。” “高明虽聪敏仁爱,但性格却偏于仁慈,难以服众,自白鹿原行猎高明摔断腿之后,青雀就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如果仅仅是青雀也就罢了,毕竟他也是姑母的亲生儿子,将来当了皇帝也不会亏待长孙家,可是偏偏......蜀王李恪也对储君宝座虎视眈眈!” “最令人忧心的,是姑母病体违和。这种时候只有父亲成为尚书右仆射,才能从高明和青雀的交锋之中,选择一个加以扶持。” “否则,一旦让李恪得逞,不仅嫡子一脉会惨遭屠戮,就连关陇的权势也会一落千丈!” 长孙无忌深深的凝视着身材高大,相貌俊秀的嫡长子,又想到那个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眸光不由的带上了一丝失望。 “所以......这就是你和柴令武诬陷李斯文的原因?” 长孙冲一愣,抬头不解:“难道这还不够吗?” 长孙无忌一声叹息,原先他还可以指着长孙冲,骄傲的向天下人宣布,这是吾家麒麟儿。 但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跟现在的李斯文相比,长孙冲除了年纪大一些竟然一无是处,那句麒麟儿,到了嘴边也再说不出口! “你知不知道,当初李绩在瓦岗之时就号称半仙,是最为小心谨慎的一个人!” 长孙无忌眼皮一抬看了眼长孙冲,淡淡道: “你跟柴令武诬陷李斯文是暗害高明的凶手,看似是阻挡了李绩回归长安,给某创造了一个机会。” “但是你知不知道,即便李靖退隐,即便陛下下旨,让李绩回长安继任尚书右仆射,他也会推辞不受?” 长孙冲心神一震,惊愕道:“这是为何!” 长孙无忌耐心道:“房玄龄、魏征、孔颖达,这些人之所以维护高明,是因为高明是陛下嫡长子。” “帝国正朔,等将来陛下百年之后,高明继任皇帝,也算是拨乱反正,给后世子孙做出一个表率,避免因为陛...,将来大唐帝位的传续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腥风血雨。” 但身为手握兵权,镇守一方的总督,如果他参与储位之争,那就是自寻死路!” “李绩这样一个聪明人,又岂会做这种糊涂事。” 长孙冲恍然大悟——李二陛下是逆而夺取的皇位,对于掌握兵权的大将防备,要远远高于房玄龄等文臣。 因此,哪怕储位之争如火如荼,秦琼、程咬金等将门都不曾表态支持任何一方。 反而是自己和柴令武吃力不讨好,落了下乘。 诬陷李斯文不仅没达到目的,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连自己宗正少卿的官职都丢了! “那李斯文.........” 长孙无忌郑重道:“李斯文回魂之后,便不曾踏入过东宫一步,作为被李绩寄予厚望的嫡子,他以实际行动表明了李绩的态度。” “但不管是谁当了太子,没有军方的支持就是个摆设,根本坐不稳储君之位!” “李靖出将入相之后,李绩已然是大唐军方的第一人,更何况他和秦琼、程咬金、牛进达等人都是生死之交,十六卫,仅是他们就占据了半数!” “因此......在皇后眼中,李斯文的分量已经超过了你。” 长孙冲听的心中一颤,面色愁苦:“爹的意思是说——姑母答应长乐退婚是真的了!” 长孙无忌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狠狠的狞视着这个以往让他骄傲不已的长子。 老夫解释了这么多,为了你连吏部尚书都丢了,你还一心想着当驸马?偌大的家业不要了?还是说...公主退婚后的妻妾成群不美? 第127章 名为易储,实为磨练 “这次赛马赌局,关陇损失惨重,而你既然被罢免了官职,那就趁机分担一些商事吧,要尽快将损失弥补回来才是。” 长孙冲心中一沉,国之四柱士农工商,士居首、农次之、工第三、商居末,商是最贱之业,从士到商一瞬天堂地狱,其中落差让他不由失声道: “爹......” “别以为商贾还是贱业!”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怒意:“大唐从武德年间开始平定战乱、讨伐不臣再到现在的征战匈奴,威慑四夷,长年交战,国库早已是入不敷出。” 为此,政事堂诸位宰相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从今年开始,执政的方向就是休养生息,恢复国力。” “发展商业已经是势在必行,而长孙家早年就执掌了大部分的铁业,已经占据了天时......” 长孙冲终于听明白,也放下了心。 不管是农夫种地还是武将兵卒征战,铁业涉及到军事民生的最重要的职能。 可以说,不管是谁掌控了冶铁技术,就等于是掌控了一个国家的命脉! “请爹放心,孩儿一定尽心做事。” 长孙无忌微微点头,他还不算无药可救。 长孙冲又想到了什么,沉吟道:“孩儿还有一事不解......爹,以后咱们究竟是支持高明还是青雀。” 长孙无忌长叹一声,恨铁不成钢的盯着他:“你怎么还想着念着这破事!” “就连李斯文都知道,只要你姑母健在,不管是青雀还是李恪,都不可能取代高明成为太子!” “呃!” 长孙无忌摇头苦笑道:“尔祖父何等英明神武,仅以纵横之术便让草原蛮夷臣服于大隋,令之所至莫敢不从,就连暴君杨广都将其视为柱石、视为肱骨,只可惜......英年早逝!” “而所遗四子三女中,唯有你姑母,最是酷似祖父,但可惜身为女儿身.......” 长孙冲很难想象,那个相貌柔美,说话也和蔼可亲的姑母,在父亲嘴中竟然是这般推崇,真是......人不可貌相! 而后咬了咬牙,干哑着嗓子道:“听爹的意思,是继续保太子?” 长孙无忌冷冷扫了他一眼,缓缓道:“你是从哪句话中听出,老夫要继续保太子?” 长孙冲震惊的看着他:“可是刚才爹还说......只要姑母健在,高明就稳如泰山。” 长孙无忌简直要被蠢哭了,怎么生了个这么个东西! 他长叹一声,仰头看着房顶承尘:“自从你姑母成为皇后,母仪天下后,她就不再姓长孙了,她心中只认可一个身份,那便是大唐李氏。” “在她心中只有大唐帝国,长孙家只不过是她的过往而已。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能得到陛下的偏爱、朝堂文武百官的敬重。” “所以你以后做事、办事需要谨记,世上事并非只有非对即错,在乾坤未定之时,千万不要急着做出选择,更不要取舍。” “长孙家如今已经是大唐的顶级门阀权贵,某苦心经营多年方才有了今日之盛况,可站的越高,就越是不能踏错一步。” “稍有不慎,不仅是老夫,整个长孙家都会招来贪婪的豺狼虎豹,踏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长孙冲听的一头雾水,细细琢磨半天也没明白其中深意,只能满脸羞愧道:“孩儿愚钝,请父亲赐教。” 长孙无忌叹息一声,对这个往常宠爱的长子是越发嫌弃! “当今陛下也明白,易储一事容易动摇国本,所以不敢轻言废黜。” “但你就没想过,为何当今陛下要如此放纵青雀、夸赞李恪。其中一个的原因就是——陛下看到了高明秉性中软弱的一面,担心他将来驾驭不了这个庞大的帝国。” “而另一个原因却是为了平衡朝局,陛下尚且年壮,为防止东宫势大不可收拾,因此才用青雀和李恪加以制衡。 “毕竟当今陛下还是秦王时,就曾经出现过这种状况。” 长孙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骇然道:“如果不是爹这样揉碎了一点点解释,孩儿真不敢想象,看似简单的易储背后,竟然藏着这般复杂曲折的谋算!” 长孙无忌心中对他是越来越失望,不要求你能举一反三,举一反二,举一反一也行啊,但你怎么就蠢到这种程度,连老夫话中的意思都听不懂呢! “诶——!当今陛下可是一个杀伐决断的雄主,若没有足够多的好处,他又怎么可能放纵皇子之间明争暗斗,消耗国本?” “他这分明是想要借储位之争,挑动关陇各门阀,山东世家和江南士族的关系,让各方明争暗斗,削弱各方实力,从而达到大权在握的目的!” “因此,他才会趁机免去了某实权吏部尚书一职,明升暗降的赐予了一个有名无权的司空之位。” “这番动作,就是想让某在面对山东世家、江南士族的撕咬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强逼关陇门阀,交出历代掌控的特权!” “哼!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二郎已经亮剑!某身为长孙门阀的家主,关陇门阀的领袖,又怎么能唯唯诺诺,引颈受戮!” “见招拆招,以牙还牙才是某要做的!” 长孙无忌目光愈发深邃,幽幽道:“派人转告柴哲威,就说......谯国公万一不幸身故左卫必将易主。” 长孙冲总算听明白了一句话,不枉他这么费心费力的聆听大半天! 李斯文已经临危受命,去城外主持抗疫了!而现在谯国公柴邵就在灾民营中,死活全在他一念之间! 想到这里,长孙冲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头:“孩儿是不是也要遣人,给柴令武送个信!” 长孙无忌讶然看着他:“哦?在你看来,那个愚蠢的小子,难道会有这种胆量?” 长孙冲沉吟片刻,谨慎说道:“柴令武尚巴陵公主,实授驸马都尉。” “即便将来陛下念旧情,看在故去的平阳昭公主的面子上,赐他一个爵位,那也只能是县公、郡公,世袭罔替更是想都不要想!” 第128章 危险将近,李承乾的罪过 “而巴陵公主,虽然母为下嫔,还早已亡故,看上去在诸多公主之中也是个小可怜,但此女却是个心高气傲的主。” “她常说自己是生不逢时,如果能早出生十几年,就可以效仿婆母平阳昭公主,以女子之身建立军功泽惠夫婿。” “这夫妻二人看似不争不抢,但暗地里早就对谯国公这个爵位垂涎三尺,只可惜的是......” “柴令武虽是嫡子却非长子,谯国公这个爵位怎么世袭,也轮不到他头上!” “可如果孩儿告诉他,谯国公和柴哲威在终南山染上了无药可救的疫病,只有李斯文却有师门仙方,可救.....” 长孙无忌沉吟半响斟酌其中损益,而后赞许点头:“这是你和柴令武的事儿,某不便参与,你自己处理就是了。” “稍后替某写一份奏折——力辞司空之职,然后给你舅爷送去,请他转呈于陛下。” 长孙冲顿时大惊失色,司空虽然有职无权但毕竟是三公之一,一旦失去长孙家可就只剩下一个空头公爵了! “爹三思!” 长孙无忌算是习惯了他的愚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解释道:“司空之职,不是某想辞就能辞去的!上书辞官,只是因为吏部尚书一职,绝不能落入别人之手。” 长孙冲灵光一闪:“舅爷!” 长孙无忌面带苦涩:“你总算聪明了一次。” 长孙冲眨巴嘴,尴尬的看了他一眼,有所疑问:“可是任谁都知道,舅爷跟爹亲如父子,他当上吏部尚书就跟爹当一样,陛下又怎么会答应?” 长孙无忌冷笑道:“舅舅不仅跟某亲如父子,跟你姑母也是亲如父女。” “况且这么多年,某早就将吏部经营的风雨不透。除了舅舅,不管是谁接任吏部尚书,也只能是庙里的泥胎。” 长孙冲应和一声,转身去了,软塌上的长孙无忌无力的闭上双眼,心里依旧谋划不断,他很清楚,只要他这封奏折递上去,妹妹必定会遣人来索要长乐的庚帖。 退婚,等于是皇室给自己的反戈一击。 但是,只要李斯文死在了柴哲威,柴令武兄弟之手,皇帝和皇后必然会重新审视这桩婚事。 即便长乐公主依旧退婚,可一个身有恶疾还克夫的公主,天下谁人肯娶? 就算有人贪慕荣华富贵敢求娶长乐,以长孙家的能量也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不嫁入长孙家?那你就守一辈子的活寡吧。 巴陵公主府。 柴令武斜倚在榻上,巴陵公主斜坐一旁,手中捏着一枚剥壳的煮鸡蛋,轻轻在柴令武脸上残留的淤青上滚动。 “你说你,吃了这么大亏,却不肯让本宫进宫告状,真不知道你究竟怕什么!” 柴令武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疼的呲牙咧嘴:“这三个小王八蛋下手可真狠,某得骨架都差点被他们给锤散了。” 巴陵公主樱唇一撇,露出一丝冷笑,素手啪的一声拍在他伤腿上,柴令武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别转移话题,回答本宫的问题。” 柴令武心有余悸,怅然道:“某不是怕他们三个,而是担心他们的背景!” “他们仨身后站的可是三位国公,侯君集,房玄龄再加上程咬金,就没一个好惹的!” “更何况这件事的起因,是因为某向百骑司检举揭发李斯文,那小子现在有多蛮横霸道,想来你也听说了不少。” “胆大包天敢在无极殿里打长孙无忌、高季辅,可陛下和皇后不仅没降罪于他,反而费尽心机安抚,即便这样他还是不依不饶,非要弄死长孙冲.......” 巴陵公主听的一震,心中骇然万分。 柴令武的父亲是谯国公柴邵,母亲则是平阳昭公主——父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只可惜的是平阳昭公主早已亡故。 而柴邵早年依附于隐太子李建成,就连父皇登基时他都引兵在外不肯称臣,表面上父皇不仅没杀他,反而高官厚爵的封赏。 但谁都知道,这是看在已经亡故的平阳昭公主的面子上,实则......父皇恨不得将他剁碎了喂狗。 柴令武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虽然某被三个混小子狠揍了一顿,可这也总比让李斯文找上门拼命的好,万一某被他打死公主可以再嫁.......” 巴陵公主眼神突然冰冷,直盯盯的看着他:“本宫没听清,你刚才说的什么?” 柴令武讪笑道:“一时口误,一时口误,公主勿怪!” “公主常说某没出息,不能给后世子孙赚来一个公爵之位,因此......某只能另辟蹊径以满足公主心愿。” 巴陵公主叹了口气:“什么从龙之功,青雀都已经被父皇圈禁了!即便将来放出来,敢不敢争储还得两说。” 柴令武摇头一笑,晃着手指得意的分析:“公主此言差矣!青雀被圈禁,只不过是父皇为了安抚李斯文用的苦肉计罢了。” 巴陵公主疑惑的看着他。 柴令武握住她一只小手,低声道:“公主细思,父皇无论文治武功都是天下一等,高明虽聪敏绝伦但却性格柔弱,当一个贤王足矣。 “但执掌大唐帝国,唯独不能缺少了乾坤独断的霸气。更何况他还摔断了腿,以父皇的脾气秉性,又怎会允许他的继承人是一个软弱的瘸子!” “反观青雀,自降生以来便恩宠不断,父皇不仅赐予了他占据一坊之地的大宅,还允许他坐轿上朝,仪仗规格也是一加再加,几乎要与高明这个太子并肩。” “赏赐的钱粮金银胜不胜数,珍稀物件也是越来越频繁,父皇甚至还允许他招揽天下大儒,在弘文馆讲学,编书立传。” “虽然被李斯文踩了一脚,遭了点小灾,但父皇只是让青雀回府读书,可没有罢免他扬州大都督、左武侯大将军之职。” 巴陵公主明眸流盼:“子不肖父,这是高明最大的罪过,这样说来......青雀还有机会。” 第129章 柴令武求爵,从龙之功 “不是还有机会,而是大有机会!” 柴令武得意笑道:“公主有所不知,纵使青雀无能,真的失去了父皇的宠爱,蜀王李恪趁此机会今得势,咱们也可以另做选择。” “在这一点上,柴家和长孙家可截然不同。” “长孙家是因为皇后才鸡犬升天,成了皇亲国戚!但想要长久的荣华富贵下去,就只能在皇后亲子——高明和青雀之中做选择。” “但家父是太上皇的帝婿,是当今陛下的妹夫,因此可以选择的余地更大,无论主持谁,只要他是陛下的儿子就行!” “就连李佑、李愔李治都可以是咱们的人选,而燕王李佑跋扈无能,梁王李愔游猎无度引得陛下不喜,李治尚且年幼” “而蜀王李恪恩宠虽然不如青雀,但父皇的一句‘英果类己’的赞扬就已经表明了——将来若是高明太子之位被废,能取代高明的太子人选里,必然有李恪的一份。” “未来的太子人选,必定是从青雀和李恪二人之中择优而取。” 他越分析越兴奋,激动下猛地从软塌上起身,一把抱住了巴陵公主纤细的腰肢: “某虽然生不逢时,没赶上诸王争霸、皇图天下的年代,但是未来的三龙夺嫡,某必能乘龙而上,给公主赚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之位!” 巴陵公主不由幻想柴令武描绘的未来,怦然心动,眸光粼粼,如水般的温柔。 柴令武刚要趁热打铁,与公主亲热一番,就听守在门外的侍女前来禀报: “启禀公主、驸马,长孙大郎的小厮安奴儿求见!” 巴陵公主挣脱他作乱的大手,一张俏脸瞬间冰封千里:“告诉他,驸马有病在身不便见人!” 侍女道:‘安奴儿说,他只是前来转达长孙大郎的一句话!” 柴令武心中一动,拦住准备厉声呵斥的巴陵公主,吩咐道:“让他进来!” 说话间,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而入。 巴陵公主凝神看去,这个名叫安奴儿的小厮身材瘦弱,头上插着一朵红花,一双花眼浑如点漆,两道柳眉曲似春山,唇红齿白,俊秀非常。 安奴儿进门便飞快的跪倒在地,叩首三拜:“安奴儿拜见公主,驸马!” 巴陵公主心中更奇,这安奴儿声音没有阳刚之气,却是异常尖细,悠扬婉转好似唱歌一般。 柴令武见他模样俊俏,嘿嘿怪笑不断:“长孙大郎真是好福气,有安奴儿这样的美人常伴身边。享尽曲径通幽之福啊!” 安奴儿俊脸竟然一红,宛若春日桃花娇艳欲滴:“驸马谬赞,安奴儿担当不起。” 巴陵公主这才恍然大悟,这样一个美丽的人竟然是个娈童,好奇的目光转瞬变得嫌恶,越看越觉得恶心。 嫌弃的看了他最后一眼便移开目光,心中不喜怒斥:“有话快说,说完快滚。” 安奴儿红润脸蛋一下子煞白,趴伏在地:“大郎让奴儿来恭贺公主、驸马,说谯国公和柴家大郎在终南山寻访孙思邈之时......不幸感染了疫病!” “但万幸的是,城外有开国蓝田县侯李斯文在,他的师门仙方专治疫病!因此请公主驸马勿忧,用不了多长时间,谯国公和柴家大郎就可以痊愈,安然回府了。” 柴令武心思电转,已经明白了长孙冲话中隐喻,他这是让自己弑父弑兄啊! “你家大郎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安奴儿眼神婉转,娇滴滴道:“回禀驸马,大郎还听说,在蓝田玉山之地有可以解除疫病的草药,开国蓝田县候或许明日就要启程去蓝田,采药解万民于倒悬。” 柴令武大脸一黑,摆摆手,安奴儿乖巧躬身,退了出去。 巴陵公主眸光烁烁的盯着他,权贵子弟养几个娈童算不得什么大事,大唐公主还找面首呢!但她可以理解绝不接受! 她沉着嗓音警告柴令武:“娈童虽然是个雅趣,但本宫可受不了这种脏兮兮的玩意儿,你......” “公主想哪儿去了。”柴令武被公主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 “长孙冲已经是弱冠之年,理应享尽女色之妙,却因为要尚公主不敢纳妾,只能委曲求全,用娈童去去心火。” “但某可有公主这般万里挑一的美人,又怎么会将一个玩物放在眼里!” 巴陵公主这才放心,欣然一笑:“驸马有心了,今天晚上允许驸马侍寝。不过,长孙冲转告驸马这两句话.......” 柴令武心跳越发剧烈,他从来就没感觉到过梦寐已久的谯国公,竟然距离自己这样近,只需轻轻一推...... 巴陵公主蹙着秀眉,攥紧了秀拳....... 事关重大,她不敢轻易下决断,美眸撇了一眼沉着脸一句话不说的柴令武,心中更是嫌弃这个驸马,有贼心没贼胆,一点男人的担当都没有! “程处弼、房遗爱、侯杰三人联手殴打驸马,致使驸马身负重伤,但本宫尚有理智,冤有头债有主,全都怨李斯文!本宫找他报仇没错吧?” 柴令武叹了口气,眼睛一闭全当不知道:“公主既然有了决断......那就去做吧!选一些心腹死士,千万别留下蛛丝马迹。” 此时的城外难民营... 身为中郎将的程处默,已经带着左武卫去督造新的营盘,忙的满头大汗。 而蜀王李恪则是带着郑仁基,在灾民中巡视收买民心,更是不亦乐乎。 唯独闲来无事的李斯文,鸠占鹊巢的占了程处默的中军大帐。 灾民营里这三万多随地大小便的灾民简直让他不寒而栗,空气中都漂浮着屎尿的臭骚味,深吸一口恶心三天。 如果可能......他宁可这辈子都不再踏入灾民营半步。 大帐中的李斯文正慢条斯理的描画一张草图,上面是用来榨汁的石磨。 半晌后草图完成,李斯文收好笔墨而后吹干墨迹,这才慢悠悠的走出大帐,走到匠作营交给其中工匠,吩咐他们速速打造。 自己却顺手从伙房拎走一只铁锅,又打包带走了大批食材,不紧不慢的回到了大帐中。 第130章 给孙姑娘买瓜子去 中军大帐中,四张条几被摆出了一个正方形,正当中吊着一口铁锅,锅下柴火烧的正旺。 此时锅中的汤已沸,冒着热气,咕噜个不停。 周围的条几上,摆放着整盘的片好了的羊肉片和鱼肉片,三人分坐三方,各自占据了一张条几,围着铁锅面对面而坐。 孙紫苏和单婉娘好奇的看着这只锅,又绕过条几,伏身看了看锅下烧红的木炭。 “这是什么!”孙紫苏眨巴着眼,好奇问道李斯文。 “上面的是铁锅,下面的是炭火,所以你可以称它为火锅。” 孙紫苏狠狠的白了他一眼,你真当人家傻啊,这都看不出来似的,她又狐疑的看了看条几上的肉片,问道:“这......火锅是用来吃的?” “不是,这是用来洗手洗脸的!” 李斯文一本正经的解释道:“火锅中熬煮的底料,有嫩肤美白之效,手放进锅内,不出盏茶功夫便可以消除掌心老茧、疤痕,使皮肤光滑如新。” “如果把脸也放进去,更能保证肌肤如玉,白皙胜雪!即便是五十老妇多炖煮片刻,也能返老还童,青春永驻!” 孙紫苏将信将疑:“这火锅真有这么神奇?人家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懒得回答,孙紫苏也没这么傻,会将白嫩小手放进滚开的锅中。 火锅的汤汁是用整条鲤鱼的骨架熬制的,李斯文往里面扔了调料,姜蒜和花椒,以及从东市西域人手中买来的肉蔻,小茴香等等...... 一把把的放进去,再用香菜末、蒜末、香油做成油碟。 这个年代已经有香菜了,但不叫香菜,叫芫荽,相传是西汉时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物种,如今大唐有广泛的种植。 可惜还没有辣椒,如今的辣椒还在南美洲的地里长着,缺少一个敢于乘风破浪的勇士征服南美洲,将辣椒种子带回来。 没有辣椒的火锅是没有灵魂的! 所以李斯文退而求其次,放了茱萸。 茱萸又名越椒,略有辣味,是从御医带来的药材箱里翻出来的,这玩意有温补肾阳之效,专治遗精盗汗。 当然,这是孙紫苏说的,恐怕这个已经十八岁的姑娘还不知道遗精盗汗是什么毛病,说的时候脸都不带红一下。 当然李斯文没好意思给她科普什么叫遗精,而且他也没将茱萸当成药材,而是当成辣椒的替代品。 而孙紫苏之所以有这种疑问,是因为这个年代的八角、花椒、肉蔻、小茴香还不是做菜用的调味品,而是属于香料的一种,要装进荷包中佩戴在身上。 从来就没见过谁会将这些昂贵的香料扔进锅里。 骨汤翻滚,霎时间香气扑鼻,单婉娘小心翼翼的看顾着炭火,哪怕不懂也忍住不问。 她也知道小公子最善于捣鼓这种稀奇古怪的吃食,问多了显得她很无知。 面对孙紫苏好奇宝宝一样的眼神,李斯文忽然就升起了些许优越感,他很清楚在火锅这个领域,这两个美女绝对是土包子中的土包子。 土包子至少还听说过火锅是个什么东西,而她俩......没准真敢把手放锅里去老茧! “你这是要请我们吃鱼骨头吗?” 虽然被李斯文戏耍一番,但孙紫苏也不在乎,一边闻着香气咽口水一边傻乎乎的追问。 李斯文也顾不上逗趣,火锅已经开了! “两位姑娘看好,某就示范一次!” 李斯文将切的薄如纸片的羊肉和鱼肉一起放进锅里,用筷子挟着涮了涮,只需几息便熟透,捞起来放在油碟里。 蘸满了香菜末和蒜末,一口吃进嘴里,还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他满足的长哼几声,表情非常怀念,异常享受。 “你确定没毒?”孙紫苏手快的夹了几筷子羊肉片,放进油碟中蘸调料,一边流口水一边迟疑不决的问道。 单婉娘却没这种疑虑,小公子亲手做的肯定是美食,吃就对了!学着李斯文的样子蘸满油料,一口下去明眸顿时亮了。 孙紫苏看他们两个吃的津津有味,迟疑的夹了一点放进口中。 一瞬那种味蕾爆炸的感觉,让她都有了点冲动,想把嘴里的肉拿出来看看,自己吃的到底是不是羊肉。 前世有人说——没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如果有,那就两顿! 李斯文也不着急继续下肉,而是看着孙紫苏享受的眯起了眼睛,随后她便放弃了女子矜持,开始狼吞虎咽。 趁着她不注意,李斯文假装无意的道:“不知道紫苏姐姐打算什么时候,请孙神医出山悬壶济世?” 孙紫苏忙里抽空,鄙夷的瞥了他一眼,而后心满意足的吃进一筷子鱼肉。 刚要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个女儿家,跟一个大男人说这句话不合适...... 于是冷笑一声:“人家就知道这世上就没白吃的饭食!说吧,你这么急请祖父下山,究竟在打的什么主意!” 李斯文也不慌,一边涮肉一边说:“当然是想跟孙神医商量一下,给皇后治病的药方。” 孙紫苏顿时秀眉如剑,目光如刀,嚼着嘴里的肉恨恨不已:“你竟然不相信我!” 李斯文心说,某敢相信你才怪,还是药王孙思邈保险一点! 但话不能这么说,李斯文干笑道:“某......自然是相信紫苏姐姐的!但事关重大,让孙神医把把关也是好的。” 孙紫苏费力的咽下,猛拍胸口激起惊涛拍岸一抹雪,而后才鄙夷冷笑:“我说你怎么小小年纪就紫衣封侯?原来是靠着阿谀逢迎,使得皇后怜爱!” 单婉娘顿时不干了,你骂她都可以,但说一句公子不好就不行! 她将筷子啪的往案几上一摔,柳眉倒竖怒而视之:“公子说尽好话,不过是想跟孙神医当面讨教一二!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没有孙神医我家公子也治好了翼国公的背疮,也缓解了皇后的气疾!” 第131章 两美相斗,解决灾民们的后顾之忧 孙紫苏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哆嗦,缩着脖子好一会儿才缓过神,瞥了她一眼: “你一个小小的婢女,胆敢跟客人这么说话!曹国公府的仆役就没一点规矩吗?” 单婉娘冷哼一声,扭头不语看向小公子,但明眸中泪光盈盈。 李斯文偷笑不已,心想婉娘姐这是受了委屈,让自己给她出气。 但他心中也清楚婉娘为何被孙紫苏简简单单的一句破了防——被罚没为奴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于是断然道:“婉娘姐是某的义姐,可不是婢女,当然不必守规矩!” 孙紫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讶然的看着她,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姓单?” 李斯文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单婉娘是单雄信的后人。 但为何孙紫苏一听她姓单,就联想到了她的来历。 孙紫苏清澈的目光落在单婉娘脸上,看到她眉心未开,突然问道:“你为何还是处子?” 这句话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你这个大龄处女哪来的脸皮说我? 只见单婉娘手腕翻转,以竹筷为剑向她急刺而来。 孙紫苏冷哼一声,悬腕抖筷狠狠一敲,单婉娘的筷子顿时被敲偏,而后单婉娘手腕一沉,再次出手,筷子直指孙紫苏握筷的虎口穴。 孙紫苏则是回手自救,同时不甘示弱的刺向单婉娘的脉门..... 李斯文瞠目结舌,一时间也弄不清楚,孙紫苏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侮辱人的话。 直接让一顿热情和谐的火锅盛宴,变成了刀光剑影的拼斗。 “别打了,别打了。” 李斯文敲敲油碟,试图消弭冲突,让两女握手言和。 但二女置若罔闻,火锅的上方两双竹筷动作飞快,化成刀光剑影,噼里啪啦交手不停。 孙紫苏和单婉娘似乎也打出了火气,大有不分出个上下高低决不罢休的气势。 李斯文眼见二人还是打个不停,默默将最后几片羊肉涮了,送进嘴里,然后一边咀嚼,一边托腮看着二人打斗,不时无聊地打个呵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受不了,看一时半会还觉得新鲜,看久了真磨人性子。 “你们先打着,某去睡一觉。” 见李斯文要离开,二人顿时停手,互相对视时,两女冷若冰霜的面孔却突然破颜一笑。 孙紫苏寒潭冷彻的明眸化作秋水,面上露出赞许之色,拱手嫣然笑道:“单姑娘,好身手!” 单婉娘娇哼一声,放下筷子,狠狠的白了她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就好像本姑娘看不出你也还是个处子一样。” 孙紫苏顿时也羞了一个大红脸,用冰凉的手背降降温,同时偷偷瞥了李斯文一眼,赶紧转过身去。 李斯文却压根没注意到孙紫苏的小动作,一心赞叹故人诚不欺我,大唐女子果真彪悍无比,而后哀叹一声:“两位姐姐别争了,这件事全怪某。” 孙紫苏俏脸桃红一片,连打带踹的怒骂道:“滚一边去,我俩处......有你什么事儿!” 单婉娘面目含羞,狠狠白了李斯文一眼,这才含怒责问孙紫苏:“你不在终南山好好修道,跑到人间做什么妖?” “本姑娘今天心情好,才不跟你这女子一般见识!” 孙紫苏摆摆手,嗔怪的打骂终于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李斯文脸上,认真问道:“在你眼中,皇后的病痛难道要比三万多灾民的生死还要重要?” 李斯文一听就懂,这明面上问的是皇后和三万灾民孰轻孰重的问题,实际上拷问的是医德。 孙思邈是华夏有记载,第一个提出医德的医者,自己出城门前说与长乐的誓言,其实就是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卷一的大医精诚。 孙思邈在书中写道:治病不分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声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他认为医生须以解除病人痛苦为唯一职责,其它则无欲无求,对病人应当一视同仁。 李斯文看了一眼二女,苦笑一声,向孙紫苏解释道:“看样子孙姑娘是误会我了。” “危及灾民营里三万多灾民生死的,可不仅仅是疫病。” “再过两个月便是寒冬,这三万多灾民缺衣少食,蜗居草棚也没有炭火取暖,就算有幸熬过这个冬天,也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孙紫苏皱着眉头摇晃脑袋,晃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一二三,只得羞恼问道:“本、本姑娘当然知道灾民难度寒冬,但这跟皇后又有什么关系!” “有能力改变这三万灾民未来命运的,不是某,更不是紫苏姐姐,哪怕孙神医亲至也不行。” 李斯文神色郑重,看向长安城方向:“但是皇后可以。” 单婉娘心中一动,有了猜测:“公子是打算......将这三万多灾民收为己用?” 李斯文挑眉看了她一眼,知道婉娘姐聪慧,却没想到她能如此贴合自己的心思。 满意的点头肯定,其实他一到灾民营就开始盘算这件事:“皇后已经将白鹿原赐予长乐为食邑,但白鹿原实际上的经营权,却在某的手中!” “你想让他们做什么?伐木?打猎?还是在山坡上开荒种地?”孙紫苏歪头想了想,而后鄙夷道:“无论我怎么想,你也不可能养活这么多人!” 李斯文一抹鼻子,嘿嘿一下。 “孙姑娘有所不知,某的师门传承可不仅只有医术,其中点石成金更是占据不少的篇幅,变废为宝的法子不在少数。” 他掐着食指和拇指,露出半寸的缝隙,油然笑道: “而有钱就有了粮食,某只需略施小计,便足以让这三万多灾民吃饱喝足,休养生息!” 孙紫苏将信将疑:“就算你真的有这么大能耐,但这跟皇后又有什么关系!” 李斯文诧异的瞄了眼孙紫苏,他真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能质朴到这种地步。 见她挑眉不喜,有动手的架势,这才笑嘻嘻的解释: “某之前得罪的御使言官实在太多,而招揽灾民、收买人心这种事,一旦被按上了图谋不轨的罪名......必然是大祸临头。” “但长乐公主却没这种顾虑,请她出面收揽灾民,是在帮皇帝、帮朝廷排忧解难。” 第132章 药王隐居的缘由,营中医闹 “那你直接找长乐公主不就行了?” 话都解释到这种程度了,你还不明白?蠢材,愚材! 但面对孙紫苏晃到飞起的小拳头,李斯文只得暗骂一声波大无脑,这才苦笑着解释:“白鹿原虽然是长乐公主的食邑,但却是她将来的嫁妆。” “在她还没出嫁之前,白鹿原的一切事宜都是由皇后做主的,咱们想要招揽这几万灾民,只能去求白鹿原现在的话事人,也就是皇后!” 孙紫苏这才恍然大悟,长哦一声,明眸却看向了单婉娘,笑盈盈的教唆:“你跟李唐可是有杀父之仇的,难道就这样放弃了?” 李斯文敲敲案几,示意两人停止这个危险的话题。 然后才对孙紫苏怒而视之:“还想挑事?你这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当年天下共逐其鹿,只能以成王败寇论断天下英雄。” “难道王世充当了皇帝,就会放过李唐吗?再说,皇后已经答应过某,会解除单氏兄妹的奴籍,让单鹰延续单氏香火。” 单婉娘也不插嘴,只是托腮注视着公子的怒斥孙姑娘,看向他的明眸越发柔和,几乎要化作一汪秋水...... 忽然她的眼神转了转,陡然问道:“光说我了,那紫苏姐姐为何对李唐满怀怨气?” 孙紫苏越想越气,小拳头砸向条几,冷哼一声: “当年祖父可是用尽了手段才侥幸救活皇后和皇子的命,可皇帝却食言而肥,不肯放他回家,非要逼着祖父进太医署,从此效劳于皇室。” “祖父足足在长安滞留了一年,这才找到机会逃离虎狼之地,归乡后竟发现被官府悬赏通缉,无奈之下只能带家人归隐深山....” 李斯文闻言同样不喜,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李二陛下这条贪财的恶龙,素来就以‘不为朕所用就是朕的仇敌’为人生信条,这种事情......恐怕真干的出来! “难道姑娘一家,从此就隐居终南永不出世?” 孙紫苏咬着筷子蹙眉不语,说实话,今天李斯文说要在蓝田农庄附近建造一座医院的提议,确实打动了她。 排队、挂号,富贵贫贱一视同仁,这是祖父渴求已久的医患关系。 但当年祖父是私自逃出的长安,而后又被悬赏通缉。祖父一旦选择出山,官府会不会抓捕祖父将其定罪? 曹国公李绩如今远在并州,万一出事可是鞭长莫及......而眼前这小子虽然精明,但也才十三岁,说实话,她实在不敢将祖父的性命就这么托付在他手上。 李斯文看她脸色,顿时明白过来,李二陛下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不仅皇家御医药王没得到,还把他和孙神医摇摇欲坠的信任关系彻底搞坏。 再加上李二陛下杀兄、屠弟、逼父退位,桩桩天下不韪之事办下来,早就被天下人认定了他是一个不仁不义,无情无泪的暴君! 再加上孙神医早年经历,孙紫苏的忧虑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紫苏姐姐,咱们两家也算是世交,某绝对不会害了孙家!你看这样行不行,有空抽时间,你带某进山拜见孙神医,至于是否出山,还是让他老人家自己决定,如何?” 孙紫苏欣然点头,她也不愿意因种种顾虑,让祖父失去继续行医的机会。 “不过,人家事先要确定,你到底有没有保护好孙家的能力,然后才能带你进山去见祖父!” 单婉娘实在忍不住笑意,捂嘴噗嗤一笑,揶揄道:“我家公子可是个胆大,能力也大的主,大闹过太极殿,当着皇帝的面揍过国舅,御史中丞.......”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帐门外有人叫道:“御医冯全,求见侯爷!” 李斯文噌的一声站起身来,几步离开条几,撩开帐帘:“什么事!” 中军大帐外,冯全苦着一张脸,拱手而道: “启禀侯爷,刚才柴家小公爷前来探视,正巧碰上王医看护谯国公,没多久大帐中就传来斥骂声,卑职担心柴家小公爷不问缘由,为难医正.....” “柴家小公爷?”李斯文顿时笑了:“是柴哲威还是柴令武!” “是柴哲威!”冯全见他露出笑意,一颗心更加忐忑,一时间弄不懂找他求救是对还是错。 李斯文转身回帐,将刚才切羊肉的短刀擦干抹净,塞进袖子当中,这才向着二女油然一笑:“你们继续吃,某去去就来!” 但孙紫苏和单婉娘哪里还顾得上吃,他话音未落便已经长身而起,齐声道:“陪你一起去!” 一行人快步走进了灾民营,走到柴邵的大帐,却见两名身穿皮甲的部曲站在门口,见到李斯文,一起伸臂拦住他。 “大帐重地,不经通报不得擅闯。” 李斯文眸光闪了闪,解释道:“某是来寻人的,请部曲将王医正给某叫出来。” 部曲看他身穿紫袍也不敢造次,匆匆进帐禀报。 没多久,王医就从大帐内出来,但他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身边还跟着两名部曲,不是给他卫护壮威,而是揪着他的衣领和袖子,一左一右使劲地拽着他。 王医正的样子分外狼狈,一身官袍被拽得七零八落,头发也是散乱不堪,被人揪着仍不忘奋力挣扎,试图摆脱束缚。 两名部曲用力拽扯着他,嘴里还骂骂咧咧个不停。 “姓王的,今日必须交代清楚,我家国公好生生的怎么就会病成这种模样,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是不是有人故意谋害我家国公!知不知道,我家国公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夷你三族都不够抵罪!” 王医正不停挣扎,嘶声叫道:“某等可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给谯国公诊病的!” 第133章 你不是来劝架的嘛,你倒是劝啊! “但等某到达之时,谯国公已经感染了恶疾,要不是某等竭尽全力治疗,谯国公早就.......” 王医正竭力解释缘由,但两名部曲闻声大怒,揪扯的动作也愈发粗鲁,眼看着要对王医正拳打脚踢。 李斯文叹了口气,医患矛盾古来有之,但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强横霸道的,什么都还没问清楚,就先将谋杀国公的大帽子扣在了医生头上。 但眼见王医正马上要挨揍了,李斯文也只能先保证医正的安全,上前一步,拽住了一名部曲高高抬起的胳膊。 “你们先停手,听某一句劝!” 这名部曲一愣,李斯文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下一瞬间,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部曲被他一记重拳砸的金星乱冒,鼻血长流,身子如螃蟹般横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然后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半晌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就这么劝人? 不过刹那之间,另外一名拽着医正一脸呆滞的部曲,也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捂着肚子半天站不起身来。 王医正抬头一看,是李斯文,眼泪顿时流了下来:“侯爷,卑职.......” 李斯文笑着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拍了拍他肩头:“等一下再解释,某先办事!” 站在大帐门口的两名部曲见到李斯文动手打人,唰的一声拔出腰间横刀,警惕的盯着他,其中一名部曲扬声喝道:“来者何人,快快报上名来......” 李斯文不慌不忙的从金鱼袋中掏出铜鱼符,抛给他,和颜悦色道:“这东西想必你也见过,你家国公就有......” 他虽封侯却还没授予军职,金鱼袋里面装的却是调兵铜鱼符,是今天李二陛下赐予他,让他临机决断的特权,用以号令左武卫三万精兵的。 这两个身穿皮甲的部曲,都是柴邵的亲卫,见多识广,看到铜鱼符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脸色时又红变青,愤怒的神情转眼消弭,变得尴尬又敬畏。 见此,李斯文又从怀中掏出一份圣旨递给他们,拉开卷轴指着上边: “还有这个,看清楚了,这上面有当今陛下的玉玺和朱批,还有门下、中书、尚书三省主官的印章画押,册封某为开国蓝田县候,谨防假冒,假一赔十!” 这玩意还能假一赔十?全家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两名部曲头上直冒冷汗,呆在原地,哪敢接他手中的圣旨。 提心吊胆的将铜鱼符装回金鱼袋,一位部曲双手捧着送了过来,陪笑道:“刚才得罪了,侯爷大人有大量,莫跟小人们一般见识。” 李斯文脸带笑意,和颜悦色的凑到他们跟前:“某当然不会跟你们一般见识,毕竟......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小小的冲突也不算什么。” 两名部曲刚刚松了口气,却听他又笑道:“但稍后见了柴哲威,某倒是要问问他,谯国公府的部曲就不懂一点上下尊卑吗?” “什么时候家奴也敢殴打朝廷命官了?知不知道,按照贞观律,殴打朝廷命官等同于造反。” 四名部曲被吓得面无人色,宰相门房七品官,他们当久了柴邵的亲卫,自然不会将王医正这种从九品下的小官放在眼里。 但那是人家慑于国公的势力,不敢追究的情况下。 一旦朕有人认死理,非要和他们这些家奴拼个鱼死网破,那即便是柴邵亲至都无法回护他们,更何况堂堂国公,又怎么会为了区区几个家奴与朝廷命官结怨! 一旁的王医正看不下去了,他向来与人和善,自然不会为难几个下人,陪着笑脸道:“侯爷,你……莫要再闹了,这样闹下去会死人的!” 李斯文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医正怎么不识好人心,某奉旨意接掌左武卫主持灾民营,你也算某的兵,谁欺负某得兵,就是不给某,不给某手里圣旨面子!” “今天某给你上一课,到底要怎样才能当一个合格的官,王医正可要看清楚了!” 说罢,李斯文慢慢的走到一名部曲面前,面无表情的掏出短刀,在他惊愕不解的目光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大腿捅了个对穿。 一时间鲜血迸溅,部曲应声倒地,凄厉惨叫。 李斯文教育别人的方式很血腥很暴力,一旁的王医正张大嘴巴呆在原地,即使飞溅的血丝沾在脸上也没回过神。 部曲疼的满地打滚,鲜血流了一地,另外三名部曲即使握着横刀也吓傻了。 手中一向有力的横刀,也不能在此刻给他们半点安全感,一时间谁也不敢动弹,生怕李斯文手里的小刀下一刻就扎进了他们的大腿! 彼娘嘞,怎么办?三位部曲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来历不明的小子身穿紫袍,腰缠玉带,金鱼袋里还装着号令左武卫的铜鱼符,跟他动手就是造反,但不跟他动手又怕他先下手为强! 李斯文神色如常,没去理会地上哭声凄惨的部曲,而是满脸好奇的端详这手中短刀。 这是在程处默中军大帐里的案几上随手拿的,明显是个高级货,锋利异常,捅人入肉几乎没有反馈半点阻滞感。 这一幕幕映入眼中,王医正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李斯文能大闹太极殿还全身而退,肯定是打架闹事之前,率先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就他这没理也要占三分的性子......真不敢想象他占理的时候,能嚣张到什么地步! 另外三名部曲呆愣了片刻,与李斯文目光对上,突然之间感觉到了危机感,转身就向帐篷之内跑去。 李斯文捅人只不过是帮王医正出气,没什么要为难几个部曲的意思。 于是收了短刀,向着王医正耸肩一笑:“哪怕是从九品下也是官,更何况要不是医正临危出手,谯国公早就染疫,一命呜呼了。” “他们既然颠倒黑白,恩将仇报,那就没必要跟他们客气。” 第134章 我懒得和你讲道理,你不配听 王医正低头瞅了一眼大腿被捅穿的部曲,他正痛得满地打滚,鲜血流了一地,惨不忍睹! 他捂脸跨过部曲,追上李斯文,但医者仁心又忍不住道:“柴将军也是见谯国公生死不明,一时急昏了头......” 李斯文心中不喜,他可是在为了你出头,你还心软上了? 但面色如常,摆摆手道:“王医正,这不是急不急的问题。” “往小了说,你是官,他的部曲是家奴,狗仗人势奴欺官,冒犯的可是做官的尊严!你不争他不争,等将来真有小官被他家家奴欺负,他又该怎么维护自己?” “而往大了说,你是御医,奉陛下旨意治病救人,是谯国公的救命恩人。可柴哲威不仅无视陛下旨意,还恩将仇报!” “为臣不忠,为子不孝!跟这种不忠不孝的人讲什么仁义道德,他不配听!你就当他是一条狗,狠狠打就是了。” 王医正听的心里发虚,陛下的亲外甥、谯国公长子、堂堂左卫中郎将,在你口中就是一条可以随便打的狗?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怎么听怎么有道理,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是正三品的开国县侯了,而自己满嘴仁义道德,一把年纪还是从九品下的医正。 当官不仅得看出身,也得有天赋啊! 李斯文拍拍医正的肩膀,将他从沉思中惊醒,而后笑道:“医正你先站在一旁思考其中道理,等某去把眼前的事情解决掉!” 三名部曲率先冲进大帐,显然是去叫人了,李斯文也着急不进帐,就在门口等着。 不多时,三名部曲就簇拥着一位身穿明光铠的将军,快步走了出来。 这位将军三十多岁的年纪,面方耳阔,中等身材,表情虽然沉静但眉目之中却泛着阴沉,垂在腰间的手掌紧紧攥着刀柄。 “马侯爷,就是这位小侯爷伤了咱们的人!” 其中一位部曲也不敢当着正主的面颠倒黑白,只是指着李斯文,将情况隐瞒了一部分,说给马侯爷听。 李斯文一愣,来人竟然不是正主柴哲威,而是姓马,这......他也不认识啊! 王医正为官多年,自然见多识广,看得出李斯文此时的懵圈,于是走到李斯文身边,低声道:“这位是新兴县候马玉。” 马玉眼皮不抬,看都没看王医正一眼。 对他来说,随手捏死几个从九品下的小官,也没人敢找他麻烦,倒是这年轻人...... 他眯着一双眼,阴鸷的打量李斯文,好半响才道:“恕本侯眼拙,不知尊驾是哪位侯爷,为何会携带御赐铜鱼符,掌管左武卫?” 李斯文一听乐了,离长安这么近,消息却又如此不灵便,看来也是个被朝廷百官排挤的货色! 于是笑了笑,连拱手都懒得动:“某,蓝田县侯李斯文!” 马玉皱了皱眉头,李斯文他倒是听说过,曹国公李绩的次子,长安四害之首,人称虎彪,最是混不吝的一个人。 他怎么不知道李斯文是什么蓝田县侯,什么时候封的? “为何无故殴打柴将军的部曲?” 李斯文也不在乎他神情如何倨傲,不卑不亢道:“既然他管不好自己的奴才还被某撞见了,那某只能勉为其难帮他管教一下,好让这些刁奴知道知道什么是上下尊卑!” 马玉勃然大怒:“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斯文没搭理他,而是扭头看向王医正,低声问道:“这位将军几品官?” 王医正小心翼翼的看了马玉一眼,凑到李斯文跟前,低声道: “这位马侯爷承袭的是新兴县公马三宝的爵位,因为不是开国县公,按律承袭一代减一等,他现在是新兴县侯,从三品!” 李斯文一听这话心里就踏实了,承袭二字,就已经代表曾追随过平阳昭公主,建功立业的马三宝已经死了,马玉现在唯一的靠山就是半死不活的柴邵! 一个既没有靠山,也不受皇帝待见的三品县侯,哪里来的胆子跟自己横! 于是大拇指一翘,指了指自己,问道:“那某是几品?” 王医正一下子就明白了李斯文又要作妖,只得装作大大方方,拱手苦笑道:“侯爷乃是开国蓝田县侯,正三品!” 李斯文悠悠笑道:“某是正三品,他是从三品,也就是说某的爵位比他高,是这个意思吧!” “某.....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但他不仅是新兴县侯,还是左卫武牙郎将........” “好了,你靠边闭嘴吧,其他的某不想听……” 李斯文一把推开王医正,鼻青脸肿的就不要挨着自己,一会儿动起手来再挨一顿毒打! 他轻抚衣衫,慢悠悠的走到马玉面前,用同样阴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某是正三品开国蓝田县候,你是从三品的新丰县候,某没记错吧!” 马玉不明所以,语气冰冷:“那又如何?” 他话音未落,李斯文就已经扭腰绷紧浑身肌肉,蓄足力量,大臂带动小臂,势大力沉的大手狠狠的就砸在了他脸上。 马玉一下子整个人都懵了,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嗡嗡作响,半天听不到声音。 几名部曲被这耳光吓了一跳,心里暗暗吃惊,心眼伶俐的悄悄退了几步,而后转身飞快跑进大帐。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得,不管是爵位,还是军衔都是全方面压制,马将军这个亏是吃定了。 王医正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但也知道,这的确很李斯文...... 大半晌后终于回过神来,马玉勃然大怒:“你竟敢动手打人!” 暴怒之下,抡拳就要打。 李斯文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有一双泛着寒光的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他。 “来来来,你尽管动手,某也绝对不会还手,但......在军中无视尊卑以下犯上,最少也要罚个削爵罢官,流放三千里!” “马侯爷,你是打算好去岭南钓鱼?还是想去西北牧羊?大方说出来,某一定满足你!” 马玉被吓了一哆嗦,拳头骤然停在他鼻前..... 第135章 有本事你也找个做国公的爹 李斯文邪魅一笑,某都站在原地让你还手了,但这可是你自己停下来的! 而后伸手轻轻拨开他的拳头,手臂一扬,又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即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马玉狂怒不息,愤而拔刀。 李斯文见状,厉声暴喝:“马玉,你竟敢在左武卫大营中行刺主帅,就不怕夷三族吗!” 马玉一下子冷静下来,浑身吓了一哆嗦,而后慌忙的将手中横刀抛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表示自己绝无他心,满脸表现的悲愤却不敢发作。 李斯文这一声暴喝,终于让他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是在左武卫大营,眼前的少年可不仅只是开国蓝田县侯,还腰悬能号令左武卫三万大军的铜鱼符,等同于皇帝亲封的左武卫大将军。 刚才幸亏这把横刀没对准了他,马玉心中庆幸不已。 否则,就算柴邵都救不了他,别说柴绍现在人事不知,生死难测。 没有柴邵当靠山,李斯文弄死他不比按死一只蚂蚁来的麻烦。 李斯文扇了马玉两个耳光,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便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边擦边说,语气冷淡。 “马玉,你出身谯国公府,如今又是将军,难道上下尊卑这种规矩就没人教过你吗?” 马玉心中一凛,火上三分却只能忍着怒气,单膝跪地回答道:“末将左卫武牙郎将马玉,拜见左武卫大将军。” 李斯文笑了笑,却没丝毫让他起身的意思。 “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吗?王医正虽然品级不如你,但毕竟是谯国公的救命恩人,你们这样对待他,真让某与太医署一众同僚寒心。” “难道从谯国公府出来的,都是一些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玩意儿?” 马玉听出他的怨气,心中一沉,将头垂的更低。 刚才李斯文毫无征兆,突然出手废了一名亲卫,还扇了他两记耳光。 让他已经意识到,这绝逼是个狠人,而且是一言不合就当场搏命的那种。 对这种人别玩心眼,因为谁都不敢断言,惹急了他,他下一刀会不会直接捅死你。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捅死你之后,他还会想方设法,给你扣上一个十恶不赦的罪名! “末将见到我家国公生死不明,心急如焚,这才失了礼数,还请王医正莫怪!”李斯文不发话,马玉就不敢起身,就势跪着,向着王医正抱拳。 李斯文死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道:“你表面上赔笑又赔罪,但心中却在想,等以后找机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报今日之仇!” 马玉心事好像被拆穿,额头泌出一层冷汗,头低的更沉:“末将不敢!” 李斯文淡淡的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长安城中人都称某为虎彪,说某......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 “但其实某觉得挺委屈的,某可从来就没主动惹过事,都是事惹某,某只是被迫反击而已。” 他忽然伸手,吓得马玉连忙后仰。 但李斯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深思某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你还不配让某说这种话。” 撂下这句话,李斯文突然抬头看向大帐,怒喝道: “柴哲威,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给某滚出来!” 帐帘掀开,柴哲威正站在门口,一脸尴尬。 李斯文淡淡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道: “刚才柴将军急匆匆的就闯进了左武卫大营,可刚一进入谯国公营帐后,就命令麾下部曲殴打王医正,欲要阻止他为谯国公继续治疗疟疾,却不知道安得是何等居心?。” 柴哲威脸色一冷,他知道李斯文扣的这顶帽子,但凡他表现的心虚点就得死,于是咆哮怒吼:“难道某还会害家父不成!” 李斯文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震惊道:“刚才某还在琢磨,柴将军此行的目的为何。” “没想到一语惊醒梦中人,看样子某还是太纯洁了一些,低估了人间险恶。柴将军你请便,反正谯国公是你亲生父亲,为了早日继承爵位,暗下毒手也是应有之意.....” 柴哲威被这话吓得毛骨悚然,惶恐叫道:“李斯文,你莫要含血喷人....” “诸位仔细看看,这就叫做贼的心虚。”李斯文环视四周,嘿嘿怪笑: “你要没做亏心事,这样急赤白脸的辩解做什么?现在谯国公昏迷不醒,你对他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柴哲威喘着粗气,双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李斯文,真以为你是曹国公次子,某就不敢......” 他话音还没落,李斯文的重重一拳已经砸在了他脸上,还没等柴哲威反应过来,又是一个膝撞,他顿时像一只大虾,弓着身子向后倒飞而去。 “噗通——!” 柴哲威跌落在大帐之内,鼻梁说不尽的剧痛酸麻,让他鼻血眼泪齐流不止,五脏六腑好像也要从喉咙中喷出来。 一时之间,柴哲威蜷缩在地,动弹不得。 “李斯文,别以为你是曹国公次子就可以仗势欺人。”马玉伸手捡起地上横刀挡在身前,飞快的站起身来。 李斯文可不等他站稳,趁他起身反手一个嘴巴子抽在他脸上:“我就仗势欺人怎么了,有能耐你也找个国公的爹啊!” 马玉懵了,不是被他打懵了而是被他说懵了。 李斯文这句话一点毛病都没有,能有个做国公的爹,那是人家命好会投胎。 自己煞费苦心的脱离奴籍,承袭了侯爵,军职左卫武牙郎将,却依旧自认是谯国公府的家奴,不就是为了得到一位国公的庇护吗? 况且国公欺负县公,正三品欺负从三品,打你也得忍着,官大一级压死人。 就连柴哲威被他揍一顿也没辙,别看他是皇帝的亲外甥,但柴邵不死,他就是区区一个从五品上的左卫中郎将,连爵位都没有。 而李斯文不仅是正三品开国蓝田县侯,还腰悬左武卫大将军才有资格佩戴的铜鱼符。 在左武卫军营中,除非他将柴哲威活活打死,否则谁告御状都是他有理。 第136章 打你又怎么样,你还得说谢谢呢 焦灼之际,还好李恪匆匆赶到,将对峙的几人格开。 “侯爷......侯爷!看在小王的面子上,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李恪瞅了眼地上不成人样的柴哲威,不忍直视,不忍直视... 李斯文看到劝架的来了,不由叹了口气,怎么来的这么快,他还没打过瘾就被叫停...... 此时的柴哲威已经被两个有眼力见的部曲搀扶起来,流着鼻血弓着身体,勉强抱拳道:“拜见蜀王殿下!” 李恪看着他这副惨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作风却是滴水不漏:“你还是赶紧将鼻血擦拭干净吧,这成什么样子。” “求殿下给末将做主。”柴哲威顾不上浑身狼藉,而是连声叫冤: “某前来探视家父,蓝田县候却不问青红皂白,先伤某之部曲,又羞辱新丰县候,最后因一言不合,殴打于某,今日之仇,不死.....” 李恪不敢让他说下去了,再说.....他也护不住! 于是厉声道:“你不在左卫军营帮助琅邪郡公稳定军心,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就算再担心谯国公,来之前难道就没打听清楚——谯国公和麾下亲卫都感染了瘟疫,这座大营已经被左武卫封锁住,只许进不许出!” 柴哲威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再也不顾不上装可怜博同情,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李斯文很不厚道的笑了,他还以为柴哲威是个为了爵位火中取栗的狠人,没想到是个被猪油蒙心的糊涂蛋! “现在知道怕了?只可惜......太晚了!” “谯国公患的可不仅是瘟疫,还是五大疫中排名第二的疟疾,此疾发作寒暑交替如施酷刑,九死一生。” “别人畏之如蛇蝎,躲都来不及,没想到你竟然傻乎乎的闯进来,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了啊!上苍有眼,柴家确实该灭.....” 柴哲威可怜巴巴,求证的目光看向蜀王李恪,没想到却见他掩面偷笑,微微点头。 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咬牙问道:“既然此地凶险,为何蜀王殿下会在这座灾民营中!” 李恪笑脸一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当然不会告诉柴哲威——自己是被李斯文一句歪诗绑架来的,那样只会破坏自己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爱民如子的光辉形象。 于是大言不惭的给自己脸上贴金: “父皇欲要亲巡灾民营,某身为皇子,怎敢让父皇轻涉险地,只能请命,舍身陪同蓝田县候前来替父皇巡视百姓。” 柴哲威吃了一惊,别看李恪说的这么慷慨激扬有孝心,颇有虽千万人,吾亦往矣的气势,但‘陪同’二字,已然泄露了他在灾民营中的地位...... 可任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皇帝又怎么会让一品亲王成为区区县候李斯文的副佐! 李恪注意到柴哲威失礼的探寻目光,冷哼一声:“柴哲威!今日之事是你孟浪了,还不赶紧向侯爷赔罪。” 柴哲威越听越奇怪,堂堂蜀王可是天潢贵胄,一品亲王,怎么叫李斯文侯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县侯,李斯文他是王爷! 但人在屋檐下,他怎敢不低头,麻利的擦干净脸上的鼻血,又整理了一下衣冠,柴哲威抱拳道:“是柴某孟浪了,还请侯爷恕罪!” 李斯文晃着手指,悠悠笑道:“你得罪的不是某,而是王医正。但这些都是小事儿,不必放在心上。” “柴将军需要知道的是,没有经过某的允许擅闯谯国公大帐,还打断了王医正对谯国公的治疗,导致治疗功亏一篑!” “某代表太医署全体同仁,说一声请将军节哀顺变。” 李斯文掩面而泣,可任谁也没看出他掩盖在手底下的笑脸,上苍开眼,终于把谯国公病死的黑锅安排出去了! 围在周围的御医,已经是感动到泪水模糊了双眼,别看御医经常给权贵治病,就以为御医也是权贵中的一员。 御医只是个官名,还经常因为品级太低,被权贵肆意欺辱。 柴哲威和马玉欺辱王医正,让他们感同身受。 而眼下李斯文为了给王医正讨一个公道,暴揍柴哲威、马玉,别说让这群御医跟他一起落井下石,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推辞的。 于是诸多御医齐齐躬身一拜:“请将军节哀顺变。” 柴哲威脸色瞬间就变得异常难看,知道自己是犯了众怒,但要是因为这个担下害死谯国公的罪名,别说世袭爵位了,不被治罪就感天谢地! 于是惶恐的看向李恪:“蜀王殿下......” 李恪早就知道,因为柴令武的原因,李斯文对救治柴邵一事根本就不上心。 但他却从来就没想过,李斯文竟然胆大包天的,想用这个借口直接放弃对柴邵的救治,还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柴哲威身上! 一旦柴哲威背上为了爵位杀父的恶名,前途就彻底毁掉了...... 既报了自己当初被柴家此子诬陷的委屈,还能让柴家长子背锅,一石二鸟,这种手段确实很李斯文... 李恪越想越心寒,但顶着柴哲威乞求的眼神,十几岁的他终究还是心太软:“你先去服侍谯国公吧.....” 柴哲威面露苦涩,向着众人深深一拜,带着马玉走进了大帐。 李恪伸手:“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斯文点点头,当先向着军营走去。 李恪紧走几步跟他并肩而行,郑重询问:“请教侯爷,谯国公......是不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李斯文脸色一沉:“怎么?蜀王也在怀疑某是在公报私仇,见死不救?” 李恪心想这不是怀疑是肯定!连忙干笑两声:“侯爷乃是心怀磊落之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李斯文瞥了他一眼,他这点小心思都不用猜:“怎么,想要让某出手救治柴邵,你好施恩于柴哲威,顺便再将其收入麾下?” 第137章 沾人血的羊肉,越吃越香! 大帐中,被李斯文拆穿心思的李恪面无愧色,而是抱拳一拜,道: “说实话,小王的确有收服柴哲威的心思,但小王更想成为侯爷的至交好友,就像是父皇和曹国公一样,君臣携手,开创一个大唐盛世。” 李斯文一听这话,便懒得再搭理他,仰头大笑,悠然而去: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李恪琢磨着诗歌含义,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眉头紧皱。 李斯文一回到中军大帐,就见程处默这货正围着火锅团团乱转,见他走进来,焦不可耐的凑上来,咽了口唾液。 “你们刚才吃的什么了,怎么吃,味道这么鲜美?” 李斯文侧目一看,自己碗里剩下的肉渣和油料已经一干二净,面上不由露出嫌恶的表情。 程处默也不在乎,拽着李斯文坐到案几一侧。 李斯文拔出残留人血的短刀帮他切羊肉,又随口问道:“你躲在这里避风头,看来是故意放柴哲威进灾民营的。” 程处默不语,而是一脸的恶弃的盯着他手里的刀:“刚沾了人血,切的羊肉还能吃吗?” 李斯文停下切肉的动作,冷笑一声:“反正又不是某吃,某不嫌弃!” “你不嫌弃某还嫌弃!你有气也别撒在好好的羊肉上!” 程处默一把抢过他手中短刀,扔到一边,拔出随身短刀剜掉李斯文切过的地方,蹲在那里自己切肉片。 “牛叔父奉旨意暂领左卫,但是想要将左卫真正的掌控在手里,就必须将柴哲威和马玉两人从左卫踢出去。” “正巧他们也不知道被谁蛊惑,非要进营探视谯国公,某本来要拦上去,但转念一想,他们自投罗网,某肯定不能拦着啊!就将他们放进来了。” 李斯文点点头,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条几。 程处默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牛进达好不容易有了执掌一卫的机会,没道理不帮一把! “但是......陛下会怎么想,这才是我们要担心的。” 程处默手上动作不停,嘿嘿笑道: “李君羡一定会将你对谯国公病情的判断,如实禀奏的,陛下得知消息后,必定要重新考虑左卫大将军的人选,既然要选人,为何不能是牛叔父呢?” 李斯文冷哼一声:“兄长,你还是改个名字吧,处默这名真的不适合你!” “不叫程处默,某叫什么?” “程属狐!” 程处默也不怒,嚼着羊肉嘿嘿大笑:“你懂个屁!” “‘默’这个字的意思是千金不如一默,少说话有大好处。” “”就像柴哲威,如果某多嘴多舌,告诉他灾民营中爆发了疫病,陛下和三省已经颁布了旨意,许进不许出,他还肯进来吗?” “但某这么一默,他就兴冲冲的进来了。你甭琢磨着给某改名字,还是想想,究竟是谁蛊惑柴哲威来军营的,目的又是什么!” 听完程处默的解释,但李斯文心中仍有怨气,冷冷道:“你怎么干是你的事,但你怎么也得提前告诉某一声啊!要不是某去的及时,王医正非得吃大亏不可。” 程处默刚要说话,就见亲卫匆匆走了进来,拱手而道:“禀报侯爷、将军,蜀王殿下求见!” 程处默扫了李斯文一眼,示意他说话小心点,别把自己供出去。 “快快有请!” 他话音未落,李恪就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来,巡视几眼便在李斯文对面的条几后落座。 “小王不请自来,还请程将军和侯爷莫要逐客。” 程处默捧碗起身,转身就要出帐而去,不逐客,不逐客,你来了某走行吧! 李恪见状苦笑道:“在这座大营中,咱们三个也算是生死与共,程世兄难道连这点面子都愿不给小王?”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程处默只能默默坐下,默默涮肉。 李恪吸了一口香气,赞道:“好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想来小王有口福了。” 李斯文瞥了他一眼,给程处默吃点残羹剩饭他是没一点负担,但是......如果让李二陛下知道成天自己虐待李恪,天知道会怎样报复自己! 于是重新换了汤底,吊在火盆上慢慢的熬制,又调好油碟,然后就默不作声当个背景,捡回短刀只顾得切羊肉。 “都说君子远庖厨,为何侯爷却会精于此道!” 李斯文停下切肉动作,手中短刀指着他,大有一言不合翻脸就干的架势! “殿下骂某是小人?” “口误,口误!”李恪讪讪一笑:“某只是顺口一问,绝对侯爷想的那个意思。” 李斯文冷哼一声,也没心思去解释‘君子远庖厨’的正确意思。 眼见锅快开了,便将油碟和筷子给他们递过去,将切好的羊肉片倒进锅中,叮嘱道:“蘸着酱料吃,吃饱了大家各自归位,各司其职。” 李恪学着程处默的样子吃了一口,马上就放下筷子大叫:“如此美味,岂可无酒!” 程处默一脸的无奈,默默起身,从军帐角落的杂物中拎出一坛美酒。 “少喝点,军中明令禁止擅自饮酒,一旦被查到肯定会被打军棍的,到时候殿下可莫怪军法无情。” “小王又不是左武卫的兵,军法管不到某身上!”李恪拍开酒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再说敢在军帐里藏酒,将军平时肯定也没少偷着喝吧?” “蜀王殿下不会喝醉了耍酒疯吧!”李斯文满脸的担忧,小声问道。 他不是怕李恪闹事,但军中擅自饮酒一事暴露,他怎么也得挨一套军棍,李恪不是左武卫的兵,但他手里可是握着号令左武卫的铜鱼符...... 将军带头坏规矩可是罪加一等! 程处默低头狂塞羊肉,含糊不清道:“耍酒疯就揍他,你别操心这个赶紧切肉,锅里就剩汤了......嘶,你拿的哪把刀啊!”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眼瞅着程处默一把抢过短刀,丢出大帐,又坐回来把自己的随身短刀递了过去。 他接过刀,虽然很是鄙视这两个饿死鬼吃涮羊肉的样子,但也只能加快速度切肉。 第138章 长孙冲下黑手,蜀王欲结拜 足足吃了半个时辰,程处默和李恪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不约而同的抄起手边酒碗。 大饮一口,李恪这才钦佩的看着李斯文:“没想到侯爷不仅精通医术和庖丁之术,竟然就连权谋之术也是玩的出神入化。” “马玉被侯爷狠狠揍了一顿,却被吓得跪地求饶。就连柴哲威都没逃过侯爷的拳头,挨了顿打还被按上了一个为能早日袭爵而杀父的恶名!” 李斯文敲着条几,沉声道:“虽然你是王爷,但信口雌黄,凭空捏造,小心某去大理寺告你诽谤啊!” “什么叫给他安上了一个为袭爵而杀父的恶名?如果他不是为了袭爵杀父,为何要恐吓、驱逐王医正!天日昭昭众目睽睽,某何时信口胡说了!” 李恪对李斯文坑人的秉性一清二楚,连他这个王爷都敢坑,坑柴哲威这个没爵位的左卫中郎将,那更是不在话下! “但更让小王敬佩的是,侯爷文华好似天授,即便是随口吟唱的诗细细想来也是寓意深远......” 程处默一愣,将碗中酒一口喝干后,扭头看着他,好奇追问:“你又写诗?骂谁了!” 李斯文一听这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难道某写诗,就一定是骂人吗!” 程处默嘿嘿怪笑:“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曹国公家小公爷写诗,不是骂人就是坑人!而且每一首都是上品佳作,足以让被骂之人遗臭万年。” “咳咳咳!”李斯文才知道自己在长安百姓眼里的‘恶名’,不由一连串的咳嗽。 李恪见状微微一笑,摇头晃脑张口就来:“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侯商周。七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这首诗用词虽然浅简,想要表达的深意却值得回味,只是没想到侯爷小小年纪,却不思建功立业......” 程处默也听出来这首诗是写谁的了,不紧不慢的给自己斟满一碗酒,才悠悠道:“既然殿下想不明白,那就继续糊涂吧。” 李恪一点都不糊涂,他比谁都清楚,李斯文的这首诗就是写给他的! 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让他安心当个蜀王,别想着去谋夺储君之位! 但就此放弃李恪心有不甘,不禁苦恼道:“某也是父皇的儿子,这万里江山也有某的一份,为何世兄和侯爷却对某如避蛇蝎!” “难道这储君之位,某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吗?” “兄长,喝酒!”李斯文不去搭话,和程处默对视一眼,默契的将碗中酒一口干了,十几度的三勒浆想喝醉......真不容易啊。 “既然咱们肉也吃了,酒也喝了,就算不是生死之交也提的上酒肉朋友。” 李恪涨红着脸,举着酒碗叫道:“小王已经调查清楚了,柴哲威进灾民营探视谯国公,是长孙冲挑唆的!” “但长孙冲做梦也没想到,在侯爷手中,往日威风的柴哲威和马玉竟然只是土鸡瓦狗!” 李斯文人醉心不醉,听闻此言心思一转,就明白了长孙冲的目的。 柴哲威刚从终南山里走出来,还不知道柴邵和其部曲感染的是瘟疫,又听闻皇帝下旨让牛进达接掌左卫,肯定是心有怨气,却又敢怒不敢言。 所以他一进入灾民营,见到柴邵的惨状,必定先入为主的以为,皇帝是因为谯国公医治无效,这才趁机夺了他的左卫大将军军职。 左卫易主、父亲生死难测,柴哲威自然是恨发如狂。 可一旦他失去理智杀了自己跟李恪,自然也会被蜀王侍卫乱刀砍成肉酱,人证彻底消失,只要物证处理干净,即便精明睿智如李二陛下,都不会怀疑是长孙冲在背后谋划。 想明白其中干系,李斯文不禁摇头笑道:“长孙冲这是想一箭三雕啊!” “某跟柴哲威都是他想要除掉的对象。最重要的是,在他们眼中,除了长孙皇后所出的嫡系皇子,其余庶子都该死!” “尤其是一心争储的蜀王,恐怕早已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杀之而后快。” 双眼迷离的李恪心中一震,这是他和柴哲威,郑仁基等人,将前因后果完整的推演了一遍才得出的结论。 却没想到李斯文只是听到是长孙冲在借刀杀人的消息,就把一切都推算出来了! 李恪不禁骇然道:“侯爷,你真的只有十三岁吗?” 李斯文不语,而是举起酒碗一声唏嘘:“年华似水一去不回,不知不觉某都已经十三岁了,老了,老了啊......” 程处默差点被酒呛死,看着他强说愁的模样鄙夷冷笑:“如果你是怀念当初能光腚乱窜,小鸡乱晃的童年,某可以满足你!你可以在左武卫大营尽情裸奔。” 李恪哈哈大笑:“英雄所见略同,世兄,小王支持你。” 程处默笑容一滞,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这才嘿嘿笑道: “蜀王殿下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想让李斯文那货投效,那是痴心妄想而已!不如直接用钱砸他,说不定能砸的他回心转意。” 李恪豪爽道:“钱财不过粪土,只要侯爷喜欢,蜀王府中的财物尽可搬走!小王是真心想要结交两位,从今往后就如此时此刻在这座大营中一样,生死与共。” 程处默和李斯文互视一眼,默契苦笑,蜀王殿下这是要撮土为香拜把子!不求同日生,只求同日死的那种........ 李斯文向李恪敬了一杯,摇头笑道:“俗话说集腋成裘,蚊子腿再瘦也是肉,但某还真不缺钱,殿下的好意某心领了。” 李恪差点被他闪了腰,但也知道说服他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一旦验证青篙真能治疟疾,他就等于是让长安百万黎民建生祠供奉的万家生佛。 自己只要得到他的支持,就等于提前赢得了人心名望,将来争储更是事半功倍! 第139章 杯酒释皇权,留他一命 “小王是被侯爷坑来的,这样说不为过吧!” 李斯文一听李恪说这个,一张脸马上就冷了下来,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李恪全当没看见,继续道:“小王不傻,知道侯爷坑来小王,是想要拿小王当人质,就是为了防备疫病无药可救后,父皇为了保全长安,下令屠营时会投鼠忌器。” 程处默眼中一片讶然,原本他还以为李恪是来抢功的,李斯文这才处处为难,让他背黑锅,没想到他是被坑来的。 思索至此,程处默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装作义愤填膺道:“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李斯文!殿下,这绝对不能忍,必须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世兄喝酒,莫要说话!”李恪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扭头看向李斯文:“侯爷,小王没怪你的意思,而且处处行事遵令而办,这没错吧!” 李斯文面无愧色,点头干笑道:“王爷的确是个好人,一会儿某给你画一张好人卡!” 李恪摇头,他不知道好人卡是什么意思,但也能听出李斯文语气中的敷衍。 笑道:“小王不要好人卡,就想要侯爷一句话——在侯爷眼中,小王就真的是只是一棵不堪雕琢的朽木吗?” 在李斯文眼中,李恪精明过人,做事干练。最难能可贵的是识大局,可以在明知道自己算计了他的情况下,依旧能为了大局而忍辱负重。 反观越王李泰,虽然才思敏捷,但私欲太重,见小利而忘义,心胸狭窄容不下人,格局着实不大。 但今天李恪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让李斯文也有点头疼。 正是因为你不是一块朽木,甚至表现出隐隐压过太子的能力,某跟程处默这才下定决心远离你,坚决拒绝招揽! 程处默满脸通红,嘿嘿怪笑:“怎么可能,若蜀王殿下都是根不堪雕琢的朽木,我们这些大老粗又得是什么玩意!” “而且就连陛下都时常夸赞,说殿下英明果敢。这次亲身赶赴灾民营,殿下勇于任事,不惧生死,直面瘟疫,已经证明了陛下没看错殿下。” 李斯文打蛇随棍上,赶紧附和程处默:“大兄所言甚是!等这次战疫顺利结束,陛下必定会对殿下更加器重。” “到时候殿下登高一呼,英才响应者多如牛毛,某和程将军就入不了殿下法眼了。” 李恪不为所动,他心里已经做好不要脸面,豁出去的准备。 哪怕李斯文两人说的再天花乱坠,今天不给他一个明确的交代,他也不挪动半步! “侯爷跟程将军乃是天降奇才,魏巍大唐能与比肩者不过寥寥,还请莫要妄自菲薄!莫非......两位心中早已有了人选,这才对小王的好意视若无睹。”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他算是听明白了李恪的态度,他已然是摆出了不为友必为敌的意思,随后眸光一寒,厉声而道: “就算某与殿下为敌,殿下又能如何?” 李恪压根没想过李斯文竟然会率先撕破脸皮,反过来威胁自己,霍然变了脸色。 但细思之下,自己好像真拿他没办法...... 他是国公之子,又是开国县侯,别说自己只是蜀王,就算成了储君也拿他没辙!除非他当上了皇帝,这才能借一国之力一言断他生死。 李恪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见蜀王殿下被自己震慑住,失了咄咄逼人的锐气,李斯文这才笑着解释道:“某跟程将军并非是不选殿下,而是没有选择任何一位皇子。” 李恪脸色更加难看,在他的理解中,这句话颇有一种‘某并非针对殿下,而是在某看来,你和李泰都没资格成为储君’的意思。 但事已至此,若一事不成他心有不甘,而后咬牙问道:“贤臣择主.....” 程处默见李斯文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种程度,再不说清楚,双方非得成为生死仇敌不可! “殿下,因为我们是将门,只能忠于陛下!”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恪恍然大悟,铁青色的面孔也渐渐恢复正常。 当年父皇就是以武兴兵,逆而夺取的皇位,所以对兴兵夺储一事异常警惕。 他可以容忍皇子之间为了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可以对兄弟反目视而不见。 唯一的底线就是执掌军队的将门不能参与争储,否则必定让父皇猜忌。今日可以兴兵争储,明日便可挥军攻打玄武门,逆而夺取皇位! 李恪越想越惊,已经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明白李斯文两人严词拒绝自己是一番好意,但莫名其妙的,他心中就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本以为自己深谋远虑,却没想到人家看的更远。李斯文这个变态也就罢了,就连程处默这头狗熊都比自己强,这上哪儿说理去! 想到这里李恪反而轻松了许多,缓缓站起身来,向着他们两个深深一拜:“多谢二位赐教!虽无缘结为朋党,但可为良友呼?” 李斯文和程处默原本紧绷的心弦顿时松懈下来,他们还以为李恪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没想到是想明白了! 别看他们表现出来一点不在乎李恪的态度,但能多一个朋友,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多一个敌人,两人默契笑道:“甭管吃肉、喝酒,还是逛花街上青楼,殿下有空尽管招呼!” 李恪举杯痛饮,而后重新落座。 三人之间原本尴尬的气氛已经消弭殆尽,一时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一段时间后,李恪咚的一声酒杯砸在条几上,醉眼迷离扫了李斯文一眼,沉吟道:“侯爷,不知谯国公他......” 李斯文也乐得装醉,大笑道:“既然是殿下为之求情,某必定全力救治!” “但殿下须知,谯国公经历了冰火煎熬,身体已然是油尽灯枯,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 对此,李恪倒是理解,对其中的利益交锋也是心知肚明。 牛进达跟李绩、程咬金交情莫逆,现在领了旨意暂领左卫,如果今天自己不找上门来,他们绝对不介意让柴邵死在灾民营,好让牛进达从暂领变成率领。 第140章 黑脸汉子招供,百骑来人 现在李斯文能承诺救柴绍一命,他也该知足,但左卫大将军的军职就不要多想了,肯定是保不住! “等回去后,小王一定转告柴哲威,令他拜谢侯爷!” 程处默‘砰’的一声以头抢地,含糊不清却又意味深长的感叹一声:“钱是个好东西,谁也不嫌多!” 李恪脸上傻笑,心里却腹议不止——你们两个心是有多黑,抢了人家左卫大将军军职还不行,还要让人家感恩戴德,重金酬谢! 他哈哈大笑一声,故作豪迈:“这是当然,谯国公府殷实,可不缺钱,侯爷只管说个数字!” 李斯文在半空大力挥了挥手:“诶!某才不是稀罕他那点破钱,主要是王医正被他部曲肆意羞辱,还被殴打了一顿!” “这不赔偿个几万贯,让王医正消消气,我看以后哪个御医肯给谯国公调养身体!我们要钱,也会为了他好......” 李恪笑着应和,承诺道:“这件事侯爷就放心交给小王去办!还有长孙冲那厮,暗中施以阴谋妄图害人,也不能轻饶!” “将来等侯爷找他算账的时候,一定要叫上小王!” 别看李恪说的义薄云天,但其实更多的是为了自己——他若想要争储,那怎么也绕不过长孙家这道坎儿。 只是......仅凭追随他的那些前隋老臣,实在是无力与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门阀缠斗,力量相差过于悬殊。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拉上李斯文就等于拉上了几位掌权国公,他和长孙家一决高下的时候,胜算可增加的可不止一成。 李斯文呵呵一笑,对李恪的小算盘心知肚明。 但他跟长孙冲是私仇,长孙无忌就算要用拉拢关陇门阀来对付自己,关陇各门阀的家主也要掂量一下利弊。 毕竟关陇起家于军伍,至今还有很多子弟在军中任职,跟着长孙无忌对付自己,就等于是将号称军方第一人的大佬得罪死。 他们也怕在军中效力的子弟被变着花样玩死。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李恪琢磨半晌,有些失望的看着他:“小王也是一片好意,侯爷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斯文也不应声,举杯敬了李恪一杯,才道:“报仇这种事,还是某亲自动手来的爽!” 说话间,又是刚才那个亲卫走了进来:“启禀王爷、侯爷、将军,任城王带着车队向着营门疾驰而来。” 李斯文有些诧异,惊奇问道:“你可看清楚了是任城王,不是武连郡公?” 亲卫哭笑不得:“侯爷,是任城王,他担心引起误会特意派百骑先行通报的。” 程处默忧心道:“是不是武连郡公那货玩忽职守,触怒了陛下被砍了脑袋啊.....” 李斯文沉吟片刻,点头应和: “大兄说的有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身为百骑司副将,武连郡公性情实在太耿直了点,都不会揣摩陛下的心思,这一不小心触怒了陛下......” 李恪听这两人越说越不像话,怒起而道:“父皇什么时候不教而诛,杀过大臣?更何况武连郡公还是父皇亲军统领,怎么可能说杀就杀。” 程处默和李斯文身形一顿,默契扭头一起看向李恪。 程处默板着脸,厉声而道:“如果不是武连郡公,那就是殿下犯了事!是好汉就自己做事自己当,千万别连累朋友啊!” 李恪心儿一颤,终于明白李斯文那天,为何非要逼这黑脸死士自杀了! 原来是他对郑仁基干的事儿心知肚明,并且怀疑自己是主谋,不由苦笑道:“两位朋友,别将小王当成视百姓如草芥的屠夫啊!” 李斯文叹息一声,道:“某相信殿下的为人,但实在不敢相信殿下身后的人!”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如果殿下现在直接了当的说出来,某还能回护一二,一旦等到任城王进营拿人,某就爱莫能助了。” 李恪心中一暖,摇头笑道:“本王说没有就是没有,而且小王也敢以性命担保,郑刺史如今在尽心办事。” “两位为何就不能想点好事,万一任城王是因为别的原因,才来这座大营公干的呢。” 李斯文点点头,李恪这句话既隐晦表达了感激之心,也把事情解释清楚。 当时灾民中爆发疫病,郑仁基知道朝廷为了防止瘟疫进一步蔓延,必定会将这几万灾民困在大营中,任其自生自灭,等灾民死绝了再一把火烧掉尸体。 这种手段虽然残酷,但却是唯一一种能有效掐断疫病源头的办法。 但这样一来,不仅是灾民,就连郑刺史跟他手下的官吏也无法幸免于难,他们走投无路之下才蛊惑灾民暴乱,试图栽赃关陇,以死助李恪一臂之力。 但现在大不相同,有了治疗疫病的灵药,灾民也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郑刺史便不可能再自寻死路。 甚至他还有了更进一步的希望,期盼着李斯文能看在他勤勉做事的份上,在请功奏折填上他的名字。 有了这个念想,他反而是最不希望灾民营出事的。 李斯文看了一眼程处默,沉吟道:“走!去瞧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李恪狐疑的看了他们两个,虽然程处默和程处弼兄弟俩,都长着一张憨厚的脸,但实际上程处默却是一肚子坏水。 谁知道他那严肃的憨脸下,暗戳戳的藏着什么! 李恪迟疑,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有了些猜测:“会不会是因为柴哲威和马玉!” 程处默鄙夷的扫了他一眼:“就算李斯文刚才把柴哲威、马玉当场打死,来抓他的也是宗正寺!”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苦笑着向着二人摇摇头:“可能是因为某的事,如果真是如此,你们就权当一无所知!” “少废话,小王现在还一头雾水!”李恪双眼一翻,翻涌的好奇心让他不依不饶:“快说出来,让小王也开心一下!” 顶着二人热切的眼神,程处默干咳两声:“其实......在殿下跟李斯文没来之前,黑脸死士就已经招供了。” 第141章 温润如玉,李承乾到来 中军大帐中,李恪脸上的幸灾乐祸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浑身吓了一哆嗦,骇然的看向李斯文.... 李斯文脸色严峻,沉吟半响才道:“没有的事儿,程将军是在和你开玩笑!” 李恪原本被吓得毛骨悚然,一听这话顿时哭笑不得。 既然没招供,你阴着脸干什么,知不知道,本王差点要吓尿了: “如果任城王是来抓人的,没必要让亲卫通禀一声,或者说,这番举动颇有一种......让咱们三个提前在大营门口迎接的意思!难道是!” 他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话音未落,就当先出帐,向着大营门口快步走去。 李斯文瞅了一眼依旧心有余悸的程处默,摸了摸鼻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看样子兄长是亏心事做多了,听见任城王就心虚!” “说的好像你有多清白无辜似的!” 程处默对此嗤之以鼻,咱俩大哥不说二哥,和他并肩走在了李恪身后,出了大帐,快步向着营门走去。 还没走几步,远远就看见大营门口,任城王李道宗正陪着一个锦袍少年,少年不停地向营门内观望。 这个锦衣少年也看到了他们三个,朝他们挥了挥手,一瘸一拐向前走了两步,却又矜持的站住。 李恪脸色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就算离得远看不清人脸,但能让皇室亲王陪同,还瘸了一双腿的,还能是谁! 这锦衣少年面白如玉,目似朗星,脸上的笑意犹如春日阳光,让人只是见到便觉得心中暖洋洋的,此人正是当今的大唐太子,李承乾! 李恪走近,率先一步躬身抱拳:“臣李恪,拜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踉跄几步,上前搀住他的双臂,温和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又何必拘泥于礼节!” “臣李斯文,程处默拜见太子殿下!” “两位免礼!”李承乾放开李恪,先向程处默点头示意,然后不顾腿上不便,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李斯文的手腕,话还没说眼眶先红了: “斯文,好久不见了!” 自从他白鹿原行猎摔断了腿,坊间就传出了望之不似人君的谣言,与此同时父皇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愈加冷淡。 反而对越王李泰、蜀王李恪越加的恩宠。 皇帝厚此薄彼,朝中大臣纷纷良禽择木,支持李泰、李恪的朝臣越来越多,而东宫却被一再削弱,三大阵营在朝中形成了一股很微妙的平衡。 对父皇来说,关陇门阀、山东世家、江南士族相互制衡正合心意。 但对东宫来说,这种相互制衡的局势却是致命的,储君之争不仅关乎无上皇权,更关乎他的身家性命。 身为嫡长子的他,一出生就注定了他只能走两个极端,要么顺利继承皇位,天下独尊,要么被新皇取代,赐下一杯毒酒或者一丈白绫。 在这种严峻,看不清前景的形势下,一众东宫旧友要么销声匿迹,要么噤若寒蝉。 唯独李斯文,还魂之后带着程处弼等人大闹芙蓉园。 一首绝妙好诗,将越王李泰无视民间疾苦,只顾自己享乐的恶名广传于天下。 同时也让李泰自食恶果,被父皇下旨高墙圈禁于延康坊读书,直接让他承受的压力消减大半。 李斯文看着真情流露的李承乾,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 “太子殿下,臣惭愧,还魂之后没能在第一时间去东宫,拜谢太子在圣驾前力保之恩。” 李承乾拍了拍他肩膀,摇头笑道:“没有昨日李斯文力挽奔马,哪有今日之高明。” “你我是君臣,更多是生死之交,何必说一个谢字!你的救命之恩,孤就没打算道谢!” 一旁的李道宗扶须而笑,解释他们前来的目的: “蓝田候,陛下已恩准了蜀王的禀奏——开放玉山行宫,允许进山采药。并且下旨令太子殿下与蜀王一起坐镇灾民营。” 李恪听到这话,心中瞬间百味杂陈。 历朝历代每逢天灾人祸,皇帝都会命太子代替自己安抚灾民,因为这是以仁德形象赢得天下民心的机会。 皇帝不方便做的事情,太子是代替他的不二人选。 因此,他虽然是被李斯文坑来灾民营的,脸上表现的怨气十足,但心中也在窃窃自喜——自己虽然不是太子,却能代父皇安抚灾民。 这对朝中大臣,天下黎民来说,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但就在抗疫的关键时刻,父皇却派出了在东宫养病的太子前来赈抚灾民。 小小的灾民营又哪里需要两位天潢贵胄! 父皇,你这是在闹哪处...... 李斯文在仔细打量李承乾,剑眉星目,英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看向李恪的眼神中虽然带着些许厌恶,但也绝对没有把他一刀劈两半的狠毒。 这是一个秉性纯良的好少年,李斯文能一眼断定。 “殿下,你现在应该在东宫修养身体,而不是亲身涉足不测之地!” 李承乾摆摆手,淡然笑道:“你身为臣子,却可以为了大唐舍生忘死,那孤身为太子也应当身先士卒才对!” 李斯文沉吟道:“能够治愈疟疾的灵药来自于某的师门仙方,但在没有经过验证,确定疗效之前,进入灾民营依然十分危险。” “一旦太子不慎感染了疟疾,唯恐引起社稷动荡,臣万死不能赎罪,还请殿下.....” 李承乾依旧保持着微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说......是觉得孤贪生怕死,不敢踏入灾民营?” 听到这回答,李斯文也明白了李承乾非进不可的态度,叹了口气:“某只是希望......殿下能想明白了再做决定。” 李恪就站在他们身后,将二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暗自思索,在相同的情况下,如果让自己做出选择,他会怎么做? 答案是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自古以来瘟疫就比战争可怕得多,不管你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一旦感染了瘟疫,摆在面前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第142章 太子求诗,被骂总比无视强 李承乾暗暗观察着李斯文的神色,笑吟吟道:“如果你觉得孤是来分夺功劳的,孤可以走。” 李斯文坦然一笑:“向死往生的又不是某一人,蜀王殿下、程将军、左武卫将士,还有王医正和诸位御医,潼关刺史郑仁基还有十几位潼关小吏。”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进了灾民营就等于是踏入鬼门关,死在这里是命该如此,活着走出去才是上苍庇佑。” 李承乾轻轻点头:“你说的,孤都记下了。” 刚要走进军营,却发现李斯文从一开始就一直低头,盯着自己的腿看,突然心底泛酸,问道:“孤走路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李斯文肯定点头:“远看风吹杨柳,近看骏马失蹄。” 李恪咬牙、捏拳强忍面上笑意。 这两句诗虽然将李承乾走路的姿态,形容的惟妙惟肖,但你别忘了自己身份!你可是太子好友,何必这样贬损他? 李承乾听得眼眶通红,咬牙问道:“就连斯文你也觉得,孤腿瘸了走路难看,就没资格做太子了?” 李斯文笑了笑,摇头道:“能不能做大唐太子,跟腿瘸了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的人即便是双腿完好,走路姿势曼妙,也没资格做太子。而有的人即便天生痴呆,或是失明独目,太子该是他的终是他的。” “综上可以得出——世上每一件事都有好与坏两种不同的侧面,就看殿下是怎么想的。” 李承乾狠狠的看着自己瘸腿,自嘲一笑:“听斯文你的意思,难道孤摔断腿反而是件好事?” 李斯文观察了一路,见他走路虽然是一瘸一拐,但膝关节和踝关节转动依旧灵活,脚掌能够全部落地。 因此可以断定他只是小腿骨折,还不是粉碎性骨折,要不然就凭现在落后的正骨术,根本就不可能让他站起来! 葛洪的《肘后备急方》有云:“小品方……以竹编夹裹,令遍缚令急,勿令转动。” 说明当今的正骨用的都是竹片做的夹板,这既不能保护伤腿,又不能使其完美贴合骨骼,稍有外力影响,极易导致骨骼错位。 这才导致李承乾的伤腿压根没恢复好,变成了瘸腿。 “只是摔断了一条腿,太子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李恪心思一转,突然变得义愤填膺,训斥道:“摔断的又不是你的腿,你当然不用耿耿于怀!” 李斯文对他的小心思一清二楚,他这是要挑事。 但疏不疏离李承乾是某自己的事儿,用不着你越庖代俎,于是脸上笑嘻嘻,说话却带着警告:“如果某在大营门口,众目睽睽之下揍殿下一顿......” 李恪心中一凛,如果是别人,吓死他都不敢这样威胁一位当朝亲王。 但李斯文却是不能用常理度之的虎彪,万一他脾气上来真当众将自己揍一顿,即便将来父皇扒了他的皮,自己今天丢掉的面子,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李恪大喝一声,跳开与他隔了三尺距离。 对李恪的大惊小怪,李斯文倒是有些哑然失笑:“就算动口,殿下难道就是某的对手了?要不要某赠送殿下一首诗。” “算了,算了,小王敬谢不敏。” 李恪俊脸吓得煞白,连连摆手,他哪里不知道,李斯文最擅长的就是写诗骂人,而且诗写的越好骂的也就越狠。 李承乾看着惊慌失措,连连摆手的李恪,突然道:“斯文,你给孤写一首诗吧,不管褒贬,孤都要听真话!” 李恪停下摆手动作,面露苦涩道:“太子,你又何必来沾惹这个晦气!” 自从摔断腿之后,李承乾就知道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微笑摇头:“被人骂,总比没人理的好。” 李恪心中一黯,他当然清楚,自从李承乾在白鹿原摔断腿之后,昔日车水马龙的东宫就变得门可罗雀。 只有李斯文在为他抱打不平,也只有杜荷愿去看他....... 而一旁的李斯文,在太子要求他写诗后,便一直皱着眉头。 念一首诗不难,但是念给李承乾听就难了,他在东宫度日如年,心性难免受到刺激,再念诗嘲笑他的不堪显得自己欺负人。 而后绞尽脑汁,沉思半晌才道:“太子你凑什么热闹,为难我是吧!” 李承乾还以为他不愿为自己写诗,黯然一笑,刚要为之开脱......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看到水中天。心中清净方为道,后退实则是向前。” 李承乾欣喜又愕然,李恪更不解其意,逐字逐句的去理解,也不过描写的是农夫插秧而已。 既没劝谏也没骂人,一时间李恪也弄不懂,李斯文做这首诗的目的何在。 李道宗却掐断了几根胡子,顾不上疼痛,一脸惊讶的看向李斯文。 他虽贵为亲王,但每到春日都要带着合府上下,一起去耕田插秧,得益于此听懂了诗中真意。 农夫里拿着秧苗,一撮一撮地插满了水田,插秧时低头就看到水中倒映的蓝天。 秧苗需要根须清净、没有腐烂痕迹,这样将来才能长成稻,而农夫插秧时虽然是边插边后退,但实际上却是一直向前的。 这首诗赠予李承乾,其实是在劝诫——当今陛下年富力强,正当壮年,二三十年内是轮不到你当皇帝的。 但是你的存在已经对他产生了威胁。 而皇帝处理这种情况的办法只有两个。 第一个办法就是直接废掉他这个太子,换一个年幼的皇子当太子。 第二个办法就是树立敌人,与之抗衡。暗示太子要老实点,要不然随时可能废掉你换别人,威逼恐吓令其不敢对皇位产生觊觎之心。 当今陛下选择的是第二种,宠爱李泰,赞扬李恪激起他们的争储之心。 甚至借皇子争储一事,挑动门阀、世家和士族的明争暗斗.....可谓是一石二鸟。 因此,对于李承乾来说,摔断腿未必不是好事。 至少这番遭遇激起了陛下对他的爱怜之心。 只要他能保持心中清静,不急不躁,不争不斗。看似是忍让后退了一步,但实际上却会让陛下放心,反而距离皇位更近了.... 第143章 徐建被抓,皇帝的意思 越是琢磨,李道宗越是赞叹不已,不由发出一声唏嘘,怪不得皇嫂对他这般看重。 这小子揣摩人心的能力已经是到了细致入微的地步,世事洞明,人情练达。 只是令他匪夷所思的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师父,才能把当初的鲁莽虎彪,调教成这样一个妖孽弟子! 见李承乾和李恪还在沉思,李道宗悄悄上前一步,拍了拍李斯文肩膀。 “王爷有何吩咐!”李斯文赶紧转身,抱拳道。 李道宗笑一本正经道:“某出城时遇到了徐建,他带了四车精盐进城,每车五百斤。” 李斯文暴汗,徐建进城本来就是早就商量好的,进城带精盐,出城运铜钱。 却不曾想到会这么巧,被李道宗撞见! 李斯文眼珠子转了转,心中便有了主意:“上等精盐也是抗疫所需,是某让他运精盐入城的。” 李道宗眉毛一挑,呵呵笑道:“就知道二郎心忧家国!” “所以某擅自做主,将徐建和四车精盐一起带来了,还抓了一个妄图高价收购上等精盐的商贾。” 话说得好听,但言下之意却是人赃俱获,辩无可辩。 李斯文没有被他吓到,冷笑一声:“还没请教王爷,是大唐的哪一条律法规定,说某不能买卖上等精盐的?” “不问青红皂白私自就扣押商贾,难道这就是陛下赐予百骑司的特权?那等疫情退去,某一定会去找秘书监魏大人说道说道这件事!” 李道宗心中暗骂,你小子粘上毛比猴还精! 知道找陛下告百骑是白费力气,但是你找魏征这个老货,就等于给百骑司召来一条疯狗。 李道宗不由苦笑道:“咱俩无冤无仇的,你小子做事别这么缺德,算某求你的,行吗?” 李斯文双眼一翻,得势不饶人:“是某缺德还是王爷欺人太甚?岂不闻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李道宗也不是好惹的,见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怒声道:“某欺人太甚?某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也不知道是谁,在某的赌坊中下了重注,让某损失惨重.....” 李斯文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这,你家也是开赌坊的! 他转了转眼珠,直言道:“王爷赔了钱,那就直接去求皇后,同为皇室一员,皇后定不忍王爷破费,会免除王爷的债务!” “某就找你!”李道宗也不傻,没有被这听上去有些道理的建议迷惑住双眼。 进了女人手中的钱还想要出来?难如登天! 况且他也不是真在乎这点钱,而是想借这个缘由自保,于是直接了当道:“某要参股!” 李斯文这才明白过来,李道宗是想以这种方式跟长孙无忌划清界限!他虽然也是出身关陇,但立场却跟皇帝保持一致。 李斯文摇摇头,表现的很是遗憾:“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买卖,还有皇后和诸位国公的股份,想要参股,某可以绸缪一二,但干股王爷就别想了。” 李道宗见他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松了口气,点头笑道: “跟你小子说话就是省事,一点就透,再说某也不能仗着身份欺负晚辈,钱,你说多少是多少!” “就这么点小事,王爷也值的拿徐建做筏子?”李斯文也松了口气,精盐这事就得暗戳戳的发财,被关陇那些人知道供应商是自己,指不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而后嘿嘿笑道,他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人参股,尤其是李道宗这种掌控实权的王爷,来的越多越该热烈欢迎。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程处默的军帐,分君臣落座。 坐在主座上的李承乾看了一眼李斯文,心情沉重道:“来之前父皇嘱咐过,让孤问问你,谯国公病情究竟如何!”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仅凭一人之言他也不好分析李二陛下的想法,于是扭头看向李道宗。 李道宗假装没看见,自言自语道:“今年的灾祸实在太多了,太白犯日、潼关大水,灾民云集长安城外又爆发了瘟疫。” “如果谯国公死于疫病,灾民又大批死亡,群臣非得上书,逼陛下下罪己诏不可。” 李斯文一听就明白了李二陛下想要传达的意思。 只要他能救活柴邵,也就证明了疟疾并非无药可治。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稳定住灾民营的几万灾民,也能让长安城几十万百姓安心,保持稳定不引起骚乱,而皇帝就有了更多的操控空间。 李斯文沉吟片刻,道:“谯国公的病情虽然凶险,但好在孙姑娘和王医正及时用了坤剂,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只不过......坤剂毕竟是狼虎之药,他就算缓过来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急需上等精盐和饴糖救命!” 李道宗神色肃然,直言道:“现在城里也有百姓感染了疫病,消息一传出就引发了恐慌,百姓人人自危,东市西市各种物资被抢购一空。” “武连郡公回去后也是费尽周折,这才探访到西市商贾窦义,他积存了几百斤来自南诏的红砂糖,但......始终找不到窦义。” “但好巧不巧的,某出城时麾下百骑来报,说他正在城门口跟徐建交易,索性就直接扣押了他。” 听闻李道宗的解释,李斯文苦笑不已,确实有够巧的,徐建这个倒霉催! 但当着这么多人,他也不好意思坦白说徐建进城只是为了卖盐,只好把前边敷衍李道宗的借口落实成真: “上等精盐,红砂糖都是救命之物,储备自然是越多越好。但当务之急.....” 李道宗当然知道他在等什么,微微一笑:“某已经按你的要求,把王大虫等人带来了,还有大量的饴糖与上等精盐,已经安置好了!” “某马上安排救治谯国公!” 柴邵养病的大帐中。 李承乾、李恪、李道宗,还有白净的脸上带着巴掌印的柴哲威,脸肿的似猪头的马玉,都站在大帐门口两侧,焦急的向里面张望,等待好消息。 第144章 救治谯国公,长安城大危 大帐之内,柴邵居中躺卧,两侧站满了忙前忙后的御医。 王医正端着刚刚调制好的盐糖水,用汤勺小心翼翼的喂昏迷不醒的柴邵。 单婉娘则跪坐在一侧,给柴邵测量血压和体温。 “高压两百,低压一百六!”单婉娘刚刚学会使用血压仪,还不怎么自信,又给柴邵量了一次,这才放心报出数来。 收好血压仪,又从柴邵腋下抽出体温表:“高温四十二度!” “让王大虫煮锅浓盐水。”李斯文听到单婉娘的数据,头也不抬,直接吩咐。 孙紫苏跪坐在李斯文一侧无所事事,迷惑的小眼神看着他双手不断的按摩柴邵的耳廓,不禁好奇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谯国公的病症很复杂,不仅是疟疾导致的脱水和高热,还诱发了高血压!” 李斯文手上不停,神色异常郑重,解释道:“高血压会导致颅压增高,引发脑出血,一旦脑出血就会导致患者昏迷乃至于偏瘫。” “想要救他,首先要做的就是降压、降温,然后再补充水分治疗脱水,补充糖增加体力。” 王医正一边喂水一边竖起耳朵,低声问道:“请教侯爷,高血压是什么病症?” “这种病症讲解起来太复杂!”李斯文动作一滞,抬头看了他一眼:“某只能告诉你,高血压应如何诊断。” “头晕、耳鸣、颈项板紧、疲劳、心悸,尿血等,严重的话会出现视物模糊、鼻出血等症状。而一旦上述症状出现三种以上,便可以诊断为是高血压!” 王医正像是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那陛下.......” 面对王医正的惊恐不安,李斯文倒是不慌不忙:“正因为陛下也有上述症状,某才教你等急救的办法。” 说话间他从单婉娘手中接过一根空心针,飞快的刺入柴邵的耳垂,又取出一个茶盏放到了空心针的下方。 不多时就放了足足半茶盏的血,他这才又换了一只耳朵。 “放血?”王医正见此,震惊的看向李斯文。 “嗯!放血降压。” 李斯文微微点头,他当然不会告诉众人,降压首选是吃药,而单婉娘随身携带的医箱中就有降压一号。 但可惜的是这种药品数量有限,吃完了也没地方购买。 因此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柴邵和他非亲非故,甚至柴令武和他还有诬陷之仇,直接放血对他而言就是最佳选择。 放完血,李斯文收好空心针,然后解开柴邵衣襟,让一名御医用白麻布蘸着浓盐水,给他擦拭身体,物理降温。 大帐之外,孙紫苏和单婉娘已经按李斯文的吩咐,研磨了两大碗青篙汁,一碗带着青草味,一碗却有一股腥臭味,让两名御医送了进去。 李斯文从御医手中接过药碗,先是嗅闻了一下,而后才吩咐道:“先给谯国公服用青草味的这碗,等体温降下来,再喂带着臭味的这碗。” “以后每个时辰都要按这个顺序喂一次药,连续喂药三次之后,估计体温就会恢复正常,人也就能苏醒过来了。” 在医院治疗疟疾,是需要按照患者体重来计算青蒿素用量的,但在这个医疗条件简单的令人发指的年代,只能让他多喝几碗。 反正青篙汁跟坤剂不一样,喝多了也死不了人。 “诺!”两名御医向他行了一个弟子礼。 这是由于李斯文进营之后,传授医术允许众人旁观,对于问题也从不藏私,因此以王医正为首的一众御医,都自发的尊他为师,见面行弟子礼。 安排好一切后,李斯文抹了把汗,走出大帐。 一众人一窝蜂的全都围了上来,为首的柴哲威最是焦急,问道:“侯爷,家父怎么样了?” 李斯文对柴邵的身体状况已经有了明确的判断——高血压引起了脑出血。 而他用空心针刺他耳廓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微弱意识,说明问题不大。 “某已经竭尽全力,虽然保住了谯国公的命,但恐怕......以后行走坐卧,都需要有人搀扶了。” 柴哲威和马玉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安慰道:“不碍事不碍事,只要家父活着就好,多谢侯爷!” 别看柴邵以后行动,坐卧不便,无法再领军,但只要他活着,就是大唐的功勋老臣,没人敢随便欺辱柴家。 这也是为何,李斯文在被长孙冲、柴令武诬陷暗害太子李承乾时,杜荷明知道他是被冤屈的,却连给他作证的勇气都没有,而是选择躲在府中当了缩头乌龟。 这其中固然有长孙无忌权势滔天的原因,但最根本的原因却是杜家顶梁柱,杜若晦病故了,杜荷失去了靠山,做事自然瞻前顾后,没了底气。 反之,靠山依旧健朗的程处弼、房遗爱和侯杰,就敢直接堵住柴令武狠狠暴揍一顿,事后也没人敢拿这说事。 等柴哲威和马玉满意离开,李承乾这才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又是惊奇又是羡慕的看着他。 “没想到二郎跌落悬崖,不仅人没事还遇到了仙师,为何上苍独厚二郎,却对孤视而不见。” 对此,李斯文不想解释,呵呵两声,从嘴里吐出俩字:“人品!” 李承乾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这很真实,也很受伤....... 李恪走到他身边,表现的义正言辞:“侯爷何必言辞伤人,高明毕竟是太子,要留几分面子。” 李斯文斜了他一眼,不屑的撇撇嘴,冷淡道:“面子?面子能值几个钱!有这个伤春悲秋的时间,还不如去为长安百姓多做点事情。” “孤能做什么事!”李承乾双眸一亮,目光如炬的盯着他看。 “长安本身就是一个居住人口几十万的超大城市群,又是丝绸之路的起点,导致每天都会有来自天下各地的数万商贾出入不止。” 李斯文神色异常郑重,幽幽道:“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虽然给长安带来了无数的财富,但也给疫病爆发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而一旦爆发瘟疫,长安就会从人群来往络绎不绝的白玉京,变成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人间地狱!” 第145章 长安城的隐患,太子的位置稳了 李承乾和李恪,顿时被他描述的场景吓得毛骨悚然。 忽然,李恪皱眉道:“疫病,是上苍降于人间的灾难,是惩罚......” 李斯文怒目而视:“一派胡言!如果殿下非要这么想,就请马不停蹄的滚回长安!” 疫病要真是上苍的惩罚,我还用得着这么费心费力的来前线治疫,找个安静的地方乖乖等死不香么? “你......”李恪简直要被气炸,自己不过是说出了事实,凭什么这么骂我! 攥紧拳头就想动手,可一想起李斯文殴打柴哲威时的凶悍,心里积攒的怒气顿时一泻千里。 李斯文神色郑重,语气认真道:“疫病爆发绝非神鬼之事,而是因为卫生条件太差。” “如今长安城有七十万黎民,来往行商不绝,繁忙时要容纳近百万人口,导致每天产生的污秽难以计数。” “某在城里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牛马骆驼的屎尿味,相信两位殿下也深有同感。” “屎尿不仅会滋生了大量蚊虫,还污染了城中水源,根本不适合饮用。即便这次不爆发疟疾,也还会爆发别的疫病。” “当然,清理污秽是避免疫病的手段,而今直面疫病,最重要的一点却就是健全长安城中的官方医疗机构,奏请陛下增加太医署的品级。” “一个太医署才八个医正,品级从九品下,本应受到万人敬重的医者,竟然被一个豪门家奴随意殴打,这还是太医署御医,连御医都如此境遇。 “民间医者地位更低,遇到的糟心事也更多。长久以往,将来谁还肯学医。” “一旦没有了医者,再爆发疫病,你们这些凤子龙孙,是不是要一起上阵.....” 李承乾跟李恪脸色顿时煞白一片,相顾无言,让凤子龙孙一起上阵......岂不是稍有不慎,就要将皇室子孙一起葬送! 但不得不承认,除了这一句,李斯文其他的建议还真有道理。 隶属于太常寺的太医署,最高长官只是个从七品下的太医令,属于行政管理人员。 在太医令之下,有四位从八品下的医监,分别掌管医、针、按摩、咒禁,这四科大小事务。 另有医丞四人,负责文书杂物的管理收纳。 而太医署真正负责治病的,是从九品下的八名医正,及其手下的医师和医工,他们没有品级统称之太医博士。 虽然是全国选拔而出,医术最高明的医生,但却也是最命苦的职业,为皇室治好病属于本分,一旦治不好便有性命之忧。 整个太医署只有八名医正,一百三十多名太医博士,而长安万年两县招募的民间医者,也不过数百之数,其中不少人的医术还不堪大用,医者素质良莠不齐。 而长安城却有将近七十万的黎民百姓,这其中的巨大差距,让人望而生畏。 李斯文看着他们兄弟俩即使身处一地也相隔甚远,不由语重心长道: “别整天琢磨这些蝇营狗苟的肮脏事,你们身为皇子享受了臣民的供奉,也理应为天下蚁民做点人事。” 听到李斯文的建议,不仅是李承乾,就连李恪都怦然心动。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争储同样也需要民心民望。 李恪脸色焦急,再也不掩饰自己的野心,追问道:“侯爷,小王应该怎么做!” 李斯文抬手拦住急切的李恪,长长叹了口气,看那样子自己要是不立刻告诉他,他能把自己烦死。 “此事不急,等有了时间某写一个章程,殿下斟酌一番再上书陛下。” 李恪顿时笑容满面,感情真挚:“侯爷果然够朋友!大恩不言谢,小王铭记在心就是了。” 李斯文心中不快,皮笑肉不笑道:“殿下,听没听过一句老话。” “什么话?还请侯爷赐教。” “狗改不了吃屎!” “噗嗤!” 李承乾以袖掩面,放声大笑。 李斯文的这句话有两种含义,一是在骂李恪改不了胡乱承诺的毛病,二是告诉他,长安城的污秽要怎么治理,虽然有些不切实际。 李恪也听出李斯文的敷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跺了跺脚,气冲冲的走了。 李承乾饱含深意的看了他远去的背影一眼,这才扭头向李斯文感谢:“来之前,孤先去了一趟宫中拜见母后。” “听丽质说,母后从芙蓉园归来之后就睡了两个时辰,是这几年来睡的最长的一次。” “孤也能看的出来,母后如今的眸光有了神采,精神状态也很好。这还要多亏了二郎你。” 对长孙皇后的变化,李斯文是心知肚明,她虽然病发症状是哮喘,但病根却是心病,这才导致的夜不能寐,只要能睡着,那病就好了一半: “等某找到孙思邈神医,请他帮皇后细细诊断一下,再斟酌加减师门仙方,治好皇后的病就多了几分把握。” 李承乾点点头,只要母后安然无恙,不管是李泰还是李恪,都不会对自己产生威胁,心情顿时一宽,笑问道:“某还有一事不解,李恪为何叫二郎侯爷?” 李斯文摇头失笑:“玩笑而已,殿下不必当真。” 李承乾点点头,看着忙忙碌碌的御医,身穿布衣的小郎,小娘,突然道:“明日二郎就要去玉山了,可孤面对灾民营,却颇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李斯文笑道:“殿下无须多虑,只坐镇就行了。” “某已经给御医,护士,护工都定下了规章制度,就连灾民也立了规矩。不需要殿下刻意管理,这座灾民营就会自主运转。” 李承乾震惊的看着他,重复道:“不需要刻意管理!” “不需要!”李斯文制定的章程,是类似于现代医院的规章制度。 而且管理最大的忌讳就是外行管理内行,那样非得乱套不可! 他不由加重语气:“王医正负责管理御医,给护士和护工分配任务。郑刺史和其手下小吏,负责管理灾民。” “蜀王殿下和其麾下侍卫,负责督导新营的修建。程处默统御左武卫,兼管灾民畏死逃逸从而造成疫病传播。” 第146章 挑选试药志愿者,长安疫情 “只要不横加干预,让他们各司其职,各负其责,这座灾民营就能运转如常。太子殿下只需要处理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而已。” 听到有需要自己的地方,李承乾松了口气,郑重问道:“需要孤帮他们解决什么问题?” 李斯文笑着指了指柴哲威和马玉:“就像他们两个这样的,倚仗权势目中无人,跑到这里耀武扬威,妨碍军营稳定的。” 李承乾这才明白,柴哲威脸上的巴掌印,马玉的胖猪头都是他的杰作,不由苦笑道: “二郎,他们一个是新丰县候,一个是国公之子,你直接揍他们,是不是过了些。” 李斯文淡淡道:“直接揍他们?还好他们只是威逼恐吓王医正,没动手,否则太子殿下见到的就是两具尸体。” 李承乾皱了皱眉头,觉得他的话过于偏激:“小惩大诫就可以了,何必如此狠绝。” 李斯文明白他的质疑,冷笑道:“这座灾民营中,一共才六十五名御医,一百年轻小郎和一百贤惠小娘,但是他们需要看管的病人却有六百九十多人。” “而在未来一个月之内,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感染疟疾的病人被送到这里,或许是一两万或许十几万。” “而能够治疗疫病的只有他们这二百六十五人,每一个人都缺一不可。” “因此,等某离开后,不管是谁,只要敢辱骂御医,欺负小郎或者调戏小娘,太子殿下都要毫不犹豫下令将其斩杀!” “嘶!”李承乾被这句话的杀气惊到,倒吸一口凉气。 李斯文一脸微笑的看着他:“想做万家生佛,就要先当地狱阎罗。没这个决心,太子殿下还是趁早打道回宫为好。” 李承乾看着李斯文,脸上万分惊愕,他直到现在才明白,面前这人绝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打架斗殴的虎彪了。 就像是母后所说的那样,他已经脱胎换骨,破茧成蝶。 两人说话间,王医正带着一群御医,从大帐中走了出来,躬身道:“拜见太子殿下!” “医正不必多礼!” 李承乾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等王医正站直了身体,他才看向六十五名太医博士郑重一拜: “诸位为了长安数十万黎民舍生忘死,请受孤一拜!” 王医正带着一众太医博士慌忙避开,不敢受他一拜。 李斯文看了一眼王医正,为他们解围:“医正,当务之急,是要确定那种篙草是不是能够治愈疟疾的黄花篙。” 王医正松了口气,笑道:“两位姑娘采摘的篙草还剩下不少,不如在灾民里选择几个病症较轻的人,先验证一下。” 李斯文点头肯定:“这个主意好,尤其是一旦治愈,便可以稳定灾民的心!哪怕蒿草无效,凭现在的药材储备也能稳住病人的症状。” 李承乾也附和,笑道:“若是蒿草有效,不仅可以稳定灾民之心,就连长安城也会一并安稳下来。” “一旦有病患痊愈,孤会用红旗加急报捷,为诸位请功。” 李斯文心不争气的跳了跳。 红旗报捷,这是战场大捷才有的荣耀,有功之人是要赏爵赐勋的。 只是......李承乾虽身为太子,却压根没资格许下这种承诺,思索至此,李斯文扭头看向李道宗。 见李道宗不留痕迹的微微点头,他顿时明白过来,想来疫病在城中爆发,也造成了极大的恐慌,长安城里谣言满天飞,李二陛下现在的心情也很焦灼啊! 王医正等一群御医没这么多心里,一听李承乾的承诺,心中不由狂喜,这是要加官进爵的节奏啊! “多谢太子殿下!” 芙蓉园,紫云楼。 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芙蓉园中挂满了灯笼,从楼上往下看,灯笼散发的点点星火,宛若满天星辰落在人间。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而坐。 李丽质跪坐在案几的一侧,手中的画扇扇起微风,让红泥小火炉中的炭火更旺,上面陶壶里面的水已经开始沸腾。 行云流水的烹茶,香醇的羊脂,上等精盐,辛辣的葱姜.......但是,昔日被赞不绝口的香茶今日却索然无味。 李世民将白玉盏放在案几上,摇头苦叹。 谁也没料到,瘟疫传播的会这样快,这才半天,牛进达就上奏说左卫已经有三百多将士出现呕吐,发热,打摆子的症状。 更坏的消息是在长安,万年两县,县令禀报,已经有三十四家一百七十二人,出现了感染疟疾的症状,涉及六个坊。 虽然早就按李斯文的建议采取了措施,但疫病传播的恐慌却无法抑制。 昔日里车水马龙,人潮人海的长安如今家家闭户,东西两市几千家商铺也纷纷歇业, 大街上只有来回巡视的金吾卫,长安,万年两县的不良人。 此时的李世民心乱如麻,瘟疫不仅仅只是要命的疾病,更是历朝历代无数人杰都无法战胜的敌人。 它带给国家的不仅仅是百姓的死亡,诱发的连锁反应甚至还会造成社稷板荡。 百姓被困于家中,无人做工,无人种地,无人经商。 而一旦出现缺衣少食,再被有心人鼓动,就会酿成民乱。 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是,如果不是李斯文和李恪及时出城,快刀斩乱麻的抓住在灾民营妖言惑众的黑脸死士,现在的灾民营......恐怕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 但李君羡还是去晚了一步,那名黑脸死士还没交代,就已经被李斯文活活逼死了! 这小子难道就不懂除恶务尽吗?只要让百骑顺藤摸瓜,找到幕后真凶就可以斩尽杀绝。 这样一来,也不至于让长安城内传出天子不修德,故上苍降罪于庶民的谣言。 长孙皇后看出李二陛下的忧心,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大手,轻咳两声:“陛下.....” 李世民心中顿时一片温暖,目光柔柔的看着她俏丽的脸:“观音婢,你身体弱,何苦陪朕苦熬长夜....” “陛下与臣妾乃是夫妻,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第147章 有鸿福还是命太硬 见陛下脸上仍有拒绝意思,长孙皇后拿起奏折,笑盈盈道: “二郎你看,高明此去已经督促李斯文,给谯国公诊治过了。” “并且你看今天传来的消息,他准备从灾民里选出十个症状较轻的病患,分别喂以不同的良药,一旦确定那种良药能治愈疟疾,就会立刻红旗飞马报捷。” “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好消息传来。臣妾也想要和陛下一起,等待大捷喜报。” 李世民面上苦涩,长叹一声:“观音婢,可不是寻常疾病,这是瘟疫!五大疫中排名第二的疟疾。” “开皇十年,在长安就爆发了一次疟疾,比遭了一场兵灾还要惨烈数倍,百姓十不存一,生灵涂炭!” “而今将一国之安危,寄托在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身上,朕实在......忐忑难安!” 李丽质凤眸流盼,羞笑道:“父皇忐忑什么,彪子又不是外人,肯定会尽心尽力的!” 李世民冷哼一声,虽然仍紧皱眉头,但脸上浮现的却更多是不爽,自己只是稍不留神,自家宝贝闺女的心就被拐走了。 更可气的是闺女五年后要嫁人的事情,自己竟然是在场三人中最后一个知道的! 想到这,李世民的面上愈发不忿:“哼!这小子想当朕的女婿?人品还有待考察。” “母后,你看父皇!”李丽质娇嗔一声,道:“彪子为了朝廷安稳不惜以身犯险,亲身治疫,父皇还这样说他,这岂不是寒了忠臣心嘛!” “忠臣!”李世民嗤笑一声,鄙夷撇嘴:“他去灾民营前可是拉了李恪当垫背的,傍晚时分,杨妃还特意从宫中赶来跟朕哭诉。” “所以臣妾才会让高明去陪他们!”长孙皇后淡淡道:“臣妾的儿子死得,懋功的儿子死得,为何杨妃的儿子就死不得!” “母后,别说的这么吓人!”李丽质关心则乱,听到皇后这么说,还以为自己是漏了什么重要消息,俏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们不会死的!” “他们当然不会死。” 李世民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想的对,一拍大腿,吹胡子瞪眼道:“要真是生死绝境,那个奸猾的小子早就马不停蹄的跑了!” “噗嗤!”长孙皇后娇嗔的白了他一眼,轻轻拍打他肩膀:“陛下怎么也学着李斯文说怪话......” 李丽质负气,抱胸冷哼一声:“父皇,彪子哪有你说的这样不堪!” 李世民看着胳膊肘一个劲儿往外拐的宝贝闺女,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摇头苦笑道: “朝廷百官心思各异,朕能洞悉他们每个人身后是谁、想要什么,如果这样的朕却连一个十三岁的小子都看不懂,那才真的是匪夷所思。” “那父皇为何不说,彪子鸿福齐天,总是能逢凶化吉呢!” 李世民一愣,他从来没想过李斯文的运气问题,仔细想了想,神色认真点头肯定:“这小子还真是个鸿运当头的家伙!” “如果是别人从高崖上跌落,即便是没摔死,也得被周遭的狼虫虎豹吃了。” “谁能想到当百骑从悬崖下找到他的时候,他竟然趴在死马上魂兮神游,拜了世外高人为师,学到一身稀奇古怪的奇门异术。” 长孙皇后看出自家二郎隐隐的羡慕,温言细语道:“抗疫跟打仗不甚相同,纵然为将者如何智计满腹,勇武绝伦,面对瘟疫也无计可施。” “运气虽然虚无缥缈不可捉摸,但也不可否认,它的确真实存在。” “陛下登基已经六年,贞观的每一年都会有灾难降临,自贞观初年起连续三年的旱灾,贞观初年秋、四年秋的水灾,还有贞观二年的蝗灾和霜灾。” “纵使天灾不断,但陛下每一次都能遇难成祥,这就是陛下的运气。” 李世民自嘲一笑:“如果这真是运气,朕宁愿不要这种运气!” 他长叹一声,脸上苦涩:“有时候......朕都在怀疑是朕的命太苦还是太硬,竟然能把全天下都克住!” “自从朕登基以来,大唐就开始灾难不断,短短五年,每年都有一两种灾难降临,而且还从不重样。” “搞得朕每一次过年的时候都在想,明年老天又会降下什么灾难考验朕呢,想想还挺期待的......” “噗嗤——!”李丽质刚刚喝了一口茶,此刻全都喷了出去,还好她动作快,用衣袖掩住了。 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父皇,你.....” 长孙皇后也是芜尔一笑:“臣妾读书时,曾经读到过这样一句话。” “治大国,如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皇后这段话出自于道德经。 如果将这段话用在治国执政上,那就是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当民治于水,若鱼忘于水。 而这句话喻示为政的关键,在于安静无为,不扰害百姓,否则灾祸就要降临。 要保证国家的平和安稳,身为皇帝就必须小心谨慎,不能以自己的意志随意左右国家政令。 如果以个人意愿去改变政令,导致朝令夕改、忽左忽右,大臣就会无所适从,国家也就动乱不安。 相反,如果国家制定的政策法令能够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就会收到富国强兵之效。 观音婢这是在埋怨自己,不该以储位之争来挑动关陇、世家和士族之间的明争暗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不小心就会弄成大错。 李世民感叹一声:“其实......朕心中总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急迫感。” “关陇起家于军伍,自北魏开始就始终掌控着天下大权,甚至还有兴一国灭一国的恶习。” “而即便是号称汉儒衣冠的山东世家,也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谚语,江南士族盘踞在江南、巴蜀膏腴之地数百年,更是树大根深,铲除不尽!” 第148章 欲重开科举,皇后解忧 长孙皇后刚要说话,到嘴边却顿了顿,细细观察,见李世民脸上并没有出现不愉之色,这才安心,继续说道: “昔日的暴君杨广奢靡无度,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二郎平定了十八路反王才让天下归心,重立朝纲。” “陛下有能力于乱世之中平定天下,自然也有能力将门阀,世家,乃至于士族连根拔起。” “陛下之所以不动手,是因为心有所忌。” “从三省六部到各州府,乃至于县,不管是其中主官还是随从小吏,几乎都出自门阀、世家或者士族。” “一旦离开了他们,三省六部乃至州县官衙,都会陷入无官可用的地步,官衙瘫痪,民心自然动荡。” 说到这里,长孙皇后顿了顿,她自然清楚自家二郎如今在忧愁什么,可同样出身士族的她也清楚,贸然施行科举带来的危害——豪门士族的决死反击! “门阀,世家和士族代代相传的,可不仅仅只有土地,其中财富和学识还要比土地更重要一些。” “即便陛下想要重开科举,尽收天下英才,可陛下可曾想过,这些英才会有多少来自于门阀,世家和士族,又有多少来自寒族。” 李世民哪里不明白枕边人话中深意,他只是不愿意承认,如今被戳破,他只得摇头苦涩道:“寒族才学之士,犹如凤毛麟角!” “没错,门阀,世家和士族敢与皇室共治天下的根本原因,就是他们垄断了知识,哄抬书籍价格。” 长孙皇后嫣然笑道:“这就是病根所在了,在没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之前,陛下还是莫要轻举妄动,免了打草惊蛇才是!” “朕明白,如今只能对这些高门望族拉拢制衡,只是......这个根深蒂固的病,又该如何医治!”对此,李世民颇为苦恼。 长孙皇后轻声笑道:“以臣妾的浅见,只有打破高门大族对知识的垄断,让天下黎民百姓有书读,读的起书,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李世民断然摇头,却没注意身边长孙皇后若有所思的样子。 “书籍,笔墨纸砚昂贵,农家寒族若供养一个子弟读书,不仅要负担高昂的费用,家中还会因此减少一个精壮劳力,负担更加沉重。” “这就是导致民间不可能出现大量读书人的根本原因,朕无计可施的地方。” “陛下,在宣纸没有出现之前,人们都是将书籍是刻在竹简、帛巾上的,没有人能想到会有后人造出薄如蝉翼的纸,还用它来记录知识。” “而在雕版印刷没有出现之前,书籍是一个字一个字抄写的,先人也不会想到文字可以一篇一篇的印制。” 长孙皇后看了一眼乖巧的女儿,笑吟吟道: “更有近者——马蹄铁。在它没出现之前,让骏马奔驰百里而不伤蹄掌,谁都认为是异想天开。” “在李斯文没用毒石盐提炼出上等精盐之前,石盐山更是一文不值,白送都没人要。” “观音婢的意思是说......李斯文有办法!”李世民神情错愕,他不敢相信困扰自己多时的难题,竟然会被一个少年郎破解。 长孙皇后轻笑一声,摇头道:“臣妾不知,也不敢断言他是否有办法。只是......臣妾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道理,没钱,就别想办大事!” “陛下自思,若是国家财政能再宽裕一些,就可以在州、县设立弘文馆,招募寒族读书。” “如果能让笔墨纸砚和书籍的造价更低廉一些,让农家也有余力供应子弟读书,读书人便会多如过江之鲫。” “到时候陛下再开科举,天下英才云集便不再是妄想。到那时,朝廷便有了数不胜数的的读书人可随意挑选。 “对门阀,世家和士族的依赖也就变得越来越小,困扰历朝无数帝王的难题,自然可以迎刃而解了。”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由震惊的看着她:“观音婢,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长孙皇后得意一笑:“自陛下登基以来,因为岁入艰难,臣妾便想尽办法节衣缩食,但即使如此,内库依然穷的吓跑老鼠。” “而李斯文只是动了动脑筋,财富便滚滚而来。这并非是陛下和臣妾不如李斯文,只是他掌握了打开财富大门的钥匙,也就是所谓的点石成金术。” “这番落差,倒是让臣妾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多难的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就宛若一把钥匙能开一把锁,打不开的原因是只你没拿对钥匙而已。” “而现在陛下找到了对付门阀,世家和士族的钥匙。” “只需要向着目标不断努力,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惶恐的拜服在陛下脚下,再也不敢提什么灭一国兴一国,王与马共天下的道理。” “善哉斯言!”李世民一扫心中久久阴霾,豪气大笑:“只可惜,竟无诗以言此时壮志.....” 长孙皇后轻笑道:“‘满江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道州’,可否能为陛下一扫心中阴霾?” 李世民低吟一声,瞬间被惊艳到,不禁感叹:“好诗,这是谁写的!” 李丽质不顾矜持,仰起俏脸,笑的如花盛绽:“当然是彪子!” “下一句呢!”李世民望眼欲穿,眼巴巴瞅着自家闺女。 “没有!” “砰!” 李世民气上心来,扬起手中的白玉盏就摔在地上落成八瓣,怒叫道:“这该死的混账究竟是什么臭毛病!作诗就作一句,让人恨发欲狂。” 城外灾民营。 李承乾的帐篷已经布置好,就跟李恪的紧挨着,大帐之中已经点燃了太医根据李斯文药方赶制出的驱疫药丸,猪屎燃烧冒出的辛辣黑烟,熏的人眼泪直流。 此夜已深,但是李承乾、李道宗、李恪、柴哲威、马玉、郑仁基都毫无睡意,甚至就连一把年纪的王医正也强打精神,聚精会神。 虽然柴邵与十名服下青篙汁的灾民,都有专门的护工和护士看护。 但每过半个时辰,他都要亲自巡视一遍,然后向众人通报病患当下的身体状况。 第149章 开小灶,商人窦义 李承乾营帐中,李道宗扭头看了一圈人群,却没见到程处默和李斯文。 不由心生疑惑,捅了捅身边的李恪:“程处默和李斯文去哪儿了?” “李斯文嫌弃这里臭,肯定是去中军大帐了!” 李恪很清楚,李斯文和程处默必然是去开小灶了。虽然他当时也想跟着一起离开,但是他知道孰重孰轻,舍不得走。 一旦王医正禀报柴邵和十名灾民的疟疾痊愈了,太子就会立刻向长安红旗飞马报捷,到时候谁在场,便能在报捷奏折上填上自己的名字,也算是大功一件。 李道宗跟李承乾说了一声,走出大帐向着军营走去。 军营是将灾民营整个包围住的,两者之间就隔着一道栏杆,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以左卫和左武卫为屏障,防止感染了疟疾的灾民溜走。 李道宗此行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太子李承乾的安全,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隐藏任务,却是看管猛火油。 因为李斯文赛马赌局,坑害皇室的前车之鉴,李二陛下不敢将猛火油交给他掌管。 之所以将这个任务交给自己,而让李君羡留在长安,主要是因为李君羡跟他的斗智交锋,总是会落于下风,李二陛下都担心他太老实,被李斯文骗了。 另一个原因则是李斯文年纪太小,陛下担心事到危急时,李斯文心软,下不了点燃军营的命令。 李二陛下对李斯文的评价是,此人有大才,秉性不坏,但人品以及对皇帝的忠心......都有待商榷。 中军大帐。 程处默不敢再让李斯文切羊肉,自己拿出随身小刀麻利干活。 李斯文则将他切好的羊肉块放进清水中,洗去上面残留的血液杂质,然后用盐巴、葱姜蒜进行腌制。 单婉娘也没闲着,她在研磨小茴香,用小公子的话说‘这玩意儿要研磨的极细,一会儿烤肉的时候洒在上面,能让你将舌头一起吞进肚子里’。 孙紫苏这个馋猫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蹲在地上削竹签子,大小粗细和箭杆差不多,两尺多长小手指粗细。 大帐之内,还有两个垂手而立,无所事事的人。 一个是徐建,年纪太大李斯文让他在一旁歇着;另一个是长河西市的商人窦义,和他不熟,李斯文也没打算请他吃羊肉。 “小人窦义,拜见侯爷。”窦义环视一周,发现没人理他,于是深吸一口气,向前几步,深深一拜。 “知不知道,你为何被百骑司抓了?”李斯文抬头看了一眼他什么样子,然后就专心腌制羊肉。 窦义生的五短身材,胖胖的圆脸上长着一双羊眼,显得很憨厚,但却不妨碍他是一个很精明的商人: “小人也是刚刚知道,小人囤积的五百多斤红砂糖,竟然是治疗疫病急需。” “只是侯爷有所不知,小人可没打算囤货居奇,只是因为要跟侯爷府上的管家商谈一桩生意,所以早早就在城门口等候,武连郡公这才没找到小人。” “而且还听闻,侯爷为了长安城的数十万黎民,不顾生死进入瘟疫爆发的灾民营主持抗疫,小人对侯爷崇敬在心,愿意将五百斤红砂糖赠送给侯爷。” 李斯文停下手上动作,摇头笑道:“虽然是治疗疫病急需,但我们也不会巧取豪夺,该给的钱一文钱也不会少你的。” “但某找你来,主要是想问问你......这批红砂糖真的来自于南诏?” “小人不过一介商贾,有几个胆子敢欺骗侯爷!” 窦义额头冒汗,现在的李斯文已经成了长安百姓口口相传的传奇人物——芙蓉园大门写诗羞辱越王,太极殿中暴打长孙无忌、高季辅。 这一桩桩一件件祸事,放在任何人头上都是砍头抄家的重罪,只有李斯文,不仅没获罪,反而青云直上,封正三品开国蓝田县侯。 这样的人捏死他,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力多少。 “你去过南诏!” 李斯文好奇问道,他知道所谓的南诏包括云滇,贵黔全境,天府,藏区,南越,缅区各一部分,一千四百年后全都是旅游胜地。 但是在这个年代,南方却是瘴气滋生,毒虫遍地,猛兽成群的蛮荒山林。 “没有!”窦义毕恭毕敬道:“但是小人却认识来自于南诏的商贾,这些红砂糖都是他贩运而来。” 李斯文有点失望,扭头要过孙紫苏削好的竹签,将腌制好的羊肉块串上。 “那明天一早,让徐叔陪你去一趟,将红砂糖运到军营中来,某给你一张凭证,自己去户部领钱。” “小人说话算数,这五百斤红砂糖全当送侯爷的,分文不取。” 窦义郑重抱拳,士农工商,商人排名第四,地位仅比奴隶高,经商也被达官贵人视为操持贱业,被人刁难敲诈勒索是经常事,只能陪着笑脸花钱消灾! 李斯文虽然只是封侯,还没赐官,但是他能在这里主持抗疫大局,说明他已经是简在帝心。 一旦战疫成功,无与伦比的民望不仅会成为他的护身符,也是能让他飞黄腾达的阶梯。 况且,曹国公李绩如今也只是不惑之年,坊间传闻陛下已经内定他为尚书右仆射,一旦拜相最少执政大唐二三十年。 父子同披紫衣何等殊荣,同殿为臣又是何等权势滔天。 不出意外,自己眼前这位侯爷,必然是大唐顶级衙内中的超级官二代,如果能跟他合伙做生意,就等于找到一座坚实的靠山。 李斯文不搭理他,将竹签串满了肉块,放在一旁,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钱是户部支付,不是某。就算你一文钱不要,某也不会领这个人情。” 窦义心中一苦...... 李斯文脸上带笑,不紧不慢的说道:“某知道,你想做上等精盐的生意。” “但你不知道的是,这次虽然只有两千斤上等精盐,却是初次实验的产物。现在你可以凭财力可以一口吞了。” “但下个月产出的却是两三万斤上等精盐,你吃的下吗?而且某可以肯定,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两三万斤上等精盐上市......” 第150章 窦义服软,去南诏采药 得到上等精盐的产出,窦义心中骇然,急声道 :“怎么会这么多!” 李斯文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某有一座石盐山!” 好吧,你牛逼。 窦义彻底无语了,沉思了许久才道:“侯爷,上等精盐产量既然如此大,那.....这就不仅仅是一门生意了,这是一场商战!” 李斯文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肯定点头: “你说的没错,大批量的上等精盐进入东西两市,必定对固有的商家产生巨大冲击,良币驱逐劣币,原来的那些人肯定要反抗。” “毕竟市场就这么大,我多占一份他们就少赚一份钱。” “只是......某以师门仙术炼制的上等精盐,不苦不涩,而且便宜无毒,一旦出现在市面上必然会对现有的石盐造成降维打击。” “到时候不管来自于太原的湖盐、巴蜀的井盐还是江都的海盐,如果不想退出市场,就只能跳仓大甩卖,但商人......” 李斯文颇为可惜的摇摇头,这是时代的商人就已经有了逐利轻义的特征,让他们少赚一笔还不如刀起刀落头点地来的痛快。 但是上等精盐背后站着的,可是两只穷怕了的恶龙,若是他们敢玩阴的...... 窦义小心翼翼道:“侯爷可知道湖盐、井盐、海盐三家的幕后东家都是谁?” 李斯文淡淡笑道:“某没兴趣知道他们都是谁,反正背景再硬,都没某的靠山硬。” 徐建在一旁屈起手指挨个数:“邢国公房玄龄,宿国公程咬金,翼国公秦琼,潞国公侯君集,琅邪郡公牛进达......” 李斯文笑着摇头:“徐叔,他们可不是靠山,只是做生意的伙伴,小股东而已。” 窦义骤然抬头,他想起来了,石盐山可是隶属于皇室的,这些国公都只是小股东,那大股东不言而喻,当然是—— 他目光惊骇,抖抖索索的看着李斯文:“侯爷.......” 李斯文笑了笑:“只是送出五百斤红砂糖,就想得到上等精盐的经营权?典型的贪心不足蛇吞象,你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窦义郑重一拜:“小人无知,没想到侯爷的生意这么大,所以才不知天高地厚提出这个请求。” “但......侯爷身份毕竟尊贵,不能亲自操持贱业,而且这么大的生意,自然也需要懂得商贾之术的人去运营。” “小人也是白手起家,从无到有,仅用了十年就赚了十万贯家财,小人自思,这十多年来研习的商贾之术,经营的人脉,肯定对侯爷有些用处。” 李斯文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单婉娘樱唇一撇,语气鄙夷,不忿道:“十年赚十万贯,很多吗?我家公子可是仅仅用了十天,就赚了三百万贯......” 孙紫苏一听就觉得不对劲,瞪圆了一双杏眼,手中的竹签子‘唰’的一声剑指李斯文,娇嗔道: “你个大骗子,都这么有钱了,还骗我说没钱,不肯履行当年曹国公的承诺。” 李斯文推开横在胸前的剑刃,目光直视秋眸,语气真诚:“这件事不是钱不钱的事儿,而是将《千金要方》刊印出来让谁学的问题。” “而且,你也别听婉娘瞎说,某赢的钱都被皇后拿去填补内库了,到手里的钱只是毛毛雨。” 孙紫苏顿时忧叹一声,变得垂头丧气。 她当然清楚,世家官宦子弟看医书全当是消遣,并没有人肯屈尊降贵,去当一个医者。 而农家子弟是真的想学医提高阶级,但读书识字的却如凤毛麟角。 上边的不想下来,想上去的上不去,直接导致医者这个职业是高不成低不就。 除非......是用他的法子,在蓝田建一座医院,让祖父广收门徒。 窦义扭头看向了徐建想要问询,却见他微微点头,顿时大吃一惊。 他虽为商贾,消息却是极为灵通,这场赛马赌局的运作宛如神来之笔,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满城皆输两位公主独赢啊。 原还以为当今皇帝和皇后是幕后黑手,没想到背后操盘的,竟然是一个还未加冠,刚满十三岁的少年。 而且李斯文无意中透漏出的消息,也让他震惊万分,石盐山的最大股东虽然不是他以为的皇帝,但是皇后也没什么差别。 这更让他坚定了背靠大树好乘凉念头。 于是‘扑通’一声,窦义大礼参拜道:“请教侯爷,小人要如何做,才能得到侯爷的认可。”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他肯见窦义,是为了贩卖红砂糖的南诏商人。 上次给秦琼治疗背疮,他带来的白药用了大半,而白药的主要成分,就是产自云滇的三七。 虽然他不知道白药的准确配方,可单凭上好三七的止血效果,就超过这个年代所有的金疮药。 更何况上等的三七,还能治愈高血压,肺结核...... 而且,他手中还有另外一种专治哮喘的药方,虽然不能治愈长孙皇后的宿疾,但李丽质的初发哮喘,却有根治的可能。 只是......其中的一味主药却是产自贵黔大山中的太子参。 若让他骑马跋涉万里去云滇找三七,去贵黔找太子参,那简直就是一趟十死无生的任务。 他现在有钱有势有权,最佳的手段,当然是从南诏商人手中高价收购,还不能让他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的...... 李斯文将串好的肉串架在炭盆上,一边翻弄一边说: “将这十支肉串烤熟,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如果你能在这段时间内说服某,那不仅是上等精盐的生意可以交给你,某还有另外一桩大生意等着你去做!” 炽烈的炭火灼灼焚烤,肥嫩的羊肉滋滋冒油。 不多时,李斯文便开始在肉串上撒上等精盐、碾碎的小茴香,而后再撒上干茱萸打成的粉,浓郁的肉香顿时飘满了帐篷...... 程处默没出息的吞口水,就连孙紫苏,单婉娘都捂住小嘴,忍不住看向李斯文手中的鲜嫩肉串... 窦义趴伏在地,强迫自己不去嗅闻肉香,试图让神智保持清醒。 他竭尽全力的思索着,要如何措词,才能得到这位刁钻古怪的小侯爷的认可。 第151章 唐朝沈万三 “请教侯爷,想要知道什么!” 对于窦义的疑问,李斯文微微一笑,却说道:“你可知道,烤羊肉串最好吃的火候是什么时候?是七分熟,此时的羊肉串最肥美多汁!” 窦义看了一眼已然是三分熟的肉串,便知道再犹豫下去,自己便会失去贩卖精盐的机会,咬牙道: “小人来自扶风窦氏,虽然是后族却是旁支,伯父窦交,曾经担任校检工部尚书,闲厩使、宫苑使,只是现在赋闲在家。” “但是小人是白手起家,并没依仗过伯父。” 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窦交的最高官职是校检工部尚书,虽然位高但却是虚职。 所以李道宗才会随手便将将窦义扣押,身为任城王的他,并不在乎得不得罪区区一位校检工部尚书,更别提是如今闲赋在家,曾经的尚书。 窦义见他脸上带笑,心中平白多了几分底气:“侯爷给小人的时间太短,可小人要交代的事情却太多。” “所以,小人便向侯爷禀告一件小事。” “在长安城西市秤行以南,曾经有一片十几亩的垃圾场,被称为小海地。” “几个月之前,小人看上了这个地方想要买下,便找到了这块地的主人。” “谁曾想这位主人甚至连面积都没量,开口就要了小人三万钱,随后便去了县衙交割文书。” “在那之后,小人便清理秽物,积蓄水洼,而后在水洼中立起标杆,杆上悬挂幡旗,又环绕水池设立了六七个铺子,招来工人制作煎饼和团子。” “在那之后便竖起牌坊定下规矩,小孩子可随心投掷瓦砾击打幡旗,凡击中幡标者,便赏与煎饼或团子。” “规矩一出,便招来两街的小孩争相投掷。不出一个月,足足有上万人次来投掷石头、瓦块,池子也被迅速填满。” “而后小人便在填平的地皮上,建造了铺面房二十间。由于这里地处闹市中心,出租后每天可获利几千钱,而后这个地方也就成了西市最繁华的地段。” 李斯文赞叹的上下打量他,能将一座被主人嫌弃的垃圾场污水坑,通过一番运作变成下金蛋的鸡,可见窦义眼光不俗,手段之高。 甚至将填坑改头换面弄成了孩子们的游戏,一个月的材料钱最多不过两三贯钱,可他不仅完成了自己的目的,还顺便刷了一下声望。 可谓是花了最小的代价就办了最多的事。 能把生意做成这种天方夜谭,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李斯文深深看了趴伏的窦义,心里很清楚,这是一个堪比明朝沈万三的人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大把肉串,已然是七成熟,不舍的分出一串,递了过去,心痛咬牙道:“尝尝......” 窦义接在手中,有些犹豫,他不敢吃,生怕他因此降罪。 但期间却见李斯文又递给徐建几串。 这位曹国公府的管家,并没他想的那样诚惶诚恐,面色十分自然的就接过去,美美的咬了一口,点头赞叹不已,然后就闭上眼睛开始享受肉串的鲜香。 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啊?主人做饭仆人吃。 窦义今天算是开了眼。 徐建和单婉娘却没这么多想法,主要是李斯文打醒来,吃饭就变的太挑剔,别人做的饭菜根本就看不上眼,也吃不进口。 就连原本专门负责给他们兄妹二人做饭的胖厨娘,也放话说宁可去煮盐作坊当工头,都不肯给再他们做饭了。 实在是心太累,做个饭还要被小主人叫去训半个时辰,这里没味,那里忒咸的...... 要不是李斯文自己能做饭,做的香,早就被饿死了。 程处默板住李斯文躲闪的手,刚抢过两根肉串,就见亲卫走了进来。 “侯爷,将军,任城王在外面.......” “快请!”程处默大笑几声,来的正合他意!也不等李斯文的痛骂,拎着两根肉串就冲了出去。 程狗熊你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又没说不给你吃,你抢什么! 李斯文骂骂咧咧的刚起身,就见李道宗在前,程处默在后,一同走了进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李道宗闻到肉香,哈哈大笑。 转眼就从炭盆上抻走一根肉串,咬了一口顿时双眼一亮。 外焦里嫩的肉香,盐巴的咸香,再加上孜然的辛,茱萸的辣,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在进嘴的一瞬间于味蕾开始爆炸。 李道宗啧啧称奇: “某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羊肉,听皇后说你精通庖丁之术,某还不信,今天吃到这种鲜美的肉串算是开了眼,皇后所言不虚啊。” 李斯文强忍心中不舍,赶紧见礼让座,谦虚笑道:“是皇后过誉了。” 李道宗一口气吃了足足有半斤的肉串这才满足,而后又拎起一串看向窦义,冷笑道:“怎么回事,这家伙舍不得五百斤红砂糖?” 李道宗是太上皇李渊的堂侄,李世民的堂弟,从十七岁开始就跟着李世民四处征战。 李唐建国之后曾经多次担任行军总管,现在又是百骑大统领,是一位真正的铁血统帅。 他这一声冷笑、一句质问,止不住的杀气四溢,大帐之内,空气瞬间变冷冽下来,被针对的窦义一下子被吓得毛骨悚然。 “王爷,不是这么回事儿!” 窦义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此事早已商谈妥当,红砂糖明日一早就会尽数运到。” “刚才只是侯爷在考验小人商贾之术。若是小人能侥幸得到侯爷的认可,侯爷便会将上等精盐和另外一桩大生意,交给小人运作。” “小人便将生平最得意的商贾运作案例禀告给侯爷,谁知道侯爷还没点头,亲卫就前来禀报,说王爷到了,侯爷和将军就急急去迎接王爷,小人只能在一旁等着。” 李道宗这才释然,满意的点点头,而后又讶然问道李斯文:“上等精盐的生意,本王是知晓了,却不知道你又要做什么大生意?” “商业机密,无可奉告!”李斯文还在不爽他一把抻走半斤肉串的事情。 第152章 另一门生意,开发乌鞘岭 李道宗用手上还带着肉渣的签子指了指他,笑骂道:“你小子防谁呢!本王也是股东,有权知道生意的详细。” 李斯文冷笑一声,道:“既然王爷是股东,那就请去找陛下,让他将某这两千斤上等精盐的账结了!” “你还担心陛下赖账不成.......” 李道宗陡然想起来,这批上等精盐是徐建带人疯狂盗采来的,皇帝肯定是要赖账。 于是嘿嘿怪笑道:“该,真活该!你这是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陛下没治你盗采之罪,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你还想找他要账?” “不打自招,送货上门啊!” 李斯文也是嘿嘿冷笑:“所以某才将这两千斤上等精盐列在公账,大家一起损失!” 这小子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李道宗摇头一笑,突然道:“你精盐这门生意......某能购买多少股份 ?” 李斯文一听正事,认真思索了一番: “原始股分成十成,皇后占三成,长乐公主两成,清河公主一成,某两成,剩余的两成六家分。而且不管是谁家出让股份,股东都有优先购买权。” 李道宗点点头,这是按照赛马前筹集到的赌本来划分的股份,公平合理。 “只是其余各家的股份,肯定不会卖。”李斯文皱眉道:“如果王爷要参股,可以出价二十万贯,从长乐公主手中买半成股份!” 尽管李道宗已经做好了让他狠宰一刀的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个价格吓了一哆嗦,骇然道:“这么贵!” 李斯文冷笑道:“王爷还别嫌贵,如果不是某点头答应,长乐那边半分也不会卖给你。” “要不然你拉着三十万贯去找皇后,看她愿不愿意割让给王爷半成股份?” 李道宗也不是好糊弄的,他当然知道长孙皇后有多精明,但越是盘算越是皱眉:“你这股本是怎么算的。” 李斯文坦然一笑,理直气壮道:“当然是将从赌场赢来的钱全部折算成股本,三百万贯分成十股,一股三十万贯!” 李道宗老脸一黑,你小子还有脸提赌场?他家赌场这次可伤的不轻! 而且他刚才盘算的,是赛马前的赌本股金,几家一共才筹集了三十万贯,这样折算下来一股根本没多少钱。 但唯独没想到李斯文这家伙这么心黑,将从赌场赢的钱都算进了股本,这一下子价值就飙升了十倍。 李道宗知道李斯文挣钱的手段,万分不舍,咬牙道:“就算如此,一股三十万贯,本王出资二十万贯,为何才能占半股!” 李斯文笑嘻嘻道:“这......王爷有所不知啊,长乐公主马上就要出宫开府,手中肯定是缺钱,所以某才让王爷去找长乐公主。” “但是,不赚钱谁卖股份啊!” 窦义见李道宗脸色青白不定,心中跟明镜似的,他这分明是钱不凑手,想要放弃却又舍不得。 于是小心翼翼提议道:“王爷,你看这样行不行,小人出资十万贯合资,只要这半成股份中的两成。” 李道宗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讶然道:“你......就这么看好这桩生意?” 窦义陪着笑脸,拱手而道:“王爷别看长乐公主殿下仅仅只转让半成股份,就让王爷和小人掏出二十万贯。” “但这可是细水长流的买卖,一座石盐山可以开采数百年,其中产生的利润,子子孙孙都吃不尽。” “更何况,侯爷手里应该还有更大的生意,恐怕比贩卖上等精盐都还赚钱。” 一听窦义分析,李道宗脸更黑了。 不过转念一想,窦义只要半成股份的两成,就肯出资十万贯,自己出资十万贯,却占了半成股份的八成,要赔也是他赔的多。 于是咬牙道:“某就算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出十万贯来!” 李斯文认真的打量着窦义,心中赞叹不已,过了半晌才摇头,发出一声叹息:“某事真没想到,最后让你捡了一个大便宜。” 窦义面带红光躬身抱拳,笑嘻嘻道:“谢王爷照顾小人,多谢侯爷成全之恩。” 李道宗一听不干了,这分明是自己大度让出了两成股份,你谢自己就行了,谢他干什么! 瞪眼道:“他成全你什么了!” 窦义正色道:“就算刚才王爷犹豫不决的时候,侯爷也想开口要王爷一部分股份,只是小人嘴快,这才被小人抢了先。” “但侯爷并没拿出股东有优先购买权的理由,来否决小人参股,这是在成全小人。” 李道宗冷哼一声,他还不知道窦义揣的什么心思? 这群股东都是跺跺脚,大唐都要颤三颤的主儿,能够入股就等于他身后站了一群谁也惹不起的靠山! “现在,该说另外一桩大生意了吧!” 李斯文点点头:“如今疟疾爆发,长安锁城,但王爷可知道,现在城中最缺的是什么?” “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都缺,但......最缺的应是木炭和柴。” 李道宗也不是深锁宫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王爷,任城王府在宫外,他自然对民情了如指掌。 他冷笑一声,道:“自从你上谏陛下,不允许城中百姓饮食生水之后,柴和木炭的用量就增加了十倍有余。” “只是......若你想从白鹿原砍伐干柴,或者烧制成木炭再运到长安贩卖,就算能从中获利,但这辈子也休想赚到二十万贯!” 李斯文诧异的看着李道宗,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王爷你看某像是干这种傻事的人吗!” “你不会以为,某花了足足两百四十万贯,又送出去三成股份,历经周折才将白鹿原拿到手,就为了砍柴伐木烧炭吧?” 李道宗一时间也想不明白李斯文是什么意思,但他可以肯定,长安城里最缺的便是柴与炭。 他皱着眉头,带着好奇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生意?” 事关买卖,李斯文也认真起来,一本正经的解释: “在白鹿原深处有一座山,名叫乌鞘岭,这座山岭寸草不生,但土石层之下,掩埋着一种可以燃烧的黑石炭......” 第153章 什么白鹿原三害,那是仨宝贝 乌鞘岭...黑石炭...李道宗忽然眼前一亮: “你的意思是说,可以用这种可燃的黑石炭,代替木柴和木炭让人取暖。” 李斯文点头肯定,解释道: “王爷不妨设想一下,而今已经入秋,过不了多久,就是大雪纷飞的时令。滴水成冰的冬季,若是长安城中的百姓没有取暖之物,非得冻死不可。” “除此之外,某寻思着,不管是烧木炭还是烧黑石炭,若是房间中密不透风,难免要熏死人。” “某可以设计图纸,让工匠打造出一种专门烧煤的炉子和导烟管,长安城中的达官贵人,富商大贾多讲究,又不差钱,这种奢侈却有用的物件,就是商机!” “嗯.......”李道宗想了想,如果真有专门烧煤的炉子,只要外形精美又足够稀罕,别说能将烟气导出,就是个摆设他也有购入的冲动。 以己推人,那些自付高人一等的官员,钱多,想和平民拉开差距的商贾,都会有相当一部分会为了与众不同而购置烧煤炉。 只要烧煤炉真的有防止烟熏的功效,那它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风靡全城,然后被见到商机的商贩们推广至各州各县。 而烧煤炉大卖特卖,作为与之配套的消耗品,使冬天炉火不断的黑石炭,也一定会销路甚广! 他越是设想越是兴奋,不由的扬起手臂笑道:“这样说来,只要烧煤炉真的可以防止烟熏,我们就可以赚大钱......” “肯定要赚大钱,王爷你想想,长安城中可是有七十多万人,所以才会出现,封闭城门一日,就造成了木柴和木炭短缺的结果。” “而且因为爆发疟疾,导致附近的樵夫和烧炭的商家都不敢来长安。这种时候只要咱们将价格略低于木炭的黑石炭送进城中来,岂不是解百姓燃眉之急!” “最重要的是,乌鞘岭那里是浅层煤矿,开采起来不费什么功夫,只是供应长安,可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成本比木炭低廉十倍不止,王爷啊,这笔生意可比上等精盐更赚钱,而且还能比精盐生意赚一个体恤百姓的名声!” 看着二人谈兴正浓,躬身站于一侧的徐建和窦义嘴角不由的开始抽搐。 当今白鹿原最出名的三种东西——毒石盐,黑石炭,观音土。 毒石盐吃多了让人全身浮肿。 观音土雪白细腻,跟面粉差不多。但是人吃多了会坠腹而死,只有在大灾之年,难民饿极了才不顾死活的吞食,然后大腹便便的做个饱死鬼。 至于黑石炭,也就是李斯文说的煤。 黑石炭是可以烧的,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 但是为何长安人宁可烧柴,烧价格昂贵的木炭,却不肯烧廉价的黑石炭呢? 原因是黑石炭只要被点燃,就会造成滚滚浓烟,人都无法靠近,更别提用它取暖了。 窦义想到了这里,苦着脸说道:“王爷、侯爷,这条发财的路似乎走不通啊!” 李斯文似乎看出了他的苦恼,笑问道:“为何走不通?” “黑石炭有烟毒,点燃之后不仅气味刺鼻,还会熏的让人狂流眼泪,最重要的是,毒烟会熏死人的。” 李斯文当然知道黑石炭为什么会熏的人流眼泪,因为里面含硫。 但只要在黑石炭里面加入生石灰和黄泥土,就可以除掉大部分的硫,燃烧起来也就不难闻了。 但这属于商业机密,他是不会告诉窦义的。 至于熏死人,那是二氧化碳在作怪。 二氧化碳的密度比空气大,因此,即便在房间不密封的条件下,也会造成二氧化碳的淤积,从而形成酸中毒。 当空气中的二氧化碳的体积分数为1%时,人就会感到气闷,头昏,心悸。 4%-5%时会感到眩晕,6%以上时,人吸入就会神志不清、呼吸逐渐停止,直至死亡。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要将黑石炭和烧炭炉、导烟管一起推出的原因,只要熏不死人,即使关陇的势力想要对他出手也没有借口。 一管烟囱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又能算什么事儿。 而且,没了黑石炭他就烧不出琉璃,没黑石炭他也烧不出瓷器,没黑石炭,他还怎么开启一个商业帝国。 所以即使是在万全之下,黑石炭可能依旧熏死人,他也非得开发黑石炭不可! “某师门有秘术,可以消除黑石炭燃烧时产生的烟毒。”李斯文自信的笑了笑,道: “只要你们按照某的方法制作,低廉的黑石炭烧水、做饭、取暖,样样都行,出不了大问题。走进千家万户更是易如反掌。” 徐建和窦义同时眼睛一亮,但凡这句话是旁人说的,你看二人联不联手,将其打的满地找牙。 但是李斯文是谁? 那可是以借血续命的仙术救了翼国公的仙人弟子。 是一副马蹄铁就让大唐骑兵战力飙升的开国蓝田县侯。 是以神仙手段化腐朽为神奇,从毒石盐中提炼出上等精盐的点金手,若是他再能点石成金........ 徐建难耐心中激动,大声喝道:“白鹿原三害,侯爷已经除掉其二,就剩下观音土了!” 李斯文笑了笑,没搭茬。 观音土还有个别称,叫瓷土。 是烧制瓷器的特殊矿产,更何况,白鹿原出产的瓷土,可不输于景德镇高岭村出产的高岭土半分。 洁白细腻,松软土状是它的特点。 这便是他计划中的第三个产业——烧制瓷器。 早在太极宫时,他就注意到了来自越窑的青瓷和邢窑的白瓷。 之所以分成两类,是因为各地瓷土矿物含量和烧制时的温度不同,因此才有了南青北白之称。 但是由于如今烧制瓷器时,还使用的是木炭。 导致成品瓷器不仅质地粗糙,颜色暗淡,成品率还极低,堪称一瓷难求。 低下的产量,让瓷器很难成为西域各国商贾前来大批量采购的商品。 也正因为如此,从长安为起点,延伸到西域各国,乃至于波斯、印度的商路,才会被称之为丝绸之路,而不是瓷路。 第154章 南诏闹匪,谯国公苏醒 只是,瓷器带给西方的震撼,却要远远胜过丝绸。 后世的西方各国皆称呼华夏为[china],意思就是瓷都。 虽然瓷都这个名称是由[chin秦]这个拉丁文演化过去的,比瓷器的大规模流通还要出现的早。 但拉丁文[chin智巧]能发展出[china瓷器]的含义,与唐朝海上丝绸之路的开通,惊艳到全世界的瓷器脱不了干系。 当然还有一种说法,[china]脱胎于当时盛产瓷器的昌南镇。 但不管其缘由,华夏能从膏腴之地,蜜糖之乡,黄金之都等多样的名称统一成瓷都,就可以想象瓷器第一次出现在西方眼中时,给他们带来的震撼。 由此,他可以很轻松的预见,只要用煤炭烧制出的上品瓷器大量流通于市,必然就会受到西域各国商人的大力追捧。 久而久之丝绸之路改称瓷路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是他的商业机密,可不能轻易示人,万一透露出去..... 李斯文摆摆手,打消徐建眼中的激动,转而对窦义说道:“某先不与你谈生意,而今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想要问你。” 窦义眼珠一转,心里边有了底,油然笑道:“侯爷想问的,可是南诏商人?” 李斯文赞许点头:“不错,你这心思堪称敏锐,是个成大事的材料。” “某需要收购一些药草,但是这些药草,只有南诏一些特殊的地方才会生长,不知道......这位南诏商人来自哪里?” 窦义拱手笑道:“回禀侯爷,这位远道而来的商人名叫蒙自,是剑南道,嘉州人。” 李道宗抬头看了他一眼,讶然道:“他竟是个唐人!” “回王爷的话,他父亲是唐人,母亲是僚人,蒙自入的是唐籍。”窦义回答的很是详细。 李斯文疑惑的看向李道宗,如今来长安的商贾籍贯各异,各国,各地人都有,为何他一定要查清属籍? 李道宗扶须而笑,终于碰到这小子不懂的了。 坦言道:“早在贞观元年,利州都督,义安郡王李孝常回长安述职,” “私下却与右武卫将军刘德裕及其外甥统军元弘善、监门将军长孙安业等人,密谋借助禁军反叛,事发后,李孝常等人被陛下处死,长孙安业免死,流配巂州。” “而嘉州距离巂州不足百里,利州总督武士彟上书称,当年李孝常逃散的叛军联合当地僚人,聚众为匪,祸乱地方。” “虽然陛下屡次下令出兵围剿,但无奈山高水险,民风彪悍,只能小胜,始终不能将其彻底剿灭。” 李斯文也不清楚雟州和嘉州究竟是后世的什么地方,上千年的改朝换代,地方的名称不止换了一茬。 但李道宗话语中的警示,他却听明白了——长孙安业就在雟州,聚众为匪的或许就是他。 他虽然被流放,但依旧与长孙家保持联系,而你已经将长孙家得罪狠了,千万别去自投罗网。 李斯文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他是谁,于是皱眉问道:“长孙安业是哪个?” 李道宗无奈,你也是心大,连对头的底细都没查清楚。 回答道:“他是齐国公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也是长孙皇后向陛下求情,长孙安业才免于一死。” 窦义被吓了一哆嗦,越想越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求饶:“王爷、侯爷,小人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勾结贼寇,谋害侯爷啊!” 李斯文摆摆手,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中: “王爷没说你勾结贼寇谋害某。他只是在劝某不要离开长安。” “至于那个南诏商人蒙自,也没人说他是祸乱雟州的乱贼同党,但跟他做生意,你要多加小心,仅此而已。” 窦义这才松了口气,慢慢爬起来,躬身笑道:“多谢侯爷体谅。” 李斯文沉吟半晌,又问道:“嘉州可有什么山水名胜,说来听听。” 李道宗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别惦记嘉州。 但他还是没死心,难道......那些产自南诏的药物,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窦义躬身笑道:“启禀王爷,侯爷,小人倒是听蒙自说过,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山水名字倒是有趣,有山叫乐山,有江名青衣......” 李斯文恍然大悟,乐山,青衣江,那是四川峨眉,乐山大佛的所在。 “那岂不是都靠近青藏高原了?” 李道宗眉头一皱,不解问道:“青藏高原是什么所在!” “青藏高原就是吐蕃的地界,吐蕃人称之为青康藏高原。”李斯文随口道。 现在他知道了所谓的嘉州就是一千四百年后的乐山市,这里属于云贵地区的边缘地区。 “你告诉这位叫蒙自的南诏商人,让他多留在长安几日,某要跟他做一桩大买卖!” “诺!”窦义赶紧躬身应诺。 李斯文摆摆手放他离开,不多时,就见亲卫领着王医正匆匆走了进来。 医正脸上带着狂喜的笑意,也顾不上躬身,喊道:“启禀王爷,侯爷,谯国公已经醒了!疟疾的症状全无!” “而且......另外服用腥臭浆汁的灾民,也不再腹泻呕吐,下官特意前来禀告,请侯爷再次复诊。” 李斯文为了他暴揍柴哲威和马玉,这让王医正心中愈发尊重这位小侯爷。 因此,哪怕太子李承乾和蜀王李恪就在灾民营中等待好消息,但他依然选择了第一时间前来禀告给李斯文。 这是有史以来,人们第一次战胜了瘟疫,其泽惠及子孙万代,首功之人足以名留青史。 李道宗闻言,‘腾’的起身,震惊追问:“你可确定,是谯国公疟疾症状消失了!” 王医正躬身道:“禀王爷,是的,下官可以肯定,谯国公的疟疾症状已经消失,只是......谯国公却有了中风的症状,半边身子酥麻。” 李斯文点点头,中风而已,相比疟疾不值一提。 “那就烦请王医正和太子,蜀王一起,联名上书陛下,说已经找到可以治愈疟疾的灵药了。” 第155章 让功,郑仁基托女 “侯爷!”王医正猛的抬头,失声道:“是侯爷的师门仙方记载了黄花篙可以治愈疟疾,也是侯爷亲手验证黄花蒿的功效。” “下官......岂敢贪不世之功!” 李斯文对王医正知足这一点很是满意,但这份大功,他还有别的用处。 于是摇头道:“不,某即便是领了这个功劳,对如今的某也只会是锦上添花,于爵位无用。” “但这份功劳,对医正,乃至于整个太医署的所有御医而言,都将是一个难得的可以提升地位的机会。” “医者虽然不参与朝政,但也是国家设立的机构,每当瘟疫来临之时,他们既要成为视死如归的勇士,也是力挽狂澜的大唐柱石。” “可与失去生命的风险、义务相比,御医能获得的回报,享受的权利都太少了。” “太医署一共才八名医正,从九品下.....这样低等的品级,就连豪门家奴都不会将之放在眼里,甚至可以随便欺辱打骂。” “但是而今有了这桩功劳,王医正即便不被赐爵,也得官升三级!更重要的是,这场瘟疫过后,想必谁也不敢再轻视医者了。” 王医正认真听完李斯文的句句珠玑,终于是明白过来,感激涕零,郑重一拜。 “侯爷恩德,利在当世,功在千秋!” 李斯文轻笑一声,并没有将王医正的奉承放进心里,他只是见不得有能力的人被苛责。 凭什么功利万民的圣人不能拥有对豪车龙辇的喜欢,凭什么救人一世的大医要为了救人赔上自己的前程。 好人就要被枪指着?什么狗屁道理,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李斯文长呼一口郁气,而后撩开帐帘,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夜幕低沉,明月当空,星空万里。大营里连绵百里的火把点点,似乎要与星光连接在一起。 一千四百年后,从黄花篙中提炼出的青蒿素,是经过科学论证,通过了临床实验的。 只是,那个时代的青蒿素是经过提纯精炼的,而在这个年代,用熬煮黄花篙的方法,能不能获取有效成分,又究竟能不能治愈疟疾,还是一个未知数。 而今柴邵和五名患病灾民的逐步康复,终于让他可以松一口气了。 就在李斯文凝视夜空时,嚓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影快步向他走来。 “谁!” “侯爷,是下官!” 郑仁基从黑影中走了出来,双手抱拳,向他郑重一拜,哽咽道:“潼关刺史,郑仁基!代表潼关百姓,拜谢侯爷的活命之恩!” 李斯文默然不语,因为之前的事情,导致他对郑仁基的观感不太好,但也不算坏。 他能带着灾民逃难,来长安求一条活路。 而当灾民中爆发疟疾,他也没为了自己能活命,而弃灾民于野独自逃命,反而选择了上报。 及时的反馈,让朝堂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能将瘟疫扩散控制到在最小范围之中,他功不可没,也算是一个好官。 只是......蛊惑灾民暴乱,差点将三万多灾民送进左武卫的刀下,从这方面讲,他罪不可赦。 而当自己进驻灾民营,对战胜疫病有了希望后,他又变得勤勉,做事也恪尽职守,人性何至于复杂如斯...... “何必谢我,灾民最该拜谢的难道不是刺史大人?”李斯文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三万多灾民生,在于刺史大人,死也在于刺史大人!” 郑仁基此时已是涕泪皆干,面容苦涩道:“如果不是侯爷施以神仙手段,这座灾民营中的灾民,早晚都难逃一死......” 李斯文摆摆手,打断了他的狡辩:“你我互不统属,你也用不着跟某解释。” 郑仁基愕然抬头:“侯爷——” 李斯文自嘲一笑:“某的使命,只是寻找到治疗疟疾的良药,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勾心斗角的脏事,某不关心,有些人死了就死了,不会牵连到活着的人,你的功劳某也会一笔不少的给你记上。” “人之初,性本恶,却也常道,人性本善,善恶不过就在一念之间,不是某救了你,是你的一念之善救了自己。” 郑仁基细细琢磨其中道理,而后躬身而拜,郑重道:“侯爷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李斯文见他听懂了些,摇头笑道:“不如如此拘谨,你我共患难得一场,即使算不上知己也能称一声朋友。” “等疫情结束后,若是闲来有空,尽可到国公府寻某,谋醉一场,道尽当时寒凉。” 郑仁基这才信了他的承诺,心事一去,脸上也多了一丝自然笑意。 “下官虽然远在潼关为官,但其实是长安人,家兄右武卫大将军郑仁泰.....” 李斯文眨眨眼,捏着下巴若有所思:“没听过。” 郑仁基顿时哭笑不得,谅他还以为李斯文是又想到了什么。 “侯爷,大可不必这么侮辱人。” 李斯文正色道:“某从不骗人,说没听过就是没听过,只是......没听过不代表某不知道当今右武卫大将军郑仁泰。” 郑仁基这才明白过来,他的言下之意其实是——你们的事儿跟某没一文钱的关系。 所以也用不着告诉他自己兄长是谁,自己身后还有谁,自己效忠的又是谁。 离开灾民营,自己与这位少年侯爷日后相见,也只能互称一声朋友而已..... “侯爷误会,下官斗胆来找侯爷,只是因为下官不能离开这座灾民营。” “而下官听说侯爷明日就要出营,去玉山采药,想必会先去长安觐见陛下,说明灾民营的情况,所以下官想求侯爷给小女带一封信!” “小女?”李斯文惊疑不定,搞不懂他为何要在念‘小女’两字时,加重语气。 “小女名唤郑丽婉,一直居住在家兄府上!” 郑仁基一边说,一边观察李斯文的脸色,只是......见他听到‘郑丽婉’这三个字,依然不动声色,心中不由奇怪到了极点。 这位爷难不成刚出山? 第156章 为女儿牵线搭桥,李二陛下狂喜 “信呢!” “刚才听完侯爷的一席话,这封信就不必再送了。” 郑仁基释然一笑:“到时,如果侯爷方便的话,麻烦给小女带一个平安口信,这样就行了。” “这么麻烦,还不如送信!” 李斯文此话一出口就知道他错了,脸色随之一变。 几日前,如果敲开了那个黑脸汉子的嘴,或许幕后之人会平安无事,但这个郑仁基会被事后问责,肯定会死,如果那样,今天这封信就是他的绝笔信。 但现在既然不用死了,自然只需一个平安口信便足矣。 “侯爷果然聪慧机敏!”见李斯文面色,郑仁基便明白他已经知晓了信的作用,发自内心的赞叹。 “......地址!”李斯文咬牙从嘴里蹦出几个字,他算是明白了,郑仁基今天找他,肯定是有试探口风的意图。 他敢肯定那封信就在郑仁基的袖口中。 如果今天自己没有放过他的意思,那信就有了用处,而一旦试探出自己有放他一马的意思,那封信自然只是由头,谈不上冒昧。 能在关陇的压制和陛下对前隋老臣的提防,两层劣势下,还能安然做到潼关刺史的人,是个人精。 “永崇坊!” 李斯文目送郑仁基离开,来时脚步沉重如山,去时却又如风轻便。 “你放他一条生路,他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李斯文寻声回头,就看到程处默正站在不远处,对着他嬉皮笑脸。 “因为他心里清楚,一旦走出了这座大营,某便与他形同陌路,再见时......呵。” 对于李斯文的理智,程处默颇为可惜的摇摇头,幽幽而道:“也许是人家大恩不言谢呢,要不然......他可不会让你带什么口信。” “你什么意思?”李斯文狐疑的看着他,心里嘀咕这俩人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赛一个的不对劲。 “郑丽婉......这个名字,就没让你想起来点什么?” “不懂!大兄有话直说便是,拐弯抹角可一点也不像你。” “啧啧,郑丽婉,就是某曾经跟你说的那个女子,容色绝姝,当时莫及的那人!” 程处默一脸的可惜,而后坏笑道:“只可惜,佳人再美,却也只能心动,不能行动啊!” “佳人再美某也不心动,毕竟某可是个让公主倒追的男人!”李斯文叉腰而笑,表情甚是得意。 “去你的!”听到李斯文的大言不惭,程处默朝他啐了一口,摇头笑骂:“德行!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就开始做梦了?” 夜半,芙蓉园,紫云楼。 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在殿外长廊上不断回响。 脚步声越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心情就越加沉重,仿佛一块块的重石接踵而至,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这种时候,急促的脚步传来,就意味着又是一桩祸事发生。 这短短一日,长安各处爆发的事态让他心力憔悴,心中难以承受的压力,让他这位尚且壮年,依旧金戈铁马的帝王快要崩溃了。 听到又是脚步声响起,李世民心中的怒火直冲脑门,张嘴就要怒骂老天。 而一旁的长孙皇后眼疾手快,握住了他的大手,眼前人眼中传来的温柔和俏脸上的忧愁,让他强行压制住了即将喷发的怒火。 李丽质悠悠长叹一声,旋身而起,快速打开了殿门。 大殿之外,王德在前引路,当值的程咬金和一名背插红旗信使,快速出现在眼帘之中。 李丽质拽着殿门,惊喜叫道:“父皇,是红旗报捷!” “陛下,大喜!” 还没见人,程咬金洪亮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太子,蜀王和医正王璇文报捷。” “谯国公和五名灾民的疟疾症状已经完全消失,可以证实,黄花篙的确可以治愈疟疾!” “什么!”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狂喜之色。 李世民一改面上青筋暴起的狰狞状,笑意难以掩饰,一蹦而起,三步化两步,跑到程咬金和报捷信使面前。 急切又惶恐的叫道,生怕是自己耳背听错了奏折。 “知节,再念一次,确定是找到治愈疟疾的灵药了?” “回禀陛下,是!” 信使飞速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双手捧着送上。 长孙皇后素手持着烛台,袅袅的走了过来。 李世民接过奏折,在烛台下打开一看,本是喜悦的神色顿时变得古怪:“咦!这奏折上面......怎么没李斯文的名字?” 提供战疫条陈的,是李斯文。 进入大营确诊瘟疫是疟疾的,是李斯文。 提出黄花篙可以治愈疟疾的,还是李斯文。 但唯独报功奏折上的人名清单,没有李斯文...... 闻言,长孙皇后也有些惊讶。 前日她让李承乾冒着感染疫病的危险进入灾民营,真正的目的是想让太子分薄蜀王李恪的功劳,以免他声望过高,野心膨胀.... 但却一点没有不让李斯文领功的意思。 李丽质倒是对李斯文了如指掌,明眸一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嫣然一笑: “父皇,何必去管奏折上有没有彪子的名字,只要能确定,黄花篙能够治愈疟疾属实不就行了!” 李世民微微点头赞同,而后长长的松了口气,身体瘫软,若不是皇后在旁怕是要摔倒在地。 虽然身体发软,但面上是掩盖不住的喜悦,终日笼罩在心中的阴霾终于散去。 最重要的是,长安板荡不安的人心,也终于可以安定下来。 朝堂和民间相传的种种不利于皇室的传闻,也可以借此平息,与此同时,他得位不正的皇位也就越加稳固了。 只是......在这场盛大的喜宴之中,却又隐隐不安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一个正处意气的少年,只身解决了国家的一次大危机,挽救了长安几十万黎民百姓的姓名。 这是一件大功德,足以名留青史,传扬百世,只是这个功臣却要退居幕后.......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至于说是太子和蜀王联手将他镇压,谋取他的名望? 呵呵,笑话!太子和李恪不被李斯文那混球卖了,他就知足常乐! 第157章 不对劲的奏折,数万灾民相送 芙蓉园,紫云楼。 李世民越琢磨越觉得此事不对劲,目光狐疑的看向聪慧的长孙皇后,沉吟道:“观音婢,你说......这小子又要作什么妖?” 长孙皇后‘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轻拍李二的肩膀,娇嗔道:“陛下,哪有你这样说一个大功臣的。” 李世民以手扶额,摇头苦笑:“朕也不想这样说他,但这小子有功不领,不搞清楚他怎么想的,朕心中属实难安......” 程咬金目不斜视,嘿嘿怪笑:“没准这小子与懋功一样,是视功名富贵如浮云的性子?” 李世民双眼一瞪,抄起鞋底拍了过去,怒骂道:“程混账!你是在嘲讽朕识人不明?还是骂朕赏罚不公!” 程咬金身体一歪,躲过袭来的臭鞋,梗着脖子抱拳叫道: “陛下、皇后,老程是个粗人,从来就是有一说一,没这种拐着弯骂人的花花肠子!” 长孙皇后捂嘴发出串串银铃般的轻笑,而后说道:“臣妾看这封请功奏折上,除了高明和蜀王,可还有一大串的名字.....” 李世民闻言,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实如你所说。” “奏折上面,还有左武卫将军程处默,六十五位御医,潼关刺史郑仁基及一众潼关小吏。” “甚至还有李斯文从灾民中选拔出,协助医师治病的一百小郎,一百小娘的名字。” 程咬金目光闪了闪,经过赛马一事,现在他已经不敢再将封侯的李斯文当成晚辈了。 而如果按李斯文那心细如发的秉性,来思考这桩怪事,那这奏折上没有他的名字属实应该。 找到能治疗疟疾的灵药,虽是大功一件,但是他昨天才刚被册封为开国蓝田县侯,即便再立新功,皇帝也不可能接二连三的破格封赏。 尤其是这桩功劳,捞取的还是皇帝最提防的民心、民望。 身为将门子弟,父亲李绩贵为国公,又在并州手握重兵,儿子李斯文再有这么大声望......迟早要被皇帝所忌。 功高盖主,这是多少贤君良臣极力避免的事。 而与其同众人争取功劳,反倒不如顺水推舟,将这桩名为功劳,实为隐患的祸事分摊给下面的人。 有这些人在前边顶着领赏,他这个主事,也就没那么显眼了。 长孙皇后将烛台递给一旁的李丽质,又从李世民手中拿过奏折,细细的看了一遍。 这封奏折上,太子李承乾虽然排在蜀王李恪前面,只是......紧跟在李恪后面的,却是从九品的医正王璇文。 而官职,品级更高的程处默和郑仁基,反倒是排在了不如他们的王璇文之后。 长孙皇后先是看了看奏折上的字迹,确定是李斯文独一无二的柳体才放下心,这样有形无神的漂亮字,他人属实是难以冒充。 若这封真是他所写,那应该就是他使用了作为灾民营主官特有的权力,来照功行赏。 而将李承乾陈列在前,其实是在向皇帝表明,并非是高明在灾民营建立了什么功劳,才位居首功,只是因为他是太子,当领首功。 可这小子不是高明的好友吗? 长孙皇后心中起疑,蹙着秀眉沉吟半响,这才展颜笑道:“陛下,还是等明日吧,想来高明必定另有奏折呈送。” 李世民微微点头,心中反而更加狐疑。 他曾经询问过李斯文,为何在回魂之后久久不去探视太子。 这小子以师门典籍浩瀚如烟海,需要在蓝田苦学为由,回避了这个问题。 而后皇后命太子入主灾民营,虽然有掠夺功劳的嫌疑,但更多的,是想让太子以实际行动来证明,愿与他同生死共甘苦。 以这小子的聪明伶俐,未尝领悟不到皇后的意思。 但今天这封奏折,却隐隐有将李承乾与李恪一视同仁的意思,没有丝毫的偏颇,着实是诡异到了极点。 这究竟是李斯文自己的意思,还是李绩在暗中指点他....... 李丽质明眸善睐,借着烛火,将父皇母后沉思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不禁讶然问道:“父皇,母后,彪子这封奏折,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长孙皇后看了一眼李世民,摇头笑道:“并非不妥,而是太正确了,面面俱到,堪称老奸巨猾!” ...... 直到天色微明,大营之中却仍旧昏暗,依稀可见人影。 此时的李斯文等人,已经是整装待发,只待天色稍稍明朗。 陡然间,灾民营中传来连绵踢踏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人影重重,足足数万,从灾民营各处聚拢而来,直逼营门。 值守的左武卫将士见状,还以为又要暴乱,横刀警戒,一声厉喝:“退后,不许靠近营门。” 程处默早已披甲按刀,站在大营门口。 只挥手间,麾下全副武装的武卒便射出一支支火箭,点燃了早已堆积在大营门口两侧的篝火。 篝火熊熊间,照亮了一张张焦灼的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黄蜡脸上却有坚定之意。 “启禀将军!” 一位为首的老者上前一步,叉手道: “吾等并非是要冲击营门,趁乱逃窜。只是偶然听闻,蓝田县候准备今晨离营,去玉山寻找解救病民疾苦的灵药,特来相送。” 五个衣衫破旧的汉子互相搀扶着,从人群中走上前来,高声喊道: “吾等五人,乃是侯爷昨夜相救的病患。而今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已经不再有打摆子发高热的症状了。” “侯爷曾断言,说吾等休养几日,又是一条好汉。趁夜前来,只是为了拜谢侯爷的救命之恩!” “我等老幼妇孺,前来拜谢侯爷活命之恩!”三万多灾民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 所有的灾民都清楚,自从被左武卫圈禁在这座灾民营,就等于是踏进了鬼门关,生死不由他。 如果不能及时找到能够治愈瘟疫的良药,等待他们的,就是死路一条。 是蓝田县候心怀大义,冒着被瘟疫感染的风险,进营诊断出灾民所患瘟疫,乃是疟疾。 又在短短几日之间找到了治愈疟疾的灵药。并且以实际疗效证明了,疟疾是可以治愈的。 给此地的三万多灾民,一个生的希望。 第158章 我走了哈,把太子给你们留下当人质 李道宗站在李斯文身侧,注视着密密麻麻的人群。 突然正色道:‘如果你悄悄的一走了之,恐怕这座灾民营还得生乱!” 李斯文点点头,正如李道宗所说,不让这些心怀感恩前来相送的灾民满意,恐怕会有人冲动行事。 好事成坏事,反倒不妥。 于是他向前走了两步,从一名随行武卒手中接过火把,先是将自己的脸照亮,让前来的灾民安心。 这才朗声道: “诸位乡亲黎明相送,其中真心让某感动莫名。但是某首先要说明一件事,今日出走不是某要远走不归,而是前往玉山寻药。” “想必诸位也清楚,这场瘟疫来势汹汹,凶险异常。” “就连戒备森严的长安城中,如今也有了百姓感染疟疾,现在虽然找到了治疫良药,但无奈,病患太多良药过少,也是于事无补,这才有了今日出营一事。” “但请诸位放心,能够治愈疟疾的黄花篙,并非是什么珍惜药材,山中向阳之地就有很多。” “侯爷真的还肯回来!”一名灾民大着胆子叫道。 李斯文先是拱手而拜,然后点头笑道:“当然要回来。” “这座大营之中不仅有诸位乡亲,更有程处默将军。” “诸位应该也曾听说过,家父与宿国公交情莫逆,某与程将军更是亲如兄弟,哪有独自逃走,将手足抛下不管的道理。” 站在他身后的李恪心中暗骂不已,你了不起,你清高! 你怎么不说你把太子,王叔,本王都扔在了灾民营?手足不可弃,放弃我们就理所当然? 于是幽幽道:“本王读书时曾看到过一句话,‘蝮蛇螫手,壮士解腕’。” 程处默闻言,双眼一翻,撇嘴鄙夷道:“某也听过一句话,‘是兄弟的就应当两肋插刀’。” “你......”李恪霍然变了脸色。 扭头看了李承乾一眼,却见他一张俊脸被火光映照的忽明忽暗,就连平时显得温和的笑意,也变得狰狞起来。 程处默心中一声叹息。 说实话,相较于温润君子的李承乾,还是性格更直爽开朗的李恪,更对他和李斯文的脾气。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处处针对,试图打消他的争储之心。 有长乐公主的婚约在,李斯文就不可能让长孙皇后病死,长孙皇后不死,也就没人能够撼动李承乾的太子宝座。 你一而再的对储君之位垂涎三尺,就不怕长孙皇后将你扔进锅中当羊肉片涮了啊..... 但怎奈何,那个能手持日月、乾坤独断的位置诱惑力太大,蜀王已经被看似垂手可得的权欲蒙蔽了心智。 程处默抬头看了看天,只见长风浩荡,天外云层翻滚。 他不动声色的往外迈了一步,担心一会儿老天开眼,雷劈蜀王,他离得近遭了池鱼之灾。 “诸位安心养病,虽然某要暂时离开,但是太子殿下、蜀王殿下和王医正,依然会留在这里主持大局。” “诸位即便不相信左卫和左武卫,但也要相信当今陛下会力保他的儿子,诸位殿下与你们同在,安危与共。” 李斯文笑道:“所以,诸位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要你们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某向你们承诺,用不了多久这场瘟疫就会退去,你们每个人都能安然无恙。” “侯爷拳拳爱民之心,小民感激涕零,只恨此身贫贱,不足为侯爷驱使!” 当先老者高声叫道:“此身倚老,在此恭祝侯爷身体安康,公侯万代。” “恭祝侯爷身体安康,公侯万代!”三万多灾民共贺,齐齐拜倒在地。 在三万多灾民的恭贺声中,在李恪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之中,在质子李承乾恬淡平静,却隐隐破防的笑容之中。 李斯文挥一挥衣袖便走了,没带走一片云彩。 五辆青篷车,在王大虫等十骑的扈从下,快速离开了营门。 当头的一辆,由徐建亲自赶车,窦义则坐在车辕一侧。 车厢之中还铺着厚实的熊皮,李斯文枕着单婉娘修长美腿,闭眼假寐。 孙紫苏跪坐在一侧,清澈的眼神从单婉娘脸上溜溜转,转到了李斯文身上。 这个姿势也太过亲昵,可这两个人全都是一副理所当然就该如此的样子。 她心中有些酸溜溜的..... “你根本就没打算回来,为何要骗这些灾民!” 李斯文也不睁眼,悠悠道:“做人要知进退,在确定黄花篙能够治愈疟疾之后,某的使命便已经结束了。自然是要功成身退。” “而太子进入灾民营,就是要用勤勉做事,爱民如子的好名声,来抵消他瘸腿之后不似人君的恶名,自然会用心做事。” “况且他是储君,有他在灾民心里也踏实。” “而他颁布的政令六部莫敢不从,又有李道宗这头老狐狸在旁全力协助,将灾民交给他,只会比在某手中更好。” “至于蜀王李恪......是某对不住他。” “在进入灾民营之前,某还不能确定爆发的瘟疫是什么类型,是否有相应治疗的手段,所以他是一旦当某无能为力,皇帝下令焚营时,拉来垫背的。” “而某现在平安脱险,自然也要分给他一部分功劳,以防他狗急跳墙。” 孙紫苏脸色一红,凭她那脑袋空空根本就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绕,娇嗔道: “那你为何要信誓旦旦的告诉灾民,你一定会回来,这不是骗人吗?” “这座大营,在七天之后就会迎来第一次疫情大爆发,到时......就连左武卫之中,恐怕都会有很多人要感染疟疾。” “人心不稳,万一再被有心人煽动,暴乱就会即刻发生。” “不要被程处默这头狗熊那人畜无害的样子给骗了,他是真敢下令屠营的。” “告诉他们某一定会回来,就是为了给灾民一个期盼,从而稳定民心。” “民心不乱,暴乱不起,有太子这个质子当心里安慰下,他们不用担心会不会被焚营,自然就能安心听从太子、蜀王和程处默的命令了。” 第159章 路遇怨鬼讨命,贫道李淳风 听闻此言,孙紫苏明眸流盼,心中有了确定: “所以,你早就断定这场瘟疫会大爆发,能寻来多少黄花篙,才是解除疫情的关键。” “而此次抗疫的最大功臣,不会是冒险留在灾民营中的太子和蜀王,而是前往玉山,寻找黄花篙的你,啧啧,真是人心险恶........” “如果你能将孙神医请出来,某将这个功劳让给他.......” 孙紫苏小家碧玉,心思单纯,感觉不出不对劲。 但单婉娘可是徐家老太爷精心教导出来的孙媳,虽然因为少不经事,对朝政上的党争还不太熟悉,但敏锐的心已然是察觉了有些不对。 小公子已经是将越王李泰得罪狠了,哪怕将来有长孙皇后在一旁斡旋,两个人也只会是面和心不和。 所以,按小公子的性子, 是绝对不可能投效李泰的。 而蜀王李恪,虽然文韬武略比起小公子,差了那么一点点,但也算是天纵英才。 被小公子坑进了灾民营,即使有怨恨之心,但更多的却是招揽之意,只不过程家长郎君和小公子的表现,确实对他的招揽嗤之以鼻。 但对太子,你也不屑一顾?这究竟是要闹哪样啊! “小公子......陛下诸子,以太子,越王,蜀王最佳。” 李斯文骤然睁眼,从下往上,看着她清秀绝伦的脸。 单婉娘心儿一跳,只觉得他的眼神,如剑芒刀光般的犀利,顿时一慌俏脸煞白: “小公子恕罪,奴婢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李斯文枕着她陡然变得紧绷的腿,看着她转瞬变得惊慌失措的俏脸,心中一软,握住她纤柔的小手,温声道: “婉娘姐虽然聪明伶俐,但世事远比你想象中的更复杂,仔细想想太子、蜀王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情,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代表着不同的寓意.....” “那公子能看懂么?”单婉娘听他语气柔和,紧张的情绪这才稍缓。 李斯文轻笑一声,悠悠道:“就是因为看不懂,某和程家大兄才会一推了之。” 孙紫苏虽然没听明白二人在说些什么,但往往心思单纯的人直觉更加敏锐。 李斯文在敷衍单婉娘,她不知道哪句是在敷衍,又是怎么敷衍的,但他话语中的敷衍之意,却是能听的明白。 于是笑吟吟道:“你表里不一的骗人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无耻!” 李斯文不搭茬,唇角一翘:“上苍给了某黑色的眼睛,是让某去欣赏美人的。” “而美人之美,在于清丽出尘,心若琉璃。” “如果整日琢磨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阴谋阳谋,容颜老去的就快了些。” “所以,才有了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之说,与其多一个运筹帷幄的女诸葛,某到时希望婉娘姐能青春永驻......” 孙紫苏眨了眨眼睛,看着单婉娘,认真道:“他在说你傻!” 原本正应互诉衷肠的美好氛围,转瞬破碎。 单婉娘忍无可忍,寒着脸怒斥:“你够了,不多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而后低头看向李斯文,珠泪盈眶真情流露: “国公爷让兄长和奴婢来长安,就是为了看护小公子,不让小公子冲动行事气坏了身体。” “啪嗒——!” 李斯文感觉脸上一凉,下雨了?不对,我还在车上怎么淋得到我! 念转至此,李斯文赶紧睁开眼,却见单婉娘俏脸上,滴落的泪珠儿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 李斯文的声音出奇的柔和: “好好的,怎么还哭了?” “小公子一句实话都不跟奴婢说......” 李斯文叹息一声,举起手轻拭佳人俏脸,抹去泪痕。 “太子、越王和蜀王争储,那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只是挥手,旁人却要拼尽全力来自保。” “但只要稍不留神,那便是大祸临头,人头滚滚,好一场腥风血雨!” “某和程家大兄没这么大的精力去自保,又不想被溅一身血,遇到神仙打架自然是要有多远躲多远。” “还有呢?说实话!” 李斯文神色傲然,不屑的撇撇嘴: “就凭太子和蜀王那两个毛孩子,也想王霸之气一震,就让某望尘膜拜,从此鞠躬车马前任其驱使?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单婉娘破涕为笑,但眉目间仍有甩不掉的忧愁:“可是,太子和蜀王将来总有一个要......” “诶。” 李斯文摇头阻止单婉娘继续说下去,随后高声一笑,唱道: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车行窄道,恰好山坡上传来一声长啸:“好一句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王大虫等人神色一变,策马持刀上前警戒。 徐建也勒住了良驹,停下马车,扭头看向山坡上。 却见山坡上,两只火把摇曳不定,人影恍惚却又看不清楚。 躺在单婉娘腿上的李斯文被吓一跳,‘噌’的一声就爬起来,撩开车帘,惊魂未定的看向影影倬倬的山坡。 “你打破了某的鼻子,你打破了某的鼻子......” 苍老幽怨的回神空谷传响,配合林间叶片簌簌,好似一出怨鬼索命的戏码! “道爷......” 李斯文一脸的悲催无奈,穿越到贞观要说他最怕的是谁,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 而是这个相貌吓死鬼,却大言不惭自诩道貌清奇的牛鼻子丑老道。 直到现在,他都还没弄清楚,自己的穿越是随机、偶然事件,还是确有其事的,被这个丑老道以招魂之术从现世招来。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既然相逢就算有缘,小友,可否上山一见?” 声音清朗,不再是袁天罡苍老却出奇尖细的声音。 但,虽是邀请,语气却有不容拒绝之意。 “还没请教是哪位乾道相邀......” “贫道......李淳风!” 第160章 出枪伤人见血而归,道人占卜神鬼难测 “我尼玛!” 李斯文闻言,先是心神一松。 而后又看了看王大虫等十骑腰间悬挂的横刀,暗自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一气杀上山坡,将这两个神棍直接砍成肉酱一了百了.....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某颈项上有头,敢问侯爷手中可有刀?” 李淳风的声音又飘过来。 李斯文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自己刚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人家就知道了,这他娘的是个活神仙吧! 他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本来就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只是......特么的穿越这种离奇的事情都经历过了,他对于鬼神的存在早已深信不疑。 只不过秉承孔夫子的道理,敬鬼神而远之..... 李斯文抹了抹鼻子,干笑两声: “道长说笑了,小子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恩将仇报的恶心思。” “只是,小子如今皇命在身,需要尽快赶赴长安交卸军职,然后请旨前往玉山。” “片刻耽误不得,还容小子以后再拜见仙颜。” “你打坏了道爷的鼻子,岂能一走了之,这笔账,总是要算一算的!” 袁天罡的声音悠悠传来:“更何况某的师侄女就在你车上,道爷餐风露宿在此等候多时,就是想见上一面。” 师侄女......李斯文扭头一看,孙紫苏挺起雪峰,颇为骄傲的向着他点点头: “道长曾向祖父讨教过医术,尊祖父为师,但祖父视之为友,不曾接受他的弟子礼。” 原来是你小子把老道招来的! 李斯文暗骂一声,推开车门,孙紫苏和单婉娘也尾随下车,一左一右的站在他身后,向着山坡了望。 徐建知道山坡上相邀的是袁天罡和李淳风后,也松了口气。 两位道长素有雅名,仙风道骨广传世间,想来也不会做出拦道打劫,杀人放火的恶事。 于是示意王大虫等人收刀入鞘,放松了戒备。 沉声向小公子介绍:“道长李淳风,乃是太史丞,从六品,被世人誉为活神仙。小公子可万万不能因为他品阶低,就等闲视之。” 李斯文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在任何年代,都有几个妖孽应运而生,在某一领域做出令旁人望洋兴叹的成绩,凌驾于世俗之上。 比如孙思邈、袁天罡还有李淳风...... 孙紫苏见他将一把短刀揣进怀中,抱胸冷笑道:“你藏一把刀在身上,是在防谁?” 李斯文一点也不尴尬,活命嘛,不寒碜。 一本正经回答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君子藏刀于身,待机而动。” 孙紫苏鄙夷撇嘴:“真以为我是没读过书的野孩子?那叫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器指的是才能学识,才不是一把短刀!再说就凭你还有一把短刀,想威胁袁师伯?哼哼,小心他揍的你满地找牙。” “某不仅藏了一把刀,还藏了一杆叩破城关的神枪!” 李斯文语气风轻云淡,心中也是暗自一凛,没想到这牛鼻子丑老道,竟然还是一个江湖高手。 “什么神枪能破城关?” 孙紫苏眼神放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实在看不出来,他将一杆神枪藏在了什么地方。 “神物自晦,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波涛之间,隐则潜伏于深林之内。” 李斯文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又随手从车厢中拎出两坛三勒浆,递给二女: “此物兴浪而升,飞腾深涧之中,尽兴方归,伏于锦衣。而且这枪......出鞘必伤人,见血方归。” 单婉娘俏脸一红羞于见人,捂脸扭头看向远处。 这段时间她和李斯文日夜厮守,已经猜到了混蛋小公子言之何物。 但是孙紫苏不谙世事,一点不懂男女之事,懵懂的眨巴眼,扯着李斯文的衣袖依依不舍。 “什么枪啊专打女子,你掏出来让本姑娘看看呗!” 李斯文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登徒子,你不害羞,某还要脸呢! 轻挥衣袖甩开好奇宝宝,冷哼一声,迈步上山。 山坡不高,几十丈而已。 山形如圆丘,山顶处设有一草亭,可居高望远。 新营中火把通明清晰可见,几千精壮灾民和左武卫,已经是在将作的吆喝下开始搭建草棚和帐篷。 跪坐在亭中的李淳风,看到李斯文三人举着火把登山而来,鬼鬼祟祟的从身上摸出几枚铜钱,往草席上一撒。 袁天罡瞥了他一眼,随即转移了视线,懒得看他的占卜结果。 李淳风盯着铜钱紧皱眉头,喃喃自语道:“真是奇哉怪哉,就连占卜都算不出他的命数前程,这是个什么玩意!” 李淳风怒摔铜钱,大骂一声,随后又变回了仙风道骨的神仙,淡定说道: “果真如师兄所说,神鬼难测。” 袁天罡冷哼一声,撇嘴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某为了他已经烧了足足八块龟甲。” “八块篆刻古文的龟甲啊!把某得家底都掏干净了,什么都没看出来。” 李淳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篆刻古文的龟甲最为灵通,前占隐密,后占王朝变动,这样的神物都对李斯文无计可施? 万分讶然道:“既然龟甲都占卜不出,那只有三种可能了。” “一种是他的道行比我们高,但这小子就算真是得到了仙人灌顶,传授道术,可修行时日毕竟短暂,应该不可能。” 说这话时,李淳风又是心酸又是嫉妒。 贫道烧过香,拜过三清,虔诚寻仙,闻道多年不敢逾矩,可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开眼,这么大的仙缘给了一凡间虎彪! 呼,不羡慕不嫉妒,上善若水,道法自然,各有各的缘法...... 直到李淳风将手里铜钱捏扁捏圆,这才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淡淡道: “而另外两种可能,其一,被天道垂顾,来兴灭世道的,不是天子就是天魔,但某看他也不像,排除。” “其二,那就是天机变数,乃是天道之外.......” 袁天罡轻哼一声道:“所以,某才拉你来一起看看这小子根底。” 李淳风摇头一笑,神色淡然:“师兄,你就是好胜心太强。” 第161章 见两道,李淳风的异样 “正所谓万法皆为道,道法自然。听某一句劝,不要试图强行探查此人命数、运数,否则...恐遭天谴。” 袁天罡吹胡子瞪眼,颇不服气道: “此子之变是因为某招魂而动,以魂兮神游之缘,拜仙人为师。仙人既然选择点化了他,便不可能是无意为之,万一有重大喻示......” 李淳风正色道:“如果他真的被仙人垂青,收为坐下弟子,就凭你我这三脚猫的道行,又岂能测度。” 此时,李斯文脸色严峻,眸光含煞,脚步沉重,正一步步的走向山顶。 二女跟随在他身后,两双明眸带着狐疑,全都在他背上不停地转。 即便是相识短暂的孙紫苏,也没见过有什么事能让他这般慎重对待,而且,不就是见师伯袁天罡和李淳风吗? 整个大唐,有多少人想要见他们一面而不得。 哪怕只是求他们排难解厄,或算一算前程,最终都是仙踪难觅,无缘一见。 今日他们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为何李斯文的态度,却更像是去见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匪夷所思。 三人刚走进草亭,就见袁天罡和李淳风已经站在台阶上,拱手恭迎:“贫道袁天罡\/李淳风,拜见蓝田侯!” 袁天罡面如草木,相貌奇丑,虽然垂垂老矣但腰杆却挺的笔直,迎风而立,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一旁的李淳风相貌俊美,乌黑长发束成简单的发髻,分辨不出多大年纪,一袭华贵的月白道袍穿在身上,飘然若仙。 李斯文虽然发憷,但心中却暗暗提高了警觉,皮笑肉不笑扫了他们一眼,选择先发制人:“前倨后恭,不知所谓!” 袁天罡眸光一寒,却被李淳风踢了一脚。 李淳风惊疑不定的上下打量李斯文,冒了一身白毛汗,直到李斯文不善目光的看过来,这才强笑道: “侯爷年纪虽小却有人间大爱,身先士卒进入生死难测之地,以一身所学解万民倒悬,自然受的起某与师兄一拜!” 李斯文这才明白,这两个人拜的不是他的爵位,而是他不顾生命危险,进入灾民营的义举。 只是......为何李淳风看到自己的反应,是惊悚? 他心中不解,但还是拱手还了一礼:“道爷是某的救命恩人,如此算来,李道长也是前辈,小子有礼了。” 李淳风松了口气,指着袁天罡大笑: “师兄总是说侯爷性情桀骜,语出伤人。可今日一见,却大相径庭。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袁天罡扶须冷笑道:“你别看着小子现在笑的春风拂面,但你仔细瞧.....” “那眼神更胜三秋之寒,说话时下颌微抬,看人视物眼睛稍眯,明显是心思阴沉,性情凶悍倔强之人,非人之人,自然难以驯服。” 李斯文撇撇嘴,懒得搭理他。 他年仅十三,身高有限。而你们两个却是身材魁梧之人。 他想要看清你们眼神中是善是恶,自然要抬头,而若抬头前视,眼皮自然要下垂。 孙紫苏左看看右看看,凭她的脑瓜,根本弄不清楚三人为何突然就剑拔弩张起来,于是将手中酒坛放下,盈盈一拜: “紫苏拜见师伯,李道长。” “紫苏啊,无需多礼!” 袁天罡面如三冬的表情,顿时就换了一副面孔,原本黝黑多皱的脸,陡然就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他摸了摸身上没有拿的出手的礼物,手足无措之际,正好扭头,看到了李淳风腰带下悬着的阴阳双鱼玉佩。 随手就扯了下来,用衣袖擦了擦,干笑道:“师侄女别嫌弃,等以后师伯我找到好的,再补上。” 孙紫苏一双明眸看向李淳风,犹豫着是接还是不接。 李淳风对外物并无贪恋,对她和蔼一笑:“小娘子无需客气。” 孙紫苏道了一声谢,这才将玉佩接在手中,看向袁天罡,叉腰娇嗔道: “师伯,你今天这出是想干嘛!蓝田候虽然行事有些蛮横霸道,但一颗真挚的济世仁心却骗不了我。” 李淳风笑道:“小娘子误会了,某和师兄先前拜的,就是他的仁心善举。敢凭一人之力解一城厄祸,如此壮举,师兄和某......自愧不如也。” “道长谬赞了!” 锋芒毕露的交锋渐缓,李斯文身体放松下来,苦笑摇头,道: “道长谬赞。解一城厄祸,绝非某一人之功,更何况疫病只是被遏制,可还没平安。” “直到如今,依然要有无数人为了抗疫而日夜不寐,小子不过是拾前人牙慧,又恰巧寻到了灵药而已,又岂敢贪天之功。” 李淳风微笑着看他,徐徐而道:“有道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李斯文心中一动,这句话他上高中的时候学过,出自《荀子天论》。 意思是,天道运行自有规律,不会因为尧的圣明或者桀的暴虐而改变。 荀子的《天论篇》,彻底否定了天有意志的说法,将自然界的客观规律,与人类社会的发展状况区分开来。 这就是荀况“天人相分”的观点。 由此观之,‘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的意思,应该这样理解: 与其把天看得非常伟大,由此仰慕祂,为何不把天当作一种物,去畜养祂、控制祂? 与其顺从天的道理而颂扬祂,倒不如去掌握天的变化规律,控制其来利用祂? 与其仰望天时,坐等祂的恩赐,为何不因时制宜,让天时为人的生产而服务?” 说这话的李淳风,官职是太史令,使命就是掌观察天文,为帝王所用;稽定历数,修订历法指导天下农人按时耕种。 凡日月星辰之变,风云气色之异,太史令皆率其官属占候之。 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不仅是个神棍,还是一个对皇家,对天下有用的神棍。 但是你呢,师从仙门,又学了一身的奇术,以后打算干什么? 李斯文皱着眉头,认真的想了想。 自己一身所学说的好听,但不过只是十六年教育下来的产物,放在二十一世纪,连个高精尖人才都算不上。 第162章 天下学识不过六斗,我独占其三 但万事都怕对比,新时代的螺丝钉,放在这个年代却有点骇人听闻了。 编写《汉书》的班固,曾将天下知识分为了六类: 其一是六艺略,收录易、诗、书、礼、乐等儒家经典或与之有关的着作。 其二,诸子略,收录儒、道、阴阳、法......等十数家的着作。 其三,诗赋略,收录屈原赋、杂赋、诗歌等文学作品。 其四是兵书略,收录兵权谋、兵形势等四类军事技巧。 其五是术数略,收录天文、历法、五行等六类图书。 最后是方技略,收录医经、经方等,大体是医学,科学及方术的大杂烩。 论诗赋,有后世无数文人骚客的佳作供自己借鉴,成一家之言不算太难; 而论兵书,兵法有四,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 而所谓兵技巧,即是便器械,积机关,以利攻受之胜者,知晓后世兵械发展,并有把握将其复刻的自己,毫不客气的说便是当代最强的兵技巧大家。 论方技,自己是后世西医理论的集小成者,其理念的先进,对疑难杂病的诊治丝毫不逊色于当代药王孙思邈。 天下知识总分其六,自己便独占了其三,说一句栋梁之才毫不为过。 但......也仅限于栋梁之材,他脑子里这些知识,都需要一个繁荣富强,内部安稳的国家才能大展身手。 可自家知道自家事,自己只是个量产的假天才,既没有那些妖孽的经天纬地之才,也欠缺高明的驭人之术。 就算真要扯旗造反,也绝对干不过李二陛下,和后世开局一个碗的草头皇帝一样,都是写进小说都会被读者大骂不合逻辑的bug。 从十八岁开始打仗,隋末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大浪淘沙就剩下他一个。 从扶风大破薛仁果开始起兵,次年在三王陵斩首四千,浅水原先败后胜俘虏主将,再到一年六战,五站一平,次年一年十战,八胜一平一败。 仅仅五年的时间,从扶风的一个县直接打下了半个大唐的国土。 什么,你问另外一半哪去了? 另外一半是军神李靖,外加隐太子李建成、平阳昭公主一起打下来的。 这三神仙合伙收复一半国土的时间,仅仅领先了李世民半步! 可想而知天策上将军是个什么怪物。 这还不论,用兵如神的天策将军,还是个知人善用的主。 另外,还有一个让李斯文胆寒的事—— 即便是父亲李渊,兄长李建成,可一旦侵犯到他的核心利益,他也敢起兵造反,杀出一个朗朗乾坤,哪怕过程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就这样一个阴狠霸道的铁血君王,谁敢造他的反? 造反是不可能造反的,只有老老实实当个逍遥王爷,贤妻美妾为伴,再没事写写诗,人前显圣才是正途。 念及至此,李斯文摇了摇头,坦言道: “让道长失望了,某虽然有幸拜了仙人为师,又学了一身奇门异术,但实在是没野心去谋划一些力所不及的事情。” “毕生所求也不过是锦衣玉食,能娶一房贤德之妻,纳几位狐媚之妾,便是再好不过。” “因此在选修师门绝学的时候,某首选的是保命医术,次而是点石成金术。” 他说的很坦荡,再无心中坎坷。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这个年代所谓的仙人,并不是传说中那种可以飞天遁地的神仙。 他们都是一些博学之士,更类似于春秋的诸子百家...... 所以,不管是李淳风还是袁天罡当面,都不可能看穿,自己是一个一千四百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 李淳风定定的看着他,似乎要看穿他的心思,良久之后才微微一笑:“眼神纯正,心底少欲,某信你了。” 李斯文心中暗惊,这个神棍当真神异,竟然能看穿人之本心。 李淳风淡然一笑,宽慰道:“你不必担心贫道对你不利。” “普天之下学过奇门异术的人何其多,贫道若真有嫉贤妒才之心,早晚要被气死。” “更何况,刚才一句万事原本有命,已经道尽了你的心思。” “至于这天下......该改变的时候自然就变了。如果不是天命之人强行改变,实非天下之福。况且依仗异术妄改天命,也要遭天谴的。” 李淳风说的很郑重,李斯文也听懂了。 毕竟他多了一千四百年的见识,他心里很清楚,以个人之力,违背自然规律和社会发展规律,强行扭转现状,会造成多大的恶果。 不要说一千四百年后的漫长岁月发展,就说西汉末,被无数人质疑的穿越者王莽,就是因为所作所为太过超前,才被当世所不容,最终功败垂成。 李斯文郑重一拜:“道长所言,小子深以为然。” “而且某可以向道长保证,某会以师门仙术改变的,只为了自己能过得更好,绝不会逆反天下大势。” 李淳风正色的观察他良久,袖中叮当作响,似乎在默算什么。 陡然之间,展颜一笑,从袖子中摸出一本奏折,就着火把引燃。 火舌翻卷之间,李斯文只看见奏折上妖孽几个字,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天杀的,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这出? 还有,你们是不是瞎,到底谁才是妖孽,眼前这两条神棍才是真正的妖孽! 现在他终于放下了穿越者对土着的傲视之心,再也不敢小觑天下英雄,尤其是眼前这两个名留青史的神棍。 哪怕他拥有着超越这个年代的眼界和学识,也不能为所欲为,皇权至上,一言断生死啊! 李淳风默默注视着一本奏折在火焰中缓缓燃烧殆尽,这才向着他意味深长一笑,淡淡道: “其实侯爷不必担心,若是普通人听闻某人拥有了超越见识的学识能力,会产生羡慕嫉妒恨之心,实乃是人之常情。” “心中狭隘恨己不如人,这才气急败坏,污蔑其为妖物。” “但某和师兄并不会这样想,严格来说,某和师兄在世人眼中,又何尝不是妖孽。” “由己推人,你也可以放心。” 第163章 历代道家弟子的毕业设计 小山上,草亭中,李淳风注视着李斯文,长长一声叹息: “但即便是我们,也没想过妄用这种能力,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 “相比乱世,如今的大唐虽然仍有种种糟心之事,但百姓也足够幸福。” 说到这里,李淳风微微出神,师兄袁天罡,原本是文帝杨坚之子,因皇后独孤氏杀其母,才被抱到了袁家抚养。 他本是根红苗正的大隋皇室,有充沛的理由,足够的能力去造反,只是,他并没有。 在知情人看来,他是天潢贵胄,身份高贵,又修有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却甘愿效忠李世民,颇有认贼作父之嫌。 但是只有他自己明白,即便他要报仇,也找不到李唐皇室头上,杨广其是死在宇文化及手里的。 而且自北魏以降,天下皇权便在关陇门阀中转换,从未落置旁人之手。 今日为君,明日为臣,循环反复如此而已...... 而另一个方面的考虑——谋国者,阴谋诡计不足道也。 古往今来,能够开国坐殿的莫不是顺天应人,以堂皇端正之功坐拥天下,没有一个靠着阴谋鬼算或者奇异能力成为一国之君的。 德不配位的事情,也绝不会发生在开国皇帝手中。 正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能从军阀割据,外敌觊觎的情况下,打下如今大唐的泱泱国土,就代表着李世民在当初的十八路反王之中,也是最强的一支军队。 他的位置,坐的简直不要太稳。 只有那些机缘巧合得到某种奇门异术,暴发户般的野心膨胀之徒,才会看不通透其中利害,导致贪心作祟,最终害人害己。 就比如东汉张角,不过是偶遇仙人,得到了一部太平经,便自以为是拥有了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本领。 喊着黄天当立的名号,妄图图谋天下,取而代之。结果为人间平添了一场浩劫...... 还有出了名的五斗米教,张鲁以五鬼搬运术割据一方,占据汉中多年,一直和当时的益州牧刘璋对着干。 也就是五斗米教还算老实,没整出张角那样逆天的大活,不然...... 更何况,自家知道自家事,道家弟子造反也不是一天两天,每个修道有成的弟子出了山门遇到乱世,做的第一件大事准是造反。 因为山门之中见到的太美好,修行要求的德行太高,所以见不得百姓委屈。 最出名的就是推翻商朝的姜太公,出了山门准备去朝歌找师兄报到,但见到传统艺能—人祭,人间生灵涂炭,转头就跑到了西岐,预备造反。 而商之后的周朝,也同样如此。 ‘檿弧箕服,实亡周国’的预言诗,更是导致周朝灭亡的导火索,其背后,就是某个道家大佬在布局。 在之后是大秦,说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黄石公,就是坚定的反秦者,为六国余党推翻大秦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更不要说秦以后的汉朝,道家大佬南华老仙只需微微出手,弟子张角就差点推翻了刘汉的统治。 自商开始,无论周秦,还是大汉,道家有大活他是真整啊! 而且,外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同样修道的自家人能不知道? 道家最是秘而不传的,不是占卜星象,也不是什么风水医学,特么的是排兵布阵,文韬武略! 平时学的是剑术等健身法门,练的仙丹改改成分就成了火药,真把道爷惹急了,软剑变刚剑,仙丹改火药。 他是真敢造反啊....... 还有原装的《奇门遁甲》,那也是一本兵书,何为‘甲’,甲便是军队。 但因为流传甚广,被历代帝王忌惮,但想要彻底抹除其踪迹,不太可能实现,所以被故意曲解意义,将一本排兵布阵的兵书,包装成了术数着作。 还有更离谱的,是姜太公传下的《太公阴符》一书,就记载了兵法韬略,练兵策略,甚至还有弓箭、飞钩等守城或攻城利器。 可惜其内容过于逆天,只被太公后人齐王珍藏,后被始皇帝带进了皇陵,从此世间便再无《太公阴符》踪迹。 也正因为深知,道家一言不合就整大活的秉性,李淳风这才担心李斯文骤然得到了仙人学识,心性不稳之下,会滋生不该有的野心。 所以这才应李二陛下所请,和袁天罡一起前来观其人面目。 今日主要看的,就是李斯文的心性和志向。 如果他内心想法不是顺天应命,而是图谋不轨......他就会上奏皇帝,出其不意将其捕杀。 但是李斯文如今开诚布公,直接道出了所学,不过是医术和点石成金术二术,并且愿意将这些异术用之于当世造福世人,同时为自己谋求一点小富贵...... 也让他放下了一桩心事,不愧是能得道成仙的前辈,就是看的开,也不怕自己弟子将来受了委屈。 曹国公李绩远在并州手握重兵,万一因为皇帝下旨捕杀李斯文,怒而反唐,也会给人间平添一场浩劫。 更何况,是皇家欠李斯文的...... 念及至此,李淳风看着李斯文越来越顺眼:“侯爷厚德,将来活能化成紫气,必将富贵荣华惠及子孙。” 李斯文心里一咯噔,摇头一笑:“道长说笑了,不过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李淳风大笑,兴奋之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进了草亭,在草席上坐了。 “侯爷这句话何其精辟!天道有眼,自会将人心善恶看的分明,何须师兄与某操这般闲心。” 袁天罡也走进草亭,摇头笑骂:“他自登山而来,你接连抛了三次铜钱,都没算出他前程运术,何必说这种好话骗他。” 李淳风闻言,哈哈一笑: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行乐当及时,何必待来日?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李斯文微微一笑,这首诗的意思是,你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小心和王子乔一样,时日无多就驾鹤西游。 袁天罡跪坐于李斯文对面,不理李淳风的揶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这件事怎么说。” 第164章 说客李淳风,一起发大财 李斯文有点心虚,暗骂一声小心眼,面上却是干笑一声道:“都是误会,误会。道爷何必耿耿于怀。” 袁天罡面无表情:“道爷帮你招魂,扰乱阴阳窥视天机,却被仙人所弃。你说什么也得补偿一下道爷吧!” 李斯文匪夷所思道:“道爷没机缘见到家师,也是某的错不成。” 李淳风一声叹息:“师兄没机缘拜见仙师,非侯爷之过。但师兄进国公府之时,只是头发斑白,等出来后,白发如雪.......” 李斯文愣住了,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袁神棍是用寿数帮自己招魂,这才导致瞬息白头。 他不信这说法,但无奈世人相信,不是也得是。 于是摸着鼻子苦思半响:“道爷,你看这样行不行......” “某可以配置一种仙药,抹在头发上可以让白发转黑,青丝如瀑,不输少年。” “噗嗤!!”孙紫苏和单婉娘再也忍不住,掩口笑了。 袁天罡闻言,在袖中捏紧拳头,面上发黑,强行抑制住想暴揍他一顿的冲动。 李淳风脸上笑容呆滞,瞠目结舌。 彼娘嘞,某和你说的是一回事儿吗? 但细思之下,他说的却也不无道理,你为某白了头发,某帮你染黑,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李淳风一抹鼻子,悻悻道:“侯爷,这是头不头发的事儿吗?” 李斯文面色郑重,抱拳而道:‘如果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对某来说都不叫事儿,道爷尽管吩咐。” “但如果是钱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是某做不到的事儿,道爷免开尊口。” 李淳风终于明白了,就凭自家师兄的养气水平,为何会一提起李斯文就破功,张口大骂。 属实是这厮的性格太气人了.... 而且,整个大唐有底气敢这么说话的,想来也只有在平康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掠走关陇门阀一半财富的李斯文了。 只是......你瞧不起谁呢!就凭某和师兄的道行,能是缺钱的人吗? 李淳风一边看他的脸色,徐徐道:“师兄求的,是炼制上等精盐之法。” 李斯文狐疑的看向袁天罡:“道长要此法何用,如果是转手卖掉牟利,反而不如直接说个数,某直接给钱不就行了吗?” “哎......侯爷有所不知。” “师兄来自益州袁氏,而袁家在嘉州经营的,就是盐巴生意。” 李淳风面容苦涩道:“现在袁家人闻听,侯爷以师门仙术从毒石盐中提炼出了上等精盐,又知晓了师兄和侯爷有这段缘分,因此才拜托师兄求上门来......” 现在李斯文已经从李道宗那知道了,嘉州就是乐山。 而远在秦汉之时,乐山就以冶铁、炼盐之术闻名于世。 而袁家之所以会提出这个要求,是因为这个年代不管是江南的海盐、晋阳的河盐,还是来自巴蜀的井盐、岩盐,在提炼过程中都缺少一道祛除杂质的过程。 也正因为缺少了这道手续,各地所产的盐巴中材都含有毒矿物,苦涩难吃....... 虽然嘉州的岩盐比石盐山的石盐杂质少,味道稍好,但长时间吃这种盐巴,依然会导致全身水肿。 不过,在这个大多数人吃不上盐巴,只能以醋布代替的年代,岩盐虽然有毒但依然畅销。 就是因为有毒这个原因,价格比不上海盐,河盐和精盐罢了...... 但是如果能将岩盐提炼成上等精盐,无疑将是一笔庞大,荫泽后人的财富。 李斯文心思急转,短短时间便明白了袁家求精炼石盐技术的原因,断然摇头:“让道长失望了,某已经将此术献给了皇后。” 李淳风惊疑一声,奇怪的看着他:“侯爷何出此言,即便是将此法送给了师兄,但远在嘉州炼制出上等精盐,也损害不到侯爷分毫。” “毕竟从嘉州到长安的千里长途,光是运输的费用就是天文数字,不会对产自白鹿原的上等精盐构成威胁。” “而且,侯爷此举还可以解万民之厄,巴蜀人吃苦盐......太久了!” 李斯文哪里听不出李淳风说法中的漏洞,嘿嘿冷笑道: “虽然嘉州离长安万里,但不巧的是,某知道了长孙安业就在雟州,那里,距离嘉州也不远吧!” 袁天罡心中一沉,明白了李斯文的顾虑,解释道:“侯爷误会。” “控制巴蜀盐业的,是袁家和宋家。而宋家主要贩卖的则是井盐,只有袁家贩卖的是岩盐,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道。” “而现在主持家族盐业的,是某的小叔袁守城,叔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哪怕是长孙安业在雟州聚众为匪,也没从叔父手中讨了好去。” 李斯文又听到了一个名人——预言上天降雨点数,坑死泾河龙王的袁守城。 但那是西游记,是神话故事,不是现实。 而且他也从袁天罡的话中听出了一丝端倪,能从匪徒中讨的了好?恐怕袁家的私兵很多,并且还是训练精良的那种,不怕山贼水盗。 既然如此,哪怕你说的天花乱坠,某也不能答应...... 袁天罡见他沉思不语,又抛出了一份诱饵:“袁家也不白要侯爷的,事成后给侯爷一成股份,如何?” 李斯文心中一动,但越是心动他越不敢将精炼之术相赠,天晓得这里边藏着什么大坑! 虽然袁家付出的这代价已经很大,毕竟嘉州的岩盐和二龙沟的石盐山可不一样,二龙沟是一片荒地,但嘉州的岩盐,人家可是已经开采上百年了。 袁家早有一套熟悉的流程,因此开采出来的岩盐也绝非一个小数量,只一成股份便是一座金山! 李斯文扭头看向李淳风,试探问道:“这里面也有道长的股份?” 李淳风抚须一笑,摇头坦言道:“某只一卦便足千金,衣食富足要这么多钱财又有何用?” 李斯文心中大定,摇头一笑,拒绝道:“道爷若真心求术,可以去找皇后。只要她点头,区区炼制上等精盐之法,某必双手奉上!” 第165章 被坑了的道士 扶须而笑的袁天罡突然尬住,拽掉几根胡须,狠狠的瞪着他。 屁话,他要是敢去找皇后要精炼之术,还找你做什么? 李淳风倒是有些不解,好奇道:“如此厚礼,侯爷为何不答应?” 李斯文面上笑嘻嘻的,摇头却很是坚定:“如果道长是来找某合伙做生意,一起发大财的,某自然是举双手欢迎。” “但就怕这里面不仅是钱的事儿吧?一起做生意你还藏着自己的小生意?某可没这么傻。” “也正因此,道爷才不肯去找皇后,转而找上道长,借着陛下的旨意来找某求精炼之术......” 李淳风心思何等敏捷,只是李斯文的一句质问,师兄的一丝迟疑,他心中便有了这件事的大体脉络。 自家师兄袁天罡,乃是大隋文帝杨坚之子,因为孤独皇后杀其母,所以就抱给了袁氏抚养。 而在当今李二陛下宫中的杨妃,实际上是杨广之女,是师兄的亲侄女。 杨妃的儿子李恪,封蜀王,授益州大都督的要职,都督益绵简嘉陵雅眉蒙犍邛八州诸军事,并都并督巂、南宁、会都督府共计三十六州。 恰巧,袁氏根基就在益州! 袁天罡和李恪更是血脉至亲,袁氏自然要全力支持李恪成为大唐储君,图一个从龙之功,从此从商贾之身,跻身于庙堂。 但是争储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笼络大臣,营建势力。 袁氏虽然世代经营岩盐生意,盐利巨大,但也抵不住争储需要的资金数额,实在不是一家能提供的起的。 况且,岩盐含有大量的杂质,价格根本就无法与海盐、河盐、甚至同样产自巴蜀的井盐相提并论。 所以袁家几代积累的金钱相较江都、太原等地的其他盐商来说,算不得多。 但如果能从李斯文手中得到提炼上等精盐的法门......提不上价的毒石盐就能一跃而起,成为整个大唐最顶级的食用盐。 其中产生的巨大财富,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这法门的主人换成别人,袁氏还可以凭借雄厚的财力,和多年经营的人脉巧取豪夺。 但这个人偏偏是李斯文,袁家就要思量再三,他们是否付得起这个代价。 李斯文的父亲曹国公李绩,那可是一个手握重兵,又杀伐无忌的主儿。 虽然远在并州,但他在蓝田别院中留下的,可不仅有追随多年的百战老卒,还有当年二贤庄的一众绿林好汉。 哪怕是齐国公长孙无忌对李斯文再怎么恨之入骨,都只能用朝堂上的手段和阴谋害人,而不敢派人行刺暗杀。 为什么,是不屑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是担心逼急了李绩,蓝田那些隐居的家伙以牙还牙。 论烧杀抢掠,十个长孙阴人加起来也玩不过那些绿林好汉,人家当年就是以打家劫舍起家的,是老手艺的。 堂堂齐国公都是如此,更不要说区区一个袁氏了。 一旦让李绩知道了,袁氏在谋算他寄予厚望,延续香火的次子...... 恐怕会一怒之下,敢从并州拔营,一路向西南,去嘉州将袁氏连根拔起。 至于其他考虑,则是担心长孙皇后对李斯文的在意程度。 毕竟李斯文当初被破格赐封开国蓝田县侯,背后就是长孙皇后亲自到政事堂,说服的诸位国相,这才勉强赐下的县侯爵位。 不看僧面看佛面,李斯文只要想到这里,就不可能恩将仇报,将提炼上等精盐法门传授给袁氏。 给了袁家,就相当于变相资助蜀王李恪,去争夺长孙皇后亲生儿子的储君宝座,更不要说当今的太子,是李斯文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思索至此,李淳风头上青筋跳动,贫道为什么要心软带上师兄,一点好处落不到还得罪了蓝田侯。 他摇头苦笑道:“果然是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啊!” 李斯文脸上噙着冷笑,内心毫无波澜。 他不是不想参袁家盐行的股,大唐可还没有施行盐铁专营的政策。 毕竟李二陛下,远没有当年中央集权的汉武帝权力大,就是苦于内库干涸,想施行盐铁专营的政策也无从下手,他手底下的人第一个不干。 而没有国家插手,私营盐业绝对是个暴利,但是让他这个家中顶梁柱不在的人单独参与,他不放心,也太不保险。 毕竟过滤之法太简单,简单到让人一见就反悔,反了悔回头袁家就能复刻出来,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绝对是自己。 并且,袁氏是当初衣冠南渡,逃到巴蜀的士族。 经过近两百年的繁衍生息,当初逃难的落魄士族,早已经成为了巴蜀望族,在当地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如果人家想赖掉他的股份,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考虑利弊,他想拉上长孙皇后一起入股,不仅可以多吃多占,还不用担心袁氏反悔。 哼哼......你要是敢贪长孙母恶龙的钱,十六卫大军分分钟灭了你。 但听李淳风一句‘明日阴晴未定’,李斯文就敢肯定,这里面必有文哥不知道的大坑。 所以现在就算是袁天罡给五成的股份,他都不敢答应了..... 但是任他怎么想,也猜不到袁天罡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昨天才知道嘉州对应的是后世什么地方,关于袁家的情报差了太多。 底气天然就弱了袁天罡三分。 更何况这个神棍不仅能观星象,察地理,占卜吉凶也更是精通,甚至都能做到闻风辨福祸的地步。 他都特么的快成仙儿了,还能被李二陛下视为心腹,那陛下让他来长安的目的,就是和李淳风一起...... 他仰头看了一眼东方,此时天际已经有一抹红霞,晕染了云层,朝阳随时都可能跳跃而出。 但每天都伴日而行的太白星,却藏在薄薄的云层之后,只隐约透出一点光亮。 场面渐渐沉寂下来,身为旁观者的李淳风,先是瞄了一眼身旁黑着脸沉默不语的袁天罡。 这才放下心来——师兄也是被摆了一道! 第166章 欠人情,招揽袁天罡 李淳风微笑而道:“师兄修道多年,即使软红十丈,也没玷污了他一颗赤子童心。” “而袁家在背后的种种谋算,师兄肯定是不清楚的,不然也不会与贫道同行来见侯爷,侯爷莫要怪罪。” 李斯文点点头,袁家有心算无心,若不是袁天罡心思纯净,就凭他的卜算能力,更不会一脚踩进袁家的圈套。 事实上不仅是袁天罡一心赤诚,卜算无双,就连李淳风也同样如此。 自己上山之前藏刀于身,打定主意,这两个神棍要是算出了自己是夺舍重生,就果断下黑手。 但自己刚有杀心,人家就已经算到了。 但凡他俩其中一个换成城府深沉之辈,就绝对不会直言询问,某颈项上有头,你心中有刀吗? 这句话既是警告也是挑衅,可万一文哥气上心头,就算下令一拥而上将你们乱刀剁了,这荒郊野外的又有谁知道。 由此可见这俩人并无擅长阴谋诡计,被人阴了也情有可原。 他扭头看了一眼袁天罡,却见他脸上依然带着淡然的笑意,一只手却扶在草亭的柱子上,五根手指已经深深没入木头之中.... 李斯文抹了抹鼻子,尴尬一笑:“想来道爷现在是恼羞成怒,恨不得将某活活掐死,但是他没付之行动,某怀中这把刀也没刺出.....” “所以,他依旧是道爷,某还是李斯文。” 李淳风点点头,虽然不知道李斯文是怎么把事情理解成这样的,但他也不能直说,师兄恼怒的不是你,是袁家。 自爆短处,是傻子才会干出的蠢事。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某也做不出杀人诛心的事儿。” “还是道长讲理。” 李淳风一下子就无语了,直盯盯的看着他,你有台阶是真下啊。 “虽说师兄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才会帮你招魂,但他毕竟也真的耗费了十年寿数,才使你魂魄得以归位。” “要不然你就算是有缘,拜了仙人为师,魂魄不能归位也终是一个傻子。” 李斯文弄不清楚招魂是什么原理,但是却听明白了李淳风的话。 当时的自己就像一个内心自闭的病人,心神都沉浸在坚不可摧的牢笼中,是袁天罡以寿数为代价,才打破了牢笼才让自己脱困而出。 “道长放心,某一直都将道爷当做救命恩人,但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而哪怕锦衣玉食供养道爷一辈子,某也绝无二话。这是有所为。” “但不知道道爷目的何在,某是绝对不会将提炼上等精盐之术交出来的。这是有所不为。” 李淳风也是一个看的懂人心的妖孽,听出他话语中的真诚与坚定。 他叹息一声,师兄都明白了事情缘由却还是不肯退去,想来是欠了人家一段因果。 “侯爷有所不知,师兄之所以前来,是因为早年欠了袁氏一个人情。” 李斯文心中一沉,他当然知道这世上什么都可以欠,就是别欠人情,家破人亡之前绝不能欠。 只是......袁天罡也姓袁,他能欠袁氏什么大人情?让他冒这个险? 见李斯文沉思不语,李淳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也就这么一说,怎么可能知道师兄是不是真的欠了人家人情。 袁天罡摆摆手,神色依旧淡然:“侯爷,这件事你就当道爷没说过吧。” 他虽是赤子童心却也不是傻子。 年初时,李世民从雟州召回了因为太子李建成一案被牵连的杜淹,王硅,韦挺几人。 而袁氏则是借他们之口,宣称自己精通卜相之术,可以帮人避免灾祸。 其目的,就是为了将自己送到皇帝身边,试图帮助蜀王李恪争储。 李斯文虽然不知道这人情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但也能看到了袁天罡眼中的不甘和落寞。 “如果道爷真的能以此术恢复自由身,从此不再被世俗左右......某就是拼着被皇后责怪,也要将此术赠予道爷!” 袁天罡闻言,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摇头苦笑,脸上多添了几分惆怅。 “侯爷的好意某心领了,但某已是当局者,根本就无法置身事外。” 李斯文点点头,他算是明白了,袁家索要精炼之术,把袁天罡连带着李淳风一起坑了,所以他们的态度才这么奇怪。 于是沉吟道:“将来道爷如果烦了累了,想要清静,可以等五年后长乐公主开府,与她一起离开皇宫。” 袁天罡惊疑一声,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侯爷说笑,长乐公主即便开府也是在长安城......” 话音未落,却见李斯文轻笑摇头,脸上却是意味深长。 袁天罡顿时怦然心动,他是在袁家传播名声后,才被皇帝特旨召见的。 虽然伴君时日尚短,但已经是对李二陛下也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 这位皇帝是明君,是贤君,但唯独不是仁君,心思又毒又刁,手段更是让他时常感到毛骨悚然。 他也曾想过要一走了之,从此隐居名山大川。但此事要办也并不容易,即便皇帝好心放过他,付出大代价却一事无成的袁氏,也会将他找出来。 长乐公主素来兰心蕙质,心思也单纯善良,如果能跟她一起离开长安,就算不能远走,也总比留在李世民身边,伴君伴虎来的好。 况且......即便是他将来不小心触怒了皇帝,长乐公主也能回护一二。 “嘶——此时可成!”袁天罡越是思考利弊就越是心动,只是,他现在还有一事不明,不搞清楚他心里没底。 “此等皇室秘闻,侯爷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斯文微微一笑,长乐跟自己的婚事,虽然有两人情投意合的成分,但其实更多的是利益交换。 自己垂涎白鹿原的资源,想开发但前提是白鹿原属于自己,至少名义上要属于自己。 而皇室也穷怕了,也想让李斯文开发白鹿原然后分一杯羹,但在白鹿原巨大的利益下,又贪心的想要更多。 所以才有了白鹿原是长乐公主陪嫁的做法,但这件事是少数几个人秘而不宣的秘密。 少一人知道,白鹿原开发就少一分风险,自己多分一杯羹。 第167章 袁李心动,意外横生,法随言出,天出异象 开发白鹿原的双方,一方有技术但没有名义缺人手,一方有名义有人手唯独缺技术,他和皇家互补缺漏,实乃天作之合。 于是李斯文笑了笑,回答道: “道爷久伴天子,久不问世事,但也应该清楚皇家正深受内库拮据之苦。所以某已经说服了皇后,双方一起开发白鹿原。” “只是......皇后是不可能离开长安的,而白鹿原巨大的利益,却需要有一个她能完全信任的人,来监督和掌管白鹿原的生意。” “诸位皇子身份高贵,是不可能放下身段去做这些商贾事的,皇后唯一的人选,自然就只有长乐公主。” 此言更多的是客气,皇子哪怕放下身段毛遂自荐替代长乐监管白鹿原,那等着他的绝对不是阳光大道,而是被李二陛下软禁。 长孙皇后能放心的人选,只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而长乐的胞妹,城阳公主李丽仙,已有婚约,不宜和外人接触。 晋王李治和晋阳公主李明达又太小,白鹿原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选择交给他们。 所以长孙皇后的人选也就有太子李承乾,越王李泰还有长乐公主三个。 但太子要处理政事,交好大臣,自是没有空闲;越王李泰更是和自己有隙,见面不打起来就算文哥今天心情好。 长孙皇后看似有选择,但其实一点选择都没有,只能选择信任长乐,但她却又偏偏信不过自己。 所以她才会在长乐刚刚退婚后,就冒着得罪长孙阴人的风险,赶紧订下长乐和自己的婚约。 李淳风何等人精,听完李斯文话语中的肯定,只是微微沉吟,就明白其中的曲折。 “长乐公主开府,既不能离东裕太近,也不能距离太远。重新建造一个公主府,对于现在的皇室又显得太过奢靡,反倒不如将玉山行宫改建成长公主府。” 听到师弟的分析,袁天罡猛然抬头,眼神中充满对自由的渴望。 坐于对面的李斯文笑着点头,又抛下诱饵。 “怎么样,玉山可是一个好地方。道爷不嫌弃的话大可居住在公主府,你与长乐有师徒之名,也不怕旁人忌惮。” “若想要清净,也可以在玉山另寻一块风水宝地,某负责修建一座道观。到时候道爷既可以远眺长安监管龙气,又可以免除诸多杂事,可以安心修道。” 此话一出,不仅是袁天罡,就连李淳风都怦然心动,张口就要答应。 他比师兄运道好些,早在李二陛下还身为秦王之时,十七岁的他就经人推荐,成了其麾下的参军。 等李二陛下登基,改武德为贞观年,他便又因为改善《戊寅元历》封为侍郎,入职太史局,任太史令。 但在官场这么多年,其中的阿谀奉承、人心叵测实在让他深感疲惫,闲暇时也时常想有个能躲清净的地方,但又舍不得自己辛劳十多年才得到的地位。 如果真有一个地方,既可以让他在疲倦时有个安心的地方,又不耽误他的职务。 见两位道长意动,李斯文悠然一笑,扭头看向孙紫苏,又抛出重饵: “而且——某还打算在玉山之中修建一座医院,再将孙神医一家请出来悬壶济世。闲暇之时,两位也可以来和孙神医一起谈玄论道,怡然自乐,岂不美哉?” 李淳风借着火光,扭头看了看孙紫苏,见她脸上并没有出现心虚的表现,他这才醒了大半。 有了师兄这道关系,他自然知晓孙神医的孙女是何等心思纯净,藏不住心思,比面前这小狐狸多对付太多。 念及至此,又看向李斯文,只是唇角多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听侯爷这样一说,就连某都忍不住心向往之。长安虽好......怎奈却多了一些阴谋算计,属实不是清静之地。” “但只有一事不明,侯爷小小年纪便身怀异术,正应该是男儿热血,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怎么会生出隐世之心?” 面对李淳风的疑问,李斯文哈哈一笑,忽吟道: “非僧非道亦非仙,娇妻美妾在身边。一炉红火,一瓯清泉,煮尽人间苦辣酸咸。醉梦忽不觉,晓日上云天。”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烟霞朦胧的东方天幕,一轮骄阳突然腾跃而出,好似一个烈焰升腾的火球,照遍天宇,映的大地一片红光氤氲。 而隐藏在云雾之后的太白金星,也被骄阳罩上一层青光霞彩,仿佛一轮弯月。 李淳风手中铜豆洒落一地,但他浑然不觉,只是骇然站起,扶着亭柱举目远眺,面色惊讶,呢喃不止。 “噫,吁嚱!这是个什么鬼天象?” 袁天罡抖了抖脸皮,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来,目视天边。 直到那霓虹彩霞慢慢的消散,只日月之间,显出一个火红的物体来,屈伸不定..... “火凤攀龙......日月当空!” 李斯文身后两女也是惊呼不定,明眸流盼的看向李斯文,她俩见识少,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法随言出的仙人手段。 五人之中,只有李斯文欲哭无泪,心中大喊无辜,这都是巧合。 老天爷,你什么时候这样听话了?你这样配合文哥,是不是想玩死我? 五人因机缘巧合正好都在山顶,仰望长空,将异象的变化看的一清二楚。 那道忽然乍起的红霞,此时正屈伸不定,宛若是一条游龙,兴云吐雾,却又转瞬消散。 只片刻之后,红霞又再次出现,凝聚在一起,犹如一只伸展双翅的火凤,那火凤背负着日月,一轮骄阳,一轮太白星所化清朗明月。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那道火凤才化成一抹红光,消失在西南方向...... 此时骄阳正艳,红彤彤云霞点点稀释,只是......每天伴日而行的太白金星,也随着红光的消失失去了身影。 李淳风面容呆滞的看着霓彩消失的方向,良久之后才缓过神,掐着手指盘算,随后紧皱眉道:“西南竟有天子气!” 袁天罡默不作声,站在山顶看西南,就是山南道、剑门道方向。 第168章 西南有天子气,杀伐无边,大兴于世 巴蜀从祖庭分脉上说属离龙,虽水气足却散荡,野气重,龙脉养不熟。 意思就说巴蜀之地,虽然山明水秀,人杰地灵,据之者可风生水起,事半功倍。但却山势形弱,很难出一统乾坤之人。 但这也不是万无一失,天地广袤,谁知道会从巴蜀的哪个犄角旮旯蹦出一换日月的妖孽。 只是......而今长安城中明君在世,名将贤臣云集,国运昌隆。 这种时候如果巴蜀出了一位天子,等于是给巴蜀平添一场战乱,给巴蜀之民加了一次浩劫。 彼娘之,这小子,怎么会一语引发了天象? 李淳风,袁天罡越想越奇怪,转身看向了李斯文,就连孙紫苏和单婉娘也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秋眸中神采流转。 “我嘞个去!”李斯文额头冒汗,莫名心虚叫道: “你们都看某做什么,就算某祖坟炸了,滚滚冒青烟,那也是在东北方向,河南道冒。西南有天子气,跟某可扯不上一文钱的关系。” “侯爷乃是仙人弟子,有天人感应并不奇怪!” 李淳风解释一句,掏出三清铃,手里摇晃不止,嘴里还斟酌着词汇: “毕竟就连师兄之能,也是感应到天机才脱口,吟出了火凤攀龙,日月当空的卦象。” 李斯文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李淳风还算公允,没将事情一股脑推到文哥身上。 就是这三清铃......是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 铃声渐渐悠远,站在李淳风身旁的袁天罡忽然手掌平推,静静的看着他: “敢问...侯爷看到这种奇异天象,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李斯文注视着袁天罡,三清铃铃铛作响,忽远忽近,而他手中掌纹若有若无,忽大忽小,眼睛里似乎有一个缓缓转动的七彩旋涡。 神志一懵,随后脱口而出:“太白犯日,女武......当王!” 袁天罡松了口气,手掌缩回衣袖,扭头将视线投向他处,不再直直盯着他看。 李斯文脑袋瞬间就恢复了清明,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随后怨气横生,又惊又怒。 这俩牛鼻子丑老道属实是不当人子,竟然怀疑文哥,还联合用手段催眠了文哥! 李斯文话音一落,李淳风也恰好停下了三清铃的摇晃。 “哗啦——!”一声,将捏在另一掌心的铜钱洒了出去,视线死死盯着三枚六爻铜钱显示的卦象: “这霓彩宛若女子凤裙霞披,凤攀龙,是女子嫁入皇家之后才有的气象,为何......” 他话音未落,垂落在身前的乌黑鬓发已然悄悄白了几许。 袁天罡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推演: “这霓彩刚显形之时,天色如血,乃屠尽天下之兆。但杀伐气之下,却有霞光护体,乃是大兴于世之像,奇哉怪哉.....” 李斯文越听越是心惊,别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屠尽天下是指的武则天为了登上皇位除去了所有阻碍她的人。 先是亲手掐死自己的女儿,嫁祸王皇后,等她被打入冷宫后谋害其性命,将王皇后和萧淑妃做成人彘。 谋害次子章怀太子李贤,掌政之后又逼死长子仁孝太子李弘。 更是为了铲除情敌,更是下毒毒杀了自己的外甥女魏国夫人贺兰氏,并且栽赃给两位与自己不和的同父异母哥哥。 为了皇位,武则天可是把除程咬金以外的当今国公全都祸害了个遍,李唐宗亲更惨,愣是没剩大猫小猫三两只。 李唐宗室杀戮殆尽,幼弱幸存者流放岭南,株连亲党数百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是数以万计的人头落地。 而等李治殡天,武后称帝后,更是大肆清洗朝中门阀、世家、士族子弟,杀官如割草,灭绝了世家门阀的根基。 随后又任命酷吏周兴、来俊臣等成立了特务组织,专门打击异己,手段异常残忍。 可以说,为了称孤道寡的无上皇位,武则天造了无边杀孽,正是应了当今的如血朝阳。 霞光护体,大兴于世之像更好解释,武则天和唐高宗借‘废王立武’一事,打断了关陇士族的脊梁骨,重振了被桎梏了数百年的皇权。 等她称后更是连发十二道佳政,大力发展农业,使百姓休养生息。 称帝后大力荐拔寒族之士当官,彻底清理根深蒂固的世家,而后大力发展农业、创立武举科考,为后来的开元盛世打下来一个良好的基础。 越是思考,李斯文就越是忍不住感慨,这两个神棍的卜算之术果然神奇。 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将事情说的差不离。 袁天罡也是皱着眉头,沉吟不语,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之所以心有所感,似乎是因为血脉中传来的悸动......这个女武当王,好像和他有什么血脉之缘。 但是在皇室之中,跟他有血缘的只有杨妃之子李恪,就连封地都是巴蜀...嘶,可是有当今陛下在,李恪不可能登基的啊... 李斯文不清楚这俩道人在盘算什么,但只是看了一眼李淳风,便注意到他垂落在胸前已经变得斑白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皙如雪。 而袁天罡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让一张丑陋的老脸变得狰狞。 李斯文见状,深知不能在让他们算下去,否则非得出人命不可,于是厉喝道: “道爷、道长,快镇守心神,须知天下万事,凡是存在即是合理,卜算至极有违人理,更是有违天命!” 李淳风率先醒悟过来,深深的向李斯文点头致谢,这才长叹一声:“道法自然!理应如此,是贫道自障了。” 袁天罡也被他的一声断喝打乱了心中思绪,再算却是一片茫然,不禁瞪眼怒视道: “卜算之术犹如剥茧抽丝,万万不能断的......” 李淳风扯了扯垂落胸前的两缕白发,面带苦笑道:“师兄,咱们妄测天机,天谴已经临身。” 袁天罡黯然转身,看向远处的长安。 “这种天象广传数百里,陛下和满朝文武肯定也看到了,你我回去,又该如何解释!” 李淳风深知李二陛下秉性,脸色更加苦涩。 第169章 冤冤相报何时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身无一职的李斯文一听这话,顿时幸灾乐祸的看向李淳风。 他如今官拜太史令,坐太史局中的头把交椅,司掌天文,考订历法。 但太史局的职责,可不仅仅只是观察天象,指导农事。 更多的时候,观测天象的目的是为了辅助帝王施政,毕竟皇帝是天子,是代天牧守天下。 只是天子听不懂上苍的话,需要一个能将天象译成人话的翻译。 就像‘太白犯日,女武当王’这句谶言,最开始流传民间,便引得李二陛下震怒。 而太史局的任务,就是将它解释成李二爱听的意思。 李世民曾问李淳风:“这条秘闻是否可信?” 他如此回答:“臣仰稽天文,俯察历法,此人已在长安,但家中曾施恩于高祖,至今也不过十岁。” 听李淳风这么一解释,李世民反倒放下心来,他正值壮年,刀兵尚利,又岂会担心一个字都认不熟的小娃娃。 但李淳风后边还藏着一句话——“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也。” 这话要是让李世民听到,来句‘疑似者尽杀之’,长安城中还在识字的女孩全得被拉去砍头。 正是深知李世民杀伐果断的性格,李淳风才特意隐下了后半句,不然.......致使这种人祸发生的他,也得遭了天谴。 可想而知李淳风的太史令......本质上就是上苍的翻译,译出的上苍的话让皇帝高兴就有赏,让皇帝膈应了......就砍头。 在李斯文若有所思的时候,袁天罡突然扭头看向他,目光凶恶的上下打量。 李斯文突然打了个激灵,转身就迎上袁天罡的眼神,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直言道: “道爷不琢磨着天象喻示,天机为何,回去好糊弄陛下,看某做什么?” 袁天罡眼光油绿绿,幽幽而道:“知不知道,当初道爷为何两次三番的想将你弄成傻子吗?” 李斯文顿时怒发冲冠,自己刚穿越过来,没招谁惹谁的,这丑老道上来就想把自己定性成傻子! “彼娘的,你还有脸说....” “因为你就是天机变数!道爷不得不防。” 袁天罡缓缓扭头看向异象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道:“凤既然已经攀龙,便喻示着她早晚会成为后宫之主——” 又突然将视线扭到李斯文身上,眼眸深处闪烁着奇光异彩: “你给道爷说说,既然已经攀龙,为何又能成为背负日月的火凤?即便是当朝摄政,也配不上这背负日月的天象,只有帝王才有这个资格......” 李斯文早就防着他,见他刚有扭头的动作,不等他看过来,心中一狠力咬舌尖,难以忍受的剧痛,顿时让堪堪变成一团浆糊的脑海恢复了清明。 李斯文庆幸的松了口气,又气急败坏的怒骂道:“好你个丑老道,又想趁侯爷不注意暗算侯爷。” 袁天罡看着李淳风,摊手无奈叹息道:“这小子诱发异象,知道的肯定比你我算出的多,只是他不肯说。” 李淳风闻言,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心中也是狐疑不定。 自己和师兄以卜算之术测算天机,都遭了天谴折了寿命,而泄露天机,理应丢半条命的李斯文偏偏一点事都没有。 李淳风不相信一个毛头小子的卜算水平能比他高,那么可能就只有一个了——他那得道飞升的仙人师父在上边有大背景,护得住这小子。 一时间,他心中五味杂陈,羡慕的酸涩翻涌不息。 “侯爷既然卜算出了天机,为何隐瞒?就算侯爷信不过某与师兄,但也应该明白,如果陛下知晓此事,百骑未尝不能让侯爷开口......” 李斯文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威逼自己,怒上心头喝道:“去彼娘的,某就没学过卜算之术,用什么测算天机!” 袁天罡哪里相信,皮笑肉不笑道:“那就请侯爷自己去跟陛下解释吧。道爷信不信无所谓,主要得他信你才行。” 李斯文心中暗骂,那条黑了心霸王龙肯相信自己才怪哩。 不由苦笑道:“煮豆燃豆萁,相煎何太急,都是道家一脉,何必冤冤相报下毒手。” 袁天罡冷哼一声,幽幽而道:“生命只有一次,道爷可还没活够。死道友别死贫道,侯爷,对不住了。” “好你个丑老道!”李斯文怒急,捏紧拳头就冲了上去,纵身便是一个飞踹—— “侯爷息怒,息怒啊!” 李淳风一把抱住他,认真解释道:“师兄和某,万万没有将侯爷推出去挡灾的意思。” “只是没一个合理的解释,陛下是不会放过在场的任何一位的......” “陛下舍得砍了某的头?某死了谁去给他充实内库!” “啧......当然不会看了侯爷脑袋!”袁天罡有点可惜的摇摇头,没吓唬住。 面上却挂着冷笑:“不砍头不意味着没惩罚,陛下会令百骑将侯爷押送到太史局的灵台,命你日夜演算天机。” “等什么时候出了结果,侯爷开了金口,这件事才算完。” 李斯文恍然大悟,他还疑惑为何袁天罡这段时间没见人影了,原来被李二陛下囚禁了。 不禁幸灾乐祸指着他俩哈哈大笑:“原来是任城王在太史局陪着道爷和道长....” 李淳风肯定点头:“侯爷虽然不懂卜算之术,但洞悉人心的能力却高人一等,果然,不愧是被仙人选中的钟天地灵秀的奇才。” “我擦,算什么算,术算某都不会,能不能不提这茬!” 李淳风面带苦涩,坦言道:“师兄和某,不善于骗人......” “那某——” “但如果不给陛下一个信服的解释,他肯定会大开杀戒引发一场浩劫。” 李斯文刚有这个念头,袁天罡便出言相劝,郑重道:“所以,编故事骗陛下这件事,还得是侯爷出马才最是稳妥。” 李斯文顿时急眼了,他心中这么想可以,但你说破了就别怪我跟你急,厉声咆哮道:“放屁,某什么时候骗过陛下!” 袁天罡冷笑不语,抬头望天,颇有一种你知我知天地知的意味儿。 第170章 这世间最是阴损的誓言,女武真身 见两人还在闹别扭,李淳风忍不住一声叹息: “百骑知晓某和师兄的行踪,时间拖的越久,百骑就越可能寻踪而至” “到时候......侯爷就要跟某和师兄一起去拜见陛下,解释天象了!” 听懂了李淳风的暗暗威胁之意,李斯文咬牙道:“两位是真不怕某杀人灭口啊!” 李淳风很认真的回答道:“侯爷话说的虽狠,心中却没杀机....再说,就凭侯爷的武力也打不过某和师兄,即便是加上旁边的两位姑娘也不行。” “即便山下的悍卒闻讯冲杀上来,但这座山丘四通八达,在他们冲上山之前,师兄和某大可以一走了之。” 李斯文无奈到了极点,卜算之术卜的是天机,算的却是人性,跟这两个妖道动心眼,自己是自取其辱。 “某只能说一句,但道爷和道长要先对道祖发誓,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之事都不能牵扯到某身上。” “可......” 李淳风刚要张口,就被袁天罡出手打断,跟这小子商量事,必须藏着心眼,指不定哪句话就有坑等着你。 “侯爷先说说,要某和师弟发什么誓!” “道爷和道长如果违背了誓言,那从此之后,得成比目何辞死,只做鸳鸯不羡仙。” 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如果和心爱的人厮守在一起,愿做凡人不羡慕神仙,如果形容一对情深义重的男女,绝对是人间一段佳话。 但特么的......这是形容的两个道士,就算道家再风气开明,但容不下安陵断袖之癖,尤其还是心不由己,被人逼着断袖! 这句诗杀伤力太大,侮辱性更强.......你特么咒谁是兔儿爷呢! 袁天罡脸都绿了,咆哮道:“休想,道爷就算是死也不会发这种龌龊毒誓。” 怪不得......他就说为什么陛下一提起这小子,就恨不得剁了他。 明明有着让世人羡慕的盖世才华,结果全都被他用在了不正经的地方,这两句好诗你随意赠给美人,天下美人都得心花怒放,恨不得倒贴。 怎么偏偏用在了这种地方,简直是暴殄天物! 更可恨的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李斯文一摊手,很认真的看着他们:“你看,连道爷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守住誓言,某又怎么敢相信两位?” 李淳风英俊的脸都在扭曲变形:“侯爷这是在质疑某的人品?” 李斯文不屑的撇撇嘴,眼神冰冷的看着他:“道长已经出家,身在红尘却已经是世外之人,是君子还是小人,对道长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况且......两位这样苦苦相逼,哪有一点的君子风度了。” 李淳风铁青着脸,大手一挥袖“不行,这个毒誓过于阴损,等将来某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道祖,换一个!换一个!” “道长还是不诚心,若是两位能遵守诺言不将某牵扯进去,即便是再阴损的毒誓也不会成真。” 李斯文笑嘻嘻摇头:“而且,道长想的太好了,即便是不发毒誓,你也见不到道祖!” 孙紫苏和单婉娘捂着朱唇,诧异的看着他们三个,素手在背后捏紧了拳头,想笑又不敢,窈窕的身段如筛糠般的哆嗦,连掌心都被指甲刺破了。 袁天罡突然觉得李斯文说的在理,又突然反应过来,咬牙道:“这誓言太毒了,不行不行,咱们各退一步,换侯爷提点某与师弟一人一句如何?” 李斯文眼珠子转了转:“成交!” “此誓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若我袁天罡\/李淳风若出卖李斯文,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三界除名,永不轮回!” 两位神棍满心的憋屈,发下了这种在道家眼中也最是歹毒的誓言。 等两位说完了誓言,李斯文这才放心,过往千年玄学盛行,导致古人最为敬畏誓言,毕竟举头三尺有神明。 简简单单举手誓盟都要真心对待,更不要说有天庭,地府和诸天祖师见证。 虽然被司马家坏了洛水名声,但经过三百年的沉浮,这种看重誓言的秩序已然重建。 更何况,身为后世人的李斯文可知道,眼前二位算不上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于是他笑嘻嘻的靠近李淳风,伏在他耳边低声道:“身负天命,王者不死。” 他是在告诉自己,不用去想着规避女武,她身上有老天眷顾,即便杀光了天下所有适配者们也是徒劳无功。 李淳风微微沉思就心领神会,点点头表示知晓。 李斯文又走到袁天罡面前,认真的看着他,蚊语道:“利州武家,三世代天。” 袁天罡眸光一凝,如今的他看似七老八十,但真实年龄不过五十出头。 面相如此衰老,是因为当年给利州一户人家看过相,短短一夜之间逝去了二十年的寿数...... 整个利州,只有一家姓武,那就是利州大都督应国公武士彟,武士彟娶妻娶相里氏,相里氏亡故之后又续弦杨氏。 因为杨氏是隋朝宗室杨达之后,导致他跟杨氏有点渊源,这才找了个机会上门拜访,目的只是为了看一看后辈。 当时的他已经是巴蜀当地最有名的相师,武士彟和杨氏听闻客来,热情招待了他,并且请他给家中孩儿看相。 当先出来的是长子武元庆和次子武元爽,一个双颧高耸双目明亮,一个额头宽广下巴有肉,都是能官至三品的福相。 而长女武顺性情温婉,目澈神清却又眼尾钩圆,虽然命格也贵却隐隐有克夫之相。 而最让他难以忘怀的,是最后一个刚会走路的男孩儿——武士彟的小儿子。 奇相月偃,龙睛凤颈。相貌非常人,是富贵到了极点的面相。眼睛大而有神,脖子修长纤细,命格更是贵不可言。 如果是女儿的话可为君王侧,有朝一日能母仪天下。可他毕竟是个男孩,虽无帝命但将来人前显贵,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而女武当王,女武者有天下的谶言,也应验不到他身上..... 等袁天罡从追忆中回过神,李斯文已经带着二女下山而去,从山远望,已经成了点点黑影。 “师兄,蓝田侯的面相......” 第171章 独属医学生的恶心 刚才李斯文上山,只一眼李淳风便看出这人是个生在富贵家却又命途多舛的主。 山根微陷,嘴唇单薄,明明是福薄之人,却已年少封侯,他还奇哉怪哉。 没想等离近了再仔细观察,少年俊逸,目若朗星神清和蕴,怎么看都是一生多福,无病无灾的面相。 而微陷的山根下福堂骨相连,福堂骨主远行财运,是谓立异乡之业,挣四方之财,是有大富大贵之相。 如此截然不同,远近相异的两种面相却在一张脸上融洽,不禁让他惊奇万分。 “远看薄福,近看显贵,这么矛盾的面相又岂是天赐?这分明是有高人为他逆天改了命相啊!真是好运道。” 袁天罡枯脸皱的更紧,尚且明朗的眼神中,不由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怎么好事都让这小子给碰到了呢...... 车队缓缓起行,徐建驱赶着马匹,快速向着长安疾驰。 车厢中,单婉娘轻轻抱起李斯文的脑袋,放在自己丰腴柔软的大腿上,素手轻揉他不觉间皱起的眉头。 跟两个神神叨叨的神棍打机锋,不仅让他深感压力,还精力疲惫,心力枯竭。 困意横生的他不由打了个哈欠,将头深埋进了单婉娘的大腿根,深深嗅了一口处子幽香,这才踏实下来闭目养神。 被轻薄的单婉娘如霜俏脸霎时嫣红一片,直到耳尖。 她轻轻的啐了一声,明眸秋波,哼起舒缓的乐府诗调,轻轻抚着腿上的小公子。 一旁的孙紫苏丝毫不懂什么叫自觉,秋眸好奇的看着李斯文,打破了刚显旖旎的气氛:“你真的会卜算?” 面朝向单婉娘的李斯文叹了口气,引得佳人娇喝。 他转身扭头,看向孙紫苏窈窕有致的身段,脸上挂着坏笑: “某可没学过卜算,不过摸骨倒是略知一二,只要紫苏姐肯让某施展施展摸骨术,某可以将紫苏姐这一世的姻缘推算清楚。” 孙紫苏就算不懂情爱,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俏脸一红,秋眸一白,冷冰冰的吐出个字: “滚。” 单婉娘一听也明白过来,小公子哪里还有困倦的意思,明明是休息好了,却趁机轻薄自己,不由羞恼低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孙紫苏反应过来,惊疑一声狐疑问道:“既然你不会卜算之术,怎么会让师伯和李道长敬若神明?差点连那种阴损至极的毒誓都发了。” 李斯文悄悄白了她一眼,他能说,直到今天看到了火凤,他才想起来武士彟是武则天的爹? 想起来李道宗早就和自己说过,武士彟现在是利州大都督? 他当然不会这么直白,这会严重损害两女心中,自己高深莫测的伟岸形象。 而李淳风如果推算的没错......西南方向有天子气,就正好应在了武则天身上。 况且这番长谈下来,也让他对这两位名留青史的神棍多了一些了解。 李淳风性格醇厚,与世无争,但尚有人间烟火牵扯——有点官迷,叫他和丑老道一起隐退竟然有点舍不得,白瞎文哥一片好心。 而袁天罡脾气刚烈,自尊心极强,却是个一心向道的主。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竟然厚着脸皮,向他求取提炼上等精盐的法门......人情二字,着实可畏。 李斯文隐去重重心绪,故意怪笑几声,捏着嗓子道: “八十老翁少年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这怎么是阴损呢,这分明是某对道爷和道长最真诚的祝福。” “俗话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道长和道爷相伴多年,相敬如宾,可比天底下大部分姻缘都幸福多了。” 二女光洁白皙的皮肤顿时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乍一听觉得别有诗情,但用在俩男人身上,太特么恶心人了。 孙紫苏浑身一寒,抚着粉嫩的胳膊,咬牙切齿道: “如果让师伯和李道长知道了,你还偷偷给他们写了一首诗,他们肯定会不顾一切,千里迢迢的来将你大卸八块!” “这首诗不美吗,遣词用句不妙吗!” 李斯文越说越心虚,下意识的抹了抹鼻子。 “再说了,断袖分桃那也是人间极乐的一种啊,多少达官贵人趋之若鹜。更何况他们两个都是得道的活神仙,万一逆转阴阳,金汁留子......” “呕——!”孙紫苏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一把撩开车帘,一口酸水吐了出去。 单婉娘随徐老太爷学过医术,自然也是懂得‘金汁’是什么,狠狠的白了他一眼,有些迟疑道: “公子......是不是也有这种嗜好?” “哇——!”李斯文一听就止不住幻想,也被恶心到了。 他一把推开孙紫苏,自己趴在车窗口大吐特吐..... 孙紫苏轻哼一声,但见他发白的侧脸,还是心中一紧,素手轻拍他脊背,嘴上却不饶人道: “该,真活该,谁让你这样恶心人的。” 李斯文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恶心,恶狠狠的捏了一把孙紫苏肉嘟嘟的脸颊,这才虚弱无力的回到单婉娘怀中。 单婉娘低头轻按他的胸口,哭笑不得道:“以后公子可不要再做这种恶心人的诗了。” 李斯文无力的翻了个白眼,依旧嘴硬:“不做了不做了,没看到某也被这破事恶心坏了吗!但是这首诗值啊,至少可以让这两个神棍离某远点。” 孙紫苏护着通红的婴儿肥,恶狠狠的瞪着他,良久后又突然生出不解,狐疑问道: “袁师伯和李道长,可是被世人誉为活神仙的人物,满朝的权贵都恨不得将他们供奉起来,怎么到你这.....” 李斯文喘了口气:“孔夫子说过,敬鬼神而远之。” 孙紫苏娇俏的白了他一眼,本姑娘没读过别的书,不知道孔夫子究竟说没说过这句话。 但本姑娘能肯定,你连当世两个活神仙都敢忽悠,是个比他们还神棍的大神棍。 李斯文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单婉娘:“婉娘姐,回去后记得提醒徐叔,要加强蓝田农庄的巡逻警戒!” 第172章 加强戒备,防止狗急跳墙 对于小公子的警惕,单婉娘挑眉讶然道: “刚才公子都主动提起,将提炼精盐之术送给袁道爷了,他都推辞不要。难道还会用下三滥手段去偷?” 李斯文叹息一声:“道爷之所以不要,是因为那是有条件的,他不敢要。” “但是道爷直言拒绝,就说明......袁氏的伎俩远不止于此。” “更何况等上等精盐大规模上市,到时候损害的可不只是袁家一家的利益。” “还有太原王氏、江南箫氏、顾氏......” 单婉娘听的心中一沉,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防多必失啊... 但还是满怀信心,一脸正色道:“公子不必担心,蓝田别院方圆十里的村庄,都是府中佃户。任何陌生人闯入,都会向庄中禀报。” “更何况内院有红袖和绿珠,外院有徐叔与兄长,还有数百上过战场的部曲家兵日夜巡视,即便是黄鼠狼来了也溜不进去。” 李斯文点点头,蓝田别院最大的秘密,不是提炼上等精盐的工坊,而是他留在书房,那些写满了字的宣纸。 但他不担心那个,毕竟那些东西就算落到袁天罡,李淳风手中也没什么用。 哪怕他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肯定也不懂英语,这时候它还叫撤克逊方言,没有后世遍及全球的规模。 而现在大部分懂外语的唐人,学的还是波斯语或者阿拉伯语。 更不要说,自己是用汉语拼音写的.....那玩意民国时期才和汉字联系到一起。 不过,今日的见面也让他放下了一桩心事。 哪怕是神如袁天罡和李淳风,也看不穿自己是一个穿越了一千四百年时空的灵魂。 他们已经将自己当成和他们一样,学了一身异术的道家弟子,心中没了负担,神色也就轻松下来。 临近长安,马车陡然一拐,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车中三人猝不及防,三人滚做一团。 等马车平稳,孙紫苏这才羞红俏脸,用尽全身力量才勉强将李斯文推开。 李斯文也有点不好意思,抹了抹鼻子,回味无穷的解释道:“某可没轻薄紫苏姐姐的意思。” 孙紫苏轻哼一声扭头不语,胸前依旧的温热仍让她羞愤,更何况,这种事情你知我知就行了,越解释越不清楚..... 单婉娘吃味的轻哼一声,等坐稳了身体一手抓住车窗,才大声问道:“徐叔,发生什么事了。” 徐建急忙勒住马缰,原来是前方出了状况。 临近延兴门,车马渐渐多了起来,但人多了意外就容易发生,骚乱也随之而起。 前方的一辆载货马车因为车轴断裂,导致车身失去平衡,向左倾斜,货物洒了一地不说,还将车夫给压在了下面。 搞清楚状态的徐建放下戒备,回答道:“回婉娘,只是马车掀了,让公子别担心,我们绕开就是。” 徐建扬鞭,马车绕行缓缓而动,只是......李斯文却突然听到了车外传来凄厉的呼救声,连忙叫道:“停车!” 他当先下了马车,却见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歪倒在路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蜷缩着躺在地上——他的右腿被压在了车下,唉声不断。 李斯文先是皱了皱眉,随后放下了戒心,现在可不是后世,人心尚且淳朴,不存在扶不扶老人的难题。 孙紫苏和单婉娘紧随其后,跟他下了车。 却没想到李斯文见了老者,竟然脱掉外袍,撸起袖子,向着后面的家兵等招手。 “快下马,帮忙抬车救人。” 徐建闻言皱了皱眉头,低声劝道:“公子,我们还是先进城要紧,让王大虫他们留下就行。” 李斯文摇摇头,回答的很坚定:“进城不急,先救人再说。” 窦义听到骚乱匆匆赶了过来:“侯爷、侯爷!你这等身份,岂能因为一个下人耽误了行程,这里交给小人处置就行了。” 李斯文来长安是交卸鱼符的,然后就得请旨赶去玉山,而今虽然天色尚早,但也不知道皇帝陛下是否已经起身视事。 但只有你等皇帝,却没有让皇帝等你的道理。 李斯文摇头一笑:“人命关天,既然见了又岂能不救。” “人生下来都是人,哪里分的出什么高低贵贱。再说千百年后,谁尊谁卑还不一定,不过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罢了。” 他行事任由心动,嬉笑怒骂间,就连李二陛下都敢怼。越王李泰、蜀王李恪、柴哲威等人,更是被他搓扁揉圆。 就是因为前世的九年免费教育,让人人平等的观念铭刻在他灵魂深处。 他从来就没觉得皇帝,皇子甚至权贵,就应该天生高高在上,而自己应该卑躬屈膝听命行事。 这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周围的人深深震撼。 窦义甚至有些惶恐,生怕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让百骑听了去,但等他回过神来,李斯文已经到了马车后方帮忙去了。 “咱们一起用力,将车推出去!”王大虫指挥一群家丁试图将车向前推,将老者从车底下救出来。 “稍安勿躁!”李斯文赶紧制止。 他先是围着马车转了一圈观察情况,见老者虽然腿被马车压住,但神智依旧清醒,对于双下肢的感觉也正常,应该没伤到脊椎。 “先将马车上的货物搬空,轻拿轻放别让马车动弹,以免加重了老者的伤势。” 王大虫等人应声而动,小心翼翼的搬运货物。 李斯文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老者,确定他面部和上半身没有受伤,这才安慰道:“老丈,别急也不用怕,很快就能将你救出来。” 老者咬牙忍痛,感激点头:“多谢公子施救......” 在众人的努力下,货物很快就搬空,李斯文让所有人站在马车一侧,齐心将马车抬起。 而他则是来到老者身边,从身后将其抱住,等马车离开了老者的腿,这才小心的将他平拖出来。 拖拽之下,老者疼的大汗淋漓,失声惨叫。 李斯文迅速检查了一下老者的双腿,左腿屈伸如常,应该没事。 只有右腿因为被马车压住,不幸骨折。 孙紫苏和单婉娘加上随行的一众太医见状,早就围拢上来,静静观看一言不发。 这是在灾民营里养成的习惯,只要诊治病患,不急切的情况下,李斯文都会顺便讲解他的理念。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好处和难处...... 第173章 路遇巢元方,治骨折 人群之中,李斯文轻捏老者的左腿: “诸位请看,老丈的腿骨没有出现异常凸起,也就说明骨骼没有发生移位,疼痛完全是因为骨折处出现断裂但也没有完全折断。” “而这种伤势,一般情况不需要手术。” “何为手术!”御医不解,上前一步拱手而问。 “所谓手术,便是指从医者用器械治疗和诊断的方式,多用于外伤。” “而对于老丈来说,手术就是将他腿部伤处附近的肌肉割开,从而使得医治者能看清骨头断折处,再以特殊手段将骨头接上。” 李斯文顿了顿,认真回答:“不过......手术治疗骨折虽见效好,但对于环境,器械,医术的要求都很高。水平不到的,切记不到万不得已,勿用!” 孙紫苏和一众御医听的一头雾水,但还是将他的话记在心里。 自己不行,不代表这位小侯爷不行。 李斯文拔出短刀,将老者的裤腿割开,认真看了两眼,又上手捏了捏,引得老者痛呼。 “诸位看,这位老丈的腿上,没有出现开放性的外伤,所以诊断为单纯的骨裂。” 李斯文起身环视,决定就地取材。 他从马车上拆下两块木板,削切成合适的尺寸,形状,将其中一块放在老者的大腿内侧,另一块放在外侧,在用长布条牢牢的固定。 “此举为何?”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一众御医中传出。 李斯文头也不抬:“这位老者只是轻微骨裂而已,不必割肉见骨,所以只需帮他固定住腿,莫让其中骨头长歪便是了。” “其中筋膜自会将骨裂处包裹,小心修养三个月就和常人无异。” “骨伤竟然也能痊愈!”那个苍老的声音又传来,一众御医面带不善,寻声望去。 如今的门户之见很严重,不是亲传弟子做师傅的都不会传一点真本领。 侯爷心善不在意医术外传,但他们这些承了侯爷情的学生,不能不在意。 但等看清来者面孔,一众御医瞬间变得恭敬,不约而同的后退,为来者让开一条小路。 李斯文并不知晓身后太医们的异样,他小心将布条系好,确定不会脱落后,这才抬头。 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老头。 除了单婉娘和孙紫苏两女还站在自己身边,其余一众太医,全都毕恭毕敬的站在老头身后。 见此,李斯文心中有了猜测,这位老 应该是太医院的老前辈。 “老丈有何指教?” 白发老者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走到老者身边,摸了摸他的脉门,确定老者脉息是否平稳。 李斯文静静的看着他诊治,解释道: “伤在右腿股骨,没有出现其他内外合并的伤势。” “骨折处也没有完全断裂或移位,所以某用了这两块夹板帮他固定骨骼,避免因为活动而让骨裂处伤势加剧,乃至错位,长歪的可能。” 白发老者仔细看了老者的腿,尤其是对两块夹板格外感兴趣,回头有些惊奇问道: “还没请教公子名讳?” 李斯文笑了笑:“小的李斯文!” 白发老者惊疑一声,饶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太医署还有个名叫李斯文的医师。 冯全见老者摇头晃脑的,像是明白了什么,上前一步躬身解释: “启禀老令,这位可不是太医署的医师,而是曹国公之子,开国蓝田侯。” 等解释清了,冯全才继续介绍道: “侯爷,这位是太医署老令,巣公,乃是医正王璇文的师父。” “老夫巢元方!见过小侯爷。”老者抚着胡须,笑而问候,却并没有因为李斯文的爵位而躬身。 像他这种年纪,已经不再被所谓规矩所约束,就算是见了皇帝,想行礼......李二陛下也得抢先把他扶起来,生怕他摔倒然后嘎掉。 李斯文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念叨几句,才猛然震惊的看着他。 巢元方没有孙思邈有名,但也并非是因为医术不够精深,只是他专供职于太医署,历经两朝,在民间少有人知。 而相对于其人,巢元方曾经主持编撰的《诸病源候论》,却更为着名。 它是华夏历史上第一部专论疾病病因和证候的专业书,即便是一千四百年之后,也是医学生必读。 “原来是巢公当面。晚辈李斯文,拜见老令!”李斯文双手抱拳,郑重一礼。 巢元方赶紧避开,又微微躬身回礼:“侯爷年纪虽幼却已经位列三品,老朽一耄耋之人,又岂敢受侯爷大礼!” 他从大业元年任隋朝太医博士,至今已经二十多年的光景,在前些年就到了随心所欲的年纪,但面对同行晚辈的恭敬,他自是要以礼相对。 “有道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巣公无论在哪方面都是前辈。” “更何况晚生与王医正以平辈论交,巣公又是医正之师,自然当得起晚生一拜。” “哎,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当是如此。”巢元方无奈受了李斯文一拜,赶紧让他起身。 李斯文挺起腰杆,郑重的脸色又转瞬放松下来,笑而问道:“请问巣公,天这才蒙蒙亮就如此行色匆匆,不知何往?” “皇后传召老朽,说偶得一张仙方,对气疾有神效,特意请老朽来长安论证!”巢元方扶须而笑,很是欣喜得意。 到了他这般年纪不怕被人用,就怕闲着没事做,这一闲着再想起来...就难喽。 李斯文听闻,一张脸都黑了。 不是因为皇后不信自己,还请了巢元方来论证那张药方的可行性。 毕竟他也知道,开出的那张药方只有药材没有剂量,的确有让巢元方,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来斟酌用药的必要。 他脸黑的原因是——自己给老者治疗骨伤的过程,全都被巢元方看见了,而他马上就要去见长孙皇后...... 如果巢元方不小心将自己给老者诊治骨伤的事说给长孙皇后...... 他都不敢想,刁钻的长孙恶龙会怎么处置自己。 你会治骨病就冷眼看着高明瘸腿? 自己怕不是要被折腾到死...... 李斯文越想越担心,干笑两声:“巣公,晚辈有一事相求!” “使不得,老朽可当不起侯爷一个求字。” 巢元方笑道:“还没问侯爷有何吩咐?” “巣公今日就当没见过小子,此事关系重大,威胁到了小子性命,还请巣公答应。” 李斯文深深一拜。 对此,巢元方哭笑不得,你要不要看看身后是谁?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他还真没学过。 第174章 微服私访,当面欺君?李斯文傻眼 “好你个虎彪,真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敢当面欺君!” 李二陛下头戴一方镶嵌碧玉的璞头,身穿一袭玄色长袍,脚踩鹿皮靴。 就像是一个富家翁般,在管家打扮的李君羡陪同下,悠悠走了过来。 李斯文扭头一看,是他。 顿时吓了一哆嗦,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认,认了就要挨打。 于是义愤填膺叫道:“陛下,臣什么时候欺君了。” “朕可看了有一柱香功夫,你不仅自己想要欺君,还想哄骗着巣公帮你欺君!” 李二陛下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转身面向巢元方,抱拳深深一拜:“劳烦巣公,辛苦劳累连夜赶来,朕心不安!” 巢元方已经到了八旬年纪,在这个年代就是人瑞,可以见君不拜,就算拜了,自己也不敢受此礼。 甚至和自己狭路相逢,退避的也是自己,而不是他。 巢元方赶紧避开,他可以不拜皇帝,却也不敢受皇帝这一拜,躬身回礼道: “老朽身为医者,却无法解除皇后病厄,已是惭愧万分。如今皇后传召喜上心头,自当连夜赶来,不敢说辛苦。” 李二陛下赶紧上前扶起巢元方,又瞧见躺在地上的骨伤老者,表现的却风轻云淡,道: “以巣公所见,蓝田候治疗这位老丈的手段如何!” “见所未见!”巢元方叹服不已,正色道: “看似极为简单的两块木板,就解决了老者行止坐卧时会让骨折加重,乃至错位的问题,侯爷医术精湛,大道至简。” “更何况刚才老臣还听侯爷说道了刨开血肉接骨之法,堪比神医华佗给关云长刮骨疗毒时用的神仙手段,老朽自愧不如。” 李二陛下听到华佗两个字,脸色更是一黑。 ‘看见陛下某就想起了华佗’......这个不当人子的东西,曾经竟然当面骂朕是曹操。 不由怒上心头,指着李斯文冷笑道: “这小子心无君父,虽有大才却是大奸大恶之徒......” 巢元方心中茫然,李二陛下话锋转的太快,让他已经迟钝的思维跟不上半点。 李斯文脸色更苦......有种转身就跑的冲动。 李二陛下垂下长袖,不让李斯文看见自己握紧的拳头,轻声细语道:“这位老者真的三个月之后就能痊愈,不会因为骨伤变成瘸子?” 李斯文看着他恶意满盈的脸,只感觉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而且,只针对自己一个人。 不由悄悄的后退两步,这才小心翼翼问道:“依陛下的意思,是想让他痊愈呢......还是让他落下残疾?” 听到残疾二字,李二陛下心中怒气更盛。 大唐律法对残疾有着明确的划分,瞎了一只眼的才叫残疾, 两只眼全瞎叫笃疾, 先折一脚则为废疾,程度处残疾和笃疾之间。 李世民冷笑道:“蓝田侯,你是不是觉得......朕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 “回陛下,只需开一张消肿祛瘀的药方,静养三个月,老丈就能痊愈!”李斯文小心的避开了瘸腿这两个字。 李承乾摔断腿成了瘸子,已经成了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心中永远的痛,在他们面前一口一个瘸子,不亚于寿星公上吊,活的不耐烦了。 “朕记得高明与你是交情莫逆吧?” 李斯文干笑一声:“回禀陛下,臣和太子只是君臣。” 与老丈的轻微骨裂不同,李承乾伤的更重而且拖的时间更长,需要开刀断骨再重新接骨。 但如今华佗的麻沸散已然失传,他也没有带来麻醉药物,所以才始终没有提出接骨一事。 没有希望和有了希望再失望,这是两回事,前者李承乾还可以接受,但后者......恐怕李承乾的内心要被压垮。 更何况如今陛下正值壮年,作为太子的李承乾却锋芒毕露,百姓中皆称贤名。 越是这样李二陛下对他就越是忌惮,父子之间就越是不合。 反不如借瘸腿一事远离朝纲,韬光养晦等待一鸣惊人的时机。 对于靠山长孙皇后还在,地位尚且稳固,还没有开始自暴自弃的李承乾来说。 瘸腿一事,是福不是祸。 更不要说,李斯文早就规划好了瘸腿高明要去做的事,而且此事只能是他去做...... 但这一切都只是李斯文内心的想法,时机不到他不会说与外人听,也导致了李二陛下对他怨气丛生。 “是吗?” 李二陛下咬牙,悠悠道:“原来如此,原来是朕想多了。” “不过......听说这次见面你给高明写了两句诗。'远看风吹杨柳,近看骏马失蹄,跟朕说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真以为高明仁厚不跟你一般见识,就能任由你写诗羞辱了?” 巢元方咬牙捏拳才忍住了大笑的冲动.....这小子太损了,‘远看风吹杨柳,近看骏马失蹄’,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斯文额头都冒出了冷汗:“陛下,巣公,能否借一步说话!” 李二陛下冷笑点头,转身向人群外走去。 李斯文搀扶着巢元方,跟在他身后。 巢元方看了一眼李二陛下的背影,忧心埋怨道:“你怎么可以写诗贬损当今太子?” 李二陛下头也不回,悠悠而道: “可不仅是太子,青雀、恪儿他都写诗骂过。骂的最狠的是青雀,直到现在还被朕圈禁在府中读书。” 闻言,巢元方也无语了。 哪怕他不参与朝政,也知道这三位皇子都是当世人杰,将来必定有一人得传大位,这小子竟然挨个写诗骂他们,你还想不想活了。 李二陛下走了几步,远离了人群,就站在空地等他们。 李斯文等巢元方站稳,这才放开他的臂膀,走了过去,顺手拔出腰间短刀。 “大胆!陛下当面焉敢拔刀......”李君羡上前一步,挡在李二陛下身前。 李二陛下一把推开李君羡,满不在乎的摆手:“惊慌什么,唯独这小子,是绝对不会行刺朕。” 第175章 五运之气,鬼神之谈 一时间,哪怕见多识广如巢元方,也弄不清楚这君臣二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宠信,但陛下对李斯文可是连嘲带讽没一句好话。 但要说皇帝对李斯文不满,却对他驾前拔刀一事却又毫不在意,这要是换成别人......恐怕早就剁成肉酱了。 李斯文远离跃跃欲踹的李君羡,蹲下身体在地面上用刀刃刻画着图案。 李二陛下和巢元方对视一眼,也蹲下,看着他在地上画出的图案。 良久之后,李斯文指着地上的图案,郑重道:“陛下,巢公请看。” “下肢可分为髋关节、膝关节和踝关节。髋关节和膝关节之间称之为大腿骨,膝关节和踝骨之间也就是小腿骨。” “小腿骨共有两块骨头组成,都是长管状骨。” “相对粗壮的那块骨头称之为胫骨,外侧细小的则称之为腓骨。胫骨上端庞大构成膝关节,远端膨胀形成踝关节。” “太子刚进营的时候,某就仔细观察过,太子走路虽然一瘸一拐,但膝关节和踝关节依旧灵活,脚掌也能完全落地。” “可见膝关节、踝关节和脚掌骨骼都没问题。所以某估计着,太子摔断的应该是腓骨,但没有具体诊断过,也不敢断言准确位置。” 巢元方难以置信的指着地面上的图案,嘶哑着嗓子,震惊道:“侯爷画的这是...人腿骨骼?” 李斯文还以为自己画错了,又仔细看了两眼,不禁疑惑道:“没画错啊,这很明显就是人腿骨骼,巢公哪里有问题?” “这不是画错的问题,问题是......侯爷是怎么知道人腿骨骼长这样子的?” “某师门有一个学科叫解剖学,某虽然没亲手解剖过大体,但却见过家师在书中画出的人体骨骼图!” 李斯文小心斟酌着词汇,不敢有半点疏忽。 他很清楚,在这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年代,解剖人体等同于十恶不赦的大罪,是要被砍头的。 因此,自己解剖过大体老师的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巢元方脸色难看,嘴唇微动,却没再说什么。 而一旁的李二陛下根本就不在乎这伦理小事,他征战多年,人相食的事虽不能说是司空见惯,但也见识过不少,对此早有了抵抗。 在他心中,天下事都没太子的断腿要紧,赈灾还需要时间,高明的腿瘸却不能再拖。 见李斯文迟疑不定的样子,李世民皱眉问道:“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朕什么?” “如果高明的骨伤是在腓骨,的确可以治疗。”李斯文皱着眉头,几度欲言又止,最后才坦言道:“但是——” 李二陛下眸光如刀,如果眼神能杀人,李斯文早被大卸八块,寒声道:“但是什么......” 李斯文认真道:“若是想帮太子接续断骨,就必须剖开皮肉,掰断长歪的骨骼重新固定。” “而为了保证太子的安全,某需要一间无菌手术室,来保证手术过程中伤口不被细菌感染” “同时还需要麻沸散,保证在切开皮肉的时候让太子感觉不到疼痛。” “还需要不生锈的钢铁做成的钢板和钢钉,用以接续断掉的骨骼。” “还有消毒用的酒精、快速止血的白药、缝合血肉的缝合线和各种消炎消肿的药材......” “可现在这些东西......一样都没有。”李斯文眼光灼灼,语言真挚,让急切万分的李世民失去了希望,站都站不稳。 “以上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都可能危害到太子的性命。因此某见到太子才没告诉他——他的腿疾是可以治愈的。” “就是不想给他希望之后再让他失望,过大的落差会消磨心气,甚至引得太子性情大变。” “什么是无菌手术室!”巢元方郑重问道。 “细菌是一种眼睛看不到的小虫子,红伤即便用药,包扎,伤口依旧会红肿、发热,就是这种小虫子引起的。” “所以,某需要一间做手术的房间,不仅要用盐水,还需要喷洒酒精,浓醋熏蒸,以杀死大多数的细菌,最大程度避免患者感染的机会。” 巢元方心中一震,在他主持编纂的《诸病源候论》一书中,曾留‘温病皆因岁时不和,温凉失节,人感乖戾之气而生病’的观点。 但将诸多病源归结于五运之气或者怪异之气,也是无奈之举,他根本无法理解有些病到底是如何传染的。 但是在这一刻,他似乎找到了完善《诸病源候论》,阐述乖戾之气本质的机会! “侯爷!敢问这名为细菌的小虫子要如何证明,又要如何看见!” 巢元方激动的气血上头,整张满是褶皱和老年斑的枯脸泛起红润。 李斯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他激动的原因。 《诸病源候论》一书中预防疾病还有法术这种神神叨叨的鬼神之力,就是因为搞不明白乖戾之气。 而自己不过随口一句,竟然让他意识到了“气”的实质是什么,想来也是苦乖戾之气久矣。 “巢公可知一碗羊汤几日变质?” “如今正值中秋,保存妥当可留一两日,再长恐怕就要引起腹泻......” “那巢公不妨请工造司的匠人打造几个曲颈铜瓶。”李斯文简单几刀,便画出了后世鹅颈瓶的形状。 “将羊汤放入铜瓶,煮沸杀死不可见的细菌,而这样特殊的曲颈设计,既不会让它密封,又能保证羊汤不会被外物灰尘污染。” “三个铜瓶,分十天,月余,一年三个时间打开,羊汤依旧不会变质。” 巢元方慕地呼吸急促,眼中精光一闪。 若真如李斯文所言羊汤能保存这么长时间,那他所言恐怕是真非假。 一月有余,一般的外伤早就好了。 而一年历经春秋,寒暖交替,若是羊汤依旧完好,那五运之气便是无稽之谈。 “侯爷所言可真?”巢元方干哑着嗓子,一把拉住李斯文的手臂,异常激动。 “呃......”李斯文不敢用力,轻轻拽了拽,不出意料的甩不开。 “某所言为真,细菌乃是活物,而凡物为活皆惧火,以火烧铜瓶再保存良好自然不会变质。” “一生二,二生三,但铜瓶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一,也自然没了后来的二三,乃至万物。” “而巢公的乖戾之气一说,也就可以归为鬼神之谈,毕竟‘气’无形无质,哪有惧火的说法。” 第176章 筹备器材,太子康复有望 巢元方顿时陷入了沉默,如果此事成真,那自己花费半生光景主编的医书,就可以当柴火,供人烧火取暖了! “哎,老朽多么希望侯爷是一派胡言.....” 巢元方苦笑一声,老脸上却是欣慰,到他的年纪,什么门户之见,理念之争都不再重要。 他如今只在意所学能否昌盛。 太医身份低微,有天赋又愿意学医的人,也是越来越少,只靠孙思邈一人算是独木难支。 而今见到李斯文,他总算是能放下心中重担。 只是...... “一门三名医,真是好福气,好福气啊!可怎么偏偏就便宜了徐盖那老家伙!” 徐盖就是自己的爷爷,婉娘姐嘴里的徐老太爷。 李斯文虽然不知两人关系如何,但他也不敢多嘴,不然就论巢元方这百无禁忌的年龄...... 别说在场的是自己,就算家父来了,巢元方来了兴致也能照打不误,李二陛下还得陪着笑脸,李君羡搭把手...... 思考至此,李斯文紧闭嘴,目不直视,听着巢元方的牢骚。 良久之后,巢元方才放下心中隐隐的羡慕嫉妒,继续向李斯文求教: “细菌老朽已经知晓了,那酒精又是什么!” “一种度数很高,可以点燃的酒,用这种酒擦拭伤口,可以杀死大部分的细菌。” “毕竟活物皆要惧毒三分,酒精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种毒物,自然可以杀菌。” “白药为何......” “侯爷所说缝合线,与《诸病源候论》的缝合线有何不同......” 日渐正午,一老一小两人的理念交流才告一段落。 一旁的李二陛下亲眼见证了他给秦琼拔除脓疮的神奇手段,哪怕听的不太懂二者的交谈,却也没怀疑。 只是沉吟道: “你估摸着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将手术需要的东西准备完全。” 李斯文脸色一苦,求救的看向巢元方:“臣只说一样,就单论不生锈的铁,天下就无处可寻。” “而普通精铁一旦在血肉中生锈,伤口就会化脓,一旦到这种程度,药石无医,只能截肢。” 巢元方注意到李斯文的目光,微微一笑点点头:“侯爷所说在理,老朽也听懂了。” “就像是治疗箭伤时,若不将箭头拔出,清理干净伤口,哪怕是包扎用药,伤处也不会痊愈。” “比如翼国公背上的毒疮,就是因为血肉中残留着铁毒,才会导致年年发作,诸位同僚却束手无措。” 李世民闻言也明白了,李斯文并非是故意不给高明治疗腿伤,只是缺少器材,又体谅高明的心情,这才隐瞒。 脸色稍微缓和:“此事先这样吧,现在咱俩来谈谈,你为何要哄骗巣老一起欺君?” 李斯文脸色更苦,陛下你没完没了了是吧?刚才解释的不就是原因?你还想让我解释什么? “臣......不敢妄言,皇后的病情才刚有了起色,一旦心情剧烈起伏,反而会加重病痛。当务之急,是先帮皇后调养好身体。” “至于太子的骨伤,唯一的办法就是慢慢筹备所需,等具备手术条件之后,再禀告皇后也不迟。” 李世民点点头,将这事放在了心里。 “你的上书朕已经看过了,但朕想问,你确定黄花篙浆汁,真的可以治愈疟疾吗?” “谯国公已经醒了过来,疟疾的症状也已经完全消失。” “况且跟谯国公一起用药的,还有十名中疫的灾民。” “其中五人用的是青篙浆汁,五人用的是黄花篙浆汁。服用黄花篙浆汁的五名灾民现在已经行动自如。” “是确定了黄花篙有效之后,臣这才上书。” “那为何众人皆有功,唯独缺了你?你是将朕当成了一个有功不赏的昏君吗?” 李斯文看着他的鼻子,很想一拳砸过去,你怕不是在为难我,我就算有功报上去,你敢再赐赏? “臣虽然是奉了陛下旨意才进到灾民营,但如果诸位同僚不听从臣的命令,相互推诿,臣即便是知道如何治疗疟疾,也束手无策。” “是以众人齐心勠力,抗疫一事方成,所以臣不敢冒领首功!” 李世民点点头,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进入灾民营的官吏,论爵位官职,就属李恪最高。 如果李恪处处跟他作对,饶是李斯文再有办法也无计可施,最后什么事都做不成。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恪曾几次三番的起了夺权的念头,只是权衡利弊,没敢付诸行动! 巢元方总算是彻底的将君臣二人的话听明白了,面红气急,白须抖动,激动追问: “陛下与侯爷所言为真?疟疾真的能够治愈!” 李世民点头肯定,指着李斯文道:“是蓝田侯找到了治愈疟疾的灵药。” 巢元方看着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李斯文干笑两声:“巣老不必惊讶,晚辈也是拾前人牙慧。” “这方灵药是从师门仙方中找到的,当时也不能确定,等亲自验证确实有效之后,才敢上书陛下。” 李世民沉吟半晌,再次问道:“这样说来,这场瘟疫算是过去了?” 李斯文摇摇头,回答道:“说瘟疫过去,还为时尚早。” “臣只能说,黄花蒿已经将疟疾致死的人数降到了最低。但陛下有所不知的是,疟疾有七天到一个月的潜伏期。” “因此......到目前为止,谁也不敢断言究竟有多少人感染了疟疾。” “但臣敢肯定的是,疟疾必定会在左武卫和左卫中爆发,而长安城中,也会有小规模疫情。因此,防控不能停,一刻都不能松懈。” 李世民总算明白了具体情况,松了口气,点点头表示知晓。 事情发展到现在,成果已经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想,而若是再将疟疾可治的消息传播天下,那如今对他所有不利的谣言都会消弭。 就算得位不正,也不会再对他的位置有半点动摇。 第177章 帮李君羡避祸,宝刀来历 李世民又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天幕,紧绷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折磨了他将近六个月的太白星,终于是消失不见了。 他沉吟良久,突然问道:“李斯文,你可看到刚才的奇异天象?” “臣黎明时就离开了大营,期间一直都在马车中睡觉!”李斯文心中一紧,装作一脸迷糊问道: “武连郡公,陛下所言的奇异天象是什么样子?” 李君羡闻言,黑着脸转身背向,眺望远处,懒得搭理他。 李世民刚明朗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似水,徐徐而道: “今早,朕在城门楼上看到了东方红霞,它化成了一只背负日月的大鸟。” 李斯文终于知道,为何今天的李二陛下心情这样坏了。 手持日月,口含天宪是帝王的特权,现在多了一只鸟背负日月,他心情怎么好的起来。 他低头不语,直盯盯的看着脚面,眼珠子突然转了转,真诚道: “陛下这是问道于盲了,臣师从仙门学的是医术,对卜算之术一窍不通。”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走到巢元方身边,小心搀扶着他的臂膀: “巣老舟车劳顿,不如先跟朕去芙蓉园歇息歇息吧,别搭理这个不当人子的东西。” 巢元方一头雾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却心跟明镜似得没搭茬。 这君臣俩之间奇怪的言行只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李斯文跟李君羡并肩走在他们身后,李斯文努努嘴,小声嘲笑:“郡公身为百骑司副统领,陛下私自出城,竟然都不劝谏拦阻一下?” 李君羡鄙夷的扫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啊!” “堂堂武连郡公,朝中重臣,张口闭嘴就是污言秽语,刚从五谷轮回之地吃饱了一样臭不可闻,实在有失朝廷体面。” 李斯文冷笑一声,吓唬他:“你就等着某弹劾吧!” “你才吃粪吃饱了!” 李君羡怒目而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随即低声问道:“你......当真没看到那只背负日月的大鸟?” “好奇心不仅会害死猫,还能害死你!”说起背负日月,李斯文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他后退几步,看看左右无人,小声道: “某告诉叔父一句话,一定要时刻铭记于心。” “什么话?”李君羡不以为然。 李斯文咬了咬牙,知道有些事再不说,等将来再想说可能就晚了。 “叔父的乳名,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问起都不能说,否则必定招来杀身之祸!” 李君羡的一张方脸顿时黑了下来,天杀的,这小子从哪里知道的他乳名? 他乳名唤作五娘子,只因这个乳名说出来过于丢人,自从离开老家,哪怕当年同为李密麾下,与李绩等人交情甚笃,他也没谈及过这事。 他惊疑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区区一个乳名,还能要了某性命不成?” 李斯文神色郑重,一本正经的说道:“这可是某耗费了半个时辰的寿命,才推算出来的天机!” “你小子就不能正经点!” 李君羡满脸无奈,他才刚说了自己不懂卜算之术,转头就告诉自己推算出了天机,这不是吓唬自己是什么? 李斯文一声叹息,手成掌推开,嘴里不带声儿的吐出一个音节。 “某一本正经的说生死大事,叔父还以为某是在开玩笑。” 看到李斯文的五根手指,联系那个莫名的音节,李君羡顿时愣住了...... 李世民搀着巢元方回到路上,看着躺在马车旁边的骨伤老者,吩咐道: “将老丈送到芙蓉园,好生照料。朕要亲自验证,蓝田候的手段是否真的能将他治愈,痊愈之后行动是否如常。” 他背后的李斯文闻言,皱着眉头没说话,不信就不信,还变着方的威胁...... 这条黑了心的霸道恶龙,本性天然多疑善变,跟他置气,不值得。 李君羡应和一声,从人群里招来两个身穿常服的百骑将士,将老者小心抬到了李斯文的马车上。 李斯文赶紧吩咐一声:“去问清楚老者的姓名、家在何处。让人通告一声,免得家人伤心欲绝,还以为他失踪了。” 徐建答应一声,赶紧去询问。 孙紫苏拉住李斯文的袖子,看着李世民的背影,低声问道:“刚才那人,真的是皇帝?” 李斯文肯定点头:“如假包换!” 孙紫苏戳了戳李斯文腰眼,揶揄道:“怪不得刚才他对你冷嘲热讽,你却大字都憋不出一个。” 李斯文轻笑一声,将手中带鞘短刀塞进她手中。 仰头看天悠悠而道:“他就是逼着你全家躲进终南山,不敢再出世的元凶。如果某是你,可憋不住这口怨气。” “来,拿好,去捅他。” 单婉娘被他的话吓得俏脸煞白,一把将短刀抢了过去丢到一边,揪着两人耳朵厉声低喝:“你们能不能别胡说八道。” 孙紫苏也被吓得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求饶的抱住单婉娘纤腰,她虽然对李世民满腹怨言,却从来没想过刺王杀驾,她胆子小...... “就知道你不敢!” 李斯文嘲笑几声,从单婉娘手中逃脱,拿起短刀,快走几步追上李君羡。 “武连郡公走慢点,这可是某花了十万贯才买来的宝刀,削铁如泥,切金断玉,弄丢了你可得赔某。” 李君羡冷哼一声,接刀在手,还没来得急说话,就听李二陛下叫道:“什么宝刀?拿过来看看!” 李君羡双手捧刀献上。 李世民拿起短刀,拔刀出鞘惊疑一声,多看了两眼,这才鄙夷道: “刚才朕就觉得这把刀就有点眼熟,只是没想过这把刀竟然会落在你手中,这才一时没认出来。” “啊?陛下认得这把刀!” 李斯文顿时傻眼了,这把刀来路不正,是他从程处默大帐里,用捅人小刀调包换来的。 李世民冷眼看着他,冷笑道:“贞观四年,卫国公和曹国公奉命出征突厥,从突厥王帐中俘获了百斤上等镔铁。” “朕为显国威,特意命军器司用这镔铁,打造了长刀三口,短刀两口,皆是切金断玉的神兵。” “之后等药师和懋功班师回朝,朕召集众臣歌舞庆贺,共赏宝刀,可等酒醒之后,却只找到了三口长刀,一口短刀。” “没想到,今天朕与它在这里重逢。” 第178章 铁打的宝刀,流水的刀主 李斯文心如明镜,肯定是程咬金那混账见刀心喜,趁着诸大臣醉酒,顺手牵羊拿走了宝刀。 于是赶紧跟这把刀撇清关系,解释清楚来源: “陛下误会,臣是从左武卫中军大帐中找到的这把短刀,程处默那憨货不识货,拿它切羊肉,臣就顺手拿了出来。” 巢元方听的瞠目结舌,揪断了几根长须。 这小子出卖人竟然卖的这般干净利索,不会哪天把老朽也卖了吧? 况且你那是拿吗?你那分明就是抢! 而且,他也算是将这把刀的来历听明白了。 这把短刀是当年宿国公程咬金从武德殿顺走的,后来不知是偷还是抢,到了宿国公长子程处默手里。 这小子不久前又从程处默的中军大帐中顺了过来,现在物归原主又回到了陛下手中。 好一个风水轮流转,宝刀到我家! 巢元方偷偷看了一眼李世民,见他脸上并没有不愉之色,心中更是惊异,看向李斯文的目光多了几分叹服。 李世民观摩宝刀良久,像是在回味当初的大胜,随后收刀入鞘,又抛给李君羡。 “你倒是个识货的!朕这宝刀如何?” 李斯文笑嘻嘻道:“陛下这宝刀锋锐无双,切起肉来更是丝滑无比。但......还没请教陛下,上等镔铁还有剩的吗?”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他这宝刀你们就拿来切肉?暴殄天物是吧! 好好好,等程处默回来先赏五十大板! 而后眼神冷飕飕的盯着他,抱胸揶揄道:“只要蓝田侯愿说出什么地方出产镔铁,朕就算送你十斤又何妨。” 李斯文嘿嘿一笑,你要是问别的,文哥还有可能说不出来:“镔铁之名自《北魏西域传》而起,一直到周与隋朝时都有风闻,但却唯独在如今消弭了踪迹......” “由此观之,镔铁来自西域,产自波斯,罽宾和身毒。” 李世民鄙夷冷笑:“对了,也错了...” 李斯文想了想,猛然心中一震,丝绸之路不是因为连年战乱断了么,难道...... 迟疑而道:“身毒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天竺。” “而这镔铁也不叫镔铁,只是最开始是由罽宾的行商带来中原,才取名为镔铁,意为来自罽宾国的铁。” “而师门有记,此铁正名叫做乌兹钢,用乌兹钢锻打的这把短刀,虽然锋锐却不如某曾经见过的花镔。” “但比起公孙家出产的精铁,也要好上十倍。” 李世民皱着眉头,迟疑道:“你是说,这世上还有比镔铁更好的钢铁,叫做花镔?” 李斯文肯定点头:“热暖将来镔铁文,当镔铁之上出现精妙的花纹,犹如彩云,或为游龙,那时镔铁就成了花镔,正名大马士革钢。” “起初,是天竺人在锻打镔铁时,机缘巧合将最好的镔铁再次精炼,由此得到了花镔。” “但是这种钢材极为稀少,而且懂得冶炼这种钢的匠人,哪怕是在天竺也是凤毛麟角。” “陛下若是想要得到这种钢材,可以悬赏大秦寺中的波斯人,重金之下必有所得。” 李世民有些惊讶,不要说权贵二代,就是十六卫大将军,知道天竺,波斯的都没几个,更不知道镔铁叫做乌兹钢,颇为不服气道: “难道我泱泱大唐就冶炼不出这种好铁!” “不行!”李斯文回答的斩钉截铁:“花镔即使是在天竺也只有一个地方能生产,天竺西北角,名为海得拉巴的冶炼小镇。” “当地打铁师傅会将镔铁,黑锰矿和当地特产的稀少植物一起密封锻打,得到花镔粗胚,再将粗胚反复熔化锻打冷却,最后可成花镔。” 李斯文松了口气,亏他前世经常看锻刀比赛解压,对参赛者经常用到的大马士革钢有了兴致,查了不少资料。 其实,真正的大马士革钢因为制作工艺的失传,早在十七世纪就已经绝产了。 后世卖的大马士革刀都属于表面花纹钢,虽然同样有美丽的花纹也很锋利,但它实际上是用高碳钢和熟铁相叠打造而成的。 但那有个前提,需要极好的铁矿,还有先进的冶炼技术。 但他主修的是医术,而冶炼钢铁的知识多来自于兴趣,并不精通,于是皱着眉头道: “大唐境内产的铁矿石杂质较多,其中硅、磷、硫等都会影响铁的品质,冶铁某种意义上就是调渣,也就是祛除杂质。” “而天竺的铁矿石品质天然就比较纯净,容易冶炼出高品质的钢材!” 李世民失望的摇头,脸上面无表情道:“说了这么多,朕就听明白一件事,你也不知道如何冶炼不生锈的钢铁!” 李斯文苦笑,原来你是在这儿等着某! “术业有专攻,臣的师父是由医入道,对其他略有涉及,不甚精通。” 但其实,他所说不生锈的钢铁只是个大致的意思。 固定骨骼的钢板分为多种,其中最好的是钛合金材质,人体排异较小,但技术含量过高,如今想要生产基本无望。 而不锈钢的钢板虽然同样遥遥无期但确却是最有希望的。 但就算他知道不锈钢就是在冶炼钢的时候,加入适当的铬、镍、钛等元素,可适当又是多少,怎么提炼得到纯净的铬、镍、钛? 这些都是问题,但起码有个盼头...... 李世民扭头看向李君羡:“遵礼,你可知道什么是硫,硅,磷?知道它们为何会影响铁的品质吗?” 李君羡惭愧摇头:“臣才疏学浅,一无所知。” 李斯文小心翼翼,两指间露出小缝:“臣也就比武连郡公强那么一点点!” 李世民一笑,话锋一转:“刚才朕答应了,只要你愿意说出这乌.....镔铁的出处,就赏你十斤镔铁。” “等回头朕会让军器监用镔铁,给你打造一把吹毛断发的横刀。” “别,臣不要横刀!” 李斯文一听就急了,连忙摆手解释道:“陛下,臣要打制的是手术刀,上次你见得,柳叶状的那种!” 第179章 打造手术刀,首例外科手术 那天在神龙殿,李世民亲眼见过他给秦琼清理伤口,自是对那柄柳叶般的小刀印象深刻。 但,他不禁对李斯文的认知感到无语,他大唐的锻造技术哪有这么差,十斤镔铁打一把小刀? 敢这么糟践镔铁的工匠早就被拖出去一刀砍了。 他不禁鄙夷道:“区区一柄巴掌大的小刀,能用得了多少镔铁?” 李斯文语塞,一千四百年的代沟不仅限制了李二陛下的想象能力,更打消了他的解释欲望。 外科手术刀是由可拆卸式刀柄和刀片组成,刀片光是型号就有二十多种,而且为了安全,每一枚高碳钢刀片只是一次性的,用完之后就成了医疗垃圾。 但现在可没这种挥霍的条件,就连给秦琼手术的那枚刀片他也还留着。 但刀片并不耐磨,用上几次就会导致刃口磨损,连肉都划不开。 所以可以重复使用的手术刀就成了急需,而且他也没打算给人开膛破肚做大手术,只求经常使用的几种就行。 乌兹钢打造的刀具,有吹毛透风的美誉,极其锋利,打造手术刀恰好合适。 “臣要的可不止是一口刀。臣要十斤镔铁打造九把手术刀,每一把手术刀的刀刃形状,大小都截然不同,对匠人的技艺要求很高。” 李世民微微点头,虽然暂时弄不出不生锈的钢铁,来帮高明接续断骨。 但犀利无匹的手术刀,将来也要用到的,这小子总算还有几分良心,心里记着高明。 “你尽快将手术刀的图纸尺寸绘制出来,到时朕会下旨令军器监的大匠精心打造。” “多谢陛下!” 虽然知道李二陛下误会了,但李斯文也只能将错就错, 反正在这个年代,不生锈的合金根本就没条件生产,因此永远也达不到帮李承乾做手术的条件。 躲在车队里的窦义,出身扶风后族窦氏,虽是旁支但也算的上是世家子,见识和眼力也足够。 他虽然没认出头戴碧玉璞头,一副富家翁打扮的人是当今皇帝李世民,但他却认出了管家打扮的李君羡,还有守护在四周,家兵装扮的百骑将士。 而整个大唐,能让堂堂武连郡公,兼百骑副统领的李君羡毕恭毕敬跟在身后,出行周围还有百骑守护的人是谁......已经是不言而喻。 最让他震惊的是,蓝田侯竟然可以不分尊卑,拉着皇帝蹲在道路一侧。 而皇帝竟然没有震怒,还配合的拉着巢元方一起蹲在了地上。 他离得太远,只能看到蓝田侯,用短刀在地上不停地刻画,至于刻画的什么,他看不清。 但他能看到三人低声细语,虽然听不到在说些什么,可是皇帝脸上带着的淡淡笑意,却清晰可辨。 而最让他惊愕不解的是,三人交谈告一段落后,皇帝在百骑的帮助下率先上车,而李斯文搀扶巢元方上了御驾后,竟然也跟着钻了进去。 与皇帝同乘,这可是当朝少数几个国公才有的特权。 可他们是什么人,李斯文又是何等身份? 那几位国公都是血战沙场,与皇帝同生共死的兄弟,而李斯文不过一将门子弟,还不是继承爵位嫡长子,只是一个恶名远扬的纨绔...... 哪怕他得遇仙人,学了一身奇门异术,又年少封侯。 要知道至今为止,哪怕消息灵通如他,也还没听说过长安城里的哪一个权贵子弟,配得上这种殊荣。 但是看李斯文的熟练程度,窦义便明白,这绝对不是他第一次与皇帝同乘。 这是何等的简在帝心...... 他暗自咋舌,庆幸自己走大运,无意中竟然抱住了这样一条前途无量的大粗腿。 车厢内。 李世民居中端坐,巢元方和李斯文坐在两侧。 巢元方先看了一眼李世民,见他闭目养神没有什么要吩咐的,这才笑而问道:“还没请教蓝田侯,疟疾是因何而发病!” “疟疾是一种由疟原虫感染而引起的传染性疾病......”见巢元方面上欲言又止,李斯文顿了顿,解释道: “哦,巢公有所不知,疟原虫就和某之前说的细菌相仿,都是人肉眼不可见的小虫子,它主要在脏乱的水源和蚊虫体内繁衍,以蚊虫叮咬为媒介进行传播。” “即使体内不携带疟原虫的蚊虫,在叮咬疟疾患者或无症状感染者后,疟原虫也会进入蚊虫的体内。” “当这种蚊虫再次叮咬健康人时,疟原虫就会通过血液,进入正常人的体内引起感染。” 见巢元方若有所思,李斯文识趣的停下了讲解,他虽然没指望巢元方理解什么叫疟原虫,但是他的确不敢小瞧古人,尤其是青史留名的故人。 他很清楚,在《诸病源候论》一书中,巢元方对于寄生虫病也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甚至书中还将射工,寸白虫,蛇瘕等发病原理讲的一清二楚。 射工就是血吸虫,寸白虫就是涤虫,蛇瘕就是蛔虫。 在这个年代,巢元方没有借助任何的辅助观察监测仪器,仅凭一双肉眼、临床观察和天才般的猜测,就能切合实际的,将寄生虫的发病原理讲述清楚,与后世相差不大。 以至于李斯文这个一千四百年后穿越来的灵魂,面对此刻巢元方的不耻下问,都深深感受到了。 巢元方身为医者,那严谨的科学态度和不灭的理性光辉。 尤其是当他理解完疟疾的发病原理,开始与自己讲述过往经历,讲到他与一众同僚,共同完成了首例腹部创伤肠管断裂修复手术。 取断肠两端可见者,迅速以针缕如法,边续断肠,后取鸡血涂于缝口上,勿令气泄,推入腹内。 术后护理重点在于,二十日内研米粥饮服,不可饱食,术后百日,方可正常进食。 虽然李斯文想不明白这种肠吻合手术是如何做到消毒的,又是如何抗感染的,以鸡血涂抹伤口又是什么鬼道理,甚至......他都不敢猜测成功率。 但只要他想到,这是公元7世纪的外科手术,内心就震撼不已。 第180章 巢老见皇后,百骑心头上的女孩 ‘纸上读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诸病源候论》一书中,一论两行,短短百来字,便是数十名医者不眠数夜,绞尽脑汁才确定的方案。 原来华夏自华佗之后,还有这样一大批默默无闻的外科专家,游走于民间,解万民于倒悬。 李斯文也来了兴致,讲述了他亲手做过的两例浅显的外科手术。 巢元方不仅是闻所未闻,李斯文那新颖的手术技巧更是让他耳目一新,原来病是可以这样治疗的。 尤其是李斯文对肠痈的论述。 原来只要有了镇痛、消毒和防止感染的药物,就可以给人开膛破腹,将令人痛苦万分甚至会危及性命的肠痈一割了之。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年仅十三岁的李斯文,在他眼中已然成了高山仰止的存在。 李世民听二人坐而论道,宽松的眉头愈发紧皱,他开始怀疑人生。 为什么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朕都认识,组合成一句话就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朕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的是什么了? 而且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直到御驾驶入芙蓉园,巢元方依然意犹未尽,大有拉着李斯文秉烛夜谈的意思。 车驾停在了紫云楼下,李斯文当先一步跳下车,将巢元方小心从车辕上搀扶下来。 等三人下车,李斯文扭头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一身紫红宫裙,掩口轻咳的长孙皇后。 而在她左侧,一袭青缎道袍宛若仙童般的长乐公主,一双美眸笑成了月牙,正有失体面的向他招手...... 李世民嘴角抽搐,恶狠狠的瞪了李斯文一眼,让他颇感无辜。 巢元方下了车,紧走两步,走到皇后面前躬身一拜:“老臣巢元方,拜见皇后。” “何须如此大礼,老医令快快请起!” 长孙皇后先是微微躬身还了半礼,才将他搀扶起来,笑吟吟道:“数年未见,巣老依旧鹤发童颜,精神瞿烁,真让本宫羡慕!” 巢元方年过八旬,没有男女之防一说, 他盯着长孙皇后红润的俏脸观察了半晌,抚须而笑,直到此刻,他担忧的心才安稳落下。 “皇后谬赞,老臣看皇后的气色......确实比往常好了许多!” 闻言,长孙皇后眼角余光从李斯文脸上一扫而过,嫣然笑道: “托巢老的福,这两天本宫总能睡够两三个时辰,饭食也能吃进少许,本宫自己都觉得身体有了些力气。” 巢元方惊讶的看了李斯文一眼,不动声色的点头赞叹。 他很清楚,长孙皇后的主要病症是气疾,但另一个症状却是虚劳久咳。 长孙皇后的虚劳是因为接连诞下皇子皇女,气血阴阳亏虚,再加上久病精气神耗伤,才导致的肺腑功能减退。 再加上疑心生暗鬼,夜不能寐,错综复杂的几种病症结合在一起,虽不属于绝症,但却是实在的疑难杂症。 而要治病,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皇后胆战心惊,晚上不敢睡觉的问题。 如果换成别家的妇人,一副安神汤即可。 但有点家底的,谁都知道,长孙皇后的病因,是在武德九年玄武门兵变之后种下的。 只要闭上眼就会见到当时的冤魂索命,她敢睡觉才怪...... “老臣斗胆请脉!” “巣老请!”李世民不知何时走到皇后身边,侧身而道。 巢元方当先而入,李斯文刚要跟进去,却见李二陛下站在门口拦住自己,一双龙睛阴鸷的盯着自己,大有警告之意。 娘希匹,这么小心眼提防医生的人,他倒是头一次见。 女人身体文哥见多了,袒胸露乳的,也不是没在风险网站见过,谁稀罕看一个半老徐娘的手腕! 李斯文不屑撇嘴,索性拱拱手目送一行人进了紫云楼,等他们背影消失,他也不嫌脏,转身就坐在汉白玉台阶上。 此时太阳正一点点的升到最高处,正午的秋风虽然微寒,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点冷,可是温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却让人感觉暖洋洋的...... 李斯文舒服的闭上眼,半靠在栏杆上。 “醒醒,你坐在台阶上,小心得了风寒!” 李斯文感觉到微弱的力气从肩膀传来,李斯文睁开眼,寻声望去,一声稚嫩的童音就在身前不远处响起。 只见一个身穿粉红宫裙的小姑娘,正叉腰歪头,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小姑娘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被绾成了可爱俏皮的双髻,额前齐眉短发下,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眼底还不时闪过一丝似有似无的狡黠。 小巧玲珑的鼻子下,是一张嫣红水润的樱唇,再加上婴儿肥的小脸上甜甜的笑容,更显乖巧可爱。 看样子也就三四岁的年纪,但却已经出落成这般模样,真不知道长大后会是何等的倾国倾城。 李斯文扭头四顾,台阶下,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位披甲持刀的百骑将士,他们头盔微侧,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大有敢欺负她就砍你的意思...... 但自己周围却无旁人,他怀疑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言语轻柔:“小姑娘,你是在和某说话吗?” 小姑娘笑嘻嘻的点头:“当然啦,你是不是傻,我就站在你面前,不是和你说话是和谁说话?” “怎么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虽然她声音很小,但两人距离不远,李斯文听得一清二楚。 他难得的心中感到一阵难堪,虽然气急,声音却依旧很轻,不是怕身后目光扎人的百骑,主要是他心善,生怕吓到这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哈——呆头呆脑!你再看看,某这么英俊潇洒的美少年,怎么可能是个呆头呆脑的傻子?” “小丫头,你家大人是谁呀?某得去问问他们怎么教的孩子!” 那女孩也不怕,言语稚气却理直气壮:“阿娘不让我和陌生人说话,也不让和傻子玩!还有,不许叫我小丫头!” 李斯文无语气结,好好好,这么说话是吧?要不是百骑虎视眈眈,我非......非给你个脑瓜崩! 第181章 机灵古怪的小凤凰 刚才你还主动搭话,骂某是个傻子,这会儿怎么就不和陌生人说话了。 “好,某呢,名字叫做李斯文,小姑娘你看,咱们这算是认识了吧?” 小女孩轻笑一声,摇头摆手:“不算不算,认识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名字,可现在是我知道你的,但你还不知道我的呢!” 李斯文站起身来,双手抱拳:“不知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小姑娘仰头嘻嘻一笑,双臂展开比划的很大。 “你家里大人没告诉你,刚认识就询问女孩子的闺名,是一件非常失礼,非常失礼的事情吗?” 李斯文看着她身上华贵的蜀缎衣裙,还有众百骑流露出的关心,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她是谁。 于是笑道:“你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明伶俐,兰心蕙质,想来你阿娘肯定也是一个仙子一般的人.....” “谢谢夸奖,但还是不告诉你名字!”小姑娘微微皱着眉头,脸上笑颜如花,纠结片刻艰难摇头。 李斯文彻底被她的古灵精怪打败了:“某还没说完呢!” “可是我已经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呀。”小姑娘轻哼一声,像是一只骄傲的小凤凰。 李斯文好笑的摇摇头,装作恼怒样,佯嗔道:“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这样不给人留后路,很容易把天聊死的!” “聊死就聊死呗!”小女孩笑盈盈的摆摆手,俏皮的吐了吐舌尖:“再说了,和你聊天,我还要提心吊胆,担心你打我呢!” “某怎么可能欺负小孩子!”李斯文微微愣神,俊逸的脸上笑容渐渐褪去,剑眉下弯,眼中光芒闪烁: “你不要听别人胡说,有道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可是......人家常听人说你是长安四害之首,世人皆畏,称之虎彪。”小姑娘微眯着眼,脚尖点地,似乎也知道自己在道听途说。 “上街欺负老太太年老,拿了炊饼不给钱;调戏良家妇女,见了年轻漂亮的小娘会把她拖去小道让她给你生孩子。” 小姑娘絮絮叨叨个不停,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鄙夷: “还有还有,抢夺稚童的小糖人是你经常做的事儿......” “胡说!”李斯文僵住一张俊,脸黑如锅底,盯着小姑娘还没他巴掌大的小脸,气急败坏小声低喝道: “小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某,这是那个败类在背后编排某?” 小姑娘小脸上的笑意止住,脚步轻快宛若垂柳,轻飘飘的跑远了: “我说了你不许打我!他说的可不止这些,他还经常说,你是该死的田舍奴,千刀万剐的贼配囚,不知好歹的混账......” 李斯文手脚冰凉,暴汗不止,这种话他听着就耳熟,嘴巴微张,‘败类’二字,却再也不敢骂出口...... 他身后虎视眈眈的众百骑,可不是吃素的。 小姑娘突然反应过来他是在吓唬自己,气的双手叉腰,义愤填膺的叫道:“你这个大坏蛋,究竟是不是坏人!” 李斯文额头青筋暴起,从牙缝中崩出两个字:“不是!” 小姑娘抚着小脸,不知学着谁的模样哀叹一声,愁眉苦脸道:“自古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阿娘却说,李斯文这人虽然有点奸诈、有点卑鄙还有点无耻,但在重重不堪下,却隐藏着一颗善良的心。” 小姑娘鼓着香腮,一脸的纠结: “弄的我都不知道该相信阿耶还是阿娘了。” 李斯文心里百感交集,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动,看着她轻咬嘴唇的模样,柔声建议: “俗话说人美心善,漂亮的人往往说话也真诚。相较于不修边幅的阿耶,当然是相信你漂漂亮亮阿娘了。” 听着李斯文咬牙切齿的诋毁,小姑娘一愣。 阿耶虽然不爱穿新衣服,从她刚刚记事起到现在,就总是几件衣服轮换,但也算不上不修边幅。 敢骂的这么明目张胆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随即眨着林间小鹿样的纯真大眼,惊奇道:“你猜到我是谁啦?” “嘿嘿!”李斯文微微一笑,四目对视,故作神秘的说道: “某只需掐指一算,就能算出你姓李,小名兕子。对不对?” 晋阳公主好奇的眨了眨眼睛,直直的盯着他藏在袖中的手。 虽然她并没有看到李斯文手上的动作,但既然他能算出自己的乳名,应该......不对不对,是大姐告诉他的! “阿耶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坏蛋!” 晋阳公主突然变了脸色,明媚的小脸突然阴沉,但那副不伦不类的阴翳模样,总让李斯文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几声,激动的连连拍腿。直到晋阳公主乌黑的眼睛瞪得老大,小脸气的通红才罢休。 “不许笑!我不让你笑了!” “好好,某不笑了......话说,小殿下,咱们俩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为何刚一见面,就用这种恶毒的词汇骂某?” “兕子没骂人!”晋阳公主先是眼神一缩,随后气鼓鼓的叉腰反驳: “你胡说!阿娘说过兕子可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小公主,怎么可能会骂人呢!” 李明达一双明眸滴溜溜乱转,激动的有些结巴:“而、而且,刚才兕子只是在转述父皇骂你的话。” “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个贼子竟然骂父皇是败类!哦对了,能不能告诉兕子,败类是什么意思?” 李斯文看着她一脸疑惑的可爱表情,轻轻咳嗽一声,张口就要来:“小殿下有所不知,这所谓败类......” 他盯着兕子如花似玉的小脸,可那双天真无邪的双眼中流露出的神情,竟然让他隐隐看到了长孙皇后的模样。 他顿时毛骨悚然,脸上的得意也变平复下来,变得面无波澜。 他算是看出来了,再小再可爱的小凤凰,只要从小被霸道的龙妈养着,一同吃肉喝血,心思也早就变得不再单纯。 “殿下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说,某就算赴汤蹈火,豁了这条小命也在所不辞。” 第182章 戏精小公主,再起波澜 “真哒!” 晋阳公主眼神一亮,粉红长袖半遮脸,一双明眸顿时变得眼泪汪汪...... “我不想喝药汤,很苦的!” 李明达突然泪眼婆娑,语气哽咽,眼巴巴的看着他,大有好像他不答应,马上就哭给他看。 李斯文暴汗,你可真是个人美心善的主,为了能不吃药,就打算将某送到李二陛下的刀下是吧? 而且.....他看着这个哭前要袖口半遮脸的前摇,怎么这么熟悉呢......长乐公主! 突然他眼珠子转了转,一脸为难道:“某又不是医生,殿下跟某说这个,一点用都没有。” “你个大坏蛋又在骗人!”李明达恶狠狠的跺了跺脚,气呼呼叫道:“母后都跟巣爷爷说了,那张药方是你师门仙方。” “而且刚才兕子在楼里都听见了,巣爷爷一见到那张药方就惊赞不已,兕子出来的时候,巢爷爷就已经开始斟酌用药了。” 李斯文强忍住嘴角想要勾起的欲望。 如意定喘方可是上了中华药典的良方,是后世治疗哮喘和虚劳久咳的不二之选。但,这种药副作用较大,病症还多。 所以,它只适合病情危急的长孙皇后,并不适用于尚且年幼的李丽质和李明达。 只是...李斯文黑如夜的眼睛微眯,眼皮低垂遮住眼中笑意,语气异常严肃的说道: “嗯......如果晋阳殿下愿意告诉某,是谁在背后指使殿下来坑某的,这点事,某还可以斟酌一二。” 李明达明眸一转,娇憨的脸上颇为无辜:“你在说什么呀,可没人让来兕子坑你!还有还有,坑是什么意思?” “呵呵呵!” 见她脸上掩饰不住心虚,明显还在打着鬼主意的模样,李斯文心中就好笑。 仰头看天,语重心长的警告晋阳公主: “那药可是很苦的,比上等的黄连还要苦十倍,到时想必就连坚强如皇后,也要难以下咽。” “只是可怜公主殿下才几岁,就让这样小的孩子,从小就吃如此苦的药,吃不下去还得让宫女按着鼻子往里灌.....” 李明达被他说的毛骨悚然,深吸几口气,仰着脸叫道:“兕子是讲义气的好孩子,是不会出卖九哥的。” 李斯文微微愣住,眼中笑意逐渐消散,眉头也下意识的皱起。 他还以为是长乐怕他等的无聊,特意请小殿下来陪他解闷的...... 但同一种做法,背后换个人指使,意义可大不一样。 而且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没想到晋王李治年岁不大,心思竟然已经这般阴损狠辣。 先是让兕子出面,消除了自己的警惕。 然后再用莫须有的上街欺负老太太的地痞,调戏良家妇女的无赖,抢稚童糖葫芦的恶霸,等等一眼假的坏名号,来激起自己的怒气。 让自己忍不住的开口辱骂。 然后话锋一转,装作不注意的说出李二陛下常骂自己的几句话,巧妙的移花接木,将‘败类’二字彻底按在李二陛下身上。 若是背后主使是长乐,大可以用童言无忌,两小置气的借口糊弄过去。 可这两个字,一旦被有心人传入李二陛下耳中...... 暴怒中的霸王龙即便尚有理智,不砍了自己的脑袋,也会小惩大诫,痛打自己几十大板。 一直以来,李斯文都不想参与皇子夺嫡之战,所以在明知李承乾情谊的情况下,久久不去问候瘸腿的太子。 一个原因是父亲李绩手握重兵,一旦表明立场支持任何一位皇子,都极为容易的让李二陛下联想到玄武门之变,从而招来灭门大祸。 第二个原因就是因为他知道,夺嫡之战的胜利者,是一直被李承乾、李泰、李恪三个英明神武的候选人当成小透明的李治。 况且,排除掉素有宽厚仁义的太子李承乾,他一直都认为性格较为软弱的李治,才是最适合的皇帝人选。 虽然身为唐高宗的他,将来会扶持武媚娘覆灭关陇门阀、世家和氏族,杀官如割草,但自北魏起就一直旁落的皇权会变得稳固。 更何况,他在位期间,杨广、李世民两位惊才绝艳,雄才大略的帝王的遗憾,几次征伐都无功而返的高句丽,会在他手中灰飞烟灭。 大唐版图也会疯狂的向外扩张,北至北极圈,南至东南亚,华夏疆域将前所未有的辽阔。 因此,他在面对李承乾和李恪的招揽时,总是婉言拒绝。 但现在看来,晋王李治也不是个心善的好人呐! 李斯文心中冰冷一片,但脸上却仍带着和煦的微笑: “小殿下,若是你真的怕药苦,不如让某为你诊诊脉,若真的没什么大问题,皇后那里某为你去言说?” 晋阳公主虽然聪慧,但毕竟是年幼,一听到可以不喝药,顿时便被李斯文成功转移了视线,急切应道: “好呀好呀,那你给我来把把脉!” 晋阳公主先是伸出右手,又想到什么,如同惊弓之鸟般,猛的后退。 将右手折到身后,轻轻拍了拍胸口,伸出左手来: “还是左手吧,我总是干活,右手不好看......” 说这话的时候晋阳公主低着头,小脸通红,似乎是羞愧于说谎。 “那可不行,左右手的脉象虽然相似但毕竟不是一条胳膊,某需要结合两者的相同和不同,才能有把握的为殿下请命。” 晋阳公主直盯盯的看着李斯文,见他星河般璀璨的眸子中毫无阴霾,神使鬼差的点头同意: “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做。” 李斯文用衣摆擦了擦手,这才硬顶着众百骑要杀人的目光,接过了更胜汉白玉的雪白晧腕。 “嗯......脉象浮而细软,如絮浮水。” 李斯文装模作样的吟了几句,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脉象要对应什么样的病症,但却能通过已知病症,来预计应有的脉象。 气虚,不堪劳累久乏力,短气......这是晋阳公主已知的病症,那她的脉象就不可能是沉稳有力,围绕着细、软二字来说,绝对差不离。 第183章 让人失望的晋王李治 晋阳公主听着李斯文与诸多太医相差无几的诊断,心中不由对他信了三分。 “好了,殿下请换一只手。” “哦好。” 晋阳公主下意识的递过去右手,等反应过来想要抽回,却被早有预料的李斯文紧紧箍住。 “殿下为何如此紧张?” 李斯文盯着身体紧绷的晋阳公主,脸上似笑非笑,从粉红宫裙的袖中缓缓抽出了一条白帛。 “是不是在担心......这条沾了胡葱汁水的白帛?” 李斯文一手拿起白帛,举到跟前轻轻嗅了嗅,辛辣刺鼻,只是闻一闻,眼中泪腺就不由开始分泌眼泪。 直到现在,李斯文才确定了,为何长乐公主一遇到不顺就会眼泪不止,袖子里藏着这样一条白娟,需要了就遮一遮脸,想不掉眼泪都难! “你个登徒子!竟然、竟然调戏公主!” 晋阳公主甩开李斯文的大手,背着右手,小脸通红一片,不知是恼还是羞的,狠狠的踢着他小腿迎面骨。 她小脑瓜转了又转,有些明悟。 李斯文压根就不会诊脉!不然大姐也不会失了清白,被迫与他订下婚约! 不理会气急败坏的晋阳公主,李斯文将白帛收起,这可是一条罪证,等长乐再假哭,看自己惩不惩罚就完了! 见晋阳公主仍是气鼓鼓的模样,他心里对她的怨气倒倒少了几分,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分不清好坏,被人利用了也无可厚非。 于是蹲下身体,死死盯着她一双明眸,脸上笑嘻嘻的问道:“敢问小殿下,知道贪人败类,是什么意思?” 李明达轻哼一声,明眸一白,气鼓鼓的说道: “贪人败类,出自《诗·大雅·桑柔》。” “意思是贪婪的人当政,会危害整个国家。也可以引申为,心有贪欲的人会为了达到目的而残害善良的人。” “但是九哥只是想教训你一下,帮四哥和舅舅报仇。” 李斯文满是诧异的看着她,真没想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公主,竟然能将晦涩难懂的《诗·大雅·桑柔》背的滚瓜烂熟,并且还能解释清楚其中寓意。 但听到她后面的话,李斯文却哑然失笑: “臣知道小殿下是和晋王殿下一起长大的,兄妹情深,同仇敌忾。但臣有句话不得不说,晋王殿下这样做,实在有些欠妥。” “为何!” “晋王殿下想要为一母同胞的兄长越王,出一口恶气,实乃人之常情。” “甚至,他想为齐国公长孙无忌出头,找臣的麻烦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娘亲舅大,帮亲不帮理也是应该。即便是某,在亲人和法律之间,也多会选择无视律法偏帮亲人。” 说到这里,李斯文顿了顿,观察晋阳公主似懂非懂的模样,对李治的失望之情更甚。 他长长叹息一声:“只是,晋王殿下担心被责罚,选择不出头露面,反而蛊惑小殿下来当这个坏人。” “但是他却忘记了,自己不仅仅只是个皇子、是个胞弟、是个外甥,还要是个兄长。” “有着皇子的权利,享着兄长的威风,既然得天地眷顾,投了个好胎,便生来就有为家人、为弟弟妹妹遮风挡雨的义务。” “可身为兄长理应庇护家人的晋王殿下,却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逃避责罚,选择将尚且懵懂的小殿下当做了手中刀、挡箭牌......” “可悲可叹......”李斯文啧啧叹息几声,不知是心疼被利用的晋阳公主,还是在惋惜不走正路的晋王。 晋阳公主年纪小,听不出来李斯文是在绕着弯的,骂李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典型的小人心黑没担当。 但是晋阳公主听不出来,不代表紫云楼里,偷摸观察女儿的李世民听不出来。 他原本正跪坐在香榻一侧,一边看着巢元方给长孙皇后诊脉开药,一边用余光盯着李斯文。 当李世民看到李斯文拽着晋阳的手,把她气的小脸通红,不由脸上青筋暴起,几步走到殿门之下。 而当他听到李斯文的分析,心中怒气更深,一跃而起,三步并成两步跑出门外。 蹲在公主面前的李斯文突然感到如芒在背,身后仿佛有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垂涎的盯着自己。 瞬息之间便毛骨悚然,双手撑着台阶一跃而起,险而又险的避开了李二陛下从背后踹过来的大脚。 “陛下.....?”他还以为是百骑看到自己欺负晋阳公主,忍耐不住怒气来找他拼命。 但他不知道的是,若非李世民也想知道事情缘由,暗示百骑不动,早在他刚刚攥着晋阳公主右手的时候,就会被护主心切的百骑当场制服。 李世民一脚踹空,在宝贝闺女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也不好意思追着在踹,装作若无其事,负着手冷冷的看着李斯文。 “雉奴秉性温良,你竟然敢这样诋毁他!” 李斯文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一层冷汗,特么的,堂堂大唐天子怎么这么喜欢听人墙角,竟然还从背后偷袭! “陛下,听臣狡辩,不是,听臣解释!若无真凭实据,臣又怎么敢诋毁一位皇子!” 李世民一听这话更气,咬牙切齿道:“别以为朕耳聋,来来来,朕就听你狡辩,你告诉朕,刚才你诋毁雉奴的话,究竟是何意!” 见他打算讲理,李斯文心中有了底气,抹了一把头上冷汗,解释到: “晋王殿下用计虽然巧妙,但是为了自保,却将不懂事的小公主当成了杀人刀。” “他忘记了,大丈夫行事要光明磊落,尤其是一位天潢贵胄的皇子,一举一动更要堂堂正正。” “若是晋王殿下报仇之心不可停歇,大可以勇敢的挑战臣,无论刀枪棍棒,还是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任他挑选,臣无不应战。” “甚至......臣可以让晋王殿下一只手。” 谅是以李世民的养气功夫,也差点被他这看似合理的借口给气疯了: “晋王他才七岁啊,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就算你让他两只手,他也不是你这头从小野到大,野惯了的虎彪的对手......” 第184章 小棉袄漏风了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你家才论头算人,你家才野惯了! 但表现的一脸正色:“陛下明见,臣即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伤晋王殿下一根汗毛。” “只是......陛下,有道是树不修不直,人不教不才。晋王殿下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了利用小公主报仇,还如此熟稔。” “但此举从开始就是错的!尤其可怖的是,若是晋王殿下习惯了躲在女人背后,长久以往......等他长大还有一丝骨气么?” 李斯文打穿越以来一直和阴谋诡计打交道,自然想的多,而且一直对未来的唐高宗满怀期待,自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但作为父亲的李世民却没这么多的想法。 在他看来,李治年纪尚小,都还没到出宫开府的年纪,再加上自己少有闲暇管教,李治又常年跟随在长孙皇后身边,自然会习惯性的将皇后当成主心骨。 而且,一旦闯了祸就躲在皇后身后,此举虽然显得懦弱了一些,但也不失为一种自保的手段。 更何况他前面还有两个成才的哥哥,皇帝宝座根本就没他什么事儿.....最多做个没实权的逍遥王爷。 长得没出息也挺好,至少他不用担心未来兄弟阋墙的情况发生。 但李斯文说的也不错,晋王可以没出息,可以靠女人,但唯独不能欺负妹妹,尤其是这么乖巧,还不懂事的小兕子。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宝贝闺女,心中的怒火渐渐消退,当见她眼泪汪汪,一副做了错事想哭还坚强憋着的样子,一颗心顿时就化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碍事的李斯文,赶紧蹲下将宝贝闺女抱在怀中,柔声细气安慰道: “兕子,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要不要父皇帮你揍他....” 彼娘之,没想到黑了心的霸王龙是个彻彻底底的女儿奴! 而且,他是越听越觉得不妙,虽然李二陛下没指名道姓,但......应该是在责备李治吧,是吧? 但他的右眼皮仍在跳个不停,这让他心里明白一件事——不能再让李二陛下说下去了!不然一顿大板是免不了了。 于是赶紧打断皇帝的积蓄怒气,笑嘻嘻道:“公主殿下,依刚才的诊断,臣想到了不吃苦药的办法。” “真哒!”晋阳公主到底是年幼,一下子就被李斯文转移了注意力,顿时便忘了自己做的亏心事,破涕为笑。 “臣怎么敢欺骗殿下!”李斯文矮身让她能直视自己的眼睛,笑的很和煦。 “那个......你不记恨刚才兕子想害你么?”晋阳公主无视了自家阿耶有点嫉妒的样子,不好意思的问道。 “公主殿下心思纯净,想对臣不利也只是单纯的被晋王殿下利用了,乃是无心之失,臣怎么会记恨殿下。” “更何况小殿下如此天真可爱,臣怜惜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记恨?” 李世民一时间很是纠结,李斯文夸宝贝闺女可爱自己很开心,但怎么听,他怎么觉得李斯文图谋不轨,惦记自家贴心小棉袄...... 晋阳公主咬着小手指,不敢面对李斯文的直视,眼神躲躲闪闪,有些犹豫道:“可是......兕子也想为四哥报仇。” 此言一出,李世民顿时神清气爽,抱着宝贝闺女站起来,指着李斯文哈哈大笑:“兕子说得对,蓝田县侯就是欠揍。” 李斯文一脑门子的黑线,他一时间都觉得晋阳公主是个白切黑,是在演自己。 但他还是觉得维护一下自己在小公主心中的形象,很认真的看着她说: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臣虽然在芙蓉园大门上写诗骂过你的四哥,但那却是越王殿下被小人挑拨离间,挑衅臣在先,臣只是被迫反击罢了。” “至于陛下下旨,将越王殿下囚禁在府中读书......实际上那是陛下为了保护他而已,并非公主殿下认为的是什么惩罚!” “真哒!”晋阳公主喜上眉头,扭头看向自己阿耶。 李世民看着女儿一脸希冀的可爱神情,嘴角不由勾起,点点头认可了李斯文的说法。 “青雀读书虽多却是死读书,不明世事。更不懂外边人心不古,总有坏人想要害他。” “更何况,还有一个心思敏捷的无耻混账,挖空心思的想要坑他。父皇为了让青雀免遭其害,只能将他圈禁。” 李斯文一张脸是越听越黑,你才是无耻混账,你全家都是无耻混账。 晋阳公主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不懂为什么外边这么危险,总有人要害四哥,但也听懂了阿耶对四哥的惩罚是好事。 但她还是有点想不明白,懵懂问道:“那—既然阿耶知道,外边有个无耻混账要害四哥,为什么不把这个无耻混账关进大牢,反而要圈禁四哥?” 李世民看着气鼓鼓的闺女,不由老脸一红,苦笑道: “父皇也想把这个无耻混账关进大牢,但这个无耻混账不仅是你四哥的仇人,还是你太子哥哥的救命恩人,更救了你母后。” “而且这一次大疫来袭,他也挺身而出,舍生忘死的进入灾民营,这才确诊了瘟疫乃是疟疾,并且还找到了治疗疟疾的灵药。” “他虽是混账,但确是个拯救灾民营里将近四万灾民,也让长安百万人免遭瘟疫肆虐之苦的混账。” “于皇家,于大唐,于朕,他都是个大功臣,可是现在父皇都不知道该怎样封赏他了。” 晋阳公主转动一双天真无邪的明眸,现在她已经隐隐明白,父皇嘴里经常斥骂的无耻混账,话中赞誉的大功臣,都是眼前这个朝自己微笑的小哥哥。 不由地,她脸上笑颜如花,看向李斯文的明眸多了几分莫名意味: “阿耶常说功高莫过于救主,既然他救了太子哥哥,还救了母后、救了四万灾民,长安的百万百姓,那便是功上加功。” “父皇若是吝啬封赏,岂不是让诸多功臣寒心?” 看着自家小棉袄有漏风的迹象,李二陛下变得面无表情,责问自己是不是把李斯文夸的太好了...... 第185章 整个大唐的掌上明珠 “兕子可不要向着外人,你不知道,这个大功臣从来就不想为国效力,为朕分忧,甚至还将我们当成了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顶着小公主难以置信的目光,李斯文下意识撇过了头。 心说,李二陛下还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家老小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晋阳公主直盯盯的看着他,突然挣开父皇的手臂,跳到地上几步到他跟前,揪着李斯文的衣角,撅着嘴巴,仰头道: “蓝田侯,你是在生兕子的气吗?兕子给你道歉好不好,你莫要讨厌阿耶,讨厌兕子......” 李斯文心中翻涌着莫名的感动,他释然一笑,慢慢蹲下身体,生怕碰到瓷娃娃般的晋阳公主。 这位晋阳小公主,在历史上绝对是李二陛下最宠溺,最心疼的女儿。 相传她性情温和,颇有善心,与当年的长孙皇后神似。 因为目睹父皇思念母后,而凭一手好飞白,借记忆临摹皇后字迹,以此安慰父皇; 更是曾在皇后逝去后,代替皇后多次平复李二陛下的怒火,为大臣辩解,也因此被诸多文武大臣敬重。 这世上少有子凭母贵,唯有晋阳公主李明达,是有史可考,唯一的女凭母贵。 在皇后病逝,皇帝爱屋及乌亲自抚养年幼的晋阳,而几位兄长、姐姐也将对母亲的思念寄托于晋阳身上。 而晋阳二字,则取自大唐的龙兴之地,唐高祖李渊曾言:“朕起义晋阳,遂登皇极。”由此可见李二陛下有多么偏爱晋阳公主。 但就是这样一位集皇室,文武百官,左右宿卫宠爱于一身,从没恃宠而骄,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小公主,却没活过十二岁...... 在还是花骨朵的豆蔻年华,悲哀的凋零, 而最让李斯文记忆深刻,最是惋惜的,是小公主因为夭折,不能葬入皇陵,只能与佛寺为伴,在远处遥望母后和亲人...... 可晋阳公主连夭折的病因,都是在效仿自己的母后,因气疾而薨。 看着身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委屈的模样,李斯文心中对皇室的戒备也犹如白雪遇春,转眼消融。 他轻轻摇头,在晋阳公主失望的眼神中温和笑道: “是小公主误会了,臣可没生气,更不会生殿下的气。臣也并非和陛下说的那样,是不想入朝为官。只是臣的年纪还小,都还没加冠。” “即便皇恩浩荡,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位列两班。” “最重要的是,师父传授给臣的学识太过庞杂,臣需要大量的时间去整理、学习,最终将这些学识学以致用,这样才能更好的为大唐效力。” “真的是这样?”李明达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认真问道。 “当然是真的。”李斯文看着她明澈的双眼,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说道:“殿下可是泱泱大唐最闪亮的明珠,臣骗谁也不会骗殿下!” “真哒?” “千真万确!” 得到李斯文的肯定,本来内心不安的晋阳公主顿时笑颜如花,璀璨亮丽。 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被赞美后的喜悦,学着大人模样点了点头,小脸满是郑重的说: “但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推辞父皇的赏赐啊,有功不受赏,岂不是让父皇当一个无道昏君!” “咳咳!”在一旁虎视眈眈,防备着李斯文的李二陛下听到宝贝闺女为他开脱,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连声咳嗽。 晋阳公主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唉声叹息道: “哎,父皇!秋日风凉,你怎么也不知道加衣服,还穿的这样单薄,受了风寒了吧?” “还不赶紧让巣爷爷帮你看看,真是让人操心啊!” “噗!”李斯文没忍住笑出声来,顶着李二陛下要杀人的目光,点头同意晋阳公主对陛下的说教: “小公主说的对,大人们总惦记这惦记那,唯独总忘了保护自己的身体健康。” 得人相助,本就理直气壮的晋阳公主更加得意,叉着腰命令道: “蓝田侯说得对,父皇总忘记保护自己,还不快去添衣服!”小公主神气了一会儿,就又想起来什么,拽住李斯文衣角,眼巴巴的说道: “蓝田候,你别光在那笑父皇,你还没告诉兕子,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吃苦药。” 李斯文摇头失笑,掩饰住脸上的尴尬:“臣刚才还没给殿下诊断完,殿下就不依了,臣也暂时没有办法。” “没有诊断结果,臣也没法给殿下开药方,现在殿下就算想要吃药,也无药可吃啊!” 一提这话,晋阳公主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好像的确是自己的不对,越想越羞的小公主索性抱住李斯文的大腿,小脸埋进衣角。 反正......今天说什么都不能让大救星跑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他刚才离得远,还以为刚才李斯文是在和小兕子玩闹,并不清楚他俩之间发生的事,只以为晋阳是不想吃苦药才抱住的李斯文。 只是......兕子再小也是一位堂堂帝女,而李斯文的诊断方法也太过辱人名节。 “你确定兕子没药吃?你给皇后开的药方,不适合丽质和兕子?” 李斯文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个女儿奴要发火...... 他肯定点头:“如意定喘方,主治虚劳久咳、气血亏损,适用于皇后但不适用于两位殿下,臣并没有发现两位殿下有这种症状。” 李世民先松了口气,心里对爱妻越是亏欠。 他面色变换,凝视着李斯文良久,有些不安,徐徐问道:“你......到底有几成把握治愈长乐和兕子,朕要听实话!” 李斯文微微一愣,不明白李二陛下为何突然这样问,但话还没出口,陡然就想起了袁天罡。 他心中一沉,小心翼翼试探问道:“陛下可是请了道爷,为两位殿下看过相了?” 李世民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缓慢又坚定的点头。 “道爷说什么了?” 李世民冷哼一声,咬牙捏拳却没说话,明显是在尽力压制心中急躁。 第186章 征讨南诏提上日程 一想起那个枯如草木,丑如鬼怪的老道士......李世民心里就恨得牙痒痒,这老道怕不是老天爷派来祸乱大唐的。 打他来了长安侍在自己左右,大唐就还没出现过一句好的卦象! 李斯文看他眼中全是焦灼,心中有了答案,不由长叹一声,面带苦笑:“看来道爷和墨菲一样,都长着一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准应。” 李世民一想到他那什么墨菲定律,心中更是烦躁,沉声咬牙问道: “你别说有的没的,朕就想知道一件事——如果长乐和兕子病情恶化,你可有起死回生的手段?” 李二陛下的语气愈加沉重,虽然是垂手而立的放松姿势,但扑面而来的压力仍让李斯文不由的心里发怵。 他认真想了想,说道: “道爷看的是命,臣治的却是病,就算治好了病,但人这一辈,子除了生病还会有很多意外发生,这种意外就是命。” “臣能治病,却无法阻止意外的发生,命由天定,非人力可以擅改!” 李世民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有些惊讶的问道:“你的意思是...可以保证长乐和兕子不会因为气疾而...!” 李斯文肯定点头:“确有此事,臣已经根据长乐殿下的诊断情况,从师门典籍中寻到了对症的仙方。” “只是,其中两味主药却只出产于云贵深山老林之中,还需徐徐图之。” “云贵?”李世民先是惊喜的瞪大眼睛,又是眉毛一挑:“云贵是什么地方!” 李斯文眨了眨眼,确定自己说的没发现什么疏漏,这才直言道:“师门典籍记载的云贵,应该是南诏!”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南诏,怎么偏偏是南诏!” “朕也听闻过这个地方,山高水险,遍地瘴疠,其中野兽成群结队,只有少数僚人可与野兽共存,征讨不易啊。” 李斯文闻言顿了顿,无语的看着此时霸气四溢,随时准备点兵,征讨四方蛮夷的李二陛下。 某说的是去南诏找草药,也没说让你派兵征讨啊。 见李世民跃跃欲试的样子,李斯文赶紧道: “陛下误会了,臣已经通过西市商贾窦义,找到了一位来自雟州的商人。臣是打算通过这位雟州商贾,高价收购这两味药材。” 李世民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沉吟片刻,似笑非笑的说道: “雟州乃是化外蛮夷之地,虽然在武德元年将之划分为剑南道,又改为总管府,后置都督府,管辖西南十六州,但毕竟山高路远,又四面环敌。” “雟州东、南为南诏,西方是吐蕃,自古僚人、吐蕃人和汉人流犯杂居,鱼龙混杂。” “朕还记得,当年李孝常在利州造反,朕派武士彟前往平息了叛乱。而首恶李孝常伏诛,但是其下残部却侥幸逃过一命,流窜到了雟州,占据险山关隘,聚众为匪。” 李孝常造反这件事,李斯文听李道宗说过,但今天从李二陛下嘴里再说出来,意味已经大不相同...... “臣从来都没想过,雟州竟然是这样一处混乱所在!” 李世民冷哼一声:“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朕告诉你,李孝常曾经是窦家的女婿.....” “我擦!”李斯文顿时心中一震,瞠目结舌:“陛下的意思是——窦义和这些反贼有勾结?” 李世民瞪着他,心中不由升起得意之情,头一次见他如此不知所措,仙人弟子不过如此!。 “现在听到朕的分析,你还敢相信这位来自雟州的商贾吗?” 李斯文惋惜的摇头:“只可惜了窦义这个人才。” 李世民对这个人名有点印象,思索片刻,缓缓道:“窦义的确是个商贾奇才,如果你能让他真心效忠,尽可将其收归门下。” 李斯文这才明了,他当时就有些不解,当日李道宗在城门口发现窦义和徐建交易,为何会二话不说就扣押了他们两个。 但毕竟要照顾徐建和窦义的脸面,他也没好意思问清楚。 今天听到李二陛下的话,他才明白,原来出生窦家的窦义,其一举一动全都在百骑司掌控之中,没抓捕他只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扣押了徐建,是担心自己与他勾结,大肆抬升精盐价格,扰乱市场。 “臣还是想尽量试试,如果能将窦义收为己用,或许就可以通过他,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南诏的宝贝弄到中原来。” 宝贝?李世民面露不屑,鄙夷一笑: “开国那年,朕也曾想过顺手将南诏纳入大唐版图,只可惜六诏实乃穷乡僻壤,是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鸡肋,这才没了兴兵讨伐的兴致。” 穷乡僻壤?那里可有华夏后世最大的矿盐产区,有全世界排名第三的攀枝花铁矿,有华夏最大的黄铜矿区。 而跨过云滇就是缅甸,是世界上唯一的翡翠产地。 可怜陛下见识有限,过宝山而不入,与取之不尽的财富擦肩而过。 李斯文默默的将几座宝矿的地理位置从心中过了一遍,虽然很想马上就将这些矿产据为己有,但转念一想,这个年代的交通啊...... 他苦笑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李世民眼前一亮,反应过来没好气的斥骂:“不当人子的东西,又作半截诗!” 李斯文摸着鼻子苦笑,他现在可没兴趣斗李二玩,直言道: “陛下误会,臣想说的意思是,哪怕南诏六国遍地是宝,只可惜蜀道难行运输不便,只能望宝山而兴叹。” 李世民有些惊疑,不解的问道:“你怎么知道南诏遍地是宝?就算是有宝,也只是一些山珍药材。” 他刚想嘲笑李斯文没见识,但突然想起了二龙沟的石盐,那座毒山未尝不是他人眼中的鸡肋,于是暗悄悄的把南诏这个地方记到了心中。 李世民下意识的扭头看了李斯文一眼,真心提议:“如果那个雟州商贾不可用,朕也可以下旨让利州都督武士彟悬赏求药。” 第187章 辞太医令 李斯文一听武士彟,就想起彩霞化成的那只背负日月的凤鸟,忍不住叹了一声。 女武当王,储位之争,无论是宽厚命苦的李承乾,还是跋扈聪慧的李泰,英气果断的李恪,都是被历史的波涛推向了泥沼的未来。 太子李承乾会在长孙皇后病逝后迅速堕落,随后造反被废黜,其中必定少不了江南氏族,部分关陇集团,还有大部分前隋旧臣等势力的煽风点火。 三方势力分别站在越王李泰和蜀王李恪背后,明争暗斗,寸步不让,这才让失去了最大靠山的李承乾成了探路鬼。 若是长孙皇后还在,这群牛鬼蛇神再怎么斗狠,也不会这么明显的撺掇李承乾造反。 而李承乾被废黜后,风头正劲的李泰和壮心勃勃的李恪,也被察觉到什么的李二陛下迅速赶出了长安这座政治中心。 经过长孙无忌等人一系列的利益交换,连番运作,最不起眼的晋王李治,成了最后渔翁得利的赢家,登上了几位皇子梦寐以求的皇位。 而其背后最坚定的支持者,褚遂良、长孙无忌,则成了最大利益既得者,显赫一时,各为宰相。 若不是真出了武则天这个变故,门阀氏族恐怕还要再嚣张几百年。 而现在自己与李治结怨,坐以待毙已经成了自取灭亡之道,但是,自己需要借此彻底倒向李承乾这边么? 长孙皇后再多活十年,李承乾能按耐住瘸腿来带的风言风语,将来的皇位便一定属于他,但李斯文觉得,没什么必要。 一来李二陛下正值壮年,李承乾就算想要登基也早得很,需要韬光养晦很多年,再者自己身为将门子弟,没必要再在政治方面插上一手。 况且,以自己和李承乾从小玩到大的交情,从感情上站队,是最适合自己,也相对高明的一种选择。 就像历史上推李治上位的褚遂良、长孙无忌、许敬宗等人。 虽然得从龙之功,得到了自己渴望的地位,但插手储位之争,也成功引起了李治的忌惮。 后来身为唐高宗的李治和武则天联手,借‘废后之争’,逐渐将褚遂良和长孙无忌拉下台,而许敬宗虽然低调得以善终,但也自此远离的权利。 而反观自己,背后站的是相当一部分的山东势力,也就是瓦岗旧部。 这盘根错节的势力实在过于强大,一旦有了结合的趋势,即便是念旧的李二陛下,也会感到威胁。 那等着自己的结局便只有两个,或是重演玄武门之变,以武力推李承乾上位,或是坐以待毙,等着事后清算...... 这两个选择李斯文看都不想看,无论选哪个自己和身后众人的结果都算不得好,反倒不如安分守己,只和李承乾保持感情上的联系,绝不掺和夺嫡之争。 而和李承乾保持亲密,李斯文也只是自保之法,求未来一个安稳。 他可不想到时候李承乾成功,因为昔日的冷漠,而被他当成是其他皇子的附庸给清算掉。 虽然以李承乾宽厚的性格,不太可能这样做。 但这样也有个坏处,一旦李承乾失败,自己就会被成功上位的新太子,因为往日恩怨被当做旧太子的党羽给清算。 无论是桀骜不驯的李泰,英果如李二的李恪,还是面善心黑的李治,可都是和自己有恩怨的仇人! 那么,自己要怎么做就很清楚了,稳住李承乾的靠山长孙皇后,再加上高明最是看重家人,自己救好最得宠的晋阳公主就好了! 思索至此,李斯文拱手向李世民,说道: “如果能让利州都督悬赏求药,再好不过了,这两种药,一味药叫做太子参,一味药唤作三七.....” 李世民想了想,皱起眉头茫然的看着他,狐疑问道:“《神农百草经》里,有这两味药吗?” “臣没读过《神农百草经》!”李斯文暴汗不止,他才想起来—— 太子参和三七最早出现在明朝万历年间,药学大家李时珍编纂的《本草纲目》中。 而在那之前,或许中原得到过两种药物,但称呼却不相同。 “老朽也没见过哪本药典中记载这两味药材,也未曾听闻。” 巢元方此时正好完事,快步走出大殿,将一张宣旨递给李斯文: “侯爷师门仙方用药之精妙,让老朽叹为观止。老朽厚颜填补,才勉强将药材剂量推算出来,还请侯爷莫怪,指点一二。”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你要问手术,我能指点你一天一夜,但是问我哪味药用多少,那就不要恕我无能了。 李斯文讪笑一声,汗颜道:“巣老客气了,某实在有心无力。” “当时师父是以醍醐灌顶之术,将平生所学灌输到了某的识海中的。” “但因为是囫囵吞枣得到的学识,所以某只记住了药方,却没记住每味药的用量。所以才会需要巣老这样的神医,来将药方补充完整。” 巢元方眼色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刚才他给长孙皇后和长乐公主诊脉时,长孙皇后就将李斯文的遭遇当成奇谈讲了一遍。 他当时还以为是李斯文推脱,目的是和他父亲曹国公一样,不想皇后好的太彻底。 但听完李斯文同出一辙的话,巢元方这才明白过来,他怕是心不在此道。 不由苦笑道:“老朽感慨的是,侯爷幸有此奇遇,却不肯行医济世。” 李斯文腹议不止,行医济世?前辈子早就把这辈子的干完了,现在我只想忙着赚钱泡美女,哪有时间治病救人。 赶紧打断他的话,解释道:“巣老,常言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论开方用药,就连王医正都胜某十倍,更别说巣老了。” “是某学艺不精,不敢出师荼毒世人。” 闻言,巢元方惋惜摇头。 如今医者地位低下,即便是太医署的两位太医令,也只是从七品下的芝麻绿豆官。 而他小小年纪,却已经是正三品的紫衣侯,若他肯行医,可以轻易的改善医者的现有地位。 第188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于是忍不住试探道:“侯爷如此大才却不肯行医,岂不是让医道发展暗如长夜!如果侯爷愿回心转意,某可以将太医令拱手相让。” 顶着巢元方期盼的模样,李斯文冷汗都冒了一背,连忙挥手推辞道:“多谢巣老厚爱,但小子哪当得起如此赞誉。” 李世民也没想到,巢元方对李斯文的评价会这么高,再想到诸多太医对观音婢的病束手无措的样子。 他有些迟疑,想要挽留一下李斯文:“蓝田侯真的不再考虑一下?若你愿意朕可以破格提拔为太医令,等你加冠之后再转为军职。” 李斯文怦然心动,但一想到蓝田还有一堆事等着自己,不由苦着脸道: “陛下,非臣不愿,只是臣为了请孙神医出山,答应了孙神医的孙女孙紫苏姑娘几件事。” “某不仅要将师门仙方交出来,让孙神医收录在千金方中,还要耗费巨资建造一座医院,供孙神医为乡野之民解除病痛之苦。” 李世民听出他是在拐弯抹角给自己找原因,顺带着给孙思邈求情,而药王孙思貌愿意出山,他也就不再劝李斯文出任太医令。 但片刻后,李二陛下疑惑问道: “若孙神医愿意出山,朕可以下旨赦免当年他逃唐之罪,只是,为何不让孙神医继续供职太医署,反而还要你大费周章的建造医院?” 李斯文正色道:“高人隐士向来性格高傲,又岂肯自甘堕落,忍受权贵将其当成家奴一般,呼来喝去的耻辱。” 李世民脸色一黑,当年曹国公李绩举荐孙思邈给皇后诊病。 是自己见他气色、形态皆如少年,不由心生崇敬,后见到悬丝诊脉的手段,不由惊为天人,叹他妙手回春医术如神,所以才想赐他爵位兼任太医令。 但可惜的是,孙神医将权贵和平民一视同仁,也因此彻底得罪了权贵豪门,最终导致他弃官而去。 “那为何不将医院建在长安,以便百姓求医!” 李斯文拱手而拜,挡在袖子下鄙夷撇嘴,自己花费重金建造的医院,要是不能给自己带来利益,他又怎么会如此殷勤......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医院经济圈,惠及周边行业发展? 知不知道什么叫我的地盘我做主? 知不知道家里住着一位神医,会给人怎样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好吧,这个你真知道,要不然也就不会如此费尽心机,想要将孙思邈留在长安任职太医署。 “陛下有所不知,若想要请孙神医出山,首先要做的,是说服孙姑娘,以此破开孙神医对长安权贵的心防。” “而臣之所以能够说服她,是因为臣打算建造的这所医院,和如今的太医署职责不一。” “太医署专服务于皇家和权贵,却将贫贱百姓拒之门外,让他们求医无门,这一点才是孙神医隐居终南的主要原因。” “但医院,却是不分贫贱富贵对待患者,只要肯上门求医的,医院就会竭尽全力的救治。” “同时,医院还具备传徒授业的职能,能让孙神医兼顾诊治的同时帮他完成心愿,让他将自身医术传授给相当一部分,立志学医的有志之士。” “这样一来,医院就能达到和太医署互补缺漏的程度。就算将来再大规模爆发瘟疫,朝廷也可以征召医院的医师,协助太医署战胜瘟疫。” 巢元方眼前一亮,若是医学能走入百姓心中,对未来发展自然不言而喻,于是点头称赞不已:“侯爷此举大善!” 见李斯文有巢老支持,李世民只得轻哼一声,质问道:“难道就算是朕将来想求医,也需要去蓝田玉山不成?” 李斯文微微一笑:“长安的太医署里有巣老坐镇,远在玉山也有孙思邈,陛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再者说,陛下既然同意了,将蓝田玉山赐予长乐公主作为清修之地。那将医院建在玉山也是在为公主积德行善。” 李世民微微皱眉,这小子巧舌如簧,说的天花乱坠,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只有一个,这座医院绝对不会建在长安。 一想到袁天罡为长乐,晋阳看相的断语,他的心情不由变得惨淡,幽幽问道:“你也相信佛门因果,善果恶报?” 李斯文一愣,明白了李二陛下的意思,同时想到此时佛教尚未兴盛,于是斟酌词汇,嘿嘿冷笑道: “有道是积善人家庆有余,但臣只相信,多行不义必自毙。” “咳咳咳!”李世民哪里听不出来,他这是在点自己袒护长孙无忌一事,不由一连串的咳嗽。 “陛下,这件事错在臣妾!” 长孙皇后的声音,从紫云楼门口传来,众人寻声看去。 而李世民更是急切转身,大步跑到长孙皇后身边,看着她充满自责的凤眸,心中一疼,握着纤细的晧腕劝慰道: “这件事怪不得皇后,是这小子太过咄咄逼人,不懂体谅皇后的苦心!” 长乐公主搀扶着长孙皇后的手臂,随她一同走了出来。 听到父皇对他的怨气,心中一紧,一双明眸狠狠的白了李斯文一眼:“彪子,不许胡说,母后可是为你操碎了心。” 李斯文默然不语,他不傻,能听出长乐那看似斥责,实则消解李二陛下怨气,为自己开脱的意思。 而且说实话,长孙皇后对自己还真不错。 虽说自己被冤枉那件事,错全在长孙无忌和长孙冲。 但自从听李道宗说起,长孙安业哪怕是造反,之后都没砍头,只是被发配雟州以儆效尤的事后。 他便明白了长孙皇后在这件事上,虽然有帮亲不帮理的嫌疑,但始终没有过于偏颇,更没有亏欠了自己。 但凡换一个是非不分的皇后,你敢诋毁皇子,击鼓鸣冤,恶意诬陷重官,又暴揍当朝国舅,不将你砍头示众以儆效尤,也得流配三千里。 念及至此,李斯文躬身抱拳,正色道:“臣对皇后的关爱自然感激在心,更从来没有过埋怨皇后有所偏袒。” 第189章 眼睁睁看着长孙无忌断气 听到李斯文发自内心的感谢,长孙皇后顿时嫣然一笑: “彪子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也是一个有良心的。但在这件事上,是本宫的不对,始终欠了你一个交代。” 李斯文抬头瞄了一眼长孙皇后的脸色,虽然她脸上依旧略显苍白,但那淡淡的笑容清晰的表达了她的善意。 于是小心斟酌了一下词汇,推辞道:“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臣都不能向皇后要一个交代。” “长孙冲虽然诬陷了臣,但也没违背大唐律法。而臣在太极殿中污蔑齐国公,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今日既然皇后提出来交代,那自今日起,臣也不再将齐国公、长孙冲视为仇寇。所有的恩怨全看在今天皇后的面子上一笑了之便是。” “某只求以后与之形同陌路,路遇视而不见。” 长孙皇后轻笑一声,别听李斯文说的大度,但一个视而不见就能要了长孙无忌的命,要知道几日前赛马后,长孙无忌就已经犯了气疾,病倒了。 而如今,普天之下也只有李斯文一人,有诊治气疾的手段。 但长孙皇后也明白此事不能急,劝得过了反倒会引起李斯文的抵触,反倒要了长孙无忌的性命。 于是揶揄道:“蓝田侯,你这是让本宫眼睁睁的看着胞兄一病不起,命归九泉啊。” 李斯文只觉得头皮发麻,长孙皇后太精明,每次都能看穿自己的心思,眼下瘟疫还没结束,心力交瘁的她,怎么还有心气去惦记长孙阴人那厮的安危。 但让他亲手去救一条和他有杀身之仇的仇人,他还不如学着孙思邈隐居来的痛快。 于是梗着脖子,强硬道:“请皇后海涵,不追究,不报仇,这已经是臣最后的底线了!” 长孙皇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方有起色的脸颊顿时煞白一片,单手捂住朱唇急声咳嗽,语气哀怨道: “素问蓝田侯医者仁心,难道你就忍心见到本宫与相依长大的兄长天人两别,万一本宫心伤过度,再追随胞兄于地下......” 李世民顿时急了,一边轻轻拍打爱妻后背帮她顺气,一边劝慰道:“观音婢,又何必说这种骇人之语!” 长孙皇后闷不做声,在李斯文看不见的角落,悄悄握住了李世民的大手,轻笑摇头。 “母后,你可别吓长乐!”在另一旁,压根看不到长孙皇后小动作的李丽质,顿时被吓得花容失色。 只有刚刚惊醒,悄悄的从李斯文腿上抬头打量的兕子,没听懂几个大人在商讨什么,一脸茫然的看着众人。 李斯文也被吓到不轻,心中一阵难受,现在长孙皇后可不仅仅是李承乾稳住太子之位的保障,更是维系自己与皇室恩情的绳索。 而且,皇后病倒事小,自己被心眼小的李二陛下怀恨在心,事后报复事大! 就算一开始李世民还有理智,放过了自己,但等待自己的也绝不是什么好下场。 要知道被称作朕之明镜的魏征死后,就被变脸的李二陛下推倒了墓碑。 这其中虽有李承乾谋反,李世民迁怒的原因。 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时的李世民,失去了长孙皇后这个保险,内心变得敏感异常,猜忌心很重。 这是因为年迈高血压,偏头疼等引起的神经内分泌失调,再加上亲身经历引起的焦虑症和多疑症。 但这年头又找不到个有真本事的心理医生,失去长孙皇后,内心出现空洞的李二陛下,只会越来越焦虑多疑,无药可医。 等到了那时,只要有小人微微煽风点火,自己就得被清算,哪怕他爹是曹国公也不行。 想到这里,李斯文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摇头叹气道:“回皇后,臣实在是怕!” “那你又打算如何解决呢!”长孙皇后捏了捏李二陛下的大手,用眼神提示,让他配合自己,吓唬吓唬这虎彪。 李世民不着痕迹的轻颔,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看向李斯文的眼神愈发不善。 李斯文沉默良久,他知道想要一下子弄死长孙冲不太现实,但只要自己不出手救长孙无忌,他真的是会吐血而死。 可这样一来,怕是会让长孙皇后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一旦皇后芳龄早逝。 看现在李二陛下死死盯着自己的模样,他就敢肯定,等那时暴怒的皇帝,绝对将怒火倾泻到自己身上。 李斯文想了想长孙无忌如今年老的样子,要正值年少的自己给他陪葬,那是万万值不得。 于是叹了口气,无奈妥协:“......让齐国公掏钱吧!” 长孙皇后朝李二陛下得意一笑,又好奇的看着李斯文,柔声徐闻:“是诊金,还是赔偿?”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臣就不收齐国公的诊金;呃。” 长孙皇后松了口气,她还真怕李斯文只要诊金不要赔偿,然后敷衍了事。 但既然他要了赔偿,就代表着诬告这件事算是彻底过去了,他不会因为这次的恩怨不尽心尽力的诊治长孙无忌。 于是盈盈笑道:“不要诊金?那意思就是要赔偿喽!可赛马赌局上兄长已经输的很惨了,再拿不出一百万贯的赔偿金。” 李斯文嘴角抽搐,这娘们都三十好几了,怎么有脸皮在这装傻! 他吐了口郁气,沉声道:“给不起赔偿金,那就请皇后当中人,让齐国公将长孙家的铁矿工坊抵押给臣吧。”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利钱臣就不要了,等什么时候冶炼够了一百万贯的铁,臣再将铁矿和工坊还给长孙家。” 长孙皇后暗骂这小子好狠的心,这是要把下金蛋的鸡都抢走,还不如死要钱! 旋即横眉怒斥道:“你这是要断掉长孙家的根基。” “如果不是陛下和皇后圣明,臣已经被长孙冲那厮害的丢了性命。”面对皇后的指责,李斯文丝毫不慌,甚至脸上还笑嘻嘻的。 合作意向已经达成,长孙无忌这道坎算是迈过去了,皇后也不能再拿心伤的事说事。 现在终于到了讨价论价的环节,自己不狮子大开口实在是按不下这口气,哪怕再坐地还钱也不亏。 “若不是看在皇后恩情的份儿上,区区一百万贯,实在难以让臣一笑泯恩仇。” 第190章 失传的九九乘法歌 面对李斯文的狮子大开口,长孙皇后皮笑肉不笑的轻哼一声,调转话题说起不相干的话: “前几日本宫在石船舫召见时,你虽然言辞如刀,但可没这般咄咄逼人。” “那是因为当日皇后身体太虚,不能动气,臣自是小心。但今时不同往日,皇后的精气神已经大为好转,臣说话的声音便恢复成以往大小。” “本宫身体好了,你就可以气本宫了是吧!”看着李斯文油盐不进的模样,长孙皇后狠狠咬牙,恨不得把他当场阉了。 广袖一挥,声柔但又斩钉截铁:“你的要求本宫做不到,换一个条件吧!” “不给钱,也不给工坊......”李斯文啧了一声,眼睛一转就有了主意:“那就给臣价值一百万贯的精铁吧,臣大度不计较!” “你要这么多精铁做什么?打造兵器准备造反。” 长孙皇后声如银铃悦耳动听,但说出的话却将李世民、李斯文、巢元方、李丽质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卫国公想要乞老,曹国公李绩独挑大梁,要是徐家唯一能延续香火的人选再断了......李世民都不敢想李绩会不会因此撂挑子不干,放外敌肆虐边境。 到时候内忧外患的,刚养了几分大唐怕不是又元气大伤。 李斯文更是抹了一把冷汗,心中腹议,皇后您老人家还真敢说啊! “皇后实在高看臣了,想当年,陛下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才终结了隋末乱世。” 李世民眼前一亮,而后又咬牙切齿的瞪向李斯文,这个混账又做半截诗! “而现如今天下民心尽归大唐,盛世可期。” “臣心无大志,只求效力于国,效忠陛下和皇后,顺便娇妻美妾家财万贯就足矣了。” 长孙皇后轻笑追问:“好一个顺便,你说......家财万贯就足矣了,是么?” “皇后误会,世上谁嫌钱多。” 李斯文瞬间就反应过来——皇后可还拿着自己三十万贯,万一她把这话当真,将三十万贯变成一万贯....... 那可真要了亲命了。 “换一个条件。”长孙皇后笑盈盈的看着他,眼神中透出的意思——如果不让本宫满意,就让你梦想成真。 李斯文算了算,比起漫天要价不可能实现的精铁,还是小钱钱更重要些。 于是一脸苦笑道:“不要精铁,那给臣价值一百万贯的熟铁总行了吧。” 闻言,长孙皇后秀眉一蹙,铁矿、精铁、熟铁......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被自己说中,暗有反心,不然怎么就和铁过不去了! “你要这么多的熟铁做什么,打造农具也用不了这许多呀!” “不仅开采石盐的尖镐、锤子和铁锨需要用铁,就连熬制石盐的大锅也是用铁打造的!现在限制精盐产量的,就是工具数量,实在是缺少精良的工具。” 李斯文掰着手指头将熟铁用途一桩桩道来,认真回答道:“再说,这一百万贯的熟铁真的不多,用不了多长时间!” 李世民还在想着那半截诗,怨气丛生,冷哼一声:“真的不多?那你告诉朕,一百万贯可以购买多少斤熟铁。” 李斯文想都没想,张口就来:“两百万斤!” “你怎么算出来的?” “那你知道整个大唐一年才能产出多少斤铁。” 长孙皇后和李世民同时追问,只不过夫妻二人关注点不一样,问的问题也不一样。 “熟铁市场价五百文一斤,两斤熟铁就是一贯钱,一百万贯乘以二,就是两百万斤熟铁。” “乘以二?怎么乘!” 李斯文猛地抬头,不解的看向长孙皇后。 后世因为高句丽的恶心操作,他对很多文化遗产记忆深刻。 在千禧年左右,在湘省,也就是现在的山南道东,江南道西,黔中道交界地,就已经出土了秦时的九九乘法歌竹简。 虽然没有阿拉伯数字版本的好懂,但也不至于连堂堂皇后也不会啊。 “回禀皇后,这是九九乘法,早在春秋战国时便已经出现!你......没学过?” 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面面相觑,李家虽然自诩为关陇李氏,是西凉王李皓后人,但自家知道自家事,李家实际上是落魄贵族起家,多与鲜卑族联姻。 虽然如今算来,也称得上是传承已久的名门望族,但也无法追溯到秦汉这么遥远的年代,更不要说春秋战国。 而且自秦汉至如今,已有八百年的历史,三番五次的改朝换代,也让不少知识近乎绝迹。 而长孙皇后则更是不堪,她与长兄长孙无忌年幼丧父,借住在舅舅高士廉府邸,出身布衣,自然也无法得知近乎失传的知识。 而让他们震惊至此的,是李斯文张口就能说出这种知识的来源,这说明他的师门传承,最少也是源自春秋战国! 一时间,两人对视不言,不知道是该羡慕他的机缘深厚,还是庆幸这样一个人至少心系大唐...... 李斯文倒是有些不理解,也无从得知皇帝皇后二人的惊愕,纳闷的挠挠头,继续说道: “皇后不用担心,九九乘法其实很简单,待臣将乘法口诀写出来,皇后一看便知。” 长孙皇后素手压着饱满胸口,心里很是期待的点点头。 内库皇庄一向是由她掌管,其中运转涉及到了大量数字运算,只不过那些精通算账的高手,算起账来太慢,像这样的计算少说也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而李斯文却连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这其中必有巧妙,对此,长孙皇后心知肚明。 等皇后退后一步,让出位置,李斯文这才看向几度欲言又止的李二陛下。 “回陛下,臣不清楚大唐一年能产出多少斤铁!” “哎......将作监每年从关陇铁坊中购买的精铁,不足一百万斤。” 李世民满心的苦涩,大唐披甲武卒足足六十万,这每年需要更换的甲胄、横刀、打造的箭矢都要满打满算,如今又加上了马蹄铁...... 就算马蹄铁要求不高,可以用熟铁打造,但年仅一百万斤精铁的产出,也远远不够军队的需求。 第191章 倒退了几百年的冶炼技术 李斯文终于对关陇的冶铁工坊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一百万斤精铁,换算成吨不过是五百吨,一千四百年后,他在老家重新盖楼,百见方的小二楼,就用了不到十吨的钢筋。 五百吨?后世盖一座大楼,用的钢筋都不止这个数了。 “工坊冶炼出一斤精铁,会同时产出三斤的熟铁,五斤或者更多的生铁。” 李世民如数家常,徐徐而道:“熟铁性软,可以打造农具补充民生所需。但是生铁,虽硬却易碎,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李斯文只觉得后脑被敲了一闷棍,整个人嗡嗡的。 他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限的冶铁知识,彻底被大唐的冶铁技术震撼到了。 不是说从汉代时就出现了炒钢法,在南北朝出现了灌钢法吗,怎么到大唐什么都不会,难道冶铁技艺也出现了断代? 李斯文摸着下巴沉吟半晌,他在回忆炒钢和灌钢的大致工艺流程。 炒钢,顾名思义就是将生铁加热到熔点或临界点,大力鼓风或者加入精炼铁矿,使生铁中的硅、锰等元素氧化,将碳含量降低到钢的成分范围中。 但炒钢要求的冶炼工艺复杂,对冶炼师傅的要求也很高,而且一般成品只是低碳钢,有经验的老师傅能出部分中碳钢,运气好出少量高碳钢。 而灌钢法,比炒钢法生产的钢材质量好,工艺复杂性也降低了不少,解决了钢铁中碳含量难以分离的缺点。 大致原理就是,利用熟铁含碳量低,生铁含碳量高的特点,将熔化的生铁汁水浇灌到熟铁上,增加熟铁的碳含量,使之变成硬度高,质量好的钢材。 原理可行,但还需要进一步实践,李斯文估摸着熟铁,生铁对半正好,相当的容错率供他家工匠实验灌钢的最佳配比。 思考至此,他故意紧皱眉头,用一种很为难的语气纠结道: “那......看在皇后的面子,臣再让一步如何?臣先要五十万斤熟铁,然后按照一百文一斤的价格,将剩余的赔款全部折合成生铁,如何?” “你确定!”李世民惊诧的看着他,按他对李斯文的理解,他不应该做这种便宜了对手的事情,这里边恐怕是有什么猫腻。 “彪子你疯了,说的什么胡话!” 李丽质气急跺脚,惊讶的合不拢樱唇:“父皇刚才都已经说了,生铁硬却易碎,一点用处都没有!你要这么多生铁做什么。” 李斯文心里笑嘻嘻,脸上依旧表现的很无奈,摊摊手解释道: “臣也想要两百万斤的熟铁,可卖了长孙家他们也拿不出来啊,倒不如想把赔款放进口袋,以防长孙家找借口拖延。” “而且臣曾经告诉过公主,说是打算扩建蓝田境内的河道修建码头。” “等码头修建完成,就可以用船将上等精盐运输到长安县内,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 “臣是觉得,用生铁修建码头,总比单独用石头强吧!更不要说石头还需要开采,而这批生铁只要运到蓝田就可以直接浇筑,省时省力。” 李世民微微点头,心中不解少了几分。 修建码头倒是能用到毫无用处的生铁,以石头为基,铁水浇灌缝隙,虽然奢侈却能一劳永逸。 这个方法也适用于修建黄河堤坝,避免年年再犯的水祸。 只是,将生铁熔化所需的木炭极多,而修建黄河堤坝需要的生铁数量,算起来也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熔化生铁需要的木炭...... 即便是当年仗着国库充盈,大兴土木的隋炀帝,也负担不起修建黄褐堤坝带来的损耗,更不要说如今百废待兴的大唐。 不过这小子刚发了一笔横财,大批的生铁又是敲诈白得来的,想来足以完成修建码头这项工程。 对此,李丽质将信将疑,她才不相信这个小心眼的家伙,能为了几百万斤的生铁选择放过仇人。 不过父皇母后在旁,她也不好意思过多询问。 长孙皇后却仿佛看穿了李斯文表面的无奈,凤眸流露出鄙夷的意思,本宫信你个鬼,你小子滑坏得很。 “那长孙冲呢!” 李斯文一听便明白,长孙皇后是同意了自己的提议。 强压下心中狂喜,摇头叹息道:“某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长孙冲却是一块略有瑕疵的美玉。” “玉石相见必有一焚,皇后以后命他离某远点便是了。否则,某见他一次打一次。” 长孙皇后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是她认识的李斯文,心眼小,还记仇。 更不要说,她已经替闺女做主,退掉了长乐和长孙冲的婚事,自然也不希望看到,这个自幼被寄予厚望的娘家侄儿,一直在自己眼前晃悠,太闹心了。 旋即扭头看向李世民,看似真心提议:“陛下,正如李斯文所说,玉不琢不成器,冲儿虽然才具兼备但却为人虚浮,需要好好磨砺一番才堪大用。” 李世民想了想,一个不出彩的二代子弟和自家爱妻的心情,孰重孰轻他自然明白。 沉吟片刻才道:“那...让朕看看江南富裕之地,哪一县出缺,让他去补任吧。” 长孙皇后轻颔凤首,将长孙冲远调,看似提拔实则疏远,算是对他利用青雀这件事的回报。 而后扭头看向李斯文:“对于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李斯文微微思考便明白了李二陛下的用意,心里偷笑不已。 但仍紧绷着脸,苦笑道: “陛下金口玉言,绝无可能更改,那臣满意不满意,自然已经是不重要了。” “只希望长孙冲这小子以后能少玩点阴谋诡计。否则......下一次再犯在臣的手里,就不是赔偿这么简单了。”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别看这件事上长孙家不仅折了嫡长子,还赔了价值一百万贯的熟铁和生铁。 表面上是不仅折了面子还丢了里子。 但实际上,长孙冲诬陷李斯文这出,是为了阻止李绩回归朝堂,继任尚书省右仆射,这是关乎整个关陇的事儿。 所以这笔赔偿,不出所料的话,是整个关陇门阀的大小世家,按实力雄厚程度来分担。 第192章 看病的都不着急,我这个治病的着什么急 而且对于关陇门阀来说,这件事是稳赚不亏的,赔的多了最多也只是少赚点,只要目的达成一切都好说。 李绩不能回归朝廷,就等于是断了山东世家伸进朝堂的一条有力臂膀。 整个山东世家没了李绩,朝廷上就剩下了房玄龄、魏征、程咬金大猫小猫三两只。 和占据了朝堂半数的关陇门阀相比,实力简直弱的可怜。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也不是滋味,长孙无忌这一记背刺太毒太狠,让他以李绩展开的所有计划都胎死腹中。 可他还不能借此小题大做,危害到长孙冲。 年少时的情谊是一方面,皇后的心情才最重要,长孙无忌死不死的无所谓,皇后的身体才刚见好转,要是观音婢因此大病不起,他算是赔大发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选择了放纵李斯文,目的就是为了让关陇各家门阀大出血,但也要注意火候,不能一下子打断了关陇门阀的脊梁骨。 毕竟现在的大唐根基还不稳,需要关陇门下一众学生,维系整个政治系统的安稳运转。 但,动不了你们的根基,也要趁机让你们大伤元气。 只是,当看到皇后和李斯文面带微笑,各有所得,只有自己这个操心费劲儿大半天的幕后黑手,双手空空一无所获。 李世民心中越发不是滋味,有点泛酸,不太想承认自己堂堂天策上将,玩脑子还比不上一小孩。 于是徐徐而道:“蓝田侯,如果你还有什么条件,不妨说出来,朕可以斟酌一二。” 长孙皇后猛地扭头,而后就猜到了枕边人的意思,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二郎——!” 见皇后表情,李斯文也明白了,李二陛下这是在挖坑等着自己,目的,大概是想让自己提出让李绩回长安。 他心中腹诽不止,你是把文哥当成了傻子吗? 父亲一旦回到长安,就会不由自主的成为你手中,劈向关陇门阀的刀。 再说,为了让你满意而得罪了皇后,那文哥以后还有活路能走? 于是郑重拱手,一脸正色: “长孙家毕竟是皇后的娘家,皇后对臣也有爱护之情,臣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能接受。所以,单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李世民怒目而视,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故意听不懂朕的意思是吧? 但眼角余光注意到皇后愈发和善的笑容,他还不敢直说,倒不是什么惧内,他只是担心爱妻的身体! 只能是怒怨交加,气哼道:“朕原以为你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想到却是一个阿谀逢迎的小人!” 长孙皇后白了他一眼,懒得再理这个斗气的老小孩,转头看向李斯文,嫣然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给兄长诊病!” 见状,李斯文也看出了皇室的家庭地位,长孙皇后第一,李二陛下倒数第一。 于是朝皇后拱手笑道:“臣既然答应了和齐国公父子化干戈为玉帛,就不会妄言。” “但诊病这件事,却需要先小人后君子。等什么时候齐国公将价值一百万贯的铁,运到了蓝田农庄交割清楚,臣就什么时候帮齐国公诊病。” 巢元方在一旁听的是瞠目结舌,他活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敢跟皇帝皇后讨价还价的,虽然李二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但毕竟是皇权在握的皇帝。 可甚至在李斯文眼中,堂堂齐国公,当朝国舅长孙无忌的一条命,还比不上一堆废铁。 长孙皇后心中有些不快,凤眼微眯,略有威胁之意的说道: “按蓝田侯你这样说来,时间可就长了,可怜本宫娘家只有胞兄这一个至亲之人。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你很清楚。” 李斯文心思一转,丝毫没被吓到。 肺气肿这种病,最怕的就是吸烟,不管是烟草还是油烟,都足以致命。 但是这个年代,烟草这种东西还在南美洲,被印第安人当提神作物。 而当下,君子远庖厨这种说法还大行其道,长孙无忌身为国公,肯定是不会亲自下厨房的。 于是悠然笑道: “请皇后放心,齐国公不过是当日受了刺激,气血攻心又恰巧感染了风寒,双病齐下这才引发了肺气肿,但只要将淤血吐出来,问题就不大了。” “臣帮他治病,目的是让他往后余生,活的跟常人一样,能继续为大唐效力。而不是跟现在一样,只是稍微活动一下,就连咳带喘,心慌气促。” 巢元方还没缓过劲儿,又一脸震惊的看着侃侃而谈的李斯文。 齐国公长孙无忌,现在可就在紫云楼中,刚才自己已经帮他诊断过了,李斯文虽然没说脉象,但具体症状,却准确的仿佛亲眼目睹。 如果说,悬丝诊脉的孙思邈是位神医,那这小子隔壁听声就能判断病症的手段,又该怎么形容,堪称医仙啊! “至于齐国公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也只是他的命数。” “皇后殿下,这世上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跟命争的,而更多时候,就算有资格与天争命也只会落得功败垂成的下场。” “所以说,该认命的时候就要认命。” “再者说,交割时间的长短又岂是臣能控制的!臣恨不得马上就完成交割,但却无能为力啊。” “这件事的快慢全在齐国公手上,若是齐国公都不急,臣这个看病的自然也急不了。” “而如果齐国公将这件事放在心中,大可以督促下人,让他们加快速度早日完成交接,也好让臣前来给他治病。” “因此,看病早晚全看齐国公,而在交割没有完成之前,他的死活,跟臣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长孙皇后心系兄长安危,一下子被李斯文的伶牙俐齿气的着急,素手掩口连声咳嗽。 “皇后——” 李世民也顾不上利不利益,满脸焦急,快速扶住长孙皇后,大手轻拍她秀美的脊背帮她顺气。 第193章 小命要紧,风紧扯呼 李世民在一旁帮长孙皇后顺气,一双浓眉大眼,却阴狠的看向李斯文。 那意思是在警告李斯文——如果你将皇后气出个好歹,小心你的脑袋。 “皇后、皇后——!你可别吓唬臣啊!” 李斯文被李二陛下的眼神吓了个激灵,也顾不上皇后是装的还是真的,哭丧着脸小步跑到皇后面前。 他看着咳嗽个不止长孙皇后,真诚说道:“齐国公这病,真的于性命无碍,最多就是吃点苦头而已。” “你说的,当真?” 刚才还咳喘上不来气的长孙皇后,陡然之间就停止了咳嗽,凤眼瞪着他,语气有些莫名。 “当然是真的!” 长孙皇后深深凝视着李斯文,他语气虽然柔却极为坚定,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况且,她已经从宝贝闺女回忆中的,和李斯文交往的点点滴滴,大致了解了这个年仅十三岁孩子的脾气秉性。 他不愿意做的事,哪怕是刀俎加身,也不会低头。 但是他刚强的外表下,却有一颗柔软的心,见不得别人受苦,如果她猜得没错,应该是他的仙师特意培养出的所谓仁心。 而刚才,他一听到自己咳的喘不过气来,小步跑来也是真情流露,是毫不虚假的关心。 至此,长孙皇后也不好意思再装病骗他,至于兄长的病,既然死不了人就让他难受些日子。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二郎,他们结为夫妻多年,自己对他的心思能称得上是了如指掌。 恐怕让兄长顶着司空的虚职在家养病,也是二郎心中所想吧!目的就是趁着长孙无忌没有精力关注朝廷时,谋划些什么。 想到这里,长孙皇后亭亭而立,对着李斯文嫣然一笑:“看来,只能委屈懋功在并州苦寒之地多待几年了。” 李世民冷哼一声:“隋炀帝不能选贤安民,只知道筑长城来防备突厥,对世情的认知竟糊涂至此。” 曾经的隋,在杨坚手中繁盛一时,为隋炀帝攒下了一份极其丰厚的家底,可是等杨广继位后短短十几年,偌大的隋朝便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纵观古今,上千年的王朝更迭,也只有二世而王的大秦能与之相提并论。 而隋朝能如此迅速崩塌的原因,无外乎两点,大兴土木,骄奢淫逸。 论大兴土木,开运河联通南北,修驰道便于调兵,筑长城抵御外敌,虽是都利在千秋的壮举,但却因为隋炀帝毕其功于一役的急切,而失去了民心。 骄奢淫逸,大修离宫供自己玩乐,堂殿楼观极尽奢靡,组船队供诸王、百官、后妃、宫女等二十万人巡游天下,人力物力浪费无数。 这才在短短十数年的光景里,便将文帝积攒的家底败光。 而民乱四起,王朝崩塌的最主要原因,便是失去了民心。 大兴土木出现‘天下死于役’的惨状,可供天下人三十年的储粮,宁愿在粮仓烂掉也不愿分发给百姓,三征高丽导致数百万人死于他乡,民不聊生这才知道起义。 李世民自己便是那场起义的最大受益人,自然对隋朝倾覆的原因十分上心,时常回想引以为戒。 “突厥蛮夷也,惧威而不怀德。朕而今委任懋功驻守并州,就是想让突厥畏惧他的威名,使之闻风丧胆不敢作乱。” “这才使得边塞安静数年,边关得以安心休养,懋功就是大唐、是朕的长城。” 越听陛下炫耀他的懋功,长孙皇后就越是明白他对自己兄长的愤恨。 种种谋划毁于一旦,要不是看在长孙无忌是二郎年少好友,又一同在战争中成长,结下了莫逆的交情,恐怕他刚做出这种事,就被暴怒的二郎砍了脑袋。 夹在亲人和伴侣两者之间的她,只能哀婉一叹: “只可惜,兄长需要静养身体,恐怕也无法胜任尚书省右仆射的职责......” 闻言,李世民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观音婢,这是政事.....” 长孙皇后落寞一笑,不再多言。 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她自然是铭记在心,如今冒着惹怒二郎的风险为兄长推脱,也是惦记长孙无忌的安危,不得已而为之。 李斯文见皇帝和皇后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肉眼可见的心情都不太好,顿时吓了个激灵,他哪里还敢在这里多待! 再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于是他手脚麻利的,将调兵鱼符从金鱼袋中取出来,捧到李二陛下眼前:“臣,交还调兵铜鱼符。” 李二陛下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暗骂一声奸臣,没看见皇后心情不好?都不知道替朕解忧! 顶着李斯文颇为无辜的眼神,李二陛下冷哼一声,板着脸收回调兵鱼符。 长孙皇后明眸流盼,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噗嗤一笑: “哼,你这个小狐狸还想跑?单家兄妹的脱籍文书不想要了?代表你身份的鱼符也不要了?” 皇后脸上挂着好笑,颇有长辈作风的点了点李斯文的额头,道: “知不知道你没有鱼符,就算穿着一身紫袍,也没人敢承认你是开国蓝田县侯。至于你那三百户的食邑——陛下可还不知道要封在那里。” 李斯文一听就头疼如割,压根没在意葱白指尖点在自己额头,给自己带来的清凉感。 别的倒是无所谓,主要是当年的太上皇李渊,是先赐予的单家兄妹奴籍,才允许李绩抚养的。 万一单氏兄妹长大之后,选择为父报仇刺王杀驾,皇帝就可以借此连坐,降罪奴仆主人李绩。 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任何一个衙门,敢给单氏兄妹开具脱籍文书。 但是,如果他想要纳单婉娘为妾,为其脱离奴籍就成了前提。 必须要让单婉娘成为平民良人,要不然,蓄奴为妾不仅违法,也没人承认单婉娘是他的妾室。 而现在的整个大唐,有资格,有胆子给他们兄妹开具脱籍文书的,一个是罪魁祸首,太上皇李渊,而一个就是当今天子李世民。 温婉贤惠的单婉娘便是他如今的七寸,而长孙皇后......却是那道绕不过去的坎儿。 第194章 荒唐的救人规矩 看着长孙皇后似笑非笑的表情,李斯文苦笑一声,拱手而道:“恕臣愚钝听不出皇后深意,还请皇后直接吩咐!” “既然懋功和兄长都因为各自原因,不能接任尚书右仆射之职,那就只能先委屈药师兄继续留任了。” “只是......在贞观四年时,药师兄率领大军逐鹿塞北,爬冰卧雪不小心落下了足疾,自那之后每日都要承受锥心刺骨之痛。” “但即便是这样,药师兄依然是勤勉做事不曾怨恨,但陛下和本宫又怎么能无动于衷,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呀。” 长孙皇后一双明媚的凤眸,却有无尽的哀伤流露而出,甚至有些卑微的看着他...... 李斯文看到她眼睛中的悲切,陡然醒悟过来,她明说的是李靖,暗指的却是自己的孩子,李承乾。 李靖勤勉做事,李承乾又何尝不是。 皇帝皇后两人对李靖是有所亏欠,而对长于乱世的李承乾又何尝没有亏欠,见昔日和煦宽厚的长子日渐消瘦,做父母的他们又怎么无动于衷。 她是在用一位母亲的身份,询问身为医生的自己,她心爱的长子高明还能不能治好,能不能像往常那样行如常人。 李斯文于心不忍,下意识的避开了长孙皇后请求的目光,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啊。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说句话啊!” 长孙皇后目不转睛的看着面露为难的李斯文,心中不由一沉,语气愈发哀伤。 药师只是足疾就让李斯文这样难办,那高明又该怎么办,他可是落下得残疾! 这一刻的李斯文前所未有的讨厌大唐落后的工业水平,若是在一千四百年的后世,又怎么会让一位母亲露出如此哀情。 “臣......跟卫国公,不熟。” 长孙皇后心里一松,随后凤眸瞪得溜圆,没好气斥道: “好你个虎彪就知道吓唬本宫!你和药师兄不熟,但是懋功跟他熟啊。再说,是本宫让你去给药师兄诊病的,跟关系熟不熟有什么关系。” “皇后误会臣的意思了,只是臣所学的医术,跟巣老、太医署一众同仁,都截然不同。” 李斯文郑重道:“给女子诊病,要毁其贞洁。给男子治病,需使血腥暴力非常手段。” “也正因为如此,只有面对至亲好友生病时,某才会出手。否则......一旦出现医疗事故,就是一场人命官司。” 巢元方听的暗自点头,脸色黯然。 李斯文所说的,正是御医如今最大的痛点。 太医署医治的对象不是王侯就是权贵,他们就没有一个是讲理的,治好了是理所应当,治不好,丢了小命都算走运,有时甚至会连累妻儿老小。 早在贞观二年,长孙皇后重病垂危之时。 就因为太医署群医束手无策,李二陛下一怒之下,连杀十三位太医,甚至将其家眷流徒至塞北。 如果不是李绩推荐的药王孙思邈妙手回春,恐怕......整个太医署会要被李二陛下屠杀干净。 从那时候起,太医就变成了人人畏惧如蛇蝎的高危职业......也才有如今青黄不接的状况。 “某不是隶属太医署的医者,也没打算将救死扶伤当成己任。” “因此,今天当着陛下、皇后的面,某就立下某的规矩。某是堂堂正三品的蓝田候,不是身份低微的医者,给人看病也是要看某的脸色,治好了是某的功劳,治死了是他命该如此。” 虽然说的内容荒谬绝伦,毫无一点医者仁心,但李斯文说的理直气壮。 这里不是相对平等的法治社会,而是人吃人的人治封建王朝,如果自己不心狠一点,迟早要连累身边人。 “如果有人请臣治病,万一治死了人,若是患者家属让臣偿命,臣肯定会先下手为强。” 巢元方瞠目结舌,看着面容稚嫩的李斯文,一脸的不敢置信。 长孙皇后差点被他这荒唐的规矩气疯了,寒声厉道:“有胆子......你弄死本宫全家试试!” “皇后殿下,臣说的可是万一、如果、若是!”李斯文丝毫不慌,面上嘿嘿笑道: “再说,皇后的病症某一清二楚,自然不会出现什么医疗事故,但是...别人,臣就没办法保证了。” “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身为医者若想学的一身精湛医术,那...手下没有几百条冤魂是做不到的。” 长孙皇后广袖一挥,冷哼一声:“本宫终于明白,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医者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李斯文郑重一拜,正色而道:“皇后谬赞,不是医者失去了仁心见死不救,而是无可奈何的自保罢了,毕竟这个世道对卑贱的医者,实在是太残酷。” 李丽质搀着皇后,歪着脑袋,笑盈盈问道:“蓝田侯这句话......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回禀殿下。” 皇帝皇后当面,长乐有了几分矜持,李斯文也不敢失了礼数,抱拳一礼。 李丽质却轻盈跨步,避开,不想受他这一礼,旋即娇俏的白了他一眼:“蓝田侯无需多礼。” 李斯文轻声慢语,将柴哲威带着新封侯马玉,没有旨意就闯入灾民营,不顾救父之恩,恐吓殴打医正王璇文。 自己路见不平将柴哲威,马玉暴揍一顿的事情,详细的讲述了一遍。 他倒不是背后告刁状,只是这件事程处默处理的太糙,就算是想帮着牛进达谋得左卫大将军,也不能做的这样明显。 将来皇帝察觉到不对,了解了真相,肯定要追究。 程处默不在乎是因为他爹,宿国公程咬金就在长安,哪怕天塌下来都有老子扛着。 但自己可不一样,老爹李绩可是远在并州,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他得到消息,自己怕不是都埋土里了, 李世民目光幽冷的看着李斯文。 其实这件事发生不久,百骑司就曾奏报过,只不过没他说的这样详细。 而对柴哲威这个心系父亲的外甥,李世民还是很心疼的,但这件事柴哲威做的太过,真的不占理,就算皇帝想说情都无从下手。 第195章 半身不遂的柴绍,重新挑选大将军 “你的意思是......哪怕谯国公即便是痊愈之后,也无法胜任左卫大将军的职务。” 李斯文转了转眼珠,决定先把自己的责任抽出去,先死道友不死贫道: “陛下,这可不是臣的意思,只是谯国公的病情就是这样。” “当初柴绍染病,可不仅是只感染了疟疾,同时自身还患有高血压。“ “更为严重的事,臣在救治期间,谯国公的血压一再升高,最终造成了颅内出血,哪怕竭尽全力,也只能保他性命。” “往下说!”李世民声音冷淡,听不出是喜是怒。 李斯文咬了咬牙瞥了一眼,见皇后向自己鼓励的点点头,这才继续说下去。 “因为谯国公颅内出血,淤积的血块压迫了脑神经,臣估计......就算老天垂青身体痊愈,也要落得半身不遂!” “何为半身不遂?”李世民询问看向巢元方,却发现他也面露难色,摇头叹气,明显也是不清楚。 “半身不遂,也叫偏瘫,顾名思义就是一侧身体上或下肢再也无法感知到,表现形式大多类似于中风,眼嘴歪斜,走路摇摆不定,行动坐卧也需要有人服侍......” 李世民一声叹息,谁曾想,那个自大业年中便跟随在父亲身后,闻战则喜,战必破阵的大将,晚年竟然会落得这种下场,连最后做人的尊严都离他远去...... 而且,他很想问问李斯文,如果当初,柴令武没有伙同长孙冲诬陷于他......是不是今日的谯国公柴邵狭长会好一点。 但转念一想,只是发出一声长叹,罢了,人各有命,而且以这小子的戒备,肯定也不会承认他曾经对柴邵动了手脚。 “朕虽然遗憾谯国公落得如此,但军不可一日无将,以蓝田侯之见,谁又能胜任左卫大将军?” 李斯文被这冷不丁的问询吓了一激灵,但仔细一想,他和程处默商量帮助牛进达执掌左卫这件事,只在中军大帐里提过一嘴。 就算百骑把灾民营渗透成了筛子,也没道理看守大帐的亲卫也是百骑,那可是曾跟随程咬金血战沙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家臣,可比百骑的岁数大多了。 想到这里,李斯文心中大定。 自己这帮人里,右武卫大将军是宿国公程咬金,左武卫大将军原是翼国公秦琼,但他在家养病,才有了自己代领调兵鱼符,暂领左武卫这一出。 侯二的父亲潞国公侯君集是右卫大将军,吴国公尉迟恭拜统领右武侯大将军,统帅右武侯。 李世民登基时为掌控禁军一口气封下了九个大将军,自己这边就占了四个,过犹不及。 李斯文心里清楚,要是自己再毫不掩饰的力挺牛进达,支持他执掌左卫......天知道李二陛下会不会因此忌惮他们这些将门,那才是得不偿失。 于是挠挠头,一脸茫然道:“陛下,朝中大将臣都不认识几个,怎么会知道谁适合掌军。” 李世民面上毫不在意,挥了挥手让李斯文放松:“朕让你说你就说,你觉得牛进达如何?武德二年就与叔宝,知节等效忠于朕,这些年也算是劳苦功高。” 劳苦功高......呵呵,你还不如干脆说他啥也不是,没能拿出手的战绩,个人武力也远称不上强,唯有性情勤勉值得一提。 要是不知道牛进达的为人,他或许还敢直言说陛下明见,但现在,说支持牛进达反倒是相当于害他,看李二陛下的模样分明就是有谱了。 于是李斯文咬定沉默是金的道理,站的笔直,打死也不说话了。 李世民无趣的撇撇嘴,他是个念旧情的人,就算看在牛进达跟随他这么多年,一直都勤勤恳恳的态度上,他就不可能亏待了这个老实人。 他这样问李斯文,纯粹是为了吓吓他,省得他一直和自己作对。 见此计不成,李世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沉吟半晌,突然发问: “你就没打算将柴哲威一块儿弄死,永绝后患?要知道柴哲威这个嫡长子,自此与你可就结仇了?” “如果不是蜀王殿下拦着,柴哲威最少得断两条腿!” 李斯文听李二陛下的言辞越来越刁毒,便知道再沉默下去就不行了,天知道自己要不回答他会再琢磨出什么。 如果将华夏上下五千年的皇帝做一个刚愎自用的排名,李世民绝对可以进前三。 这样的脾气秉性,你越顺着他,他就越得寸进尺,认为你有事情瞒着他,然后追究到底弄清楚。 但是,你要是明目张胆的顶撞他,和他耍混......李世民虽然会当场暴怒,但是也不会因此记仇,反而会收起疑心。 “柴哲威刚进营的时候,因为臣还没找到黄花篙的药方,而当时,谯国公病发危急,是孙紫苏姑娘力排众议,用坤剂保住了谯国公的一条命。” 李斯文抬着头,腰杆越来越直,声音也越来越大: “所以当见到柴哲威擅闯军营后,不问青红皂白将救父恩人暴打一顿,臣就打算要断了柴哲威两条腿,给他个教训。” “同时,某想要借柴哲威的下场,警告长安权贵,医者虽持仁心以治病救人为天职,但是不代表他们好欺负。”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医者治人不可轻辱,辱必杀之。” 李世民额头青筋暴起,眯眼握拳......这小子一语双关,明面上是在斥责柴哲威拳打脚踢王医正,但暗地里却是在骂自己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当初长孙皇后病重,是自己下令砍了十几位太医的脑袋,还将他们的家眷流放千里,可以说自他登基以来,就属他辱医者辱的多...... 长孙皇后撇了一眼暴怒的李世民,心中一疼,她当然清楚自家二郎为何暴怒,但这份罪名本应该属于她。 皇后突然正色问道:“陛下,柴哲威擅闯左武卫大营,该当何罪?” 李斯文心中一喜,躲着李二陛下骇人目光向皇后投去感激的目光,还是丈母娘贴心啊,知道疼女婿。 于是高声大喊:“擅闯军营者,斩!” 第196章 左卫大将军苏定方? 李二陛下被气的眼前发黑,连续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克制住了心中怒火,处罚从紧咬的牙里一个一个蹦出来: “柴哲威擅自出营,而后又擅闯左武卫大营,令其交卸军职,回、家、待、参!” 他话音未落,王德就像影子一般的飘了过来,躬身而道: “启禀陛下,左卫中郎将柴哲威和武牙郎将马玉,正被困在了灾民营,是否恩准老奴进营传旨?” 李世民眼睛斜着李斯文:“好算计,柴哲威和马玉全都陷在了灾民营,如今左卫大将军空缺,琅邪郡公牛进达,正好可以趁机执掌左卫了。” 虽然李二陛下说的是事实,但李斯文死活都不会承认的,说了自己就要落得一个谋害当朝国公的罪名,而且牛进达得恨死自己。 “陛下疏忽,如今左卫应该有两名中郎将,缺了柴哲威,还有另一个。” 李世民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但一旁的长孙皇后心思玲珑,稍稍回忆,便想起现在的左卫中郎将是谁。 他名叫苏烈苏定方,乃是卫国公李靖的得意门生,早在大业末年就以骁勇善战闻名,是李靖特意培养出来,用于接替自己职务的弟子。 而早在贞观四年,苏定方便追随着李靖平定了漠北,在与突厥大战中,曾率领两百飞骑趁大雾奇夜袭阴山,大破颉利可汗大营,为击破突厥,威振北狄立下了大功。 此人有勇有谋,是一员不可多得的良将。 只可惜的是,在大胜突厥之后,李靖就因年事已高为由远离军伍,出将入相了。 而作为李靖弟子的苏定方,也因此不能独掌一军,离开了沙场。 因此,二郎为了赔偿这个有功的小将,才会任命他为左卫中郎将..... 思考至此,长孙皇后心中一松,在她看来关陇门阀如今势大,已经到了不可不防的地步,而不管是牛进达还是苏定方执掌左卫,都能给关陇一沉重打击。 于是心情明朗,轻笑斥骂李斯文:“你小孩子家的,懂什么军国大事。” 李斯文先是看了一眼李二陛下的脸色,发现已经不再严峻,心中顿时一松,皇帝身边有人好做官啊!古人诚不欺我。 这才感激的看了皇后一眼,厚着脸皮道:“皇后,单氏兄妹的脱籍文书——” 长孙皇后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虽然她知道自家二郎和李斯文看不对眼,碰上了准要吵架,但也不能表现的这么明显,这不是让陛下记恨嘛! “着什么急,等本宫确定兄长平安无事后就给你。” 李斯文脸色一苦......他还想着拿到文书就躲进玉山,不拖到长孙无忌求饶绝不出山,没想到还没起头就被皇后看穿了。 “若是你能成功治愈药师的腿疾,朕会亲自书写单家兄妹二人的脱籍文书,并且加盖玉玺。” 李世民也终于接受了现实,眼下长孙无忌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那李绩短时间之内肯定是回不来的。 所以,他还需要李靖,要他暂时继续呆在尚书省右仆射的位置上,帮他制衡势大的关陇子弟。 李斯文偷偷看了一眼长孙皇后...... 被自家二郎截胡了一声,长孙皇后虽然不快但也知道孰重孰轻,只是轻哼一声:“看本宫做什么,本宫又没拦着你给药师治病。” 见状,李斯文也明白了什么,于是躬身抱拳准备跑路: “臣需要马上赶赴玉山采药了,灾民营里的三万七千多灾民,还在等着臣带着灵药回去救命。臣——恳请告退!” 李世民脸色一黑,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皇帝,怎么说话还没有自家皇后好使? 长孙皇后原本下沉的樱唇,顿时弯出一轮弦月.....这小子是个有眼色的,知道谁对他好。 李世民着急瞪眼道:“去蓝田玉山采药,就非你不可吗?” 李斯文哭笑不得,你们夫妻逗闷子,又在拿某做筏子! “回禀陛下,那倒不是非臣不可。” “当初臣从师门典籍中,寻到了黄花篙可以治疗疟疾的记载,但典籍成书年代实在过于久远,描述不清,使臣难以分辨青篙和黄花篙。” “但现在经过实践对比,臣已经知道两者的区别,黄花篙开花深黄,汁液有腥臭味,太医署的御医只要稍加引导就可以分辨出来。” “臣之所以急着赶赴蓝田玉山,是曾听孙紫苏姑娘说,蓝田玉山里的一座山坳中,全是黄花篙。” “臣是想去验证真伪,也要确定有多大面积,确定黄花蒿的数量,然后判定是否可以应对当前的疫情。” 李世民心中不悦,但也清楚,治退瘟疫这事远比给李靖治病来的急,药师的腿疾已经一年有余,就算再拖也无碍,但瘟疫这事再拖下去......天知道会再死多少人。 于是挥挥手,面无表情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御医先行一步,你随后快马追上就是了。” 不等李斯文拒绝,扭头看向王德:“传旨,让随行御医即刻起行。” 李斯文欲言又止,但见李世民态度坚定,也明白自己无法轻易改变皇帝的意愿,但还是打算抢救一下。 于是苦着脸说道:“陛下且慢,我们一行人早晨起的早,没来及吃饭就匆匆跟随臣就进了城。” “而这一去蓝田,怕是没几个时辰是到不了的,万一将他们饿坏,臣就算采到黄花蒿,回了灾民营也没兵可用了。” 李世民点点头,区区一顿饭耽误不了什么,于是下令吩咐:“诸位太医劳苦功高,传旨御厨准备膳食。” “诺!”王德答应一声,转身小跑,像影子一样飘忽不定,眨眼便消失不见。 李世民扫了李斯文一眼,见他老老实实的呆在原地,满意的颔首,而后指了指紫云楼旁边的临水暖阁: “先去那里,帮兕子诊病!” “好嘞!”这公母俩恶龙夹枪弄棒的,压根就不是好人,李斯文早就想走了。 他蹲下身体看着晋阳公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臣背殿下去好不好?” 第197章 奔跑,长乐的羡慕嫉妒 晋阳公主明媚的大眼带着笑意,直盯盯的看着李斯文的侧脸:“略略略,逃跑就逃跑,说的这么好还不是心里胆小。” 她有些羞涩的趴在他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娇软的小身子毫无防备的与他贴合在一起。 “聪明的女孩子看破不说破。”李斯文扭过头,左右打量一番,这才悄悄的说道。 晋阳公主也学着他的样子左右看看,小嘴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其实有时候我也怕阿耶和阿娘,就前几天他们的脸色一直都好差的。” 李斯文眨了眨眼,旋即便明白了原因,直到昨天半夜,黄花蒿能治愈疟疾的消息才被自己送过来。 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当然对疟疾一事忧心忡忡,城外有数万灾民,内有更是大大小小疫情不断,不要提李承乾还以身犯险,进了灾民营。 桩桩糟心事下来,他俩的面色能好看才怪了。 “小殿下不用担心,陛下和皇后是在担心国家大事,现在时有好转,宫中的气氛会好上很多。” “你怎么知道宫里气氛很肃静,宫女都不敢大声说话,也不让兕子去花园玩!” 李斯文故作高明的微微一笑,专心赶路,完全没注意到背后晋阳公主的好奇目光。 从她记事起,从来就没见过有一个像李斯文这样奇怪的人,明明不管是说话语气,还是看向自己的眼神,对自己都很是宠溺,但却一直被他掩饰在心里。 就连刚才揪住自己袖中的白帛,也是轻轻的握住自己的手腕,连道红印都没留下,若不是父皇提前赶到,可能自己装个可怜,蓝田侯就绕过自己了。 而且,这是她头一次对一个人这样好奇,对自己温和,对阿娘恭敬,对阿耶针锋相对,从长乐姐姐和九哥嘴中描述的,听上去也完全不是一个人。 而自己,好像在蓝田侯面前也可以肆意的说话,随意的与他打闹,而不用担心他因为身份与自己的相处产生距离。 虽然这和她长久以来受到的教育相违背,母后教她什么是贤淑,要学着姐姐一样知书达理,父皇告诉她,自己是大唐的公主,应该维护世人眼中皇室的正面形象。 但是她毕竟只是个还不到五岁的孩子,天真烂漫,正是渴望朋友的年纪,姐姐们嫌她小耽误时间,哥哥们与她又有男女之嫌,只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九哥能陪他。 但九哥实在是太胆小了,动不动就跑到阿娘那边告状,拿个火折子不行,爬树掏鸟窝也不行,要不是实在没人陪自己玩,自己早就不陪他了! 而现在,一个不怕自己身份,愿意陪自己玩,也不怕父皇责备的人选,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而且,再过几年他就要成为自己姐夫了,小姨子去找未来姐夫玩,让他宠着我,哄着我又怎么了,谁也管不着! 这样一想,晋阳公主兴奋的在李斯文背上扭来扭去,指着临水暖阁兴奋的大叫:“跑快点,跑快点,兕子从来都不敢跑快。” 李斯文闻言一酸,他早听长乐说过,晋阳公主年纪虽小但气疾已经有所迹象,只是追着蝴蝶跑两步就气喘吁吁,她自然从小到现在,不敢跑快。 “好,我们要加速了!” 话音未落,他就背着兕子超过了前边带路的长乐公主,沿着曲折的走廊边跑边跳,直奔临水暖阁。 晋阳公主先是被李斯文毫无征兆的加速吓了一跳,不过等她反应过来,顿时兴奋的小脸通红,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顾形象的大喊: “哈哈哈哈,跑的好快,再跑快点,再快点......” 长乐公主被突然从身后急速而过的两人吓了一跳,等看清了是谁,恶狠狠的咬了咬银牙,看向兕子的美眸中全是羡慕嫉妒。 好你个李斯文,你对我的态度可从来没这么好过,堂堂正三品的蓝田侯,竟然心甘情愿在兕子身下当马...... 哼,不就是骑马么,本宫又不是没骑过,想到这里,长乐公主还是没盖住心中翻涌而上的羡慕,气愤的跺了跺脚,提起前摆就追了上去。 “侯爷、侯爷——!等等老朽。”身后传来巢元方的呼喊,李斯文也渐渐停了下来,让背后的晋阳公主有些遗憾。 “好可惜,刚跑了这么一会儿,兕子还没玩够......”女孩香甜的香气伴随着委屈的语调环绕在李斯文身边,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小殿下放心,下次有机会某还给你当大马,陪殿下玩个够。” 晋阳公主眼前一亮,昏暗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但还是有些委屈:“可是...可是兕子身体弱,父皇不让兕子出宫。” “没事,下次等长乐去蓝田寻我,你就一起来,若是陛下责怪下来,你就说是蓝田侯请来了孙思邈,长乐公主是带着你去治病的。” 话音刚落,李丽质就不巧的赶到,闻言不禁妒火中烧。 她可从来没收到过李斯文的邀请,每次见他都要自己送上门,还要受到他的驱赶,凭什么兕子就能随意去找他! 就凭她是个小孩?李丽质旋即心中一松,心中的妒火烟消云散,自己想什么呢,李斯文怕不是见兕子太可怜,这才...... “我还没同意呢,”追上来的长乐娇哼一声,指着李斯文训道:“你怎么敢的呀,兕子身体这么弱万一出了点什么,你怎么担得住!” “而且,说话小声点...要是让父皇听到你又在欺君,你免不了几十大板!” 但李斯文又怎么可能怕这种威胁,当着李二陛下的面他都敢商议欺君一事。 于是撇撇嘴,表现得道貌岸然:“区区几十大板罢了,如果能让小殿下开心,某就是再多挨几十大板又如何!” 长乐公主下句‘求我’还没出口,就噎在了嘴里。 她先是狐疑的看向一脸感动的小兕子,要不是她敢肯定兕子从来没和李斯文见过面,她都要怀疑究竟是谁和他定下的婚约。 而后才一脸不解的看向李斯文,他什么时候这么胆大了? 第198章 成功退婚,佳人诉衷肠 倒是晋阳公主懂得疼人,虽然她很向往宫外的世界,但看到因为这事而面露不忿的姐姐,她还是丧气的否决了这个心动的提议。 “姐姐姐夫不要吵了,都是兕子的不好,兕子不应该让姐夫带着兕子跑,更不能去外边,兕子不想姐夫被打!” 这话说的,长乐公主俏脸羞红一片,小兕子也真是的,他俩才刚定下婚书,怎么能叫姐夫呢! 李斯文心中一暖,这是他头一次从皇室中得到毫不掩饰的善意,心中对她的怜惜之情更上一层楼。 “咳咳——那个,老朽请教一声,肺气肿是什么症状。” 巢元方看着面红耳赤的双方,还以为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尴尬的打了个招呼就要转身离开。 “肺气肿早期是没有明显症状的。” 李斯文怎么敢让巢元方离开,开门见山的解释何为肺气肿。 他可清楚,后边可还跟着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要是让他们从巢老嘴里知道,长乐现在是脸上通红...... 一个亵渎公主的罪名怕是跑不脱了。 见长乐此时已经恢复常色,李斯文松了口气,继续解释道: “随着病情发展,患者会出现气促,气短,呼吸困难,反复性咳嗽,咳痰,气喘的症状,其中咳嗽、咳痰、气喘可能会因为伤风或受凉、劳累而逐渐加重。” “但是,症状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进行性加重的,肺气肿最典型的症状是稍微动弹,就喘不上气来。” 李丽质回头看了一眼掉头回来的巢元方,脚步缓了一缓,等他赶上来,搀扶着他的胳膊,跟李斯文并行进了临水暖阁。 兕子舍不得下来,将下颌放在他肩膀上,婴儿肥的小脸贴着他的脸,吐气如兰的询问:“姐夫,那肺气肿又如何医治呢!” 李斯文低声道:“臣只告诉殿下一人,殿下千万别传出去。” “兕子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用人参补肺饮就可以。”李斯文神秘兮兮道。 晋阳公主茫然的看向巢元方,她年纪小没听过人参补肺饮这个名字,却见饱读医书的巢爷爷也是一脸的迷糊,一老一小迷茫对视,兕子顿时就傻眼了。 李丽质扭头嫣然一笑:“兕子,你别和他动心眼,彪子这人鬼精鬼精的,什么时候把你卖了,你还得感激的帮他数钱呢。” “可是舅舅总是喘咳不止,阿娘会很伤心的啊!”晋阳公主苦着小脸,她想阿娘一直笑着,不想她皱着眉。 于是在李斯文耳边请求道:“那......兕子亲你一口,你告诉兕子药方好不好。” 李斯文好笑了看了晋阳公主一眼,面露难色道: “不是臣不给小公主这个面子,只是长孙冲那厮差点害得臣家破人亡,看在皇后的面子上,让齐国公破财免灾已经是臣宽宏大量了。” “而且若是齐国公病好了,他下一步就是针对臣,臣怎么会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 晋阳公主闻言一愣,焦急解释道:“不是舅舅害的你,是长孙冲,是他那个坏人差点害得姐夫家破人亡!” 李丽质点点头:“姐姐可以作证,是长孙冲。” 李明达转动一双明眸:“所以,今天母后请舅舅前来,是为了退掉姐姐和长孙冲的婚事。” 李丽质小女儿心思被戳穿,一张俏脸顿时通红一片,娇羞的扫了李斯文一眼,娇嗔道: “兕子,不可胡说八道。还有,不许叫他姐夫!” 李斯文顿时明了,他刚才还琢磨着,为什么晋阳公主突然就开始叫姐夫,他还以为是童言无忌,却不曾想是她见到,或是猜到了长乐退婚。 他扭头看向走在身边十二岁的长乐公主,年纪虽小,但隐藏在青缎道袍中的身段虽然纤细但已经有了窈窕曲线。 忍不住叹息道:“五年啊,值的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李丽质轻轻念了一句,精致的耳朵都红了。 李斯文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什么。 而趴在他肩头的兕子见他一脸呆滞,不满的推了推他的脑袋:“姐...蓝田侯,该你了。” 李斯文扭头看向巢元方,尴尬一笑。 巢元方没有丝毫避开的意思,反而抚着白须,笑吟吟道:“老朽先进的紫云楼,亲眼见到了退婚文书。” “曾虑多情损修行,入山又恐别恋心,世间安得双全法,半缘修道半缘君。” 长乐先是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道袍,又突然想到李淳风,去时称呼李斯文是蓝田侯,归来后却成了道友...... 她心中猛然一惊,俏脸上顿时变得煞白一片,还以为他为了逃避婚事,要学着孙神医躲进深山,但联想到他的身份,一颗焦急的心又落了下来。 “我不喜欢这首诗,你虽师从仙人却也不是道士,哪里需要入山修行。” 李斯文愣愣的看向叉腰娇嗔的长乐,怀疑是自己念错了诗,入山后边不还有词呢吗,你就听见了入山? 背后的晋阳心里也委屈,小嘴一瘪扭头看向巢元方,一边哽咽一边告状:“巢爷爷,蓝田侯是不是不喜欢姐姐啊,他为什么要入山修行?” 巢元方也是无奈的看向李斯文,摊摊手,意思是你看着办,陛下可就在后边...... 他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一首诗弄哭了俩公主。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两位殿下,这首诗总行了吧?” “哇!好厉害!蓝田侯,你是诗仙吗,连想都不用想,张口就又是一首绝妙好词。”兕子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小手拍着他脑袋连声惊叫。 纳兰词对怀春少女有着无以伦比的震撼力,李丽质轻声念了一遍,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羞红,俏丽如牡丹盛绽。 巢元方也惊呆了,古有曹植七步成诗,没成想这位侯爷一步都没走,两首上佳的诗便脱口而出: “这首词堪称绝世并不为过,只是......蓝田侯,这首词不合适吧!” 第199章 不负佳人相思意 对于巢元方的质疑,李斯文摇头苦笑道:“巢公误会,我并非故意疏远公主,只是在某看来,一见钟情与见色起意没什么差别。” “所有爱情想要美好,长久,都要饱受磨难。” “正所谓好事多磨,当坑洼的玉石,忍受不尽的水流被冲刷,直到圆润才能被称作美玉。” “而性格各异的男女双方,也需诸多事宜打磨,直到完全契合,如此苦尽甘来,爱情才能长远相伴!” 李丽质心中一动,这句话的意思,不仅说得是自己需要苦熬五年的岁月,还有他也要饱受相思之苦,唯有如此,久经磨练的自己与他才能契合,不至将来和离。 只是,没想到他不仅是知心人,还是贴心人........ 兕子年纪小,听不出李斯文话语中的苦涩,只注意到姐姐脸上流露出的些许寂寞,于是笑嘻嘻道:“蓝田候再作一首吧,让姐姐高兴高兴。” 李斯文瞄了她一眼,全当是为了哄小孩子高兴: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当下,巢元方便又将此诗抑扬顿挫的重复一遍,不由发出几声惊叹: “好词,虽然不合格律,但引经据典,意境深远,称得上绝世。” 李丽质心中欢喜,嘴上不断轻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不管这首词是何时而写,又是为谁而写,都必然是有感而发,只有某一刻的他情感至情至性,才能写出这样惹人心弦的诗篇。 而他选择在这一刻为自己吟出此诗,便是再向自己坦言,若是感情甚笃,彼此是真心相爱,那即使天各一方,聚少离多也远胜朝夕相伴的将就。 更令她欢喜的,是彪子这家伙心中藏着如此锦绣文章,却从未用文章做秀,广传雅名,而是将这千古绝品送给了自己。 只是......这样的绝世好词他怎么能张口就来?会不会还有绝品在掖着藏着? 李丽质有心考校他究竟有多少才华,故意板着俏脸,嫌弃道:“这首也不好!” “两情若是久长时,为何不能朝朝暮暮?《诗经》有云‘持子之手与子偕老’,更有司马相如的‘一日不见,思之如狂’,乐府诗的‘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自古文人骚客喜聚伤别,若非被迫分离,情愿平凡也要与家人相伴,为何到了你这里,就成了岂在朝朝暮暮!” 李斯文苦笑一声,长乐公主明显就是强词夺理。 若无分别,怎么会有‘与子偕老’的约定,若无分别,又怎么会出现‘一如不见’的思念,若无分别,又怎么会喊出‘才敢与君绝’的誓言。 平平淡淡虽是真,但也少了几分波澜壮阔,难以被后人共鸣,自然流传下来的情诗多感伤。 “诗仙,诗仙!”晋阳公主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见姐姐脸色不佳,便疯狂的拍着他脑袋: “姐姐不满意,快快再作一首,只要能让姐姐高兴,本公主重重有赏!” “臣先谢小公主的赏!” 如今佳人有意,李斯文也不愿做个负心人,而且,全当哄两位公主开心一笑: “我住黄河头,君住黄河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黄河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两位公主,这首如何?”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李丽质轻吟了一句,顿时俏脸涨红低头垂首,良久之后才抬头一笑,让天地刹那失去了颜色。 “姐姐笑了!”晋阳公主趴在他肩膀咯咯笑,小脸一扭,吧嗒亲了李斯文一口,而后一抹小嘴,豪气道:“不用谢,本公主赏你的。” 目睹了全过程的巢元方,则是彻底震惊了,嘴里还不断重复着诗的内容,力求能记下来。 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三首词一首诗,而且每一首都是佳品,甚至绝世佳作,足以流传万世,如此风采容不得他疏忽,必须让世人一同见证。 唐人好诗的习惯,可不是那天突兀蹦出来的,自隋文帝平定乱世,国富民安开始,百姓们有了空暇,文学也就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虽然又经历了一场战事,文学的发展被打断了进程,但依旧坚挺的发展到现在,虽然刚见苗头,但其实民间已经有了好诗之风。 巢元方自贞观二年给长孙皇后诊病无果后,便告老回到了家乡,与民间有了接触,多年下来也与这些风向打过不少交道,也逐渐喜欢上了吟诗。 而一些名誉天下的文人雅士也注意到这种现象,也始琢磨着作诗,虽然时间尚短,佳作不多,但多年下来依旧积攒了不少。 但是,绝世好词依旧是举世罕见。 这倒不是什么偏见不偏见的道理,只是词往往需要符合乐调,字有多有少,根据词牌而动,还需要音乐先流行起来。 可现在广为流传的还是乐府诗,新词牌没有出现的土壤。 而诗不同,虽然不管是七言、五言还是四言,总归就这么几种变换,与乐府诗比,相对脱离了音乐的框架,更注重于自身格律,比词多了几分成长的土壤。 更何况如今虽然日渐平和,但边境依旧战乱不止。 而词,往往多写给风尘歌舞,多反应爱情相思之情,在文人眼中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在民间也不像边塞诗来的受欢迎。 这些年更出现了‘词是诗之余’的说法,让致力于雅名的年轻人不屑作词,因此词也逐渐不被重视。 但归根结底,诗与词只要写的好,想要表达的情感到了某种地步,或是意境深远令人叹服,都一样会受世人推崇,广传天下。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能写诗,写词,一身医术更是匪夷所思,难不成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他真的梦中神游太虚,拜入仙人门下...... 第200章 输不起,故技重施 紫云楼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不紧不慢,并肩走了进去。 刚进楼门,一个白袍少年就快步迎了上来,恭恭敬敬的拱手拜了拜:“陛下,姑母.....” 长孙皇后目光缓缓落在了这个从小疼爱的侄儿身上。 面白如玉,目似朗星,清澈的眸子闪着亮光,身着一袭绣花白袍,华贵的材质,精细的做工更显出了他非同一般的身份。 优雅端庄的举止,矜持而又自如的神态,在长安城里的一众权贵少年里,也算的上是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 只是跟如今开窍的李斯文比起来,他除了长得更秀美、儒雅了一些,竟然毫无出彩之处,无论胆识、文采还是一技之长。 长孙皇后暗自叹息一声,不是长孙冲不好,而是李斯文那家伙太妖孽了,谁家小孩能学得一身高深的医术,还让当代魁首自以为不如...... 李世民却没这么多的想法,关陇世家一系,皆起家于军伍。 而长孙家的嫡长子长孙冲,虽然长得俊秀了些,却也失了男儿应有的英武之气,现在更是弃武从文,算是把自家的传承丢了个彻彻底底。 微微点头算是回应,扭头看向跪坐在案几一侧,不断轻喘的长孙无忌。 “刚才李斯文的话,辅机也听见了,就算朕和皇后威逼恐吓,用尽各种手段也无计可施。” “这小子属实不当人子,脾性更像是茅坑中的石头又臭又硬。况且这小子心思刁毒与你有怨,如果强迫他为辅机诊病,朕担心......” 长孙无忌脸色蜡黄,昔日白白胖胖的圆脸也瘦了整整一圈,眼睛失去了精明神采。 他费力的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气喘吁吁道:“陛下,皇后,这件事都是老臣的错。” “只是老臣生了这种怪病,稍微活动一下身体,就气喘不止,浑身乏力,恐怕以后就无法在驾前效力了。” “辅机无需忧心,这段时间就在家休息。” 李世民一脸关切道:“而且,刚才李斯文也已经答应了,只要辅机将赔偿尽快送到蓝田农庄,完成交割后,他就会来长安帮辅机诊病。” 长孙冲急道:“陛下,姑母,他这是在讹诈......” “闭嘴!” 长孙无忌怒喝一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惨白的脸上虚汗如雨,好半响才平息下来: “男儿大丈夫,输了就要认。更何况陛下和皇后,已经为长孙家争取到了最宽松的条件。” “跟那狮子大开口的一百万贯比起来,五十万斤熟铁按照市价,也不过是二十五万贯。其余的生铁虽然数量巨大却一文不值。” “但是,他要这么多的熟铁做什么,这可是五十万斤啊!” 长孙冲气急,手舞足蹈:“熟铁虽然打造不了军中制式横刀、箭矢,但是万一他打造成兵器,贩卖到草原......” 长孙皇后原本柔和的目光陡然变冷,语气从所未有的冷淡:“冲儿,不知错还在这里胡搅蛮缠?” “侄儿愚昧,请姑母明示!”长孙冲吓了心中一惊,顿时拜伏于地。 长孙皇后面露失望,淡淡道:“人可以没傲气,但不能没傲骨,输不起,输掉的可就不仅仅是钱财了。” “你会输掉的,可不仅仅只是长孙氏的名声,还有你的人品,你的名声,你的前程......” “身为世家子,你应该有视钱财如浮云的气度,钱财不过身外物,没了还可以再争。” “输掉的不过只是些钱财,哪怕数额巨大堪比一座铜山,但无论是你父亲还是本宫,都可以帮你扛着。” “但是你如果输掉的是名声还有人品,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话,就连李世民都听的心中一颤,观音婢说得有些重了,大唐虽然早在武德年间就效仿大隋,开了科举,但取士只有寥寥几人。 如今选拔官吏的途径,依然是魏晋传承下来的九品中正制,在各道州设大小中正官,然后根据三项条件按上上至下下九品来评定人才,供朝廷借此授予官职。 而九品中正制考核的三项条件,第一项就是家世。 父辈的爵位高低、资历、出仕为官的政绩,这些材料被称为簿阀,是中正官必须详细掌握的。 第二行状:即个人品行才能的总评,若无广为人知的恶事,一般才德标准都会被无视。 第三定品:即确定品级。 定品原则上依据的是行状,家世只能当成参考。 但九品中正制毕竟依托中正官来判定结果,只要士族门阀把持中正一职,就可以轻易控制选拔。 导致出身寒门者行状评语再高,也只能定在下品;出身豪门者行状不佳,亦能位列上品。 于是就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局面,九品中正制,已然成为了门阀与天子共天下最有力的工具。 而他一直想要推行的科举制,便力图改变这种‘高门华阀有世及之荣;庶姓寒人无寸进之路’的局面。 毕竟现在的大唐,最大的隐患不是来自边疆虎视眈眈的外敌,而是来自内部日益壮大的门阀世家。 往朝历代距今年份过长,可能出现纰漏,但隋朝是如何崩塌,他作为其中的最大既得利益者,自然是一清二楚。 杨广大兴土木,穷兵黩武固然可恨,但一众门阀世家因为科举制而与杨广离心离德,也未尝不是重要原因。 毕竟自隋炀帝开始的科举制,本质上就是更优越的选拔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公平公正。 若是能够施行,那它便可以轻易的打破血缘世袭和人情关系的垄断,打破世家门阀对于政治资源的垄断,一点一点的刨除世家势力根深蒂固的关系网。 只要解决知识被世家垄断的问题,将书籍流传至民间,那相当一部分有能力的寒门学子,就能借此一跃而上。 成为自己手中最为有力的武器,帮助他巩固自魏晋以来便一直旁落,与世家共治天下的皇权。 只可惜,李绩尚未回朝而功亏一篑啊...... 第201章 威凤赋,被淡忘的情谊 长孙一姓,出自北魏皇室,是拓跋珪建立北魏称帝后,赐予他的儿子拓跋嵩为长孙姓。 而长孙冲的祖父长孙晟,更是官拜前隋右骁将军,显赫一时。 父亲长孙无忌为当朝国公,任吏部尚书,姑母更是大唐皇后,在一众世家子弟中,也是妥妥的上品。 但是,如果皇后亲口说出,长孙冲在一场争斗中,输掉了自己的人品。 那这句话一旦传出去,等于是断送了他的仕途......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语气诚恳道:“辅机勿怪,观音婢说这话也是恨铁不成钢。” 等长孙无忌脸色稍缓,李世民又转头看向长孙冲: “冲儿诬陷李斯文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吧。” “但是冲儿你记住,如果你这句没有根据的猜忌,再被李斯文听到......以那小子的秉性,他万一因此记恨于你,不肯再让长孙家以铁折价......” “他只要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改变条件,五十万斤熟铁换成一百万贯,或者或是冲儿你的命,你,又能如何?” 长孙冲顿时被吓了一哆嗦,长孙家虽然富足,但这些天里接二连三的输钱,积蓄已经单薄了许多。 不要说一百万贯的铜钱,就是二十万贯的铜钱,一下子也拿不出来,需要变卖不少地契,家产。 至于要命,那肯定是更不行啊,区区钱财哪有他这个继承人重要! 长孙无忌静静的观察着长孙冲的样子。 他知道,自从妹妹做主,推掉了长乐公主和长孙冲的亲事后,长孙冲在与李斯文的争斗中,就已经是输的一败涂地。 面容甚是苦涩:“陛下和皇后教训的是,臣此前已经跟冲儿谈过了,他会放弃仕途,专心经营家族铁业。” “虽然无缘于朝廷,不能为皇室出谋划策,但把铁业经营好了,让它成为支撑大唐的一根基石,也不失为为大唐效力的一种途径。” “而不出意外的话,等臣百年之后,会由冲儿继任长孙家主。”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冷笑不止。 这个长孙无忌可真是好算计,如今皇权旁落,铁业大部分都由世家门阀把持,就算他贵为天子,也需要从世家门下进行采购。 而长孙家铁业在手,就等于是掐着大唐的命脉,要么共同繁盛,要么长孙家倒了大唐也别想好过! 但迫于形势,李二陛下也不好撕破脸皮,而是勉强劝慰道: “既然冲儿决定放弃仕途,那就专心经营家中铁坊吧,一门好的谋生手艺也不失为好的选择。” “好在朕的侄儿众多,可以选几个成器的,入右武卫,由朕亲自精心培养一番。” 长孙无忌心中一震,扭头看了长孙冲一眼。 见这个最钟爱的长子一脸的茫然,显然是没听懂皇帝在说什么,失望之下将心一横—— 反正都是自己的儿子,不管将来是谁成才,继承了爵位,都比此刻抗旨不尊,让皇帝与自家彻底决裂来的强。 “臣......遵旨!” 李世民脸上这才有了笑意,话锋一转,指了指案几上的一幅字悠然笑道:“辅机,来看看这幅字如何!” 长孙无忌喘息着起身、转身,伏案细看:“有一威凤,憩翮朝阳。晨游紫雾,夕饮玄霜。资长风以举翰,戾天衢而远翔。” “西翥则烟氛閟色,东飞则日月腾光。化垂鹏于北裔,驯群鸟于南荒。弭乱世而方降,膺明时而自彰。俯翼云路,归功本树。仰乔枝而见猜,俯修条而抱蠹......” “庶广德于众禽,非崇利于一己。是以徘徊感德,顾慕怀贤,凭明哲而祸散,讬英才而福延。答惠之情弥结,报功之志方宣。” “非知难而行易,思令后以终前。俾贤德之流,毕万叶而芳传。” 长孙无忌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斟酌,心也是越来越紧,等他念完,整个人都变得怅然若失... “...陛下好风采啊!” 他僵硬着身体转过身,对着李二陛下深深一拱手,又扭着脖子不舍的看了一眼案几上的字幅... 这首诗中,李世民自比为凤凰,既自傲于他的文采风骨,也夸耀了自己平定各方的功劳。 但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苦诉,说自己因为功劳太大受到旁人猜忌,而且最为苦涩的,是猜忌他的还是最亲近的亲人。 再解释自己被猜忌并非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只是这些人本身就十分鄙陋,他们不满于自己缺漏,却不试图去弥补,而是嫉恨自己过于出类拔萃,异口同声的诋毁,最后甚至还设了陷阱来伤害他。 自己因为毫无提防的被陷害,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几乎连性命都丢了,更别说实现心中远大的志向了。 本想一死了之,幸亏有你帮我,让我绝处逢生,扬眉吐气于世人,重新翱翔九天之上。 因此我对你的恩泽不胜感激,对你的不离不弃更是时常回顾眷恋。 我想教化鄙陋的世人,开疆扩土,但这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众人的利益。 你的功劳我不会忘记,想要回报你的心情日益弥坚,全都是因为你才有了我的今天。 可能是因为行动容易理解难的缘故,让当初情同兄弟的我们日行渐远,但你我君臣二人,一定会善始善终,你的贤德也会因我而万古流芳。 其实,长孙无忌和李世民本身之间并没有矛盾,甚至可以说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并不逊色于他和瓦岗旧臣,或者说,是更胜一筹。 现在君臣暗斗不止,只是因为两个人站的位置不一样了而已。 长孙无忌如今身为关陇世家的首领,第一要务自然是需要维护整个关陇的利益。 而李世民身为皇帝,想要振兴皇权,却首先要需要消弱门阀过于庞大的实力,从而一点点的做到真正的手持日月,口含天宪,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天下之主。 而不是现在与世家,门阀共治天下的傀儡皇帝。 第202章 引狼入室,还是两害取轻 而长孙无忌也并非无情之人,即便没有皇后这个桥梁,他和李世民从小到大的情谊,也非比寻常。 自少年之时相识相知,结为好友,成年之后更是生死相随,于危难之中相互扶持,沙场之中互为臂膀,直到平定天下。 而在那之后,为了帮助李世民争夺帝位,长孙无忌更是日夜兼程,亲自联系关陇各家门阀,施以重,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这才有了关陇门阀不惜代价的支持,这才有了玄武门兵变的成功,这才有了如今的大唐天子。 而李世民成为皇帝,也带来了关陇门阀付出的回报,一个掠夺天下利益,壮大自身的机会。 “二郎!” 长孙无忌回想少年情谊,当初的朝夕相处更是历历在目,一时间竟哽咽难言,心口好像压着一座山,让他喘不过气来。 长孙皇后见他脸色苍白,几乎要踹不过气,赶紧走了过去,跪坐在他身边,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道: “兄长,你和二郎自年少起边相互扶持,一路艰辛才走到今天。虽然如今他贵为天子,妹妹成为了皇后,你是国公,但我们仍然是当初的一家人。” “争权夺利虽是人之本性,却也不能以伤害情谊为代价。” “二郎每每想起当时情谊,再联想到如今君臣相隔几乎反目,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所以才特意写了这幅威凤赋送给兄长。” “就是想挽回兄长,希望兄长能像当年一样支持二郎,君臣携手打造一个大唐盛世。” “是极,就像观音婢所说的那样,朕不希望与辅机反目,兄弟阋墙。”李世民面色诚恳,与长孙无忌四目相对,感情至深: “财富使人迷失初心,权利更会让人疯狂,即便是富贵人家也常因为财产金钱的争夺而反目,更不要说是帝王家。” “称寡道孤,是生在帝王家的诅咒,人人都想要登上至高无上的皇权宝座,但却忘了维护身边人的情谊,等真正如愿后再回首,却发现身边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朕,不愿做这样的皇帝!” 李世民说的斩钉截铁,愈发心酸: “为君之道,当有张有弛,奖罚分明。朝廷之上你我君臣或许会为了利益而争吵不休,但出了宫廷,真希望你我之间能相互信赖,保持关系依旧融洽” “每天处理完政事,我多么希望拿出珍藏的美酒珍馐,和辅机,和知节,叔宝等聊聊家常,交流一下长安城里发生的趣事。” “或是兴致渐起,停杯投箸比较一番身手,看看是谁荒废了当时手艺......” 听着李二郎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意,长孙无忌不得不沉默下来,虽然心中少不了讥讽嘲笑他的天真,但至少表面上要装作很感动。 唯一的表态,也是附和李二郎所言,表示若皇帝有意,自己哪怕身体不适也要舍命陪君。 “二郎所言极是,我等老臣虽然年事已高,但越发年老,就越是怀念年少时的情投意合,或针锋相对。” “等陛下偶有闲暇,不妨召集旧部欢宴一场,联络日渐生疏的感情。” 一时间,紫云楼的气氛很是融洽。 而长孙无忌却趁着李二陛下心动之际,静静的观察着妹妹绝美的俏脸。 良久后不由叹息一声,心中暗道,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别听李二郎说的真情实意,但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削弱关陇门阀日益渐大的关系网。 以免亡一朝兴一朝的覆辙重现在李唐皇朝身上,从而让李氏永掌天下。 但你知不知道,当年隋炀帝杨广也是这么想的,大刀阔斧的改良检举制度,结果却丢了江山。 这天下,非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整个关陇门阀的天下。 某往日里舍生忘死的追随你,陪你征战天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就是为了今日之扬眉吐气,今日之荣耀当世,今日能有跟皇帝坐下来谈条件的底气么? 长孙无忌喘息半响,才哑着嗓子打破了稍缓的气氛: “皇后,其实臣从来就没想过要疏离陛下,也从来就没怀疑过陛下对臣的情谊。” “但有些事情啊,就只能徐徐图之,千万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必然要落个众叛亲离,山河动荡的下场。” 李世民闻言也是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从北魏开始,江山就在关陇各家门阀中轮转不休,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的笑话可从不是说说而已。 而历朝历代只要稍微理智的皇帝,都会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消除门阀之祸,只是......几朝轮换下来,却没有一个皇帝成功过。 所以,这不是他一个皇帝的难题,而是从北魏开始所有皇帝都要面对的难题。 但是让他不甘心的是,若不趁着现在百废待兴大力整改,而是听之任之......那可能就要眼睁睁的看着关陇持续坐大,最终尾大不掉,贻害千年。 长孙无忌见自己说完李世民脸色微变,便知道他有了心动,于是继续道: “让懋功回来,确实是一步好棋。” “只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山东世家的五姓七望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关陇,上千年来,他们相互联姻,同气连枝,势力庞大更胜关陇。” “而一旦让他们撬开一个缺口,无数蓄势已久,妄图颠覆关陇地位的饿狼就会蜂拥而至,捞取权力掠夺利益。” “而且,论玩弄权术方面,山东士族传承已久,精通水平要远远超过了关陇的这些粗鄙武夫,更何况,他们也是同样的家族至上,忠心实在难以保障。” “但关陇却依附于李氏,是和李氏一体同进同退的最佳盟友。伤关陇就等于伤李氏,伤大唐国本。” “是纵容山东世家,养虎为患,还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请陛下三思。” 此刻,即便是一心想要削弱门阀势力的李世民,也不得不承认,长孙无忌说的确实有理。 第203章 长孙无忌的话术 山东士族发迹于西晋末年,以琅琊王氏为首的齐鲁世家跟随司马睿,成为了东晋开国的政治支柱。 而琅琊王氏,家学最远可以追溯到春秋时的孔圣,是地地道道的儒学世家。 他们习儒谈玄,在政治上则顺时通变,不拘臣节,论玩弄权术,自然要远胜于关陇这些自贺拔岳才开始发迹的鲜卑人后裔。 李世民皱着眉头思考半晌后,点头肯定了长孙无忌的说法:“辅机所说,乃是金玉良言。” 长孙无忌很清楚,李世民既不是养虎为患,更不会两害相权取其轻,而是想要坐山观虎斗,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陛下以臣驾驭关陇,乃是因为臣本身便是关陇的一员,虽是姻亲外戚,却很容易让关陇各家接受。” “因此,臣虽然作为首领,要为关陇各家谋求利益,但同时也是在为陛下收拢人心。” “但是,陛下若欲以懋功驾驭山东士族的五姓七望,恐怕要再三小心。” “臣不是在质疑懋功的忠心,也不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只是懋功虽然出身山东,家世却属于寒门,即便现在贵为国公,也远远达不到与扎根已久的五姓七望家主,平等对话的地步。” “更别说让他们言听计从,效忠于李唐皇室。” “而关陇门阀虽是头猛虎,却是一头被臣驯服之后的猛虎,以外人视角观察,关陇门阀依旧高不可攀,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牙齿与利爪,只能依附于皇室。” “而五姓七望却是一群游离在外的野狼,秉性更是桀骜难驯。一旦陛下势弱,对五姓七望失去控制,那朝堂之内转瞬间就会乱成一团。” “到那时,政令不能通达于郡县,而一旦再被有心人利用......” 长孙无忌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语中的意思,在场的众人都能听懂。 李世民更是听的心中一震。 他得位不正,所以才竭尽全力做一个明君、圣君,以此向父亲证明是他当初选错了,更想以功绩降服民间流言,坐稳这个位置。 如今大业未成,他最怕的,就是有人拿‘得位不正’这个借口阴谋作乱,长孙无忌说的也都是实话,但实话却是最能伤人的锋刃,但也是最能劝人的良药。 见李世民面色阴沉,长孙无忌心中得意一笑。 他此前最担心的就是因为朝廷上的分歧,导致当初的李二郎对他心生戒备,从而导致自己的‘苦口良言’无用,反而会坚定他引入山东士族,以平衡关陇势大的局面。 但现在看来,这道忠言,已然成为了陛下心中的一根如鲠在噎的刺,让陛下对山东士族多了一份戒备。 他继续说道:“但,陛下若将五姓七望拒之门外,也容易酿成大祸。” “大唐开国不过是短短一十五载,而这十五年之中,其中有一半是在四处征战,平定中原之乱!” 长孙无忌喘息几声,嘶哑着继续分析:“即便陛下登基的这六年之中,天下也从未平定。” “武德九年,陛下才刚登基,突厥颉利趁机来犯,是陛下搜尽了关中府库,穷兵黩武,这才让颉利退兵。” “而自改年贞观以来,天下更是灾祸不断。” “贞观元年连续三年的旱灾、元年,四年的水灾,贞观二年的蝗灾和霜灾......好不容易挣扎到贞观三年秋,天下丰熟,陛下就马不停蹄的发动了对突厥的战争。” “陛下,是以留给百姓动荡不安的时间太长,留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太短了,这才加剧了民间对陛下登基的不信服。” “而陛下想要将五姓七望收为己用,也同样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去分化瓦解他们,就像安稳百姓一样,要徐徐图之。” “至于五姓七望是否敢作乱?呵,长安驻守的十六万大军可也不是吃素的,一旦地方异动,大军顷刻便能压境,即使是千年世家,也会在旦夕之间灰飞烟灭。” 长孙无忌很清楚,山东的五姓七望与关陇门阀之间的争斗,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而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搏杀。 谁能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死斗中存活下来,看的不是阴谋诡计,更不是动武斗狠,而是要看谁心更脏,更能说服陛下亲近。 毕竟当今陛下,可是掌握着全天下最顶级的暴力军团,运筹帷幄的谋士和冲锋陷阵的将军,更是多如牛毛,对付区区政治方面的士族集团,不过是吹灰之力。 而现在的朝堂上,属于山东士族的重臣不过是李绩、房玄龄、程咬金、秦琼等寥寥几人。 但其实,这几个人都算不上真正的山东世家。只是山东世家通过联姻手段,试探着伸向朝堂的触手罢了。 自己真正需要提防的对手,其实是陛下特意从雟州召回来的王珪。 王珪祖父王神念,官拜右卫将军,衡州刺史,父亲王僧辩,更是先后任平南将军、左卫将军、骠骑大将军和尚书令。 祖父,父亲两人,一直都是山东五姓七望中,太原王氏的领军人物,而王珪,更是一入仕便被族人给予厚望。 而在隋文帝开皇十三年,他仅以门荫入仕,一步成为了能入朝会的秘书内省太常治礼郎,从六品下,可想而知他的家世是何等渊博,太原王氏又是何等厚待。 若不是汉王杨谅起兵造反,他的叔父受株连被杀,前途无量的王珪便隐居入终南,后在家族的帮助下,加入了风头正盛的隐太子李建成麾下。 说实话,要不是王珪的运道太差,凭他的势力,何以不惑之年还游离在朝廷之外,半生郁郁不得志。 但王珪都到了这个年龄,还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时刻准备为当今陛下安邦定国,由不得他不心生戒备啊。 听完长孙无忌详细的分析,李世民也明白了,他压制关陇,召回懋功的举动,确实是有点操之过急,于是安抚他说: “辅机回府安心养病,可有人选可以接替吏部尚书之职?” 第204章 折了夫人又赔兵 长孙无忌紧绷的心情瞬间得到放松,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他忙活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 按照惯例,上一任吏部尚书如果不是因罪离职,是有责任向皇帝和政事堂推荐继任者的: “冲儿因为一念之差,差点引起房相、宿国公、翼国公等人的强烈反弹,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刺激他们,以防他们与陛下离心离德的为好。” 长孙无忌先是推辞一番,让李二陛下放松警惕,自己表现的越是积极,那推选出的人选就越是不可能被陛下任用。 等他说完,李世民一声不吭,等待着下文。 “以臣之见——” 长孙无忌先是看了一眼李世民,见他脸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心中一狠咬牙道:“继任吏部尚书的人选,非许国公莫属。” 李世民不动声色,心思却如电转,许国公,就是皇后和长孙无忌的舅舅高士廉。 长孙皇后突然忧心忡忡的看着兄长。 二郎是个英明的皇帝,从谏如流,称得上是屈指可数的好皇帝。但她更知道,二郎贤明的背后,绝对是一个小心眼的男人。 兄长的一击背刺,让他所有的计划胎死腹中,二郎肯定怀恨在心,会报复回来,如今兄长推选舅舅,以二郎的风格觉得会恨屋及乌,将对兄长的怨恨牵连到舅舅身上。 此刻,她很想提醒兄长一声。但是,这已经是朝堂的的事儿......她不能开口。 “举贤不避亲!”长孙无忌真诚的看向李世民,坦诚道:“臣不能因为许国公是臣的舅舅,就避嫌不举荐心中的最佳人选。” “许国公乃山东渤海人,追究起来也算是山东世族中的一员。而且,因为臣的关系,他也能做到对关陇不偏不倚,最大程度上的中正。” 李世民点点头,也觉得长孙无忌说的在理:“那就依辅机所言,令高士廉继任吏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三品。” 长孙无忌先是心头一宽,转瞬却又变得提心吊胆——李二陛下继续说道: “同时加封黄门侍郎王硅,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舍人萧瑀,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 长孙无忌骇然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大唐的制度是沿袭的隋朝,一样的三省六部制,中书省的长官为三品官职中书令,副长官为四品官职中书侍郎,主要职官为五品中书舍人。 门下省的长官为三品官职侍中,副长官为四品官职黄门侍郎,主要职官五品,为给事中。 而中书、门下二省,都设在宫内,所以又有谏诤之责,以匡正皇帝的过失。 尚书省则设在宫外,长官为正二品尚书。 但因为当今陛下曾为尚书令,所以为了避讳,无人敢担任此职。因此,尚书省以从二品的左仆射、右仆射代行职权,仆射负责都省职事,总领六部。 “中书取旨,门下封驳,尚书奉而行之”,这是三省的分工原则,从而达到彼此制约的目的,以分别掌管国家大政。 如今大唐虽然以三省长官为当朝宰相,合议军国大事于政事堂; 但会另择他官参加议政,赐予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官职,行使宰相职权。 高士廉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等于是以吏部尚书之职,代行丞相之权,也就是说,高士廉有了进入政事堂议政的资格。 但这样算来,大唐一朝就有了房玄龄、李靖、岑文本、王珪、萧瑀和高士廉六位国相。 但偏偏这六位宰相,就没一个是出身关陇的,自己丢了吏部尚书,折了嫡子还得赔付巨款,结果一根稻草都没捞着,全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长孙无忌心中翻江倒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李世民看他脸色骤变,快意解气的同时又于心不忍,真心实意的关切:“辅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长孙无忌强忍不适,面色惨白艰涩点头:“陛下,臣身体不适,恳请告退!” 李世民点点头,目送长孙冲搀扶着长孙无忌,倒退出门而去。 “二郎——”等两人走远,长孙皇后才开口,嗔怪的看着他...... “观音婢,朕这也是为了舅兄好。”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掌,一脸正色解释道: “自玄武门兵变,舅兄叙功第一,朕也因此委任他为吏部尚书,执掌天下官吏任免大权。目的就是想让他辖制关陇各家的同时,也要遏制关陇,阻止他们肆意扩张势力。” “可是他又是怎么回报朕的......” 长孙皇后闻言沉默良久,垂眉敛目,珠泪不觉间就顺着洁白细腻的脸庞流淌,在尖细的下巴合流: “这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疏于告诫,兄长日渐膨胀,才酿成今日之祸事。” 李世民讶然失笑,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儿,轻声细语的安慰枕边人: “怎么会,这可跟观音婢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舅兄他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忘掉了当初朕委任时的嘱咐,朕此举是想让他在家养病的同时,也反思一下过往,等他身体康复,醒悟过来,朕必定委以重任!” 长孙皇后一听这话,骤然想起《威凤赋》的最后两句—— 非知难而行易,思令后以终前。俾贤德之流庆,毕万叶而芳传。 这是二郎特意提醒兄长,你要像以前一样,忠君爱国,我们君臣才能善始善终...... 顿时,长孙皇后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眉间紧皱,不安道:“臣妾倒宁愿兄长借此急流勇退,从此做一个富贵闲人。” 李世民微微一笑,摇头道: “药师兄想要辞官,是因为他已经战功第一,出将入相也已经做到了人臣巅峰。但药师兄此人又不贪恋权势,征战多年全是因为想要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 “所以现在唯一能吸引他的,就是名。而若能在国相的位置上急流勇退,史官在记录历史时,会给他写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长孙皇后默然不语,心中明白,恐怕兄长终其一生,都无法与拿得起,放得下的药师兄相比肩。 第205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长孙父子刚刚离开,王德就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看了两眼,躬身道:“启奏陛下,袁仙长和太史丞李淳风求见。” 李世民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凌晨朝霞化凤鸟的一幕,让他如鲠在喉,大手一挥有些迫不及待:“让他们进来。” “诺!” 临水暖阁。 李斯文前倾着身体,小心背着晋阳公主,率先一步进了阁楼,长乐公主和巢元方紧跟其后。 “兕子,我们到喽,该下来了。” 他慢慢蹲在地上扭过脑袋,轻声对着背后的公主说道。 “这么快!那好吧。” 晋阳公主虽然有些不舍,但还知道一顿饱和顿顿饱应该怎么选,要是自己的病能好上一点儿,说不定自己以后无聊了,还可以去蓝田找姐夫玩! 而且,背后姐姐那眼巴巴的羡慕表情,实在是太吓人了,晋阳公主都担心自己再和蓝田侯纠缠下去,长乐姐会把自己屁股打开花...... 李斯文单手护着晋阳公主,直到她‘嘿咻’一声,小脚安稳落地,这才放心,站起身来一挽长袖,向着刚进楼的巢元方侧身道: “巢老,请上座。” 长乐公主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一时间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好好好,侯爷也请。” 巢元方也乐的配合,侧身请了一下,便不拘泥于规矩的,随便找了个称心的位置坐下。 除了只有李二陛下和皇后才有资格落座的首位,他坐哪里也不会有谁挑眼,人老成瑞。 倒是亲身经历过李斯文如何诊病的长乐公主,猛然发现,李斯文这次诊病来的巧合,他压根就没带着那毁女子清白的听诊器! 于是趁着李斯文还没动身,长乐轻轻揪了揪他的衣袖,凑到耳边小声道:“你不是说你不会诊脉么,那要怎么给兕子治病?” 李斯文先是瞄了眼一脸期待的晋阳公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色,这才松了口气,学着她的动作,也凑到了长乐的耳边,轻声道: “小殿下年纪还小,不用像皇后那样吃药,自然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的看病治病。再说,这不有巢老在,某不会诊脉他还能不会?” 长乐公主耳尖被暖风吹得粉红,心中虽然羞涩,但还是心念这个惹人怜惜的妹妹,听完李斯文的话微微点头。 兕子生来便是娇生惯养,可是说是含着蜜糖出生的,因此打小就不爱吃药,越苦就越是抗拒,令很多太医都对此感到头疼,中药少有不苦的。 突然,李斯文感觉衣摆上有微弱的力道传来。 扭头一看,是晋阳微微仰首,从宫裙中露出一截雪白的晧腕,拽着他的衣摆摇晃不止。 “蓝田侯,蓝田侯,什么时候给兕子看病啊?” 早已落座的巢元方,扶须微笑不止。 自从上了年纪,他是越来越喜欢看孩子们玩耍,年轻时养成的一板一眼的作风。也渐渐变的随意起来,不太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在老家安居时他最喜欢的,就是拿着饴糖,吸引医馆附近的小孩子来玩,看着他们嘻嘻哈哈的,感觉自己日渐老朽的身体,也跟着年轻了不少。 “巢老,还请为公主殿下诊脉。” 一声呼唤让他从追忆中清醒过来,但对于李斯文的请求,巢元方有些羞愧的掩面,摆摆手拒绝道: “侯爷说笑了,老朽这人间不入流的伎俩,又怎么敢和侯爷的仙人传承相比,实在是班门动斧,用出来不过是让人贻笑大方罢了。” 巢元方话音未落,李斯文和长乐公主就默契的相视一笑,让巢元方有些怀疑,难道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还是长乐心思更细些,看得出巢元方的困惑,面带微笑解释道: “巢老有所不知,彪子他呀压根就不会诊脉!要不是今儿碰巧您也在,他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父皇来给兕子看病的!” 顶着巢元方不解乃至于惊愕的目光,李斯文悠然笑了笑,解释道:“诊脉一事需要大量的经验,才能从细微的脉象中诊断出病情。” “小子虽然跟随仙师学了些医术,但总归是没实践过,诊脉自然就谈不上精通,甚至不客气的说,某的诊脉还要比刚刚入门的药童还要来的生疏。” 巢元方微微颔首,这种说法他自然是认可的。 无论是谁,在最开始给病人诊脉时,都要时时捧着一本大部头,可以随时根据脉象按图索骥,以确定病人症状。 这个过程短至一两年,长至十几年,等一本大部头完全吃透,才可以勉强说,自己这门手艺算是入了门。 而万一运气好,遇到大部头药典上都没有记载的奇怪脉象,那就可以果断选择摇人了,一个摇俩,俩摇一群,最后乌泱泱一群蜂拥而至,齐克难关。 这或许就是属于医生的浪漫情怀......只是,他突然有一事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那......侯爷是如何给皇后诊断的?” “不是老朽怀疑侯爷医术水平,只是诊断一事,万万不可妄信他人,还是自己得出的结果最让人感到踏实。” 李斯文点头赞同,这种事谈不上自负,更多的反倒是对病人的负责。 经过口口相传得到的结论难免出现纰漏,自然是不如自己亲自诊断出的结果来的真实,也更容易贴合自身所学。 他此刻沉默,纯粹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巢公解释,听诊器的工作原理。 还是一旁的长乐公主兰质蕙心,看出了他的难处,主动开口解释: “巢老有所不知,彪子他从仙门那带回来了一个银质的手术箱,里边就有辅助诊断病情的工具。” 巢元方睁大浑浊的双眼,一脸希冀的看向李斯文:“侯爷,不知老朽可否有缘,一观仙人之器?” “呃......” 李斯文无语的看了一眼身旁偷笑的长乐,硬着头皮回应道:“巢公所愿,小的又岂敢拒绝,只是,现在某也并没有携带手术箱,若是巢公有空,不妨多等几日?”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206章 膝上至宝晋阳,早夭之相 得到李斯文的承诺,巢元方满意的点点头,向着他身边有些不安的晋阳公主招招手,一脸慈祥的说道: “小公主,可否过来让老朽帮你把把脉?” 晋阳公主虽然认得巢元方,隐约记得被他诊过脉,但那时毕竟有父皇相陪。 可现在...她下意识的看了眼姐姐,见到长乐点头同意,才吐了口香气,乖巧的走过去伸出纤细的晧腕。 “那就麻烦巢爷爷了。” “不麻烦,不麻烦。” 巢元方呵呵笑了几声,如同老树枯皮的大手探出衣袖,飞快的点在了晋阳公主白皙的手腕上,慢慢合上双眼,小心诊脉。 只是这一把脉,却让巢元方心里没了底...... 左脉沉厥,紧而涩,按之空虚。 巢元方眉头紧张,配合脸上的褶皱,状如老鬼,不见一丝慈祥之意。 “小公主,请换右手。” 晋阳公主有些害怕的点点头,乖乖伸出右手。 右脉弦长脉短,洪大而涩,按之无力,是为虚寒之症,五脏中气不足。 而左脉沉紧按之空虚,阴寒在内,中下虚寒之极的症状。 是以先天受损导致的体弱不足,又有皇后的先天气疾之患,气虚而体弱,阴寒受虚,早夭之症...... 巢元方长叹一声,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才好,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怎么忍得说出如此残酷的真相...... “巢爷爷,兕子的病好点了么?” 迎着晋阳公主怯生生的纯净双眼,巢元方笑的很勉强,抚着胡须苦涩问道:“右脉缓而无力,胃弱体虚,小公主,是不是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啊!” 晋阳公主惊讶一声,俏脸涨红微微颔首,蚊声细语的说道:“这几天气闷有点恶心,吃不下东西......” “那可不行,小公主因为早产本就身体弱,再不好好吃饭以后恐怕很难长高了!” 晋阳公主先是扭头看了一眼姐姐,然后委屈巴巴的低头看了眼自己:“兕子想快点长大,不想长不高......” 巢元方心中刺痛,勉强的劝了两声:“小公主别担心,只要从今天开始好好吃饭,早睡早起保持好习惯,老朽保证小公主以后能长得和长乐殿下一样高。” “真哒?” 晋阳公主顿时眼睛睁得大大的,流露出惊喜,语气轻快的点了点头:“巢爷爷放心吧,兕子从今天开始一定早睡,好好吃饭!以后要和姐姐一样高!” 但晋阳笑的越是开心,越是开朗,他这个骗人的老家伙就越是羞愧。 目送小公主欢脱的跑向长乐公主,巢元方这才疲倦的闭上双眼,长长叹了口气。 李斯文见状,心中也是一沉,这模样怎么越看越像是...... “小殿下,我看巢公有些累了,我们出去玩吧,让巢公休息休息。” 晋阳公主闻言,还以为是给自己诊病导致的,一脸担忧的看向巢元方:“巢爷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让小公主担忧了,只是上了年纪精力跟不上你们这些小娃娃,让老朽休息片刻就好。” 巢元方故作轻松的摆摆手,让她安心。 晋阳公主这才松了口气,不知道学着谁的样子拍了拍胸口,长长呼了口气,和巢元方告别后,才牵着姐姐的手腕,踮着脚静悄悄的走出了邻水暖阁。 目送两位公主离开,李斯文这才叹了口气,坐到巢元方对面,沉默良久:“巢公,小公主的病......” 巢元方抬头看了眼李斯文,无奈的点了点头:“侯爷慧眼,小公主的病...确实不容乐观。” 李斯文甚至有些好笑的点了点头,什么慧眼,他能说这种模样他见了不止一次两次了么? 这种故作轻松的告别病人,留下家属的架势真是一脉相承,过了一千四百年都是一个样。 只是......每当医生露出这样的表情,就代表着病人病情不容乐观啊。 想到这里,李斯文脸色一正,问道:“小公主还能活几年?” 巢元方猛地抬头看去,见李斯文早有预料,不由的苦笑摇头,叹息道: “侯爷明见,实在是让老朽汗颜。小公主的病确实如侯爷所担忧的那样,乐观来说长则五六年,短则三两年。” “随着小公主渐渐长大,传自皇后的气疾也已经有了些许规模,这本应该及时用药压制病症,但又因为小公主先天体虚,阴寒积蓄已久,恐大药伤身,损害寿命。” 巢元方忧心的回复,而后又满是希冀的看向李斯文:“老朽学艺不精,实在无计可施,唯希望侯爷能施以仙人手段,挽救小公主一命。” 李斯文沉重的点了点头,暗暗琢磨着些什么。 见他沉默不语,巢元方内心越发悲哀,但突然,李斯文开口道:“三两年,时间应该是够了。” “侯爷——!”巢元方不敢置信的看向李斯文,心中积压的郁气有了消散的迹象。 “巢公不用怀疑,针对小公主这种多病并发的情况,我师门是有救治方案的,一曰食补,二曰保健。” “食补,顾名思义就是用食物来补足先天体虚,同时压制病情发展。” “再通过改变饮食和生活习惯,来慢慢改善身体状况,等小公主恢复常人水准后再用大药抽丝剥茧,彻底去除病症。” “而保健,则是通过药方来保证增进人体健康,某之前所说的人参补气饮,就是能改善小公主病症,压制气疾发展的药方。” “双管齐下,某不敢保证说一定治好小公主的病。” “但,若是能一直保持饮食疗养,保持心情愉悦,注意不要做些剧烈运动或者过度劳作,那么为公主延寿十几年,理论上应该是没问题。” “食补,保健......” 巢元方低声复读几句,寥寥两字却包含了医学的另一发展方向,只是片刻与自己所学相互印证,他心中就多了不少想要实验的药方。 “侯爷手段,老朽佩服!” 李斯文淡定的笑了笑,但心情有些沉闷。 他话不假,食补和保健也确实能保证晋阳公主的性命无忧,但关键在于,眼下这两种办法都不太可能实现。 第207章 贴合时代的治疗方案 食补,他现在能想到的,疗效最佳的食物便是丝瓜。 性味甘平,微寒,无毒,含有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钙,鳞,铁及维生素b1和维生素c。 曾经县里有一位唐史专家还找过他,咨询这位李世民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为何会年仅十二岁就死了。 再自己查阅资料,回复应该因为是肺气肿或者哮喘后,这位专家还是不死心,非要追根究底,询问以当时的医术水平,有什么方法能够治愈她的疾病。 自己无奈下询问了恩师还有诸多同僚,最后集思广益,得出的最佳办法就是丝瓜——生小丝瓜(连蒂)数条切断后,放砂锅内煮烂,取浓汁服,可治哮喘。 虽然那玩意传入华夏的时间点,应该是两宋年间,和北美来的西瓜一起,从西域那边过来的。 但它实际上就起源于亚洲、美洲的热带与亚热带,离得近的,就有印度在栽培。 而贞观年间虽然因为战乱,丝绸之路失去官方经营,与西域渐渐断了联系,但早在贞观年初,就有一位高僧去了印度。 他们就是以玄奘西行取回丝瓜种子为依据,琢磨出的丝瓜食疗法,没想到是一语成谶,现在用上了。 而保健即人参补气饮,这一方出自千禧年后的《症因脉治》。 用料有人参、麦冬、五味子、天冬、薏苡、黄耆、百合和炙甘草,益气养阴为最佳,最适合肺经咳嗽,脉见迟细之人。 但是想要上品人参,还需要往河北道,安东都护府那边开疆扩土,一直到长白山才有千年人参的消息。 现在的长白山,应该还被称作太白山... “印度丝瓜,太白山人参......” 李斯文越想越觉得头疼,短短三年时间,还是太赶......太子参能不能代替人参的一部分作用,先一步稳定住晋阳公主的病情也不得而知。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催促李二陛下赶紧开疆,西至印度,北及长白,不能把希望全放在南诏的太子参上。 邻水暖阁中,巢元方见李斯文低着头沉默良久,原本恢复了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侯爷、侯爷?” 李斯文回过神来,对巢元方笑了笑:“巢老不必担忧,某只是在回忆,给晋阳公主用药所需的药材产地在何处。” 一听这话,巢元方惊了一哆嗦,自神农尝百草以来,上千年的岁月里无数医者筚路蓝缕,这才勉强是将华夏境内一部分的药材效用搞清楚。 结果已知的都还没弄完,听李斯文的意思,是又出来了几种压根没出现在过华夏的神药......这可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那——侯爷可否告知一二?” 李斯文有些不理解,为何巢元方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但他低头看了眼被巢元方箍住的手腕,嘴角不由抽了抽...... 看样子自己不说清楚,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紫云楼 李淳风和袁天罡刚一进来,就把李二陛下吓得不轻,临行前袁天罡虽然面如枯木,但一头乌黑的头发却更显道行高深。 可今日一见,袁天罡已是垂垂老矣,苍白暗淡的长发加上面如枯槁的脸色,李世民真担心他一个大喘气躺地上再也起不来。 而一向道骨仙风,潇洒自如的李道长,虽然没有袁天师那么惨烈,但蜡黄一片的脸色,鬓角垂落的扎眼白发......几日不见,却仿佛隔世。 李二陛下上前几步,顾不上两位道长邋遢成碎布的道袍,牵着两位的手引到了案几后,吩咐王德上些茶点后,这才担忧问道: “道长与爱卿此行可否顺利,是不是遭遇了什么......” 袁天罡平时就神神叨叨的,不然也不会把李世民忽悠的如此恭敬,但这次,他睁着浑浊的双眼望向李淳风,折了寿命又一番舟车劳顿,他实在是不想说话。 李淳风的状态倒是比师兄好上太多,卜算天机的时候是师兄为主,他为辅,又幸运的碰见李斯文出声打断推演,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虽然只耗了几年光景,对于修行有成的他来说,不足挂齿。 他虽然形象糟糕,但一路上的劳累并没有损害太多的精神,他温和的笑了笑,这才回复李二陛下: “托陛下挂怀,此行倒是有了几分收获。” 李二陛下心思急转,李淳风此行是他下旨命令的。 原因是有人暗自向自己检举,说李斯文一觉醒来性格大变,属实不像烂柯棋缘,更像是妖孽夺舍,也正是妖孽现世,才有了当今瘟疫一说。 所以,这才有了李淳风奉旨,半路拦截,去查看李斯文底细的这一出。 但今天从二人的下场看去,似乎是徒生风波...... “那李斯文——” 李二陛下对他这一身奇门异术的来历着实好奇,三两步走到案几后,准备详细听听两位道长的看法。 “以臣之见,蓝田侯他并非妖孽夺舍,说出这话的人纯属嫉恨蓝田侯的运道,羡慕他的少年紫衣,所以才有了栽赃陷害。” 虽然此行被李斯文那小子气的不轻,但同为道门子弟,他们这些做前辈的也要护持一二,哪怕他真的是妖孽也得是自家人处置。 更何况,他也不像被人诬陷的那样,是个天地不容的异类,反而是个正儿八经的道家弟子,虽然性格上过于瑕疵,但总的来说,是个不错的后辈。 “说是魂游太虚,但在臣看来,蓝田侯更像是经历了大梦一场,在梦中度过了人生百年。” “醒来后过长的梦,与相对短暂的现实混淆不清,这才有了性格大变一说。”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烂柯棋缘的故事,出自自南北朝时期的《述异记》,是观音婢少时最喜欢的一本志异小说。 而他自然也因此,很是清楚仙界一瞬,人间百年的道理,哪怕反过来,倒也能说得通。 更何况,李二陛下也曾遭遇过与李斯文同出一辙的遭遇,因为年少成名,没少遭到无能者的嫉恨、诋毁,甚至伤害于他。 《威凤赋》的诞生,便有他感慨这般遭遇,有感而发的原因。 第208章 珍惜生命,远离夺嫡 “那李斯文既然还是那个李斯文,为何醒来,突然就与皇家有隙,甚至还疏远了从小玩伴的高明?” 对于李世民的明知故问,李淳风与袁天罡对视一眼,四目中流露出的都是对他的鄙夷。 你放任越王李泰和蜀王李恪发展势力,明显是要他们与太子李承乾一较高下,优中择优。 他堂堂一将门子弟,如今又少年封侯,凭什么贪恋那一份从龙之功,站对了位置不过是更进一步,成为世袭国公。 但凭他年仅十三便身穿紫衣的运道,又何必着急国公之位。 等他年纪一到,再有几位当朝国公的叔父帮忙运作,只要他愿意上战场锻炼一番,几次军功下来,最起码一个正二品的开国郡公之位是跑不了的。 争气点,立一个大功,说不定从一品的开国国公之位,也能搏一搏,就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将门子弟,你让他掺一脚夺嫡之争? 只要他不是傻子,绝对离几位皇子远远地,别说太子李承乾是他的幼时玩伴,就是结拜兄弟这时候也得三思值不值得。 万一和李靖一样,李渊造反他举报,陛下你玄武门兵变他中立...... 但凡换个心胸狭隘些的皇帝,他的下场都不是出将入相,位极人臣,而是大逆不道,株连亲族。 更何况陛下若不是天策上将,不是能稳压卫国公一头的马上皇帝,怕是陛下也要忌惮卫国公一二。 就这收获和风险完全不对当的生意,那个小狐狸会一脚插进来才怪,像他那样第一时间远离朝廷,偏居一方的做法才是最正确的。 但话不能这么说,说了他师兄二人今天怕是要分头行动,于是李淳风干咳一声,心中斟酌半晌,开口解释道: “曾经,哪怕是臣与师兄,也难以理解蓝田侯小小年纪,便想要隐居的心思。” “但昨日一见,侯爷却是个心思纯正,少贪权势的,并非之前认为的,是个薄情寡欲或野心勃勃之人。”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蓝田侯大梦百年,所学异术一为医术,二为点石成金,毕生所求也不过锦衣玉食,贤妻美妾。” 李淳风说的很是坦荡,这本就是李斯文的原话,他自然不怕追究,但不成想,这话却引得李二陛下嗤鼻一笑。 “好一个‘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若是他真有爱卿说着这么随遇而安,他又何苦对青雀苦苦相逼,上蹿下跳的要置长孙冲于死地......” “他这么一个心眼小还记仇的家伙,你说他少贪权势朕还能勉强相信,心思纯正?就他办的那点事,心思阴沉都不为过,心思纯正说出来也不怕贻笑大方?” 两道士赔笑一声,没有出声反驳李二陛下,反正你拳头大,你说的都对,我俩只管点头就完了。 见自己的理解并没有得到充分应和,李世民尴尬的哼了一声,继续问道: “那依爱卿与道长所见所闻,李斯文这人,可否被皇室所驱使?” “其实陛下不必担心蓝田侯的忠诚。” 李淳风被师兄眼神相逼,迫不得已又站了出来: “他一身所学虽然奇异,但无论是医术还是点石成金,都需要一个如大唐般繁盛的国家作为依靠,才能大展身手。” “那些所谓目无君父的传言,以臣看来,也不过是些心中狭隘的小人嫉贤妒能,编撰出的污蔑之言。” 李世民微微点头,他双眼稍眯,细细回想李斯文表现出的奇异。 医术和点石成金,确实需要他这个兵强马壮的大唐来作为靠山,不然,就他这个能使人延年益寿,又能变废为宝的弱鸡,只会引来世人觊觎。 但既然这样,为何......李二陛下皱眉,直言不讳:“听爱卿所言,此行倒与李斯文那厮交谈甚欢,那为何,外表却如此风尘仆仆?” 说到这事,两位道长不禁脸一黑,心中咬牙切齿,不禁想起了李斯文那混蛋的荒谬誓言,狗屁断袖安陵之癖。 要不是看在同门情谊,他俩又实在是有求于人,你看他俩打不打死他就是了。 高居案几之后的李世民,见两位道长脸色不对,不由惊疑一声,心里一沉。 以这二位的修行道行都如此狼狈,回忆起来脸色又如此不堪,别又是什么灾祸......在李世民无端猜测的时候,李淳风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臣斗胆询问陛下,今早那火凤攀龙,日月当空的异象可曾见了?” 说起这事,李世民尚且明朗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沉似水。 手持日月,口含天宪乃是天子的特权,现在却平白多了一只鸟背负日月,这不明摆着是与他争权夺势来了? 李淳风见李世民脸色阴沉,得,看那样子他就知道,李二陛下绝对是亲眼目睹了火凤背负日月的异象,而且还隐隐猜到了那道异象所代表的含义。 “见爱卿模样,应该也见到了那道异象?” 直面李世民如刀兵般锋锐的目光,李淳风背后一下子冷汗不止,僵硬着手脚站起来,向着李二陛下拱手一拜: “陛下明见,那时臣与师兄,正和蓝田侯在小山上交谈甚欢,自是目睹了异象变化。” 李世民微微点头,见到了就行,他正愁没人为他答疑解惑,等等...... “爱卿是说——李斯文那厮,那时候正与你和道长在山上交谈?” 李淳风不解为何陛下突然语气不对,硬着头皮点头:“正如陛下所言,若不是侯爷开口提醒,某与师兄卜卦异象,付出的代价可就远不止此。” 李世民压根就没听进去后半句,浑身已经是气的颤抖不止,这个混账,这个天杀的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又在欺君,最可恨的是自己竟然还信了他的鬼话! “爱、卿,继续说下去.......” 李世民强压着心中怒火,挥挥手让他继续,不找个方向转移注意力,他怕是要压不住怒火,准备去邻水暖阁和李斯文一决生死了。 第209章 皇帝欲讨逆臣,剑指利州武家 对于李世民的异样,李淳风一头雾水。 但当着皇帝的面,也不好开坛卜卦自身凶险,只好斟酌着语句,一点点往外蹦,生怕哪句说快了惹得陛下不快,引来杀身之祸: “那道异象,先是化作游龙兴云吐雾,再是凝聚成凰,背负朝阳与太白,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消失在西南......” 见李淳风吞吞吐吐的,李二陛下皱了下眉头,大手一挥发话:“爱卿直言便是,朕又岂是那种是非大事不分的昏君?” “那异象正如陛下所想,是天子出世的象征,消失在西南,就代表着——西南有天子气......” 李淳风话音未落,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分析。 只见李世民高坐案几之后,脸色阴沉,眼神如刀的看着西南方向,忽然砰的一声,一拳砸在案几上,将案几一分为二。 他不顾手上血迹,沉声问道: “爱卿所言为真?今早出现的那背负日月的大鸟,真是象征着天子出世的症状?” 袁天罡和李淳风对视一眼,苦笑点头,异口同声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那——袁道长,世人皆知你的卦术无出其右,料事如神,不知可否占卜出此人来历。” 迎着李世民越发骇人的目光,袁天罡想要跟随长乐公主开府出宫的念头,也愈发坚定,他苦笑一声,长袖一挥,拱手而道: “回陛下,老道道行太浅,此人的天命眷顾又太深,老道......实在是算不出此人具体来历,耗尽百年寿命,也只卜算出‘利州武家,三世代天’这一句谶言。” 李世民一听,脸色更沉,扭头看向李淳风,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陛下,臣修行尚短,远不如师兄,唯有一句‘身负天命,王者不死’。” “好一个‘利州武家,身负天命,王者不死,三世代天’,利州武家姓谁名谁,能有如此底蕴,掀翻我巍巍大唐不成!吾剑也未尝不利!” ’李世民突然大笑,脸色一改之前的沉闷,一脚踹翻两半的案几,巍峨屹立,龙行虎步拔起长剑,欲要领兵拔营,共讨利州逆贼。 彼时的‘女武代王’之所以会引起大规模的恐慌,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日犯太白,却始终不得其真面目。 天下与武相关的人士何其多,就连曾经的大唐昭公主,便与女武二字异常契合,但他也不能因此无端猜忌,降罪于谯国公一府之人。 而如今女武真身暴露,他反倒不惧,心中再无不安。 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作为天底下最大的暴力组织头子,他浑然不惧区区利州,哪怕周边几州一并兵起,他也可负手镇压。 但令他意外的是,袁天罡脸色怪异,咳嗽两声,有些迟疑的回复道: “根老道所知,利州只有一户人家姓武,就是利州大都督应国公武士彟,而且,他家也没有三代人,其父武华乃隋朝老臣,早于战乱中身故......” 闻言,李世民悻悻的坐下。 自己父亲李渊当初开国时,武士彟可是力劝李渊起事的人。 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耗费半生精力所编撰出的兵书,也一并献给了李渊,随后又以身犯险,麻痹当时太原太守,掩护李渊,这才让兵变得以顺利实现。 而且因为武士彟忠于职守,即便妻子、孩子病危也不曾告假,得到李渊的赞美:‘此人忠节有余,去年儿夭,今日妇亡,相去非遥,未常言及,遗身狥国,举无与比。’ 就这样一个对国有利,对李家有恩的人,即便李世民自己再刚愎自用,也不至于因为谣言而拿这样一个忠臣开刀。 更何况,李二陛下还自诩是一个念旧情的人。 “咳咳,袁道长所言可真?利州真就只有武士彟一家武姓?”李世民面色如常,看似毫不在意的提了一嘴。 “回陛下,确实如此。当初因为武士彟丧妻,而后续弦杨氏,所以老道有缘,得见了几位武家儿女,并有幸为他们相了次面。” 一听这话李世民倒是来了兴致,袁天罡相面之术的神奇他自是清楚的,或许,可以通过他的相面结果来找到那个‘女武’。 “袁道长请细细道来。” “理应如此。”袁天罡微微颔首,浑浊的双眼变得朦胧,慢慢道: “那一日,率先出来的是武士彟的两个儿子,长子武元庆和次子武元爽,他们虽然命格尊贵,却只有官至三品的福相,再往上就无福消受,恐遭杀身之祸。” “而长女武顺,性情温婉,传统的大家闺秀,虽然命格也贵,但却是富贵的贵,与皇权无缘。” 说到这里袁天罡顿了顿,他当然能算到武顺日后的克夫之相隐隐与龙气相缠,想必是与皇室成员有染,这才导致原配有了杀身之祸。 但这事,他不敢直说。 万一这遭破事应在了李二陛下身上,他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毕竟......在陛下背后的屏风上,迎着光可有个窈窕的影子——皇后。 袁天罡装作不适的干咳一声,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而令老道至今都不敢忘怀的,是最后出现的那人,武士彟的小儿子。” “奇相月偃,龙睛凤颈。相貌实非常人,命格更是富贵到了极点,不可轻言。” “如果是女儿的话或为君王,等有朝一日能风仪天下。” “可他毕竟是个男孩,虽人前显贵但也没有帝命,虽然说封侯拜相不在话下,但‘女武者有天下’的谶言,也应验不到他身上.....” 闻言,李世民也紧皱着眉头,脸上惊疑不定。 他心中有种预感,那所谓的西南天子气,可能就是应在这个奇相月偃,龙睛凤颈的武家老小身上。 “袁道长,会不会是武家小儿子有了血脉,恰巧分娩这才导致了异象......” 虽然李世民说的轻松,但两位道长何等人精,自然听出了隐藏在轻描淡写下的杀气腾腾。 袁天罡敢肯定,但凡今天自己说个是字,过不了几天,大军压境,利州武家就绝后了。 第210章 女武克星?天机变数 “这......”袁天罡为难的摇了摇头:“未见之事,老道又岂敢断言。” 他甚至连武家老小至今才七八岁的事实,都不想说出口。 如今李二陛下已经起了疑心,无论自己再怎么为之开脱,都反倒会引起他的猜忌,反倒不如以退为进,让李二陛下派亲信往利州一趟。 在李世民愈发不善的表情下,李淳风为师兄解释道:“回陛下,师兄的意思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无论臣与师兄如何妄言,都不如陛下亲自一见来的真实。” “更何况女武身负天命不可更改,更因为天命在身,导致在卦象之中,也是难以测定真身,更不会因为杀身之祸而亡。” “反倒会因为陛下杀武,导致伤及无辜的举动,而使得其背负的天命愈演愈烈,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而今最好的应对举措,是陛下先按兵不动,待女武真身真正确定后,到时敌明我暗再做打算也不晚。” “所以现在最佳方案,就是派百骑前往利州,查探武家虚实,若女武真应验在武家,再召她入长安软禁便是。” “爱卿所言甚合朕意!”李世民思索良久,最后满意的点点头。 身上散发的沉重压迫感终于消失,如沐春风的大喝一声:“李君羡何在?” “臣在。”一位身着黑甲,鹰目方脸的魁梧将士缓缓走进紫云楼,向着李世民拱手而拜。 “朕命你为红翎特使,即刻前往利州,查探应国公武士彟一家情况,优先级最高的,是查明武士彟的小儿子,是否有后!” 李君羡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听出,李二陛下和煦外表下,隐藏的却是翻涌不息的怒火。 红翎特使可不是个好差事,长途奔波,日夜兼程下,自己少说也要脱一层皮。 而且听李二陛下的意思是,此去利州途经驿站,换马不换人,必须要自己亲自赶往利州,查看武家虚实。 这不是要了自己亲命吗? 李君羡苦着脸瞄了一眼两位正讪讪而笑,久闻大名的道长,扪心自问,他自任职以来便兢兢业业,从未得罪过他们。 “诺!”见陛下意思坚定,李君羡便苦笑着领了旨意,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闷不做声的两位道长才松了口气。 死道友不死贫道,若是武士彟真有反心,他俩算是举报有功;若是没有反心,他们俩从中运作也能保住他性命,顶多苦他一番。 “爱卿,朕还有一事不解。” 李淳风瞬间变脸,悠然笑道:“陛下不妨直言。” “按卿所说,女武背负天命,即便身死,上天也会重新选择另一个女武来取代朕。” “但若是女武真身出现后,朕又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朕这泱泱大唐就此沦陷吧!” 何为天命?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有序,春时万物生,盛于夏,丰于秋,衰于冬,这是万物的天命,是四季的天命。 任时光变迁,星移斗转,但日月亘古长存,东升西落,这是日与月的天命。 而对于人来说,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人这一生要遭遇的磨难与福源,都是人的天命。 而对于君主来说,顺应天意,使国家富强,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就是君王的天命。 上苍至公无情,不以人喜,不以物悲,世人行的每一步,遇的每个人,都是天命既定,但......运行的久了总有意外。 “有道是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有天命维系世间万物发展,就必然会有意外的发生。” “正所谓万事万物相生相克,女武既有天命眷顾,自是有天机变数来将之降服。” 李世民闻言大喜,离座而起,双目灼灼看着李淳风,不觉拔高音量道:“爱卿,这女武克星,你可有推测?” 没有一个帝王不希望王朝可以一直繁荣兴盛下去,可自从他登上大宝,这女武代王的流言就层出不穷,无法遏制,这让他如鲠在噎,彻夜难眠。 李二陛下走到李淳风面前,突然福至心灵,没来由的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爱卿所言,是不是李斯文那混账?” 李淳风惊讶的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拱手而道:“陛下明鉴,天机变数,确实应在了蓝田侯的身上。” 说起这个,李淳风顿时百感交集,感慨万分:“蓝田侯此人,确实是个大福源,大能耐的妙人。” 他突然调转话锋,问道李世民:“陛下可知卜算一术,有何忌讳?” “不知。” 李世民遗憾的摇摇头,自李唐开国以来,他家便尊春秋时道家鼻祖老子李耳为圣祖。 这也导致他对于这些神仙事,也是极为向往,但奈何无缘无分,始终无法入门一窥。 “卜算一术包涵极广,最常见的有六驳卦;论最古老的,当属揲蓍求卦;而最擅辨吉凶的,是乾坤异象;最方便的,也有用三枚铜钱即可施展的梅花易数等等。” “它们虽然手法各异,所依托的规律也各异,但都有种种忌讳,若不避开,起卦便伤人寿命。” “而在这包罗万象的卜算技法中,龟甲灼卜,也说得上是最古老,最准确也是忌讳最少的一种,尤其是以有字纹的上古龟甲为最。” “但即便是优越如龟甲灼卜,也有三不测的禁忌。” “或是卦中人的道行比起卦人高,起卦的卦象刚动,那人便心有察觉,弹指破了卦象,起卦之人轻则损寿,重则大病不起,一命呜呼。” “或是被天道垂顾之人,上苍主动为其遮蔽命数,即便是道行再深的人,只要起卦就会追溯其本源直至上苍,导致卜算反噬来的凶猛,最后天人五衰,寿尽而亡。” “而最后一种,那就是天机变数,此乃天道之外。” “而卜算的根据,无不是根据天道中的天干地支,或阴阳五行的反馈来进行测定,变数跳出天地之外,不在阴阳五行之中。” “所以,饶是再精妙的卜算,也无法占其分毫。” 第211章 被忽悠住的李二陛下 “而陛下可知,师兄与臣用了多少举世罕见的子纹龟甲,才算出来蓝田侯此人......是男非女?” 看着一脸感慨乃至于落寞的太史令,李二陛下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就算李斯文像李淳风说的那样,是大梦一场人生百年。 但现在的他,毕竟是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而且,之前也说了,他追随仙人学的又是医术和点石成金,在占卜一道上绝不会比李淳风、袁天罡二人走的更远。 思考至此,他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半晌,萎靡不振的袁天罡,再结合刚才李淳风所言,那小子难不成是还是个背负了天命的变数不成? 这是李二陛下万万不能接受的。 自古以来受天命眷顾之人,或开辟道统,广收弟子成为一代圣人,如孔圣、李耳;或战无不胜,建立一个从所未有的统一国家,如黄帝、始皇帝...... 彼娘之...... 区区一个桀骜不驯又贪财好色的虎彪,未来是要成为能与圣人或贤王一样,留名青史的人物,轻而易举的做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事。 这种戏剧性的展开,一时间让李二陛下百感交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是庆幸皇室有人与他交好,还是嫉妒他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运道。 李二陛下还没从对李斯文的猜测中脱离出来,就见李淳风面色一正,异常严肃的警告说: “某与师兄见蓝田侯的第一面,就发觉到了他的不对。” “远看他的面相,是有富贵但不多,是个以后注定要多灾多难的人;但等李斯文离近了些,却又惊讶发现,他的面相与远看截然不同,是一生无忧,大富大贵之人。” “就像......就像是把一个人的脸按五官一一割下,然后在拼凑到另一人的脸上,形似而神不似。” “还有一件事,陛下可否还记得,当初蓝田侯从长睡中醒来,为何道行远胜于某,又与他素未谋面,无冤无仇的师兄,却要一语将他定性为傻子。” 见李二陛下若有所思,李淳风顿了顿,等陛下再次目视自己,又缓缓开口: “原因就是,师兄亲眼目睹了蓝田侯的面相,正在悄无声息发生变化,下意识的以为,是有邪异侵占了灵魂不在的肉身。” “直到今天再次与侯爷相见,才恍然大悟,是有高人为他改了命格。” “至于侯爷所说的,梦中仙师于终南绝顶凌空一跃,羽化登仙......” “以臣之见,应该是那高人的逆天之举,惹来上苍震怒,于是降下了天雷地火以儆效尤,虽然无法得知高人是吉是凶......” “而且臣有个不敢置信的猜测——是那高人担心弟子知晓真相悔恨之下心生邪念,无奈之下才编纂出自己道行已足,要羽化成仙的谎言。” “而恰巧那时,蓝田侯出窍的灵魂受到师兄招魂术的牵引,于是高人这才顺水推舟,让侯爷得以苏醒,不至于让侯爷亲眼目睹仙师......” “只有如此,在臣看来事情才会如此恰当,高人历劫,李斯文醒来,才正好目睹了师兄施展招魂。” 李淳风面露哀痛,但眼角余光,却一直偷偷的打量着李二陛下的反应。 他这话纯粹是忽悠李二陛下,但同时,又要表现出自己对道家高人的推崇,不至于在天人感应下让高人察觉到自己,降下责罚。 李斯文所遇见的仙师,修行道行要远胜于他俩。 就那一手逆天改命之术,他们两个就前所未闻,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而凭他们那三脚猫的道行,又怎么可能勘破仙人逆天的改命之术,又怎么敢妄自揣测仙人下场。 但自卖自夸嘛,都是一家人,不寒碜。 但他有句话不假,从李斯文堕马昏迷的那一刻,他的命格就悄然发生了变化,成了那天机变数。 屏风后突然响起清脆的瓷器破碎之声,而李二陛下也是闻言大惊:“爱卿此言当真?” “臣所言若有一句为假,天打五......”李淳风话还没说完,身前心系肱骨大臣的李二陛下,就出手拦住了他还未出口的话。 “爱卿不必如此,朕自是信你的。” 李二陛下长叹一声,有些拿不定主意的问道:“那依爱卿所言,那女武与李斯文是敌非友,相见必定你死我活?” “臣......不敢妄言!”李淳风苦笑一声,一路上舟车劳顿,但他和袁天罡也没闲着,对那火凤攀龙的异象分析良久。 虽然始终没有弄明白为何会是李斯文法随言出,一语道破了女武真身,但他们可以肯定的是...... 李斯文与那女武,必定是有什么渊源。 而且,这渊源还要远胜于师兄的血缘关系,才以至于心生感应,从中得到的信息远远多于折寿算卦的袁天罡。 “但在臣看来,若想破解女武的天命,还需要蓝田侯插手,才能万无一失。” 对于李淳风与袁天罡,李二陛下自是相信他们的能力的,相比袁天罡那从来不带来好消息的相面之术,李淳风的卜算要更值得他信任。 “李斯文......女武......”李世民嘴里嘀咕个不停,脸上阴晴不定。 ...... 天色逐渐阴沉, 和巢元方商量好,如何应付李二陛下和皇后的李斯文与长乐,晋阳公主两人告别,上了一直等候在皇宫门口的马车。 “巢公,一定要记得某的嘱咐,切勿冲动行事啊!” 巢元方抚着胡须呵呵一笑,完全不在意因为这句话而忍不住发笑的两位公主。 蓝田侯这是在担忧自己的安危,所以这才千叮嘱万嘱咐,生怕自己一心软,将人参与丝瓜的消息告知李二陛下,导致边境战乱不休。 自武德改年为贞观以来,天下百姓还没过上一段好日子,侯爷也实在不忍天下再乱,如此大爱他自是理解的。 只是......晋阳小公主的身体。 第212章 剑指南诏 巢元方只能希冀于南诏的太子参,真能像李斯文所说的那样。 可以代替太白山的千年老参,可以压制小公主日渐起色的气疾,并有效的改善她羸弱的身体。 “呵呵呵,老朽记得,只是侯爷此行赶往深山,还需注意自身安危。” “嗯,巢老的叮嘱,某自是要铭记于心的。”马车上的李斯文点点头,透过车窗,笑容温和的向两位公主道别: “巢老,长乐,小兕子,请回吧。” 皇宫外,一老两小三人,目送着马车缓缓起行,向着玉山方向疾驰,面色各异。 长乐心情从所未有的轻快,自她得知母后、自己、兕子和稚奴都患有气疾,心里就像背负着一块大石头,压的她喘不过气。 现在母后的身体逐渐转好,自己和弟弟妹妹的病也有了痊愈的希望,这时,情绪终于恢复正常的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时的苦苦相逼,是有多么惹人生厌...... 长乐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要好好赔偿他。 只是......在越想越歪的心思下,那更胜凝脂的俏脸,慢慢变得羞红一片,引得晋阳公主惊呼。 “巢爷爷快看,姐姐脸上着火了,好红呀!” 兕子故作惊讶的调侃惊醒了胡思乱想的长乐,长公主脸上更是涨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小兕子你给我站住!让我逮到你,你就完了!” 晋阳公主早就见势不妙,躲进了宫门,身体半遮在宫门后,鬼精的向羞恼的姐姐吐了吐舌头,然后小碎步走的飞快,向着紫云楼出发。 她很清楚姐姐马上就要打人了,自己得赶快找个靠山才行。 巢元方目送着两位公主打闹着离开,老如枯皮的脸上挂着几分欣慰。 他离开长安的时候,晋阳公主还没出生,但彼时的长乐长公主,正如此时的晋阳,体弱多病,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如今亲眼见证两位公主的隐患有了解决办法,他这个快要入土的老人家,也免不了心中喜悦...... 只是,南诏的事情要加快了,他的脸色和蔼不在,目光冷厉更胜刀光,李孝常的那些荒唐事他可是早有耳闻。 以前陛下可以忽视这个小蚂蚱,但谁让他偏偏挡了两位公主活下去的路,也是时候清理了。 巢元方想起李斯文这一路上的嘱咐。 太子参的收购速度可以催一催,不行就请陛下派军队清扫山贼,仅靠利州都督武士彟,可能并不稳定。 而且,现在不止长乐殿下的气疾需要太子参,晋阳小殿下的身体疗养,也同样需要长久服用太子参作为人参的替代。 关系到两位掌上宝的生命,这样的理由就足够让女儿奴的陛下心急了。 而丝瓜和太白山老参,则要徐徐图之,切不可坦言相告。 虽然不知道李斯文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又为何选择暂时向陛下和皇后隐瞒丝瓜与人参的消息,非要等什么时机,但他还是选择信任李斯文。 毕竟,一个能为了城外数万灾民性命而饿肚子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心思歹毒之人。 但巢元方不知道的是...... “可算是结束了。” 其实,他本来是打算和巢老一同去见李二陛下和皇后的,准备催促催促太子参的事情,但还没等他进紫云楼,就听见了袁天罡和李淳风的声音。 吓得他赶紧掉头出了皇宫。 他可没忘记,今天清早自己还跟李君羡嘴硬,说那时在马车里睡觉,没看见那遮天蔽日的异象。 结果这还不出半天,恐怕楼里不知情的两位,就给自己戳破了。 一日两次欺君,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了。 李斯文放下窗帘,一头歪在单婉娘丰腴柔软的大腿上,长长了叹了口气。 早上被李二陛下吓了一激灵,中午又和长孙皇后这个心细如发的主交锋许久,这俩人可都不是好糊弄的,与他们说话,是一个极其费神的过程。 更不要说,这其中还掺杂着各种言语试探,威逼利诱。 要不是来时路上,他对此早有预料心中也有了腹稿,说不定牛进达牛叔,就被自己害惨了。 至于晋阳......哎,不提也罢。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得想办法探探两地虚实再做考虑,战争虽然最稳,但需要的时间太长,小公主拖不起啊。 再想想隋炀帝、唐太宗都曾三征高句丽。 但后果都不咋地,一个打的十室九空,直接导致了朝纲颠覆的下场;而另一个,第三次东征把自己干崩,东征也就此半途而废。 高句丽那地方的风水太邪门了,说实话不带着李世民,李靖和自家老爹这三军神,他是真有点不放心。 更不要说,如果现在战事将起,那其中获利的,必然是关陇门阀中掌握了铁矿和铁业的世家,其中尤其点名长孙家。 这种打虎不死,反受其害的资敌行为,他不愿做。 毕竟自家可沾不到一点油水,这件事还得慢慢来,等自家的铁业有了起色,把钢弄出来,此事再论也不迟。 只希望,太子参真能稳住小兕子的病情吧,不然你的小哥哥,就真要看着长孙家大赚特赚了,这特么比他自己亏钱还难受。 想到这里,李斯文突然开口问道:“婉娘姐,咱家可有铁匠铺子?” 单婉娘秋眸怪异的打量了李斯文一番,轻笑道:“公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赛马那马蹄铁,可就是咱家的铁匠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她膝上的李斯文一拍额头,这几天事情太多,搞得他都以为,赛马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扈从王大虫,就是个铁匠出身,第一幅马蹄铁就是他亲手钉上去的。 “这些天用脑太多,一时间没想起来。” 李斯文尴尬的笑了笑,对于家长家短,他这个当主的就是个甩手掌柜,偌大的徐家全靠徐建,单婉娘等人运作。 “咱家那些铁匠都是下人?” “都是下人,签了卖身契的那种,根本不敢出卖主家的利益。” 第213章 情窦初开,到玉山 李斯文应了一声,闭上眼开始思考事情。 现在的大唐并不是盐铁国营,并且早在武德年间便取消了盐的专税,转而和其他商品一样收取市税。 这还是当初精炼石盐,家里掌勺的胖厨娘跟他说的,而铁业也一样,不然朝廷也不会受制于关陇手下的铁业。 那既然是完全属于自家的工匠和产业,那技术就不用担心泄不泄露的问题了,至于手艺水平,亲自看过他们打造马蹄铁的自己是完全相信的。 现在技术自己有,劳动力也齐了,煤矿也准备好,只等开发了...... 唯独就缺一座产量上佳的铁矿,不过这事也能学石盐山的做法,让皇室以土地入股,共同挣钱。 不然光自己一家可把握不住,外边的饿狼太多了,光是关陇门阀的反扑就够他吃一壶的。 而且地方他都选好了,就在南诏,那里有蕴藏排世界前列的攀枝花铁矿,还是李世民眼中鸡肋的穷乡僻壤。 等打下南诏,自己想要那块封地也简单,就是得绕几个弯,不能让李二陛下知道是自己想要那块地,不然,就麻烦大了。 就是希望,长孙家的那单赔款够自己挥霍的。 打南诏,怎么也要等一年半载,毕竟皇室一家不出意外的话,会暂时将精力全放到利州和嶲州,事关两位公主性命,不容得李二陛下不郑重。 而除此之外,玻璃的制作也要提上日程。 在赛马开始前,自己就已经将制作玻璃的大致流程交给了单鹰,也不知道现在蓝田那的情况如何。 李斯文有些头大的揉了揉眉间,却意外的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他睁开眼便瞧见了单婉娘的手已经搭在了自己额前。 “公子,让奴婢来吧。” 迎着单婉娘有些心疼的目光,李斯文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放在眉间的的手轻轻放下,挽住她细软的腰肢。 但这样旖旎的温存时光,总要有人毫无自觉的打扰:“喂喂,别睡啦,火锅要开了!” 顿时,你侬我侬,下一步就要互诉衷肠的气氛破碎,李斯文无奈的睁开眼,嘴角抽搐的上下打量了出声的孙紫苏。 这姑娘哪都好,怎么偏偏没长脑子又多了张嘴! “你个登徒子,看哪呢!” 孙紫苏缩成一团,双手一上一下,遮住李斯文盯得最久的地方,俏脸通红,对着李斯文怒目而视。 “你穿的这么严实还怕某看?” 李斯文刺了她一嘴,揽着单婉娘的腰肢慢慢借力起身,却见此时的单婉娘柳眉倒立,俏脸冰寒死死盯着对面的孙紫苏。 联想到上次单婉娘变脸,李斯文心中难免对孙紫苏多了几分想法。 他和单婉娘每次情谊恰到好处时,就会有一只烦人的孙紫苏前来干扰,这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次数多了...... 就连他也不由心中起疑,这丫头到底是真的心思单纯,还是隐藏的很好? 怎么每次说话的时机都这么恰到好处。 但当他看到孙紫苏眨了眨眼睛,一双秋眸下意识躲开自己的视线,随后目不转睛的,盯着几人正中,那正咕噜咕噜的火锅看。 看样子是准备无视正寒着脸,准备开口训斥的单婉娘。 “婉娘姐,算了。” 李斯文牵住单婉娘的纤纤玉指,放在手里不停把玩,眼中平添几分笑意,原本还以为她是心思单纯,不懂男女情事,这才屡屡坏了自己的好事。 但今日一见,这前凸后翘的大姑娘,怕不是情窦初开了...... “不许看我!”孙紫苏被这越来越赤裸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住,双手抱胸,恶狠狠的反击回去。 “眼睛长在某身上,某想看哪就看哪!”李斯文还觉得说的不够明显,身体前倾越过火锅,手轻扯着孙紫苏的衣袖。 “快拿开,让某看看!” “不要,你快起开啦!” 一旁的单婉娘叹了口气,实在是看不惯自家公子逗傻子玩的举动,纤细的胳膊搂住李斯文的腰将他扯了回来。 “公子,还是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欺负孙姑娘。” “对对对,先吃饭,中午就没吃,蓝田侯你怕是早就饿了吧。”孙紫苏慌张点头,附和单婉娘,压根就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也没有再怒视李斯文,而是微微颔首,盯着被他揪过的衣袖看,也不知道是羞还是怕的红了耳尖。 李斯文随口应了一声,心里却跟明镜一样,孙紫苏这反应,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恼的,或是怕的。 反而,像是被戳破了小女儿心事的慌张。 要不然就凭她那手俊轻功,就可以很轻易的躲开自己的动作,而且,听袁天罡那丑老道的话,这姐姐可比自己能打的多...... 一阵龙争虎斗,宾主皆欢后,众人便各自窝做一团准备休息,还不忘吩咐车外的徐建一声,让他晚上换人戒备。 “某晓得,公子婉娘孙姑娘,你们快快休息吧。” ...... 徐建驾驶着马车缓缓停在了玉山行宫殿前,此时,天色正好明朗。 论秋色之热烈,长安无出骊山者,千亩枫林簌簌而动,红叶更胜云边常霞,热情似火,灿烂非凡。 而若一行烟尘东去,不过数十里,便到了玉山。 玉山之秋,较骊山多了几分温婉,没有骊山枫林那映目一片红的热情,苍翠之中只有点点星火,反添了几分含蓄。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行宫两侧高山对峙耸立,远望如皑皑白玉,更映的秋空明净。 而蓝水从不远处奔袭而过,红叶伴溪行,所到之处皆秋景。 一时间,两女的惊呼声不断从耳边响起,李斯文无奈的看了一眼,发现两女都忘了刚才不快,挽手相伴,一心一意的在赏秋景。 他满意点头,也乐得如此,吩咐扈从分出三骑,看护好她们,不要让他人来打扰。 而他则是走到行宫宫外,将县侯印章出示给两侧驻扎的右武侯士兵。 第214章 确实黄花蒿 在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后,李斯文便带着徐建和另外四骑扈从,走进了这一直久闻却不见其面的玉山行宫,直到后山。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刚进行宫,边上停着喘着粗气,站都站不起来的几匹马,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到后山,李斯文从一旁满满当当的木藤筐子里,取了一束长着黄色小球的蒿草,离近了闻了闻,气味辛臭,摘一颗小球放嘴里,味微苦。 李斯文放心的点点头,这的确是他需要的黄花蒿,外表与《肘后备急方》中的青蒿外表类似,药用功能也相近,只是后者没有他需要的‘青蒿素’,治不了疟疾。 而两者的区别,只有从叶片的香气,和子的味道能分辨的出。 李斯文看了一眼正干的火热朝天的太医们,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 多好的打工人,有他们在根本轮不到自己上场,他们负责鉴别采摘黄花蒿,自己负责监视他们,各司其职,正好正好。 检查到这里他也就乐得放手,任这些太医去做了。 而他,准备去乌鞘岭看看,踩踩点,然后就可以回蓝田老家指导烧制玻璃,琢磨炼钢了。 想到这,李斯文将黄花蒿放回筐子里,向着山坡背面,正在帮忙的王大虫招了招手。 “小公子有何事要吩咐的?” 王大虫颠颠朝他跑过来,搓着手有些不知所措,还以为是小公子看到自己采摘草药的动作,有哪个地方做的不对,把自己叫过来训斥的。 “某都还没说话,你哆嗦什么?”李斯文劝慰一声,见王大虫放松下来,问道:“知道乌鞘岭在哪个方向,离这里有多远么?” “知道知道。”王大虫松了口气,指着东北方向道:“在终南山那边,都快过了华洲到河东了。” 李斯文有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自己不过随口一问,不成想,王大虫这个老兵出身的车夫,竟然对地理也这么清楚。 “怎么这么清楚?你去过那?” “不是不是。”王大虫急的脸涨红,半天也蹦不出俩字,最后求助的看向李斯文身后的徐建。 “小公子,还是老奴来解释吧。”徐建笑呵呵的接过话茬,指着正从行宫外走进来的单婉娘,孙紫苏说道: “都是婉娘吩咐的,早在灾民营里听公子说过乌鞘岭,就跟长居在终南山的孙姑娘,打听好了乌鞘岭的方位。” “并且,在今早公子进城前,就派人与车队兵分两路,一路两人六马,不停歇的赶到了终南山里寻找乌鞘岭。” “刚才公子想必也看见了,刚进行宫时的突厥马,就是他们骑走的那几匹。” 了解到那两位扈从已经去休息,李斯文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对着走过来的单婉娘竖起了大拇指,真不愧是老太爷亲自调教出来的孙媳,太贤惠了。 “怎么了?”单婉娘被李斯文莫名其妙的动作感到不解,讶然问道:“公子怎么这么看奴婢?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对,惹公子发笑了?” 李斯文嘿嘿一笑,上前两步搂住了单婉娘的腰肢: “某是在笑上苍何垂青于某,竟然让某遇见婉娘姐这样的贤内助,计划才刚有了苗头,婉娘姐就派人打听清楚了虚实。” 单婉娘被徐建、王大虫两位老人善意的目光看的俏脸通红,但没有一点挣脱腰间大手的意思。 “公子,奴婢既然为管事娘子,那这些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单婉娘低头搪塞了几句,素手轻抬推走了李斯文越来越近的脸。 “小公子,还在外边......”看着单婉娘欲迎还羞的小眼神,李斯文满意的笑了笑,等没外人了再好好犒劳这个大功臣。 “徐叔,那咱们事不宜迟,先去乌鞘岭看看?” 对于小公子的命令,徐建自是遵从的,只是,他看了看王大虫还有随他进来,已经混迹在太医中的四位扈从,心里有点担忧。 终南山深处可不像是官道,会有巡街武侯和各县的不良人定期巡查,清理周边隐患。 因为人迹罕至的缘故,终南山已经成了很多乱臣贼子和灾民避难的首选。 没有大量扈从的拥护,仅凭刚选拔出的这十骑,他对自己这一行人的安危着实不抱什么希望。 “小公子!”单婉娘不知徐建在担忧什么,但也能看出徐建脸上掩饰不住的疲倦。 嗔怪的拍了李斯文一下:“你也不心疼心疼人家徐叔,咱们在车厢里休息了好几天,徐叔和护卫的七骑扈从可没怎么没闭过眼!” 李斯文这才仰头,注意到了徐建的目光不像以往那样精光四射,而是填满了血丝。 不禁摇头失笑,满是歉意的告罪:“徐叔你看我这脑子,总是操心一些有的没的,却忽视了你的感受,实在对不住。” “小公子这是什么话!”徐建诚惶诚恐的摆手推辞,双手撑住李斯文刚要弯下的肩膀: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事,公子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老奴便是,不必在意老奴安危。” “国公爷对某恩重如山,公子对某更是百般尊敬,这条命卖给李家是某心甘情愿,即便赴汤蹈火,百死无悔。” 徐建是李绩临走前亲自任命的管家,更是李绩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李斯文和李玉珑虽然出身尊贵但毕竟年幼,平时对徐建也是像长辈一样尊重,没仗着身份将他当做下人。 因此,在李绩不在的国公府里,他就是话语权最重的那个人。 而对于李斯文和李玉珑的尊重,徐建也拿出了相应的恭敬。 除了李斯文堕马那事是事发突然,鞭长莫及,李绩离开长安多年,他也不曾让两位公子小姐受了半点委屈。 人心都是肉长的,面对徐建低眉顺目,任从驱使的样子,李斯文摇头失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徐叔你都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事,区区乌鞘岭哪有家人健康来的重要。” “某坐了好几天马车,早就烦了累了,歇息一天再出发,也正好空出整备人马的时间。” 第215章 我懂了,你这是要我死 人老成精的徐建哪里不清楚李斯文的言外之意,不禁老泪纵横,欣慰的笑道:“既然小公子倦了马车,那今儿就歇一歇,我去吩咐下人寻点瓜果来。” “徐叔,还是我来吧。”单婉娘主动接过了徐建的任务,顺道催促他赶快去休息,别耽误了明天的行程。 徐建连应了几声,便在右武侯的带领下,从马车上拎着一床被窝,在行宫的侧殿,寻了个空地闭眼休息。 正午,李斯文慢腾腾的学着孙紫苏的样子,寻了块阳光正好的空地,将一筐筐的黄花蒿摆出来,放架子上晒干,身后还有一行太医,正手脚麻利的铺着。 “你看看你这么大人,干活怎么这么慢!” 孙紫苏很快就弄完了自己的那几筐,叉着小蛮腰得意的走到李斯文面前。 对此,他翻了个白眼,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细腿,一点也不想搭理她。 这家伙从小长在深山里,体力充沛、药理精湛,又习得一身好功夫,平日里可能都是和豺狼虎豹打交道的狠角色。 和她在空旷的田野斗气?不值得,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孙紫苏见李斯文不搭茬,不满的娇哼一声。 旋即满眼羡慕的,看着不远处的一处阴凉里,正不紧不慢的铺着软榻,身穿一袭素色长裙的单婉娘。 窈窕的身姿,在单薄的衣料下更显婀娜,让人简直移不开眼。 她也清楚,这是按她的性子,一辈子都学不来的端庄,以她看来,软榻哪里需要这么麻烦,还要一点点的抚平褶子,人一坐就没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去看两本药经。 但心中不屑,不代表她不羡慕这种从骨子里散发而出的大家气,好优雅...... 单婉娘注意到孙紫苏的目光,身形一顿,朝她微微一笑,而后转身取出一个托盘,这才轻移莲步走到李斯文面前: “公子忙活了好一阵,且休息一会儿吧,吃吃茶用用点心。” 李斯文自无不可,虽然他这小半天一筐黄花蒿都没弄完,但不妨碍他辛苦了自己。 随手将手里的蒿扔回筐子里,无视孙紫苏心疼草药的怒视,一屁股就坐在了平平整整的软榻上,还不舒服的转转身体,调整坐姿。 说起软塌,李斯文就不由想起蓝田老家,自己房间里的靠背椅,那半躺着才叫舒坦。 但后世称作木椅的坐具,现在还被称作是胡凳。 平时藏在卧室里,自己偷摸坐坐还行,但这种还被大众视作难登大雅的东西,放外边让人看见,总是不好。 在这一点上,即使李斯文是徐家的二公子,但也得听单婉娘这个管家的。 “公子,奴婢听闻长乐公主煮的一手好茶,特意从厨娘那里请教了一手,赶紧趁热尝尝?” 李斯文低头瞄了一眼,这和后世羊肉汤没啥区别的茶,嘴角不由抽搐了几下,他明白了,婉娘这是想他死。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 李斯文还在犹豫是辜负佳人好意还是大吐特吐,两种选择摇摆不定的时候,徐建恰好休息好,带着整备好的十骑扈从赶了过来。 见到李斯文,众人拱手而拜,徐建汇报:“公子,十骑已经整装待发。” 李斯文先是一愣,随后狂喜涌上心头,感谢徐建救他于生死危难之中。 他不着痕迹的将茶汤退远,无视一旁单婉娘投来的幽怨眼神,急切吩咐道:“那咱们这就出发!” “这......”徐建有些为难的看了眼单婉娘:“公子可能不清楚,最近终南山一带素传有凶兽出没,而且,正值荒年,山里也不知道窝藏着不知多少的流寇强盗。” “再加上这一路上要跋山涉水,难免出现些危险,公子身体金贵还是在此地暂候,由老奴带着十骑去乌鞘岭查看便是。” 李斯文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某去乌鞘岭,最主要的并不是查看煤的存在,更要探明乌鞘岭的规模,地形地势,好方便日后开发。” “不然仅凭一众农夫,就算是采了煤,路途迢迢送来,价格也不可避免的上去了。” “而长安周边多林,就算城里封禁,不愿意多花钱的百姓,也会想法设法的出城烧炭,这反而与某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 “但某想卖给长安城里百姓的,是物美价廉,可以取代木炭的煤,真正挣大钱的,是和煤一起捆绑销售的煤炉子。“ “百姓才有几个钱,那些家财不菲的权贵富翁们,才是某想要掏空的人选。” 而且,他从书里看到过,依稀记得华夏地区的含煤地层和煤层中,伴生矿种类可是异常的多。 其中高岭土是烧制白瓷的上好选择,等玻璃烧制出来冲击市场,挣一笔钱后,还可以用白瓷取代玻璃,再挣一笔。 而煤矿伴生的耐火黏土,更是可以制作高炉用于炼铁炼钢,事关长孙家赔偿,数额巨大由不得他不急。 等等......李斯文猛地惊觉,煤的伴生矿里,好像是有铁的吧? 就算含量不高,但怎么着也足够现在的生产力开采大几年了!而几年后,南诏那地方也早打下来了,有了攀枝花铁矿区,谁还在意蓝田这半生铁矿。 事关长孙家兴衰,他想要去乌鞘岭的想法也越是坚定,有铁矿长孙家必衰,没有铁矿,过几年长孙家必衰! “兹事体大,某是一定要去的。” “可是....”徐建有些为难,小公子事关徐家香火,容不得他疏忽:“婉娘,你也劝劝公子,万一有个意外......” “公子——”单婉娘刚要开口,却注意到李斯文坚定的目光,没出口的话不由咽了下去。 就在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眼看陷入焦灼的情况下,解围的人悄悄到了。 “既然他去意已决,但便让他去吧。” 两人猛地回头,却发现一身青缎道袍的李丽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两人身后。 “草民\/民女拜见公主。” 徐建拱手而拜,默不作声的离开。 自家公子与长乐长公主之间的风流韵事,他这段时间可听说书先生念了不少,自然识趣的让开,好让他们互诉衷肠。 单婉娘则有些羡慕的瞄了李丽质一眼,若是她能像兄长一样习得一身好武艺该有多好。 那今天公子的困扰便能由她而解,根本轮不到公主了。 第216章 又被皇帝给盯上了 “你怎么来了?”李斯文有些惊讶,有些担心的问道。 “我怎么不能来?”长乐骄傲的扬起脑袋,连着头上的步摇也跟着晃了晃。 她得意一笑,解释道:“将来,这里会是我的公主府,自己家想回来就回来喽。” 注意到李斯文的担忧,长乐的语气顿了顿,凑上前语气温顺的说道: “放心啦,来之前我可是问过巢公的,这里又不是疟疾肆虐的灾民营,即便我身体欠佳,只要注意蚊虫,也不用担心会染上疫病而一命呜呼。” “更不要说皇室之所以被称作皇室,是因为庇护百姓使他们可安居乐业,这才收到他们的敬仰和拥护,而成为了皇室。” “我们作为皇室的一份子,享受着皇权带来的富贵,也自然要好好担起这份庇护百姓的职责,百姓安稳,我们才能心安。” 李斯文有些惊讶的看了长乐一眼,这种想法,与将来李二陛下,引以为人生信条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谋而合。 可李二陛下是收到魏征的劝诫,才逐渐明白的这个道理,没想到豆蔻之年的长乐公主,竟然能隐隐悟出这个道理。 这其中固然有先人典籍的影响,但能结合自己的位置,沿着先人思想做出自己的延伸......不愧是让史官都隐隐遗憾叹息的长乐长公主。 “现在大哥和蜀王都有要事在身,而越王......”说到这里,长乐幽怨的白了李斯文一眼,心中对长孙冲更是愤恨。 要不是因为他诬告李斯文,事发后又拿越王当挡箭牌......或许李斯文也不会对皇室敬而远之。 要不是她很早,在当初他给夜宿神龙殿时,就察觉到这一点,然后在母后的指导下死缠烂打,这个天底下也是一等一的如意郎君,恐怕就要错过了。 “对了,你们刚才在吵什么,我从宫外都听到了。” 李斯文苦笑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敢开口支持我,真不怕我们是在密谋造李二陛下的反啊? 待他将徐建的担忧尽数相告后,长乐轻笑一声,素手在半空中一挥: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来玉山带来了一队百骑,就让他们护送你们去吧。” 李斯文眼前一亮,唐朝军职一队分为五火,一火十骑,这五十个善于骑射,在几万大军十六卫中也属于精锐的百骑,他们此行赶去乌鞘岭,不太可能出现危险。 “那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李斯文笑嘻嘻的向长乐拱手感谢,引得佳人一声娇嗔: “谁家感谢空手来呀?你要是真的谢我也简单,那等乌鞘岭开发好了,多分我一成股份就行。” “那断不可能。” 李斯文心跟明镜似的,只一句便明白了。 应该是李道宗的奏折最近才被李二陛下看到,见又有一笔大收入可以收入国库,穷怕了的皇帝这才命长乐抓紧赶来玉山,看能不能多分一杯羹。 但糖衣吃掉,炮弹打回去才是真道理。 他眼疾手快的从长乐公主手中取走兵部调令,转身就变脸,召来了徐建,准备离开,丝毫不理会身后羞恼,连连跺脚的公主。 “婉娘姐,紫苏姑娘,你们就在这赏赏花,看看景,闲下来就帮太医们采摘黄花蒿,某去去就回,有公主带来的百骑,不用担心某的安危。” 从玉山到乌鞘岭三十多里路,但因为多走山间小路,更要直穿灞河,这一行只能是骑马,坐车是不太现实了。 饶是李斯文现在正值年少,经得起快马颠簸,可这一路东去再返回来,少说来说也得三天功夫。 到那时,他估计玉山这里的草药,应该都已经全部采摘完,并晒好了几批。 这一众太医,也差不多带着晒好的草药赶去灾民营治疫了。 念及至此,李斯文将想到的,涉及未来几天的一些杂事一一委托给单婉娘或是王大虫,并拜托长乐公主庇护太医安危。 这才收拾好行李,带着徐建和余下九骑,五火百骑出发。 临走之前,单婉娘拽着李斯文的胳膊耳提面命:这一路上切记小心,遇到坏人或遇到猛兽,一定要躲在百骑和扈从身后,优先自保。 更不要因为着急赶路而忘记休息,一路上山高路窄的,千万要小心马失前蹄,不用向着快点赶回来,这里有公主在,出不了什么事,安全回来最重要。 而孙紫苏虽然长于钟南山,对山中危险习以为常,但心中对李斯文也很担忧。 这一路风餐露宿的,不知道这个细皮嫩肉的富家子,能不能撑住,她还等着治疫事成后,让李斯文给祖父建医院呢。 李斯文牵着马往外走,听完单婉娘的叨叨心中一暖,转瞬,心又在孙紫苏这里凉了下来。 “你到底是在担心某,还是担心医院!” 没好气的揪了揪孙紫苏的婴儿肥,他这才温顺的点头,对单婉娘应和几声。 “对了!”他突然转身,将絮絮叨叨的单婉娘搂紧怀里,在她耳边低声叮嘱道: “千万别让孙紫苏和长乐单独相处,她看皇室不顺眼,更是个只敢挑弱的欺负的窝里横,公主身体羸弱,可挨不住孙紫苏的拳头。” 单婉娘先是嗔怪的白了他一眼,这才心中好笑的点点头。 哪里有这么说人家小姑娘的,也不怕紫苏知道后跟你急眼。 但有了任务,单婉娘对公子远行的不舍也淡了几分。 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忧,公子虽然少年老成,行事作风都有自己的章法,但毕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体素质远不如这些将士和老兵。 公子真的能扛住这些天的奔波么? 不知道单婉娘的担忧,在叮嘱好后,李斯文便翻身上马,带着身后几十号人马,趁着天色正好一路向东,烟尘不断。 第217章 三个女人一场戏 相送的几人中,长乐痴痴的靠在行宫外的朱红柱子上,目送他的背影一点点模糊。 纵然这段时间聚少离多,但她心中的感情也没有因此有了半点消退,反而因为时间的推挪而越发醇厚起来。 而在两女身后,孙紫苏两手相握,犹如西子捧心,将胸前的饱满按出凹陷,俏丽的脸蛋上有些怅然若失。 单纯如她,一时间也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只是感觉,这种病症很像是药经中记载的心悸...... 直到一行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耳边传来的马蹄声也渐渐远去直至消弭。 单婉娘这才率先回过神,带着长乐公主和孙紫苏回了行宫。 行宫后山,身为此地主人的长乐,却下意识的跟着单婉娘向着软塌走去,莲步轻移,动作优雅,明显是受到了严格的宫廷训练。 但走着走着,她突然注意,空地上在药架上摆放整齐,一束束摊开的黄花蒿。 “那个......不如你们教教本宫,要如何分辨黄花蒿?本宫不通草药,看不出这几种蒿草的区别。”长乐指了指药架上和一旁废弃的蒿草。 一时间,单婉娘和孙紫苏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长乐公主身为天潢贵胄,身体金贵的很,又怎么能做这种粗活,但她俩现在一个是家奴,一个是民女,又怎么能驳回堂堂公主的金口玉言。 “你俩怕什么,本宫又不吃人。”长乐看出两女的担忧,脸上带笑宽慰道: “再说了,本宫也不是你们想象中,那种五体不勤的深闺大小姐,在宫里偶有闲暇,本宫也会帮母后照顾些花花草草什么的,手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这哪里是手不手艺的问题,关键是公主到了公主府还要干活,这万一让皇帝知道了,会不会误会是她们仗着人多欺负他宝贝闺女,那她们还活不活? 单婉娘有些为难,委婉劝道:“公主身份金贵,又是这里的主人,哪里能干这些脏活累活,还是让这些太医和扈从去做吧,咱们去阴凉吃吃茶就好。” “这怎么行。”长乐望着山坡上连成一片的金黄色,心中涌出莫名的感动。 这里的每一株黄花蒿,可都代表着一条,甚至更多生命的延续,这漫山遍野的黄花,一定能拯救不少人吧...... “这些草药背后,可都是一条条鲜活却遭逢厄难的生命,与他们相比,即使我贵为公主,身体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不过是但些许的苦累罢了,又如何比得上城外百姓,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点点死去的痛苦......” 长乐叹息一声,幽幽道:“说到底,我只是想尽一位大唐公主所能,去帮助那些可怜的人们,好让自己晚上能睡得安心。” 因为身体的原因,她无缘与城外受苦的百姓相见,但也想通过这样的行为,去弥补心中的担忧,去了解他们所受的苦难。 单婉娘不由的,被公主的拳拳心意所震撼。 她之所以一直隐隐对长乐有敌意,是认为所谓公主,也不过是命好一点,出生就站在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金山上,换个人说不定比她做的好得多。 而所谓皇室,也不过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去把弄权柄的另一个名字,他们目之所及,全是政治阴谋与暴力,又何曾将底层受苦的民众放在心中。 却不曾想,会在这里,被她曾经不屑的长乐公主上了一课。 “奴婢替城外百姓,谢谢公主宅心仁厚。”单婉娘发自心底的佩服,自愿的道了个万福,也不再犹豫。 只是......说话间,她下意识的瞄了一眼长乐裸露在外的柔夷。 细腻白皙到晃眼的外表,就连她这个同为女性的人都忍不住心动,固然她有些羡慕乃至嫉妒,却也实在不忍,如此更胜美玉的芊芊素手染上肮脏的泥土。 即使本应是李斯文的童养媳,但身份上是奴婢的单婉娘,在徐州、在蓝田农庄也没少干活,手上虽然保养得当,但还是难免留下些伤痕或老茧。 公主要拿这样好看的手,去地里摸爬滚打、摘草药?单婉娘莫名有点心疼这双白嫩的手。 而孙紫苏也同样如此,虽然背靠当世药王孙思邈,但她家毕竟不是世家,不会娇生惯养子女,从小采摘草药难免被藤蔓荆棘划到,手上的疤痕、老茧丝毫不逊色于单婉娘。 两女对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眼中的惋惜...... 直到单婉娘艰难点头,有些舍不得的孙紫苏才噘着嘴,很不情愿的拿起一束黄花蒿,细细的给长乐讲解分辨方法。 虽然长乐说的好听,但孙紫苏还是觉得公主是装模作样,目的,也只是让自己安心,并没有像她说的,把城外受苦的百姓看得比自己还重。 虽然她愿意开放自己的公主府的举动让自己很是佩服,但孙紫苏还是有点担心,万一这位公主不小心磕了碰了......到时候千万别拿自己出气呀。 而见到两女如此默契,长乐明眸流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之前见这位药王孙女送李斯文离开时,那表现出来的没心没肺不像是装的,也就是说是与李斯文相识短暂感情不深。 也或者是这位孙姑娘,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对李斯文的感情。 长乐觉得更像是后者。 从李斯文临走前对她毫不掩饰,甚至过分的亲昵,还有她那羞而不恼的反应来看,都说明两人相性很好,认识虽短,但关系却远在好友之上。 而单婉娘对孙紫苏的态度,则更要令人寻味。 亲近,包容但又矜持。 说这是私交甚好的好姐妹,她有点不信。 与其说是好姐妹,更不如说是家中正妻对妾室的气度。 因为相信李斯文和她的感情,所以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地位会被取代,从而产生的从容和淡定。 于是也乐得和妾室处好关系,从而让李斯文满意,对她更加倾心。 这种做法不能说和自己母后一模一样,但也是同出一辙,让她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第218章 曼妙身材,警铃大作的公主 长乐心中冷笑一声,嘴上说的好听,但还是选择让旁人来动,自己不动如山尽显大妇风范。 换做以前,李丽质可能没心思去理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算盘。 但这些天,一直跟宫中老妇还有长孙皇后学闺中之事,对这些情事增添了不少了解,母后身为过来人,也给了她不少建议。 却没想到自己还没用上,就在别人身上见识到了。 而如今这位单雄信的女儿已经出落的水灵,李斯文一直顾虑的脱籍文书也有了希望,就连母后也退让几分,恩准了单婉娘为妾,替徐家延续香火。 而这位逐步接近自己的药王孙思邈的孙女,更是令长乐警铃大作,心生戒备。 如果说是有些凹凸曲线的单婉娘,长处平平的自己还有追赶的希望,但这位孙姑娘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身体未免过于曼妙,对于男人的吸引也不是一般的大。 盈盈一握的腰肢和颤颤巍巍的硕果相合,这种富有冲击性的画面实在过于吸人眼球,若是再加上纤纤细腰下那丰腴多汁的下身...... 这让她联想到让父皇都异常青睐的郑氏女郑丽琬,能被世人称作‘容色绝姝,当时莫及’,可见这位郑丽琬的容貌有多么出众。 可在长乐看来,这位孙紫苏孙姑娘的丰腴身段,要更胜当初容色绝姝的郑丽琬三分,对世人的吸引力也更大。 虽然前凸后翘的娇躯都被紧紧裹在一袭青色长裙中,不见丝毫,但却让她生出了一种穿了比没穿还要勾人的错觉。 而更令她担心的,是有俗话叫屁股大的好生养,孙紫苏这一看就是延续香火的上好人选......也难怪李斯文会对她这么上心。 反观自己,虽然率先与李斯文有了口头婚约,更有他心心念的白鹿原作为嫁妆,但毕竟是没经过双方长辈点头,没落成文书,还是有被取代的风险。 而且,就算将来自己必定是大妇,但不能为徐家诞下子女,延续香火的大妇,又算的什么大妇。 算上当初被母后赐给曹国公,却与李斯文同乘马车的两位侍女,红袖还有绿珠,这还不到半年时间,他紫衣封侯得的八妾名额就满了一半。 这不由得她不心生警觉。 主要还是这四女因为各自的缘故,都与皇室的关系相对紧张。 两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侍女,虽然当时母后将她们赐给曹国公,是有一定的想法,但这些年来日益减少的消息就代表了她们的选择。 而单婉娘更不要说,单雄信的遗女,不管是自己父皇还是祖父下令处死的单雄信,作为单家遗孤的她天生就和皇室不合。 而药王后人孙紫苏,就更不用说,药王之所以隐居终南山,相当一部分原因是贞观四年时,父皇救妻心切,吓到了孙思邈。 这么盘算下来,若是自己将来嫁过去,再万一不能生育......哪怕是大妇,再没了家中长辈的支持,也怕不是要被这些妾欺负死。 想到这里,长乐顿时有些慌神。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磨过了岁月,等到了嫁去徐家的时候,却要因为难以生育被李斯文疏远,一直独守空房的未来,她的心好像都空掉了一块...... “诶,诶诶诶!干什么呢你!” 一个夹杂着不可置信、焦躁、委屈的清脆声音,将长乐唤醒,当她回过神时才发现,好端端的一束黄花蒿,已经被她无意识的揉作了一团。 “就算李斯文惹了你,你干嘛要拿黄花蒿出气,我还等着它去救人呢!” 在长乐脸上露出不好意思之前,孙紫苏就已经手快的,从她手中抢走了那一团蒿草。 孙紫苏心疼的将黄花蒿铺平,见黄色的小果没有破损,这才松了口气,而后恼火的看向长乐。 “对、对不起......是我一时疏忽。” 长乐羞愧的低下头,弱弱的回了句。 她虽然贵为公主,却没有养成和其他姐妹一样刁蛮的性子,自己既然做错的事就要乖乖认错,更何况,黄花蒿还不是一般的物品,这可是能救人性命的仙药。 见长乐一脸乖乖认错的样子,孙紫苏哪怕再生气也不好发作,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公主府,她可没这么大胆子,敢在士兵眼皮底下欺负他家公主。 但祖父因为皇室而被迫隐居终南山,所带来的不忿情绪,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她牵连到无辜的长乐身上。 “哼。”孙紫苏冷哼一声,拎着藤筐,满脸警惕的远离了长乐。 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容不得公主祸祸。 而对人情世故更为熟稔的单婉娘,则趁着孙紫苏远离的功夫,主动上前安抚公主情绪。 毕竟她们能来这玉山行宫采药,其中固然有太子李承乾禀奏的因素,但若是长乐不在其中帮忙运转,而是一心的想要刁难......或许行宫开放的时间会晚上一点。 但在争分夺秒的治疫大事上,只晚了几柱香的功夫,可能其背后就是几十条人命的逝去。 即便她自己没有一众太医们那么悲天悯人,不太关心城外灾民的死活,但也清楚,嘴里一直喊着志向是做个富家翁的公子,其实已经是个很好很好的医者了。 他对这些遭逢不幸的灾民,脸上总是不自觉的露出怜悯,这可能连公子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在旁人眼中却很是清楚。 更不要说,不出意外的话有皇后做靠山的长乐公主,必定会是公子未来的正妻。 自诩为姐姐的她,自然是不希望未来必定要成为公子妾室的孙紫苏,在这种小事上与公主产生间隙。 如今公子不在,自己理所当然的要替公子分忧,感谢公主愿意开放公主府的情谊,也要安抚公主可能产生的不满情绪。 虽然单婉娘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公主。 咄咄逼人,总是用眼泪和任性去强迫公子,去做他不愿意的事,哪怕是为了她的母亲和兄弟姐妹的安危......情有可原,但讨厌就是讨厌。 第219章 百年悟真寺 单婉娘强忍心中不忿,勉强劝慰长乐道: “公主不必自责,这黄花蒿呀,本来就是要碾碎的,之后再调成汁给病人服用。虽然没晒干前就破损会有碍功效,但见紫苏反应,应该也无伤大雅。” 见长乐脸上仍有不好意思的神色,她调转话题,说起不相干的事: “对了,我素闻公主煮的一手好茶,得到了陛下和诸多大臣们的赞叹,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说起这事,单婉娘有些苦恼,轻轻揉了揉眉角:按理说自己煮茶的过程没问题呀,怎么公子见了反应这么奇怪? 长乐尴尬一笑,主动向单婉娘道谢,感谢她的解围:“那好呀,我此次前来也正好带了些配茶的点心,咱们边吃边聊。” 随后走到孙紫苏的面前,虽然不知道为何她对自己有怨气,但还是向这位药王后人道了歉,有些对不起她好心教自己辨别黄花蒿的好心。 “算了算了,本姑娘人美心善,原谅你了。” 长乐抽了抽嘴角,不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自恋而不自知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孙紫苏确实是个毫不逊色于母后的美人。 见李丽质与孙紫苏交谈甚欢,一直有些担心的单婉娘终于松了口气。 说实话,当她听到长乐公主动服软向孙紫苏道歉的时候,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孙紫苏这个憨货再出言不逊,然后被百骑当场拿下,牵连自己和一众太医。 “误会说开就好,公主久居宫中,想来定是没见过这玉山的秋景,今天阳光正好,不如相伴,去河边赏着风景吃茶?” 听到单婉娘的提议,李丽质和孙紫苏顿时怦然心动,相视一眼默契点头: “好,既然是婉娘姐你的邀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确实,虽然玉山将来要成为我的公主府,但这边有什么秀丽风景,我还真不太清楚,如今恰逢其会,就去逛逛吧。” ...... 此次东去,李斯文在和徐建商议后,并没有选择走相对平坦的灞河沿岸,而是一头扎进了深山,先走东北方向经过王顺山,再沿着流峪河一路向东,横穿秦岭。 这样虽然路难走了点,但一行人不会在空地上这么明显,同时也能少绕几个弯路。 一行人向东疾驰,过了官道便一路扎进了终南山。 沿着崎岖不平的山道走了小半天的功夫,兜兜转转,穿过茂密的深山老林,瞬间豁然开朗,不远处,见到了一座被群山环绕的小山峰。 透过青山上郁郁葱葱的树丛,一方佛寺若隐若现,藏匿其中。 不亲眼见到唐人的风土民俗,很难想象佛教对当时各个阶层的影响。 自东汉末年一直到南北朝,华夏一直处于南北分裂的状态,而随着隋朝的统一和强盛,南北差异甚远的佛学也慢慢开始融合统一。 自此,“颇斥南北,禅义均弘”成为佛学各宗派的共同特点,先后出现出现了天台宗、三论宗、唯识宗、律宗、华严宗等具有不同思想和教义的华夏式佛教。 而随着佛教教义的百花齐放,佛教信仰者得到普遍发展。 上至帝王将相,下到平民百姓。他们既推动了佛教的快速发展,也导致了佛寺的建造和分布,是难以想象的快和广。 据史记载,隋朝二君三十七年,全国共有佛教寺院三千九百余所。 而到了了唐朝,太宗时有寺三千七百余所,高宗时有寺四千余所,玄宗时有寺五千三百余所......这还不算民间大大小小的招提、兰若。 而蓝田自隋起便是佛教胜地,大大小小的佛寺有一百二十所,眼前这寺,就是隋朝创建的悟真寺,整座佛寺延绵数十里,最多可容纳数万僧人。 此时天色尚且明媚,藏在树丛中的悟真寺青瓦黄墙,苍翠的篁竹,三者在夕阳的昏色下显得异常融洽。 四周林木高耸入云,花草茂盛,鸟虫鸣声应接不暇,其中以篁竹的数量为最,一眼望去尽是细高的竹节,依稀间,更显的古刹幽静肃穆。 连接寺院与山道的,是一条藏在花草树木间,只有走近了才能发觉的石子小路。 小路旁,宝幡飘飘。 李斯文翻身下马,几个时辰高强度的赶路让他双腿磨得生疼,不敢夹紧,下马时不小心腿软,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幸好徐建早有预料,眼疾手快的将李斯文搀扶起。 “公子可要小心些,昨日山间下了场小雨,路有点滑。” “而且公子还是头一次这样长时间骑马,腿软是必然的,等以后骑多了,情况才会慢慢好转。” 李斯文松了口气,不信邪的向身后看去。 却意外的发现,这五十九骑下马后各个站的笔直,虽然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疲倦,但依旧算得上是神采奕奕。 “看来是某拖累了各位,耽误了行程。”李斯文苦笑一声,总算明白了—— 凎,徐建之前不想带着我,怕不是嫌弃我细皮嫩肉的吃不了苦,半路就会腿疼的受不了,喊着要返程再耽误了时间吧? 转头看到徐建眼中的关切和担忧,李斯文突然觉得,自己那无端的猜测可能是真的...... 沿着石子小路而上,越过蜿蜒的长坡,猛地左转,坐北朝南的寺院正门这才算到了。 而寺院门外,摆放着两座威武的石狮子,虽有些斑驳但形状依旧完好,见此,一众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看来这深山老林里的寺庙,还是有僧人居住的。 若是寺庙被流窜的强盗或灾民鹊占鹊巢,不会连门口这最容易让人忽视的石狮子依旧如此干净整洁,能长时间记得收拾石狮子的,定是虔诚的僧人。 但令李斯文没想到的是,寺门前的空地上,竟然停着一辆精美的马车。 这可是在深山老林,交通如此不畅的悟真寺,除了偶然经过的他们,竟然还会有别人特意前来拜访。 想到这里李斯文心中大定,能有如此名声在外的寺庙,显然不会是佛渡有钱人的那种俗寺。 第220章 武家双姝? 叩开寺门,一众人在小沙弥的带领下,踏进了这座占地极广的寺庙。 只进门一步,李斯文便觉得心中顿时镇静不少,香烟渺渺,梵音希希,这便是禅意。 悟真寺内大小殿宇数不胜数,供僧人居住的舍房也如星罗棋布,在郁郁葱葱的竹林中错落。 一路走来,檀香不断,不时有阵阵梵音响起,让围绕在一行人心中的疲倦,也消散了几分。 一行人绕着山墙,横穿一片竹林,再几步便到了大雄宝殿。 殿内檀香渺渺,几个低眉顺目,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正端坐大殿两侧。 正中间供奉的佛像慈眉善目,丈八高的释迦牟尼巍然矗立。 贞观五年,玄奘还没从天竺取回真经,大乘佛经中三世佛的说法也并不兴盛,所以现在大多的寺庙,只供奉本师释迦摩尼佛这一尊佛相。 但奇怪的是,佛相面前只有两位香客,一位体态窈窕,虽然看不见面容,但光从曼妙的背影上,便能让人浮想联翩。 而另一位则还没有案台高,梳着双丫髻,可能是随行的丫鬟? 也不可能啊,要是丫鬟怎么敢和主人平坐,像那位夫人一样恭敬的立在一侧才对,所以这应该是两姐妹或是两家小姐结伴。 李斯文还在观察大殿内时,就见身后的徐建凑了过来,指着角落里一位妇人,小声道:“公子,那位夫人某应该认得,是应国公继室的陪嫁丫鬟。” 听到英国公的名号,李斯文心中不由震了震。 但细细一想,英国公不是他爹么?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现在的大唐可还没有人被封英国公。 李斯文扭头,一脸狐疑的看着站的稳稳当当的徐建,又看了看角落里风韵犹存的小妇,迟疑问道: “徐叔,你要是想再找个伴,某也不是非要拦住,但也没必要杜撰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建哭笑不得的打断:“公子想哪里去了,某可是有家室的人!” “之所以认得她,是因为当初给应国公续弦的婚主,是桂阳公主。” “而桂阳公主现在的郎君,杨师道,虽是关陇门阀弘农杨氏出身,但却是个温润君子,曾在东突厥战场上,与国公爷一见如故,私下交情甚好。” “等等等等!”李斯文揉着突突个不停的太阳穴,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关系都扯到特姥姥家了,徐建愣是没说出,他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这位夫人。 “徐叔,你还是直说怎么认识的这位小妇吧,这绕来绕去的,把某都绕糊涂了。” “哦,说来也是巧,自应国公出任利州都督后,她就留在长安,看护杨氏诞下的一女一子,常住封地,和汤峪接壤。” 汤峪是李绩的封地,隔着灞河与白鹿原相望,和蓝田一南一北。 “等等。”说起应国公,李斯文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来是谁,这才以为徐建之前说的是英国公。 但说起利州都督,他还能不知道是谁?害得他前几天从皇宫落荒而逃的,就是武士彟的宝贝闺女——武则天! “你的意思是佛像前的两位姑娘,是武士彟的闺女?”李斯文一脸怪异的看向大殿里,又扭头看了看长安方向。 不是姐们,外边李二陛下都快找你找疯了,你怎么还搁这拜佛呢? “老奴不敢妄言,但也绝不会是别家没带家仆就出行的小姐。” 这说起来徐建也觉得纳闷,不是说杨氏诞下的是一女一子么。 怎么大殿里边的会是两位姑娘,而且看个头,那小姑娘也确实和武家老幺年纪相仿。 李斯文皱着眉头又看了几眼,虽然不知道徐建为何如此肯定,但联想徐建的话,他心中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彼娘勒,武士彟不会是找高人给武则天相过面,知道她不能暴露女性身份,这才传出流言,说杨氏诞下的是一女一子吧...... 怪不得,他就说就凭袁天罡那丑老道的能耐,怎么连区区女武都找不到。 原来是这样,女武为男。 就算袁天罡找到了利州武家,先入为主见她是男身,用的是男性谦称,也不会无缘无故认为武士彟会欺骗自己,小儿子是女扮男装。 就算袁天罡看出了这人面相极其尊贵,但也不会一下子就和女武联系在一起。 只是这样一来,又有一件事情解释不通。 既然武则天从小是被当成男孩养大的,她又为何传出有才貌的美称,从而被李二陛下找进宫当了才人呢? 心思恍惚间,他被徐建拉到了一边,给上完香的两女让路。 ...... 大雄宝殿内,武顺虔诚的在释迦摩尼佛前拜了又拜。 祈愿自己能被兄长嫁给好人家,祈愿自己嫁人后,孤苦伶仃的妹妹,能在两位兄长的挤压下顺利长大。 “施主,既然香上完了便请回厢房吧,随后会有沙弥送去吃食。” 为首的老和尚注意到大殿外,来势汹汹的一伙人,眼皮一抬,突然开口道。 为首的少年目若朗星,面相也不像是来者不善的恶客,但架不住身后一群井然有序,又身披黑甲的煞星。 他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将两位武家女唤醒。 无论如何,也要保证这两位常来寺中上香的小施主安危,又淡淡了扫了不安的小妇一眼,微微一笑,劝慰道: “施主不必惊慌,来客虽然汹汹,但本寺素与人为善,从不曾寺大欺人,心中无鬼自然不惧。” 这小妇也被老和尚的淡然所影响,像模像样的还了一礼,便带着两位小姐向殿外走去。 武顺和武如意被小妇牵着走出大殿,眼神却止不住的偷偷往旁边看去。 正好这时李斯文被徐建一拽,身体半转,直面迎着她。 紫底金纹的锦衣,腰间系着玉带,腰间还挂着纹有六条金鱼的香囊。 身形欣长,因为没到束冠的年纪所以矮了些,但也丝毫不影响少年行止间的意气风发。 武顺偷偷打量着这个洒脱的俊朗少年,眼光却突然和李斯文看过来的眼神相撞。 她慌张的别过头,但还是躲闪不及,眼神与他对上。 第221章 老衲为施主斩了这烂桃花 眉如青山,鼻梁挺翘。 略显单薄的嘴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五官虽然柔和但也不显一点秀气,反而让人觉得这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郎。 最让武顺难忘的,是那一双熠熠生辉,对自己发笑的眼睛。 漆黑深邃犹如夜空,却一点也不像夜晚那么冷清,反而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这是武顺第一次与同龄男孩对视,一时间心儿砰砰乱跳,让她不觉联想到以前养过的兔子。 不知怎么,当两人视线逐渐分开后,武顺心中竟然生出丝丝失落,又突然心中懊悔,怎么今天出门就没有精心打扮一下......会不会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时,右手边有拖拽感传来,武顺看去,是自己的胞妹武如意,在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见自家阿姐像丢了魂一样,对路边陌生的男孩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武如意先是偷摸瞥了眼带路的姨娘,看到她正目不直视的带路,没发现阿姐的不对,这才松了口气似得拍了拍毫无起伏的胸脯。 而后垫着脚,凑到武顺耳边说道: “阿姐莫看了,再好看也不可能是你的。你瞧人家穿着可是紫鱼金带,未来要明媒正娶的,不是当今公主就是高贵的五姓女,哪里是咱们这种继室生女可以高攀的。” 武顺这才意识到,这位偶遇的少年,虽是同龄却已经是当朝重臣,而自己父亲身为一州都督才穿绯袍,品级上还不如他。 被软禁家中,封锁了外界消息的武顺并不清楚,她阿爹是当朝国公,比李斯文的县侯还要高三个等级,平时身穿都督的绯袍,只是为了进京朝见,叙职所用。 她瞬间变得怅然若失,本就低垂的眉角变得更加弱气。 任她再怎么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这样一个简在帝心的少年,都不可能是自己能接触到的,甚至就连他的妾室也大有人觊觎,根本轮不到自己这个不受宠的继室生女。 武顺像丢了魂一样,尖细的下巴戳进胸膛,任武如意拖拽着回了别院的厢房。 “公子,该进去了。” 徐建轻轻推了推一脸若有所思的李斯文,将他唤醒带进了大殿。 “敢问小施主此行何意?”为首的老和尚淡淡的扫了一眼人群,直冲冲的朝领头的李斯文而来,对他问道。 “敢问禅师如何称呼?”李斯文先是上下打量一番,反问一句。 “老衲法号法诚,敢问施主此行何意?”老和尚回了句,再次询问来意,虽然脸上依旧是笑呵呵的。 但他身后,一众武僧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戒备的围上前来,护住了刚才在大殿诵经的几位老和尚。 “大师不必慌张,某这一行人只是恰逢其会,天色不早正好走到贵寺,想要来此求宿一晚,不知可还有空余厢房?” 李斯文嘴角一抽,赶紧解释来意。 素闻大唐武德充沛,但也没想到佛门清修之地,也染上了这种不良风气。 施主若不听佛法,那老衲也略懂一些拳法是吧? 老和尚面不改色,只是向后微微点头。 乌泱一群袒露右肩,肌肉虬结的武僧顿时变得慈眉善目,一手背着武棍,单手合十向着李斯文一群人拜了一拜: “阿弥陀佛。” 目送武僧远去,李斯文凑上前,小声问道:“法成大师,贵寺......是不是有什么前科啊?” “小施主不要误会。”老和尚呵呵一笑,再次扭头看向李斯文: “无奈红尘战乱多年,虽然现在安稳了些,百姓得以安居,但早年因战乱躲进深山的苦命人,实在是数不胜数。” “小寺虽处偏远地,但也有我佛普度善心,既然这些苦命人来悟真寺求口饭吃,老衲便教这些有缘人学了些佛法。” “而今这些有缘人已经皈依我佛,虽然长得有些凶神恶煞但其实都是好人。” “呃......”李斯文嘴角一抽,看着法诚大师老当力壮的健壮体魄,可想而知,当年想来这打秋风的流寇们是有多么绝望。 他笑着点头,应和一声:“大师佛法精湛,又有一颗普度善心,某自是信的。” 说完,眼神示意徐建到佛前拜了拜,上了份香火钱。 法诚老和尚听到香火箱中传来的沉闷声音,笑的更加慈悲,满脸的褶皱也舒展开来,双手合十,身体下躬,对着李斯文说道: “老衲观小施主骨骼清奇,颇有慧根,与我佛有缘。若施主有意,不如让老衲为诵读三遍《般若经》。” “自无不可。” 李斯文悠然笑了笑,般若经就是般若波罗蜜多的略称,他传给皇后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就是般若经系列中的一部。 这样也好,他骑马跑了一路心里也是疲倦,听诵经养养神,之后好去睡觉。 得到满意回复,法诚和尚这才解释道: “老衲远观施主好似薄福,命定多险之人,可离近了看,却是气色红润,清风朗月之相,只是眉目间仍有薄雾环绕,想来是命中仍有劫数。” “老衲愿为施主诵经三遍,可使施主吉人天相,富贵常伴,长寿安康。” 李斯文撇撇嘴,自是不信的,但既然香火钱都上了不听白不听,而且他估摸着武僧还没走远,也不好翻脸。 他思考半晌,突然问道:“敢问大师,我这命中劫数应在哪里,是何人还是何物?” “命中自然有数,遇见了,施主自然知晓。老衲只能说,眉心薄雾缠绵,是个桃花煞,搞不好会败了施主运势。” 老和尚微微一笑,并不在意李斯文的质疑,颇有大师风范的回复道。 “大师!”李斯文面色瞬间变得郑重,一脸虔诚的双手合十。 要说他命中有别的劫,那这和尚纯粹是胡说的,背靠李二陛下和皇后两座大山,他在长安这一片儿,是想出事都难。 但听他一说,是与女人有关,又影响运势的桃花煞...... 这就不由不让他想到,以后自己会认武为母,连儿子都改姓武的,徐敬业叛乱一事。 第222章 兄长带头调戏妹妹? 徐建听到法诚大师的谶言,心中大慌。 国公爷身下只有两子,长子李震自幼体弱多病,自是无缘军旅,国公爷可全靠着小公子来继承人脉关系和家中香火。 要是小公子因为这桃花煞心生戒备,不再纳妾从此远离女色......那这堂堂三品县侯不就成了摆设么! “大师,这可如何是好?”徐建忧心忡忡的问了句,生怕李斯文受此影响。 “施主莫惊慌,虽是命数但也可改,只需小施主虔诚焚香供养我佛,再听老衲咏诵八部《般若经》,此煞自可消除。” 就在法诚和尚焚香,正准备给李斯文诵经时,突然听到殿门外传来一声嘶声怒喝:“武元爽,这里是佛门清净地,若不得你如此放肆!” 武元爽......李斯文心中一惊,看来徐建还没说错,刚才出去的两人真的是武士彟的女儿。 “徐叔,你先陪大师聊着,我出去看看。” 徐建自然也听出了外边的声音是那小妇的,同时,也不认为自家少爷能在区区武元爽的手下吃了亏。 但还是眼神示意,让跟着进殿的九位扈从跟上陪他一起。 “施主,不可。”法诚和尚停下手中动作,虽然说的依旧祥和,但脸上的褶皱皱的更紧,犹如金刚怒目: “小施主在此地听老衲诵经便是,外边的纷纷自有它的定数,放给武僧去解决便是。” “多谢大师的好意。”李斯文笑了笑,脚下动作却没停下半点:“我就是好奇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来此佛门净地闹事,去看看而已。” 见李斯文去意已决,法诚和尚无奈的双手合十,请求道:“既然施主有了决定老衲自是不好阻拦,只是要切记,不可接近,不可纠缠。” “否则......这桃花煞,怕是要应在施主身上,哪怕事后老衲再为施主诵经百遍,也无济于事。” 李斯文笑着点头应了句:“大师放心,我就往一旁看看,闹事那人与我无冤无仇的,不会出事。” 说完便起身,带着九个披甲,手持横刀的扈从出了大殿,走了十几步绕过山墙,便见到别院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乌泱一群人。 这些少年各个身着锦衣,腰带珠瑛,脸上或是嚣张跋扈,或是不怀好意,围住了小妇和两位姑娘。 而为首那位,头戴大头长裙风帽,身穿宽袖对襟上衣,下着辟积裳,不像是汉人打扮,在一群锦衣纨绔中显得格格不入。 却见这人身后走出一消瘦少年,眼中带着怒火,怪模怪样的拱了拱手,奸笑道: “姨娘,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明明某这一行人来的悄无声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就是怕扰了佛门清净。” “但你这一嗓子,才是惊扰到了不少大师,僧人。” 那小妇嘴皮子动了几下却没出声,只是心惊胆战躲过武元爽伸来的手,搂住两位姑娘向山墙边那靠。 “怎么?姨娘这是无话可说了?那还不让开,让某这贺兰兄弟,瞧瞧他这未过门的媳妇。” 此话一出,顿时惹得身后纨绔笑声不止。 被护在身后的武顺抬头左右看看,却悲哀的发现此中少年竟然无一人为她出声。 要知道女子出嫁前出门的话,都是要带着帷帽的,就是怕旁人见了自己的容貌,所以才用垂到脖颈的罩纱遮盖面部。 否则,一旦被外人见了,就会沦为世人津津乐道的笑柄,这对女子来说,无疑是毁了名声,是极大的侮辱。 而武元爽身为同父异母的兄长,竟然带着外人一同来坏妹妹的名声...... 她顿时变得伤心欲绝,哪怕平日里武元爽对她异常刻薄,经常打压也不至于如此心哀。 “二兄,你身为堂堂国公之子,不思进取却带着外人来佛寺调戏自家女眷,主动坏妹妹名声,也不怕传出去,让武家成了整个长安的笑柄?” 武如意从小被当做男孩长大,自是不惧这个自从被袁天罡相面后,就变得心无大志,满脑子都是坐等福源天降的废物二哥。 武元爽讪笑几声,强行压住心中怒火,摊手无奈说道: “武如意你就不能给某个面子,某可是你兄长。” “再说了,某这一群人只是陪贺兰兄一起的,要是武顺不愿意就让贺兰兄一个人看,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传出去也不怕外人笑话。” 武元爽退让的很从心。 他心里很是清楚,这两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在父亲眼中,地位截然不同。 自当年,袁天罡为他们兄妹几人相过面后,武士彟对他们哥俩就越发重视。 哪怕在外边惹出祸事,也会被父亲用权势压下去,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连责罚自己都没重过。 而对被袁天罡誉为贵不可言的武如意,则更是宠爱至极。 无论多么荒唐的事情,只要事关武如意,父亲就会给予支持。 几年前父亲上京汇报,顺便将他们兄妹几人留在了长安,只有武如意是被父亲耐心询问过,是想跟他一起去回利州还是留在长安。 在得到武如意的回答后,父亲不仅将在蓝桥封地的主权送给了她,自己只保留名义上的拥有。 还留下了五十披甲部曲专门用于保护她,要知道,那可是皇帝允许私人拥有的军队! 若是自己惹恼了武如意......天知道让父亲知晓后,自己下场会怎么样。 而且自己未来若是要与大哥争夺国公世袭之位,怕是少不了武如意的支持,又哪里敢冒犯。 “武元爽你......” 武如意眼神一冷,吓得武元爽连连后退,直到整个人缩在贺兰身后:“贺兰兄,你要看就赶紧看吧,我们帮你拦着武如意。” 贺兰越石无语的瞥了眼,竟然会窝囊到这种地步的武元爽,而后向武如意拱手拜了拜: “武兄弟莫要恼火,都是某的一时失言才导致了这场荒唐。” “在宴会上,某只不过提了嘴,好奇武姑娘的容貌,武二便兴冲冲的领我们骑马到了这里。” 第223章 畜生啊,特么的畜生啊 贺兰越石嘴上说的谦逊,实际上,却是将责任全都推到了带路的武元爽身上。 虽然他不清楚武如意的身份,但从一向嚣张跋扈的武元爽,在她面前竟然表现的如此懦弱的表现,他就不可能得罪这位小兄弟。 同时,他的眼神不停地越过小妇,偷偷打量着她身后的佳人。 武顺虽然是罩纱笼面,看不出面容如何,但光是那婀娜多姿的身段,和裸露在外的纤纤玉手,就让贺兰越石兴奋不已,恨不得立刻将其吃干抹净。 他是鲜卑人,对妻子的名声看的远没有汉人这么重。 不过是让外人看一眼自己未来妻子长什么样,在他看来,这不过区区小事。 要是早让他知道武家的女儿长得如此水灵,身材如此妖娆......他早就主动上门,与佳人一番风雨了,哪里会推脱到现在。 “武兄弟,武顺姑娘可是将来,某要明媒正娶的妻子,某提前看一眼,验一验成色,不过分吧?” 见武如意双手撑开,一脸寒霜,一副谁也别想靠近一步的架势。 贺兰越石心中越发急躁,没了之前的虚伪客套: “更不要说,武姑娘既然要过某的家门,那就要从某家的规矩。“ 贺兰越石看向武顺的眼神越发赤裸,像是看见大餐的饿狼,眼睛发出油绿的光芒: “在某家,女人不过是男人的玩物,某的妻子某想看就看,就是兴致来了想在外边爽一爽,她也得乖乖的褪了衣裙。” “你......你个混账!” 武如意被贺兰越石的狼虎之词气的满脸通红,而躲在她身后的武顺却眼神不定。 刚才贺兰越石表现的文质彬彬,声音也好听,让她难免有些心动。 她心中十分清楚,刚才在大殿里一见钟情的少年郎,身份高贵根本就不是她能高攀的,她也没那么天真,像同龄少女般渴望爱情。 恰恰相反,她的要求很卑微,不求他能倾心于自己,只要不拳打脚踢就够了。 反正嫁谁不是嫁,与其未来被许配给一个不知面目和性格的陌生人,倒不如主动委身于眼前这人。 见他行事作风如此成熟,说不定嫁过去不仅安稳,还能得到不敢奢求的幸福。 那可要比留在武家,受武元爽哥俩欺负好受的多。 之前因为见了李斯文而初次萌动的春心,悄悄发生改变,旋即活跃起来。 可贺兰越石一句‘女人不过是个玩物,想玩就玩’出口,她刚刚萌动的春心顿时变得冰冷一片,死掉了一样。 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个玩物,既然能在野外被随意欺凌,那在他心情不好时被家暴也是正常,甚至......也能被他送去讨好客人。 尤其是她突然意识到,鲜卑族可不像汉人那么传统,他们的习俗会不会和匈奴一样,丈夫死了妻子嫁给儿子,一女侍奉父子两人。 一想到这个被世人唾弃的下场,她就对这门亲事,对贺兰越石万分抵触,对自己的未来更是万念俱灰。 就在这时,绝望的武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润爽朗的少年音。 “好一个‘女人不过玩物’,在你看来,你的生母也是玩物?那或许......你这个‘贺兰’姓,真实性就有待考据了。” 贺兰越石的脸一下子阴沉下去,他向来以‘贺兰’姓为荣,认为鲜卑血统远胜于汉人,但这话却直接将他打进了尘土。 “某素闻匈奴是种未开化的野人,风气粗俗不堪入目,当年在得知魏晋时匈奴并入了鲜卑,这才松了口气,那令世人所不齿的习俗,终于是断了。” 听到这个声音,武顺下意识的看去,看清来人后一脸的难以置信,眨巴几下眼睛还以为是做梦。 “今天算是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原来匈奴蛮夷不是绝了种,是鸠占鹊巢,在鲜卑人里生根发芽了呀。” 出口的少年身着紫鱼金带,面如白玉的脸上却带着讥讽的冷笑,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了她的心房上。 一众世家子见李斯文一步步走来,不知为何却心生惶恐,仿佛他的身份贵不可言,自己只是看上一眼便是冒犯。 武如意眨了眨眼睛,不清楚这让阿姐春心萌动的人,来意如何,是善还是恶。 李斯文见了两女打扮,不由惊疑一声。 原来这名叫武如意的姑娘,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男装,只是她个子矮,在一众世家子包围里显不出来,这才导致了等他走近才看到。 难怪,他就说一姑娘家的胆子怎么这么大,竟然敢出面训斥一众世家子。 贺兰越石听完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但搞不清来者身份,他不会轻举妄动为家族带来祸患,于是强忍着心中怒火,问了句: “你是何人,某素来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出言不逊,诋毁某和某家?” 躲在他身后的武元爽一听来了外人,顿时变得不可置信,随后嚣张跋扈的指着武顺,张口便骂道: “好你个武顺,某就说,你为何每个月都要雷打不动的,来这悟真寺祈福,原来是为了私会情人!” 武顺被气的小脸涨红,刚要开口驳斥,却迎上了李斯文,扭头看来的诧异目光,顿时怒气偃旗息鼓,脑袋埋小妇怀中,羞的说不出话来。 见武顺这个欲说还休的娇羞反应,贺兰越石再也忍不下去,再忍,自己就成了笑话。 刚要张嘴叱骂这对奸夫淫妇,他就被李斯文冷如寒芒的目光给吓到,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你......你可知道今天得罪的是谁?”武元爽表现的歇斯底里,仗着身份还在嚣张。 李斯文慢慢的走到贺兰越石面前,轻笑一声,对着大言不惭的武元爽幽幽说道:“你们是谁?某刚才不是说了么,是匈奴,是蛮夷,是畜生。” 被挨个指到的众人哪里受得了这种辱骂,纷纷气急,双眼通红到恨不得当场撕了这张无遮拦的嘴。 第224章 我就打你了,咋? “你们一群大男人也只敢仗着人多,在寺庙里欺负女眷,我看你们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窝囊,要某说,你们还不如赶紧回家哭唧唧。” “再求家中大人去请一份滋阳补肾的培元药。” “天天这么沉迷美色,怕是过不了几年就会老眼昏花,纵使家有美妾,且只能‘惆怅天难问,空流泪满巾’......” 武元爽顿时暴怒。 假话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他因为家中无大人制止,从小便犬马声色,天天与舞姬荒淫无度,导致他现在虽然还没有束冠,却隐隐有了力不从心的迹象。 他戟指怒目,嘶声喝道:“少在那里血口喷人,仗着口舌之利满嘴胡言乱语,我们今天就要仗着人多欺负你。” “怎么了!看看是你嘴硬还是我们拳头硬!” 不知为何,见到李斯文丝毫不慌,甚至无聊到打哈欠的样子,武元爽心中的怒火就愈发兴盛。 他这明显就是在看不起自己,武元爽举起拳头就要揍人。 “诶,某可是个斯文人,不擅拳脚。” 李斯文淡淡的谦虚了一句,同时身体后倾,躲过了直冲冲的一击拳头,随后眼疾手快的薅住武元爽的束发。 双手往下一压,同时提步上膝,照着他脸就是一下狠的。 得益于老爹优异的基因,这具身体虽然看上去没什么肉,但实际上却是体格强壮堪称是天生神力,可比上辈子那亚健康的身体好使多了。 “嗷——!” 武元爽哀嚎一声,双手捂着受伤的脸向后几个踉跄,鼻血像是止不住的一样从指缝里滴落,染红了渍满檀香的青石板。 “上啊,一起上,给老子废了他!” 武元爽歇斯底里的咆哮着。 但令他不解的是,时间好像过了良久,却始终没有打骂声,或者肉体碰撞声传来。 “你们是不是聋了,没听见......某......” 武元爽捂着鼻子,气急败坏的向同伴大喊。 却惊讶的发现,向来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群世家纨绔们,竟然像见了自己亲爹一样,一个个摒弃歇息,眼观鼻,鼻观心的,眼都不敢抬一下。 武元爽一脸的懵圈,直到身边的贺兰越石默不作声的,拽了拽他胳膊,他这才回头看去。 只见一队身形魁梧,身穿五色衣,披黑甲,杀气腾腾的宿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这个紫衣少年身后。 百骑! 武元爽倒吸一口凉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百骑是从元从禁军中选拔出的一批,最善于骑射的将士。 他们被陛下亲赐,号百骑,并且还被陛下亲自校阅、训练,并命他们宿卫玄武门,拱卫皇权。 百骑统一身穿五色袍,着黑甲,乘六闲马,虎皮为鞯,为游幸翊卫,是皇帝的亲兵,负责在皇帝出巡时贴身保护的侍卫。 贞观元年十二月,利州都督李孝常谋以宿卫兵造反,被当今陛下发现并赐死,随后召他爹武士彟还朝,出任利州都督。 所以武元爽有缘,亲自目睹了次年年初,陛下选拔百骑的全过程,自然是认得出百骑这最大的特点。 大雄宝殿。 正与法诚和尚宾客皆欢的徐建,突然听到有人厉声哀嚎,也顾不上再与法诚和尚交谈,起身就要告退。 哪怕他能确定这道嘶声,听起来不像是自家公子的,但眼见为实,他还是耐不住心中的担忧,万一呢。 再说如果是自家公子欺负了别人,那肯定是对方的错,自家公子这么懂事,打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得赶紧过去替公子支支招。 若是惹到了背景太大的,对方还不依不饶的,就命扈从趁着天色杀人埋尸,有百骑作为掩护也怀疑不到自家身上。 “大师,我......” 徐建话刚出嘴,就得到了法诚和尚的点头示意:“施主心已经乱了,哪里还听得下老衲的废话。” “虽然以老衲看来,小施主此行无忧,但施主若执意,便去吧。” “那某就借大师吉言了。”徐建点点头,转身两步并成一步,迈出了殿门。 目送徐建消失在大殿门框中,给李斯文他们带路的小沙弥才凑上来,不解的询问法诚: “师父,弟子也没听说过你会相面之术呀,怎么......” 法诚静静的看了眼自己弟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杨难你这个榆木脑袋,算是白剃度了!” “师父不愿说便不说,何必辱骂弟子?”杨难一脸的不忿和委屈,不服气的回了句。 “师父哪里会相面,不过是察言观色罢了。” 见杨难还是一脸的迷茫,法诚恨铁不成钢的敲了下他脑袋,解释道:“他们一伙人刚从山墙那里绕过来,我就认出了小施主的身份。” “紫衣金鱼,俊朗少年,这两个词搭在一起还能是谁,定是外界如今声名最为显赫的蓝田侯!” “而蓝田侯原名李斯文,未发迹前在长安却是个恶名远扬的,还被好事人称作是长安四害之一......” “若小施主没有爵位,那身为纨绔的国公次子,自然是前途堪忧,若长兄心胸狭隘些,小施主可不就是薄福又多险么。” “但如今他紫衣披身,年少封侯,那世袭的国公之位,自然就落在了长兄身上,兄弟俩没了争执,施主自然会前途无量,长命无忧。” 得到师父这个一点也不神奇的解释,杨难抽了抽嘴。 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要夸师父明察秋毫为好,还是夸他装神弄鬼的好。 “师父,既然你不会相面,那为何咒施主命犯桃花?” “我那是咒么?”法诚和尚气急,狠敲弟子三下:“老衲明明说的就是事实!” “他和武施主不过萍水一相逢,武施主便已有了春心萌动,如此招蜂引蝶的女人缘,会招来桃花劫不过是迟早的事。” “若小施主一副少年心性,又常有美人投怀送抱,自然是无心仕途,运势不佳。” “老衲提议为他诵经,便是想试探一番施主的心性,若是他能耐下心去听,此劫自然无须多虑。红尘扰扰,不过是过眼烟云。” 第225章 认出身份,惊惧的世家子们 “那如果李施主没能听完三遍般若,师父又该如何应对?”杨难想了想,又问道。 “祸福有命,在劫难逃!”法诚和尚重重的解释道。 便闭上眼,开始虔心诵读《法华经》,杨难见状也止住想要询问的想法,向法诚施了一礼,便一脸若有所思的退回了后殿。 悟真寺别院。 武元爽跪在地上有点怀疑人生。 去彼娘的上苍,这人到底是谁,怎么配让百骑护卫的?他怎么敢? 不对不对,武元爽摇摇头,打消了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可笑想法。 他实在不能相信,除了当今陛下和一众殿下、公主外,还能有外人,使唤得了这群绝对忠心于陛下的百骑尖兵。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武元爽点点头,越思考越觉得自己说的对,从地上跳起来,单手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子,一手指着李斯文哈哈大笑: “你等着吧,等某逃出去一定禀奏陛下,说这里有人私藏玄甲,以百骑之名作乱,夷你三族!” 闻言,李斯文和百骑队正对视一眼,一时间竟无语相对。 这是谁家的傻子没看住,跑了出来? 这里可还处于天子脚下,蓝田境内,还紧挨着有十六卫轮流驻扎的玉山行宫。 纵然有人胆大包天,敢私藏玄甲,也不至于如此嚣张,会在当今陛下和右武侯大军的眼皮底子下冒充百骑吧? 三族不想要了? 有能力藏甲的不会自寻死路,敢冒充百骑的没脑子能私藏玄甲,这是个很容易想通的道理。 就连贺兰越石听到这话嘴角也抽了几下,下意识的挪了两步,远离武元爽这个傻*。 事到如今还认不出对面是谁,这样不长眼的亲家他可不敢认,说不定哪天就被坑死了。 见武元爽越说越自信,连自己都要骗过去。 这群世家子里,和武元爽关系更为亲密,地位也更接近的一人悄悄走了出来,一脚便踹了上去打断了他的大呼小叫: “武二你个傻*别特码说了,想害死大伙不成!” “唐四你特么疯了?踹某做什么?”武元爽从青石板上抬起膝盖,指着罪魁祸首唐河上嘶声训斥。 见他一脸的不解和愤怒,又走出来一人拽住他胳膊,苦口婆心的说道: “武二你这家伙也不动脑子想想,现在家里大人最常念叨的,是让你向哪个世家子看齐?” “你再想想那人什么身份,封在哪里,应该穿什么衣服?” 武元爽猛地惊醒,全身哆嗦的指着李斯文,一脸的不敢置信:“你......你是李斯文?正三品开国蓝田县侯,李斯文?” “对,是某。” 李斯文应了一声,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武元爽,而他则涨红着脸,一时间进退两难,心中不知道该怎么做。 继续和李斯文僵持?只要他不傻就不会这么做。 但凡是换一件事,换一个人,他都敢硬着胆子继续刚。 顺便借此笼络人心,加深与贺兰越石的干系,顺便还能涨一涨名声。 能不畏强权,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名声传出去,那以后出了门,见谁都有几分谈资。 更不要说自己身后跟着这么多人,家里最次的也是正三品的开国县侯,就算对面急了,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没哪个世家子能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得罪他们这一群前途光明的未来同僚。 可偏偏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不知变通的长安四害之首——虎彪,要论不畏强权暴力,这世上怕是没人比得过他。 单是在朝廷之上,当着当今陛下的面,拳打重臣令狐德棻,脚踢当朝国舅兼齐国公长孙无忌,事后不仅没被陛下治罪,反而因此获封,赐三品蓝田县侯一事。 他就成了整个长安,大部分世家子眼里的崇拜对象...还成了少部分世家子的仇人, 崇拜他能少年封侯,为后来者立下了榜样。 又恨他竟然年少封侯,只要家中大人看到人闲着,就会异常嫌弃的指责,天天挂在嘴边的,也是—— ‘就知道整天和你那些狐朋好友横行霸道,为什么不学人家蓝田侯搏个爵位回来?’ 可以说他们这些还没加冠,只能无所事事的二代们,深受其害。 而且,武元爽也担心万一自己头铁,站在李斯文背后的百骑就会一跃而上,将自己剁成肉馅,看他们跃跃欲试的模样,武元爽打了个寒颤。 他们的背后站的可是当今陛下,自己有怨都没地去说。 可要是就这么怂了,他又有点不甘心。 自己带着一行人骑马走了大半天,就为了让他们一睹武顺的花容月貌,证明自己没吹牛的同时,加深自己在他们眼中的信用,方便以后一争领头位置。 但要被人揍了还不敢声张,就这么灰溜溜的跑回家......不出第二天,自己在他们一伙人眼中,名声就臭了。 在场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希望李斯文和百骑,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带头的武元爽和贺兰越石身上,从而忘掉他们这些跟来起哄的路人。 武如意则目不转睛的看着李斯文的背影,一双龙睛明眸流盼,心中全是大丈夫当如是的男儿豪情。 武顺更是眼生秋波,异彩连连。 原本,她在听完妹妹的分析后就已经死心了,不敢在奢求能与意中郎君相识。 只希望能被兄长许给一户好人家,好安稳度日,却不曾想竟然因祸得福,得到了与李斯文相识的缘分。 自当年,袁天师来利州为他们兄弟姐妹相过面后,她就一直不受待见,遭受欺凌,两位兄长动辄打骂,即便父亲知道了也是冷眼旁观。 但在利州的时候,有父亲在,兄长们还不敢过分,知道分寸。 可到了蓝桥,父亲远在利州,两位兄长就开始变本加厉,对她越来越苛责。 不仅断了她的月例钱,还派家奴将她软禁,好宣传出深闺美人的名号,方便以后与别家联姻。 若不是妹妹武如意从中周旋,就连这每月能出门一次,来佛寺上香的机会都会被制止。 每次都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仔细回忆当天受到的委屈,默默算着还要忍几个年月,什么时候才能到出嫁的年纪。 远离两位兄长就好,武顺不敢奢求,能被许给一位好郎君。 而现在,从没有要求过什么的武顺,头一次有了强烈的想法。 嫁给他,嫁给这个为了自己被轻佻羞辱之事,拳打二兄的李斯文,哪怕......哪怕是妾室也好。 第226章 内讧,你母亲才是妾 一时间,别院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一边是李斯文。 他正气定神闲的等待着武元爽的反应,处佛门净地,他出手打人已经是大不敬,再见血......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再在这里借宿。 一边是举棋不定的武元爽和贺兰越石。 其他的跟班已经见状不妙,缩到了墙角,生怕百骑一会儿杀红了眼殃及池鱼连累他们,又怕躲得太远让李斯文误会自己是想偷溜,率先拿自己开刀。 就在这样沉默到快要窒息的氛围中,贺兰越石率先耐不住气,走了出来对李斯文拱手一拜: “侯爷,今日一事全是误会,不如看在某的面子上,交个朋友,让误会就这样过去吧。” 李斯文指向梨花带雨的武顺,反问道:“这就是你说的误会?” “说的真好听,今天要不是某恰巧路过这里,怕是这位姑娘...已经被你们玷污了名声。” 贺兰越石家境显赫,父亲贺兰师仁,是从二品的开国县公,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散骑常侍,从父贺兰淹更是正二品的车骑将军。 他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自己是和李斯文同一个级别的世家子,心中平白多了几分底气,故作淡然的说道: “不过区区一妾生女,若是侯爷看上了尽可带回家中玩乐,若是玩够了不想要,再给某送回来也行。” 贺兰越石并不清楚,武顺其实是应国公正妻,杨氏的女儿。 只听到武元爽说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却对她又如此刻薄,便下意识认定了,她是个妾生女。 自己之前说她会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也不过是哄骗武如意的话术,不过区区妾生女,哪里配得上成为自己的正妻。 虽说此时的社会风气已经开放,给予了女性相对平等的态度。 乃至于最着名的醋夫人房氏,就因丈夫去教司坊而不让房玄龄进门,哪怕他贵为国公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但这却是社会对于正妻的优待。 对于妾室、侍女,则又是另一番态度。 兴致到了,随手将妾室送给客人也不足为奇,更不要说是妾生女,最好的下场,也是被主人用以笼络交好的世家,送给人当个小妾。 李斯文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妾生女?要不是李渊被退位了,这话一出口,怕是就要给贺兰一家带来祸事。 “妾生女?你要不问问这位小兄弟,他们到底是妾生,还是妻生?” 武如意听到这话,早就素手紧握,怒目圆瞪。 她母亲杨氏出身前朝宗室,是当今太上皇降敕,堂堂桂阳公主做婚主,被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妻! “武、元、爽,你在外边就这么侮辱母亲的!” 武元爽一脸的惊恐,连忙摆手:“你别听他胡说,某从来就没说过武顺是妾生,更没说过嫡母是妾室!” 这话要是传出去让当今陛下知道,那等着自己的就是以下犯上,是大不敬之罪,是要开刀问斩的,而自己这侮辱太上皇的......更要灭门,株连三族。 见武如意脸色依旧阴沉,不打算放过自己。 武元爽无可奈何,突然暴起,消瘦的脸上全是后怕和歉意,对着贺兰越石便是一记老拳: “汝娘之,竟然敢出言不逊,辱骂某的嫡母!” 贺兰越石被打的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捂着昏沉的脑袋晃晃悠悠的退了几步,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 李斯文见状,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这武元爽也是个人才,为了逃避侮辱太上皇这大不敬的罪名,竟然冒着与贺兰家反目成仇的风险,果断出手伤人。 也不知道作为被打的那个,贺兰越石能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武元爽的自救路线。 而要说贺兰越石表现不堪,也并非是身体羸弱。 贺兰家虽不是将门起家,但也好歹跟将门沾边,也曾被命令着打熬筋骨,虽然没练到家,但身体素质也超过常人。 只是被武元爽从背后打来,又是暴起伤人,有心算无心下,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可贺兰越石从小就横行无忌惯了,挨了打哪还有闲心去管武元爽为什么要打他。 等脑袋好些,眼前不再发黑,贺兰越石立刻变得气急败坏,指着武元爽说道: “你个武二发的什么疯,竟然敢打我?” 贺兰越石怒气上头,哪里还看得出武元爽明摆在脸上的歉意,大吼一声:“大伙一起上,打不死他就给某往死里打!” 他这厉声一吼,蹲在墙角的纨绔们顿时一愣,面面相觑,一时搞不清楚为啥这带头的俩大哥突然起了矛盾,他们又该不该上。 “彼娘之,兵分两路,一半人去打武二,一半人去打贺兰!到时候法不责众,怪不到咱们头上。”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众人听闻顿时眼前一亮,不约而同的打算趁此机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于是一拥而上,分别围住武元爽和贺兰越石,上去就是拳打脚踢。 反正是师出有名,就是挨打这俩货,事后追究,他们也大可将责任推到另一方的身上,而且他俩还得承自己一份情。 自己人动手,可比让百骑动手轻多了。 被众人包围的武元爽自知理亏,见围上来的好友们一脸的坏笑,就明白,这顿打是逃不了了,于是苦着脸求饶一句:“兄弟们,打人别打脸啊。” “放心放心,我们摆的动作大点,力道小点,只要你喊的够惨,蓝田侯应该就不会再追究。” 武元爽瞥了眼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李斯文,牙一咬心一狠:“来,兄弟们别客气。” 旋即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副认命的态度。 第227章 小女子不才...... 反观被众人包围的贺兰越石,却已是汗流浃背,指着一众世家子色厉内荏的大叫道: “你们要干什么,某才是挨打的那个,去打武二啊,围着某干什么!” 为首的儒雅少年回了句:“贺兰,不是我们想打你,只是你看看蓝田侯的态度,你不挨顿打,大伙怕是走不了了,你就受受委屈,全当是为了大家。” “毕竟是你侮辱武二嫡母在先,说错话办错事,挨打也是正常。” “天杀的武二。”贺兰越石顿时明白,武元爽暴起伤人的原因,不禁咬牙切齿道。 谁家正常人平时欺负嫡女身份的妹妹啊,真不怕事发后嫡母追责? 你爹难道就没有别的妾室,别的庶女?你就非要逮着武顺一个人祸害,这谁见了不迷糊! “别怪我们不讲义气,谁知道武顺背后站的是那位爷。”儒雅少年告罪一句,抡着拳头对着他的眼眶,就是一击眼冒金星。 “彼娘的徐行本,你就不会换个地方打!” 徐行本是真定郡公许洛仁的长子,而许洛仁,和武二他爹武士彟是并州老乡,又同为太原元谋功臣。 哪怕是看在父辈的交情上,徐行本也不太好意思打武元爽,只能挑不太熟的贺兰打一打,更何况他俩都是嫡长子,地位上差不多,贺兰越石也不好为难。 贺兰越石捂着瞬间青黑一片的眼眶,退一步越想越气,他凭什么挨这顿打啊,追根究底不都是武元爽的不对么? 于是把风帽往地上一扔,一个箭步就冲出了人群,大喊道: “来人,快来人呐!” 贺兰越石刚跑了没几步,就被一众纨绔揪了回去,好不容易见个机会能公报私仇,他们怎么可能让贺兰跑了。 但贺兰这一嗓子还是传了出去,先前带来的家仆们本就守在寺庙外边,离别院不远,不多时便一窝蜂的冲了进来,寻声跑到了别院。 进来一看,一队大几十号披黑甲的士兵,将自家少爷们团团围住,其中还有好事者不停地出谋划策,或是拍手叫好。 一时间,家仆们是想进又不敢进,想退又不能退。 “公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徐建赶到时,李斯文正蹲在一旁,和一众百骑有说有笑,看得津津有味。 他也不怕被卷入斗殴,有百骑在,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往他这里凑。 百骑背靠陛下,可不怕这些纨绔子弟,下起手来更是没轻没重,敢过来抬手就是一刀。 “呦,徐叔你来了。”见自家公子跟没事人一样,徐建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便注意到他衣摆上的血渍,顿时皱了皱眉,指着问: “公子,这是谁打的?” 见徐建一脸的担忧,李斯文呵呵一笑,摆手道:“害,徐叔别担心,有百骑在某还能吃得了亏?这是某打别人留下的血。” 徐建闻言一乐,公子没挨了欺负就行,至于被欺负的是谁,他不在乎,这一队百骑更不在乎。 “那就好,那就好,那这是.......” 徐建扫了一眼斗殴的是何人,顿时一惊。 应国公的次子武元爽,莒国公唐检的四公子唐河上,真定郡公许洛仁的长子徐行本,应山公贺兰师仁的长子贺兰越石...... 光是他能叫出名的,就有不下五个功勋将门的后代,更有几位将来的郡公、县公......可这群二世祖平日里不是最讲义气,怎么突然就撕破了脸,还跑到深山里打架斗殴? 不会是反目成仇了吧...... “哦,狗咬狗一嘴毛。” 一众纨绔哪里受得了这种辱骂,当下就要发飙。 但瞥了眼一群正手痒,跃跃欲试的百骑,又缩回了目光,对脚底下那人的力道,也不觉间更大了些。 “卧槽,你们轻点打!” “特么的武二你别拽我衣服,松手!” 这帮世家子越打越上头,两处战团并做一团,双方十几号人混在一起,也不管打的是谁,反正就只管拳打脚踢,顿时乱做一团。 过了半晌,李斯文有点看腻了,打来打去也没什么变化,挨打的总是那两个,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后,扭头对黑着脸的百骑队正说了声: “把他们统统拿下吧,收拾完了便回去休息。” 从长乐公主那里借来的这队百骑,属于是精锐中的精锐,这群酒囊饭袋的世家子,又哪是他们的对手。 队正大手往空中一挥,声音冷厉道:“蓝田侯有令,统统拿下。” 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彪形大汉得令后,怪笑不止,兴冲冲的加入战团,强行制止了打红眼的双方。 这期间贺兰越石越打越兴奋,好不容易打出点优势又岂能放弃,还以为是他喊的家奴到了,一把甩开百骑搭在他肩上的大手,张嘴就骂: “你个狗奴真没眼力见,没见公子我打的正爽呢嘛!” 话音未落,就被百骑用刀柄狠狠的敲在脸上,一声闷响过后,贺兰越石摔倒在地,嘴里吐出几颗不完整的牙,嘴里哀嚎不断。 还想挣扎的众人纷纷吓破了胆,乖乖的被百骑押到墙角,靠着墙壁,抱头思过。 原本混乱一片的斗殴现场,瞬时变得寂静无比。 李斯文环视一圈,见武元爽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模样,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身后目瞪口呆的武顺,笑着问了句: “武姑娘,这群二世祖的下场,你可还满意?” 闻言,一脸不可置信张望的武顺,顿时像林间惊鹿般缩进了小妇的怀抱,半晌后,才伸出葱白小手搭在小妇肩上,露出一张楚楚可人的俏脸。 一双春水荡漾的秋眸向李斯文看过来,娇弱的‘嗯’了一声,又说道:“小女子不才,全凭公子心意。” 李斯文顿时无语,这话的意思他虽然也能理解,但他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一旁的徐建先是观察一番武顺的样貌,惊叹不已,随后满是欣慰的点了点头。 好一个如花似玉的俊俏丫头,身段也不错,勉强能配得上自家公子,做个妾室也不算辱没了她。 第228章 二世祖们的下场,美人白给 一旁武如意闻言,小脸一呆。 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在阿姐的头上不停地转啊转,她很想知道知道阿姐是个什么脑袋,就算是发春也要注意场合呀,这里是让你谈情说爱的地方么? 还小女子不才,武如意记得很清楚,这分明是老妇教过的,在洞房花烛时才能说的话! 武顺被妹妹的眼光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低眉顺目,委屈巴巴的说道:“我......我都听妹妹的。” 李斯文见状,突然有些明白。 这样一个没主见又逆来顺受的姑娘,难怪会饱受欺凌,哪怕是受了委屈,也会自己一个人藏着不告诉大人。 而欺负她的人提心吊胆等了一天,也没受到惩罚,自然会变的得寸进尺。 “既然武姑娘没主意,那武兄弟,你心中可还有怨气,是否还要惩罚这些闹事的二世祖?” 武如意有些迷茫的摇摇头,若是真挨了欺负,她有很多办法可以报复回去,可现在她不仅没受欺负,还成了发号施令的那人,一下子没了主意。 “此番姐姐清白名声无损,便是最大的收获,某......其实没什么怨气了,还是请侯爷下令吧。” 李斯文轻笑一声,自无不可。 现在的武则天还算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也不知道将来会受到什么委屈,心理扭曲成了杀伐果断的女帝。 他转身看向一众灰头土脸的世家子,走过去,蹲在他们面前笑嘻嘻问道: “某素来是与你们无冤无仇的,只是恰巧路过,又见不惯你们欺凌弱小,这才出手相助。你们,可对某有怨言?” 一众人先是抬头,看了看那群凶神恶煞的百骑,顿时齐刷刷的摇起脑袋,不敢有不敢有。 “既然如此,那某将这件事归为,是一群无所事事的二世祖,跑到寺庙里惹是生非。你们可有异议?” 不等这群人出声,李斯文紧接着说:“虽然你们还没来得及犯下大错,但暗藏一颗害人之心却是少不了的,不得不罚。” “正所谓‘法者,所以兴功惧暴也;律者,所以定分止争也’,你们向武姑娘道歉赔罪,再面向大雄宝殿,向佛祖磕头认罪。” “如何?” 不如何!给佛祖磕头认错也就算了,偶尔家中长辈来寺庙祈福,他们也没少磕头,这不算什么。 但给一女子赔礼道歉,是不是太过分了,这要是传出去,他们横行无忌的恶少威名还要不要? 在这群世家子悲愤交加的眼神中,李斯文悠然笑道: “哦,对了,为了向佛祖表示你们的歉意,要跪满整整一夜,等明天某发话了,你们才能起来。” 他拍拍腿站起身来,不管身后敢怒不敢言的世家子们,而是向百骑队正询问一声:“队正,某如此处置,可有违公允?” “哪里的话。”队正咧嘴大笑,黑脸下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侯爷明察秋毫,处置自然公允!” 李斯文满意的点点头,还不等离开,就等到了缓过神的小妇,带着姐俩前来感谢。 小妇先是款款一礼,这才道:“感谢侯爷出手相助,奴婢有礼了。” 李斯文先是看了眼徐建,在他哭笑不得的表情下拱手回了一礼,道:“武小妇切莫多礼,某也只是看不惯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 虽然小妇的身份是奴婢,但看在与徐建相熟的份上,李斯文还是回答的很恭敬。 小妇反而一脸忧愁道:“侯爷,此次小姐虽然躲过一劫,但却是全仰赖侯爷威风,若侯爷走了,二公子恐怕会......” 她话语未尽,只眼神中透出请求的含义,让李斯文有些意动。 这时旁边的武如意也走了过来,无可奈何恨恨说道:“就算这次好运逃过了贺兰,但下次呢,下下次呢,没了贺兰还有贺楼、赫连。” “只要姐姐还身处武家,就会受到两位兄长变本加厉的欺压。”说道这,武如意担忧的看了眼阿姐,有些忐忑的提议道: “若侯爷看得上姐姐这具皮囊......哪怕是收为侍妾,也好过让阿姐回家自生自灭。” 李斯文为难的叹了声气。 他此行目的是要赶去乌鞘岭,可这才刚刚出发,眼下至少还要赶几十里路。 自己扛不扛得住这颠簸都两说,更不要说武顺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她哪里受得住如此折磨。 他与徐建对视一眼,有些难办。 武顺在家中艰难求生,眼力见是一等一的好,她一眼便看出李斯文的为难,主动开口:“若是让侯爷感到为难,奴儿......奴儿回武家也是可以的。” 李斯文听得出武顺话中的决绝,若是武元爽再次为难,怕是要香消玉殒...... “若是武姑娘愿意,可以先赶去玉山行宫,请求长乐长公主的庇护。” 李斯文顿了顿,有些头疼,如果时间赶巧,那婉娘姐和孙紫苏还没离去,这四个女人凑一起,还不晓得怎么编排自己。 她们唯一的共同语言,就是都认识自己...... “此时公主殿下正在行宫秋游,正缺两个同龄玩伴,武姑娘可以去散散心,顺便陪一陪公主。” 武顺眼前一亮,追问道:“那侯爷你呢......” 她的意思是自己若去投了公主,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徐建人老成精,自然听得出武顺还没出口的意思。 欣慰一笑后,拍拍李斯文的肩膀主动退去,他看得出经此一劫,这位武顺姑娘,怕是对自家公子情深蒂固了。 武顺被徐建临走前促狭的眼神看的害羞,白瓷般的皮肤透露出粉嫩的颜色。 闻言,李斯文有些得意的摸了摸鼻子,头一次遇见这么直白的心意,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当然是有机会的,某的封地与玉山行宫挨得很近,走两步就能到。” 武顺低眉顺目,问的蚊声细语:“那空闲时,奴儿能去蓝田见见侯爷么?” 又觉得这要求很过分,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会麻烦侯爷的,奴儿...奴儿只是见侯爷一眼,就已经很满足了。” 第229章 美人俯身,做案几 能,怎么不能,送上门的小白羊他还能拒之门外不成? 面对武顺主动的要求,李斯文心里都要乐开花,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 “当然可以,武姑娘什么时候想来,就托下人打个招呼,某派人去接你。” 武顺简直被这个回答击晕,捧着心口连连点头,呼吸都变得急促:“嗯......都听侯爷的。” 不知为何,武如意看着都要贴在李斯文身上的姐姐,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自己应该为姐姐感到开心的才对。 而在这时,别院的侧门突然打开。 沙弥打扮的杨难迈了进来,无语的看了眼被家仆堵得水泄不通的正门,他就说,正门怎么坏了,自己死活推不开。 他环视一周,见到皮青脸肿的一众世家子脸皮抽了抽,深吸一口气,朝李斯文等人稳步走来。 走近后,双手合十依次向众人拜了拜,说道:“李施主,空房已经安排好了,若此间事了,便可以去休息了,斋饭稍后就会送去。” 李斯文应了声,刚要准备和前来领路的杨难离开,却又突然止步。 唤来百骑队正,拜托他将墙角的一众世家子,统统押到了寺庙正门后的空地上,离几女暂住的别院不远不近。 毕竟这处别院只住着几位女眷,万一这些二世祖半夜狼性大发,可没人能阻止。 “对了。” 李斯文跟着百骑一起出来,扫视一圈面前的世家子们,脚步慢慢挨近了百骑队正: “今日之事,等将军上奏给陛下时,记得把这儿的情况说的严重点,还有悟真寺的损失,也往大里说。” 他的语调平静,声音里却满怀自信,他敢肯定,有关今天这事的密折,不出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李二陛下的案几上。 毕竟是一群功勋和权贵之后的世家子,又是在佛门清净之地大闹一场。 即便没惹出什么大乱子,但事关一众国公,容不得百骑疏忽,知情不报可是大罪。 百骑队正一阵沉默,他虽然有便宜行事的权利,但向来都是秉公执法,从未有过偏颇。 李斯文这要求虽然不难,动动手的功夫,但......他哪有这胆子蒙骗当今陛下,他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喽喽,可担不起陛下知晓后的责罚。 “呃...回侯爷,如实禀奏是某身为百骑的职责所在,还请侯爷莫要为难在下。” “啧。” 李斯文无趣的撇撇嘴,看来这是个李君羡调校出来的将士,和李叔同出一辙。 或许在军中,这队正和李君羡相仿,会是个摧营拔寨,立下赫赫战功的猛将,但作为百骑,也和李叔一样,智商、情商明显都不够用。 难怪年纪不小还是个小小的队正。 “那某简述一下悟真寺的损失,队正记下来,之后如实禀奏给陛下,如何?” 沉默片刻,队正瞥了眼李斯文,恨不得把笔递给他,你行你上: “侯爷莫要开玩笑了,万一陛下怪罪下来,某可担当不起。” 李斯文鄙夷的看了眼窝囊的百骑队正,摊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出息!把密折给某,某来!” 队正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他曾随副统领一同前往芙蓉园,自然见识过蓝田侯的书法,只能说别具一格,让人难以模仿。 就算让陛下知晓了,密折与实情不符,也怪罪不到自己身上。 李斯文一入手便摸了出来,密折是和圣旨一个材质,由上号蚕丝制成的绫罗,专供皇家,别人想伪造都无路可走。 他拿起笔左右看了看,硬是没从空地上看到,有类似石桌石椅的摆设。 便将目光缓缓移到了一众迷茫的世家子头上。 “侯爷,让奴儿来吧。” 跟着大部队一起前来空地,等接受完世家子的道歉,武顺心里还是一阵恍惚,觉得不现实。 平日里受了欺负自己都没地去诉苦,哪里会被人道歉,这种隆重的待遇还是第一次。 见到恩人的蓝田侯左右探寻,似乎再寻找垫子类的事物,武顺脑袋一热,心声不由脱口而出。 “嘶......” 李斯文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前凸后翘的武顺当个软塌塌的抱枕正好,但哪里当得了这柔软绫罗的垫子,这不一笔一个凹陷么? “侯爷,奴儿可以用后背的......”武顺被看的羞怯,心中美滋滋的展开手臂,大方的展示自己优美的曲线。 “也行吧。” 李斯文也不矜持,两人相伴走了几步,到山墙之下,将密折放在了武顺身体前倾的背上。 只是......每写一笔,身下的佳人都会跟着轻呼一声,身体跟着荡漾,与身后紧挨的李斯文相撞、分离。 每次相触武顺的俏脸就红上一份,身体就越是紧绷,对背上笔锋也越发敏感,轻哼一次比一次娇嫩,绵长。 这让山墙另一侧,竖起耳朵专心听墙角的一众无聊世家子,脸色变得愈发怪异。 不约而同的看向贺兰越石头上,那隐隐发绿的破损风帽。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忘我守一,六根大定......李斯文一边感叹着娇躯的弹性,一边默念着《定心经》。 良久之后,才艰难的写完密折,递给了一旁面不改色的队正。 而充当案几的武顺,早已是香汗涔涔,等李斯文笔锋离开后,一下子就软靠在了他怀中,吐息间香风环绕。 “阿姐,咱们回房吧,不要耽误蓝田侯做正事!”不知道何时前来的武如意,在一旁暗骂着不知廉耻,又有点羡慕的。 焦急看完全过程,就麻利的将软作一团的姐姐,从李斯文怀中扯了过来。 “侯爷,某看阿姐身体有些不适,就先一步告退了。”在得到李斯文的点头肯定,武如意脚步飞快的,带着明显还依依不舍的武顺走出山墙,进了别院。 听墙角的一众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目送脸上潮红一片的武顺离开。 而在众人忍俊不禁的注视下,贺兰越石悲痛欲绝,赔了美人又挨毒打,既丢了面子也没了里子,这是什么顶级折磨? 一时间,贺兰越石觉得人生实在没了指望,不如死了算了。 第230章 一份爹见打的密折 山墙后。 接过密折的百骑队正,目光飞快的扫视着其上的一条条罪状,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聚众闹事、打架斗殴、扰乱治安、逼良为娼...... 这上边的那一条单列出来或许都是小事,赔钱或按程度笞二十至五十,但合在一起,就成了杖八十,发配充军的大罪。 不是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怎么这侯爷说一套做一套? “怎么,队正觉得某写的很过分?”李斯文抬头注意到队正脸上的不对,淡淡的问了句。 “没有没有,某觉得侯爷写的简洁明了,实事求是。” 队正正眯着眼琢磨着,陛下看到了密折会是如何反应,闻言打了个激灵,赶紧摆手摇头否认道。 但看队正结巴的紧张样子,李斯文便知道他误会了自己,沉吟片刻,解释道: “陛下自登大宝,便对功勋之后十分优待。” “而此事虽谈不上什么大事,但处理不当就会影响深远,毕竟其中涉及到了两位国公和几位郡公的名声。” “但即便如此夸大上报,陛下也会念旧情,从轻发落。” “某与陛下这一涨一消,得到的便是这群世家子应得的惩处,就算被好事人传出去,知情的也要承陛下的一份情,不会觉得陛下这是在苛责功臣之后。” “至于民间不知情者,则会赞叹陛下高义,即便是对世家子也会秉公处置。而对这些受到严厉处罚的闹事者,自不好再过多斥责。” “而对于祸从天降,遭受无妄之灾的国公们,无非是花钱办事。” “但如此一来既能保住好名声,也堵住了悠悠众人之嘴,不过损失些许钱财,这些黄白之物对他们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就是......这群闹事的,等回家后少不了皮肉之苦。” 队正听完解释佩服不已,素闻蓝田侯心有九窍,做事滴水不漏,今日见此果真名不虚传。 但李斯文其实还有句话没说,那就是陛下一旦将密折公示给诸国公,队正就要遭了老罪...... 至于这些二世祖的口供是否会和密折对不上号?那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了,诸国公手里的鞭子,一定能闭上他们的嘴。 ...... 次日一早,远方天际刚出现一条白线,王顺山的小路上,便出现了十几队穿着各异的人马。 他们拥护着最中央的精致马车,向着蓝田境内的玉山行宫赶去。 山间小路多陡峭,一向精力过剩的纨绔们,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策马扬鞭,而是和死了一样,将头埋进马鬃里安睡,任由骏马自行。 这让一众家仆看的提心吊胆。 那群天杀的百骑竟然晚上不睡觉,轮班看着他们。 连闭目养神都不行,更不要说是累了导致跪地姿势变形,他们根本不听解释,上去就是一刀鞘,打的他们是敢怒不敢言。 而被重点照顾的贺兰越石,心中更是极其不爽,不仅是对多管闲事,横刀夺爱的李斯文,对武元爽尤其有怨。 要不是他天天在自己耳边夸赞妹妹武顺多么漂亮,身材多么好,自己哪里会鬼迷心窍的跑来深山里找打。 哪怕他没说谎,武顺确实长得人如其名,但自己可半点便宜都没占上,不仅挨了顿毒打,还要眼睁睁的,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宠妾,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自荐枕席。 昨夜冷风吹已愁,更难耐,杏眼春意,雨打琵琶几时休! 贺兰越石念着有感而发的小词,心中越发悲戚,莫名生出一种既生斯文何生越石的感慨......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武元爽,则是对阻拦他的武如意恨得更深。 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他们一行人早就得手了,哪里轮得到李斯文来横插一手。 想到这里,武元爽不禁咬牙切齿,揪着马鬃厉声道:“该死的婢子,竟害得某落到如此田地,定不轻饶你!” 作为嫡系次子的他,自然是清楚武如意实际为女身,虽然被父亲耳提面命要与她交好,他和兄长未来的锦绣前程,就落在武如意身上。 但他心中还是止不住的怨恨。 与其父莒国公唐检,性格一脉相承,同样混不吝的唐家四子唐河上,骑马路过武元爽身边,头埋在马鬃里,虽然有气无力,但还是选择挤兑武元爽: “我说武二你啊,大话谁都会说,但某就赌,你绝不敢再欺负武姑娘。” 武元爽心中一惊,还以为是自己的牢骚被好友听到了,但微微一想安下心来,自己的嘟囔声音不大,又有马鬃阻拦,旁人应该听不清楚。 而听唐河上的语气,也应是觉得自己在不爽武顺,他也乐得承认,并借此隐瞒武如意的身份。 武元爽故作不忿,冷哼一声道:“不就是凭美色傍上了蓝田侯么,只要不嫁过去,她还是区区的继室生女,某有何不敢!” “武二你可拉倒吧,下次出门可把眼睛擦亮喽,人家蓝田侯都快自报家门了,你还傻不愣登的,质疑人家是不是冒充了百骑。” 崇拜父亲许洛仁,一向自诩文雅的许行本也难得爆了粗口:“要某说,这场无妄之灾全特么都是因为你,你个不带脑袋出门的二愣子!” “就是就是,要不是天杀的武二起哄,非要带咱们看武顺长啥样,咱们搁家里小酒喝的美滋滋,凭啥要来这荒郊野岭的逗乐子。” “不仅得罪了蓝田侯,还无故挨了顿毒打,我爹都没这么打过我!” 一听武元爽说到‘继室生女’,本来都快忘了这事的贺兰越石顿时急了,指着他张嘴就骂: “彼娘的武二,就是你特么的阴我是吧!继室不也是正妻?正妻生的怎么不是嫡女?你特么就不张张脑子能换个人欺负,害某误会白白挨了顿毒打。” 闻言,众人看向武元爽的眼神满满都是愤恨。 面对大家的声讨,武元爽连连赔笑,直到答应等众人养好了伤,他请客去平康坊听曲儿,众人才心满意足,饶过了他。 第231章 世家子中的潜规则 虽然不是女乐(官妓)最顶的教坊司,但他们也清楚进一次教坊司的价钱。 进门先打赏十贯钱,请他们这些人一起,武元爽的小金库怕是要完蛋,说不定玩到一半,还要他们这些被请的搭上点。 而平康坊相较于教坊司,虽然档次低了些,但全坊十六个区,还是藏有不少上等的风雅之处。 那地方,即便是他们这种级别的世家子,平时都要精打细算个八九天,等到休沐日才能去放纵一次。 ...... 悟真寺寺门前,李斯文哈出一口白气,目送这道庞大的车流穿行于树林间,逐渐远去。 表情肃然,给人一种疏离的清冷感。 “公子可是在担心武姑娘的安全?” 徐建一大早就开始整备行装,安排着五十多号人有序的离开悟真寺,这才稳步走到他身后。 “不,这一群世家子虽然行事无法无天了些,但里边还是有聪明人的。” 李斯文想起昨夜从人群中跑出来,一脚踹翻武元爽大放厥词的唐河上,还有带头群殴贺兰越石的许行本,不由轻轻一笑,这两人都是察言观色的能手。 “他们既然选择答应了某,要送两位武姑娘到玉山行宫,就一定会说到做到。”说到这,李斯文顿了顿,虽然这么说有自夸的嫌疑,但他也确实成了这些同龄人巴结的对象: “毕竟,相比得到一位县侯的好感而言,不过心中憋屈点,实在算不上什么。” “更不要说,如今的大部分世家子里,都遵循着一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那就是,要服输。” 这还是当初侯二他们一行人揍完柴令武,来曹国公府一起吃羊肉时无意间谈及,自己才知晓的。 因为能混入这个圈子的人,不是功勋之后、权贵之子就是世家子弟,或者两、三者皆具。 一旦双方起了矛盾,又把事情闹大弄得众人皆知,就会对未来的仕途有很大的影响。 九品中正制的第二行状,即对个人品行和才能的总评。 一旦有件广为人知的恶事......那即使中正官是自己这一系的人,也不好过于偏袒。 毕竟一州的中正官可不止一个,皇权、各世家、各门阀都在不留余力的往里边塞人,但每次被三公之一的司徒选授的人数却有限。 一旦哪位中正官出现明显的错漏,其下虎视眈眈的众人,就会齐刷刷的攻讦将之拉下马,好让自己人上位,过错严重时甚至还会追究到司徒的责任。 所以多年磨合下来,诸多世家和权贵默契的定下了这条规则,那就是——世家子间交锋,技不如人可以接受,认输也不丢人,下次再找机会赢回来便是。 而一旦输不起玩赖......那就会规则内的所有人排斥。 这也就是为何长孙冲诬告李斯文后拿越王李泰背锅后,被相当一部分长安的世家子所不齿的原因。 长孙冲玩不起,所以被李斯文击鼓鸣冤告御状,虽然闹的有点大,但其背后却又不少权贵在暗中推波助澜,惩罚这个坏规矩的人。 反观柴令武,就大摇大摆的在天香楼晃悠,就是被人指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想用被打作为代价换取李斯文的原谅,从而达到解决矛盾的目的。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最先被勾引过来的是侯二、房二和程处弼这仨不讲理的主,白白被揍了顿狠的,压根没得见正主李斯文...... 而醒来的李斯文听说柴令武差点被三人打死,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一心摁着还逍遥在外的长孙冲锤。 而在那之后,养好伤的柴令武就算被长孙冲的下场吓到,想上门赔罪,也没了门路。 那时候的李斯文已经跑到了蓝田,压根不知道柴令武认怂想和解。 而柴令武吃了闭门羹,便认为是李斯文在憋着坏,不想就这样便宜了自己,于是愤而彻底和长孙冲勾结,双方这个梁子便结下了。 “虽然武元爽他们这次,主要是因为百骑的威慑才落了下风,但输了就是输了,得认。所以某提出的惩罚很丢人,但却没人提出异议的原因。” “更不要说,他们是一群人一起丢脸。要丢人兄弟们一起丢人,谁也别想落下。” “在这种互为黑历史的制约下,就算有谁脸皮薄想不认账,也闭不上这么多人的嘴,反而会遭到其他人的反击。” “就算有人能成功堵住所有人的嘴,但不认账这种事一旦被某传出去,那人就要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承担的住和长孙冲一样,失去名声和诚信,从此远离仕途的后果了。” “认输不过丢次脸,甚至还有小伙伴陪着一起丢人,一点也不寂寞;而不认输......却要面临从此失去跻身上流的下场。” “这样的双选,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要怎么走。” 李斯文解释完,向一脸惊叹的徐建抬手,打了个招呼将之唤醒,问道:“徐叔,事情都安排好了?” “对,差不多都安排好了。” 徐建回过神下意识的点点头,又汇报道:“这不刚特意去见了法诚大师一眼,向他道别后才来见的公子。” “老奴又上了份香火,全当是这么多人打扰清净的赔礼。” 李斯文满意的点点头,虽然寺庙作为宗教场所不会向住客收取费用,但人情这种东西,要的就是有来有往。 哪怕是官员们住驿站是由朝廷来支付费用的,但只要稍微懂点儿人情世故,都不忘给忙前忙后的驿仆一份赏钱,数额不需多,只是份心意。 不然人家忙后大半天落得一场空......下次就会让人明白,什么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老奴还特意去感谢了,昨夜给马匹喂草料的小沙弥。” 徐建呵呵一笑,颇有感慨的赞道: “昨天事多,等老奴想起来急忙去的时候,却发现马儿们都已经吃饱休息了。向附近的僧人打听了才知道,是那位昨天带路的小沙弥喂的马。” “那确实应该感谢一番。” 李斯文想了想,从怀中褡裢里取出一包精盐,递给徐建吩咐道:“把这包精盐也给小沙弥送去吧,就说这是家中自产的,不值钱的玩意,聊表心意。” 徐建笑呵呵的点头,接过去就麻利的走进寺门,给杨难送了去。 此时的杨难正在做早课,专心诵读《法华经》。 被赶来的徐建叫出大殿时,还一脸的茫然,下意识的就接过了小包,也没问里边是什么。 等他打开尝了尝,眼前一亮想要出门还给徐建时,却发现李斯文一行人已经齐齐上马,六十多匹宝马嘶鸣一声,便向东,朝着流峪河方向去了。 注视着手中的一包精盐,虽少,却也足够整个寺庙所有的僧人都改善改善。 杨难纠结的叹了口气,向众人背影深深一礼。 等马蹄声彻底远去,这才快步进门,将精盐送去了膳房。 第232章 宝藏乌鞘岭 等李斯文一行人到达乌鞘岭时,天色已接近正午。 乌鞘岭下高岩峭壁,棱角分明,双峰之间,只有一条填满了碎石的小路通往山岭之上。 临近山岭,一行人勒住缰绳,骏马一声嘶鸣后缓缓停下。 众人仰视半晌,慢悠悠的沿着小路向着山上走去,顺着小路拐了四五个小弯,豁然平坦,只有一处山坳异常凸起,格外显眼。 一眼望去,以山坳为起点,连绵十数里都是乌黑一片,有的山坡甚至被雨水长年累月的冲刷,裸露在外的地表都已经是黑黝黝的一片。 我勒个去! 李斯文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虽然他对乌鞘岭这处天然煤矿的规模早有所预料,但还是没敢想,这处露天煤矿占地竟然如此之广。 难怪后世时,他听村里当过生产劳动队长的大爷讲到峪口,说当年这里是个需要小一万人来运作的大矿。 “这里便是白鹿原最出名的三害之一,乌鞘岭。” 徐建看着这寸草不生的大荒山,脸上多少有点可惜的意思。这么大的地方却不能用来种点什么,真浪费。 李斯文将马绑好,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自信的说道: “徐叔此言差矣,有某的师门秘术在,消除毒烟后的黑石炭生意,可一点也不逊色于精盐生意。” 毒和烟,是黑石炭让人望而却步的主要原因。 毒,是因为黑石炭烧起来难闻,而且容易致死,导致百姓认为是烟有毒,会致死。 但其实真正让人致死的,是煤炭燃烧时产生的二氧化碳。 为了保暖,烧煤烧炭的同时都会紧闭门窗,导致产生的二氧化碳在房间中积蓄,浓度一高就会使人神志不清,窒息而亡。 而产生的烟雾之所以呛人,主要是因为黑石炭中富含大量的硫。只要将黑石炭中掺入生石灰作为脱硫剂,呛鼻子的烟就会消失。 而燃烧产生的烟和二氧化碳,则需要打造专门的炉子和导烟管来排出。 李斯文打算将黑石炭做成蜂窝形状,他小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烧蜂窝煤,对煤炉子的印象深刻,结构简单容易复刻,可以说是最佳选择。 到时候煤炉子与廉价的黑石炭一起捆绑销售,他就能从长安城权贵的手里,源源不断的掏钱。 一行人在乌鞘岭中走走停停,丈量着黑石炭的占地。 不时的,李斯文就会命令跟随的扈从,拿着铁锹挖去表面的黑石炭,从坑里攥一把土在手里。 他这是在寻找煤矿伴生的软质耐火黏土。 只要挖出来的土入手滑腻,那就代表着离软质黏土不远了,而在软质黏土的附近,就是用于制作耐火高炉的主材料,硬质黏土。 这两种黏土相互配合,打造出的高炉可以耐受两千度的高温,冶炼钢铁绰绰有余。 而制作瓷器的高岭土,也就是观音土,还不能着急。 琉璃都还没个准信,更高端的白瓷就算烧出来,也要藏着掖着,等琉璃完全抢占了上层淘汰青铜器空出的空间后,才是推出白瓷的最佳时机。 一种需求挣两分钱,这才是李斯文想要的。 而只要等到皇室来了人马,开始开采煤矿,总会找到高岭土,乌黑一片里找白矿,不瞎就能看见。 再不济,也能在另一处地方寻到高岭土,李斯文隐约记得王村高岭土矿,离着这里并不算远。 “彼娘嘞,这铁锹怎么越用越费劲,好像地底下越来越硬了一样。”突然,扈从的一句嘟囔引起了他的注意。 等等...... 李斯文听到这话瞬间身形一顿,铁锹是用熟铁做的农具,虽然容易损耗,但铲质地偏软的黑石炭也不会坏的这么快。 该不会是—— 他一把拿过铁锹,见原本平滑的切面已经卷刃,不觉咧起嘴角。 他一嗓子把四散的扈从都喊了过来,拿着铁锹画了个一米见方的圆,吩咐道:“就是这,挖!” 九位扈从在蓝田农庄时都是一把干活的好手,手上动作麻利。 不出一个时辰,地上便出现了半米多深的大坑,几名扈从合力,从坑里弄出一大块黑灰色的,泛着乌光的块状物。 入手很沉,铁锹放在上边隐隐有吸附的感觉,明显具备磁性。 果不其然,竟然是磁铁矿! 这可是上佳的炼铁材料,只根据化学式来算,也能轻易算出,同体积的矿石,磁铁矿的产铁率要远在赤铁矿之上。 论品级,它可比如今占炼铁材料绝大多数的赤铁矿要高的多。 “咦,公子,这......莫非是国公爷在书里写到的磁石?” 徐建学着李斯文的样子,用铁锹拍打着磁铁矿,也发现了其中的奥妙,有些迟疑的问道。 “不错。” 李斯文自然清楚李绩编写了华夏史上第一本药典,见徐建能认出来也丝毫不意外,笑着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心中很是欣喜。 这下不仅可以确定,乌鞘岭在一千四百千年前还是一片品质优良的露天煤矿,还意外找到了生于煤矿内部的磁铁矿,已经是不虚此行。 若是还能找到耐火黏土......那这次的收获就太大了! 第233章 下三路神药 “太好了!”徐建小心捧起磁铁矿,交给扈从并命令让他们小心保管好。 “等等!” 李斯文见徐建一脸捡了宝贝的样子,顿时觉得不对劲,连忙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淡淡问了句: “徐叔你怎么一脸这种表情,这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吧?” “咳咳......”徐建也注意到自己的得意忘形,告罪一声解释说道: “公子有所不知,在蓝田的那些老兄弟不仅是因为上了年纪,才被国公爷安置在了农庄。更是因为久历沙场,体内暗伤堆积,每逢雨雪天就会奇痒无比,酸痛难耐。” 徐建面露担忧长长叹了口气,又在看到磁铁矿时眉头舒展: “而这磁石,老奴曾听国公爷提到过,有强骨气,通关节的功效,所以老奴见了就想带回去制成药,给那些老兄弟们治治身体。” “啊这?”李斯文挠挠头,这磁石在药典中多称慈石,但他只记得这玩意,是种专门治下三路的处方药。 什么子宫不收、脱肛、痔疮......什么地方难以启齿,它治哪的功效就越好。 所以曾经,他们那届有一学中医的朋友,给它起了个形象的名字,叫慈爹。 意为父不嫌子穷,也不嫌子脏,痔疮你就来,便宜见效快。 虽然有些粗鄙,但也流传甚广,这导致李斯文对磁铁矿的记忆尤其深刻,每当见到、想起,都会格外怀念那段幸福,却又小有遗憾的时光。 “徐叔,你惦记这磁铁矿,还不如去宿国公家要几块牛膝盖骨,那玩意强筋骨的功效比它好的多。” 李斯文感叹一声,伸手讨要被徐建当宝贝的磁铁矿。 “公子说笑了。”不曾想,徐建脑袋晃了晃,竟然拒绝了他的提议:“某那兄弟们一个个都命贱的很,哪里敢麻烦宿国公爷。” “更何况耕牛宝贵的很,想来即便是宿国公家底殷实,也不会存有大量的牛骨,不够那些兄弟们用的。” “诶,徐叔此言差矣。” 李斯文明白徐建为何要贬低兄弟,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但一想起程处弼这憨货自爆家门的说法,脸上莫名有些好笑: “程伯伯家的牛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什么原因,反正都一个德行,性情刚烈不愿做家奴,只要遭人驱使便会撞柱而死,让他苦不堪言。” “这么多年下来,想来程伯伯家中自尽的牛已经成百上千,区区几个牛膝盖骨,不值一提。”他说的一本正经,但嘴角却忍不住咧起: “等回了长安,你就去宿国公府找程处弼讨要,就说是某要的,数额巨大。” “啊这......” 徐建一时间有些傻眼,公子的这种说辞,也就骗骗长安城里那些五体不勤的老爷少爷们,他这农户出身的哪里会相信。 耕牛性情向来温顺,任劳任怨,哪怕暴躁也常是事出有因,多半是身体不适。 哪里会像公子说的那样,只是因为被驱使,就撞柱身亡...... 但联想到国有杀耕牛如同杀人的律法,徐建便隐隐明白了公子的说辞,顿时有了些猜测—— 耕牛哪里是撞柱死的,分明是宿国公那货嘴馋,用钝器砸的头盖骨,这才造成了相似的死因。 想明白这里,他有些意动。 由于中年之前连连荒年,又遇到兵乱,所以都在过苦日子。 正因为吃惯了苦日子,他们一众老伙计,这才对能帮忙耕田,又通人性的老牛异常珍惜,哪怕碰到庄子里的牛真是意外身死,也于心不忍将之做成肉食。 更不会因为区区口舌之欲就肆意宰杀。 而像程咬金那般,三天不吃牛肉就浑身难受的......天底下都再难寻出一个。 所以,哪怕农庄藏有几分牛膝。 但这些吃牛都不愿的老兵,也宁愿硬撑着而不愿去吃这种金贵的东西。 正因如此,徐建见到这块大,品质又上佳的磁石时才会这么激动。 与一头牛只产四只的牛膝相比,磁石产量更大更便宜。 最重要的是那些老人会爱屋及乌,因为心疼耕牛而珍惜牛膝......生怕自己用了牛膝会导致无辜的耕牛被杀害。 “那老奴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徐建笑呵呵的应下此事,如果牛膝真的够用,他们也不会推脱,反正不是自己家的耕牛,不用白不用。 于是很爽快的将磁铁矿还给了李斯文。 他掂了掂手上磁石,嘴角有了肆意的笑容。 有了这东西,还怕李二陛下不进圈套? 要知道英明神武的陛下,可是对如今遏住了大唐命脉——铁矿的世家们深痛恶绝。 如果有一个能摆脱他们的机会,陛下是又得送钱又要嘘寒问暖,还心甘情愿。 “就是可惜,这一趟没找到合适的黏土......” 一众人骑马下山,为首的李斯文还颇有些不舍,不时的回望。 乌鞘岭占地极广,仅凭他们几十人很难在一天之内就探勘完毕。 而如今天色近晚,乌鞘岭也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不得不返程回几里外的休息点。 “公子不必担忧,算算日数,等那黄花蒿到了灾民营,再治退了大疫,就差不多到了下元日的关头。” “等那时夏禹大帝下凡,为百姓解厄,长安城的封禁自然解除,早就整装待发的能工巧匠们也就可以赶来这里开采了。” 听到这里,李斯文突然有些恍惚。 他是临近中秋时来到的这巍巍大唐,到如今十月十五的下元节,已经将近快过去两个月的时间,莫名的,心中有种转瞬即逝,怅然若失的感觉..... “老奴曾听柳老实说过,下元节还是工匠们祭祀炉神的日子,或许等到那时开工会讨个吉利的好兆头。” “这点某倒是头一次听说。” 李斯文轻笑一声,虽然有些惊奇却也没表现出来。 到了后世,不要说如今最出名的上元节,很多新生代就连华夏的传统节日都记不全,更不要说在一众节日里都算小众,主打祭祖的下元节。 第234章 回农庄,两女共侍 至少在他的记忆中,祭祖的日子早就更替换代,到了后世,大多是在亡者忌日、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和大年三十才会去上坟。 下元节......那是相当不出名。 “别说下元节,就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上元节公子也不会出去逛街,去看看盒子灯。” 说到这徐建露出怀念的神色,以前的公子虽然胡闹,但也是孩子心性,远不像现在稳重,已经成了能护住大家的顶梁柱: “每逢佳节,公子向来都是和房公子几人结伴,去花楼里寻欢作乐的,当然不清楚三元节都应该做什么。” 徐建虽然是实话实说,但李斯文总觉的他这是在内涵自己,也就没搭话。 同来时路一样,轻骑简从,几十人连夜踏上了来时的路,沿着流峪河,路过王顺山,一路策马扬鞭。 虽然比来时多了负担,一骑身上至少带上了二十斤的铁矿或煤,但因为不用再探路,速度甚至比来时还要快。 每天都能提前到达预定的歇息地,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赶在下元节前顺利到达了蓝田农庄。 值得一提的是,一行人在路过玉山行宫时,一队百骑还有些迟疑。 直到李斯文拿出兵部调令,他们才在队正的命令下,颇不情愿的带着沉甸甸的‘行礼’,护送一行人先行到了蓝田。 亥时三刻,天已落幕。 早已沉寂的夜里,从远方看去只有蓝田东汤峪农庄的点点星火,照亮着一行人前进的方向。 阡陌纵横的田地里,一队百骑跟随在一紫衣少年的身后,尽情纵马。 迎着呼啸而过的秋风奔袭而去,碗口大的马蹄踏踏作响,只眨眼的功夫,农庄便近在眼前。 众人看到墙壁上巡逻的家兵后,纷纷勒住缰绳,一阵‘唏律律’的嘶鸣后,骑兵们放缓脚步,慢悠悠的踏上了青石板路。 而护卫农庄的一行家兵,早就注意到了远方奔袭而来的骑兵,派人唤来了此时还未歇息的总管单鹰。 半炷香的时间后,玄衣男子疾步迎来,刚上城墙,原本凝重的脸上便出现了欣喜之色。 等骑兵停止奔袭,到了农庄附近铺设的石板路上后,单鹰趴在墙垛处向下询问: “可是公子当面?” 带头的李斯文和徐建相视一笑,对着上方大喊:“单鹰大哥,是某,还有徐叔!” 单鹰松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先是命令家兵放开警戒,之后才对着众人招手问安,开城门翻身上马,带着一队家兵迎了过来: “公子,怎么没个口信就突然回来了。” 单鹰先是问候一声,旋即环视一周,当他认出百骑身份后身形一顿,不动声色的加入了骑队随行,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徐叔,怎么就只有你和公子回来了,婉娘呢,怎么不见她陪着公子?” “先别在这儿寒暄了,先回农庄。”徐建扫了单鹰一眼,有些不耐烦的斥道:“没见小公子都有些乏了?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 徐建扭头见李斯文打了个哈欠,凑过去说道:“小公子,山里夜中寒气逼人,一会儿进了庄子记得先暖暖身子再休息。” 他点点头应道,风餐露宿这么些天,他早就想念庄里的温泉,只恨不得当下飞过去。 等进了城墙,单鹰这才借着灯火,注意到了众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疲倦,明白了徐建一改之前温和,训斥的原因。 但有外人在,他也不好再过多询问此行目的,只是默不作声的带路。 进了外院,李斯文顿时安心,落袋为安。 此时的农庄听说是小公子回来了,全都起夜,灯火通明。 从赛马大胜百骑,获封蓝田县侯爵位后,农庄的家仆就总能听道小公子在长安城中搅动风云的事迹,什么拳打齐国公,与公主私定终身。 好奇,前来问候的众人把道路堵的水泄不通,哪怕有外院大总管单鹰在一旁护持,但从外院到内院,这短短几百米的路,一行人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总算是回家了!” 李斯文走进内院的一瞬间,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奔波一路五六天,积累下的疲倦顿时涌上心头,恨不得当场睡过去。 幸好红袖、绿珠两位侍女听到动静,端着两盘精致的糕点便迎了出来。 她们分别穿着朱红、葱绿的二色棉裙,紧紧裹住了窈窕身姿,虽是素面但依旧秀色可餐。 但半躺在软榻上的李斯文,是提不起半点兴趣,惺忪着双眼不时的点个头,对笑靥如花的两女无动于衷。 见李斯文如此模样,绿珠赶紧吩咐仆妇安排洗浴,带着李斯文进了温泉。 “公子可算是回来了,奴婢听说公子进了灾民营,这些天担惊受怕的是茶不思,饭不想。” 红袖身着一身白纱,窈窕的身形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你以为某想去?还不是陛下拿刀比在某的脖子上,逼着去的。” 李斯文小睡半会儿有些点精神,此时正舒坦的半躺在红袖怀中,枕着浑圆,嗅着如兰似麝的处子幽香。 听到红袖这话,突然睁开眼咒骂李二陛下。 “小公子还是闭目养神吧,白净的皮肤都糙了。” 红袖注意到他终于变得火热的目光,欣喜的同时顿觉浑身发软,按摩的手都没了气力,连连娇声求饶。 半晌后,红袖按着他紧绷的肌肉,柳眉轻蹙脖颈半扭,高声唤道:“绿珠你还在磨蹭什么,快进来呀。” 打算一直守候在外侧的绿珠,听到同伴的呼唤,有些迟疑的看了眼手中近乎透明的白纱,柔和的玉脸上已经是一片通红。 羞道:“红袖你.....自己忙不过来么?” “诶呀,小公子太重了哪里抬得动,快来帮帮忙!” 听到这,绿珠深吸一口气,无奈认命的褪去了身上青绿长裙,不知廉耻的白纱缚上玲珑身躯,莲步轻移,走进了白雾渺渺的浴池。 见公子分明还躺在温泉里,顿时明白红袖这是把自己骗了进来。 她无奈的轻轻啐了一声,犹豫一瞬,还是选择迈进泉水,款款接近二人。 第235章 温泉密语 被竹栅栏封住的温泉池水波荡漾,雾气渺渺。 绿珠将一头乌黑的长发轻轻盘起,露出纤细白嫩的脖颈,如同斧削的香肩锁骨上只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白纱笼罩。 “咿呀”绿珠嘤咛一声,被有些烫的温泉水吓的一缩脚丫,片刻后深吸一口气,一手难握的丰满跟随身体没入水面,两抹白腻无意思的波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公子......”绿珠走近些,见公子在闭目养神,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生怕惊扰到疲倦的李斯文。 “这内院里又没有别的男人,绿珠你害羞什么,反正你我迟早都是公子的,或早或晚都要来这么一遭,还不如提前让公子过过瘾。” 绿珠满眼羡慕的看着更为洒脱的红袖,她更年长些,在皇宫呆的时间久,被繁礼缛节束缚的更深,对这种还未婚嫁就亲密接触的事自然有些抵触。 再加上较性格外放的红袖,她更喜静,虽然成熟但在这种事上反而怯懦和害羞。 “诶呀,别在那里蹑手蹑脚的,公子还没睡,你快过来吧。” 红袖连连招手,等绿珠接近,一把将她拉到了身边,被她的惊呼吓了一跳:“小声点,惊醒了公子我就把你留下来和我一起侍奉!” “不行不行。”绿珠偷瞄了一眼李斯文俊朗的容貌,有些迟疑道:“红袖你也不能,公子还小,可不能这么早就接触床笫之事。” 见绿珠又在啰嗦,红袖嘟了嘟嘴,掀起一手温水浇在她渴望而不可得的丰盈上,悄声道: “你想什么呢,就算公子想要我也不敢,让主母知道了不得打断我的腿!” 绿珠这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白腻摇晃之间让红袖更加眼红:“那你把我骗进来干什么,我还以为......” “公子又长了身体,我一个弱女子哪里按的过来。”红袖一脸委屈的说道:“公子这么大的人全靠在我身上,我想翻个身都翻不动,只能唤你进来了。” “你呀!”绿珠有些好笑的走过去,轻点红袖的额头,旋即发现自己的丰盈上有阻力传来,顿时脸有点羞,抿着嘴没说什么。 而此时,快要在红袖怀中睡着的李斯文,突然觉得池水激荡慢慢清醒过来。 等他睁开眼睛,觉得脸上有什么柔软不可言喻的物体正在挤压,白腻而又温热。 轻轻闻嗅,还有暗风幽香袭来。 “咿呀——!” 绿珠感到身前传来的动静,惊呼一声,发现怀中的公子正在舔舐,连忙后退,却被后腰上的臂膀拦住了去路:“公子~” 与此同时,触电一样的感觉从接触传来,身体顿时瘫软下去。 绿珠被水呛到,慌乱之中,四肢像是八爪鱼般,下意识紧紧的绕上了公子的身体。 李斯文靠着红袖的娇躯,接住如燕归巢的绿珠,抬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任由软乎乎的身体砸在自己胸膛。 两女默契四臂环绕,轻笑间,竟一时分不出是哪里传来的温度,像是冬日里的被窝,让他舍不得分开。 李斯文说话声都变得沉闷,安慰紧张的绿珠:“绿珠别怕,公子不吃人。” 绿珠‘噗嗤’一笑,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贴合在他身上。 “公子别乱动,让奴婢为你按按身子,不然这一泡温泉,明天会酸痛的。” 两女换了个位置,一人从李斯文胳膊下穿过去,环住他的胸膛,另一手将脚搬进怀里,按压着脚底穴位。 两女用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手艺,一寸一寸的按摩,舒缓着李斯文一路上积攒的疲倦。 “公子摸摸就好,可不能得寸进尺......”绿珠有些难为情,喃喃道: “等公子加冠后,奴婢再任公子胡来,现在主母有令,公子还是再忍忍吧。” 红袖见李斯文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连连娇声求饶道,脸上红的吓人:“公子,老实点,还在水里呢!” “诶......成年,某才十四,还远着呢!” 李斯文仰天悲叹一声,狠狠掐了红袖一把:“你俩小妖精快点完事吧,这哪里是在享受,分明是你俩在为难某!” 美人在怀却只能过过手舌之瘾,着实令他难受。 “噗嗤。”红袖和绿珠相视一笑,心里甜丝丝的加快了手上动作。 公子身体越是难受,说明她俩在公子眼中才越是可口诱人。 不怕公子占便宜,就怕公子又像之前那样无动于衷,现在有了单婉娘常伴身侧,她俩与公子见面的机会可是少了很多。 “再等两年,到时候某一定要让你俩小妖精俯首称臣,见识见识某的厉害!” 李斯文拍打水面,愤愤的说道,头靠在红袖曼妙的怀中蹭了蹭,问道: “最近庄子附近,可有什么动静?” 两女红润的脸色一正,回忆说道:“前几日外院确实有些骚动传来,但毕竟是没涉及到内院,所以奴婢也不好过问。” 李斯文点点头,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上等精盐上市不过几天,但波及到的长安盐贩们却不止寥寥几家。 如今长安城虽然封禁,但那些家财万贯的商贩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花钱让人溜进这里,试图寻到炼制精盐的办法。 绿珠想起到什么,迟疑道:“这几场骚动好像都是精炼石盐方向传来的,他们的目的是公子的精炼之法?” “某早就想到了,既然威逼利诱不得,但益州袁氏一定会舍下身段,去用一些下三滥的伎俩来达成他们的目的。” “所以才令单鹰阻止几百部曲家兵日夜巡视,就是在提防这些利益受到侵害的盐贩们。” 李斯文感慨一声,自古商战就不是什么能拿的上台面的东西,雇人买凶,栽赃陷害,毕竟商人的本质就是逐利而轻道义,也难怪商人的地位低下,家财万贯却不思半点护国佑民...... “这些人不足为重,精炼石盐一事有皇室的参与,他们就算意外得逞也不敢声张,目前最关键的还是某临走前要求的砖窑,关于这个,你们又听到什么风声?” 两女对视一眼,摇头否决道:“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等李斯文一脸舒坦的从温泉里出来时,两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此时的他,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素色白袍,端坐在正堂的软塌上随意吃了几口糕点,便开始闭目养神,等待徐建的到来。 ps:申鹤卡了我两天...... 第236章 玻璃大亨,卡在了起飞的第一步 一炷香后,徐建就赶了回来,将闭目休息的李斯文唤醒。 “将百骑将士们都安排好了?” 李斯文打了个哈欠,起身进了书房。 等出来时身上白袍已经换了暗祥云纹的玄色锦衣,摸了摸毫无起伏的肚子,又随手拿起尚且温热的茶点,就着白水吃了几口。 徐建笑着点点头:“刚才单鹰认出了百骑身份,心情起伏下难免有些不适应,所以就特意拜托了老奴,将他们安排在了外院。” “但公子放心,一切吃穿用度都是用的贵宾的,与房公子等人无异。” 李斯文点点头,刚才一进门听到徐建训斥单鹰,他就觉得有些不对。 徐建能作为国公府的主事人,做事向来成熟,哪里会当着外人的面训斥自家人。 更不要说因为老爹和单雄信的交情,徐建对单家兄妹一直都格外关切。 没想到是单鹰见了百骑情绪不对,看来他对李唐的抵触,要远比单婉娘来的深刻。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坐到软榻上叹了口气:“既然单鹰没有别的大问题,那等明日百骑离开后,再放他出来,今夜就让他休息休息吧。” “单鹰确实要歇歇了,这几日一直是他牵头提防那些盐贩们的偷窃,都没怎么闭眼。” 徐建点点头,又察觉到什么不对,歪着脑袋朝里看了看,脸上愠怒:“对了,怎么不见红袖绿珠她俩来侍奉公子,难道是还在熟睡,没听到公子回来的消息?” “徐叔放心,她俩并无怠慢,早就听见了动静起来见了某。”李斯文轻笑一声,摇摇头回答道: “只是刚才泡温泉泡的时间有些久,脑袋昏沉,是某放她们回去休息的。” 徐建闻言,满意点点头,估摸了下时间心中突然一凛,声线有点颤抖的说道:“那公子身体......” “徐叔你想什么呢!”李斯文哭笑不得:“某身体还没有长成,自然是不会动她们两个的,而且有阿娘命令在身,她俩也不敢让某动身子。” “公子莫嫌老奴啰嗦,只是此事关系重大。” 徐建告罪一声,心底松了口气。 长子李震身体有碍,如今整个国公府的上上下下,男女老幼,可全指望着公子留下子嗣,要是公子身体再有点难言之隐......那这国公府的香火就完了。 “打住打住,先说正事吧徐叔。”见徐建眼神飘忽,不像是要说好话的模样,李斯文赶紧打断施法,本来被两女撩拨身体就憋着火,可经不起一压再压。 “好好好。”徐建呵呵一笑,继续道:“公子临走前吩咐的砖窑,单鹰已经派人搭好了,就是这水晶石英......” “可能是如今快要入冬,太冷了的缘故,砖窑的温度不够高,烧不化石英。” 李斯文沉吟片刻,暗暗嘀咕。 这不说笑呢么,砖窑又不是肉搭的怎么还会怕冷。 就算气温有影响也不会这么大,而且,就算到了三伏天最热的时候,也没听说自家的炼铁炉温度高到了哪去,炼出来的铁质量也不好。 炼铁炼不出来就算了,怎么连石英都烧不化? “单鹰是不是忘了,没在砖窑里放纯碱,长石之类的助溶剂?” 李斯文突然提了一嘴,见徐建一脸迷茫,依依不舍的询问着什么是纯碱,什么是助溶剂,心中对此事有了几分把握。 只是......他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来,听说过蓝田附近哪里有纯碱的矿,失望的叹了口气,提笔半悬格外为难。 火碱又名氢氧化钠,是常用的干燥剂,可以用纯碱和盖房子用的熟石灰混合制备...... 但纯碱又是怎么来的,算了算了,万事开头难,前边空掉,中间空掉,先把玻璃需要用到什么写下来。 原料石英,助溶剂(暂无)可降低石英熔点,澄清剂(暂无)可使得玻璃透明,脱色剂(暂无)可消杂质,制成无色玻璃...... 但问题是这些溶剂的化学式是什么,用现有的工艺手段要如何得到它们,若没有它们又会对玻璃成品有什么影响。 李斯文咬着笔杆子,说上去简单做起来难。 他虽是理科生毕业,但学医十来年,当年学的那点化学方程式早还给了班主任,更不要说考试的时候很少用到物质的俗称,根本对应不上。 算了,还是先实验着将玻璃烧出来再说。 反正现在自己知道正确的实验方向,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玻璃是肯定能出来的,至于成色什么的无伤大雅,到时候有了问题再解决问题。 于是杂乱的思绪有了一个线头,当务之急是解决石英无法融化的问题,首先要找到一种低廉的助溶剂,制作出半成品玻璃。 助溶剂...纯碱...长石... “话说农庄的稻子快熟了吧?”李斯文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提了一句。 “已经熟了。”徐建点点头,说道:“今天农庄歇息的早,就是因为从前两天就开始组织收稻了,农户们忙了一天肯定累,于是单鹰就安排他们去休息。” “只有几火不参与秋收的部曲家兵,才会在半夜交替巡逻。” “那就好办了!” 李斯文突然问起稻子,就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他上中学时有本书上写着纯碱的线索。 那本书在中学很是流行,经常夸外国人聪明,制度优越......有个案例就是说,外国人比华夏人早几千年就制造出了纯碱。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那本绿皮书上写的,最早的纯碱,是用河边芦苇烧成的灰烬里提取出来的,就是不知道制取效率如何。 那芦苇长在水里北方不好找,但北方也有长在水里的植物,没准这俩是亲戚,稻子烧成灰也能制出纯碱。 虽然没太大的把握,但取了稻穗的稻草又不值钱,有枣没枣打两杆子试试,万一能成呢。 如此打算的李斯文落下悬空的笔,将新写好的宣纸递给了徐建,并交代了些注意事项。 随后便在他一头雾水的情况下伸个懒腰,出门找家仆,吩咐他们等天亮后,将要舍弃的稻草留下来,一并晒干。 第237章 炼钢,从高温炼焦开始 把一切交代清楚后,李斯文便拐弯,去了后山山坳里的铁匠作坊。 原本的作坊,是建在山庄后的一片山坳里,异常简陋,是土坯围墙,茅草做顶的棚子。 但今天一见,已经大不一样。 原本的草棚子已经换成了青砖青瓦的小楼,虽不经雕饰,但也能看的出几分精致。 而在作坊的不远处空地,还多出了两座砖窑,一看就是搭建起来,用于烧制玻璃的。 李斯文观察一阵,满意的点点头,随后一马当先进了作坊。 原本是麻衣打扮的铁匠柳老实,也换上了新衣,正在炼铁炉旁对着几个年轻人指指点点。 炉火熊熊间,照亮了他们还略显稚嫩的面孔,穿着布衣,应该是附近农户的孩子们前来学艺。 柳老实虽然专心教学,但目角余光还是注意到了进来的李斯文,赶紧放下手中黄麻图纸,迎了过来: “老奴柳老实拜见公子。” “柳老实,有些日子没见了。“ 李斯文上下打量一番柳老实,容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几十岁,颇为感慨道:“今日一见,想来是你的小日子过得不错。” “公子恕罪。” 柳老实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五体投地跪在李斯文面前:“老奴并没有荒废手艺,整天闲散度日。” 柳老实稍稍抬头看了一眼,见李斯文并没有他想到那样阴沉着脸,放下心来慢慢解释道: “只是天气日渐寒冷,炼铁炉炉温上不去,所以才自作主张,让闲下来的匠人们帮农庄去秋收。” 李斯文见状一愣,又想起之前的单鹰也是这幅反应,不由苦笑连连,让柳老实赶紧起身: “某这人说话从不拐弯抹角,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怪罪你的意思。” 柳老实这才起身,擦了把冷汗,神情恭敬的道:“托公子垂青,自马蹄铁一战成名后,原本不受重视的铁匠作坊在农庄便有了几分话语权。” “然后老奴这几个管事的就擅自做主,将单总管赐下的钱财凑在了一起,花了些时间将作坊翻新。” 柳老实观察了一番李斯文有些不善的表情,心中咯噔一声,赶忙解释道: “公子勿怪,只是老奴几个本就是家仆,国公爷仁慈让农庄管了老奴吃穿,平日需要什么与农庄报备一声就会有人送来。” “所以老奴拿着这些铜钱,也实在没处可用。”柳老实顿了顿,心中有些明悟,道: “而且因为开工那天,这里的动静有点大,单总管前来询问缘由后,便自掏腰包,将钱财又补给了老奴几个。” 李斯文闻言轻笑着点头,又叹了口气:“你忠厚老实任劳任怨,单鹰他又是个干理敏捷的主,将农庄大小事务处理的有条不紊。” “既无错失也无疏漏,某哪里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他往里走了几步,面带羞愧道: “是某忘了吩咐单鹰,要提高你们这些功臣的待遇,这是某的过失。” “公子何出此言!”柳老实表现的诚惶诚恐。 “这么多年,虽然农庄有过拮据时,但也不曾少了我们的吃穿,老奴又岂敢记恨公子。” 几天不见,他感觉当初略显稚嫩的小公子,已经有了几分摄人的威严:“而且,相比其他公府的家仆,国公爷和公子,对老奴们这些家仆已经够好了。” “老奴,不敢奢求更多!” 李斯文有点惊愕的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说道:“赛马一事后,正巧跟上了长安城外的大疫,某着急去灾民营中治疫这才忘了奖赏你们,现在补上也不迟。” “柳老实你要是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便是,只要某能做到的尽可满足你。” 他也不怕柳老实的要求过分,没这个眼力见儿的,在哪里也混不成管事,所以大可以放心。 “这......” 柳老实挠挠头,思索半晌也没什么头绪,有些迟疑的问道:“老奴...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想要的,不知可否将公子这个承诺,转赠给他人?” “自无不可。”李斯文点点头,又提了一嘴:“但若是别人,某能满足的要求会吝啬一些,希望你能明白。” “老奴自是知道的。”柳老实跪地,深深的行了一礼,脸上犹如老树开花,格外灿烂:“还没请教公子前来,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先不急,某再看看。”李斯文趴进炼铁炉,瞅了瞅颅腔内还没打扫干净的碳渣,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用煤炼铁,在现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 因为冶炼技术不够发达,再加上北方主流的赤铁矿中含磷量过高的缘故,一到冬天严寒的时候,打造出的高磷铁器,就会变得异常脆。 锋利有余但韧性不足,扛不住冲击。 而黑石炭含硫较高,燃烧时产生的烟气,会与炉中铁水进行反应生成硫化铁。 而硫化铁会严重影响到成品铁的质地,夏天还好勉强能够使用,但一到了冬天,原本就会变脆的铁器更是会一触即碎。 再好的铁也成了废铁。 所以,富余了点儿的铁匠作坊,把以前的煤燃料换成了木炭,是打算尽量生产好铁,供应冬天的农庄。 但用木炭的坏处,就是炉温远不如燃烧煤时的温度。 而且木炭的价格高于黑石炭,生产成本也大大增加,供应一农庄还能勉强做到收支平衡,一旦规模增大,那就是赔钱赚个吆喝。 这两点,就是现在冶炼的难题,成本下不来,质量上不去。 而想要解决这两个问题,首先要做的就是寻找一种廉价,能有效提高炉温,而又不影响铁器质地的燃料。 说来也巧,李斯文这一行来回来的黑石炭,就有可能解决这个难题,不过不是黑石炭本身,而是它的衍生物,焦炭。 李斯文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柳老实听,虽然是一头雾水,但因为公子珠玉在前,柳老实即便有些怀疑,但也没怎么怀疑,而是顺着他的说法思考下去。 “公子,但这高温炼焦为何要隔绝空气,空气无处不在,又该如何做到完全隔绝?” 第238章 解衣欲睡,红袖绿珠亦未寝 柳老实挠挠头,面露难色:“而且炼焦还需要大量的黑石炭,它虽然市价便宜,但也架不住咱们需要的数量太多......” “自赛马一事后,虽然主家的经济好转了些,但也挨不住公子如此折腾。而且......自年初水灾泛滥,长安城中难民数量暴增后,主家又多次买粮开设粥蓬济民。” “若再无进项,哪怕主家有些家底也撑不了多少。” 李斯文直接愣神,这可是堂堂国柱的国公府,应该是日进千斗的地方,怎么会落到入不敷出,所剩无几的地步。 但他不知道的是,哪怕不是国公,徐家也是富贵之家,史称其\"家多僮仆,积栗数千钟\",但因为从徐家老太爷开始,徐家就是乐善好施之家。 救济贫苦又不要求回报,又碰上几年天灾收成不佳,如此种种,偌大的国公府会出现经济危机也不足为奇。 但是..... 他赢关陇的三十贯钱呢?虽然大部分进了长孙皇后的口袋,但也应该是个不大不小的进项。 更不要说,现在主营的精盐生意,应该会在长安一带大爆特爆才对,怎么会缺钱? “不对啊,最近的庄子哪有大的出项,精盐生意赚回来的钱财呢?”李斯文惊疑不定,觉得其中必有什么误会。 “公子,这......老奴不知。”柳老实瞄了一眼公子表情,心中忐忑,不会是自己多嘴坏了谁的好事。 李斯文阴着脸,准备转身要去要个说法,却被这时正巧赶来的徐建拦住。 他苦笑道:“公子误会,是现在的长安城还在封禁,精盐生意哪怕在火爆,挣再多的钱,运不出来也是枉然。” “而且......”徐建叹了口气:“这些天农户们采来的石盐也堆积如山,炼制出的精盐根本就运不进长安。” “不过还好,而今正值秋收,空出的人力也没闲着。” 听到合理解释,李斯文这才转阴为晴,紧握的拳头也慢慢放松下来,他就说家里有谁胆大包天的敢昧下自己的钱。 “诶,罢了罢了,那此事暂且搁置,等有钱了再说。” 现在李斯文郁闷极了,冶铁需要黑石炭和铁矿,但不管是黑石炭还是长孙家的赔款,都需要长安解禁才能运来,这绝非人力可以推进。 李斯文叹了口气,继续问道: “那咱们先解决其他问题。柳老实,你先和某说说,炼制玻璃一事又出现了什么幺蛾子。” 被点到的柳老实面露难色,先是看了眼徐建,才道:“回公子,还是炉温的问题。农庄附近就有石英矿,原料倒是不缺” “但采来的石英在砖窑里,根本就烧不化,更不要说用来塑形,做成成品。”柳老实面露羞愧,这是公子赛马前就交代好的事情,可直到现在都还没什么起色。 “而且,庄里的木炭也不多了。若再不节约使用,这个冬天怕是......” “前者好解决。” 李斯文松了口气,总算有件事能马上解决:“徐叔,某刚才吩咐下去的,家仆们可去办了?” “公子之令,那些仆人又岂敢不从?”徐建笑着点头,关切的说道:“但此事还需等候几天,稻草一时半会可干不透,公子舟车劳顿,还是先去歇歇吧。” “也好。”李斯文将此事放在心里,点点头向几人告别,朝着内院走去。 ...... 今晚睡哪呢?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闲下来的李斯文看了看空荡的卧室,有些不情愿的走进了门。 屋子里火炕刚刚点起,温度还没上来,想要立刻入睡肯定是会有些难受。 更不要说,习惯了美人暖玉在怀,如今寂寞一人,他根本就无法入睡。 李斯文裹着一床厚实的被子,躺在冰凉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没东西抱着有点不适应...... 无奈起身,准备去看看红袖绿珠两女睡没睡着,没睡就挤一挤一起睡,要是睡了......正好一块。 ‘咚咚咚’连敲门框三声,直到温和与甜腻,两道不同的音线一前一后响起询问来者。 李斯文这才急切道:“红袖,绿珠快开门呐,公子睡不着,来和你们聊聊天。” 听闻门外此言,被窝里已经是不着一物的绿珠狠狠啐了一口,温婉的脸上顿时就红了。 这哪里是来聊天的,明显是来占便宜的。 “红袖,先不要开门,我还没——” 绿珠话音未落,早就打扮好,等候多时的红袖,一把就将门外的李斯文拽了进来,带到了两人的床边。 见状绿珠惊呼一声,被子下,全身都死死的蜷缩在一起,裸露在外的眼睛飘忽不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这个死丫头真是的,都猜到公子要来还不告诉我一声,都看着我光溜溜的出笑话是吧。 就算你一心系在公子身上,那也不用搭上我呀......要是公子看见我的样子,肯定会认为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绿珠心中连连声讨红袖,心中对即将到来的事有些担忧。 虽然主母将她俩留给了李斯文,但也严厉警告过她俩,必须要等公子及冠才能让他得手。 若是让公子食味知髓伤了身子.......主母知道后可要扒了她们的皮。 但瞧见公子越走越近,这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绿珠心中又羞又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阻拦,她俩本来就是公子的人,又要如何阻止主人的兴致...... 细长的柳眸顿时蒙上一层水雾,汪然欲涕。 “绿珠你这是不想见到某么?”李斯文见状调侃一声,玩心大起。 他当然清楚,身为侍女的绿珠,是绝对不敢有这个拒绝的念头,但头一次见她如此娇羞的模样,心生戏弄之意。 绿珠闻言,心中‘咯噔’一声沉了下去,偷偷露出双眸看去,却见公子一脸沮丧的坐在胡凳上,再无让她心肝为之一颤的少年意气。 公子这是......生气了? ps:我真服了,今天两章还在申鹤......看官老爷们暂且等等 第239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公子...不是...我...”注意到李斯文的语气不对,绿珠立刻变得诚惶诚恐,俏脸上满是失措。 “绿珠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李斯文和另一侧的红袖对视,默契一笑,起了逗弄一下绿珠的心思。 想看看向来一本正经的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你知道的,在某眼中你和红袖并不只是侍女,某也不会因为这个身份轻视你们两人。” “若你愿意,某虽然不能承诺妾室,但将来有机会,一定会为你们脱籍,再纳为妾室。” 如今他虽然有纳八妾的权利,但那最少也要是平民或者良人。 蓄奴为妾不仅违法,更不会得到旁人的认可,即便有自己的背书,但还是会将她们当做最低等的宠姬对待,得不到一点尊重。 但万幸的是,绿珠红袖两女的脱籍文书,远没有单婉娘来的麻烦。 只要得到皇后的首肯,那随便哪个衙门都可以为之开具文书。 李斯文直视着绿珠,正经说道:“若你不愿意委屈,某也可以请求皇后还你一自由之身,绝不强迫你。” 听闻此言,绿珠不仅没有欢喜之意,而且还顿时慌了。 自公子醒来,毫无顾虑的将价值万金的宝藏展示在她眼前,她就有些倾心了。 再后来,公子只身入局,以救驾有功,少年封侯,她的一颗心就完全的挂在了他身上。 而且公子如今待人温和,根本不像其他世家子,稍有不顺便动辄打骂的恶习。 哪怕只做他的宠姬,也要远比旁人的妾室要自在的多,也不用担心会不会有一天要去侍奉客人...... 再说,如果被公子抛弃,自己除了侍奉人别无长处,又能去哪?平康坊当个红尘女么? 而且,公子难道就看不出,我并非不愿意,只是一时间还无法接受这种过分的接触,有些害羞...有点担心公子得寸进尺。 绿珠越想,越觉得心底揪得慌。 粉嫩的嘴唇咬的发白,一双柳眸再无往常的常含笑意,眼眶中的泪珠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白皙的侧脸,滴落在半露的香肩上。 坏了,逗乐子逗大了! 李斯文暗道一声不妙,却见身后的红袖也是一脸的惊慌和不知所措,她就是想看看绿珠六神无主的样子,却不曾想反应这么大。 李斯文无语的瞪了红袖一眼,都是你撺掇的,红袖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中不忿,气呼呼的将他推上前,在他耳边故作甜腻的说道: “公子可莫要冤枉奴婢,明明是公子先起的兴致,奴婢只是顺从公子的想法而已。” 说完就用力一推,将公子推到了绿珠的床边。 “绿珠...绿珠,莫要哭了,是某错了。” 李斯文一阵手忙脚乱,抱住了她。 身份上虽然绿珠是奴婢,但在他心中,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人。 见到这个一向恬静,从未与人红过脸的侍女如此委屈,不由慌得满头大汗。 绿珠边哭边埋怨:“奴婢哪里肯怪公子,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仗着公子宠爱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更不应该因为女儿矜持将公子拒之门外。” 李斯文手足无措,恨不得捶胸顿足道: “是某的不对,知道阿娘三令五申,命某不得沉迷于美色,但见到绿珠你任君采撷的可人模样,还是会情不自禁。” “若不是绿珠长得实在倾国倾城,某也不会如此唐突。” 绿珠闻言又气又笑,抹着眼角泪珠气呼呼的反驳道:“这明明是公子的错,说了大半天,结果还是埋怨奴婢长得漂亮,这是哪来的道理。” “绿珠说的对,都怪你长的太漂亮,才让公子对你如此着迷,迫不及待的想要与你更进一步。” 李斯文坐在床边伏下身体,从她素手缝隙间观察她的神色。 见她嘴角正偷笑,松了口气的同时,李斯文的大手悄摸伸到了绿珠裸露在外的腋窝,怪笑道:“好你个绿珠,竟然装哭来骗公子,看某怎么惩罚你!” 绿珠本来就是被李斯文要放她离开的话给吓到,一时间六神无主才掉的眼泪。 一听公子认错,她的心情平复,以她的秀敏,也就想明白了公子是在与自己开玩笑。 但感觉到他越来越近的气息,还是不由的慌神:“公子......别!” 话音未落,绿珠被突如其来的痒感吓了一激灵,整个人笑的花枝招展与他滚作一团。 将自己未着一物的现状忘得一干二净...... “绿珠......”李斯文借着烛火,注意到了身下移不开眼的美景,沙哑着嗓音呼唤她的名字。 “呀——!公子别...不能看啦!” 绿珠顿时羞的没脸见人,想拉回被子,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李斯文紧紧握住。 “绿珠,今晚就这样陪陪某吧,某保证,绝对不动你。” “嗯......” 绿珠被这个无礼要求羞的面红耳赤,但语调轻轻柔柔的,仿佛是晨起时嫩尖儿上的露珠,滴落在水潭里。 ...... 恍惚间,李斯文做了个梦,梦到了自己的将来。 那时的他最终如愿所偿,顺利的从皇后手中拿到脱籍文书,解了单婉娘的奴籍,并将她纳为了妾室。 与她一同的,还有胸大无脑的憨货孙紫苏,打一开始就陪在自己身边的绿珠、红袖两位侍女。 当然,还有苦熬五年岁月,万幸养好了身体,作为正妻嫁过来的长乐公主。 但因为僧多肉少,众女更是食髓知味......他只能是终日与补药为伴,夙兴夜寐。 万幸的是,孙紫苏的祖父药王孙思邈,听到自己男默女悲的惨痛经历,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款大补药。 得益于此,李斯文越战越勇。 不觉间,又有两道身影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一位身姿妖娆,表情却有些怯懦。 而另一位则雍容华贵,举止落落大方,如果...她没有扯着前者进来的话。 他见到如此有勇无谋的两女,不禁大笑,败兴而归。 第240章 绕指柔 未到卯时,天依旧阴沉。 感觉到不对劲的绿珠突然醒了过来,在被窝里摸了摸。 无法言喻,有点像是面糊的触感,闻了闻味道,她心神顿时一惊,身体下意识的抖了抖。 绿珠双眼空洞的发愣半晌,叹了口气,决定将睡在公子另一侧的红袖轻轻摇醒。 “唔......绿珠你起这么早,是有什么事么?” 注意到红袖懵懵懂懂,依旧未开的眉角,绿珠这才松了口气。 也没说话,只是牵着红袖的小手伸到自己腹部。 “绿珠你——” 在红袖异常惊恐的眼神中,绿珠语气无奈的解释了句:“主母下了死命令,我哪有这个胆子违背!” “应该......”绿珠有些害羞,凑到她耳边喃喃道:“是公子梦yi了。” “哦......” 两女一时无言,你看着我,我望着你,都注意到对方白玉肌肤上泛起的粉红。 都是云英未嫁之身,谁也没有经验,一时间,两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局面有些僵持。 “绿珠......你来处理吧,我没什么经验的。” 绿珠柳眉一竖,瞪着口不择言的红袖,低声骂道:“别胡说,你没经验难道我有?” “可是......你是姐姐呀!” “这时候想起我是姐姐了,昨夜给公子开门怎么不想着姐姐的习惯......” “谁知道绿珠你胆子这么大,都猜到公子可能回来,还不着一缕...” 红袖有点委屈,她明明都打扮好,穿上最好看的衣物,坐在软塌上等了。 结果这么明显的提示,绿珠直接忽视,也不想想她这么做的原因。 “胡说,我哪里知道公子晚上会来!” 绿珠面色羞红,嗔了红袖一眼,要是知道公子会来,她哪里敢...... “这还用想?公子都习惯了美玉在怀,如今婉娘小姐不在,肯定是寂寞空虚睡不着。” 红袖嘀咕一声,明白了绿珠这出是误打误撞,而不是提前计划的,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而且,最高兴的不应该还是绿珠你么?昨夜公子看你的眼神都拉丝了......就是可怜我打扮的花枝招展,公子却没多看一眼。” 两女低声细语,生怕惊醒熟睡中的李斯文。 许久之后对视一眼,知道这羞人的事儿早不干晚也要干,终是她俩的,只好咬牙,默契道:“我们......一起!” 说到这,两女面色殷红一片,哆哆嗦嗦的伸出两只白净的小手,向着.....探过去。 “唔......有点像是糨子。” 红袖好奇的摊开手掌,看着拔丝一样自由滑落。 然后不觉的凑上前去,皱了皱琼鼻轻嗅一下,还试探的舔舐几下。 “呀——!红袖你在干什么!”绿珠眼角余光注意到红袖的动作,又急又羞:“这...这...书上不是说很腥么?” “诶呀,现在不提前适应适应,将来有你难受的时候!” 红袖面色红润,但举止依旧淡定:“我就不信将来公子不会作践咱们。” 朱唇轻轻吐出指尖,见其上还有些残余,于是又将手伸向了绿珠: “确实和书上说的差不多,有些鱼腥味,不怎么好吃。”红袖轻笑一声: “绿珠你也别光看着,也尝尝,万一合你胃口呢!” “起来啦......”绿珠有些意动,但女儿矜持让她一把推开了越来越近的晧腕。 ...... 清早,李斯文闭着双眼装睡,死死压制自己想要睁开眼的冲动。 虽然对昨天的梦没什么记忆,但还是能隐约想起,因为昨天的刺激有些上火,竟然梦yi了! 哪怕对于这个正处青春期的身体来说,这是正常现象,是身体健康的表现。 但他冥冥之中感觉到,这和他昨天求了绿珠大半天,最后和她,毫无间隙的贴合,有莫大的关系。 他很是后悔,为什么昨夜不是和衣而睡,这样一来,自己的糗事不就被早起的两女知晓了么!!! 耳边不断传来红袖和绿珠窸窸窣窣,衣物与肌肤磨蹭发出的声音。 听着这让人心猿意马的诱惑,李斯文放空心神,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气血下涌的冲动给忍了回去。 李斯文感叹一声,真是个龙精虎壮的身体,不过是稍微受了点刺激...... 可是美味在前,他却只能看着而不能吃,这对一个饥饿的人应该是天底下最大的折磨。 但他前世身为一名医生,很清楚对于一个还没有及冠,身体各方面都远远没有成熟的少年来说。 如果早尝禁果,对未来的耐久影响会有多大。 当然,梦yi是不可抗力。 这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次数有限的话,对身体的发育倒是无害。 为了避免以后望女空流泪的下场,李斯文只能忍着。 而且,导致他出糗的最大原因,想来想去,还是因为他昨夜未能得逞,说只是碰碰,那其他的就绝对秋毫无犯。 当然,阻止他更进一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那时,绿珠和红袖两女的告哀乞怜。 但他心中也很清楚,如果自己一意孤行,向来心软又服从自己的两女,还是会从了自己。 但......那样的后果,就是国公夫人自己阿娘知道后,两女会从此人间蒸发,此生怕是再见无望。 得益于相较稚嫩外表而言,成熟很多的内心。 他及时悬崖勒马,最后只过了过手瘾和嘴瘾便放弃了, 不过还是让他回味无穷...... 绿珠已经是十六七的年纪,身体发育的好他能理解。 但他想不明白,在如今这种食物相对匮乏,普遍营养不良的情况下,她是怎么发育的远超旁人的。 该胖的地方尽显丰腴之美,该瘦的地方又饱含小巧之姿,一句话,前凸后翘杨柳腰,再加上在自己面前,温婉到弱气的面容...... 真是百炼钢也成绕指柔。 ...... “公子,都日上三竿了,要起床啦~”语调缠绵,情愫暗藏。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阴沉着脸,捏着嗓音假装红袖的单婉娘。 二十老妪何故惺惺作态,但心中强烈的求生欲,成功让李斯文止住了都到嘴边的吐槽。 “公子~奴婢的声音,可还入耳?” 单婉娘寒着一张俏脸,素手一抬掀开被子闻了闻,丝毫不避讳李斯文此时光溜溜的身体。 直到没有在被褥上发现什么异味后,她脸上的寒霜才平息下去。 瞄了眼与昨夜大不相同的被子和床单,李斯文很有理智的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心中感谢两位侍女的救命之恩。 “看来绿珠和红袖这俩丫头还有点理智,没敢让公子得逞,破了身子。” 在单婉娘如长姐般冷厉的目光下,李斯文讪讪一笑,有点不好意思的穿好她递来的衣服,跟着她走到了正堂。 第241章 众女到来,喜闻乐见的修罗场 “呦,让我瞧瞧,这是哪个大商人呀,起这么早?” 李丽质居中而坐,瞥了眼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李斯文。 跟着一起过来看热闹的孙紫苏,则坐在李丽质一旁,躬身低头不敢直视来者,生怕被李斯文注意自己脸上快要忍不住的笑意,被事后报复。 李丽质身后,还站着昨夜陪睡的绿珠红袖两位侍女,垂头丧气,脸色灰败,明显是被人狠狠训斥了一顿。 李丽质抿了一口温度正好的香茶,狭长的凤眸间带着满满的嘲讽笑意。 本来她是怀着满腔怒气前来问罪的,但见到灰头土脸,被单婉娘揪着耳朵赶过来的李斯文,怒气也就平复了下去。 对自己的惨状,李斯文也不气恼,对长乐公主说自己商人重利轻别离的讥讽,更是一笑而过。 是他说的要认单婉娘为干姐姐,如今姐姐训弟弟,不能算是逾矩。 至于重利轻别离,他反倒认为是种夸奖。 若无其事的逃过单婉娘的指尖,李斯文拿起李丽质手边,还没来及动嘴的糕点垫了垫肚子,这才问道: “公主怎么来的这么早,玉山离这里可是有小半天的路程。” 李斯文看似随口一问,目的却是想知道,到底是哪个没屁眼的暗算他,竟然连夜通知公主自己回来了的消息,还护送她们一行人来了汤峪。 李丽质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嘴角勾起,指尖轻点茶盏,明显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李斯文也不着急,等空暇了找巡逻的家兵问一问,就能得到的问题,而且,他对已经有了些猜测。 “公子——长乐公主......” 姗姗来迟的徐建一进门,便瞧见了主座的李丽质。 心思急转,果断抱拳告退道:“公主殿下暂且安坐,老奴这就去安置劳累的百骑将士们,吩咐仆妇们准备好洗浴和吃食。” 李丽质安然受了一礼,温和笑道:“徐管家不必多礼,有你家公子在一旁侍候本宫自然无虞,你且去吧。” “记得一定要满足百骑将士们的合理要求,昨夜倒是有劳他们。” “诺!”徐建临走前回头望了李斯文一眼,叹了口气,请求的看向单婉娘,却发现她的眼神还要更冷...... 那一定是公子做错了事,熟知单婉娘性格的徐建再无半点相救之意,果断去了外院安排百骑。 得,这一来一往的交锋,倒是印证了李斯文的猜测,他顿时就明白了到底是哪个家伙暗害本侯。 昨夜不是让徐叔把百骑的六闲马安置好么,怎么还是被他们找到机会给跑了? 他心中大恨带队的百骑队正不识抬举,就不能等他今天起来一起去接众女......这明显是要看着他死一死。 “敢问殿下此次前来,是为何事?”李斯文如芒在背,皮笑肉不笑的问候了一声。 “哼。”李丽质白了他一眼,指着旁边的案几:“坐过来,本宫又不吃了你。” 李斯文听着这话耳熟,迟疑的向后仰,看了眼单婉娘。 却见她笑的很是和蔼,只是眼神冰冷好似冬雪...... 李斯文顿时头皮发麻的讪笑两声,无奈的瞥了绿珠红袖两眼。 到底谁才是当家的,怎么婉娘姐一来就把自己给卖了。 绿珠被他看的委屈,刚要开口解释,就被单婉娘冷厉的目光吓退,战战兢兢的闭上了嘴。 李斯文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到李丽质身旁,与孙紫苏一左一右。 反正屋子里的都是自己内人,也不怕被笑话。 “对了。” 等冷静下来,他这才发现正堂里少了两道身影,寻望一周疑惑问道:“武顺姑娘呢,某不是让她去投靠公主殿下您了么?” 长乐公主想起气质楚楚可怜,唯独一说起李斯文这厮就含羞待放的应国公长女,幽幽的叹了口气,对他这招花惹草的能耐很是苦恼。 她先是端起温度正好的香茶抿了一口,压下心中郁气,凤眸微微眯起,轻哼一声,明显带着幽怨: “人家武顺姑娘心灵手巧的,见你夜驭两女恐伤了身子,给你煎药去了。” 李斯文突然觉得有些脑袋嗡嗡的,她说的是人话么?是?那为什么自己一句也听不懂? 他揉了揉有些痒的头皮,长长叹了口气。 以往这时,眼尖的婉娘姐已经拦住自己,接过按摩的工作,可今天......李斯文抬头见她眼底寒霜未化,朝她露出委屈的表情。 单婉娘见状一叹,莲步轻移走过来接过了工作,让长乐身旁,正打算看李斯文笑话的孙紫苏不由睁大了双眼。 不是,先前不是你说的,要给李斯文这家伙好看的么?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带头造反? 不行,自己也要学上这一手,以后就不怕婉娘姐责备了! 不理会孙紫苏可怜巴巴的求饶眼神,李斯文安逸的享受着婉娘姐的手艺,一转头,却见到一个窈窕的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手里捧着白玉小碗,脚步轻盈,身姿曼妙。 “公子醒啦!”身着浅红色襦裙的美人惊喜一笑,低垂的眼角弯弯,使得看上去哀婉的眉角多了几分灵动。 她将玉碗轻轻放到李斯文手边的案几上,与他搭在其上的大手稍触即分,一张脸蛋顿时火红一片,更胜过天边晚霞。 ‘腾’的一声,慌不择路的起身跑到孙紫苏身后,心儿小鹿乱跳。 见此,李丽质银牙紧咬,恨不得一刀劈断李斯文的烦恼根。 而李斯文身后,目睹了全过程的单婉娘笑的也很勉强。 她虽然对公子妾室数量早有预想,但她还是万万没想到,公子只是出了次远门,家中竟然就又多了两个姐妹。 甚至还有一个年龄要比公子小一半,只是八九岁的样子......身份更是国公之后,仅次于在场众女的长乐公主。 这样悬殊的差距,让她这个正值桃李之年的姐姐角色,心生危机之感。 吃到第一口汤的绿珠红袖对视一眼,羞涩的低下头,心里偷着乐就好,可不能让旁人见了。 众女表情各异,让刚进门的武顺若有所思的点头。 而在这之间,只有傻不愣登的孙紫苏,眨巴着大眼,搞不懂氛围为何一下子就变得险恶起来。 第242章 孙紫苏,你这个憨批是要坑死我 李斯文将众女反应尽收眼底,最后被孙紫苏成功逗笑。 直到孙紫苏羞愤的想要与自己同归于尽,他这才板住笑意,对她背后林间小鹿般的姑娘问道:“武姑娘,这碗里是什么药?” 玉碗里是醇香的汤汁,热气扑鼻间,能闻到一股清苦夹带着香甜的味道,远不及他印象中的中成药那么苦。 “是清心莲子饮,半两黄芩,取芯麦门冬,甘草,七钱蜜炙,白茯苓,熬制壶中半干,加水去渣......” 武顺偷瞄一眼正色的孙紫苏,拍着鼓鼓囊囊的胸口,有点不好意思: “紫苏姐姐说公子思想无穷却所愿不得,所以妄梦遗青,当以清心莲子饮宁神去火。” 听到这话李斯文吓了一激灵,端碗的动作顿时停在半空,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表情无辜的孙紫苏。 不是姐们,这你都能看出来?这种虎狼之词你都能说得出口? 孙紫苏被李斯文的目光吓了一哆嗦,话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本姑娘说的有哪里不对么?” “眉目紧皱而伤神,神伤则欲动而流淫不止,是典型的神气浮游之相。” 侃侃而谈的孙紫苏被众女热切的目光吓得脸色发白,结巴说:“你们为啥子都这么看我嘛......” “紫苏,继续说下去......”单婉娘刚有暖色的眸子急转直下,变得越发幽深。 看的红袖绿珠二女是瑟瑟发抖,恨不得抱在一起钻进洞里。 “嗯......用你们能听懂的话,就是白天受刺激太多,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家伙做春梦遗青啦。” 李斯文一下子瘫软在案几上,面色灰败,有些生无可恋。 孙紫苏!此仇不报我李斯文誓不为人!!! 将这笔仇狠狠的记在心里,讪笑着应付带头冲锋的李丽质和单婉娘。 难道上苍真要亡我不成?危难之际,大舅哥单鹰的到来,成功救李斯文于水深火热之中。 听到徐建说公子醒了,负责烧制琉璃的单鹰便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一进门见到李斯文便拱起双手,一脸的激动: “公子,单鹰不辱使命,琉璃炼制成功了!” 李斯文先是愣神一会儿,随后狂喜:“单鹰大哥此话当真?” 说话间他想起什么,与单鹰结伴就要走出正堂。 单鹰自无不可,欣然起行,但却被背后单婉娘的冷意看的冷汗淋漓......自己不会是坏了妹妹的好事吧? 公子!单鹰一脸悲愤的看了他一眼:你可是害惨我了! 听李斯文问起正事,单鹰只好咽下苦果,木着脸道: “昨夜公子吩咐了晾干稻草,某就突发奇想,令家仆们将稻草放在石板上,用大火猛烧,只几炷香的功夫便烘干了稻草。” “然后便用公子给的步骤,将稻草烧成灰烬用水浸取,然后用这种水浸泡石英,趁着水分未干抓紧将石英放进了烧的正旺的砖窑中。” “每三刻便取出石英重新浸泡,如此周而往复,便成功将石英制成了琉璃!” 李斯文满是赞叹的点点头,说道:“这本是某没有办法的办法,不成想竟然能成功,此功某记下了,等事成,每个人都重重有赏!” 单鹰一脸的谦逊:“这都仰仗公子的天人巧思,某这些下人做的不过是些体力活,又岂敢邀功!” 李斯文笑着拍了拍单鹰的肩膀,一脸的玩味:“那这么说,单鹰大哥也不想要自己的脱籍文书喽?亏某低声下气的求了长孙皇后好几次,她才不情愿的答应。” 单鹰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嘴皮子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情急之下‘扑通’跪倒在地,向着李斯文就是三个响头,动作快的让他来不及制止。 “单鹰大哥这是何意,你我间以兄弟之礼相称,那某自然便是当你为兄弟,大哥有难做小弟的又岂有不帮衬的道理。” 李渊当年特旨赦免了他们兄妹二人,根本就不是因为大发善心,而是忌惮李绩的功勋,这才先赐予的兄妹奴籍身份,才允许李绩抚养。 目的就是让双方互相制约,万一兄妹二人长大后选择刺杀王驾为父报仇,那李渊就可以借此连坐,降罪于李绩。 而若是李绩与自己离心离德,李渊也可以用兄妹二人的奴籍拿捏李绩,但令李渊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大宝还没坐热乎,就被迫退位...... 而自从单鹰长大些,也从徐家老太爷的嘴中,知晓了当年李渊善举背后的目的,从此更是兢兢业业,生怕一个不小心为国公爷带来杀身之祸。 如今从小公子嘴中听闻,自己心中最大的忧虑竟然自此消失......这才在情急之下,以跪拜之礼感谢小公子的大恩大德。 单鹰起身一把抹掉眼角的泪水,英气勃勃的俊脸上满是激动:“公子此话可真?” 得到李斯文的点头后,单鹰犹豫半晌,艰难道:“如果长孙皇后的要求令公子为难的话,某也可以不要这份文书,但求公子给婉娘一条明路。” “诶,咱们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李斯文不悦的捶了单鹰一拳: “皇后再怎么为难某,也比不上单鹰大哥和婉娘姐的白身来的重要,而且,皇后的要求就是有点闹心,倒不怎么为难。” 单鹰见公子脸上只有些郁闷,他这才将心放了回去,如释重负的眺望远处:“某还以为这张奴籍会跟某一辈子,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 “单鹰大哥今后有什么打算?以前是因为奴籍寸步难行,但如今束缚尽断,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 单鹰咧嘴大笑:“这是哪里的话,国公爷和公子的大恩大德,单鹰今生难报,此身唯愿躬身车马,任公子驱使。” 见他心意已决,李斯文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情却畅快了不少。 他还真担心单鹰就此心野了,打算招兵买马与李二陛下斗上一斗...... 第243章 与女帝生死之交 “此时谈论以后,确实有些不切实际。”李斯文点点头,承诺道:“那单鹰大哥就先继续担任外院总管一职便是,以后若有什么打算,再说以后的。” 得到李斯文的首肯,单鹰也松了口气。 他还真有点担心公子放他离开,那对他却是祸不是福,反倒不如在农庄这里活的安分自在。 “公子咱们到了,这就是砖窑烧的几炉琉璃。”两人边走边谈,不多时便到了后山的砖窑。 李斯文看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杯碗盆碟,嘴角抽搐不止,要不是旁边摆着木质的母版,他第一眼还真不能看出来,这是个什么玩意。 “柳老实,这是......” 见李斯文脸上有点绷不住,柳老实羞愧掩面,恨不得当下把这些丢脸玩意砸了:“公子,老奴愧对你的期望!” 李斯文嘴角抽搐着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松开自己的大腿:“没事没事,某不怪你,既然能打造出这...呃...玻璃制品,说明材料方面已经没有问题。” 在柳老实面露难色的同时,一旁观察许久的武如意从砖窑另一侧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陶瓷罐,里边是灰白混杂的粉末。 “见过蓝田侯。”武如意见他先是一愣,躬身一礼后说道:“某见工匠们每三刻就将这琉璃从砖窑中取出,放置进这粉末水中,心中好奇,所以才......” 李斯文摆了摆手,不太在意她的行为是否逾矩,只要没人说这琉璃的原料是石英,光有这纯碱也是无济于事。 “既然某将武兄弟请回家中,自然就是客人,虽然农庄不大,但也没有客人止步的规矩,若你感兴趣,大可在一旁观看,只是砖窑危险,记得离远点。” 武如意张着嘴有些不可思议,虽然这琉璃制品不堪入目,但她也能看出其中的巨大利润。 若她心生歹意,观摩几天总会看出些秘密,到时候这琉璃生意,可就不是他一家的生意了。 而且以李斯文的见识,不难看出这一点,萍水相逢,为何对她如此坦诚? 武如意不解,但不影响她以同样的坦诚相报:“蓝田侯误会,某只是不解工匠为何舍近求远,这罐子中的粉末分明就是湖碱......” 众人的眼神火热,看的武如意头皮发麻连退几步:“诸位,可是某说错了什么?” “武兄弟,某对你嘴中的湖碱可是好奇的很。”李斯文一把搂住武如意的肩膀,脸上有些恍然,现在不是没有纯碱,只是因为生产方式不同,所以名称不对! “蓝田侯......”武如意脸色微红,推了推半身压在自己肩膀的李斯文,不出所料的推不动:“湖碱顾名思义,就是藏在湖里,等晒干后得到的湖碱。” “某家都是用这种粉末挑染布匹,用这种液体浸泡过后,布料上的色彩鲜明,附着的时间也更久,是某家的不传之秘。” 武如意一脸的严肃:“今日蓝田侯以君待某,某自也以君待蓝田侯,某既然得到了琉璃的炼制之法,便将某家的印染技术分享给你。” 李斯文被武如意这不卑不亢的态度惊艳到,难怪多年后,就算是性格变态的你也会登临大宝,这心胸,这气度,死死的压了心思阴狠的李治一头。 “武兄弟这是哪里的话,琉璃之法是你观摩工匠手段,自己琢磨出来的,某又岂能因为这个占你便宜。” “今日之事虽某欠你的,日后若有所需尽可持此物来寻某。” 说完,李斯文便将腰间常悬挂的带钩递给了武如意,带钩又名犀比,是权贵和武勋所系腰带上的挂钩,同样也是身份的象征。 材质,精细程度,造型纹饰和大小,都代表着其主人的身份是否显赫。 这一件带钩是他未封侯时佩戴的,早就应该更换,但因为紫衣后就事情不断一直没来得及,如今将它送给武如意,也没算辱没了它。 武如意当然清楚带钩背后的寓意,带钩所在即为主人所到之处。 对此,她心中有些猜测,蓝田侯这是担心自己回家后遭到兄长的虐待,这才特意找了个借口,将它送到自己手中...... 武如意坦然一笑:“蓝田侯,此物对某确是有用,那就却之不恭了。”说完,她便将腰间自己的犀比摘下换上了李斯文的带钩。 “武兄弟,这是......”李斯文看着手中远比自己那个精致许多的白玉质地的犀比,脸上有点不解。 “犀比可是世家子的身份象征,没有可不行。”武如意素手弹了下腰间的白玉金纹带钩,笑道:“若某想的不错,蓝田侯你的第二个犀比还没有打造完成?” “那某这一件,就送给你了!”武如意还没说完,就看见李斯文满脸珍惜的将自己的犀比带在腰间,迟疑道: “蓝田侯,但有件事某要提前告知一下,武勋之间护送带钩可视为生死契阔。无论生死,都要相互追随,这便是你我情谊的见证,不知......” “某求之不得!”李斯文心中狂喜,要知道再过二十年,眼前这位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有了这层关系,自己老爹被刨坟,死后也不得安宁的下场,自然也就可以规避了,自己重生以来的第一个目的总算是完成了。 “那之后某便称呼兄长为二郎?”武如意满脸的期待,她从没有真心朋友, 不曾想竟一步到位,拥有了一位结义兄弟。 “自如不可,那某便称呼你为......”李斯文磕绊一声,他还真不知道武如意在家中排行,是属老四,还是老五来着? “二郎唤某如意即是,虽不喜武家那几位兄长,但如意这个名字,某向来是满意的。” “那......如意。” “某在,二郎。” 两人同时拱手而起,默契一笑,让在场的他人有些感慨,此间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数十年后武公子和自己公子结义一事,必然成为美谈,而作为在场见证的他们,自然也就进了史书,成了公子波澜壮阔一生中的一笔。 柳老实笑的异常灿烂,多少权贵武勋,文人雅士所追求的名留青史,就这样被他得到了。 单鹰也有些激动。 见武如意的谈吐,便明白她的家世丝毫不逊色于自家公子,而且为人处世方面,也比公子其他几个同为长安四害的兄弟好上太多,将来必定是公子走上仕途的得力助手。 若是国公爷知晓此事,也定要畅快浮三大白。 第244章 劝你善良 未至寅时,天边还依旧阴沉,但汤峪农庄早已是灯火通明。 这已经是李斯文回城的第六天,与武如意义结金兰的第五天。 此时的他,举止郑重的将紫衣披在身上,任由红袖整理内衬,单婉娘为他抚平褶皱。 而绿珠则是从他身后,双臂环绕着腰间,将金鱼袋,白玉犀比等小心的系在腰间蹀躞(dié xiè)上。 作为此次大朝集的大功臣,药王后裔的孙紫苏早已经是初见时的一副医者打扮,一袭青裙,清新脱俗...... 才怪。 此时的她,正百无聊赖的靠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热腾的枣糕,双眼微眯不时的尝上一口,清澈的眸子中满是生无可恋。 因为前几天无意戳穿李斯文的糗事,她都不敢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整天战战兢兢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可现在却告诉她,自己要和李斯文一起去长安述职邀功...... 这不小肥羊脱了皮,洗了澡,撒上新鲜的香料主动走到大灰狼的嘴中么? 率先整理好李斯文衣着的单婉娘,注意到孙紫苏可怜的模样,捂嘴轻笑一声,在她请求的目光下点点头,用一种她正好能听见的音量在李斯文耳边呢喃道: “公子可不要欺负人家孙姑娘,万一气跑了,夫人可不干。” “对对对,你可不能欺负我!要不然夫人饶不了你!”孙紫苏连连点头,突然反应过来。 “诶诶诶,婉娘姐,夫人又是谁呀?”孙傻子挠挠头,不理解她嘴里的夫人又是何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震慑住浑身是胆的李斯文。 “噗嗤!” 红袖和绿珠相识一笑,主母早几年可就在帮公子张罗婚事,只可惜,那时的五姓女自恃身份高贵,看不上被称作虎彪的公子。 但现在公子的变化,让很多当事人都悔不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放跑了这个如意郎君。 要是让主母知道了,会有孙紫苏这样的美人倒贴,指不定要多开心。 虽然她不是世人皆求而不得的五姓女,也没什么显赫家世,但一位当世药王做靠山......倒是没人敢小瞧她。 得罪什么人,也不要得罪医者,特别是医术精湛世人难及的医者大家。 更不要说徐家世代从医,国公爷与孙思邈本就有不浅的交情。 要是让他知道,当初两人怎么撮合怎么不对付,相看两厌的二人,多年后却因为大疫而喜结良缘,不知道要多开心。 就好像自己儿子拱了兄弟家的宝贝闺女一样...... 国公爷回来后,说不定还要对公子比着大拇哥:拱得好,就得拱他家孙女,以后没钱跟爹说,爹跟你药王叔叔借去嗷。 从昨天刚做出来的琉璃镜中,李斯文也见到了孙紫苏脸上的呆滞和迷惑,顿时摇头,哭笑不得。 就这憨货,被婉娘姐卖了还要说声谢谢。 当李斯文垂至腰间的乌发被红袖束成高马尾,也就代表着一切收拾妥当。 早在外边等候多时的徐建,见状走了进来,拱手笑道:“公子是否收拾妥当,可以出发了?” 李斯文点点头,活动一下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变得僵硬的脖子,伸展酸麻的四肢。 向众女点头告别后,便抓住了还在思考的孙紫苏,一马当先出了房间,吩咐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 徐建自无不可,侧身远去通知一行人出发。 出了内院,两人登上早已停靠等待的马车,吩咐车夫:“大虫,咱们先走一步,去农庄外等他们。” 几位扈从听令赶紧上马护送。 农庄门口,单鹰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摇头叹气,后退一步,让铁匠柳老实先一步上了马车,车上还带着加班加点鼓捣出来的蜂窝煤和火炉。 这两件东西关系着以后乌鞘岭开发的主权,要先一步证明给皇帝看确实可用才行,所以需要专人看护,容不得闪失。 作为最佳人选的单鹰却心有顾忌,便将此事尽数交付给了柳老实。 等徐建领着百骑和公主车驾出了农庄,先行的几人已经恭候多时。 三辆马车,三火扈从,一行人沿着铺设好的青石板路,晃晃悠悠的赶往长安。 ...... 从明德门进城,官道两侧的施粥棚前,衣衫褴褛的灾民越来越多。 孙紫苏掀开车窗,悠悠长叹一声,一向开朗的容貌也变得哀婉。 哪怕在长安,在蓝田听到了很多当今陛下的丰功伟绩,但只要一见到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们,她心中就无法更多的认同这巍巍大唐。 更不要说摒弃前嫌,为这些自私自利的权贵们诊病看病。 李斯文注意到孙紫苏脸上的不忍,通过她与车窗的缝隙,见到了城中的难民,一时间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讲道理,他虽比不上孙紫苏那纯粹的赤子之心,但也有一颗医者心。 这颗医者仁心,经过一千四百年的时光迭代,依旧传承不息,在后世熠熠生辉,照亮苦命人。 毕业前恩师就曾告诫他们:‘心不软,当不好医生。但不心软,当不了好医生。’ 他引以为人生信条,时刻铭记。 但收编这些数额庞大的灾民们,却与他自重生以来的人生追求相悖。 哪怕是年少封侯,也只是为了自保和利益,与追求并无矛盾,反倒有益。 但无故收拢灾民,却要引起李二陛下的无端猜忌,与富家翁的梦想背道而驰。 第245章 倭国遣唐使 恢弘的城墙下与雄壮的城楼间,是杂乱不堪的施粥棚,是面带菜色却咬紧牙关,想要活下去的难民。 这巍峨大唐,容得下贪婪的世家,胡作非为的二世祖,容得下穷兵黩武的皇帝,奸诈的官吏,唯独容不下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可他又该如何漠视这些可怜人?以旁观?以沉默...... 或许皇帝可以做到,官员能做到,权贵也能做到,唯独他这个来自后世的异乡人......做不到。 因为自己经历过苦日子,所以见不得别人过苦日子,或许,这才是国家不惜财务也要铺设义务教育的最大目的—— 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一颗普世善心的种子。 或是让它生根发芽,立下解救万民于倒悬的壮志,或是任它枯萎,却留下了就此从善的初心。 李思文目光远眺,越过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与四平八稳坐在至高无上宝座上,那个器宇轩昂的李二陛下对视。 哪怕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身边的这个傻姑娘。 他也想试试,能不能用一个李二陛下很难拒绝的条件,去讨价还价,换来灾民的一条生路。 “怎么了?”孙紫苏注意到李斯文的异样,歪头露出勉强的笑容,抬手间额前长发拢到耳后,多了几分成熟风韵,少了平日里的纯真: “不用担心我,只是......看到这些很难再见到的人们,心里难免有些伤感。” 李斯文叹了口气,身体前倾揪了揪她手感极好的婴儿肥,在孙紫苏露出恼火表情之前,一把握住她白嫩又有些粗糙的双手: “相信某。” “什么?”孙紫苏有些不解。 “相信某,某一定会替这些只想活下去的人们,找到一条合适的路,让他们可以安心的过日子。” 孙紫苏凝视着李斯文,一时间有些痴了...... 他,是不是为了我?孙紫苏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单手扶着胸前饱满,试图平复不受控制的心跳。 “好,我相信你,毕竟你可是仙术挽天倾,只身凭国难的蓝田侯李斯文嘛~” 心事已去,孙紫苏终于又变回了以往,那个没有烦恼的傻姑娘,只是那双清澈眸子的倒影中,却始终映着李斯文的身影。 马车依旧沿着官道向北而动,摇曳之间,李斯文已经将皇帝和皇后的反应理了个大概,就算他们会借此狮子大开口,也有了几份预案。 哪怕是乌鞘岭的主权,也可以暂时舍弃...... 当人声鼎沸的吵闹声响起,沉思中的李斯文已经被孙紫苏晃醒: “醒一醒啦,都这时候了,你这个懒猪怎么睡得着的!” 在她一脸担忧下,李斯文报复性的揉了揉她肉嘟嘟的婴儿肥。 好你个憨货,知不知道本公子为了你牺牲了多少!你还在这里占口头便宜? 顶着她磨着银牙,暗暗琢磨自己哪块肉比较好下嘴的凶恶目光,李斯文轻笑一声,伸手扣住她的猛猪突进。 简单的大闹后,李斯文心中的郁气烟消云散,掀开车帘一跃而下。 从明德门直至鸿胪、太常两寺,巍峨高耸的城楼连绵不绝,就像是一只贪婪无度的长龙在大地上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美味自投罗网。 将奏折送到了鸿胪寺前,在此处等候多时的礼部员外郎立马躬身迎了过来。 鸿胪寺司掌朝会、宾客与吉凶仪礼之事,是如今主管民族事务,与外事接待活动的机关,政令仰承尚书省礼部,是礼部下辖的从属机构。 多日前,宿国公程知节和翼国公秦琼,亲自到了礼部与礼部尚书通气。 他这个从六品的员外郎左右逢源,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虽然不清楚是何等要事,值得两位国公亲自前来,但他也知晓此事事关重大,自然不敢流露出一丝怠慢。 更不要说李斯文身穿紫衣金鱼,只要不是个瞎子或者初来乍到的外邦人,都能一眼认出,这是简在帝心的蓝田侯。 对于这次在大朝会上献礼一事,李斯文已经提前知会了两位程、秦两位伯伯,他们也认可自己在大朝会上,献上这种惠民利民的好东西。 如此不仅可以彰显陛下体恤百姓的隆恩,还能让粗鄙外邦人见识见识,我巍峨大唐的底蕴。 更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份功绩死死的钉在李斯文身上,之后任谁垂涎,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举三得之计,不仅能安抚民心,宣扬国威,还能保证侄子的安全,也难怪程咬金和秦琼如此上心。 但,再好的计划只要有了人的参与,总是会平添波澜。 由礼部员外郎亲自来安排李斯文和孙紫苏的觐见顺序,如此正大光明的特权,引来了某些不通礼仪外邦人的不满。 “拼什么?那些人,可以直接进去,而我们,还需要排队?” 一位头戴抹额,身穿着宽大宝蓝色翻领长袍,衣领半开露出内衬前襟的瘦小外邦人,指着李斯文一行人大喊大闹。 虽然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什么身份,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只需要知道在如今的大唐,自己已经是最顶端的一拨人就够了。 李斯文寻着吵闹声望去,却见闹事人指着自己大喊大叫。 而且所穿长袍的衣袖过长,很明显是制式服装,在联系这人又矮又挫的形象,尤其是那张尖酸刻薄的雷公脸....... 这让李斯文莫名的想到了一个形容词,沐冠而猴,这个形容词在加上那令人感到不适的口音,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不是很讨喜的国家。 专门负责管理朝贡国来客的礼部主事见到李斯文面露冷色,整个人都吓得哆嗦,你惹谁不好,偏偏惹这位爷? 见李斯文骂不还嘴,瘦猴愈发嚣张,但还没等他说出第二句话,就被惊醒过来,后怕不止的主事给一脚踹翻在地。 这位爷可是连当朝国舅齐国公都敢暴揍,却没被陛下降罪的狠人,你这个倭奴想不开了没人拦着,但你别牵连我! 第246章 狼子野心 驻守在官道两侧的右武侯见人群骚动,连忙赶了过来。 “曹副尉。”打人的员外郎见有人来了,不慌不忙的整理形象,然后才是对右武侯领队拱手一礼,凑上前去解释缘由。 武侯副尉边听边点头,看向瘦猴的鹰眸却越发冷厉。 如今领右武侯大将军的,是吴国公尉迟恭。 他与当今翼国公秦琼虽然曾经有隙,当年‘太宗遣殷开山、秦叔宝邀之于美良川,大破之’,打的尉迟敬德是‘仅以身免’,因此将之视作仇敌。 但在那不久后,尉迟恭转投李世民麾下,与秦琼多次以战会友,共伐外敌,成为了生死之交。 而这位紫衣少年,他家与秦家世代交好,他与秦琼更是以叔侄相称,更不要说,在两月前正是这位蓝田侯以借血续命之术,在阎王爷手里救了秦琼一命。 有了这层裙带关系,连带着他们这些做属下的,都对这个施展仙术救秦琼生死于危难的少年有着很高的好感。 所以当曹副尉认出,被找茬的是自己一直想要找机会,与他结交一二的蓝田侯李斯文后。 就二话不说,示意手下将这个闹事的外邦人带走调查。 瘦猴想要开口解释,却被身边一清瘦中老年人拦住。 之所以这么形容,是因为这人脸上白里透青,再加上脸上那明显是吹多了海风,远比唐人要多的褶皱...... 外表实在是过于苍老,但他动作利落,也不像是垂垂老矣的老人。 只见这位清瘦中年人先后向李斯文、右武侯副尉和礼部员外郎依次躬身施礼,这才操着一口有明显口音的官话说道: “鄙人犬上三田耜,见过蓝田侯、曹大人、王大人。是手下不懂规矩冒犯了侯爷,还请大人们恕罪,等大朝集结束,鄙人定会奉上大礼以表歉意。” 此人虽颇懂礼数,但身穿的直袖褠衣和头上戴的笼冠却戳明了他的不懂装懂。 唐朝官吏的服饰一共分为两种。 一类为参与祭祀与重大政事活动的服装,头戴介帻或笼冠,身穿对襟大袖衫,下着围裳,玉佩组绶等,突显身姿挺拔,主打庄重。 而另一类为从事比较普通的工作或社交活动的服装,头戴幞头,穿圆领窄袖袍衫或宽袖大裾,袍衫紧缚便于活动,大裾则更显潇洒,如何选用全看自己当日心情。 而这人明显就是穿的宽松休闲装,然后配上了礼服突显庄重的帽子,说的形象点,就是穿着一身嘻哈打扮,头上却配了一顶大檐军帽。 如此打扮再配上他像模像样的官场礼仪......主打一种不伦不类的诙谐感。 李斯文与曹副尉,王员外郎相视一眼,忍俊不禁。 和这种不通礼数的蛮夷掰扯,实在丢不起这个人,曹副尉刚想开口将他们押进大牢,却见李斯文饶有兴致的样子。 曹副尉便停下了动作,打算先听听他有什么看法。 “犬上三田耜?你是东边的倭国来的?” 对这个名字他没什么印象,但犬上这个姓氏,太有小日子的味道,与井上,山上这些明显就地取材的姓氏,有异曲同工之妙,孩子落在哪里就姓什么。 再联系现在的朝代,李斯文敢肯定,这人就是这一批的倭国遣唐使。 犬上听闻李斯文的询问,脸上有些受宠若惊。 他两次来唐,一次是在隋朝大业年间,一次就是现在,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听了自己的名字,就认出了自己的国籍,于是恭敬道: “侯爷高见,鄙人确实是倭国人。” 李斯文点头,那就不奇怪了,沐冠而猴,不伦不类......很有小日子画虎不成反类狗的风范。 于是笑眯眯的说道:“不知犬上先生打算用何赔礼表示歉意,某曾经在一本书上见过......倭国虽贫苦,但却有数之不尽的露天金银矿,不知确有此事?” 礼部员外郎和右武侯副尉听闻此言嘴角一抽,人家这不是客套话么,就算说的是真话,确实有送礼的心,但你追着问人家要送什么,多少是有点不要脸...... 但听到李斯文后边的话,两人脸色一肃,送不送礼的无所谓,他俩主要是对犬上的家乡有点向往。 玛德......露天的金、银矿,这得是多么富饶的地方,上苍不开眼呐,这种宝地却被如此蛮夷占着,属实是暴殄天物! 而被质问的犬上听闻此言,浑身一震。 因为深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只要是前来学习大唐文化的倭国人,都会对本国矿产再三缄口,就是担心引来无妄之灾。 大唐的觊觎,可不是他们这种偏僻小国可以承担的。 却不想,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竟被眼前这少年一语道破。 犬上不作声的抬头观察了一番少年的神色,却发现他抬头挺胸,胸有成竹之相,明显对这个情报深信不疑。 于是他叹了口气,拱手而道: “侯爷博见,确有此事。”见自己惹不起的几人突然面色一变,犬上心中一沉,抓紧道: “不过侯爷还是有所不知。” “哦?”李斯文心中冷笑,问道:“不知犬上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犬上故作感慨道:“虽然倭国的金银矿确实如侯爷所说,数量不少,但却没有一座矿脉是大矿。” “就连中矿都是罕见中的罕见......虽多矿却是小矿,而且经过几百年的无度开采,很多矿脉都已经枯竭。” 犬上心中抱有侥幸心理,希望这个年轻人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并不知晓真实情况: “想必侯爷了解倭国的那本书籍,距今已经很久,上面的记载已经失真。” “哦?竟然如此......”李斯文装作恍然大悟:“好像正如犬上先生所言,那本书距离现在已经有近千年的历史,或许记载确实与当世不符。” 犬上如释重负,不顾将背后浸湿的冷汗,向李斯文拱手告别,这少年的目光太毒,再与他聊下去怕是要被看穿...... 第247章 论倭国值不值得被伐不臣 见犬上紧张的哆哆嗦嗦,却依旧嘴硬倭国就是个贫瘠小国,李斯文心中倍感无趣,挥手将他赶走。 注视着强装镇定离去的犬上,李斯文面露冷笑,看向他的眼神冰冷,心中已经是将他当做了死人。 那本记载着日本资源的书,确实和现在相差了一千多年的历史不假,但这一千年可不是在过去时已经发生的事实,而是出现在还没确定的未来时中。 在一千年后,日本确实因为过度开采矿脉导致资源匮乏,但依旧保持着后世世界上最大的金、银、铅矿资源国的身份,铜、白金等资源也排世界前列。 更不要现在是各项技术都相对落后,人口稀薄的现在,李斯文敢肯定,如今倭国的矿脉几乎还处于完好的状态。 可在犬上嘴中,倭国的金山银山却却成了枯竭的矿脉,倭国是个贫瘠小国,如此欺瞒宗主国......其狼子野心不言而喻。 众人目送犬上走远后,对金银矿异常感兴趣的曹副尉凑上前来,问道:“侯爷,那人说的......” 李斯文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自己说的为真,那不日大唐就会剑指东海,喊着天不予我自取的口号开疆扩土。 但如果犬上说的为真,那贫瘠小国,就不值得大唐窥视。 “这事某说的不对,他说的也不对。”见曹副尉思考不能,李斯文笑着解释道:“倭国的矿藏,可远不止某说的金、银两种矿产......” “还有为数不少的铜矿,铁矿,而且因为倭国的地龙运动剧烈且频繁,导致倭国的矿产矿床小,矿层薄......” 曹副尉听着李斯文的科普,脑子一嗡,大眼瞪小眼愣是听不懂几句,于是搓着手干笑两声,诚恳道: “侯爷,某就是个大老粗听不懂你说的这些分析,你就直接告诉某结论,倭国的矿产资源到底丰不丰富,值不值得不服王化?” 此话一出,顿时让李斯文嘴角抽了抽。 真该让后世那些天天询问‘为什么数千年以来,汉人总被满意欺负统治’的人过来看看,什么叫特么的总挨欺负! 天天被外族追着打,签下各种屈辱条款结下各种国仇是过程,结果反倒是汉人占着东亚最富饶的几块平原,让追着自己打的蛮夷在长安献歌献舞? 是蛮夷知礼数,想以歌舞重新建立两国友好?对面存不存在还不好说。 只能说是历朝历代的史官们,春秋笔法都太厉害了。 打了胜仗是天朝上国理应如此,然后一笔带过。 打了败仗是天朝上国何止如此,然后通篇都是今天谁打了我们,怎么打的,抢了多少,统统记下来,等将来出息了一定要报仇。 有句俗语是这么说的,唐诗宋词,元曲清条约,可想而知史官是多么记仇。 而且每次疆域扩大都是我们先挨了欺负,师出有名伐不臣,从不打不义之战。 如果实在想打又找不到理由......那就翻开史书随便找一页,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困在白登山受尽欺辱,那就自古以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服王化是由头,六师移之是过程,破山伐庙,犁庭扫穴,筑为京观这些统统是下场。 那要是史书上实在找不到对面欺负我们的记录......那就先派出几位唐使,尝试劝降,劝降不成,那大军也有了拔营的理由。 曹副尉这句话就相当于在替李二陛下问李斯文,倭国值不值得打。 如果值得打,那就按照老传统,先派几位唐使去倭国两国修好,互通有无。 如果天皇那兔崽子不愿意俯首称臣,那唐使们就会去追求天皇他老母,逼天皇不服王化,给随后就到的十六卫大军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打量着面色涨红,一脸激动的曹副尉,李斯文瞬间就懂,这丫是当右武侯当的手痒了: “当然值得,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侯爷详细说说?”曹副尉眼前一亮,追问道。 “嗯......那某就跟你这么说吧,知道为什么倭国的露天矿脉这么多么?因为这个国家就建在金、银、铜、铁矿上,和人的脚就隔了薄薄一层岩石。” 李斯文双手一前一后,身体前坠比划了一下铁锹的用法:“某就这一铁锹下去,底下不是金银就是铜铁。” 曹副尉听得心中一震,浑身激动的不成样子,拱手而拜后匆匆离去。 李斯文目送这一火红甲士兵着急忙慌的赶去太极宫,面上微笑不止。 此刻他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外国友人呐,某来给你们的好日子上上强度。 作为当前皇室的大债主,他可太清楚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这俩恶龙是有多穷。 要让他们知道贫弱邻居竟然藏有家财亿万贯......邻居囤粮我屯枪可不是说笑的。 见李斯文的事情解决,一直在旁边静候的礼部员外郎,瞥了一眼不远处日晷仪的刻度,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焦急道: “侯爷莫耽搁了,还是快些启程吧。看看时间,第一波的公卿将相大小百官马上就要进宫,等候各地州府的刺史们觐见了。” “侯爷的位次紧跟其后,可不能再在此地怠慢。万一误了时间,上边责怪下来小人可担当不起!” 员外郎话还没说完,就被进宫安排事务,又返回来的长乐公主打断: “王员外郎不必如此,这两个人本宫是要带走的,直接进宫,就不用排队了。” 此话一出,瞬间让在此地等候多时,脸上明显有些不耐的封疆大吏、各州刺史们脸色一肃,昂首挺胸,举止端庄。 彼娘之,公主怎么出宫了! 众官纷纷目不直视而又人声鼎沸。 他们距离上次回长安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虽然人不在长安,但也没少听闻长安城里,这位性情大变的曹国公府虎彪的事迹。 但他们之前只以为简在帝心,与公主郎情妾意是旁人编纂出的绯闻,却没想到今日一见确实不假。 而在这场沸沸扬扬的喧闹中,一位在诸刺史中也身份显赫,位置居正中的红袍中年人却突然惊呼一声。 注意到旁人打量过来的视线后,中年人脸上保持着沉默,心中情绪却翻腾不息...... 第248章 吃软饭嘛,不寒碜 虽然中年人也认出了紫衣少年的身份,但令武士彟如此失态的,是少年腰间的白玉犀比。 那东西......不是被宝贝闺女武如意见到心喜,从他这里讨要过去的么? 怎么会系在李斯文的腰间...... 而且,送人犀比这件事可有个说道,这要比女子送香囊,送青丝这种表达心意的事还要来的严重。 私定终身这种事,如果家里大人不愿女儿受委屈,还可以以门不当户不对,早有婚约等借口糊弄过去。 但赠送犀比,相比赠送香囊这种女儿心思外,还要多了几分决绝。 犀比通为世家、权贵和武勋这三种人,向外人彰显身份的器物。 量身定做,此世唯一,可以说是与私印等同的器物,是显赫身份的象征。 正因为如此,赠人犀比这件事也从中衍生出了,愿与君同生共死的誓言,这可比当初曹国公李绩割肉陪单雄信去死还要决绝的多...... 天地不覆,不与君绝,这便是赠送犀比的含义。 一时间,武士彟有点搞不清楚这位蓝田侯的套路。 你不是和公主郎情妾意么,怎么还敢勾搭我家宝贝如意的? 至于是不是武如意主动相赠,这种情况根本不在武士彟的考虑之中。 他家如意向来知书达理,深谙人情世故,不会轻易的与人亲密来往。 而且如意要隐瞒女儿身的身份,罕有外出,又怎么可能会和这位过于锋芒毕露的少年扯上关系,还私底下与他结下了同生共死的兄弟情谊...... 联想到传闻中李斯文拜仙人为师,被改了命数的故事,武士彟像是大夏天的被滚烫的开水从头浇到尾,整个人都红温起来。 坏了,这家伙是冲着他家宝贝闺女贵不可言的气运来的! 鸿胪寺前,当员外郎听到了公主的命令,整个人都明显的愣了愣神。 半晌后,他看向一旁微笑的李斯文,终于明白了,这位侯爷为何听到自己说时间来不及了,还一脸淡定的缘故。 原来是上边有人。 王员外郎忍不住诉苦道:“侯爷若早告诉小人有这层关系,小人又何必惊慌至此......” 李斯文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他能说自己其实也不知道长乐会弄这一出么?早知如此,他又何苦派人联系程、秦两位伯伯,直接跟着长乐进宫不就好了。 “王大人可莫要怪错了人,某这也是才知道,长乐公主先一步离开,是为了安排某与孙姑娘提前进宫。” 此话一出口,员外郎更是打了个激灵。 照李斯文这么说来,公主刚才一直都藏在人群里? 他就说,为什么之前在人群中瞧见了几火身穿黑甲的百骑,原来是为了护送公主。 思索至此,员外郎心中更是一震。 长乐公主可还没到出宫的年纪,在外并无住所。 与蓝田侯一起前来,说明是一路同行,昨夜恐怕也是同吃同住......那按这么说来,前些日子里关于公主与蓝田侯的风闻,是真非假! 员外郎的脸色愈发恭敬,细细回忆了一番自己刚才是否失言,又是否对蓝田侯失了礼数。 在确定自己发挥良好后,这才松了口气,拱手而拜向公主,蓝田侯几人告辞: “既然侯爷有了安排,那小人便先行离开了。”员外郎怕李斯文误会,抓紧解释道: “毕竟侯爷也瞧见了,这朱雀门外,可还等着不少尊贵的大人们,等着礼部官员去审查,距离进宫时间不足一个时辰,可谓是时间紧任务重......” 李斯文闻言表示理解,和员外郎道了声再会后,便吩咐柳老实和几位扈从,一起把马车上装着蜂窝煤和火炉的箱子卸了下来。 小心将其放在小推车上,径直朝着承天门方向走去。 之前能从明德门进城,是因为有长乐公主随行,百骑开路,所以守城将士们不敢阻拦。 沾了长乐的光,他们这些品级低了些的,才不用像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御史们一样,堆积在春明、金光二门。 而是能更进一步,可以率先一步,到离皇城百米之遥的朱雀门等待。 朱雀门的左右护法,便是负责国家大典礼、郊庙、祭祀、朝会......等的鸿胪寺和太常寺。 也正因此,虽然这里距离皇宫并不算远,但由于两寺的审查速度远远跟不上人流的增长速度,理应人口稀疏的朱雀门,此时也聚集了大量的马车人流。 而且马车上普遍都是各地州府的刺史们精挑细选出,准备献给李二陛下的珍宝。 没点身价的礼部官员们还不敢呵斥马车妄动马车,万一磕了碰了,少说也要按价赔偿,倾家荡产。 李斯文进朱雀门前,忍不住扭头向后看了看。 发现那紫袍绯袍官员们陆续赶到,人流依旧络绎不绝的现状,不禁为今天的礼部叹气默哀,能当上礼部官员,可真是你们的福气。 能先一步来到朱雀门附近等候的官员,都是从明德门进城的大人物,远不是那些还在春明、金光两道偏门,等待进城的刺史们能相提并论的。 这里身份最低的,应该都要是个从二品的县公,不然都没有资格从明德门进来,更不要说混入其中。 他这个正三品的县侯能先这些人一步,纯粹是沾了公主的光。 而作为太常寺,光禄寺和鸿胪寺的直属上级机构。 偌大的礼部里,就只有一位正三品的礼部尚书,因为中央官员见外官升一级的规矩,能与这些人相提并论,敢在这群人里大声说话。 再往下数,哪怕是正四品的尚书左丞,也不能让这些人高看一眼,官大一级压死人。 能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里的这群人,最次最次,也得是个和礼部尚书平级的爵位。 顶头上司在此,这些礼部官员哪有说话的底气,只能是点头哈腰请大人配合。 第249章 威震四海,八方宾服 贞观五年十一月的大朝集,应该是年前的最后一场,热闹非常。 很多的州府官吏都会选择在这次的大朝集中回长安,然后等待着年关到来,齐聚那一场一年中最隆重的元日大朝贺。 而因为突如其来的大疫,被封禁在坊中一月有余,如今终于自由了的长安百姓们,也纷纷挑起红灯笼,庆祝陛下盛德,护佑万民。 按照以往瘟疫的凶险,哪怕是只莒县在一县之地的小疫,少说也要死伤上千人才能平息。 但这次的大疫,却在陛下的旨意下安稳度过,偌大的长安城死亡不过百人。 这是何等的瑞兆...... 并不起眼的老百姓们,自此,对得位不正的李二陛下换了态度,从摒弃嫌恶一下子变得恭敬起来,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惶恐。 因为这些人,向来是最实在的。 他们不会管陛下的皇位是偷、是抢,还是杀兄弑父,逼父退位,只要做皇帝的能让他们活下去,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皇帝。 要是再能让他们吃饱喝饱,衣食无忧,那就是个功过三皇,德高五帝的圣君。 私德有亏?那是什么东西,老百姓们表示都是浮云,还是填饱肚子最重要。 此时,承天门外的广场上已经是人满为患,三省六部的官员们已经忙昏了头。 全体倾巢出动,将各自要负责的外来官员们,按等级和急缓程度分批拉拢开。 还要安抚为此表示不满的少数人,毕竟是在天子脚下,为数不少的人还位高权重得罪不起,导致这种中央官员们不敢倨傲,只得是连连赔笑。 自进了朱雀门后就沿着大道一路向前,过鸿胪、太常两寺,经尚书省,一直到承天门下。 长乐一边给李斯文一行人带路,一边给刘姥姥进大观园,惊呼连连的他们解释,整个大朝集的固定流程。 头一批觐见皇帝的,是长安城中常驻的公卿将相和大小百官。 他们会作为评判之人,帮助皇帝分辨奏疏真假,将贺礼分出高低贵贱。 但不出意外就只是作为背景板,只在需要的时候高呼陛下圣明,海晏河清类的口号。 而第二批次,就是来自各地的封疆大吏和各州刺史。 他们要向陛下当面叙述治下郡政及一年的财经情况,然后向尚书省上报地方政绩,以便朝廷日后考量是否合格。 紧随其后的,是各州府的地方官。 他们此行会携带僚属,上缴本年的计簿,要先到宰相府备案,然后才是向皇帝汇报当年的特大成果或纰漏。 最后才是请诸少数族的酋长、附庸国使臣奉朝贡进表拜贺,并由降臣献舞,自贞观四年东突厥灭国后,都是由代右卫大将军,曾经的颉利单于为领舞。 至于这种羞辱会不会引起外邦人的同仇敌忾? 天策上将李二陛下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当今朝廷上把握实权的诸多国公,都是从当年的大浪淘沙中脱颖而出的人杰,甚至巴不得战争的到来。 他们如此渴望战争,渴求军功,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结于大唐的封赏制度。 大唐封赏有三种,赏爵,赏勋,赐官。 虽然武勋和官职却可以靠恩萌,但唯独爵位,是非军功不赏。 诸国公的成器子嗣们也都老大不小,可都是嗷嗷待哺,渴望着战功立业超越父辈。 而国公之下,更是对国公之位虎视眈眈。 他们见惯了当今陛下对一路跟随的诸多老臣的厚待,没有一人是不眼红的。 而且,就算是朝廷上相对武将更加保守的文官一派,更多的也是武德充沛,志士仁人杀身成仁的武儒,以教化蛮夷为最高使命。 怎么说呢,在李斯文看来,这就有种古典军国主义的美。 除此之外,在他看来大唐如此武德充沛,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大唐的两只脚,一只叫关陇门阀,全称关陇军事集团,另一只叫山东军事集团,由翼、宿、曹几位国公和房玄龄宰相为首。 为了制衡这两只天生不对付的脚,李二陛下只能以追求军事扩张为办法,试图用外族军队来制衡壮大的军事集团,以缓解国内双方日益尖锐的矛盾。 当然,这种办法也不是百利而无一害。 一旦为首的皇帝,压不住底下只会越来越势大的两支军事集团,大唐就会立刻迎来叛乱。 但作为当代最能打仗,最能打胜仗的那个人,李二陛下最不怕的就是手下武装夺取政权,反正你们再能打,也比不上我能打。 上层建筑如此,那作为深受上层风气影响的下层基础,大唐百姓们也自是如此。 从隋唐乱世到今天不过十一年的光景,还没忘掉血性的他们,自然明白如今的和平,是大唐的军队用铁骑和手中陌刀拼杀来的。 一寸山河一寸血,老子今天就要开疆扩土。 所以,当李斯文一路走来,看着穿着光鲜亮丽,明显唐人打扮的金发碧眼外邦人,对着一从八品下的礼部主事点头哈腰的时候。 脸上总是笑呵呵的,难以言喻的优越感从心间升起,让他一向挺拔的腰杆不禁挺的更直。 “你笑的这么灿烂,是又想到了什么好事?”跟在李斯文身后的孙紫苏注意到他的变化,素手戳了戳他腰眼,十分好奇的问道。 “今日一见,方知我巍峨大唐威震四海,八方诸国无不将我大唐奉为宗主,年年朝贡,如此盛世难道还不值得某高兴高兴?” 孙紫苏撇撇嘴,她才不相信李斯文的鬼话,这么爱国怎么不见你对皇帝恭敬,甚至被皇帝压了一头还委屈,教唆她刺杀王驾...... 而且,即使因为种种缘故让她对当今陛下心有抵触,但当她听到李斯文把四方蛮夷与如今帝国相提并论,还是心生无语: “少见多怪,南蛮、北狄、西戎、东夷这四方蛮夷都快被卫国公打绝种了,凭什么还敢不宾服。” 见李斯文还是饶有兴致的打量那些蛮人,孙紫苏不由心生挫败,她托了托胸前的软肉,有点怀疑自己作为女性的魅力。 他平时不是挺喜欢看这两团的嘛,怎么一见了这些丑兮兮的波斯人和吐蕃人,就走不动道了! 看自己走光都没这么入迷! 第250章 太极殿前 见李斯文站在原地看的入迷,不服气的孙紫苏主动抱住他的臂膀,往前快走两步: “快走啦,没见长乐都没影了?而且你都看了四年的大朝会了,怎么还没看够?” 听到这话,李斯文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这么说来,四年前你与某就是在大朝会上认识的?” 闻言,孙紫苏欣喜的抬头,但当见到他眼中的疑惑时心又是一沉。 她还以为,是李斯文想起了什么...... “是呗,贞观二年那年,薛延陀首领夷男受唐封为真珠毗伽可汗,特来长安朝贡,拜谢陛下圣恩。” 孙紫苏鼓了鼓嘴,心情有些低落的说道: “虽不是万国来朝的鼎盛,但也算的上是十年不遇的喜事,听闻消息的祖父带我前来观礼,正好遇见曹国公求见,再之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李斯文点头,之后的发展,就是自己老爹请孙思邈出手救治长孙皇后,李二陛下见猎心喜妄想以爵位留住孙思邈,让他服务皇室。 结果却是好心办坏事,得罪了药王还让他跑进终南山,不再为长安权贵诊病。 “今天可是吉时嘉日,可不兴垂头丧气的。”李斯文拍了拍这个大姑娘的脑袋:“来,姑娘给爷笑一个!” 不想却引得孙紫苏的怒视,她一把拍落他掐住自己脸颊的大手,将他退远: “你个小屁孩装什么大人,去去去,本姑娘可比你成熟多了。” 李斯文白了她一眼,长得成熟算什么大人,按这个道理那些长得着急的辈分可大了去了,心性到了才算是真的长大。 不然就按她这个孩子心性......自己两年能骗她生三胎。 打闹的两人看到前方的柳老实,带着一位扈从将装着蜂窝煤的箱子从小推车上搬了下来,表情一下子变得肃穆,太极殿到了。 因为是从蓝田一路赶到的长安,等他们一行到了太极殿外时,这里已经静静的站着很多表情肃穆的官员。 他们和李斯文所传别无二样,都是清一色的紫衣金鱼,尽是三品以上的朝廷重臣。 只是在这群肃立的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个显眼包格外吸睛,堂堂宿国公正抓耳挠腮有些不耐,百无聊赖的他突然与另一侧的房玄龄对上视线,朝他挤眉弄眼试图引他发笑。 为人稳重的房玄龄见程咬金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暗骂一声便别过脑袋,直视前方不再看他。 无趣的程咬金撇撇嘴,目角余光正好注意到刚到的李斯文,虎眼微微眯起,旋即大笑一声,无视秦琼的怒视跑出人群,直奔李斯文而来。 “彪子你这带的什么?”虎背熊腰的程咬金举起木箱晃了晃,听着传来的动静有些不解。 李斯文瞧他这轻轻松松的样子,嘴角不禁一抽,这里边装的可是两尊精铁打造,重百斤斤的特厚加重型煤炉,外带四十斤的蜂窝煤。 两人搬着都费劲的重物,在他手里却是挥舞的虎虎生威...... 孙紫苏也注意到这骇人的一幕,秋眸大震,拥至李斯文身后,生怕程咬金一个手滑把这箱子砸在自己身上。 “程伯伯,这可是某潜心钻研半个月才鼓捣出来的宝贝,你可轻点别弄坏,某还要把它献给陛下呢。” 此话一出,程咬金顿时大笑不已,轻轻放下木箱,拍着李斯文的肩膀挤眉弄眼道: “某可是听说了,前几日你与武元爽他们几个因为一女大打出手,把他们揍得皮青脸肿灰溜溜的跑回了长安。” “你这么骗某还成,要是让陛下知道了,指不定赏你多少大板!” 李斯文顿时无语。 不是,小孩子大闹这种事,你这堂堂国公不关心国家大事,天天琢磨着谁家孩子打架了是吧?他可不相信是那群吃了亏的二世祖们回了长安宣传自己的威名。 “程伯伯可真是手眼通天。”干巴巴的捧了一句,李斯文便扭头看向秦琼这位靠谱的长辈,求你收了这个大庭广众之下胡闹的混账。 “你小子看啥呢!”程咬金意识到不妙,手臂一伸搂住李斯文的脖子,好奇问道:“快告诉某这是什么宝贝,某还等着过去跟他们吹嘘吹嘘呢。” “这......还是容某卖个关子吧。”李斯文高深莫测的装了一句,感觉到脖子上传来的挤压感,连忙又道:“某只能说是个利国利民的宝贝,再多你去问程处默!” 程咬金满意的松开臂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程处默现在还被关在城外安排灾民的去路,既然此事有他的一份,那这件宝贝一定是能让几家参与的生意...... 再联想到李斯文前些日子不知去向,胆大心细的程咬金有了几分猜想,向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询问:“这生意挣不挣钱?” 李斯文惊讶的瞥了他一眼,引得程咬金不满的揉乱他的头发:“你小子!某可是个智将,智将你懂不懂!” 长乐掩面轻笑,程咬金上了战场确实有勇有谋,但在平常,就是个让人咬牙切齿的混不吝,说自己是智将,显然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好你个彪子,把知书达理的公主都带坏了!” 李斯文就这么看着程咬金大呼小叫,要问为什么......因为他的救星正在赶来的路上。 “知节不得胡闹!”气色红润的秦琼训斥了他一句,向公主施礼后便问候了一句: “彪子今日可好?” “托秦伯伯的福,这些天某是吃好喝好,还胖了些。”李斯文恭维了几句,又问道:“倒是秦伯伯这气色,倒是好上了不少,怎么样,背后的伤......” 秦琼刚要说好多了,像是联想到什么突然脸色一变,笑容故作勉强的点了点头。 寒暄了几句,秦琼边抓着程咬金告退,临走前嘱咐了他一句: “彪子,就在这里等着吧,献完礼就回家,某这后背又有些不适需要你看看。” 李斯文听闻心中一颤,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第251章 暗流涌动的大朝集 对于一个专业的外科医生来说,清理疮口这种小手术根本就没什么难度,最大的难点,反而在于术后感染或愈后情况。 尤其是在外科技术并不发达的大唐,受到时代的制约,感染是极其要命的事情。 在缺乏青霉素等抗感染治疗药物的现在,即便是神医来了也无法保证秦琼能恢复如初。 但问题是自己术前就做好了充足的消毒准备,避免了致命的感染源。 还给秦琼送去了自己仅有的抗感染药物,只要按时换药,换药的人手脚再利索点,没道理会再出现问题啊...... 李斯文摸着下巴思索,自己做的手术自己心里有准,不出意外的话,那口毒疮绝对没有再发的风险。 再联系刚刚秦琼表现出的红润气色,可以得出结论,秦琼的愈后情况良好。 但这样一来就又出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秦琼为何要假借复诊的名义,特意强调自己要在这里等着,还特地叮嘱献礼后要立刻回家...... 他突然想起,秦琼一句话中,特地咬重音节的‘在这里’、‘回家’,心中顿时有点沉闷。 不会是自己事发了李二陛下要找我麻烦吧?也不对呀,最近自己也没犯什么事。 李斯文挠挠头,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但打定主意要听从秦琼的提醒,就在太极殿门口等着。 见程咬金过来,自觉走远了两步的长乐根本没注意到秦琼的意味深长,自然也不清楚李斯文此刻的急转心思。 见两位国公离开后,长乐便转身绕开太极殿,往一旁走了两步。 “你俩傻站在那干什么?” 见这两人还候在殿前等待王德唱名,叉腰娇嗔了一句。 旋即抬起素手,指着柳老实两人说道:“那东西就是再宝贵,在皇宫里也没人敢抢,真当这些百骑是吃干饭的呀?” “快随本宫来,有人要见你们。” 李斯文心中有些明悟,猜测秦琼的提醒是不是就应在这里...... 可问题是,现在的李二陛下,还安稳的坐在龙椅上等着百官觐见,这皇宫又有谁能对自己不利? 长孙皇后? 那更不可能啊,自己的安危直接关系到几位公主的健康,更不要说她亲哥,长孙阴人的性命还捏在自己手里,她怎么敢对自己下黑手? 自己又没有得罪她。 缺少关键信息的李斯文根本就想不到,秦琼的提醒并不是出于担忧他安危的心思,而是在暗示他,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始终保持中立的态度。 千万别下场;别来掺和大朝集这趟浑水。 这才是‘候在这里’和‘立刻回家’的真正含义...... 不懂秦琼和李斯文绕了几个圈子的交流,或者说,根本没注意到秦琼话中有话。 孙紫苏听到长乐的呼唤后,先是瞧了瞧十几米开外的太极宫,又眨着眼看了看有些不耐的她,一时间搞不清楚,她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倒是回过神来,察言观色更胜孙紫苏一筹的李斯文,率先看出了长乐脸上的不愉。 他心里咯噔一声,上前轻声问道:“是不是大朝会上,有人在包藏祸心?” 长乐听闻凤眸一震,苦笑着点点头:“不愧是仙人弟子,见地却是非常人所及。” 见李丽质还有心思开玩笑,李斯文反而是松了口气,这样的表现说明情况算不上严重,顶多是有些麻烦。 这也正好验证了秦琼出言提醒,却并不急切的问题。 不致命,不危险,甚至运气好的话,就算是出了意外,也牵连不到自己这小身板。 想到这里李斯文反倒松了口气,准备坐上观壁,只当个看客。 “隔墙有耳,先随本宫来,路上慢慢说。” 李斯文抬头看了一眼长乐前行的方向,心中的疑惑解了大半。 瞬间便明白了,为什么贵为国公,根本无须顾虑他人耳目的秦琼,要绕这么大圈子提醒自己,原来他防的还真是皇后...... 前半句的‘留在这里’,就是暗示自己皇后可能会召见自己,让自己别去? 看长乐表现出的样子,应该是之前她先一步进宫,被察觉到什么的长孙皇后唤了过去,叮嘱了些事。 这才让本来心情大好的她突然变得情绪低落。 “好,边走边说。”虽然无心参与此事,但皇后的召见不去......下场可能还要更惨,去了再见招拆招吧。 见自己在这深宫里,唯二能依仗的靠山脚步匆匆,孙紫苏有些不快的撇撇嘴,抱胸轻哼一声。 她还以为今天是自己和李斯文并肩,大放异彩的高光时刻,怎么总有人要搅她的好事。 孙紫苏跺跺脚,脚尖轻点地面,只眨眼功夫便追上了前方快要看不见踪影的两人。 延思殿! 相较之前,宫女来去匆忙,人心惶惶的沉闷气氛,殿中的氛围倒是随着长孙皇后病情的好转,缓和了不少。 侍奉皇后多年的宫女再也不用担心,哪天一睁开眼得到的就是‘皇后久病,崩延思殿,陛下长泣不起,迁怒宫女看护不当’的消息。 然后她们就要被来访的小太监送上毒酒,被迫自愿的去伺候已故的皇后。 如今已经是深秋,时不时有微凉的秋风从过道而来,轻抚人面,正是个出游或者放风筝的时间,若能有三两人为伴,流传出去也会成一状美谈。 延思殿为皇后特居,殿中建造精美,每一步都能见到工匠的独出心裁。 十步一楼,百步一阁,曲折蜿蜒的走廊就环绕在亭台的栏杆内侧,另一边则是花团锦簇的御花园。 一行人每走数十步,就会见到一位披甲握刀的百骑部曲挺胸矗立,守备森严。 孙紫苏被这些杀气腾腾的百骑看的胆小,揪着李斯文紫袍的腰带,脑袋顶着他背上,任他带着自己前行。 而李斯文则听着李丽质将事情娓娓道来,三人漫步入延思殿后殿。 他先是扭头瞥了一眼殿内布置,与华丽的外宫廷并不相符,在他看来反而有些简陋。 偌大的厅堂中央,只有一块厚实的素色波斯地毯,正中摆放着一张案几,后面坐着一捧着佛经的丽人,正是长孙皇后。 第252章 武士彟劝封禅 延思殿后殿。 只见长孙皇后一袭明黄色长裙。 密密麻麻的针脚在特等绫罗上绣出了祥云百鸟的图案,衣料紧紧裹住她清瘦的身段,衣领微敞,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一头青丝挽起,被束成斜落的倭堕髻,头上只佩戴一根素雅的玉簪与其配饰,俏脸不施粉黛。 一双凤眸顾盼生辉,只是看着她那漆黑的眸子,就有一番祥和之意扑面而来,让人不由的在她面前放松心神,比李斯文之前所见的表情都要温柔的多。 甚至周边的环境也被丽人身上散发的清雅所影响,若有若无的禅意扑面而来。 如果不是这张俏脸实在让他咬牙切齿,彻夜难忘,恐怕李斯文也只会将她当做是一位性格温婉,雍容典雅的贵妇人。 而不是凤仪天下的皇后。 “母后,你看谁来了!”长乐踩着地毯走到长孙皇后的身边,挽住她的玉臂娇俏道。 “本宫只是身体不好,又不是瞎了。”长孙皇后宠溺的看了一眼愈发粘人的闺女,将手中佛经轻轻放下,才招呼道: “彪子,既然来了就坐下,陪本宫聊聊天。” 闻言,李斯文脸上惊疑不定,偷偷瞄了眼这一脸祥和微笑的妇人。 他都有点怀疑是自己做梦没睡醒,或是大白天的见了鬼,否则怎么才几天的功夫不见,皇后对自己的态度就温柔了这么多? 但她越是这样亲切,李斯文越是胆战心惊,生怕这里边藏着什么大坑,就等着自己大意跳进去。 “臣\/民女拜见皇后。”李斯文带着孙紫苏施了一礼。 “免礼平身吧。” 长孙皇后嫣然一笑,将视线转移到正拽着李斯文衣角,表情明显有些警惕的孙紫苏身上: “孙姑娘是吧,当年药王与陛下生了误会,本宫在这里替陛下说声不是。”没理会孙紫苏惊呼,皇后扭头看了眼闺女,笑道: “长乐也常在本宫面前夸你天真烂漫,是个不得多得的知心朋友。” 长乐听完这话脸上一滞。 她确实是在母后面前提起过孙紫苏不假,但说的最多的,却是她让自己求而不得的曼妙身段,还有就是,经常被李斯文戏弄却还敢凑上去找茬的头铁...... 但细细想来,头铁确实可以用天真来替换,身段求之不得,也可以称作是自己不可多得...... 想到这,长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这就是母后常挂在嘴边的语言艺术,必可活用于下次。 而在一旁闷不做声观察的李斯文,见到长乐脸上流露出的诧异,心中对此便有了几分猜测。 长乐可是被李二陛下捧在手里的小凤凰,虽谈不上刁蛮任性,但也说得上是有些自我。 毕竟放眼天下,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比她的出身更高贵,也从没有人能让她委屈奉承。 藏在长时间模仿长孙皇后举止,而养成的知书达理外表下,是一颗骄傲无比的心。 就这样自视甚高的长乐,不太可能向皇后炫耀自己的阶级敌人。 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孙紫苏的那副窈窕身姿,又是确实会让他移不开眼。 就连性格贤淑,又极易满足的单婉娘,也不止一次表达过自己对孙紫苏身材的羡艳。 将心比心,更不要说在众女里,身材也是最富有的长乐会夸赞孙紫苏。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怕是会亲手剜掉这两团让人心生嫉妒的软肉。 察觉到李斯文眼中的笑意,长乐脸上燥红,狠狠的白了他一眼,起身将瑟瑟发抖的孙紫苏拽到了身边: “紫苏你在怕什么,这可是本宫......我家,难道我还会摔杯为号,出来八百个刀斧手将你细细剁成臊子不成?” 长孙皇后听完饶有兴致的询问,这是哪里听来的故事,这么有趣为什么她从来没听说过。 长乐下意识看向李斯文,让他不由干咳两声。 这是不久前在农庄的某天夜里,孙紫苏睡不着,非要缠着自己给她讲故事。 自己就把华容道义释曹操和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缝合了一下,讲给她听,没想到众女都没睡,藏在暗处听墙角...... 注意到长孙皇后的兴致勃勃,李斯文一脸正色道:“回皇后,今儿可是大朝集的日子,天下各地州府和四方藩属齐聚,咱们在这里唠家常,有点不合适吧。” 长孙皇后似笑非笑,玉指点了点书籍,得到李斯文很是不情愿的承诺后,这才满意点头,缓缓而道: “在你回长安叙职,交付鱼符的那天,陛下就派武连郡公去了利州,查勘武家情况。” 说到这里,长孙皇后暗暗庆幸陛下天命护佑,若是事前不知,再被武士彟打了个措手不及,怕是要坏事: “虽然去的不是时候,没能找到武家子嗣,但李将军还是带回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说完,长孙皇后顿了顿,特意留出让李斯文消化的时间,半晌后继续道: “应国公暗中联络朝中重臣,想借朝集使的身份回长安,请求陛下封禅。” 李斯文联系前后线索,瞬间明了,秦琼的后半句的暗示‘献礼完赶紧回家’就应在这里——应国公,利州刺史武士彟。 他心中胡乱猜想,这件事也涉及不到自己,为什么要让自己献礼完毕后赶紧跑? 等等......不会是自己金屋藏娇事发了吧? 这也不可能,武顺爹不疼娘不爱的,武士彟他撑得慌,因为一介不受宠的女儿和简在帝心的自己作对...... 自己能收下武顺做妾,他还得赔着笑脸跟自己说声谢谢呢。 那是武如意? 但对这位注定大放异彩的女帝,李斯文的态度虽说不上恭敬但也是彬彬有礼,还顺势与她结为了异性兄弟。 总不能武士彟也是个李二陛下般的女儿奴吧? 李斯文低着脑袋看着腰间犀比,心思急转却闷不做声。 在不明白皇后意图前,他不敢随意评议什么,含糊道: “有资格在泰山封禅的,从古至今只有三位,秦始皇帝,西汉汉武帝和东汉汉光武帝,他们可都是皇帝中的楷模。” 第253章 皇后的顾忌 “自秦朝以降,但凡有些野心的皇帝无不渴望于泰山封禅,陛下自然不例外。” 长孙皇后听得出李斯文话里的敷衍,不在意的笑道:“有足够的功绩去封禅,当然是件好事,二郎雄才大略,又如何不想做这古往今来的第四位。” “那皇后的意思是......”李斯文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时刻铭记秦琼的提醒,在装傻充愣。 “封禅可以,但绝不能是现在。”皇后表情惆怅,低声叹道:“现在还太早,不管是对大唐来说,还是对陛下......” 李斯文瞄了眼长乐,却见她也是一脸的木然,硬着头皮无奈道: “陛下年少平定乱世,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自贞观以来更是四讨蛮夷,使得万国来朝,可谓是功高德厚。” 李斯文偷瞄一眼皇后,见她脸色如常继续说道: “现在陛下又有了平息大疫的功绩,即使封禅也是水到渠成,没人会有异议。” 皇后闻言嫣然一笑,拍了拍身前的案几,避而不谈这件事:“彪子先过来坐,喝口茶,说的这多不觉口渴么?” 看到他脸上的拒绝,皇后又道: “以你和长乐的关系,大可将此处当做自己家中,你在家难道也这么拘谨?” 李斯文顿时被这话吓出了一身冷汗,什么人敢把皇宫当家?皇帝还是太子?造反还是谋逆? 这要是传进了将权欲看的贼重的李二陛下耳朵里,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时间,他搞不清楚皇后这是什么套路,居然敢拿这皇权开玩笑: “能得皇后怜爱臣已是不胜惶恐,但皇后毕竟母仪天下,凤体尊贵,臣......不敢逾矩。” “切,无趣。” 长孙皇后风情万种的白了他一眼,她还想以目无尊长不知礼数的由头,唬住这个装傻充愣的虎彪,没想到他今天的警惕心这么强。 李斯文眼观鼻,鼻观心,不作回应。 虽然他隐隐猜到了皇后的意图,但也打定主意,只要皇后不明说,自己就绝对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二郎自登临大宝以来,励精图治,时刻以历代贤君要求自身,就是想要以功绩来堵住悠悠众口,让天下人承认自己是个好皇帝。” 长孙皇后眉头紧蹙,想起了贞观最开始的那几年,因为天灾不断,二郎几乎是夙夜忧叹,日夜躬亲政事。 但越是陪着二郎如履薄冰的一路走来,作为命运共同体的她,就越不允许二郎在这种紧要关头出错: “如今朝廷文武百官恳求陛下封禅,以陛下的脾气,虽然脸上说着拒绝,但心中一定是求之不得的。” 她长叹一声,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当这个碍事之人,去挡陛下和百官的路。 但阻止不恰当的政见,是她作为皇后的本分,既然清楚封禅的弊端,她就不可能放任: “二郎太想要这个封禅的名义了,想要它来堵住天下人口口相传的,说他杀兄屠弟,逼父退位的悠悠众口。”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那为何皇后......”李斯文明知故问。 “本宫说了,现在封禅还太早。”皇后抬了抬眼皮,目光幽怨。 “如今天下安定,四夷宾服,既然是百官恳求,陛下心动,又何来太早一说。”李斯文被这一眼看的头皮发麻,强行镇定道。 见李斯文还在和自己装糊涂,长孙皇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追问道: “那你觉得以大唐现在的国力,比得上前朝炀帝登基之时?” 李斯文干咳一声,不太想回答这个弱智问题。 人家文帝可是给杨广留下了可供天下人三十年的储粮,就如今大唐这老鼠来了都流泪的内帑,你哪来的脸面敢和杨广比较。 “见你的样子,可是明白了本宫的意思?” “臣......不知!”李斯文回答的异常心虚。 虽然明白了皇后担忧的点,但他明知,自己可不是魏征那面李二陛下珍爱的镜子,不敢那么硬气,逼急了李二陛下是真敢对自己用刑。 笞刑大板五十,杖刑大板一百...... 你不许好处,凭什么要我冒着风险去忤逆皇帝,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哎,彪子你可真是气煞本宫!”皇后拿起佛经在案几上一拍,凤眸一瞪,死死的盯着李斯文。 “臣冤枉啊!请皇后明见。” “噗嗤!” 孙紫苏自己都听懂了皇后的意思,是想让李斯文去阻止李二陛下的封禅念头,见他还在装傻充愣的和皇后斗智斗勇,忍不住笑出了声。 注意到在场三人注视她的幽幽目光,孙紫苏打了个颤,捂住嘴缩成一团。 “本宫再询问你一件事。” 长孙皇后转过身笑盈盈的看向李斯文,看的他苦着脸应道,这才满意点头道: “倘若陛下封禅,那从长安至兖州泰山这遥遥千里,一路上的人吃马喂又该怎么办?” “主持封禅得排场是否要隆重,铺张是大还是小,当了冤大头的长安权贵们算计来算计去,这千里长途的花费,终究是不是要落在百姓头上?” 长孙皇后越是询问就越是激动:“封禅此事劳民伤财,如此穷奢极侈,岂不是叫二郎学了那亡国的杨广!!!” 情急之下,长孙皇后尚未红润的脸颊顿时煞白一片,单手捂住朱唇急声咳嗽,让长乐一下子慌了神,急声唤道:“母后!” 长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单手拍打着长孙皇后的美背,一边目光柔情似水,请求的看向李斯文:“彪子~!” 李斯文当下心神激荡,默诵《定心经》。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忘我守一,六根大定...... 习惯了长乐的刁蛮再见她如此小女儿神态,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他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扭过头不敢再看。 虽然知道长乐这模样是装的,但自己心软却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长乐哀怨的眼神看的是度日如年,一旁终于缓过气来的长孙皇后长呼一口气,道: “彪子,本宫刚才的问题,你可有答案了?” 第254章 封禅一事,百害而无一利 面对皇后的紧追不舍,李斯文心中是万分的无奈。 暗暗腹议道,这俩娘们就是上苍派来整治他的克星吧,怎么都往死里整他....... 见他沉默不语,长孙皇后也不急切,就这么饶有兴致的注视着他。 反正有长乐和孙紫苏在,他想跑也跑不了。 “......” 李斯文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无奈认命。 再耽误下去怕是要坏了自己的好事,语气沉重道: “皇后的第二个问题,臣的回答是——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封禅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祭祀典礼,排场不能小铺张不能少。” “第三个问题,如此花费若真的落在了百姓头上,那陛下自这场大疫中得来的威望......恐怕要毁于一旦。” 长孙皇后点点头,李斯文所说的也正是她所担忧的。 封禅不过区区虚名,哪里比得上百姓的口碑和史官们笔下体恤百姓,爱民如子的评价。 二郎自贞观年来励精图治,求得就是后两者。 作为枕边人的她毫不怀疑陛下的所求,但同样的,对二郎好大喜功的坏毛病她也是再清楚不过。 在百官恳求陛下封禅的情况下,若无人将利弊阐述清楚,恐怕陛下真的会同意。 即使之后冷静下来,经人分析出封禅的利弊,但好面子的他也很难收回金口玉言。 虽然陛下有这样那样的不好。 但作为皇后,弥补陛下的缺失,鉴别忠言,辅助他更好的治理国家,这是她的职责。 “既然皇后知晓此事利弊,为何不亲自......”李斯文有些迟疑。 长孙皇后嗔怪的瞥了他一眼,佯怒道:“不得妄言,后宫干政这是亡国之兆!” 后宫不得干政,最早出自周时,武王伐纣所说的‘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意思是说,母鸡是不可以在早晨打鸣的。倘若母鸡在早晨打鸣,那这一家子就完了。 后来逐渐引申出‘后宫是不得干政’的隐喻——如果后宫干政,那这个国家就完了,纣王的‘惟妇言是用’因此被宣布为罪状。 《谷梁传—禧公九年》中也有记载,齐桓公的盟文曾言:‘毋使妇人与国事’。告诫后人不要让妇人干预国事。 而‘后宫不得干政’这条告诫真正被历代皇室所重视的时候,则是汉朝。 汉初,吕后吕雉临朝称制,援引外家专擅朝政,收男宠审食,导致汉王朝成为天下笑柄,使朝廷临危几近更替。 之后的汉武帝便引以为戒,《史记·外戚世家》中就记载,汉武帝处死钩弋夫人,认为: “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 意思是说自古以来,国家之所以会乱,是因为皇帝年幼而母后势大,女为主则独断骄横,自我放纵行银荡之事,没人能管得了。 这也导致了之后汉武帝大义灭亲。 无论后代是男孩还是女孩,其生母都要被下令处死,就是为了规避后宫干政,外戚掌国的恶事。 虽然汉武帝早早看出后宫干政的弊端,但东汉时候子少母壮的历史却一再重演。 值得说道的是,虽然汉武帝颇有远瞻,早早立下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但从古至今外戚专政却以汉朝,尤其以东汉为最,屡屡被外戚掌权。 除光武帝,献帝死于中老年,其余十一个皇帝皆早死,而皇帝早死,其继位者必年幼,继位者年幼则母后必易临朝。 东汉不过二百年,却有四分之一的时间被外戚专政。 如此恐怖的事实,让后来王朝铭记在心,引以为戒。 而天下改隋为唐后,高祖李渊便有明训‘后宫不得干政’,自贞观年间颁布的《贞观律》中,同样有相似的规定。 而长孙皇后虽然贵为国母,但依旧会被律法所限制。 私下劝解陛下,偶有谏言还好,只要不被百官撞见,他们就不会拿这没来由的猜测说事。 但皇后一旦走上阳面,于朝廷之上否定官员的谏言...... 那‘后宫不得干政’的律法就会转瞬间,成为文武百官攻讦她的理由。 即便她素有贤后之名,一旦被牵连上干政的罪名,李二陛下心中即便再不舍,也不得不考虑废后的问题。 李斯文自然清楚此事,面对长孙皇后这无懈可击的借口,他有些无言以对。 让皇后亲自上阵有谋害国母的风险,惹怒长乐不说,陛下也会记恨,但不让她亲自去说...那自己的屁股怕是要开花。 他挠挠头,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听从秦琼的告诫,留在太极殿等候觐见。 现在好了,这左右为难的事找上头,这可怎么办? 李斯文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番,欲哭无泪的说道: “朝廷之上能人无数,文武百官尽是陛下的肱股之臣,国之辅弼,哪里轮得到某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郎多嘴。” “皇后还是另请高明吧。” 听到李斯文的故作谦虚,长孙皇后嫣然一笑。 她当然清楚,朝廷上的很多人都能看出封禅的隐患,但越是聪明的人就越是懂得明哲保身。 如果封禅的声音过大成为共识......他们即使有所顾虑也会盲从主流,这便是政治的软弱性和妥协性。 所以,把这种关乎朝廷动荡的大事交给他们这些外人,自己不放心。 只有眼前这位少年,身无一职却有功名在身,身居高位。 如今又有治疫的名义进入大朝会,不会引起应国公一方的戒备,谏言也不会遭到他们的阻拦。 再加上他非常人所及的仙人弟子身份,说出的话很有分量,定能受到陛下的重视。 别看陛下与他见面总是针锋相对,但这也不过是陛下对他无心为朝廷效力的不甘。 抛开这点不谈,陛下对李斯文还是很珍视的,不然也不会同意用宝贝闺女长乐的婚事来拉拢他。 而且,就算劝封禅的武士彟一方想要事后追责,李斯文所属的山东士族一方,也能用童言无忌的借口护住他。 第255章 原来你是在向本宫要好处 能有足够理由进入大朝会而不被他人阻拦的,可以顺利将此事利弊阐述给陛下。 本身又有一定话语权,说出的结论容易被人受到重视。 还因为年纪过小而游离在法律之外,不必担心后果严重的处罚。 综合三点,长孙皇后实在是再难找出另一个,比李斯文更合适的人选。 只要今日的朝廷上,封禅一事不盖棺定论,她就可以事后私底下分析封禅的利弊,劝陛下打消这个念头。 听到李斯文的推脱,长孙皇后温和一笑,道:“你知道,为何翼国公要劝你尽早离开皇宫么?” 李斯文顿时被这句话吓得汗毛乍起,一脸惊恐的看向正笑的和蔼的皇后。 不是大姐,你怎么听出来的。 自己这个当事人都是联系自己的专业,又恰巧注意到秦琼的好气色,这才隐隐明白了其暗示。 你不过是听别人道听途说,怎么也能猜出来? “怎么?想不通本宫只是听下人念起,又是如何知晓的?” 注视着李斯文瞪大的双眼,光是这副表情,长孙皇后不用猜都能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举袖掩面咯咯轻笑几声,解释道: “其实,本宫并不清楚翼国公与你说的是什么,只是......” 见李斯文有些摸不着头脑,皇后故意拉长口音,直到他眼巴巴的求饶请教,才伸出两个玉指,解释道: “翼国公视你为己出,定不会轻易放你去涉足官场上的阴谋算计,而且,本宫也相信以他的眼力,能看出此次大朝会下的暗流涌动。” “只要搞清楚这两点,本宫就能肯定翼国公他......一定会找个由头与你说上两句。“ “而碍于皇室在皇宫中遍布的眼线,他即使想劝解你远离这趟浑水,也会含糊其辞。” 听到这里,李斯文点点头,知晓前提,逻辑通顺,推导结论,很合理。 皇后也并非是自己想到那样。 手眼通天,宫中之事无论大小都逃不过她的耳目,只是她很清楚百官的性格,借此可以推理出他们的行事作风。 只要站在大事件的风口,从他们的行事作风、远近亲疏中预料出他们的下一步,也说得过去...... 个鬼啊! 这不比手眼通天更让人恐惧? 看过三国的很多人,都对鬼谋有个不约而同的评价——诸葛亮玩的是算计,郭嘉看的是人心。 智多如卧龙,算计也偶有落空,但鬼谋之谋却算无遗漏。 甚至有人高赞‘郭嘉不死无三国’,可见世人对这种能看穿人心的怪物,是何等的敬而远之。 见李斯文下意识退了两步,长孙皇后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 懊恼的一拍额头,自己解释的太多,反倒让这个滑头更加忌惮了,果然是言多必失。 “既然秦伯伯有如此眼力,忠义也是一等一的人杰,为何皇后不......” 李斯文面无表情,左右而言他。 心中却微微叹气,对不住啊秦伯伯,你个子高能耐大,先替侄儿我顶一顶。 案几之后,他的反应映入皇后眼中。 见李斯文虽胆怯,却绷着小脸还敢拒绝自己,心中暗暗称奇。 虽然她的请求,不,应该说是命令才更恰当,虽然有自己的苦衷,言语之中隐隐有请求之意,但说到底是逼迫。 按这小子的性子,早该严词拒绝,及时抽身才对。 怎么今天这么勇敢?就不怕自己用...... 长孙皇后瞬间明白,哭笑不得的看向李斯文,感情是自己没许诺让他心动的好处,这才一个劲儿的假装推辞! “原来你小子扯这么多,是在跟本宫谈条件?真是好大的胆子!” 长孙皇后柳眉倒竖,冷哼一声,吓得一旁,胆小的孙紫苏抱紧长乐瑟瑟发抖。 李斯文注意到这逗乐的一幕,强行绷住嘴角,不卑不亢的回道: “俗话说凡事求人办,讲良心一碗饭。某刚一进来皇后就给了个下马威,可着实不像是求人的架势。” 长乐闻言一惊,下意识瞄了母后一眼,见她皱眉明显心情不快,情急之下娇嗔道:“彪子,怎么和母后说话呢!” 别看李丽质是在责怪李斯文,但目的却是为他解围。 否则万一长孙皇后以目无尊长为由怪罪下来,他可少不了板子。 而有了长乐的话搭台阶,本应剑拔弩张的两人表情倒是缓和下来。 “你想要什么?是爵位,还是地契。” 长孙皇后轻叹一声,虽然李斯文说的有点大逆不道,但却又天底下最质朴的道理。 付出应有回报。 李斯文有点心动,但也知道这时候让皇后为难,自己将来更难办:“谈回报之前,某还有一事想请教皇后。” 长孙皇后见他一脸正色,心中奇怪,嫣然道:“就凭你与长乐的关系,何必如此拘谨,但说无妨。” “某与家父的封地附近尽是空旷无人的深山老林,不知,可是有主之地?” 长孙皇后沉吟半晌思索,便道:“东汤峪与蓝田之间,除了白鹿原乃是皇室猎苑外,其余尽是荒郊野岭。” 她有些可惜的摇摇头: “虽然景色称得上秀丽,但是可供耕种之地却不多。” “而自大唐立国以来,赏赐武勋贵戚的多在骊山一带,唯有英国公宁静致远,喜欢清净,主动请求陛下赐予一块偏僻之地,借此远离纷扰的人际来往。” 说起李绩,长孙皇后颇有感慨,若她兄长也能像李绩一样,深谙木秀于林的道理,哪里会遭到二郎的猜忌,落得如今的地步: “但陛下念英国公功高苦劳,便将盛产温泉的汤峪赐给了英国公。” “此地虽偏远,但却有附近一带仅有的万顷良田,不算亏待了英国公。同时也可以远离官场,足以满足他的要求。” “甚至偶有兴致,还可以去泡泡温泉舒缓一下心神。” 说起温泉,她突然起了兴致,骊山多温泉奇景,是历代帝王避暑休沐的好去处,她作为秦王妃的时候也曾到访,但自从成为皇后后,反而没了心情。 她幽幽叹了声,道:“但除汤峪之外的土地,肥沃良田甚少,再加上位置偏远,所以并无别家封地。” 第256章 位高不敢忘忧民 李斯文有点头疼。 他光惦记着蓝田附近有没有别家封地,偏偏忘了,白鹿原这块硬骨头也在蓝田和汤峪之间。 就算白鹿原名义上已经属于是长乐的食邑,但只要她还没嫁人,那白鹿原的所有权就还保留在皇室手中,准确的说是皇后手中,大小事宜全看皇后脸色。 而且,就算将来白鹿原成为她的嫁妆,也不代表那块地就完全归属了她,别忘了那里还有一处广袤的皇家猎苑,可那里的归属可在陛下手里。 但他怎么敢开口,向皇后讨要皇家猎苑,这不找死呢嘛? 可这样一来,蓝田太小,汤峪人又太多,不连起来,很难再找到另一处地方安置城中灾民。 “那...蓝田与玉山之间呢?” 李斯文瞥了眼长乐,突然意识到,玉山虽然名义上是属于公主的封地,但怎么建设还是自己拿主意。 “既无美景又无良田,即使土地值钱也不会有人主动请赐那里,更不要说那里已经归属于长乐。” 长孙皇后瞥了眼宝贝闺女,就算那里有别人的封地,宠女儿的陛下也会用其他地方来置换。 听皇后这么说李斯文就放心了,恳切道:“那某的要求便是,请皇后将蓝田与玉山中间的土地赐予长乐殿下,不知是否可行?” 他虽然不清楚唐朝对土地的政策如何,是否允许私下买卖,但也知道,对于皇室成员,陛下对土地和食邑的赏赐远没有官员来的吝啬。 一般而言,皇室赐予功臣和权贵的户数都在六百到九百之间,有功的贵戚可以多一些。 他爹英国公,堂堂国公封地才九百食邑,而未来的魏王李泰还未赶赴封地,被赐予的食邑却达到了一万三千户,可想而知其中差距。 对于公主,唐朝也有相关优待,公主食邑的相关规定:‘公主三百户,长公主再加三分。’ 意思是说将来公主出宫开府,无论与陛下的血亲远近都可以再封食邑三百,而长公主则可以根据原有食邑再封三成。 长乐是嫡长公主,食邑万户,等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还要再封她三千户,这比三个国公的食邑加起来都多...... “嗯?”正提心吊胆看戏的长乐,发现他将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整个人都愣了愣。 素手指着自己诧异道:“我、本宫、不是,那块地给我干嘛?” 长孙皇后也有些讶然:“你要那里又何用?据本宫所知,玉山一带的产出价值接近于无,是否要浪费如此本宫的赏赐,你可要想清楚!” 她突然想到少年郎大多贪玩的秉性,不由苦口婆心的劝慰: “若你要学那些权贵武勋的二代们,想要兴建园林来肆意赏乐,本宫也可以为你酌情开放皇室园林......” 闻言,李斯文嘴角一抽,皇后这句话的隐喻就是——你要是钱多到没处花,可以孝敬给皇室。 反正是要赏园子,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没什么区别,更何况皇室建造的园林,可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精美的多。 李斯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破口大骂的欲望。 沉吟半晌后,叹了口气,准备将刚才进城后的所见所闻尽数告知: “自贞观以降,天灾人祸连绵不断,导致家破人亡,来长安求一处安宁的难民越来越多,某见他们面黄肌瘦的模样,实在是于心不忍。” “而长安虽然是整个大唐规模最大的城市,可容纳近百万的居民与此安居。” “但若是难民数量始终增长不休又该如何,到那时朝廷捉襟见肘,这些灾民又该如何安置,总不能......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李斯文一想到当初李二陛下想火烧兵营来遏制瘟疫的做法,不由为这些难民们揪心。 现在皇室有些闲钱安置他们还好,等将来没钱了,这些难民可就要被赶出长安另寻庇护了。 “如今已是深秋,可因为之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疫,长安城封禁,导致城中的木炭储备并不多,等到冬季严寒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冻死,多少户要家破人亡......” “所以某想要一块地,一块足以容纳相当数量灾民的地。” 李斯文也顾不上心疼自己的小钱钱,天大地大人命最大,慷慨道: “至于房屋建设,某会自己出钱搭建一些简陋的房屋,供他们生存,并且会制造出比木炭更加廉价的燃物,让这些人不至于冻死。” “等到来年开春,某便会开放耕种让他们有些计收,不至于看人脸色吃饭。” “但某也不打算从他们身上把投入挣回来,所以收租自是不会,而且,某还想祈求陛下开恩,免去这些有限产出的赋税,让那些灾民不至于挨饿。” 李斯文偷瞄一眼皇后,他提议将那块地赐给长乐,就是担心如果是自己讨要土地,皇室会不会忌惮,怀疑他这一出是不是想要裂土封王。 此话一出口,他那忧国为民的拳拳心意便让众女肃然起敬,就连见多识广的长孙皇后也忍不住一惊,随后明眸流转,巧笑嫣然: “蓝田侯真是......好大的胸怀!居庙堂之高而不忘市井之苦,如此宅心仁厚,倒让本宫一介妇人羞愧难当。” 贞观盛世为何会被后世一直津津乐道。 吏治清明国家稳定是一方面,夫妻齐心,共同成就明君贤后之名更是一段佳话。 而不管后世如何阴谋论,揣测长孙皇后与李二陛下结合的所图,她都是华夏古代史上,无可争议的四大贤后之一。 贤良淑德四个字,便足以概括她的后半生。 既有贤名,哪怕称不上是爱民如子,但也绝对算得上是忧国忧民。 如今长安城中的难民越积越多,万一寒冬降临死伤太多......再遭到有心人煽动,必成祸患,使得朝廷再次动荡。 这个迟早要解决,却无法解决的问题,自今年水灾后就一直积压在皇后心里,难免让她有些心焦。 第257章 安得广夏千万间 每次听闻长安城中难民云集,但碍于所处地位不便插手,只能任由那些可怜人毫无希望的苟活,长孙皇后心中是忧心忡忡。 如今听到李斯文的毛遂自荐,主动请缨解决长安城中难民的问题,即使仅凭他一人总有穷时,但也教她欣喜万分。 只要让难民们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冬,等到开春渭水开河,粮食从四关源源不断的运入长安,绝大部分的难民便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哪怕他再怎么目无尊上、胆大妄为、贪财好色。 但在这一刻,长孙皇后也是出自真心的佩服,李斯文那先天下之忧的远见与胸怀。 而首次听闻李斯文所忧心的是万民生死,两女更是顾盼生辉,眸中好似有秋波横生,芳心萌动。 注意到三人惊叹的目光,李斯文此时诗性大起,此b不装更待何时? 抬脚缓步,三步之后轻咳一声,便朗声而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吟完,李斯文心中多了几分自得,这个b宛若天成,注意到众女的钦佩,他的虚荣心更是异常满足。 两女眼中星光闪闪,已然是被李斯文三步成诗的文采,以及诗中表达的胸襟与崇高所折服。 长孙皇后虽然也心悦诚服,但她反而更喜爱这句半截诗,细细咀嚼诗意,半晌后突然惊疑问道: “以寒士指代天下万民,蓝田侯可是好大的气魄。”皇后凤眸微抬,语气莫名的问道: “但此等佳作实乃有感而发......是不是代表着蓝田侯心中已有计划,下一步...是想让天下人皆有书读?” 李斯文顿时汗颜。 不是,大姐,你怎么听出来的这意思?我都没想到活字印刷术这出,到底你是穿越者还我是穿越者? 他咳嗽一声,对此事避而不谈。 而是在皇后越发惊叹的目光中,从延思殿一角,高视阔步而来,一脸正色道: “如今陛下励精图治,国家虽徒生波澜却也愈发兴盛,一个煌煌盛世正在孕育而生。” “某虽年幼,但仍愿为万民尽一份绵薄。让那些灾民与君父,与士大夫,与权贵共享这百年不遇的烟火人间!” 又是绵薄之力......这个大男孩总是这样。 不管是只身出城平定大疫,还是如今发下大宏愿试图庇护万民,在遇到与百姓有关的大事上,他总会变得格外谦逊,不复以往的桀骜。 长乐捧着心口,不由的看痴了...... 闻言,长孙皇后也是拍手称快:“不愧是本宫看中的公主驸马,真乃我大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而一旁痴笑的长乐听到这话,顿时回神,俏脸涨红,双手抱着皇后的玉臂娇道: “母后~,既然彪子有济民之心,不妨让我去恳求父皇,将蓝田周边连携之地尽数赐予他,好让他用来安置难民。” 长孙皇后好笑的点了点女儿额头,揶揄道:“都说女儿心外向,但你都还没嫁出去呢,心就向着夫家了?” “母后~!”没得到母后的首肯,长乐不依不饶。 “好啦好啦,不说笑了。” 长孙皇后脸色恢复如常,向女儿解释道: “若是将如此广袤之地赐予虎彪,即便初衷是想让他救济难民,但也难免有分疆裂土之嫌。“ “正是看出这一点,所以这个滑头小子才会提议以你的名义,讨要蓝田与玉山接壤之地。” 长乐顿时脸色一红。 光顾着欣赏李斯文在这一刻散发出的人性光辉,她都忘了用脑子思考其中打算。 若是平常以她的慧心,哪里会犯这种小错。 “不过,本宫也难得对那些可怜人感到怜悯,就拟一道懿旨给陛下吧,本宫会想陛下阐释蓝田侯的济民之心......” 长孙皇后提笔半悬,有些遗憾道:“只可惜差了几分火候。” “这次的恰逢其时,若李斯文他还有一份足以比肩治疫的功绩,再有本宫的周旋......他的食邑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听到此话长乐美眸瞬间瞪大,食邑能往上提一提的言外之意便是——他的爵位可以再上一等。 要知道大唐对非亲王的食邑控制的异常严格。 哪怕是自玄武门之后,论功行赏为首功的一等国爵,齐国公长孙无忌凭借贵戚身份,也才实封一千三百户。 而李斯文的正三品开国县侯,名千户实赐三百户,已经是县侯的极限了。 若再被赐予下食邑,那就代表着他要成为从二品的开国县公了! 而且......比肩治疫的功绩李斯文也不缺啊! 长乐沉吟片刻,展颜一笑说道: “前些时日,女儿暂住曹国公的汤峪农庄,曾亲眼目睹了彪子和其手下工匠,将白鹿原深处乌鞘岭的黑石炭制成了煤。” 长孙皇后听闻女儿留宿,顿时眼神一凝,狠狠的瞪了李斯文一眼,疑惑问道: “这煤,怕就是虎彪刚才所谈及,要制造出的,比木炭更加廉价的燃物?” “母后明见。” 长乐嫣然一笑,解释道: “女儿曾与农庄大管家单婉娘讨论过,这贩煤的生意收益并不大,虽然一家经营得当可以月入万贯,但冬日只有两到三月,平摊到年......收益算不上大。” “但煤不同于其他商品,是万民度过严寒的必需之物,如此关乎生死之物若能掌握在皇室手中,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所以彪子打算将此法借大朝会之利,献给父皇,以便父皇将煤炭生意分布到长安城周边的各个城市,想来...年入十数万贯钱不成问题。” 长乐的言外之意便是——母后,女儿可已经给你找出了他能比肩治疫的功绩,县公之位你可以心安理得的去申请了。 但是如此暴论一出口,就将长孙皇后的脑子震得嗡嗡响。 只此一家月入万贯的生意还不算大?由皇室经营可以将生意扩大到一年十数万贯? 要知道她当初为了赌马的那三十万贯钱,脸都豁出去,就是为了从李斯文手里拿到这些钱财填补内帑的空虚。 即使后来与几家合伙开发石盐山有些进项,但架不住时间尚短,自赛马到如今两个月的时间也不过万贯! 结果从长乐嘴里说出,这比贩卖精盐还要暴利一倍的生意,竟然成了收益不大...... 第258章 年入千万不挣钱? 大唐的人口最顶峰时期,出现在唐玄宗在位期间。 据史记,天宝十三年至十四年间,大唐的人口大概在八千万至九千万之间,而作为大唐最是繁荣的长安,当时常驻人口是一百七十万至一百八十万之间。 而唐初的贞观年间,虽有盛世之兆,但也只是征兆,远不及天宝年间繁华。 自然,常驻人口也不及天宝年间的一半,只有七八十万出头的本地人,若是算上来此做生意的外邦人和各地行商及其人马...... 现在的长安差不多有近九十万人。 根据白居易的《卖炭翁》一文中的:‘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 可以得出信息,在诗句中所涉及到的宫市强买,官吏压价拿走千斤的木炭,却只付了卖炭翁半匹红绡一丈绫的买炭钱。 要提前说明的是,唐朝并无银元这种大额货币,平时流通用的是通宝,也就是铜钱,大额交易通常就是用高档丝织品做等价物。 所以官吏用绡和绫做交易并无不公,但联合上下文,也有强买强卖和压价的嫌疑。 而按照当时的物价,绡属于生丝织品一类,物价算不得高,差不多是与绢的价位相仿。 而一匹绢当时的市价是四百六十文,半匹红绡,折合下来就是两百三十文左右。 而绫属于上等丝织品,按当时的市价,是一尺六十五文。 唐制一匹为四丈,或四十尺,也就是说一匹绫的价格是两千六百文,一丈绫的价格是六百五十文。 综合所述,官吏用八百八十文买走了千斤木炭,一斤木炭合不到一文钱。 但那是发生在元和年间,是在安史之乱后,物价普遍不高。 再加上那时的政治黑暗,宦官横行无忌,导致官市常有发生强买强卖,或者强取豪夺的事情......一斤木炭一文钱绝对是赔本生意。 但如今正处盛世前夕,长安百姓们从战乱里来,虽然贫苦但称得上是衣食无忧,是有些家底和生计的。 所以在与徐建、单婉娘、单鹰这三位大总管商议后,李斯文将煤的价格定在了一斤煤一文钱的价格,也方便日后记账和查阅。 如果长安城中的这些百姓们相对节俭,只选择在最冷的时候烧煤,那一天也至少需要一斤煤,也就是一文钱。 七十万人一人一天一分钱,就是七十万钱,合七百贯钱。 一年冬日有六十到八十天,也就是说贩煤一年,少说也可以稳定赚到四五万贯钱。 但刨除乌鞘岭的人力物力.......又只在长安城中经营的话,称不上是太赚钱的生意。 “这还不算挣钱生意?” 闻言,长孙皇后都有些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听到长乐在说胡话。 皇后试探性的伸手捏了捏长乐的脸颊,直到她痛呼一声,长孙皇后才如梦初醒,但还是觉得有些不现实。 长乐到底在汤峪农庄里见到了什么,才会觉得这一本万利的煤炭生意不挣钱? “母后!”长乐娇嗔一句,将李斯文告知她的计算结果尽数告知。 “如此说来,只由一家做这煤炭生意确实利益不大。”长孙皇后口不对心,恨不得马上命人去乌鞘岭大采特采。 仅凭曹国公一家,想要疏通乌鞘岭的经营权,一路上的人吃马喂和后续的人员支出,那煤炭生意就会从月入数万贯的大生意,缩水成月入近万贯的小生意。 月入万贯的小生意,长孙皇后心生感慨,什么时候自己也配嫌弃月入万贯的小生意了。 但如果是由皇室牵头,联合几位各有长处的国公和贵戚,将这门生意扩大到一州、乃至周边数州的话。 这门生意就会一跃而上,成为不逊色于精盐生意的金山银山...... 思考至此,长孙皇后嫣然一笑,笑的李斯文心里发慌。 “蓝田侯,你是否与长乐所说,想要把这煤炭生意献给陛下,充盈国库?” “啊?”此言一出,李斯文顿时就愣在了当场。 刚才皇后的惋惜和公主的告知都是附耳密谈,他又怎么敢听,就连挨得紧的孙紫苏见此,都偷偷的跑到了案几远端,就是担心会引起皇后不喜。 这憨货都知道偷听一时爽的道理,精明如他才不会自找没趣。 所以当他听到长孙皇后的询问,整个人都和傻掉了一样...... 我咧个长乐公主呀,咱们商量的不是煤炉生意么,怎么就突然变成煤炭生意了,我还指望着大朝会上那造价不菲的煤炉能一炮而红,大赚特赚呢。 你这个败家娘们真的是...... 李斯文一言难尽,但顶着长孙皇后的骇人目光,他又不能装聋作哑,磕磕绊绊的说道:“呃、这个...其实...” 长乐一见他反应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急忙起身捂住他乱说的嘴,向皇后解释道: “煤炭一事是影响民生的国家大事,彪子这是一想到寒冬的百姓能暖和暖和身子,就激动的无法言语,本宫说的对吧?” 李斯文感知着来自后腰的刺痛,很是不情愿的点头应声,虽然不知道长乐这丫头在搞什么,但她偷摸向自己挤眉弄眼,明显是要自己配合。 于是脱离长乐的束缚,拱手而道: “衣食住行,是关乎国策的大事,而煤炭可为万民驱逐苦寒,此法一出必能振奋万民心绪,让陛下成就圣明,献上此法,某自是情愿的。” 说这话时,李斯文心里都揪得慌,自己舟车劳顿大半月,结果又被皇后摘了桃子...... 长孙皇后心肠澎湃,恨不得立即前往太极宫向陛下告知这个好消息。 第259章 有功则赏,受恩思报 良久之后,皇后才终于安抚好激动的心情,对长乐隐晦的点点头,说道: “既然彪子有如此忠心,本宫自不会亏待了他,献上此法之功,本宫会连同治疫大功一起上奏与陛下......” 长乐自无不可,莲步轻移凑到皇后身边,盯着她提笔书写懿旨。 而还一头雾水的李斯文见到两人模样,也算是看明白了些。 长乐这是打算将制煤一法借皇后之手献给陛下,好让自己的位置再往上提一提,好让自己的食邑增长,方便之后土地的赐予。 当初,他因为册封县侯后不久就再立新功,还是皇室最为忌惮的民心。 为了防止陛下因此提防,所以便主动退步,在治疫的报捷奏折上空出了自己的姓名,将首功让给了赶来的太子高明。 而对于陛下来说,自己可以有功不领,可他却不能有功不赏。 尤其是此时,治疫一事和黄花蒿已经是广为人知,长安城里只要是有点门路的人,都清楚治疫仙药是蓝田侯从仙门书籍中找到的。 大朝会时为太子与蜀王,众太医们论功行赏,若唯独没有自己......那难堪的绝对不是自己。 如今看来,怕是皇后也见了那份奏折,记下了自己的一份情,所以才会在这时候主动提议推自己一把。 李斯文松了口气,挣钱的法子他还有不少,但加官进爵的机会,少了这次可就难了。 思索至此他也不再心疼长乐的败家行为,几步上前坐在案几之前,抽出一张宣纸开始书写如何将黑石炭制成煤的流程。 只半晌,李斯文落笔,将乌鞘岭的方位告知与皇后,顺便还提了一嘴当时随行的百骑队正。 长孙皇后似笑非笑的瞥了眼李斯文,他为何特意告知自己百骑队正的名字,其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这位席队正本宫也听说过,其父曾任七品武骑尉,救驾有功却不幸早逝,陛下感其父忠诚,特意将其擢升百骑队正,荫封任八品御侮副尉。” “如今一见,也是该提一提了。” 说罢,长孙皇后提笔思考半晌,在懿旨上道:御侮副尉席君买,任职勤恳,功高苦劳,宜适当擢升。 李斯文歪头看着皇后写在懿旨上的内容,满意点点头,虽然这个叫席君买的,事后暗算了他一波,但来回乌鞘岭他俩相处还算可以,提点提点也是应该的。 当他注视懿旨,有些走神的时候,皇后已经不知何时停下动作,见他无动于衷明显发呆的样子,脸上好笑的伸出玉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知不知道,私看懿旨可是大罪,你说本宫要如何罚你?” 感到额头清凉,顿时清醒过来的李斯文尴尬一笑,正襟危坐,闷不做声。 “咚——” 悠扬的钟声恰到好处的传来,响彻皇宫,也震醒了延思殿的众人。 “景阳钟响,该进殿了。” 长孙皇后轻叹一声,瞥了眼庆幸中的李斯文:“时间正好,可算是便宜你了!” 说完不禁笑容和煦。 今日与他的商谈可谓是收获甚广,不仅李君羡带来的坏消息就此消除,还驱散了自己压在心里将近一年的忧虑。 “那臣......告退?”李斯文逃了责罚只觉幸运,不敢在拖沓,瞄了眼皇后表情,有些不确定她是否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紫苏便留下来吧,朝廷之上都是些阴谋算计,利益交锋,不适合我们这些女眷。” 听到皇后的命令,孙紫苏脑袋一缩,可怜巴巴的求李斯文带她一起离开。 “母后所言在理,此次上朝并不安逸,紫苏你就在这里陪陪母后吧,顺带给母后把把脉,看看母后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听到长乐的建议,孙紫苏欲哭无泪的点头同意,她就知道,以她的身份进了皇宫绝对没有好下场,没想到不是皇帝,是自己姐妹把自己给卖了! 见到皇后的眼神示意,李斯文也开口安慰心情不高的孙紫苏,一会儿话不投机,可能还有手脚冲突,他身边确实不适合跟着女眷。 “紫苏别害怕,等某完事了就来接你回家,你就在这吃吃点心等我,如何?” 孙紫苏紧揪着他的衣角,不安的问道:“你真的不是想把我卖掉?” 李斯文心中好笑,伸出手来抚摸她乌黑的长发:“放心放心,某还等着过些时日就把你绑回家当暖床丫鬟,怎么会卖了你。” 孙紫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鬼才要给你当暖床丫鬟。” 说完,不重不轻的踢了脚李斯文小腿,便跑到了皇后身边,像只小仓鼠模样喝茶吃点心,嘴巴塞的鼓鼓囊囊。 李斯文刚要起身离开,就又被心情不错的皇后给叫住: “彪子,本宫记得没错的话,是翼国公拜托礼部,帮你安排的觐见顺序吧?” 皇后凤眸凝视着他,眼神温和道:“现在再从这里赶去,可能是有些晚了。便让长乐随你一道上殿觐见吧,省的你再排队等候了。” 闻言,李斯文有些惊疑不定,生怕这是皇后给自己下的绊子:“这...大朝会这么重要的日子,也能走关系?” 长孙皇后嫣然一笑,柔声道:“此次大朝会虽然隆重,但终究比不上元日大朝会,更何况......诶!” 她扭头看了眼长乐,这才让李斯文注意到她的小脸肃穆,但并没有因为皇后的吩咐而感到惊讶。 见他不解,长乐起身,一边给他带路,一边轻声解释道: “大朝会的目的是图天下之事,当以年终考计的重要程度来安排觐见顺序,而本宫作为嫡出长公主,仪服同蕃王,自然有权利为父皇推举治国良方。” 李斯文皱眉,唐朝的公主权利这么大的么? “但此次大朝会人心叵测,最重要的事宜,竟然是应国公想故技重施,逼父皇封禅!如此荒唐之事,还不许本宫用特权带驸马提前觐见了?” 长乐气哼哼的挥舞拳头,显然是气愤于武士彟的所作所为。 第260章 一朝君王一朝臣 “此事细说,什么叫武士彟故技重施?他劝过一次封禅?但是没成功?” “不是劝封禅,是编纂异象来讨好皇室......” 见李斯文饶有兴致的样子,长乐有些为难说:“此事当做风闻听听便是,可莫要与外人说。” 早在隋恭帝义宁二年,武士彟就干过类似的事情。 当高祖李渊打进长安城后并没有马上称帝,而是先立了位傀儡皇帝——隋恭帝杨侑。 因为他想效仿曹丕与汉献帝的事迹,逼迫隋恭帝将大宝之位禅让给自己。 好依托禅让的大义,完成国家权力的和平演变,不至于背上谋权篡位的骂名。 而武士彟得知李渊的想法后,便开始大肆宣传‘自言尝梦帝骑而上天’,向城中百姓,将领们讲述有关‘我以前梦到过唐王李渊骑着龙飞上天’的故事。 其目的,就是想将昭昭天命归于李渊身上,好让李渊顺利登基。 而李渊则以‘汝尝礼我,故酬汝以官。今胡迂妄媚我邪?’为借口,质问武士彟:‘如今的祥瑞是不是你胡编乱造,用来恭维我的?’。 虽然李渊义正言辞的拒绝了祥瑞的说法,但武士彟的这一出,也给李渊以后的登基铺好了路。 到后来,武士彟因为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功绩,一路加官进爵,从郡公一跃成为国公...... 只能说里边的猫腻懂得都懂,长乐这个直接受益人实在不便明说。 听长乐科普完武士彟的神奇操作,李斯文若有所思,心里有了些想法,脸上忍笑不俊。 这个二流神棍不会是想如法炮制,想拿着‘火凤攀龙,日月当空’的祥瑞劝李二陛下封禅吧......那可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而在贞观元年,李孝常行大逆不道之事后,当时任豫州都督的应国公,就被父皇派去了利州安抚民乱。” “而本宫听母后说过,利州多山又地处偏远,是个让中央官员闻之色变的苦差事。” 长乐正向李斯文解释武士彟此次请求封禅的缘由,根本没注意到李斯文脸上一闪而过的怪异: “而武连郡公的巡查奏折上,详细说明了应国公这五年时间在利州的所作所为,应该是想着呕心沥血做出好绩效,好因功加官,升迁到长安附近的繁华地域当官。” “但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长乐叹了口气,按着额头,为武士彟力气用错了方向的做法感到无奈: “既然应国公能将偏远利州的刁民治理的如此安居乐业,长安城里又有太多能替代他的人才......” 李斯文懂了,什么二代高顺。 业务超群专打硬仗,为人虽然不知道清不清廉,但绝对是从不贪赃受贿,穷山恶水也榨不出什么油水...... 还屡次忠心进言,即使被上级拒绝也不敢有丝毫二心,依旧兢兢业业的工作。 但到头来,这样勤恳做事的老实人总是不被上级重视,干的活是又苦又累,还没什么功绩可拿。 这一条条特点对比下来,不能说一模一样,也谈得上一句如出一辙。 呜呜呜,什么天选牛马打工人。 李斯文毫无慈悲的为武士彟的遭遇默哀半秒。 但可能长乐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将自己特意隐去的皇室猫腻——武士彟为何会被李二陛下派往利州的原因,尽数告知了自己。 自玄武门之变,李二陛下将隐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杀害,逼迫高祖李渊退位后,当时的秦王李世民,就已经取得了通往大宝的资格,并掌握了当时大唐的大部分权利。 而随着李二陛下的心腹,以关陇士族为主体的秦王府旧臣们,逐渐成为朝廷的权力集合体,心向李渊的老臣们就不可避免的,要面临被淘汰、驱逐的下场。 一朝君王一朝臣,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秦琼也曾告知过自己。 自大唐改元贞观以来,只短短三年时间,当初的李渊旧臣,太原元谋功臣们就已经被尽数外放。 尚书左仆射裴寂,被妖僧牵连,流放偏远静州。 鸿胪卿刘世龙,因为贪污受贿和打压异己,被发配岭南。 骠骑将军张平高,因妖言获罪,被远调丹州刺史......若无机遇,他们这些人,怕是就此再也无缘长安这处政治中心。 而作为太原元谋功臣之一的武士彟,自然也被小心眼的李二陛下所惦记。 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后,武士彟立刻就被李二陛下召回了长安,先是以重礼相待安抚其心绪,随后就将其从扬州都督府长史,擢升为了豫州都督。 从明面上看,长史到都督不可谓疏远。 但从战略要地的繁华扬州上任贫苦豫州,只能说上一句明升暗降。 而仅一年后,利州都督李孝常谋逆,刚坐稳豫州的武士彟,就被调任到了相较豫州更加穷山恶水的利州,一直至今。 若无变故,武士彟今后一生怕是都要与舟车劳顿,穷山恶水打交道。 而经历过扬州的繁华,身体依旧健朗的武士彟,又怎么肯甘心就此远离政治中心。 而在今年,作为李世民死忠的河间郡王李孝恭,就曾上奏,请求李二陛下封禅。 但因为历朝历代传下来的习俗‘三辞三让而后受’,必须等臣子请求三次,陛下再谦让三次此事才算落定。 于是李二陛下在百官的建议下,很不情愿的‘诏不许’。 后来经过房玄龄、魏征的分析利弊,李二陛下其实已经打消了自导自演‘三辞三让’的心思,也绝了封禅的念头。 但架不住武士彟远离长安,消息相对堵塞,而本质上又是个投机主义者,他打算借此机会迎合李二陛下,好让自己摆脱前朝旧臣的印记。 所以当武士彟听说李孝恭劝封禅后,他就起了抢夺‘二请封禅’的心思。 而好巧不巧的是,当他还在琢磨着《请封禅疏》,苦心编纂祥瑞的时候,利州就突然出现‘火凤攀龙,日月当空’的异象...... 武士彟顿时觉得天命在我,兴高采烈的用关系联络曾经的人脉,为大朝会上二请封禅做准备。 第261章 拍到马蹄的武士彟 不出意外的话,武士彟的所作所为,应该是已经被赶去利州的李君羡看了个底朝天......然后写成奏折上书于陛下。 而皇后看的更深,担心武士彟会拿‘火凤’的异象当祥瑞,糊弄百官。 怪不得,怪不得长孙皇后会点名让自己去阻止武士彟。 原来是预料到了今日武士彟的所说所言,担心李二陛下被气炸了身子,这才让自己这个亲眼目睹了异象的当事人去阻止他。 当李斯文彻底搞清楚事情缘由后,忍不住捂脸大笑。 一时间,他都搞不清楚自己是该佩服武士彟的运气,还是惋惜武士彟的运道...... 胡编一个异象吉瑞都好,你怎么就偏偏好死不死的,用上了当今陛下最是忌惮的‘异象’呢...... 要是嫌弃利州太繁华你直说啊,远在岭南的都督很乐意和你换换位置。 ...... 两人随行走到了太极殿。 宫殿的周边是一圈典雅的楠木凭栏,栏杆里侧,则通体为汉白玉台基。 大殿的壁画与屋檐上都描画,或是雕刻着各种花鸟鱼虫的图案,太极殿两角设站台,东立日晷仪,西设嘉量仪。 屋顶则是金灿灿的琉璃瓦,正脊处饰有龙纹,五彩琉璃珠与屋顶金光相得益彰,连接上下的则是朱红色的巨柱,脚下是淡黑油亮的官窑金砖。 面阔九间,进深三间,呼应九五之数,殿内绘有彩饰,内设宝座香屏,道路两侧设有龙纹香炉,宝亭和烛台。 李斯文跟着长乐,一步步走入这朴实厚重的太极殿。 殿内两侧肃立的都是清一色的紫衣金鱼,他混入其中,除了身高矮了那么点外,丝毫也不显得违和。 但和上次来,喧闹的太极殿不同,此次的文武百官都默契肃立,散发出一种压抑,却又庄严肃穆的氛围。 只是,为什么走的是后门? 李斯文跟着长乐越走越偏,绕着太极殿绕了一大圈。 “真以为本宫能带你直接插队呀!” 长乐注意到李斯文的不解,叉腰娇嗔道: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高祖明训,如今大朝会上商谈的都是大事,若是坏了国事,父皇怪罪下来......本宫或许不会怎么样,但你这小身板可抗不了几下大板。” 李斯文仰天长叹一声,感觉自己之前的揣测都成了笑话。 他还真以为唐朝时长公主的特权这么大,竟然可以无视百官品级直接带人觐见,没想到是走后门。 长乐被他赤裸裸的目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摆出公主的架势道: “蓝田侯就在此等候,若真如母后所言,应国公武士彟会以‘火凤’祥瑞逼迫父皇,那时再便宜行事。” 长乐有点不放心李斯文的行事作风,提点他道: “等你功成身退,母后定少不了你的赏赐!” 说到这,李斯文又想起她自作主张的,把制煤之法献给皇后一事,上前一步,搂住她纤细的腰肢一脸的坏笑: “好你个长乐,竟然敢拿本侯开涮是吧?若本侯此次不能加官进爵,一定要把你屁股打开花!” 长乐在他怀中娇笑几声,丝毫不怕他的威胁,反而在他耳边诱惑道:“那...本宫今日就随你回国公府如何,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李斯文心中一颤,冷着脸把她推开。 在延思殿,皇后只是听说她暂住汤峪,下意识的阴冷眼神就让他心有余悸至今。 若是等明日长乐进宫,被皇后发现她的坐姿不太对...再误会了...他很难想象明天自己的下场。 两人缠绵时,大殿内突然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 “启禀陛下,臣利州都督武士彟,有本禀奏。” 旋即便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良久之后,李世民才强压心中激动,音线颤抖的道:“讲!” 听到这里,李斯文不由的叹了口气,心中感慨。 不愧是长孙皇后,把陛下的心思猜的是分毫不差——他对封禅一事早有期待。 “月前,利州上空突然出现了凤凰逐龙,驱走太白之祥瑞,臣以为,是上天有感陛下与皇后圣明功德,特降下异象以示世人。” 又听到这该死的异象,还是从姓武的嘴里蹦出来的......要不是他提前询问过袁、李二人,今天怕是要被这武士彟糊弄过去。 李世民心中暗骂,难压的上扬嘴角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他眼神冰冷的看向武士彟,有点好奇他还能讲出什么花样。 “如今天下已定,陛下励精图治致使国泰民安,而今又有大敌以降,八方小国来贺,大唐疆域前所未有的辽阔。” 注意到李世民阴沉似水的表情,武士彟心中一震,手脚冰凉的继续道: “今日大疫消退,长安百姓竟所伤无几,这便是陛下受命于天,上苍给予的福祉,臣以为,陛下应当尽早封禅,昭示天下这丰功伟绩......” 武士彟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冷喝打断了禀奏。 “住口,太极殿乃是商讨国事之地,哪容得你这老贼在这里妖言惑众!” 殿中两侧官员都被这道稚嫩的嗓音所吸引,目光齐刷刷的集中,注视从太极殿后缓步而来的李斯文。 因为朝中很大一部分官员是来自于各州州府,其中只有少部分消息灵通之人,才一眼认出了这身穿紫衣金鱼的少年郎。 而其中相当一部分官员则有些不解,这少年明显还未及冠,怎么能穿与他们相仿,彰显地位的紫衣,还是从殿后走进来的...... 不会是哪个头上有包的殿下,被人忽悠着来捣乱的吧? 一时间,殿中众口纷纭,眼神玩味,全都在等着看这位‘殿下’的笑话。 “你是何人!” 被打断进言的武士彟面色铁青,都没看清楚来者样貌,便开口质问。 自他投效高祖李渊,从一介木商跻身为郡公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当面辱骂他,他今天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当着皇帝面骂他这个朝中大臣。 但当他看清楚来者打扮,到嘴边的斥责却突然戛然而止,怎么是他...... 第262章 奇珍异宝三棱镜 稳步走来的李斯文,脸上挂着无奈。 要不是武士彟说的过于好笑,让他差点笑出声来,他才不会这么早站出来。 在殿后和长乐说说悄悄话多好,他就不信这朝中百官,就没一个办实事的会出来制止。 到时候藏在他们身后附和就行,他和武士彟又没有什么恩怨。 李斯文没有第一时间理会武士彟的质问,而是先打量了一番殿内,观察官员的分布。 当他见到正朝自己大笑的程咬金,还有身侧一脸担忧的秦琼,心中不由大定。 今天有这两位亲伯伯,自己怎么闹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李二陛下看到李斯文骂了武士彟一声,之后就闷不做声的走到殿中,也不急着问责。 而是等他站好,才眼神如刀的盯着李斯文看,一脸阴沉问道: “蓝田侯,今日你无故擅闯大朝会惊扰国事,还当朝辱骂国公,该当何罪?” 李斯文瞥了眼老脸涨红的武士彟,心道,李二陛下这是被老登气到,想拿自己出气的节奏啊。 思索至此,他顿时装作诚惶诚恐,拱手焦急道: “回禀陛下,臣只是偶得至宝,想趁着大朝会这吉时吉日献给陛下,却不想,正巧遇见了朝廷之上有人胆敢欺君,这才心急如焚,一时失言......” 武士彟清瘦的老脸顿时铁青一片,面皮抽搐个不停,自己还没说什么,这毛头小子就一口黑锅扔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正阴沉着脸的李二陛下,顿时吓出了一头的白毛汗,指着李斯文道:“陛下,此子端是无礼......” 虽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愤恨不已。 但武士彟心中也不得不承认,相对于这个年少成名,明显是简在帝心的蓝田侯,自己这个太原老臣,在陛下心中着实地位不高。 但他如今毕竟还是朝廷承认的一品国公,即使不被陛下重视,也远远不是一区区县侯能碰瓷的。 李斯文迎着李二陛下的目光,拱手解释道: “回陛下,臣师从仙人所学虽然是医术,但也对星象一说有些见地。” “人眼所不能直视的太阳光,其实是有多种特征、不同颜色的光混合而成,大致可分为紫、蓝、青、绿、黄、橙、红七色光。” “朝霞之所以出现,就是因为清晨或傍晚时,太阳斜射地面造成的。” “相较于直射而言,斜射需要的路程更长,导致阳光中的冷色光,也就是紫、蓝、青、绿四种损失殆尽,只留下红、黄、橙三色光,可以顺利抵达云层。” “而这个时候如果天上恰巧有厚云,云朵便会被太阳染上艳丽的橙黄色,也就是异象中火凤的颜色。”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喧哗四起。 任谁也不敢相信,透明的太阳光是由好几种颜色组成的。 “陛下,以臣之见,蓝田侯刚才所言才是真正的无稽之谈,是妖言惑众。” 见武士彟骂骂咧咧的指着自己,李二陛下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也带有明显的不信任。 李斯文无奈,拱手道:“等陛下稍等片刻,臣这就取来可证明臣所说之物。” 说完,不理会两侧百官的取笑,李斯文不慌不忙的走到殿外,从候在木箱附近,有些坐立不安的柳老实那里取出一个木匣子。 “陛下请看。” 李斯文回到太极殿,当着众人面,轻手轻脚的打开木匣子,解开几层绸缎,露出一抹光亮的结晶体。 吵闹的太极殿内顿时寂静一片,群臣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斯文将匣中宝物取出,惊呼不断。 结晶体一掌长,小臂粗细,呈三棱柱状,其上流光溢彩,通体透明。 纵然在场诸臣都是见多识广之人,李二陛下所见珍奇异宝更是不知凡几,但都从未见过如此晶莹剔透之神物。 李二陛下突然联想到,自家观音婢前段时间爱不释手的玻璃珠,惊疑道:“蓝田侯,此物便是你所说,能证明阳光是由几种颜色组成的神物?” “这不就是琉璃么?” 李斯文笑而不语,这可是这十来天功夫,农庄烧制了几十窑才成功的宝贝,此世唯一。 虽然成本几近于无,但只要他不说出玻璃的制备之法,谁也不敢相信,此物的原料竟是一文不值的石英。 李二陛下见猎心喜,忍不住催促道:“还不快快呈上来让朕一观。” 李斯文深知,以李二陛下的性格,这东西到他手里自己就再没有要回来的可能,笑着摇摇头,在李世民又惊又怒的眼神下淡定说道: “陛下稍安勿躁,此物若只是晶莹剔透,哪怕宛若天成,也不值得臣如此小心对待。” 迎着众人探寻的视线,李斯文卖了个关子,笑道: “此物尚有夺天地造化的神异之处,请诸位随某来殿外。” 说着,他便领着朝中文武百官,走到了太极殿东角的日晷仪旁。 抬头看了眼高悬天边的大日,这才高举着三棱柱,不断的调整身位,试图让阳光以四十五度角穿透手中三棱柱。 良久之后,只见肉眼不可见的耀眼阳光散落而来,可在透过此物后,竟然生出一道色彩绚丽的七色彩虹,照射而出打在墙上精美的鸾鸟壁画上。 霎时间,绚丽缤纷,彩凤蹄鸣。 目睹了这一奇景的大臣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揉着眼睛不敢置信。 但等他们瞪圆了眼睛,离近细细观察这七彩鸾鸟的壁画,却张大嘴巴找不出一点问题。 因为挨得李斯文最近,李二陛下看的更清楚。 甚至就连刺眼的阳光照进那奇异珍宝,再变幻成彩虹映在壁画上的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愣了好半晌,李二陛下终于回过神来,颇有不甘的质问李斯文:“实话实说,此物......到底从何而来!” 甚至李世民还有个念头,从心中升起就挥之不去,越是琢磨就越觉得所思所想没错。 此等神物,该不会是当日李斯文与袁天师,李道长二人目睹异象,被上苍所赐予的宝贝吧...... 第263章 此宝与我有缘 太极殿外,捧着三棱柱的李斯文,并不清楚李二陛下此时的所思所想。 但也明白,自己肯定是不能承认,这玩意是从砖窑里烧出来的。 不然......不仅是这一个个对它垂涎三尺的文武百官,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恐怕就连玻璃的制备之法,也要被李二陛下索要过去。 只好故技重施,将缘由都归结于压根不存在的仙门仙师身上。 “是臣的仙师所赠,但臣鲁钝,一直未能发现此物神异。直到前不久,目睹火凤攀龙之异象后才心有所获,得知了此物的神异之处。” 李二陛下对此说法可谓是嗤之以鼻,拂袖一挥,坚定的说道:“此等神物自晦,择明主而显。若朕猜想不错,乃是仙师托你之手赠与朕的,还不快物归原主!” “哈?” 李斯文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想要? 能不能再要点脸?什么叫仙师转赠于你的?这明明是自己家砖窑烧出来的。 “你把持神物多日却不自知,直到朕被异象所困扰,此物才显现神异,这如何不能证明是神物选择了朕,又如何不能证明,仙师是想救朕于危机之中。” 李世民也不称呼仙人,改称仙师了。 自李唐开国之初,就尊道家老子李耳为圣祖,道教为国教,按这个关系盘算下来,他与李斯文的仙师可能还是叔侄关系,如何不能称为仙师。 李斯文也听出其中门道,哆嗦着嘴皮也没说什么。 反正仙师是假的,他也不是很在乎,再万一再激怒了李二陛下,恼羞成怒将自己砍了...... 更何况三棱柱这东西也不值钱,就当肉包子打狗,不生气不生气。 太极殿外,李二陛下美滋滋的把玩着,刚从李斯文手里拿来的化虹异宝,再也不提降罪于他一事。 站在武将最前的程咬金悄摸走出来,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竖起大拇指以示夸赞,李斯文同样挤眉弄眼作为回应。 性格稳重的秦琼将这俩的动作尽收眼帘,嘴角抽搐哭笑不得。 等李二陛下把玩够,便攥着三棱柱领着文武百官又回到了殿内。 秦琼趁机凑到李斯文身边,惋惜道:“彪子,你此次有些冲动了,若是没有仙师所赠神物庇护,怕是少不了皮肉之苦!” 虽然李斯文将奇珍献给陛下的做法是正确的,但秦琼还是渴望的瞄了两眼。 仙人器物啊......哪怕无心拥有,但也架不住心中好奇。 “秦伯伯无需惋惜,某家中还有几件略逊色一筹的器物,若是秦伯伯不嫌弃,大可自取一件。” 李斯文偷笑一声,猜到了秦琼心中的想法。 被戳破心事的秦琼轻咳一声,面色不自然的道:“此乃身外之物,某又怎会讨要小辈之物,不过你伯母想来喜爱这些稀罕物,某便帮你转赠与她。” 暗笑的李斯文突然觉得肩膀一沉,扭头便是一虎背熊腰的虬髯大汉。 程咬金左右打量百官脸色,偷摸说道:“你可不能忘了俺老程啊,不求能比肩陛下那神物,但只要是奇珍异宝,某就喜欢!” 李斯文自无不可,两位伯伯的回护之意,还有当初石船舫上,崔夫人的关怀,他都一一铭记在心。 点头道:“两位伯伯放心,伯母的份某自然是要记下的,将来等到休沐日,尽可来汤峪农庄挑选。” “好啊,好,不愧是懋功的麒麟儿,真随气你阿耶的性子。” 程咬金欣喜若狂的拍打着李斯文肩膀,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这一伙人里,李绩是最不在乎钱财等身外之物的那个。 征战多年所得的金银、丝帛绝大多数都赏赐给了手下将领,立下赫赫战功而被赐下的宝物,若见兄弟们有些爱不释手,也会被他随手赠与。 就连长安城里开设的施粥棚,除了皇室就属李绩开设的数量最多,但很多棚子都挂着‘李’旗,导致名声都归了皇室。 今日一见,在联想到李斯文的所为,不禁让程咬金发出感叹,这对父子的脾气有点随气。 而文官一列中,当他听清楚笑声的方位,看清楚声源后,作为今天主角的武士彟,差点气的牙都要咬碎。 要不是今天陛下还在,老子非得跟这臭小子拼了命。 至于笑的最大声的程咬金......武士彟比划了一下两人身高、体型差距,识相的当做没听到。 坐回大宝的李二陛下叹口气,依依不舍的将化虹异宝交给王德,吩咐他小心安置好后,便敲了敲案几。 原本喧闹的大殿顿时寂静一片。 “既然蓝田侯所言为真,火凤祥瑞纯属巧合,那这封禅......”李二陛下口不对心,眼巴巴的看着武士彟,示意他再坚挺坚挺。 武士彟见状心中大震,几步走出人列拱手而道: “虽然火凤祥瑞为假,但陛下收获仙人所赠奇珍却为真,何必以此为祥瑞封禅?” 但他话音未落,李斯文又兴冲冲的走了出来,动作快的连秦琼都没拦住,举着手高声道:“臣仍有异议!” 李二陛下见到出声之人都要气笑了,也不知道应国公倒了什么霉,竟然跟这个不讲理的混账撞上了。 在案几上随便抄起个水果就扔了过去,打了李斯文一个措手不及,笑骂: “你这臭小子差不多得了,现在商议的可都是国之大事,你掺和什么!若是实在闲得慌,就去看看晋阳陪她四处转转。” 说到这,李二陛下啧巴下嘴,心里止不住的泛酸。 自家宝贝闺女自从认识了李斯文,也不和阿耶亲了,挂在嘴边的总是蓝田侯好,蓝田侯暖...... 李斯文察觉到李世民的委婉劝说和目光中过得警告,赶紧低头拱手认错。 自己献上三棱柱,已经是打了武士彟一个措手不及,也算完成了皇后的所托。 而见武士彟势弱,一直被房玄龄劝住的魏征终于挣脱束缚,走上前来拱手道:“臣与蓝田侯见地一致,也以为封禅一事......不可。” 见李斯文退去,本在得意的李世民笑脸顿时一僵,这个天杀的田舍奴又来坏朕的好事。 第264章 封禅取消,再献宝 “你......也不同意朕封禅?” 李二陛下扫了魏征一眼,见他一脸的坚定,不由冷笑一声问道:“是因为朕的功不高,德不厚?还是天下不安,边境不宁?” 魏征思索半晌,恭敬道:“陛下自然公高德厚,天下安宁四方宾服,这也是有目共睹。” “那为何你认为封禅一事不可为?”李二陛下穷追不舍。 魏征深吸一口气,将皇后的忧虑大差不差的说出来。 “长安至兖州有千里之遥,这一路上的人吃马喂又该如何?如今国库空虚,算来算去还是要落在百姓头上。” “更不要说封禅一事关系重大,要排场,更是铺张浪费,一旦引起百姓不满......封禅所得虚名不过尔尔。” 魏征掷地有声,质问皇帝,但,这话听得李斯文耳熟,嘴角更是抽搐不已。 皇后她老人家到底是多么稳健,竟然还委托了魏征这面‘人镜’,来进一步打消李二陛下想要封禅的念头? 不由地,李斯文看向李世民的目光充满了怜悯。 真是苦了陛下您啊,竟然被皇后看穿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有人身自由这种东西可言么? 李世民沉默良久,他自然是明白想要什么,比起封禅虚名,还是百姓的拥护更重要。 想清楚这个问题,便郁郁寡欢的摆手说道:“既然如此,封禅一事就暂且搁置。”李二陛下环视一周,问道:“诸位爱卿还有何事需要禀告?” “臣有要事禀告。” 李斯文叹了口气又又又站了出来,皇后的事情搞定了,但还有自己的事情没来及禀告。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再把太极殿外边,那两百斤的铁疙瘩再搬回去。 李世民眼神不善,要是李斯文说不出个二三事,他的杖刑也未尝不疼! “自月前大疫突如其来,导致长安封禁多日,如今严冬将近,百姓的衣食住恐成问题。” “臣自从得知这个消息,便是夙夜忧叹,茶不思饭不想,但好在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是被臣找到了能解决百姓取暖的办法!” 李二陛下嗤笑一声,明显是不信他的言辞。 若天下百姓的温饱问题真有他说的那样容易解决,也不会成为历朝历代,这上千年来帝王们都要面对的问题。 见李二陛下脸色依然阴沉,明显是不信,李斯文赶紧继续道:“臣所言不敢夸大,但也能保证这取暖的办法,要比木炭便宜上一半的价钱,烧起来也更暖和更持久。” 太极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就连对此早有预料的秦琼和程咬金也是不敢相信。 木炭已经是大浪淘沙下来最实惠的取暖燃料,怎么可能突然蹦出一种远胜于它的燃料,这之前还一点音信都没有...... 群臣面面相觑,怀疑这蓝田侯不会是得了癔症,来逗陛下开心的吧? 对李斯文所作所为怀恨在心的武士彟,终于是得到了可以攻击的疏漏,冷哼一声指着他道: “无知小儿竟敢在大朝会上大放厥词,也不怕说大话闪了舌头!你可知欺君妄言可是杀身之罪!” 李二陛下心中也有所怀疑,但细细想来,李斯文虽然做事混账了些,但在这种家国大事上却从不含糊...... 思索至此,李世民平白添了几分期待,吩咐道: “是真是假一观便是,蓝田侯,你所说的取暖器物如今所在何处?还不快呈上来。” 李斯文拱手而退,无视了武士彟愈发阴沉的脸。 ...... 太极殿外台基。 柳老实此时正候在大殿门口的站台上,背靠木箱,面色惨白冷汗连连,干呕不止。 一旁的扈从虽然状态好上些,但也是双腿打颤,扶着半人高的木箱子站都站不稳。 “柳老实你俩这是怎么了?” 李斯文见状心生不妙,瞧他俩这脸色,像极了精神高度紧绷引起的身体不适,赶紧吩咐道: “深呼吸,平心静气。” 等了他俩半晌依旧不见好转,李斯文无奈叹了口气。 多好的人前显圣机会,这俩人着实是没这福气。 柳老实都快被李斯文的反应吓哭了,惶恐道:“请公...子...责...是老...奴...不...” 李斯文闻言,扶额好笑,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没事没事嗷,是某的疏忽,没想到你俩能紧张到这种地步。” 李斯文赶紧向殿门走去,边走边说:“你俩就在这里歇着吧,一会儿就完事了。” 柳老实和扈从如蒙大赫,长长呼出一口郁气。 两人对视心中庆幸无比,还好公子没有因此降罪,不然就凭这让主人家丢脸的举动,作为家仆的他俩,就可以想想要埋在哪里了。 “程伯伯,帮个忙。”李斯文溜进太极殿,从程咬金的背后突然发声,吓的他下意识的抡起拳头。 “知节!是彪子。”秦琼赶紧拦住程咬金的动作,头上冷汗不止。 要不是自己拦得快,李斯文准得破相。 “好你个臭小子,不去找炉子,溜到这里吓唬俺老程是吧。” 李斯文瞅了眼离自己一掌有余的拳头,感激万分的看了眼秦琼,解释道:“那炉子忒沉了些,随行家仆又有点紧张,是指望不上了。” 他无奈摊手,道:“某一个人搬不动,这没办法了才来找的程伯伯。”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程咬金大笑几声,也不在意国公的自己做苦力会不会惹人笑话,跟着李斯文就溜出了太极殿。 可能另一侧的文官离得远,没看清两人溜走的动作。 但李二陛下坐的高看得远,见一大一小两混账结队外出,心中警铃大作,一个都能搅得天翻地覆,这俩人碰一起还了得? 赶紧问道:“叔宝,程混账这是干嘛去了?” 秦琼不慌不忙的走出队列,拱手道:“回陛下,是彪子带来的家仆身体出了问题,恐殿前失仪惹陛下不喜,所以彪子特地前来请知节帮个忙。” 李二陛下点点头,心中有些惊疑。 李斯文天生神力这件事,他最是清楚不过,但没想到,这取暖器物竟然会如此沉重,竟然需要两位大力士才能搬动。 第265章 龙凤衔火,苦寒尽消 “哐啷——” 程咬金轻轻松松的把木箱搬了进来,扔到太极殿的金砖上,传来的沉闷声让百官眼皮一跳。 李二陛下见到木箱周围散射而出的金砖碎片,更是嘴角抽搐不停。 这可是当年担住了二十石长弓的金砖,质地坚硬,敲打更如钢铁般锵然有声,竟然就这么碎了...... 李斯文见状更是心疼不已,炉子纯铁打造不怕磕了碰了,但千万别把蜂窝煤给弄碎喽! “你小子怕什么,俺老程心里有数。”程咬金拍了拍胸膛,甲片叮当作响格外有重量。 李二陛下也不在乎百官眼中欲出的震惊,眼神死死的盯着这木箱,坚定的吩咐道:“知节,给朕打开。” 程咬金拱手应声,大手一撕便将木箱一分为二,露出里面两尊银白色的钢铁重物。 一头好似身体趴伏的龙兽,一只像是展翅欲飞的鸾鸟。 龙兽通体镶嵌着油绿色的玻璃片,是砖窑烧制出的残品打磨而来。 鸾鸟身披七彩长羽,狭长的凤眼中镶有朱红色的琉璃珠,同属于被长孙皇后强取豪夺的那批。 “禀陛下,臣献上此物名龙凤炉,意为龙凤衔火而出,消解人间苦寒。” 李二陛下情不自禁的拍手大笑几声,天下可称之为龙凤的,唯有他与观音婢二人。 此物若真如李斯文所言,那他们夫妻二人相濡以沫的美谈,便会随着此物的兴盛而流传千古。 虽不及皇帝的雄图伟业,但他也相当满意,点头说道:“还不快快向诸位爱卿们展示此物功效。” 众目睽睽之下,李斯文蹲在地上,也不嫌脏的挑出几块形态还算完整的蜂窝煤,左右巡视,最后从李二陛下的案几上抽了几丈白宣。 用火折子点燃宣纸放在炉子底部,然后依次铺上木屑、木块,最后才是用火钳子夹住的蜂窝煤。 只半晌,李斯文便做好了准备工作,蹲在地上,手拿着宣纸叠成的纸扇从通风口往里送风。 李世民虽然出身世家,如今更是贵为天子,但也不是那种五体不勤的废物二世祖,自然认得出,这与烧炭炉功能无异,只是华美精致许多的烧煤炉。 而他的重点,更多的是放在了洒成一片,黑乎乎的蜂窝状土块上。 虽然他很是怀疑这东西能不能烧火,但表现的依旧稳如泰山,静静等待着结果。 当然,李二陛下也有些头疼要如何封赏。 李斯文这家伙从被赐予爵位到如今,只有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要是在因功进爵,引起朝中震惊还是小事,他就怕‘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年纪太轻,站的又太高,怕是要毁了李斯文。 一炷香的时间,李世民回过神,明显有些踌躇不定。 他先是扫视群臣方位,随后便默不作声的走下宝座,混入围观的众人中,对着其中一黑瘦中年说道: “段纶,你身为工部司尚书,又精通奇淫巧技,来瞧瞧这黑土块是否与这小子所说的一般,是比木炭更加实惠的可燃物。” 一位年过五旬的儒雅中年应声而动,来到李二陛下面前躬身道:“臣遵旨。” 工部包罗万象,只要是奇淫巧技与其工匠,都在他的掌管之下。 包括长安城中烧炭炉的制作,更不要说他还是新一代烧炭炉的主要设计者。 他接过李二陛下递来的‘土块’,抓起一簇在手指间捻了捻,轻轻嗅闻,惊疑一声,触感极像矿石的砂砾感,嗅闻又有泥土的芳香,但两者相合,绝不可能燃烧。 但这黑土块中的第三者,饶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其真面目。 于是上前询问李斯文道:“蓝田侯,可否为某讲解一二,这黑土块......” 李斯文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并没有认出来者身份,心道,自己与他应该没有恩怨。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他还算礼貌,李斯文起身躬身见礼,回答道: “此物被某命名为煤,煤者,某火也,是以仙门手段,以黑石炭为主材,糅合其他材料制成,不仅无毒少烟,还比木炭更加暖和,更加耐烧。” 段纶表情顿时呆滞,李斯文说这是师门独家绝技的目的很简单......不外传。 那凭他肉眼,又如何分辨的出此物,又是否像李斯文所说的这般神奇。 李二陛下更是冷哼一声,冲着李斯文脑瓜就是一巴掌。 但却被早有预防的李斯文矮身躲了过去,见他面色不善,李斯文也不害怕,上前小声解释道: “此物制法并不复杂,若臣于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恐怕会影响陛下未来的收入。” 李世民闻言,嗤笑一声随口问道:“收入?有多大的收益?能比精盐还赚钱?” “月入百万钱不成问题。” 李二陛下的笑声戛然而止,面对段纶疑问的目光干咳两声,摆手道:“此事关系重大,暂且搁置,暂且搁置。” “果真如此?”李二陛下敷衍完段纶,强压着心中火热按住李斯文的肩膀,低声质问。 李斯文看着比皇后还要激动的李二陛下,心中腹议:不愧是夫妻俩,这贪婪爱财的性子可真是同出一辙。 “臣不敢妄言,若陛下还有不解,可以私下询问长乐殿下,当时殿下与臣一同计算,得出的这个结果。”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心胸激荡不已。 “好啊!朕心甚喜!”他大笑几声,回到宝座之上扫视表情各异的群臣。 房玄龄面色淡然,丝毫没有因为煤炉的出世而感到震惊,毕竟他算是最早知道此事的一批人。 秦琼嘴上挂着欣慰,程咬金更是嘴角咧到耳边,向众人介绍自家子侄的不凡。 唯有武士彟兴致不高,面色灰败。 他颇为不甘的凝视着正源源不断散发热气的煤炉,如果此物真的如李斯文所言,可解万民取暖之难,那自己谋划许久的二劝封禅一事可以告吹了。 就连自己都知道,比起封禅得来的虚名,还是长安城中数十万百姓的安危更重要,前者可以延后再谈,后者延后的话......死伤太多的百姓怕是要哗变了。 第266章 此功何赏,魏征劝诫 武士彟自觉机敏,可以察觉两者孰重孰轻,那更不要提英明神武的陛下,他只会比自己更清楚这个道理。 思索至此,武士彟又一次看向李斯文腰间佩戴的犀比,无奈叹息一声时也命也,走出队列躬身朗声道: “万千百姓沐浴陛下之恩泽,温饱安乐,实乃得天之幸,以臣之见,朝中上下应极力配合,早日复刻出此等神物,使万民与陛下同欢。” 李二陛下点点头,深以为然。 抚着胡须郑重吩咐道:“此物关乎万民安危,段卿,朕命你携工部上下快马加鞭,抓紧生产,若遇阻挠可自领百骑平息,先斩后奏。” “朕只有一个要求,冬日之前,务必让某见到长安百姓家中温暖如春!” 段纶欲言又止,扭头看了眼一脸无辜的李斯文,上前道:“既无配方,亦无良匠,饶是工部匠人无数......也无可奈何。” 李二陛下尴尬一笑,激动之下竟然忘了这茬,扭头看向李斯文。 “禀陛下,煤的配方臣已告知皇后。” 李二陛下若有所思点点头,虽然对李斯文劝封禅一事略感无奈,但此等大功在前,他也对封禅少了几分期待,相比虚名,还是百姓的口碑更重要。 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段卿便待朕颁旨,不日生产。” 段纶宽心,躬身领命。 心腹大患得以解决,李二陛下也不再将封禅屡屡被阻的郁闷放在心上,笑眯眯的看向李斯文,心里琢磨着要如何封赏。 治退大疫,解万民与倒悬,如今又献上妙法,护百姓免受饥寒...... 他自认赏罚分明,此等大功若不能秉公封赏,他又如何做这大唐的主人。 而此时,一旁默不作声的房玄龄,注意到了程咬金向自己打招呼,随后又向着陛下嘟嘴的动作。 嘴角一抽,深感恶心,八尺大汉为何惺惺作态。 但一想到自家儿子因李斯文而被赐云骑尉,加冠之后进北衙,宿卫宫廷一事,房玄龄叹了口气,此等恩情倒是值得笼络。 于是一脚把魏征踹出人群。 魏征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回头见到房玄龄脸色,便明白了其意思。 房玄龄若为李斯文发声,难免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再加上他背靠曹、宿、翼国公三位国柱。 文武百官之首,若是都因为李斯文的关系而联系在一起,怕是要引起陛下的忌惮,反倒不美。 但理解不代表魏征同意,指着房玄龄,骂骂咧咧的夸了几句后,扶着老腰朝着大殿正中走去。 李二陛下见来人模样,心中咯噔一声感到不妙。 这老登不会又要骂朕吧......坏了,被李斯文献宝一事蒙蔽了内心,难免表现的有些得意忘形,怕是这老登又看不过眼了! 彼娘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你就不知道给朕留点面子?大过节的可不兴来这一套啊! 李二陛下甚是不喜的看着躬身的魏征,咬着牙无奈说道:“魏卿......可有要事禀告?” 这话的隐喻就是在警告魏征——你这个田舍奴谏言也看看时候,你不在乎脸面,但朕还需要! 但看着魏征有些花白的鬓角,李二陛下不由唏嘘几声。 若他记得不错,一旁的武士彟还年长他几岁,但长发乌黑,身体依旧健朗,而魏征不及天命之年,腰背就已经明显有些下沉...... 朕,是不是有些过于苛待他了?李世民心中打定主意,日后寻个由头提拔提拔这老登吧,四品的尚书左丞,难免有些低了。 殿中的魏征不知陛下心声,暗戳戳的摸着被房玄龄踹的生疼的老腰,老脸皱眉,心里暗骂不止。 你堂堂房相温润君子之名人尽皆知,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爱惜羽毛的小人,某呸! 但顾忌身边还有小辈,魏征虽然不太在意脸面,但也不会轻易在小辈面前露怯,面色淡然道: “此物关系重大,称得上一句利民重器,一经问世,必定泽被万民,受到百姓拥护,陛下的仁德之心也会随之被百姓传响,但陛下仍需谨慎行事,且莫因此骄傲自满。” 李二陛下面带笑意,点头赞同。 魏征这次的谏言虽然有警示之意,但相较以前的破口大骂,已经算是好上太多,他要求不高,已经很满足了。 “其次,陛下应行赏罚分明之事,蓝田侯虽然年少,但献法实乃大功,论功行赏不宜偏颇,以向百官彰显陛下平明之心。” 听到魏征替自己说话,李斯文有些诧异,瞄了一眼。 虽然魏征与家父李绩,当年同为李密麾下,有点旧情但不多,再加上自玄武门之变后,魏征就隐隐成了孤臣,远比不上瓦岗旧部之间,常有联络的交情。 这位谏诤之臣,不应该是眼高过顶的类型么,按理说,是看不上自己这种心无大志的性格。 略有老气的眸子扫了眼惊疑的李斯文,魏征心中好笑,人非草木,岂能无心。 若是他与李绩关系不好,当年又怎么会毛遂自荐去说服李绩,劝服其归唐。 只是玄武门之前,是各为其主,为了避讳,不得已与之前的好友们切断了联系。 但断了联系,不代表他是要与之前一刀两断,自己身为降臣不宜结交重臣,朝中并无情深好友,而之后身为谏诤之臣,虽行事光正,却难免得罪了太多人。 百年之后,后人怕是还要靠几位旧友护佑才可安然无恙。 魏征心中莫名感慨。 普天之下,怕是没有人比自己更看不上之前的李斯文,嚣张跋扈,胡作非为,恃强凌弱......谦谦君子的李绩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混账。 再加上有虽体弱多病,但为人正直的李震珠玉在前,更衬得此子上不得台面。 可是现在,这个才华满溢,不惧强权的少年郎,真的是当年那个纵马长安的二世祖? 再想想他身披紫衣,比自己这个四品尚书左丞还要大上一级,魏征心中莫名感慨,自己恐怕要跟不上即将到来的辉煌时代了。 第267章 有功则赏,封上加封 懋功后继有人啊...... 魏征心中感慨不断,打定主意要推李斯文一把,微微躬身朗声道: “蓝田侯心怀大爱,庇佑万民,陛下得此等贤臣护我大唐江山社稷,实乃我朝之幸,更是天下万民之福祉。” “臣在此,恭贺陛下能得如此贤能之士,愿我巍巍大唐盛世长存,千秋万代永世不易!” 此言一出,不止李二陛下一愣,群臣更是面色一呆,下意识附和道:“愿我巍巍大唐盛世长存,千秋万代永世不易!” 齐刷刷的贺词在空荡的太极殿中传响,甚至连承天门广场中等待觐见的官员也听得清楚,虽然他们不知道殿中发生了什么,但恭贺陛下总不会出错,于是齐声赞颂: “愿我巍巍大唐盛世长存,千秋万代永世不易!” 上千名官员的和声冲向云霄,响彻天地,整齐划一的声音震耳欲聋,如同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带着无尽的威严肃穆。 这前所未见的场景,令来自外邦的使臣们不禁面露震惊,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与巍峨大唐相比,他们这些弹丸之地的小国,又怎么可能拥有上千名这样的重臣,又能怎么会拥有如此雄心的皇帝。 他们心中暗自思忖着,对于这个宗主国——大唐的实力和底蕴有了更加深入的认知。大唐的强大和繁荣远超出他们的想象,这让他们对其产生了更多的认同感。 好像俯首称臣,也不是不能接受...... 听到殿外百官慷慨激昂的恭贺,李二陛下激动得浑身颤抖不止,眼眶微润,心中不禁欣喜若狂。 他努力克制着内心那股无法言喻的喜悦,仰天长笑,避免眼泪流下来,因为他清楚的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纵使李二陛下从来没有后悔过在玄武门之变中弑兄戮弟,逼迫父亲退位,但长久以来,他始终无法摆脱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阴影,受制于这个来路不正的身份。 因此,自登临大宝,他时时励精图治,呕心沥血,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大唐繁荣昌盛,让自己成为一个功盖始皇、武压汉武的贤明君主,堂堂正正的赢得朝廷百官和天下万民的认可。 为此,他纵容了魏征的直言进谏,并称赞他为自己的‘人镜’,让他时刻提醒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好,哪些方面需要改进。 李二陛下深知世上无完人的道理,但通过不断的反思和修正,自己离明君的差距也会越来越小。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阴冷霸道的外表下,有一颗异常敏感的心,会因为被百姓误解而感到委屈,会因为魏征不留情面的斥责而暗暗流泪,也会对被世人推崇的秦皇汉武感到羡慕。 而如今,他一直渴望而不可得的拥护,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这让李二陛下不禁感到难以置信,仿佛置身于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境中。 他只觉得不真实,伸出手,不动声色的捏了捏大腿,等到疼痛传来,他才放心地靠在龙椅上,慵懒的翘起了二郎腿,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惬意。 这一刻,李二陛下感觉自己就像是刚从热腾腾的温泉中走出来一样,全身的毛孔都被打开,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欢呼。 这种舒适感让他陶醉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等殿内殿外上千名官员的齐声赞颂重复了三次,李二陛下才大笑几声,满面春风的说道:“诸位爱卿平身。” 待众官员站直身体后,李二陛下看向魏征,问道:“既然魏爱卿认为此物利国利民,那觉得朕要如何赏赐蓝田侯才合适?” 魏征一愣,这可是他首次听到陛下的主动请求,微微一笑,异常恭敬的说道:“赏罚皆在帝心一念,臣又岂敢轻言。” 话虽如此说,可魏征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 他看了眼还没自己高的少年,忍不住劝慰道:“此等功绩,陛下想要重赏也无可厚非,但蓝田侯毕竟年少,过度的功勋有害无利。” 联系上文,魏征的意思就很明显。 陛下你赐的少了有失偏颇,容易遭到群臣非议,但赐的太多,更是有害无利,可能会让李斯文沉迷享乐,就此毁了一株好苗子。 但至于如何封赏,陛下你自己看着办。 李二陛下心中这个舒坦,就连一向讨厌的谏言也从所未有的动听,这个总是忤逆他的逆臣,看上去也顺眼了不少...... “既然此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朕也不好吝啬封赏......”李二陛下微微颔首。 但当他注意到无动于衷的李斯文,心中陡生怪异。 李二陛下想起了他治退大疫,却将首功让给了高明的举动,到嘴边的金言就怎么也说不出口,自己要不要借此机会封上加封呢? 这一思考,便让李二陛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一方面,他觉得两功相加,给李斯文再多的封赏也无可厚非;但另一方面,说出实情又担心高明会因此受到非议。 但不说出实情,没由头的优待李斯文,怕是其他官员要心生不满。 一时间,李二陛下内心莫名的纠结。 而在此时,一位身着素裙,身材窈窕的佳人从殿后缓步而来,身后还跟着皇后的亲信。 “民女孙紫苏,拜见陛下。”孙紫苏气质典雅,一举一动都有大家风范,让不少大臣为之侧目。 李二陛下和颜悦色的说道:“民女孙紫苏,此次瘟疫来势汹汹,多仰赖你等仁医费心,才使得百姓无忧。” “陛下谬赞,悬壶济世不过医者之责,不敢邀功。”孙紫苏不卑不亢,声音清脆悦耳,如黄莺出谷,让人听了心旷神怡。 李斯文不禁频频点头赞叹,这才有点药王的风范,以前那憨货......哎,不提也罢。 两人寒暄几句,李二陛下才将目光转移到宫女身上,他端坐在龙椅之上,身体前倾,语气平淡地开口道:“皇后有何事要说与朕的?” 宫女连忙做个了万福,起身后恭敬地道:“回陛下,奴婢不知,皇后娘娘只是吩咐奴婢将此物呈与陛下。” 说完,她双手捧起托盘,向前递出,不敢抬头直视圣颜。 第268章 公主孙紫苏? 见陛下点头,王德心领神会,立刻走上前,仔细端详着宫女的面容和服饰。 等再三确认了她的身份后,他才放心的从宫女手中接过懿旨,躬身退后,将其递给陛下。 李世民伸手接过懿旨,展开后快速浏览起来。 上边详细阐述的李斯文与孙紫苏的治疫功劳,想来皇后已经是把高明的隐患处理好了,见上还有制煤的具体流程,他这才放心,满意的点点头。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二陛下的脸色变幻不定。 时而面露惊疑之色,时而又透露出些许无奈,转瞬又陷入沉思。最后,他放下懿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哎...... 随手将懿旨放于案几上,然后站起身来,振袖一挥朗声道:“有功则赏,有过必罚,此乃千古不变之法。” 李世民顿了顿,继续说道: “民女孙紫苏治疫有功,成功寻到治疫仙药解救数万难民性命于危难间,功高苦劳,性情天真直率,皇后愿收容其为义女。” “朕敕封安定公主封号加侍御医,级同县子,赐永业田八百亩,食邑五百实赐三百户,特许可无旨入宫,为皇后贴身诊治。”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众人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敕封公主还能理解,只是个虚名没有公主实权,但她凭什么还能被皇后收为义女! 这还是自立唐以来的首次敕封异姓公主,是天大的殊荣。 更让群臣无法相信的是,区区一位民女,竟然还被加封了皇后的贴身御医,可以无旨进宫。 这意味着她与皇后关系密切,地位超然。 而这样一来,就意味着她直接从民女身份一跃成为了皇后身边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 万一有什么困难或需要帮助,只要向皇后提一句…… 想到这里,很多心思玲珑的官员们纷纷打起了小算盘。 他们已经开始考虑此女是否有婚配,若没有的话,要不要为自己的儿子向这位新贵求亲。 毕竟,对方虽然出身寒门,但现在却备受皇帝和皇后的宠爱,如果能够迎娶此女,对于家族未来的发展将会带来极大的好处。 “民女谢恩。” 孙紫苏面色淡然,丝毫不觉得惊讶。 被收为义女是来太极殿之前与长孙皇后商议好的,加上公主名号,更多的是为了以后开设医院,可以震慑四方权贵,让其不得肆意打扰。 而侍御医则是方便她随时进宫为皇后诊治,毕竟医术精湛的女医,在这个年代还是过于稀少,皇后既然遇到了就不可能轻易放过。 当李二陛下的旨意传入耳中的瞬间,李斯文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不用想他都清楚皇后的算计,这显然是要借助孙紫苏的关系,与药王孙思邈重修旧好。 如果孙紫苏只是一个普通的寒门女医,即便她在治疗疫病方面立下天大的功劳,也不可能得到如此丰厚的赏赐,即使陛下同意,群臣也会想法设法阻挠。 只是,她背后站着的,却是当今医者的无冕之王——孙思邈。 虽然她并非出身于豪门世家,但只要背后的药王还在世,其影响力就远胜一般的豪门。 只要孙紫苏上门求见,哪怕只是看在药王的面子上,绝大多数正直的医者,都不会冷面拒绝。 因此,对于这样的人物,朝廷自然不会吝啬封赏,而是会想方设法的拉拢。 听到皇帝的旨意,魏征顿时脸色一黑。 刚说了让你秉公封赏,你就封了个大的,公主不公主的是你的私事,他不好掺和,但级同县子又是什么情况?过了! 他并不清楚孙紫苏背后有怎样的家世背景,虽然她在这次治疫中是立下了大功,但仅仅因为这一个功劳而被封为五品县子,实在令人无法接受。 毕竟在这之前,她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女医,并无其他突出功绩。 而且,魏征还有些顾虑。 若是这件事让那些曾经跟随陛下南征北战、杀敌无数的将士们知晓,他们又会作何感想呢? 要知道,当年跟随陛下打天下时,除了极少数功勋卓着的将领被封为名震天下的国公外,其余大多数战功赫赫的将士们也不过是被封为开国县子或县男而已。 然而,如今一个年轻女子却凭借一次治疫大功就获得了如此重赏,这让那些拼死拼活的将士们情何以堪?让朝廷如何安抚? 但魏征刚要开口反驳,就瞥到李斯文对自己挤眉弄眼,他动作一滞。 再扭头一看,不止是房玄龄那小人,还有翼国公秦琼同样摇头,显然,他们都清楚陛下如此厚赏的隐情,实在示意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魏征欲言又止。 默认吧,自己不得劲。 出口吧,不弄清陛下为何封赏,可能就要折损自己的脸面。 就李斯文封侯一事,名义上说的是救驾有功,但明眼人都知道,其实封侯是因为他献上了马蹄铁,是不折不扣的军功。 万一这孙姑娘也是同样的套路,那自己若是贸然开口反遭到群臣默契的驳斥,自己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要知道,谏诤之臣虽然敢于直言进谏,但也需要顾及自己的颜面。毕竟,他们这些人往往就是靠着自己刚正不阿的形象来怼皇帝。 如果因为不了解实情而贸然反对,损了面子还是小事,要是自己出口了又因为皇帝道出隐情而选择默认,丢了刚正不阿的人设,那才是得不偿失。 而魏征不清楚的是,他的顾忌是对的。 当年孙思邈为皇后诊治,李二陛下就想封个爵位,但没想到会被上门的权贵烦到拒绝领受旨意,转头跑进了终南山。 所以孙思邈的这份功劳一直被李二陛下压着,等待有一天能重归于好,再亲口敕封与他。 今天转赠给孙紫苏,便是主动向孙思邈表示好意,同样也算是为自己去一份心事。 第269章 擢升县公,这...就二品了? 太极殿之中,文武百官隐隐分成了三波,暗流涌动。 知晓苏紫苏身份的上层官员们,自然不会贸然出声,免得平白得罪了药王。 哪怕单凭药王的医术,而忽略其人脉与影响力,贵为国公的他们也不愿意因此与之交恶,谁也不晓得,有没有一天自己会求到药王的头上。 而朝廷上那些地位相对低微的,他们更是不敢轻易开口,察言观色是他们如今能站在此地的最大依靠。 而仅凭一张旨意,他们便已经知晓,李二陛下对此女的看重,以及她与皇后之间的深厚联系,生怕一个不慎就会惹来祸端。 然而,真正让众人侧目的,却是那些处于中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官员们。 他们本应积极参与,或是默认,或是出声反驳,可此时,却一个个沉默不语,只是眼巴巴地望着魏征,期待他能带头冲锋。 但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一贯以刚正不阿着称的魏征,这次居然也选择了沉默。 一时间,沉默成了太极殿的主旋律。 魏征的反常举动,已经是让这些精明的中层官员们意识到事情的复杂,他们虽然不明白其中深意,但也纷纷跟随魏征,默认这道厚赏。 李二陛下注意到魏征脸色变黑,但并没有出声阻止,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 今天终于不用再像以往那样,被魏征怼得被迫收回自己的金口玉言了。这种感觉过于美妙,让李二陛下有些着迷...... 旋即,李世民看向李斯文,见他表现依然沉稳,没有因为自己对孙紫苏的重赏而感到惊讶,赞叹不已,几日不见,他的心性见长。 沉吟片刻,李世民朗声道:“朕欲为蓝田侯论功行赏,诸卿可有意见?” 大殿内一片沉默,没人敢轻易开口。 李世民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曹国公次子蓝田县侯李斯文,于大疫中毛遂自荐,舍生忘死只身平疫,又带领众太医寻找到治疫仙药,保护长安免受其灾,当为首功。” 话音刚落,大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但群臣之中没有人站出来提反对意见。 毕竟,李斯文在这场疫情中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甚至对于他们可以说是救命之恩,面对这样的功绩,谁也无法否认。 李二陛下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见众人皆无异议,便接着道:“此外,蓝田县侯心怀大义,磨砥刻厉研究出取暖重器,庇护天下万民免受苦寒之厄,亦为大功。” 对此,群臣也没有意见。 李二陛下继续说道:“蓝田县侯忠义双全,实乃国之栋梁,特擢升一品,敕封从二品开国蓝田县公,加赐永业田千亩,食邑一千五百户实赐五百户。”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脑门一震,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这......就二品了? 时间不短的沉默后,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群臣们各抒己见,议论纷纷。 毕竟对于这样的重赏,实在是前所未闻,但鉴于李斯文没有半点水分的功绩,众人也只能选择默认,私底下小声不断。 他这才十四岁啊,还不到加冠的年纪,爵位就已经是让他们望眼欲穿的品级,这未来怎么样,谁也不敢妄言,但可以肯定的是,一门双公并不遥远。 魏征几次躬身,但到嘴边的话语却都戛然而止。 尽管他对煤炭的底细并不了解,但也深知此法意义非凡。 如果李斯文选择独自经营,那么将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曹国公府的声誉提升到一个很高的位置,甚至有功高盖主的可能。 想到这里魏征心中一颤,对李斯文献法一事赞叹不已。 李斯文肯定是想到了这层关系,所以才毫不犹豫地将其奉献给了陛下。 而陛下获得此法后,威望必将比肩秦皇汉武,这样的功绩……才仅仅是擢升一级官职,魏征甚至为李斯文感到委屈。 而他所担忧的,也并非是李二陛下给予的赏赐过多。 而是担心年轻有为的李斯文是否会因此招人嫉妒,乃至遭遇不幸。 若是他能再年长几岁,哪怕是刚刚及冠的年纪,魏征也不会如此纠结。 但是犹豫了半天,他也没有选择出声阻止,只是决定私下要通过房玄龄之口,劝告李斯文一番。 在魏征思虑的同时,朝廷之上已经是赞声一片,群臣叹服着陛下的赏罚分明。 李二陛下见此大笑几声,又道: “只擢升一品难免显得朕吝啬封赏,有苛待之嫌,但鉴于蓝田侯年纪过轻,不可入仕为官,朕便自作主张将此功延伸到其父身上,古有子凭父贵,今有父凭子贵,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加曹国公李绩为太子少保,等他返京再叙职。”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羡艳不已,感叹一声虎父无犬子,但都默契的,对这道旨意都没什么意见。 太子少保,象征着天子或太子左右最信任之人,与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同为从二品官职。 其中,‘少师’负责传道授业,‘少傅’负责言传身教,规范举止,而‘少保’负责太子身体健康,看管身体。 而李绩出身医学世家,其本身更是编有《新修本草》,虽未成书但也有残卷流传民间,隐隐被誉为天下第一药典。 如今太子身体有疾,正是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医者保证其健康的时候,由李绩担任太保,只能说是专业对口。 更不要说李绩性情向来廉洁,是三朝难得的忠义两全之人,由他教导太子,李二陛下很是放心。 群臣更是无不称善,太子少保不过加官所赠的名衔,只有名义没有实权,他们何等人精,自然不会为了这区区虚名而去反对。 这样不仅会遭到陛下的不满,更是会恶了曹国公这等掌握兵权的将领。 再说,陛下一向对武勋们宽容厚待,以李绩的功绩和资历,陛下如此也无可厚非。 能站在这里的人,哪个没受到过陛下的厚待,由己推人,没人出言反对,哪怕是对此心焦的关陇一系,也是如此。 第270章 皇后算计,共谋铁业 此间事了,等大朝会上半场结束,进入间歇时候,李斯文就向陛下告退。 随后便拉着心神恍惚的孙紫苏去了延思殿,准备向皇后汇报此时的情况。 “安定公主,心安神定?看来,这是皇后对你的期盼啊。”李斯文边走边说,突然扭头看向孙紫苏,却不想被她扑了个满怀。 “应、应该是吧。” 孙紫苏起身,玉指绕着鬓角散落的长发,情绪不高,声音低沉:“我......是不是不应该接受皇后的好意呀?” 她回想起在延思殿与皇后独处时,皇后表现出的,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内的温和,根本就没办法拒绝皇后的好意。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李斯文当然清楚,长孙皇后的好意是针对孙紫苏背后的药王,但也有欣赏她的意思。 不过,李斯文还是明知故问,打算听听孙紫苏心中的想法。 “祖父向来是厌烦官场世故的,若是因为我的缘故不得不出山,为皇室服务......”孙紫苏贝齿轻咬下唇,欲言又止,眼底的犹豫和动摇流露而出。 “傻姑娘,现在说后悔也晚了。” 李斯文好笑的揉了揉她柔顺的脑瓜,拍着胸膛承诺道:“放心吧,既然某答应了要为孙神医建一座医院,自然会帮忙解决其中阻挠。” “孙神医厌恶的,是权贵们自视甚高,乃至驱赶求医百姓的行为,若是他们真心求药,向来以孙神医的慈悲也不会拒绝。” 孙紫苏点头赞同,当初祖父还没有隐居终南时,也不会将所有的权贵拒之门外,只要是安静排队的,最后都会如愿以偿。 “那咱们就给医院设置一条规矩,凡是前来问诊看病的,都需要领个号码排队,等着医师呼唤。” “有某这个二品县公和你这个安定郡主为医院背板,不会有太多蛮横之人前来纠缠,就是......与某家关系甚深的几位伯伯,还有皇室成员,可能会时常唠叨孙神医。” 孙紫苏摇摇头:“宿国公和翼国公为人豪爽,有气节,虽同为权贵但却没有他们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只要是诚心求医的,祖父想来不会厌烦。” “那不就得了。”李斯文捏着她肉嘟嘟的脸颊,明知故问:“既然会上门唠叨的不会让孙神医厌烦,让孙神医厌烦的又不敢上门,你还有什么犹豫的?” “是皇室啦。”孙紫苏白了他一眼,打掉自己脸上揉弄个没完的怪手:“我是担心会有为数不少的皇室成员,借着我这个名义上的联系,不厌其烦的打扰祖父。” “毕竟,皇室才是整座长安城里,势力最大的权贵。” “这个嘛……”李斯文故意拖长声音,惹得孙紫苏不满地娇哼了一声,这才笑着解释道:“皇后既然将你纳为义女,那她自然是有和孙神医修复关系的打算。” “并且,有孙神医一言不合就躲进深山的前科在,皇后只要不是傻子,那就一定会限制皇室成员的拜访次数,以免刺激到孙神医。” “至于陛下......无疑他才是那个,最不想因此而跟你交恶的那个人。” 李斯文感慨一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哪怕是像李二陛下如此雄才大略的也不能免俗,他把整颗心都吊在了长孙皇后的身上。 “毕竟这是世道,杰出的女医实在是太少了,陛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为皇后看病且不需要避嫌的医生,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放手?” 孙紫苏很是不满他这个说法,说的就好像是,自己的封赏全都因为自己女身的缘故,叉腰指着李斯文娇嗔道: “说的就好像你这一身行头,是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一样!你这个吃软饭的...” 孙紫苏还没说完,就被一脸和善的李斯文捏住了嘴巴,强行沉默。 “你个憨货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什么叫吃软饭?某凭本事吃的软饭那能叫软饭么?”他头上青筋暴起,怒道:“吃软饭的怎么着你了?大冷天的让某一身暴汗。” “前边忘了,中间忘了,吃软饭的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孙紫苏鄙夷的略了一声,脚步轻快的向着延思殿方向走去,心中忧虑尽消。 反正自己对这些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不甚理解,到时候遇到麻烦,统统丢给李斯文就好,反正......孙紫苏想起皇后的提议,不由俏脸烧红一片。 落后一步的李斯文无缘得见此景,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皇后这出,未免没有制衡他的想法,有孙紫苏这层关系在,大可以请孙神医前来看护,以防自己在给长孙阴人治疗的时候下黑手。 既交好了孙神医,又避免了自己一家独大的可能,一石二鸟......长孙皇后真是好算计。 李斯文有些好笑的摇摇头,哪怕抛开医德不谈,只要长孙阴人愿意照价赔偿,他就不会拿他怎么样。 哪怕陛下与他因为皇家与关陇的缘故,有分道扬镳的趋势,但毕竟有年少情谊在,还没撕破脸。 更不要说他俩之间,还有皇后这层断不掉的血缘,自己是得有多傻,才会拿自己的大好前程去给长孙阴人陪葬。 ...... 一脸疲惫的出了延思殿,李斯文揉着突突个不停的脑门,和皇后这种想太多的人商谈,实在是太费脑子,孙紫苏这个憨货光顾着抢食,更是指望不上。 虽然直觉很准,但只有在关乎善意恶意的时候,她才会格外灵敏,平时压根就是个摆设,更不要提皇后这种满怀善意的同时一肚子算计的人......孙紫苏这个善恶雷达根本就没用。 在宫门和等候已久的柳老实汇合后,他旋即托徐建给程处弼,侯杰还有房遗爱带个信,邀他们来汤峪小聚,顺便带上几家的铁匠。 若他设想的不错,当闲赋在家的长孙阴人得知自己被擢升的消息后,便会马不停蹄的派人送来一批铁矿。 冶铁一事牵扯太深,还需要这几家联手才能与一直把持铁业的关陇世家对抗,合作才能共赢,吃独食只能是死路一条。 第271章 兄弟一聚 回家的马车上,李斯文低头思索着……筹备已久的玻璃行业,可以开始铺设了。 邀请侯杰他们几个前来,未尝没有让他们为之宣传的想法。 毕竟,制造玻璃的最初想法,就是为了抢占因为青铜器危害人体而空出的位置,主要针对售卖的人群,也是长安城里用得起青铜器的权贵与富商。 而这次他带来化虹异宝三棱柱,也未免没有为玻璃制品宣传的想法。 只能说是恰逢其会,正好碰见了武士彟拿朝霞异象说事,他便借机展示了三棱柱......虽然没想到李二陛下会强取豪夺,但只能对武士彟说声,时也命也! 而且可以想象,当一件可以召唤七彩霓虹的异宝出世,会引起长安城里多少权贵武勋的羡艳与渴望? 但即便如此,李斯文也不敢再复刻一件,也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三棱柱的本质。 牛皮吹得太大,李二陛下又将此物看的太重,要是让他知道这东西是用石英石烧制出来的,而且一炉能出几十件……自己的屁股准得开花。 “公子,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正当李斯文思考的时候,充当马夫的徐建突然警惕道。 李斯文回过神来,疑惑问道:“徐叔,你刚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徐建皱起眉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李斯文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让他放慢速度,并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果然,在朱雀大街尽头的角落里,似乎有几道人影一闪而过,看起来十分可疑。 难道是有人对化虹异宝动了心思......李斯文好笑的摇摇头,自己都不太相信还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他心里暗自嘀咕道。 不过,李斯文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而一脸玩味的吩咐徐建: “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跟着马车的好事者就不必理会;如果真有歹心,那就拿下审问其幕后主使。” 徐建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自家公子又在大朝会上大出风头,确实容易遭到一些人的好奇或觊觎,前者不足为奇,毕竟长安城里的那些话本,他也买过几本。 后者......徐建冷哼一声,真是国公爷久离长安少了威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捋一捋老虎须。 随后,两人继续警戒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而街角的那几道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李斯文等人的警觉,始终没有贸然靠近,等马车出了长安城,这些人也不见得踪影。 李斯文和徐建无语对视一眼,摸不清他们的意图。 抱着吃饱了睡一道的孙紫苏回了汤峪农庄,还来不及吃口热乎的,就被徐建告知,几个发小已经找上门来打秋风。 虽然是有自己邀请在前,但这群家伙也来的太快了! 李斯文无奈放下咬了一口的点心,先是命令厨娘快马加鞭做上一大桌,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前往了正门,迎接他们几个。 潞国公侯君集的次子侯杰、邢国公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宿国公程咬金的三子程处弼,令李斯文没想到的是,他们几个还带上了秦琼家的老二,秦怀道。 不过此人性情类父,当初借血为秦琼疗伤,他便看出来此人是一等一的孝义两全,对他,李斯文自然是双手欢迎。 但李斯文赶到正门时,几人还骑着快马在青石板路上竞速,一点到别人家做客的拘谨都没有,不过李斯文也乐得如此,寻了块石头坐下来等他们耍欢耍够。 “呦呵,李二你也寻匹骏马来赛一赛!” 未见其人而声先至,听着不着调的语气也知道是被戏称为侯二狡的侯杰,李斯文笑着摇摇头,插着手一副看戏的样子。 竞速中就属侯杰的眼力最好,最先注意到石头上,李斯文流露出的要看好戏的意思,咧嘴一笑,便拉起缰绳降低速度,与几位好友使了个眼色。 几人默契点头,便坏笑着向李斯文方向冲去。 我屮艹芔茻! 李斯文见他们一脸的不怀好意,还有疾驰而来的高头大马,顿时就明白了这群混蛋的想法。 但他才不想尝试什么叫五等分的商鞅,着急忙慌的向大门赶去。 “李二莫跑,你既然有本事封了县公,就堂堂正正的和某等比划一番。”侯杰见李斯文快人一步进了城墙,心急如焚,焦急挽留。 李斯文气喘吁吁的上了城墙,扶着墙垛,指着他们几个破口大骂:“去汝娘之,天杀的侯二你这么牛,有本事跳上来啊!” “你有本事下来啊!”侯杰不甘示弱,挑衅喊道。 “你上来啊!” “你下来啊!” 对喊了半天,侯杰也不急着进门,笑眯眯的拎着马鞭招呼了一声,对早已准备好的程处弼点点头。 程处弼嘿嘿坏笑几声,不嫌事大的装作痛哭流涕,哭坟一样呼唤李斯文: “李二啊李二,你怎么就县公了呢,你怎么能做县公啊!”程处弼越喊越来劲,拍着马背哭嚎: “这可叫某等这些兄弟们怎么活啊,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升了,也不知道想想兄弟们!” 李斯文更是气急而笑,点着他们几个的人头道: “你们这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要不是某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云骑尉哪里轮得到你们,还有你,侯杰,丫的你那飞骑尉也是某要来的!” 闻言,三人讪笑不止,程处弼一抹鼻涕,停下了哭嚎。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要是他不点明,他们还能装个糊涂戏弄李斯文一番,但被点出来,他们几个也不好再拿县公说事。 而几人背后,首次听到其中内幕的秦怀道,更是满眼羡慕的打量着,这几个放声大笑的少年郎。 能与头上这位前途无量的紫衣侯结交,是他们的幸运。 长安城里常说,这些个纨绔子弟们只是借了李斯文的东风,才有了赛马上的风头。 但在秦怀道看来,其实每一个都各有所长,侯杰胆大心细,是李斯文不在时的头脑。 程处弼类父,泼皮打滚耍无赖更是天生本事,是个难缠的滚刀肉。 而房遗爱虽不起眼,但执行力确实一等一的出彩,只需一个眼色,房遗爱便能知晓两人意思,可见房二憨的蔑称是名不副实。 不出意外,几人将来也必有所成就,不过是李斯文背后推了一把,让他们更早成名罢了。 更不要说在长安城里,已经有了七八个话本的蓝天县公李斯文,他可是说书人嘴里最为津津乐道的主人公,对于他的每个故事节点,长安城的百姓都是熟的不能再熟。 当然,秦怀道也是如此,清楚他身上的每个闪光点。 而令他感到羡慕的,是李斯文加官封爵还不忘几位手足兄弟,而他们也丝毫没有因为地位的悬殊而疏远李斯文。 不得不说,这样的兄弟情义正是他一直以来所追崇的,像父亲与程伯伯的共进退,曹国公与单雄信的肝胆相照。 第272章 房二你这个憨批 “诶,这些不重要。” 侯杰笑嘻嘻的摆摆手,轻描淡写的抛开了李斯文的提携恩情,他们仨今天可有不少冤屈要跟他算算总账。 “狗屁,这些不重要什么重要!”李斯文才不傻,侯杰都抛开事实不谈了,鬼才跟着他的思路走,到时候难受的可是自己。 “当然是哥几个开心最重要。”侯杰与程、房二人默契大笑几声,指责墙上的李斯文: “要不是因为你今天在大朝会上大出风头,家里哪里会把某等骂成了不思进取的混混,要知道在今天之前,某等都是家里能出去炫耀的贵子!” 侯杰越说越痛,喊道:“这等委屈,咱们可有的说道。” “去你丫的!”李斯文气的绷不住嘴角,你们在家里花天酒地,文哥我风尘仆仆,到底是谁更委屈! 他手指着挨个点名:“好好好,某记住你们几个了。” “等哪天有机会,某一定要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允你们破格进入国子监学习学习。” 此言一出,一脸坏笑的三人脸色顿时大变,纷纷指着他破口大骂: “天杀的李二,你也太不做人了!” 他们是真的清楚这虎彪的性子,说道的事就一定做得出来,绝不轻言。 而且,这等玩笑话要是不小心传到了家里,大人们肯定是信以为真,欢天喜地的将他们五花大绑,抬也要抬进国子监。 没准嘴里还嘱咐着:就算你们将来的志向是从军征战,但多学点知识准没错,你们要感谢李二郎为你们求来的机会。 李斯文出了气,家里心满意足,唯独苦了他们哥仨。 见几人反应,李斯文抱胸冷笑不止,这也是为何,他绝口不提将他们仨送到边境,去陪家父的原因。 这仨野惯了,做梦都是征战沙场,渴望有朝一日能为大唐开疆扩土,真要是真送到边境,欢呼雀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感到畏惧。 但进国子监就不一样了,哪怕是文曲星下凡,进去了没几年时间也绝对无法脱身,而且里边教的课程也是相当紧凑,势必要绝了他们逛花楼的心思。 国子监的课程不仅有选修还有必修,选修是根据能力与家世,选择相应的儒经进行学习。 大经为《礼记》、《春秋左传》;中经为《诗经》、《周礼》、《仪礼》;小经为《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 国子监学生要根据标准,择‘二经’选修大小经各一种,‘三经’选修大中小各一种,‘五经’大经全修,小中各选其一。 必修则是《论语》和《孝经》。 但这不是最恶心的,最让人闹心的是国子监有明文规定,不管学子天资横溢到什么地步,必修都必须学满一年,小经一年半,中经两年,大经三年。 凭他们三个的家底,肯定是能学的都要学,那就是必修加五经,那少说也是十多年的光景......等他们学业有成黄花菜都凉了,还怎么报效大唐。 “某这可全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想啊,天天习武弄棒的,少不了皮肉之苦,但读书就不一样了,就只是苦苦脑子,等将来毕业了,三省六部肯定是抢着要人!” 李斯文眯着眼,看似苦口婆心的建议道。 却不想如此真心,却引得狼心狗肺的三人怒目圆瞪:“去你丫的,说的这么好听你怎么不去!” “某可是从二品的开国县公,去了国子监,某和祭酒你觉得谁更紧张?”李斯文笑呵呵的破了侯杰的质问。 侯杰磕磕绊绊的说不上话来,梗着脖子红着脸道:“某可是从六品的飞骑尉,进了国子监就仨人能压某一头,他们敢收某?” “更何况某将来可是要率左卫护佑东宫的,进了国子监那不明珠暗投嘛!” 李斯文点点头:“不错嘛侯二,几天不见会咬文嚼字了。” 那贱兮兮的语气让侯杰脑门突突不止。 李斯文掏着耳朵,乘胜追击:“不过,某怎么刚才听见有人说,这区区六品飞骑尉,一点也不重要?” “胡说!”侯杰拍着胸脯,义正言辞的说道:“二郎你告诉某,这是哪个田舍奴说的酸溜话,某保证打得他屁滚尿流。” 李斯文无语的撇嘴,和这种没皮没脸的家伙实在没什么可说,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侯二还算有理有据,程三,房二,你们俩怎么说?” 程处弼绝对是程咬金的种,混不吝的大笑几声,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某可是七品云骑尉,将来前途广着呢,进什么狗屁国子监。” 而房遗爱也不愧房二憨的‘美称’,压根就没听出李斯文话里的恶意,挠着头颇为不好意思的说道:“李二你这么聪明,某当然是都听你的啦,你还能害了某不成?” 房二的真诚直接给李斯文干不会了,不是哥们,你...... 见李斯文被房二破防,程、侯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他们实在是没想到,这个憨批是一点没听出来李斯文嘴里的威胁,还以为是真心对他。 “房二,牛批,某侯二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你是第一个。”侯杰头埋在马鬃里,笑的喘不上气,对着旁边一脸迷茫的房二竖起大拇哥。 程处弼更是同情无比的拍了拍房遗爱的肩膀,感慨不止: 这傻孩子将来可怎么娶老婆啊,就算是娶了,也不得跟他老爹一样被夫人欺负到死...... 第273章 想要讨好的秦怀道 “行了行了,秦兄弟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让他看了你们笑话!” 几人说笑间,李斯文已经捂着额头从正门里走了出来,摇头叹气,对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房二憨,实在是无话可说。 “去你丫的。” 打闹够的三人见他出来也不忘贫嘴,怼了一句后也翻身下马,将李斯文团团围住。 一直默不作声的秦怀道见此,随之下了马。 “秦兄弟,有些时间不见了。”李斯文拱手而笑,远不及与三人相处时的随意。 秦怀道见状轻叹一声,回礼道:“确实,许久未见了,但这几个月某没少听说侯爷的波澜壮阔,只能叹一声佩服。” 他性格类父,对世间的忠义之事,忠义之人再推崇不过,而李斯文能为了长安城的百姓,为了城外的数万灾民舍生取义......只恨当时不能随行。 不动声色的恭维一句,秦怀道便退后,将寒暄交给他们几人,与李斯文交好不急于这一时,慢慢来就好。 静静等两人客套完,吃了个闷亏的程、侯两人笑嘻嘻的围上来: “都说李二狠如彪,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名不副实的称号,根本拿咱们大智若愚的憨二哥没什么办法呀。” 因为行三,小了几人三两岁,幸运逃过这长安四害称号的程处弼,不嫌事大的笑话李斯文。 李斯文冷哼一声:“说的跟你家全都好人一样,你家大哥程处默可是上代的四害之首,名声不比某差到哪去!” 程处弼红着脸,也不好意思反驳什么,说到底,他大哥年少的时候可比这一代的四害野多了。 偶闻百姓遭难,唯余老丈独活,程处默十来岁的年纪就拎着刀,带着家兵去清扫作乱的山贼。 要不是那天的守城将士正好是他爹的旧部,认出了程处默的身份,派人跟了上去,他怕是要排老二了。 但也因为这事,程处默直接简在帝心。 才刚一及冠,就被陛下加赐七品武骑尉,二年因功升六品骁骑尉,如今以不到三十的年纪领受四品中郎将,算是长安城里不少人的如意郎君。 也称得上一句因祸得福吧。 “不过说起大兄,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吧?”李斯文估算着下元的日子,感觉离现在不剩下几天。 “确实如侯爷所言,陛下有命于下元时节解开封禁,彼时天官下凡解厄,百灾尽消,可使长安城安然无损。” 见几人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上李斯文的问题,秦怀道上前,轻声解释道。 “秦兄莫要拘谨,随他们一同称某虎彪便是。”李斯文随口一提,却教秦怀道摇头拒绝: “二郎与几人自小结识,感情甚笃,随意一些自然无妨,但某又怎么好意思称一句兄长,不敢如此,不敢如此。” 但他也知道这是李斯文向自己表示的善意,拒绝的太过反而伤了两家情分:“某便随房二,称一声二郎便是。” 李斯文点点头,也行......只是,他环视众人,嘴角抽了抽。 除了程处弼这个行三,不管是自己,还是侯、房或者秦怀道,在家里都排行第二,这一声‘二郎’叫去,五个里边四个回头...... “以后称呼二郎,最好加上姓氏。”李斯文干咳一声,诚恳建议。 秦怀道一愣,转瞬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苦笑一声:“理当如此。” “对了,二郎,你怎么也称呼大兄为大兄?什么时候见到的?”程处弼压不住心事,挤了上来。 侯杰无语的瞥了程处弼一眼,解释道:“你个糊涂蛋,你家大兄现在任左武卫中郎将,现在护卫城外灾民营的就是左武卫!” 程处弼有些尴尬的挠挠头,他倒是没想到那里,但听侯杰这么一说,心忧问道:“二郎,那大兄现在......” “别担心,若是某想的不错,大兄现在应该在大帐里,用某留下的火锅涮着肉吃,小日子不比咱们差。” 李斯文想到程处默在中军大帐里藏酒的混账事,摇头笑了笑,宽慰程处弼道:“此次治疫,大兄沾某的光也占了份大功,算算在中郎将上待的时间,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这话说得,秦怀道是发自心底的羡慕。 自己与李斯文年龄相仿,还有五年多的时间就该加冠入仕了,但自己身为既无功绩,更无名声的秦家次子,蒙荫也最多不过七品,而且多半会是个没什么实权的职位。 倒是李斯文施以仙法借血续命的话本里,有自己的三言两语,孝义的名声算是广为人知。 想到这秦怀道无奈感慨,将来轮到自己蒙荫加官,也是沾的李斯文的光。 “就是可惜,大兄现在还在城外打理灾民去向,不然会热闹许多。”相对能说会道的人精程处默,他这个行三嘴笨,属实有些拿不上台面。 程处弼惋惜一声,他向来爱热闹,平日里在长安城里都是大聚,每人都叫上些能看的上眼的纨绔们,一大群人招摇过市,好不快活。 但是现在,看了看算上自己都凑不齐一张酒桌的众人,程处弼颇为可惜的叹气一声。 “哈哈,莫要如此谦虚。” 侯杰拍打着程处弼的肩膀,宽慰道:“程大兄即便是在长安城云集的二代里,也是个一等一的人杰,咱们这些纨绔比不上,正常,太正常了!” 房遗爱憨笑的摸了摸后脑,也凑前说道: “虽然咱们的能力可能差了点,但运道却是一等一的好,当初能与二郎共进退,直面长孙冲一事,可让某兄羡艳不已。” “那倒确实。”程处弼点点头,想起自家二哥程怀亮谈及时,隐隐的巴结之意,心情也好上不少: “对了,二郎,你托某带的牛膝盖骨某也顺路带来了,就在后面的车上,不过你要拿东西干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李斯文遥望一眼,见他说的车队还没个影子,便招呼几人进门。 这四人都是一路快马,比慢慢悠悠的马车要快了不止一个时辰,有这时间等着,还不如去里边吃点东西。 几人自无不可,一边牵着马向着内院走去,一边听李斯文讲述自赛马一事后的经历。 第274章 壮烈身死,老秦家的牛 “若此法可行,对某家的那些老兵也是件极好的事。”程处弼感慨一句,心中不止的庆幸,得亏自己嫌麻烦,把这两年剩下的牛骨全都拿了过来。 至于是不是牛膝骨,他寻摸着药效应该差不多。 他是着实没想到,李斯文讨要牛膝骨是事关家中老兵的大好事,若是这个办法真的有效......程处弼脸上得意一笑,心中有了点小谋划。 “既然二郎有如此信心,某便尽数交付于你,若是材料短缺尽管开口。” 程处弼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说道,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将此事尽数交托给李斯文,自己事后分点好处就行。 李斯文无奈的看了眼咧嘴咧到耳后的程处弼,打算给他找个活干。 自己主动担下责任是一回事,自己干活别人在一旁吃瓜看戏,那是另一回事。 “那是当然,等某确定了牛膝盖骨的确切药效,不日便会将药物送往宿国公府,也算是借花献佛。” 李斯文笑呵呵的点头,他家的老兵数额并不多,自然用不上以马车为计量单位的牛膝盖骨,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侯杰和秦怀道对视一眼,默契的一人一边,压住李斯文的肩膀,焦急要求:“二郎,此等好事可莫要忘了兄弟们呐,某家因伤退役的老兵也不在少数。” “正如秦兄所说,某家也需要不少。” “你们两个家伙这是要吃白饭呐......” 李斯文脸上一僵,这两个什么都不干,怎么敢开口拿好处的? 房遗爱插不上话。 他阿耶进士起家,之后的隋末战乱,便投效了李世民任秦王府记室,一路走来是正儿八经的谋士道路。 纵然是有家兵也是陛下赐予,到时候养老会有皇室补贴,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此事能不能成,莫要看某。”李斯文翻了个白眼,推开肩膀上的两只大手,将它搭在一脸懵的程处弼肩上,诚心嘱咐道: “你们要关心的,是宿国公家一年有多少牛性情刚烈,会撞柱身死,够不够咱几家一起用。” 注意到几人怪异的目光,深知此事犯法,不可外传的程处弼讪笑几声,小声解释道:“蒙住牛眼以钝器击杀,与撞柱身亡的伤痕一致,但莫要声张,莫要声张......” 侯、秦二人似笑非笑的嗷了一声,与程处弼勾肩搭背的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但从他们脸上流露而出的淫笑,李斯文就知道,这对耕牛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顿宾主皆欢后,几个大小伙子披着宽大浴衣,手拿细葛絺巾,走进了汤峪名声远扬的天然热汤之中。 “嘶...呼——” 秦怀道呲牙咧嘴的顺着墙壁滑溜进温泉,温泉水带着热气包裹而来,将他裸露的皮肤烫的通红。 他憋着气紧咬牙关,默默忍受着如烈火焚身的灼烧感,好半晌,才长长嘘出一口气,一脸满足的枕着墙壁: “舒服!” 见秦怀道如此能忍,在场几人无不竖起大拇指叹服他的骨气,但对视良久,也没人敢学他一口气将全身浸入温泉。 他们坐在壁沿上泡着脚,等着身体适应适应环境,体温上来了再进水,闲着无聊,侯杰抿了口自己带来的米酒,借着酒酣感叹道: “可惜啊,当初长安城封禁,没能随二郎你一起去悟真寺观摩古刹风光,还特么让武元爽那厮逃过一劫!” 侯杰一拍大腿,越想越气。 长安城里最顶级的二代们隐隐分为了三路,一路是以当初太原谋臣的子嗣为首的旧党,一路是以长孙冲等关陇二代联络起来的关陇派,还有就是他们这几家的山东派。 彼此之间常有摩擦,寻个由头上演全武行再正常不过,无缘得见武元爽被百骑揍的鼻青脸肿的模样,侯杰颇有不甘。 说到这,侯杰呲牙咧嘴的抚着大腿上的涨红印记,嘟囔道:“不爽不爽,下次见了柴令武那厮再揍他一顿!” 按理说柴令武一家是高祖李渊的忠党,也不知道长孙冲那货有什么魅力,能折服同为长安四害的柴令武,让他冒着得罪几家国公的风险去诬告李斯文。 程处弼喝的最多,闻言哈哈大笑几声,解释侯杰的疑惑: “柴令武那厮利欲熏心,嫉恨柴哲威的长子身份久矣,要某说,肯定是长孙冲那家伙暗中许诺了他国公之位,不然以柴令武的性子,又怎么会做他的麾下鹰犬。” 此言一出,除房遗爱外的几人顿时面色大变,默契训斥程处弼道:“程三,莫要胡说!” 程处弼醉眼惺忪先是一愣,旋即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故作酒醉,大喊大叫道:“酒是好酒,就是喝多了容易胡说!” 听闻此言众人才松了口气,警告的看了程处弼一眼,让他讪讪一笑,缩进泉水。 虽然这是在堂堂曹国公的封地,又是温泉这等私密之地,但谁也不敢保证,这里就没有陛下的耳目。 谋害国公一事关系重大,如今谯国公半身不遂,可以想象不远的将来,柴家二子必要因为国公之位大打出手。 谁也不敢保证程处弼这话一出口,会不会被陛下知晓,谯国公虽然与陛下渐行渐远,但毕竟还是他妹夫,马虎不得。 万一学了长孙冲,酒后失言成诬告...... 沉默良久后,侯杰跟着李斯文进了温泉,小声问道:“二郎,依你的看法,谯国公此次是意外染疫,还是说......” 李斯文摇摇头,含糊其辞道:“那谁知道呢,某只能肯定的是,谯国公经此难以后怕是难咯!” 侯杰点点头,能确定谯国公确实如长安中的风言一致就够了:“那这么说来,柴家的哥俩要掐起来了?” “没准柴令武比你我想的都要贪婪,人家可看不上世袭而来,没了兵权的国公......” 李斯文摇摇头,轻笑一声,喝了口冰镇的酸梅汤,这可是孙紫苏辛辛苦苦忙了好几天才熬制出来的成品,对身体大有裨益。 第275章 你骗兄弟来打铁? 听到李斯文对柴令武的评价,侯杰久久沉默着。 不是不相信李斯文的分析,只是对李斯文如何得来此结论感到不真实。 相较统揽上下的大局观,侯杰自认更为擅长的是对局部局势的洞察和把握,因此,在自我定位上,他认为自己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将领,但绝不会是能稳坐大帐,统领全军的统帅。 但李斯文不同,至少在侯杰的眼中,现在的李斯文已然展现出了些许统帅的风采,对时局变化的敏锐程度也远在自己之上,他自无不信。 所以,饶是对其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交换感到不可思议,他也没有理由不相信李斯文的话。 只是......三等从一品国公啊,让无数战功赫赫的将领梦寐以求却苦求不得的功勋,可不是战场上几份简单的功绩就能换来的。 更不要说柴令武那家伙虽然身强体壮,神勇过人,却是个短谋少智的货色,不是说他不擅长阴谋诡计,只是相较于谋划长远而不可捉摸的未来,柴令武更在意的是当下短浅的利益。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这便是侯杰对柴令武最客观的评价。 而且不是侯杰看不起他,但就凭他三脚猫的本事,也不太可能在沙场上屡建奇功。 要知道他和房二憨单挑都够呛,当时在天香楼三人并肩子上,更是打得他鼻青脸肿,平阳昭公主活过来,都认不出来这是他儿子。 所以,柴令武要是真想获得国公的爵位,就只有一种可能性最大—从龙...... 想到这里,侯杰口干舌燥的喝了几大口米酒,不敢置信的低喝道:“二郎的意思是说,当初太子坠马......” “诶,某可没这么说,这都是你的猜测。”李斯文轻笑着,始终不做正面回应,而是离侯杰远了几步,率先进了温泉。 说实话,直到现在再追究,当初导致太子坠马的罪魁祸首有些太晚了,而且就连陛下手下无孔不入的百骑都没有查到确切的证据,他单枪匹马的又怎么可能办到。 但能让百骑束手无措,光是这点就是个不大不小的指证,手眼不够通天的可办不到这点,而长安城里手眼通天的,也就那么几位。 不过这种事情他也就是自己想想而已,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太久,也始终没有出现确凿的证据能证明到底是谁策划了这场阴谋。 所以李斯文并不打算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侯杰,没什么用,反而会让他整日忧心,坏了正事。 至于柴令武,李斯文虽与他神交已久,但因为各种缘由纷沓而至,两人始终不得相见。 但他总觉得,之前柴哲威大闹兵营是受了谁的挑唆,不然不可能上来就咄咄逼人,死咬着王医正不放。 蜀王李恪经过调查,暗示幕后主使是长孙冲,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柴哲威当时任左卫中郎将,应该在军中任职,时刻准备着被调遣治疫。 那么,又会是谁为长孙冲牵线搭桥,联系的柴哲威? 刨除对此事一概不知的李二陛下,李斯文分析来分析去,也只觉得寥寥数人会有这个嫌疑。 “那个......二郎啊,你叫某来是要做什么呀,咱们吃也吃了,玩也玩了,该说正事了吧?” 眼巴巴等了半天,终于等到李斯文完事的房遗爱,紧跟着进了池子,不好意思的追问道。 “对啊,今天碰巧秦家二郎也在,有什么事情要兄弟几个帮忙的,二郎你尽管直说就好了。” 程处弼非常赞同房遗爱的看法,大笑几声,手搭在秦怀道肩上嚣张道: “咱们兄弟齐力在长安城里也称得上是一霸,天底下能有什么事情做不成,你们说是吧。” 他环视而去,却发现唯独房遗爱举手,显然是有话说。 “房二有什么想说的,畅所欲言,在座的都是兄弟。”程处弼宽慰道,压根没想到房遗爱出口就是刀刀烈火加暴击。 “那个,某只是觉得程三你说的有问题。”房遗爱皱眉思考,认真的道出了一个实际问题:“光咱们几个,能办成什么事?” 他看着众人,语气异常严肃: “你要说吃喝玩乐,纵马长安,那咱们确实无所不能,但除了这些拿不上台面的,咱们几个可是连出城都要请示一下家中大人。” “二郎就算要商议大事,也轮不到咱们几个啊!” 房遗爱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让原本有些激动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侯杰几人面面相觑,指着振振有词的房遗爱是苦笑连连,却又无力反驳。 房二这个憨批别的不擅长,灭自家威风倒是一等一的天赋。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货说出口的,也正是他们此番前来所忧虑的。 他们叹气一声,背靠作为国公的家父,他们虽说可以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但没一个是傻子,对自己的能力和地位都有着清醒的认知。 如今李斯文已经贵为从二品县公,与他们几个谁家大人商讨时都不会落入下风,若是要紧事怎么会找他们,凭他们年轻,没见识? 就一把子体力还算拿得出手...... 等等,这时侯突然杰联想到徐建带话的内容,迟疑道:“李二你叫兄弟们来,不会是觉得哥几个有一份力气,闲着也是闲着,索性骗某来打铁的吧......” 一直闷不做声充当看客的李斯文听到这话,差点被气笑,旋即无奈的叹气摆手: “罢了罢了,跟你们这几个不学无术的实在没什么好说,真是出门都不惦记着带脑子啊!” 而早就被秦琼叮嘱过的秦怀道,此时不太肯定的问道:“二郎要某们前来,想来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琉璃......不对不对,难道是冶铁?”越是分析,秦怀道就越是不自信。 这种能关乎几家兴隆的大事,能轮得到他们几个非嫡长子的小年轻做主? “不用想了。” 见几人还不明白自己的苦心,李斯文只好坦白道: “此次某邀请你们前来,只为一聚,毕竟离上次见面算得上是阔别已久,而今偶有闲暇,便想着和哥几个联络联络。” “等玩够了就挑几件礼物回去,大张旗鼓最好闹得众人皆知,这便是某的目的。” 第276章 房二你干的好啊! “大张旗鼓......人尽皆知?”侯杰、程处弼和秦怀道若有所思的对视一眼,确定了心中猜测。 李斯文邀请他们前来一聚确实不假,但现在仔细想来,想借他们的门路去宣传这些所谓礼物,或许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原本还以为是简单来吃个饭,顺便给家中大人捎句话,却没想到李斯文竟然打的这个主意,一时间,他们对这礼物为何,充满了好奇。 与此同时,房遗爱的心神已经被李斯文许诺的礼物所吸引。 “礼物?”房遗爱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也压根不懂轰动长安城,于大朝会上出世的那件化虹异宝的价值何在。 但这些丝毫不影响他对所谓化虹异宝的垂涎,一脸渴望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二郎,某能不能挑一件化虹异宝?” 此言一出,李斯文托着下巴,风轻云淡的风度顿时告破,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心中甚至怀疑这憨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特地来试探自己的? 对此,侯杰先是嗤笑一声,随后一巴掌便拍在房遗爱宽厚的后背上,大声呵斥道: “还敢惦记着那什么化虹异宝,让你老子知道,把你抽成彩虹信不信,懂不懂什么叫异宝!这可是举世罕见难再寻的代名词啊!” 房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的一愣,疼倒是不疼,但没太听懂侯杰的意思。 他瞪大眼睛茫然的看着侯杰,反驳道:“某就是好奇化虹异宝长什么样,某不要,看看都不行?” 侯杰看着房遗爱的憨态可掬,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有时候某真怀疑你是不是房相的儿子。化虹异宝啊,异宝!哪有那么容易再得到一件。” 说完,侯杰颇为惋惜的摇摇头,只留下原地一脸懵懂的房遗爱站在原地。 程处弼沉默半晌,心想着房二可能压根就没听懂侯二的意思,有些无语,皱眉解释道: “你还不明白么,侯二的意思是说,你这个所谓小要求简直到了无礼的程度,即便是以温文尔雅着称的房相,知晓此事后也要赏你最爱的大板子吃。” 听完两人的解释,房遗爱顿时愣住,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 “二郎,对不起......某真的没难为你的意思,也不知道这化虹异宝是如此珍贵的宝物。” “没关系没关系。” 看着房二一副懊悔的模样,李斯文心中好笑,拍了拍他肩膀让他把心底的委屈收一收,宽慰道: “某知道你向来是孩子心性,有时说话难免会冲动,放心,某没往心里去。” 房遗爱松了口气,脸上还有挥之不去的愧疚。 见此,李斯文又道:“行了行了,某没怪你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下次注意,现在在场的都是兄弟,不会计较什么,但以后要记得三思而后行。” 等房遗爱情绪好转了些,李斯文又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侯杰和程处弼,笑着解释道: “不必如此紧张,某知道房二心性如此,只是想一出是一处,虽然偶尔确实会让当事人感到头疼,但某相信他只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你说是吧,房二?” 说着,他用眼神示意两人,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刚才发生的事情。 侯杰和程处弼也明白这是李斯文在给他们台阶下,免得因为这等小事坏了彼此间的感情,向他点头让他放心,随后便搭上房遗爱的肩膀解释道: “房二,那个...某们没有审问你的意思啊,就是好奇,纯粹好奇,你为什么会想到讨要一件化虹异宝?” “那个...某就是好奇为什么早上一醒来,大街小巷上都在神神叨叨那什么化虹异宝。”房遗爱弱弱的解释一句,有些心虚但还是坚持说道: “某就是觉得,以二郎一贯喜欢藏着掖着的性子,不会就这么轻易的将宝贝献给陛下,这么爽快的二郎,家里肯定还藏着更好的。” 听闻此言,侯杰和程处弼悬着的心终于踏实落地,他们反应如此反常,就是担心李斯文嘴上说不在意,但还是会觉得房遗爱是受人蛊惑为难与他,从而心生嫌隙。 不过现在看来...... “好好好,房二你个混账就这么看某的是吧?”李斯文简直要被这憨批气笑了,转头看向其他几人,却发现他们都是一副恍然惊醒的样子。 “某赞同房二的观点。”程处弼异常严肃,看向李斯文的眼神如刀。 “原来如此,某就说从一开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还以为是某的错觉,但经房二这么一提点,某也觉得李二你今天爽快的不像你。” 侯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看向他想讨要个说法。 “那个...某也一样?”秦怀道注意到身后两位大汉的接近,紧忙道。 李斯文嘴角抽了抽,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脑回路啊,是怎么从错误的观点出发,经过错误的过程,推论出正确的结果的? 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傻人有傻福? 不过仔细想想,孙紫苏的表现好像也差不多,直觉准的跟个挂哥一样,如此想来......他看向房二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二郎你干嘛这么看某?” 房遗爱缩了缩脖子,躲在几人身后掰着手指头算计着什么:“你瞧啊,打二郎醒过来,也不和某们一起花天酒地了,整天就憋在家里鼓捣什么东西。” “不是被李泰那厮鄙视文采,你也不会怒而作诗;要不是碰上秦伯伯昏迷,你也不说自己是从仙人学了医术;就连马蹄铁,也是陛下从你嘴里硬抢出来的,还有那治疫的仙药,取暖的煤炉......” 房遗爱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挠挠头,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二郎,你是不是还藏着更好的,某能不能挑一件?” 第277章 房玄龄的评价,砖窑起色 听到这憨货还在惦记那什么化虹异宝,众人齐刷刷的摇头叹气一声。 不过,不听还好,听完房遗爱的分析,众人更觉得李斯文献宝献的太果断,一点也不像他的形式作风。 按他的性子,有了这种宝贝就该开办一场仪典,想方设法的大发一笔横财后,再不情不愿的献上去,而现在看来...... 不是哥们,骗骗外人得了,怎么还把兄弟骗了? “某觉得,你们太武断了些,这只是房二的一面之词!” 李斯文无语的看着围上来的几个大汉,想要战略撤退也被早看出他意图的侯杰堵死。 “不不不。”程处弼桀桀怪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像极了偷到鸡的狐狸。 “你觉得以房二的脑子能想得出这样的话,定是从哪里听房相说起你,然后记下的。”程处弼越说越自信,脸色愈发得意。 而李斯文也想通了节点,面色缓缓阴了下去,他也觉得以房二憨的脑子,想不出来这样的词汇。 房二很是兴奋的点头,说出的话天真又锋锐,直刺李斯文的小心肝: “前些天阿耶收到二郎的信后,便和阿娘念叨起这事,某听阿耶阿娘在讨论二郎,便花了点时间记了下来。” 房二表现的很是得意,仿佛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让众人不由为之一笑,但笑声过后,李斯文的面色更加严峻。 “阿耶说二郎此人有锋芒之才,遇事毕露,惊煞旁人,平时却又不露圭角,情愿平淡于一隅,有高人雅士之志,不愧为仙人佳徒。” 众人听后,沉默片刻,深以为然。 “李二,既然房相都这么夸你了,你还不快亮亮真本事,让某们今天也开开眼界。” “二郎,那化虹异宝......”见房二憨眨着眼,还在惦记那劳什子三棱柱,李斯文不由气由心生,搂住他的脖颈就是一套十字固: “你个憨批什么都记不住,就光惦记那化虹异宝是吧!” 见李斯文装作气急的模样,房遗爱摸着后脑,憨厚的笑了笑:“某就是好奇,二郎,要是异宝价值连城的话,某只是看看也行的。” “哎,别想了,那东西只此一件!”李斯文无奈起身,打灭了房遗爱眼中的亮光。 “不过,虽然没有了化虹异宝那么神奇的东西,但某这里还有几件差不多的,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众人不可思议的对视一眼,他们就是借着房二的由头,逗逗一向沉稳的李二郎,没成想这一杆子下去,竟然落了一地枣,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斯文率先一步走出温泉,向几人招呼道:“跟某来吧。” 三人惊呼一声,相视一笑,搂着房遗爱的肩膀就是竖起大拇指,止不住的佩服。 要么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呢,咱们料事如神的李二郎,见到迟钝木讷的房二,那纯粹就是遇见了克星。 唯有奋勇克敌的房二憨情绪不高,他就是好奇那异宝是怎么将阳光变化成彩虹的,怎么这么难...... 从内院出了门,沿着蜿蜒山路一直向上,不多时,几人便到了砖窑所在的山坳中。 此时的工匠铺已经翻新,原本简陋的草棚子一律推翻重建,由坚固的石料再次铺设而成,那整齐划一显露出的庄重,让第一次见到此景的几人惊呼连连。 李二家真是挣了大钱,竟然舍得把铁匠铺给翻新。侯杰和程处弼对视一笑,互相肯定彼此要狠狠打秋风的意图。 土色的砖窑星盘罗布,散乱而又有序。 一部分正熊熊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不断从炉口冒出,发出滚滚热浪,玻璃手艺逐渐熟练的工匠们,持着中空的长柄棍在火焰中翻转,确保炉内基础料的完全融化。 身边常候着一位手持剪刀的学徒,一边实践,一边学习。 还有一部分砖窑经过改造成为封闭式结构,这是在尝试如何将高岭土烧制成精致的白瓷。 只是,因为前不久的乌鞘岭之行,未能找到高岭土矿,工匠们只能以百骑带回来的进行小规模试验,每一炉烧制的数量并不多。 但尽管如此,这些屡败屡战的工匠依旧保持着热情,努力探索最佳的烧制比例,以求得到公子承诺的不过分要求。 整片山坳都是热闹非凡,脸上疲惫却又振奋的工匠们忙碌的穿梭其中,彼此传授成功或失败的经验...... 随行的几位大少虽然出身尊贵,但也掂量的清什么叫人情世故。 所以一路走来他们都保持着低调,更多是安静观察,时而小声惊呼,虽然好奇,但都默契的没有去打扰这些忙碌中的工匠师傅。 等进了正中的铁匠铺,李斯文停留在门口,静静的站了半晌。 他这是在感受室内外的差异,如此估摸下来温差并不大,空气流通也很正常,等将来工匠们大开炼铁炉时,虽不像草棚子那样凉爽,但也不会感觉憋闷。 随后,李斯文便带着几人迈进了铁匠铺的大门,微笑着向正中空地上,几个低头讨论的铁匠、木匠打了个招呼。 这群人中,以柳老实,还有扈从王大虫的弟弟王小虎手艺最为精湛,经验最为老道。 所以隐隐为首,各自带着一群脸色稚嫩的学徒或工匠,或是分析讲解,或是传授经验,直到听到李斯文的招呼声才猛然惊醒。 “公子,你怎么来啦。” 两人笑呵呵的迎了过来,依次向几位面熟的公子问好后,才恭敬道:“公子刚从大朝会回来,正是心力交瘁的时候,不作休息,来此腌脏之地所为何事?” 李斯文轻笑一声,道:“某还算经历过大场面的,年轻力壮还撑得住,倒是柳老实你,早上可病的不轻,怎么不去看病吃药,又跑到了这里?”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柳老实也清楚自家公子性情直率,说话也从不拐弯抹角,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等着人跳,便随口解释道: “老奴做惯了铁匠,在家是坐不踏实,吃饭也不自在,思来想去老奴可能就是闲不住的性子。索性就又回了铁匠铺,在这里感觉比家里还舒坦些。” 打跟着公子去了趟太极宫,虽然没出息的下吐下泻,都没见到当今天子,但说到底也是进了趟宫,柳老实觉得自己已经是功德圆满,从此再无所求。 思来想去,也只能用这一身还算过得去的手艺报答公子的恩情。 第278章 手术器械的图纸?哪来的 但听他这么一说,身后几个少年憋笑不止,唯有做了十几年木匠的王小虎深以为然,赞同点头。 李斯文点点头,很是理解柳老实的行为。 习惯了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徒生波澜确实会引起身体不适,这是正常反应。 “虽说如此但还是要注意身体。”李斯文拍了拍柳老实肩膀,吩咐道:“今天你也别劳累,就带某这几个兄弟去见见咱们的成果,如何?” “公子真是折煞老奴。”柳老实惶恐的感谢几声,又道:“既然是公子的吩咐,还请几位公子随老奴前来。” 柳老实笑呵呵的请了句,便带着兴奋的几人去了与工匠铺联通,但隐藏在其后的仓库。 看着几人的身影急速消失,李斯文好笑的叹了一声,转头将王小虎叫到了一边,疑惑询问道:“小虎你怎么也来了铁匠铺,按说这个时候,你不应该正在忙活医院的事情么?” 说起这事,王小虎面露苦笑,揉着太阳穴有些头疼: “公子有所不知,孙小姐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了一堆所谓医疗器械的图纸,命令奴才一定要想法设法的做出来,本来奴才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完成任务,可一看到那些图纸......” 说着,王小虎万般无奈的摇头,请求道: “公子,奴才只是个木匠而已,哪里懂得制造铁器......到时候如果孙小姐怪罪,还请公子莫要怪罪。” 李斯文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孙紫苏这家伙哪里懂什么医疗器械,这分明是后世才出现的词汇...... “图纸在哪,拿来让某瞧瞧。”李斯文有些焦急命令道。 王小虎见李斯文面色阴沉,大气不敢出一声,连连应声,旋即手脚麻利的将桌子上散落一片的图纸收拢好,小心交到了李斯文手中。 李斯文接过图纸,只低头一看便松了口气,嘴角不觉上扬。 弯盘,持针器,直剪刀,弯剪刀,止血钳,小拉钩......这分明是他手术箱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有特定的用途。 但再仔细浏览,看到图纸上充满想当然的标注,还有歪歪斜斜的模型轮廓线条后,他心中的气愤渐渐平息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憨批虽然私自摆动了他的家伙事,但至少知道这些器械的重要程度,没有乱动,只是照猫画虎画了个大概。 而且从这些有些道理却不多的标注上看,这个憨批对器械的用途大致是对的,只是受限于眼界有些欠缺。 看到这里,李斯文不禁摇头失笑,对这个憨批是生气又好笑。 “这图纸这么简陋,小虎你看得懂?” 王小虎讪笑几声,不清楚公子此时的态度,只能含糊的回答道:“奴才是看得懂...还是看不懂呢?” “实话实说就好,你们只是听命令办事罢了,某还不至于责怪你们,就算是生气某也是去找孙紫苏那家伙算账。” 得到公子的承诺,王小虎终于是能松口气,恭敬回答道: “奴才刚才和柳老实商讨过了,这些器械过于精巧,虽然看上边的标注不清楚具体用途,但从孙小姐标注的尺寸来看,用失蜡铸造最为合适。” 王小虎虽然尽量美化,但有些问题终究是避不开的: “只是,孙小姐的图纸......” 李斯文点点头,他当然懂王小虎的未尽之言。 这憨货画出来的图纸虽然像模像样,但多了很多自己想当然的看法,只有知晓这些器械分别是什么作用的人,才能看懂她画的是什么。 和他之前学的很多教材有异曲同工之妙,懂了的才能看懂。 但对初学者是相当的不友好,无异于天书。 “那此事你就暂且搁置吧,等过几天某会将修改好的图纸交付于你,到时候在进行铸造。铸造时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某询问。” 李斯文虽然气愤,但还是选择了帮衬一把,又吩咐道:“若孙紫苏在这之前来寻你,就说是某的命令,让她来找某。” “这......”王小虎有些迟疑,似乎是担心公子的安危,但注意到李斯文脸上的不容置疑,咬咬牙,答应的还算爽快:“奴才遵命。” 就在李斯文还在闭眼思考着,有哪些手术器械适合现在的孙紫苏使用的时候,铁匠铺之后的仓库里,已经响起了让众人为之侧目的大喊大叫。 那声音嘈杂刺耳,仿佛要冲破云霄一般,众人纷纷转过头去,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王小虎脸色阴沉,低声询问手下学徒。 “回师父,这好像是从后面的仓库传来的。”人群中传来回答。 众人虽然面露好奇,但还是依李斯文的命令,不甘退去。 只有李斯文和王小虎两人,脚步匆忙的朝着仓库走去,心里思考着究竟会是什么事情,才会引起了这么大的动静。 “卧槽,兄弟们快来看看这个,此杯薄如蝉翼,却如琉璃般晶莹剔透,其上纹路又宛若天成。” 此声顿了顿,又疑惑的喃喃自语: “奇哉怪哉,这真的不是李二那厮从仙门里带回来的仙人宝物?” “算了算了,既然他随意摆放与此,想来并不重要,某见了就是某的了!”说完还不忘遐想,赞叹道: “真不敢想用此物斟杯酒,是何等的快哉!” 等走近了仓库,还不等李斯文进门,里边就传来了如此厚颜无耻的惊呼声。 这一听李斯文就气笑了,丫的侯杰这个嗜酒如命的家伙,是看上了自己的琉璃杯。 但思来想去,他也没什么好气的。此物虽然华美但制作难度并不高,兄弟喜欢拿走便是,也不是很心疼。 第279章 寻宝,秦王照骨镜! “侯二等一下别拽某啊,某还是觉得某看中的这件很好,这串琉璃项链的颜色包罗万象,样式上却又同出一辙,某觉得阿娘见了肯定会爱不释手。” 不等李斯文开口,仓库内紧接着又传来一道憨厚老实的嗓音,听上去还有些略显妈宝的感觉,不用猜也知道,这一定是醋夫人的好大儿,房遗爱。 他看上的那东西,其实是工匠们仿照自己自后世带来的玻璃珠而制作的成品,不过那可不是什么项链,而是一串佛串...... 这个憨批竟然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侯杰和房遗爱的打闹声中,伴随着不断地铃铛作响声,那是被收好的玻璃器与容器壁碰撞发出的声音。 “那个......几位兄弟还是莫要在此打闹为妙,此地暗藏宝物无数,若是不小心将之打落摔坏,好事也变坏事了。” 说话之人语气平和,言辞相对拘谨带有些许规劝之意,不用猜也知晓,这是家风颇严的秦怀道。 此时的他眉头微皱,脸上流露出些许担忧和不悦。 秦怀道已经意识到了此处仓库的重要性,里边珍藏的珍奇异宝数不胜数,每一件拿出来都价值千金,可眼前这两个家伙竟然敢在这里打闹,实在让他心忧。 万一打碎了什么东西,李二郎宅心仁厚不会为难兄弟,但他们这些做兄弟的又岂能因此有恃无恐。 秦怀道无奈开口制止了两人的行为,随后又灵机一动,从身边众多宝物中取出一件观摩已久的异宝,此物造型奇特,以粗细不一的圆筒环环相套。 他一进到仓库,见到此物便起了极大兴趣,仔细端详良久后,秦怀道才终于知晓了此物神异。 “两位兄弟不若来一观某手中的这件宝贝,你们看,此物外壳伸缩自如,方便携带;更为神奇的是,只需要独目以观此琉璃,便可将远方模糊不清的风景尽收眼底。” “私以为,此物乃是专为沙场而生的珍宝!”秦怀道越说越激动,眼冒精光仿佛亲眼见到了此物大放异彩的场景,感慨道: “某实在不敢想象此物若是出现在战场上,会是何等的神兵利器!只需一望便及千里,即便身处帷帐之中,却能将敌方行踪一览无余......此物,可怖可叹!” 侯杰同样出身将门世家,听得懂秦怀道的感慨,心中不断庆幸这件异宝是李二郎率先发现,然后将之收藏的。 若是被居心叵测的外邦人率先发现,天知道他大唐将士要拿多少姓名去填平其中差距。 侯杰围拢过去,忍不住问道:“秦兄,此物如何使用?” 秦怀道松了口气,毫不保留的告知:“将此物展开到最长,然后将较细的一端对准眼睛,以独目观之即可。” 说着向侯杰和房遗爱演示了一遍使用方法,秦怀道便将此物交到了早就饥渴难耐的侯杰手中。 他小心端起单筒镜放在睁开的左眼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其摔在地上。 良久后,侯杰将它递给房遗爱嘱咐他小心,便和秦怀道感慨道: “此物堪比鬼斧神工,也不知道李二是从哪里得来的。” “若不出所料,此物出自仙门。”秦怀道回答的掷地有声。 “某与秦兄弟意见相仿。”侯杰点头认同,旋即扭头向后看去,发出一声惊呼。 他本来还想向同为将门子弟的程处弼炫耀炫耀此物神异,却猛然发觉,如今这偌大的仓库里,根本就不见他的踪影...... “两位贤弟,你们可曾见了程三和柳老实的去路.......”侯杰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怀疑他们仨看到宝贝见猎心喜,跟丢了带路的柳老实! 秦怀道经侯杰提醒,也注意到不见踪影的程三郎,心中一紧又放松下来:“侯二郎不必惊慌,此地是李二郎家,不是凶险之地,即便是丢人也不碍性命。” “某哪里是担心程三的安危!”侯杰欲哭无泪,解释道:“某是后悔没跟着一起,能藏在仓库最里边的,怎么想也比这些更珍贵神异吧!” 秦怀道本想劝慰的话语戛然而止,学着侯杰的语气叹了口气,他也很好奇什么东西能比这千里镜更珍贵,竟然被李二郎安置在了最深处...... “哈哈哈哈,兄弟们别惦记那些破宝贝了,看看某在里边找到可什么,特么的秦王照骨镜!某是真没想到这失传了千年的宝贝,竟然就藏在李二家的仓库里!” 一段极其嚣张的大笑从里侧传来,紧随而至的便是错乱的脚步声,伴随的还有不可置信的惊呼: “哈哈,程三你说大话也不怕......卧槽!还真是秦王照骨镜,看某看看!”侯杰的一阵惊呼让余下两人心神一震,连忙追了上去。 一阵喧闹过后是长久的沉默,旋即迎面而来的,便是三人拥护着程处弼,他此时手捧着一面比人头还要大上一圈的方镜,小心翼翼的从仓库里挪了出来。 “二郎快来,你看某几个找到了什么!”自认是功臣的程处弼大笑几声,吩咐守候在附近的家仆将镜子小心安置好,便兴冲冲的跑过来道。 李斯文并不震惊,反而表现的异常无奈,道:“你们是真能折腾啊,怎么把这东西都给找出来了。” 听到他隐隐默认的回答,几人连连对视,面上洋溢出难以掩饰的兴奋:“二郎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这可是秦王照骨镜,你懂不懂这是什么,失传的秦王三宝啊!” “某当然懂什么叫秦王照骨镜,但那是面铜镜,而这面镜子是琉璃质地,你们怎么会把这两件毫无瓜葛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李斯文无奈的叹口气,这面镜子是从一大坨坑坑洼洼的玻璃里切出来的,迄今为止唯一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玻璃,是他眼瞅着工匠贴上的锡箔,刷上的汞。 虽然事后众人一起总结了经验,但谁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就这块玻璃能如此平整,但这并不妨碍它的价值,难以复刻。 而当时镜子成型的那一瞬间,柳老实就指着它失声大叫:“照骨宝,竟然是照骨宝的制法!” 任李斯文怎么解释,柳老实也先入为主的以为是公子谦虚而此物关系重大,需要隐瞒。 无奈之下他便默认了柳老实的说法,没想到今天柳老实带几人一观,又把这东西给搬了出来...... 第280章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证明 秦王照骨镜,最初出自东晋葛洪所编着的一本志怪小说《西京杂记》中,没错,就是写了《肘后备急方》的那个神人。 全书共六卷,内容主讲些西汉故实和逸闻轶事。 即便其内容难登大雅,但所记上至帝王将相,下及士农工商,包涵文史星历,词赋典章,歌舞杂技,轶闻异事......其内容之丰富,堪称是本无所不包的奇书。 虽然其文字古朴雅丽,灿烂有致,历代文人骚客多喜引用此书,但却因为有些故实过于直白,惹到统治者的不喜,所以遭到了大规模的篡改和毁坏。 至今,已经成了残篇。 但纵然如此,现在的大唐民间,也广为流传着其记载的秦王三宝:照骨宝,太阿剑和磁石门的风闻。 但因为太阿和磁石门都有明文记载,已经随始皇陪葬,三宝中唯有照骨宝下落不明,所以千年以来,只有照骨宝的记载最为繁杂,真假难辨。 李斯文估摸着,当时葛洪着书时,也是借鉴了历朝历代流传至民间的神鬼传说,编纂成了自己的作品,所以才导致照骨宝的描述不至于失传。 但具体为何,恐怕只有葛洪这个当事人才知晓。 “不是某不信,但二郎你又是如何知晓,照骨宝是铜制的?” 学识相对渊博的秦怀道皱眉不解问道。 他如今十四岁的年龄,正是对神鬼轶事感兴趣的年纪,曾借着家中关系,搜罗了不少有关的残篇,但细细回忆,却没有一句明确指出了秦王境的质地。 有的说它是‘径丈余,照人五藏,秦皇世号为照骨宝,在无劳县境山。’ 也有残篇记载详细:“有方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有明,人直来照之,影则倒见......秦始皇常以照宫人,胆张心动者则杀之。高祖悉封闭以待项羽,羽并将以东,后不知所在。” 虽然各种残篇上,秦王境的尺寸有所出入,但能透视人的五脏六腑的神异,还有秦始皇称之为照骨宝的记载却莫名的一致。 当年在知晓照骨宝存世后,初生牛犊的秦怀道便兴奋的离家,试图去各地寻宝。 虽然三番几次的被家中大人阻拦,但这么多年,他一直相信它肯定存在,只是埋藏在一处不为人知的角落,却不曾想...... 秦怀道一时间百感交集,上前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很是感激的说道:“不管如何,今日有幸得见秦王宝,某此生再无憾矣!” 但面对秦怀道如此激动的表现,李斯文却有些冷淡,对他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感慨并不感冒,只觉得莫名其妙。 翻了个白眼冷淡道:“你还是别了,万一出什么事,秦伯伯怕是当天就得杀上门来。” 别看秦琼对自己的态度还算和蔼亲切,但要是知道被他寄予厚望的次子就这么折在自己家里,准得拎着他的虎头枪和四棱锏杀上门来要个说法。 因此,李斯文深知秦怀道出任何意外,哪怕是自己咒自己,但就怕一语成谶。 面对李斯文的冷漠,秦怀道如同冷水浇头顿时冷静下来,略微思考便明白了其中利害,抱拳苦涩道:“抱歉二郎,是某失言了。” 反观程处弼,虽然其形象类父长得比较粗糙,但性情却是相当沉稳,没有像房遗爱和秦怀道那样着急上去问东问西。 反正李斯文这个正主就在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要解释清楚此事。 所以他先是大饮几口,畅快的哈了口白气,在黑不楞登的仓库里翻腾了这老半天,可是把他累坏了。 等缓过些气力,才走过来搂住李斯文的肩膀,脸上带着疑惑不解道:“咱们滴好二郎啊,解释解释吧,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仓库里?” “不是......” 李斯文扶额叹气,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这件误会:“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特么的压根就不是秦王照骨镜啊!” 程处弼平时虽然爱看一些杂书,但却不喜欢背书,所以只是大概了解照骨宝的情况,说不出原文,于是他下颌一抬,示意了还在自责失言的秦怀道。 “二郎有所不知。”秦怀道见此心绪稍缓,小心接过侯杰递来的镜子本体,一改前态的说道:“书文有记,照骨宝表里有明。” “这句话的意思是,照骨宝的材质并不与自商朝起便一贯使用的铜镜相仿,它应该是和琉璃相仿,呈现剔透或者半剔透的样子。”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面镜子上,仔细观察表背之间的中层确实是剔透明亮,与铜镜相异。 “大家看此镜,除背面的一层银灰色涂层外,是不是如某所说,表里有明?” 见几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向此镜的目光越来越热烈,秦怀道只觉得有荣与共,感情激荡又道: “书中仍有记,秦王境人来照之,影则倒见。你们看,某虽然举起的是左手,但依镜中的视角来看,却变成了右手,此所谓是‘影则倒见’。” 秦怀道顿了顿,又道:“当然,咱们平时使用的铜镜也有此现象,但它的清晰度远不如此镜,所以初见此景时的震撼,也远不及此。” 见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秦怀道越说越兴奋,指着照骨宝又道: “其三,则是秦王境被广泛认同的可见五脏肠胃,历然无硋的特点。但依某今日所见,此言的真实含义应该是——镜中人与真人无疑,医者观其镜中人,便可知真人病结所在!” “当然,这些只是某一个人的猜测,可能与实际略有差距。”最后,秦怀道谦虚一声,结束了这场酣畅淋漓,让李斯文叹为观止的推论。 第281章 得了便宜还卖乖 汤峪农庄铁匠铺内,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李斯文指着眼前这位一脸谦逊的少年,心中满是无奈,他虽有万千语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最后只得选择无奈沉默。 玛德,李斯文心中暗骂一声,要不是自己是来自后世,又亲眼目睹了这面镜子的制作过程,怕是也要被秦怀道这看似有理有据的分析给说服。 自己都况且如此,就更不要提程、侯、房三人了。 “二郎,秦兄既然详细阐述了自己的看法,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侯杰并不清楚李斯文的无奈,见他无言以对的样子,桀桀怪笑几声。 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了正主身上。 “某怎么就直接落到狡辩的地步了?”李斯文只觉得委屈,但说不上哪里委屈,几位兄弟看似是在质问,实则却是变相的吹捧,一时间颇有些哭笑不得,实说道: “某真不骗你们,这东西压根就不是秦王镜,它就是一面刚制成不到半旬的普普通通的镜子。”说着,见柳老实从仓库里姗姗来迟,李斯文招呼一声示意他过来,大声问道: “柳老实,你实话实说,此镜是不是前几天由你亲手制作而出的?” 听到公子的问话,柳老实自然不敢隐瞒,点头承认道: “公子明鉴,此物确实是由老奴制成的不假,但若无公子学究天人,传授于老奴的秦王镜制成法,老奴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哎,行了行了别说了,这里没你事,去忙吧。”李斯文听完连连苦笑,这还不如不解释。 虽然柳老实的言论甚不合他心意,但他还不至于沦落到拿家仆出气的程度。 “公子恕罪!”柳老实见公子面色不喜,顿时匍匐在地。 “柳老实你再在这里多嘴,就休怪本公子责罚了!”李斯文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离开。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一脸惶恐的柳老实,只不过刚转身...... 看着将自己包围的这一双双不善的眼神,李斯文就知道,如果再不抓紧解释清楚,怕是真要学了那商鞅知马力了。 “几位兄弟,可否听为兄慢慢说来?”李斯文干咳一声,笑的有些讨好。 本来自己就不占理,又冷不丁的受到下人的背刺。 这镜子就算与正品秦王镜毫无瓜葛,但现在因为种种巧合,也实打实的披上了秦王镜同品的名义,再出言反驳...... 这些手足兄弟们怕是要误会,李斯文只好捏着鼻子认下这件事,等他们消消气,然后再详细解释了一番。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手下觉得你冷,主动给你披上黄袍的身不由己,老赵的苦他算是体会到了。 “兄弟不是嫉恨你的运道,只是都到如此地步了,二郎你还在遮遮掩掩瞒兄弟,属实是不够意思!” 听完李斯文的顾虑和解释,众人也不复刚才的严肃。 侯杰带头,嬉皮笑脸的给了李斯文一拳,随后几人也学的有模有样,一人一下,这事就算过去了,只有李斯文受伤的结局成功达成。 见向来机敏的二郎无奈认栽,程处弼畅快的像是三伏天进了冰窖,说不出的通透。 经过一顿玩闹,他也算是明白了,为何李斯文不愿承认此镜与照骨宝关系的缘故,一是制作此镜的方法确实与照骨宝无关,二来,他也不屑于将仙门秘术与前人扯上关系。 好一个心高气傲的二郎!程处弼心中感叹一声,端着上品米酒啧了一声,颇为惋惜的提起另一件事: “话说二郎你之前是怎么想的,要把煤炭生意整个都献给陛下?别人不知道,咱们这些做兄弟的能知道你为了这事吃了多少苦?” 说起这事,程处弼惋惜的一拍大腿,指着李斯文问道: “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天,却让皇家占了便宜,能咽下这口气可不像你的脾气。” 说起这事,李斯文心里到也谈不上委屈,细细想来,反而觉得暖烘烘的:“是长乐主动送出去的,某事先也没预料到。”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扼腕叹息不断,也不知道二郎造了什么孽和公主扯上关系,还摊上的是这么个恋家的祖宗,真是苦了他。 侯杰反倒不认同程处弼的说法:“程三郎,某倒是与你意见相左,煤炭这东西利国利民,牵扯实在太大。正所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当今陛下最忌讳的莫过于此。” 说完,他啧啧两声,幸灾乐祸的笑了几声:“虽然某不喜欢公主这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作风,但某倒是认可二郎这舍得的潇洒。” “不过公主这也算是坏心办了好事。”见房遗爱不解,侯杰解释道: “你可知道朝廷里有不少脸厚心黑的家伙,各个都看二郎不爽,要是此事隐瞒不报,说不定他们就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一哄而上,试图毁掉二郎,这个山东一系最拔尖的逸才。”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脸色一肃,曹国公不在,他们这一系在朝廷上就显得势弱,只与前朝太原老臣伯仲之间,更不要说与愈发势大的关陇相比。 哪怕关陇现在自断一指,也不是他们大猫小猫三两只能抗衡的,自保容易,护住别人就太难,更不要说二郎这个树大招风的主。 “而且.....皇后想来公平,若某猜得不错,这东西换回来的奖赏要物超所值。”侯杰将此事抽丝剥茧,得出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结论。 “去彼娘之!不过一县公虚名,有什么好稀罕的。”程处弼没往深处想,翻个白眼对此嗤之以鼻。 “二郎,你怎么说!”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的双方纷纷看向李斯文。 “此事倒也算不上亏吧。”正主挠挠侧脸,说的相当含糊,不是不想说,主要是对这几个单身小伙确实不太友好。 “具体说!”众人齐声喝道。 李斯文嘴角一抽,这可不是他自己想要炫耀,都是兄弟们强迫啊! “嗯......怎么说呢。”李斯文边说边笑,惹得众人眼神不善: “当时在延思殿,皇后是惋惜某的功绩不足,离二品县公只差了个踮脚的功绩,就能再次擢升。” “于是长乐便主动提起煤炭一事,想以此为条件,换得皇后的助力。” “......” “彼娘之!属实不当人子!”众人脸色一拉,纷纷指着他怒骂道。 第282章 少年凌云志,人间第一流 后山凉亭内,原本欢快的氛围转瞬变得沉重,沉的让人喘不过气。 本来众人还兴致勃勃地听着李斯文讲述大朝会背后的缘由,但随着真相大白,幸灾乐祸的表情纷纷变得凝固。 良久之后,一个个又是捶胸顿足,瞪大眼睛死死瞪着李斯文,不敢置信的问道:“二郎......你不会还没睡醒跟兄弟们说梦话呢吧?” “某不喜欢说大话,更不会骗你们这些兄弟。”李斯文的眼神真挚,没有丝毫动摇。 此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原本就沉重的气氛顿时就炸作一团: “怎么天底下什么好事都让你摊上了!凭什么啊,某不服!” 程处弼更是羡艳的不知道说什么,一双大手死死捏着李斯文的肩膀,双眼通红,大气喘的跟牛一般: “长乐殿下本性竟然如此贤惠,那李二你先前还跟兄弟们说她的不是,你这个天杀的狗东西!” 侯杰更是气的连抽自己好几巴掌,自己贱不贱啊还想替李二说话,自己配么! 秦怀道当时也在神龙殿前寄宿,亲眼见识了长乐公主的刁蛮,却不曾想剥开这层惹人生厌的外表,里边竟然是个如此兰心蕙质的好姑娘! 若能的如此贤妻.......秦怀道长叹一声,突然就觉得手里沉甸甸的秦王宝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珍惜的。 “二郎,你说某要是学你娶个公主回家,能不能也挣个爵位,县公某是不敢想,三品县侯就够,某不贪心。” 房二憨的脑回路一向与众人不同,他们在意的是李斯文让人羡慕的眼红的运道,他反而更向往他嘴中的贤内助公主。 听到房二如此憧憬大唐公主,李斯文心中一沉,向兄弟们炫耀后的得意也顿时消散。 他紧紧握住房二的手腕,一脸严肃的耳提面命,道:“房二你要是当某是你兄弟,就千万别答应陛下的赐婚,大唐的公主,你这个憨货把握不住!” 见他呆呆愣愣一脸的茫然,似乎是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 李斯文叹了口气,但事关房二的安危,他也不想含糊其辞让他误会,只得慢慢解释道: “真当公主是什么好东西啊?她们生来便是公主,养尊处优,各个都是骄傲的小凤凰,若是没点真本事,你怎么可能将之折服,让她情愿变成温柔可人的美娇娘!” 李斯文的话让房二渐渐陷入了沉思,他只是憨了点又不傻,对自我的认知相当准确,虽然因为家庭因素,异常渴望能娶到一位贤惠温柔的良人。 但他也清楚,自己没有李二郎的本事,若是尚了公主怕是祸不是福。 说起这,李斯文不禁感慨一声:“你以为当初某与长乐,为何一见面就是针锋相对,谁也不让。” “这其实就是某与她的一场较量,关乎以后某是要尚公主,还是娶公主的未来,公主天潢贵胄,天性骄傲,哪里容得下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 “她是打定主意要以各种方式为难某,就是想让某知难而退,要么从此收心只钟情她一人,要么就恶了陛下,从此远离仕途,一别两宽。” 侯杰正盘腿坐在凉亭正中的桌子上,听着李斯文的娓娓道来,没事再抿上一口小酒,好不自在,见李斯文戛然而止,不满嚷嚷道: “李二继续往下说啊,某们可是对你与长乐殿下的爱恨情仇好奇的很。” 李斯文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她入情太深,而某的心又太冷,虽然立下大功却多次表示出对仕途敬而远之,想要归隐山林的意思。” “到最后就连陛下都看不下去,不惜施以重利,试图挽回某的意愿......” 众人也清楚李斯文这是在讲述,从他醒来到马蹄铁大胜这个时间段里的故事。 李斯文颇为感慨,虽然当然相看两厌,但长久相处下来,两人也称得上和睦: “可以说,在长乐受制于某,却又率先动情的那一瞬,就预示了她要下嫁于某的未来。” “男追女如隔山,女追男如隔纱,男女之情不外乎如此。” 房遗爱捏着下巴若有所思,突然道: “某懂了!二郎你的意思是某只要专心提高自己的内涵修养,同时不断立下大功,就算公主不愿,也会在陛下的要求下主动钟情于某。” 房二大手一挥,颇为自信的说道:“如此一来,某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爵位!” 李斯文与他身后的几位兄弟对视一眼,纷纷大笑不止。 他拍着房二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应该感慨他在此时表现出的舍近求远,还是应该感叹他不忘初心,就认准了先娶公主再拿爵位的路线。 “不错,房二你也可以如此理解。”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等你成为人间第一时再回首看去,当初不屑与你,冷漠与你,贬低与你之人,都会成为你最忠诚的簇拥。” “到时莫说尚一位公主,陛下还得求着你去皇宫里,挑你最中意的那个。” “不错,虽然李二将人心说的赤裸,但不得不承认,人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是庸才,都会盲从杰出者,声名显赫者,叹为观止者的脚步。” 侯杰坐的最高,虽然有些醉意但眼底深处却已经清澈: “也正因为如此,某们这些对此有清醒认知的,才要尽可量的往上爬,将来才能用自己的能量去影响下边的百姓,让他们一心向好,可莫要将高位白白让给了那些尸位裹餐的恶人!” 侯杰也是苦口婆心的,将自己的感悟一点点掰碎说给房二听。 这些兄弟里,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家伙,太单纯木讷了些,不看着点怕是要被人欺负死。 第283章 这生意做得......兄弟眼红 “确实,李二和侯二说的都在理,与其一门心思的去追求某位公主,不如将志气定的高一些,等到功成名就的时候,你想要的其他人总会送到你身边。” 虽然不清楚李斯文为什么要把尚公主的事情搞得如此复杂,但程处弼也乐得配合,毕竟房二憨这人不看着点是真不行。 “某也觉得几位兄弟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房兄弟,不是鲜花去迎合蝴蝶,而是花开蝶自来,你便只顾着往上走,等你登高望远,此时此刻所在意的,到那时都是过眼烟云。” 秦怀道附和道。 “可是......”房遗爱想说自己就是不想努力,才想着学李斯文尚个公主讨个爵位,然后再来蓝田与他作伴做个闲云野鹤。 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这几位远比自己聪慧的兄弟都是如此劝导自己:“罢了,既然诸位兄弟都这么说,那就一定有某还不理解的道理。” 说罢,房遗爱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掷地有声的说道:“那某就先讨个爵位,再想办法娶个公主!” “哎!”众人嘴角抽搐连拍大腿,觉得自己真是浪费口舌,和房二这个憨货拽什么大道理,他挺有听不懂。 “罢了罢了,以后房二你有什么想法,做之前一定要记得询问某几个。”李斯文不放心的嘱咐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等房二做出反应,侯杰已经是面无表情的,在桌子上摆好了几个玻璃杯,随后将手中拎着的酒匀到杯里,便招呼几人坐下,示意大家先润润嗓子。 李斯文也招呼远处的学徒过来,要了几份适合下酒的零嘴。 侯杰掰了条刚端上来的馓子,嘴里嘎巴声不断,又抿了口小酒,这才悠然道: “程三你就是看的太浅,煤炭这东西要想卖得好,就要比木炭卖的还要便宜,李二你说这能值几个钱。” “咳咳,其实这门生意月入万贯,不是什么大问题。”李斯文眼神飘忽,有些不自然道。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侯杰更是被吓的咳嗽连连,接过李斯文递过去的米酒顺了顺,才不敢置信的道: “月入万贯的生意,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李二你真是某见过听过的,天底下最大的败家子!” “不至于不至于,还比不上长孙冲丢了宗正少卿,还丢了未来仕途这么败家。”众人皆是忍俊不禁,感慨连连。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某没想这么多,只是看城里木炭短缺,知道百姓这个冬天怕是难了,所以某才会着急忙慌的赶去乌鞘岭,赚钱的生意某还能再找,但煤炭这事,耽误一天怕是......” 李斯文叹了声,让众人不由心中敬佩。 “二郎心有济民之志,某自愧不如。”侯杰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感慨道:“大家快饮一杯,敬二郎!” 等众人一饮而尽后,侯杰手肘撑着桌面,捏着酒杯在程处弼眼前晃了晃,开口道: “程三,某接着跟你说道说道啊,知道什么叫简在帝心么,李二这次虽然是大出血,但距离飞黄腾达,就只差及冠了。” 程处弼眼中流露出鄙夷之色,毫不客气的呛声道:“这特么还用得着你说,李二就算这次不献上煤炭,不也照样简在帝心?” 他指着李斯文振振有词: “因为马蹄铁军功封侯的不是他?未来要成为长公主驸马不是他?只身入疫平灾的不还是他!要是常人有这等功绩,早就一飞冲天,成为陛下身边的权臣了。” “要说简在帝心,长安城里哪个少年才俊比得上李二!” 李斯文端着酸梅汁轻轻抿了口,只是笑笑不说话,他坐一旁安静听兄弟们的吹捧已经是身处险地,再多嘴...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反倒不美。 “咳,这一点先跳过,某再和你说道说道什么叫民心民意。”侯杰尴尬一笑,暗骂程三这个狗东西就知道拆台,清了清嗓子又道: “《论语》有云,‘帝臣不蔽,简在帝心’,说的是皇帝在这个帝国内触角无数,依靠它的臣民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逃不开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侯杰说完顿了顿,环视众人。 在场的几人都清楚侯二所说的这双眼睛是什么,各个脸色严峻。 不止是平白百姓,这双眼睛最针对的,就是他们这种家仆不知凡几,在民间又有威望的权贵或武勋家。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路过的家仆,具体身份是不是陛下派来的百骑探子。 “所以当二郎做出一件博取大量民意的好事,无论处于何等居心,都会让陛下为之忌惮,更何况当今陛下......” 侯杰言语未尽,但众人皆是心中一震,陛下对权势的掌控欲正是高涨的时候,臣子最应该忌讳的就是民心二字。 “侯二所言有理,陛下得位不...咳咳...某是说自登临大宝以来便励精图治,便是想要借此赢得百姓的拥护和认可,从而将当年玄武门的咳咳...,压制成为未来功名簿上,再也不起眼的一点墨迹。” 对着侯杰的这番话,程处弼倒是认可,更进一步的将自己得出的结论告知众人: “所以某觉得二郎此事虽然亏了点,但总比将来因为这事,丢了小命要好。” 众人听后纷纷不着痕迹的点头,他们当然清楚,只因为些许钱财而让皇帝感到威胁那才是最亏本的生意,而李斯文这次拿出的煤炭,恰好就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那块地。 “其实某谈不上大出血。” 停顿半晌后,顶着众人探寻过来不解的目光,李斯文抿了口酸梅汤,才笑眯眯的说道:“在献出煤炭之前,皇后就已经承诺了某。” “事后要将蓝田与玉山之间的荒地尽数赐予某,名义上是当做长乐嫁妆的一部分,但懂的都懂......虽然是地广人稀的野外,但土地这东西,某向来是多多益善的。” 此等厚颜无耻的言论一出,顿时让众人酸到五脏绞痛,浑身奇痒,气氛一下子冷淡下来。 良久之后,侯杰才叹了口气,道出众人心声:“此等买卖,赚大了呀......” 第284章 筹集军费,为了晋阳! “但是二郎......”秦怀道还有一丝不解,陛下向来将土地看的重要,就连武勋们的食邑都是抠抠搜搜的,为什么这次会这么大方。 就算他献上煤炭一法深得圣意,也不至于让皇后开出如此筹码。 “秦兄弟是想问,皇后为何赐下如此广袤的荒地,某又打算拿它来做什么?”李斯文注意到秦怀道的异样,率先开口道。 “二郎明见,某对此事确实有些好奇。” 说起这,李斯文轻叹一声:“诸位兄弟不觉得,来长安城里寻一条生路的难民们,越来越多了么......” 众人脸色一凛,他们几家都是堂堂国公府,即使用度拮据了些,开几处施粥棚安济难民,但也不至于变得如此穷困,当初几家联手竟然都拿不出三十万贯的赌资。 但无奈灾民数量越积越多,哪怕几家有些积蓄,也抵不住这一张张嗷嗷待哺之口。 “原来二郎要这块地,是想给那些难民们一条生路,难怪皇后即使赐下土地,也要打着公主的名号,原来是担心二郎拥兵自重。” 侯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此说来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不禁感慨一声:“二郎高义,某等不及。” 程处弼更是大受震撼,拱手扬言道:“以后若二郎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某家虽然显赫但也是从贫寒一路走来,不忍见百姓......” 众人纷纷附和,他们正处少年之际,正是满腔热血正沸的时候,见百姓如此艰难实在不忍,虽然也想出一份力但碍于年龄人微言轻。 但现在有了李斯文带头,他们自然是倾力相助。 “此事不急,某只是有了个头绪,但事情如何发展,还是要看陛下和皇后的意思。” 李斯文不敢应下,他一家收拢灾民就让皇后如此忌惮,若是再加上另外几家,这可比煤炭还要来的要命。 “二郎放心吧。”侯杰看出李斯文的顾虑,解释道:“某等没钱,但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到时候去山里只是搭把手,全当是开解自身,不涉及国公府的立场。” 程处弼也明白自己说的太过,大笑几声缓解尴尬,承诺道:“看某这五大三粗的就知道,某是个开荒建房的好手,到时候二郎莫要忘了带上某。” 听到两人解释,李斯文也不再犹豫,随口应下,见秦、房二人也有些意动也无奈点头,只希望到时,好好的开荒不要成了大少聚会。 “所以说,二郎这是用煤炭生意,和皇后换了土地的经营权?”侯杰畅快的喝干最后一口,随意问道。 “正如侯二你所说的,献上煤炭本质上是某与皇后的交易,是助某爵位再上一层的踏脚石。” 李斯文点点头,又道:“但事后某细细盘算,觉得皇后还是给的太多,就算是看在某想要收纳难民的份上,也给的太多,多到某有些不安。” 几人偷笑不已,见到嫌弃赏赐少的,嫌弃赏赐多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李斯文没有理会他们,指了指玻璃镜,又指着仓库说道: “瞧见仓库里那些琉璃器了没,等土地的旨意下来,某便打算顺势将其中几成股份当做谢礼,送到皇后那里。” 众人眼光一凝,本来还不觉得,但现在李斯文拿铲子给国库喂饭的举动实在过于反常,即使有皇后的恩情在前,这送煤炭又送琉璃的,还是有些过了。 而且,作为武勋世家的他们可太清楚当今陛下的雄心壮志了。 即使国库再紧张,紧张到皇后一年四季就几身衣服轮换着穿,陛下却也从没少过军队的用度,每年换下来的旧甲旧刀可不在少数。 “你......这是要赞助陛下做那件事?”侯杰挠挠头,不理解李斯文这出的目的,他怎么看,李二郎也不像是个满脑子军功的莽夫啊。 “啊,什么事?侯二你倒是直说啊。”房二托着腮帮子正听得入神,见两人开始谜语人,不满的叫了声。 秦怀道捂脸叹了口气,无视大笑不止的程处弼,低声解释道: “能让陛下壮志酬筹的还能是什么事,前朝炀帝干了一辈子都没干好的那件事呗。陛下心心念的,不就是要超越前人么!” 房遗爱虽然呆愣,但这种明摆的答案还是秒懂,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开疆扩土,东征高丽......” “你特么拍某的腿!”看戏的程处弼一声惨叫。 李斯文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让众人费解:“是,但也不是。高丽虽是前朝的遗憾,但某也不会为了区区弹丸之地如此费心。” “更不要说打下来的付出与回报远不相称,是笔极不划算的生意。”李斯文说到一半见众人不解,于是便停顿下来,留给几人思考的时间。 “那二郎你的意思是——”半晌后,秦怀道有了些猜测但不敢直言,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 “东征倭国西讨天竺,南下南诏北伐高丽。”李斯文以酒水为墨,在桌面上画出东西南北四个箭头。 侯杰一拍脑门,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总算是明白,为何李斯文只要是能挣钱的买卖都要让皇家掺上一手,找靠山是一方面,更主要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帮李二陛下筹集开战的军费! “卧槽二郎你玩这么大,图的什么?”侯杰惊呼一声,不解问道。 “哎,南诏有种药叫太子参可医长乐的顽疾,高丽句的千年人参能为晋阳延寿,这是某的私心。” “等等......”侯杰赶紧拦住,紧皱眉头问道:“晋阳公主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私心,你俩认识?” 此言一出,就连一向信服李斯文的房遗爱也有些不善,小兕子是大家的,凭什么成了你的私心。 “呃......诸位兄弟这是什么意思?”李斯文连退几步,指着几人质问道。 “你个桃花不断的大情种,能不能离某家小兕子远点,就不怕教坏了公主!”侯杰指着李斯文不满的大喝一声。 不是,被众人声讨的李斯文顿时有些欲哭无泪,晋阳哪里像你们说的人美心善,不要被她骗了,那是妥妥一腹黑小白花! 第285章 佯攻南邵,只取扶余 “说正事,说正事!”李斯文好不容易扯开几人的包围,整理凌乱的衣裳: “天竺盛产镔铁,倭国遍地黄金白银,若是陛下不知道还好,但现在......” 旋即摊开手,表情上明显有些无辜:“是否开战,已经不是某私不私心的事了。” 虽然开战的理由是自己送到李二陛下手里的,但决定要不要开战的还是陛下,自己顶多摊上个蛊惑君王的搀臣名号。 程处弼懊悔的啧了一声,还没问清他和晋阳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让这家伙逃过一劫,便宜他了! 刚喊了一嗓子:“李二你不要岔开话题,晋阳公主到底怎么了,为何要人参延寿!” 旋即便听到了李斯文的下文,虽有不甘但还是坐下安静听他讲完。 旋即便不屑的呸了一声,想打仗就直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扭捏作态,装什么无辜。 侯杰和秦怀道也顾不上追究晋阳的事,反正有李斯文操心,晋阳殿下绝对不会有夭折的风险,反而是这镔铁和金银...... 众人纷纷默然不语,其中侯杰手指下意识的敲打着酒盏,清脆的响声中,秦怀道双眼微眯眺望北方,长叹一声: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自贞观以来天下大定,高丽与唐多次互通有无,以兄弟之礼相称。 而在五年近秋,也就是李斯文醒来的前夕,李二陛下便下令,命广州都督司马府长孙师前往高丽句。 祭奠当年战死他乡的汉家儿郎,毁掉累累白骨铸成的京观,将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收殓,带他们重返故土统一安葬。 长孙师,长孙家的一支,其父长孙总,曾任隋金紫光禄大夫,绵、赵等六州刺史,大将军,清都公。 或许是此等功绩让长孙冲有荣与共,他先前才不愿意承担护驾不力,致使太子坠马的罪名。 但具体为何,李斯文并不清楚,这只是他根据长孙师前往高丽句一事得来的推测。 长孙师拆毁京观,将背负了数十年屈辱的将士们安葬,这对于大唐来说无疑是一件洗刷耻辱的好事。 但对于相对弱小的高丽句来说,却是大唐想要收复东北一隅的讯号。 即使此时的高丽句已经悄然占据了辽东、玄菟、乐浪、带方四郡之地,但对于国力渐雄的大唐来说,仍称不上是一个棘手的敌人。 所以自长孙师携尸骨返程后,当时任高丽荣留王的高建武就开始大兴土木,妄图效仿始皇,修一条长达千里的长城来抵御即将北上的大唐军队。 若没有李斯文不辞辛苦的充盈国库,大唐可能要缓上十几年的光景,才能攒下可供百万将士远征的粮草,但到那时......万事皆休。 想到这里,李斯文便索性将贞观二年,高建武上供的疆域图摊开在桌上。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东起扶余城,西南至大海,若是让高建武的谋划完成,这延绵数千里的长城,不知要陪葬多少汉家的大好男儿。 秦、侯、程三人面色严峻,他们都是深谙兵家的武勋之后,不用李斯文明说,他们便清楚此事迫在眉睫,不可拖延。 “南诏、天竺和倭国虽然国弱,却并没有反攻大唐之心。” “南诏安于一隅,天竺远在天边,倭国隔海相望,唯有这高丽句与大唐接壤,其心最为可诛,一直以来皆以我泱泱华夏为假想敌,穷兵黩武,妄想以下克上。” 房遗爱欲言又止,虽然二郎说的振振有词,但他怎么越听越觉得高丽无辜,他一小国哪来的胆子反攻大唐,还不是离得最近。 “二郎的意思是.......” “佯攻南诏,直取高丽!但此计是否可行,还需几位兄弟帮忙推演。”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众人都被李斯文这个疯狂的计划震撼到说不上话。 而率先回过神的侯杰和秦怀道则一脸严肃的接过地图,手指不停比划,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他们当然清楚,要是此计能成,大唐军队必将以迅雷之势剿灭扶余势力,到时候高建武妄图修建长城的谋划便不攻自破。 但是,这个计划也充满了李二郎的异想天开,一旦发生变故,后果将不堪设想。 众人陷入沉思之中,房间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在座几人都清楚,扶余城不重要,但没有扶余城对大唐很重要。 这可关乎着陛下的雄图伟业是否能顺利。 即便现在不打,将来也肯定要打,与其等着千里长城一点点修成再拿将士的命去填,反倒不如趁着现在扶余城还弱小,快人一步灭了它,好让高建武的计划落空。 而此时,唯有秦琼言传身教的秦怀道,和年长几岁学自侯君集的侯杰靠得住,在兵法上的见地上高上一截。 他俩集中心神,默默地推演军阵,时不时的探讨交换下意见,良久后,他们心中有了决断。 “此计可行,但需谨慎行事。” 秦怀道与侯杰对视一眼点点头,这才缓缓说道:“但某俩不过纸上谈兵做不得真,具体的,二郎你还要去询问阿耶这几位沙场老将。” 李斯文点点头:“有机会某会亲自上门探讨。”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深知战争的残酷性,但与其让敌军冲进家门烧杀抢掠,反倒不如御敌于外去拆对面老家。 反正这一仗总要打,不如让他来开个头! “诸位兄弟,今日之事还请暂勿外传,待时机成熟后某等再一起做定夺。”李斯文环视众人,严肃告诫。 众人齐声应道,只是...... “此等大事迫在眉睫,某等怕是无缘了。” 众人面露遗憾,这种大事如果不能亲身参与岂不是白来人间一遭,但他们最大的也才十六,离及冠还早,提前知道这件事反而更糟心。 “此事还不急。”李斯文笑呵呵的劝慰道:“某让你们携带各家铁匠前来,未尝没有为此事做准备的想法。” 第286章 临阵炼钢,又快又光 “二郎的意思是.......”程处弼对李斯文的话率先有了猜测。 他算是一众伙伴里,最早知道乌鞘岭重要性的那个人。 当时李斯文与李道宗商谈此事,他大哥程处默可就在现场,等李斯文出营寻药的当天,他家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所以他最是清楚乌鞘岭的煤矿代表着什么,去除了毒烟的黑石炭,那可是炼铁的不二之选。 李斯文轻轻靠在胡椅上,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轻笑,仿佛不负所托的完成了任务般,语气坚定地说道:“炼钢!” 此言虽轻却如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他们瞪大眼睛,拍案惊起,直呼道:“二郎此言真否?” 虽然横扫高丽收复疆土是一件前无来者的功业。 但宝剑尚有双锋,稍有不慎就会未先伤敌先伤己,一旦征战高丽战事不利或者陷入僵局,这还没到手的泼天功业转瞬就会反噬大唐。 到时候不仅死而不僵的隐太子势力会卷土重来,就连李二陛下都要陷入穷兵黩武的声讨泥潭中无法自拔。 所以,除非是事到万不得已,不然他们这些背靠李二陛下的武勋,肯定是希望能等到万事俱备后,再提议征战高丽一事。 而陛下一向英明神武,除非是失了智,不然绝对会以隋炀帝这前失为鉴。 不会轻易的,去拿自己日渐转好的名望和麾下将领贸然开战。 而是为将来毕其功于一役做准备,想方设法的筹集军费,而在这准备之中,粮草和武备就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可以说李斯文自重生以来,做的每一件事,都正中李二陛下的心意。 无论是能让大唐骑兵续航能力翻倍的马蹄铁,还是可以快速聚敛钱财的精盐生意,或是稳固民心的治疫伟业和煤炭生意。 换句话说,在旁人看来,李斯文走的每一步都是那么恰到好处,这让人不禁迟疑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指点这个少年。 “今日请诸位兄弟前来,就是为了共谋炼钢一事。” 说起这炼钢一事,李斯文不禁头疼的揉了揉脑袋,想要炼好钢就需要上好炼钢炉,也就是说急需耐火黏土,需要耐心等下去,可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虽然现在离下元节,长安解禁还有一段时间,他便打着提前解决可能遇到的问题的想法,邀请众人前来。 “二郎有什么要交代兄弟们的,直说便是。” 侯杰几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 若李二所言不假,这将是件足以影响他们几家前途的大事,是从此屹立百世成为世家,还是随陛下百年后就逐渐凋零,就看这了! “诸位兄弟请看,这是某绞尽脑汁,才从师门典籍中搜寻出的三种炼钢法。” 李斯文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三份牛皮小本,递给望眼欲穿的几位。 “炒钢法......”侯杰率先拿起一本,先看了一眼棕色牛皮上的三个大字,虎眼一瞪,旋即不敢置信的翻开书皮,快速浏览了一遍。 “其炒铁则以生铁团之入炉,火烧透红乃出而置砧上,一人钳之,二三人锤之,旁十余童子扇之,然后可炼熟而为镬也。” “那秦兄弟独自一本,某与房二合看一本。” 程处弼一见侯杰看入了迷,心中也是痒痒,大笑几声便率先取走了第二个牛皮本:“让某看看哈......百炼钢,有点意思。” 房遗爱趴在程处弼的胳膊上,下意识读道: “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锻称之,一锻一轻,至累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虽百炼不耗矣。” 秦怀道见三人惊呼连连,心中急切却又表现的不紧不慢,拿起最后一个本子,轻声念道:“灌钢法?” 心中升起好奇,秦怀道翻开牛皮观看其上内容: “世间锻铁所谓钢铁者,用柔铁屈盘之,乃以生铁陷其间,泥封炼之,锻令相入,谓之团钢,亦谓之灌钢。” 半晌后三人不舍的松开书籍,互换本子,半晌后重复,等几人将几种炼钢法尽数浏览一遍后,纷纷感慨不断。 秦怀道放下书本,闭目叹道:“二郎大才,某等远不及也。” 而与他更为相熟的三人则纷纷竖起大拇指,心中对于李斯文想要炼钢的迟疑也烟消云散,有这三种方法在,还怕干不翻区区长孙家,对面才是螳臂当车的那个。 “诸位兄弟一观,可发现了什么问题。” 面对几人的吹捧,李斯文颇不在意的摆摆手,见几人话到嘴边还在犹豫,又轻声宽慰道:“直言便是,某又不会笑话你们。” 侯杰轻咳一声,指着牛皮小本率先开口:“二郎,这三本书里所说的‘生铁’,可是某想的那个生铁?” 不怪他如此发问,只要是关注铁业的,都知道生铁是出了名的一无是处,尽管质地坚硬却受不住磕磕碰碰,比之琉璃还要脆弱。 “某等疑惑的,亦是如此。”几人听到侯杰率先问出他们最是在意的问题,纷纷竖起耳朵等待李斯文解释。 “你们想的不错,某书中所言‘生铁’,就是那个毫无用武之地的生铁,而‘柔铁’顾名思义,指的便是性软,只能做农具的熟铁。”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着喉咙,任他们怎么张嘴都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侯杰面色激动的涨红,艰难从嘴里崩出几个大字: “二郎此言......可真否?” “某从不妄言,所说当然为真。”李斯文不着痕迹的自夸一句,点头肯定侯杰的不敢置信。 众人心中为之一震,在场没有人不清楚生铁的废物之处,从铁矿里炼出数量最多,最不堪一用,不知多少人见之则烦,触之则恼。 但这所谓‘炒钢法’一旦出世,不知有多少人要为之高呼。 “二郎变废为宝的点金手之名,果然名不虚传。”程处弼畅快大笑一声。 若是外边铁匠能因此吃饱,那他们就能吃的满嘴流油,能被二郎视作自己人,是他们一伙的福气。 第287章 主动退让的兄弟,你不能走 汤峪农场,后院。 “安得广夏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一袭素裙的孙紫苏将光着的两条腿交叠在一起,玉手半悬捏皱了白宣,嘴上喃喃有词,注视着宣纸上的字迹逐渐失了神。 “紫苏你这是打算临摹公子的字迹么,怎么光看不动弹?” 闲来无事,在单婉娘的提议下,内院的女眷们选了块风景秀丽的空地赏秋景,并拢双腿坐在对面的单婉娘瞄了一眼入迷的孙紫苏,忍不住打趣道。 “诶呀,婉娘姐你是不知道,李斯文这家伙的字虽然写得漂亮,但怎么说呢.......我刚学会的时候都比他写的好看!” 孙紫苏下意识咬住单婉娘递来的甜点,突然瞪大秋眸扭动不止,见她支支吾吾的明显是被噎到。 一直在默默观察众人的武顺见状赶紧递上手中杯子,小跑起身拍打着孙紫苏的后背,又递上手绢帮忙擦了下孙紫苏嘴角的点心屑。 “嘴角上还有些东西,我帮紫苏姐姐擦一擦。” “嘿嘿,小武顺好贤惠,也不知道将来会是谁这么有福......”注意到武顺俏脸升温,孙紫苏忍不住啧了一声,自己这不明知故问嘛...... “武顺的手帕好香,用的什么香料。”心中恼火的孙紫苏抽了抽鼻子,突然眼前一亮。 一把丢开刚才还爱不释手的宣纸,将娇小的武顺搂进怀里,详细询问香味的来源。 “紫苏姐姐!”有些羞恼的武顺冷哼一声拿回手帕,顺手将她丢在地上,明显皱巴的宣纸也一并捡了过来,柳眉轻蹙随后道: “公子的字是极好的,但有些过于拘泥于格式,没有自己的理解。我想紫苏姐姐的意思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没错!”孙紫苏眼前一亮,仰头灌了口酸梅汤才道:“每个字单看上去都很好,就是不连贯,整体看上去生搬硬凑,也不知道他怎么练出来的。” 此时斜阳歪照,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众人脸上落成点点光斑,单婉娘抬起头用手遮在眉前:“今日的阳光有些足了,也不知道公子他们知不知道躲阴凉里。” 话说一半,突然从后山响起连绵的大笑,让听得清楚的几女相视无奈,这半天的笑声算是没听过...... 此时的后山凉亭。 秦怀道不舍的看了眼手边轻薄,却又重若千斤的牛皮书,不禁感慨一声: “炒钢一法可变废为宝,灌钢一法则合生熟二铁制为精钢,而百炼钢法更进一步,点出如何将精铁炼制为纯钢......” 说话间,秦怀道重若珍宝的将三本书叠收整齐,轻轻推回到李斯文的面前,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觊觎之色: “此三法,可使家道兴隆而万世不易,实乃无价之宝,二郎可要小心收好,莫要让外人再看去。” 李斯文诧异的瞥了他一眼,没想到这秦怀道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心思却也灵透,竟然短短时间内便将这三本书看懂了。 听到他后边的嘱咐,坦荡的笑了几声,又随手将三本书推过去,道: “秦兄弟所言差矣,今日在场的谁又能是外人。不瞒你们说,某今天叫兄弟几人前来,就是想再促成几家合作的意思。” 见秦怀道依旧有拒绝之意,李斯文宽慰道:“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在意钱财这等身外之物。” 侯杰笑着摇摇头:“二郎毫无保留的将某等视作兄弟,某这做兄弟的,又岂能平白再占二郎的便宜。” “再说了,精盐已经够某家吃饱喝足万事不愁了,此话休要再提。” 他虽有不舍,但相比这足以成为一家顶梁的炼钢法,他更看重的是与李斯文的交情。 “二郎,某与侯二是相同的想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某等还什么都没做,又怎么有脸皮吃下这份利益,这与精盐可不能一概而论。” 李斯文无奈,他当然清楚钢铁和盐的截然不同,前者是关乎国力的支柱,受益的是整个大唐,而后者关乎的却反而是能不能吃好,针对人群主要是有钱人。 程处弼也分得清孰重孰轻,见李斯文心意不改,忍不住劝解道:“若二郎真有合作的意思,不妨先吩咐各家负责事宜,咱们论劳分配收益如何。” “股份一事休要再提!”见李斯文还有话要说,程处弼能不知道他藏得什么心思,熊眼一瞪训斥道。 房遗爱紧跟着点头:“阿耶教导过某,大丈夫不是嗟来之食,此物虽重但某等也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二郎可莫要看清某等。” 秦怀道思索良久,最终是坦然一笑:“二郎于某家有救命之恩,又吩咐直说便是,某便不参与了。” 说完便要起身离去,将分配利益的空间让给几人。 “诶,秦兄弟休走!” 程处弼和侯杰暗骂一声,眼疾手快的按住秦怀道:“某明白二郎与你家的恩情,也清楚秦伯伯与李伯伯的君子之交,此情掺和上利益反倒不美。” “那两位兄弟拦着某,又是何意?”秦怀道挣脱不开,苦笑问道。 “秦兄弟光想着自家的名声,就不替某等这些兄弟们想想?”程、侯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问道秦怀道插不上嘴: “你就不想想,今天某等若是将你排除在外,某等岂不是成了你向来看不起的,狼心狗肺之徒!你教某们日后又该如何去见秦伯伯?” 秦怀道虽然心中一暖,但还是冷着脸严词拒绝道:“此事与几家交情无关,只是某家实在受之有愧,还请兄弟们见谅。” 众人挤作一团各有其理,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时,插不上手,只得急的满头大汗的房二翻过桌子,推了推李斯文,道:“二郎莫要看戏了,快来劝一劝秦兄弟!” 坐上观壁的李斯文无奈叹了一声,敲了敲桌面朗声道:“兄弟们请先入座,听某说来。” 他在一众人里话语权最重,说的话也最让人信服。 制止的意思一出,秦怀道虽然仍有离去之意,但迫于左右两人施加的大力压制,不得已坐回原座。 第288章 兄弟来你家打劫,是给你面子 “秦二郎,某当然清楚你的顾虑,也清楚秦伯伯视钱财于无物的洒脱。” 李斯文先是恭维了秦怀道一句,见他脸上稍缓紧接着道: “但人心这种东西向来善变,它会因为邻居日进斗金而心生嫉妒,会因为见了衣衫褴褛的灾民而心生厌恶,面露嫌恶退避三舍。” 李斯文感慨一声,抿了口水。 得益于上辈子的职业,他算是见惯了人生百态,不管是病人生死间家人为了分割利益大打出手,还是走廊中最是虔诚的祈祷。 “人世间问何物不可直视,唯有太阳与人心,前者过于耀眼会灼伤双眼,而后者险恶,让人不忍直视。” 秦怀道闻言一愣,直盯盯的看着李斯文道:“原来二郎是拥护荀子性恶一说的。” “不,某是实用主义,谁家言论更利于某,某就拥护谁。” 李斯文淡淡一笑,继续道:“虽然某认为人心善变,但也觉得正是因为人心善变,才有了女儿自古多情心,一双秋眸藏百态的美景,倒也谈不上拥护不拥护。” “某说人心本恶,只是为了说服秦兄弟,没有他意。有利益没交情不牢靠,有交情没利益不长远,唯有感情再加上利益,那才最让人放心。” 说完瞥了眼秦怀道,见他有些意动,继续道:“某说了这么半天,秦兄弟有没有打算,接受自己应有的那份利益?” 秦怀道还没张嘴拒绝,就又听李斯文道:“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有了这份利益关系,某几家兴荣与共,这份交情才能长久维持下去。” “况且,秦兄弟不为自己着想,但也得替家中女眷,数百家仆考虑考虑不是。” 秦怀道默然。 他家远没有乐善好施,还没人经营的曹国公、邢国公两府那么紧张,但因为秦琼一贯视金钱如粪土,倒也没有什么进项,只是勉强度日罢了。 若不是先前的赛马一事,几家强拉着自家入伙,就此大赚了一笔,府里勉强周转了过来,自己阿娘,贾氏贾夫人怕是要考虑倒卖嫁妆去填补家用了。 “既然二郎如此真情实意,某便替阿耶应下了,但......具体利益要如何划分,还请二郎与阿耶商讨。” 秦怀道挠挠鬓角,不好意思的道:“某人微言轻,要的多了,怕是要被阿耶以家法伺候。” 一听他说到家法伺候,其余坏笑的三人笑容顿时凝滞,赶紧道:“二郎,某等也一样,二郎请亲自去与家父商讨。” 李斯文压住心中笑意,强装淡定的点点头:“理应如此,请诸位兄弟放心。” 但说着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拍着桌子笑道:“原来你们这些顶天的汉子犯了错,也是要吃家法的。” “李二你闭嘴吧!” 程处弼气急而笑,大大咧咧的蹦上桌子给了他一记老拳,见李斯文识趣的闭嘴,这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吆喝道: “说了这么久某都饿了,柳老实别在那杵着了,庄子里有什么好酒好菜赶紧来一份!” 一旁靠着树干等候良久的柳老实猛地惊醒,揉着浑浊的老眼连连应声:“老奴这就去吩咐出厨娘,请几位公子稍等片刻。” 还没说完便小跑着上了山道,一路向着农庄赶去。 侯杰眼珠子一转,怪笑一声问道:“李二郎好生吝啬,若是程三不说饿了,是不是就要送某们回家了?” “某不是请了你们一顿了嘛,谁知道你们这几个饭桶饿的这么快!” 李斯文也不惯着,呛了他一句又道:“光知道坐着等着?起来走两步,去了农庄里再说吃饭的事!” “行吧行吧,看看时间,某家的铁匠也该到了。” 侯杰也不恼,站起来搂住李斯文的肩膀炫耀道:“今早得知徐叔带来的口信,某就猜到了你的想法,不仅是铁匠,只要是家中闲置的匠人某都给一并都带来了。” “那某可真是谢谢你。” 李斯文一把推开侯杰凑上来的大脸,又看向一脸不舍的房遗爱,问道:“房二你还在看什么?” “二郎,某看上的项链忘了拿!”已经出了山坳的房遗爱欲哭无泪,要不是侯杰提到工匠的事,他都忘了这最重要的事。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是一变:“二郎,某也想起来丢了点东西,去去就来啊!” 李斯文一头黑线的大喊道:“狗贼,那特么是某家的东西,什么叫你丢了东西!” 见众人头也不回的狂奔,李斯文又追了几步,叮嘱道:“把那面镜子给某放回去,某还有大用!” 日近傍晚,李斯文才一脸抽搐的看着大包小包,玻璃器满怀的众人,无语问道:“你们这是打秋风来了,还是打劫来了,真不知道给某剩着点。” 几人讪笑,看哪个都觉得稀罕,索性就都要了,反正听柳老实说没了还能再烧,正好清清库存。 ...... 下元节的前天傍晚,在曹国公府等待了不短时间的王德终于是等到了正主回家。 从宿国公府商量完合作炼钢一事后,风尘仆仆的李斯文终于放松下来:“最后一家,总算是提前商量完了,就等着后天的下元节了。” 说着伸了个懒腰,这才刚一进门,就见到两个小宦官簇拥着王德等候在前堂。 一听响声,三人扭头,顿时满脸春光的迎了上来:“侯爷您终于是回来了,老奴可等了些时候!” 相较上次,这次的王德更多了几分恭敬,不等李斯文询问便直言道:“老奴这次可是主动请缨前来,就是为了提前恭喜侯爷高升。” 李斯文心中一宽,他还以为是什么事,上前两步将他身板扶正,异常惭愧的说道:“王总管前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某家现在可没什么东西能招待。” 王德毫不在意他的怠慢,笑呵呵道:“侯爷哪里的话,就算侯爷是想要招待,老奴也担当不起,给侯爷送个东西老奴还要赶快去禀告陛下。” 李斯文惊疑一声,单是个圣旨,可值不得王德特意点一声。 第289章 李二陛下:你还不能休息 “不知王总管此行要送的,是什么宝贝?”李斯文心中有些好奇,低声问道。 “诶呦,那可是天大的宝贝!” 王德感叹一声,能让陛下如此寄予厚望的,他伺候皇室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见王德故意卖了个关子,李斯文心里的好奇愈发强烈,仿佛有一只小猫在心底抓挠,令他心痒难耐: “能让见多识广,见惯了天下珍宝的王总管如此惊叹,某对这宝贝倒是突然心痒的很。” 王德被这句话捧的满脸春光,笑呵呵拒绝道:“按规矩,老奴是不能提前将圣旨内容透露的,还望侯爷见谅。” 说着,便拉着李斯文快走几步,到了正堂。 跟从的小宦官早就先行一步,高举起圣旨递到了王德手上。 “侯爷,这是例行惯例,咱们早点办完,早点完事。”王德欠身说了句,缓缓走到香案后,展开圣旨,脸色顿时一肃,高声唱道: “李斯文接旨——” 李斯文一脸正色,拱手道:“臣接旨。” 内容倒是和大朝会上李二陛下的旨意没什么出入,永业田和食邑的数额也没有增加,只多了一句:加赐障刀九口,望可安黎元,攘大患,不负朕意。 旁人听了可能觉得这是李二陛下对李斯文寄予的厚望,赐下九口障刀意为替他清扫障碍,只有当事人一听,才明白李二陛下想要表达的真正意思—— 你要的九口手术刀朕赐给你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朕的,太子腿疾一事不可拖延。 “臣领旨谢恩!”李斯文也不着急,手术刀有了但不锈钢还遥遥无期,给太子动手术还得看铁业发展的速度。 等礼毕后,王德才笑呵呵的将圣旨塞进李斯文怀里,紧接着从另一个宦官手里取出一雕工精细的紫檀木盒,不紧不慢的抽出盖子,凑到李斯文跟前轻声道: “这九口障刀老奴可是为侯爷打听过了,是陛下亲自到工部下的令,命工匠用卫国公自突厥王账缴获的上等镔铁打造而成。” 听到这里李斯文心中一热,李二陛下这人还算实诚用的都是真材实料,而且这镔铁锻刀的工艺非常复杂,需要工匠们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才能成刀。 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应该是当天李二陛下就亲自到了工部,又不时的派人询问进展,才导致工部的人快马加鞭的锻好了刀。 “侯爷,那镔铁陛下向来是珍惜的很,当年不过丢了口短刀就让陛下惦记到现在,常挂在嘴边的都是‘兀那老贼,别让朕逮到你’。” 王德说的严肃,言语中甚至透露出一丝放肆,让李斯文不禁眯起了眼,这怕不是李二陛下特意吩咐过的,就是担心自己光吃饭不干活,变相的提醒自己。 思考至此,李斯文心中好笑,对王德这个如此豁得出去的老太监,也不免高看一眼。 “没想到陛下竟然会一口气赐下九口,这可是泼天的圣恩。”只见了恩赐的王德不由心中叹服,对获得如此圣恩的李斯文多了几分恭敬。 大唐的镔铁向来储备不足,而从东突厥缴获的更是罕见,若非如此,程咬金也不会见猎心喜,偷摸从太极殿里顺出来一把。 那口刀通体雪亮如银,刀刃更是锋利无比,吹毛断发不在话下,美观实用让人爱不释手。 但真正让程咬金敢于冒险的,是这口刀代表的功勋,它可是象征着大唐的崛起,意味着外敌突厥的陨落。 但李斯文琢磨着,这逢人过节拿出来炫耀一番,让认出它的明眼人心生羡慕,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怕才是程咬金冒着杀头之祸,也要顺回来一口的真正原因。 若非如此,这口宝刀也不会被程咬金忘在脑后,不知道放在了什么地方,之后又被他的好大儿顺了过去,做了贴身切肉刀。 念及至此,李斯文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开玩笑,这是他凭本事要来的,算什么圣恩。 “王总管又来捧杀某了,不过一开国县公之位,王总管侍奉陛下多年,想来是看不上这区区从二品的爵位。” “侯爷这才是折煞老奴,若不是老奴先天有缺,老奴也想着从沙场上走一次试着搏一次爵位。” 王德苦笑着摆摆手,宰相门下三品官,旁人也不过是再看陛下的面子上才多看他一眼,哪里轮得着他眼高于顶,连爵位都看不上。 “去战场上争军功多危险,要是王总管实在垂涎,不若效仿某,去钻研出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某觉得陛下一定不会吝啬于封赏。” 李斯文笑眯眯的打趣道。 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王德嘴里说的渴望爵位就是个玩笑话罢了。 他作为皇帝身边的近臣,功劳苦高深受陛下信任,光是伺候在陛下身边,没事再捡点残羹冷饭,就足够他舒舒服服活完这辈子了。 真要让他去战场用命争一个爵位......没准他自个都不愿意。 毕竟,建功立业虽然是人生追求之一,但爵位如此让世人追捧的真正原因,还是因为其能荫泽子孙后代。 然而,就像王德所说是天生有缺,没有后人,又哪里来的渴望爵位去荫泽后人。 “诶呦,侯爷你可真是看得起老奴!”听到李斯文的怂恿,王德脸上笑的更苦: “侯爷学自仙人,高屋建瓴,看人间的万事万物自然都有自己的一番理解,老奴就一凡人,可没侯爷这眼力。” 要是这条路真像李斯文说的这么好走,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战功封爵的层出不穷,像他一样没上过战场却立下封爵军功的就这一个。 士农工商,让王德委身去干工匠的活,他还不愿意呢。 等两位小宦官将其余赏赐尽数交接给徐建,两人的寒暄也告一段落。 王德这才郑重的将手中木盒交给李斯文,道:“以大唐刀制,天下刀兵分为四类,仪刀、障刀、横刀和陌刀。” 第290章 皇后等的有些心焦了 《唐六典》有载“刀之制有四,一曰仪刀,二曰障刀,三曰横刀,四曰陌刀。” 其中仪刀是礼仪用刀,样式为双手柄,环首直刀,多以木或金银所制,多雕琢,形华美,禁卫所佩。 横刀属于军队的常制刀,双手柄,窄刃厚脊长直刀,以汉式环首刀加以改进研制而成,去除其刀柄大环,延长刀柄,用料厚实,虽然朴实无华却也战功赫赫。 陌刀,长柄双刃长刀,形如单尖两刃刀,主要装配步兵,自汉朝斩马刀吸收汉露陌刀和六朝长刀等的长处优化而来,刀法大开大合,是大唐开疆扩土的利器。 障刀则为护身短刀,形如横刀尺寸却远小于横刀,刀制半尺到一尺(15-30cm),便携轻快,多为长安权贵所喜,在军队只配切肉。 “但依老奴之见,仪刀太华丽,横刀过于凶戾,陌刀又沉重不便,唯有障刀小巧精致,最入得了侯爷的眼。” 王德恭敬的站在一旁,指着木盒中的短刀,满脸的赞叹。 李斯文微微低头,顺着王德手指看去,只见这价格不菲的木盒中,整齐安放着九口尺寸不一的障刀。 这些刀尺寸都不大,最短的不过一掌,而最长的也堪堪与小臂平齐,最让人惊疑的,不过这九口刀形状,弧度都各有所异的刀刃。 正如他的上交的图纸上所标注的一样,其中小、中圆刀,大、小尖刀,镰状刀各一柄,大圆刀四柄,分别对应精细和深度手术。 “刀剑无眼,侯爷可要小心些。”见李斯文把玩的入神,王德不着痕迹,笑呵呵的提醒了一句。 “王总管,这可是某吃饭的家伙,可比见了娇美奴还来的亲切。” 李斯文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轻笑,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擦拭着刀身,仿佛没有听到王德的话一般。 王德不解的瞥了眼闷不做声的李斯文,心中疑惑,侯爷这次怎么装没听懂,紧接着说道:“侯爷说笑了,宝刀虽好但又怎么比得上美娇娘,暖玉在怀可是人生大事。” 李斯文轻笑一声,擦拭刀口的动作随之停下,他抬头看向王德,眼中闪过一丝刀兵的锋锐:“王总管这是当了谁的说客,欺某国公府无人不成?” 王德被这扎人的目光看的心中一紧,满头冷汗的解释道:“老奴不敢,只是担心这宝刀过于锋锐,稍有疏忽便会伤了侯爷。” 李斯文嘴上虽是不客气,但心中其实也明白,自己难为这个传话人没什么用。 而王德之前话中有话,却是好心提点自己朝廷中的变化,于是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原来是某误会了,给王总管赔个不是。”见他脸色回暖,紧接着又问:“王总管可是又听说了什么变故?” “侯爷的机敏让老奴佩服!”王德真心实意的吹捧一句,拍着胸脯心有余悸的解释道: “侯爷也应该听旁人念起,这尚书右仆射一职空闲已久,卫国公只好留任,但因为其深受腿疾之苦,上朝不便,所以陛下让老奴送来口信,说已经安排好了。” 李斯文无奈的叹了口气,陛下让带的口信?要不是刚才那句暖玉在怀,他也就当真的听了,影响他美玉在怀的明明是皇后啊。 不过皇后娘娘可真够黑心的,刚送来宝刀就有了用武之地,要说这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 而且......尚书右仆射,看来陛下是得到了倭国遍地金银的事,开始着手准备压制关陇势力,平衡朝内党羽,做攘外必先安内的准备了。 而皇后就是要趁着这个关头,用卫国公李靖的腿疾试试自己的医术,为以后她的大儿子考虑。 该说她是慈母爱子呢,还是该骂她最毒不过妇人心,李斯文揉着突突个不停地太阳穴,无奈点头应道: “多谢王总管提点,某也没成想,这宝刀才刚一到手,便有机会去试试它的锋锐了。” 李斯文有些叹服的归拢手术刀,收起盒盖。 见王德面露不解之色也没多做解释,他不说,谁又能想到这刀不仅不是用来杀人的,反而是他用来救人呢。 不过,李斯文是真没想到,大唐的工匠能把他嘴里的手术刀给手搓出来,尺寸还分毫不差。 虽然重量上沉了不少,但他也用和以前一样,一天到晚的死站在手术台前,倒也无伤大雅。 吃饭的家伙事在手,李斯文不由心情大好,将木盒小心递给徐建让他送去里屋后,便吩咐家仆道: “辛苦王总管奔波一趟,不如留下来吃个便饭。” 王德赶紧推脱道:“侯爷好意,但老奴实在是有心无力,陛下还在宫里等着老奴回去交差,就不耽搁了。” 李斯文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自己好去玩刀,但嘴上却依旧客套不失礼仪,不着痕迹的塞给他一玻璃手把件: “那等王总管哪天要是有空闲,一定不要忘了某还欠着一顿饭。” 王总管藏在袖口的手一摸就知道这是琉璃的质地,老脸笑的和蔼:“侯爷说笑了,老奴常年候在宫里哪里来的空闲。” “不过将来肯定是有机会的,老奴心中记下侯爷这欠下的一顿饭了,等下次老奴还会来叨扰侯爷的,届时还请侯爷莫要忘了老奴。” 两人寒暄片刻后,一行人正好走到国公府门口,王德率先迈出大门,规规矩矩的和李斯文辞别,还主动吩咐小宦官带上了门。 李斯文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个老狐狸明显是带着李二陛下和皇后两人的旨意,前来催促自己的。 卫国公李靖......他不由的叹了口气,这可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哪吒他爹托塔李天王的原型就是他,也算是如雷贯耳。 不过对于他的病,李斯文倒没什么太大的担忧。 贞观十八年,年过七旬的李靖还能跟着李二陛下一起去远征高丽句,可见这腿疾虽然折磨但也无伤大雅,自己哪怕治不好也能减缓病情恶化。 再加上当初皇后点明病因,虽然素未谋面,但李斯文对他的腿疾已经是有了几分猜测。 第291章 军神李靖 每逢佳节倍思亲。 下元节前日夜,在这难得的佳节,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都有了段时间不长的休沐假期。 或是回家团聚,或是外出游玩,以至于因为封禁而有了寂寥的长安,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李斯文这几天留在长安也没闲着,一直奔波于几大国公府中,替几位国公传递口信,商讨合作事宜。 而终于搞定一切回到家的李斯文,还没等坐下,就又见到了在门口等候已久的王德,旋即便被一纸诏令占据了最后的闲暇。 “侯爷请留步!”王德看到李斯文见了扭头就走,赶紧吩咐随行的小宦官拦路, 苦笑上前道:“侯爷见了老奴怎么像是见了扫把星。” “某不是烦了王总管,主要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某这好不容易得来半日闲暇......” “诶呦,侯爷只是天大的误会,老奴此次前来,是陛下有请。” 为了不让亲人远在并州的李斯文感到寂寞,李二陛下特意召他进宫,却没说明原因。 从皇宫门前下了马车,李斯文便一言不发的跟在王德身后,目不斜视生怕看了什么不能看的,虽然还不到后宫的位置,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妃子心存侥幸,衣冠不整的跑来前朝。 这玩意看了不该看的,自己怕是小命不保...... 想到这里,李斯文心中暗骂一声,这皇帝真狗,变着方的折磨人,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说,这天都黑了才叫自己来皇宫。 正值佳节,皇宫内已经是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就连过往的宫女或宦官,面上也带着喜庆,但都在见了李斯文时变得惶恐,连连躲闪。 虽然不知道来者身份,但他身穿紫袍明显是大人物,又面带冰霜,明显心绪不高。 “诶呦,侯爷你可别吓唬这些宫女了,她们胆子小,担不起侯爷的威风。”王德看到宫女异样苦笑的停下脚步,劝慰道。 “王总管扰了某的空闲,还不许某发发牢骚了?天底下哪有如此霸道的道理?”李斯文也不惯着他,明面上是在责备王德,实际上却在指名道姓的骂他身后那人。 “侯爷息怒,咱们快走两步就到了。”王德也是心中腹诽,他哪知道陛下叫李斯文进宫的意思。 等到了承天门下,王德便托一位百骑为李斯文带路,自己转身,小步快跑着向着后宫赶去禀奏。 这也导致李斯文在进殿之前一直提心吊胆的。 生怕是几个小伙伴嘴不牢靠,把玻璃一事说漏了,导致李二陛下是认识到了三棱柱的本质,找他来算账。 却不想被百骑带进紫云楼,却发现几位亲近的国公正在欢饮...... “小的拜见卫国公,邢国公,翼国公和宿国公。” 李斯文一看首座悬空,除了这几位伯伯也没外人,顿时放松下来,笑嘻嘻的拱手问好,有这几位大靠山在,他瞬间就不担心李二陛下的目的。 就算是要拿自己问罪,也肯定是独自面见自己,如今几位亲近的伯伯都在,商谈的应该都是些私事。 “你小子终于来了!” 程咬金大笑几声,把琉璃酒盏中最后一点仰首喝干净,便起身,搂着李斯文便坐到了李靖身旁,介绍道: “药师兄,这便是懋功家的老二,咱们大侄子。” “小子见过卫国公。”李斯文恭敬的打了声招呼。 趁着拱手的空档,悄摸打量着这位久闻其名却不得见的大唐军神。 只见他虽然年过半百,但身体依旧健朗挺拔,面皮白皙相貌儒雅,一点也不像个能冲锋陷阵,战无不克的名将。 若不是飞入鬓角的剑眉和清瘦的骨相,透露出一股沉稳刚毅的军旅气,李斯文甚至会认为他是个读圣贤书的文人,或者或,气质上更像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军事祭酒。 听闻程咬金的介绍,李靖很是惊奇的看了李斯文半晌,赞叹道:“俊美而不显文弱,好一个少年县公!某闲赋在家时可没少听说你的大名。” 李斯文在案几后坐的稳稳当当,回道:“卫公谬赞,小的不过是恰逢其会得见圣恩,比旁人多了几分运气,这才扶摇直上。” 见李斯文表现的不卑不亢,安稳受着自己的调侃,李靖手指着他,不禁感慨一声: “这一恍惚,某竟然想起了懋功当年,也是如你这般,一位翩翩少年。” 几位国公闻言也都感慨不已,想当年他们还都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为了建功立业而四处征战。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竟然都有些老态了。 “卫公谬赞了,都是家父生的好,某白得一副好皮囊。” 李斯文不敢和兄弟们相处时那么放肆,回话也是尽显谦虚。 “诶,某与懋功莫逆之交,叫什么李公!”李靖皱眉不喜,指着一旁看戏的程咬金道:“你怎么称呼知节,便怎么称呼某便是。” 李斯文心中好笑,心道这李靖也是个看碟下菜的主,要是刚才几句自己表现的狂妄自大,让他不喜,这与家父莫逆之交的话就不会出口。 李斯文瞥了眼程咬金,见到他不着痕迹的点点头,这才放心道:“既然李伯伯执意,那小子自然是不敢忤逆。” 李靖遥手一抬,拦住了他的躬身,捋着胡须笑的欣喜:“二郎既然称某一声伯伯,便不必多礼,且入座,共饮一杯暖暖身子?” “谢谢李伯伯好意,但某从不饮酒。”李斯文笑着推开李靖递来的玻璃盏,从怀里掏出一杯凉白开,开盖抿了几口。 李靖身体微微后仰,有些诧异的看了眼程咬金,见他苦笑着点头肯定,才明白这小子说的是实话,而不是在给自己脸色。 “不喝酒好啊,酒色均是刮骨钢刀,年轻人自当节制,不然等到某这个年纪,就知道后悔了!” 他是向来不喜朝廷斗争的那个,也从不掺和那什么狗屁倒灶的夺嫡之争。 李渊来京他告状,李二陛下玄武门之变他看戏,虽然会因为站队的问题,没有从龙之功,但这一点不影响他的位置。 而李绩也是聪明人,早早看出陛下养蛊的想法,找了个由头远离京城,性情相近的两人再加上往年的战友情,素来与旁人亲近些。 因此李靖很是反常的提醒了一句。 第292章 痴儿,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紫云楼。 一向爱惜羽毛的李靖还没和姗姗来迟的李斯文说上两句,就见程咬金撇撇嘴,起身去了另一侧。 被气笑了的李靖指着他就大声道:“知节为何掩面溜走,难不成是听不得某的大道理?” 程咬金盯着他的案几,不屑道:“药师兄喝的酒太淡了些,某喝不惯。”随即拉起秦琼,一脸坏笑道: “叔宝兄和你一样都是病秧子,喝不得好酒,该合坐一桌!” 李靖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程咬金虽然是个没皮没脸的秉性,做事又混账了些,但心思却不得不承认,是一等一的通透。 这样一人又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腿疾之痛,那为何要点名自己的痛处,甚至还带上了素来敬重的秦琼...... 李靖向来是个聪明人,光从程咬金今日有些不对劲的反应上,心中便有了些明悟。 陛下以家宴的名义召他们几个前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联络感情......他脸色不由的一沉。 “知节休得无礼!”秦琼见李靖脸色阴了下去,转头瞪了程咬金一眼。 这才端起玻璃盏飞快走到了李靖身旁,解释道: “知节说话一向直白,难免会有得罪人的嫌疑,惹的药师兄不喜,但某可以保证知节此言没有坏心。” 两人共饮一杯,等酒盏平稳落在案几上,李靖才释然道: “某听闻叔宝的毒疮已经根除,不知道身体如何,是否比往日轻松许多?” 秦琼笑着点头:“托二郎的福,某的身体倒是缓了不少,至少睡觉的时候不用担心翻身的问题,戒了些年的酒水也拾了起来。” 言语间,不乏对李斯文医术的惊叹。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原因,扎人的棱角也被岁月消磨,李靖的性情也愈发平和起来。 要是换做年轻的时候被人这么挤兑,少说也得拉着对方,去演武场比划一番,狠狠收拾一顿。 听老友身体无忧,李靖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下大半,不禁欣慰一笑,拍着秦琼的肩膀宽慰道: “叔宝也无须担忧某的问题,某这腿疾平日里虽然苦痛了些,但跟某这么久了,倒是成了习惯。” 说到这,李靖脸上泛起一抹苦笑: “虽然每逢雨雪天便会作痛,但也从此再没湿了衣服,也算是有失必有得吧。” 听闻此言中流露而出的强颜欢笑,秦琼顿时默然不语。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是苦是悔,唯有自己才最清楚其中滋味。 他不是药师兄,也没亲身经历过他的腿疾之苦,自然就没有立场去说些劝慰的话,只是看向一旁的李斯文。 “李伯伯,某觉得陛下今日召咱们前来,不乏为你看病之意,不知......”李斯文小心翼翼的提了一嘴,生怕他是个忌讳就医的主。 但好在李靖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呵斥他妄猜圣意的举动,而是很平静的说道:“某知道二郎医术高明,以接血续命之法挽回叔宝性命。” 虽然李斯文年纪尚小但却已经封爵,地位上与他们相仿,所以李靖也没把他当做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晚辈。 只是觉得他现在有些自傲,不是个好现象。 要知道自己虽然年迈,甚至几度告老,但毕竟还是任职尚书省右仆射的重臣,而且哪怕出将入相远离军伍,但声望却不见减少。 他给自己诊病没出差错还好,最多有损他医生的名声。 可这万一出了问题......陛下的不满,百官的攻讦,民间的怨言,这些负面情绪可不是一少年郎应该承受的东西。 “二郎,不是伯伯忌讳医生,只是......听伯伯句劝,莫要趟这出浑水。” “李伯伯,能不能治还得听某这个医生的,你说了可不算。”李斯文脸上带笑,气场却很足,让李靖说不出逞强的话。 陛下的赏赐可都下来了,容不得自己再三拒绝。 而且李靖的腿疾还涉及到皇后的心情,治好了普天同庆,治不好能稳住病情也算大功一件。 但是自己要还没诊病就说治不好,这俩人可不会可指不定要怎么折腾自己。 见李斯文心意已决,李靖无奈叹了口气:“也罢,二郎请上前几步,某这腿老啦,有些不听使唤。” 说完,李靖便紧皱着眉头将跪坐在身下的腿掰直,强忍着疼痛将之搬到了案几上,解释病因道: “贞观四年,某作为将领,带着一众将士们在塞北抵御南下的突厥。” “二郎也知道,突厥虽然人数稀少却多是骑兵,来我大唐边境可以说是来去自如,无奈下某只能是爬冰卧雪,提前做埋伏。” 他闭着眼睛,仿佛是在回忆那个难忘的寒冬: “当时就觉得腿有些不利索,但相较于变幻莫测的战场,某实在是顾不上个人,这病根,应该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李靖说的低沉,虽然沉重却也听不出半点悔意,只是有些遗憾从此远离了军伍,倒也没别的感慨: “这些年托陛下的福,某见了不少名声在外的医者,吃了不知多少好药,但这腿,他就是不争气啊!” 李靖说到痛处,狠狠的拍了一下大腿,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苍白却依旧傲然: “所幸上苍眷顾,让某得见机会,一口气打断了突厥的脊梁骨,生擒了可汗颉利,威震北地。” “不过是赔上一条老腿,某这一生也算是值了!” “药师兄何必如此悲观!” 一旁的秦琼也算是感同身受,忍不住劝慰道。 他在背后毒疮日益折磨,久不见好的情况下,也曾如此。 最痛苦的时候甚至心生后悔之意,不断质问自己,当年要是不去舍身救驾,是不是也能像正常人一样健步如飞。 但好在上苍待他不薄,派了自家侄儿拜仙人学艺,救了自己一命。 第293章 军神久疾得心病,秦琼:我有经验 “某自年少时便有凌云志,又有锐意进取之心,每每听闻古之英雄豪杰事迹,便心生向往,恨不得身临其中,效仿其所为。” “然生不逢时,遭逢乱世,民不聊生,某不忍见百姓饿殍遍野,流离失所,遂愤而起义反隋,欲救苍生于水火。” 紫云楼中,秦琼举杯畅饮一番,摇头感叹道: “所幸得以投效陛下,一路征战,历经无数风雨,终于成就今日威名。” “然而,等某如愿以偿,功成名就之后,才猛然发觉少年时所憧憬的功名厚禄,到头来不过是过眼烟云,如梦幻泡影,不值得再三留恋。” “唯有那些随某征战多年,戎马半生的袍泽兄弟们,才会历久弥新。或是勇猛无畏,或是机智过人,亦或是义薄云天,忠贞不二。” 秦琼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与袍泽并肩作战的岁月,他继续说道: “也曾多次身临险境,若不是这些手足兄弟挺身而出,又岂有今日之叔宝。” 说到此处,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连连低声叹息。 他们都是从当年的乱战中侥幸存活下来的老兵,又有谁没遇见几位可托付性命的生死兄弟,又有谁,没留下几段直至今日都悔恨的遗憾...... 秦琼低头看向李靖藏在衣袍中的伤腿,眼中流露出关切之色,将支撑自己坚持到现在的信念缓缓道来: “正是因为这些战友情,每当夜深人静某深受毒疮之害,悲恨欲绝之时,便会想起之前所受过的恩惠,心中便平白升起一股心气——” 秦琼的声音低沉而又坚定,像是每逢大事便会敲响的景阳钟,惊醒了在场陷入回忆的众人: “救命之恩未尝得报,某又有何等脸面,去面见那些身死的兄弟!” 听秦琼说起这些,李靖转瞬便清楚了他的意图。 但他清瘦的脸上却不由的流露出几分肃然,眼神悠远,跟着秦琼的话语,又回到了那年的塞北寒冬,想起了那些随他爬冰卧雪,却再也没站起来的袍泽兄弟。 “哎.......”李靖心绪难得惆怅,举杯遥望,与对面的众人共饮一杯。 “每每回忆昔日少年时,某心中就会连连庆幸自己那时的选择,能遇见这些手足兄弟是某秦琼的荣幸。” 说道此时感情至深,哪怕秦琼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也不由的湿润了些,他一把握住李靖的手腕,说的斩钉截铁: “药师兄,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是一个,某还等着你病好,再一起驰骋沙场,为我大唐开疆扩土!” 李靖一杯酒下肚,微醺的脸笑的很是开朗。 这一年来,因为难以忍受的伤病和对前路的迷茫,李靖心中一直积蓄难以诉说的郁气。 但在此时秦琼的真情流露下,这股沉闷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阔别已久的轻松感。 心情前所未有好的李靖,连连拍打秦琼的手背,郑重承诺道: “好好,会有机会的,定会有的。” 然而,在场的众人谁都没有察觉到,在李靖身后隐藏着的李斯文,悄悄地向秦琼竖起了大拇指。 那日得到王德捎来的口信后,李斯文便连夜去了几位国公家询问李靖的情况,得到的消息却不容乐观。 按理说只是腿病,怎么也到不了卧病在床的下场,听完几人的诉说,李斯文才确定了原因。 这一年的李靖因为闲赋在家,情绪不佳,这才导致了身体机能变差,免疫力降低倒是多病并发。 于是便和秦琼排练了感同身受这出戏码,却不曾想机会来的这么突然,但好在秦琼发挥超常,一切稳重向好,直接激起了伤患低落了一年的心气。 ...... 延思殿内灯光摇曳。 李二陛下端坐在案几之后,看似平静的等待着正在梳妆打扮的观音婢,实则已经全神贯注的,看起了李斯文献上的那份制煤手册。 这份手册是由李斯文在大朝会时,在延思殿这里直接呈献给观音婢的,他也是事后才得以一见,其中详细记录了制煤的流程和技术要点。 但对于李二来说,这些并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作为皇帝,他深知各司其职的道理,工部的工匠们自会操心制煤法具体的实施工作,无需他这个外行亲自插手。 真正让他入迷至今无法自拔的,是那一行行清瘦潇洒、自成一派的字迹。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爽利劲儿,让人过目难忘。 他多次听闻李斯文的书法的神俊,但之前只有两次机会欣赏他的字迹。 一次是在芙蓉园前大骂青雀,让他看一次气一次的歪诗,一次是关于治疫请功,正式拘谨的红旗奏折,远不如这次的制煤手册来的自然流畅。 李二陛下一手按着册子聚精会神的看着,另一只手持着毛笔在白宣上龙飞凤舞。 然而,他的眉头却越皱越深,脸上不断露出疑惑的神情。每一次的落笔都不能让他满意,虽然乍眼一看两份字迹相仿,但自己的字,却总是缺少那股独特的韵味。 李二陛下闭目养神良久,深呼一口气后又取出一纸白宣,但却连连顿笔,甚至丢了自己独有的那份雄伟壮丽。 越是临摹,李二陛下就越是怀疑自己,不禁喃喃自语道: “奇了怪了,这小子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这一手好字,为何无论某怎么临摹,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味道......不对啊,以李斯文那混账的脾气秉性,也配写出这种雅致的字?” 俗话说,见字如识人。 西汉的杨雄曾于《法言.问神篇》中写道:‘书,心画也,心画也,人之邪正分焉。’ 意思是说字迹就是内心的描画,而透过一个人内心的描画,便可以分出其人是正直还是奸诈。 李二陛下对此深以为然。 李靖为人坦率而洒脱,所以他的字迹向来平和自然,魏征清正耿直,所以字迹耸立,而长孙无忌近年来,字略显浮躁,说明他追随显赫之心越发膨胀。 见字如见人,虽略显偏颇但也有它的道理。 第294章 谁教的你这么写字 反观李斯文这字,虽瘦却有一股傲气迎面而来。 若不是认识字迹本人,了解他的为人,饶是擅长观字如李二陛下,也要认为这字迹主人,会是个铁骨铮铮,刚毅正直的文人。 而不是那一肚子坏水的滑头小子。 “陛下还在惦记李斯文那奇怪的书法?” 长孙皇后缓缓走来,见等候已久的陛下竟还在案几临摹那字迹,不禁挽袖遮脸,轻声笑道。 李二陛下下意识回头看去,得见美人,不由恍神片刻。 皇后一头乌黑的长发收于顶,束成优雅的云朵髻,身着一袭明黄色饰有银线的长裙,与自己身穿的黄袍相得益彰,既不会显得张扬过度,又不会显得黯然。 玉臂袖口轻轻挽住蜜合色的披帛,其上纹有素白的牡丹花样,平添几分淑洁端庄。 “屁的书法!” 回过神来的李二陛下,像被戳穿了心事一样,脸色涨红。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又舍不得对大病初愈的爱妻甩脸色,便将一股子的羞恼全都泼向了不在场的李斯文。 “字以神为精魄,神若不各则字无态度也;以心为筋骨,心若不坚,则字无劲健也。” 李二陛下喃喃自语,随后指着案几上的册子,声音微微颤抖: “可观音婢你看这字。” “陛下可不要先入为主,臣妾倒是觉得虎彪这孩子心底是有傲气的。” 李二陛下摇头叹了一声,伸手将款款而来的长孙皇后搂紧怀中,轻声解释道: “朕承认他心中是有傲气,毕竟师从仙人,旷日持久的相处下,沾上几分仙人风骨也未尝不可。” “可此字虽瘦骨嶙峋,但只一眼看去,便能感受到有一股凌人傲气迎面而来。” “哪怕朕再三细观,也能从字迹中看出此人心中正直,见不得歪门邪道,更有一颗建功立业的进取雄心。” “可你再想想那小子。”李二陛下用力一拍大腿,顾不上传来的疼痛,只是心中暗恨那些天纵之才。 就因为自己有胡人血统便隐居山林,宁愿荒废一身才华而不愿效忠李唐: “他明明胸有凌云万丈才,可偏偏却像个看破红尘的老头,一心一意只想着归隐山林,怡然自乐。” “这种说不出来的矛盾感,如何叫朕相信这是他的字迹!”李二陛下摇头苦笑,陷入沉思。 身为枕边人的长孙皇后哪里不清楚,自家二郎明面上是说李斯文的不是,实则恼火那些恃才自傲却厌恶李唐的大才。 她心中说不出的心酸,却柔声劝慰道:“若是二郎百思不得其解,不如先放下,说不定哪天就茅塞顿开了呢。” 说道兴头上,李二陛下也有些委屈,大手紧紧搂住怀中暖玉,说道:“观音婢再细看此字。” 他连续点出好几个华美的字,解释道: “这些字的每一个落点,每一个笔画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巧夺天工。在某看来甚至有些过于装饰,但他有余力去修缮每一个字的收尾,怎么就偏偏会是全篇不连贯。” 李二陛下心中恼火,任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忍不住拍了几下案几,气呼呼的瞪着眼睛。 但看久了字幅,他又忍不住持笔,在空白处临摹出相同的字,语气激动的道: “按理说每个字的起头都要受上个字收尾的影响,笔锋与手感的不同,也会导致同样一个人写出的同一个字,样式却截然不同。” 李二陛下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比划,不多时却又眉头紧皱,惊疑一声不解的道: “但李斯文不一样,你看这个‘钢’字。” 李二陛下放下毛笔,指着墨迹尤其重的一抹撇说道:“虽然起笔时的笔锋不对,但他就这么强行掰了回来,硬掰回来啊!” “这是得多么愚钝的人才能使出的,吃力不讨好的法子,仗着笔力强行把歪掉的字体给扳回来,而不是顺着字体的神韵去画龙点睛。” 李二陛下气急而笑,恶狠狠的猜忌道: “按某猜的不错,李斯文那小子当初练字的时候,就是一个一个字练的,直到把这个字练到完美无缺后,再练下一个。” “而不是和平常人一样,是通过不断临摹前人字迹,一点点试错,逐渐走出自己的风格。” 长孙皇后花枝招展的咯咯轻笑几声,这才安抚愤愤不平的李二陛下道: “二郎此言有理,不过在臣妾看来,倒是觉得......可能是虎彪那孩子是从小便只临摹一人的字迹,而这老师的个人风格又太过。” “若才情不够,很难再在这样的风格中走出自己的路。” 见李二陛下紧皱的眉头舒缓,长孙皇后心中好笑二郎孩子气,紧接着又道: “若臣妾猜得不错,这字迹的本人应该就是彪子口中的仙人师父,不然此等字迹又岂会默默无名。” “彪子只是照虎画猫,久而久之便沾上了此人强烈的风格。” “而且陛下也不想想,彪子虽然是一场大梦魂游百年,但终究是要学的,要看的书籍、知识太多,仙人要求肯定又太严格,所以不得已下,他才练出了这一手快字。” 见自家二郎还有些不信,长孙皇后便俯身拿起册子,又回到二郎怀中,玉手轻抬指着册子说道: “二郎你看,彪子的文章整篇来看,是不是严正异常,错落有致。再独看每个字,也是美伦美央,挑不出瑕疵。虽然少了点灵气,但在臣妾看来倒也无伤大雅。” 李二陛下经过枕边人的提醒才猛然发觉,李斯文的字全篇看上去确实板正,让人只一眼看去便觉得眼前一亮。 字也经得起细看,就是被局限在了前人的框架中,少了一丝灵透。 “观音婢果然心细,总是能在关键时候给朕启发,让朕豁然开朗。” 李二陛下感慨一声,心中积郁烟消云散,整个人都是说不出的舒坦。 虽然李斯文心有大才,又学自仙人,但至少在书法这一点上和自己相比,只能算是个刚学会了走路的小娃娃。 自己总算是胜过他一头! 第295章 是谁,是谁在打朕的小报告! 不过,毕竟人无完人,李斯文学得一身高深医术,没时间精进书法,倒也情有可原。 “观音婢你说,以朕之能,可不可以把李斯文这处坏毛病给改过来?” 李二陛下心喜之下,便起了爱才之心。 受他们夫妻二人的影响,生于皇室的每个郡王或公主都雅擅丹青,擅长书法。 越王李泰最擅草书,而晋王李治除了草书、行书和隶书外,还学有一手飞白体。 就连最小的晋阳公主也是写的一手好飞白,比之自己都毫不逊色。 而诸多子嗣中最出彩的便是长乐,被有幸观之的大臣们称之为‘散玉轴于缥帙,悬镜惭明;耀银书于彩笺,春葩掩丽。’ 意思是展开公主所作的书卷,即使高堂悬挂的明镜也会显得黯淡无光;公主在书卷上所写的每个字更如银月般耀眼,就连春天的花朵见了,也要被掩去其丽色。 得益于此,李二陛下很是得意自己的教学水平,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挫挫李斯文这小子的锐气。 “陛下可是起了爱才之心?但以臣妾之见,李斯文倒是与陛下相看两厌,绝不会轻易答应此事。” 长孙皇后抿嘴一笑,并不认为自家二郎的小心思能实现。 “他敢!” 李二陛下羞恼之下狠捶了下案几,喝道: “要不是看在此字绝美,恨不得一观其全貌的份上,朕才看不上李斯文这个混账,以懋功的谦谦君子之风,为何会养出这么个混不吝的儿子!” 延思殿,心中好笑的长孙皇后好不容易才安抚好李二陛下的情绪,便见掌灯宫女前来,施了个万福: “禀陛下,禀娘娘,王总管前来禀告说,蓝田公已经带到了紫云楼。” 李二陛下闻言一叹,恋恋不舍的放开案几上的宣纸,张开双臂让长孙皇后从他的怀中走了出来。 “陛下别惦记那字了,若是实在心痒,到了紫云楼大可亲自询问正主。”长孙皇后一边替李二陛下抚平胸前的褶皱,一边柔声劝慰道。 “观音婢所言是极!”李二陛下眼前一亮,任他俩在这里苦思冥想想破头,都不如轻飘飘问上正主一句来的真实: “倒是朕有些钻牛角尖了。” 李二陛下自嘲一句,牵住长孙皇后的玉手:“观音婢随朕一起便是,今日是家宴,没有那些古板老家伙说你的不是。” “陛下,那些都是肱股之臣,可不能这么说......” 长孙皇后嗔怪的拍了下李二陛下,心中好笑。 那些老臣虽然顽固了些,但也为大唐的兴盛立下功劳,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致使本就不和的君臣针锋相对。 不过对陛下的提议,她倒是自无不可。 前日她托王德给李斯文带个口信,目的就是想看看,李斯文要如何医治药师兄的顽疾。 本来她的打算是等诊断结束后,再找人询问一下诊治的情况,却没想到今天能够亲自去现场,目睹这一切。 “陛下今天的心情倒是上佳,还有心思关心起臣妾来了?”长孙皇后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李二陛下,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和戏谑。 李二陛下闻言,脸色微微一僵,心中不免有些尴尬。 这些日子以来,由于各种事务堆积,他确实对后宫之事有所疏忽,尤其是对于长孙皇后这位爱妻。 此刻听到她如此责怪,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片刻后,李二陛下强作镇定,摆出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说道: “朕这些天夙夜忧叹专心于国事,实在无暇顾及儿女私情。朕一心只为大唐江山社稷着想,怎会到了观音婢嘴中,就成了那般薄情寡义之人?” 虽然这么说,但他心中其实也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的确有所冷落了枕边人,只是不愿在她面前示弱罢了。 毕竟作为一国之君,他还是希望能在爱妻面前保持一些威严和面子。 长孙皇后听着李二陛下这番话,忍不住轻笑出声,美眸流转间尽是风情,还敢说专心国事,前些日子李君羡返京上奏,你可是一听没找到武家女,便将奏折丢在脑后。 要不是她细细翻开了一遍,武士彟的小心思怕是要得逞,没有她找来李斯文,大朝会上魏征可要把你怼的下不来台。 不过,长孙皇后也没明说这件事,给足了自家二郎面子。 她娇嗔地白了李二陛下一眼,轻启朱唇道:“陛下,您还是莫要狡辩了,前些天也不知道是谁趁着空闲,偷偷在太阳底下把玩着化虹异宝......” 李二陛下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龙眸散发寒芒环视着路上百骑,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把这种事告诉了皇后,这是大不敬之罪! “臣妾又岂会不知你忙于政务,只是希望陛下在百忙之中,也能抽出些时间陪陪臣妾。” 李二陛下见长孙皇后只是在撒娇,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牵住长孙皇后的大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朕知道观音婢向来善解人意,不会责怪朕的。” “而且,朕这不一闲下来,便立刻赶来延思殿陪观音婢了吗?” 长孙皇后轻依在李二陛下怀中,感受着久违的温暖,脸上不由露出幸福的笑容。 夜色中,两人相拥良久,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他们夫妻俩很久没有如此轻松的结伴而行了。 自贞观以来便是心头大患的国库问题,因为李斯文与皇室的精盐合作渐渐有了起色。 久病缠身的长孙皇后,也不需要再像往常那样长卧在床,闲暇时甚至能肆意走动,再不用担心外出会不会染上风寒,导致病情加重的问题。 “观音婢,你是怎么知道那天朕......”说起这,李二陛下不禁大脸烧红。 那天大朝会解散后,他实在是忍不住心中好奇,偷跑到日晷仪处学着李斯文的样子,在太阳底下玩了好久的化虹。 “咯咯咯,陛下要是好奇,臣妾也不是不能告诉陛下,不过......”长孙皇后见二郎窘迫的模样,不禁笑的花枝招展。 她很是好奇那天长乐从太极殿后殿走出来后,见了英武父皇脸上的孩子气,会是一副怎么的表情。 “观音婢想要什么直说便是,只要是朕有的。”李二陛下焦急承诺,他实在对那个打自己小报告的人恨得痒痒,砍头,必须拖下去砍头。 “嗯......臣妾思来想去,也没觉得少点什么,还是不告诉陛下了。”长孙皇后莲步轻移躲开李二陛下羞恼探来的大手,裙摆微动间的灵动,不禁让李二陛下有些失神。 他......好久没见到这样的观音婢了。 第296章 每一条家法背后,都有奇妙的故事 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夫妻二人一边相互打趣着,一边向着紫云楼缓缓走去。 随行的宫女和宦官见此也是面露喜色,彼此相视连连轻笑。 这两位主子心情好,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会轻松不少,至少不用担心被眼见心烦的责备,他们心中不禁对两人话语中频频提起的李斯文,蓝田公多了几分好感。 可还没等两人踏进紫云楼,便听见秦琼的字字珠玑传来: “药师兄,你我生死之交,伤在你身痛在某心,可千万别再说这些丧气话!有彪子学自仙人的医术,定能保药师兄无忧。” 紫云楼中看戏的李斯文却是坐立不安。 心中暗骂秦琼说的太过,这哪是吹捧,分明是到了捧杀的地步。 他这还没开始诊病呢就放大话,夸耀自己的能耐,这万一救不了......简直是要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叔宝先请坐下,莫要激动,莫要激动。” 李靖瞥了眼无奈的李斯文,旋即便笑呵呵的,把满脸涨红的秦琼拉到身边,抄起酒坛给秦琼满上一杯,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 “叔宝的心意某是听出来了,但某也没叔宝想的那么脆弱。” 李靖长叹一声,拍了拍秦琼肩膀: “当年十八路血战某也活着走了出来,饶是塞北的万里寒冰也没留下某的性命,不过区区腿疾罢了,别说能治好,就算治不好,有叔宝这样的兄弟关心,某也甘之若饴。” 说完还不忘替秦琼解释一句,他看向李斯文,清瘦的脸上有些歉意: “二郎也莫要记在心上,叔宝也是心急之下口不择言。就算二郎无能为力,某也会亲自向陛下解释原因,不会责怪二郎。” 李斯文拱手感谢道: “李伯伯说笑了,家父如今远在并州,某能在长安立足,全仰赖秦伯伯和程伯伯几人的尽心护持,如此大恩某铭记于心,又岂会因为区区小事而不满。” “再说,几位伯伯视某为己出,都是某的长辈,天底下有父怨其子的事情,又岂有子怨其父的道理。” 秦琼也是性情中人,知道自己刚才失言差点给子侄造成大祸后,便起身端着酒盏自罚三杯,才道: “二郎如此达理,倒是某这个做长辈的有些疏忽,某在这里给二郎赔个不是。” 李斯文惊起,躲开秦琼的大礼,旋即上前将其扶起,一脸无奈说道: “秦伯伯这才是折煞某也,快快请起,若是让远在并州的家父知晓,怕是要赶回长安以家法收拾某了!” 见李斯文还有心思卖惨,秦琼心中的愧疚一闪而过,笑的很是开朗,搂住他的脖颈道: “二郎莫是在说笑?某与懋功相识多年,却也不曾听闻懋功家的家法,料他谦谦君子之风,又如何会责罚寄予厚望的亲子。” “有的有的。”李斯文汗颜,他哪里知道自家有什么家法,徐建也没跟他说过啊。 但见李靖一脸的好奇,李斯文心思急转便有了主意,强忍着心中好笑说道: “以某家家法,横行霸道打十鞭,玩物丧志三十鞭,喝酒误事十大板,冲撞长辈三十大板......” 李斯文越说越起劲,丝毫没注意另一边哈哈大笑,突然就变了脸色,黑里透红的房玄龄和程咬金。 等他说道‘夜宿教坊,鞭数十,驱之别院’的时候,程咬金不禁老脸一红,羞恼难耐,拍案而起: “好你个李家二郎,某还好奇懋功会拿如何家法惩罚与你,没想到竟是某家的家法!” 一旁羞恼到想杀人的房玄龄见对面李靖的脸色古怪,也是起身拱手,面带歉意,嘴角抽搐的道:“二郎嘴中的家法,某听来也是熟悉。” 说完不禁掩面,当初夜宿教坊的混账事,是程咬金这个王八蛋生拉硬拽着自己去的,花了自己足足十贯钱。 结果且不说他俩就喝了花酒顺带着听听小曲,什么便宜都没占上。 最让房玄龄没脸见人的,是程咬金这个罪魁祸首只被驱之别院,吃喝不愁,他这个爱老婆的,可是整整一旬都没进了自己家门,让邻家调侃了一年有余...... 秦琼见两位兄弟羞愧的没脸见人,放下手中酒盏,狠狠的瞪了李斯文一眼,这说这些干什么,他们不嫌丢人某还要脸。 但还是无奈承认道:“喝酒误事,冲撞长辈都是某家家法。” 秦琼感慨一声,苦着脸缓缓道来:“某家二子秦怀道,脾气类某,兴致来了便好嗜酒。” “前不久某大病初愈,怀道心喜便拉着某连喝了几坛,等神志不清后便开始与某称兄道弟,差点结为异姓兄弟。” “最后被起夜的夫人听到,罚了四十大板......连带着某一起。”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绷不住笑出声来,程咬金更是拍着案几滚到了地毯上,全然不顾自家大兄秦琼的脸面。 没想到秦琼这个浓眉大眼,竟然也是个惧内的。 房玄龄琢磨小半会儿觉得他说的不像是假话,旋即便仿佛见到了阶级友人般,看向秦琼的眼神从所未有的和善。 “朕也不曾想在沙场上一向果敢,军纪严明的叔宝,竟然会与房乔(房玄龄的字)相仿,皆是惧内之人,也会饮酒误事,今日可是大开眼界。” 一道威严中夹带着毫不掩饰笑意的嗓音突然响起,在场众人听到后纷纷起身,面带恭敬的看在紫云楼门口方向: “参见陛下。” 第297章 先生可有法医治?嗯,需一千万 李斯文抬头,寻声望去。 只见一位清雅贤淑的女子正陪在李二陛下身侧,笑语嫣然,正是长孙皇后。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快快坐下。”李二陛下摆摆手,和煦的笑道:“今日是家宴,咱们私底下大可大肆些,全当是在家里。” 虽然李二陛下说的如此客套,但在场哪个又不是人精,自然是慎言慎行,不敢将这话当真......除了贯来行事就混账的程咬金。 他假话当做真话听,大笑一声拱手道: “既然陛下如此吩咐,那臣岂有不从的道理。”说话间,程咬金已经吩咐了宫女,让她再去取来好酒好菜,全然不把自己当个外人。 李二陛下见状嘴角抽搐个不停,心中不断大骂这个混账分不清好赖话。 长孙皇后见了更是以袖遮面,娇笑不停: “好啦陛下,朝廷上规规矩矩的已经叫人厌烦,私底下平常些也好。而且你也说了这是家宴,客又岂能忤逆主人。” 听到爱妻的劝慰,李二陛下点头应声:“观音婢说的是,那大家便畅所欲言。” 说完还故意瞪着程咬金,振袖一挥,寒着脸走向首座,随行的长孙皇后笑眯眯的,全然不将他的薄怒放在心上。 走到一半,她注意到一旁正经端坐,一边给李靖按腿,一边托着腮静静看戏的李斯文,突然开口: “彪子,你给药师兄的诊断如何?” 一旁的李靖顿时恍然,正如他之前猜想的一样。 李斯文此行,是陛下或皇后特意招来给自己看病的,如此说来,程混账也是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这才言语表现的有些放肆...... 过了这个坎在拿腿疾一事气自己,可就不好使了,李靖越想越觉得可能,面无表情的瞪了程咬金一眼,这个混账! 而此时的程咬金,手里正搓着晒好的大枣无聊至极,注意到几人不善的视线,挠挠头表情有些茫然。 只是......李靖还有一事不解。 皇帝皇后这两人素来精明,为何会如此信服一少年郎的医术,当下李靖便有些玩味的看向了李斯文,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二郎......”话说一半,李靖突然注意到陛下的视线同样被自己唤了过来,苦笑一声:“算了,某便随皇后,叫你一声虎彪可好?” 李斯文也注意到他与李二陛下称呼上的冲突,咧嘴笑了笑:“卫公是长辈,哪怕叫某混账,某也得应着不是。” 李靖闻言看了眼另一侧,压根没听清的程咬金,好笑的指着李斯文道:“你小子又拿长辈开玩笑是吧。” 李斯文浑然不惧,回答道:“某与程伯伯相处向来这样随意,他不挑眼,某自然放得开。” 李靖点点头,程混账这人没皮没脸,平时也没有什么长辈作风,确实更容易和这些小辈玩到一起。 随后释然一笑,程咬金这个被骂的正主都不介意,他这个旁人操哪门子心: “彪子按了这么久,可得出什么见解?” 李斯文此时正好诊断结束,起身拱手,面向主座道: “若臣诊的不错,卫公应该是长时间受寒冷刺激,阻碍了血液循环,这才导致的无菌性炎症滑膜炎。” “再加上卫公上了年纪,人体自然老化导致的膝关节退行性病变,这两种病皆会侵蚀人体关节软骨,使得软骨活动受限,关节周围出现水肿和疼痛。” 长孙皇后点点头,虽然很多词汇她听都没听过,但诊断结果还是和其他太医相差无几。 见没人出声询问,李斯文继续说道: “万幸的是,之前有陛下请来的胜不胜数的医者为卫公治疗,这两种病虽然时间已久但情况都不严重,滑膜炎处于早期急性症状,膝关节也没有出现肥厚或者形变。” 李靖有些头大,李斯文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起来,饶是熟读书文的他也听不懂其中意思。 于是抬头看向李二陛下,见他也是一脸茫然。 “李斯文你不要叙说这些过于学术的话语,你只要告诉朕,此病,能不能治。”李二陛下龙眸一抬,问的有些焦躁。 经过和小伙伴们的讨论,他当然清楚李二陛下在急切什么,只是,谁也不清楚李二陛下心中定好的开战红线,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物资就会抵达红线。 李斯文面露难色,嘀咕一声:“这...滑膜炎有些严重啊。” “回陛下,膝关节病变属于早期症状,关节外形完好,以某看来,此病能治但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你估计着最短需要多长时间?” 李靖猛地抬头,他怎么听着李二陛下的语气杀气腾腾的,有点要再次开战的意思? “需一千万......某是说最少也要一年的调养,还要花费不少珍稀药材。” 李斯文这话说的忐忑,不着痕迹的抬头,瞄了眼李二陛下的面色,见他没有铁青或涨红,很明显的松了口气。 “一年......”李世民直接把后半句忽略掉,笑话,举国之力还凑不齐一个人的药材? 他敲打着案几桌面,脸上庆幸和放松交织变换,最后变成郑重:“那朕便容你一年时间,一年的时间务必保证药师兄伤痛尽除!” 说完他又顿了顿,想起李斯文只管看病不管开药的毛病,又承诺道:“若需要诸太医配合,大可自去太医署调遣,朕随后会予你一张调令。” 李斯文闻言大喜,当下便要求道:“臣现在就急需一位擅长针灸的太医,帮忙诊治卫公。” 但令他意外的事,这个在他看来只是小要求的要求,却让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面露难色,半天说不上话。 李斯文心中不禁咯噔一声,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求的过了。 但回想半天他也没发现自己的问题,心中不禁怀疑,难不成......不光是九九算数和炒钢法、灌钢法失传,就连针灸也失传了? 见李斯文眼色怪异不停打量自己,李二陛下有些尴尬,张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可刚承诺了有要求尽量满足,结果这...... 第298章 教李靖保健、红拂女推拿 紫云楼中的气氛显得寂静。 座下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们又不是专业的太医,自是不清楚陛下的顾虑,全当来看个热闹。 而坐在首座的李二陛下更是一脸低沉,心中懊悔不已,怪自己把话说的太满。 唯有李二陛下身边的长孙皇后,率先察觉到不对,她面露狐疑之色,小心问道:“彪子,难道连紫苏的针灸水平,都不能给药师兄治病?” 李斯文闻言面色一顿,略微思考便明白了长孙皇后话中所指的,是孙紫苏。 “回皇后,关于孙紫苏的针灸水平,某真不清楚。”李斯文挠挠头,如实答道。 他都没见过孙紫苏施针,怎么敢打包票。 此言一出,别说是向来直率的程咬金在拍桌指着他哈哈大笑,就连一贯稳重的秦琼也是忍俊不禁,失笑摇头。 当年他们为了皇后身体都在四处奔波求医,自然最是清楚孙紫苏家学的厉害。 李二陛下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原来李斯文不是要求太高,而是空守金山而不自知,亏他之前还心忧,天下何人的针灸能与药王比肩,忍不住的摇头苦笑。 他伸出手指指着李斯文,嘴皮哆嗦了好一会儿,最后长叹了一声,狠狠骂道:“你这个混账可真是.......哎!气死朕了!” 见李斯文还是眉头紧皱不解的样子,李二陛下忍不住反问道: “你也是个学医的,难道就不清楚如今的针灸医术,药王当属天下第一?” 李斯文尴尬的挠挠头,他当然知道孙思邈悬针诊病的玄妙所在,但对于他的针灸手艺究竟如何,确实不清楚。 毕竟他之前所学的是中西医临床,进修临床医学,压根就不是传统中医,能背下《千金药方》的内容,就已经算是他博学广记了。 “你知不知道因为前朝更替的迅速,导致针灸图中各个穴位的名字发生混淆,而这个让天下人束手无措的大问题,就是药王亲自纠正过来的!”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敌人。 一直自认为自己得罪了孙思邈的李二陛下,可以说是除药王本人外最了解他的人,对药王的一些成就更是耳熟能详。 长孙皇后更是没好气的白了李斯文一眼,害她虚惊一场,旋即解释道: “早在贞观年初,药王进宫给本宫诊治时就曾使用过针灸医术,本宫能安稳至今,可见他对针灸的重视和精通。” “而前几日本宫之所以将紫苏留在身边,就是想托她看看身体恢复的如何,却不曾想紫苏的针灸手段,竟然丝毫不逊色于当年药王。” 李斯文终于转过弯来,明白了事情缘由。 他就说,为何自己只是要求一位精通针灸的医者随行,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的反应就变得这么奇怪。 原来是认为自己看不上孙紫苏的针灸水平,想要一位水平更高的太医,可他们知晓的,能胜过孙紫苏针灸的,可能就只有药王本人了。 但要是能请来药王,那还有自己什么事? “臣还真不清楚这些事,是臣的疏忽。”李斯文很坦然的认错,心中顿时轻松了些许。 如果孙紫苏真如皇帝皇后两人所说的那样,是学自药王,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自己对李靖的诊治也会顺利不少。 “你呀你,平时少和你的那些朋友惹是生非,有那时间去和紫苏交流医术不是极好么?” 长孙皇后发自真心的建议一声,让李斯文不禁汗颜。 他不就打斗互殴过两次么,而且哪次不是自己占理,被迫还击,至于这样警告么......李斯文心里委屈却也没出声反驳。 皇后纯粹是出于长辈身份才善意的提点自己,出声反驳那难免有不识好人心的嫌疑,而且,针灸这事他自认理亏。 于是连连点头,见皇后心平气和的笑了,这才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靖,说道: “卫公,某先教你一套保健之法,平时别少了锻炼,更不要长时间卧床休息,闲暇时也可适当短距离行走。” 说完,李斯文便弯腰,将两人面前的案几搬走。 丝毫不嫌弃的坐在地毯上做了几个简单动作,包括坐姿屈伸腿,坐姿水平蹬腿,直腿抬高练习和大弓步爬楼梯。 在场的几个大男人见动作新奇,也跟着偷学了几手。 “若是夜晚关节疼的厉害,卫公可以绷直、抬高患肢,这一动作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有利于关节中积液的吸收。” 李斯文边做边说,不忘留神李靖的情况。 虽然李靖疼的脸色苍白,疼的冷汗直流,但还是咬牙坚持着一口气做完了全套。 但他才刚觉得腿部有了些暖意,想要重复一轮,却见李斯文连忙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卫公,屈伸腿,蹬腿和抬腿是一组十次,一组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即可,等伤痛好转再加长时间也不迟,但现在,过犹不及。” 李靖点点头,笑着解释道:“某这是好不容易见了康复的机会,有些心急罢了,彪子莫怪。” 李斯文无奈,又嘱咐了句: “平日里若是卫公无聊,可以多次尝试弓步走楼梯,但等关节传来微微刺痛感,就要及时停下,否则有害无利。” “某记下了。”李靖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忍不住多做了几组动作。 看他冷汗直流却还在勉强自己的样子,李斯文不由长叹一声。 这种医嘱就不应该和患者本人说,直接告知家属便是。 “等明日一早,某会登门造访教张夫人一套推拿之法,并告知保健之法需要避免的地方。在这之前,请卫公避免过度运动,以免伤患处劳损过度。” 李斯文瞥了终于安稳坐好,止不住讪笑的李靖一眼,淡淡说道。 “诶,可是红拂她......” 李靖几次欲言又止,亲自尝试了这保健之法的功效,他自是相信了李斯文的医术。 但他有些不相信红拂的手劲儿,那什么推拿到了她手上还能是推拿么?那分明是擒拿! 第299章 朝着李二陛下开怼 “二郎,不若......”李靖轻咳一声,眼神疯狂暗示李斯文。 但李斯文压根就不清楚李靖心里的顾忌,此时已经交代完事宜,转头看向了李二陛下,他拱手问道:“陛下,不知巢公是否可还留在长安?” 李二陛下略带深意的看了李斯文一眼,沉吟片刻突然问道:“你又只记下了药方,没记住具体用量?” 李斯文心中一苦,尴尬的点了点头。 中医的视角是宏观的,它将人体看做是一个整体,治病即是调理,治病也不是治人的病,而是调理得病的人,从家庭因素、心理等多重方面考虑,将病人变成正常人。 但现代医学已经分成了临床、预防(公卫)、药剂、医技、护理、医药卫生管理等多个板块,每个板块还细分成一个个的科室。 就像他学的临床,就包含内科、外科、儿科、妇科、急诊、五官科、全科医学等等。 人非神人精力有限,光是临床这一大板块他都无力涉及全部,更不要说临床之外的药剂学。 一般学成的非中医生,诊病也只需要确定诊治方案,按储存开药或手术便是,哪里还会和中医一样,根据病人情况自己开药方制药。 人家中医是采药、制药、诊治、开药一条龙,整个行业从上游到下游可以一家全包谁也别想挣他家钱。 但现代医学敢这么做......怕是刚有苗头就要挨一记亚当斯密的无形老拳。 他作为一主刀大夫,能记下大部分中成药的成分,已经算他勤奋了。 毕竟他闲暇时,就喜欢看成分表放松心神。 见李斯文沉默良久,面露悻悻之色,李二陛下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想法,冷哼一声道: “也不知道仙人为何要放你出师,学艺不精也不怕出来医死人。” 李斯文闻言面露不喜,你说他医术不行他就当个笑话,但你说他将来要医死人,那就纯粹是诅咒了。 他缓缓起身,面色凝重的盯着李二陛下,朗声而道: “某最初追随仙师,选择学习医术就是为了自保,若不是当时秦伯伯病发突然,有性命之忧,某才不会暴露自己的医术,更不要说那之后......” 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尽,但李二陛下哪里猜不出他要说的—— 若没有长乐耍泼打滚,一路追到汤峪,烦的他实在没办法,他才不会选择出手诊治。 而他不出手,那长孙皇后必然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气色红润、呼吸顺畅与常人无异。 他这分明还在拿着求治皇后的恩情质问自己! “大胆!”李二陛下怒从心来,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噌’的一声就站了起来。 李斯文要是怼自己那就让他怼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牵连到大病初愈的观音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你受住了朕赐下的爵位,就要为我大唐排忧解难,这是你的职责。” 李二陛下义正言辞的说道。 李斯文丝毫不惧,冷哼一声反驳道:“某的爵位是某用功劳堂堂正正换来的,可不是陛下大方赐下的!” “你!”听到这话,李二陛下气的差点跳脚,当下便要翻身下台与他试试手脚,看看谁更厉害。 此时端坐一旁的长孙皇后急忙拦下,哭笑不得的劝慰道: “陛下,此时正值佳节,是大喜的日子,动怒不吉利。再说你一个大人,跟小孩子的童言无忌计较算什么样子,也不害臊。”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李二陛下以大欺小,实则将李斯文从县公身份贬到了晚辈身上。 以县公与陛下争吵那是商讨国家大事,晚辈和长辈争吵,那纯粹属于目无尊长,被责罚是应该。 但气上心头的李二陛下哪里绕的过来,双眼一瞪指着李斯文便喊道: “他?官及二品的县公还能算是小孩?谁家小孩一肚子坏水,整天就盘算着怎么坑害朝中重臣!” “陛下!某敬你是某的长辈多次忍让,但这不代表你能随意污蔑某。” 李斯文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急了眼,这要是被皇帝的金口玉言定了性,自己的名声就完了,这不得被弟兄们笑话到死: “什么叫某一肚子坏水,整天只知道算计朝中重臣?某这些天里四处奔波,难道不是为了大唐的兴盛,而是在商讨怎么害了大臣性命?” 秦、程、房三人无奈叹了口气,感叹一声服气。 彪子这帽子扣得可真大,要是医治国公都被陛下定性成了坑害大臣,那这才刚有了起色的盛世算是完了。 但他们一点也不着急,他们确信长孙皇后肯定能听出来,并及时制止。 “要是可以,某宁愿一辈子都蹲在汤峪农庄里当个富家翁,死都不来长安。”李斯文据理力争,当下便要扯开腰间的金鱼袋。 “行了!” 长孙皇后凤眸一瞪,先是制止了这场愈演愈大的闹剧,旋即便看向李斯文,没好气的冷声训斥道: “彪子你虽年少,心智却一点也不输给我们这些大人,别老仗着你的年龄小,童言无忌,就可以随意的目无尊长......小心哪天惹出大麻烦。” 在场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谁都清楚皇后为何动怒,但谁也不敢在她动怒的时候插话。 顶撞了陛下那是常有的事,他就是好面子有仇当场就报了,报不了的也不会事后追究。 但皇后不一样,她有仇是真记,说不定哪天就找到机会恶心你一下。 李斯文见长孙皇后眼中流露出的责备,不满的啧了声,知道自己刚给李二陛下挖的大坑已经被她看了出来,于是面无表情的道: “皇后于某有提携之恩,今天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某就不和陛下计较了。” 众人顿时啼笑皆非,这个一言不合就坑人的家伙竟然成了大度的。 再瞄一眼面色铁青一片的李二陛下,一个个都死死捂住嘴不敢笑出声来。 “陛下,彪子这个晚辈都率先低头认错了,你这个做长辈,还在这里冷着脸给谁看,不知道表示表示?” 长孙皇后见此事终于被糊弄了过去,柔声劝慰道。 心中暗骂一声李斯文,不愧是陛下钦定的一肚子坏水,只眨眼功夫就给陛下埋了言语陷阱。 哪怕她并不清楚李斯文这些天去各大国公府是做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坏事,否则以房玄龄的为人,肯定不会掺和其中。 而好事被污蔑成坏事,陛下少说也要被扣上是非不分的帽子。 第300章 赢来的佛手小金刚 “他那是认错?” 听到长孙皇后的劝诫,李二陛下一脸不可置信的看了自己爱妻一眼,指着李斯文喊道: “朕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认错,他分明是在挑衅!” “陛下,他一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长孙皇后万般头疼的叹了口气,心道这君臣二人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而且,非要她说你中了李斯文的陷阱,差点英名大损? 李二陛下却不以为然:“哼,就算他年龄上算是小孩儿,也不是他目无君父的理由。” 长孙皇后无奈的摇摇头,她就不理解了,当着外人的面,或者遇到大事上,这俩人还称得上是君臣和睦,知道互相克制,谦让着对方。 可为何一到了私底下,他俩就跟八字不合一样,动不动就因为一件小事欲要大打出手。 上次是因为陛下听他墙角,这次更是因为一句不对付......跟俩小孩一样,说翻脸就翻脸。 她尝试平复李二陛下心中的不忿,开口道: “陛下,彪子他自小少了长辈引导,哪里懂得这些道理。再说懋功能放心将彪子留在长安,就是放心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会把他教导成才。” 李二陛下听到这话顿时冷静了不少,自得到他的旨意,懋功便兢兢业业的守了并州多年,自己哪怕再不忿,也要体谅懋功的辛苦。 他叹声说道:“朕知道观音婢你向来疼他,希望能引导他成为护国安邦的国之栋梁,但有时,光劝导是没用的,你得用拳头教会他些道理。” 俗话说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哪怕是李二陛下,年少时也没少因为犯错而挨了家法,更没少了父亲的拳打脚踢,哪怕现在登临大宝,他的那些儿子也没少了拳拳父爱。 而因为长乐的关系,李二陛下那复杂的感情也逐渐蔓延到了李斯文头上,他有多么恨李斯文心无大志,就多么想叫他为国效力。 长孙皇后点点头,正如自己因为救命之恩和长乐的联系,渐渐将李斯文视为己出,自家二郎也因为他的才华多了几分期待。 只是......未免有些着急了。 “陛下,彪子他与你向来不合,就是因为你总是把自己放在了长辈身份,动不动就像劝诫一声。” “这样的相处方式,或许在你与高明他们的相处上无伤大雅,毕竟是有父子情深在里边的。” “但彪子不同,他自小野蛮长大,根本就不习惯有长辈在身边指指点点,你要想引导他为国效力,首先要认识的,就是他与高明他们的区别,再因材施教。” 长孙皇后在李二陛下耳边轻声说道,让他不禁沉默片刻。 “算了算了,既然观音婢都这样说了,那朕今天就饶你一命。”李二陛下有些心烦意乱的摆摆手,懒得再搭理他。 “哼,咱们走着瞧!” 李斯文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清的低声,放了句狠话,旋即便在众人忍俊不禁的表情中,不情不愿的坐下。 根本就没去看,此时首座上面色铁青一片的李二陛下。 长孙皇后瞄了眼李二陛下,见他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明显是在强压怒火,心中更是无奈,这俩人真是互不相让,有来有往啊...... 她轻抬广袖,玉手按住李二陛下微微颤抖的大手,轻声问道: “彪子你询问巢公去处,是不是需要他出面。诊断一下药方成分的用量?” “皇后明见。” 李斯文点头捧了一句,解释道: “正所谓‘外治之理即内治之理,外治之药即内治之药,所异者,法耳’。” 意思是外治法和内治法只是给药方式和作用途径不同,但依据的治疗理论是同源的,都是将人体看做一个整体来进行调养,而不是简单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卫公受的腿疾虽然属于外伤,但却不能只以外治的方法来治疗,而是要和内治一样,根据脏腑的阴阳虚实来加以分析。” “某之前所提到的保健与推拿,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调节人体,舒筋活络,从而促进伤患处的血液流通,激发人体的自愈能力。” 李斯文不提还好,一提到明天要体验到的红拂推拿,李靖就心中忐忑,下意识的摇头咂舌,脸上一副了无生趣。 “而哪怕是外治用药,也要有合适的中药理论及其药性作为指导。恰好,某师门仙方中,便记载有一种调理机体阴阳,专门针对滑膜炎而设计的膏药,其名为佛手小金刚。” “佛手小金刚?” 长孙皇后若有所思的轻轻念叨,这名字一听就不像是道家高人能取出来的。 于是好笑的问道:“又是你家仙师,从西域高僧手里赌赢的?” “皇后蕙质兰心。”李斯文点点头,不做正面回应,全靠一手含糊其辞教旁人误解。 听闻此言,长孙皇后突然脸色变得怪异,下意识的瞅了了李斯文几眼。 心中怀疑道,他家仙人师父是不是看和尚不顺眼呐?还是说早年有仇什么的,怎么这么喜欢从西域高僧手里抢东西? 李斯文当然不清楚长孙皇后的心声,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继续道:“西域僧人最擅苦修,最初起源于佛陀出家时,曾在雪山上历经过的六年苦修。” 迎着众人一副好奇,详细说说的眼神,他指尖敲打在案几上,慢慢回忆起了这些藏在脑海里,快要遗忘的故事: “佛陀原名乔达摩·悉达多,曾于悟道前苦行六年,后舍弃外道之苦,于尼连禅河沐浴,接受牧羊女的乳糜供养,端坐于菩提树下,开悟成佛。” “从此被世人尊称为释迦摩尼,以为释迦一族的圣人。” 第301章 修行外道,金刚不坏 说起释迦摩尼这个译名,众人皆是若有所思。 如今大唐虽然以道教为国教,但也容得下庙宇僧人遍地,但尽管如此,他们却也只知道寺庙中的大雄宝殿之上,供奉的是本师释迦摩尼佛,却对他为何被称作佛一无所知。 哪怕是好奇上来询问修行高深的方丈,他们也会捻着佛珠,来句“佛曰:不可说。” 见众人都是一副好奇模样,李斯文言语一顿,将悉达多追求超脱而出发求道过程中,发生的趣事一一道来。 良久后,李斯文连喝几口白开润润嗓子,解释道: “因为佛陀在雪山苦修后,便成就了无上正等正觉的佛陀,所以西域高僧都会选择在修行得到一定成果后,便效仿释迦求道,行苦修之事,以追求身体或心灵上的超脱。”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纷纷点头应和,催促李斯文继续往下说: “而世间万世皆有正反两面,这苦修,自然也分成了正道苦行和外道苦行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所谓正道苦行,是一种舍好衣,戒三餐,去多眠,以行为压制人心贪欲的修行,僧人们会借此精进办道,逐渐修成无我的中道之法。” 众人皆是聚精会神的,听着李斯文将这些佛门不会轻易外传的秘辛缓缓道来。 期间,房玄龄无声笑了笑,揶揄的看向一脸无聊的程咬金,那眼神中的意思让他不禁冷哼一声,尽是些歪门邪道。 “而某想要说的,却是这被世人视作外道或异行的,外道苦行。” 李靖突然正色,事关自己身体健康,容不得他不认真,然而...... “外道苦行,是一种西域僧人会以我执‘贪求世福天乐’为由,而行的种种无益极端之苦。” “简单些的只是沐浴当地母亲河,认为一日沐身三次,百年后便可得道超脱。” “而除了沐浴圣河以外,剩下的苦行,便是外道被世人视作异类的主要原因。” 李斯文皱着眉头,强忍着恶心说道: “牛狗外道,即僧人认为前世是从畜生投生而来。所以今生要持牛狗戒,吃草食秽,洗刷前世罪孽。” “或是自坐外道,即以赤身裸体,不惧寒暑,自修行后便以蓬头垢面大行于世,忍受世人讥讽侮辱,借苦行增进心灵。” 众人听闻紧锁眉头,甚是不喜。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不珍惜也就算了,怎么还会有人好端端的不做人,去学鸡狗出入腌脏地,以秽物为食,甚至不惜自残,以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修行。 “而要说这其中最让人胆寒的,那无疑是一种名为赴火外道的行为。” 李斯文话还没完,说出了他心中最是残忍的所谓外道苦行: “修行此道的僧人,会在修行开始时主动投身烈火,以自焚来效仿曾经火神降生的传说,以此来向神明展示内心虔诚。” 众人脸色更是阴沉似水,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人世间竟然有如此邪魔的修行。 长孙皇后更是捂着朱唇,恶寒之感从脚底涌向全身。 “嗯......综上所述,外道苦行就是一种怎么极端残酷,西域僧人就怎么来的折磨。” “他们认为这种修行可以洗净身上罪孽,也就是大唐境内,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种说法的源头。” 说到这里,李斯文忍不住叹息一声,这就是上等人种婆罗门和刹帝利,愚化下等人的手段,因果报应,为下一世积德...... 而大唐现在的九品中正制,如果发展到极致,那就和后世三哥的种族制同出一辙。 明明是潜力堪比华夏的古老文明,却被婆罗门搞成了世界级谐星。 “但殊不知,释迦摩尼佛在经历了六年苦行后,便认为这是一种歪门邪道,于是愤然结束了这种折磨......” 李二陛下突然想到了什么,也顾不上心中恶心,起身焦急问道:“李斯文,你的意思是说高僧玄奘西行求经,求回大唐的,会是这种歪门邪道?” 李斯文略微思考一番,好像后世的外道苦行来过华夏,但并未在华夏境内兴盛,多是三哥那边出的笑话,于是宽慰道: “哪怕是在西域这种孕育出它的土壤,这种苦行也同样被视作异行,遭到世人不喜。而玄奘大师内心虔诚一心向善,挑选佛经时一定会再三抉择,定不会出现如此疏忽。” 李世民点点头,玄奘的本事和志向他自是清楚的,他求经也不是全为了自身,更多的是为了普渡苦难之人。 “再说,汉人心中皆是务实的,全国庙宇最是兴盛的,莫过于送子的观世音,求学的文殊,好运的弥勒......” 李斯文张张嘴,除了这三位大佛,他好像说不出另外的名字,地藏?正常人谁拜地藏,下去了好有人罩着? 只好振袖一挥掩饰脸上不自然,继续说道: “神佛若灵验那信他也无妨,若是不灵验便会被驳斥为淫祠邪祀,这些无益之苦,汉人是吃不得的。” 李二陛下听闻他的分析,终于是长呼一口气,放松的坐回原位。 听完这些佛教的不传之秘,他已经认定了李斯文便是当今大唐,最为了解西域的那个人,他说的假不了。 而且李二陛下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等玄奘返京时势必要亲自盘查,一定要把这种听了就糟心的恶心东西绝之国门以外! 李斯文虽然疑惑,但并没有思考李二陛下此问的缘由,而是继续道: “而某开的这方佛手小金刚,便是外道苦行之中,信奉自残一派的不传秘药,传说有接骨易筋的神奇功效。” 长孙皇后心神大震,欲要起身询问,却被更冷静的李二陛下拦住,低声道:“观音婢莫急,且听听李斯文是怎么说的。” “相传,某一流派的西域高僧,会将黄金涂抹至全身,再由旁人以钝器巧劲儿拍打,久而久之,身体就与黄金不分你我。” “通体金黄所谓成就金刚之身。” 众人听闻,脸上都浮现古怪神色,再一想到寺庙中香案上,那佛陀的丈八金身,不禁恍然大悟,原来是一脉相承。 第302章 文哥报仇,一天嫌晚 紫云楼中,顶着众人探寻目光,李斯文侃侃而谈: “虽然金身功成之后,僧人的身体确实神异非同常人,但他们一到中年身体状况下滑,便会不可避免的患上关节损坏的毛病,从此行动不便。” 顿了顿,继续说道: “严重者甚至会导致全身瘫痪,从此长卧不起......但其实,他们的病状就和卫公如今相仿,都是属于关节炎的一种。” 说到这里,李斯文难免有些心虚,毕竟真的掺着假的,甚至有些夸大其功效,但为了让众人信服,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而这声名远扬的佛手小金刚,经师门研究发现,它本质上就是一种较为黏稠的膏药。” “而佛门小金刚更有其独特的效用,就像其他膏药都有‘无殊汤药,用之得法,其响立应’的特点,佛门小金刚作用更加持久见效,对局部的疗效更是有立竿见影的速度。” 李斯文等待着众人反应,却惊奇发现,如今整座紫云楼都鸦雀无声,众人都在等待着他的下文。 只好继续说道: “只要将这佛手小金刚敷在伤处,其中药物便会透入皮肤,直接作用于损伤关节,产生活血化瘀,开窍通骨等功效。” “毫不夸张的说,佛手小金刚这味药,便是专门针对滑膜炎这一特定疾病而研制的药物,其药物性质及治疗效果,更是可以全方位的弥补滑膜炎造成的人体损伤。” 李斯文一边和众人解释药物功能,一边奋笔疾书。 很快,他便将佛手小金刚的成分尽数写在白宣上,等待墨迹干透后,便起身转交给了等待已久的李二陛下。 “红花、防风、当归、乌鞘蛇.......玄驹!” 李二陛下接过药方看了半晌,忍不住咋舌一声,眼神怪异的看向李斯文:“你家的药方为何...为何总是如此奇怪,若朕记得不错,这所谓玄驹...” “嗯?奇怪么?”李斯文不解的看向李二陛下,当注意的他指尖按住的‘玄驹’后暗暗点头,解释道: “正如陛下所言,玄驹就是人们常说的蚂蚁,虽然其貌不扬但功效甚多,其性咸温无毒,入药后更是具有补肾益精、通经活络等功效。” 说到这里,李斯文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也不清楚老祖宗为什么这么逆天,竟然能研究出这些东西治病的功效,而且相当一部分都会和补肾益精的功效勾连。 “中药煎成后苦涩难以下咽,故名多用雅称,就是为了避免患者知晓后,对本就难以下咽的中药心生厌烦。” “就像望月砂,夜明砂,其实就是兔子和蝙蝠的粪便......” 李斯文说的声音极小,生怕在场的李、秦二位患者听见,全然不顾自己面前,将话听得清清楚楚的李二陛下。 他面色愈发的铁青,愤而起身质问道: “你既然清楚患者知晓中药的真面目后,会不可避免的恶心嫌恶,那你为何还要告知于朕,难道朕就远超常人,吃得下这种东西?” 长孙皇后更是面色不善,不敢想象自己每日吞服的药物中,竟然可能包含这种令人作呕的成分。 “皇后误会。” 李斯文眼角余光注意到长孙皇后此时难看的脸色,立刻便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连忙拱手解释道: “杏仁、麻黄、黄芪、党参、天冬、熟地黄......这些是如意定喘丸的成分,臣敢保证其中绝无这些腌脏之物。” 他偷瞄一眼长孙皇后反应,见她面色变缓明显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李二陛下,说道: “陛下,不仅皇后的药中没有这些成分,想来你的补气丸也不会有。” “毕竟中医开药一般不会轻易的开出此类药物,平时多是一些植物,很少有这些,除非外用或者重病。” 李二陛下听闻解释,心中大石终于安稳落地。 他眼色不善的瞪了李斯文一眼,早说这话不就完了,扯这么远,害的他担惊受怕老半天。 “只是.....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斯文想起之前的不快,一时计上心头。 “何事,快说!”此时李二陛下还在庆幸,颇为不在意的摆手说道。 “虽然臣能保证没有腌脏物,但是陛下日常食用的补气丸,必有动物阳根掺杂其中。” 李斯文故意点破这点,报复李二陛下之前的轻视,旋即挥袖快跑几步,靠着李靖坐的稳当。 “你这......这个混账!”大快朵颐的程咬金猛地抬头,好像听到有人唤他,却看到李二陛下抄起筷子便朝快跑的李斯文扔去。 他不屑的撇撇嘴,要是换成自己早就一脚踹了上去,随后低头专心对付饭前零嘴。 “彪子,药师兄的病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长孙皇后轻抚李二陛下胸膛帮他压下恶心感,嗔怪的白了李斯文一眼问道。 这俩人也不知怎么的,只要无要事在前,私下见面一定会互看不爽,随后便是针锋相对,互有胜负,放下狠话下次再战..... 活脱脱的孩子心性啊,长孙皇后好笑又无奈的重拍李二陛下胸口,一声娇哼。 “卫公的病需要多管齐下才能快速见效,其中保健之法需要本人尽心配合,推拿之法臣打算教与张夫人,所谓医武不分家,张夫人自幼学武自是无虞。” “至于佛手小金刚......则需要经验丰富的太医尽快确定药量。” 李斯文飞快的将治疗方案分成板块,一一阐述清楚: “而针灸之法,既然孙紫苏技高一筹,那便由臣私下教授与她即可,其他的,臣一时也想不到有什么要嘱咐的了。” 其实,还有最先开始的心理疗法也算一种疗法,但当着患者的面,他也不好意思点破,更不要说心理疗法在现在属于旁门,万一再起了逆反心理....... 第303章 晚宴,柔美的皇后 紫云楼中,李斯文缓缓阐述着针对李靖的疗程,从浅入深,每种手段都有其独特的功效,让人不觉间便心中信服。 良久之后,长孙皇后欣喜的点点头,在她心中李靖的伤病是与大儿子挂钩的,李靖若是能安然无恙,那高明的笃疾自然无虑。 想到这里,长孙皇后不由的多添了几分期待。 只是......她扭头见自家二郎还在闭目养神,大口呼吸着,尝试平复腹中的翻腾倒海,勾起的嘴角瞬间变得平复,面无表情的道: “既然此事毕,那便请诸位爱卿随本宫前来,侍女已经将晚膳准备妥当,晚宴可以开始了。” 在场众人自无不可,纷纷起身跟随在带路宫女身后。 长孙皇后扶着李二陛下走在最前,朝着紫云楼后殿的一处花园前进。 虽然时节将近秋末,晚间微风习习,但好在并不寒冷,再加上众人都是龙精虎壮的汉子,倒也不觉得寒冷,只连连感叹夜色静谧,花好月圆。 唯有一行人最后的李斯文,见了宴席位置暗暗皱眉不喜。 待他观察一番空气质量后这才松了口气,满意点头,旋即便转头看向长孙皇后,见她衣物单薄,只着一身黄裙,便忍不住走近了,轻声提醒道: “禀皇后,虽然以你的如今的状况,是要注意多吸收些新鲜空气,但也应该避免感染风寒,天冷了记得要多添衣服,减少寒气入体的可能。” 长孙皇后闻言轻轻一笑一笑,颔首柔声道:“多谢彪子好意,本宫会注意的。” 李二陛下见李斯文对观音婢嘘寒问暖,心里很不是滋味。 心想这小子完全是换了个人一样,忍不住气从心来,恶狠狠的点点头。 好好好,你这个虎彪是会区别对待的,在场这么多人就找准了朕怼是吧! 他臂膀一抬,将爱妻护在身侧,恶狠狠的瞪着李斯文,警告道:“你提醒归提醒,离观音婢这么近干什么,小心朕治你犯上之罪。” 李斯文无奈的瞥了眼小心眼的李二陛下,心里嘀咕,啊对对对,是我唐突冒犯了。 但全然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笑话,他以为自己这么关心皇后是为了什么,自己又不好魏相之风,只是处于自己安全考虑,毕竟皇后可是自己最大的靠山,自然要多加照顾。 他无语的看了一眼皇后,示意让她管管你家男人,语气诚恳道: “总之,臣的建议是,要么宴席另寻他地,要么就请皇后回宫添衣,可不要身体才刚有了起色便放松了戒备,在完全抑制肺病之前,皇后万万不可马虎。” 长孙皇后瞥了眼已经去了方桌,正在分配位置的几位国公,轻笑一声道: “知节他们都已入座,本宫自然不好意思扰了他们的兴致,陛下,你也去吧,莫要冷落了这些臂膀。至于臣妾,想与彪子再多说几句。” 李二陛下被皇后催促,面色不快的走向宴会,但还是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随后便被眼尖的程咬金注意到,拉住手腕坐到一起。 一时间君臣尽欢,觥筹交错。 而留在原地的长孙皇后,因为李斯文的关心而心头一暖,语气变得异常温婉绵柔: “明日高明便要返京了,此次治疫,倒是还要多谢你谦让首功给高明,不枉他将你当做手足兄弟,关心备至。” 长孙皇后朝他点点头,端庄大方的俏脸上满是感激和善意,让李斯文自见了这夫妻二人以来,便一起紧绷的心虚也舒缓了少许,拱手道: “皇后谬赞了,臣不过行职责之事,又岂能担的皇后如此,若是坦然接受了,日后不免被高明笑话。” 李斯文颇有感慨,最初的时候他只想明哲保身,打算是给太子李承乾治好腿病,全当回报他长跪请来袁天罡为他招魂的恩情。 但在灾民营几面交谈下,还是不由地被李承乾的真情实意给打动,顺水推舟的续上了这段交情。 当然也不乏出于自保的考虑。 魏王李泰和蜀王李恪一个与自己交恶,一个因为长孙皇后的缘故不可能登临大宝,而未来的唐高宗李治......太让人失望了。 一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惜将血亲妹妹当成手中刀、挡箭牌的人,实在无法让人放心。 这样盘算下来,还不如支持性情宽厚的高明上位,反正也不需要自己站队,自己只管在陛下的命令下操心他的笃疾便是。 万一笃疾没法治疗,最后上位的不是李承乾,那新皇帝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不切实的缘故降罪自己。 而这腿疾万一治好了,他就不信以李承乾的性格,会难为他这个发小加恩人。 要是能成就是从龙之功,不能成,那就......那就拖着呗。 想到这里,李斯文面带恭敬解释道: “更不要说高明与某自幼龄时便相识,直至如今依旧是志趣相投,乃至生死相交。某与兄弟之间,倒也不在乎是谁付出的多一点。” “况且此次臣能以功劳进爵,全仰赖皇后尽心提携,臣已是感激不尽又岂敢再三邀功。” 听闻此言,长孙皇后莞尔失笑,提袖露出半截雪白晧腕,轻轻点在他的额前: “你这孩子平时能言善道的,怎么一见了陛下就针锋相对,也不知道让着点,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君父,更是你的长辈。” 纵然长孙皇后如今已是风韵犹存的年纪,但一直在宫中养尊处优,姣好的脸上倒也不见丝毫瑕疵。 浅嗔轻笑间,流露而出的那股浑然天成的柔美淡雅,让李斯文不由心神一颤....... 不愧是母女俩,眉目间的那股风情简直是同出一辙。 这是你丈母娘,这是你丈母娘,这是你丈母娘,李斯文心生警戒默诵三句真言,刚升起的心动顿时被抑制。 喜欢皇后这个少妇,自己只能享受人妻这一种形态,而且还要面对李二陛下降下的屠刀。 但喜欢长乐这个已经到手的小姑娘,自己不仅安全,还能养出三种不同的享受。 想起那只越来越娇的小凤凰,李斯文的心动顿时变得波澜不惊。 别看她现在是干瘪的少女形态,但看皇后优秀的基因,她将来一定会发育成身姿窈窕的御姐形态,最后是水蜜桃般润出水的曼妙人妻...... 李斯文心中权衡利弊,最终成功说服自己,打消心中不切实的欲望。 第304章 公主驾到,败家娘们 李斯文虽然心中思绪万千,但表面上仍不忘频频点头应声,异常恭敬的站在皇后面前。 然而,却完全没有把皇后的柔声劝慰听进耳朵里,或者说是听见了没往心里去。 开玩笑,李二陛下如今三十四岁的高龄,长了自己快两轮的岁数,凭什么是自己让着他这个长辈,而不是他让着自己这个晚辈。 光说自己目无尊长,全然不提李二陛下不体恤晚辈。 “哎,要是没了本宫,你俩以后可怎么办呀。” 长孙皇后见李斯文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由的露出哀容,让听者下意识的心软,见者不由的听从: “总不能,以后让长乐夹在你俩君臣之间,当个传话筒吧。” 长孙皇后三言两语便又换了个理由,她就不信李斯文还不心疼长乐...... 但不过转瞬,下意识想要服软的李斯文便回过神,抱拳郑重承诺道: “而今皇后气色红润,显然是病情大好之相。只要平日里多注意饮食,适量运动,臣敢断言,皇后定可以陪陛下白头偕老。” “但还请皇后莫要自哀,以防坏了身体。” 说完,李斯文低头思考片刻。 嗯......贞观一共二十三年,这样算来李二陛下总共还能活十八年,不出意外的话皇后应该能再活十几年,这样算来,完全不用考虑没了皇后从中周旋的情况。 念及至此,李斯文坦然一笑,恭维道:“有皇后这颗定海神针在,不过是些言语冲突上的矛盾,臣自然无须担心陛下会因此无故降罪。” 说完还不忘点头肯定皇后的功绩,全然不提要放下这些小摩擦的事情。 见自己向来无往不利的招式对他不起半点作用,长孙皇后自然无趣的,收起了那副自叹自哀的动作。 嗔怪的白了他一眼,柔声训斥道:“你这个小滑头,真就一点面子也不给本宫。” 李斯文见状,忍不住的捂脸长叹一声。 这下他总算知道,长乐和晋阳那一有不顺就假哭的花招,到底是谁教的了。 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李二陛下你开了个坏头啊! “皇后娘娘是否清楚,你教的这招长乐殿下已经是青出于蓝,不知道以此占了某多少便宜.......导致某现在再见了,只有厌烦,更想骂人。” 长孙皇后顿时收起那些小心思,凤眸一瞪,颇为不服气的轻哼道:“长乐用了你就知道服软让步,本宫用了你却说是惺惺作态......目无尊上,活该挨打!” 说完敲了李斯文两下,还不等李斯文解释,长孙皇后便带着一队宫女,头也不回的去了延思殿方向 “不是,臣没说......” 一脸无语的李斯文目送皇后远去,良久后依旧站在原地,神情变幻,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彪子,快来入座。” 一直有些担忧的秦琼见皇后终于离开,连忙招呼,唤醒了沉思中的李斯文。 但等他入座后端起酒盏,才惊讶的发现:“这些琉璃盏......都是某家的吧?” 李斯文拿手指着自己,很是不解的抬头,看向主陪座上的李二陛下。 “你小子看朕做什么,朕坐拥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些外邦上供的珍奇琉璃盏怎么了?” 李斯文冷笑一声,拿着这只空掉的琉璃盏,翻转过来指着碗底边缘说道: “那陛下要如何解释,这些从西域而来的琉璃盏碗底,会有‘蓝田汤峪,曹公府造’这几个字眼!” 李二陛下心里咯噔一声,不信邪的抄起另一只琉璃杯看了过去,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碗底确实有他所说的那几个字,只不过字迹太浅,划痕太轻,若不是提前知晓或外人提醒,很难注意的到...... 这下人赃并获,饶是脸厚心黑的李二陛下也忍不住脸上燥红,拍桌怒道: “朕还没追究你做出琉璃盏不先供应给皇室,藏着掖着的大罪。” 此言一出,静静看戏的几人也都吃不下饭了。 纷纷眼神怪异的瞧着李二陛下,他们还以为这些东西,都是李斯文在汤峪农庄那边做出来,然后分批送礼而来的,所以也没当回事。 但如此听来...... 闻言,李斯文脸色更是一黑,心中暗骂好一个倒打一耙,不要脸皮的老登。 但还没等他开口怒怼皇帝,耳边就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环佩作响声。 一道婉转清澈的嗓音从背后响起,轻嗔道:“彪子,不许与父皇无礼!” 李斯文心神一震,扭头看去果不其然。 亭台出口一道清新脱俗的身影笑吟吟的走了过来,正是有些时日没见了的长乐。 此时的她,一头乌黑长发被几根碧玉簪挽成了简单的道髻模样,一袭加厚的天青色锦缎道袍勾勒出优美曲线,纤细的脖颈上更是围着雪白的狐裘,多添几分贵气。 俏脸不施粉黛,肌肤却更胜凝脂几分,眉如远山下,更应得一双凤眸似秋水。 好一个不可多得的倾城绝色。 李斯文不由眼前一亮,下意识的吟诗赞美道:“一树亭亭花乍吐,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 佳人听得不真切,走来时频频侧目。 而李斯文虽然出声赞美,但一想起她背着自己偷拿一堆的玻璃制品回娘家,他就不由的心绞痛。 手指着越走越近的长乐,嘴皮哆嗦个不停,这个败家娘们! “女儿见过父皇,卫国公、翼国公、宿国公、邢国公。” 李靖很和煦的点点头:“见过长乐殿下,请入座。” 旋即惊疑一声,不停地打量着这个仙童般的女孩儿,好奇问道: “不知公主为何一身道童打扮?” 第305章 卫公你可真看得起我 李靖的问题一出,宴会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默。 知情的众人频频对视,却只是摇头叹息,不提一句解释,让李靖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状,李丽质也明白了众人意思,瞥了眼李斯文,落落大方的回答道:“本宫已经拜入袁天师门下,日日焚香诵经为母后祈福。” 李靖闻言,难以置信的看向一旁的李二陛下,你家宝贝闺女出家了,你都不带阻拦一下的? 李二陛下见他如此表情,哪里不知他的想法,有些不善的瞪了李斯文一眼,低声解释道: “还不是李斯文这位仙人高徒惹出的祸事!” 说起这,李二陛下虽然口头不喜,也心中却是说不出的庆幸。 多亏当时是长乐力排众议接下这任务,又不辞辛劳的请来袁天师为李斯文招魂,从而与他结下了一份善果。 要不然......不仅是观音婢要香消玉殒,他的两个宝贝闺女,长乐和晋阳,怕是都要早夭。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不由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才解释道:“长乐随她阿娘,先天染病,过早的嫁人生子怕是......哎。” “再说那长孙冲,空有麒麟儿的美名,却是个败穗其中的,实在拿不上台面。” “所以朕才会借长乐要随袁天师修行,以保身体无忧这事为借口,断了她与长孙冲的婚事。” 李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长孙冲办的混账事,即便是他也有所耳闻,确实不像个顶天地理的好男儿能干出来的。 而长乐作为皇后的嫡长女,从小便备受父母疼爱,又是个知书达理的闺秀,陛下肯定是不愿意长乐下嫁给一不当人子的懦弱家伙。 更不要说长孙无忌与陛下现在离心离德,颇有想借关陇愈发势大的权利,来制衡陛下的意思。 就单拿他坏了陛下想要召懋功返京一事来说,要不是长孙无忌与陛下总角之交,又有皇后这层关系,怕是整个长孙家都要受到打击。 李靖又看向李斯文,想起他那一身令人叹为止观的神奇医术,不禁迟疑一声,问道: “陛下就没召彪子来为公主诊治一二?” 李二陛下冷哼一声,气从心生狠狠的拍了下桌子。 “就是这混小子出的主意,让朕否了长乐的婚事,随后又巧取豪夺拿了婚书,成了长乐的驸马。” 当然,李二陛下是半点没提长乐的芳心暗许和倒贴,还有婚书背后的利益交换,光说出李斯文表面的行为,就是想恶心恶心这家伙,给自己出出气。 李靖听闻眼角抽搐个不停,他甚至有理由怀疑,长乐公主的病,就是李斯文觊觎佳人胡乱编造的。 注意到李靖的眼神,李斯文哪里不清楚他是误会了什么。 叹了口气,起身拱手解释道:“长乐公主先天有缺,发展至今已经成了大患,若是早早嫁人,难以身孕倒是小事,就怕母体身体虚弱导致一尸两命。” 如此沉重的话语,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禁沉默良久。 “而且,公主与某的婚事......”李斯文顿了顿,这背后的事情太复杂,一言半句根本解释不清,只好道: “公主与某是两情相悦,更是皇后宅心仁厚不忍,长乐忍受五年相思之苦,所以才提前定下了某两人的婚事,聊解其寂寞。” “若是真如彪子所说,这也算是件好事。” 李靖点头释然一笑,既然长孙冲绝非良配,他们俩个又确实是门当户对,郎情妾意,那作为长辈的又哪里会开口阻拦。 扭头又看向长乐,和蔼问道:“不知公主与彪子的婚事,定在了什么时候。某到时一定奉上份大礼作为祝福。” 闻言,长乐俏脸顿时脸红如血,轻咬着嘴唇,娇嗔的瞥了李斯文一眼,这才蚊声细语道: “卫公~!这还没定下日子呢。彪子的意思是等他及冠,本宫到了出宫开府的年龄再论此事。” 李靖盘算一瞬,李斯文是武德初年(A.d.617)左右出生的,等他及冠差不多要贞观十年(A.d.636)。 想到这里他深深的看了长乐一眼,不禁感慨道: “那可还有四五年的光景啊......公主怕是要空度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岁月了。” 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斯文,郑重嘱咐道: “彪子,公主为了你牺牲甚多,可莫要因为寂寞,辜负了佳人。” 寂寞?李斯文想起在汤峪农庄里一手之数的佳人。 娃娃亲的温婉姐姐、青梅竹马的娇憨女医、英雄救美的弱气贵女,还有两位予取予夺的妙龄侍女,可谓是应有尽有......不由的嘴角一抽。 这还能寂寞?卫公你可真看得起我。 可还没等他开口承诺什么,长乐公主就护夫心切的回答道:“请卫公放心,彪子绝不是这样的人。” 见众人不解自己为何如此咬定,长乐抿嘴脸颊微红,想要解释什么。 可在长辈面前谈及到两人私事,即便是她也难免感到羞怯。 但还是声若蚊呐的道: “彪子曾作诗有云‘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此诗当时应题而作,有感而发,可见他对本宫心意。” 李二陛下琢磨一句,眼神越来越火热,有些急不可耐的问道:“此句朗朗上口,诗情又直率热烈,担得起一句上等佳作!” “长乐可有全诗,快快诵读让父皇一观。” 长乐微微垂眼应了声,死死盯着李斯文直到他欣然点头,这才满意的微起樱唇,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齐声吟道: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己......” 为将的众人听完此诗,眼神闪动不已。 他们都曾经历过与佳人生死别离之难,也曾备受相思之苦。 而今,修成正果的他们,早已做到了诗中的‘定不负相思意’,所以也不觉得这其中会有什么困难。 唯有这句‘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愿与悠悠长江做誓,江水永无不留,相思之恨也永不消解。 此等请天地共鉴的誓言与情谊,更令他们心生感叹。 “彪子的一腔情意,某是见识到了。” 李靖想到了自己与夫人红拂,也是饱受一番磨难才终于走到了今日,感同身受下不禁感慨一声,举杯聊表心喜之情。 安静吃菜的李斯文见此顿时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躬身弯腰,将酒杯压在李靖之下,苦笑道: “卫公这可是折煞小子了。” 第306章 你一半我一半,仓库空空给谁看 李靖呵呵笑道:“彪子不是不饮酒么,怎么懂这些酒桌上的事宜?” “是不饮酒,但某的那些兄弟们嗜酒,与他们相聚时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了。”李斯文摇头轻笑一声,敬道: “某便以水代酒,敬卫公和大唐将士们的汗马功劳。” “称不上称不上。” 李靖连连摆手,谦虚道:“是将士们在前线舍生忘死,交托性命,彪子敬他们便是。” 虽然攻破东突厥有他几分功劳,但真正的英烈,还是属于那些奋勇杀敌,但却留在战场上的兄弟,他们才是最值得晚辈缅怀的国士。 “某这个在背后指手画脚,还侥幸活下来的,可担不起你如此大礼。” 李斯文却不以为然,称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为国捐躯的汉家儿郎自然值得某崇敬。” “但若无卫公用兵如神,我汉家儿郎还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要有多少人牺牲,才能剿灭东突厥这个大敌,还我大唐一个安宁。” “从这个角度上,卫公可称得上功德无量。” 李靖无奈的认下了这句恭维,虽然想把荣耀尽数归于将士们的努力,但也不得不承认,李斯文的这种角度的称赞,确实是他想要的。 李靖发自心底的感叹一声: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彪子的诗才某算是领教了,确实如陛下所言,丝毫不逊色与曹子建的机敏。” “小子可担不起卫公如此厚赞。”李斯文谦虚一笑,并没有因为众人的推崇而露出一丝自傲。 说完敬酒词,二人遥敬一杯:“饮胜!” 饮胜一词渊源已久,最早还要追溯到魏国刚成立时。 当时有法令禁止饮酒,而任尚书令的徐邈却私下饮酒至于沉醉不醒,恰巧校事赵达来向他询问曹中事务,却不想,还在迷糊中的徐邈回答道:“中圣人。” 而后赵达不解,就将此事报告给了曹操,曹操闻言大怒,下令处罚徐邈,度辽将军鲜于辅进言道: “平常人们喝醉了酒,称酒醒的人为圣人,大醉不醒者称作贤人,徐邈本性谨慎重节操,只是偶然喝醉酒才说出这样的话。” 徐邈因此才得以免于刑事处罚。 久而久之,‘饮胜’一词就从‘饮圣’中脱胎而出,衍生出小酌一杯的意思。 一杯水下肚,坐下的李斯文又开始装聋作哑,只顾低头着满足五脏庙,再也不提敬酒之事。 跟这群人在一块吃饭太受罪,又要担心会不会逾矩,还要慎言慎行不能说错话......还是早点吃完,换地方才是正理。 却在这时,长乐微微侧过身子,玉指按在李斯文的小臂上,臻首抵在他的肩膀: “你刚才吟的那诗......呀,这些都是本宫从汤峪带回来的,婉娘应该和你说了吧。” 长乐这才注意到李斯文手边的玻璃盏,心思玲珑如她只一眨眼便想起了自己刚来时,气氛为何沉默的原因,赶紧解释道。 这丫头好一嘴的伶牙俐齿,看似解释了这些琉璃器的由来,却绝口不提她如何哄骗的单婉娘。 在汤峪农庄就是他当家,单婉娘又怎么会向自己这个家主隐瞒事宜。 只是,他当时还只以为长乐是见了这些琉璃器,心里稀罕,所以开口讨要了几个,也没在意数量。 但今日一看,皇帝都能奢侈的拿琉璃盏出来待客了,想来当时,长乐带走的数额不在少数啊...... “婉娘只与某说,公主瞧见琉璃器物爱不释手,想要挑了几个回去......” 李斯文白了长乐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可却没告诉某,公主所谓的爱不释手、挑几个,是看上了一整个仓库的琉璃器,把库存都掏空了!” “你说某是信婉娘姐被公主哄骗了,还是信婉娘姐与公主感情至深,合伙来哄骗某呢?” 长乐公主自知理亏,让单婉娘背了口大锅。 于是笑吟吟的走到李斯文背后,玉指轻按肩膀,用着学自孙紫苏的按摩手艺,娇声解释道: “诶呀,本宫这不是瞧哪个都喜欢,实在割舍不下,万般无奈的,只好把看上的都带回来啦,而且,本宫不是给你留下一半嘛~” 虽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有些心虚,要不然,也不会自大朝会后的好几天都待在宫中,就是怕去了蓝田露馅,李斯文再跟她生气。 “哪里还有一半,公主你挑剩下的,之后又被房二他们几个挑了一遍,某辛辛苦苦攒了小俩月的琉璃器,都被你们给薅走了!” 李斯文被按的舒服,眯着眼睛靠在了长乐的胸口。 全然不顾见到见自己竟然如此折辱自家宝贝闺女的李二陛下,此时的他一双龙眸瞪的浑圆,其中怒火熊熊燃烧。 李斯文浑然不知,嘴里还骂个不停: “那几个天杀的狗东西,某还以为他们懂事了,知道给某剩下点儿,没想到是没得可拿了,只好停手!” 长乐被逗的咯咯直笑,整个人都软在李斯文背上,口吐香风道: “那可不怪我,我可记着给你留下了不少,都是你这个善财童子太大方的问题。” “是是是,多谢公主高抬贵手。” 李斯文惬意的躺在长乐怀里,倒也没拿这些琉璃器当回事,反正是独家生意,早一个月赚钱还是晚一个月挣钱,那迟早都是自己的。 “对了,你刚刚念的什么诗,什么意思,本宫怎么没听过?”长乐装作毫不在意的问起那半截诗。 第307章 窈窕燕姬年十五 “某有感而发,公主怎么会听过。” 李斯文摇头轻笑一声,侧着身子在长乐耳边轻轻说道:“一树亭亭花乍吐,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 “某的意思是想说,亭亭玉立的树梢上,一朵娇花正含苞待放,除了天生丽质外,再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言语来形容了。” 长乐听到李斯文想表达的,心中不禁泛起一抹甜蜜,在他耳边呢喃道: “这是你见了我,心里最想说的?” 李斯文嘴角勾起点了点头,并没有言语。 长乐低声复吟一遍,美眸顿时秋波横生,柔情似水,忍不住撒娇道:“全诗呢,别总是做半截的。” 见李斯文故意卖起了关子,笑而不语只专心夹菜,长乐心急下,下意识的就和往常一般,坐到了他怀中撒娇: “我想听全诗,你快吟给我听嘛!” 说着,长乐眼中透露出渴望,素手轻抬推搡着他的胸口,有些不依不饶。 李斯文感受着娇躯紧贴传来的温热,不由地心中一软,强装镇定道:“真的这么喜欢?” “嗯嗯嗯。”长乐急切的点着臻首,眼中满是期盼。 “窈窕燕姬年十五,惯曳长裾,不作纤纤步。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一树亭亭花乍吐,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当面吴娘夸善舞,可怜总被腰肢误。” 长乐听他吟诗,先是展颜一笑,前半阙是说她这个北方姑娘在只要在群芳中出现,就会让她们黯然失色,因为那源自天然的窈窕身姿和嫣然容貌,是那么清新脱俗。 但听到后半句,长乐立马下意识的捂住后腰,俏脸涨红低头垂首抵在李斯文的胸口:“登徒子,登徒子!” 吴娘多指江南地带的女子,多以擅舞闻名,而因为舞蹈所需,吴娘多有一副不堪一握的纤纤细腰, 他这诗的意思是,虽然吴娘善舞,但腰肢还是过于纤弱,显得美中不足,隐喻就是——公主的腰肢在他看来独树一帜,让他爱不释手。 这种隐晦的调笑,让佳人羞涩不已。 对坐的李二陛下见宝贝闺女行为不端,甚至还露出如此小女儿模样,也忍不住心绞痛,张嘴便要训斥,都是李斯文这个混账教坏了他的宝贝闺女。 主座上的李靖见陛下面色不善,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赶紧眼神暗示旁边几个,这才知道自家儿子捅了娄子,自家欠了李斯文一份大情的众人,纷纷默契赔笑敬酒,拦住了欲要训斥的李二陛下。 “陛下喝酒喝酒,他们小辈的情趣......咱们这些做大人的还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李二陛下面色铁青,冷哼一声也不好发作,只是与众人饮酒吃菜。 一阵推杯换盏后,回宫的长孙皇后终于是姗姗来迟。 李斯文抬头看去,见还是那一身明黄色的衣裙,只是披上了件薄绿色棉袄,多了条朱红雪白二色的狐裘。 虽不施脂粉,却也与衣着相得益彰。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若是与长开了些的长乐公主站在一起,更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绝色双姝。 还坐在李斯文怀里的长乐见阿娘匆匆回来,不由的慌张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失措。 她心里暗暗嘀咕道,希望阿娘没有看到她如此失礼的一面,又要让她抄写《女则》了...... 而另一边,急忙赶回的长孙皇后见宴会现场的氛围还算得上缓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自己不在,李二陛下会和李斯文再发生争执,这才匆忙赶回来,不过现在看来情况还算得上不错。 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仪态万方的款款而动,美目流盼下轻启红唇,道: “诸位爱卿,此宴可还入的了嘴?”长孙皇后的声音温和柔美,更胜黄鹂出谷。 今天的方桌恰好合坐八人。 正对着花园口,主宾位置便是众人中最高龄的李靖。 他的右手边依次是秦琼、李斯文,左手边与他同坐一侧的是男主陪李二陛下,再左便是程咬金和房玄龄。 长乐则挨着李斯文坐在李靖对面,占了女主宾的位置,但她算是小辈,身份更是与几位国公相仿,倒也没人会不识趣的挑眼。 “哈哈哈,皇后无须多虑,御膳房的手艺某向来是垂涎的,每年都记挂着还剩多少时间,陛下才会再次宴请某等。” 程咬金大笑几声,爽朗而又豪放的举起酒盏,敬了众人一杯。 长孙皇后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悦耳,绕梁不绝。 她轻掩朱唇,语气温柔婉转的道:“能让一向挑剔的知节如此满意,看来御厨们手艺倒是没落下。” 她优雅的端起了长乐身前叠在一起,明显还没人用过的酒盏,轻轻的抿了口刚倒上的酒,回敬道: “本宫身体不佳,不能过多饮酒,便谨以此杯敬诸位国公,望你们能与陛下君臣一心,再为我大唐疆土添砖加瓦。” 话语虽短,却代表着陛下对他们的期望,不由地让听懂了的几人眼神一定。 至此,众人无不恭敬起身,与皇后共饮此酒。 “饮胜!” 放下酒盏,示意众人入座,长孙皇后才莲步轻移,走到李靖一旁,美目低垂给他添上新酒,不等他慌忙拒绝,便柔和而坚定的道: “自药师兄自塞北凯旋,本宫便一直心生愧疚,药师兄为我大唐安定立下汗马功劳,而我大唐却无处回报,哪怕倾尽一国医者,却让药师兄空受了一年折磨。” “今日前尘尽去,药师兄苦疾有望,本宫已是万分欣喜。便以此酒,聊表皇室对卫公的歉意,还请药师兄莫要拒绝。” 李二陛下闻言更是长叹一声,也便由着皇后去了。 虽然在玄武门时李靖坐上观壁,被他不喜从而逐渐疏远,但李靖却也是实打实的为他大唐立下了赫赫战功,身体更是因此落下顽疾,康复无望...... 皇后说的对,皇室心中都要承这份情。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更是放下天子威仪,搂着李靖斩钉截铁的说道: “药师兄莫要拘谨,今日是家宴,朕与皇后二人更是素来视你为兄长,弟妹这杯酒,药师兄自是喝得。” 李靖被皇帝皇后此举感动的老泪纵横,不禁哽咽道: “臣漂泊半生而郁郁不得志,唯有报效陛下后,才有了一展雄心的机会。若陛下允许,臣此身愿为大唐肝脑涂地,死不足惜。” 此情真挚而慷慨,让人闻之无不面而色动。 秦琼、程咬金和房玄龄三人,更是受宠若惊的受下皇后的赐酒,面朝陛下,恭敬道:“多谢皇后赐酒,臣等,愿为我巍峨大唐效死!” 第308章 皇后真是好手段 一顿欢饮,见了众人表现,皇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款款坐到了长乐身边。 位于方桌的女主陪位上,与主陪位置的李二陛下隔桌相望。 静静看完了全程的李斯文不禁感叹一声,长孙皇后可真是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战国时的名将吴起,在齐鲁之战前夕为长了毒疮的士兵舔舐伤口,其母知道此事后,便哭着为士兵准备后事。 旁人问起,这位母亲才解释道:“当年她家男人就是收到将军如此礼遇,所以在战场上为吴起将军冲锋陷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借此回报将军恩情。” “而如今她的儿子又收到吴起的殷勤万分,肯定会以死相报,必定死在战场上。” 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如今皇后竟然舍得折躯,亲自为李靖斟酒,这种行为就如同吴起为士兵舔舐伤口一样。 其目的也是同出一辙。 如此恩遇若是想要回报,那么李靖怕是只能以命相报了,即使他心中明白皇后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如此。 李斯文长叹一声,尽管他也知道,皇后就是为了收买人心才施以的手段,但他还是不得不感叹,皇后演的这一出阳谋,确实是让人无计可施。 而且,皇后不惜施以如此恩遇与大礼收买人心,若他猜的没错,这就意味着几位国公,不日就要重返沙场,为大唐开疆扩土了。 就是不知......是南邵还是吐谷浑。 李斯文轻轻敲打着酒盏边沿,目光幽远地思索着,陛下可能剑指的方向。 攻打南邵,或许是为了解决两位公主的隐疾,优先级较高。 而对于吐谷浑,这个自从隋朝末年以来,便一直打着收复故土的名义,连连侵犯他汉家边疆河西地区的虫豸,只能用自作自受形容。 大唐以前因为东突厥腾不出手,所以打的他不痛不痒,结果现在腾出手了你还敢来,那就由不得你了。 而且......若是他记得不错的话。 那个在后世也是赫赫有名,统一了整个高原的松赞干布,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第一次提出请求唐公主下嫁和亲的。 此举也就意味着,松赞干布已经统一了之前内乱不止的吐蕃。 但尽管他对盛唐充满了仰慕之情,但不得不防。 在愈发兴盛繁荣的大唐边疆,可绝对容不下一个政权统一且潜力十足的大敌与其接壤。 要么就心甘情愿的臣服从此沦为属国,要么就等着大唐将士们压境,打到你国破家亡,再将其国土收为自古以来的疆域之中。 李斯文更倾向于后者,趁着现在大唐国力尚在,把这些未来隐患都一一清理。 毕竟养虎为患的下场,他可不想再让后世人经历一遍。 卧榻之处,绝不容这些惧威而不怀德的蛮夷畜生酣睡。 只是想到这里,李斯文就不由的联想到,将来那些要四处征战的大唐将士们。 而他作为根正苗红的武勋子嗣,自然也少不了上战场走上一遭。 “古来征战几人回啊!”李斯文无奈的感叹了一句。 然而,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却让一旁,全程都在注视着他的长乐公主感到疑惑不解。 那双清澈凤眸眨了眨,而后臻首侧移,柔声问道:“彪子这是在叹息什么呢?” 长乐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迟疑,好笑的问道: “不会这么小气,还在心疼这些,本宫带回来的琉璃器吧?” “想什么的!” 听到长乐公主的阴阳怪气,李斯文回过神来,好气又无语的白了她一眼,反驳道: “难道某在公主眼中,就是个只知道见钱眼开的吝啬鬼?” “咯咯咯,那当然了,也不知道是谁,还心心念着母后手里的三十万贯,做梦都想拿回来。” 长乐像只小狐狸似得,笑眯眯的晃了晃手指,语气满是调侃。 不提还好,一提这出,李斯文心里就不由的心绞痛。 他凭本事挣回来的三十万贯,皇后凭什么要以自己年龄太小,长辈又不在为借口收走,还美其名曰:代之保管。 进了她口袋的铜钱那还能要回来么! 见李斯文被自己戳到痛点,一下子变得面色不善,像是要动手动脚的架势。 长乐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的离远了几寸。 即便公主反应如此之快,却还是慢了一步。 眼见着李斯文的大手已经探了过来,她只好舍车保帅。 只见长乐动作飞快的用大腿和手臂,分别箍住了伸向自己娇躯的大手,同时小声警告道: “本宫可告诉你,别乱来啊,小心父皇见到你冒犯本宫,剁了你的坏手!” 李斯文闻言,眉角一挑,他白身的时候不得冒犯公主,县公了还不能冒犯公主,那特么的这爵位不是白来了么。 念及至此,他左右瞥了一眼。 见皇后和陛下都在专心陪几位国公,根本没心思注意到这里,李斯文这才放心的施展手艺。 他那被箍住的双手突然上了力气,一下子便挣脱了公主的身体束缚。 左手趁机盖上了长乐裙下的挺翘,右手更是扯着大腿,想将她身体的重心拉到了自己怀里。 长乐感觉到半身悬空,生气的嘟嘴瞪了他一眼,半推半就的靠了过去。 等长乐不多挣扎,被自己顺利锁住,再也动弹不得后,李斯文才和煦笑了笑,小声问道: “公主刚才说的什么,某没听清,可以再重复一遍么?” 第309章 安塞腰鼓,长乐告状 听见李斯文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被箍在他怀中的长乐银牙轻咬,恨不得一嘴咬上去。 心底暗恨自己大意,只顾了耍嘴上威风,却忘了自己所处何地,根本不能轻举妄动! 这下好了,这不自投罗网,成了大灰狼嘴里的小白羊么。 这个色胆包天的家伙,有便宜他是真占啊! 感受到还在自己身下游走的大手,已经是悄悄钻进了裙子,从小腿到大腿,离腿心越来越近...... 只是刹那间,长乐便是羞的俏脸嫣红,半靠在他的胸膛,娇声哀求道: “本宫知错了,彪子你就绕过人家这次嘛......” 说完,还故意用被箍住的那条大腿蹭了蹭他的小腹,让李斯文不敢置信的倒吸一口,震惊低喝道: “卧槽,公主你玩的这么大?” 却见长乐以袖掩面,露出的一双凤眸更是秋波横生,妩媚异常:“官人,就饶过奴婢这次嘛~” 语气绵柔婉转,这让他恍惚间,还以为是见到了更年轻时的长孙皇后,不禁就失了神。 长乐见状得意一笑,但等她抽出大腿时才发现,自己是高兴的太早了。 李斯文这个家伙就算是在发呆,那只攥着自己脚腕的手都没忘用上力气! 几番尝试无果后,长乐气从心来娇哼一声,握着小拳头就捶了上去,嘴里还嘀咕着:“李斯文你个混账,速速醒来!” 而在长乐尝试抽回大腿时就已经回神的李斯文,身体后仰躲过这记粉拳,压着长乐的美背顺势让她以一字马的姿势,扑到了自己腿上。 扭了扭身体发现被锁的太紧,自知是自投罗网的长乐有些欲哭无泪,枕着自己小腿不想再出去丢人。 累了,就这样吧。 可人不遂人愿,想当只鸵鸟的长乐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虽然隔着不薄的衣料,但那只大手走到哪里,自己的肌肤上依然会泛起鸡皮疙瘩。 长乐抖着愈发敏感的身体,趁着那只大手从腋窝伸向胸前的那一瞬,两手一脚齐上阵紧紧的箍住了那只大手。 旋即扭头,得意一笑:“穷寇莫追动不动,这下看你怎么动!” 李斯文无言,怜悯的看了长乐一眼,然后在她惊恐的眼神中举起空着的那只手,眼见着就要拍打在那处挺翘上。 “彪子你可想清楚了,若你轻薄公主的举动被父皇见了可是大罪一件,虽不致死但咱俩都要挨重罚,你忍心见心爱的长乐挨打么?” 见长乐自身难保还在威胁自己,李斯文冷笑一声,一巴掌就拍了上去,有这加厚的锦缎在,声音可闷的很,只要小心点旁人是听不见的。 “当然舍得,倒不如说乐见如此。”李斯文仗着自己皮糙肉厚根本不带怕的,但对于公主挨板子,倒是好奇的很。 长乐不敢置信的瞪圆双眸,这种话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嘴巴里? 见他那大手拍上挺翘就不走了,还在自己身后乱摸。 长乐强忍着羞涩,颤着音线分析利弊,掐着自己都感觉娇柔的嗓音,好不容易才从他手上抢回了身体。 终于脱身的长乐松了口气,扇了扇那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是血红一片的俏脸。 目角余光却突然发现,李斯文竟然跟个没事人一样,正悠闲的吃着小菜。 若不是身下还传来源源不断的酥麻感,若不是他根本没去整理身上被压出的褶皱,怕是她这个被轻薄的,也要以为刚才是幻觉。 长乐见李斯文丝毫不留恋自己的身体,银牙咬的咯咯直响。 他表现的越是淡定,长乐心中就愈发恼火,不就是身材比孙紫苏单薄了些么,竟然这么不拿自己当回事...... 长乐美眸流盼注意到还在欢饮中的几位大人,眼珠子和小狐狸一样咕溜溜一转,便计上心头。 故意发出一声娇哼,引得众人视线,待长孙皇后终于注意到自己脸上的异样,不解询问后,她这才乳鸽还巢般的扑进皇后怀中,撒娇道: “母后,在宫里待的时间久了好无聊啊,那些姐姐一个个都用很奇怪的态度对我,又是嫉妒的又是讨好的,一点家人的氛围都没了。” 说着,长乐举起宽大的道袍好不容易挤出两滴眼泪,仿佛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得。 长孙皇后颇为好笑的看着,这个被胡葱熏的汪然欲涕的宝贝闺女,这是和李斯文打闹受了欺负,来找自己告状的? 还用的是阿娘教你的手段,不去御夫反而用来拿捏阿娘是吧? 皇后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还是不忍戳破她的小心思,于是故作配合道: “都是谁这样对你,说出来母后为你做主,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嫉恨的。” 长乐公主在长孙皇后怀中拱了拱,朝着李斯文得意一笑,这才说道: “这不下元节快到了么,几位离家近的姑姑和姐姐一起回来省亲,那些驸马也一块到了宫里,正在球场亭子殿那里寻欢作乐。” “正巧本宫无聊,又听说几位姐姐回来,就去找她们闲聊,结果薛姑父见了我,就拜托我牵线搭桥,非要结识一下李斯文。” “说什么李斯文害惨了他,活不下去了来投靠他......” 长乐说这话时,不禁捂脸,堂堂郡公竟然能说出这话,真是没皮没脸。 顺势抬头看了一眼李二陛下脸色。 薛万彻虽是驸马,但更多的是武安郡公,后宫妄谈重臣可是大错。 长孙皇后兰心蕙质,自然也意识到这点,赶紧搂住闺女追问道:“然后呢,武安郡公这人性情直愣,是不是说错了话?” “母后误会,姑父诉了一声苦就离开去骑马了。” “本宫还在想是什么事害惨了姑父,结果却被柴令武那厮找上门来,狠狠的阴阳怪气了一顿。” “‘恭喜公主殿下摆脱了长孙冲,找个了如意郎君’.......虽然是恭维我,却也让我惹得了几位受冷遇的姑姑嫉恨。” 长乐低沉的嗓音模仿柴令武的话,那份说不出的违和让皇后不禁笑的花枝轻颤。 第310章 自欺欺人的柴令武 而李斯文听了长乐的委屈,更是心神一紧,柴令武那家伙又在挑事。 但听完后半句,一时间他也搞不清楚,长乐这是在出气,还是在给自己出气。 半晌后,长孙皇后收回笑颜,警告的扫了李斯文一眼,这才淡淡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长乐心中一喜。 虽然阿娘向来以温婉贤惠闻名,但有些见识的人都清楚,一位执掌后宫多年却从未出现过问题,甚至遭到百官拥戴的皇后,手段会是多么的高明。 李斯文见长乐拱了拱琼鼻,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心中只觉不妙,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琉璃盏,装作无事人模样。 长乐面色故作黯然,说话却掩盖不住那份笑意: “柴令武说,在场的一众驸马皆是文武兼备的好男儿,唯有李斯文是个只会逞威风的虎彪,哪怕侥幸逢蒙圣恩连连进爵,胸中也没有半点文墨。” “要不是高明大哥以身犯险去了灾民营庇护万民,甚至还把他这个逞能的庸医给轰了出来,灾民还不知道要伤亡多少......” 说到这,不光是李斯文,就连一脸冷厉的长孙皇后也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都说柴二楞柴二楞,他怎么就直愣的还把李斯文当成以前的虎彪? 但李斯文想的不是这出闹剧,而是在想,为何柴令武会不清楚灾民营的具体事宜,还在那里胡乱猜想...... 他大哥柴哲威没跟他说,哦对了,柴哲威还被困在了灾民营,只有自己看似主动请缨的,在太子进营后回了长安。 按柴令武德说法, 自己的行踪倒也有理有据......个头啊!一众太医乌泱进城的原因,你是一点都不带打听的! “他还说了些什么,倒是有趣。”长孙皇后同样想到了这里,心中很是好奇他还能编造出什么。 长乐不解起身,抬头见自家阿娘也在轻笑,气鼓鼓的继续道: “他还说,就凭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横行霸道的纨绔子,怎么可能写出《将近酒》此等豪迈佳作,定是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 李斯文闻言嘴角一抽,心中不禁怀疑,这货是在装傻实则大智若愚看穿了《将近酒》的前后不搭,还是就这么愣,光凭着长安城里的风闻胡编乱造。 要是后者...... 李斯文就想不明白,当初柴哲威打闹灾民营的幕后黑手,真的是这个蠢货? 知不知道什么叫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说到这里,长乐这个受害者也忍不住咯咯直笑: “到最后,他还综上所述,信誓旦旦的说——就连彪子那所谓仙人弟子的名号,也是睡了几个月睡糊涂了,这才把梦里的当成了真的。” 长孙皇后听完笑的花枝轻颤。 李斯文的诗才可是连陛下都赞叹不已,称他有几分曹子建的风采。 这样想来,柴令武这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强,丝毫没意识到,柴令武是调查了一圈确定了李斯文除了《将近酒》,别无二作。 毕竟李斯文大部分的诗作都在皇宫里,不是当着皇帝的面,就是在长乐面前,根本就没机会出现在长安城中。 “怎么,护夫心切的长乐这是来找本宫告状的?” 说到这就连长孙皇后都有些迟疑,柴令武德话术过于幼稚,以长乐的性情又怎么会往心里去。 “怎么可能。”长乐娇憨的哼了一声:“阿娘也太小看你宝贝闺女了,这些话我就是讲来逗阿娘开心的。” “我当时就双手叉腰,愤愤不平的跟他说‘李斯文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二世祖能屡屡进爵,全都仰赖女儿这个贤内助。” 长乐学着那时的样子,逗的众人皆是好笑。 “还骗他说:‘若不是女儿深受阿耶阿娘喜爱,让李斯文被爱屋及乌,他就算是再苦熬十年也成不了现在的气候。’” 长孙皇后被长乐这话逗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杆,许久之后,缓过来的皇后才好笑的捏了捏长乐的琼鼻,柔声道: “人家本来就愣,你还逗人家,小心巴陵知道了来找你算账!” 虽是这么说,但长孙皇后却毫不担心女儿会被欺负。 巴陵公主其母为嫔,早故,虽然是个心高气傲的主,但当初早在这宫中,没了依靠的她却不过是个受旁人白眼的小可怜。 要不是高明偶然撞见,请求让及笄的巴陵提前出宫开府,又差人打听,替她寻了个好管教的驸马,哪里有现在的威风。 正因为此,哪怕她屡屡扬言说要效仿已故的平阳昭公主,以女子之身建立军功,长孙皇后也不太把她当回事。 平阳昭公主之所以能成为平阳昭公主,前提是她是嫡出女,是两任太子的亲姐妹,若是光凭胆识才略,最多也不过是当时败在自家二郎手下的十八路反王之一。 而如今,谯国公经历此劫,从此半身不遂,那巴陵此女就更无须多虑。 若不是生在皇室,若不是高明宽厚,巴陵不过区区无水浮萍,不管是论心机手段还是论人脉势力,区区妾生女,又怎么比得上自己言传身教的嫡长女长乐。 长孙皇后一边思索着,一边看向心平气和,对柴令武的贬低毫无反应的李斯文。 心中不禁感慨一声,那个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虎彪,今日是真成了气候。 而即便是知道长乐是在告柴令武的状,长孙皇后还是乐得配合。 毕竟是性情最像自己的大女儿,自己都是捧在心里怕化了的宝贝,可容不得外人随意欺负。 “既然如此,那长乐还有什么可委屈的,明明柴令武那愣货都被你耍的团团转了,心里还有气?” “好歹人家也是你姐妹巴陵未来的夫婿,虽然还未成亲但已经称得上是一家人,你也要体谅人家的辛苦。” 长孙皇后万般宠爱的拍打着长乐的美背,说出的话却让李斯文佩服不已。 这该让他那几个头脑简单的兄弟来学学皇后的话语,真是滴水不漏。 第311章 皇后的话术,相与步于宫廷 长孙皇后先是顺着长乐的委屈,说了一顿柴令武的不好。 等长乐情绪稍缓,这才点名说他已经受到了惩罚,即使心里还有怨气,也要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轻拿轻放。 最后还不忘明里暗里的贬一贬柴令武,说他脑子不好,叫长乐不要计较。 短短三两句,不仅哄好了闺女,骂了柴令武,还不着痕迹的给了李二陛下一道情分,典型的一箭三雕。 长乐向来聪慧,自然是听懂了皇后的意思。 被点破小心思的她不好意思的拱了拱,娇哼一声表示不满,便没了别的可说,再说难免有欺负傻子的嫌疑,还显得自己小气。 而长孙皇后听见宝贝闺女还有点怨气,也不急,微微一笑看向李斯文,刚才这俩人的打闹她尽收眼底,明显就是羞愤而逃的长乐吃了亏。 现在提起柴令武肯定是有添油加醋的嫌疑,目的的话,想来是为了气一气李斯文,想让他难堪,却没想到李斯文的养气功夫太好,根本不上当。 但自己的宝贝闺女受了委屈,自己不宠着难道叫旁人来宠? 而且她也能放心由着长乐,她从小便聪颖,自是不会轻易和姐妹结怨,既然如此,那在这个底线之上,都是些玩闹兴致的比拼,自然无伤大雅。 想到这里,长孙皇后慢慢拍打着长乐的美背,柔声劝了几声,这才看着李斯文,轻声道:“我汉家儿郎又岂能轻辱,彪子可有什么要说的?” 李斯文瞬间便明白了皇后的意思,不就是去挫锉柴令武德锐气,帮长乐出气么,他求之不得。 于是毫不迟疑的站起身来,故作耻辱的重重拍打了下桌子,强忍着怒气喝道: “柴令武那厮欺人太甚,某倒要去领教领教他有如何高才,竟敢放言说自己文武双全!” 长乐心中大喜,从皇后怀里起身,与自己阿娘默契一笑。 不仅是李二陛下爱诗,她们娘俩更胜一筹。 长乐更偏爱李斯文给自己作的那些相思婉约的爱情诗,但那尽显男儿豪迈的《将近酒》也不是不喜,只是看一次就被气笑一次,对身体不好。 而长孙皇后,则是对那首《水调歌头》情有独钟。 那时正值中秋,这首望月怀人之作中隐隐的惆怅之情,却让她怀念起了少时与二郎相伴时,而她如今,已经是个风华渐去的老妇了...... 但翻来覆去总是那几首,虽然仍然喜爱但难免有些烦了,现在有了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让李斯文作诗,她俩倒是求之不得。 萧锐、王敬直、唐义识乃至程怀亮,这几位都是李二陛下精挑细选出来的德才兼备,在浩如烟海的长安二代里也算的上出类拔萃。 自古文人相轻,这些人见了肯定是要以文采相较。 他们苦哈哈的绞尽脑汁作诗,而长乐和皇后这两个爱诗的,只需要静静等待就有美诗佳作送上门,岂不快哉。 长孙皇后能看出长乐的欣喜,旁人自然也能看的出来,她轻轻摇头,警告的看了长乐一眼,表现的太过......小心李斯文看出什么端倪。 但余光一瞥,见李斯文面中含笑的注视着长乐,明显是在纵容她告状,心里突然就是一松。 对这个愈发英武俊逸的驸马心中更是满意。 她笑呵呵的松开长乐,嘱咐道: “难得见彪子有如此兴致,既然如此,那便让长乐随你去吧。” “正好借此机会,与陛下的那些乘龙快婿认识认识,你们年纪也差不多,又是一家人,应该玩的到一起。” 长孙皇后欣然同意,目送宝贝闺女蹦蹦跳跳的搂着李斯文远去,却突然听得李二陛下冷哼一声,转头看去,却见他盯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牙咬的嘎吱作响。 “陛下这又是何必呢,人家一对郎情妾意,分开时间又太长,现在好不容易碰在一起,就容他们去吧。” 李二陛下沉默不言,只是眼神示意几位兄弟。 赶紧吃菜别喝酒了,吃饱了好去看这些驸马斗诗,他可太久没见李斯文的新诗了。 《将近酒》不提也罢,拙作。 《水调歌头》被皇后霸占着,整天爱不释手,看他见了神烦。 给长乐做的相思爱情诗他更是不喜欢,因为皇后总拿他和李斯文比较,让他做出几首差不多的......这不为难他呢! 众人见有些焦急,频频扫视桌上饭菜的长孙皇后,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也着急想要去偏殿,听这些驸马斗诗。 于是相顾无言,只是默契的扒拉碟碗,争取以最短时间把它们吃下肚。 ...... 红墙青瓦映皎月,美人如玉发落雪。 两人相伴一路穿廊过院,经过狭长的石板路,左右两侧都被高耸的宫墙遮挡,显得皇宫之内格外幽深。 如今已是深夜,唯有天边明亮的秋月洒下月光,,李斯文才能看清楚要走的路。 在随行宫女手中摇曳宫灯中的昏暗烛火下,朱红的城墙上,映照着一道轻盈纤细的倩影。 李斯文歪头看去。 虽然盛唐以丰腴为美,但在大唐才刚刚兴起的现在,纤细柔美才是众人所追捧的。 正是豆蔻年华的女孩虽然还未发育成熟,仍有些略显青涩的纤细柔美,但传承自长孙皇后优秀基因的长乐,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有了绝代佳人的模样。 靛青色的道袍依旧显得单薄,微微鼓起的胸脯下,是被一条朱红腰带紧紧勒住的腰肢,显得不堪一握,再往下,就是那让他爱不释手,随着脚步而摇曳着的丰满翘臀。 但自己真的喜欢这个含苞待放的小姑娘么? 李斯文心绪不定,渐渐的放缓了脚步。 说讨厌那是否定的,虽然最开始的时候,长乐的刁蛮确实是让人心生厌恶。 但追究其原因,不过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女孩,想方设法的要拯救自己的母亲,所以才会紧紧拽着自己这根救命稻草,死死不愿松手。 所以事后回想起她的所作所为,反倒是心生怜爱。 第312章 情到浓处,李斯文的誓言 那自己喜欢么?李斯文心中也不确定。 他很清楚,自己的审美更倾向于前凸后翘的御姐。 温润如水的单婉娘才是自己最中意的美人,而身姿更加窈窕丰满,心性却偏向于赤子之心的孙紫苏......自己应该也是喜欢的。 毕竟谁也无法拒绝一位志同道合,还倒贴的呆萌御姐,不是么。 唯独这个能言善道,心高气傲的未成年小姑娘,绝不会在自己的选择之中。 可这些天里,长乐的娇憨、依恋,再加上那源自长孙皇后,天生丽质的容颜......她的身影已经悄悄在自己心里扎了根,发了芽。 既然分不清是习惯还是喜欢,那就换个思路。 李斯文长呼一口气,扪心自问道,如果不喜欢,那就放弃与长乐的婚书......自己是否能接受? 几位长辈的训斥责罚,从此被皇后和陛下记恨前程无亮,这些他都可以接受,哪怕时候婉娘众女的不解和埋怨,他也有自信可以解决。 但,被自己伤透了心的长乐会如何? 伤心欲绝下肺病加重,与历史上相同,才刚刚到绽放的年纪,就香消玉殒? 还是两度婚书更易的风闻传遍长安,从此坏了名声再难嫁人,只能出家为尼,常伴青灯? 亦或者,在亲人的开解下另寻良家,从此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从此与自己再不相见? 但好像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能接受的...... 眼睁睁看着病人逐渐凋零,是他作为医生所不能接受的,目送曾经的怀中人嫁做人妇,更让他内心刺痛。 念及至此,李斯文的胡思乱想便有了结论,长乐必须是自己的。 想明白这个关节,他自嘲一声,骂自己真是优柔寡断。 都有了上辈子绝对无法触及的白富美倒贴,自己竟然还有心思顾虑这,担心那,真是闲的矫情。 罢了罢了,反正离公主出宫开府,还有五年的时间。 这个含苞待放的小姑娘,想必到那时,一定是出落成了毫不逊色于皇后的绝代佳人吧。 李斯文这才勉强说服了自己,心中的负罪感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松了口气,握住长乐腰肢的臂膀又紧了紧。 既然放下不,那就好好的担起,这份长乐主动递到自己手中的责任。 “彪子刚才在想什么?” 见身边人失神的目光逐渐聚焦,一直留神注意的长乐这才小心问道。 刚才那双素来明亮的星眸,出现了她头一次见的迷茫与惋惜,虽然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没什么,只是想明白了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李斯文轻笑一声,扭过身体,空着的手覆上了长乐凝脂白玉般的俏脸,郑重道: “某想要治好丽质的病,让丽质像常人一样可以肆意奔跑、大笑,然后八抬大轿的进某的家门,相夫教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李丽质瞬间便晃了神,这还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姓名,如此郑重而又深情。 更比月光白上几分的俏脸,顿时变得嫣红一片。 长乐玉臂轻抬,与自己侧脸上的大手五指相握,声若蚊呐道: “嗯,那也正是我所向往的。” 看不见尽头的青石板路,巍峨绵长的宫墙,月色如水的星空,还有三者之间,彼此相偎的一对伴侣。 多种要素共同勾勒出,这一幅世间再难寻的画卷。 远处持灯等候已久的宫女见了,也不由的彼此相视,默契的勾起嘴角。 虽然无言,但心中满是对他们的祝福。 感情更进一步的两人手牵着手,跟着带路宫女绕过曲折的长廊。 一个转角,眼前豁然开朗,再凝神一看,他们已经是进了一方灯火通红的庭院中。 皎月倾泻下条条光条,再加上楼台屋檐上点点的灯火。 虽然是夜色,却也称得上是明亮。 庭院正中,几个冠袍带履的青少年,和七八个穿着华丽的宫裙贵女分坐两桌,相隔不远。 在痛饮高谈的热闹气氛下,微凉的秋夜也显得暖和了不少。 甚至李斯文还见了,其中有一位俏丽的小女孩,正斯哈斯哈的吐着热气,看样子是吃得着急被烫到了。 长乐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温婉可人的模样一下子就变了。 她不由的柳眉倒竖,叉腰娇嗔一声:“小兕子,你怎么偷跑到这里来了!” 还在美滋滋吃大餐的晋阳小公主突然就打了个激灵,慌张的就想要往桌底下钻。 作为众人长姐的襄城公主坐在晋阳身旁,一直留神注意着她。 见晋阳这模样,也顾不得与姐妹交谈,弯腰一抄,便将一脸惊慌的晋阳楼进了怀里,柔声安慰道: “小兕子莫怕,有什么事大姐给你担着啊。” 等晋阳乖巧的点点头,襄城公主这才缓缓转身,看向疾步而来的长乐。 柳眉轻蹙,轻声责怪道:“长乐你吓到小兕子了!” 长乐这才意识到自己心焦下带来的疏忽,歉意的看了襄城一眼,这才一脸担心的看向晋阳:“小兕子没事吧。” 晋阳见姐姐不怎么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学着大人模样长呼了口气。 不等众人调笑,襄城的臂弯里就钻了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 “姐姐莫要担心,兕子没事,就是被你一嗓子给吓到了。” 说完还打了个嗝,惊慌的捂住小嘴,只留一对咕溜溜直转的大眼睛。 长乐放心的拍了拍胸脯,这才叉腰质问道:“不是叮嘱过兕子要早睡早起么,都这个时间了,怎么跑到了这里?” 晋阳还想蒙混过关,见姐姐真的生气了,这才点着手指,委屈巴巴的道:“明天姐姐们就又要出宫了,我来看看姐姐们。” “说实话!”长乐简直要被这小丫头气死了,上前两步掐住晋阳的嘴角,狠狠问道。 虽然几位姐姐已经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甚至有的已经嫁做人妇,但皇宫可从来没有拦公主回家省亲的规矩。 平日里这些人也没少回来,隔几天就能见一次的姐妹哪里来的不舍,她才不信晋阳的鬼话。 第313章 冤家路窄 “那个......” 晋阳见姐姐戳破了自己的小心思,挠挠脸,被一脸玩味的襄城大姐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她正一双大眼咕溜直转想借口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了姐姐身后的李斯文,一下子便挣脱襄城了的怀抱。 趁着几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跳到地上,一溜烟蹦进了李斯文怀里。 “姐夫,姐夫,姐姐欺负兕子,你快给兕子报仇!”晋阳气鼓鼓的挥舞着拳头,怂恿着来晚的李斯文。 “你个小丫头!”长乐气急而笑,在李斯文的帮忙约束下狠狠掐了几下晋阳的婴儿肥:“你还知道这是你姐夫呢!” 晋阳被长乐掐的哇哇大叫,在李斯文怀里不断扭动身子,试图躲避来自姐姐的攻击,却不想被李斯文束缚的厉害,根本躲不开。 好不容易求饶才逃过一劫的晋阳,眼神幽怨的看着李斯文,委屈道:“姐夫坏,竟然为虎作伥,和姐姐一起欺负兕子啊!” 李斯文眼神闪躲,不自在的轻咳两声,在长乐越发不善的凝视下,将笑意憋了回去。 “好你个小兕子,拐弯抹角的骂姐姐是老虎是吧!” 长乐怒不可遏的扑进李斯文怀里,把晋阳拽了出来,揪着她的小肥脸捏成奇形怪状的模样。 “节节,卧资道搓了。” “咳咳,你们两个注意点形象。”一旁的襄城见晋阳和长乐毫不忌讳的,在李斯文的怀里打闹,不自在的说了两嘴。 “哼,姐姐是个坏人!”晋阳捂着被掐的通红的脸颊,愤愤不平。 而在此时,一个故作豪迈的少年音,突然从不远处响起: “哈哈哈,某当是谁呢,原来是蓝天县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李斯文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一袭赭红色锦衣的少年郎正大步走来,他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抹更像是谄媚的笑容,眼中却透露出不欢迎的意思。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曾经诬告了他的柴令武。 真是冤家路窄,李斯文心中冷笑一声,冷冷的看着这个正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大概是因为知道了李斯文已经是贵为二品县公,地位显赫,得罪不起。 一向与他不和的柴令武此刻竟也变得亲热起来,他快步走到李斯文的面前,伸手就想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引至方桌。 只是......李斯文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躲过他想要拉住自己的手,一双星眸上下打量,最后盯住了这个来者不善的笑脸。 戏谑道:“这位兄弟可是面熟的很,还没请教姓名。” 柴令武脸皮一抖当下便要翻脸,眼神却瞥向一边,不情愿的恢复成刚才的谄媚模样:“哈哈哈,李二郎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是我,柴令武。” “你是柴令武?某怎么听侯二说,柴令武是个皮青脸肿的猪头?”李斯文沉吟片刻,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位兄弟想必是初来乍到,要知道柴令武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冒充他,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要是被正主知道了,最轻也得把你告上大理寺,让你倾家荡产。” 此言一出,全场哄笑,他们可太知道李斯文这话是什么意思了,这是在挤兑柴令武当初的诬告一事。 刚才柴令武还在胡吹,说自己与李斯文并称长安四少,交情甚重,胜过友人。 这要不是李斯文恰巧来了,他们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 这哪里是交情好,分明是结怨甚重,一见面不打起来就算双方心情好的那种。 众人相顾,最后纷纷笑出声来,准备看柴令武的笑话。 听着众人嘲笑,柴令武心中更是恼火。 白皙的俊脸已经是燥红一片,像是撕开脸皮浇上滚烫的辣椒水,火辣辣的疼。 他眼珠子瞪得滚圆,原本酒过三巡积攒的醉意,也在此刻被心中怒气压了下去,他死死盯着李斯文恨不得马上上去手撕了他。 但心里也清楚这是什么场合,动武是最次的选择。 柴令武只能在心中无能狂怒,暗骂李斯文这个人简直不识抬举。 自己都主动屈身招呼你了,竟然这么不给自己面子,装作不认识也就算了,之后的看似是好言相劝,实则是指着他破口大骂。 作为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几个纨绔,柴令武已经习惯了用装愣来掩饰自己性格上些许的懦弱,虽然气势上弱了,但还是装作不服,咬牙切齿的回击道: “虎彪您这是干什么,当了县公就看不起曾经的兄弟了是吧?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某......” ‘羞于与你为伍’的话还没说出来,柴令武就被李斯文眼神中的锋锐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心里嘀咕着这小子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这浑身骇人的气势,看起来是丝毫不弱于他爹柴绍了。 但他爹是什么人,从沙场上凯旋,杀人无数的将军,这不过一少年又怎么可能......柴令武在心中不断劝服自己,绷紧了身体不愿退步。 气势上已经输了,要是再退自己今天算是丢脸丢到家了。 李斯文面无表情的与柴令武对视,直到他支撑不住退了两步,这才冷笑一声,指着他道: “某还当是谁在这里犬吠,原来是当初栽赃陷害了某的,柴二公子啊,真是失敬,失敬啊!” 柴令武气的要死,额头上青筋暴起,眯起的双眼中,更是闪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狠。 彼娘的是真该死啊,诬告这个坎今天过不去了是吧。 想当初,自己都主动登门认错,甘愿受罚了,结果是你不愿意和解,还指使侯杰他们仨狠狠揍了自己一顿,打的自己半个月没下了床。 这事要是就这么过去了,柴令武也乐得如此,结果你还在这里纠缠不休!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受了长孙冲这个主谋的胁迫,不得已而为之,你就不能看在自己挨了顿毒打的份上,忘了这段恩怨? 更可恶的是,今天自己好心招呼,结果你却毫不留情的羞辱,若光是这也就罢了,可你还三番五次的拿自己被打了说事。 这等屈辱,孰可忍孰不可忍! 第314章 怎么走到哪都有仇人? 念及至此,柴令武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怨气,他那沙包大的拳头捏的嘎吱作响,恨不得将这张可恶的笑脸一拳头打扁。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才陡然想起,长安四害中,打架最凶猛的可不是自己,更不是阴狠狡诈的侯杰,而是这个凶如虎彪的李斯文! 想到这里,柴令武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到头上,浑身打了个寒颤,再也提不起动手的想法。 他太知道李斯文那双天生神力的拳头是有多么可怕,曾经一拳砸在青石板上,能将任凭马车驱使的硬石头砸出一个小坑...... 意识到自己绝非对手后,柴令武瞬间愣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继续上前挑战,肯定会被打得很惨;但要是就这么退了,那岂不是更丢脸? 此时庭院陷入诡异的死寂中,柴令武感觉周围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自己,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嘲弄和嫌弃。 这种羞恼让他无地自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而另一边,久闻李斯文大名终不得见的几位公主,可是眼中直冒精光,以欣赏的态度注视着这位俊俏英武,不卑不亢的少年郎。 在长乐怀里偷偷打量眼前一切的晋阳公主,此时更是兴奋的笑脸涨红,挥舞着攥紧的小拳头,恨不得亲自上场代替自己的帅姐夫,将柴令武这个小白脸狠狠收拾一顿。 而在众女之中,唯有巴陵公主一脸冷漠地盯着柴令武,她的眼神冰冷,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当初自己要回宫省亲的时候,就叮嘱过非要跟着一起来的柴令武,告诉他不要惹事,不要惹事,没想到他还是这么冲动。 这个废物郎君,可真的是说的好听,做的难看。 你要是不惧强权的,勇敢上前与嚣张的李斯文对峙,甚至是大打出手,哪怕你打不过,事后追究责任被重罚,自己也敬你是条敢打敢拼的汉子。 又或者,你能审视夺度主动退让一步,也算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可你现在在干什么,怕自己丢了面子舍不得退让,又怕上了打不过,担上袭击公爵的大罪惨遭责罚。 你知不知道现在这个样子,是既丢了面子,还和之前说好的相违背,得罪了正风光无限的李斯文。 柴令武的表现,让这个向来心比天高的巴陵公主大失所望。 这个中看不中用,光会耍嘴皮子的废物,真的能完成当初对自己的承诺,赚得一个爵位回来? 不由地,巴陵公主心底闪过这样的念头,心中对柴令武愈发看不上,对长乐这个能优中择优另选夫婿的嫡出女更是嫉恨。 凭什么你遇见了更好的男人,就能抛下未婚夫,再与之结下婚约,而自己就只能守着柴令武这个废物,一辈子脱不开身。 眼见局面愈发险恶,再这么拖下去,两位驸马怕是真要大打出手了,这要是传出去,丢脸的是皇室,挨罚的可是他们这些驸马! 于是乎,在众人的期盼下,自认为是辈分最高的萧锐无奈站了出来。 毕竟论年纪他最大,尚的还是陛下长女,在众人中也属于辈分高的那个,此时谁都有理由闷不作声,唯有他不行。 只见萧锐站起身来,一脸微笑的说: “两位兄弟,如今正值佳节,又是治疫大胜的庆功宴,如此隆重的日子可不得任性胡闹,小心坏了礼法引得陛下震怒。” 李斯文寻着这道温和的声音看去,萧锐大概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同样一身锦袍,面容清瘦,透露出沉稳气质。 在座的几人,对于李斯文来说都是陌生面孔,但因为来之前,长乐简单地跟他提过几句,所以他也能大致认出几位。 一众驸马中,开口的萧锐自是不用多说。 他身旁那位高冠博带,一身儒生打扮的清秀少年,是李二陛下第三女南平公主的驸马王敬直。 其貌不扬,身材壮实的是第四女遂安公主的驸马窦逵,是李渊正妻太穆皇后的堂孙,与皇室也算沾亲带故。 而最不起眼,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俊逸少年郎,名为唐义识,是莒国公唐检之子,不久前才与第六女豫章公主定下了婚约。 值得一提的是,当初在悟真寺陪武元爽一起挨打的,就有唐义识的兄弟唐河上。 但这些人中,唯独缺了有过一面之缘的清河公主和她准夫婿程怀亮,这俩人和他关系最近,李斯文来这的目的也不乏与他俩叙旧的原因。 也不知道他俩藏哪儿你侬我侬去了,当真不知廉耻!李斯文腹诽一声。 他虽然对萧锐的劝诫并不感冒,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他态度还算和善,李斯文也就顺着他的台阶下了,全当给大公主一个面子。 沉吟片刻便说道:“素闻萧锐兄弟性情温和,心有仁慈,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但话音未落,李斯文就突然想起——萧锐的父亲萧瑀是江南士族的首领,前年弹劾李靖征讨突厥杀伤太多...... 玛德,李斯文顿时就换了语气,对付这种圣母,不需要讲什么礼貌: “不过也正如萧锐兄所说,今日是个值得庆祝的大喜日,本县公愿携诸位驸马与民同乐,此地合该热闹一些。” 此言一出,不管这几位还是白身的驸马如何脸色大变,李斯文先是依次向几位公主驸马问好,这才面朝萧锐,继续说道: “正所谓‘鸣驺应有高人笑,五斗驱君早夜忙’。” 李斯文抬头看了眼月亮,估摸着应该过了凌晨,已经是到了下元节的日子,于是郎朗而道: “今日可是三个天官下凡,为万民驱灾的日子,咱们这些操劳国事的正好歇一歇,偶得闲暇不易,还是放松的些为好。” 萧锐闻言嘴角一抽,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李斯文语气大变的原因——又是他爹的仇人。 不禁气急而笑,好好好,你这个当爹的给儿子留的人脉,就是满朝文武的仇人是吧? 第315章 公主们的交锋 自从他爹萧瑀当初在太极殿上推倒御案,对皇帝不恭,导致第一次被罢相后。 自己就不知道惹了什么祸端,走到哪里都被一群曾经的小伙伴找茬...... 这么多年来也算是习惯了。 你要是因为不待见他爹的性格,想要怼他,那倒还好说。 说不定自己也能帮衬一手,毕竟自己这个做儿子的,也同样不待见父亲那丝毫不容人的脾气。 但你这么恨屋及乌,刚见面就语气不善...... 哪怕是心胸宽阔如萧锐,此时也是心中不悦,难道就因为他爹的缘故,你们就把怨气都撒在自己身上,这种迁怒简直不讲道理。 你能不能去找正主怼,我干什么了你这么不待见?这个问题盘旋在他脑海里多年,始终让他无法释怀。 而最是心系爵位的巴陵公主听闻更是面色阴沉,重重的将手中酒杯摔在桌子上,任凭酒水溅出浸湿了衣衫,但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瞪着李斯文,满是愤怒和怨恨。 李斯文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在阴阳怪气。 还操劳国事?在场的驸马里只有他身负爵位,才有资格说上一句操劳,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说道,对于还没有继承爵位的驸马来说,无异于是一种嘲笑—— 你们一个个的都比我年长,想必爵位更高吧...... 在座的南平公主、遂安公主和豫章公主远没有巴陵那么势力,听到李斯文暗戳戳的挑衅也没往心里去,毕竟她们身为郡主,不比李斯文的县公差上多少。 她们反而是饶有兴致的,看向了怀抱着晋阳的长乐,眼中带有好奇,调侃道: “长乐,你这夫婿倒是有趣的很,一上来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呀!”遂安公主嘴角带笑,轻轻的抿了一口,重新将视线放回李斯文身上。 “是啊,今日得见才猛地发觉,长乐竟然找了个如此有趣的夫婿,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豫章公主附和道,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不往心里去,不代表着她不在意,要是李斯文没什么理由就在这里大放厥词,挑衅众人,那就只能落个毫无城府、有趣的名号。 “哎,彪子这人在父皇那里受了点气,说话难免有些冲,还请几位姐姐包涵。” 长乐捂着额头,唉声叹气解释一下,似乎对李斯文这种行为也是头疼。 但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位公主不由的嘴角一抽。 虽然长乐这话听上去像是在替李斯文表达歉意,但那玉手之下勾勒起的嘴角,还有眯起的凤眸中闪过的得意,都暴露了她实际上是在炫耀的心情。 她们自是清楚,父皇和母后如今正在宴请几位国公,而李斯文能参加这个宴会,便足以说明他在父皇心目中,已经有了比肩几位国公的地位和能力。 尽管听长乐说,李斯文从那里受了父皇的责备,落了下风,但对于一个年仅十五的少年来说,能与诸位国公并肩而坐,其身上的殊荣已经是远超旁人想象。 相比之下,她们这些夫婿,却还只能在偏殿闲聊,抱圈取暖,根本没资格进入那样的圈子,这一来一去,李斯文确实有资格瞧不上这些人。 “如此对比之下,长乐抛弃长孙冲那厮另寻夫婿,倒也情有可原。”南平公主点点头,很确信的说道。 但如此不中听的话,却让长乐心生不满,她这意思怕不是在嘲笑自己嫌贫爱富,见一个好男人爱一个...... “我与彪子两情相悦,关长孙冲何事?倒是听姐姐的意思,像是在给长孙冲打抱不平?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本宫召长孙冲前来与姐姐一叙,如何?” 长乐的话让南平不禁面色一变,虽然作为公主,要守的规矩很少,但也不是她能红杏出墙的理由。 丹阳公主背着薛万彻找情夫这事,可是皇室挥之不去的丑闻,丹阳没有因此和离那是因为她是父皇的妹妹。 即便如此,父皇也是赔着笑脸劝说薛万彻,又派百骑缉拿与丹阳偷情的情夫,找了个罪名杀了头,听说还是腰斩的,死状极其可怖。 但要是自己这个做女儿的给父皇找不痛快,下场绝对比丹阳惨的多...... “长乐!别瞎说!” 襄城公主同样意识到这点,嗔怪的轻拍了一下长乐的嘴,这才警告的注视着冷颤着的南平,直到她向长乐认错得到谅解,这才满意点头。 “我去给李斯文取碗筷,长乐你看好晋阳,不要让她吃撑了。”说完便款款起身,丝毫不看南平一眼。 不过一不受宠的妾生女,哪里来的胆子敢和长乐斗气,借你一条命都不够她玩的。 而另一边。 萧锐还在那里自怨自艾,心中不断埋怨自己老爹在官场上得罪了太多人,导致现在自己走到哪里都会被针对,是个人见了他都没好脾气。 而去不远处殿里取来新碗筷的襄城公主,后边还跟着几位抱着酒坛的宫女。 她见众人仍然齐齐站着,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态度温和的招呼道: “都站着干嘛,快快入座,咱们可都是一家人,是要相互提携、相互帮助的才对,咱们可是说好了,就算私底下有些小恩怨,那也得私下去解决。” “不然,小心大姐我和你们翻脸!” 襄城公主不愧是李二陛下屡屡下令,让其他公主向之学习的榜样。 只一个照面的功夫便看出了气氛不和的原因,帮着自家夫婿打着圆场,顺手警告了众人一番。 众人听完心里顿时一凛,也不管身边是谁,相互搭肩勾背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襄城都拿长姐的身份来压人了,可容不得他们疏忽。 “别在这里糊弄我啦!”襄城公主见状噗嗤一笑,白了众人一眼:“算了算了,我去照顾姐妹,你们吃好喝好。” 虽然不待见萧瑀,连带着他儿子也看着不顺眼,但李斯文对孝顺有礼的襄城公主倒是敬爱有加,抱拳一笑道: “既然大公主有吩咐,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其他人见李斯文反应如此之快,无不扼腕叹息一番,这小子可真会见缝插针,博美人欢心。 第316章 大打出手,看傻眼的驸马 目送襄城公主离去,和长乐点头示意后,李斯文便在众人不太热情的欢迎下入了座。 “二郎便与我同坐,也方便某请教些事宜。”王敬直与萧锐将李斯文请到两人中间,面朝来时甬道。 萧锐也收拾好李斯文面前的碗筷,添上酒招呼道:“二郎来的有些迟了,罚你酒三杯。” 李斯文连连推辞,解释自己已经戒酒,让众人闻之无不感叹。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看来二郎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自然是看不上这消愁美酒了。”萧锐也不恼,替李斯文解释一句,便与王敬直分了这三杯酒。 而坐在角落位置的从宾位置,被众人忽视的柴令武,见李斯文才刚来,就与王敬直同处一边,坐在了自己渴望而不能及的主宾位,还被萧锐热情招待...... 这种差别对待不禁让他怒火中烧,都是国公府的次子,凭什么他能一路高歌猛进,加爵赏赐不断,而自己就要眼巴巴看着兄长继承国公之位。 柴令武看着座次,想的爵位,心中郁气丛生不断,再加上之前被李斯文无视产生的羞恼,此时的他已经是被气昏了头脑。 柴令武一屁股坐回自己位置,冷哼一声,仰头便将酒盏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等了几息见宫女还在一旁傻站着,心中怒气更甚,他们瞧不起我,你这个宫女也敢忽视我! 柴令武狠狠拍桌,冲着抱酒坛等候的宫女便大喊道:“不长眼的贱婢,没见某的酒没了?还不快给某满上!” 捧着酒坛等候已久的宫女顿时被吓得哆嗦。 一个手不稳,才刚取出来,满满当当的酒坛‘啪’的一声便摔在了地上。 清脆声音传来,酒液流了一地。 “驸马息怒,驸马息怒。” 顿时慌了神的宫女不顾地上泥沙,‘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跪求柴令武的原谅。 “贱婢!”被酒液润湿了裤腿的柴令武拍桌而起,狠狠喝道。 旋即就把手中酒杯往她头上一摔。 瓷杯轻巧,撞上坚硬的额头当即便碎了一地,锋锐的瓷片划过宫女额头,鲜血顿时便倾泻而出,流过眉梢,在脸颊留下印记。 宫女只觉得眼前一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柴令武得势不饶人,上去就是一脚蹬在了宫女的肩膀上,将她踹倒在地,连打了几个滚。 在场所有人都傻了眼,谁都没想到柴令武窝囊到了这种地步,受了气不敢出声,竟然拿宫女发泄。 几位公主当即大叫一声,庭院里侍候的宫女也乱作一团。 “等什么呢,快制止他!”与柴令武对坐的萧锐最先反应过来,指着他便喊道。 人家宫女都飞了出去,你还想继续,真不怕几脚下去出了人命? 此时,几位驸马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起身,拉住了还想大打出手的柴令武。 “柴二郎息怒,这宫女不过是个下人,你和她计较什么。” 家教森严,性格板正的王敬直搭在柴令武肩上,虽是劝说,但字里行间都是那套所谓的长幼尊卑。 不是为平白挨打的宫女打抱不平,而是不满柴令武,竟然不分场合便大打出手的无礼。 作为客人的李斯文虽然有心帮扶。 但毕竟事发突然,等宫女被打后他才反应过来起身,又与柴令武隔着一个人,实在是鞭长莫及。 而此时,眼疾手快的王敬直已经率先安抚住了柴令武。 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襄城公主,冷冷的注视着柴令武,经过时还不忘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才扶起宫女,问道:“你身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宫女慌忙摇头,眼角含泪道:“奴婢没事。” 襄城公主看着这个不识趣的宫女,忍不住叹了声,你都被打成这样了也不知道申冤叫屈,活该受欺负! 但嘴上仍然劝慰道:“既然身体没事,那这里也没你的事了,还不快下去换身衣服。” 说完拍了拍她肩膀,不嫌弃的为她抹掉脸颊上与泥土混杂的血污。 见宫女仍然垂着脑袋哆嗦的模样,襄城转身,看向终于反应过来做错了事,正羞愧低头的柴令武,眼神如刀,言语冷厉: “柴大驸马难道还想事后追究不成,不如将本宫这个帮衬的也一并追究了?” “小弟不敢,只是喝醉了酒头脑不清醒,这才控制不住自己。”柴令武一脸的羞愧,低着脑袋嗡嗡道。 “听见了吧,他不敢再找你麻烦,不然就是不给本宫面子,安心去吧。” 如蒙大赦的宫女恭敬的向襄城公主磕了个头,这才在两位同伴的搀扶下,踉跄着离开了庭院。 虽是良辰又有美酒,但本应欢饮的宴会,此时却显得死寂一片。 被众人注视着的柴令武有些羞恼成怒,不过一区区婢子,至于么? 心中对那个不长眼的宫女更是愤恨。 “怎么,柴大驸马眼神如此凶狠,难不成是在记恨本宫为侍女出头?” 一直留神注意着柴令武反应的襄城见状,冷哼一声讥讽道。 “小弟不敢。” 被这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头脑终于清醒的柴令武果断低头认错,虽然被臊的面红耳赤但也不敢反驳。 襄城公主虽然不是嫡出,生母更是早故,但作为皇帝长女,被皇后带大的她,可不是一般的被陛下皇后二人看重。 再加上性情温良孝顺,皇帝皇后放心,在场的一众公主都是被这个长姐看顾着长大的...... 别说自己是国公次子了,就是将来继承了谯国公之位,自己也要给她个面子。 “丢人现眼的东西!” 巴陵公主被大姐责备的目光看的羞恼。 一气之下也不向众人告别,振袖一挥便打算离场。 路过柴令武时还不忘责骂一声,心中愤恨他失礼,让自己在姐姐面前丢尽了脸面。 柴令武本来就受了一肚子鸟气,而今又被最亲近的那个背刺,当下便气昏了脑子。 口不择言道:“某就算做错了事,那也是爷们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一介妇人指指点点。” 第317章 你还不能走 柴令武此话一出,不仅是被他指着的巴陵公主气的浑身哆嗦,就连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情的襄城,心中也是不爽。 她皱着眉头,不悦的看向柴令武,道:“虽然巴陵的话是不中听,但你就不思考思考自己的问题,反倒是一副被说中痛点的模样,对着自己妻子大吼大叫发泄情绪。” 然而,襄城见柴令武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继续道:“而且,我问你什么叫轮不到妇人指点!” “妇人是吃你家大米了?还是你觉得妇人就上不得台面。” 柴令武依旧在气头上,即便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依旧逞强道:“你们这些妇人懂什么?我们爷们之间的事情,你们只需要记得少插嘴就够了!” 襄城的面色顿时便阴沉下来,她真的想指着他质问柴令武,把你生出来的平阳昭公主不也是个妇人?你也瞧不起你生母? 但以她的性情,做不出这种拿先人说事的无礼之举。 平阳昭公主是祖父的第三女,父皇的亲姐姐,更是上千年来,唯一一个因为军功赫赫,由军队为其举行殡葬的女子,是无数大唐女流心中的信仰。 襄城也是女儿身,自然对这位以女流之身立下汗马功劳的公主,心中崇敬之情,论功封赏,这位公主可一点也不逊色于自己父皇...... 想到这里,襄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对着柴令武冷冷的道:“本宫劝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款款离去,露出了一直被她挡在身后,蓄势已久的巴陵。 大唐公主脾气向来火爆,更不要说一向心高气傲,想要效仿婆婆平阳昭公主建功立业的巴陵了。 要不是对她有抚养之恩的大姐拦着,以她的脾气,早就上去生撕了这个对大姐无礼的柴令武。 如今大姐爷被他得罪惨了......巴陵越想越气,不禁柳眉一竖,原本还算动听的嗓门顿时变得尖细。 歇斯底里的叫道:“你也算是个爷们?是爷们你受了气殴打宫女,和本宫耍威风?” 巴陵越说心中怒火越是旺盛,愤怒与不甘在她美丽的脸上流露而出: “你要是有能耐怎么不去和李斯文比,都是长安四害,为什么他已经贵为二品县公,而你依旧是个没出息的白身!” 巴陵抬着手臂遥指李斯文,字里行间不乏对他的推崇,但更多是是想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柴令武,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无能。 无辜躺枪的李斯文眨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其他人的嫌恶相比,他这个正主倒也不觉得,‘长安四害’是个坏名声。 而且,对于那句长安城里,小孩子常挂在嘴里的打油诗,他也是挺喜欢的。 ‘房二憨,柴二楞。候二狡如狼,李二狠似彪。’ 听听,多么贴切,这首打油诗不仅异常贴切地描绘出了四个人各自的特点,韵律也相当不错,听起来朗朗上口。 他轻轻一笑,做了个手势,示意看过来的众人嘘声,安静看戏。 而此时,巴陵还在输出: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当初答应了本宫的办妥了,本宫还当你是个男人!结果你胆小怕事,被人揍的皮青脸肿还振振有词,只想着息事宁人,要不是本宫......” 巴陵气上心头一阵撒泼,但等话到嘴边了,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巴,想着转身离开。 却被一旁一脸不出所料的长乐给拦了下来。 柴令武最近挨的一顿毒打,就是在天香楼被侯二他们几个打的,而且柴令武也确实有息事宁人的想法。 所以尽管巴陵的话没有说尽,但长乐还是猜到了接下来她要说的是什么。 她心中暗自思忖着,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不久前的大朝会上,可是有那么几波人跟踪李斯文车队被发现了端倪,更不巧的是,有几个已经被百骑查到了线索...... “长乐姐姐这是干什么?妹妹身体有些不适,要赶着去太医署瞧瞧病,这才着急离席。” 巴陵脸上一僵,笑的勉强。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捂着肚子当下便唉声叹气起来。 “哦,妹妹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么?这种大事妹妹怎么不早说呢!快让姐姐看看,严不严重啊?” 长乐一脸关切地看着巴陵,眼中满是担忧。 巴陵一听,心里更慌了,连忙摆手推辞道:“没事没事,姐姐不必担心,感觉就是吃坏了肚子,没什么大事。” “这样啊......可妹妹好像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还是得去太医署,找个太医好好看看才行。”长乐皱着眉头说道。 “不用了吧,姐姐,只是一点小毛病,过会儿就好了。”巴陵试图拒绝,但长乐却不依不饶。 “不行,妹妹身体不适,做姐姐的又岂能做事不管,我瞧这宴会也没什么意思,若妹妹不嫌弃的话,便让姐姐陪你去吧。”长乐很是认真地说道。 说完便将怀里的晋阳放下,让她去找大姐,这才一脸和煦的对巴陵笑了笑。 这让心中有鬼的巴陵不禁心里一咯噔。 “既然是姐姐的好意,那妹妹岂有不从的道理。”巴陵僵硬一笑,不情不愿的与言笑晏晏的长乐结伴离去。 等两位公主离去,庭院中又不可避免的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李斯文摸了摸下巴,猜想着巴陵没说完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能想到与自己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情报太少根本分析不出来。 逃过一劫的柴令武更是心中侥幸,脸色一阵变换,顾不得羞恼便想着告退,却不曾想...... “李二郎你这是干什么?”柴令武强忍着心中怒火,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诶,你还不能走。” 李斯文绕过方桌,拦在了柴令武和出口之间。 “某这才刚来,都还没吃上几口饭你就要离席,是不是看不起某?”李斯文淡淡说道,背后的拳头已经握紧,只等柴令武先动手。 他可没忘了这次前来赴宴的目的,这小子背后骂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连《将近酒》都是抄来的,呃,这反驳不了......他确实是抄来的。 那......这小子竟然背后骂他是个庸医,污蔑他害死了不少灾民! 李斯文暗暗点头,这个理由找的好啊,简直无懈可击。 就算事后追究,自己也可以说是柴令武可以质疑他的文采,但不能怀疑他的专业,竟然还人身攻击,简直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第318章 文斗武斗 “你......” 柴令武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气得浑身发抖。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明明是他先让自己难堪,现在竟然还敢倒打一耙,指责自己看不起他! 柴令武越想越气,终于是怒不可遏的指着李斯文喝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商量好了是吧,你!还有巴陵那个贱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某当成傻子,真当某没有脾气!” 他喘着粗气,仍然保留几分理智:“是某先再三礼让的,是你先不给面子的,是你一直在无理取闹,不识好歹!” 见李斯文丝毫不退,柴令武仰天怒吼一声,指着他咬牙切齿的道: “士可杀不可辱,李二真当某怕你不成,既然你不给某一条活路,那今日,某誓与你不死不休!” 本来还在观望的众人一听暗道不好,柴令武怕不是昏了头,敢这么威胁一堂堂公爵。 于是纷纷围了上去,虚心假意的劝了几句。 毕竟这里可不是自己家里怎么闹都没事。 在皇宫里闹出了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好果子吃,万一再惊扰到正在招待国公的李二陛下......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李斯文也觉得无语,感叹一声真是有起错的名字,没起错的外号,柴令武这家伙确实对得起他柴二楞的诨号,愣得可以啊。 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要开始玩命了,这要是见点血......呦呵,大家一起玩完。 但柴令武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了,他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万一自己退让的事迹传了出去,那才叫亏大发。 于是挽起袖口,整理衣襟,挑衅问道:“我今天就拦你了,咋滴?” 众人无不汗颜,瞄了一眼柴令武马上就要气炸了的表情,你怎么还在那里煽风点火,真不怕他急了跟你拼命啊? 柴令武紧握着拳头,脸上满是怒气,但他心里也清楚一决生死并不现实,于是斩钉截铁的说道:“决斗,输的人跪地道歉,从此退避三舍!” 刚松了口气的萧锐和王敬直顿时面色大变,心中暗道不好。 柴令武输了不要紧,这万一他赢了,李斯文输了......堂堂公爵给一白身磕头道歉,这岂不是把朝廷百官的面子往死里踩? 于是两人赶紧跑过来,一人一边拽着柴令武,苦口婆心的劝说道:“柴二郎,此中必有误会,稍安勿躁啊!” 他俩虽然与柴令武不熟,但年纪却是数一数二的大。 在襄城公主被柴令武得罪惨了的现在,只有他们俩能出面,才能给足柴令武面子,劝住他,以免他怒气上头干出傻事,牵连众人。 虽然他们都听说过虎彪的威名,但都没有亲眼目睹过李斯文的天生神力,因此始终心存疑虑,无法完全放心。 毕竟,谁也不愿意因为柴令武一时冲动,导致大家一起被责罚。 萧锐和王敬直只想着尽快平息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吃好喝好各回各家。 而另一旁,听到决斗两字,李斯文一下子来了兴致,这沙包不就自己送上门了! 这具身体确实天生神力,虽然还没有发育成熟,但却能手拔牛角,掀翻六贤马。 再加上前不久,他和苏紫苏学了几手搬运气血的内家拳诀窍,此时正是手痒,想找人比试的时候。 当下便扬言道:“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任你选,某今天就陪你玩玩。” 今天不打的你跪地叫爹,算你骨头硬! 听见李斯文还在那里挑事,年纪相仿,又和他没什么恩怨的窦逵忍不住劝道: “二郎,这时候你就别添乱了,人家本来就愣,万一再当真了......” 李斯文正怕他不上当呢,又怎么会被窦逵三两句劝住,三两步便要越过他那魁梧的身材,挑衅道: “柴二快来,别让某瞧不起你!” “你特么的过来啊!”柴令武拽着俩驸马,毫不示弱的喊道。 诸驸马中唯一一个空着的唐义识见状,暗道一声不好。 因为清楚自己四哥唐河上办的蠢事,自打李斯文来了宴会,唐义识就难免表现的有些弱气。 但见李斯文真要动手的架势,唐义识还是勇敢的站出来,挡在两人中间,劝说道: “两位二郎都是一等一的好男儿,将来是要并肩走上战场的,又何必在这里伤了兄弟和气,留着这份心气奋勇杀敌岂不美哉?” 性情最是沉稳的王敬直拽了拽自己胳膊,发现根本无法挣脱柴令武的蛮力。 于是忍不住点点头:“唐五郎此言在理,手脚无眼恐伤和气,不若将决斗改为文斗,正好也让某这个文弱书生有些参与感。” 差点被甩飞的萧锐也赶紧打圆场:“是极是极,某也不善拳脚,要是两位二郎打起来,某可不敢上去劝架。” 听到这两位年长的不惜自贬,也要阻止两人武斗的决心。 李斯文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顿时变得有些意兴阑珊。 罢了罢了,这俩人都不要脸面到了这种地步,自己再纠缠下去,多少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于是朝着柴令武扬了扬脖子,抛下狠话:“柴二你就感恩戴德吧,要不是这几位兄弟替你说话,少说今天你也得爬着回公主府!” “你特么的!” 柴令武气的脸红,梗着脖子,手指着李斯文喝道:“休在那里逞口舌之利!某今天就依诸位兄弟所说,与你...文斗!” “某就不信你这个虎彪能有什么文墨!” 第319章 君无戏言 “好好好!” 萧锐一拍大腿,笑的异常和煦,犹如春风拂面,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既然两位兄弟同意文斗,那不妨来点彩头,那什么跪地道歉的混账话可莫要再提!” 说完,他还不忘用眼睛狠狠地瞪了一下旁边的人,警告他们不要再乱说话。 这俩人总算是被糊弄过去了,萧锐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赶紧向一旁的王敬直使眼色。 让他把两人拽回桌子上,免得再生事端,提什么见鬼的武斗。 王敬直也赶紧附和:“是极是极,两位二郎玩的这么大,某可还要面子,小彩头就好。” 然而,柴令武却不买账,他冷哼一声,大声说道:“哼,要什么小彩头,要玩就玩得大一点!” 不理会萧、王两人的不善眼神,柴令武说着便将腰间犀比摘了下来,放在桌子上承诺道: “此物便是某的彩头,这犀比算是个证物,谁赢了就是谁的!” 萧锐和王敬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他们是在没想到柴令武这混蛋这么大胆,敢把象征自己贵族身份与地位的犀比拿出来当赌注。 但柴令武也没这么傻,如果真输了犀比,不关是自己要丢进脸面,事后还要去赢家面前赔礼,换回犀比。 他将犀比放出来,主要是为了其背后的意义。 “大家可知当年随陛下一同征战,屡建奇功的六匹宝马?” 萧锐和王敬直对视一眼,并没有言语,倒是被众人小瞧的李斯文解释道:“拳毛騧”、“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青骓”和“飒露紫?” 柴令武嘴里的六匹宝马,就是后世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昭陵六骏! 原本这六骏的浮雕石刻千百年来一直保存完好,直到1914年,其中“飒露紫”和“拳毛騧”两石被盗卖国外,从此与华夏隔海相望...... “没想到李二郎竟然会知道这六骏马!” 柴令武心里咯噔一声,这玩意可不是一般人能了解到的东西,李斯文有点东西啊! 原本想要吓住众人的念头也淡了些,这犀比代表的意义,可一点也不比犀比本身来的轻松。 “当然知道,倒不如说耳熟能详。” 见几位驸马和公主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李斯文摇摇头,示意柴令武继续往下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关于六俊的彩头,哪有心思给众人科普什么知识。 “咳,某可能是喝酒喝的糊涂,说错话了,某要下的彩头不是这个。” 但还没等柴令武拿起那件犀比,就被李斯文单手按在了桌上,他一脸和善的警告道: “柴二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道理你应该懂吧?” “既然上了赌桌,哪里还有离开的说法。” 柴令武抖了抖脸皮,不情不愿的冷哼一声,解释说道:“早在武德四年,陛下与家父覆灭王世充一党,从此奠定我大唐天下。” “而阿母的任务是驻守娘子关,防卫李家的基本盘不被外敌侵扰。” 众人齐齐点头,对这段大唐立国的历史,众人皆是耳熟能详。 “那时陛下便骑着‘青骓’、‘什伐赤’这两匹骏马,可谓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而在家父的恳求之下,陛下将曾经随他征战多年的‘白蹄乌’留给了阿娘,希望它能代替自己,守护阿娘于危难中。” 柴令武颇为自傲的说道: “后来由于阿娘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陛下虽然收回了‘白蹄乌’,但却郑重承诺道,‘若有一日阿姐再次踏上战场,白蹄乌亦会跟随她再立奇功’。” “只可惜......”柴令武痛饮一大杯,单手拄在桌子上,神色黯然,不在言语,似乎是沉浸在了回忆之中。 尽管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心中的悲痛和遗憾。 武德四年年末,王世充被成功征讨,然而仅仅两年后,即武德六年,平阳昭公主便不幸离世。 当初陛下对昭公主重返战场的期待,最终还是化做泡影,转瞬皆空。 “阿娘薨后,陛下派人送来了这根犀比,承诺君无戏言,若某或大哥愿意,等及冠后可去六贤马厩任取一匹骏马。” 柴令武这句话仿佛是夜空中闪过的惊雷,让众人听了都是一副眼冒精光,他们死死盯着这根犀比,恨不得立马拿着去六贤马厩换匹骏马。 就算是萧锐和王敬直这俩不擅武力的文弱书生,听到这犀比能换一匹六贤马后,也是激动的浑身颤抖。 那可是六贤马啊!是陛下举国之力建立的大唐最好的马厩,它培育的都是日行千里的良俊,每一匹都是有价无市。 要说爱马,纵观这几千年的历朝历代,可能再也没有一姓王朝比得上李唐,一匹好马代表的不仅是财富与地位,更成了荣耀的符号。 陇西李氏本就是北方贵族,擅长骑射,而如今陛下更是堂堂马上皇帝,对马的钟爱可以说是无与伦比。 受这种风气影响,整个大唐上至天潢贵胄,下至平民百姓无不对骏马喜爱异常。 能骑着一匹六贤马行于街市,不出第二天就会成为整个长安城未婚少女的梦中情郎,成为所有少年的阶级敌人! 众人纷纷下注,或是奇珍异宝,或是长安城里火红的铺子,这些虽然金贵,但哪里能比得上一匹六贤马,那才是真正尊贵的象征! 到了李斯文,众人都有些激动,想要看看这位久负盛名的蓝田公能拿出什么彩头。 李斯文也注意到众人的期待,沉吟片刻承诺道:“一个堪比精盐的赚钱生意。”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柴令武更是说道:“李二郎,口说无凭啊!” 李斯文轻笑一声:“是真是假,等明日自见分晓。” 说完将手伸向腰间,再摘下犀比的时候迟疑良久,最后还在摘下了自己的玉佩:“犀比乃是某的兄弟所赠,意义深远,还是以某的私佩为证!” “好!” 虽然与李斯文最不对付,但柴令武也最清楚,这个虎彪相当在意承诺,向来说一不二,说打你就打你,陛下都没拦住。 等众人大笑将这些彩头小心收好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住李斯文大腿,看戏老半天的晋阳就立马就跳了出来。 大眼眯起,一脸的兴奋:“姐夫你是要和巴陵姐夫斗诗么?好玩好玩,晋阳也要来!” 第320章 彩头不彩头的无所谓,主要是... 直到晋阳主动跳出来,这才注意到她所在的李斯文当下便出了一身冷汗。 我滴个小祖宗啊,你怎么在这...... “晋阳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久?”李斯文强装镇定,看似不在意的问了一句。 可别是他们下彩头的时候,这要是教会了晋阳怎么玩赌......他敢保证会被陛下秋后算账,现在就是秋后! “没多久呀,兕子是听到姐夫说什么的赚钱生意,这才偷跑过来的。”晋阳歪头想了想,小心请求道: “姐夫姐夫,你要是有赚钱的法子可莫要忘了阿耶阿娘,他们俩好穷的,一年都不换身衣服!” 李斯文脸上苦涩顿时消失,然后笑的更加真挚,承诺道:“会的会的,陛下穷不穷的无所谓,可不能苦了咱们的晋阳公主。” “倒也没有啦。”晋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扭捏道:“阿耶阿娘从没少了兕子的用度,就连衣服也是他们舍不得用的蚕丝绫......” 李斯文默然不语,李二陛下可能不是个好儿子,好兄弟,但绝对称得上是个好父亲。 他将自己一直求而不可得的亲情,尽数弥补给了自己的子嗣。 “兕子放心,哪怕看在你的面子上,姐夫赚钱肯定也不会忘陛下和皇后,到时候有钱了,让他们每天都有换不完的漂亮衣服,怎么样?” “那拉钩!”晋阳开心的扑进李斯文的怀里,不断的蹭来蹭去。 而一旁,才刚放松下来不久的众人,也注意到了偷听已久的晋阳公主。 彼此对视,更是庆幸万分。 得亏了没让这俩家伙打起来,这要是晋阳公主看热闹凑上前来......他们伤不伤,死不死的无所谓。 要是让李二陛下最是宠爱的晋阳少了一根头发...所有人,一顿牢狱之刑是脱不了了。 “小兕子,我们商讨一下事情,你先去找襄城公主玩一会儿,等我们商量好了诗会怎么开始,你再过来,如何?” 李斯文等人这才刚下好彩头,还没来得及商量规则,这些搬不上台面的,他们自然是不想让天真的晋阳更多了解。 晋阳咬着拇指有些不情愿,一双大眼可怜巴巴的眨着,但见到李斯文脸色坚定,垂头丧气道: “那好吧......等姐夫开始作诗,可莫要忘了喊兕子。” 李斯文连连点头,这才将晋阳带到了襄城公主身边,叮嘱这次一定要看好。 众人目送晋阳远去,这才齐齐入座。 先是互相吹捧一段,缓和一下,激情被打断,情绪还正处僵硬中的众人。 “依某之见,在座中当属李二郎文采最高,理应为文斗开个好头。” 萧锐举起酒盏遥敬一杯,缓缓说道。 “萧大兄妄言,某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李斯文谦虚说道,他哪里懂什么文斗的规则,听都没听说过,还是想让这些人打个样再说。 “二郎此言差矣,一首《将近酒》尽显我大唐盛时的豪迈,情到极处而狂气自生,哪怕某等自诩文采出众,但见此诗仍然心生高山仰止之情。” 王敬直吟了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摇头感叹道:“二郎虽是自谦,却是将某等置于何处!” 李斯文失笑不已,萧锐和王敬直两人虽是吹捧,但话里行间却不见落寞,只有想要一较高下的少年意气。 感情他们提议文斗,都是冲自己来的。 但他也不着急,不着痕迹的瞄了眼柴令武,见他几次欲言又止便明白,这桌子上有人快要按捺不住了,毕竟在场所有人,只有他是最输不起的那个。 于是笑呵呵的说道: “某自幼便仗着天生神力,逞凶斗恶,横街罢市,若不是得遇仙缘拜仙人为师,哪里又会心生顿悟,提笔写诗一气呵成。” “但成于此败于此,若情绪不到某怕是写不出什么好诗好词。” “倒是诸位苦读多年,想必都是学富五车之人才,提笔随手便能作出连连佳作,不如几位兄弟相互切磋,为某这个初来乍到的打个样?” 此言一出,众人彼此对视,深以为然。 自古便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吟诗作对又不是比武,一场比试下来谁站着谁趴着,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就算你的诗作写的天花乱坠,只要自己昧着良心就硬说你的大作虽好,但比不上自己,任谁也挑不出刺来。 诗词这种东西,主观的因素要更重一些,无法与诗中情感共鸣自是瞧不上。 “李二郎屡次言左右而顾其他,怕不是从没受过邀请,去诗会上走过一圈吧?” 柴令武冷不丁的提了一嘴,冷笑连连。 三人都傻了眼,凝视末位正洋洋得意的柴令武。 这人出门是没带脑子么,听不出来他们几个是在缓和气氛,好让冷静下来的那几个再次上头? 要是诗会不热闹,让晋阳感到无趣,那才叫因小失大,彩头什么的无所谓,只要是逗公主开心。 你个罪魁祸首还在这里添乱,真是一点情商都没有。 众人相顾,默契的不去接柴令武的茬,拉着身边的同伴,相互敬了几杯小酒,相互吹嘘了一下自己曾经的佳作。 终于是将气氛再次暖了起来。 唯有李斯文连连推辞,引得众人不喜,他正有些窘迫时,突然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悦耳的娇笑声: “几位姐夫还没商量好大事么,兕子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李斯文回头一看,原来是晋阳生拉硬拽,把襄城公主一起带到了这边。 众人默契停下推杯问盏的动作,齐齐点头应道:“商量好了,但是还没决定玩什么,兕子是想玩律令、还是骰盘令和抛打令?” 第321章 行酒令 晋阳揪着袖口,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律令、骰盘令和抛打令这三种游戏她都没有尝试过,每一种她都想尝试一下 “还敢玩骰盘令和抛打令?你们就不怕教坏了晋阳,惹得陛下找你们拼命?”襄城公主双手叉腰,狠狠地瞪了萧锐一眼,语气中带着些许责备。 所谓的“骰盘令”,说白了就是通过投掷骰子的方式,来决定饮酒的人以及饮酒量的游戏。 这种玩法,通常是那些经常在酒桌上消遣的人最喜爱的。 它的输赢完全取决于个人的运气和手上技巧,与其他两种酒令有着明显的区别,对于胸中文墨的要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抛打令’,玩法更接近击鼓传花。 大致规则就是将某种指定了的器物,通过约定好的规则在座上宾客间互相传递。 在最后的时间段里,此物留在谁的怀里,谁就要按规则吟诗作对,表演才艺或接受惩罚,一般是罚酒。 但如果是尚且年幼的晋阳想玩,那他们就只能选只动嘴不动手的‘律令’了。 见行酒令已经确定好玩法,晋阳公主一下子就挣脱了襄城的手,欢快的钻进了李斯文的怀里。 所有人都被晋阳表现出的亲昵程度给吓了一跳。 这位晋阳公主,可是以大唐的龙起之地—晋阳为封号的公主,可见其受到的宠爱程度远超一众皇子公主。 而这位李二陛下的掌上明珠,就这么端端正正的坐在李斯文怀里,活脱脱一副大家闺秀模样。 不仅如此,见李斯文还没吃饱,她又主动的为他斟酒夹菜,比起公主,更像是一位贴心的小丫鬟。 众人见了,哪怕是襄城公主心里都止不住的发酸。 除了长乐这个亲姐以及父皇母后,她可从来没见过,晋阳对谁表现的如此亲昵无间。 哪怕是她这个长姐,与李斯文相比都差了点意思...... 也没听说过这一大一小有什么来往,怎么就这么亲近,李斯文还敢如此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晋阳的侍奉,真不怕李二陛下知道了拿你问罪? 在另一张桌子上,三位公主正在悄悄观摩这边的动静,见到晋阳的动作,她们心中震惊更甚。 她们出府的时间,相对于襄城晚了些,自然对晋阳这个小妹妹的性格了解的更深。 往好听的说,是聪明伶俐,憨态可掬,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但往不好听的说,这小丫头就是个人小鬼大的机灵鬼。 表面上装作知书达理,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但那全都是为了哄父皇母后两位开心,特意表现出来的,内地里贼着呢。 除了从小长大的晋王李治,她与谁相处都保持着相当的警惕,别说是主动投怀送抱了,不对你恶作剧就算她今天心情好。 这么些年,她们就没见过有哪位王爷或皇子碰到过她,被她戏弄的倒是不在少数。 萧锐更是心酸的啧了一声,这么可爱的小丫头,挼起来手感肯定很好,只是瞧晋阳那一副警惕模样...... 他看着李斯文还要俊美自己三分的帅脸,突然明白什么叫人不可同日而语。 他将心里止不住的酸涩死死按在心里,摆摆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提议道: “某也觉得襄城的顾虑是对的。既然晋阳公主想一起,那咱们便玩点简单的律令吧。” ‘律令’虽然动口不动手,但对文化的要求却远胜其他,类型更是繁杂,有拆字令、添字令、断章取义令、历日令、占相令等十数种不同的律令。 而要说最流行,简单的律令,那便无疑是作诗了,或者说,作各种押韵的诗、辞、曲、俗语皆可。 因为有晋阳公主的存在,哪怕是柴令武再心有不甘,几次想要开口提议玩自己最擅长的骰盘令,却也不得不表示赞同。 他们都清楚晋阳公主体弱的情况,若是一个没看住让她喝了酒...... 没出问题还好,万一晋阳出了什么事,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王敬直连忙点头附和道: “萧兄所言极是,此时明月当空,秋风阵阵,不如这第一轮,便以咏秋为命题,接不上来的罚酒......至于晋阳公主,就劳烦不饮酒的李二郎看待了。” 此时,众人心中对李斯文连连推辞,不喝酒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还好有这个不喝酒的怪胎可以去看住晋阳小公主,不然这一场行酒令,他们还要时时留神,哪里还做得出满意佳作。 “王兄弟放心,兕子可是乖巧的很,是不会喝酒的,对不对。”说着,李斯文宠溺的捏了捏晋阳的小肉脸。 “嗯嗯,南平姐夫就放心吧,兕子喝姐夫的就行。” 王敬直酸了一声,给前来凑热闹的南平公主让了个位置。 这张桌子本来就大,一面坐四个倒也不显得拥挤。 唐义识听到王敬直的建议,心中一松,他玩行酒令比较少,眼下规则倒也正合适。 于是笑着点头应道:“既然以秋物为题,那便由某给大家做个样,权当是抛砖引玉了,如何?” 众人自无不可,静静等待着唐义识的大作。 只见唐义识沉吟半晌,缓缓说道:“这第一令,某便写‘秋风萧瑟,但随夜色下长安’。” 说完还不忘复读一遍,非常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指着下座道:“窦逵,你来接下一令。” 身材壮实的窦逵仰头,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后发出一声冷哼,很是不满唐义识小瞧了自己的动作。 铜铃般的眼睛咕溜一转,注视着夜空,粗声粗气的道:“啧,行吧。这第二令,某写‘皎洁人间,长安城里望明月’。” 说完得意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手指着末尾的柴令武大声说道:“该你了,柴二郎。” 被点到的柴令武暗暗叫苦,好好好,你们俩把最显眼的秋风秋月说了个遍,这大半夜的,还叫某说个头! 柴令武憋了半天,这才注意到地上散落的黄叶,灵机一动,吞吞吐吐的蹦出半句词来:“天气乍凉,亭子殿中秋叶黄。” 说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指着李斯文叫道: “李二郎你接。” 第322章 我言秋日胜春朝 听到柴令武嚣张的点名,李斯文表现的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虽然这前三令里,确实是柴令武的水平较两人更高一些,但实际上也就是打油诗的水平,只能说稍有亮点罢了。 他从容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小菜送入口中。 而怀里的晋阳公主好像是第一次伺候人,见他碗中的饭菜已经吃完,便饶有兴致的抬起身子,趴在桌上,又用筷子将李斯文碗里巴拉的满满当当。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瞄向正专心致志夹菜的晋阳,又忍不住的,注视起了背后主使——李斯文,心绪格外幽怨。 他们心中暗骂不断,好你个李斯文是真不当人! 自己想亲近晋阳都还没机会,结果就是你这个家伙,往死里使唤小公主是吧......别把她累坏喽! 虽然李斯文并不在意成为瞩目的焦点,但还是被众人看的有些不自在,这些人的眼神太怪了,像极了痴儿怨女。 于是轻咳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这第四令,某便不写秋物了,扩写成‘秋’这一季——自古逢秋悲寂寥......” 与萧锐同坐一方,挨着李斯文的襄城公主轻声念叨,俏丽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不解。 她突然就皱了眉头质疑道:“李二郎此句虽好,却透露如此凄凉落寞,怕不符合此时少年心性吧?” 不怪襄城公主如此猜忌,主要是与其他人的打油诗相比,李斯文上来就是绝杀,从古至今,与多少浪人骚客共感, 只此一句,便有无尽寂寞扑面而来,一听就是大家之作。 襄城公主的话确实在理,在场的人们深以为然,纷纷转头看向李斯文,眼中带着好奇、猜疑或嘲讽。 李斯文抬头看了襄城一句,被如此误会也不恼火,只是淡淡解释道:“公主误会了,只是某刚才还在揣摩这首诗的结构,试图更好地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 听到李斯文的解释,在场的人们都陷入了沉默,等待着李斯文如何用三两句,便将‘自古逢秋悲寂寥’定下的悲叹空寂基调给扭转。 但此时,慌了神的柴令武突然就拍案而起,指责李斯文道:“咱们的蓝田公玩个行酒令,竟然还要抄袭。这要是传出去,可真是贻笑大方。” 众人不忿的看向着急跳出来的柴令武,知道你输不起,但能不能别叫!具体怎么看一听李斯文接下来的大作便一目了然。 面对众人将信将疑的目光,面对柴令武的污蔑,李斯文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轻轻摇头,而后吟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随着李斯文的吟诵,整个庭院都陷入了安静。 众人紧闭双目,跟随他清澈的嗓音,一同进入了他所构建的情景,一同见了自东方升起的秋日,见到了那振翅高飞的白鹤。 等吟诵声渐渐停下,原本怀疑他的襄城公主和柴令武也不禁遗憾叹息一声,如此戛然而止着实令人心生不快。 李斯文缓缓睁开眼,可还没来得及起身,感谢公主之前的配合,突然之间就嗅闻到了一股陌生的芳香自身侧传来。 他惊讶扭头,却发现襄城公主已经率先起身,轻盈的凑近自己,一对美眸含情脉脉,手里拿着水瓶和筷子,主动为自己满杯,夹菜。 只是......襄城公主似乎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过于亲近了。 李斯文忍不住偷瞄了一眼,那被宽大宫裙紧紧裹住的窈窕身段,还有那呼之欲出的峰峦沟壑,或许在自己起身的时候,就是它与自己的小臂来了次亲密接触。 如此美景,即便是眼界甚高如他,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尤其是从手臂上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温软,加上襄城公主身上散发而出,那一股久久不去的芳香,实在是让他心软难耐...... “二郎盛传的文采今日终有幸见,实在是令人钦佩不已。本宫为之前的质疑深表歉意,还望二郎莫要往心里去,记恨本宫才是。” 襄城公主柔声说道,不等李斯文做出回应,便又转身坐回萧锐身边,一如既往的优雅高贵,似乎并没有在意,刚才与李斯文的亲密接触。 李斯文轻咳一声掩饰心中不自然,默诵几遍《定心经》。 这才傲然而道:“古往今来多少英雄,都被有限的眼界所局限,每逢秋日,便会效仿前人极言悲秋,感叹秋天的寂寞萧索。” 他的声音低沉,无奈与感慨油然而出: “却丝毫不提秋日之暖、秋风之爽、丰收之喜,他们只在乎自己,看不见也不想看见秋日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 李斯文摇头叹息着说道。 他的目光深远,仿佛是看到了那些文人骚客为赋强说愁,独步秋景,不见丰收的身影。 “而今以我一家之言,便不知胜过历朝历代多少英雄。能成此诗心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记恨公主的提点。” 襄城公主嫣然一笑,不断点头,心中很是满意李斯文的回答:“开篇起笔便否定了前人的悲秋观念,如此激昂向上的诗情,确实是少年所独有。” 众人听闻李斯文的豪情万丈,更是无不侧目感慨,惊叹他锐意进取的胸怀。 萧锐起身,一脸苦笑拱手而道:“二郎的诗才某是见识到了,深感佩服,自愧不如。” 言罢,与紧跟着起身的王敬直一同举杯一饮而尽,王敬直也道:“这一轮某也认输,还请二郎出题吧。” 李斯文点点头,过完第一轮,他心中对这行酒令的规则,倒是有了几分了解。 而后低头看向怀中跃跃欲试的晋阳公主,轻声问道:“那么第二轮的赐令,便由小兕子来出,某作诗,如何?” “好呀好呀。” 晋阳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连连点头,生怕李斯文反悔: “姐夫都给姐姐写了这么多诗,可还没给兕子写过呢!今天正好小气鬼姐姐不在,姐夫就多写几首给兕子!” 说完还不忘可怜巴巴的眨眨大眼,颇有‘姐夫要是不同意,那我就要哭了’的意思。 第323章 为小公主作的诗 “好,那便以公主为令,诸位以为如何?”李斯文环视一圈,见众人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几次欲言又止,不禁迟疑问了一句: “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可大了!但众人只是默然,心中腹诽不断。 这哪里是以公主为令,分明是以晋阳为令,可他们才见过几面晋阳,什么都不了解,这要怎么写? 万一再写的不好,惹恼了晋阳...... 但见到小公主正兴致勃勃,众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毕竟晋阳公主身份尊贵,她提出的要求谁又敢拒绝。 而且这要求也并不过分。 “咳咳,没什么没什么,既然晋阳公主如此要求,某等自然是愿意奉陪的。”萧锐脸色非常不自然,心中甚至有些埋怨。 自己虽然因为襄城公主的缘故,对晋阳公主有所了解,但毕竟不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身边人,想要从记忆里找到与她相关,还值得一写的回忆,可不是件容易事。 见这第二轮的行酒令就这么荒唐的定下,自觉文采不够用的众人开始低头思索,绞尽脑汁的回忆脑海中关于晋阳的点点滴滴,希望能挖掘到一些与之相关的特点或趣事。 他们也清楚,此轮胜负不在于文采,关键是晋阳能不能满意,她才是这一轮最大的裁判。 一时间,宴会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咂舌叹气,或是酒盏碰撞声,让众人心安。 看来被难倒的不止我一个! 而一旁的李斯文听到萧锐的回答后,不由点点头,心中为之一松。 他刚才见众人脸上难色,还以为大唐这行酒令有什么避讳皇室的规矩,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这样。 可能是觉得自己与晋阳最亲,找了个容易得胜的方式,心中有些气恼? 李斯文沉吟片刻,低头怂恿怀中晋阳道:“既然是小兕子出的酒令,那便由晋阳写这第一令如何?” “嗯......好!” 晋阳一听迟疑,然后喜笑颜开的点点头,然后学着大人模样,摇头转脑思考小半天,才认真的道:“这第一令,此女才六岁。” 虽然声音清脆犹如黄鹂出谷,但其中意思,却让李斯文差点笑岔了气。 这哪里是作诗,分明是自己介绍啊! “姐夫不要笑话兕子!” 听了李斯文的笑声,晋阳脸上浮现一抹羞红,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诗作有些投机取巧,但被他这么笑话,晋阳心中不可避免的升起埋怨。 有些嗔怪的拍了李斯文一下,随后命令道:“第二令姐夫来接,要顺着兕子的诗续写,而且必须要写的好听,让兕子满意!” 众人听闻此言脸色更是一白,纷纷低下头去不敢说话,生怕下一个被晋阳指到的就是自己。 毕竟文人们作诗,更多是为了抒发自己对环境,自我或者国家大事的感慨,很少有涉及到孩童的诗篇,专门写孩童的则是更少。 更不要提要顺着晋阳的诗句续写,这分明是在刁难人! 众人此时还不忘偷瞄李斯文,想看看他有如何高作。 而李斯文却丝毫不慌,只是思索几息,便从容的道:“阿女来唐方六岁,掌中一捻娇春。诗中有笔画难真。芝香云作朵,玉细锦为鳞。” “好听好听。” 晋阳也搞不懂此诗的内涵,但从字面上看便能明白,李斯文这是在写词赞美她的娇憨可爱与此时衣着。 不由欣喜若狂,激动之下连连拍手。 萧锐和王敬直这两个文学素养高些的,更是暗暗叹服。 柴令武这厮的话果然不可信,只这一首命题诗,便足以看出李斯文的诗才远超世人。 李斯文环顾四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着痕迹的笑了笑。 坐拥一千四百多年的历史沉淀,这些在大浪淘沙下得以留存到后世的诗篇,犹如一颗颗被洗尽凡尘的明珠,熠熠生辉。 种类更是繁杂多变,可谓是应有尽有,有这种底蕴,他最不怕的,就是行酒令这种命题诗词的格式。 “姐夫姐夫,兕子的第一令写完啦,该你了!”晋阳眼珠一转,两三句便将李斯文续写的诗作归为己有,同时眨巴着大眼,紧紧拽着李斯文的衣领,撒娇般的摇晃催促。 “你啊你,懂不懂这叫强取豪夺!” 李斯文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虽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却丝毫不恼。 小姑娘爱美,更喜欢有人为她专门作诗,对于晋阳的小心思他自是心知肚明的,不过也乐得如此,哄小孩开心嘛。 “那这第二令,便由某再次来作!” 正当李斯文还在思索,哪一篇最为合适的时候,耳边就又传来晋阳娇嗔的声音: “姐夫可不能再做半截诗了,既然是给小兕子写的,那兕子就要听全诗。” “当然可以。”李斯文不禁莞尔,欣然同意,沉吟片刻便有了选择,这首《临江仙》稍微改一改倒也合适: “紫云阶前初见,亭子殿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好听,姐夫好厉害,是诗仙!” 尚且年幼的晋阳听不出诗句中暗藏的情感,唯有萧锐与王敬直脸色一变,暗暗思忖着李斯文的意思。 这上阙明显是在回忆与晋阳公主相遇的曾经,紫云楼前相识,又在这里相遇。 后三句又写两次见面时公主的情态。 身穿罗裙被香露润湿,头上玉钗迎风微动,妆容才罢却又沁出了翠黛,公主见了他,粉嫩的脸上不禁泛起娇红。 既然这上半阙是在写实怀旧,那按照对应关系,这下半阙的展望未来怕也不是空想,而是李斯文根据如今的情况,想象出的未来。 只为为何......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这句明显是在化用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典故,晋阳公主又要如何飘散,人间难寻? ‘酒醒长恨锦屏空’,让一个从不喝酒的人醉生梦死,只能梦中与佳人相见,这除了生离死别,两人很难再想到别的可能。 慕地,两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晋阳公主身体不好的传闻。 齐齐抬头对视,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要是这位李二陛下的膝上至宝无故夭折,天知道暴怒的皇帝会犯下如何大错...... 第324章 聪明人想太多 “咕咚。” 萧锐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面色苍白如纸,笑容显得格外勉强:“二郎此词虽好,却难免有些不切实际啊......” “晋阳公主年纪尚幼,未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二郎又何必表现的如此忧心?” 萧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以免旁人察觉到不对:“要某说啊,二郎也不必操心得如此长远,咱们有酒当歌,有愁明日再说。”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萧锐观察李斯文良久,心中也清楚他对晋阳似乎只有怜惜之情,并没有半点男女情爱。 想到这里,他不禁暗暗叹息,心中对自己的猜测愈发确信,同时一股苦涩感涌上心头。 他懊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脑瓜子转的这么快,知晓了这种绝对不能外传的皇室秘闻...... 王敬直和萧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他们心中清楚,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更容易犯错,这要是在饮酒作乐时不小心说漏了嘴…… 那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王敬直赶紧打断了李斯文的话头,生怕他嘴里再冒出什么要命的隐秘。 王敬直急忙转移话题道: “确实如萧大兄所言,此次诗会若是能传入长安百姓耳中,必定会成为一段佳话。” “但如果以这种角度考虑的话,二郎所填此词,恐怕要被一些别有用心的,泼上个一个野合之词的骂名了。” 他宁愿让李斯文背上炼铜的名号,也绝对不能任由这些闲人,猜出晋阳公主可能早夭的变故。 但王敬直这样做,却完全是为了自保,他压根就不相信,在场这些人的口风有多紧。 索性,他便把众人的猜测引向了另外一个似是而非的方向。 反正这首词一旦流传出去,受到损害的也不会是他自己的声誉,哪怕因此惹得李斯文不喜,但也比就此丢了小命好上太多。 当然,这里所说的‘野合’也并不是表面意义上的在野外交欢,只是一种隐喻。 它是指的男女双方不符合生育规范(男十六至六十四,女十四至四十九)。 孔圣野合而生,便同样是指的这个意思,他爹生育超龄,七十三岁老来得子,可谓是老当益壮....... 李斯文奇怪的看了两人一眼,这俩家伙一言一句的,都快把自己说成了一个喜欢小姑娘的混账了...... 但联系刚才的《临江仙》,他只略微思索,便明白了两人的顾虑,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不禁苦笑一声。 这俩人就是典型的聪明人想太多,误会了自己。 自己可从来没打算告诉旁人,晋阳先天有缺或许会夭折的消息,只是两人心中怕是早有猜测,又把自己的词当成了证据..... 但事已至此,李斯文也只好顺水推舟配合他们的计划,满怀歉意道:“此词确实是某考虑欠佳,多谢两位兄弟指正。” 见李斯文主动认下这个欲加之罪,萧、王暗暗点头,三人相视而笑,都是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既然如此,那某便重做这第二令。” 晋阳听了几人对话,只感觉自己的小脑袋瓜嗡嗡的,都快被绕晕了,这些字哪个她都认识,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了呢? 她满脸疑惑的抬头看向李斯文,娇滴滴问道:“姐夫在和襄城姐夫、南平姐夫聊什么,兕子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啊?” “听不懂也没关系,等兕子长大了些,自然而然的就懂了。”李斯文颇不在意的摸摸晋阳的脑袋,打算掠过这个话题。 倒是不善作诗的襄城,听到三人在那打机锋,误会了什么。 她轻蹙柳眉,对着晋阳招招手,张开了怀抱:“兕子,到大姐这里来。” 但此时的晋阳一门心思的等着李斯文重做第二令,又哪里愿意离开,她灵活地向后仰身,躲开了襄城伸过来的玉手,一副不情愿的表情拒绝道: “不要!兕子就要在姐夫怀里待着!” 说完,她还特意在李斯文的怀中扭来扭去,朝襄城做了一个鬼脸。 而襄城也是个温顺的性子,见兕子不愿意离开李斯文,虽然内心有所不满,但也并未出声斥责,只是在心底对李斯文的评价降低了几分,同时警惕性拉满。 这小子都订下了与长乐的婚约,竟然还敢觊觎晋阳......如此贪心,他就真不怕丢了性命? 李斯文当然不清楚,襄城此时心中的所思所想,只是笑着说:“大公主是否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某与晋阳如此亲近,难免有些坏了规矩?” 襄城看着晋阳那单纯清澈的眼神,不由得叹息一声,摆手道: “蓝田公倒是误会本宫的意思了,你是长乐未来的夫婿,晋阳又视你为姐夫,亲近是理所应当的,都是一家人,本宫又哪里会在乎这些小事。” “本宫只是觉得蓝田公连作两首好词,心神难免劳累。本宫是心系蓝田公身体,所以才出言想将兕子抱过来。” 李斯文闻言只是一笑,将襄城的鬼话当做了耳旁风,这话听了就是一乐,谁当真了谁就是傻子。 不过......听到襄城突然改变的称呼,从二郎到蓝田公,其中疏远意味可想而知,倒是萧锐和王敬直的误导见效了。 于是他表现的像是被点破心思,有些心虚的伸手,将怀中晋阳轻轻放到身边的长凳上,问道: “如此,大公主可还满意?” 襄城还来不及说什么,气呼呼的晋阳就又爬回了李斯文的怀里,对着大姐冷哼一声,埋怨道: “兕子就要坐在姐夫怀里,大姐不许管兕子!” 襄城见她如此模样,就知道她正在逆反心理作祟,便不再多言。 第325章 十二年的基础教育 晋阳从小就在宫中长大,由于身份特殊,受到李唐皇室几乎所有成员的宠爱,导致她的地位,就是宫里除了皇帝皇后最高的那个。 就算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情,随行看护的宫女也不敢出言训斥,反而还要小心翼翼地帮她善后、隐瞒...... 再加上晋阳一直表现的知书达理,乖巧懂事,皇帝皇后二人对她更是宠爱有加,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因此,除了些太危险的地方,宫中从不对晋阳设限制。 如此自由自在惯了的晋阳,又哪里听得进襄城的劝慰,下意识的就要顶嘴。 襄城公主被她的反应气到,自己担心这担心那的,结果还成了坏人... 她寒着脸冷哼一声,不再过多言语。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萧锐有些头大,一位背靠家父家母,一位更是李二陛下的掌上明珠,他谁也得罪不起。 但他心中也清楚这事是襄城中了他们三个的误导,是误会。 但事关晋阳早夭的秘密,他又哪里敢说,只能赔笑几声,赶紧岔开话题道: “如今在坊间,二郎的故事可是受欢迎的很。” “曾施以仙术挽救秦公性命,又乐善好施给灾民一条生路,除了当时芙蓉楼前的一首《将进酒》有抄袭之嫌,二郎的口碑可谓是完人。” 见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萧锐松了口气,继续道: “某之前还在嗤之以鼻,毕竟人无完人,二郎的美名怕不是自己找人吹出来的。但今日得见二郎胸中傲骨,肯定是不屑于传播这些流言蜚语的,只不知这些传闻......” 李斯文点点头表示赞同,并不将萧锐话中的揶揄当回事。 自家人知道自己事,别说《将近酒》了,他所有的诗篇几乎都是抄来的,也没把文人才子的名声当回事。 甚至他还有心思感慨,能传出这种风闻的人真特么的是个人才,能如此贴合实际的传出让百姓深以为然的风闻。 毕竟他前身的确就是个一个不学无术,只会逞拳脚之力的莽夫。 可昏迷一月有余,醒来后却突然性情大变,不仅无师自通了一门神奇的医术,还变的诗词绝伦起来。 这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很荒谬,医术还能用医学世家,一朝顿悟的借口搪塞过去,但诗词...抄袭便是最好的解释—— 花钱养几个有才的寒门贵子,整天将他们关在隐秘之地让他们写诗,有不错的就张冠李戴,拿出去人前显圣,博一个才华出众的美名。 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所以有人往这方面靠拢也并不奇怪。 念及至此,李斯文平淡回道:“乐善好施并非某一人行为,只是家父临行前边嘱咐好的。至于秦伯伯......只能算是机缘巧合,深受其害的毒疮某正好会治疗。” 众人齐齐点头,对于那日秦琼在太极殿晕倒一事,他们都有所耳闻,但那天李二陛下命诸臣离宫,无缘得见真相,索性今日可以询问正主。 倒是一旁没什么存在感的唐义识,有些担心李斯文心中不喜,驳斥萧锐道:“传进萧大兄耳中的这些风闻简直是不可理喻,不曾得见二郎真面就妄加揣测,污蔑其才华。” “要某说,这都是些嫉贤妒能的穷酸书生,因为自知无法与二郎相提并论,才故意编纂出这些风闻,其目的就是为了打击二郎作诗的兴致。” “没了佳作现世,他们这些曾受百姓崇敬的文人骚客,才能重返昔日地位,不至于饿死。” 听到唐义识的推测,李斯文这个正主还没什么反应,萧锐和王敬直这类自诩文人雅客的也一笑而过。 唯有柴令武脸色阴沉,好像是被戳中了痛点。 虽然唐义识表面上是在痛骂那些沽名钓誉的所谓名士,但他总觉得,这是在影射自己嫉贤妒能,污蔑李斯文那事...... 这不笑话吗,那时的虎彪哪里配自己嫉妒,现在的蓝田公还差不多。 不知柴令武心绪如何变换,窦逵突然开口问道: “秦公的毒疮,陛下可是寻遍了天下名医都束手无措,敢问二郎是从何处学来的医术?” 他一直对这件事颇为上心,正好借这个机会解开疑惑。 “嗯...”李斯文思索片刻,回道:“某也不说大话,确实是在梦中到了仙门,随一众仙师学习了二十年,这才有了一身说得过去的医术。” 众人闻言无比震惊,就连手中酒杯倾泻酒液,沾湿了衣衫也浑然不觉,仿佛这些都不再重要。 “二十年?”萧锐惊讶地叫出声来,忍不住的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李斯文从昏迷到苏醒,这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但是在梦中,他经历了二十年的岁月,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大! 二十年...那再加上他原本的十四年,那李斯文的见识怕已经是到了上一代的水准,如此说来,他为何如此少年老成便有了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王敬直暗暗点头,心中疑惑稍褪,紧接着问道:“不知二郎可否将这二十年告知一二?” “有何不可。”李斯文点点头,脸上出现一丝怅然若失,让众人为之一叹。 “我等凡人虽有幸得见仙门,但与其中人相比不过愚材,某先是在名为‘小学’、‘初中’、‘高中’三所等级分明的学堂度过十二年的时光。” “前后跟随数十位恩师,学习一些简单的知识。” “简单知识?” “十二年?” 萧锐和王敬直对视一眼,脸皮一抽。 就是个天生痴愚的蠢货,用十二年的时间来认字读书,心中积累的见识怕也不逊色于他们这些世家子半分。 “对,十二年。”李斯文缓了口气,言语中颇有些怀念: “算术、文学、外语,除此之外还有天文地理、历史治国,万物生灵乃至天地的构成,相较于‘大学’的专研,这些只能算是简单。” “等等等...” 萧锐冒了一头冷汗,他原本以为李斯文口中所谓的“小学”、“初中”、“高中”只是普通的启蒙教育,还想嘲笑这些竟然还要花费十二年的时间! 却没想到,他嘴里的基础教育,内容几乎涵盖了各个方面,比他们世家子弟的教育还要全面的多。 王敬直也是一脸震惊,忍不住问道:“那二郎学完这些之后呢,就直接进入‘大学’进行专研吗?” 李斯文点了点头,说道:“没错,经过十二年的基础教育后,相当一部分人会选择通过科举继续深造,进入‘大学’。” “那里会有更深入的专业研究,进入‘大学’前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志向来选择不同的专研方向。” “例如某,便选择的救死扶伤的‘医术’。” 第326章 不是,你这...盘古大爆炸? 听到李斯文科普的这些,萧锐不可避免的陷入沉思。 但他好奇的不是这学业如何漫长,而是那些自己也有所涉及的学科。 算术外语这几个他还能理解,自汉朝起的西域丝绸之路被张謇疏通,有点积累的世家都会让子嗣学习这些,省的外邦人前来行商、进贡时,用听不懂的外语坑你。 哪怕是晦涩如天文地理,历史治国也会有专门的家族去研究,钦天监与史官大多是这些家族出身。 但这个‘万物生灵乃至天地的构成’,这是个什么东西,真有人去研究天地是怎么形成的? 该说不愧是寿命与天齐的仙人么,真是够闲得慌。 “你问这个啊......”李斯文有些头疼,不知道怎么解释为好。 他是为了图方便,将研究动植物生态的生物,研究微量元素的化学,和追求世界规则的物理混杂在了一起。 可要让他具体解释,实在不知从何讲起。 “这么说吧。”李斯文话中带笑,先是询问道:“你们可曾听闻混沌的概念。” 众人相视,点头:“《尚书》有云:‘太初有混沌,惟神自先,窈冥无形,自生自化’,这是天地最初的形态。” 李斯文闻之心神一松,还好这些人知道混沌是个什么东西,这样一来就好解释多了。 “混沌如鸡子,而雏鸡破壳而出,便是天地最初的模样,荒芜且原始。师门称这个过程为‘宇宙大爆发’。” 众人忍笑不禁,头一次见人将混沌形容成一颗鸡子,倒也生动形象。(第一次将混沌比作鸡子的是三国时期吴国徐整的《三五历记》,此书已经失传。) “而成千上万个会元后,这只雏鸡慢慢长大,生出羽毛,从此便有了生机。” “它皮肤便是遥不可及的星空,其中一根毛发便是万事万物赖以生存的天地,也就是咱们脚下正踩着的土地。” 说着,李斯文用力踩了踩,继续道:“而毛发与毛发之间,便是土地与天上群星的距离。” “哐当”几声,众人酒杯一个挨一个的落地,但他们已经没有心思去管那什么酒杯,死死的盯着李斯文,心里有些疑惑,这个说法他们怎么好像从哪里见过? 萧锐干巴巴的问道:“那按照二郎所言,这包涵了群星与大地的鸡仔,还会日益长大?” “的确如此。”李斯文点点头,很确信的答道。 听闻此言,众人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无声商讨起来。 有人目光讥讽,认为应该嘲笑李斯文错把神话当成现实的荒唐;有人则觉得在场的都是兄弟,怎么也应该装作相信,再仔细询问一下病情。 还有的默不作声,决定等其他人做出选择再说。 半晌后,王敬直在众人的目光逼迫下站了出来,强忍着心中笑意问道: “那依二郎之言,万一这只盘古......不是,某是说鸡仔身死又该如何,我们这些依附它生存的,岂不是......” 王敬直话未说尽,就被李斯文看出了马脚,李斯文眯起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看,似乎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 李斯文旋即起身,环视一周,见到众人忍笑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什么叫鸡同鸭讲,他现在就是这个想法,和这些被时代所局限的古人讲什么宇宙大爆炸,他真是疯了! 说实话,要不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听懂,能理解,他哪里需要把‘宇宙’比作‘鸡仔’。 再这么乱编下去,别说是宇宙的形成,他们怕是要把这当成神话故事了,好家伙,盘古直接开天。 等等......最初把‘盘古开天’写进书里的徐整,好像是三国人吧。 “原来诸位都看过徐整那本《五运历年纪》,虽然自‘首生盘古’之后的都不太可行,但那之前,确实与仙门所说‘宇宙大爆炸’学说神似。” 李斯文郑重解释了一下,然后看向正站的挺直,等待自己回答的王敬直: “王兄,依某之见,人较天地更似蜉蝣。” “人生百世,对于宇宙来说可能不过沧海一粟,或许,还没等到脚下大地这根毛羽凋零,我们这些人,所有可以称之为人的人,就已经再也不见了踪影。” 见李斯文脸色沉重不像说笑,众人不再掩饰的笑意,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天方夜谭,但人生短暂而日月亘古却是不变的道理。 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操心操心,明天的下元节,到底要去哪个坊里花天酒地来的实在。 “二郎此言某深以为然,人生短暂,还是莫要杞人忧天。”萧锐遥敬李斯文一杯,一饮而尽。 一时间,敬酒与清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听到几人聊着聊着又开始推杯问盏。 托着下巴,无聊至极的晋阳轻轻拽了下李斯文衣袖,见他看过来才不满的哼了一声,娇声催促着继续玩行酒令。 让寻声看过来的众人偷笑不已。 “好,既然兕子不愿意听这些,那咱们就继续行酒令。”李斯文拍打几下晋阳的后背当做安慰。 沉吟片刻,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提前解释了一声: “这第二令,写咱们的晋阳小公主,不过某与晋阳相识较短,思来想去实在没什么值得书写的了。某便虚构一下情景,望诸位海涵。” 众人自无不可,连声催促。 等晋阳美滋滋的应了声同意后,李斯文便郎朗而道: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第327章 豪放与婉约之分 王敬直一听,顿时眼冒精光,情不自禁地拍手称赞道: “好一首精妙小词!” 他眼中闪过一抹赞叹之色,但紧接着又皱起眉头,疑惑不解地问道: “只是这词牌和曲调……听起来有些陌生,想来是某闭门造车已久,孤陋寡闻了。”言语间,清秀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落寞。 李斯文微微一笑,连忙解释道:“王兄切莫误会,这尚未出现过的词牌,你自然无从得知。这首词牌名为《点绛唇》,是某从一位师长那里偶然听来的新词牌。” “原来如此,那这词牌竟是仙人所作!不知二郎可否赐教,将其格律告知一二?” 王敬直听了,心中更是好奇,连连追问,眼光如炬,几近求知若渴。 李斯文低头沉思片刻,缓缓答道: “此词全文共有四十一字,上阙四句,自第二句开始使用三仄韵;而下阙五句同样也是如此,自第二句起需用四仄韵。” 王敬直复吟一遍,不禁感慨道: “上阙写晋阳殿下的天真可爱,下阙写公主在听闻来客忽至时的羞赧情状,只四十一字,小公主的的矜持与好奇便浮于文字,栩栩如生。” “如此精炼小巧的言语,某平生仅见。” 萧锐也是认可的点点头,又突然问道: “二郎今日所做与《将近酒》却是背道而驰,与如今大唐盛行的风格也不尽相同,不知有何见解。” 李斯文微微颔首,说道:“在某看来,这诗与词中的情感,大致可分为阴阳两种。” “阴的一面名为婉约,取婉转含蓄之意,风格清丽小巧,结构缜密含蓄,主题多写风花雪月,或男亲女爱,悲欢离合。” “而阳的一面,某取名为豪放,雄豪奔放。” “其作品风格器宇轩昂,刚健雄壮,立意更是博大浩瀚,不必拘泥于格律,粗疏平直可,狂怪叫嚣亦可,主题也不局限于日月山河。” “眼中所见,心之所及,皆可成诗。” 众人叹服的点点头,这阴阳两面脱胎于男女之别,倒也贴切。 一旁的窦逵心痒难耐。 他不在乎这些文绉绉的什么阴阳风格,他只想看柴令武作不出诗,无能狂怒的样子。 虽然与柴令武血脉相连,但他平日里最看不起的,就是他这种搬不上台面的卑鄙小人,能看到他愤恨,自己就开心。 于是迫不及待的催促道:“这一局某认输了,几位兄弟快快作诗。” 萧锐和王敬直二人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苦笑拱手道: “既然有了《点绛唇》问世,某还是不自取其辱了,若唐五郎和柴二郎有兴致,尽可畅所欲言。” 王敬直也是点点头,深以为然道:“某自认做不出《点绛唇》这样的传世诗,认输。” 唐义识利索的摇摇头,拒绝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今天就是大输特输,也不过是输一间铺子,最多回家挨一顿毒打,根本不痛不痒。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想看看这个赌上昭公主遗物的柴二楞,要如何应对这必输的局面。 然而,下了重注,根本输不起的柴令武,又岂会如此轻易的不战而败。 构思良久,这才声音干哑的吟诵道:“公主才六岁,已知巧和拙。秋夜在殿前,学人作诗篇。” 众人不禁嗤笑一声,纷纷摇头叹气。 就知道你输不起,但敢拿这种打油诗来和《点绛唇》来比,实在是勇气可嘉,自寻死路。 晋阳也是不悦的皱眉,双手叉腰娇嗔道:“巴陵姐夫作的诗,没姐夫的点...点绛唇好听!” 被正主直接宣判失败的柴令武还试图争辩几句,但几次张口都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不甘的低头:“某认输,请二郎继续出题。” “嗯...不如这一轮,还是——” 见李斯文低头,看那意思是还想劳烦自己,晋阳连连摇头摆手制止,打断了他的询问。 虽然让姐夫以自己为题作诗很开心,但她也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这三首小词已经够她炫耀好久了。 于是提议道:“姐夫已经连续两轮以别人的主题作诗了,这次也该自己想个主题!” 李斯文点点头,自无不可,便笑道: “既然咱们刚才提到了豪放与婉约之分,不如便以此二者为题,不局限诗词格式,大家随心而动,想些什么些什么。” 见李斯文说完主题,马上就要开口作诗,众人都被吓住,纷纷劝阻道。 “二郎莫要冲动啊!” “李兄且先坐下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们一边出声劝阻,一边合力将李斯文拉回座位,生怕他再吟出一首惊世骇俗的诗作来。 他们心里都清楚,他这主动解开主题限制的举动,这明显是要拿出真本事,来一手绝活。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叫苦,不久后得出一个共识。 绝对不能再让李斯文这样下去了,不然,今晚的诗会怕是要变成他的独角戏,在场的都要成为他的陪衬。 等明天消息传出去,他们这些负有盛名的,就颜面扫地喽! 于是萧锐赶紧劝道:“二郎大作要留在最后,好为这场短暂的诗会画上完美的结尾才是。” 他的提议让众人连连点头,他们可以当陪衬,但绝不能成为垫脚石。 生怕李斯文出声反对,王敬直急忙开口道:“今日得以听闻《点绛唇》词牌,某便以此为调拙作一首,还望诸位兄弟斧正。”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郑重的向众人一一礼拜,这才缓缓吟道:“多年少谷,乱世荒病谁为主?百姓人家,满地尸与骨。” “岂闻哀歌,一曲天地暮。公子去,救济无数,南北东西路!” 王敬直的声音清朗而坚定,所作的诗,却让众人沉默不已。 在场只要有点文学素养的,都能听得懂王敬直此诗的含义。 这诗上阙写的,是自贞观以来因为天灾人祸不断,致使人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的场景。 而下半阙,写的是前不久爆发的大疫,只是这公子...不知说的是只身平疫的李斯文,还是那个镇守灾民营,至今未回的天潢贵胄。 第328章 灯火正阑珊,佳人携月来 虽然王敬直诗中,并没有点明这公子姓谁名谁。 但联系到王敬直一家,向来都是坚定的嫡长子继承制的拥护者,只要不是蠢人,都知道这位公子便是在外收取民心的太子李承乾。 李斯文低头思索,心中不禁感叹一句:“好一个王敬直!” 他这分明是想借自己在长安城的热度,以诗会的名义,为即将得胜归来的太子造势。 想到此处,李斯文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这一群阴人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心里还想着两套。 他原本就对朝堂争斗避之不及,此刻更是下定决心,绝不参与夺嫡一事,和他们打交道真特么累! 有这功夫去找红袖绿珠揩揩油不香么? 只是,见到王敬直这个明面上的同伙,竟然如此鲜明的支持高明,不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李斯文心中对他的提防也淡了些,如此忠心,勉强可以视为同一阵营。 而另一边,妄想图谋从龙之功的柴令武,则是一脸阴沉似水。 他大手紧紧攥住酒杯,眼帘低垂,一双虎眸悄悄的打量着这个,差点坏了自己好事的古板文人。 在他看来王敬直哪里是在作诗,分明是在用行动向自己示威,表明他支持太子的立场。 于是故作陶醉,大笑道: “心怀天下的王兄遇见这《点绛唇》,也算是拨开云雨得见天日,胸中文气见长啊!” 王敬直听的出,柴令武是在讥讽自己之前写的狗屁不通,但他也不恼。 毕竟以他现在看来,以前那些引以为傲的诗作,确实不过如此。 只淡淡的谢了一声,让得意中的柴令武当场愣住,这才指向萧锐说道: “萧兄,这次行酒令你可是惫懒的很,可莫再藏拙了。” 萧锐苦笑一声,起身拱手道:“王兄可是太过高看某了,若论左右逢源,某自是胜过的。但说这胸中文气,某可不及王兄与二郎半分。” “萧兄此言是真是假,还望吟诗一首。”王敬直面无表情,不依不饶。 分明是这货提议的行酒令,但到第三轮,他都没做过一首诗,显然是在偷懒。 见襄城也是一脸赞同,柔情似水的鼓励着自己,萧锐心中平白升起豪迈之情,一改之前的温吞性子,仰首将酒一饮而尽,畅快道: “那某便小作一首,几位可要高抬贵手啊,小小指正就行,说多了损面子。” 等众人大笑几声后,萧锐轻吟道: “人间一曲肝肠断,风萧萧兮夜漫漫。所幸殿前多伙伴,笑谈古今三两春。” “亭子殿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一生难得几大笑,斗酒相逢须醉倒。” 这上半阙写的是他前半生平淡无趣,唯有今日得见诸位兄弟,谈笑古今英雄,才值得留恋。 下半阙是写今日诗会,他与众人一见如故,不因地位悬殊而感到差距,只想将此时铭记于心,与众人大醉一场。 “王兄与某一词一诗尽显豪迈,倒也与二郎所作《点绛唇》中委婉相称。” 萧锐说完自己点评一句,称他与王敬直合力,才能与李斯文对抗一二。 不着痕迹的抬了自己一手,避免了被众人挑刺的可能,还不忘顺手吹捧李斯文一句。 众人点头赞同,回味半晌后,又齐齐看向萧锐一旁的窦逵。 只见这位黑壮的豪爽汉子端起酒坛痛饮一大口,才长啸道:“饱饮一坛酒,寥慰天地尘。此行踏歌进,再做一世人!” 这诗是在以酒劝慰那些因大疫而死的人,告诉他们不要留恋人世,若干年后人间重逢。 “唐义识,你接。”窦逵不忘第一轮时被唐义识点名的慌张,回敬道。 俊朗少年早有准备,笑呵呵起身丝毫不慌,吟道: “千缸石冻连宵醉,哪怕夜宿无处寻。但为意气与君饮,到死犹记此时香。” 众人点头,这首与萧锐的有异曲同工之处。 两首诗都是在写此次诗会的盛景,写与众人相见如故,哪怕大醉一场也甘之若饴,即便人到老年也会时时怀念此时。 众人推杯问盏,相互吹捧。 唯有柴令武是一脸的面色铁青,这都到最后了一个个的才放出绝杀,这让他第一轮惜败的得意荡然无存。 好好好,原来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在藏拙是吧? 但他心中也清楚仅凭自己的诗才,是不可能胜过这几个诗兴大发,超常发挥的家伙的。 要是想更胜过几人一筹,便要往大义,国家上扯,于是吟道: “自幼学得兵百书,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众人闻言皱眉,心中不喜。 他们所作都是联系时事,要么是呼应此时下元节,抒发对瘟疫大胜的欣喜;要么是在作诗书写对此次诗会的欣喜。 但不论好坏,必定是现想现作。 偏偏这货投机取巧,写他母亲平阳昭公主。 也不知道是现写的,还是拿别人之前的佳作来张冠李戴。 众人脸色各异,只稍稍对比前两作与这一首就能看出其中差距,眼神流露出嘲讽之色。 但更多的是对此漠不关心,虽然此诗称得上佳作,但他们现在最期待的还是李斯文的大作。 “王兄以词开篇,诸位以诗相连,那某便再以词结尾,也算一段佳话。” 不等众人催促,李斯文便起身说道,他想到两首诗,一首写诗会,一首写平疫,但不管哪首都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他话音刚落,长安城里边便传来了纷扰的鞭炮声。 群星黯淡的夜空,绽放出朵朵火树银花,李斯文抬头看去,却瞄见远处长亭,有两位丽人正相伴而来。 “都二更天了...”众人对视点头,这场让人不舍的诗会,也是时候结束了。 见到烟火与美人,李斯文心中便有了定数,他将选定的两首抛下,转而吟诵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龙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万白。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词言罢,不等众人惊叹,李斯文便怀抱着晋阳,转身向款款而来的长乐看去。 举杯遥指,侧身朝向众人说道:“你们瞧,那人来了。” 霎时,天穹骤亮,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329章 惊艳的众人,公主受伤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襄城轻声诵读,一双如水丹凤眼满是惊艳。 而身为词中主角的长乐,此时早已是粉面羞红,虽是淡淡一笑,却让明亮的夜空在刹那间失去了颜色。 “你们在玩行酒令?” 虽然内心已经确定李斯文是在写自己,但长乐还是装作无知,素手挽起鬓间长发,柔声问道。 李斯文顺手将怀中晋阳递给走来的长乐,转头看向众人,笑的很是得意:“失敬失敬,拙作一首,各位可还满意?” 虽然说的谦逊,但他心里清楚这算是神来之笔。 若不是恰巧到了二更天,长安城里放烟花,要不是自己恰好注意到了回程的长乐,这首《青玉案》远没有如此震撼。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了这首好词中,久久不能自拔,根本没人理会李斯文。 良久后,襄城公主率先回过神来,眼中闪烁着羡慕与钦佩: “好一个‘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如此意境、如此才情,可称得上是千古绝句!” 李斯文没什么可自傲的,只点点头赞同襄城的说法,而后看向萧锐:“萧兄,大公主如此盛赞,你作为驸马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 被他点到的萧锐,只觉得无地自容,只差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哪里有什么资格,去评论一首如此绝世好词,凭自己脸大么? 而且最可怕的,还不是这首词堪称典范的遣词造句。 最可怕的,是这首美轮美奂的词,是李斯文见了烟火和公主,在短短几息之间构造出来的...... “二郎的诗才令人惊艳,某自是心悦诚服,甘拜下风。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摇头叹服的同时,萧锐不由的暗暗心惊。 他想起了李斯文最开始说的那话:‘若情绪不到,某怕是写不出什么好诗好词’。 当时他还以为是李斯文的谦虚之词,但现在看来却是真话。 无论是那首,将晋阳公主的娇憨神态描绘得淋漓尽致的《点绛唇》,还是这首天地协力,惊艳万分的‘东风夜放花千树’。 都是李斯文兴头上一气呵成......这是何等的才思敏捷! 以往自己还以为李斯文是个沽名钓誉的纨绔子,却不想,竟是自己小看了天下人。 而赌注下的最狠、最是输不起的柴令武,此时已经铁青着脸,一口好牙咬的嘎吱作响,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 到底是谁特么传的,李斯文那首《将近酒》是抄袭之作,竟然害他落得如此地步! 姗姗来迟的巴陵见柴令武脚边的酒坛,皱眉不喜,虽然心中还在因为他那句‘妇人’而不满,但思索片刻。 还是上前,试着阻止他酗酒的行为。 只见巴陵将纤纤细手搭在他的手腕,娇声劝道:“别喝了。” 柴令武此时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听到巴陵的声音,抬头看去,眼神迷离的注视着她姣好的侧脸,一把攥着小手,苦涩笑道: “哈哈,某怎么能不喝酒呢,某可是醉了,醉给了李斯文,醉的一塌糊涂!” 巴陵被他唐突的举动吓了一激灵,几次抽身都没成功,只好任由他把玩。 她无奈的叹口气,劝道:“输了就输了,不过是一次酒会,下次再赢回来不就行了。” 并不清楚柴令武赌输了什么的巴陵,说的异常轻巧,让柴令武不禁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悔意。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看着那俏丽的容颜,凤眸中的不悦,还有眉目间......那抹神似平阳昭公主的傲气。 慕地,他心中就像开了个空洞,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从中涌上心头。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柴令武面容扭曲,大吼一声,狠狠的甩开了巴陵的素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巴陵公主被他甩的踉跄几步,手差点就摔在桌面上。 等她稳住身形,看着乌青一片的玉手,脸上露出愤恨之色。 她先是环视一圈众人,见众人已经寻声打量过来,她只好艰难的按下了心头愤恨,轻咬朱唇,明亮的凤眸顿时蒙上一层阴翳。 旋即冷哼一声,愤然离席,只等秋后算账。 眼睁睁看着巴陵离去,消了几分醉意的柴令武这才隐约意识到——这是巴陵在主动示弱,想要和好的信号,却不曾想被自己搞砸了! 悲痛欲绝的柴令武大手一拍,酒坛的泥封顿时应声而碎,‘咕咚咕咚’又是一大口酒下肚。 一旁,被迫离开姐夫怀抱的晋阳,俏脸上颇为不忿,小嘴撅起,小声嘀咕着姐夫见色忘妹,区别对待。 她当然没有听出写给自己的那两首,与姐夫写给姐姐的词之间的差距。 但只是见了众人前后差别甚大的反应,她也意识到自己的那两首,远不如刚刚那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于是小脸气鼓鼓的,双臂抱胸故作不喜。 但见姐夫背对,根本就看不到到自己的小情绪,晋阳也顾不上再装,手脚并用刨着空气,想要从姐姐怀里游到姐夫那,再索要一首差不多的。 而环着晋阳的长乐公主见晋阳如此表现,哪里还不清楚这小家伙的想法,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她将晋阳抱回怀里,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嗔怪道:“好啦好啦,莫要再胡闹了。” 晋阳却是不依,在长乐怀中扭来扭去,撒娇道:“不嘛不嘛,兕子也想要一首姐姐那样的。” 长乐万分无奈的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 你姐夫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等一会儿有空了再缠着让他写诗,让他给小兕子写一百首!” “那好吧。” 晋阳眨眨眼,乖乖安静下来。 她虽然年纪尚小,但也分得清大事小事孰重孰轻。 见姐夫正在交谈,晋阳只好将此时的期待小心收藏,眼巴巴的等待着几个姐夫聊完。 另一旁,等带头大哥萧锐,在襄城公主嗔怪的目光下,不情愿的放弃了灌醉李斯文的想法,讪讪一笑安稳入座后。 被正主看的头皮发麻的王敬直,这才十分不情愿的站起身来。 他神色虽然黯淡,但拱手礼依旧有板有眼,声音苦涩道: “二郎大才,更有不逊色于曹子建的机敏,某......不如也。” 此话一出,王敬直只觉得心头一宽,起身前被压制在心中的嫉妒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与感同身受的萧锐相视苦笑一声。 大哥不笑话二哥。 第330章 哪凉快哪呆着去,别来碍事 看着王敬直有板有眼的拱手礼,李斯文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家一向家教森严,就连南平公主出嫁时,也要被其父王珪要求着行拜见公婆之礼,更不要提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幼子... 背负一家人希望长大的王敬直,心中自然是渴望加官进爵的。 但以王珪现在在朝廷上的尴尬的地位而言,王敬直想荫封加官...实在无望,而一世家子如果没有得到足够的功绩,也很难得到朝廷的重用。 也就是说,王敬直如果想要有所作为,就必须找到一条合适的途径。 想到这里,李斯文突然意识到,历史上太子李承乾做出的那些混账事...弑师、谋反... 尚且地位安稳的李承乾,就是因为这些失去了李二陛下的信任,从而抵达了死亡的结局。 而那时,李承乾身边的幕僚就是王敬直,而他也会因为谋反受到牵连,落得个流放岭南的结局。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昏招,会不会都是王敬直这个幕僚出的主意? 就在这时,王敬直见李斯文久久不语,不禁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然而,当他注意到对方那锋锐的目光时,顿时感到浑身不自在,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令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二郎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李斯文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莫名的微笑。 等高明回城,自己还有一箩筐的事情等着他去办,可不能让这些着急上位的门客们,打断了自己的计划。 只略微沉吟,李斯文便道: “今日某与王兄一见如故,便聊赠诗一句纪念此时心绪。望王兄空暇时多多吟诵,若有些许理解,也不负某的拳拳心意。” 王敬直有些迟疑,心中嘀咕着什么。 但自己在酒会上时时照拂着李斯文,之前更是不曾与他结怨,他,总不会写诗骂自己吧...... 于是欣然点头:“若真如二郎所言,那某便提前道谢了。” 李斯文点头回应,吟道:“青山不厌三杯酒,长日惟消一局棋。” 王敬直复吟一遍,这诗理解起来倒也简单。 表面上是说找个清净的地方喝几杯酒、下一局棋,这漫长的一天也就过去了。 但他点名了是送给自己,还要求自己时不时诵读一遍,引以为人生信条,那就代表着这看似简单的诗句中,还有另外的意思...... 王敬直还想继续追问,抬头却见李斯文已经离席,正陪着两位公主赏着烟花,他也识趣的闭嘴,免得碍事受人不待见。 王敬直想要询问的意思才刚淡了下去,却突然发现李斯文的眼帘低垂,注视的方向,怎么会是是灾民营方向—— 他隔空看的是太子! 王敬直心头猛地一震,虽然没有半点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李斯文就是在用遥望城外的行为暗示自己。 太子...太子...王敬直心思急转。 如今太子瘸了腿,民间甚至传有‘望不似人君’的谣言,更是已经有了失控的苗头。 更不要说还有备受宠爱,声望颇高的越王李泰、英名类父的蜀王,在一旁对着东宫虎视眈眈。 那么作为太子最为坚定的拥护者,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快为太子造势,趁着平定瘟疫这个契机大肆收买人心,平复‘太子失德’的谣言。 以李斯文的敏捷心思,肯定是从自己的诗作中看出了这个意思。 那他这句话真正想要告诉自己的——没事别老惦记夺嫡那破事,有空就去找几个好友喝喝小酒,下下棋。 再引申一层含义——太子这事有我在,你们这些家伙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来碍手碍脚! 想到这里,王敬直自太子负伤以来,沉闷已久的心情顿时一宽。 他并不在意李斯文小看自己的事情,笑话,人家年仅十五就位列县公,在满朝文武中也算个角色,自己要是有他一半的风采,绝对比他还要嚣张。 说话傲气了点怎么了,他甚至觉得李斯文有些过于平易近人了。 不过,有了这个学究天人,更简在帝心的蓝田公兼太子发小在,确实轮不到他们这些蠢材来碍事,到时候等着从龙就行了。 王敬直真挚一笑后,郑重的整理衣衫,面色肃然,双手做辑向李斯文说道:“学生受教了。” 除了还在自闭的柴令武,在场所有人闻言无不为之一愣,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不就是赠诗一首么?怎么好端端的,王敬直还给李斯文持上弟子礼了,自己是不是少看了一段? 不爱动脑子的唐义识,和从不动脑子的窦逵纷纷将目光投向萧锐,希望这个喜欢藏拙的聪明朋友能解释一二。 “看某做什么?你们觉得少看了一段,难道某就没少看?某又不是算命的,更不是神仙。” 萧锐白了两人一眼,然后在襄城羞恼的目光下环住了她的细腰,头靠住她的肩膀,一脸的惫懒不堪,惬意说道: “某现在只想着家里的大床,要是能有暖玉在怀...哎呦...” 萧锐话都没来及说完,襄城就狠狠捏住了他的耳朵,疼得他哇哇大叫。 萧锐双手一前一后,护在耳朵左右,想要拿开襄城的玉手却又不敢,只能苦兮兮的跟着襄城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提醒一声: “李二郎,等明天有空了某就给你把彩头送去啊,到时候别忘了也赠某一句诗!” 其间还夹杂着‘错了!’、‘错哪了?’、‘不知道,反正就是错了!’的蚊声细语传来,应该是风声...吧... 第331章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看着萧锐被大公主揪着耳朵,踉跄着走远。 这狼狈又滑稽的一幕实在让众人忍俊不禁,目不斜视不漏一个画面,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弟子礼一事。 “大唐公主果然彪悍。”李斯文见状忍不住感慨一句。 这还是个素有贤惠之名的公主,私底下都是这般脾气,可想而知那些凶名在外的公主,会是什么赛老虎。 还没等他再多评论几句,李斯文就感觉到了长乐投来的羞愤目光,赶忙闭上了嘴。 “既然萧兄这个主持的都离开了,那这场行酒令便到此为止吧。” 唐义识有些不舍的起身,自从四哥唐河上鼻青脸肿的回家,唐家就已经严禁外出,他今天能出现在这,全靠公主回宫的名义。 这样一身酒气的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出来...他唉声叹气一番,对着李斯文说道: “这两天某便会吩咐下人将铺子收拾好,二郎可以先想想要拿来做什么生意。” 说完不等李斯文做出回应,便和窦逵、王敬直两人告别,走到另一桌,等候已久的豫章公主面前,相伴离开。 “既然如此,那某也去也。” 王敬直也收拾好心绪,牵着南平公主来到李斯文面前,再次郑重感谢了一声:“二郎的劝诫某会时时铭记于心,定不负二郎的一片心意。” “行了行了,某就是写了句诗,没什么好感谢的。”李斯文摆摆手,扶起了躬身的王敬直: “与其操心这个,王兄还不如想想,输给某的彩头要送什么为好。” 听到他如此直白的询问,王敬直与南平相视一笑,郑重承诺道:“还请二郎放心,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那某就满心期待了。”李斯文笑着点头应道。 “那是当然。”王敬直再次拱手拜别,说道:“二郎请止步。” “嗯,回去的时候慢点,别撞了人!”刚起步的李斯文收脚,嘱咐了一句。 “蓝田公放心吧,有我跟着呢。”南平公主大大方方的回了一声,带着王敬直慢慢远去。 “既然如此,某也先行一步了!” 窦逵和遂安也向两人告别,想要和其他几对一样牵手而来,却又在触碰时转瞬远离。 像是相亲成功后才刚认识的小情侣,想要亲热却又碍于矜持,别扭却又有趣。 等两人背影成了黑点,李斯文才不禁感叹道:“这俩年轻人,让某想起了逝去的青春。” “窦逵他可不比彪子你小上多少,是同龄人好吧!”长乐闻言捂嘴轻笑,这老气横生的语气实在和这副少年模样实在不搭。 “咳,玩笑而已,莫要放在心上。”李斯文摸了摸鼻子,问道:“丽质此行,可有什么发现?” 看似若无其事的问了句,略过了长乐的嘲笑。 笑话,他本来就是大几十的人了,看见人家小情侣间的青涩感情,感慨一声怎么了。 长乐先是瞄了眼怀里晋阳,见她已经困倦的睁不开眼,才小声道:“那天跟着车队的三波人马,其中就有巴陵安排的。” “怎么,她和那些盐商一样,也看上了某这日进千斗的精盐生意?” 李斯文惊疑一声,自大朝会那天起,他便通过各种方式去查了查那些人的底细,但也只是查明其中一波是盐贩们贼心不死。 剩下的那些隐藏的极深,时间又过去的太久,根本找不到什么线索。 “从我旁敲侧击得来的情报上看,巴陵她...哎!”长乐有些哭笑不得的摇头轻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公主有话便说,某还能和你生气不成。”李斯文倒是很冷静,只是眼中藏有一丝疑虑。 要说巴陵盯上了精盐生意,那纯粹是玩笑话,光说背后的大股东是李二陛下,她就绝不敢轻举妄动。 但刨除这点,李斯文倒也想不起她的所图。 “巴陵她雇了一些不良人,想要一报柴令武被打的私仇。”长乐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说巴陵胆子大吧,她只敢玩这些小孩子过家家的大闹;说她知分寸吧,打的又是堂堂二品县公。 “这可真是冤有头债有主啊!”李斯文啧嘴一声,自己分明才第一次见柴令武,结果就被巴陵给记恨上了...当初打人的就不是自己! “然后不知情的不良人,见了护送当朝二品县公离开的还有一队百骑,便知难而退了?” “若巴陵说漏嘴的是真话,那确实如此。” 长乐点点头,她深知李斯文记仇的性子,害怕他因此这报复巴陵。 虽然她与巴陵并不熟悉,但毕竟都是父皇的女儿,真闹出事来,双方谁也好过不了。 于是委婉劝道:“这次巴陵虽然抱有恶意,但毕竟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彪子你可莫要因此记恨与她...” “怎么?有人要害某,还不许某回敬过去了,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李斯文也知晓长乐的顾虑,故意沉声问道。 “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被夹在中间的长乐见李斯文动怒,一脸愁容,欲言又止。 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站在夫家这里,巴陵那胡来的性子也确实要整治整治,万一...万一事情闹大,父皇那里她自会去劝说。 “若是彪子你找到机会可以狠狠教训她,但可千万要记得,莫要危及到巴陵的性命!” “谁要害巴陵性命!”醉眼惺忪的柴令武一听这,顿时打了个激灵,强行振作精神问道。 “柴二楞睡你的吧,某和公主说悄悄话呢别来碍眼!”李斯文不悦的训了一声。 “睡觉?不行不行!” 柴令武摇摇头打消几分醉意,不舍的看了一眼手边的犀比,随后奋力一扔甩向李斯文:“大丈夫愿赌服输,这块犀比你拿走!” “这是...”虽然这块犀比来的面生,但长乐还是一眼看出来,这与自己父皇常缠在腰间那块是姊妹款。 “这是昭公主留给柴二楞的遗物,被他当成彩头输给了某。” 李斯文小心捡起这块犀比,格外纠结,想要却不能要。 “既然如此,那彪子你...” 长乐自然清楚早逝的昭公主是柴家兄弟一直向往的榜样,对这块犀比更是珍惜异常。 “某想留给他。” 李斯文苦笑一声,艰难的做出了这个决定,贪图一位母亲留给儿子的遗物,无论这遗物有多么贵重,但于情于理,这事他都做不出来。 第332章 能开疆扩土的,可不止是战场 “你别特么的假惺惺!”柴令武心中一喜,但转瞬就变得不悦,半扭着身体,指着李斯文大喊道。 “你特么睡你的觉吧!”李斯文也不甘示弱的回敬了一句,将犀比递还给眼巴巴看着的柴令武。 “某输了就是输了,某不和长孙冲那厮一个德行,输得起!” 虽然是醉意朦胧,但柴令武还是豪迈的拍了拍胸脯,虽有不舍,但却坚定的将失而复得的犀比扔给李斯文: “快走快走,省的某酒醒了后悔。” 见李斯文仍然杵在原地有些犹豫,柴令武羞恼大喊道:“快滚啊,别让某轰你!” “那我们走吧。” 长乐叉腰,不悦的瞪了柴令武一眼,拽着李斯文便要走,这犀比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柴令武这性子绝对配不上它。 “这...” 李斯文看了一眼手中犀比,长叹一声,将它揣进兜里,向柴令武拱手告别。 虽然和他看不对眼,但这一拜他敬的是巾帼一生的平阳昭公主,不是柴二楞。 “等等!”柴令武突然叫道。 两人转身,想看看他还有何指教。 只见柴令武晃晃悠悠的走到面前,伸手要回了这块犀比,小心仔细的端详一遍后,又郑重的放到李斯文手上: “这玩意某舍不得,但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它...” 柴令武喃喃自语道,大手一挥示意两人离开,自己则重回方桌,又饮了一杯。 “蓝田公,可莫要辜负了它......” 等李斯文、长乐两人外加睡得正香的晋阳,即将走出庭院时,背后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嘱咐,混杂在风声里,若有若无,更像是微风拂面带来的幻听。 两人扭头寻声看去,却见柴令武已经趴伏在方桌上,双眼紧闭,发出轻微的鼾声,明显是酣睡已久,不像是刚才说话的人。 “是他么?”长乐轻声问道,有些不确定。 李斯文沉默不言,半晌后深吸一口气,郑重承诺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说完也不等柴令武回应,两人便相伴离去。 方才还在宾客尽欢的方桌上,只留下一醉醺醺的壮汉打着呼噜,还有一队侍立旁边,等待着收拾残局的宫女。 将晋阳送回寝宫,两人相伴走出皇宫。 李斯文与长乐面色各异,各有心事。 过了良久始终不见他解释,长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刚才承诺柴令武的,可是真心话?‘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长乐轻声吟诵,问道:“你不是说要做个闲散侯爷,贤妻美妾成群么?” 她正值豆蔻之年,是对爱情充满憧憬和幻想的时候。 能与心仪之人长相厮守,过上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才是她的渴望,可如今她却发现发现,自己的意中人志存高远,想要为大唐扩土开疆...... 万一出个意外,这如何不叫她担心。 然而,注视着长乐的愁容,李斯文轻笑一声,摇头说道: “非也非也,某要留在长安这块丰腴之地,这里才是真正的,某想要为我大唐扩土开疆的地方。” 长乐闻言不禁一愣,长安正处大唐腹地,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有哪里来的敌人开疆扩土? 见长乐一脸的憨呆,李斯文偷笑一声,见佳人脸色不善,才正色解释道: “试问一位将军,是应该身先士卒,率领军队冲锋陷阵;还是应该在中军大帐里运筹帷幄,洞悉敌情?” 不等长乐做出回答,李斯文紧接着又道: “或者说,一位救死扶伤的神医,是应该去战场上杀敌两三,然后草草丢了小命;还是说要留在后方,保证负伤将士们可以性命无忧?” 见长乐有了些明悟,李斯文指着自己脑袋说道: “某现在有一脑子的富国之法、强国之道,是应该驰骋沙场不小心丢了性命;还是该在安全的地方,一步步的实施心中谋划,使得我大唐军队兵强马壮,攻无不克?” “那当然是——”长乐终于明白了他的想法,下意识说道。 “长安才是某的战场,你、几位伯伯加上整个曹国公府,便是某手下挥之如臂的战士,某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见长乐拍着略有起伏的胸脯,心安落地,李斯文又道: “人人各司其职,才能保证国家这个庞大的系统能顺利运行下去。” “而某的职责,一是改变医者地位低下的现状,让每个人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至少,要保证他们不会因为简单的风寒流感而丢了性命。” “二是尽可能的,将师门先于大唐的事物一点点复刻出来,好攒出一份大大的聘礼孝敬给陛下。” “好让他有底气去四处征战,为我大唐扩土开疆,这样一来他便再也没时间暗害于某!” “胡说!”长乐羞恼的白了他一眼,小声解释道:“你误会了父皇,他不是那样的人,相反,他很爱才的...” “不不不。” 李斯文抚着长乐娇嫩的侧脸,将皱起的眉头按下。 “某当然知道陛下爱才,要不然,某也不会仗着才学,时不时怼的陛下下不来台。” “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呀!”长乐嗔怪的捶了他胸口几下,每次见他与父皇怄气,她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父皇会因此降罪于他。 结果...结果他竟然是在拿父皇逗闷子! “但某也敢肯定,陛下肯定是看某不爽很久了。”见长乐柳眉倒竖即将发怒,他抓紧解释道: “陛下看某不爽很久了,纵然有某无心仕途的恨铁不成钢,但依某之见,更多的却是,岳丈看拐走了自己宝贝闺女的放荡子的不爽。” 长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狠狠的一跺脚,白了他一眼,又气又羞道:“登徒子!” 第333章 初唐四大家 两人相伴而行,不知觉间已经走了很远。 李斯文看了巡逻的百骑正在变得稀少,便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佳人,轻声道:“好了,再走就出了百骑的巡逻范围,难免有些不安全,丽质就送到这里吧。” 却见佳人精致的脸上流露出些许不舍,他不禁笑着转移话题:“若不出某的所料,今日的诗会,在天明之前就会传遍整个长安。” 说完不等长乐做出反应,两步上了自家马车,又转头对她承诺道: “等着迎接成为长安城里,所有文人渴望却不可触及的绝代佳人吧。” “才不要!” 听到这话,长乐娇羞地瞪了李斯文一眼,风情万种地娇嗔:“才不要!” 她那青涩却又妩媚的眼神让李斯文不禁沉醉。 “王大虫,走吧。” 李斯文甩了甩脑袋,吩咐车夫驾车,一路向南。 长乐立在原地,看着一点点走远的马车,心中不免有些淡淡的不舍,好不容易和他的关系更进一步,可却没有多少相处的时间。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她便转身回了皇宫,等待着他所承诺的美名,说不期待才是假的。 结果自然不出李斯文所料,如今大唐正是追求文风,而佳作难寻的时候,长安更是整个大唐最是繁盛,文人名士最多的地方。 每当有绝美诗词现世,都会通过上百种渠道传遍长安。 还不到五更,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此次诗会上的佳作便出现在了坊间。 “欧阳询你这个老不死的,这么早把某从家里拽出来,要不给某给解释,就等着挨揍吧!” 一白发苍苍身子挺拔的老者面色不善的进了天香楼,一双虎眸瞪得浑圆。 “虞世南你个狗东西,老子就比你大一岁,还不一定谁先死!” 欧阳询冷哼一声,他虽然已经到了古稀之年,头发花白,但眼神却依旧明亮,不输少年半分。 两人就在楼梯口对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旁观的人更是屏息敛声,生怕惊扰到这两位大佬。 年龄和他们差不多的没有他们的盛名,地位相仿的却又远不及他们七老八十的年纪,不仅得罪不起,还要小心看待。 这俩人万一出个什么意外,皇帝都要亲自审讯在场众人,这可是三朝遗老,更是仅有的两位书法大家,宝贵的很。 虞世南也清楚欧阳询绝对有恃无恐,能仗着把柄晾自己一天,索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起床气平复下来,摆摆手道: “行了行了,某不和你计较这些,还是快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询嘴角勾起,神清气爽的大笑几声,拍着胸脯道:“当然是大好事想要与伯施兄分享了,且随某来!” 两人相伴走上二楼包间,欧阳询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旋即将这王珪送来的书信往桌上一拍: “瞅瞅,皇宫里冒出来一首惊世之作,你这‘诗中之龙’算是遇见对手了。” “哦?果真如此?让某一观。” 虞世南眼前一亮,丝毫不嫌弃的与欧阳询合坐一起,拿起了这沓薄薄的宣纸。 只是,虞世南细细阅览,只是越读,他的脸上褶皱就越多,他狐疑的看了一眼这个洋洋得意中的老伙计。 暗自思忖:是自己水平又高了,还是这货在逗自己?这也能叫惊世之作? “伯施兄,看的如何?”欧阳询有些迫不及待的味道。 “这首《临江仙·紫云阶前初见》...嗯...还凑合吧。” 虞世南冷漠的推开欧阳询凑过来的枯皮老脸,不冷不热的点评一句,对这首词并没有更多的赞叹。 “诶呀,别不耐烦嘛,某说的绝世好词还在下边。”欧阳询想了想排好的诗词顺序,这次放心坐回原座。 旋即神秘一笑,让虞世南有些心痒难耐。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激动,故作镇定地说道: “你别催,某一张一张的看,大餐要留在最后才美味。” 说完他继续翻阅,等到了第二张,虞世南低垂的眼皮顿时睁开,惊讶一声:“竟然还是个新词牌,有点意思。” 细细观摩半晌后,叹了口气,又紧接着翻开了第三张: “这第二首《点绛唇》,是王敬直那小伙子写的?应和时事倒也不错,就是心思太浅,给太子壮声势也不能如此明显啊,太容易遭人诟病了。” “你怎么不评评刚才那首《点绛唇·蹴罢秋千》?”欧阳询一脸坏笑的问道,他就知道虞世南会跳过第二首,因为他自己也不敢评价。 “你个傻缺是真不看它写的什么,能在皇宫里荡秋千的能是普通宫女?”虞世南吹胡子瞪眼的驳斥一声。 “对啊,不是宫女还能是什么?”欧阳询故作不解,疑惑问道。 “既然不是宫女,那就不是咱们这俩快要入土的家伙能点评的。” 虞世南冷哼一声根本不上这当。 而且以他的眼界看来,这首《点绛唇》虽然辞藻修饰过于华丽了些,但对于一位年纪尚小的公主来说,应该是极美的。 他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家伙,还是不要瞎评论了,以免传出去再坏了小公主的好心情。 “行吧,伯施你接着看吧,看完了咱们俩再比划比划。” 欧阳询有些可惜的咂了咂舌,旋即稳稳当当的饮了口茶,就等着他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的模样。 “《亭子殿中与诸驸马夜集》?有点萧锐那小子的风格?”虞世南又细细看了两眼,肯定道: “没错了,就是那小子写的,还勉强说得过去。” 虞世南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堪称敌手难寻,所以点评向来辛辣,总是会毫不留情的指出其作品中的缺点与不足。 这固然有性格的原因,但更多的其实是一片好心,他只是想挫平天才们心中傲气,让他们少走些弯路,想让这萧条的文坛变得更好。 欧阳询见他就留在了第四页,心中不禁焦急,但表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在心中祈祷:快翻下一张,快翻啊!等你见了什么叫神来之笔后,老子一定要把你的表情塞进字画里,让你成为千古笑料! 第334章 就是这个!这幅嫉妒的表情 “《青玉案》...怎么又是首词!” 虞世南皱着眉头,不满的嘟囔一声。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这句倒是有几分意境,可以让某想象到刚才,烟花绽放的热闹场景,但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哎,好好地词又往男女情事上写,暴殄天物!” 虞世南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词作,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和惋惜。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欲言又止,目光依旧停留在词作的最后一句,变得有些怅然若失:“写的真好啊。” 见老朋友当场愣住,欧阳询忍不住笑出声来,手掌连拍桌面,他等了老半天,就是为了这一刻! 于是指着虞世南,猖狂大笑道:“没错,就是这副表情!这副自愧不如的样子,哈哈哈哈!” 见虞世南沉默不语,欧阳询索性趴在桌子上,从下方仰头看去,继续嘲笑道: “评啊,怎么不评了?伯施兄,快快拿出你当初骂哭小孩儿的气势,给老子狠狠的讥讽这首词!” “...” 虞世南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盯着那白纸黑字,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信本啊...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这词...应该是写的下元节盛况,对吧?”他突然开口道。 “肯定的啊,你看那首句的‘东风夜放花千树’,很明显,就是在写刚才二更天的时候,长安城里放烟花恭迎天官下凡的...” 欧阳询话未说尽,眼神便已经骇然一片,指着这张纸磕磕绊绊说道:“伯施的意思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虞世南落寞的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睛,实在不想再去看这张纸一眼,生怕把自己嫉妒死: “这首词压根就不是苦熬时间拼凑而成的,是那词人见了烟花...一气呵成!” 虞世南苦涩一笑:“若真如此...某自愧不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欧阳询喃喃自语道。 他的身体一下子瘫软在榻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留一对空洞的眼神,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曾经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只是一闪而过。 将心比心,即便是自己都觉得此事难如登天,简直不可为之,那旁人又怎么可能就如此轻而易举的办到。 虽然思来想去,还是这种可能性最大,但他一时间还是无法接受。 见好友难得表现的如此失魂落魄,虞世南愣了小半天,但思索半天,也打消了帮他千古留名的心思,万一再被气死... 不过,他现在也没心情,去安慰这个被打击惨了的老家伙,一双老眼死死盯着这白纸黑字,嘀咕道: “没想到现在的词人还有这等本领,将一瞬间不可琢磨的悲极见喜,刻画成了纸面上的笔痕。不出意外的话,那时的心情将与此诗...千古流传啊!” 听到自己感兴趣的,欧阳询终于从打击中回过神。 先是轻咳一声掩饰内心的尴尬,随后又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香茶。 待心情平复些,这才缓缓开口,将自己的见解娓娓道来: “《青玉案》全篇用词华丽,字斟句酌极具美感,但直至最后一刻,整首词才得以升华,尽显词人构思之精妙。” “上阙的烟花、香车,乐声、舞蹈,四者相交映辉,共同构成了下元的繁荣盛时。” “还有下阙,着重描写其妆容,那一队队花枝招展,让人留恋的美人...然而这看似美好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最后一刻,那位佳人绝代风华的陪衬。” “良辰美景,红粉佳人,不及你之万一...这等情话倒是人间再难寻。” 虞世南对他的点评深表赞同,不禁挺直了身体,满意点头说道: “正如信本所说的,倘若没了最后一人的惊艳登场,前边所描绘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如此用情至深,这位女子倒是令人艳羡。”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将这首词剥开了一层层的剖析,斟酌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的深层含义。 最后,两人陷入沉思,抿茶思索,回味无穷。 良久之后,欧阳询才率先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满脸春光的问道: “如何,这首《青玉案》有没有勾起伯施你的兴致?” 说实话,当他看到这首词时,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以自己最完美的状态重新临摹一遍。 这样一来,既能成就一段文坛佳话,更有自己这个前辈,对于难得出息了的后辈的支持与鼓励。 同时也在警告一些嫉贤妒能的小人——这小子,老子保了,有什么意见冲老子来! 由己推人,与自己并称“欧虞”的大家,虞世南,绝对也有提携晚辈的心思。 “你那是为晚辈作保么,老子都不好意思点破你,你就是想借人家东风,千古留名!” 虞世南还没忘了欧阳询半夜踹自家大门的恶行,不客气的讽刺道。 “随你怎么说,反正某是难得有了兴致。” “哪怕少活几岁,也得给这小辈送上一份大礼才行。大唐有了他,文坛兴盛起码要早上二十年!” 说到这,欧阳询突然想起件事,一把抢过虞世南手里的白宣,小声嘀咕道:“让某看看这小家伙是谁,刚才来的着急没来及看...” 只是...他挠挠头,有些苦恼:“李斯文?好生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李斯文?” 虞世南喃喃一句,浑浊老眼冒出精光。 沉吟片刻,不太确定的道:“这是徐懋功家的老二吧,怎么还改了名字,某记得,是‘思文’才对啊。” “哦,某想起来了,这一代长安四害里的带头大哥是吧?嗯,他也算是个威名远扬的主,不过是诨名——虎彪,哈哈,好诨名!” 欧阳询拍腿大笑的回了句。 现在的他最为喜欢的,就是这种虎头虎脑的冒失小子,有活力,让自己见了也觉得年轻了不少。 第335章 各方反应 天香楼上,两位老者对立而坐。 “也没听说过这混小子诗词绝伦呐,不会是重名了吧?”虞世南疑惑道。 见虞世南还在那里惊疑不定,欧阳询旋即就变了脸色,大声道:“你管人家改不改名字,要老子说男子汉叫什么‘思文’。” “好好的活泼孩子,被喊过一次名字,就泯灭一次孩子天性。要不是徐懋功那小子远在并州,老子迟早有一天要按着他的脑袋,给李斯文改喽名字!” “倒是这‘斯文’正好,一听就是个懂得尊老的小家伙。” 虞世南鄙夷的斜了一眼这个见缝插针的老不修,心中暗骂:你可真够不要脸的,要是真的介意,在长安这么多年,怎么没见你提过这事? 分明就是见人家有了名气,死乞白赖的想凑上去。 不过他说的也对,龙精虎壮的男子汉叫什么‘思文’,娘们兮兮的,哪里像是将门子弟的名。 还是‘斯文’听着踏实些,是个有教养懂礼貌的好孩子,不至于等他们上门时遭到年轻人的殴打。 “信本你不是要临摹这词么,让某看看你的大作。”虞世南笑眯眯的看向欧阳询,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这个......” 被点破大话的欧阳询尴尬的捋了捋胡须,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僵硬起来,赶紧解释道:“这不老子刚一拿到这词,就着急去叫你了嘛,还没来得及写。” “那你还在这里跟老子侃大山!” 虞世南面色突然一变,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迅速起身,一把抢过欧阳询手里的白宣,大步急匆匆的就出了天香楼,仿佛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处理。 一脸呆滞的欧阳询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心中不由得升起困惑:虞世南干嘛这么着急? “没想到这老小子,竟然比某还着急。”欧阳询自言自语道,声音中略带嘲笑与不满。 然而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涨红,双眼瞪大,似乎意识到什么重要的事。 欧阳询急速冲出房门,目光紧盯着那个楼下已经快没影的身影,语气焦急又愤怒的指着他喝道: “虞世南你个傻缺,快把老子的《青玉案》放下!” 虞世南听到背后的怒吼,脚步略微停了一下, 旋即走的更快,他头也不回的喊了声: “欧阳询放你娘的狗屁,凭什么说这是你的《青玉案》,你叫它一声它答应么?不答应那它就是某的!” 欧阳询被气的浑身哆嗦,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么,一死东西能说话么? 咬牙切齿的喊道:“那上面可是有老子的私印!” 虞世南冷笑一声,气愤反驳道:“你凭什么在某的东西上,盖上你的私印!” “这个不讲理的老东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面!” 见虞世南渐行渐远,欧阳询是气急而笑的下了楼,坐着马车直奔他家。 而这样的画面,还在长安城里各处酒楼、坊间、府邸各自上演。 不少的文坛宿老在得到《青玉案》后就爱不释手。 自隋唐更替后文坛就陷入了一片泥潭,全靠着‘欧虞’这两个两朝乃至三朝老人撑着,如今可终于是出了个顶大梁的小辈。 “以某之见,这首《青玉案》可不仅仅是好词那么简单。” “你们想想如今民间势头最旺的传言是什么,然后再来看这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明显是写给皇帝的,点明了他最好的继承人就在身边,皇帝却视而不见,可悲可叹!” 这些天瘸腿太子亲至灾民营,与难民们同生共死让民间称赞不已,可偏偏有人就看不得好,被压制了几个月的‘望不似人君’的风闻再一次兴盛。 “不会吧?” “怎么不会!” 一老者激动的拍桌而起,指着这白纸黑字道:“老朽可是亲身经历过玄武门之事,而在那之前,关于当时秦王的传闻和这次可没什么差别。” “嘶——” 听到这话的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如此,那幕后之人可就藏得太深了! “你们再想想这李斯文,当初是为何被加封县侯的?”老者见众人被自己忽悠住,不禁傲然一笑。 众人这才想起,曹国公次子李斯文,可是太子发小,又在今年舍命救驾因此获封三品县侯,可见二者感情深厚。 如今太子即将凯旋,他这时候写了如此一词,很难不让人多想,这是不是明写公主,暗写太子的隐喻诗。 很多想到这里的文人再三缄口,全当没这事。 “众里寻他千百度......” 一首《青玉案》一经问世,瞬间就在长安的各处教坊、青楼闻名,一位位花魁歌妓无不芳心大动,拿到它的第一刻就点上红烛,和衣起床,慢慢品味。 千百次的无功而返却仍然坚守,只为在人群中找到所爱之人。 若能有一位良人如此深情,那从此便赎身做个妾室,从此生死相随又何妨。 联想到自己,诸多花魁无不泪珠连连,浸湿衣衫。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被软禁的李泰反复默念这一句,面色越来越阴沉,本就肥胖的脸此时显得愈发狠毒,就连一旁的门客也是一脸的忧色。 终于,李泰冷哼一声:“哼,原来如此!这个李斯文可真是够阴险至极的!” 李泰经门客指点,也看出了这首词的用心险恶,这哪里是在写男女情深,分明是要坏他的大事! “可恶!李泰越想越气,突然暴起。 肥胖的手一下子掀翻案几,任由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洒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骂道:“天杀的李斯文,又在坏本王的好事!” 要是让父皇看懂了这词中的隐喻,他苦心寻找多年的接班人——那个在登基后,真的能厚待所有兄弟姐妹的好兄长。 就站在那里,只要他一转身就能看到...... 这种可能只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李泰便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骨上升起,仿佛堕入了无间地狱。 第336章 心狠手辣的李泰 “你来的消息,是否有人知道?” 良久之后,发泄完怒气的李泰终于回过神,他面沉似水,语气也是异常的冷漠。 听到李泰的话,穿着胡服的壮汉浑身一颤,随后赶紧低下头去,不敢与李泰对视一眼。 同时恭声回答道:“回殿下,某是听了酒楼里那些文人的分析,就抓紧时间赶过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撞见巡逻的百骑。” “哦?”李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疑,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淡淡的说道: “你做的很好,本王会如约吩咐太医,去你家为你的妻子治病的。” 听到李泰的承诺,壮汉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跪地谢恩道:“多谢殿下厚爱!小的、小的无以回报,只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嗯。”李泰看着壮汉激动得不能言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心中不禁有些感慨,是个重感情的家伙,只是,不能留啊。 他伸手扶起壮汉,语重心长的说道:“行了,快起来吧,本王还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壮汉感激涕零,连连点头称是,站起身子后,一脸期待的看着李泰。 李泰见状,微微一笑,然后轻声说道:“本王会将你的家人安排妥当,让你可以放心地为本王办事。” 得到壮汉的应声后,李泰又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你需要密切关注长安城中的动向,特别是那些对本王不利的消息。一旦发现有风吹草动,立刻向某禀报。明白了吗?” 壮汉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的回答道:“殿下放心,小的明白!” 李泰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另外,你还要多留意一下其他皇子的动静,尤其是李承乾和李恪他们两个。” “明日他俩就要回城了,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动作,如果有的话,及时禀报。” 壮汉再次点头,表示明白。李泰看了他一眼,接着叮嘱道:“记住,这些事情一定要做得隐秘,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如果被人抓住踪迹...你明白的。” 壮汉神情严肃,郑重其事的回答道:“请殿下放心,小的明白,不过一死而已!” 李泰微笑着拍了拍壮汉的肩膀,赞赏道:“好,本王相信你。去吧,好好做事,本王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李泰挥了挥手,示意壮汉退下,壮汉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望着壮汉熟练躲过来回巡视的百骑,动作异常敏捷,李泰和煦的面上顿时闪过一丝阴沉。 他就知道,张嘴闭嘴肝脑涂地的家伙,就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八成是他那兄弟派来的探子! 于是手持着弓弩,瞄准他的后心,只听“咻——”的一声,箭深入木。 见壮汉跪倒在地,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李泰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再度上弦,‘咻咻咻’连射数箭,皆直中胸口,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良久之后,眼见那壮汉已气息奄奄,难以挣脱。 李泰这才随手将弓弩一扔,转头看向早已在暗处等候多时的死士: “暗中通知那些不安分的家伙,李承乾断一条腿还不够,最好是直接坠马而死,死无全尸的那种!” “还有,让他们务必将事情办的干净些,别再留下马脚了!” 待死士点头示意记下,李泰这才缓缓迈步走向那壮汉。尽管夜色昏暗,但壮汉的眼神却依旧明亮。 “听说你的妻子长得不错?” 壮汉没有回应,只是冷漠的注视着这个一脸笑眯眯的越王,心中不禁长叹一声,都说李泰心思缜密,手段阴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算了算了,既然你的身份都是假的,想来你的妻儿也不是真的。” 李泰心意阑珊的摆摆手,走向了那个比起牢笼,更像是摆设的房间。 就在他即将进入房门的时候,却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又对着身后的死士吩咐道: “虽然那美妇人的身份存疑,但也别让她真的病死在床上,控制起来,等过了这个风头,某再亲自审讯。 “也正好借美人滋味去去火气。” 说完,李泰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房间,只留下了死士站在原地。 透过窗户,目送死士走进阴影直到消失不见,李泰这才踮着脚,又走了出来。 他左右探寻见周围无人,这才有些迟疑的,在地上滚了两圈。 接着,他强忍着内心的恶心,将自己的衣服沾上了一些壮汉的鲜血,然后故作慌张地大声喊道: “来人啊,有刺客!” ...... “这小子对长乐倒是一片真心。”延思殿中,长孙皇后看着这首《青玉案》,眉目间前所未有的和善。 李二陛下见爱妻眼里只有这首词,不禁计上心头,想试探试探观音婢的口风: “哼!朕看这小子就是图谋不轨,‘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这句...他难不成还盯上了晋阳!” “陛下!”长孙皇后听到二郎的暴论,无奈放下手中白宣,娇嗔一句:“兕子才五岁,你就谈论这些,不觉得太早了嘛!” 李二陛下挥了挥手上《点绛唇》,他当然清楚自己就是在无端猜忌,但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嘴硬说道: “晋阳向来端庄大方,什么时候见了外人会羞怯,还倚门回首...” “若李斯文没亲眼见过,又怎么会把晋阳的娇憨描绘的如此栩栩如生!” 长孙皇后美眸流盼,轻声解释说:“兕子虽才五岁,但模样生得极好,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连臣妾见了都喜爱至极,更别说其他人了。” “再说,诗人词人那个想象丰富的,‘我欲乘风归去’,也没见李斯文那天飞起来!” 虽是这么说,但她心中依旧无奈。 对自家二郎知根知底的她,只是稍微思索,便能明白他的考虑。 虽然巢公说的委婉,但还是在旁敲侧击之下泄露了些实情——若无李斯文那学究天人的医术作保障,以晋阳的先天有缺,怕是活不到及笄。 所以自家二郎才想着,将李斯文那首《点绛唇》定性为爱情,就是想将晋阳的性命,死死绑在他的身上。 有了这份联系,也不怕李斯文不尽心为晋阳治疗。 只是... 第337章 姐妹共事一夫? “陛下,有长乐与晋阳的姊妹情深,难道还担心李斯文忽视了她不成?” 李二陛下低头思索了半晌。 除了从小一同长大的稚奴,晋阳最亲的就是大女儿丽质,而长乐平日里对体弱懂事的兕子也同样是关怀备至,两者的感情自然是深厚的。 于是说道: “朕并非是不相信长乐与晋阳的感情,只是对于兕子、对于皇室来说,仅靠长乐一人的联系,李斯文这根救命稻草太容易溜走了。”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她自然是明白二郎的顾忌,轻声道: “兕子的身体实在让人担心,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兕子可以平安长大,那她喜欢谁臣妾都乐见其成,绝不反对,只是现在...” 她的神情渐渐变得落寞,说道:“尽管兕子的病症还不严重,但眼见着有了妾身当年病弱的样子,虽然巢公再三保证李斯文那药方的神效,但毕竟空口无凭...” “没亲眼见到兕子康复,臣妾总归是要担心的。” 李二陛下叹了口气:“观音婢的担忧,朕也能理解。” “但就是因为,兕子这才五岁就有了哮喘的症状,朕才不得不考虑完全,以确保兕子真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本应是充满活力的孩子,却因为先天有缺,从此失去了自由奔跑的权利,甚至连笑声也要时时记得克制... 可偏偏,晋阳还是个异常懂事的孩子,经常劝慰他们这俩做父母的,不要为她担心...可她越是这样,李二陛下心里对她就越是亏欠。 “至于长乐...就是因为她一颗芳心,早就吊死在了李斯文那家伙身上...朕才有些担心啊!” 说到这里,李二陛下也是皱着眉头,心中有些无可奈何,说实话,这么早就让李斯文拿走了长乐的婚书,是千不该万不该的。 倘若...倘若长乐将来没能治好身体怎么办? 无法生育为李家延续香火,即使懋功他就算再喜欢长乐这个儿媳,也要天天跑到皇宫,请求夫妻二人和离。 不然...本就认定不忘的李家就彻底绝后了! 而要知道,《唐律》中可是明确规定了:“七出者,依令:一无子,二淫佚,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盗窃,六妒忌,七恶疾.” 但凡妻子有其中之一,夫家便可以去官府请求休妻。 其中无子可是排名第一的大罪。 意思就是说,女子婚后三年无子,哪怕身份尊贵如大唐长公主、背靠皇室,被夫家休妻也是理所应该,任谁也挑不出毛病,甚至还要表示理解。 甚至情况还会更严重些,一旦这件事情传扬出去,皇室和曹国公府都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议论纷纷—— 皇家是不是看不起曹国公府,竟然嫁了个不能生育的... 如此传闻一出,李斯文会不会因此记恨上皇室两说,但肯定会就此断了联系,学着孙思邈隐居深山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是真的走到这一步,那个素来贤淑孝顺的大女儿,又该如何伤心欲绝? 这个陪自己一路征战,不言不弃的妻子又该怎么办,那个懂事到让人怜惜的小女儿又该何如... 万一没了李斯文后续的药方,让自己眼睁睁看着她们离世...这种事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但如果皇室与李斯文的联系能更紧密一些,不再完全依赖于长乐的感情维系,那么自己现在这种无端的忧虑,才有可能避免。 所以,哪怕是牺牲小女儿的幸福...这事也得放在心上,虽然从兕子与李斯文的相处来看,倒也算不上是委屈了晋阳。 万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更要做两手准备,这种未雨绸缪的思考方式,已经让他在很多事上尝到了甜头。 至于以性命威胁... 自从出了孙思邈躲进终南山这档子事后,他就对这事有了警惕和防范。 除非是有万全之策,可以确保李斯文绝对逃不出长安,不然,这只能是他最后的手段和选择。 而且,李斯文与根基浅薄的孙思邈情况还有所不同。 虽然孙思邈也是世家出身,但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势力,哪怕是与他最为亲密的李绩,也只是一见如故的知己,关系并不牢靠。 然而,这小子自从醒来的那一天开始,就不停地在联络、沟通几位关系密切的国公,建立同盟,起初他还以为是为了防备关陇。 可现在看来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那就是为了自保。 这小子深谙怀璧其罪的道理呀... 如果无缘无故的将李斯文软禁,怕是他那几位伯伯,自己的左膀右臂们,都得找上门来要个说法。 所以说,事不至此,他不会考虑以性命威胁于他。 另一侧,长孙皇后见李二陛下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哪里不清楚,自家二郎又在算计着什么。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柔声劝道:“妾身不知道陛下如何深谋远虑,但也清楚,晋阳这事,绝不能如此轻易的就定下。” 说完还不忘白了他一眼,皱起眉头,语气严肃地解释道: “晋阳的性命当然重要,但姐妹共事一夫的这种事情万一传出去...”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哪怕只是个不切实际的风闻,但对于皇室的名望、公主的名声来说,也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她担忧地看着自家二郎,又道:“且不要提长乐如何想...以臣妾之见,李斯文对兕子,可能只有怜爱之情。” “男情女爱只是陛下的揣测,万一猜错了,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让他从此疏远了晋阳。” 长孙皇后将利弊阐述清楚,虽然有隐隐劝阻的意思,但也是不希望自家二郎因为一时兴起而做出错误的决定。 “朕担心的也是这个问题,所以只是一时气话。” 见爱妻态度坚定,李二陛下苦笑一声,将自己的想法按在内心深处。 他当然也希望长乐能恢复如初,不至于落得个悲惨的结局...但加强皇室与李斯文的联系一事,可以进行了 于是不过转瞬,李二陛下又提了一嘴:“晋阳不是说过,李斯文曾邀请她去汤峪农庄暂住一段时间么...” 见爱妻意动,李二陛下紧接着说道: “等过了下元,咱们一家人寻个天晴好的日子,一起去骊山闲住几日,观音婢意见如何?” 第338章 那不是白穿越了嘛! 长孙皇后眼神复杂的打量着自家二郎,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才年仅三十四岁,头上却已出现了几根白发,那双曾经充满意气风发、让她为之着迷的眼睛,如今也流露出无法抹去的疲倦。 可想自登临大宝以来,这连绵五年的天灾人祸,将堂堂天策上将给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观音婢怎么哭了,是朕哪里说的不对么?” 李二陛下见爱妻不说话,只一下子红了眼眶,小心翼翼的将她拥进怀中,轻声安慰道。 “陛下自是没错的,只是妾身...” 长孙皇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妾身只是心疼二郎,这些年妾身身体不好,全苦了你。” 她玉臂轻抬,轻轻的抚着自家二郎脸上那几道不太明显的褶皱,似乎是想要抚平这些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的泪水不断滑落,滴落在李二陛下的胸膛。 若是一个人扛着这些不能说与外人的苦累,李二陛下还不放在心上,但听枕边人哽咽着心疼自己,他顿时心生委屈,不由的润湿了眼眶。 他紧紧拥住爱妻,用身体感受着她的关怀: “没关系的,为了我大唐子民,为了这得之不易的安宁,朕就是再苦些也是值得的。”李二陛下说的轻缓,语气却异常坚定。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着自家二郎那疲惫但坚毅的脸庞,眼中满是心疼。 她轻轻擦去李二陛下眼角的泪水,柔声道: \"陛下,妾身当然知道您在为大唐与百姓操劳,但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国家不能没了万民,但万民也不能没了你的带领...\" 李二陛下怜惜着抚摸爱妻柔顺的长发,劝慰道:“朕知道了,而且,观音婢的身体不是一点点好起来了么。” “只要有观音婢陪在朕的身边,朕就是再苦再累些,也甘之如饴。” 两人相互依偎,静静感受着彼此的陪伴。 ...... 和这些三百个心眼的阴谋家交谈,真特娘的累。 上了马车的李斯文咒骂一声,用力揉了揉因为过度思考而变得迟钝的脑袋。 柴令武那个来势汹汹的家伙自然不用多说,就是一直表现得低调和善的萧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每句话都暗藏深意,需要仔细琢磨才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别以为他阻拦柴令武动手是出于一片好心,只是为了自保罢了。 之后提议两人将武斗改成文斗,也是想借此机会与自己一较高下。 若是自己表现的与传闻相符,配不上那首《将近酒》的文采... 那都不用等到自己出皇宫,‘《将近酒》乃李斯文抄袭’的流言蜚语,恐怕就已经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而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的王敬直,话里行间更是都有考校的意思。 要是自己和前身一样,只是个拿拳头说话的莽夫,要是自己没表现出高众人一等的诗才,他可不见得会这么恭敬。 还有陪着笑脸想要和自己弥补关系的唐义识,看似怼柴令武实则煽风点火的窦逵,都不是好相处的。 此时的国公府中依旧是灯火通明一片,只有知晓李斯文去处的徐建,在前堂踱步不停,脸色很是焦急。 “这位小祖宗不会又闯出什么大祸来吧?”他忧心忡忡地想着。 “你们打听到了什么?长安城里为何喧哗?是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变故?” 徐建厉声质问几个飞快跑回来的家兵。 一位家兵喘着粗气回答: “回徐管家,是大喜事啊!公子与诸位公主驸马斗诗,写下几首好词,现在整个长安城里都在高呼公子之名,尊称公子为‘诗仙’呢!” 徐建闻言,顿时如释重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吩咐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家兵们散了吧。” “对了!”徐建又叫住匆忙离开的家兵,嘱咐道:“别忘了给那些联系好的守城士兵送去赏钱,说麻烦他们今晚留门了。” “是。”那家仆应了一声后,便匆忙上马,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来去匆匆的家兵刚消失在街头,不等大门紧闭,王大虫就驾着车赶了回来。 “公子,今日晚宴没出什么意外吧!”见李斯文一脸疲倦的下了马车,徐建赶紧迎了上来,忧心问道。 李斯文摆摆手,没在意徐建的担忧:“某能有什么大事,就是去皇宫给卫国公李靖瞧了瞧病,认识了几位公主驸马,别的...就没什么。” 他边走边说,突然身形一顿,认真道: “对了徐叔,记得明天一早去汤峪一趟,把孙紫苏接过来,去给李靖看病的时候用得到她。” “行,老奴已经记下了,明日亲自去接。”徐建点头答应道。 李斯文点点头,然后迈步走进了里屋。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着今天两顿晚宴中的事宜,看看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 至于那一首《青玉案》在长安城会掀起如何风浪,他不太在乎,颇有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坦然。 又不是自己费尽心思写出来的,就算得到再大的夸赞,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反倒要是不引起轰动,这事才算有趣... 但一想到明天还要带孙紫苏去给李靖看病,他就又有些心生厌烦。 穿越前给人看病瞧病,穿越了还给人看病瞧病,那特么的这不是白穿越了么? 别说治好李靖是大功一件,陛下皇后不吝封赏,但问题是现在他不缺什么封赏,等过几天玻璃上架了,皇室可能还没自己有钱。 一旁随行的徐建,见自家公子还有心思操心明天事宜,担心了老半天总算是安了心,顺手接过公子脱掉的外衣,说道: “那公子早些歇息吧,老奴还有些事,要先去安置家兵了。” “家兵?什么家兵?” 李斯文突然回神,看着脚步匆忙来不及解释的徐建,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339章 好软的枕头 独自用过了夜宵,李斯文也没心情去打扰红袖绿珠两位随行侍女,胡乱洗漱一番便睡下了。 第二天不到晌午,连夜赶来的孙紫苏便气呼呼的扯掉了李斯文的被子,把睡眼惺忪的他给揪了起来。 “你干什么,惹人清梦是吧!” 见李斯文恶人先告状,气上心头的孙紫苏也不顾他半裸的上身,一把将他推倒在床,坐在他身上,掐着脖子来回摇晃: “惹你个头啊!本姑娘天还没亮就被婉娘姐喊了起来,一路着急忙慌,结果你竟然还在呼呼大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别晃了!” 脑子还不清醒的李斯文坐了起来,一头埋在了孙紫苏丰腴的胸口,在她一脸的不知所措下,搂着她凹凸有致的身体重新躺了下去。 孙紫苏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浑身滚烫,身体发软。 “某四更天才到家,困死了。” 说完,李斯文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脸在两团软肉间蹭了蹭,嘟囔一声:“好软...” 孙紫苏本来一脸的羞恼,眼看着就要用力挣脱。 但随着李斯文那含糊不清的解释从胸口传来,却让她脸上的红晕渐渐消退,心情也变得平和,她轻轻揉了揉李斯文的脑袋,小声嘀咕道: “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去了你?” 但等了半晌始终不见李斯文回应,只有呼吸不畅引起的呼噜声传来,显然是又睡着了。 “哎,真是欠你的!”孙紫苏无奈的叹了口气,一点点的调整身位,让李斯文睡得能舒服些。 但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热气从胸口传来,她的身体也变得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孙紫苏只好搂着李斯文的脑袋打个哈欠,两人相拥而眠,直到天色变得昏黄。 日渐黄昏,白天人声鼎沸的长安,也在此时变得宁静。 突然—— “李斯文你这个混蛋!” 一声羞恼到想要杀人的娇喝从里屋传来,让经过的侍女不禁侧目,好奇打量,或是偷笑不止。 “这属于不可抗力,某是无辜的!” 李斯文衣衫不整,异常狼狈的从里屋跑出来,捂着满头大包的脑袋,有些回味无穷的啧了啧嘴。 正房卧室,孙紫苏羞的满脸通红,眼中含泪的挥舞着小拳头,瞪着他远走。 旋即苦恼的看着胸前一大片湿地,若她猜的不错,这全是李斯文睡觉时流出的口水。 “这个狗东西,本姑娘好心陪睡,他竟然连咬带啃的,还流哈喇子!真恶心。” 她不满的哼哼几声,解开披帛,嫌恶的脱掉湿漉漉的外衫,扔的远远的。 但仍觉得胸口带有湿意,又迟疑的褪掉了长裙和襦衫,只穿着诃子(无带胸衣)钻进了暖意未散的被窝。 揉着被他咬的又痒又疼的胸口,不时倒吸一口凉气。 李斯文哼着小曲,脚步轻快的走进里间,目光扫过房间的一切,最终落在两道倩影身上。 只见红袖半倚在窗前,一手抱胸,另一只手轻轻捏着几页纸,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而绿珠则端坐在榻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纸张。 不出意外,看的就是他昨夜在皇宫作的那几首词。 见她们正看得着迷,都没注意到自己,估计着两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下来的。 李斯文便默默转身,向侍女要来了一壶热茶。 茶叶是从药铺买来的,属于药材所以数额很少,跑遍的整个长安也只有几十斤,他很是金贵。 他没有惊扰到两人的阅读,而是默默地走到桌前,端起茶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茶香四溢。 绿珠一手撑着下颔,一双秀眸水波粼粼,直到身前传来清脆的碰撞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茶香。 她眨眨眼,眼睛慢慢聚焦,这才注意到李斯文的身影。 绿珠微微一笑,小声说道: “公子可是睡的够了?奴婢可是去瞧了好几次,见公子与孙小姐睡的正香,就没敢打扰。” 听到侍女的调侃,李斯文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含糊道:“还好,起码昨天费的脑子算是补回来了。” 绿珠闻言微微一笑,对公子长睡不起的担忧也淡了些。 “说起来,公子昨夜的诗作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甚至有人已经喊出了少年诗仙的名号。” 绿珠嘴角微微上扬,先是打开话题,这才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感觉茶香在嘴中逸散,她不禁眉头轻蹙。 也不知道公子为何独爱这清苦的味道,但自从他明确表示不喜欢香茶后,整个国公府都不再流行煮茶或煎茶。 再加上现在有了些钱,公子就差人,从各个药铺将茶树叶子尽数买了回来,让家仆炒了泡着喝。 倒是很多精于此道的厨娘,都曾表示过不满,说这一天太闲了,月例都拿的不踏实。 “嗨,某只能算是拾人牙慧,称不上诗仙不诗仙的。”李斯文早料到了这个情况,也不惊讶,稳当的抿了口茶说道。 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能流传百世仍旧让人喜爱的《青玉案》、《点绛唇》,没道理在诗词刚刚兴盛的大唐不受欢迎。 不过这茶确实有些苦了...李斯文面无表情的咽下这口苦水。 由于是从树上摘下来后晒干,再充当药材的茶叶子,经人炒制后确实少了很多香味,而且药材价钱也不便宜,只能说一句物次价贵,完全不值。 他静静思索着后世闻名的老茶树,不知道有多少,早在一千四百年前的现在就已经生了根发了芽。 许久之后,在两女疑惑不解的注视下,他开始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张还算详尽的大唐疆域图。 将建州与抚州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标记出交州、邕州...李斯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两个待定为好。 岭南道那里毒虫太多,要花费的人力物力,远超种植茶叶所能带来的收益。 “你们俩记住某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一会儿等徐叔回来,让他按照某说的去安排。” 第340章 九龙窠,大红袍! 见两女聚精会神的模样,李斯文这才不紧不慢的道来: “在建州与抚州交接之地有一处山脉,但某也不清楚它现在究竟是叫武夷山,还是虎夷山。”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座山在当地非常有名,相传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 没理会两女脸上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李斯文继续道: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东晋时期,净土宗初祖慧远和尚,曾在那里坐禅,建立了惠苑寺,而寺庙边上的那块谷地也因此闻名,被命名为慧苑坑。” “而这慧苑坑是九曲溪最北的一道,沿着九曲溪一直走,就会见到一条东西走向的谷地。” “在这个谷地中有九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它们呈南北对峙状,北边的悬崖上长着几株茶树,其貌不扬但极其珍贵。” “给某找到它,好生保护。” 看着两人茫然无知的模样,李斯文不禁摇头苦笑,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她们的能力,她们对于曹国公府在江南道的势力,了解的并不比自己多多少。 皇后培养出来的上等探子啊,就这么被他给养废了! “诶呀,这种大事奴婢还是不掺和了,省的婉娘小姐再操心。” 红袖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展示着自己婀娜多姿的身材,然后在李斯文一脸无奈的表情下,搂着他亲昵了一番,这才询问孙紫苏的情况。 “公子,你和绿珠慢慢聊正事,奴婢去看看孙姑娘吧,这么晚了还不起床,怕不是被公子折腾坏了吧?” “那个...” 想起刚才的旖旎,李斯文忍不住老脸燥红,自己都多大的人了竟然还吃奶... 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小声吩咐道:“红袖你要是去找孙紫苏的话,记得拿几件衣服。” 说着,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位女子的身材,最后确定道:“拿绿珠的吧,大小应该差不多,尺寸什么的也合适。” “公子!” 绿珠白玉般的脸上顿时变得羞红一片,想起了温泉那一夜,公子对这对鼓鼓囊囊爱不释手的模样,娇嗔的瞪了李斯文一眼。 红袖咯咯笑了几声,促狭的向绿珠眨了眨眼,最后像是条美人蛇般趴伏在李斯文胸前,一手扶着他的侧脸,口吐香气道: “和奴婢说说,公子今天可是干了什么坏事,怎么孙小姐的衣服还...” 见李斯文支支吾吾的,红袖美眸咕溜一转,在他耳边小声道: “难道是婉娘小姐明令禁止的那件事?这样说来孙小姐可就被公子害惨了。” “想什么呢!”李斯文敲了敲她的脑壳,冷声道:“某可是个学医的,能不清楚这事的危害?” 红袖疼的泪眼婆娑,但心里顿时便明白过来,自己是戳到了公子的痛处啦,他是有色心有色胆,就是身体不允许... 想到这里,红袖不禁偷笑,旋即在李斯文一脸羞恼的目光下,翻出了绿珠一件不曾穿过的衣服,小碎步飞快的跑出了里屋。 “绿珠咱们继续说,一会儿某还有正事要办,可能等不及徐叔回来了。”李斯文目送红袖出去,对着绿珠一脸正色道。 绿珠小声的应了句,便取出纸笔,将李斯文所说的全都详细记录下来。 让公子阅览确定了没什么问题,这才松了口气,端着茶盏掩饰自己的羞意。 “今日有没有什么客人来访?”李斯文见正事处理完,想了想,又随口问道。 “公子难道就不清楚,那几首词带了给长安城多大的震撼么?” 绿珠眼神幽怨的瞥了眼自家公子,又心有余悸的拍拍胸脯,颤颤巍巍的,不由的叹了口气。 她一想起,自清早开始曹国公府门前就络绎不绝的人群,就不禁打了个寒颤,上门讨喜的、认亲的、送礼的...可谓是鱼龙混杂,混乱一片。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大管家徐建竟然还没招待完,可想而知,这些人究竟有多么麻烦! “本来不知道,但见了绿珠模样某便清楚了。”李斯文有些惊奇着说道。 绿珠可是位见多识广的,没想到还会露出如此惊恐的表情,他心中不禁感到一丝好奇,这群‘客人’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而且,他虽然不清楚自己现在在长安的名声如何,但《青玉案》地位如何确实明明白白。 这可是堂堂词宗辛弃疾难得的婉约词,更是被誉为最美的爱情词之一。 苏轼的《水调歌头》对于中秋如何地位,《青玉案》对于元宵便如何。 更不要提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的三等境界中,可是将‘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评价为了‘可是非大词人不能道也’。 由此推之,这几日自己不宜出门。 “公子别看奴婢在这里偷懒,但也是忙里偷闲。” “白天的时候帮着家里厨娘、侍女做了不少活计,等闲了些,这才被她们推搡着回了里屋,让奴婢好生休息。” 绿珠揉了揉还在酸痛的肩膀,有些骄傲的说道。 正巧这时,忙活了一天的徐建走了过来,还没进门就喊了一声:“公子可是醒了?” “某醒了,徐叔你先在正厅等一下,某马上就来。” 李斯文高声回了一句,先是出门去看了一眼红袖与孙紫苏,见卧室门紧闭着,就知道她俩可能在玩闹。 于是招呼绿珠一声:“绿珠你随某一起来,正好将茶叶那事交代给徐叔。” 绿珠应声起身,带着疆域图和笔记跟着去了正厅。 徐建接过绿珠递来的地图,仔细端详起来,只见地图上除了用墨线勾勒出的一片片区域外,别无他物。 思索片刻,有些不确定的道:“公子画出的这一片,是江南道的建州府那一块?” “怎么,徐叔去过?” 李斯文有些惊讶,这地图上可是简陋的很,没有各个州府的名字,甚至连名山大川都只有个注释。 徐建苦笑的摇摇头:道:“这倒没有,老奴偶得一日空闲便是侥幸,哪里可能去这么远的地方。” 第341章 开彰圣王 说起这,徐建不由的叹了口气。 这偌大的国公府可全压在他身上,钱财短缺差点没了众人的月例,主事人更是昏迷不醒,人心动荡。 要不是公子及时从昏迷中醒来,还突然变得懂事了,不仅一路进爵,还兴建了几门日进千斗的生意... 他可不会像现在这么悠闲,还能时不时的跟公子去汤峪歇息。 看着公子对自己如何了解建州之事感到困惑不解,徐建微微一笑,开口解释道: “早年间,因为泉州、福州两地的蛮僚啸乱,陛下遣戎卫归德将军陈政更代,升为朝议大夫,统江南行军管事,率府兵自丰州莆田县南下,平定锋獠。” “而这位陈政将军也不简单,在青年时就曾随其父陈犊一起攻克临汾等郡,与当时的国公爷互为大军左右翼,几番连战相互掩护下来,也结下了不浅的交情。” “当陈政被任命为新职要去上任前,他还特意前来拜访过国公爷,两人在府上畅饮美酒,共叙旧情。” 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中暗暗琢磨着什么。 或许陈政的名字不够响亮,但他以后的儿子陈元光却是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名声远扬的主。 不仅在明朝时被追封为昭烈侯,在后世那更是香火鼎盛,子孙遍地。 尤其是在闽南、粤东、台湾和东南亚等地备受崇敬,更被他的后人们尊称为‘开彰圣王’。 其地位之高,甚至可以与妈祖、保生大帝和关公并称民间四大神只,香火也是不相上下。 说来也巧,前世的时候,李斯文还参拜过陈元光的神像,听说有消灾避恶,延寿保平安的寓意。 虽然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也不排斥这种信仰,反正就路过的时候上炷香,灵不灵的,顺手的事。 想到这里,他对陈政的为人也有了几分信心,能教出陈远光这等人杰的人,不会是什么背信弃义的。 于是开口说道: “既然有如此缘分,那徐叔你便拿着阿耶的印信,写于陈政一信托家兵送去。这件事也不算麻烦,只需在建州找几棵茶树而已。” 不等李斯文说完,绿珠便称心如意地递上了刚才记下信息的纸张。 其上如同亲身经历般、记有无比详尽的信息,甚至连一些当地人都会遗漏的细节也同样有记载。 这不禁让徐建迟疑,他心中暗自思忖着,自家公子该不会是盯上了他师门遗留在人间的宝物吧... 毕竟自家公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白鹿原而已。 如果不是在梦里,随仙人到访过建州的九龙窠,又怎么会清楚的知晓远在千里外的九龙窠壁沿上,会有几棵茶树? 而且更让徐建犹豫的,是还要挪用国公爷的印信...这万一事情败露,自己会不会出事不一定,但自家公子肯定是几天都下不了床啊。 想到这里,徐建耐不住心中疑惑,他就纳了闷了,公子不惜冒险的找这几株茶树,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茶树也是仙人异宝之类的吧。 于是开口问道:“找茶树倒是小事,只是公子为何如此大费周章的,非要找建州的那几棵?” 李斯文斜了一眼不解的徐建、好奇的绿珠,幽幽叹了声解释道:“别看这几棵茶树不起眼,将来可是金贵的很,每一株都价值亿万钱。” 徐建和绿珠头一次听说茶树还能值这么多钱,脸上骇然一片。 李斯文摆摆手,继续说道:“某之前是见过几次,但它被保护的太好不让随意采摘,之前留存下来的又太贵,十两茶叶二十万钱...而且还有价无市。” 没理会两人的恍然大悟,李斯文不禁感慨一声: “某一直无缘品味一番这所谓‘大红袍母树茶叶’的醇香,但现在既然有机会,某怎能轻易放弃。” 虽然他说得如此笃定,但其实心里并没有多少底气。 尽管这棵母树据说是已经有上千岁了,但这些都只是口耳相传,无人能够证实其真实性。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棵母树在明朝时期便已声名远扬。 几百年的光阴流转,对于一个王朝而言或许意味着多次更迭换代,但对于悬崖之上的树木来说,也许仅仅是白驹过隙般短暂,李斯文估摸着,这母树如今怎么也长出来了。 “对了。” 李斯文突然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徐建,郑重地嘱咐道:“如果真的在某说的地方找到了那所谓茶树,切记要将整座山都给某买下来。” 他可没忘了慧苑坑、牛栏坑、倒水坑、悟源涧、流香涧这三坑两涧,都是水土丰茂的地方。 若是能在茶树上截取一枝,扦插至这些地方,数年后便能长出一棵新的优质茶树。 虽然对于现在是远水解不了近忧,但等扦插的茶树长成,必定又是一门赚钱生意。 想到这里,李斯文沉吟道: “购地的钱,先让陈政这个江南道总管事代为垫付吧。等家兵返程,某收到来信后,便会立即准备好购买地契的铜钱。” 见公子交代完后,徐建抬腿就要匆忙离开,但刚出了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回来老脸羞愧道: “老奴真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好,刚才来,是因为正堂里还有两位大人在等着公子,任凭老奴说什么也不动弹,老奴这才无奈前来打扰公子。” “哦,什么人能让你这么无奈?” 听徐建这样一说,李斯文到有些惊奇,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作为李绩心腹,曹国公府大管家的徐建,在长安城里的地位可是不低。 再加上自己名声初显,大小事务都交由他处理,想要巴结的人不少,但能让他如此谨慎对待的,倒是少见。 “是太子率更令欧阳大家,还有永兴县子虞老先生。” 欧阳大家?虞老先生? 李斯文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也没想起来对这俩人有什么印象,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既然这样就好办了。 他挥挥手,不耐烦地说道:“这俩人好大的脸呐!” “不过一四品的太子率更令、五品的县子,有什么资格让某一个堂堂县公拜见,某要是去了这叫败坏朝纲,传出去叫旁人如何看这国公府...” “徐叔还是打发他们走吧。” “嗯?” 原本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这俩大麻烦的徐建,听到这话,顿时傻了眼 他张张嘴,想和公子解释一下这两人的身份和地位,但又怕引起公子不满。 他心里暗自叫苦不迭,早知道这样自己应付得了,将他俩推给公子这不给自己找麻烦呢。 无奈之下,他只好赶紧走上前去,试图阻止李斯文继续说出惊人之言。 第342章 直呼其名等同骂人 “公子,要是这两位先生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老奴又岂会如此拘谨,主要是这俩人,是因为名气太大而被封的官。” 徐建一脸的苦笑,委婉的解释这俩人的重要程度。 “嗯?这俩人什么来头?” 要是被荫封或者捐来的五品官,只能说一句父辈了得,但这俩人要真按徐建说的,是凭自己的名望封的官...这得是多大的德行? 要知道现在还是九品中正制,为官者德才兼备那是前提,家里有权,有背景才能入选,能压着一众世家子封官的,得是什么妖孽? 李斯文脸上惊疑不定,没听说过贞观年间有这样两位人物啊! “公子误会。”徐建见李斯文脸上异色,哪里不清楚为何,连忙解释道: “两位年岁不小,都是三朝宿老。” “欧阳大家以书法闻名,被封为了太子率更令,虞先生更是因为性情刚正而被封为永兴县子。” 三朝宿老? 李斯文心中算了算南北朝的陈朝,距今最少也要四十几年了,但要被称作宿老,那说明远在陈朝时就已经入朝为仕了。 这样想来,这俩人都七老八十了? “那就不得不见了。”李斯文轻咳一声,无视身后绿珠的憋笑,一脸正色问道: “徐叔,这欧阳大家和虞先生姓谁名谁,要是能以书法封官,某怎么没听说过他俩?” 虽是这么说,但李斯文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唐初,姓欧阳的书法家,除了与颜真卿、柳公权和赵孟頫并称书法四大家的欧阳询,还能是谁! 果不其然,徐建思索片刻,回道: “信本大家原名欧阳询,因为擅通书法,被世人敬称为欧阳大家,虞老先生名为虞世南,因为博学正直,被尊称先生。” “徐叔,下次有类似的人来拜访要说全名,左一个欧阳大家,右一个虞先生的,某也分不清是谁。” 听到耳熟能详的名字,李斯文不由心中感叹,这可是在后世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没想到第一次见是在自己家里... 但一听李斯文有些大逆不道的建议,徐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异常无奈地解释道:“公子,这两位可都是过了古稀之年的祥瑞了,就算老奴也上了年纪,但直呼其名同样是大不敬之罪。” “噗嗤——”这时,一旁的绿珠再也忍不住笑,见公子一脸‘和善’的看来,赶紧把俏脸埋在臂弯之间,尽力抵制笑意。 然而,从她那对依然不停地颤抖的肩膀来看,显然已经笑得无法自制。 正是因为她清楚公子大梦一场忘了多少规矩,所以她才知道,公子这看似建议的混账话绝不是调侃或玩笑,而是实实在在的建议。 因为他压根就意识不到,从古至今,直呼他人姓名几乎等同于骂人。 徐建看着绿珠的反应,眨巴了几下眼睛,似乎突然明白了其中缘由。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然后狠狠地瞪了绿珠一眼,脸色严肃,那意思好像是在说: “老朽还曾吩咐过你,重新教导公子一遍规矩,你就是这么教的?” 见徐建眼中的责备,绿珠心中一惊,连忙起身恭敬解释道:“徐管家,奴婢可是仔细教过公子礼仪规范的,只是没想到,公子连这样的常识也能忘了...” 她心里暗暗叫苦不迭,自己今天怎么这么倒霉,被徐管家逮了个正着。 其实,她之所以敢调笑公子,是因为她知道公子为人大度,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责怪与她,但对徐建这个大管家,却不敢有丝毫不敬。 他有错是真罚,府里的人但凡忘了一点儿规矩,哪怕是公子小姐,都要受他的惩罚。 看到绿珠一脸诚恳,似乎并不像忘记事情的样子,徐建无奈地叹息一声,指着她的鼻子教训道: “诶,绿珠你说的虽然有些道理,但终究还是犯了错,老朽有过则罚,你这个月的月例没了!” 说完也不顾绿珠的委屈,转身语重心长的对李斯文说道:“公子,不是老奴非要多嘴说你,可你这话也太不像话了!” “是是是,徐叔你说。”李斯文站的笔直,表情很是认真。 他也清楚这是古代,规矩繁琐且复杂,自己这个穿越来的难免会疏忽了什么,所以很是耐心的听着徐建的句句珠玑。 徐建语气严肃道:“老奴知道公子是贵人多忘事,但也要时刻记得谨言慎行,万不能肆意妄为。” 接着,又苦口婆心的道: “因为这种小事挨了责罚是小,即便是传出去坏了国公府的名声也罢,但要是公子因此背上了不尊老的骂名,坏了品行断了仕途,那才叫因小失大!” 尽管徐建说的委婉,但李斯文还是听出其中意思—— 老奴知道你是仙人弟子,身份高贵,不喜欢规矩。 但毕竟这是在凡间,你总要遵守凡间的规矩!万一哪天因为这等小疏忽而折了性命,叫老奴有如何脸面与国公爷交代! “徐叔你说得对,某记下了。” 李斯文点头应道,心中不禁一暖,也就真正的亲人才会如此啰嗦说教,生怕少说一点,就让自己吃上亏。 见公子认错态度良好,徐建也不好意思再说教什么,只叹了声便要带路: “公子且随老奴前来。” 第343章 见猎心喜,割舍不下 徐建带着李斯文一路穿行,路过一条条长廊小径,终于是到了正堂后门。 就在此时,徐建突然停下脚步,神色认真的嘱咐道: “公子一会儿拜见两位老先生的时候,态度务必要恭敬些,哪怕他们说的再不好听、受了气,也别急着动怒动手,毕竟...他们的身子骨可禁不住公子的一拳。” 听到这话,李斯文不禁感到有些无语。他瞪大眼睛看着徐建,反驳道:“徐叔,某是那种只会逞手脚之力的莽夫么!” 徐建没说话,只是瞥了眼正在大言不惭的公子,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那意思却很明显——谁打的李泰?谁揍武元爽... 对于徐建的质疑,李斯文也是一时语塞,一次是正当反击,一次是见义勇为,怎么也谈不上逞凶斗狠吧。 但现在也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他冷哼一声,在徐建一脸讪笑中率先迈入正堂。 正堂中,欧阳询和虞世南两人相对而坐,都紧皱眉头喝着清茶,一喝一个不吱声。 “伯施,你说这李斯文是不是看不起咱俩,怎么拿这种玩意来招待?”欧阳询实在喝不下去,把茶盏往案几上一按,不悦的说道。 虞世南呵呵一笑,又灌了自己一大口茶,然后慢慢放下,回答道: “某觉得还好,此茶虽然清苦了些,但喝下去唇齿之间略有回甘。” “人生百事莫过于此,即使再辛苦劳累,最后的收益,可能也远远不及吃过的苦头,如此想来,此茶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说完虞世南眼前一亮,突然有了些灵感,他闭上眼,将自己这最后一句细细记在心头,品味着唇齿间来之不易的甘甜。 等他着回去斟酌一番,想必又是一篇佳作。 “哼,你说什么都有理,反正老子是喝不惯这苦东西。”欧阳询嘴里嘟囔着,左右寻望,见无人看守,便直接将清茶倒在脚边,琉璃盏小心收入袖中。 “诶,你个老不修干什么呢,不告而取视为偷!”虞世南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了欧阳询的小动作,顿时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害,某这不是见猎心喜,再也割舍不下了嘛。”欧阳询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讪讪地从袖子里取出了那只琉璃盏。 只是...当欧阳询转过头却发现。 刚才还在义正言辞地说教自己的虞世南,竟然已经把他面前的清茶一饮而尽,茶叶倒掉,将手中茶盏连带着精美的茶壶一起收入了囊中。 “你还有脸说某!你个狗东西在干什么?”欧阳询气得差点跳起来,狠狠拍了几下案几,指着他大声责骂道。 “嗯?某干什么了?”虞世南一脸无辜地看着欧阳询,诧异地反问道: “某这不是觉得茶太苦喝不下去,把茶盏放下了嘛?” 说着还不忘将脚边的茶叶堆踢碎,伪装成茶盏掉在地上的痕迹。 “诶呦你看,某这一不小心,把茶盏失手摔碎了。” “下人才刚把它收走,茶叶还没来得及打扫。刚过去的事情信本也能忘?记忆不会迟钝到这种程度了吧?” 虞世南说的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刚才所言属实一般。 但其实,他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府中来往宾客不论身份高低,都是人手一个琉璃盏。 由此可见此物并不珍贵,甚至有些泛滥,既然这样,那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欧阳询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骂不止,到底是哪个傻缺,传的虞世南性情刚烈正直? 真该把他拎过来,让他亲眼目睹这一幕,然后再质问他是不是收了钱,在睁眼说瞎话! 虽然心中大骂不止,但欧阳询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含糊,迅速将空着的几个茶盏一并收入袖中,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盯着房梁看。 当李斯文带着徐建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两位白发苍苍,面容消瘦的锦袍老人正盘腿而坐,仰着脑袋,百无聊赖的看着房梁,似乎是在数上面有几条纹路。 李斯文忍不住嘴角一抽,以徐建的待客之道,怎么想也不可能不给客人上茶,那么,他俩袖子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他先是瞄了一眼空荡荡的案几,又见到两人脚边的茶叶渣滓,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不过也正好,本来还想找理由送他们一套好的,但现在看来可以省了这心。 之前他把暗库里成色最好的一批,通过各种渠道送到皇室和几位国公手上,其实就是打着让他们代为宣传的想法。 毕竟下元节将至,大开宴会觥筹交错,或者聚众教司坊饮酒听曲,那都是自古以来的优秀传统。 以陛下和几位伯伯的性子,肯定会忍不住向别人炫耀这些宝贝。 如此一来,他家的琉璃制品就算一夜成名,接下来就只用等着运来长安,人们抢购一空即可。 只是,两位大家被李斯文怪异的目光,打量的浑身不自在。 虞世南轻咳一声,先声夺人,和颜悦色的说道:“这位就是小公爷?可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之相啊!” 拿人手短的欧阳询也连连点头应道: “是极是极,小公爷一看就是个文武双全的主,将来不是个骁勇善战,战无不胜的将军,也会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才子。” 李斯文冷笑一声,这俩老家伙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来他家打秋风的? 于是面无表情的拱手道:“多谢两位大家的赞美,实不相瞒,某也常觉得自己风度翩翩,每天都被自己帅醒。” 听到如此大言不惭,两人不由的嘴角一抽,相视无言。 这反应不对劲吧? 谁家好人听了长辈的赞美,不是表现的一脸的惶恐? 按常理来说,这人应该一边谦虚推辞一边恭敬回礼,他们这边再发赞词,这样你来我往两三次之后,才算是完成了一番寒暄,可以开始谈正事了。 点子扎手,看来是棋逢对手啊!虞世南对着欧阳询撇了撇嘴,示意他再来一段,助助兴。 这小子面皮真厚,和你有的一拼。欧阳询丝毫没理解虞世南的意思,还以为是在讽刺自己,眼睛一斜,骂向虞世南。 李斯文将两人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禁嘴角抽个不停,这俩货色哪有什么德高望重的样子,这不俩纯纯的老不修么... 但表面依旧淡定,稳稳坐于主座,而后转头吩咐徐建道: “既然是贵客来访,徐叔还不快快上好茶,免得人家受了冷遇,说国公府眼高于顶,怠慢了客人。” 第344章 老油条,小狐狸 李斯文淡定,但两人不淡定了,他这话什么意思,是损咱们呢吧? 你可拉倒吧,这分明是看穿了咱俩的小偷小摸,挤兑咱们么。 两人眼神交流一番,笑呵呵道:“小公爷这是什么话,某等二人算是不请自来,虽然算不上是恶客,但贵客什么的也谈不上。” 李斯文点点头,他们辈分大,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听就完了。 于是再次开口吩咐道:“既然二位都这么说了,徐叔,茶。” 两人面色更是一黑,这什么意思,你真好赖话不分啊,好茶没了,连个‘上’都没了? 他俩不禁忐忑,上好茶都是那个味道,差了两个档次的茶会是个鬼什么东西。 但见到徐建端上来的陶罐,还有扑面而来的香茶味道,两人不禁疑惑,难道徐建端错了,这分明才是好茶吧? 见他俩脸色有异,李斯文轻笑一声,解释道:“二位先生有所不知,只因为某一人喝不惯这香茶,虽然某没这个意思,但也导致整个国公府将它列入了下等。” “所以在某家,好茶是苦茶,茶是香茶。” 欧阳询、虞世南两人若有所思的对视一眼,总感觉他这是话里有话。 他一人影响了整个国公府,是因为他的地位,他是家里主人,家仆自然是要看他脸色行事。 但是这话专门说给他们两个听,是想告诉他们什么... 是说他们俩虽然名声远扬,但地位却差他一筹,让他们两个认清自己的身份? 还是说这是种警告,让他们不要轻易挑战其权威? 两人默不作声的琢磨着,一时半会也猜不透李斯文的意思。 但虞世南不愧是在官场上沉浮数十年的老油条,只眨眼功夫,便对李斯文的深意有了几分猜测。 要知道,他们二人在文坛上的名气与地位,就与李斯文在国公府的地位别无二样。 他们这些做上头的是什么态度,底下的人自然会跟从。 所以这是在问,他俩无缘无故的来曹国公府,是有何求,是好意还是恶意? 然而,虞世南心里对自己的猜测,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毕竟李斯文前边还明嘲暗讽的,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变得这么礼貌了? 当他低下头,瞄见在袖子勾勒出些许形状的琉璃盏,顿时恍然大悟。 不禁老脸羞红,这是在骂他们为老不尊,小心上梁不正下梁歪! 想到这里,虞世南不禁干咳一声,端起陶罐抿了口香茶。 茶水入嘴的那一刻,他顿时眼神一凝。 当年朝廷上,他替李二陛下在屏风上书写《列女传》,在没有临本观摩的前提下,一气呵成而无半点错字,赢得了文官拥护,陛下感激。 从而被李二陛下请到了紫云楼,有幸品尝过一次长乐公主的手艺,与这茶别无二样。 这又是个下马威啊,虞世南苦笑一声。 李斯文这茶的言下之意就是,长乐公主与他的关系好的很,你们俩要是包藏祸心,小心他告到陛下那里去,说他们以大欺小... 看懂了这短短两三句的真意,虞世南不禁长叹一声,这小狐狸从哪学的这些官场厚黑学,拿捏起聪明人来,可真够熟练的。 于是清了清嗓子,解释来意:“不知小公爷对长安城昨夜的消息,是否了解一二?” 说起正事,李斯文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点点头道:“昨夜某回府太晚,回来就睡下了,直到今日醒来才有所耳闻。” 虞世南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就说,堂堂国公府的大管家不会不清楚他们的身份,更不会冒着得罪他们的风险,陪他们干聊大半天,而不去告知主人。 他还以为是李斯文恃才自傲,看不起他们这俩老家伙,所以这才想拿走这琉璃盏,回敬一二。 现在看来,是李斯文昨夜成诗时消耗了太多脑力,昏睡至今现在,徐建不得已下才陪着他俩,倒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道:“昨夜信本在得到了小公爷诗作后,就喊着老朽观其大作,一时间惊若神人。” “这不心血来潮之下,老朽与信本便各做了一张字幅,前来献给小公爷,望小公爷不要推脱。” 李斯文一听便笑了,神情也变得真诚起来。 刚才他一进门,就看到这俩老不修在袖子里藏了东西,还以为是仗着年龄来国公府打秋风的,却不曾想竟然是来为他锦上添花的。 误会解开,李斯文也不好意思再明嘲暗讽,点点头回应道: “虞老先生的书法,某自是敬仰已久的。”李斯文缓缓而道,像是在回忆什么: “其用笔圆润,外柔内刚,似乎是受了师傅智永禅师的影响,外具佛家慈悲善目之相,内也不乏金刚怒目之威。” 虞世南听到这话,不禁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心中感叹盛名之下无虚士,李斯文的见识之广,在大唐中青一代也算数一数二。 自己确实曾跟随王羲之七世孙,智永大师学习书法,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当时还是南末隋初时期,那时自己年少,身体孱弱,经常生病,家人便将他送到寺庙里,希望他能跟着寺中的武僧锻炼身体。 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拜入了智永大师门下,成为了他书法上的弟子。 “没想到小公爷竟然还了解老朽的过往,这么多年,小公爷是为数不多不用老朽告知,便知悉此事的人,其博闻强识,让老朽不禁汗颜。” 李斯文一笑,花花轿子人人抬嘛,于是又捧道:“某不仅是对虞老先生的书法敬仰已久,对先生的大作也同样喜欢,常看常新。” “哦?不知小公爷最喜欢的是老朽的哪篇诗作?《春夜》还是《结客少年场行》,二者皆是老朽的得意之作。” 虞世南满脸春光,不禁询问道。 第345章 收徒?抢弟子? 见虞世南老脸笑的跟花一样,李斯文不禁有些头疼,这老头是真听不出他是在客气,还是在装傻充愣? 《春夜》这首诗他还有些印象,但《结客少年场行》...听都没听说过呀! 无奈之下,李斯文只好故作镇定地向虞世南解释道: “老先生都猜错了,某最是喜爱的是先生的《蝉》,‘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先生诗中虽然句句写蝉,却又句句暗示自己高洁清远的品行。” 他故作回忆之色,脸上露出憧憬之色:“尤其是诗中对于内在的自信自得,可是让某受益良多。” 听到这里,虞世南简直要笑的合不拢嘴。 心想着,他和欧阳询算是不告而来,李斯文更是刚睡醒就匆忙赶到,可见他绝不可能是事先准备好了,专门用来哄他这个老人家高兴的。 原本他还觉得李斯文年少有才,会是个傲气凌人的主,这才暗暗祈祷‘斯文’是名副其实。 没想到今日一见的确是锋芒毕露,但那是对不怀好意的恶客。 但他表明自己的善意后,这锋芒立刻变得内敛,显露出其内在的温文尔雅。 思考至此,虞世南越来越觉得李斯文是个可造之材,不禁起了种心思。 虞世南捋着胡须,傲然道:“小公爷所言甚是,人这一生啊想要做成大事,最少不了的就是这股由内而外的自信,有了这份底气,做起事来可谓是事半功倍。” “而观老朽这一生,醉心于书法、皓首穷经才算有了几分所得。若是说的放肆些,当世的那些书法大家,哪怕是声名远扬如信本,与老朽相比也要逊色一筹。” “老朽自认天下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 面对虞世南如此自傲的大话,李斯文却仍然保持着淡定,虽然他这话让人听了难免觉得他太过自负。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有这样的实力和底气。 虞世南的老师智永禅师,对祖先王羲之的书法造诣极深,而虞世南在智永禅师的悉心教导下,更是做到了青出于蓝,书得书圣妙法。 不仅继承了王羲之、王献之两位大家书法上的精髓,还做到了去芜存菁,将两位大家的美学风格融会贯通,走出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 在后世的评价中,唐初四大家之一的虞世南确实被公认为是四者中的最优者。 “老先生在书法上的成就卓然,某自是认可的,更是衷心佩服。” 想到这里,李斯文放下茶盏,拱手回了一句。 “哦?” 虞世南眼前一亮,他此次前来造访,只是想先试探试探李斯文的品行,若还算看得过去就送出字幅,结下一份善缘。 但也没想到会如此投缘,一见如故,于是不禁好奇问道: “既然如此,不知小公爷对老朽这书法有何想法?” 此话一出,李斯文还没什么反应。 而一旁听这一老一小互吹了小半天,完全忽视了自己,心中正不爽的欧阳询,却突然就睁大老眼,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己的老友。 要知道虞世南对自己穷尽一生才有所得的书法,是极为看重的。 哪怕是天资聪慧又合眼缘的弟子也要经受得住考验,他才会选择收下。 而没这个缘分的...哪怕身份贵为皇帝的李二陛下,也是再三恳求,虞世南才有些勉强的收下这个弟子,还只是记名。 可听他刚才的意思,似乎是起了收徒的兴致?他也没见到虞世南有过考验啊,简直匪夷所思! 李斯文顶着虞世南如炬的热烈目光,只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属实是坐立不安。 他心里暗暗嘀咕:文哥能有个锤子的看法,书法四大家他也就知道谁是谁,有什么特点,再往深处说...就是睁眼瞎。 他一学医的连自己的专业知识都学不过来,哪有这么多时间去把书法都学一遍。 况且,要不是当年恩师嫌弃他字迹潦草,写快了谁也看不懂,非要压着他的脑袋教了他半年柳体,他才懒得花时间去学这些对他来说毫无益处的东西。 不过,李斯文也不想和这位满脸春风的老人家撕破脸。 且不提他这次前来,是为了送礼,伸手不打笑脸人;单看虞世南这七老八十,和巢元方一样被视作祥瑞的年纪,就不是他能轻易得罪得起的。 万一他出言不逊,把虞世南给气倒了...不敬师长的罪名还算小事,关键是曹国公府救济灾民多年所积累下的口碑,算是毁于一旦。 所以在不了解虞世南真实想法之前,李斯文只能含糊道:“小子哪里敢对老先生的成就有什么看法,不过恭而敬之,恭而敬之。” 听到他的真实想法,虞世南满意点点头。 对书法就应该抱着如此恭敬的态度,勤而学之,不耻下问,这才能走的更远。 于是道:“既然小公爷对书法有如此兴趣,不知...可否让老朽来指教一二?” “嗯?” 见虞世南脸色没有因为自己的回答而露出不快,刚松了口气的李斯文顿时又变得紧张起来。 这老家伙什么意思,要当他书法上的老师?有这时间他去逗逗孙紫苏那傻子不好,学什么书法,根本没必要! 于是面露难色,迟疑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某在书法上其实已经有了师承。” 学了柳公权的柳体,就算他的学生,这话李斯文说的很有底气,反正你们不可能认识柳公权,任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正堂中,正襟危坐的欧阳询听闻此言,不禁呲牙咧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对李斯文摇了摇头。 不是他非要说你,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把握不住呢? 管自己有没有师承,先把这大好机会先吃进嘴里,等伯施意识到这事的时候也就晚了,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含泪认下你这弟子。 但被婉言拒绝的虞世南却一反常态的笑着捋了捋胡须,见二人沉默不语,他才缓缓而道:“老朽自然是知晓此事的。” 欧阳询心头一震,你这老家伙不对劲啊,知道人家有老师还敢抢弟子,真不怕哪天人家打上门? 第346章 柳体的问题 李斯文听到这话更是觉得匪夷所思,现在可是已经有了一日拜师终身为父的概念,在这种君臣父子的封建社会,拜师是一种很严肃的事情。 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 不等李斯文说法,虞世南又道:“小公爷几月前在芙蓉楼前的大作,老朽有幸见识。” “其字有王羲之书圣的风格,字体均衡瘦硬,更有斩钉截铁之势,点画爽利,结构紧凑。” 他看向李斯文,眼中流露几分赞叹。 虽然说,他敢肯定这字是李斯文那个不知名讳的师父所创,但李斯文能得几分形似,说明性情与字还是相符的,只是多少的问题。 “正所谓字如其人,此字嶙峋,非傲气傲骨兼具者不可得。” “而老朽管小公爷面容,也是俊逸非凡而目若朗星,说是将门子弟,但以老朽之间,却更像是文质彬彬的书香世家子,有懋功儒将风采...” 虞世南话未说尽,就被李斯文开口打断:“老先生有话不妨直说,如此吹捧...实在让某怀疑先生来意。” 虞世南脸上微微一红,心中暗骂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自己这种老人家的夸赞他应该谦虚否认,然后在自己的再三肯定中,再惶恐的认下才对。 你这么不知好歹,岂不是在打他的脸? 但虞世南毕竟是个官场上纵横的老人精,面上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笑着解释道: “小公爷是误会老朽了,老朽不禁没有吹捧之意,反而有几分不中听的,要说与小公爷。 见李斯文默不作声,只一双星眸直盯盯的看着自己,虞世南这才缓缓解释道: “老朽接下来的话只是实话实说,还请小公爷勿怪。” 见李斯文点点头,虞世南眼中闪过狡黠之色,扬言道: “以老朽的看法,小公爷的字是绝美的,但这字的内涵却与小公爷的作风相违背,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字过于锋芒毕露,而小公爷为人又很是低调。” “字与人背向而驰,总有一方要经受千刀万剐的改变。” 虞世南说完抿了口茶,主要是观察李斯文的表情,见他脸上淡定,根本不拿刚才的说辞当回事,虞世南心中更是满意。 现在的权贵武勋一个赛一个的迷信,弄得他这个对鬼神敬而远之的为了前途,也不得不混入其中,整天神神叨叨的,让人厌烦。 “不过嘛...”虞世南闭眼回忆着自家书房里,留着李斯文《将近酒》字迹的朱红色大门,不禁皱着眉头说道: “不过老朽观小公爷的字,是有形而无神,金玉在外里头别说是败穗,根本就是空空如也,生硬的像是一块石头,实乃怪异之极。” “这种情况,哪怕是老朽也前所未闻。” “什么叫里头是空的?”李斯文茫然的眨眨眼,很是头疼的问道。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了, 之前,雅擅丹青的长乐说他的字是空有其形,却无半点其神。 能看出问题但不知道怎么说的孙紫苏,也笑话说这字是个绣花枕头,好看不中用。 起初他还不以为然,但直到虞世南如今再一次提起这事,他才不得不相信字有其神的说法。 但是...就算李斯文意识到自己的字有这个问题,可他却看不出来,甚至被单婉娘叨叨了快半年有‘问题有问题’,他也没搞明白什么叫字有其神。 以他的理解来看,所谓‘神’,就是自己写字时的心情、心态与心胸的另一种体现。 一笔落下是淡了还是重了,是忘了回锋还是笔锋转的太慢,这些小细节便是字的神,就像一个人会因为各种小事影响心情,或喜或悲... 但无论他是春风得意时写,还是怒上心头时写,这字写出来还是那样,看上去很美...但也就看上去很美。 可不是心情的话,又会是什么问题,李斯文不禁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自己的心态出现了偏差吗? 但是一点点剖析下来,他并没有发觉自己的心态有什么问题,反而比以前累死累活的健康太多。 至于心胸,也随着地位的不断提升,变得越来越宽广。 那么,不是心情、心态与心胸,是不是自己的书法水平不过关,还是柳体本身自带的毛病? 李斯文好笑的摇摇头,讲道理,这可是堂堂柳公权的柳体,在它诞生的几百年里多少文人骚客追捧,就算有问题也轮不到自己这个书法小白指出。 至于水平,从大学时被强压着学,到后来慢慢养成习惯,到他穿越时这都十多年的光景了,就算自己愚钝,再怎么着也得熬入门了吧。 思来想去,李斯文实在想不到自己是哪里有问题。 可不管是谁,但凡是个在书法上有点造诣的,评价他都是不约而同的‘字有其形而无神’,好好的字体被糟蹋了。 你们这些古人要不要这么唯心主义! 李斯文只想高喊,你们不要再说这么虚头巴脑的了,直接指出是哪里有问题,要怎么改正不就完了! “其实老夫也看出了这个问题。”本来还在疑惑,但经虞世南一提,欧阳询也想起来他家书房里,那扇芙蓉楼大门上的《将近酒》... “小公爷的字体很漂亮,完全可以说是大家水平,引以为典范,但里边的东西也确实如伯施所说,空空如也,就是个壳子。” 欧阳询惊奇的啧啧嘴,心里很是好奇,李斯文的老师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学生,就这水平也能出师? “某怎么练的字啊...”李斯文不着急的抿了口茶,清苦的味道一下子变让有些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 “当时是某的授业恩师指着某的鼻子臭骂,说:‘你这破字狗看了都摇头,来来来,你来看看这个字念什么...’。” “但某看了一时半会也没认出来,被气笑的恩师便逼着某去写了字。” “最开始是写横竖撇捺,然后就照着字帖上的字练,定期将字帖交到恩师手上点评,久而久之,某的字就成了这样。” 虞世南和欧阳询对视一眼,这流程没出错啊。 第347章 拜入此门,与皇帝称兄道弟 先是从最基础的点横竖撇捺开始学起,之后便是选择一款适合自己的好字进行线条练习,多是楷书或隶书,随着水平的长进也可以逐渐涉及草书或行书。 等对书法基本有了几分基础,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日复一日的读帖、临帖、背帖,加深自己对字形结构和笔法的掌控。 经过长时间的练习,再加上老师偶尔的指点纠错,时间长了自然会有了自己对于书法的独特见解... 至少在书法小成之前,就是这么个练法啊。 想当年人家书圣王羲之练字的时候,光是洗笔就洗黑了一池子水,美其名曰‘洗墨池’,由此可见,‘练’这一个字,在前期巩固基础的时候有多么重要。 可他们不清楚的是,当初李斯文学毛笔字时的要求,和如今完全不一样。 只要求一个形似,然后就是速度,一本字帖写完的越来越快,但最终造就的,就是这样一朵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空洞无物的奇葩。 欧阳询皱眉不解,他瞧着李斯文怎么也不像是愚钝之人,练字的流程也没问题,既然人不傻,练的也没问题,又怎么会出现如此问题。 书写姿势不对?但回想他在芙蓉楼前的笔走龙蛇,欧阳询失笑一声,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书写姿势或持笔手法的问题。 既然如此,他便联想到了字帖身上,排除所有不可能,即便剩下的再荒唐,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于是突然开口问道:“小公爷是如何使用字帖的,不知可否与老夫说上一二?” “就是把透光的纸放在字帖之上,照葫芦画瓢呗。”李斯文不清楚别人是怎么练的,直言不讳道。 听到这话,欧阳询和林虎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阵无语。 哎!”欧阳询拍着大腿长叹一声,接着解释道说道: “小公爷的问题就是出在了这里,字帖是用来在另一张纸上临摹的,学的是前人的字形和笔法,他是怎么衔接的上下两字,学的是笔锋的走向。” “若老夫想的不错,小公子的恩师是不是一个劲的要求速度,越快越好,根本不在意小公爷是如何写成的。” 欧阳询不愧是书法大家,一下子就点出了李斯文的问题所在。 “的确如此。”李斯文摸着下巴回忆当初学毛笔字时的情景,不太确定的说道。 “歪门邪道,简直是歪门邪道!书法是用来修身养性,是一步步积累,水滴石穿的功夫,这种速成的书法,简直就是在误人子弟!” 欧阳询吹胡子瞪眼,气的浑身哆嗦。 “看小公爷的字,老朽还以为这授业恩师是个刚毅正直的君子,不曾想也是个爱走捷径的,亏老朽还引以为知己...” 虞世南也是扼腕长叹道。 看着这两个大家痛心疾首的批判自己的恩师,李斯文欲言又止,但长了半天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叹息一声。 他很想说,这字帖主人和他恩师就不是一个人,差了一千多年的时间,但也不知道该和两人怎么解释。 只能归结为,可能,这就是古代人与现代人的差距吧。 现代人生活节奏快,没有太多时间去修身养性,更倾向于追求效率和速度。而在慢节奏的古代,人们更注重的是品德上的修养与艺术沉淀。 时代不同,人们对事物的理解和看法自然不同。 其实李斯文老师的想法也是出于一片好心。 对于志向是临床主治的医学小年轻来说,他们面临的是数不清的专业知识,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追求所谓的心境,字能写的好看,在他看来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要不是李斯文的破字实在让他看不下去,他也不会压着不放,放出去了也是个祸害,李斯文那字时间久了自己都不认识,做老师的又怎么可能放心,万一治死了人... 毕竟现代和古代的谋生截然不同。 在古时候,写得一手好字就能养家糊口,运气好书法有成,还能闻名于世,甚至和东床快婿一样,被富家小姐看上。 但在现代写的一手好字,只会招致数不清的麻烦,黑板报、帮人写扇面、才艺表演... 此外,随着年龄的增长,最后光荣退休的李斯文,将会有大把时间去慢慢修正自己在书法上的不足。 他当年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所以即便是看出了李斯文的问题,他也没有指出,反而选择了放任自流。 但到最后,李斯文也没有开口解释,只是静静地端着茶盏,注视着两位老先生争得面红耳赤,隔空对骂,连连拍桌... 看戏的李斯文是提心吊胆,生怕他们会因为心情激动昏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夜幕降临,曹国公府已是一片灯火通明的时候,两人终于是达成和解,半强迫不自愿的收下了李斯文这个可造之材。 但谁也不想错过被弟子带飞的大好机会,只能约定好两人一起教导,不管是名留青史还是遗臭万年,谁也别想落下谁。 “小公爷就送到这里吧。”两人相伴走出正门,语气诚恳的嘱咐道:“小公爷要勤奋练习某等留下的字幅,但也要记得是临摹,不是照着描。” “既然找到了病根所在,小公爷要做的就是戒躁戒躁,慢慢改正现在的问题,若是遇到什么难题,也尽可来询问老朽。”虞世南捋着胡须笑的和煦。 “伯施所言极是,小公爷要像刚刚学字的孩童,一个字一个字的学,不要求字迹相同,看上去差不多就行,千万别和以前似得追求形似,那是大忌!” 欧阳询还惦记着那问题,不依不饶的叮嘱着。 听着这千叮嘱万嘱咐,李斯文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但内在已经成年好不好,不知道问题的时候只能顺其自然,但既然已经清楚的认识到了问题所在,他肯定会注意改正的。 而且说实在的,他对书法不怎么感兴趣,更不想拜两人为师的,但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实在架不住两位长辈的好心纠缠。 至于什么能和李二陛下称兄道弟的机会,那都是次要因素,主要是他这人心善,不想驳了长辈的好意。 他才不会说,当虞世南说到他是李二陛下的书法老师,他就认定了这老师,不拜是不可能的了。 “两位老师放心,学生一定谨记教诲,空暇时勤学苦练,争取早日改掉这个小问题。” 看着闻名长安的小诗仙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模样,虞世南心情大好,笑眯眯地点头说道: “不急不急,小公爷闲着没事再去练字也没问题,老朽还能活个几年,肯定能见到小公爷书法入门的那一天。” 李斯文抽了抽嘴,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再说勤加练习难免有咒虞世南早死的嫌疑... 看出他的无奈,欧阳询赶紧上前一步,挤走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虞世南,安然受下了李斯文的弟子礼,这才语重心长的嘱咐道: “小公爷也不要太过在意这个小问题,就这么心平气和的练下去,说不定哪天就顿悟了呢,老夫对小公爷的悟性还是放心的...” “是是是,学生谨记。”李斯文有些无奈的道。 最后,两位做老师的,向相送一路的李斯文拱手告别,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步调缓慢却轻快的步伐,李斯文摇头失笑一声,深深鞠了一躬后背向而去。 第348章 琉璃大卖 当人们渐渐忘记了下元节的热闹喧嚣,《青玉案》掀起的轩然大波也逐渐平息后。 一系列的琉璃制品,却悄无声息的流入了大唐人民的生活,迅速占领了原本属于青铜器的市场份额。 这些琉璃制品晶莹剔透、纯净无瑕,宛如水晶一般,令人爱不释手,一经问世,犹如一位倾城绝世的美人,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在前不久的几次盛大的宴会中,众多高官富商,有幸亲眼目睹了这些琉璃器皿的精美与奢华,对它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与追捧。 一时间,中上流社会的人士纷纷以拥有一套琉璃制品为荣,将其视为身份地位的象征。 短短几天时间,这种风气就迅速在长安城里蔓延开来,渐渐成为大唐的时尚潮流。 然而,由于琉璃器数量有限,每天刚一开门,器皿就被那些门路灵通的官员们抢购一空。 许多乘兴而来的富商只能败兴而归,即使他们扬言以重金悬赏,也无法得到一件心仪的琉璃制品。 面对如此紧俏的市场需求,琉璃器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但依然供不应求,说一句日进斗金丝毫不夸张。 自然也有心怀不轨之人眼红这暴利生意,暗中派人调查。 但当他们发现,这背后占股的是皇室与几位权倾朝野的国公后,顿时变得噤若寒蝉,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琉璃生意日渐火红。 “三天!” 徐建拿着自家店铺交上来的账本,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三天就卖完了所有的库存,甚至涨到了一件一百贯也是供不应求?” “回徐管家,不止如此,还有很多大人私下联络小的,不惜赠与重金,也要提前订下一套琉璃器...” 外貌各异的十几家掌柜恭敬的站着,等待着徐建的审查,他们曾经都是逃难来的灾民,因为国公爷的仁慈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现在更是因为学了点算术,被小公爷委以重任。 救命之恩与提拔之恩交织,将这些精明的家伙暂时按捺住了中饱私囊的打算,所以哪怕徐建查看的再仔细,他们也都很放松。 笑话,不贪嘴的能是厨子?不贪财的能是掌柜?借公家的鸡下自己的金蛋,这是他们作为掌柜的基本素养。 “三天两百万贯钱...”徐建激动的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些人真是有钱没处花啊!”徐建感慨一句,“不过这样也好,都进了咱们的口袋。” “是啊,徐管家,这次琉璃生意做得好,我们也沾了少爷的光,发了笔小财。”掌柜们纷纷附和道。 “哼,某当然清楚你们的小动作,挣别人的钱可以,要是让某查到你们克扣主家的钱,休怪某不讲往日情面!” 徐建冰冷的目光扫过,本来满面春光的掌柜们顿时变得噤若寒蝉,别看这位大管家长得面善,用起狠来只能说一句毫无人性。 有些来得早的就亲眼见过,徐建是怎么惩罚那些背叛了主家的人,爱嚼舌根的割舌,手脚不干净的剁手剁脚,欺负公子小姐的更是会施以绞刑... 还有那位巨贪的大前辈,一斤铜钱一斤肉,肉不够抵债了削骨拨筋,当着他们的面,硬生生疼死的... 徐建虽然心里激动,却也没昏了脑子,这些自认为精明的掌柜都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这次没查出问题不代表以后都不出问题,趁机敲打了一下这些心浮气躁的掌柜后,他又再三确定账目上的数额。 算了算能进自家口袋的,徐建心中不由的豪情大发,因为这琉璃之法与关乎国本的精盐生意、关系百姓性命的煤炭生意截然不同。 后两者因为牵扯巨大,都是皇室占了股份大头或者干脆独占。 而琉璃之法本质就是一种牌面生意,没了琉璃不会影响生活质量半分,要想代替它有的是办法。 买不起的长安百姓可以用陶器,买不到的富商也可以用瓷器,甚至不怕死的,也可以继续使用青铜器。 所以自家公子从一开始走的就是上层路线,将它打造成了一种奢靡风气,大肆收敛高官富商钱财的工具。 按公子的话说,这就是一种奢侈品,既提高不了百姓的生活质量,也不能促进大唐的社会进步,就是个好看的装饰品罢了。 所以这次的股份划分,皇室与其他几位国公也没好意思占大头,曹国公府自家就占了足足六成的股份。 想到这里,徐建不由的心情大好,这次他总算是体会到了公子所说的,什么叫站着就把钱给挣了,真特么的痛快! 而琉璃器断货的消息,徐建也暗暗记到心里。 决定等这些掌柜走了,就立刻去向公子汇报这个好消息,建议工匠们加大生产力度,以满足这些冤大头的需求。 毕竟,这琉璃的利润太高,实在让他无法抗拒。 第349章 撞枪口的长孙冲 对于琉璃器大卖特卖的情况,长安城里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对于能从中获利的人来说,琉璃器大卖就痛快的像是三伏天里喝冰汽水,畅快无比。 但对于销售额暴跌的同行来说,就恶心的像在大雪天裸奔,饥寒交迫,羞恼难耐。 原名唐家瓷器,现改名汤峪琉璃的店铺对面,长孙冲看着对面的店内人头攒动,人们近乎是在疯抢琉璃器的画面,心中就不由涌出嫉恨之情。 看李斯文这个仇人挣钱,比他家亏钱还让他难受。 当日,由于在紫云楼里惹恼了姑母,落了个品行败坏名声的长孙冲,心里也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入仕为官了。 索性就顺从父亲长孙无忌的安排,逐渐接手了家里的生意。 但因为前些日子长安城因为瘟疫与外界隔离,铁矿运不进来,长孙家的铁业已经关门半月有余了。 而就算是现在长安已经解禁,但现在,他家铁匠铺最主要的任务,却是制造要赔给李斯文的五十万斤熟铁和七百五十万斤生铁... 说实话,当家中宿老知晓这个数目后,都差点抽过去,而对于长孙家的铁匠来说,这更像是个天方夜谭,尤其是家主还要求尽快... 由于数额过于巨大,哪怕是算上以前积累下来的生铁、熟铁数额也远远不够,大铁匠估计着,最近一年是别想着开业了,钱再重要也比不上关陇士族领头人的性命。 正打算一展身手的长孙冲得知这个消息,是又焦急又无可奈何,铁业是他家的支柱产业,万一停产,将会导致长孙家本就拮据的经济变得更加困难。 但长孙无忌的性命也同样重要。 在这种困境下,长孙冲只能是另辟蹊径,试图找到一种新的产业来缓解家族的困境,经过详尽的调查,他盯上了杯盏生意。 由于青铜器被明令禁止使用,导致上层市场出现了大量的空缺,有钱有权的名门贵族都不愿和底层泥腿子混为一谈,导致陶器压根上不了台面。 而继续使用青铜器又危及性命,又想要面子又想要里子的权贵,只好凑合着用瓷器。 调查到这里,长孙冲便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制作高质量的杯盏去迎合权贵们日益剧增的需求,说不定,还能因此结识不小的人脉。 而这样一来,不仅可以缓解家族的经济,开拓新的市场领域,说不定他还有机会再入仕途为官。 而在这些天里,自觉前路光明的长孙冲以三倍的价钱,买下了城里现存的所有瓷土。 又以重金悬赏,收买了几位别家专精瓷器的老师傅,在不计成本的情况下,这些老师傅们烧制出了很多造型精美,质量也上佳的瓷器。 但作为代价,堆满仓库的瓷土差不多是消耗殆尽了,但长孙冲表示这都是小事,长安解禁后,这些瓷土要多少有多少。 可正踌躇满志,想为他家再添一支柱产业呢,结果长孙冲出师未捷,就遇见了这么个恶心玩意。 “大公子,安奴儿见这汤峪琉璃已经成了气候,咱们这瓷器挨着它,实在是卖不出去啊...” 一位身形瘦小的油面小生头戴红花,踩着小碎步款款而来,依靠在长孙冲的怀中,娇声娇气地说道。 长孙冲轻抚着安奴儿的后背,满脸苦涩,却只能无奈叹息道: “某本来还打算用瓷器挣些钱,也好让家中拮据的日子好过一些,没想到竟然碰上了琉璃器这种鬼东西。” 提起此事,长孙冲心中满是疑惑,他就想不明白了,这琉璃器为什么会突然火爆起来。 “某这些天都在这里,也没见他家店铺做什么宣传,为何长安城里几乎是人尽皆知...” 因为长孙无忌卧病在床,李二陛下也就没好意思宴请他,而失去官职,丢了婚约的长孙冲,自然也无缘几位国公府的宴会。 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有些后悔。 要知道会突然蹦出琉璃器这玩意儿,长孙冲说什么,也不会在杯盏生意上投入这么多的钱,几乎是把长孙家手里的余钱都用光了。 安奴儿被店铺伙计诧异的目光,看的俊脸一红,羞答答的道: “那大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以安奴儿之见,咱们与这琉璃器对抗属实不智,不如...不如差人去偷这琉璃的炼制之法?” 长孙冲无奈叹了口气,摇头问道:“安奴儿,你可知道这汤峪琉璃背后站的是谁?” “安奴儿不知。”只是一介玩物的娈童又怎么可能了解到这种隐秘,茫然的回答道。 “这汤峪琉璃,是由曹国公府牵头,联合皇室、宿国公、燕国公、邢国公等几家一同占股的产业...” “某又何尝不想用手段得到这琉璃的烧制秘方?可是某派出去的几个死士,至今一个都没有回来!” “所以某估计着,分布在长安的所有琉璃店,暗地里都有百骑在看护,就是为了防备有人图谋不轨,夺取琉璃的配方!” 安奴儿脸被吓得煞白,身体哆嗦,嘴皮颤抖的说道: “那公子要如何是好?不如摒弃前嫌与曹国公府合作,实则暗地里谋求配方,等拿到配方后再另起炉灶,与之对抗?” 长孙冲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心中微微一动,但很快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坚决之色: “此计虽然可行,但对于我和长孙家来说却是行不通的。”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 “李斯文那家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绝不会轻易放过我这个仇人,也不可能做出养虎为患的蠢事。” “即使他表面上答应合作,暗中肯定也会设置陷阱,让长孙家陷入更深的困境。” 长孙冲顿了顿,又说道: “而且,某与他之间积怨已深,他曾多次当众羞辱于某,令某颜面扫地。” “如果现在,某再因为一时利益而厚着脸皮凑上去,且不说要看他脸色行事,最后只能得个蝇头小利,得不偿失...某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安奴儿见长孙冲脸上青筋暴起,轻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了。 第350章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就在长孙冲心中绝望,一筹莫展之际,店铺的伙计突然站了起来,面露惊喜,指着对面激动的喊道: “公子,快看呐,他家好像断...断货了!” 长孙冲脸色突变,一把推开刚才还你侬我侬的安奴儿,站起来,冷脸旁观许久。 当他确定伙计说的无误,汤峪琉璃店铺前,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已经变得躁动,开始不满的推搡,甚至有大打出手的迹象时。 他终于是不禁开怀大笑起来。 赶紧吩咐伙计道:“快去做个告示,限今明两天,咱家的瓷器买一送一,过时不候!” 伙计面色难色,迟疑道:“大公子,咱们家的瓷器本来就不挣钱,买一送一是不是...” 也不怪伙计犹豫,店铺的销售额与他的工钱息息相关,这要是按长孙冲的要求买一送一,他未来几个月相当于是在赔钱干活。 “嗯...说的也是。” 长孙冲心中举棋不定。 其实他爹长孙无忌,早就制定好了瓷器的发展计划。 先用低价抢占瓷器市场份额,持续打压或收购长安城其他的瓷器店,等最后他家独大,占据了主导地位后,再温水煮青蛙似的慢慢抬价,最后打造成品牌。 这个计划有一个前提条件——前期瓷器店必须要挣到钱,否则家里的那些把握大全,却又目光短视的宿老们,可不会答应这种事。 长孙冲沉吟片刻,突然眼前一亮,吩咐道: “这样吧,你去通知其余几家店铺,让他们把瓷器上标识的价格翻倍,然后再打出买一送一的优惠,如此一来,卖家们会以为是他们占了便宜,咱们也能挣了钱。” 伙计心里一盘算,这样做肯定赔不了钱,那他的工钱也就安全了,至于瓷器是否真的物美价廉、能否畅销,那就与他没关系了。 “是,小的这就去通知。”说完便出了店门,小跑着冲向坊间另一个方向。 看着伙计麻利的穿过人群,长孙冲心中不禁豪情万丈,仿佛看到了瓷器市场被他家独占的美好未来。 与此同时,曹国公府。 徐建驱散了诸多掌柜后,便匆匆忙忙地跑去了后院,寻找李斯文的所在。 当他找到里屋门时,却发现房门紧闭,里面传来阵阵嬉闹声。 徐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壮着胆子敲响了房门。 房间里,李斯文正悠闲地躺在绿珠胸前,一边欣赏着孙紫苏家传的针灸图,一边思考着李靖那滑膜炎的治疗方案。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轻轻地踢了红袖一下,示意她起身去开门。 “徐叔,脚步如此匆忙是为了何事啊?” 红袖见门外站的的大管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回到床榻上,将公子的脚放在腿上,轻轻按着穴位。 “禀公子,是琉璃器的问题。”徐建一脸的非礼勿视,低着头闷声说道。 “哦?怎么,是有人眼红生意上门闹事了?还是有人在污蔑咱家琉璃器质量上有问题?” 李斯文轻笑一声,对这些商战上的小伎俩,他都做好了预案。 “都不是!” 见徐建连续摇头,李斯文心中疑惑,皱眉思索着可能发生的几种问题,不确定的问道: “不会是琉璃器卖的不好吧?也不应该啊。” “公子误会,其实是卖的太好,已经连续有几家店铺传来消息,说琉璃快断货了!” 徐建叹了口气,心中哭笑不得,他也是头一次因为生意做得太好而苦恼,真是活久见。 “什么,卖断货了?” 李斯文一脸的诧异,他早预料到琉璃器会大卖,但也没想到拜托陛下和几位国公宣传,会带来如此恐怖的流量。 “可不是嘛,咱们的琉璃器现在可是抢手货,都说咱们家的货是物美价廉。”徐建也非常意外。 这么心黑暴利的无本生意,竟然还有人夸物美价廉,即便是他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 “不应该呀,某定价可不便宜,一个玻璃杯可是十贯钱的高价...” “诶,公子有所不知,别说是十贯钱了,长安城里现在有人已经喊出了五百贯钱的高价,但没人愿意卖给他。” “毕竟第一批能抢到琉璃器的人,都是有钱有势的那些世家,派来的家仆。” “看来咱们得想想办法,看看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李斯文脑袋在身后浑圆上蹭了蹭,一时间也没什么头绪。 “公子,老奴已经派人去汤峪,催促工匠们加快生产了,缺货的问题应该很快就能解决。”徐建如此说道。 “但这样也只能解燃眉之急...” 李思文思皱着眉头,他心知琉璃器的热度可能就这么几天,不可能长久下去, 所以必须想个办法来勾起买家心中的欲望。 只片刻,他心中便有了主意,吩咐徐建道:“等下一批琉璃器到货,尽快满足市场需求的同时,也命令各个商铺打出‘限购’的标语。” “比如明天每家店铺一天只卖百件,先到者先得。” “限购?” 徐建一脸惊奇的问道:“公子,如今琉璃器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为何不趁机大量销售,反而还限制售卖数量?” 李斯文合上手中的针灸图,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咱们生产的琉璃器,走的是奢侈品的上层路线,对于那些家中有些余钱的百姓来说,他们根本就不会产生购买的念头,顶多只是过来凑个热闹。” “而琉璃器由于价格昂贵、外表精美和产量稀少的特点,也根本不可能成为买家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首选。” “按照常理,他们平时还是会使用更为廉价且容易得到的瓷器,只有当贵客登门时,才会拿出琉璃器来展示一下自己的财力与品位,充实门面。”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咱们卖出的琉璃器损耗不会太大。“ “咱们就算生产的太多,等这波热度下去后也会压仓,反而不如一开始就采取限购的做法。” “毕竟物以稀为贵嘛,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咱们越是限制售卖数量,琉璃器才会越来越珍贵,最后成为很多人心中爱而不得的宝物。” 第351章 主仆争执 曹国公府内院里屋,徐建闷头思考甚久,心中暗自琢磨着‘限购’这个主意。他心里也明白,公子提出的这个点子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但一想到那进了自家口袋的巨额财富会因此减少,他就忍不住心疼得要命。 李斯文见他犹豫的模样,哪里不清楚他所想,继续说道: “徐叔你也知道琉璃器的原料来源是什么,这根本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赚得多也好,赚得少也罢,总归是会赚钱的。” “可是...”即便公子说的有几分道理,琉璃器的原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无论怎么卖他们都是挣的。 但穷怕了的徐建,还是不愿意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暴富机会,能挣大钱凭什么要挣小钱,这没道理呀。 更何况,即使现在的精盐生意已经扩展到了长安周边地区,每天都有稳定的收入流入。 但是由于精盐的生产过程相对琉璃器较为复杂,再加上公子一直坚持薄利多销的策略,一个月的时间下来,精盐生意的总收入,甚至还不如琉璃器这短短三天的收益。 如此巨大的落差,让徐建把琉璃器的重要性不断抬高,甚至有了与关乎国本的精盐生意相庭抗礼的迹象。 “徐叔是舍不得这暴利的买卖?”李斯文眼皮一抬见到徐建脸上的纠结,心里便清楚他在想什么,不由好笑的问道。 “公子明见。” 被点破心思的徐建一脸羞愧,自责自己竟然被这大风刮来的钱迷住了双眼,竟然还想反驳公子的命令。 “行了,某也理解徐叔你的想法,按照某的计划,是等汤峪烧制出上等白瓷后,玻璃市场萧条后再做行动。” 李斯文摆了摆手,示意徐建自己没怪罪他的意思。 “但既然徐叔你对这琉璃器如此上心,那咱们不妨就提前准备。” 说着,李斯文示意红袖一声。 红袖乖巧点头应道,小心翼翼地将公子的双脚从自己腿上移开,然后细心地给他系好鞋子。 接着,李斯文这才从绿珠怀中起身,带着徐建走到了书房。 “徐叔坐,咱们慢慢谈。”李斯文一马当先,示意徐建入座。 徐建嘴上连连称是,身体却丝毫不动,恭敬的等李斯文坐下后,自己才搬来胡凳小心坐下。 虽然胡凳这东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但也不得不承认,比跪坐在榻上舒服太多,哪怕跪坐时有支踵作为支撑,但长时间下来,膝盖仍然会感到疼痛。 书房内,李斯文与徐建相对而坐。 这是前不久在李斯文要求下才重新装饰的偏房,因为府中铜钱宽裕了很多,装饰都是用的上等货。 夹在两人中间的,是一张紫檀黑漆的八仙桌。 漆黑反光的桌面左右两侧,分别摆放的是,一只碧玉镶白玉墨床,还有盖子半开的剔红山水印盒。 墨床上放着的是号称‘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的上党碧松烟,以后的唐玄宗还有诗仙李白,都是它的忠实用户。 而印盒里盛放的,是皇室特供的八宝印泥,以色泽鲜明、雨天不霉等八种优点闻名。 李斯文收拾好今天的临摹作业,用一对鎏金螭龙纹镇纸稳稳压在一旁。 等身前桌面上空无一物后,这才慢悠悠的端起绿珠送进来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自觉过了很久,心中一直惦记着琉璃生意的徐建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出声打破了书房中的宁静。 不是他养气功夫不到家,只是长安那十几家店铺还等着他去做妥善安排,根本没有时间在这里陪公子虚度光阴。 “徐叔实在着急那几家琉璃店,不急,这件事某已经吩咐红袖去通知了。” 李斯文嘴上挂笑,饶有兴致的看着徐建一脸难以掩饰的尴尬。 心中打定主意,要让他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自从下元节结束,长安城解禁开始,徐建这三天几乎是忙昏了头,几乎是没怎么回过国公府。 见他那双平日里一向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已经有了遍布白眼的大片血丝,显示是过度劳累的迹象, 李斯文实在于心不忍让他继续奔波,一直在岔开话题让他稍作休息。 “公子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浪费的这些时间里,从指缝里溜走的,可都是一贯一贯的铜钱!” 徐建皱着眉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只见李斯文敲了敲桌子,早就等候在门外的绿珠便立刻走进来,给两人续上茶水。 看到这儿,徐建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公子……” 但话到嘴边,徐建后悔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虽然有道理,但却有些逾越了,主人家下的命令,只要不是大错特错,他这个做仆人的就不能反驳。 想到这里,徐建偷瞄一眼公子的脸色,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诶,看来徐叔的养气功夫还不到家,还要多下功夫啊。” 李斯文倒是没有把徐建的顶撞放在心上,不慌不忙地吸溜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安慰道。 说实话,对于徐建如此上心玻璃生意的表现,李斯文是有些意外的。 他当然清楚在这样一个相对落后的时代,这种接近无本买卖的玻璃生意,会带来多大的利润。 但他心里也明白,当明年春日到来,煤炭生意逐渐萧条后,那个整天闲得发慌的李二陛下肯定能看出玻璃的问题,会想着法子多分一杯羹。 不仅是他,朝廷上的名臣武将,还有朝廷之上的那些名臣武将们,一个个都是精明得如同老狐狸一般的人物。 他们只要稍微留心,就能看出玻璃和琉璃产量上的不同,到时候,这些人也会想方设法的,或偷或骗的,从自己手里取得制作玻璃的方法。 所以,他能毫无顾忌挣大钱的时间,只有这三四个月而已。 因为时间上有限,汤峪那里的工匠就算累死累活的干,最后能烧制出来的琉璃器也是有数的。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主动降低档次,以数量来挣钱? 那些工匠可都是宝贝,要是因为一点琉璃的事就累坏了身体,那才是得不偿失。 第352章 初心不改,又在计划造反 “这不是养不养气的时候啊。” 徐建苦笑一声,摇头道:“老奴可还记得,公子曾说这琉璃生意只能做到新年,在那之后,那不要脸的皇帝老儿肯定要强取豪夺,把这暴利生意抢走。” “现在算算,就还剩这么三个多月了,公子真不着急?”他皱着眉头,心中是又焦急又担忧,生怕自家公子又了犯什么大病,都不在乎钱了。 “难道咱们家现在还缺钱么?”李斯文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问道。 徐建思索几息,认真分析道: “虽然府中要救济灾民,公子又是大兴土木的,但因为精盐生意逐渐展开,雍州左右各州的钱财正源源不断的进到国公府的口袋里,咱们短时间内并不缺钱。” 李斯文点点头,就是因为府中日子拮据,他才着急弄出了几门赚钱生意,现在来看效果斐然。 但这么说来,对于徐建的反应他却有些不解了: “既然咱家不缺钱,那为何徐叔还死揪着这琉璃生意不放?兢兢业业的忙活大半天,但里边可没有半分你的股份。” “这个...” 徐建一时语塞,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何如此焦急,可能是穷怕了,让他对金钱有种莫名的渴望? 但细细想来,曾经的国公府虽然贫苦了些,但他的生活质量却远远超过了战乱时候,对钱也没那么在乎。 沉默片刻后,徐建不确定的说: “可能老奴是觉得趁现在能赚钱的时候能多赚点儿是一点?” “毕竟谁也说不准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而且,琉璃生意也确实称得上暴利,如果老奴就这样放任自流,实在过于可惜。” 李斯文摇摇头,并不相信这是徐建的真心话,于是不动声色的继续追问道:“难道是阿耶那里传来消息,并州连战不休,急需粮草支持?” “国公爷威名远扬,有他坐镇并州,哪个不长眼的会去做送死的事情。”徐建连忙摇头否定道。 见徐建有话想说但又不敢说,异常纠结的样子,李斯文嘴角一抽,想到了一个不大可能的可能。 “徐叔你不会真的在暗中招兵买马,准备等时机揭竿而起吧?” “噗——” 徐叔被这话吓得一哆嗦,口中茶水喷吐而出。 旋即猛地拍案而起,打翻了刚放下去的茶盏,也顾不上被茶水烫的呲牙咧嘴,赶紧出门左右探寻。 见无人听到这才长呼一口气,走回书房的同时还小声嘀咕道:“公子是怎么看出来某的心思的,难不成也有这个心思?” 但当他坐回胡凳时,脸上已经恢复常色,对着李斯文苦笑道: “公子何出此言呐,现在国公爷大权在握,公子更是简在帝心,等将来及冠后,必定位极人臣。” “如此前途无量,老奴就算是被猪油蒙了心也不能做这事啊,老奴死了不要紧,要是因为这耽误了公子的仕途,老奴才是死不瞑目。” 李斯文点点头,是‘不能做’,而不是‘不敢做或着不会做’,可见要是自己过得不好,受了委屈,徐建他是真敢密谋造反,不愧是造反起家的能手。 “行了行了,某就是开个玩笑,但见了徐叔如此大的反应,某反倒是有些起疑了。” 听他语气不对,徐建冷汗直流,脸色发白摆手道:“公子说笑了,现在能吃饱喝足的,老奴又怎敢有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李斯文见状,心中暗笑不已,看来徐叔这是心虚了啊,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不安分,男人到死是少年是吧?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徐建心中应该有这个想法,但也只是个不成熟的计划,并未付诸行动。 毕竟日子过的好好的,徐建就算活腻歪了也不至于拉着全家人一起死。 于是笑眯眯的安抚徐建道:“没有就好,私自招兵买马可是大罪,谁也说不准咱家有没有陛下、皇后派来的探子。” 徐建心中一沉,却又突然如释重负的点头道:“老奴...自是清楚的。” 李斯文话锋一转,又追问道:“既然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徐叔为何,对这玻璃生意念念不忘?” “老奴...” 徐建话到嘴边,却突然不知道自己心里应该焦急的是什么了。 他皱着眉头回忆当时情绪,如果不是要招兵买马,而府中又没有急需用钱的地方,自己又该为何,才会着急这琉璃器生意的好坏呢? 闷头思考良久,徐建这才有些不确定的说:“或许是琉璃器的生意太好了,好到老奴已经自然而然的,将买家兜里的钱看成了是自家的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李斯文的反应,生怕公子看出自己有哪里不对: “可现在琉璃器售罄在即,那些买家又要从老奴兜里,拿回属于他们的钱,所以老奴才...”徐建越说越肯定,心中有些明悟,原来自己还能这么想呢! 李斯文当然清楚徐建是在避实就虚,隐藏真实打算,手指点了点徐建,故作失笑道: “即便是李二陛下,强取豪夺的时候还知道说一声‘日月所及皆为唐土’,可徐叔你...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比陛下那头只进不出的貔貅还贪上几分。” 徐建也明白这个借口说不过去,尴尬的挠挠头,试图转移话题道:“公子还是别提这事了,万一隔墙有耳...” “行吧,说回琉璃器,也不是没有办法挣大钱,还是源源不断的那种。”李斯文也乐得见此,说回了徐建最关心的问题。 但徐建听闻此言,只是摇头。 心中甚至怀疑,自家公子纯粹是在逗自己玩,汤峪的产量他也清楚。 就算以重金利诱工匠们昼夜加班,但人力也终有尽时,累死累活烧制也多不了几件。 但见李斯文一脸的认真之色,徐建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公子此言当真?” “某从不说大话。”李斯文悠悠说道。 “既然如此,公子且说说看,好让老奴事前有个准备。”徐建兴奋的一拍大腿,抓紧问道。 第353章 海外商机 书房中,李斯文眉头微皱,手指敲打着杯盏,陷入了沉思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开口问道:“大唐的水师如今都分布在哪?” 听到这话,徐建明显愣了一下,心想这琉璃器挣不挣钱,和水师有什么关系呢?但他不敢表露出来,还是如实回答道: “回公子,这个老奴倒是知道一些,听说是被分为内外两部。” “内河水师大部分都集中在长安附近,外海水师则大多分散在沿海港口,也就是在河南道的青州、莱州、密州等地,但具体分布如何,老奴也不清楚。” 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些情况他也问过长乐,算是有些了解。 早在秦汉时,华夏的舰船制造业就已经接近成熟,船体庞大、雄伟坚固是其显着特点,最具代表的作品,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楼船。 幸运的是,舰船制造业并没有和炼钢法、九九乘法口诀一样失传,想当初隋炀帝杨广在远征高丽句时,就曾派遣水军炮轰城池。 后来李二陛下东征也同样用过水军。 那座被李斯文点破谋划,高丽荣留王高建武正在兴建的东起扶余、西至渤海的千里长城,就是被薛万彻带着楼船水军攻破的。 只可惜那年的李二陛下没能撑住,导致东征功亏一篑... 而《旧唐书》留下这样一段记载,贞观十九年,张亮率劲卒四万,战船五百艘,自莱州泛海趋平壤。 而值得一提的是,《旧唐书》中所说的劲卒只包括舰船上的作战将士,不包含掌舵、摇橹等辅助性人员。 也就是说一支舰队五百艘船,平均每艘船上载着八十名作战将士,上百名的随行人员... 如今的海军规模之大,可见一斑。 见公子闷头沉思不搭理自己,心中焦急难耐的徐建,还是壮着胆子小心问道:“公子问水师的分布,是要干什么?” “徐叔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把琉璃器的市场瞄准大唐水师?”李斯文嘴角扬起,卖了个关子。 “啊!”徐建先是一怔,继而恍然道,“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将琉璃器卖给那些海商和水手们?” “可是...老奴听说海商们已经很久没出海交易了,至于水手与水师将士们,真没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有钱。” “水手?大唐水手加起来才多少人。”李斯文嗤笑一声:“某看中的是大唐水师每年出海巡游,不计其数的宝船。” 成千上百的巨大楼船,可以把琉璃器这种奢侈品卖向周边各国,用一堆不值钱的石英石换回大唐真正稀缺的物资,比如香辛料、各类矿产、粮食水果... 但对于徐建,李斯文觉得还是用金银铜铁作为诱惑,更为有力一点,于是说道: “水手、将士们可能是穷了点,但那些海外的那些小国国主们可都是有钱人,对奢华,能彰显身份地位的宝物有着极高的需求。” 徐建听后恍然大悟,若是能让大唐水师将琉璃器倾销至周边小国,赚钱倒是小事,被属国争相追捧的噱头才是更重要的。 有了它,徐建就敢把国内的琉璃器打造成一种身份象征,就和犀比一样,成为每个权贵武勋们人手必备的器件。 等到那时何愁不挣钱! 但徐建的想法这才刚有了个苗头,就被李斯文接下来的话泼了凉水... “徐叔你说,咱们要是想借陛下的水师前往高丽句、倭国等地倾销玻璃制品,再从当地换回来大量金钱...陛下得提什么样的条件?” “货源咱家供应,所得财务三七分成,陛下会不会答应?” 徐建一下子冷静下来,从前几次的股份划分上就明白,当今皇帝虽然贤名,但却是个贪婪无度的貔貅,要是借他的军队争了大钱,分给他小头... 别说是简在帝心了,你就是皇亲国戚也得被皇帝记恨于心! 想到这里,徐建无奈叹息道:“老奴觉得他不会答应...” “那某就只能拿琉璃器的配方来换了...”李斯文有些头疼,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相对于样子货的琉璃器,还是接下来的行动更为重要,用琉璃器置换行商资格的办法短时间内看是亏大发了,但却是个细水长流的暴利生意。 自己原本的打算,在此时顺水推舟的说出来,也算恰逢其时。 而且因为他心心念的生铁、熟铁赔款,直到现在长孙无忌都没有给他,而在乌鞘岭发现的铁矿现在还在开采中,产量多大谁也不敢保证。 再加上徐建心系这玻璃生意不愿放弃,几种因素交织下,他这才没办法提前知会了徐建一声。 毕竟再等几个月的话,闲下来的李二陛下,肯定会以各种理由拿走玻璃的炼制之法,反倒不如自己主动交上去,换个对以后更重要的行商资格。 而且以李二陛下的性格,再加上玻璃生产简单,原料遍地可见的特点,可预见的,琉璃器会在中原各地供大于求。 等那时,大唐境内泛滥的玻璃制品,就再也不可能抬上去价钱。 所以内销转外销,就成了必然,西域行商当年用玻璃珠骗走了大唐多少钱财宝物,他就得从别的国家翻十倍的赚回来! 李斯文没作解释,所以以徐建的眼界,根本就不理解公子这绕了一大圈,到底想干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公子把琉璃的配方献上去,那他家正生意兴隆的琉璃器,算是彻底完蛋,于是愤愤不平的骂道: “公子的意思是,咱们就不管大唐境内了?卖的好好地为什么要主动放弃啊?是不是皇帝老儿又想着强取豪夺,逼迫公子?” 和已成定局的精盐、煤炭生意不同,已经尝到了琉璃器甜头的徐建,实在不愿意放弃这日进斗金的生意。 谁要是敢来抢,他答应,他那汤峪的老战友可不答应! 徐建承认自己是老了,但也不代表皇帝老儿能这么欺辱他家! “玛德,公子咱们去并州吧,天天在这抠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真特娘的憋屈!” 骂了小半天,徐建心中依旧不平,小声教唆李斯文道。 第354章 合适的合作伙伴 “徐叔,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青壮了。” 李斯文好笑的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现在国公府家大业大,底下几千号人都指着咱们吃饭呢,凡事都要冷静对待些。” 徐建听到这话,心中一怔。 想到合作了十几年的厨娘、侍女们,虽然关系称不上是太好,但这么多年下来,也都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要是就这么走了,怕是今生再见无望... 还有那些算合得来的伙计,有点贪心却忠心的掌柜们...徐建不甘的叹了口气,旋即重重的拍了桌子: “真特娘的憋屈,那天杀的狗皇帝凭什么只针对咱们家!” 李斯文摇摇头,李二陛下哪是针对自家,他是平等的敌视所有能威胁到他皇权的东西,无论是世家、势力还是生意。 但他即便清楚的知道这些也不能说什么,封建主义下皇权至上,想干什么大事都绕不开皇帝,尤其还是一位雄韬武略的马上皇帝... 李斯文轻轻抿了口茶,平息心中波澜,静静等待着徐建发泄完情绪。 良久之后,徐建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行为难免过激,连忙向李斯文拱手谢罪,羞愧地说道:“老奴一时心急,让公子看了笑话...” “都是一家人,咱们不谈这些。”李斯文微笑着摆了摆手,又语气平静的道: “徐叔你别看高丽句、倭国这几个地方小,但都是盛产金银铜铁的大矿区。” “咱们用不值钱的琉璃去和他们作交易,再从当地换回来稀缺的矿产,这才叫生意,在大唐争来争去的,只能叫挣钱。” 徐建心中恍然,在不知晓这些小国都是富矿区的情况下,他确实是看不起高丽句和倭国的市场,这几个弹丸小国加起来才多少人,又怎么比得上巍峨大唐富有。 但现在看来,倒是他坐井观天了。 于是徐建心中狂喜道:“若真如公子所言,那海外市场一定大有作为,说不定能比大唐赚的还要多上几倍!” 李斯文笑而不语,心里却暗暗嘀咕着,他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赚这些小国的钱,而是要把他们的战略物资掏空。 等到小国国主穷尽极奢,底下百姓怨气横生的时候,才是大唐一马平川,开疆扩土的好时机。 不过这些都只是个想法,不足道与外人。 “徐叔也别高兴太早。” 看着徐建兴奋的模样,李斯文先是给他泼了盆冷水:“虽然海外市场未来可期,但咱们要想和大唐水师展开合作,那可不容易。” 等徐建安稳坐下,李斯文才继续道: “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咱们的琉璃器必须要有足够的吸引力,不仅是质量上的极佳,还要有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睛的精致外表。”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其实限制李斯文行动的,其实是汤峪的工匠产量实在有限。 要不然谁会费心的去用质量取胜,数量上的大量倾销才能彻底的打乱小国的市场生态。 而要解决这个难题,还是要等新年的时候空有闲暇,再去用琉璃器的配方和李二陛下置换海外行商的许可。 届时,汤峪的琉璃工坊都交付给工部,并由其大规模生产。 李二陛下独占大唐,吃自己吃剩下的残羹冷饭,自己则去开拓海外庞大的蓝海市场,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其次,我们还得打通上下关系,不仅是要和大唐水师的高层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对于那些相对贫苦的水手与士兵,咱们也要拿出奖金去激励其积极性。”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我们的琉璃器能够顺利进入小国市场,并且得到大唐水师的倾力护持。” 徐建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赞同道:“公子所言极是,此事确实不能操之过急。” “那依徐叔之见,咱们用玻璃的炼制之法换来的水师行商资格,要选用谁做合作伙伴,才最为保险?” 前边铺垫了半天,这才是李斯文最关心的问题。 短短时间,他就已经直接或间接的认识到,武连郡公李君羡、桂阳公主驸马杨师道还有江南行军管事陈政。 三位大人物都与自己便宜老爹交情莫逆。 说实话,以前看隋唐演义的时候,只能认识到作为李密军师的徐茂公,足智多谋,遍地是友。 直到亲眼见证了这一说法的真实性,李斯文才不得不感叹,自家便宜老爹的人脉是真的广,质量还高。 往大唐疆域图上随便指出个州府,徐建都能说出一两个身居要职,还与自家有交情的人物。 “这...” 徐建挠挠头,思考了一会儿,连续指出好几个州府: “青州刺史冯少师、莱州刺史赵宏智、密州的韦庆植、海州的崔大方,这四人和国公爷关系都不错。” “但老奴记得没错的话,冯少师现在已经乞骸骨了,现在代领青州刺史的,应该是隋朝老臣元成寿,公子要是和蜀王李恪关系好的话,可以让他代之联系。” 李斯文首先就排除了这个选项,他疏远李恪这个闷头青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赶着上去欠人家人情! “至于崔大方和韦庆植,老奴只知道他俩对国公爷恭敬,当年他们走马上任时,也曾送来书信,但具体的...” 徐建摇摇头,什么意思一看便知,小事可以麻烦他俩,但涉及到巨额利益的,还是算了吧。 “至于莱州刺史赵宏智...他和国公爷关系算是最好,品行上也称得上忠孝两全。” “不仅自愿赡养兄长赵宏安,等赵宏安死后还恭敬侍奉寡嫂,对侄子更是视如己出...是难得的君子。” 见李斯文意动,徐建摇摇头,委婉说道:“但以老奴之见,公子还是别联系他了。” “嗯,这是为何?这四个人里,某最能信任的便是这个赵宏智了吧。”李斯文不解的看向徐建,问道: “既然是难得的忠孝两全,对友人不应该也是同样的义气?” “对了,徐叔你怎么光说的孝,他忠的是谁啊?” 第355章 没一个合适的! “呃...” 见公子非要刨根问底,徐建叹了口气,颇是无奈的说道: “的确是忠孝两全,但是赵宏智曾经是越王府长史兼检校吏部侍郎,忠的自然是越王...” “哦,那没事了。” 李斯文尴尬的一拍脸,这位赵刺史效忠的主公是越王李泰。 就凭他和李泰的关系,别说合作了,见面不分个生死,赵宏智都对不起忠孝两全的名声。 这么盘算下来,河南道五个出海口,其中四个州府的刺史都用不上。 “那登州呢,某记得它三面临海,是最好的出海口了吧?” 李斯文回忆着之前看过的地图,登州位于河南道的最东部,风调雨顺的时候,是个相当重要的出海口。 然而,徐建的反应却有些不对,他摇摇头道: “公子看的是贞观改制前的疆域图吧?早在贞观元年,陛下就已经取缔了登州,改属莱州了...” “呃是么?” 李斯文尴尬一笑,他还真没注意这个问题,心中不由的失望,他还以为能先一步联系上大唐水师,没成想会这么麻烦: “既然如此,那等哪天有时间,某去问问秦伯伯吧,实在不行让长乐去皇后那里吹吹风...” 至于为什么掠过了程咬金和房玄龄?一个虽然人缘很好但作风太不让人放心,而房玄龄从一开始就是李二陛下的幕僚,在军中并无势力。 听到李斯文语气中的无奈,徐建不甘心的想来又想,想为公子解忧,但却只能无奈承认,公子的提议确实是最为稳妥的。 “既然如此,那老奴就先去差人去汤峪调配琉璃器了。”见李斯文没有再谈论的兴致,自知派不上用场的徐建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突然回过身来,郑重其事地警告李斯文道: “公子,美色虽好,但你也要注意分寸啊!主母临行前可是和某等下了死命令,但凡哪个婢子利欲熏心爬上了公子的床,让公子提前破了身子...下场可是要杖毙的!” 一听这话,李斯文忍不住咂舌,他这阿娘的脾气真特么狠。 但这么想来,也难怪红袖绿珠即使对他再三纵容,但却始终守着最后防线,不敢让他完成最后一步。 自己但凡过分点,她俩的泪珠就止不住,让自己没了继续的兴致...感情是因为这缘故... “徐叔这种事你就应该早告诉某的,这一个不小心就是一条人命啊!” 想明白了其中关头,李斯文异常无语的看向徐建。 “嗨呀,老奴这不是相信公子的定力嘛。再说了,只要公子你不破了身子,再怎么动手动脚也没关系。” 徐建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根本不拿李斯文的怨气当回事,反正又不是他下的命令,就算公子要算账,还有主母在前面扛着呢。 而且,如果不是公子这两天大门不出的窝在家里,每次来见他,不是躺在绿珠怀里占便宜,就是在红袖腿上享受两人的侍奉。 要不是担心孤男两女整天你侬我侬的,在后院擦出什么火花来,他也不至于明说这些。 至于孙紫苏,徐建倒是最为放心,自从来了国公府,她就一直捧着针灸图在研究,不到吃饭的点绝不出来,是最让人省心的那个。 “不出意外的话,红袖绿珠这辈子肯定是公子的同房丫鬟了。” 见公子没什么反应,明显是早就清楚了其中内幕,徐建无奈摇头,就知道这俩侍女藏不住,于是又道: “公子也别心急,等到了及冠的那天晚上,她俩作为同房丫鬟,是要亲身教你些房中术的,是你的终究是你的,她们俩跑不了,公子又何必心急呢。” 徐建嘿嘿一笑,接着说道:“以老奴这个过来人的经验来说——等到了那时候,公子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女人如水般的滋味...那叫一个享受...啧啧...” 说着,徐建挤眉弄眼一脸的陶醉,随后竖起大拇指,一脸贱笑道:“一个字,真特娘的润!” 看他那副贱样,李斯文气的抄起杯子就往他身上砸:“滚蛋,说这些专心来气某的是吧!” 知道他现在只能过过手瘾动不了真格,还拿这个来诱惑他,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嘛! 徐建身子一拧抓住飞来的琉璃杯,一边咋舌一边摇头着走了,脚步飞快,生怕公子气炸了拎着菜刀和自己算账。 ...... 第二日,等琉璃器限购的消息放出,慢人一步的权贵富商们虽然心急,却也只能败兴而归,等待着明日的排队。 毕竟这琉璃店背后靠山实在太硬了,谁也得罪不起。 而随着生意逐渐步上正轨,李斯文也算是彻底从中解脱,卸下了不小的担子。 在将生产与生意分别交付给汤峪的单鹰、长安的徐建后,他也终于敲定了李靖的治疗方案,准备带着孙紫苏前往卫国公府。 然而在这个紧要关头,被交托重任的孙紫苏,却打了退堂鼓。 她双手拽着李斯文,整个人蹲在地上拒绝出门,泪眼婆娑的道:“不行不行,你教我的针灸治疗我还没弄懂其中原理呢,万一慌张之中再犯了大错...” 孙紫苏可怜巴巴的盯着李斯文,眼中满是哀求,希望他能再宽容自己几天、不,几个月的时间。 等她完全掌握了这治法,再说治病的事情。 “不行!” 李斯文脸色一黑,还几个月的时间,你可真敢说! 再拖几个月,且不说皇帝那里怎么交代,被赔款拖累的长孙家怕是要缓过气来了! 可他谋划中的炼钢炉还没个影子,这一来一去,心心念的钢铁生意还怎么展开。 “可是...”见李斯文脸色坚定非去不可,孙紫苏很想鼓起勇气,但她没什么底气啊! 李斯文打断了她的犹豫,点头鼓气道:“放心吧,这次有某在一旁看着,你只要听从某的命令施针就行,你不相信自己,也得相信着你的某是不是。” 孙紫苏虽然感觉有些不对,但紧张的心情还是放松了点。 第356章 孙紫苏的心病 曹国公府内院和前院衔接的甬道上,正好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清风拂过留下飒飒的声音。 就在如此美景之中,却有一妙龄女子,光天化日之下正死死抱住男人大腿,姣好的脸上挂着泪痕,眼中满是哀求。 路过的侍女们见她如此撕心裂肺的模样,不由投来异样的目光,眼神如刀般打量着这个天杀的负心汉。 但等她们看清楚负心汉的模样,顿时脸色变得煞白,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们瞬间低头,脚步匆匆,全当没看见的火速离开现场。 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着:“我没看错吧,那是咱家小公爷?怎么还有个女人找上门来了?” 也有人应道:“听说是前几天徐大管家亲自接进门的,这可怜姑娘的背景可不小...” 听着几位侍女还没走远就开始编排自己,李斯文嘴角抽搐个不停,心中很是委屈。 试图用力,将腿从孙紫苏的宽大怀抱中挣脱出来,但她抱得太紧,根本脱不了身。 几番折腾下来他能看出来了,孙紫苏这是心理上出了问题,对自己的医术不自信了。 李斯文也担心她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手不稳扎死李靖,于是叹了口气,认输了:“紫苏,咱们先回后院吧,再这么闹下去,某的名声就毁了!” 孙紫苏巴不得回家,也没听他说的是什么,就赶紧点了点头,先一步溜回了房间。 不多时,李斯文便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见孙紫苏刚回来就盯着针灸图研究起来,他只能宽慰道: “紫苏,卫公的腿疾可是一众太医们都束手无措的陈年老疾,陛下请了多少国手,知晓病情后都直摇脑袋。” “所以你也别太把这事放心上,咱们这俩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即便治不好也情有可原,卫公为人宽厚,不会怪罪你我的。” “哎,我就是害怕...” 听李斯文如此说法,孙紫苏心中的恐慌也淡了些,但还是有些犹豫,抱着腿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上次她是初出茅庐,一时冲动下,这才敢下重药出手救人。 可结果却是好心办坏事,导致谯国公因为过度服用坤剂,变成了高血压,本来能治好的疟疾被她弄成了半身不遂... 要不是前来救场的李斯文医术高明,胆识过人,成功的救回了谯国公...自己这个救人不成反害人的庸医,怕是要自此留下黑点,背上一辈子的骂名了。 若是如此,那她便再也无缘悬壶救人了。 即是过去了很久,但孙紫苏每次想起这事,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的后怕: “那好吧,不过先说好...万一,万一我不小心把卫公治死了,你得陪着我一块——诶!疼疼疼疼疼!” 孙紫苏话未说尽,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的李斯文就立刻上前制止。 胳膊夹住她的脖子,中指关节弯成钻头,在她圆润的小脑瓜上钻来钻去,疼的她连连求饶。 李斯文笑骂道:“你个乌鸦嘴就不能说点好的,卫公可就一腿疾,这你要能把他治死了,以后就别姓孙了,某怕药王知道了从终南山打出来,亲手要了你的狗命!” “胡说,祖父可疼我了,最多...最多把我逐出门外!”孙紫苏不服气的鼓起嘴巴,很是得意的反驳道。 “嘿,某说的重点是这个?” 见几次插科打诨下来,孙紫苏的焦虑好了很多,李斯文心里悄然一松,又哭笑不得的揪了揪她的发辫。 “我这不是怕下去了一个人孤单嘛,提前和你打声招呼。”孙紫苏点着手指,很是委屈的道。 “你还说!”李斯文又是好奇又是好笑。 感觉自己头上停下来的钻头又有旋转的迹象,吓得孙紫苏连忙求饶,无奈的答应了李斯文好几个过分的小要求,才好不容易脱身。 “你个趁火打劫的真是可恶!就等着我和婉娘姐告状吧!”孙紫苏刚一脱险,就叉腰竖眉,指着李斯文娇嗔道。 李斯文浑然不惧,抱胸冷笑一声: “要是让婉娘姐知道了,你刚才答应某的是什么,信不信,天还没黑你就得被她绑到某的床上!” 还是黄花大闺女的孙紫苏哪里听得了如此直白的话,羞红着脸蛋,举着小拳头咚咚捶了他后背几下。 见李斯文呲牙咧嘴的趴在桌子上,顿时就没了动静,孙紫苏这才娇哼一声,放了他一马。 拍了拍脸蛋,让怦怦直跳的心头缓下来,见李斯文还趴着不起来,孙紫苏心一慌,用力的推了几下。 但等她离近了听到李斯文舒缓的呼吸声,顿时秋水明眸翻起白眼,揪着他耳朵,小声道: “快起来啦,本姑娘说到做到,肯定不会反悔!” “一言为定,说谎的是小狗。” 还在装死的李斯文顿时挑起,高举双手欢呼了一声。 这反应让随口试探的孙紫苏顿时变得羞愤不已,银牙咬的嘎吱作响。 “你这个登徒子,整天不想着建功立业,就变着法的欺负女人是吧!” 见孙紫苏气的大喘气,胸前丰满一阵波澜起伏,还想说些什么的李斯文顿时变得一脸正色。 目不斜视,死盯着那一对浑圆。 “别看啦!” 孙紫苏察觉到他火热的目光,一阵酥麻从尾椎骨扩散到全身,一屁股坐到胡凳上再也提不起力气,只能娇声浅嗔,瞪了他一眼。 “咳,别误会,某就是有些好奇。” 见孙紫苏歪头,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李斯文凑上跟前,在她耳边小声问了句: “你最近是吃什么神丹妙药之类的东西了么,某怎么感觉...又大了不少。” 本来孙紫苏还没绕过弯,但见他手指弯曲成爪,在自己胸前比划了几下,哪里还不清楚他说的‘大了不少’的是什么! “李、斯、文!” 羞愤到想要杀人的孙紫苏快人一步,揪住他的袖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就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压倒在床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你是不是活够了,光天化日的就耍流氓!” 第357章 低头不见脚,便是人间绝色 李斯文还没来得及体会腰上那挺翘的触感,就被孙紫苏一掌闷在了枕头上,只能沉闷的说道: “某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替公主殿下问问,苦了谁都行,千万别苦了孩子!” “你特么的!”孙紫苏被李斯文的不忘初心气到发笑,人生头一次说脏话。 接着双眼一瞪,冷笑道:“就你,也能算得上是孩子!” 这话李斯文就不爱听了,你凭什么假定我的年龄: “某都还没及冠,怎么算不得孩子了?就是以后等某到了年纪,及冠了,我也是个孩子,男人至死是少年懂不懂!” “你——”孙紫苏听着如此厚颜无耻的理由,恨不得直接把他闷死在这,省得以后长大了,去外边祸害良家妇女。 “你就这么想知道?” 足足闷了他一炷香的时间,见李斯文还不求饶,孙紫苏也只好屈服。 她可不敢再闷下去了,万一时间久了把他憋死... “世间若有如此神丹妙药,某这个做医生的怎么能放过,你不过是要害羞一会儿,造福了的,可是天底下所有深受其害的新生儿和丈夫!” 李斯文回答的振振有词,让孙紫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 哪个医生会关心女子胸前丰不丰满的,这不纯粹耍流氓么! 而且更让她不耻的是——造福新生儿什么的还勉强说得过去,丈夫也会深受其害? 她都不好意思点破李斯文的心思,都听绿珠说过了,他最爱不释手的地方,就是那里... 思来想去,孙紫苏还是觉得先安抚住他才行,于是趴伏在他背上,轻吐香气道:“我只是没穿...” 听闻此言,李斯文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磕磕绊绊的说:“你确定你没开玩笑?就只是没穿诃子...” “我有什么办法。” 说起这事孙紫苏就来气,狠狠拍了下他后背,单手环胸,颇为苦恼的说道:“绿珠的太紧了,穿了都喘不过气,我还不如不穿!” 因为来的匆忙,她根本就没带换洗衣物,要不是曹国公府这几天实在人满为患,不宜抛头露面,她早就带着绿珠红袖出门采购了。 李斯文是听得心为之一荡...但还有一事不解:“你就不知道交给家里负责采购的侍女?” 国公府内大小用度都是可以找徐建报销的。 哪怕是一些极其私密的个人物品,也有几位专门负责这种事的侍女代步,身处内院的她们,根本不用出门。 “诶,不行啦,我穿的...都要店家量身定做,我问过绿珠了,长安城根本就没合适的尺寸。” 李斯文心中恍然。 孙紫苏的他没细细摸过,不知道大小。 但绿珠那对浑圆他可是亲手丈量过好几次的,不得不承认是那种独掌难握的雄伟,远超大唐平均水平,称得上一句人间绝色。 而要是孙紫苏所说为真,她的比绿珠还大上一些... 想到这里,李斯文忍不住的口干舌燥,同时心中打定主意,以后有机会势必要亲手尝试一番。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只听孙紫苏的一面之词是万万不能当真的,还是亲手得到的数据才最为保真。 “你...是不是又在想坏事?” 见李斯文沉默已久,一脸的邪笑,孙紫苏哪里不清楚他的心思,眯着秋眸,语气不善的问道。 心知不能露出破绽,否则孙紫苏一定会提高警惕,再难得手的李斯文果断摇头,转移话题道: “某只是在想给卫公治病的事。” “你又想到什么了!”心急的孙紫苏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双手按住李斯文的肩膀,晃着催促道。 感觉到那在自己后背蹭来蹭去的柔软挺翘、丰腴大腿... 李斯文不禁眯着眼睛,惬意的长呼了口气,这可比按摩带劲多了。 慢慢说道:“某是突然想到,你去给卫公看病这件事,不管成还是不成,其实都是一件好事。” “别卖关子了,快说!”见李斯文说了一句就没了下文,心急的孙紫苏按住他的后心,连连催促道。 “别老是按一个地方,手要动起来。” 李斯文叠着双手撑住下巴,解释道: “如果这次不成,咱们也可以趁早的认识到问题,修改疗法活用于下次,那可比现在咱俩这么闭门造车,要快的多。” 孙紫苏点点头,下意识的用起了婉娘姐教的按摩手法,温热的小手在李斯文背上不断游走。 这两天她确实把治病过程中,几乎所有可能会发生的问题都想了个遍,再想下去也是白费时间。 “而万一某教你的疗法成了,那你安定公主,药丸传人的名声必定大噪长安,汤峪那还在兴建的医院,也可以趁机宣传一波,拉拢病人。” “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出发去卫国公府!” 说到孙紫苏最关心的问题,她也顾不上什么风险不风险的,医院才最重要! “不急。” 李斯文懒洋洋的回了句,听到孙紫苏不解的惊呼声后,才解释道:“等你按完这一套,咱们再动身也不迟。” 直到被他点明,一心惦记着医院的孙紫苏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竟然下意识的给李斯文按摩按了大半套! 一时间羞涩与恼火交织,手上动作戛然而止。 “想什么呢,继续啊!”李斯文懒洋洋的催促一声。 “哼!便宜你了!”孙紫苏手上动作继续,不满的嘟囔一句。 ...... 时过正午,吃饱喝足的两人,这才找上了卫国公府。 “在下蓝天县公李斯文,应皇后之约,特来为卫公治病。” 李斯文敲响大门,对开门的管家说道,同时解下自己的金鱼袋,递给对方。 一副中年人打扮的管家接过金鱼袋,上手就能摸出是真货,旋即打量一番这个一身紫袍,却是个面白无须的小年轻。 管家虽然脸上不说,但心中已然是确定了他的身份。 除了曹国公次子,蓝天县公李斯文,长安城的年轻人可没人敢这么穿。 但管家脸上还是不由的露出一片讶然,他当然知道风头正盛的长安小诗仙是个年轻人。 但...这也太年轻了吧,看样子都还没及冠? 不过看出了李斯文脸上的镇定自若,又想起那只身平疫的功绩。 管家心中尽管还有些轻视,但事关国公爷的身体,他还是表现的异常恭敬: “老奴见过小公爷。 ”管家拱手一拜,送还金鱼袋,侧身向前引路道:“某家国公爷就在后院乘凉,两位请。” 第358章 登门造访,终见红拂女 管家刚想带路,就意识到了不对。 而令他不解的,是以往前来给李靖治病的太医,不说都是大包小包的,至少会带着些药箱之类的器具。 可这李斯文还有后边跟着的小姑娘,竟然都是两手空空...他们不会是来消遣某的,实则根本不会看病? 但这也不对啊,若是与国公爷交好的曹国公次子求见,哪里需要什么别的理由,提前让家仆送来拜帖不就行了? 管家心里满是疑惑,但又不敢直接问出来,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道:“小公爷,是不是药箱在马车上,老奴这就去取来。” 李斯文和孙紫苏相视一笑,都能听出管家语气中的疑虑,只是淡淡回答道:“管家误会了,卫公的病是腿疾,属于外伤,还用不着吃药,施针就行。” 说着,孙紫苏取出了袖中的针线包,展示给管家,让他放心。 其实,这滑膜炎最快见效的治疗方案,是穿刺疗法。 把关节中的积液和积血抽出,再注入和关节滑液同等性质的透明质酸钠,不说能完全治好,至少能大大改善病情,缓解疼痛。 但考虑到如今大唐的工业水平,给人开刀做些简单的外科手术,都是难上加难。 更不要说制取透明质酸钠,简直是天方夜谭,用中正平和的针灸疗法,也是处于无奈中的选择。 至于药材方面,这些年里,李二陛下陆陆续续的给李靖送来了不少好药,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主治滑膜炎的佛手小金刚,其主材自然也包括在内,那天李斯文写完药方转交给皇后,第二天负责调配的太医就找上了卫国公府。 管家虽然心中满是疑虑,但碍于情面也没说出口。 毕竟是皇后请来的医者,还轮不到他这个外行人指点,再说,就算他不是太医,也是国公爷的晚辈,即使是玩笑话也不碍事,国公爷不会当真怪罪。 想到这里,管家踏实了点儿,脚步飞快,只闷头赶路。 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匆匆赶路的三人便走到了内院。 此时的李靖正一脸惬意的躺在摇椅上,两条腿赤裸裸的搭在一位妇人膝上,看那妇人的动作应该是在按摩,或者敷药。 等李斯文走近了才看的清楚,那位女子秀发披肩,只有一缕红绸轻绕,将部分长发盘成发髻模样。 面若桃红,更胜一般妙龄女子,眉目含情,犹如秋水送波,频频扭头,与李靖的眼神相对,郎情妾意,羡煞旁人。 这副打扮和举止...若是他猜的没错的话,应该就是李靖的发妻,被世人称作红拂女的张出尘。 果不其然。 “国公爷,夫人,蓝田县侯李斯文已经带到。”管家拱手禀报一声,便不言声的退到角落,警惕的注视着两人。 只一瞬,还在含情脉脉的两人,顿时变得正襟危坐,装作无事发生。 同时心中对管家有些埋怨,贵客上门也不知道提前知会一声,这还教他俩如何在小辈面前以长辈自居? 丢脸丢大发了! 李斯文看着两人如临大敌般的模样,心中暗自发笑,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一本正经地拱手说道: “卫公也不必害羞,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世常理。只是以后可要注意场合,莫要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就行了。” 他的话虽然看似委婉,实则带着一丝调侃和揶揄,让李靖和红拂女听后,脸上也不由得泛起一阵红晕。 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物,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李靖干咳一声掩饰内心的尴尬,故作威严道:“彪子误会了,某只是刚做完保健运动,夫人正在敷药。” 这话说的孙紫苏都不信,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注意到两位长辈不善的扎人目光后,这才面无表情的躲到了李斯文背后,不敢再出声。 看着两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李斯文嘴角一抽,暗骂孙紫苏这个卖队友的家伙。 而后一脸讪笑,和正木着脸的李靖打了声招呼,暗示他配合自己转移话题,不想却惹得他怒视冷哼。 还好这时候,羞愤不已的红拂女稳住了心绪,嗓音有些沙哑,开口问道:“小先生可是救了叔宝,又治退大疫的蓝天县公?” 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虽然一直深居浅出的,但这些天里,李斯文的大名可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每天都能听到家中侍女诵读他的作品。 “不敢称先生,小的李斯文见过张夫人。” 与面对李靖时的放松不同,对于这位,能让程混账偃旗息鼓,堂堂军神李靖都心有余悸的红拂女,李斯文只能恭敬的回道。 天晓得这位姨娘的拳脚有多么厉害。 “你俩也别那么拘束,都是自家人,过来坐。” 红拂女起身走来,体态轻盈却步步生风,一行一动之间尽显大家风范,同时也有一抹江湖之人的飒爽。 和行事作风豪爽霸气的将门之女,崔夫人,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静若处子,动如猛虎... 李斯文都没来得及做回应,红拂女就已经一手拽着一个,将他俩带到了后院的正堂里。 引人入座,端茶沏水一气呵成,在两人一脸不知所措中,红拂女轻声说道:“你俩就先在这里坐着吃吃茶,我去把药师搬过来。” 只撂下一句话,她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看那样子,是丝毫没把他俩当外人,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李斯文,这位张夫人是不是太...嗯...随和了?” 孙紫苏一时词穷,不知道该形容她的作风,贴着李斯文小声问道。 只会窝里横的她一到了陌生环境,就变得异常小心,紧紧挨着靠山,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弄丢了自己。 第359章 她三拳,你裂开 “呃...也许吧。” 李斯文先是讪讪一笑,甩了甩手腕。 暗道红拂女的威名果然是名不虚传,这手劲和他那大兄程处默不相上下,拽的他生疼。 不过心里也跟明镜儿似得,经过这一出,他也明白了,张夫人可一点都不和气,分明是仗着武力高强,根本不用担心别人会对李靖不利。 反正在场所有人都打不过她,这才表现的如沐春风。 只有孙紫苏那个憨货看不出来其中门道,还以为张夫人真的那么好相处! 但其实,张夫人已经暗暗向他俩发出了警告——别耍什么花样,否则后果自负! 虽然都是恶意揣测,但李斯文却很是坚信。 毕竟总不能...是张夫人不清楚自己的力气有多大,这才显得动起手来没轻没重吧? 这个可笑的念头在李斯文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开玩笑,这怎么可能嘛,要是张夫人手上真的没轻没重,李靖这个最亲近的肯定先一步遭殃,开口提醒过她了。 见李斯文眼光直愣,明显是已经神游天外了,孙紫苏不满的嘟嘟嘴,托着香腮有些无聊的发呆。 没过多久,两人便被惊醒,目瞪口呆的看着红拂女,她横抱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李靖走了进来,脚步却依然轻快。 只见红拂女一脚将碍事的案几踢远,将李靖小心翼翼的放在案几后的软榻上,这才满意点头,转身走进了里屋。 搬出来一张床榻将李靖抱了上去... 孙紫苏比划了一下床榻的大小,掂量一下自己的重量,旋即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结巴道: “张夫人刚才没听到我说话吧,那个,我不是担心别的,就是觉得...张夫人一拳能打哭我好久!” 虽然同是习武之人,但涉世不深的孙紫苏,又哪里见过如此神力,一双秋眸躲闪,低着脑袋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同时心中暗暗为自己祈祷——刚才说话声音小,背后说人绝对没被正主听到! “呃,某觉得...你俩三七开吧?” 李斯文摸着下巴,看了看张夫人,眼神在张夫人和孙紫苏之间来回扫视着,然后不太确定地猜测道。 毕竟张夫人的力气他是见识过了,至于孙紫苏...跑的真快? “我怎么可能有三成胜算,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孙紫苏听到这话顿时便瞪圆了秋眸,不敢置信的看向李斯文,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的武艺这么高? 李斯文连忙摆摆手,解释道:“诶,你误会了。” 不等孙紫苏松一口气,他又凑上前去,压低声音继续解释:“某的意思是说,张夫人三拳,你头七,我吃席。” 说完,还忍不住笑出声来:“下不封底,看张夫人的表现,也许一拳你都受不住呢。” 这家伙是不是在侮辱我?这个念头一滋生便像野草般不可抑制的疯长。 孙紫苏气得俏脸涨红,咬牙切齿地抬起头看去,果不其然,只一眼就看到了李斯文眼中那促狭的笑意。 孙紫苏越想越气,心一狠便迅速起身,紧紧抱住李斯文靠在自己身边的那条胳膊,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双腿缠住,仿佛老树盘根般牢牢锁紧。 然后才气势汹汹的低喝道:“快给我道歉!” “不道。”李斯文丝毫不惧,斩钉截铁的拒绝。 此话一出,孙紫苏歪头便笑了,接着就毫不犹豫的张开小嘴,狠狠咬住了李斯文的肩膀。 “你特么属狗的吧!” 李斯文先是一惊,随后并没有感受到明显的疼痛,这才塌下心来尝试挣脱束缚。 但经过一番尝试后发现孙紫苏缠的太紧,自己的胳膊和她只能说是密不可分,无奈下也就任由她胡闹了。 反正挺舒服的,那两团大棉花抵在自己身上,还不停地摇来摇去,值得细细品味! 很快,忙活完这一套的红拂女就捡回了案几,端坐其后,目光扫视过来,便被两人有些不雅的动作所吸引。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咳嗽一声,然后落落大方地对着两人微笑点头,说道:“让你们见笑了,药师他刚刚敷完药,行动还不太方便...” 李斯文点点头表示理解。 刚才在院子里,他一走近就闻到一股熟悉的禅香,便明白红拂女给李靖敷的,就是他前几天开的佛手小金刚。 而这时,李斯文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头一看,只见孙紫苏正用一种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他,嘴巴微微撅起,明显是在表达——哄我的意思! 他顿时明白过来,孙紫苏这是觉得不好意思了,在找台阶下,于是扭头低声道:“你还不松口?张夫人都看过来了!” “你先给我道歉!”孙紫苏没忘了仇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诶,算了,给你台阶都不下,愿意就耗着吧。 李斯文叹了口气,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搂住不堪一握的腰肢,以防她后悔了想脱身。 等忙完,这才尴尬一笑,装作若无其事的回道: “某这里才是让张夫人见笑了,紫苏她性子上有点怕生,不好意思见人。” 红拂女掩嘴轻笑一声,眼底流露出促狭,但也没拆穿李斯文的说辞。 习武之人最是耳聪目慧,她又一直待在堂中不曾走远,这俩人说的虽然轻声细语,但却一字不差的让她听得清楚。 “哎呀,彪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侄儿带着侄媳妇来姨娘家,姨娘还能挑眼不成!”红拂女笑着说道,语气和蔼又亲近。 见李斯文还想张口解释些什么,红拂女顿时柳眉一挑,装作生气的打断道: “要姨娘说呀,彪子你就是走动的太少了,要是平时没事就来姨娘家玩,这小姑娘哪里又会怕生。” “嗯...张夫人教训的对!” 李斯文能说什么,说您老太客气了,那才是活够了找死。 只能是乖巧的点头应声,谁当真谁才是孙紫苏! 第360章 不对啊,怎么会没反应呢? 寒暄了好一阵子,红拂女突然扭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明显还在自闭中的李靖。 她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李斯文问道:“药师抹上药这才过了没多久,彪子你是现在给他诊治,还是等药效过了再看?” 尽管对于他空手而来感到疑惑,但自从那天从皇宫回来后,药师的腿病确实有所好转。 而在这些日子里,每天监视着李靖有限度的做几套保健运动,再涂上太医调配的所谓膏药,药师每晚都会发作的剧痛,也没有再出现过。 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这些疗法的可行性,这也导致虽然与李斯文素未谋面,但红拂女内心深处,对他的医术已经有了极大的认同感。 李斯文心中算了算,离自己已经坐在这儿已经过了一盏茶(十分钟)的时间,最大药效已经过了。 于是轻声道:“嗯...某估摸着药效也差不多作用完了,事不宜迟,咱们早点看完,张夫人也早点省心。” 和红拂女点头示意后,李斯文便拍了拍孙紫苏的挺翘。 见说起正事,孙紫苏还是有些不情愿的解放了李斯文,噘着嘴说道:“记得一会儿给我道歉!”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心里想着自己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凭什么要道歉啊。然而,他并没有将内心的想法表露出来,而是转身大步走到了李靖身前。 见李斯文没搭理自己,孙紫苏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甘心的跺了跺脚,快速跟了上去。 李斯文先是拿起孙紫苏递来的一块干净丝帛,小心擦掉李靖腿上还残留有些许禅香的药渍,然后伸出双手,在他膝关节处周圈轻轻按压起来。 每一次按下都会停顿片刻,询问李靖是否感到疼痛,等回答后才继续。 如此动作重复多次后,李斯文确定了李靖的病况,这才满意的一笑,随后擦干了手上沾上的药渍。 “彪子,药师的腿恢复的怎么样了?”一旁焦急等候的红拂女见他诊断结束,连忙上前追问道。 李斯文思索片刻,冷静回答道:“嗯...比某预料的还要好些,可以进行下一步治疗了。” “张夫人请先给卫公脱光衣服吧,至少将身后全部露出来,某接下来要在卫公的背部和臀部施针。” 说完李斯文便转过身去,同时将不远处正忙活的孙紫苏拉过来,把头按在了自己胸前,避免这家伙不小心看了不该看的地方,再长了针眼。 同时心中不禁感慨道,李二陛下可真是心胸宽广啊,不仅不在意李靖当年在长安做的蠢事,还把他当个宝贝。 要知道离皇室家宴这才过了三四天的功夫,而李靖的陈年老病,就有了肉眼可见的好转。 虽然有保健动作的功劳,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李二陛下送来调配佛手小金刚的药材,不出意外,那些药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品质上乘且年份久远的好药。 而那些负责调配的医者,更是个个医术高明,不然不见得能在很短时间内,就确定了那张药方上的药材成分,并熬制出成品。 “啊这...” 红拂女听到李斯文的回答,不禁心中大喜,但听完后半句不禁迟疑起来。 但见李斯文面色郑重不像玩笑,即便李靖连忙摇头拒绝,还是狠下心强行扒光了李靖。 “彪子,药师他...已经准备好了。”红拂女面红耳赤的说了声,随后便默默退到一边。 药师痊愈的希望就在眼前,对这个带来希望的人,自然表现的恭敬。 “听见没,卫公准备好啦,你快放开我!”孙紫苏拍了拍李斯文,随后面色微红,但一脸严肃的走到案几前取银针。 而在那之前,孙紫苏就已经将需要用到的银针,泡进了从汤峪带来的提纯白酒中。 虽然不明白李斯文为什么要浪费这制作流程复杂,来之不易的美酒,但鉴于他的所学,孙紫苏还是乖乖照办,他这么嘱咐一定有他的道理。 “卫公,某帮你转一下身体。” 估摸着银针已经完成消毒准备,李斯文上前揽着李靖的手臂,帮他趴伏在床榻上。 “行了,紫苏过来扎针。” “这就来。”孙紫苏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卫公,得罪了。” 随后看向李斯文,李靖的病情如何,只有他这个从始至终诊断的人才最清楚,由他指挥孙紫苏也能放松些。 这是来之前李斯文不得已的妥协。 “先扎肾俞、白环俞、环跳三穴。”李斯文轻声道。 孙紫苏点了点头,紧绷着小脸,小心翼翼的从白玉笔洗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的刺入了李靖背后的穴位。 一针接着一针,每次下手都没有丝毫迟疑,无比的精准,仿佛孙紫苏已经练习过了无数次。 不多时,李靖的第二腰椎棘突、第四骶椎棘突和髋关节就已经多了三根颤动的银针。 “用泻法,每针十个数。”李斯文沉吟片刻,出声道。 孙紫苏点点头,用力捻转银针,每一针五六息的时间。 李斯文一直注意着李靖的表情,突然疑惑问道:“卫公就没有觉得后腰处有些许暖意?” 李靖抬头感觉了会儿,摇摇头:“没什么感觉。” 李斯文眉毛一挑,怎么可能没感觉? 他低头思索着没感觉的原因,突然道:“扎承扶、委中、殷门三穴,延长泻法的时间。” 孙紫苏抬头看了一眼,得到李斯文的肯定后,这才深吸一口气,又从笔洗中取出两针,分别扎在臀下横纹、腘窝正中。 而第三针扎殷门穴,位于承扶、委中两穴中线。 “好了。” 孙紫苏停下捻针动作,缓缓起身,接过了红拂女递来的丝帛,擦了擦手上冷汗:“谢谢张夫人。” “卫公有点感觉没?是不是膝关节处有些酥麻了?”李斯文一边按着银针附近穴位,一边问道。 “有点了,比刚才明显。”李靖感觉会儿,点头应道。 李斯文终于松了口气,要是这六针下去都还没感觉,他都怀疑是自己记错了穴位。 “看来是紫苏心太软,用的银针太细了,对穴位的刺激不到位。”李斯文点点头,确定了按压前后,李靖反应不同的原因。 第361章 白酒杀毒 等确定了针灸疗法没什么问题,李斯文总算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要是这都没用,他暂时也没什么好办法,继续治疗李靖的滑膜炎了。 而后说道:“那卫公先趴着别动,某去喝口茶,等会再继续扎针。” 李靖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猛抬头。 不是,等会儿,你说你要干什么去? 不理会突然瞪大双眼的李靖,李斯文带着孙紫苏转身就回了座位,一人端着一琉璃杯,悠然自得的喝了起来。 “呃...” 红拂女看了看想动却又不敢动的李靖,又转过头看了看动作整齐的两人,小心问道:“彪子,你们这是...” “张夫人请放心,因为这针要留一盏茶的时间才能发挥作用,所以别着急,一会儿时间到了,某还要继续扎。”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 红拂女这才松了口气,还以为是自己疏忽怠慢了客人,他们这是在无声示威。 放下心后,她又想到了什么,迅速起身,动作轻盈的消失在正堂。 不多时,红拂女便从厨房端来了几盘糕点,放到两人面前的案几上,轻声道: “这些都是药师平时爱吃的,你们俩也尝尝。厨娘可是药师特地从御膳房讨要来的,手艺好的很。” 李斯文有些诧异的瞄了一眼李靖,随后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颇有感慨道: “所谓民以食为天,卫公如今位极人臣,却只有这样一个小喜好,称得上是清廉。” 不着痕迹的捧了李靖一句,李斯文这才拿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小块,就着水在嘴里化开。 “嗯嗯嗯!” 孙紫苏连连点头附和,她已经没了说话的空闲,腮帮鼓鼓囊囊的嚼着这所谓皇家特供,她只有在皇后那里才吃到过,确实好吃。 红拂女见两人吃的享受,自己也嘴馋的取了一盘出来,就着刚煮好的热茶,慢条斯理的品了起来。 一边品尝着药师的最爱,一边看着想阻止又碍于情面,欲言又止的药师,她心情是格外的愉快。 李靖看着三人吃个不停,一摞糕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不由地心中焦急,那可是他提前吩咐厨娘做出来的,就是想等药效过了,自己犒劳自己一下。 结果看这三人的样子,是一点都不想给自己剩下! 李靖欲哭无泪的把头埋在臂弯,他今天已经没有活着的想念了。 “咳咳,时间差不多了,卫公咱们继续。” 一盏茶的功夫后,李斯文拍拍手,嘴里还嚼着李靖求而不得的食粮,含糊的说了声。 李靖猛地抬头,一脸幽怨的看向李斯文这个不知好歹的,你这家伙吃某家的,喝...喝不是某家的,吃饱喝足想起某了? 在李斯文的要求下,红拂女很快就端来了一盆清水放在桌上。 接着,李斯文小心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小包精盐,将盐倒入水中,搅拌均匀。 随后,和孙紫苏一同,以洗手七步法仔细清理手上残渣,不漏掉任何角落。 “彪子,刚才姨娘就想问了,紫苏将银针泡在酒里,还有你们现在特意用盐水洗手,这是为何?”红拂女忍不住问道。 “哦,张夫人说这个呀。” 李斯文甩了甩手,拿起提前备好的帛巾擦净,解释道: “某师门曾对此有研究,发现空气里有很多以人眼看不见的小虫子,它们要是进了伤口会影响伤口的愈合,甚至引起伤口发脓。” “而用高度白酒或盐水清洗,可以有效的灭杀这种小虫子,更利于伤口后续恢复。” 红拂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只觉得李斯文的说法甚是离奇,天地中如果真有虫子,那他们天天吸气呼气的,不是早就因为感染病死了。 但她还是选择闭口缄言,没有问出自己的疑惑,药师的腿还要依仗他们两人,要是因为这等小事惹恼了他们,属实不智。 而久在军中,为大唐开疆扩土的李靖听到这话,心中突然一震,他当然知晓军队最大伤亡并非厮杀,而是战后伤口感染导致的死亡 如果李斯文说的是真的,那么未来将会有多少同袍兄弟,能幸免于难! “接下来是耳针。” 突然一道清澈的话语唤醒了沉思的李靖。 此时的李斯文已经再次走到他身前,等着孙紫苏取完针,这才将李靖扶起,帮他用袍子围住下身。 “等一下彪子,某有点问题需要...”李靖抬手试图阻止他的动作,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斯文打断了。 “卫公要是想问白酒或者盐水的问题,可以想想当初某给翼国公治病时的场景,翼国公可曾伤口感染。” 李斯文早有预料,提前预判了李靖的发问。 “嘶,这么说来!”李靖突然拽住他的手,激动的说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是假,咱们以后再说,现在某最重要的任务,是给卫公治病。” 李斯文叹了口气,他今天带来唯一一瓶高度白酒,也不乏想让几家合作的想法,就现在的世道,他家根本玩不起高度白酒! 如今正值荒年,他家又长时间的施粥济民,余粮供全府日常生活没问题,但用来酿酒,过于奢侈了。 至于为什么不用现品蒸馏? 那时询问过徐建后,李斯文才知道。 大唐现在所谓的白酒压根就不是后世的高粱酒,是米酒,只是以原料为名,用白米做的酒就叫白酒。 而且市场上的米酒以浊酒为主,浓度低甜度高,买来蒸馏只能说是得不偿失,远不如自己买来粮食自己做。 听到李斯文的婉言拒绝,李靖还想劝说什么,但见他脸上难色,也识趣的闭上了嘴。 从陛下嘴里听到精盐、煤炭生意都是皇室持股的消息后,李靖便自觉看清了李斯文的为人。 虽然行事是有些荒唐放肆,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调戏公主,和陛下对骂...但他却是没有辜负武勋的名声,是个为国忧民的少年英才。 此等利于军队的大好事,要是没有什么难办的地方,他不会这么犹豫。 想到这里,李靖心中一定,轻声承诺道: “彪子,若是此事有什么难处,尽可来找某,就算是闹到了陛下那里,也是你有理,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某和叔宝他们几个都会支持你!” 闭上眼的李靖,像是梦话般含糊不清,只有离得最近的李斯文能听的明白。 第362章 这针的尺寸,确定没问题? 李斯文点头一笑,有李靖的这番承诺,酒精的生产问题就少了大半,接下来就是原料和成本的问题了。 闲事说完,李斯文又看向李靖,说道: “卫公,接下来请盘腿坐好,如果害怕可以闭上眼睛。” 李靖艰难的咽下口口水,心里忍不住的怀疑,他接下来是要干什么,竟然还特意嘱咐他一声,害怕可以闭上双眼? “接下来要在卫公你的耳穴上施针,如果心中感到胆怯就闭上眼,以免因为心情激动,导致体内血液快速流动。” 李靖一听就镇定下来,不就是在耳朵上施针嘛,这有什么好怕的,于是摆手道:“这有什么怕的,彪子你尽管来吧,老夫撑得住。” 李斯文点点头表示理解,毕竟老人家嘛,骨头硬嘴更硬,等一会儿施针就老实了。 “坐骨、肾上腺、臀、神门、腰椎、骶椎,中强刺激。” 孙紫苏面容肃然,见李斯文没有开玩笑,便缓缓从笔洗中取出六根食指长、比刚才粗了不止一倍的银针,款款走到李靖面前。 李靖虽然嘴上说着不怕,但当他看到孙紫苏持着的六根大针,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银针离自己越来越近,李靖不由的眼皮一跳,赶紧看了一眼李斯文,那意思是——不是,你没开玩笑,真要拿这么粗的针扎老夫? “卫公要是害怕,尽可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慌。”李斯文见状又提了一嘴。 李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很快就认清了利弊,从心的闭上眼睛。 算了算了,扎这么粗的针确实有些心慌,要是因为嘴硬而影响了治病,那才是亏大了。 孙紫苏拿着银针走到李靖面前,轻轻抚摸着他的耳部穴位,然后迅速将银针插入其中,引得李靖微微皱眉。 “留针一盏茶。”李斯文轻声道。 孙紫苏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再次拿起银针,小心的扎在了剩下的五个穴位,动作快而精准。 随后,她便按照李斯文的指示,轻轻捻动银针刺激着李靖的穴位,随着她的动作,李靖的身体微微抽搐,脸上露出些许痛苦的表情,但碍于面子,李靖强忍着,没有出声。 “坚持,就痛一下。” 见李靖身体控制不住的左右晃动,李斯文赶紧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他的眼神始终盯着孙紫苏的动作,心中默默地数着时间,同时也小心地关注着李靖的反应,生怕他一个乱动导致银针错位,影响治疗效果。 针灸的治疗方法虽然有效,但伴随而来的疼痛却是难以忍受的,不过...只要能让李靖恢复健康就行,反正疼的又不是自己。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李靖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身体也平稳下来。 估摸着时间,孙紫苏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小心松手,只留微微颤动的银针,还在李靖背上刺激的气血。 等自己的活都忙完后,她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坐回座位含住一口水,取出块干净的白布仔细擦拭着额头、手上的汗。 “怎么样了!” 之前见李靖突然表现出痛苦之色,红拂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出了什么意外,紧紧盯着两人。 此刻,见到两人终于完事,她急忙走上前,满脸焦急地问道。 李斯文转头看向红拂女,眼角余光注意着李靖:“别担心,疼痛是正常现象。”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问道:“对了,张夫人可认识穴位?” 听到这个问题,红拂女轻轻摇了摇头。 她出生于豪门世家,父亲是陈朝大将张忠肃,母亲也是江南地方的大户人家。 而当时医者的地位低贱,像她这样的贵族女子又怎么可能去学习医术,更不要说,针灸在医学中都属于不传之秘,她这个女儿身根本无从得知。 而在那之后,陈朝灭亡,父亲被隋朝史万岁所杀,还没来及享受几年富贵的字迹,也被隋文帝杨坚赐给了杨素,沦为了家仆,从此更是无缘医学之道。 见状,李斯文不由的叹了口气。 自古医武不分家,他还以为武艺高超的红拂女,起码会认识穴位,没想到是自己想的太好了,这懒是一点都偷不了啊! “那这样,一会儿某给卫公推拿的时候,会一边做一边详细指导,请张夫人留心记下。” 见红拂女专心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不渝之色,李斯文微微点头,看来李靖夫妇感情甚笃的传闻是真非假,这样他也能放心把差事交给她。 于是继续道:“之后的每日,等卫公保健动作做完,张夫人就给他推拿一遍,最后再上药。” “好好,没问题。” 红拂女急忙点头应道:“对了,彪子,这针灸是多长时间一次,我好提前准备着去接你们。” “第一个疗程是十天,一天一次,之后的就要看卫公的恢复情况了。” “如果恢复的还可以,疗程就可以适当拉长,要是不行,可能就一天一次,直至病情转好。” “这么频繁施针...”红拂女不禁皱起眉头。 “张夫人不必担心,某暂时就留在长安家里,离这里不算远,来回也方便。” 红拂女少了几分顾虑,又问道:“那这针灸治疗,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张夫人放心,针灸属于中正平和的疗法,对人体损耗很小,如此频繁扎针,是因为针灸本来就需要一定连续性,才能较好的发挥功效。” “再加上卫公这是陈年老病,想要祛除并不容易。” “这样啊...”红拂女看着闭目养神的李靖,心中默默祈祷着他能尽快好起来:“那姨娘就听彪子你的安排吧。” 第363章 按摩,师傅这是还没吃饭呢? 见红拂女解开了疑惑,李斯文这才放心点头,不怕患者家属问问题,就怕他们不懂装懂,最后耽误了患者治疗,还反过来怪罪医生。 正好趁着还有些空暇,又和红拂女讲解了一下其他的注意事项。 如治疗期间的饮食、作息,特别强调了保健运动的适量程度,提醒她要避免过度劳累,可少不能多。 红拂女认真聆听,不时颔首表示理解。 只是,当她听到李斯文提到保健运动要适量的时候,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之前李靖对她解释过的。 她眉头微皱,眼神变得有些不善,转头看向李靖——药师,医生说的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闭目养神的李靖突然感到一股恶寒袭来,轻抬眼皮,就迎上了红拂女扎人的熟悉目光,心中不禁一紧,琢磨着这次事发的是什么? 另一边,估摸着留针时间差不多了,李斯文便向红拂女招招手,一齐走到李靖身前,李斯文开始从李靖身上取针,并解释道: “接下来,某要演示的是一种推拿疗法,它和之前某教给卫公的保健运动,功效差不多。” 他顿了顿,尽量用外行人也能听懂的话解释:“两种疗法的目的,都是通过各种方法来刺激人体,促进对关节处积液的吸收。” “推拿...积液。” 红拂女眉头一皱,全神贯注的看向李斯文的动作,生怕漏掉任何一处细节。 李斯文继续道:“首先,要用温水洗净双手,擦干后双手摩擦,直至双掌发热。” 李斯文一边演示一边说明,不时停下来讲解这么做的目的,尽量照顾着不懂这些的红拂女,以免她心血来潮,私自改进。 当余光看到红拂女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并向自己点头示意后,李斯文才放心地继续讲解下去: “接下来第一步,依次按压环跳、伏兔、风市、膝眼、委中、血海六穴。” 李斯文牵引着李靖的腿直至平放,再次搓热双手,用大拇指按压其双腿。 轻声道:“卫公,接下来某的力气会从轻到重,什么时候产生又麻又疼的感觉后,告知一声。” 李靖点点头,事到如今,他已经重新拾起了康复的渴望,对李斯文这个医师的话自然认同。 不一会,李靖微微皱起眉头:“嘶,有点酸麻了。” 李斯文点点头,记下这个力道,然后示意红拂女上前:“张夫人,先用大拇指按住环跳穴。” 又看向李靖:“卫公,等张夫人的力道与某相近时知会一声。” “好!”李靖有些不安的点头应道,转瞬就急促道:“大了大了,最开始那力道就行!” 李斯文忍不住瞄了一眼红拂女的纤纤细手,艰难咽下一口口水,同情的看向李靖。 接下来是剩余五个穴位,每个穴位每次按压两分钟,也就是大约四十息的时间。 等完成这一整套动作后,红拂女已经是气喘吁吁,原本姣好的脸蛋此时嫣红一片,就连鬓角处的长发也带上了几分湿意。 李靖更是如释重负,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见进展一切顺利,李斯文也跟着松了口气:“呼...张夫人别看这动作简单,但因为整个过程都要全神贯注,对体力的消耗还是相当大的。” 此时,已经闲下来的孙紫苏,非常有眼力见儿的递上刚刚拧干的丝帛,等红拂女收拾妥当后,点头示意后。 李斯文再次开始推按李靖大腿,并为红拂女讲解每一过程。 轻声道:“卫公,接下来还请务必集中注意力。” 得到李靖点头,李斯文继续道: “在某的手从上至下,推移至膝关节的过程中,你也需要跟着手的进度,一起观想气血的流动。顺着某手上力道的变化,从轻到重,从腿根延伸到膝盖。” 李斯文示范了一遍,转头看向红拂女:“张夫人可是看懂了?” “嗯嗯。”红拂女急忙点头,表示完全明白。 对于旁人来说,这处的难点可能就在观想气血流动这一环节,但对于他们这些学武之人,观想气血的法门已经滚瓜烂熟,不需要再三询问。 而且这部分也算不上复杂,红拂女记得很快,随即就接过了李斯文的工作,细致、缓慢的推按起来。 “这个过程需要延长至六十息的时间,所以慢慢来,切勿心急,速度越慢越好。” 等这一过程下来,李靖的双腿已经是涨红一片,腿上大量的毛细血管扩张开来,血液循环加速。 “非常好,张夫人的力道保持的很好。”仔细观察过李靖腿上的表现后,李斯文非常满意的点点头,鼓励道。 等红拂女暂做休息,旋即又开始示范第三个过程: “接下来是按压膝盖伤患处,再次将双手搓热,先左右相对按压,也就是左手按左膝,右手按右膝,坚持二十息的时间,再上下按摩二十息。” 他强调说:“这个过程的要点在于用掌心发力,就像揉面一样,全方位、无死角的按摩膝盖,直至关节处发热。” 因为在前两个过程中学的不错,红拂女此时已经是自信百倍,等李斯文示范完,便迫不及待的将双手盖在了李靖腿上,力气从小到大的揉搓。 “很好,张夫人果然是个外秀慧中的妙人,一教就会,一点就透!”忽视了李靖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反应,李斯文拍手称赞道。 红拂女被他连续几次像哄小孩子般的语气,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撩起散落的鬓发收拢直耳后,小手不停地扇风,试图平复脸上的燥红。 “最后一步就需要卫公自己完成了。” 李靖一听终于完事了,不禁长呼一口气,庆幸自己又活过一天。 不是他矫情,主要是红拂女的手劲太不知轻重,李斯文还知道从轻到重让自己适应适应,她倒好,一上来就是大力揉搓,还越来越重... “还是从左到右,卫公弯曲左腿,用左手握住脚趾,右手握住脚跟。” 李斯文边说边演示着,同时留神李靖的动作,虽然他的身体因为年迈显得有些僵硬,但好在动作简单,还是能做到位的。 第364章 医嘱,张夫人你也不想... 等仔细观察李靖的动作确认无误后,李斯文这才点点头,又道: “很好,接下来卫公记得,用左手握住脚趾向左方牵引,右手带着脚跟向右侧牵引。” 李斯文可以将声音放缓,犹如春风拂面,让李靖下意识的跟从。 “慢慢来,配合气息,呼——,吸——。”李斯文一边注意着李靖的表现,一边指导着他的呼吸节奏。 李靖缓缓将手按在脚趾和脚跟,开始他所说的牵引动作,但只是轻微动弹,李靖就感觉刺痛感从膝盖关节处袭来,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卫公不要慌,疼痛是自然现象,慢慢等身体习惯。” 李靖微微颔首,动作变缓,等疼痛平复后才继续牵引动作,配合和呼吸节奏,所有的痛苦仿佛又成了幻觉,只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很好,等牵引至不能动,轻柔的按一按,释放体内郁气。” 见李靖进入状态,李斯文点点头,继续引导他接下来的动作,同时不忘提醒李靖随时告知身体的变化。 随着动作进行,李靖身体变得放松,呼吸也渐渐平缓,整个人都沉浸在久别了的舒适之中,犹如老佛入定般沉醉。 就在这时,一直留神观察的李斯文,注意到了李靖的动作上的松懈,连忙叫醒道: “卫公,双手切记不要松开,继续握着慢慢牵引,让脚回归原位,不要忘了气息,长呼,短吸...” 闻言,李靖猛地从失神中醒来,集中注意力重新调整自己的状态,双手再次用力握住脚趾、脚跟,继续牵引动作。 和来时一样,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从关节处袭来,让李靖的额头露出一层细汗。 “卫公不要畏惧疼痛,那只是身体在重新激活病痛关节,是好事。” 李斯文撸起袖子按住李靖的膝关节,缓而有力的按压起来,消解他的疼痛以免牵引动作发生形变。 引导着李靖重复以上动作十次后,李斯文这才满意点头,又道:“接下来是右脚,重复刚才的动作。” 等李靖渐渐有了理解,不需要再过多提醒后,李斯文走到红拂女身边,轻声道: “等卫公每天保健运动做完后,夫人都要记着给他按摩,每天晚上再用生姜水擦拭病痛处。” “那膏药要什么时候贴?”红拂女沉吟片刻,突然问道。 “某这不是没说完嘛...” 李斯文无奈的看了一眼着急的红拂女,看她的很是不好意思,继续道: “等生姜水涂抹完,高腰就立刻涂上,但千万注意,不能让卫公的双腿直接暴露在外边,要趁它气血正旺的时候涂完,盖上被子。” “如果卫公说双腿发热有刺痒感,那是正常现象,张夫人可别因为心疼卫公就让双腿着凉。” “毕竟张夫人你也不想...” 红拂女肃然点头,让李斯文放心。 李斯文走到房外,仰头看天呼出了口白气,说道:“如今已经是深秋了,寒气厉害,张夫人千万注意,别让卫公寒气入体,不然,这些天的功夫算是白费了。” 红拂女点头飞快,心中仔细记下这是事宜,只是,她思索片刻,觉得心中的疑惑还是说出来为好,迟疑道: “彪子,药师的腿疾真的能好么,我看这治病的方法...” “夫人是觉得太简单了?”李斯文一笑,对这种反应早有预料。 红拂女点点头,李斯文的治疗方案几乎全是在她眼底下完成的,通俗易懂,即便是她这个粗人也能理解大半。 这不禁让她心中起疑,让诸多太医束手无措的伤病,能这么简单的治愈? “这些法子虽然看上去简单,但却是前人一点点试错,总结而来的。” 李斯文感叹一声,郑重道:“不说别的,就拿佛手小金刚来说,西域有大量僧人都陷入过与卫公同样的苦痛。” “但就是在实验者无数,西域高僧医术高明的情况下,依旧是耗费了数十年的功夫。” “几代人的前仆后继,成千上万人的牺牲,实验与改进,这才终于确定了药方的最佳配比。” 虽然这是自己根据后世一些事迹改编而来的,但心中情感却不消半点磨损,严肃问道: “算上这药方的确定时间,张夫人还觉得疗法简单么?” 红拂女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是姨娘我误会了。” 李斯文摇摇头,并不将她的怀疑放在心上,他就一治病的,早就没了那些泛滥的慈悲。 只是红拂女言语中的轻视,让他想到了曾经的一些不愉快。 即使医生再怎么千叮嘱万嘱咐的,但要是家属不当回事儿,固执的酿成了大错,乃至于病人命丧黄泉...那就注定了病人命中有此劫,谁也帮不了。 李靖也是如此,要是因为红拂女的怠慢轻视坏了疗程,皇帝急,红拂女追悔莫及,但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虽然某有把握,但有些事还是要提前说一声。” 担心万一李靖病没好彻底,红拂女想起今天这出,跑来质问自己,李斯文想了想,还是选择提前知会一声: “这些法子虽然药理上是通的,但却是个水磨工夫的活,见效不快。” “某能带来的只是个渺茫的可能,具体能不能痊愈,还是要看卫公的恢复情况。” 此话一出,红拂女顿时心慌不已,还以为是自己的轻视惹得李斯文不快,刚想开口解释,李斯文又道: “某只能保证,就算卫公的腿疾不能完好如初,其身体状况也会得到极大改善,疼痛明显减轻。” 得到李斯文的承诺,红拂女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能大大改善就好,失望了这么多次,她本来也没了对药师能痊愈的渴望。 再说,万一药师病好了,天杀的皇帝又派他去前线怎么办,还不如就这样不痛不痒的病着,省的以后生死相隔。 红拂女想起自己对李斯文的猜忌,心中是羞愧又感激,只好郑重说道:“多谢二郎的救命之恩,红拂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定当全力以赴。” 李斯文摆了摆手,笑道:“张夫人不必客气,某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第365章 膝枕 等李斯文和红拂女寒暄好一阵子,孙紫苏这才收拾好了器具,将白玉笔洗洗净,将银针擦干,随后款款走了出来。 “完事了?”李斯文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丽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孙紫苏晃了晃袖子,轻轻点了点头:“完事啦!” “既然这样,那某就先走了,张夫人留步。”既然已经完事,李斯文也不打算多留,告辞一声转身就带着孙紫苏准备离开。 “我还是送送你们吧...” 见红拂女又跟着走了几步,李斯文赶忙制止道:“张夫人,卫公还需要抓紧时间再上一次药,千万别耽误了时间。” 红拂女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有些纠结的站在原地,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夫人,两位贵客有老奴看待便是,还是国公爷的病情要紧。”就在红拂女纠结时,站在角落中等候已久的管家走了过来,拱手道。 “哎,既然如此那姨娘就不送你们了。” 红拂女点点头,这位管家在卫国公府干了很多年,为人做事都让她放心,有他送客也不显得怠慢了李斯文。 于是向两人挥手告别:“以后有空闲了随时来玩,姨娘做点心给你。” “好,等以后有机会某一定上门唠叨。”李斯文点点头,客套了两句。 在出府的路上,管家终于忍不住询问道:“小公爷,某家国公爷的病...” “管家放心,卫公的病算不上什么疑难杂症,只是耽误的久了,这才显得有些难治。” 管家脸上一喜,明白了他的意思,难治就说明能治,只是费些功夫:“老奴多谢小公爷挽回国公爷一条生路!” 说完便深深一拜,不禁老泪纵横。 自从李靖学业有成开始游历天下,他就一直跟随在李靖身边,掐头去尾一算,已经是二十多年的时间,感情更胜于亲人。 李斯文见他大礼,赶紧上前试图扶他起来:“管家言重了,某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谈不上什么感谢不感谢的,快快请起。” 虽然不清楚这管家姓谁名谁,身份如何,但来之前徐建可是叮嘱过好几次。 他在曹国公府什么地位,这位管家亦然,千万表现的和煦点,哪怕是表面功夫,也别恶了这位管家。 “好,老奴只是有些激动,国公爷他深受其害多年,不仅是夫人,老奴听了国公爷夜夜哀嚎,恨不得以身取之,今日小公爷总算是解了老奴一桩心事。” “请管家放心,某可是皇帝请来给卫公治病的,治不好某也要挨罚!” 管家摇摇头并不把李斯文的话当真,只哽咽道:“若小公爷以后有用得着老奴的,托人带个信,只万死不辞矣!” 李斯文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管家的一番真情流露,确实比红拂女的客套疏远来的舒服,只好拍拍他肩膀,宽慰道: “会有机会的,会有机会的。” 说完就带着一脸感动的孙紫苏出了大门,和管家挥手告别。 等两人上了马车,紧张了小半天的孙紫苏像是被谁抽走了全身力气,一下子就瘫在了座位上,像坨烂泥。 她胸脯几番起伏,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此时再也顾不上矜不矜持,高举双手欢呼道: “终于,结束啦!” “至于么?” 李斯文见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惫懒模样,嘴角不由的抽了抽。 这才眨眼功夫,那位令人眼前一亮的冷艳女医怎么就成了这副德行... “哎,你别管,我好困...” 心神完全放松的孙紫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边嘟囔着,一边身体蛄蛹,试图在马车上找到一个合适的睡觉姿势。 她努力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放弃挣扎,眼睛一闭,搂住李斯文的胳膊,直接靠在了他的肩上,嘴上还不满的嘀咕:“肩膀好硬,你硌到我了!” 李斯文斜眼看去,你要不要听听你再说什么,你自己靠过来的还怪我的肩膀太硌?皇后都没你这么不讲理! 眼神依旧温和,但是语气却是带着几分故意的气恼:“某就这么硬,你爱枕不枕!” “哼,我想枕着就枕着,你管我!”孙紫苏轻哼一声,故意挪动身子,将头埋得更深,似乎要在李斯文的肩膀上钻出一个窝来。 “你——”李斯文见状,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突然停住。 当他见到孙紫苏眉目间流露出的疲倦,即使心中再气恼,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平白涌出一股歉意。 给李靖治病这出苦差事,虽然是自己应下来的,但却是她这个无关人士最为劳累。 而且这些天她为了配合自己治病,学的有多卖力,自己这个送饭的当然一清二楚。 于是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软,无奈的拍了拍大腿:“嫌硌得慌就躺这里吧。” 孙紫苏听到这话顿时惊起,小脸狐疑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不信任,他会有这么好心? 她皱起眉头,小心又警惕地凑上前问道:“你...不会是想趁机把我摔在地上吧?” “爱躺不躺,你躺着某还不舒服呢。”李斯文白了她一眼,什么叫狗咬吕洞宾,这就是例子。 孙紫苏眨眨眼,本来还以为他是在说笑,但这反应不像是演得,于是展颜一笑:“嘿嘿,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啦!” 说着,她便侧身躺下,头枕在了李斯文大腿上,还左右挪动了几下,找了个感觉最舒适的位置,这才闭上眼睛,一脸惬意说道: “这下舒服多了,我眯一小会儿,等到家记得叫醒我。”说完就紧紧拉住了李斯文的手,生怕他突然消失,弄丢了自己。 不多时,李斯文的腿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噜声,像小猫一样,他低头一看,只见孙紫苏已经睡得很熟了。 李斯文无奈一笑,帮她将散落的鬓角长发拢到耳后,这才掀开车帘,小声说了句:“大虫,车开的慢点。” “好嘞,公子你放心。”王大虫回头瞄了一眼,赶紧正襟危坐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同时低声回道。 第366章 医院竣工,巨大隐患 一路温存,但马车再慢,路程也是有限的,只一愣神的功夫便到了家。 等王大虫招呼着下车,李斯文低头看了一眼,此时孙紫苏睡得正香,见她还不时的皱起琼鼻、娇哼一声。 不由好笑的叹了口气:“你呀你,真够心大的。” 说完便伸着胳膊拿起枕头,小心的垫在她后脑上。 等李斯文整个人都解放出来,这才弯下腰,一手扶住她的后背,一手挽着她的腿弯,像是抱着易碎品般,轻柔的横抱着她,慢慢下了马车。 国公府内的家仆,都是他阿娘精挑细选出来的,忠心耿耿,能力超群,而且都是府中老人。 如今也算得上是国公府的心腹,自然都清楚自家公子与这位孙姑娘的关系不一般。 所以当他们见到自家公子抱着昏睡不醒的孙紫苏走进门时,一个个俯首帖耳,快步离去,生怕耽误了公子的好事。 而此时,正在他怀里安睡的孙紫苏,突然轻抬了一下眼皮。 一呼一吸间尽是李斯文的男儿气息,小手不由攥的更紧,那对原本白皙如玉的耳根,也悄然泛起了红晕。 ...... 几天后的清早,当李斯文得到汤峪加急传过来的消息后,便立刻和徐建辞别,在交代了琉璃器的相关事宜后,便带着孙紫苏几女,还有几个扈从赶回到了农庄。 孙紫苏昨天才给李靖做完第一个疗程的针灸,放松之余,拉着红袖、绿珠两人疯玩到大半夜。 以至于上马车时还是迷迷糊糊的,一头栽进李斯文怀里,嘴里还嘟囔着:“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走的这么着急?” 李斯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单鹰差人传来消息说,医院竣工了。” “真的假的!” 本来昏昏欲睡的孙紫苏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清醒过来,拽着他胸前的布料急切问道:“真的竣工了?” “真的。”李斯文点点头,强忍着心中的激动。 自他穿越以来,所见所闻皆令他痛心疾首。 本应该受人尊崇,救死扶伤的医者们,如今却地位低下,连医正的性命都能被随意一个权贵子弟拿捏。 见了无数医者以血肉之躯平复疫情,最终却无法得到应有的回报。 甚至就连悬壶济世,为救人奔走一生的大医,最后结局也是黯然告别繁华长安,回到偏远地方颐养天年... 那时起,他心中便悄然升起一个坚定的信念——振兴医学,让人人以学医为荣,做到即便到了后世也依旧未竟的伟大事业。 李斯文注视着孙紫苏的秋眸,郑重承诺道: “这座医院,将成为容纳成百上千医者的圣地,从此,他们再也不需要摧眉折腰事权贵,而是要平等的治愈每一个前来求医的病人。” “某等医者,也将以此为基石,交流经验、共同进步,追求着医道的昌盛!” 虽然李斯文说的平淡,但马车内的三人都能听出其话语中的坚定。 而清楚的知晓如今医者地位如何的孙紫苏,更是芳心大动,眼神如炬的看向他。 现在的医者学艺有成后,就只有两个出路。 一是入太医署,侍奉皇室与权贵武勋,虽然衣食无忧,但代价就是从此身不由己,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二是加入私人的医馆,有些名声在外的也会选择租赁一家店铺,自己当坐诊医师。 虽然看上去很是自由,但实际上却充满了不确定性,温饱方面全靠老天爷吃饭。 碰到好世道,病人无大病,全靠着小伤小病进项,全家人都要面临挨饿的风险。 而若是遇见天灾人祸的荒年,虽然可能有大的进项,但那时就不是简单的温饱问题了,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而且,离开了太医院这个交流平台,又失去了太医署这个进修的机会,绝大多数私营的医者,都会慢慢变得封闭自守起来,也很少再与同行交流。 随着时间推移,闭门造车久了,这些医者也就失去了求知欲。 只治疗自己熟悉的病症,只接待自己有把握的病人,而对疑难杂症熟视无睹...如此发展,对医学的繁荣不仅无益,甚至有害。 总的来说,医者想要出师要学医多年,但前途却得不到保证,甚至还比不上随便一处店家来的赚钱。 这也就是为什么,如今愿意学习医术的人越来越少的缘故,事情繁多,报酬却微薄。 所以当孙紫苏听到李斯文所说,便忍不住幻想。 若真能有一个场所,可供医者们一边行医的同时,与同僚交流经验,诸多志同道合的友人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一起攻克疑难杂症... 她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这样的场景能够实现,医道将会变得多么繁荣昌盛。 “可是,这真的能实现么?” 孙紫苏先是心潮澎湃,激动了好一阵子,但很快便冷静下来,意识到这看似美好的计划之中,却藏有一个大问题: “平常的小病,只需一名医者就能治愈上百的病人。” 她紧皱眉头,忧心仲仲说道:“若是有成百上千的医者聚在一起,那就只有极少数名声在外的大医,才会有收益进项,根本就不会有病人去关顾那些还默默无名的医者...” “一天两天还好,医者心中的理想会压下这些冷遇,说服自己先专心精进医术,闻名是迟早的事。” “但医术的精进是建立在实践之上,没有大量的病人验证自身所学,他们又该何如精进自己医术?” “这样发展下去,那些辛劳多年的无名医者,到头来只会发现自己人财两失,不仅没得到名望和钱财,甚至自己这么多年,都在给医院白打工...” “而那些名财两得的大医,极有可能会受到这些人的愤懑攻讦!甚至就连医院,也会被这些人迁怒...” 孙紫苏越想越愁,最后可怜巴巴的看向李斯文,希望他能给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第367章 医道浩瀚,划分十一科 “嗯,你担心的,的确是个问题。”李斯文扶着她的秀发,语气依旧沉稳。 孙紫苏能想到这其中的大问题,他自然也能意识到。 但既然他敢和众女放出大话,就代表着他心中,其实早就有了方案。 “以往的医者都是来者不惧,是病皆医。但在某的医院中,会将医者按其擅长的医术,分到不同的科室。” “内科、外科、妇科、男科、儿科、五官科、肿瘤科、皮肤科、中医科、传染科和精神心理科。” “每位医者都只需选择一门大类医术进行精修,专注于自己所擅长的领域,尽快提高自己水平。” “争取做到一年入门三年小成,不出十年便能成为一代名医,再也无须苦熬数十年功夫。” “而且某还计划着在这十三科大类疾病下划分出一些专科门诊。” “比如呼吸有杂音,就去内科下的呼吸内科诊治,让这些有特殊疾病的病人更快速的,得到更精准的治疗。” “中医竟然只占十一科中的一科!”孙紫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声嘟囔着,完全没了心思去听他下面的话。 光是这中医一道就足够博大精深,她家三代人共同钻研,都不敢说将中医学透了,却不曾想,这才是医道中的十分之一不到。 “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某是将中医划分出了好几种,不是你想的全学,不然某也不敢保证一年入门!” 李斯文敲了敲孙紫苏的脑袋,详细解释了一下。 现在的医者大多出自太医院,虽然都是出类拔萃的小天才,自太医院毕业就有了一定的诊治水平。 但即便是这些人,也依旧需要苦熬十几年,甚至穷尽一生才能将各科医术精通。 然而,现在通过将医术划分为十一科,那些后来者只需专注于其中的一科,就能大大节省其时间,让他们有更多机会,趁着年轻时尽快冲击名医的水平。 而在医学划分上,他也没有遵循历史上出现过的元代医道十三科、也没有选用相对成熟的明代十一科作为参考。 而是直接将后世更加成熟的科室照搬过来,并对中医大类进行了细致的划分,将其中的一些科室归并到其他科室中 现代中医科旗下原本的中医外科、中医内科以及妇科、儿科、骨伤科和肿瘤科等多个专业,被重新分配到了外科、内科等大类科室之中 而中医大类只保留原有的中医全科、保健科和按摩针灸科。 但这种划分背后,其实是无可奈何。 因为华佗枉死的缘故,一套兼具中西医特色,发展相对成熟的外科手术技术,可以说是完全失传。 在这种无奈下,李斯文也只能将复杂、涉及极广的中医进行拆分,用来充当其他几个科室的门面,不然这外科、内科几乎就是无根之萍,没有半点发展前景。 而外科这样没有发展,更不受重视的结果,显然无法让李斯文这个外科人接受,振兴外科,也算是他个人的小小私心吧。 “原来是这样。”在红袖、绿珠两女一片茫然下,孙紫苏点点头,好像是懂了。 “我还有个问题!”孙紫苏高高举手,在李斯文点头示意后问道:“你将科室分得这么细,将来要怎么协作,毕竟有很多病,是需要多个领域一起治疗的。” 李斯文点点头,对她这问题很是满意:“会诊制度。” “遇到疑难杂症时,其门诊可以联系相关科室的医生,共同会诊,制定治疗方案。” “此外,会诊制度还可以加强各科室之间的交流与合作,相信会在一定程度上促进医学知识的共享和创新。” 孙紫苏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在医院的这样运作模式下,一些简单病症被攻克只是迟早的事,那么,合作共治就成了必然。 而如此一来,那些渴望迅速提升自身医术水平的医生们将会把医院作为首要选择,而对于久病缠身的患者而言,也无疑是一件幸事。 既然现在关于医院的问题大致得到了解答,那么接下来就该问问自己感兴趣的啦! 突然,孙紫苏又开口问问道:“科室中的外科、内科什么倒是一目了然,五官科顾名思义也就是耳鼻喉这脸上五官。” “但是,这肿瘤、传染和精神心理又是什么,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当孙紫苏意识到除了自己所学的知识外,竟然还有如此之多未曾接触过的领域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小小的挫败感。 但更多的,却是一名医者,对未知领域的浓浓好奇心。 “精神心理...你可以大概理解成祝由术,通过暗示、催眠等手段来治愈某些,原因已明而祝之不愈的疾病。” 孙紫苏皱起眉头,“祝由术?那不是巫医的手段吗?” 虽然《黄帝内经》的素问篇,灵枢篇;《抱朴子》的内篇和《诸病源候论》中都有关于祝由术的内容。 但现在的大部分巫医还是使用舞蹈或咒语来驱邪,哪怕治好了也只能说瞎猫碰见死耗子。 李斯文笑着解释道:“你那才是纯粹的偏见。” 不理会孙紫苏的气恼,他继续道:“祝由术并非完全没有依据,它的本质,其实是一种心理疗法,是通过影响患者的心理状态的方式,来促进身体自愈。” “当然,祝由术也有其缺陷,但与其他医疗手段不相违背,是互为补充、互为印证的关系。” 孙紫苏点点头,心中有些明悟。 李斯文继续道:“所谓传染,传播感染也。伤寒、痢疾、传尸...五大疫等都属于此类,这一科,是要教医者如何防治、隔离、乃至治愈天下疫!” “治愈疫情!”孙紫苏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疫,民皆疾也是为疫。 前段时间疟疾刚有了个苗头,整个长安就变得草木皆兵,原因就在于疟疾危害极大,在历朝历代的记载中,这五疫每次出世,都会造成千里无鸡鸣的人间地狱! 可现在,李斯文竟然放言,要治愈所有疫病! 第368章 你个登徒子在干什么! 孙紫苏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脸上露出狐疑之色,忍不住道:“你不会是还没睡醒,在说梦话吧?” 李斯文闻言,白了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她那肉嘟嘟的脸颊,没好气地说道: “某不是已经平复了一种大疫嘛,又怎么可能是在说胡话!” 说起传染病,说实话他现在确实有些担忧,如今已经是深秋,冬秋变季会患上风寒感冒的百姓,可不在少数... 别看在后世,风寒感冒不过微不足道的小病,拿点药就能好。但是在风寒病因不明确,人们体质又较差的现在,风寒可是被公认为是邪风入体,稍有不慎就会致死的大病! “至于肿瘤...现在的称呼,应该是叫岩疽。”李斯文轻声解释道:“发病原理是人体因为各种因素,导致部分机体血肉异常增生,而形成的产物。” “它们就相当于是人体中的异类,生长繁殖无序,很可能会对人体患病部位的结构和功能造成严重影响,从而引发人体病变。” “至于类别,师门将那些生长缓慢,威胁不大的肿瘤视为良性;而危害人体,具备转移性质的,则被称为恶性肿瘤。” 孙紫苏本来就困,听了这些难以理解的专业术语,更是有些头晕目眩,什么血肉增生,繁衍无序...这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话。 看到她一脸茫然,李斯文不禁皱起了眉头,尽量回忆相关知识,打算用当代的一些典籍来进一步说明‘肿瘤’: “巢公的《诸病源候论》你看过没有?” 孙紫苏点点头,巢元方的大作她当然是拜读过的,虽然没有具体的治病方案,但却是从古至今唯一一部,专门论述疾病病因及其表现的医道大作。 就连祖父孙思邈对这本书也很推崇。 “那就简单了。”李斯文松了口气,说道:“《诸病源候论》里不是写了吗,‘岩疽者,皮肉中忽肿起,初梅李大,渐长大,不痛不痒’。” “而药王则认为,肿瘤是因为‘多因思虑伤脾,脾气郁结不散而成’...” 李斯文一边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惊疑一声变得沉默不语。 在几人疑惑的注视下,他一脸怪异的看向孙紫苏,疑惑问道: “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肿瘤?某记得药王的《备急千金要方》卷十一里,不是有名为‘瘤体’的病症么?” 见孙紫苏脸色呆滞,李斯文皱眉回忆道: “‘瘤体质坚实而柔韧,皮色不变,无热无寒’,能写出如此确切的病症,可见药王对肿瘤是有几分了解的,你这个药王传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瘤体?” “《备急千金要方》?还卷十一!” 孙紫苏眨了眨眼,茫然道:“可是我入世的时候,祖父才刚开始动笔呀,第一册都还在修订,怎么可能写的这么快?” “你不会是觉得我傻了吧唧的,逗我玩呢吧?” 她狐疑的抬头,见李斯文脸色肃然,不像是在开玩笑,突然就联想到和绿珠闲聊时,她说‘公子花重金买了一块地,说地里的那几颗茶树,将来会是无价至宝!’ 孙紫苏心中有个近乎天方夜谭的猜想想要验证。 只一瞬,她就跳了起来死死搂住李斯文的脖子,摇晃着身体,恶狠狠的威胁道:“快把你说的卷十一给我交出来!” 红袖、绿珠两人被这突然暴起的孙紫苏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劝阻道:“紫苏你干什么,快放开公子!” “不要不要,绿珠红袖你们两个不要拦着我,这件事很重要!” 孙紫苏头摇的飞快,像只八爪鱼紧紧的搂住李斯文的脑袋。 时的她已经无暇顾及李斯文是否轻薄自己了,脑海中的思绪飞速运转,压低声音快速地分析着: “当时在军营里我就觉得很奇怪,明明是我出山入世的时候,祖父才刚刚敲定的《千金要方》名字,你这个远在千里外的,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还有那坤剂,可是祖父前些年才改进的第二版秘方,根本没外传过,就连我也是缠着他问了好久,才拿到这个药方。而你一个外人,怎么可能了解到它的成分!” “直到刚刚,听到你说这《千金药方》所谓的卷十一,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早就在你的师门,看过祖父十几年后的成品了!” “你快回答我,是不是!” 孙紫苏见李斯文沉默,不敢搭理自己,心中对于这个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猜测,也是越发肯定了几分。 她手上的力气也逐渐加大,摆出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小孩儿无赖模样。 “紫苏,你这么闷着公子,他还怎么说话呀!”红袖焦急的抓着孙紫苏的肩膀,想把她从公子头上拽下来,但根本拽不动。 而更为冷静的绿珠则注意到,公子不仅不慌不乱,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地用手环住孙紫苏的腰肢,以防止她掉下去... 看到这里,她一颗慌张的心顿时就踏实下来,不紧不慢的又坐了回去。 “绿珠,你怎么又坐回去了,快来帮忙!”红袖心急如焚,想要尽快帮公子解脱这个麻烦。 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又该如何与从小学武的孙紫苏相抗争,尽管红袖用力扯了半天,却也不见丝毫成效,最后只能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游离在外,正在看戏的绿珠。 “你慌什么,没看见公子正享受的嘛,别上去坏了公子好事!” 绿珠捂着红袖的嘴,白了她一眼。 从乌鞘岭回来的那天晚上,公子就是上下其手各抓着一个,头埋在自己胸前睡着的,要是不能呼吸,公子那夜怎么可能睡得踏实。 而红袖在绿珠的说明下,想起了那夜的荒唐,俏脸顿时变得嫣红一片。 虽然没破身,但也就只是没破身。 公子那层出不穷的花样,反倒让红袖觉得,还不如破了身,反正身上的便宜都被占光了! 见红袖停手,废了不少力气稳住位置的孙紫苏,终于是松了口气。 但还不等她安心,就被胸前传来的细微电流刺激的浑身哆嗦,整个人都蜷缩在李斯文怀里。 “你个登徒子,竟然...竟然咬那个地方!” 第369章 民以食为天 听到孙紫苏的娇嗔,绿珠诧异的瞄了一眼她胸口,感同身受的点了点头,凑过来小声劝慰道: “公子确实喜欢吃那个地方,和小孩似得,都说了嘬不出来有什么好吸的...” “诶呀——绿珠你快别说啦!” 听了绿珠的劝慰,孙紫苏更是羞的想死。 连连跺着空气,赶紧把话未说尽的她退远,自己则是将头埋在李斯文怀里,尝试自己闷死自己。 被挑破闺中情事,李斯文也有些不好意思,挠挠鬓角,郑重解释道: “正所谓民以食为天,这是人类千万年来进化出的本性,是源自新生儿时期对于母亲下意识的眷恋...” “所以进食这个行为本身就会带来愉悦感,若是食物的色、香、味俱全,则更让人欲罢不能!” 三女听着李斯文一本正经的解释,皆是俏脸嫣红,明眸低垂不敢对视。 她们哪里不清楚公子嘴里的‘食物’是什么东西,所谓色香味,更是难以启齿! 李斯文继续说道,尝试为自己平反: “这种行为不仅能满足生理需求,更能带来精神层次的满足,若是能再加上点情趣,比如微微疼痛的刺激...” 不等他说完,就被羞愤欲死的孙紫苏打断:“你也闭嘴吧!” 此时的她,正单手捂着胸口来回搓揉,一边扬起手臂,试图以物理方法让他闭嘴。 李斯文低头看去,只见孙紫苏满脸羞红,已经是眼中含春,在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后,她就一头撞在了自己胸膛,嘴里还支支吾吾个不停。 而从那对红透了的耳尖上来看,孙紫苏暂时是没脸见人,更没心思去想那什么《千金药方》卷十一了。 李斯文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的急智,要是他不这样自爆,以孙紫苏的性格肯定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想不到要怎么解释才好。 ...... 到了农庄大门口,刚下马车,李斯文就见到单鹰正喜笑颜开的在和柳老实、王小虎两人闲聊,比之前的愁苦模样好看太多。 见到李斯文,几人顿时脸色一肃,抱拳道:“公子,幸不辱命,您吩咐的医院已经建成!” “好!” 李斯文强装镇定,点点头全当知晓,只是...注意到心花怒放,正捧着心口略显焦急的孙紫苏,他不由的叹了口气,吩咐道: “既然如此,还请单大管家带某等,参观一下医院吧。” 单鹰肃然回应:“大管家不敢当,公子、孙小姐请。” 两人又上了马车,三人骑马带路,进了农庄一路穿行,李斯文惊奇的发现,自己只不过离开农庄一个多月的时间,农庄的布局都发生了变化。 很快,在单鹰等人的开路下,一行人便到了汤峪一角,医院与农庄仅以一条灞河支流相隔,中间架桥相连。 这时候王小虎便凑上前来,指着这座建筑说道:“按公子的图纸,这医院总共两层,一楼是正堂、药房、病房等,二楼是医者坐诊和休息的屋子。” 李斯文满意点点头,光从外表上看,这座整体刷了白漆装饰的医院,已经有了后世的几分模样。 “事不宜迟,咱们进去瞧瞧?” “公子请!”王小虎又小声道:“这才刷上漆料没几天,可能留有些味道。” “不碍事,某只是看看,又不久留。”李斯文摆摆手,来的时候见医院门窗都是大开,明显是放味已久,已经没什么危险了。 王小虎这才安心,带着几人进入医院内部参观。 “这里就是一层正堂位置,按公子的图纸来说,这里是叫大厅?”王小虎摸出施工图,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虽然他是这医院的主负责人,但主要任务却是把公子图纸上不合理的地方改正,同时督促工人们别偷奸耍滑。 所以在拿到图纸的第一时间,他就把图纸上不明确的名词,全都置换成了自己这个木匠能理解的称呼。 因此,对医院各部位的具体作用也不太清楚。 “不错,这里就是接待大厅。”李斯文站在宽敞明亮的大厅中央,环顾四周后,满意地点点头。 转头对身旁一脸好奇的孙紫苏解释道:“这里就是门诊的地方,待坐诊医者大致了解病人情况,便可以告知他去哪个科室看病。” 孙紫苏安静听着,不时点头,表示理解。 她的目光也随着李斯文的介绍,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这个未来工作的地方。 “走吧,接下来去看看病房。”李斯文指着前边一排排紧凑的房门,带着一群人走进其中一间。 然而,王小虎却有些紧张和不安,闷声向李斯文禀报道:“公子,这里的确是病房,但老奴并不清楚病房的作用,便自作主张用了客房的布置。” 听到这话,李斯文微微皱眉,认真地审视起眼前的布局。 “无妨,干得很不错,某还算满意。” 李斯文拍了拍王小虎肩膀,笑着安慰道:“放轻松,你又不是不知道某的为人,就算你做错了事,某也不是那种随意打骂的二世祖。” 王小虎紧绷的神经顿时就放松下来,脸上憨厚一笑,心中的大石安然落地,拱手道: “公子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或调整的,趁着人手还没散,估摸着半天就可以完成修改。” 李斯文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瞧瞧这里,摸摸那里,时不时还要拍掉孙紫苏好奇地伸过来的小手。 最后在她一脸气恼的注视下,点头道:“某也没看出什么地方需要大改,就先按这样布置吧。” “好嘞,公子您放心吧!”王小虎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脸自信地回应。 “不过你要记得,病房可不是自家客房,不需要这么华丽。” “尽量布置的朴素、简陋一点,而且这里太空了,每间病房都要尽可能多的摆放病床,这样咱家医院才可以尽可能的容纳下病人。” 听到李斯文的要求,王小虎连忙点头,将这些事项一一记在了心里。 第370章 放十二张床? 听到这个不合常理的安排后,孙紫苏歪着脑袋轻轻的拍了拍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直到王小虎连连应声,她才一脸困惑的凑近过来,低声问道: “我只听说过让病人满意而归的,你怎么还反着来,想把病人关进牢房里?不对不对,这还不如牢房呢,真不怕病人找你麻烦!” 李斯文敲了敲她脑袋,什么话,不就是一间病房塞进了十二张病床嘛,他当年读中学时不也是这样挤过来的! 但话不能这么解释,他换了个角度解释道: “你怕不是还没从之前,给权贵们看病的习惯里走出来吧?仔细想想,百姓们去找药王看病开药的时候,又有谁嫌弃过山里路崎岖难走,环境脏乱差的?” 孙紫苏轻点着下巴,想了想,摇头道:“好像确实是这样,那些挑三拣四的人往往都是身上镶金戴玉的有钱人,没一个平头百姓。” “那不就得了!”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要是咱这医院还和寻常医馆那样,某哪里来的脸面敢将药王请出山?” 孙紫苏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她都快忘了当初在灾民营里,李斯文承诺的那些。 “咱们这医院面向的是广大百姓,别管是王侯将相什么的,就是李二陛下来了,在医院也得先挂号排队!” 众人轻笑一声,并不当真,寻常王侯什么的,还有可能屈驾前来诊治。 但要是皇帝、皇后病了,不派百骑前来‘邀’医者进宫治病,都算皇帝病的轻。 李斯文也清楚自己把话说大了,摇头继续道: “要是针对达官贵人,病房布置的奢侈些没关系,他们早就习以为常,更在意的反而是病好之后的自由。” “但对于面向百姓的医院来说,要是把病房里布置的比他们家里还舒服,那些来看病的,还会舍得出院,反正住院费又不贵,享受一两天也说得过去。” “如此一来,医院平时空闲的时候还好,这些病人可以增加点营收。” “可万一遇到大的流感怎么办?住的舒服还安全,医院不人满为患才是怪事!” 唯有最后一句,让众人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经历一次大疫后众人都明白了,对于疫情,医院必须留出足够的空间与人手来应对才是根本。 “原来是这样。” 孙紫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表示理解。 既然是面向百姓,收费不贵的医院,那确实不能让病人住的太舒服,最好就是让病人难受到接受不了,求着要出院。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医院的正常运作。 说着,几人便已经走到了一偏僻角落。 王小虎介绍道:“回公子,这里就是调配盐水的地方,按你的要求,之后医院的所有医者,其穿着衣物和医疗器具,都会送到这里灭杀虫菌。” “所以老奴特意将此地面积扩大了几方,而且只有医者专用通道才能进入其中,咱们进来的这扇门,最后会封住成为墙壁。” 听到这话,李斯文满意地点点头,王小虎做事确实深得他心。 而说起消毒灭菌,盐水只能算是权宜之计,于是又扭头看向单鹰,问道:“单鹰,某之前吩咐下去的,农庄酿酒的进度怎么样了?” “不是很理想。”单鹰羞愧的摇摇头道: “今年只有国公爷的四千亩永业田下了粮食,公子和孙小姐的三千二百亩地赐下的太晚,已经过了时节,如今正在组织开荒,只等几个月后的春耕。” 李斯文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事确实不能怪单鹰,毕竟土地交接完的时候确实已经晚了。 “而以农庄现在的储备粮来说,哪怕今年的收成还算不错,但因为自大朝会后,被陆续送到这里的灾民也是越来越多,往年余粮前几日就已经消耗殆尽。” “某托婉娘算了算,今年的收成能撑到明年入秋已经是极限,秋收之前可能还要买进些粮食,所以以今年农庄的产量,酿酒恐怕...” 见李斯文皱眉不喜,单鹰又小心建议道:“如果公子急需的话,为何不从长安买来些酒,自家再进行蒸馏?” “这样啊...” 李斯文也有些头疼,在给李靖治病的闲暇里,他没少带着孙紫苏去逛一逛长安的酒楼、酒垆和旗亭。 因为大唐的蒸馏技术还没发展起来,酒的度数偏低。 而且市面上流行的酒类大致就三种,米酒、醅酒和果酒。 经过一杯白酒倒—孙紫苏的毛遂自荐,李斯文大概得知。 如今市场上最为畅销的,‘一壶浊酒喜相逢’中的浊酒,应该只有十来度的样子,对应的应该是现代的啤酒,或者鸡尾酒? 也难怪古今多少豪杰能做到千杯不醉,他之前还以为他们都是肝脏超常,产出的乙醇、乙醛脱氢酶含量高,却没想到也有酒的问题。 而能与价廉的浊酒抢占市场,呈分庭抗礼形势的,是一种名叫醅酒的酒类,从孙紫苏喝了两三碗才晕乎的反应来看,度数应该比浊酒高一些,大概有二三十度的样子。 其中最为紧俏的就是‘绿蚁新醅酒’的绿醅酒,俗称绿蚁。 但如果是放置时间久了的绿醅酒,价格甚至会比浊酒还要贱上两钱。 而在一年中新鲜出炉的醅酒,叫做春醅,价格上会比不同的绿醅贵上不少,但却是很多还算富裕的农家的心头所爱。 除此之外,还有用好水好酒曲发酵而成,专门攻占上层阶级市场的‘世间好物黄醅酒’。 若是李斯文没记错的话,上次和几位公主驸马斗诗,他们喝的就是一坛坛的黄醅酒。 而且,闲逛时还听几位自来熟的老饕客们讲,世面上还藏有一种酒中精品——‘玉碗盛来琥珀光’的琥珀酒。 但因为他俩只是四处闲逛,八九天下来,李斯文却始终无缘得见这被吹上天的琼浆玉液。 至于最后的果酒,世面上比较常见的,就是当年曹刘煮酒论英雄时喝的青梅酒。 从西域那边来的行商则更喜欢葡萄酒,两种酒都价格不菲,哪怕是繁华如长安,也只有寥寥几个大酒垆在售卖这种酒类。 第371章 可怜的众小娘 不过对于果酒,听孙紫苏的评价倒是不低。 酸酸甜甜的很好喝...从不喝酒的李斯文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大概就是口感甜腻略带酸涩的意思,和酸梅汤的味道类似? 他暗自琢磨着。 而对于单鹰想要买酒自己蒸馏的建议,李斯文思索片刻,便摇头反对道: “还是算了,经过某这些天的调查,市面上在贩的酒类就只有低度数的。更有些大酒楼喜欢以次充好,往酒里掺水...” “咱们要量如此之大,保不齐酒家也会这么做,一一排查过去更是耗费心力。” “另外蒸馏技术才刚刚起步,效率太低。” “就算是用最廉价的米酒来进行蒸馏,也最少需要三四贯钱的米酒才能蒸馏出一坛高度白酒,用来消毒灭菌...太浪费了。” “现阶段还是以盐水灭菌为主吧。”李斯文喃喃自语:“至于食物...” 突然他想起来件事,自己之前那个被绿珠藏起来的行李箱,里边装的土豆是不是吩咐过她,拿去育种了? 他低头回忆一番,往年二龙沟村里种秋土豆,差不多是八九月份种,十一月收获的? 那算算时间,现在土豆也差不多该熟了吧? 想到这里,李斯文也顾不上再看医院,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你们稍等一下,某有些事情要去询问马车里的侍女。” 在三人的诚惶诚恐注视下,李斯文小跑着回到马车,大力拍了拍车厢。 “公子这么快就看完了?” 挨着车窗的红袖撩开窗帘,百无聊赖的问道。 对于这所谓的医院,她并没有太多的兴趣,还不如回内院,去找婉娘姐聊聊天来的惬意。 “还没呢,只逛了一层。” 李斯文摇摇头,接着说道:“绿珠醒了没,某突然想起来,之前有些事吩咐过她。” “公子,什么事要问奴婢的?”一直在留心听着的绿珠拉开红袖,趴在车窗上,疑惑问道。 “某记得咱们今年第一次来农庄时,某是吩咐过你,要将土豆切块再找个地方种下吧?” “土豆?”绿珠皱眉思索片刻,笑道: “公子是说那十几个黄不溜秋的泥疙瘩呀?当时奴婢人生地不熟的,是婉娘姐主动接过了这个任务。” “所以具体情况奴婢也不太了解...只听之前她念叨过,土豆的长势还算不错?” “这样啊...”李斯文皱着眉头,有些犹豫是先逛完医院,还是赶紧回农庄询问一下土豆的情况。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哽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怎么突然就跑啦!” 被丢下的孙紫苏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脸上露出被遗弃的可怜模样: “我还以为...你又把我丢了。” 李斯文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她的胆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说她胆大吧,遇到事情就知道躲在自己身后;说她胆子小吧,她敢给堂堂国公下猛药... 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脸上的婴儿肥,安慰道:“别担心,这都到农庄了,单鹰他们几个还在那等着,某怎么可能丢下你们偷跑!” “不对,某什么时候丢下过你!”李斯文意识到她的说辞有些不对劲,疑惑地看向眼前一脸委屈巴巴的孙紫苏,试图从她的反应中找到答案。 然而,孙紫苏却只是撅嘴嘟囔道:“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了!哼!” 见孙紫苏对这件事再三缄口,实在问不出来,也只能将这件事暂且搁下,等待以后有机会再旁敲侧击。 但若是他猜得没错,这件事应该发生在贞观二年,他和孙紫苏初识的时候... 有意思,他突然对那段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记忆,有那么一点感兴趣了。 “公子,咱们是回农庄,还是再继续逛一逛?” 见两位正主离开了有一段时间,单鹰怎么想怎么不对劲,面色凝重的找了出来,走到马车前小心问道。 “还是算了,某一会儿骑马回去,让王小虎在路上跟某说一说就行了。” 李斯文摇摇头,他惦记着土豆的事情,已经没什么心思继续参观了,见几人都走了出来,索性就不再进去了。 “也好。”单鹰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忘了交代。 迟疑着开口:“对了,公子,前不久程将军送来了一批家仆,说她们是感恩公子仁德,自愿为奴为婢来回报公子的。” “程将军?”李斯文微微皱起眉头,沉吟片刻才问道:“你是说程将军是程处默?” “公子明见。”单鹰点头应道。 李斯文笑了笑,既然这些人是刚解禁的程处默送来的,所谓‘自愿为奴为婢’的这些人,身份也就明确了,灾民嘛。 接着问道:“那程大兄除了送来这些家仆外,可还有其他事情交代过?” 单鹰仔细回忆片刻,点头道:“只留下一句,说‘让你家二郎好生安置这些小娘,她们都是些可怜人’,说完就带着左武卫离开了,除此之外并没有多说什么。” 李斯文笑着的脸顿时僵住,怎么会是那群小娘。 如今大疫渐息,灾民营解散,长安却是一片萧条。 那一百个小郎实在不行,还可以找些力气活养家糊口,但那群力不能扛的年轻小娘们,想找个好出路却是难如登天。 只是...可怜人三个字,怎么也不应该和这群巾帼医护扯上关系,李承乾,李恪这俩人是干什么吃的? “某当时记功,不是把她们的名字都写上去了么,怎么还会沦落到奴籍!” 因为太子在其中居功甚伟,李二陛下必定会异常关注此事,再加上现在国库充裕,对于这些小娘们封赏肯定是少不了。 李斯文搓着下巴,越琢磨着‘可怜人’这三字越觉得不对劲。 小声嘀咕着:“难道陛下的赏赐还不够她们找个好人家嫁了?现在的聘礼和彩礼都这么高了么?” “还是说,有人中饱私囊,层层克扣?” 想到这里,李斯文脸色有些阴沉,立下大功,却身无长物的‘自愿’为奴为婢的‘可怜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可是那些人卖命才换来的钱财,那些贪官竟然连这血汗钱都不放过! 要真是官官相护以至于瞒过了两位殿下,还有李二陛下,那这偌大的一个官场里,可就没一个好人了! “这...属下不知,但程将军送她们来时,这些小娘身上确实没什么外物,更别说钱财了,以属下之见,恐怕...” 第372章 你不行,太帅了 李斯文心中愈发疑惑。 因为皇帝的纵容,如今朝堂之上,关陇、山东以及江南三大派系争权夺利,可谓是斗得不可开交,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手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下,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让堂堂宿国公长子忌惮到这种地步? 他也实在想不明白,在如今还算开明的政治下,到底是什么人,才敢逼迫一群刚刚立下大功的巾帼英雄‘自愿’卖身为奴。 大唐最大的巾帼女杰——平阳昭公主的弟弟,李二陛下可还活着呢!他们这是活腻歪了? 想到这里,李斯文突然皱起眉头,问道单鹰: “这些小娘在长安城里,就没有其他亲人或好友可以依靠?除非万不得已,不然她们怎么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这个...属下不知。”单鹰也皱起眉头,摇摇头分析道: “但想来她们既然都来自灾民营,之前定是一路逃荒而来。就算有亲人,也怕是在逃难中失散或着离世了。” “所以以属下之见,这些甘愿为奴的小娘,定是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 李斯文苦笑一声,心情也愈发沉重,听听,这是多么可笑的理由。 这些小娘可是刚立下大功,拯救了长安城百万百姓的功臣,不说应该得到尊重或照顾,起码会是衣食无忧吧? 结果却是名声不显,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了... 但无论她们因为何等原因沦落到如此地步,李斯文也不能让众小娘在这里为奴为婢。 强买强卖,逼良为奴这种帽子一旦被扣实了,那可就是任你百般解释也无济于事了。 他可不想让素有美名的曹国公府坏在自己手上。 想到此处,李斯文长呼了口气,自己在这里瞎想也没个准信,还是先去了解一下这些小娘的现况吧。 至于为她们讨个公道,那些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只是... 打量一番正跃跃欲试,身姿挺拔相貌俊朗的单鹰。李斯文暗暗摇头。 让大舅哥跟着自己去见一群孤苦伶仃,容貌上佳的小娘? 这要是起了风闻...今后再想上婉娘姐的床,就没那么简单了。 于是看向闷不做声,其貌不扬的敦实木匠,不禁满意点头,这种老实憨厚的一般起不了风闻,就算是起了,多半也会是苦主的角色。 李斯文轻轻唤了一声:“王小虎...王小虎!” “啊?老奴在,老奴在!不知公子有何吩咐?”发呆的王小虎顿时惊醒,先是瞄了一眼当场愣住的单鹰,而后诚惶诚恐的回道。 “某问你,那些被送来的小娘们现在在哪?” 王小虎指着医院道:“就在医院后边的员工住处。” 怕公子误会自家怠慢了她们,紧接着解释道: “婉娘小姐说她们都是客人,不能住在外院与一众家仆们吃住。所以不等医院竣工,就赶紧叫老奴将她们安置到了这里。” 李斯文脸色一缓点点头,这件事婉娘姐做的不错。 在事情尚未明朗前,自家确实不能承认与她们签下的是卖身契。 损失的钱财是小事,这事传出去,自家落得个背信弃义的骂名才是大事。 “既然如此,那便就由你带某去看看吧。单鹰,你就陪着柳老实在这里等候吧,别坏了人家小娘的名声,人家以后还要嫁人呢。” 单鹰这才明白了公子的顾虑,忐忑的心顿时平复下来,恭敬的点点头笑道:“属下遵命。” 李斯文示意三女跟上,光他们两个大老粗去女眷的住所,难免有些不合适,带上她们也算个借口。 等他们步行来到后院,只见几十个正莺莺燕燕的妙龄女子,正在院子里扎堆闲聊。 其中最大的那个已经出落的窈窕水润,正是女子最美好的年纪;而最小的那个甚至还没及笄,脑后扎着双环髻,显得有些呆萌。 走到这里,王小虎偷瞄一眼李斯文脸色,有些拘谨的问道:“公子接下来,是对这些小娘有何安排么?” “怎么,你这是要老树开新芽,看上了哪个?” 李斯文见一众小娘眉目间虽有些愁苦,但笑的还算开朗,阴沉的心情也跟着缓和了不少。 甚至有心思和王小虎开着玩笑。 “公子误会!” 王小虎被吓了一激灵,老练一百,赶紧解释道: “只是前些日子这些小娘觉得老奴们干活辛苦,就时不时的端来香茶慰问,老奴觉得...她们都是些良人!” “她们是不是良不良人,某还不清楚!” 李斯文脸色一黑,气道:“这些小娘可都是某精挑细选,百里挑一挑出来的医护好苗子,个个金贵的很。” “你们一群大老爷们也好意思,让她们这些小姑娘来端茶送水。万一磕了碰了,某拿你试问!” 王小虎讪讪一笑,虽然公子这话不中听,有嫌弃他们惫懒的意思。 但其实农庄对他们这些匠人却从没苛待过,是有专门的厨娘负责吃食,香茶糕点什么的,逢年过节的也没断过... “她们又没说,老奴怎么知道他们是客人!” 见公子正在撸着袖子,王小虎不敢皮了,赶紧解释自己关心她们的原因: “这些貌美小娘们,各个知书达理,而且性子温婉细心,说话也是温声细语,所以很多学徒们都...” 得,他算是明白了。 一群在偏远地区长大,从没见过外面社会险恶的小年轻,遇见了嘘寒问暖,知道疼人的大姐姐,这不一下子就着了狐狸精的道? “哎,算了,这种事某也管不了,顺其自然吧。” 李斯文摆摆手,决定不掺和这种事,紧接着又道: “先说好,要是那些小屁孩真喜欢就自己来追,某不做牵线搭桥的事!” 第373章 柔美医护长,伢娘 “万一成了,他们不介意的话某也可以做他俩的婚主,给他们证婚。但是——” 李斯文扭头瞪眼,其中的锋芒让王小虎一寒,躬身一拜,声音有些发颤的道:“公子...请吩咐。” “如果人家小娘明说了拒绝,以后也别来纠缠,要是让某知道有人胡搅蛮缠,也休怪某责罚。” “公子的意思,老奴明白了。” 王小虎战战兢兢的应了声,额头析出一层细汗。 他心中暗暗感叹道,没想到公子平时和和气气的,严肃起来这么威严,不愧是国公爷的种。 不怪李斯文如此警告,这些小娘虽然成了奴籍,但本身就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身份尊贵,最不济的也是个寒门贵女,成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内助不成问题。 要是能让那些小子们娶回家,算是他们高攀了。 而且这些人千里迢迢的来投奔自己,就足以说明自己在她们心中是值得信任的,他可不能辜负了这份期盼。 “有公子这句话老奴也就踏实了,至于成不成,就看那些小家伙们的运道。” 王小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虽然公子明面上是倾向于一众小娘,但至少给了那些小子一个机会,这就够了。 “还请公子放心,那些小子们还算是踏实,若有歪门邪道的心思,也不会被老奴几个留下来当学徒。” 王小虎侍奉曹国公府多年,是有些眼界的。 自然能看出来这些小娘身上有富贵气。 那白嫩的肌肤,如沐春风的谈吐,根本就不是农家人能养出来的,那些混小子要是能将如此贤妻娶回家,不仅旺夫,还旺家,旺了两三代都不成问题的那种。 所以他也清楚,公子丑话说在前头的本意,是不想让那些学徒们挖空心思的走旁门,妄图傍上小娘改变阶级。 只要他们努力精进手艺,将来也能得到公子的重用,而走旁门虽然收益高却有大风险,至于如何取舍,就看混小子他们自己了。 “行了,这些话咱俩私下说说就行,千万别说漏嘴,让这些小娘们为了报恩委屈了自己!” 见一众小娘注意他们的身影,李斯文小声嘀咕了王小虎一句,旋即转身,笑着向众人打了声招呼: “诸位,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别来无恙啊!” 此时阳光正好,温暖的金黄色洒满了来者略有稚气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俊逸的容貌加上一袭紫袍金鱼袋,更是映的身姿挺拔,锐气难挡。 可这如诗如画的一幕,却让诸多本就倾慕于他的小娘们,瞬间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呀,是小侯爷!侯爷来看咱们了!小润小润,快看看我的妆有没有花,襦裙有没有乱!” 其中一位小娘激动的连连蹬腿,一边理了理发梢,追问身旁的好友。 “好你个小浪蹄子,竟然还想爬上侯爷的床,我看小福你是癞蛤蟆娶青蛙——长得丑玩的花!” 被拽住衣袖的另一位小娘回嘴骂道。 “你说什么,小润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被当着梦中情人的面点破心思,名为小福的小娘羞愤交加的起身,伸出手就掐住了小润的脸颊: “就是这张嘴在胡说是吧?” 两位小娘谁也不服谁,逐渐拉扯到一起,扯脸拽衣服...周边的小娘见此纷纷劝架,却又逐渐被牵扯进去,自己也忍不住笑闹起来...场面逐渐混乱又有些香艳。 看着这群莺莺燕燕们的狂野举止,李斯文脸都笑僵了。 他实在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些身手矫健、举止豪放的女子,是自己精心培养出来的那群,以温柔细心闻名的白衣护士。 这才几日不见呐,她们怎么就变得如此...如此陌生,像是完全换了里子一样。 他身后,孙紫苏三女见状,纷纷‘噗嗤’笑出声来。 她们仨私底下聊的,可比这劲爆多了。 只能说女人的脸皮和闺蜜数量成正比,身后闺蜜越多胆子越大。 “你们几个藏着点,别吓到小侯爷,没看见小侯爷人都看傻了眼?” 为首的熟女意识到不妙,起身叉腰,怒斥这几个不知羞的,骂了好一阵子才带着这群姐妹上前行礼: “奴婢见过小侯...不,现在奴婢应该恭称您为小公爷了。” 为首的女子声音娇柔,不堪一握的腰肢轻弯下拜。 跟随在她身后的一众小娘也跟着弯腰,动作整齐,明显有提前排练好的痕迹。 “免礼。”李斯文微微抬手,目光落在为首的这位女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褪去原本素朴的麻衣后,身穿一袭绯红色的襦裙的伢娘变得极其漂亮。 肌肤如雪,双目含秋,而且她的身材更是高挑修长,曲线玲珑有致,尤其是那纤细的腰肢,圆润的翘臀... “谢小公爷。” 为首的女子注意到李斯文眼中的惊艳,微微低头,脸上流露出一抹娇羞的粉红,本就娇柔的嗓音也平添了一份魅意。 “好久不见了,伢娘。” 见丽人神采依旧,李斯文心中却有些莫名的感慨。 世事无常。 前些日子,他还在可惜自己辛苦培养出来的医护人员,就要各回各家了。 结果这还没过几天,却得到大多数医护阴差阳错成了家中侍女的消息。 “是啊,有些日子没见了。” 伢娘回想起被关进灾民营时的绝望,成为医护小娘的庆幸,整日奔波的充实满足,离别时的遗憾,重获新生时的感激... 但最终,这些难以说出口的情愫都杂糅在一起,汇聚到嘴边却成了:“公子,能抱一抱奴婢吗?” 李斯文张开双臂,将这个比自己还高一头的美人搂紧怀中,轻轻拍打她的美背:“辛苦你了。” 良久之后,伢娘终于是心满意足的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抹掉两边侧脸的泪痕,展颜一笑,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外柔内刚的护士长。 “公子是想如何安排奴婢和这些姐妹?” 李斯文缓缓开口道: “想来你们也都听说了,某计划着将这里改成医院,不久后便会开业。既然你们暂时无路可去,可愿意留在这里当个医护?” 第374章 荒谬的缘由 伢娘等人听到李斯文对自己的安排,眼中不禁闪过惊喜之色。 选择跟着她走的姐妹,自然都是不愿被家里卖到青楼以偿还债务,想要自力更生活下去的。 而选择来这里,也是出于相信李斯文的为人,虽然卖身为奴婢,以后的日子会苦些,但在这里,因为与李斯文的情谊,也不会担心被主人家肆意打骂。 却不想,李斯文给了她们一个想都不敢想的稳定工作,还是一个她们有相关经验,几乎稍微培训一下就能马上上手的职业。 “怎么,不愿意?”李斯文看着沉默的众女,皱眉道:“难道是在担心,某会克扣你们的工钱么?” 听到这话,一众小娘不敢置信的抬头,瞪大眼睛看向李斯文,她们可都是签了卖身契的,拿了卖身钱的,主人家的所有物。 主人心情好发些月例是情分,不给是理所应当。 一名小娘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工钱?可我们不是奴婢么...” 李斯文点点头又摇摇头,在众人不解中笑着解释: “当然有工钱,虽然你们签了卖身契,但咱们毕竟同事一场,某又怎么能拿你们当下人对待,自然是有工钱的。” 他说的很轻松,一副家大业大不把钱当回事的表现,让众小娘不由的信了几分。 李斯文接着说道:“某再承诺一件事,将来只要你们还清了卖身钱,某也可以做主还你们一个自由,会帮你们联系官府注销奴籍。” 这句话再次让众小娘瞪大眼睛,议论纷纷中响起一道杂音:“公子说的,都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他好笑的点点头:“某什么身份,骗你们图什么?” “奴婢多谢公子大恩大德。”众小娘纷纷弯腰行礼,对他的厚待表示感激。 “公子万岁!” 更有些小娘的眼神闪闪发光,趁李斯文不注意的时候围了上去,又亲又抱,激动的不得了。 但转瞬之后,就被心里暗暗不爽的伢娘一个个的揪了出来。 挨个眼神警告过后,伢娘才带着一众姐妹再次虔诚下拜,感谢道:“伢娘拜谢公子的大恩大德,再造之恩。” 李斯文不以为然的摆摆手:“无妨。” 如果她们不来,自己还要花费时间再培养一批医护人员,而且还不一定比这些有实战经验的用起来顺手。 她们的到来,倒是省了自己的一番心机,优待一些也是自然。 扥一阵欢呼过后,李斯文又拍拍手示意安静,才语气平淡的问道: “好了,既然你们的身家大事已经处理完毕。那么,可以和某说说,为什么你们拿了皇帝的赏赐,却还要卖身为奴么?” 伢娘等人的神情顿时变得黯淡,彼此对视良久,却没一个愿意开口的,很多人几次欲言又止,眼神复杂,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更有几个年纪较小的,嘤嘤轻泣起来,模样好不可怜。 过了许久,还是伢娘被众人推举出来。 她脸上颇不情愿,但还是无奈说道:“奴婢等选择卖身与公子家,本来就是一厢情愿之事,小公爷又何必追究...” 李斯文轻叹一声,心中已然是明白了众人的犹豫。 这哪里是不想让他追究啊,这分明是因为她们知晓了,迫害她们的高官或是权贵手眼通天,不愿意让自己因为她们得罪了这些人。 但她们越是表现的达理,自己就越是不能这么罢休,好人不该是这个下场。 于是沉声道: “当初某隐去自己的功劳为你们请功,就是希望陛下能不吝赐下钱财与土地,不至于让你们卖身于青楼或世家,为奴为婢。” 此时一众小娘才明白了,自己得到赏赐的原因,眼中感激之情更深。 “这是某舍己为人才换来的赏赐,所以,那些家伙哪里是在欺负你们,分明是在打某的脸!” 李斯文拍了拍自己的脸,装出一副愤怒表情,大声的质问道:“这等大仇不报,难道你们是想让某、让某家,成为整个长安城里的笑话么!” 他不怒自威,吓得这些本就心力交瘁的小娘们,面色苍白纷纷跪倒在地,颤抖着音线请求他的宽恕。 “公子息怒,只是奴婢们身份卑贱,哪里敢让公子冒险行危险之事。万一再伤了公子这金贵之躯,那奴婢们才是罄竹难书,罪该万死!” 伢娘闭上眼睛,姣好的脸上满是犹豫。 在程将军的好心帮助下,她们能卖身到公子家已经是侥幸,小公爷待她们如初,更是万幸中的万幸。 相比灾民营解散后无路可去的迷茫,她如今已经幸福太多,不敢再过多奢求什么。 李斯文叹了口气,他也明白她们的好意,是不想过让自己趟这趟浑水。 所以也不愿恶言相对,只好轻声阐述利弊道: “你们不告诉某幕后黑手是谁,某报不了仇,成为了一众世家眼里的笑话,你们才是真的罪不容诛。” 眼见着李斯文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即使伢娘再不愿,也只好坦白: “奴婢几人因为榜上有功,所以被赏赐了不少金钱,还被赐下了一块荒地,就在长安边上的周至县。”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 “但奴婢刚到了县里,就有几个不良人带着一群地痞流氓前来收租,说被赐下的田地虽然荒废多年,但仍要交租。” “奴婢本想着花钱消灾便是,却不曾想到了官府,才知晓那块土地...却欠下了二十六年的租税!” 李斯文气到发笑,大唐建国才十五年,一群地痞流氓哪里来的胆子,敢把租税收到二十六年。 他面色阴沉地问道:“那你们呢,也和伢娘一样?” “小福的是三十一年,若不是伢娘姐姐和奴婢帮她交付了些,他们就要把小福掳走卖给青楼。” 刚才已经撕破脸的两小娘,顿时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一想到被卖到青楼的下场她们就害怕。 “奴婢的是二十三年...” “二十九年...” “三十七年!” 第375章 又来了个争宠的狐媚子 见几位姐姐向公子坦白,其他小娘终于也不再隐瞒自己的遭遇。 有的是被家人逼迫,无奈之下选择卖身为奴换钱还债,有的则是还清了债务,却被恶霸欺凌到走投无路。 还有一些是因为孤苦伶仃,没有依靠,所以才选择跟着姐妹作伴,一起卖身为奴... 听着这些可笑的借口,李斯文心中的怒火几乎是喷涌而出,但他还是强行忍耐着,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问道: “既然你们有如此委屈,又是程大兄送来汤峪的,就没想着找他告状?” 一群莺莺燕燕摇头不语,明显是在害怕那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 李斯文看着这群女子们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觉得自己有必要向这些姑娘们解释一下,不然让那狗熊知道了...八成得打上门来要个说法。 “你们也别怕他,更别以貌取人。是,程大兄是长得随便了点,但心地却还是很正直的。你们知不知道,他以前最喜欢干的就是为民请愿,除暴安良。” “甚至路过见了百姓的哭嚎,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就敢拎着刀,带着家兵去清除山贼...” “若是你们诚心向他诉苦,以程大兄的性子,早就带着左武卫为民除害了。” 见众小娘还是不敢应声,眼中甚至流露出惊恐之色,李斯文有些不解的皱眉,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大姐头: “伢娘你呢,也没和程大兄说一说自己的遭遇?” “程将军说这事他做不了主,还劝小公爷也最好明哲保身,不要再深究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李斯文双眼微眯,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程处默是什么人,背靠身为国公的老爹,更是简在帝心,不过而立之年就领受四品中郎将,天不怕地不怕的上代四害之首。 可以说他要是混账起来,整个长安都得震一震,可就这样的一人竟然还对此事再三缄口,不愿深究,可想而知里边的水有多么深。 而周至县,同属长安京兆尹的直辖范围,北接长安县繁华之地,可谓是正儿八经的天子脚下。 到底是谁敢如此贪赃枉法,逼良为娼,还逼的程处默没办法? 区区几个地痞流氓? 不不不,就是拿孙紫苏的脑子想也知道,他们只是某些人的黑手套,专门用来干脏活的,抓他们不但问不出来什么,反而会打草惊蛇。 倒是那几个本职是代官府缉凶,却成为流氓帮凶的不良人,其幕后主使值得深究。 “也罢,这件事某给你们做主了。” 想到这里,李斯文摆摆手,故作轻松的劝慰诸位小娘:“你们就在这里安心住着,要是家仆有哪里怠慢了你们,尽管来和某说。” 但出乎意料的是,伢娘等人都是一脸惶恐,根本不敢接下这茬。 她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安乃至惶恐,似乎觉得李斯文这话不但不是安慰,反而是什么威胁。 如此反常,却让李斯文大为不解,调笑道:“怎么,某和你们客客气气的,你们还想和某甩脸色不成?” “奴婢不敢!”伢娘战战兢兢的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 王小虎见状,赶紧过来解释道:“公子你这不是埋汰人呢嘛,庄子里的大家都知道,这些小娘人美心善,大家也回护的很,又怎么有人敢来欺负!”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李斯文皱起眉头,心中有些疑惑。 “伢娘恳请公子视我等为奴婢,打骂都可以,但万万不可如此客气,奴婢实在担当不起。” 李斯文对她们客客气气的,反而说明将她们当做了外人,又怎么比得过家仆来的亲近。 受了欺负去告状?这话也就听听得了,一次两次没什么问题,次数一旦多了,被赶出去的一定是她们。 伢娘可也不愿意将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而且她也想开了,反正她是从潼关一路逃荒而来,家中亲人失散,重聚无望,与其再回到周至县的赐地那里受委屈,还不如就这么顺水推舟的认下这卖身契。 而且以李斯文表现出的态度,将来优待她们是肯定的,没准还能走大运被他看上... 哪怕只是个同房丫鬟,也比将来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强太多。 “是呀是呀,我们都卖身给公子了,吃穿都应该和大家一样,干活也是应该的!” 一些孤身一人的,或是被家里逼迫着卖身的小娘,也看出了伢娘的打算,当下便决定投靠李斯文这条金大腿,纷纷附和道。 “还请公子垂怜,收下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苦命人!” 伢娘瞥了眼跟在李斯文身后的几位佳人,美眸一转,便娇滴滴恳求道。 柔美风韵的美妇脸上却流露出些许哀怨,让李斯文不由的心中一软,娘嘞,她不是还云英之身么,怎么一股子未亡人的气质... 难怪魏武遗风能与世长存,真不怪曹相! 只是李斯文背后的红袖注意到伢娘的眼神,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咬牙切齿的盯着这个楚楚可怜的狐媚子。 侍妾有人抢就算了,怎么连同房丫鬟也有人争! 公子你这也太贪心了... 意识到背后幽怨目光的李斯文轻咳两声,摆摆手,严肃道:“打骂什么的某不是那种人,你们大可以放心,至于你们的身份嘛...” 说到这里他也明白了一些人的意思,自己孤苦伶仃的又怎么比得上一群姐妹相陪来的热闹,这是想留下的。 而没附和伢娘的,李斯文一一看去。 她们脸上虽然有些意动,但眉目间更多的却是犹豫之色,应该是还有家人在世,想赎身回去的。 见到这里,李斯文心里也有了计较,道: “还是和之前说的那样,等医院开业,某会将你们安排在病房里当个医护,还是和灾民营一样,专门负责护理不方便的病人。” “工钱照发,攒够了卖身钱的就可以找某换回卖身契,至于不愿意离开的...” 顶着伢娘一脸期待的目光,李斯文无奈道: “你们要是愿意留下,等到时候就再与某另签一份契约,算是某雇佣的你们,也不限制你们的自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第376章 事有缓急,小别胜新婚 “啊?这...” 说实话,在听到李斯文的承诺,伢娘几人有些失望。 护士虽然是个好差事,但对于她们这些打定主意要留下的,反而却不是个好消息。 她们真正想要的,可是李斯文身后那几人的待遇——当个贴身侍女,方便以后近水楼台... 李斯文心中好笑,看着她们略带失落的表情,他就明白这些人安的什么心思,都馋本公子身子是吧? 于是故意板着脸,严肃道: “啊什么啊,你们要是想住农庄某也不拦着你们!” “但某可先告诉你们,某家内院就这么大,除了某和几位女眷的房间,剩下的可就不多了。” “至于住外院...你们自己说,愿意跟那些普通丫鬟同吃同住吗?” 听了李斯文的问题,一众小娘纷纷摇头。 她们之所以愿意继续为奴为婢,唯一的原因便是可以待在公子身旁伺候。 若只是做一名普通丫鬟,那又何必受这份苦呢?以她们的家境和美貌,只要稍作打扮,嫁入豪门当个妾室也并非难事。 “那不得了。” 李斯文忍着笑,继续画大饼,一本正经道:“而且你们也别小看了护士这门工作。” “医护医护,将来的医者与护士是相辅相成,不分你我的关系,若是做的好...未必不会和一代名医般,成就一番美名。” 见他心意已决,虽然有些无奈,但伢娘等人也只能一脸遗憾的点头应道:“奴婢谨听公子教诲。” ...... 才刚一出门,李斯文脸上的笑意便冷了下来,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没有不馋嘴的厨子,也没有不贪的官员,这是人之本性。 朝廷上,官员们或多或少的利用手中权力谋取私利,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潜规则,李斯文对此心知肚明。 就是向来以清廉正直的房相,见了挣钱的生意也想着分一杯羹,毕竟家大业大,没点钱真维持不了家中生计。 但将卖命功臣剥削的一无所有,活都活不下去,那属实是嫌自己命长,活腻歪了! 而且他和程处默不一样,自己查不下去能去皇宫抱大腿,以李二陛下赏罚分明的性子,也一定会给众小娘主持公道。 所以他才不管盘踞在周至县的势力有多么盘根错节,再大的树也硬不过砍它的刀! 欺负了他的人,这些人也别想好过! 于是,李斯文怒声道:“单鹰!” 单鹰闻声而来,见李斯文脸色阴沉,心中已然明白事态严重。 他迅速走上前来,恭敬拱手道:“属下在!” 李斯文深吸几口气,依旧压不住心中怒火,命令道: “拿着某的私印去长安,和徐建配合,三日之内务必查清楚,众小娘们被迫卖身,到底是谁在其中做了文章!” “重点是这几个不良人。”说着,几张人画像便和私印一起递了过去。 这些画像都是伢娘她们根据自己的印象画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尽可能地还原。 经过众小娘的确认后,一致认为这些画像与真人相差无几。 单鹰恭敬接过私印,仔细端详着画像中的人物,郑重保证道:“请公子放心,属下一定尽快查清楚,到时会立刻返回农庄禀告公子。” “不...算了,某还是留在这里吧。” 李斯文本来也想跟着去,但想了想,自己出城到汤峪的消息想必已经传了出去,与其突然回去让某些人提高警惕。 还不如就留在这,静候佳音。 不过他也虽然不怕,但心中对周至县的情况仍有忌惮,有些不放心单鹰等人的安全,于是道: “某只给你三天,如果第三天清早你没回来,某就会带着阿耶留下的老兵,前去长安要人。” 单鹰点点头,明白了李斯文的言下之意——遇到不测,尽量保全自己的性命等着他去救。 旋即小心卷起人像画,急速上马,点了十几个扈从便朝着长安方向赶去。 马蹄声响掀起一路烟尘,渐渐消失在了远方。李斯文就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公子可莫要气坏了身子,没准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呢。” 当出门见到李斯文脸色大变的时候,绿珠便注意到并上前挽住了他的臂弯。 等李斯文和单鹰交代完事宜后,立刻轻声劝道。 李斯文苦笑一声,摇头道:“这能有什么误会,某当时在灾民营就承诺过她们。” “要给她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等战胜了瘟疫,亲自为他们请功,不至于让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被卖到青楼或大户人家为奴为婢!”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可现在看来,是某失言了!” 李斯文长叹一声,心中有些自责。 怪自己低估了荒年中的人性险恶,本以为有太子立下首功当这些人的挡箭牌,会让某些人知难而退,却不想还是有人选择铤而走险呐。 ...... 等安排完小娘的事宜后后,心系土豆的李斯文就上了马车,马不停蹄的跑回了内院。 马车还没进门就下了车,一路小跑大喊道:“婉娘姐?婉娘姐你在么!” “公子?” 卧室内,单婉娘正在与武顺坐在榻上一起织冬衣,她突然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疑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是幻听了。 等她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嗓音,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立刻袅袅婷婷的走出房间,迎了过来。 等心上人的模样越来越清晰,单婉娘忍不住上前几步,轻轻挽住了他的脖颈,俏脸带笑,香风轻吐: “公子一回来就如此猴急,是要找奴婢何事?难不成...是听说了奴婢新买的胭脂?” 见婉娘姐已经闭上眼,俏脸娇羞,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李斯文艰难的咽下口口水,将心中急切抛之脑后,决定先尝一尝这久别了的胭脂味道,再说别的事。 “唔...” 单婉娘更胜白玉的肌肤染上一层胭脂红,感觉那大手越来越不老实,她眼中闪过一丝羞恼,素手轻拍他胸膛,娇嗔道: “公子,还大白天呢!” 第377章 你们谁有喜了? 久别重逢的两人亲热了好一阵,李斯文这才心满意足的放开手,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听绿珠说,之前是婉娘姐将某吩咐的种植土豆任务接了过去,那它们此时在何处,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土豆?”单婉娘不禁一怔,轻蹙眉头,思索片刻后小心的摇摇头,好像对此并没有什么印象。 李斯文一听暗道不妙,倒也不是不相信绿珠所说的。 主要是担心单婉娘事多,不小心把它给忘了,那才叫空欢喜一场。 “就是那土黄色,圆滚滚的东西,某说过,要切成块种下去的那个!” 李斯文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双手合拢比划出土豆大小,试图让她想起来土豆的样子。 只是,单婉娘依然一脸疑惑,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直到李斯文说到,要将土豆切成块种下去时,单婉娘终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指着后山说道: “公子说了半天,原来是说那泥疙瘩呀。” “家仆们在后山开了一片土专门用来种它们。奴婢还特意请了庄子里的徐老每天去照料它们。” “前几天还听到他过来念叨,说这些土豆的长势很好。” “太好了!” 李斯文兴奋得嗓音都有些颤抖。 激动之下紧紧搂住单婉娘的纤细腰肢,对着她粉嫩的脸蛋又亲又蹭。 “公子——” 单婉娘注意到趴在院子门口,一边偷看一边促狭笑着的孙紫苏三人,又羞又恼的推远李斯文,生怕被这几个看热闹的事后笑话: 单婉娘迅速整理了一下起皱的衣裳,风情万种的白了他一眼。 这才缓缓道:“不过是些吃食罢了,公子如此激动作甚?” 你懂什么! 知不知道一旦得到土豆这种不挑土地,产量极大的粮食作物,对大唐,对这泱泱华夏来说意味着什么。 温饱无忧啊! 若是真能做到这一点,人口!天下百姓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的问题,大唐人口必定迎来剧增。 那无论是对经济,还是军事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粮食产量增加,带来的必定是农业生产上的大发展,而且充足的粮食储备,会为军队提供坚实的后勤保障。 再加上配方初步敲定,即将就可以迎来更新换代、精良远超时代局限的钢铁武器,还有提前问世的马蹄铁带来的骑兵优势... 这一切的一切,在七世纪初的地球意味着什么? 无可争议的亚欧大陆霸主。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这个强盛的帝国可以动辄百万的军队,让大唐的军旗插遍马蹄所踏的每一片土地,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天朝上国。 而且,远超其他国家的人口储备,会将开放性极强的包容性华夏文化,带给治下每一个蛮夷。 到时候文明认同深入人心,天底下都是大唐人,那些被征服的少数民族也不再是敌人,而是大唐治下的子民! 李斯文一擦嘴角,土豆炖牛腩什么的不重要,五官深邃的高挑洋马,能叠成任意姿势的西域舞姬什么的...也不重要! 主要是他这个人心善,想让我巍峨大唐成为文明灯塔,将大唐的光辉照耀整个亚欧大陆,给那些愚昧的蛮夷们带来开化! 越想越激动的他不禁一拍大腿,激动道:“快...快带我去看那土豆!” 见自家公子脸色涨红、双手打颤,本来还在羞恼的单婉娘顿时花容失色,心中一片恐慌。 急忙上前搀住李斯文手臂,脸色焦急,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的问道: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唬奴婢呀!” 此话一出,还在笑眯眯看戏的四个人,分别从院子门口和里屋跑了过来,都是一脸的惊慌失措。 怎么好好的还出了事! “婉娘姐快把他扶到屋子里,我来给他号脉!” “某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见众人反应,李斯文心中无奈,不就是心情激动下身体有些发颤么,看把她们吓得。 摆手拒绝了上前的孙紫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后,说道: “婉娘姐还是快带某去看看土豆吧,不然某安心不了。” 李斯文心焦如焚,今天不让他看见土豆的长势,别说是看病了,他就是吃饭都吃不下。 “这...” 见李斯文都坚决说可以安心闭眼了,孙紫苏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人怎么动不动把死一死挂嘴边,是真不避讳啊... 她只得是后退几步,将空间留给单婉娘,这时候也就这个当姐姐的能骂他了。 “公子!” 单婉娘赶紧上前,竖起眉头,带着几分嗔怒的呵斥了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呢!” 怒容却又在转瞬间化作一汪春水,柔声劝道:“那什么土豆就在后山待着呢,有徐老看着呢,丢不了。” “等紫苏给你号完脉,确定公子身体没问题了,奴婢再带你去看,好不好?” 李斯文抬头见了单婉娘害怕到眼泪打转的样子,本来还挺急切的心一下子就安分下来,点头妥协道: “行吧。” “那个...紫苏你也别傻站着了,快来给本公子号脉!” 孙紫苏听到他像是招呼丫鬟的语气,不满的轻哼一声,狠狠的掐住了他递过来的手腕。 只一上手,鲜活的面容顿时变得淡然一片,静静的从指尖感受着他的脉搏。 不久后,在众女的望眼欲穿下,孙紫苏惊疑一声,示意他递来另一只手臂,旋即眉头皱的更紧。 这反应别说是众女了,就是李斯文见了也是心里没底,不怕西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 就在这几乎凝滞的气氛中,孙紫苏脸色几度变换,突然开口问道:“婉娘姐,你是不是和他说了什么大喜事?” “没有...吧?”单婉娘沉吟片刻,摇摇头,丝毫没联想到土豆的事情上。 “确定没有?”孙紫苏诧异反问。 “确定没有!” “那就奇了怪了...”孙紫苏捏着下巴,小声嘀咕道:“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心神亢奋成这样?” 见第二当事人没有头绪,孙紫苏只好将矛头对准这个正主。 直言不讳道:“你是不是破身了?对方是谁?什么时候告诉你她有喜了?” 第378章 你就是馋本姑娘身子! 孙紫苏连续三个问题,犹如一连串的惊雷炸响。 不光是让李斯文愣在了当场,听到这话的在场所有人全都是脸色大变,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彼此。 就为了抢个侧室的身份,不想活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率先反应过来的李斯文气笑一声。 一把强手裂颅,就把孙紫苏拽进了怀里,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如同钻头般在她头上转来转去。 “某这些天不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待着,怎么可能会破了身,你开玩笑也要注意个限度啊!” “疼疼疼...我这不是开玩笑,这是在诊病啊!” 被钻的生疼的孙紫苏哇哇大叫,不停地在李斯文怀里来回扑腾,但怎么也逃不脱扼住她天灵盖的大手。 “我只是在最具可能性的几个选择中做出了合理猜测!你竟然怀疑我身为一名医者的职业素养!” 孙紫苏拽着他的胳膊,拼命挣扎大声叫道,但不仅没让她顺利脱身,反而引起了李斯文警觉,双臂箍的更紧。 她还在尝试为自己开脱:“而且你要不是突然有后了,怎么会一下子激动成这样,我只是根据病情做出了合理的解释而已!” “屁的合理解释,平白无故的你为什么要害某!” 李斯文被众女的眼神扎的浑身不自在,无奈之下,只能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见李斯文惊怒的反应不像是装的,众女降至冰点的关系这才重新变得融洽。 能在内院住下的几个,已经是预定了未来公子身边的一个位置,但要是因为内斗恶了关系失去了公子的偏爱...那才是得不偿失。 而且,除了武顺这个必定是要与公子联姻的贵女意外怀上孩子,可能会不被夫人惩罚外。 单婉娘和红袖她们三个,无论是谁破了规矩,影响了公子身体发育,都要被夫人惩罚,乃至于杖毙。 当然,即使真的有了孩子,她们也不可能将功赎过,最多是把孩子生出来,然后被赶出家门。 所以,谁也不想和一个会被夫人记恨的死人扯上关系,影响了将来的上位。 而现在误会解开,以往的好姐妹这才开始寒暄,同时注意着让公子心神大乱的原因,她们也是很好奇,除了李家香火外,还有什么能影响到公子情绪。 “要不然,我还是解释一下?” 还在被钻的孙紫苏疼痛难耐,一把打掉李斯文钻个没完的手,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先是逼着李斯文做出承诺:“你得先答应我,一会儿无论我说了什么,你都不能再事后报复。” “行!某答应你,绝不事后报复。” 李斯文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话都说到这种份上,再怎么也不可能更过分,于是欣然同意,点了点头。 孙紫苏观察许久,见他不像是在蒙骗自己,这才满意点头。 深吸一口气,旋即缓缓道出了自己如此猜测的根据: “根据我这些天的观察,李斯文你并没有什么其他追求。” “对你来说,钱够花就行,手上权利有没有也是无所谓,只要不被他人欺负了就行。” “而在这样一个心无大志的你眼中,又会有什么因素,会在短短时间内对你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呢?” 孙紫苏抱着胸,一副很有道理,快夸夸我的神情:“答案是——美色和李家香火!” “...我特么!”李斯文怔了怔,脸上逐渐浮现出薄怒。 “按你这么说,某献上马蹄铁,去灾民营里平疫是为了什么?” “为了讨长乐公主欢心!”孙紫苏点点头,振振有词的道。 “好好好!” 李斯文拽着她的小肥脸,咬牙道:“那某千里迢迢寻来煤炭,让长安百姓严冬常暖是为了什么?” 孙紫苏扒着李斯文的手,嘟囔道:“不这么做,你怎么可能认识小武顺,还成功英雄救美讨到了美人倾心!” “你特么!”李斯文简直要被这家伙的歪理气炸了:“那某建立医院,振兴医道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本姑娘。” 终于挣脱的孙紫苏松了口气,坐在李斯文腿上,双手捧着胸脯掂了掂,很是自信的挺胸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绿珠都和我说了,你就喜欢大的,晚上就喜欢...” 孙紫苏还没说完,就注意到李斯文恶狠狠盯着自己软肉的眼神。 立马干笑一声,调转话题道:“哼,不说同辈人,就是把长安有名的美人都拉出来比比,本姑娘都是傲视群雄的那个!” “综上所述,以你的审美喜好,肯定早就惦记上本姑娘了,要是不说医院的事,我又怎么可能跟你回家。” 一时间,李斯文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虽然过程不对,但她确实说的没毛病... 不光是他,就连旁听的几女面上都露出恍然之色,武顺更是羞怯的遮住微红俏脸,低头看了一眼,心中多了些底气和期待。 “诶,紫苏你也别闹了,小心惹急了公子,今晚就去找你算账!” 终于想清楚缘由的单婉娘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把还在耍宝的孙紫苏从公子腿上扯了下来,嗔怪的揪了揪她的耳朵。 等她求饶,这才向众人解释道:“公子应该是听了那‘土豆’的消息,一时才喜不自禁。” 见自己的名声总算是保住了,李斯文长长松了口气,在众女怀疑的打量下,解释道: “绿珠和红袖也知道,那些粮食作物,与其说是与某一同于堕崖之下找到的,倒不如说,是某从师门带回来的作物。” 被点名的两女点点头,不说里边的奇珍异宝,就那个巧夺天工的箱子本身,也不像是凡人能打造出的。 “这些粮食作物不仅产量极高,味道也是上佳,最重要的是对土壤的要求并不苛刻,适应性极强。” “无论是岭南百越的不毛之地,亦或是辽东苦寒死生之所,皆可落地生根。” “只要这次育种顺利,将这些粮食作物推广到全国各地。” “某敢保证,不出五年时间,我巍峨大唐的粮食产量能翻上几倍有余。” “而后十年,等农具更新换代,种植技术青出于蓝,大唐将再无饿殍满地的可能!” 第379章 土豆的长势 但任凭李斯文说的再天花乱坠,孙紫苏等人眼中狐疑之色却变得更多。 不是她们不愿意相信他,只是他所描绘的美景过于天方夜谭,甚至美好的让众人觉得是在做梦。 五年之内,粮食产量翻上几倍?就算是真的仙人下凡,也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吧! “好!我懂了!” 在李斯文的期待与疑惑中,孙紫苏单手成拳一砸,晃晃悠悠的向里屋走去,嘴里还念叨着: “我一定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听到这种胡话。” 她的脚步踉跄,似乎是被吓得不轻。 本就是因为家境苦寒才不得不卖身于皇室的红袖,更是掐了掐眉心,宁愿怀疑是自己听了错,也不敢相信公子如此大话。 只是她瞪大双眼想要从李斯文脸上察觉到玩笑的痕迹,却只能看到认真之色,只能与绿珠相视苦笑,无奈摇头。 毕竟,这样的承诺,实在是不切实际。 单婉娘更是三步并作两步急速上前,伸出白皙的素手,轻轻盖上了李斯文的额头,旋即面露不解之色,嘀咕道: “公子也没发热呀,怎么会如此胡言乱语。” “哎,罢了罢了。” 李斯文见众女反应,只能心累的摆摆手,心中也明白了,这种事情要是没有根据,说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还是暂且忍耐一番吧,等土豆育种完毕,来年春天拉出一半耕田用来种植,到时候产量出来再大力宣传此事。 心里如此盘算着,李斯文轻笑一声,颔首道:“既然你们不信某,那便不如与某打个赌吧。” 单婉娘嗔怪的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柔声劝阻道:“公子这才修身养性了半年时间,怎么又惦记上了这种玩闹之事,赌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公子难道忘了当初赛马后,平康坊外一脸死相的输家?” 但李斯文还是坚定的摇摇头,解释道:“婉娘姐误会了。” “某说的打赌并非是那种以金钱为赌注的赌博,只是玩玩而已,就当是咱们几个私下的小情趣吧。” 绿珠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小脸一红,轻轻啐了一口。 “咱们就以这土豆来年的产量,能不能比高粱和小麦高上几番为内容,赌输的,答应对方一个不能拒绝的合理要求。” 单婉娘有些迟疑,她虽是管家,但主要负责的还是农庄中一些大方向上的决策,具体的对农作物并不是很了解。 但就算她再不了解农作物的产量,也清楚比如今作物产量高出几番的粮食,不再可能存在...吧。 “公子确定要这样赌?” 话到嘴边,她突然意识到自家公子的性格,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哪怕这事在外人看来有多么离谱。 但转念一想,自己又能有什么可以让公子能惦记的。 他开口想要,自己还能不给么?想到这里,单婉娘隐约猜到了公子想要的,不由的心跳脸红。 点头轻声应道:“既然公子执意,奴婢就陪公子玩一玩吧。” “不过也不用计较产量翻几番,就算土豆的产量翻上一倍,奴婢都算公子赢了。” 李斯文诧异的瞄了她一眼,这是生怕自己输啊。 见婉娘姐都答应了,一边更加无所谓的红袖、绿珠两人也点点头,表示应下了这场赌局。 而旁听已久的武顺则显得有些犹豫,心中很想要这个无条件的要求,但又怕李斯文要求的太过分... 她偷偷瞥了一眼李斯文,却不想恰好与他看过来的视线相遇。 “怎么,武姑娘也想随某玩上一把?”李斯文身体倾斜,绕过几女身姿,看向如林间小鹿般好奇打量又连连躲闪的目光,笑着问了一声。 “那个...”武顺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强迫自己点头应道:“我也可以!” 李斯文立刻拍手叫好:“好,既然如此便事不宜迟,咱们赶紧签字画押。” 说着,几女便好笑的看着公子兴冲冲的跑进了书房。 不一会又跑出来,依次拿着她们的手在宣纸上按下手印,这才满意的点头: “一人拿着一张,咱们双方到时候谁也别想反悔赖账!” 李斯文美滋滋的拿起宣纸吹了吹,顺便朝里屋方向试探了句:“紫苏,听了这么久你玩不玩?” “来就来,本姑娘还能怕了你不成!” 等一切木已成舟,不容更改后,李斯文小心将宣纸叠好,递给绿珠叮嘱她找个地方存放好。 随后,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单婉娘出了门。 从后院沿着山路一直走,穿过正叮叮当当,火热朝天的工匠山坳,两人才在老农的指引下走到了一处山坡。 山坡中开辟出的空地上,遍地的土豆秧子青翠挺拔,长势喜人。 一片绿意中,几位年轻家仆正不停地穿梭在土豆地里,小心的将刚刚长出的各色花骨朵摘掉。 要是让土豆花盛开,将来的产量将大打折扣。 “禀公子,按婉娘小姐的吩咐,老奴将几块土豆切成手指大小的块状埋进土里,不曾想这还不到一旬的时间,土豆就发了芽。” “到现在不过五旬时间,就已经遍地都是。”带他们来这里的老农笑呵呵的汇报道。 李斯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绿意盎然的土豆田,心中有些飘忽忽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丰收时的场景。 “老人家,这土豆是按照某留下的手札进行种植的?”他看向这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却不见老气的农人。 老农惶恐的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那本令他大开眼界的手札,是小公子写出来的: “诶呦,不敢当不敢当!老奴名讳徐有田,公子若是不嫌弃,称呼一声老徐便是。” 李斯文不禁笑了,须有田,这个名字取得真是恰到好处,要想百姓安居乐业,须有田。 “哦,不是,那个...”李斯文一抹脸,努力让自己保持严肃:“老徐啊,你这土豆怎么种的,仔细跟某讲讲。” 徐有田恭敬应了声,道:“每一步都谨按照公子的建议,深耕、切块,留芽、蘸取草木灰,间隔种植,浇水施肥。” “好。” 李斯文满意的点了点头,走在耕田的田埂上,巡视着这一片土豆地。 翠绿的叶子上已经有了黄意,但这是好事,当土豆完全成熟后,茎与叶就会完全变成黄色。 他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土豆的叶子。 心里暗暗估摸着,差不多还有一旬的功夫,这一批土豆就能收获了,等来年三四月份,气温回暖的时候,这些土豆就会变成种子,撒遍自己的近四千亩地。 到那时,就算李二陛下把长安城里所有的难民都安排到玉山那边,也不用发愁粮食的问题了。 第380章 温室大棚 李斯文和徐有田相伴从土豆地里走出后,便踏上了一条稍显宽敞的小道。 前方不远处,是用干草和泥土夯实而成的土墙,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手持利刃的家仆来回巡逻看守着。 土墙里,是正在建造的温室大棚。 其实,早在秦怀道他们寻得秦王照骨镜之时,温室大棚的建设计划便已被提上日程。 甚至,就连那块异常平整的镜子,也是工匠们在尝试制造平板玻璃时,偶然获得的成果。 而从那以后,负责炼制玻璃的工匠们就展开了对成功经验的重现,时隔多日,算是成功了...大半吧。 板玻璃是做出来了,至于平不平...只能说是智者见智。 李斯文蹲下身来,轻轻抚摸着土墙后面摆放整齐、只等着嵌入木框的玻璃。 尽管这些玻璃仍有些凹凸不平,但用于建造暖棚却是绰绰有余。 “老徐啊,你可知道某当初为何要力排众议,执意建造这个温室大棚?” 随行的徐有田思索片刻,摇摇头:“公子的高见哪里是老奴这种凡夫俗子能领教的。” “况且当初的情况老奴也清楚,单鹰他们虽然反对的最为坚决。但也是认为花费太大。” 他皱着眉头回忆道: “维持温度的火炕,必须要用上好的竹炭来烧才能保证温度正好;透光保暖的材料也过于稀少,此二者,是他们反对的主要原因。” 徐有田详细解释了一声,颇为感慨道: “但谁也不曾想,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不仅是少烟的煤炭被公子找到了,就连透光保暖的玻璃,公子也找到了廉价的炼制方法。” “以老奴现在的所见所想,才有些体会到了当时公子的信心。” 他看着眼前这片有了大致模样的暖棚,嘴上啧啧称奇道: “只有被全国供养的皇室才负担的起的温室栽培,没想到在公子手里,竟然成了可量产的便宜货,这可真是...让老奴大开眼界。” 就在这时,徐有田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怪异,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紧盯着李斯文小心问道:“公子不会是打算,将这暖棚技术广而告之吧?” “有何不可?能让天底下的百姓温饱无忧,某,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吧。”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是在商量一件晚上吃什么的小事,但却如平地惊雷,让徐有田不禁瞪大了双眼。 他当然清楚公子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一个没什么回报的吞金兽,万万贯钱?还不够它一口吃的。 过了好一会儿,徐有田终于回过神来,深深向李斯文拱手而拜,激动道:“公子大义,高山仰止。” 蹲下的李斯文听到这话,心中却多了几分肯定。 他就说这老头身份不对,不仅是单婉娘尊称他为‘徐老’,谈吐举止更不像个泥腿子,虽然风吹日晒的黑了点,但身上的谦和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而更多的,却让他联想到了徐建,还有当年那些随便宜老爹一同征战的战友们,那种不拿士族阶级当回事的傲然。 只是... “老徐,某看你这身子骨还算健朗,四肢也没什么损伤,怎么也和那些家里那些老卒们一样退下来了?” 李斯文拍了拍手上沾上的灰土,站起身来好奇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 徐有田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当年老奴之所以愿意随国公爷背井离乡,就是为了今天的安生日子。” 说起往事,徐有田有些感慨万千的道: “当年实在是太乱了,老奴就想安安分分的种个地,但架不住时常有人带着兵马过来打秋风,家里刚有了点余量,就被那些天杀的狗杂种们抢走。” “既然他们不让某过安生日子,那谁也别想好过,索性,老奴就撂挑子跟着国公爷造反了。” 呦呵,李斯文啧啧两声。 真看不出来这老徐以前还是个大财主啊,兵荒马乱的年代,不光自己能吃饱,还禁得住兵马时常来打秋风,这得多殷实的家底... 不过,就算这种土财主都受不了要造反,那平头百姓得有多惨,怪不得能闹出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杨广真是造孽啊! “行啊老徐,没想到你以前还是个土财主呢?”李斯文打量着徐有田朴素的打扮,打趣了一声。 “嗨,什么狗屁财主。” 徐有田摆摆手,不以为然的道:“都是托祖上的福,老奴家就是多了几本种地的书,几代人勤勤恳恳的经营下来,这才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 “结果特么的还被人给霍霍了。”徐有田越说越气,忍不住骂了句娘。 李斯文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要是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老百姓说什么也不会造反,说到底,王朝更替都是上层作孽。 不过这么看来,老爹留下的老兵里边还是有像徐有田这样的老实人的。 结果徐有田语气中带着愤慨,忍不住说教道: “公子要老奴说呀,这世道还是得有钱有权,两个缺了哪个也不行。” “有钱没权,那就是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谁路过家门口都得掏几个铜钱。” “有权没钱,那更完蛋,手上有权都不知道往自家口袋里扒拉钱,八成是个脑子里都是君臣父子的死读书人,有不了出息。” 李斯文越听越不对劲,无语的多看了他两眼。 他咋听咋觉得,徐有田对儒教的三纲五常有怨气,他暗暗琢磨着,没准也是个祖上和董仲舒有恩怨的。 好家伙,刚才他还在庆幸,家里的绿林好汉里终于出了个老实人,结果你才是最反的那个! 第381章 突然登门的兄弟 等徐有田将心中积压的愤懑发泄完,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拱手告罪道: “老奴一时失言让公子看了笑话,还请公子恕罪!” 李斯文摆摆手让他起身,并不打算拿这情有可原的事说事,安慰道:“无妨无妨,虽然没经历老徐你的委屈,但某也理解。” “而且看完这土豆的长势,某心里也踏实了不少,正有空呢,陪你聊聊天也挺好。” 说完就从土墙后扯过来俩竹凳,示意一人一个,等他坐下后才继续问道:“某之前听婉娘姐说,家里正在改造山上温泉的河道,不知道进展如何了?” 徐有田点点头:“确有此事,前不久等庄子里组织的秋收过了,闲下来的人手便有一部分被安排来这儿挖河道了。” “要想暖棚里能种菜,不仅得要室内温度正好,就连浇灌用水就得用温的,所以老奴计划着在这暖棚后边再挖个大坑。” 徐有田指着土墙后边的大片空地继续说道: “等冬天一到,就将山上的温泉水引流到这露天池子里,等温度下来了再往暖棚里浇灌,这样一来,咱们庄子冬天也能吃上新鲜的菜叶子了。” 李斯文点点头,对徐有田的想法很满意。 汤峪本就是以温泉多而闻名,后山上的温泉更如星罗棋布,说不定哪天就又挖出来一个新的,糟蹋一个两个的不是什么大问题。 想到这里,他又问道:“说起来,暖棚搭的怎么样了?老徐,陪某去看看吧。” 徐有田当下便起身,带着李斯文走到了土墙后边。 这里是一处向阳的山坡,四周环绕着几座小山,围成了一个天然的山坳,又有几处暖泉,因此温度比外界要高出一些。 算是徐有田精心挑选出来,用于建造暖棚的理想之地。 此时的暖棚里已经竖起了几根承重柱,一辆辆的板车从附近的铁匠铺那边过来,上边满载着新烧好的砖石,估摸着数量应该是够了。 说不定还能多出点来,再在这里做一个温泉庭院。 “这...老奴先估量估量吧,若是剩下来的砖石足够就用来搭了露天院子,应该不比庄子里的差。” 徐有田捋着胡须点点头,此处山色水秀风景正好,哪怕是用来招待客人也是顶级待遇。 他左右寻视,打算再找个合适的地方盖个房子,到时候冬天庄子里冷,公子还能搬过来小住一段儿。 “行啦,到时候了,某该回庄子吃饭了。” 跟着徐有田逛了小半天的时间,李斯文用手掩着眼睛看了下天色,旋即拱手向他拜别: “老徐,咱这命根子就交给你了,你可得注意着别让土地秧死了!” 徐有田一边画着图纸,一边笑呵呵的点头应道:“公子放心,这土豆不挑剔,给点水就能活。” 等李斯文听完,满意的走了不久,徐有田便带着一摞草纸四处溜达,仔细规划着答应公子的温泉庭院。 直到太阳西落,天空出现橘红的晚霞,徐有田这才完成了初步的规划。 他一边捶着后腰,一边瞧着草纸上凌乱有序的标注,不禁满意的笑了笑,希望小公子能满意他的设计吧。 ...... 单鹰赶去长安的第二天,暂时无事的柳老实暂代单鹰掌管外院之事,突然过来通报,有客人登门。 不等李斯文动身,几个扛着木箱子,领着骏马的锦袍少年就一脚踹开了大门,故作豪迈的喊了声: “二郎,快出来接客,你侯二爷带兄弟来照顾你生意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带路的柳老实愣住了,就连院子里的侍女都愣在了原地,随后脸色通红,忍不住狠狠的啐了一口。 虽然她们从未去过青楼或教坊司的烟尘之地,但也能听出这话的意思,这是把自家公子当成了花魁。 不过她们也知道这几位国公之子与自家的交情,暗库里的那些精品琉璃器被他们拿了个精光,公子也只是骂骂咧咧的几下,之后便再也没提过此事。 侯杰左顾右盼,却始终没见到正主来迎他们,不解的挠挠头便不顾侍女阻拦,骂骂咧咧的跑进了正堂,嘴里还喊着: “二郎你个死鬼跑哪快活去了!” 但一进门,却只见到正堂里,只有李二郎的两位贴身侍女,还有内院的大管家在陪着一位不认识的贵女。 侯杰讪讪一笑,旋即薄怒的瞪了身后几个,也不知道拦他一下,这下丢脸丢到家了! 程处弼瞧见几女身前堆放着一摞整齐的小石块,不停地取了又打出去,不禁好奇问道: “婉娘姐,你家二郎去哪了?还有你们玩的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挺打发时间的。” 单婉娘一扭头,便见到了凑过来蹲成一排的几位大少爷,嘴角抽了抽。 她实在理解不了,这群家伙怎么就没有个正经样子啊! 但还是起身恭敬回答道:“程公子不必如此称呼奴婢...” 程处弼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赶紧示意单婉娘快坐下: “行啦,咱们两家谁跟谁,别说婉娘姐只是个奴籍了,就是二郎娶回来只母猴子,某笑话完也得继续当嫂子爱护。” 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话里的问题,挠挠头羞愧道:“某一时嘴快,婉娘姐别在意。” 说完便缩了回去,他就知道这种场面不适合他,还是让侯杰来吧。 此时的侯杰正蹲在地上磕着桌子上拿来的核桃,被程处弼一下子挤到了最前,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让起身的几人都坐下: “你们几个也是,都坐下吧,以后见了某几个也不用行礼,都不是外人。” 说完给了程处弼一拳,又继续说道: “而且你家二郎都和某们说了,婉娘姐的脱籍文书就在皇后手上,过不了多久,婉娘姐你就是家里大小姐了。” 侯杰笑呵呵的说道。 单婉娘...单一个曹国公府中的单姓,就容不得他不多想。 若是他猜的没错,这位怕不是单雄信的亲闺女,若是他猜测不假,那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曹国公府大小姐。 刁蛮任性如李玲珑,也得乖乖叫她一声姐姐。 想到这里,侯杰又拱手敬道: “某不称呼一声姐姐,等将来某还要换称呼,太麻烦。婉娘姐还是快给某们介绍介绍这件玩意吧,某们可是心痒得很。” 第382章 麻将、火锅 单婉娘听着侯杰的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侯二公子倒也是个妙人,想来是猜到了自己的家世背景,所以才如此客气。 她微笑着轻轻点头,柔声解释道: “回几位公子,这是前些天公子怕奴婢们无聊,特意嘱咐工匠们打造出的,名为麻将的一种游戏,旨在让奴婢们闲暇时可以借此消愁解闷,打发时间。” “不愧是二郎!” 房遗爱眼前一亮,立刻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满脸期待的凑上来问道: “婉娘姐姐,能教某怎么玩么?某这些日子说是在皇宫里巡逻,实则就是找个凉快地发呆,都要闲出鸟来了!” “学会了这个,等某休沐结束也可以在皇宫里解闷了!” 几人听了房遗爱的小心思,不由的嘴上一抽。 你觉得巡逻清闲那全是看在房相的面子上,还想拉人下水陪你打麻将,害人也不能你这样啊! 比起那几个嘴上没把的混账大少,房遗爱这个乖孩子倒是懂事得多,单婉娘对他的态度自然也好上不少,柔声道: “任职时可不许贪玩,你要是这样我可就不教你了!” 感觉到背后几人不善的目光,房遗爱挠挠头,焦急求饶道:“婉娘姐姐莫要再说教了,某就是心直口快,真没这个心思!” 单婉娘也注意到几人的小动作,无奈的瞪了几人一眼,说道:“这麻将是用玉石打磨的,一共一百四十四张...” 几人聚精会神的听着单婉娘的讲解,不漏掉一句,甚至连李斯文都悄然走到他们身后了也没察觉,仿佛完全沉溺在了麻将的规则中。 “婉娘姐,按你说的规则,这一把是不是已经胡了!”秦怀道突然一拍大腿,兴奋的指着桌面。 “诶,还真是!光顾着和你们聊了,都没注意到。” 单婉娘笑呵呵的收回了对面红袖眼巴巴盯着,自己即将打出去的白脸。 而后轻轻推倒身前牌堆,笑着伸手:“自摸大三元,给钱给钱!” 红袖气得跺脚,婉娘姐反应过来时再晚一点,就是自己胡了,就差这么一点! 她狠狠的推翻自己的牌堆,嘴里嘟囔着:“婉娘姐也不知道让一让,我都听牌了,就差一张白脸啊!” 坐在她旁边的绿珠听到这话,好奇的凑过来看了看。 紧接着又从自己的牌里拿出一张白脸,在红袖眼前晃了晃,脸上是掩不住的狡黠:“单调白脸,还是对将牌,红袖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诶呀绿珠你就别说我了,谁知道前几轮谁都不要的风牌和箭牌,这次打了一圈都没见人打出来。” 红袖不依的把绿珠退回原位,脸上颇有种耍赖的神情:“而且我是真怕打出白脸再给你们点了炮,索性就拿它当将了!” “不然就我一个人给钱,也太不得劲了!” “你不点还不如点了呢,这一把输的比前面几把加起来都多!” 绿珠不满的翻了个白眼,打了小半天自己全是小屁胡,只这一把就全输回去了,自己还贴进去不少。 一直闷不做声,生怕侯杰他们几个问起自己身份的武顺,听闻绿珠此言也不禁举起袖子‘噗嗤’笑了出来。 红袖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这个赢得次数最多的家伙,而是歪起脖子身体倾倒向武顺:“小武顺怎么笑的这么开心,让我看看你胡的什么?” 武顺乖乖的坐直身子,把牌亮了出来。 “绿珠你快别说了,你看看小武顺想胡什么,到底谁胆子才大!”红袖瞪大双眼,扯着绿珠袖子难以置信的叫道。 绿珠起身看了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清色一条龙,小武顺你的胆子也不小呀!” “嗯,但是胡了也没婉娘姐姐的牌大。” 武顺点点头,颇有些可惜的小声道:“我都等了小半局了,只差一张六万凑成顺子,太可惜了。” 绿珠又好笑的打出两张六万:“你想胡的也在我这。” 红袖无语的看了她一眼,心里很是怀疑,自己一把没赢,是不是因为绿珠这个上家在卡自己的牌。 等这局打完正好是一锅,见时间也差不多了,几女也不打算继续,而是起身准备去厨房。 等了半天的几位大少见状也纷纷坐到位置上,准备先打上一把再说别的。 “打个屁!” 几人刚摞好牌堆,都不等掷骰子,一张骨节分明的手就拍在了桌面上,让手痒难耐的几人顿时面色一僵。 “二郎你干嘛,某几个千里迢迢的来做客,你就这么招待?”侯杰不忿的怼了声。 “你们也不看看时间,要吃饭了,要是来得晚了可没人再给你们另开一桌!” 李斯文撂下一句话,也不等几人,转身就走。 侯杰与几人对视默契一笑,听着话的意思是今天家里吃的不错,不然李斯文不可能这么小气。 于是将手里骰子扔回桌上,扬了扬脖子:“走吧哥几个,还等什么呢?” 几人坏笑着追上李斯文,不多时,却又苦着脸出了门。 “天杀的李二,你这么着急叫某们吃饭,原来是想让某们干活,你个狗!” 在李斯文的指挥下,几人费力地将一张大桌子搬到了院子里,这才刚一坐下骂了两声,就看见李斯文双手捧着一个形状奇特的炉子缓缓走了过来。 “去你大爷的,可是你们自己说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某没让你们去白鹿原打猎赚钱就不错了!” 一出门就听见这几个家伙在嘀咕自己,李斯文不满回了一句,又道: “你们来就来,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幸亏今天吃的是火锅,不然就眼瞅着某自己吃吧!” 李斯文一边说着,一边将炉子稳稳地放置在了事先准备好的盛水托盘上。 旋即又匆匆转身回了里屋,只留下几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前所未见的怪东西。 第383章 补肾,要从小开始 这怪炉子的模样,就像是一根上尖下宽的中空地刺,将一口圆锅从正中央,自下而上的刺穿。 锅的上边还有个中空的盖子,孔洞与地刺完美契合,锅和锅盖的左右还都各拽着一个圆环。 如果他们没看错的话,李斯文刚才就是拎着锅上的圆环把它端上来的。 “这玩意看起来还是个整体浇筑的啊,你们知道这火锅是个什么吃法?”秦怀道好奇地站起身来,绕着炉子左看右瞧,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火锅火锅,起码得有火吧,但他怎么看这东西都不像是能加热的。 众人默契摇头,表示都没见过这么奇特的物件。 只有程处弼若有所思的伸出手,掰开了底座上的插销拉出一个小门,不出他所料的露出了地刺肚子里的空荡。 “如果大兄没和某吹嘘的话,所谓火锅,就是指的用开水烫着肉吃。” 程处默指着底座中的空挡说道:“这里边就是用来放碳的,升起的炉火会从中空的地刺里冒出来加热这锅,咱们用热水烫着吃羊肉片。” “烫着吃?”侯、秦、房三人面面相觑,表示都没听说过这新奇吃法。 就在几人研究的时候,李斯文从里屋已经弄好的炉子里,巴拉出来了一半的红碳。 正如程处弼所说的那样,用夹子夹着塞进了空荡的底座里,旋即用蒲扇扇了扇风,火红的火苗一下子就从地刺顶部的出口窜了出来,吓了几人一跳。 而后李斯文朝众人招招手,嫌弃道:“你们别闲着了,快点过来帮忙。” 听到这话,几人无语的叹了口气,起身跟上前去。 程处弼一脸的不情愿,嚷嚷一声:“二郎,某们可是客人啊!你怎么能让客人干活呢,懂不懂什么叫待客之道!” “狗屁的客人,之前从某这里拿走琉璃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自己是客人,跟某客气客气?” 李斯文撇撇嘴,转身指着程处弼鼻子,丝毫不留情面的怼了一句:“你要是现在就把琉璃器给某还回来,某就允许你坐着等着,程三你还不还?” 处弼的脸色顿时一变,旋即笑呵呵的凑上前去,谄媚说道:“二郎说的这是什么话,某与你情比金坚,哪里算得上是外人!” 李斯文无语的斜了一眼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别的本事没学会,你爹的无赖倒是学了三分精髓! 被殃及的几人也是尴尬一笑,乖乖的跟了上去。 侯杰忍不住为那些琉璃器辩解道:“二郎说的太见外了,你家就是某家,跟某客气岂不是把某当外人了,实在不像话!” 秦怀道点点头附合:“在自己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李斯文气笑一声,着实是对这几个不要脸的兄弟没了法子,挥舞着手指挥道: “侯二、程三、秦二,你们仨说要自己动手的,就跟着某去厨房处理一会要吃的食材。” “至于房二...哎算了,你就数好人数,咱们有几个人就拿几副碗筷,然后就回去等着某们吧。” “怼了,记得千万别动那火炉子啊,小心烫了你!”李斯文实在不放心这个憨货,忍不住再三提醒。 “二郎别把某当小孩啊!”房遗爱被几位兄弟纷纷看过来的关切目光,看的脸皮一躁,不好意思的转身就走。 等他取了一摞碗筷洗干净后,就乖乖坐回了位置上,眼中盯着还在冒火的炉子,心里好奇锅里放的是什么。 但不等他动手,几人就端来了一碟碟的白菜、山蘑菇、肉片...不过怎么都是生的? 房遗爱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使劲揉了揉眼睛,却发现无论怎么揉眼,看到的画面都一样,他不禁傻了眼。 “二郎,你怎么拿生的招呼某啊,要是嫌弃某吃的多,某可以给钱的!” 看着房遗爱可怜兮兮的委屈模样,李斯文没好气的拍了他后脑一下,这个憨货刚才绝对是想动一动火炉子,幸亏他来的及时! “叫唤什么,等着吃就行了!” “哦。”耍宝的房遗爱挨了顿打,心满意足的乖乖坐好,等着李斯文的操作。 只见他熟练的拽起锅盖上的圆环取下锅盖,锅中早已备好的清汤,此时已经开始冒白气,热气腾腾。 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接着,他又将自己用茱萸调好的酱料分发给几人,吩咐道:“等一会儿水开了,想吃什么就放什么,等个十几息就捞上来,蘸着这酱料吃。” 自从上次和程处默试吃了一回火锅后,李斯文回家就开始鼓捣酱料,试图将辣酱复刻出来。 再尝试了姜和芥末后,他便果断选择了茱萸,比起那两个,还是茱萸的味道更接近辣椒,没那么刺鼻。 根据《本草纲目》记载,‘茱萸味辛而苦,土人八月而采,捣滤取汁,入石灰搅成,名曰艾油,味辛辣。’ 哪怕是读书最多的秦怀道,也没见过如此鲜艳的酱料。 他先是好奇的用筷子沾了些酱料放进嘴里,突然皱眉低喝一声:“嘶,真特么辣!” “二郎,这是什么?”房遗爱用筷子指了指酱料,好奇问道。 “茱萸,又叫越椒。一种能入药的植物,捣碎了汁水就是辣的,嗯...常吃对身体好,补肾固精。” 听李斯文这么说,几人纷纷眼前一亮,他们可不想守身如玉的李斯文,早就会花天酒地了,虽然现在没什么大碍,但补肾这东西,谁也不嫌弃! 于是丝毫不理会秦怀道的劝阻,几人麻利的瓜分完了剩下的所有酱料...差不多一人分到了半碗。 “诶,秦二郎别急啊。” 李斯文按住秦怀道快要抬起的手,不着痕迹的摇摇头,小声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们几个的性子就是这样,不吃点苦头绝对记不住教训。” 看着一脸平淡,唯有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的李斯文,秦怀道顿时身体僵硬的点了点头,看向几人的目光也带上了些许同情。 难怪城里人都说虎彪是四害之首,他下起手来是真狠呐,连自己兄弟都不放过。 对不住了兄弟们,是秦某无能,拦不住这虎彪啊! 第384章 制造困难,兄弟共享 其余几人压根没注意到秦怀道投来的警告眼神,分好酱汁后就坐着笔直,眼睛直盯盯的看着火锅,仿佛要将它看穿一般。 他们今天可是天还没亮就从家里出发,一路紧赶慢赶的赶到这里,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呢。 现在看着这冒着热气的火锅,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香气,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不多时,等火锅清汤开始沸腾,咕噜个不停,李斯文率先起身,端起一盘羊肉片倒了进去。 他一边倒,一边心中默默数着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后,迅速用筷子将煮熟的羊肉捞进自己碗里,夹了大半才通知几人:“开吃!” “李二你个狗!” 几人见状低骂了几声,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也不知道谦让的开始从锅里抢食。 只见侯杰学着李斯文的模样,夹了几片羊肉放进碗里沾了沾,便迫不及待的放进嘴里。 刚一入口,侯杰就眼中含泪的倒吸了几口凉气,嘴里不停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辣的。 在左右两护法的愈发迟疑的动作下,侯杰抹了把感动的眼泪,这种好东西就得分享! 于是重重的点头:“好吃,这让某想起了远在长安的阿耶,他这么大岁数的人了竟然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是某不孝!” 侯杰一脸的悲戚,拧巴着脸仿佛自己犯了天大的罪过,紧接着扭头催促道:“程三房二,你俩也别愣着,趁着热乎快吃!” 见侯杰脸上急切不像是假的,程处弼和房遗爱这才放心,有模有样的夹肉沾酱料,而后塞进嘴里,止不住的口水一下子便从眼中涌了出来。 “侯二你做的好啊,真特娘的是兄弟!某也想你爹了,潞国公怎么生了个这么混账的玩意!” 程处弼激动的热泪盈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赞叹。 然而,他手中的筷子却没有停下,不停地夹着羊肉往嘴里送。 这种从未尝过的鲜美羊肉,再加上酱料带来的辛辣刺激,可不能让他专美于前,房二也得尝尝! “呜呜呜,二郎,羊肉在某嘴里打架,好痛!”房遗爱疼的呲牙咧嘴,小脸皱成了苦瓜模样,眼泪汪汪地看着众人。 性子最是单纯的他,从未想过这几个兄弟会如此默契的坑人,见众人吃的痛快,他自然是心急如焚。 也正因此,他沾的酱料可以说是最多的,当然,他嘴里的痛感也比众人强烈的多。 见所有人都入了李斯文的圈套,侯杰和程处弼这才偷笑几声,随后一捶桌面,愤而起身。 但在李斯文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两人尴尬大笑了几声,马不停蹄的开始找水喝。 羊肉虽好,但也不能贪嘴。 “没事没事哦,就疼一会儿。”李斯文安慰了房遗爱几声,旋即憋着坏笑,起身取回来自家勾兑过的白酒。 怂恿道:“吃火锅咱就得喝酒!来房二,快喝了消消嘴里火气。” “嗯,二郎你对某真好!”房遗爱脸上感激一笑,迫不及待的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只下一刻,他就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小脸蛋憋得通红,仿佛要窒息了一般。 “卧槽,房二与你无冤无仇的你吓唬某干嘛,” 原本侯杰正在大快朵颐吃的痛快,突然就被倒在自己怀中的房遗爱吓的一哆嗦,等注意到他的异样后,又一脸惊恐地吼道: “卧槽,二郎你又干了什么!” “狗屁,你闻闻他嘴里是什么味?” 说实话,李斯文也被房遗爱的反应吓了一跳,但瞅见他悄摸咽口水的动作,顿时就冷静下来。 侯杰狐疑的看了李斯文一眼,低下头嗅了嗅:“这是...酒味?什么酒能把咱们千杯不倒的房二郎干成这副德行?” 他低头看了眼一脸菜色的房遗爱,不敢相信的摇了摇头。 “还不信某,那你尝尝!” 侯杰好奇的接过了李斯文递来的酒碗,试探性的抿了一口。这酒入口辛辣,一下子就把侯杰嘴里才消散的痛觉又刺激了上来。 他的脸色瞬间红温,嘴巴里像是着了火一般,舌头更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下意识的抽个不停,喉咙也像跟塞了刀片一样刺痛。 “不行,咳咳咳,这酒太辣了!”侯杰一边咳嗽一边往嘴里扇风,试图缓解嘴里的灼烧感。 他喝惯了甜酒,这酒虽然回味悠长别有风味,却不是他们这些毛头小子可以消受的。 程处弼和秦怀道见状,不信邪的各喝了一口。 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对视一眼默契的把酒碗推远,侯杰说得对,自己命不够硬,无福消受这好酒。 几人正声讨李斯文呢,就听见院子外边传来豪迈的大笑,犹如洪钟震得耳朵生疼。 “格老子的,大老远的就闻见酒味了,让某看看你们在偷喝什么好东西!” 几人脸色顿时一变,这谁呀这么嚣张,来了也不知道先让下人通报一声。 只有程处弼和李斯文听着声音耳熟,相视一笑后默契起身,一起迎了过去:“大兄,你怎么也来了?” 阔别多日的程处默面色又黑了几分,披着黑灰色的大氅,老远一看分不清是狗熊还是人。 程处默一见到两人立刻就大步走了过来,粗壮的手臂一弯就将两人搂住,蒲扇般大小的手掌狠狠的拍了拍他俩后背。 嘴里还笑骂着:“好小子啊,又趁着某不在的时候吃独食!” 程处弼被拍得有些吃痛,连忙挣脱愤愤的回敬了一拳,这才惊喜问道:“大兄你怎么也来了?” 程处默苦笑一声,无奈道:“某昨天和你说来汤峪,意思是咱哥俩一起来,谁知道某一大早起来,就听见下人说三公子天刚亮就走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声,变得咬牙切齿:“还特么的把几家都拉下水了!” “啊?” 程处弼挠挠头,一脸无辜的解释道: “是这样么?某还以为大兄是觉得某在家吵闹,这才把某轰了出来...某想着这不正好,便带着兄弟们来二郎这里休休假。” “行了,这种话咱们边吃边说。” 李斯文看得出程处默正憋了一肚子话,便挥手打断两人对话,又招呼了一声跟着程处默走过来的下人。 吩咐道:“再去切半只羊送过来,还有青菜,蘑菇...” “是,公子。”下人拱手应道,转身离去。 第385章 世家本性,不把百姓当人看 等酒过三巡,除了喝白水的李斯文,其余众人脸上已经有了明显醉意。 程处默黑红的脸上流露几分挣扎,吐露心声道:“二郎,某不是托小娘和你说了,别来趟这滩浑水么,你咋就不听劝啊!” 言语中满是愤懑郁闷,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大兄也知道某的为人,说好听点事心细如发,记性好;是难听点就是心眼小还记仇,某不去回敬回敬,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李斯文摇摇头,他知道程处默对他的劝阻绝对是出自好意,但他也不是上辈子那个受了气不敢出声的那个医生了。 这辈子他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挣钱,就是不想再因为这黄白之物委屈了自己。 “哎!” 程处默盯着李斯文,心说,也没看出他是个这么头铁的人啊。 虽然他俩相处时间不长,但他也能看出李斯文性格如何。 就是在灾民营这么落魄的地方,他安身下来的第一件事也是寻思着怎么吃喝玩乐,可见是个十足的纨绔派头。 怎么几天不见骨头变得这么硬了,一点委屈都不吃。 “大兄有话不妨直说,但如果还是劝阻的话,就只管吃好喝好吧。” 李斯文端着手中白水敬了程处默一杯,面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打消主意。 程处默尴尬的笑了笑,也听出了李斯文已经是看穿了自己的来意。 眼见着他都要端茶送客了,程处默也只好坦言,叹气道: “罢了罢了,反正你家那俩管家再这么查下去,查出真相也是迟早的事,某今天就和你说直说了吧。” “这件事背后牵扯到了杜伟两家,杜家和韦家知道么?” 听到这里,李斯文的脸色微微一变,见他终于知道怕了,程处默满意点头,紧接着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那两家,杜成公的本家,还有自曹魏时便成为关陇士族,如今有‘京兆韦家’美誉的韦家!” “这些家族的势力在周至县内盘根错节,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你继续追查下去,迟早会查到他们身上,给自家惹上大麻烦。” 李斯文苦笑着摇摇头,京兆韦家,敢拿长安京兆尹做自家堂号的豪门贵族,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只是...区区一件关于土地税收的小事,怎么会涉及到这两家,他们吃饱了撑得祸害百姓啊! 自汉朝以来,这两家便注重门风,讲究家法,以‘见其勤,色必怡’以为至理。 如此家训培养出的两家弟子,更是德才兼备,心比天高。 选择入仕也是与天下读书人一样入九品中正制,堂堂正正的以成绩品行入仕,靠门荫封官的反而不多。 而李斯文知道更骇人的一件事——别看如今的韦家正如日中天,但现在的权势却还不及全盛期的一半! 等到了中唐,仅韦家一家,就出了十六位宰相。 等到那时,韦家才算是真正的去天五尺,而杜家相较之下虽然差了些,也同样是荣宠至极,为大唐贡献了十二位宰相... 可是,李斯文有些不解。 就连风闻都是好人好事的杜伟两家,又为何要因为区区土地,而败坏了千年积累下的名声,办这事怕不是个傻子,搞不清孰重孰轻是吧! 见李斯文因为自己的解释,终于有了几分迟疑。 程处默喝了口闷酒,长叹一声解释道:“二郎,别把千年世家看的都和咱们几家一样。” “咱们几家背后虽然都有山东士族的影子,但说到底还是从底层翻身的暴发户。” “可在这些千年世家眼里,天下百姓只是他们饲养的牲畜,可没半点人权。” “只要坐在大宝上的那位还容得下他们,即使民怨滔天,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拂面清风,不值一提。” 见几人都变了脸色,明显是不相信自己,程处默苦笑着举例: “某可没有乱说,你可知道周至县虽处于天子脚下,又手握东南多州进入长安的十几条河流通道,可谓是财富滚滚而来。” “但周至县却是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境内被饿死的灾民数目最多的郡县,数量要远胜过十几个周边县,甚至比它们加起来都多!” “可即便是这样,杜伟两家支柱还是那个为民请命,清廉正直的朝廷命官...” 这几个小家伙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程处默这个更早认清世家本性的大人,不由的叹了口气。 若不是李斯文非要去讨个公道,他又何必把话说的如此直白。 这几个二世祖们可是被家里长辈保护的很好,就是想让他们将来有个值得反复回味的童年,不至于受了委屈心性大变。 周至县穷不穷,只能说县内临近河道,商铺、码头鳞次栉比,县中更是豪宅大院林立,富裕程度在关中,只能说仅次于长安。 但就这样一个繁华之地,每年上供给朝廷的赋税却是长安治下各县的倒数,杜伟两家和县中各大家族错综复杂,共同把持着县内所有的暴利产业。 而作为治理县城的衙门却是钱财拮据,每每遇见天灾都会在第一时间透支,想要组织豪门募捐都是上天无门。 所以安置灾民只能是口头承诺,举步维艰... “大兄说这么多,是想告诉某什么?” 李斯文并不关心什么杜伟豪门有多么黑暗,也不关心那些只是个数字,没在眼皮底下的难民,他现在只想给手下那些小娘讨一个公道。 程处默盯着李斯文小半天,弄不清他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最后无奈解释:“某的意思是说,就连咱们头顶上那皇帝想要动动杜伟两家,一时半会都是无计可施。” “你不过一无权无势的县公,又能拿他们如何?” “为了些许小娘,不值得。” 第386章 一把斩向世家的刀 “是,那些小娘是有功绩在身,但你不觉得为了一时畅快而得罪了两家豪门,有那么一点不值得?” 程处默尽量说的委婉,但见李斯文眼中不喜,又解释道: “那些小娘说可怜也的确可怜,但论冤屈,谁又比得上周至县里那些千里逃难而来,却饿死冻死在京城膏腴之地的难民...”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是啊,那些枉死的难民又何其无辜! 如果不是程处默点明,任谁也无法想象天子脚下,竟然还有如此人间炼狱。 见李斯文终于是理解了自己,程处默赶紧又道: “那个...要不然某为你牵线搭桥,让杜伟他们两家把那些欺负人的地痞流氓押送过来,让小娘出出气,赔偿什么的一拿,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虽然说的轻松,但心里也明白,杜伟两家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逼走一众小娘,肯定是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但他更不想看到李斯文因为几个奴婢,惹到更大的麻烦,这两家的势力可要远胜过长孙家这个名义上的领头! 李斯文静静地看着程处默,心中思绪万千。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几个一大早的就不告而来,目的就是要堵住自己,不让自己去周至县胡闹。 他心中有些感动,但还是去意坚决的拱手而道:“大兄如此情谊某是认下了。但此行某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如果在不清楚周至县罪状的情况下,大兄前来充当说客,某也不愿再同他们计较什么。但既然某知悉了天子脚下竟有如此人间地狱,某去定了!” 程处默一拍桌面,训斥道:“胡闹,你这哪里是去给小娘讨个公道,分明是要去送死!别以为仗着长公主驸马的身份就能横行无忌。” “周至县可不是长安,那里边鱼龙混杂,你万一折在里边...某这个做大兄的还有什么脸面应下你这声‘大兄’!” 李斯文只是笑了笑,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众人看了迷糊。 “大兄,某可不像你当年那么莽撞,只拎着把刀就敢进山杀贼,活脱脱一鲁莽少年郎。” 被说起当年的混账事,程处默不禁老脸一红,他现在见识了人情世故,哪里不清楚自家阿耶为了感谢当年出城救下自己的守城将士,洒下了多少恩情。 程处弼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还调侃道:“大兄你也有今天啊,当年一群人每拦住你拎刀进山,今天你也拦不住二郎讨个公道!” 程处默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个嘴上没把门的的蠢货,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其余三人倒是没在意程处默的异样,毕竟人不莽撞枉少年,他们这些非长子,没有继承权的纨绔们,最向往的就是程处默当年快意恩仇的潇洒事迹。 反倒是李斯文,他们用一种很惊奇的目光不停打量他——这种话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嘴巴里,整个长安还有比你更冲动的虎彪? 李斯文注意到几人神情,不爽的啧了一声,拍桌喊道:“看不起人是吧,某虽然算不上是智者,但起码也知道什么叫谋而后动,先发制人。” 侯杰嘴巴一抽,差点就笑出声来。还还意思说谋而后动,您老先回忆回忆,当初是谁刚醒过来,一拍桌子就嚷嚷着去找冤枉你的长孙冲算账好吧。 一直老实吃肉的房遗爱猛地抬头,冷不丁的插了句嘴:“二郎你说的是你自己么,某怎么听着不像啊?” 李斯文转头看向这个摸头傻笑的憨厚,气笑道:“房二你个傻蛋,老实吃你的肉吧!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哦...”房遗爱挠挠头,继续低头涮肉。 他可能不聪明,但绝对听话,傻笑一声便只顾着动筷子,不再去理会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 侯杰和秦怀道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见李斯文吃瘪,程处默同样嘎嘎怪笑几声,心中止不住的忧愁,也被这几个混账的打诃插诨缓解了不少。 笑着摆摆手:“这些玩闹事先放一放,说正事。” 等众人收敛笑容,程处默才郑重问道:“二郎可莫要再卖关子了,有什么计划不妨说出来听听,也让大兄有个底气。” 李斯文不满的瞪了众人一眼,老神在在的说道:“百人血书。” 程处默和侯杰对视一眼,眼神中的疑惑仿佛在说,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 还百人血书,拿着这玩意只能让杜伟两家看个笑话,堂下何人竟敢状告本官? 程处默干咳一声,强调了一声:“可能某没有说清楚,周至一县已经隐隐成了杜伟两家的封地,官府什么的在当地可没什么威信。” “血书什么的真不够看。” 李斯文摇摇头解释道:“大兄可能也没听懂某的意思,周至县可是天子脚下,陛下对这尾大不掉的世家,可没什么宽容的意思。” 他想了想,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几人:“知道为何某一直和长孙家作对,陛下却是放任自流,不曾阻止过某么?” “陛下是在拿某当一把刀,一把指向门阀世家的刀!” 侯杰眼神一凝,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二郎的意思是,陛下早就看杜伟两家不爽了,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理由,咱们要做的,就是给陛下送把刀啊!” 李斯文点点头赞同侯杰的说法: “没错,只要咱们能让陛下看到杜伟两家的恶行,那他们就再也蹦跶不起来了。而百人血书,就是咱们送过去的刀。” 秦怀道突然皱起了眉头:“二郎,咱们就这么突然的掀开了杜伟两家的遮羞布,会不会得罪了其他世家,而且陛下不会因此迁怒吧?” “怎么会。”李斯文摆摆手,宽慰道:“陛下只会在表面上迁怒以安抚其他世家,但背地里却会嘉奖。” “至于杜伟两家,他们同属关陇本来就是某们这些山东将门的敌人,他们不曾顾忌情面,咱们又何必瞻前顾后!” 程处默沉思良久,也觉得李斯文说得有道理,当下便拍板决定道:“好,此法可行。” “只要掌握了杜伟两家确切的罪状,即使长孙阴人那关陇头子想护住手下人,也要大出血一回!” 第387章 救救我,救救我 “不止如此。” 李斯文示意程处默先坐下,别激动,随后缓缓而道: “本来某还打算徐徐图之,一步一步的挖出杜伟两家的罪状。” 李斯文缓缓说道,语气平静,但眼中却闪烁着晦暗不清的光芒: “但既然几位兄弟来都来了,岂有不帮忙的道理!而且有了你们的帮忙,某也可以放开手脚去大干一场了。” “二郎请说!”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能听出他们的期待。 尤其是程处默,一听到要大闹一场更是兴奋的怪叫一声。 虽然是自诩已经从‘长安四害’里毕业,但这么多年不闹事,让长安都快忘了他的诨名,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蹬鼻子上脸。 李斯文拿着酒碗,比作长安和周至县两地,用筷子比作人马,尽量简单明了的解释自己的计划: “等到了长安取了家兵,咱们就立刻兵分三路。第一路,带着那些受了委屈的小娘去击鼓鸣冤,状告杜伟两家,牵扯众世家的视线。” “第二路,暗中联系除关陇外,和咱们交情较好的世家子、豪门纨绔们,就说要送他们一场流芳百世的功绩。” “虽然事后必定会挨一顿毒打,但长安百姓一定会歌颂他们的功德,甚至会给他们建立生祠。” 程处弼瞠目结舌,结巴道:“二郎的意思是,要有人去组织这群二世祖们,游街示众支持状告的那一路,卧槽,这回玩的这么大?” 李斯文嗤笑一声:“不玩的大点,怎么逼迫陛下下死手,须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众人心中一凛,这家伙对自己的认知好清晰,心眼确实太小太记仇,下手就往死里干,不过他们喜欢! 有这种帮亲不帮理的兄弟站在自己身后,满满的安全感简直了! 反倒是侯杰眼神一凝,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作为这一代世家大少里比较年长更加成熟的那个,他当然清楚世家子内心深处想要的是什么。 不管是天生具备世袭罔替爵位继承权的嫡长子,还是那些想要锐意进取,不甘示弱的次子、三子,心中最渴望的,就是一件能让他们简在帝心的功绩。 前者想要效仿程处默为民除害拔高自己的评价,不求简在帝心,等及冠时官品提一提便足以让他们满足。 而后者则更渴望简在帝心,自己挣得一个爵位回来,以此证明自己并不逊色于长兄。 至于那些心无大志,整天只想着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该溜子纨绔们,只要不是要命的事情,一场足以吹嘘半辈子的盛大游行,便足以勾住他们的心弦。 侯杰沉吟片刻点头说道:“游街示众...确实能吸引相当一部分大少们前来参与,此法可行!” 李斯文笑了笑,一队由程处默牵头,侯杰带另一队,这俩人做事有条理,也比较让人放心。 于是安排道:“大兄便带着安定公主和诸多小娘,拿着血书去击鼓鸣冤,如何?” “又击鼓!” 听到这话,程处默眼睛一亮,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三程处弼就已经兴奋地拍桌而起,大叫起来: “哈哈,自从上次咱们击鼓鸣冤全身而退,还没挨板子后,长安里那些少爷们可是羡慕嫉妒的要死,一个个的做梦都想取而代之。” “这次消息一放出去,不怕他们不来凑热闹!” “安定公主?哦,那个女神医!” 程处默也跟着点头,她与那些小娘也算有段师徒香火情,由她出面确实比自己更为合适。 “二郎,某们几个呢?”除了猜到李斯文安排的侯杰外,其他三个眼巴巴的等着李斯文的安排。 “那还用说,联系诸多好友一事舍你们其谁!” 他的话让几人顿时精神大振,举起酒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后承诺道:“某,必不负二郎所托,争取将所有能联系到的都叫过来。” 坐的稳稳当当的侯杰,脸上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突然开口提了一嘴:“不过想要联系到这些人而不引起大人注意的话,某还需要向二郎讨一件东西!” 李斯文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侯杰的意思,从怀里取出自己的私印便递了过去。 “侯二你是想要用某的名义作理由,邀请他们前来一聚?” “确实,毕竟年轻一代里除了你这个怪胎,可没人能凭自己的本事博得一个开国紫衣侯,就算是在教司坊里,你李斯文的大名也是个顶个的好用!” 侯杰一边说着,手里一边把玩着这口紫玉印,兴奋到有些口不择言。 李斯文恍然点点头,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不善的扫向这几个坐立不安的几位兄弟们: “你们几个...是怎么知道在教司坊里某的名头好使的?” 秦怀道头冒冷汗,神色慌张地解释道:“二郎可莫要看某啊,某这人你也知道的,家教甚严,哪里去过教坊司这种烟尘之地!” 李斯文勾起嘴角,一脸似笑非笑的,看向仍在干饭的房遗爱:“房二,进教坊司需要多少钱。” “十贯钱,上次某几个还带着秦二郎一起去见了见世面...” 房遗爱听到这句话,心中一喜,心想终于有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了,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房二憨你这个呆瓜!”只是,房遗爱言语未尽,就被其余几个齐声喝止。 侯杰更是被李斯文的目光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起身捂住了房遗爱的嘴巴,低声骂了句:“你特么的长长脑子,这种事情也敢往外说!” “可是...二郎也不是外人啊。” 见房遗爱还觉得委屈,秦怀道这个被带坏的乖孩子,差点气出眼泪来。 他那时就警告过他们几个了,说用李斯文的名义去逛教坊司,早晚得出事...果不其然,今天就应验了。 程处弼只觉得死期将近,赶紧眼神求救自家大兄——救救我,救救我! 同时心里懊悔,早知道房二憨这么呆瓜,当初就不应该告诉他,到底是怎么没花钱就进了教坊司的! 第388章 此行有几成把握?九成。 注意到程处弼的目光,程处默浑身不自在的干咳两声。 上有自家阿耶带坏房相,下有自家三弟带着秦怀道去逛教坊司,他家可真的是...哎,真特么的服了气啊! 等程处弼不情不愿的抬起三根手指——阿耶的三坛美酒后。 程处默这才满意点头,有了程处弼去当家贼,他也就不需要担心会不会挨板子了,反正又不是他动的手。 于是抬手示意众人先停一停,转头看向李斯文问道:“二郎之前说的可是兵分三路?那不知二郎自己有何想法?” 听见正事,李斯文瞪了几人一眼,意思是秋后算账。 这才说道:“某的打算,是带兵去闯一闯周至县这个龙潭虎穴,看看能不能把首恶给揪出来!” “那二郎最好只取韦家。”程处默双眼微眯,语气坚决道。 “这是何故?”李斯文不解的看了一眼。 “最近三天是杜成公的忌日,不宜见血。” 见李斯文嗤笑,明显是不信这种迷信风水一说,程处默紧接着解释道: “换句话说,杜成公才刚死了两年,与陛下的情谊正是刻骨铭心的时候,你让杜成公见了血,陛下怕是不会轻饶了你。” 见他脸色一凛,程处默满意点头: “而且,就算你证据确凿,但光是看在杜成公往日情谊上,陛下也不会对杜家下死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啊!” “倒不如集中一点,俗话说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 李斯文双眼微眯:“大兄的意思,是想让某先打趴了韦家再和杜家慢慢算账?” 程处默点点头:“二郎所言,确实是某的看法。” 李斯文思索一会儿,却又出乎他意料的否决道: “大兄可不要忘了,咱们这次闹事的起因还是为小娘抱怨不平。” “若是任由地痞流氓鱼肉百姓的幕后主事里,没有杜家人的身影,那某可以按你所说的忽视杜家。” “但要是其背后主谋并非韦家,而是杜家,那就休怪某...让杜成公见见血了!” 程处默见他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也不再相劝。 只是内心默默为杜家祈祷一声,希望你们还记着杜成公清廉的家风,不然某这兄弟就被你们害惨了! 见两人终于商讨完,心痒难耐早就坐不住的侯杰四人,一股脑的把火锅里的烫好的食物几口咽下。 当即便起身,对李斯文拱手一拜道:“二郎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若是交代完了,某们这就回去联络诸多友人,能早一点达成共识,也好配合将来大兄的击鼓鸣冤。” 说罢,见李斯文端起水碗敬了一杯,众人便明白了其意思,起身离席。 举手投足间颇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见这宴席散了,程处默也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突然开口道:“二郎此行有几分把握?” 李斯文微微一笑:“若是几家家兵合流,某有九成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九成?”程处默喝干最后一口白酒,点点头:“九成也不低了,想来等他们到家,第一时间就会将家里一部分扈从送来。” “但二郎定要记得,千万千万要注意安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李斯文沉默片刻,点点头道:“大兄放心,某有分寸。” 程处默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全当做是告别,转身便要离去做准备了。 但他程处默还没走到门口就又折返了回来,指着八仙桌上的火锅便笑着问道: “二郎,这铜锅能不能匀给大兄一件?这味道,啧啧啧,可比咱们在中军大帐里那铁锅好吃的太多了!” 李斯文还以为他回来有什么事呢,没想到也是打秋风。摇头失笑道:“这有什么难的,铜锅本来就是庄里铁匠打造出来的,又不用花钱。” “大兄既然看上了,那等新的铜锅打出来,某便给你留下一口。” 程处默愣了一下,这么爽快? 随后深深的看了李斯文一眼,早就听说过这货点石成金的本事,看来这些天里,琉璃生意没少挣啊,三瓜俩枣的都不在乎了。 那自己就不和他客气了,程处默故作豪迈大笑道:“好,那就多谢二郎了,等下某让家仆把铜钱送来。” 李斯文摆摆手:“大兄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过是小钱而已,等铜锅做出来,小弟一定亲手给你送到宿国公府。” 程处默哈哈大笑几声,这货果然是挣了大钱就再也看不上小钱了,拍着他肩膀爽快答应道: “好,那某便提前谢过二郎了。”程处默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叮嘱一句: “对了,若是二郎要送去阿耶府邸那里,便请再多准备几个吧,不然某怕排不上号啊!” 李斯文脸一下子就木了。 这大兄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张口闭嘴就是几口铜锅。 这玩意也就看起来简单,实际制造是费时费力又费铜,算下来这价钱可一点也不便宜... 但转念一想,他都舍得一身剐陪自己闯祸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吝啬。 于是苦笑着应下:“可以没问题,等下一批铜锅打出来,某一定记得多给大兄留下几件!” “二郎果真大气!”听到满意的答复,程处默重重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大笑而去! 等到李斯文把几个人送出门后,回到内院一看,就见到桌子上一片狼藉,几乎所有盘子都是空空如也。 他终于是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声:“这几个王八蛋,是一根菜叶子都舍不得给某留啊!” 不等他多骂两句,便听见屋内环佩作响。 抬头看去,是单婉娘和武顺挽着手,款款走来,明显是吃好了在里屋歇息的时候听到了外边动静。 一出门,见到这乱糟糟的桌面,单婉娘不由的叹了一声。 自家公子吃饭还算规矩,咬不动的菜梗之类的杂物都会吐在盘子里。 唯有那几个小少爷来吃饭...七八步开外的树丛里都能找到他们吃剩的碎屑,也不知道是怎么吃的,好吃到后空翻么。 随后挽起袖子,从后院搬来装垃圾的木桶收拾起桌面来,武顺也是见缝插针的,趁着单婉娘空出来的时间里用抹布擦着桌子。 第389章 就决定是你了! 李斯文从来就不是四体不勤的大少爷,见单婉娘和武顺忙前忙后的收拾院子,他也忍不住撸起袖子,准备上前帮忙。 但还没来及上手,却被武顺一把推进里屋按在软塌上,嘴上还念叨着:“公子身体金贵,这些脏活累活就交给我们吧!” 李斯文看着她脸上的认真之色,只觉得好笑,伸手轻轻勾了一下她的琼鼻,调侃道: “怎么,本公子的身体金贵,难道武顺姑娘的身体就不金贵?” 听到这句话,武顺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公子欺负人!” 说完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跑到了单婉娘的身边帮她收拾起来。 此时,孙紫苏也挺着个圆鼓鼓的肚子走了出来。 见李斯文傻站在门口,不禁疑惑问道:“你矗在这干嘛呢,你那些酒肉兄弟走了?” 李斯文听到这话有些不悦,但转身一看孙紫苏的造型,忍不住咧起嘴角,揉着她好像怀胎八月的肚子,反驳一声: “什么叫酒肉兄弟,他们可是某的至交好友,能豁出命陪某胡闹一场的至交!” 孙紫苏被娇生惯养了好一阵子,已经养成了吃饱就犯困的坏习惯。 她不满的拍掉李斯文捏来捏去的大手,乳鸽还巢般扑进了他的怀里,顺便用他的袖子蹭了蹭自己嘴上油水。 在李斯文眼光不善下,她丝毫不惧,打着哈欠慵懒说道:“你抱我回去吧,困了,实在不想动。” “快醒醒,某还有件事要拜托你,而且是非你不可!” 李斯文哭笑不得的试图将她摇醒,实在无法理解,初见时的那个仁爱伶俐的女医,是怎么在短短时间内被自己养成了这副惫懒德行。 孙紫苏不满的发出一声闷哼,嘴里嘟囔个不停:“怎么又是我,你就不能换个人使唤么,我这才刚回来!” 李斯文摸了摸自己怀里钻个不停的小脑袋,安慰道:“今天某那些兄弟前来,就是为了周至县里土地征税的事。” “某们已经计划好了,要借此机会整治整治那些不把百姓当人看的豪门贵族。” 听到这里,孙紫苏疑惑抬头:“你们这是要去打架?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浑身不自在的抖了抖身体,一脸的惊恐问道:“你不会是想让我陪你们一起去打架互殴吧?” “不行不行。”她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般,委屈道:“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会打架!” 李斯文也是无语,他什么时候说了要让你去激情互殴,你这家伙就不能想他点好么! 还手无缚鸡之力...这话狗都不信。 “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他揪起孙紫苏的后衣领,让她从怀里出来,直视自己的眼睛,语气真诚道:“若只是打架斗殴这种拿不上台面的小事,又怎么可能威胁得了世家千年不易的地位。” “那你是想干嘛...” “干!咳咳...某是说,某想让那些小娘去太极殿门口击鼓,向陛下说明自己的冤屈!” 孙紫苏歪着头想了想,摊手无辜道:“反正都一样,她们去击鼓鸣冤的话,我又能帮得上什么忙?我也没有经验啊。”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不太现实的可能,葱指指向自己惊恐道:“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击鼓吧?” 在孙紫苏一脸希冀下,李斯文摇摇头,旋即又残忍的打破了她的幻想:“去掉不会,某就是想要让你击鼓,而且此事非你不可!” 孙紫苏脸色苍白如纸,抖如筛糠:“不行不行!这会死人的,而且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胆子小,搬不上台面,不堪大用啊!” 说完便反握住自己衣领上的手,试图挣脱赶紧逃离。 李斯文双眼微眯,紧盯着这个只会窝里横的家伙。 无法否认她确实胆子小,身边要是没有靠山别说击鼓鸣冤了,但凡场面稍微大了点她就会选择退缩。 就算是去给自己义母长孙皇后看病,也要自己陪着进宫。 但这么多天的观察里,他也看穿了孙紫苏的行事逻辑——如果有非她不可的理由,那孙紫苏就算心中再恐惧,也会硬着头皮去做。 就像之前在灾民营中谯国公危急时,她就能毫不犹豫地选择下猛药;又如独自留在延思殿为皇后诊病。 这些都足以说明,孙紫苏不是胆子小,只是习惯了依赖别人。 于是李斯文摇摇头叹息道: “若是你不愿去,那些小娘又怎么进得了皇宫、又该怎么击鼓鸣冤?这天大的冤屈,她们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孙紫苏根本不理会他说的这些,抱胸反驳道:“为什么非我不可,你呢?你那些兄弟们呢?” “他们有他们的任务,某也有某的计划。” 李斯文也知道这件事有点难为人,放开她的衣领,轻声解释道。 “就非得是我么...” 孙紫苏心里委屈,就让她一个带着众小娘去面见皇帝,这场景,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你和那些小娘比较熟,所以有这个动机和理由为她们伸冤。而且你堂堂安定公主的名号,也比婉娘姐她们要合适太多。” “婉娘姐也去?”孙紫苏惊喜抬头,要是有人陪着,她也不是不行。 李斯文嘴角勾起,这就是所谓的拆屋效应,直接和孙紫苏说——要她和单婉娘去击鼓鸣冤,她肯定不同意。 但要是先说,让她自己独自去面对朝廷百官,再不情愿的答应她会找人陪着她,那孙紫苏心里的抵抗就会小很多,甚至欣然同意。 “不仅如此,某还拜托了程大兄一路跟随,而你也只需要带着众小娘敲了鼓、带进太极殿。” “之后的事情...程大兄了解全程事态发展,就由他说明了。” 孙紫苏按着胸口,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早说她就是个带路的呀,早这么说她哪里会这么抗拒。 而且,她心里早就明白这件事,自己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哪怕是李斯文为这些小娘出声,都要背上个贪恋女色的骂名。 只是前些日子跟着单婉娘她们一些吃喝打闹,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些,性格上不可避免的变得有些惫懒。 而且有一说一,她是真的不敢孤身一人去闯太极殿... 当初李斯文击鼓鸣冤,都知道要带上了几个兄弟一起,要是这次就单自己一个人...孙紫苏只是想了想,就忍不住的身体起鸡皮疙瘩。 这也太吓人了! “那好吧,我什么时候去长安?”经自己这么一吓,孙紫苏饭后的困劲也过了,很是精神的问道。 李斯文沉吟片刻,决定道:“最好今日就动身,明日某要直取周至,没办法护送你们。” 就在两人商讨太极殿上可能会用得到的说辞的时候,单婉娘也收拾完桌面,款款而来。 在李斯文静静背后听完了事情全貌后,单婉娘小心问道:“公子,不如此次就由奴婢陪紫苏去吧,她生性纯真,怕是会有坏人用话术欺负人。” 李斯文点点头:“某确实有这个打算,公堂之上人心复杂,紫苏确实容易一头撞进官员们的语言陷阱。” 听到这话,孙紫苏顿时就不干了,气哼哼的从他身上爬起来,挥舞着小拳头夸下海口: “你竟然瞧不起本姑娘,等着吧,我一回了长安就去皇宫里找阿娘,看谁敢给我下套!” 说着也不等李斯文做出回答,就急冲冲的跑回了屋里收拾行李,看那样子是憋足了劲儿,准备去大闹一场。 单婉娘见状,失笑摇头,又问道:“公子让紫苏牵头,就是想让皇后...” “某有这个想法,但某不能明说。” 李斯文叹了口气,解释道: “皇后这个人太妖了,要是某直接点明了‘去找皇后当靠山’的这个方法,皇后肯定能从紫苏的话里听出,是某在背后撺掇孙紫苏告状。” “反倒不如激一激孙紫苏,让她主动萌生这个想法。” “那为何公子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单婉娘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这种人心算计,拿来对付在家就不爱用脑子的孙紫苏? 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 “婉娘姐难道不清楚,这世上的债万万千千,唯独人情债最难还的说法?” 单婉娘轻点着下巴,点点头:“老话里,确实有‘债有三不欠’的说法。” “某要是说了这句话,事后便要承皇后出手的一份情,但某要是不说,让孙紫苏自己想出这个办法...” “那等将来皇后要某还债的时候,某就完全有理由推脱。” 李斯文无奈摊手道:“知不知道,每次皇后请某出手都会提前准备好足够的赏赐,就是怕欠了某人情。” “某也不例外,给钱给挣钱法子都行,就怕欠了皇后的人情啊...” 单婉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虽然是皇后提议要帮她脱离奴籍,但因为单雄信和长孙无忌的关系,她对皇室没有生出什么感激之情。 身为局外人的她,自然也理解自家公子此时的谨慎,但单婉娘突然想起了件至今也没想明白的事: “那当初赛马赢来的三百万贯钱,皇后是用什么还的公子?” 说起这个,李斯文也有点好笑,当时他被气昏了头,只觉得是破财消灾。 却没想到当时李道宗带的话里,皇后还有另外的一层意思。 “当时李道宗和某说,是皇后觉得某年龄太小,代为保管这些钱财...那婉娘姐不妨思考思考,皇后是用什么身份来和某说这种话的?” 单婉娘低头回想,小时候单鹰炫耀老爷给自己的压岁钱,都会被主母抢回去代为保管,说什么攒下来当以后娶妻的聘礼...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公子的意思是说,皇后是用长辈的名义收下了那份赌资?” 李斯文苦笑点头:“但皇后说的如此隐晦,就是担心某拿她的名义去为非作歹,到时候皇后便可以说是某过度理解,她才没这个意思。” “那公子用那份赌资换回了什么?”单婉娘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皇后事情做的太绝。 “某不追究这钱的去路,皇后自然承了某的一份情,所以在某两次封爵的时候,皇后都以各种手段影响了陛下的封赏。” “要不然仅凭马蹄铁一功,某也不会直接被过封为三品县侯。” “陛下只会将功劳记下,等某及冠之后积攒的功劳够了再一并封赏,而且赏赐只会低不会高,更不要说过度封赏...” “而不是会像现在这样,每次一到擢升的最低标准,陛下的封赏也就到了。” 单婉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难怪以公子睚眦必报的性格,会将那笔数额不小的钱财抛之脑后。 三百万贯钱换来一个从二品的爵位,确实是个划算的买卖。 天底下的大商人犹如过江之鲫,就算是当初汉灵帝卖官鬻爵,卖的也都是有名无实的官职。 可从没听说过,有谁能用钱买回个开国二品爵位回来。 见自己耽误的时间够多的了,李斯文赶紧叫停: “行了,婉娘姐也去收拾收拾行李吧,这一次可能会有点危险,但有程大兄他们几个在,你们应该不会有人身威胁。” 单婉娘上前握住李斯文的手,轻声道:“公子放心,奴婢自是知道什么能说,什么要避讳的。” “婉娘姐做事,某自是安心的。”李斯文点点头,问了句:“对了,那些小娘还在医院那边住?” “嗯...还住那,公子是有什么事情要找她们么?” “毕竟在朝廷上说明自己冤屈的小娘,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一手,某要找她们加大这一手的分量。” 李斯文吃了口单婉娘嘴上胭脂,便又起身去了医院。 血书,血书,拿什么血来写才好,用猪血?这个时代的猪血会不会骚气了点? 第390章 某是来给杜如晦送礼的! 单鹰赶去长安的第三日,小雨纷纷下了一整夜。 不等天亮,李斯文就早早的集合了汤峪的所有持刀扈从,备好骏马,正准备着疾驰下山。 单婉娘孙紫苏两人,昨天就已经带着诸位小娘去了长安。 算算时间,侯杰他们也差不多联系好了长安城里那些无所事事的纨绔们。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喘着粗气从后山方向传来。 “公子,请等一等!” 话音未落,平日里总是一身老农打扮的徐有田就已经带着人马疾驰而来。 如今,他却是披甲持刀一身戎装,一向和善的老脸上也满是冷厉之色。 “老徐,你这是...” “公子即将涉险,老奴这些做下人的又岂能袖手旁观!” 徐有田拱手喝道:“老奴和身后三百兄弟虽然年迈,但危急关头给公子挡一挡刀,还是力所能及的事。” 李斯文有些感动,更多的是无奈。 巡视望去,这些昔日的绿林好汉们,几乎各个身上都带着伤残。 其中最扎眼的,就是一位没了半张脸的黑脸壮汉,李斯文着实是怕他半路上因为颠簸出了问题。 “老徐...” 见公子脸上犹豫,徐有田哪里不清楚他担心的是什么,急忙振臂高呼一声:“兄弟们,列阵!” 三百老兵右手持刀,不停地用刀柄敲击着左臂的盾牌,齐而有力的闷响震碎了点点细雨。 一双双老眼冒出杀意,嘴里低沉而齐声高呼道:“死战、死战!” 恍惚间,李斯文仿佛真的越过几年时光,回到了当年那片尸横遍野的沙场上,亲眼目睹了这群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悍卒们在与突厥人浴血奋战的场景。 将士们不畏生死,哪怕杀至最后一人依旧坚守,死战不退。 李斯文咧嘴一笑,心中已然是明白了这些老兵的心意,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愿意为了李家付出一切。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嘶声道:“诸位,请听令!进军,进军!” 无边旷野上,天上还在飘洒着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众人的衣裳,但这一行人毫不在意,依旧策马疾驰。 一路悠悠,他们终于是离开了蓝田地域。 李斯文按住了头上快要被掀飞的斗笠,眯着眼睛望向远方,那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周至县城门。 他转身对身后众人喝道:“大家抓紧时间,趁着轮班将士还不清醒的时候,尽快入城。” 说完就一夹马腹,策马先行,身后的一行骑兵紧随其后。 “老徐啊,咱们这小公子有当年国公爷的风采啊!” 那位缺了半张脸的壮汉不禁感慨道。 他曾是李绩的贴身护卫,自然清楚李绩当年是何等骁勇。 要不是因为给李靖挡了一刀,被强命令着退休,想必现在仍是李绩最为倚仗的好手,为他摧营拔寨,立下战功赫赫。 “是啊,虎父无犬子,咱们这小公爷从小就是个横行无忌的主!” 徐有田咧嘴一笑,他和李绩是同族,从小关系就好,在李绩远在并州时,自然对这个被李绩寄予厚望的次子格外关注。 要不是徐建比自己能说会道太多,曹国公府大管家的位置怎么轮得到他。 周至县城墙上的守城士兵看着这一路骑兵踏碎水洼,疾驰而来,不由地被吓了个激灵。 下意识的紧握住手中长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队人马,心中满是警惕和紧张。 一场秋雨一场寒,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寒意。 人这一呼一吸间虽有白气,但与这些士兵相比,那队人马呼出的气息却更加粗壮绵长,很明显这一行人是远道而来。 他们不被雨幕所阻拦的身姿,好像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气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城墙了一般。 带队的队正忍不住低声自语一声:“这宵禁可刚解开没多久,这是冲着谁来的...” 不等李斯文等人兵临城下,城墙上的士兵们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队正紧忙趴在墙垛上高声质问道:“来者何人,进城所为何事?” 李斯文没理会这人,而是继续策马疾驰。 一直到了城下,他这才勒住缰绳,仰头喊道:“叫你家都尉来见本公!” 喊话的队正一听这话,立刻便明白了来人身份高贵,绝不是自己一个小小队正能得罪的起的。 于是急忙跑进城楼里,小心翼翼的走到正盖着披风呼呼大睡的中年身边,推搡道: “都尉,城下有人叫你去见他。” 中年人从披风中露出只眼来,仔细瞧了瞧,认出了这人是他手下的兵。 很不耐烦的问道:“什么人这么大面子,敢叫本都尉去见他?” 虽然他已经不在十六卫中任职,但官职可是擢升了一品,是个正五品的上骑都尉。 尽管在长安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但在这周至县内,他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队正恭敬答道:“属下不知,只是那人自称是‘本公’...” 都尉闻言心中一凛。 大唐爵位分九等,能自称是‘公’的,最起码也是个第五等,从二品的县公。 这可不是他能招惹的,他之所以能过上这般滋润的小日子,主要靠的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于是不敢怠慢,急速起身,拿起披风,大步走出了城楼。 可才刚出城楼,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冰冷的雨水,让都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哆哆嗦嗦地趴在城垛上,眯起眼睛,努力往下方看: “还没请教是哪位公爷大驾?” “本公,蓝天县公李斯文!”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回答,都尉不禁皱眉,扭过头起低声问了一句:“蓝田县公?是不是那个打了魏王殿下的?” 跟着前来的都尉散官眯着眼,低头看了一眼李斯文的打扮,木着脸点了点头,他也纳闷,这位祖宗跑这来干嘛? 都尉当下谄媚道:“不知是蓝田公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敢问公爷来此所为何事?” “本公应几位长辈的意思,特意来给杜成公送送礼!”李斯文笑呵呵道。 他可没骗人,确实是来送礼的。 昨天从程处默那里得知最近是杜如晦的忌日后,李斯文就知道,这是大兄送到自己手里进城的好借口。 无论杜家是否参与了土地租税一事,他都会送份大礼。杜家没有掺和其中那就是单纯的悼念。 但若杜家参与了...那这份礼便是先礼后兵的前奏。 第391章 事情缘由,劫殡仪车 听到李斯文的回答,都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虽然不清楚他是应了哪位长辈的意思,他不说,自己也不敢问,但能被他称作是长辈的...八成是哪位国公吧。 都尉心中想到,既然李斯文是冲着杜如晦的忌日来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不然杜家可饶不了他。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下令道:“打开城门!” 看门的士兵却面露犹豫之色,几次互相打量,明显有些迟疑。 这蓝天县公可是带着大批重兵疾驰而来,又没说带着调令,只声称是来给杜成公送礼的...谁信啊! 都尉身边的散官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小声建议道:“都尉大人,你不先看看这位公爷的调令么。” 都尉脸色一沉显然是意识到了问题,但也不好在手下面前露怯,于是斜眼一瞪冷哼道: “你的意思是——堂堂县公跑这里是来夺城的?” 散官看到都尉眼中怒气,不禁吓的缩了几步,赶紧摆手摇头否认道:“属下不敢,不敢!” 同时心里大骂着——妈了个巴子的,夺城造反的事你都敢明着说,怪不得会被上级从十六卫里赶出来,真不怕有一天祸从口出啊! 见城楼地下的士兵还愣着不动,都尉不满的啐了一口,不耐烦的高声命令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小心那位小公爷等烦了拿你是问!快快开门!” 散官还想劝他考虑考虑,却不想都尉大喝一声:“快点开门放行,有什么后果某一力承担便是,上边怪罪下来某绝不牵连你们!” 都尉高声说完,还不忘瞥了眼城下的李斯文,赔笑着拱了拱手。 这位爷得皇帝恩遇已经是路人皆知的事,自己如今卖他个好,万一走了大运在皇帝面前被提了一嘴...这前途不就来了嘛! 你担责任你早说啊,散官不满的嘟囔几声,真特么娘倒霉,怎么老是让自己撞见这种得罪人的事... 抱怨着下了城楼,命令几位士兵合力将厚重的城门拉开。 “嘎吱——” 几位士兵憋足了劲将城门缓缓拉开,这才刚开了一半,他们就感觉一股股冷风从身旁穿行而过,带着雨水的腥气和寒意,让他们不禁打了个哆嗦。 同时马蹄声响接连不断,好似平地惊雷,吓出了一身白毛汗,这动静怎么这么吓人! 等开完门,士兵们扭头一看,却见这一行人已经疾驰进城,扬起一片尘土,只眨眼功夫,他们就消失在了路口。 那位都尉本来还想着下了城门,和李斯文拉拉关系、套点近乎... 却不想来了个寂寞,等他急忙下了城门,这一行人早就没了踪影,只留一片空荡荡的街道。 “玛德,看这群人来势汹汹的架势,不像是来送礼的呀...”都尉心中暗暗叫苦,后悔刚才没多问两句。 但事到如今他能怎么办?只好默默在心里拜了拜祖宗——祖宗保佑,祖宗保佑,蓝田公你可千万别是来找麻烦,最好真的是来祭奠的! 他就一五品小官,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哒哒哒...” 接连不断的马蹄声,踏醒清晨宁静的同时,也搅醒了周至县百姓们的一场清梦。 一些起早出门集结,正准备找个地方吃个早点,再去衙门报到的不良人,听到马蹄声从远及近后也纷纷侧目。 但任谁也没认出来,这位带头的紫袍公子是哪家的。 不过他们也见怪不怪了。 每天宵禁开始前,以及第二天宵禁刚刚结束后的这两个时间段里,时常有贪玩忘记回家的世家公子哥们骑着高头大马,一路纵马疾驰。 生怕家中大人起床,去问安的时候没有自己... 距离城门几条街,去往韦府必经之路的路边酒楼中,乔装打扮的单鹰和徐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两人都是一脸倦容,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是熬了夜。 “昨晚那小子可真能折腾啊!”单鹰看了一眼把人放跑的罪魁祸首,低压声音抱怨道。 徐建讪讪一笑,天知道那小子怎么脱的身,害的他们几个连夜追捕,一宿没睡。 两人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一边面露忧色,根据跑路小子的口供,这事牵扯太深,他们不敢再往下查了...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响,让单鹰和徐建立刻就来了精神。 “想必是公子到了。” 徐建向单鹰点点头,倚在栏杆上向下紧盯着地面,只一会儿功夫,他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视野。 立刻招手,同时高声喊道:“公子,这里!” 目光紧紧锁着李斯文的身影,生怕他没听见。 当他瞅见徐有田和徐石头也跟在后边,原本有些不安的心绪,顿时也就平静了下来。 这两位可是曾经和他一起征战沙场的老兄弟,都是砍人不眨眼的主,韦家那些绣花枕头一样的家仆,又怎么比得过这群训练有素,杀人如麻的老兵。 李斯文寻声望去,见徐建两人还有心思悠闲喝茶,心里担忧也随之减轻了一些,没他们消息近一天了,还好没出事! 旋即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骑兵停歇,原地等待他俩下楼的同时,他还抖了抖身上湿透了的大氅,拍了拍衣衫上的雨水。 跑着的时候还没察觉,这一停下来,可真冷啊。 “徐叔,单鹰。” 李斯文呼了口白气,向带着一队扈从走过来的两人打了声招呼,迫不及待的问道:“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徐建递过来一壶热水,让公子暖暖身体,这才唉声叹气道:“果然不出程公子所说,那些不良人背后确定是杜伟两家在站台。” 单鹰也叹道:“韦氏家主,逍遥公房韦挺,在武德年间因为与隐太子李建成有旧,遭牵连被流放。” “等贞观年间王珪得势后,经他举荐迁御史大夫,之后又封为县男,再往后几年,就再也没得到擢升。” “之后便有高人上门,指出是因为前几年旱灾洪灾不断,导致韦家的祖坟风水格局大变,这才让韦挺频频遭遇祸事。” “并扬言道,要想后人高升就必须再另选一块风水宝地...” 李斯文喝了口水暖暖身子,若有所思的点头道:“所以被皇帝赐给伢娘她们的那块地,就是风水师钦点的风水宝地?” “公子明见。”单鹰拱手点头,又说明道: “在那之后韦家就一直强收地税,年年翻倍,不仅从百姓手里得到了土地地契,那些百姓还被迫欠下巨额赋税,不得不卖身成了韦家家奴...” “几年操作下来,城外一整座山及其周边都写上了韦家的名字。除了那块地契在官府,不久前被皇帝赐予给了伢娘等人的土地。” “看来伢娘她们这块地很重要啊...” 然而,一直侃侃而谈的单鹰却变得有些沉默:“那块地...包括了一整座山。” “怪不得...这样就说的通了。” 唐代以前,卜宅兆、卜葬日都是被公认的不入流风水占卜迷信之术,并不在民间流行。 但到了大唐建国之后,《大唐开元礼》一书,却又将此二者纳入了六十六项殡葬典礼仪式中。 从那时起,唐人对祖宅,祖坟风水一说便深信不疑,认为‘富贵官品,皆由安葬所致;年命延促,亦日坟垅所招。’ 总的来说,在唐人眼中,阴宅的风水好坏是重中之重,比起活人居住的阳宅重要的多。 但对于坚定唯物主义者的李斯文来说,什么风水格局都是无稽之谈,一些风水会影响身体健康之类的还有些科学依据。 但关于风水影响官运和寿命的说法...典型的封建迷信! 得知缘由后,李斯文简直是气极而笑。 竟然就因为一风水师不知真假的说辞,韦家就敢对一众于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小娘赶尽杀绝,他们有什么脸面敢号称刚正清廉之家! 他压抑着心中怒火,平静道:“那韦家现在的动静呢,在迁坟?” 听着自家公子把人家看的比命都重的大事,说的比雨水还轻,单鹰不禁咧了咧嘴,终是没笑出声来: “回公子,如今韦家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就等着杜成公祭日结束,两家就开始迁...迁坟。” “怎么,这杜伟两家常有联姻也就算了,怎么,两家祖坟也是合葬?” 李斯文拧了拧眉毛,韦家迁祖坟,怎么会扯上杜家? 单鹰忍不住笑了声,回道:“这两家是百年秦晋之好,却又互为对手,是亦友亦敌的关系。” “所以当然不会放任另一家专美于前,想要风水就一起迁坟,不迁就都不迁。” 李斯文一咧嘴,心里暗暗思忖着,也不知道死了没两年的杜成公杜如晦,将来要和韦家哪位先祖合葬在一起? 到时候杜伟两家后人来烧纸,可别烧错了祖宗! “那杜成公的祭日何时结束?”李斯文又问了句。 单鹰思索片刻后回道: “今天是正日,等杜成公的嫡子祭奠完毕就结束了,属下估摸着,迁坟怎么也不可能是今天,最早也要明日吉时才开始。” 李斯文点点头,死人不能见光的规矩他还是懂的。 而等杜成公的嫡子祭奠完毕,最迟也得今天晌午了,肯定是不能动坟。 他小声自语道:“这样算算,时间正好啊...” “公子说什么?” “啊,没事,那咱们就歇息半天,等今天宵禁结束前出城,等他们迁坟的队伍来了就去劫道。” 单鹰和徐建嘴角一抽,公子你做个人吧,找茬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啊! 这不往死里得罪杜伟两家? 第392章 纨绔相聚 李斯文一行人暂作休息时,另一边的长安却是暗流涌动,热闹非凡。 各个闲出鸟来的豪门纨绔们,都在今日傍晚收到一个消息——长安四害之首,长安第一纨绔,蓝天县公李斯文诚邀各位一聚。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众多纨绔们兴奋不已。 他们可早就听闻过李斯文的大名,却始终无缘得见这位风头正劲的紫衣侯。如今终于有机会见识见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怎能不让人激动? 在这些纨绔之中,有一部分对李斯文的事迹和名声可谓是耳熟能详,虽未谋面但心中与他神交已久。 而当他们得知李斯文亲自邀请自己一聚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当然,也有些纨绔相对谨慎,对这个消息持怀疑态度。 毕竟,自李斯文改头换面以来,给人的印象就是个行事莽撞却心有城府的人精,这次冷不丁的邀请众人相聚,是别有用心,还是... 不过,等他们反复确认了送信小厮的身份,的确是曹国公府的家仆后,相当一部分的纨绔都打消了心中疑虑,纷纷准备好礼物,只等待着时间的到来。 而在这群纨绔中,曾与李斯文打过交道的那些。 无论是曾相见甚欢,欢饮达旦的萧锐、王敬直等一众公主驸马,还是不打不相识的武元爽、唐河上一众,在得到通知后都是‘欣然’同意。 对他们来说,这次的宴会是个与李斯文加深关系的契机,或是改善关系的机会。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长安城的街道上都弥漫着静谧的气息。 还不等打更人的铜锣声响起,刚刚从天香楼回到家中的武元爽,正扶着腰子,满脸疲惫地坐在软塌上。 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就被一身藏青色风流公子哥打扮的武如意揪出了家门。 “某说武如意啊,你怎么一身这样打扮,就...就和话本里的刺客一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这是要趁着夜色去谁家窃玉偷香呢。” 武元爽眯着眼睛看着一身‘低调’打扮的弟弟,心中满是疑惑不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优品绸缎材质、细密针脚精心缝制的锦袍,腰缠玉佩、犀比,脚踏云头剑履,这才是正经富家公子哥的打扮。 心中不满嘀咕着,你在看看你,身为武家的子弟,怎么能如此不顾个人形象! 知不知道咱们家可是整个长安城里最出名的绸缎大户,你这样的寒碜穿搭简直就是给家族抹黑! 不知道的还以为应国公家道中落,负担不起几人开销了呢! 身穿一身素朴长袍的武如意闻言,素手一撩脑后肆意洒落的及腰长发,全身上下只有腰间缠着的一块白玉金纹犀比,彰显着她非同一般的身份。 “二兄你不懂,某这样的打扮自有某的道理,此次虽然是李公子的邀请,但你不觉得这个时间过于不对劲嘛!” 武元爽微微一愣,仔细想来确实有些不对劲,哪里有宴席会开在半夜三更的道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他们逛花楼的时辰不也是晚上? 于是道:“武如意你可能误会了,某觉得晚上的宴席很正常啊。” 武如意单手叉腰,用一种很是无奈的眼神看着这个油头粉面,不长脑子的二兄,忍不住叹口气解释: “如果要商谈的真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李公子又怎么会选在夜深人静的三更天,你们去逛花街不也是太阳刚刚下山的时候!” 武如意这副振振有词的分析,让向来不爱动脑子的武元爽不禁有些信服,他皱起眉头狐疑道: “某说武如意你,你该不会是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吧?别整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底细,都是一身...一身刺客打扮,就某一身光鲜亮丽的去了!” 一听这话,武如意美眸瞪得浑圆,反驳道:“胡说!自从阿耶返京后,某就一直留在家里伺候,哪里来的途径知道内部消息!” “某和李公子又没什么联系。”她的语气真诚,让武元爽难以质疑。 “那...你说某要不要也去换一身你这样的打扮?” 武元爽摇摇头,他了解这位弟弟的性格,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至于骗人。 但他就怕个万一,万一到场的所有人都像武如意这么想,最另类的那个可就是自己了! “要换你就快去换,要是耽误了某去赴宴的时间,某定不轻饶!” 武如意语气偏冷,却让武元爽松了口气,这种不客气的语气才是自己熟悉的武如意,刚才她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反而让自己听了浑身不自在。 “那你等某一会,某去去就来。” 不一会功夫,在武如意一脸怪异的打量下,武元爽蹬着一双布鞋,套上了身不知从哪个家仆身上拽下来的青黑色布衣,一路小跑而来。 不是,难道你觉得这样打扮更丢人么?武如意嘴角抽个不停,强行压住心中笑意。 “怎么样,某这身打扮是不是比你的还低调?”武元爽拽了拽不太合身的袖子,语气炫耀道。 “你...哎,算了。” 武如意瞥了一眼这个丢人的二兄,嫌弃的走远了些,反正到时候丢人的也不是自己,就由着他来吧。 夜色如墨,月色如水,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水暂歇,正顺着屋檐而下,思思寒意,显得今晚的长安格外冷清。 兄妹两人各自撑着一把油纸伞,借着微弱月色,缓缓走向曹国公府方向。 才刚穿过几道狭窄的巷子,便见到一身白衣的俊朗青年正在街头,不停地左右张望,俊逸的脸上带着迟疑。 武如意走近了好奇打量这个奇怪的大人,却正好与这人的目光撞上。 “不知这位小哥可否是去曹国公府上赴宴的呢?”白衣青年,也就是萧锐赶紧走上前,语气诚恳,拱手而道。 总算是让他碰见了个活人啊,天杀的王敬直,你不说刮风下雨一直等某么,你人跑哪里去! 武如意点点头,轻声问道:“想必郎君也是去赴宴的?” “正是如此。”萧锐苦笑回答道。 “那为何在此停留不前?”武如意歪了歪脑袋,很是疑惑的问道。 “某...迷路了。” 萧锐羞愧掩面,有些尴尬的解释道: “本来某是和好友相约,一同前往曹国公府赴宴,却由于一些小事误了时间,担心好友等的心急了,这才着急闯进了街道迷失了方向。” 武如意低头又扭头,四处瞄了一眼,好像从这里走一个道口,就能看到大街了吧... 她嘴角不由的抽搐,迷路了?你说瞎话前能不能动动脑子,不觉得好笑么? “哎算了,既然郎君不识路,便与某同行吧。”武如意摆摆手,不太在意这人的来意,瞧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都禁不住自己两拳。 又扭头看了一眼不知节制,正一脸菜色的二兄,不由地长叹一声,长安城的风水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呐,好端端的将门子弟怎么能养成这副德行... 想起女人堆里的李斯文,武如意又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今天叹的气,比往常一年加起来都多。 自家结义兄弟认识的这都是什么人啊,就这一个个的绣花枕头,真的能成大事么? 听到武如意允许自己同行,萧锐终于是忍不住的松了口气,终于能从这鬼地方走出去了。 而后摆摆手,洒脱道:“那某便多谢郎君好意了,还没请教郎君名讳?” “某姓武,名如意,家中排行第四。”武如意绷着小脸,有些骄傲的挺起胸膛。 “武公子...可是应国公家贵子?” 萧锐上下打量了这位虽然打扮有些另类,却是一副气宇轩昂的武如意,心中不禁暗暗赞叹。 早就听闻应国公家幺子是个一等一的俊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贵子谈不上,还没请教郎君...”武如意被萧锐的打量,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追问道。 “某叫萧锐,若是四郎不嫌弃,喊某一声萧兄即是。” 萧锐先是语气一顿,快速说道,至于家中排行第几什么的,还是别往说了,家丑不可外扬,自家阿耶那人嫌狗憎的德行,他再清楚不过了。 武如意笑了笑,没有接茬。 她这些年里一直深居浅出的,不认识多少人,也没兴趣结交多少人,就李斯文一个至交就够了。 见武如意不理会自己,萧锐自知讨了个没趣,也没往心里去,反而大大咧咧的笑了笑,侧身请道:“武四郎先行,某不识路便在后边跟着你们。” “自然如此,萧公子请。”武如意也是侧身请了一下,快步先行。 第393章 偶遇,妖法 三人结成一对而行,虽然不和往常一样有家仆跟随那般热闹,但也不显得孤单。 而在得知萧锐是萧瑀那个人嫌狗憎玩意的长子后,一直踊跃交谈,想要结识一二的武元爽顿时就没了这个兴趣。 虽然这家伙相貌堂堂的像个温润君子,但自然知晓萧瑀那狗东西,曾对他家落井下石后。 他就对姓萧的恨屋及乌,没了什么好态度,而且知人知面不知心,天知道这货心里憋着什么坏水,不宜结交,不宜结交! 反倒是萧锐一路上都滔滔不绝,丝毫没有因为武元爽态度上的转变而受到丝毫影响。 虽然这俩兄弟并未对他露出友善之色,但同样也没有无视他,更没有直接恶语相对。 这种谈不上友善的待遇,却足以让早已经习惯了被恨屋及乌的萧锐,心生感激之情。 这俩人前后态度的剧变,他也没有放心里去,毕竟这种事情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要不是他心大,这些年里他早就被长安城里,那些特技是变脸的纨绔们给气出病来了。 萧锐从周朝的镐京开始讲起,一路说到秦时的咸阳,最后提到在汉朝时,脚下京城才正式命名为长安。 他将长安历经几个朝代的爱恨情仇娓娓道来,仿佛这些故事早就刻画在他的脑海,张嘴就是一段罕为人知的典故,生动而又真实。 踩过长安城里一块块饱经岁月的砖石,听着萧锐话里行间不停流露而出的历史厚重感。 不禁让武家兄妹觉得,自己好像就置身于那个时代,亲眼目睹了长安城里一街一隅的变化。 从街上人声鼎沸到罕有人烟,从巍峨壮丽到战火连连... 萧锐这幅引经据典、风度翩翩的文采,让向来不学无术的武元爽,心中不禁有些羡慕。 人是总有两面性的,即使是自己再怎么瞧不上的人,也可能会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闪闪发光。 那自己呢,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发光发热,博得众人喝彩? 武元爽扪心自问,在教司坊一掷千金的时候? 他回想起自己过去的行为,却只感到一阵恶寒涌上心头。 如果自己的人生高光,就是在教司坊里拿钱砸出来的喝彩,那他还不如不要这份高光,这不纯纯败家子? 算了算了,可能自己就不适合发光发热,还是花天酒地适合自己,武元爽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他决定投靠自己的问题,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躺下。 这一路上,他们三人与不少人相遇后选择同行。 卫国公李靖的次子李德奖、武元爽的狐朋狗友,莒国公唐检的四公子唐河上、还有他三哥唐义识、蔡国公杜如晦的次子杜荷,真定郡公许洛仁的长子许行本... 这些公子哥见面先是行了一礼,随后见了武如意都是脸色一变,又都默契的选择跟在她身后,甚至不敢有人与她并肩而行... 他们又不是瞎子,李斯文带了十几年的犀比,可就这么赤裸的挂在她腰上。 虽然还不清楚他俩到底什么关系,但仅凭‘所在即为主人所到之处’的这根犀比,这群人精心里就清楚—— 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公子,和李斯文的交情甚至不逊色于侯杰他们几个。 这要是不表现的恭敬点,一会到了曹国公府,她向那头虎彪告状怎么办?自己拿头去打虎彪啊! 他们只得是乖乖跟在武如意身后,大气不敢喘一声。 但这诡异的一幕,却让武元爽百思不得其解,他凑上前去小声问道: “那个...武如意啊,为什么这些人会对你这么客气,甚至都有点毕恭毕敬的意思...” 武如意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腰间那根正熠熠生辉的白玉犀比上,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但并没有解释什么。 这根犀比表面上是结义信物,代表两人愿同享富贵。 但对于她来说,犀比更是一件珍贵的定情信物,代表着二郎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善意...毕竟当初结义时,自己的心思可远没李斯文想的那么单纯。 然而,武如意这种如少女怀春般的反应,却让武元爽感到莫名的恐惧,你是个爷们啊兄弟,这一脸娇羞是要搞什么? 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几步就跑远了。 诡异,太诡异了! 他甚至有理由怀疑,这武如意会什么巫蛊之术,仅凭三言两语就能蒙蔽了他人心智! 人群最后,被这根犀比主人教训了个不轻的许行本和唐河上,注意到了正一脸惊慌跑来的武元爽。 心中不由一惊,赶紧追问道:“武二你怎么这副德行,咋了?” 武元爽一头撞进好友怀里,顾不上头疼,掐着他衣领追问道:“你还是唐河上么?” 无缘无故失去了自己名字的唐河上紧皱着眉头,不停打量着这个满脸惊恐,毫无血色的武元爽。 同时心中嘀咕个不停,这家伙莫非是今天玩得太过火,把脑子都射在了女人肚皮上了? 要不然,怎么说话会没头没脑的? “唐四你怎么不说话,唐四你说话啊!”武元爽误会了他打量自己的目光,慌张问道。 “废话,某不是唐河上,难道你是?” 唐河上翻了个白眼,一把揪住武元爽的领子帮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他肩膀,关心问道: “某还没问你呢,你这是要干什么?怎么,撞邪了?” “不是不是,某只是发现了个诡异的情况!” 武元爽压低声线,凑到两人耳边小心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条队伍不对劲么?” 本就阴湿的空气,再加上武元爽阴沉的问题,唐、许两人心中不由的升起一片寒意。 但等他们左瞧瞧右看看,怎么看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于是疑惑道:“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啊,你快详细说说?” 武元爽叹了口气,佩服自己观察力出众。 解释道:“你们看啊,刚才这些人还在自报家门,问武如意她姓甚名甚,明显是刚认识武如意,对吧。” 两人齐齐点头,这位武家小公子平时大门不出的,谁会认识? 但一想起自己是怎么认识的武如意,两人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要不是武元爽这个傻*喝醉酒昏了头,非要带着他们去调戏自家亲妹妹... 凭他们的身份,又怎么会被那火天杀的百骑揍的皮青脸肿!想到这里,唐、许二人不禁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武元爽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越来越危险的处境,还在那分析道: “可你们再看看现在,也就转眼的功夫,那些刚认识的大少们就恭恭敬敬的,站在了武如意身后,像是个小跟班...” “这些可都是国公、郡公们家的公子,身份可不比武如意差多少,至于一口一个‘武兄弟’,叫的如此亲切?” 两人总算是搞清楚了这家伙异样的原因,不是,你和武如意同吃同住的,就没发现她身上有哪不一样? 许行本怜惜的拍了拍武元爽的肩膀,难怪当初他会失了智一般,带着一伙人去悟真寺里调戏自己亲妹妹,原来他出门是真不带脑子啊! “你就没发现,武如意身上的变化?”他拽了拽腰带,暗示武元爽。 但武元爽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反而挠挠头,不确定的分析道:“你们的意思是说,她今天的打扮...” 今天这货的脑子这么灵光? 在两人有些惊奇的注视下,武元爽肯定点头道: “你们也觉得她的装扮很吓人,对吧!某刚才出门的时候也这么觉得,玛德就和话本里的刺客一样,冷不丁的就吓老子一跳!” 听到这里,许行本差点笑死过去,他还以为武元爽今天总算是长了脑子,没想到是天大误会,武元爽还是那个武元爽! 而后,许行本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俊不禁的道:“哈哈哈,武二啊武二,托你的福,今天某算是大开眼界了一回,原来这世上还真的有一叶障目的傻子啊!” 武元爽一脸懵圈,一叶障目的故事他也听说过,但...和现在有什么关系么? 唐河上也是失笑好一会,这才搂住一脸蒙圈的武元爽,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武二你快去看看武兄弟腰间缠的那根犀比,是不是非常眼熟,眼熟的一见了它,就觉得自己脸上隐隐作痛!” 武元爽显然是不太信,狐疑的看向许行本,却见他也是点头赞同唐河上的说法。 于是他硬着头皮快步走到街道一侧,扭着身体看了一眼,然后又小跑回来点头肯定道: “确实很眼熟,而且一见了某就觉得浑身酸痛,真奇怪...白玉金纹,等等,这好像不是武如意以前用过的那根!” 见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许行本好笑的摇了摇头,打趣道:“你见了那根犀比觉得脸疼,那么你再想想,咱们很少出京,你又是什么时候受的脸伤!” “嗯?许三你什么意思?”武元爽挠挠头想不出来,急的是抓耳挠腮。 “行了许三,以武二的脑子就是想到天亮,也想不出来!”唐河上斜眼看了一眼武元爽,很是自信的说道。 第394章 让人羡慕嫉妒的偷心贼 见武元爽脸上露出不爽,唐河上干笑了几声,紧忙解释道:“你家武兄弟也算是因祸得福,因为悟真寺一事,和李家二郎留下了交情。” 看武元爽还是一脸的茫然,显然是没理解唐河上的意思,许行本苦笑着摇了摇头,接话道: “之所以你会觉得武兄弟腰上的那根犀比眼熟,就是因为,当初李二郎揍某几个时,腰间缠的就是那块。” “别说你看了它全身幻痛,就是某见了,也是浑身不得劲。” 言罢,许行本又指了指道路尽头的曹国公府,一脸感慨道:“所谓犀比的含义,就是它出现在哪里,其主人就在哪里。” “李二郎将这块犀比相赠与武兄弟,或许...就是担心等武兄弟回家时被你栽赃陷害,被应国公惩罚吧。” “所以他才会选择赠送了这块本质是护身符的犀比,希望应国公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对武如意公平点。” 武元爽听了许行本的解释,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公平?去你娘的公平!最需要公平的就是大兄和某!平日里阿耶最偏心的就是武如意。” 他指着武如意的背影,语气有些愤愤不平:“某能欺负她?你就是借某一百个胆子,某也不敢动她一根汗毛啊!” 听闻此言,许行本不禁心生狐疑,怪异的看了武元爽一眼。 当初从悟真寺逃出生天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对武顺姑娘就是无所顾忌,但等武如意出声后,武元爽立马就变得谨慎乃至于胆怯。 这俩人可都是继室生,就算考虑到男女尊卑的问题,武元爽也不应该表现的如此前据而后恭啊。 毕竟武如意是家中老幺,是最小的那个,就算是应国公老来得子比较偏爱,武如意也不可能仗着长辈的爱护,就把身为兄长的武元爽吓成了那副德行... 现在想想,这位武兄弟怕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大背景! 但要是这么想,许行本挠挠头,这就更不可能了呀。 要是她有这个能力背景,她的亲姐姐武顺姑娘,又怎么会沦落到被他们几个不成器的纨绔欺凌的地步? 怕不是他们才刚一伸手,就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大汉按倒在地,哪里轮得到李斯文去英雄救美。 难道是武如意欺负武元爽欺负的太过,让他把受了的气都撒在了武顺姑娘身上? 不对不对,看武如意的行为举止就知道,她不是个窝里横的货色。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究竟是什么因素,会让武元爽心里憋了这么多的不满,以至于喝了点酒就爆发出来... 思考至此,许行本皱着眉头,因为缺少一些情报,他心中疑惑更多。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里边一定有个什么源头,无形中拔高了武如意的地位,同时还让应国公漠视了两兄弟欺负武顺的行为。 于是许行本下意识问道:“照你这么说,当初从悟真寺回来后不是你栽赃,而是武兄弟先告的状,武二你挨的家里毒打?” 武元爽明显愣了一下,不理解许行本是怎么想到这里的。 旋即摇了摇头否定道:“没有啊。” “自从悟真寺以后,武顺就再也没有回过家。武如意也是前些天和阿耶前后脚到的家,她又没告状,阿耶怎么可能知道某犯了错。” 武元爽感慨一句:“这样想想,自从武如意从外边回来,也没有那么趾高气昂,惹人生厌了。” 反倒是唐河上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你这话什么意思,武顺姑娘一个月没回家了?难不成是失踪!” 许行本听唐河上这么一分析,也是吓了一哆嗦,没了再琢磨的心思。 就算他心里清楚,武顺是个继室生女还不受重视,但怎么说也是个贵女身份。 这要是失踪了,还被应国公查出来,武顺姑娘最后见的是他们...那他们就大祸临头啦! 再见时,天牢雅座,兄弟黄泉共聚首?许行本抖了抖身体,难得好词...呃不对,这是什么阴间词话! 武元爽也被唐河上晃得发晕,紧忙解释道:“没有失踪没有失踪,是你们误会某了,要是她真的失踪了,某比你们还着急好吧!” 好说歹说,总算是脱身的武元爽长呼了口气。 他从来没觉得能平稳的站在地上,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还愣着干什么,快说呀,武顺姑娘怎么了,别磨磨蹭蹭的,人都急死了!”许行本心急如焚,双手紧紧按住了武元爽的肩头,仿佛要把他捏成碎片。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武顺她好像是跟别人私定终身,私奔了?嗯...听武如意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武元爽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道。 “私奔了?” 许行本和唐河上对视一眼,眼中惊慌情绪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兴奋。 两人默契的搂住武元爽脖子,好奇追问道:“兄弟细说,武顺姑娘究竟和谁私奔了,后来又怎么样了?” 武元爽被这俩货的反应气的哭笑不得,无奈摊手道:“你俩这么八卦是想干嘛,看某家笑话是吧?” 一把甩开肩上两人,无语道:“就连阿耶知道武顺和人私奔后,反应都没你俩这么大。” 听到应国公的反应是乐见其成后,许行本也就明白了,原来拐跑武顺的是李斯文啊,这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想到这里,许行本不禁咧了咧嘴,然后重重一拍一下武元爽,不爽问道:“武二你这家伙,当初不会是在演某们吧?” 一旁的唐河上也被这话搞的有些蒙,疑惑的看向许行本:“许三,你说这话的意思是...” 许行本翻了个白眼,解释道:“你想想啊,武顺姑娘平时深居浅出的,能认识的男人及其有限,而且不是家仆就是亲戚,怎么可能入得了她的眼?” “要某说,武顺姑娘肯定是,被当初有着救命之恩的李二郎捕获了芳心。” “所以当应国公得知武顺姑娘跟人私奔一事后,才表现的如此淡定,因为自家闺女攀上高枝啦!他支持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去反对!” 说到最后,许行本不禁狐疑的看向武元爽,咬牙道: “某现在都有点怀疑,当初武元爽撺掇咱们去悟真寺闹事,目的就是想配合李二郎,来一次英雄救美的套路。” “好让武顺姑娘摆脱贺兰越石这个怂蛋的同时,还有了理由去缠上更加出色的李二郎。” 唐河上听完这番分析,也是不禁的呲牙咧嘴,许行本前边的分析他是认同的,至于最后那‘演戏’,只要脑子没问题的都知道这是气话。 武顺姑娘最开始可是和贺兰家指腹为婚的,虽然贺兰越石的为人是不咋地,但起码也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嫡子。 武元爽吃饱了撑的,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万一没遇见李斯文,结果还恶了贺兰越石,武元爽不被应国公打死都算他命大。 但一想起武顺姑娘那天在悟真寺发出的动静,唐河上心里就揪得慌。 虽然他心里也明白,就算没有李斯文后边还跟着个贺兰越石,自己绝没有抱得美人归的可能。 但一想起武顺姑娘那曼妙的身段,那虽无缘得见其真面目,但依旧楚楚可怜惹人怜爱的气质,还有才刚一认识,武顺姑娘就被李斯文祸害了个遍的事实... 唐河上不禁愤恨道:“真让人羡慕...啊不是,某是说天杀的李二,真让人嫉恨!” 感觉到武元爽投来不对劲的眼神,他赶紧改口道:“某的意思是说,李二这事做的忒不地道,就得狠狠骂他两句!” 许行本同样想起了悟真寺时,自己听了半天墙角,武顺姑娘和李斯文那活春宫...他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 虽然对武顺姑娘不太熟悉,但只一眼他就知道,那绝对是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性格又温婉腻人的贤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许行本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该死的李斯文下手怎么这么快,你和武顺认识了有两个时辰么,你就敢破了人家身子,这个狗贼,真特么遭人恨呐! 但生了半天闷气,许行本也意识到自己没资格去生气,人家郎情妾意的,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哎,算了算了。 许行本故作洒脱的告诉自己,经历过悟真寺一事后也应该明白,自己是彻底恶了武顺姑娘,与佳人就算再有缘也无济于事。 就在三人全都陷入沉思,让前方偷听许久的萧锐深感遗憾时。一道清朗的嗓音突然响起。 “咱们到了,这里就是曹国公府。” 话音未落,跟在武如意身后,全都静静等着八卦后续的一群公子哥,也顿时回过神来。 收起油纸伞,整理衣衫,旋即又取出精心准备的小礼物后,便像是个温润君子般站的笔直,只等着管家来开门。 没办法,虽然同属于豪门纨绔,但他们和李斯文之间的差距,就好比萤火试与皓月争辉...说出来只能让人笑话。 第395章 入府,各人心思 在这一代的世家子中,被誉为‘长安四害之首’的虎彪,早就用自己说一不二的性情,和拔山扛鼎的蛮力,强行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在李斯文还没有性情大变之前,满长安的少爷们要是谁听到虎彪要打上家门,都得头皮发麻,心里发怵,一天茶不思饭不想,光提心吊胆。 那家伙那脾气,嘿,跟特么的爆竹一样,一点就炸,炸人生疼。 可以说,这一代很多年纪小点儿的,都是效仿着当初虎彪的事迹这才整天没个正经。 不是整日里游手好闲,就是上街调戏良家妇女、打架斗殴,纵马长安。 就是李斯文随口的一句话,也会在不算长的时间内,就成为了很多人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尤其是当他击鼓鸣冤,打了朝廷命官,揍了当今国舅,还得了长孙皇后补偿以后... 李斯文就已经成为了无数纨绔争相模仿的榜样。 可是,就在大家都还没来得及评选出,谁是模仿李斯文大赛的头名时,这位出了名的没头脑就一飞冲天,以赛马一事整了个爵位回来...还是个开国爵位,能世袭的那种! 可以说,在当时这个消息犹如平地惊雷,震碎了不少世家子的眼界,原来开国爵位不用上战场拿军功来换... 而当初,虽然李二陛下昭告天下,用的是李斯文白鹿原救驾太子一事。 但在场这些人哪个不清楚,救驾有功最多是事后补偿,真正影响他封爵的,还是隐藏在赛马胜负后的某样东西。 但这个秘密如同迷雾让人捉摸不透,很多知情的大人更是再三缄口,让这些纨绔们无从得知。 而在那之后,只身平疫解万民于倒悬、献上煤炭之法愿百姓严冬常暖...这一件件一桩桩忧国忧民之事。 更是直接让他从一介凡夫,上升到了一个谁看了谁迷糊的高度,甚至坊间还有不少人提议为李斯文建立生祠,称他为李公... 而在大朝会以后,时常将‘你学学人家李二郎’之类话挂在嘴边,督促他们的家中大人,也再也不提这事。 问就是,你们不配... 虽然心中无奈,但这些世家子也不得不承认,李斯文这货已经完全脱离了纨绔这个阶级,跨越到了能和家中顶梁柱谈笑风生的那一层级。 而他们这些在家里都不敢大声说话的,自然在面对李斯文时就不由的矮上一头。 就在众人或是期待,或是忐忑激动的心情中,那扇封闭已久的大门终于敞开,一个头戴软脚幞头,吊儿郎当的阔少迈着外八步走了出来。 “呦,哥几个这还是搭伙来的?” 程处弼一挑眉,看着这一张张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笑脸,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些纨绔子中的相当一部分都是嫡子、长子,在未来可都是会成为家中栋梁的人物,结果在李斯文轻飘飘一纸邀约下,全都欣然来访... 不得不承认,昔日那个与他们纵马长安的领头人,已经晋升到了一个令他们这些兄弟都望尘莫及的高度。 “程三,你这家伙来这么早?” 曾与李斯文一伙关系非常不错的杜荷见了来人,先是诧异问了句,旋即又点头道: “也是,你和李二郎的关系向来就好,他吩咐你来守大门倒也合适。” 程处弼面皮抽了抽,一脸无语的看着杜荷埋怨道:“杜二,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什么叫某和李二关系好所以被派来守大门,说的跟某只配守大门一样!” 杜荷闻言大笑几声,拍着程处弼的肩膀解释:“程三啊程三,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宿国公的混账劲都没有,某就是开个玩笑怎么还急眼了呢!” 程处弼白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知道今天事关重大,容不得自己乱发脾气,于是深吸一口气,无视了嘻嘻哈哈的杜荷,满脸笑容招呼道: “诸位郎君算是最后一批,快快请进,某等已经恭候多时了。” “对对对,咱们也别在这里杵着,先进门,别让李二郎等得太久。” 一直默不作声的萧锐走出来提议道,等这群人咋咋呼呼的走进门,这才小声问道: “程三郎,不知李二郎叫某们前来,所为何事?” 程处弼深谙侯杰的叮嘱,不会说话就别说,于是耸了耸肩无奈地说道:“没听杜二说嘛,某就是个奉命看大门的,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今天找你们有何事,等会就知道了。” 萧锐失笑摇摇头,但也明白这招以退为进,绝不是程处弼这个脑子能想出来的,八成是李二郎提前吩咐过。 于是也不再询问,等程处弼闭上大门,和他并肩同行一齐走向了外院最大的庭院。 夜幕下的曹国公府没了来回走动的家仆侍女,显得有些寂静幽深。 而庭院中红枫林深处,一张长宽数十米的素色波斯地毯宛如天上白云,平铺在地上。 枝丫上高悬着明灯,地上石灯同样摇曳着微弱的烛火,尽管已是夜深人静的三更天,但这片本应幽暗的树林深处,却是灯火通明一片,明亮如白昼。 武如意一行人刚踏上通往林子的青石板路上,不少人便面露迟疑之色,脚步不自觉的放缓。 “程三,你确定你没有带错路?”杜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中涌出一股浓浓的不安,左顾右盼下,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里面阴森。 程处弼也是嘴角一抽,无奈道:“某就是个看大门的,什么也不知道。” 同时心里嘀咕,谁知道今天侯杰犯的什么大病,放着古香古色的小楼不去,非要费心劳力的在树林里布置,还说什么营造氛围感。 嗯...这三字一听就是从李斯文那里学来的,就他喜欢说些稀奇古怪的词。 杜荷见他还拽着自己的玩笑不放,无语的瞄了他一眼:“某说程三你差不多得了,某真的只是开个玩笑。” 程处弼同样没好气的回道:“那你这玩笑开的真够损的。” 同时向众人解释道:“别看某,这真不是某能决定的事情,要怪就怪侯杰,某只是按他说的带路。” 见他一脸无辜,众人也没出声责怪。 谁都知道程三郎就是李斯文的一个不起眼的跟班,连长安四害都没评上,而侯杰可是四害里的老二,四人里最是狡诈阴狠的那个。 区区程三自然也左右不了侯杰的决定。 但怎么会是侯杰安排的宴席...几个聪明人相顾无言,只是默契一笑,怪不得李二郎什么都不告诉程三,这家伙嘴上是真没个把。 等一行人面带忐忑走进树林深处的第一眼,就见到侯杰那张大长脸。 此时他正端坐在首座上,而左右两侧案几,分别坐着翼国公秦琼次子秦怀道,以及邢国公房玄龄次子房遗爱。 杜荷一眼便认出了秦怀道,脸色顿时变得阴晴不定。 算上李斯文自家的曹国公,这场小小的宴席,竟然有五位大权在握的国公在背后站台...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提前到场的,还有永宁郡公王珪的小儿子王敬直,陈国公窦抗家二房的长子窦逵... 加上和自己一同过来的纨绔,杜荷心里算了算,可是说这场宴席几乎是将除关陇一派的朝中几大势力全都一网打尽。 江南士族、山东士族、太原元谋...李斯文这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想帮殿下造势? 杜荷苦笑着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虽然下元节后,王敬直就暗示过他们这些保皇派,需暂时蛰伏,等待时机成熟。 但他也不觉得,这些本能稳坐钓鱼台的将门子弟,会这么轻易的就下台,投身于夺嫡之战。 要知道李二陛下最忌惮的就是这个,几家将门,谁下台谁死。 可除此之外,任杜荷如此绞尽脑汁,也猜不透李斯文如此大张旗鼓的真正意图,总不能...再来一次击鼓鸣冤告御状吧? 可他告谁?最近也没听说有谁得罪了李斯文呐。 正当杜荷等人心思纷乱之际,侯杰已然起身,走近相迎:“诸位怎么才来,请快快入座,某等已经恭候多时了。” 负责接客的侍女,将几位侯杰提前交代过的贵客,接引至前座,其余纨绔全都留在外围。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高低贵贱,和这些国公郡公之子、太上皇后近亲相比,有些人即便是殷勤前来,也不够资格。 萧锐被引导着坐在了王敬直身侧,先是不着痕迹的环视一周,眉头不禁皱起。 今日到场的纨绔们,可以说是包揽了长安相当一部分顶级大少,这些人就是跺一跺脚,明天的长安城就得一场地鸣。 虽然他也清楚,今天讨论的不可能是关乎夺嫡的事,但萧锐心里依旧揣摩个不停——今天宴席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王兄,你来的早些,不知看了出些什么?”萧锐扭头轻声问道。 “某虽然早到了些,但侯二的口风太紧,没暴露什么东西。”王敬直摇摇头长叹了一声。 每当自己开始试探,侯杰这货就会顾左右而言他,根本就不接话茬,他怎么问?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李二郎费这么大劲把咱们聚一块,总不能是只吃顿饭吧?”萧锐疑惑的自言自语。 不提咱们还好,一提咱们,本就一股子怨气的王敬直当下就抬起眼皮,看着这个爽约了的家伙,语气格外清冷: “也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耽搁了吧?” 自己傻了吧唧的撑着伞,在淅淅沥沥的雨里等了他大半个时辰,还以为他不来了,可自己刚坐在这里没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又到了! 今天萧锐要是不给他个合理的解释,他就...他就只能告诉襄城公主,前几天萧锐去逛花楼了,还点了两个花魁! “这样啊...看来今天这事小不了!” 萧锐叹了口气心中有些不安,而后托起下巴,不停地打量众人的表情,丝毫没注意到王敬直越来越难看的神色。 第396章 谁把杜荷放进来的! 当一位位身姿曼妙的侍女莲步轻移,将准备好的美酒佳肴奉上后,众人随意尝了几口,侯杰才清了清嗓音,郎朗而道: “诸位,今天某受兄弟李斯文所托,特邀诸位来此,是想与诸位共成一番大事。” 侯杰一边说着,一边将到场的人,和李斯文交予自己的名单上的人名一一对应。 只是,他还没对上几个,就看到了一个此时此刻最不想看到的身影——杜成公次子,杜荷! 卧槽了,是谁邀请杜荷啊,这不坏了事嘛! 侯杰揉了揉眼,再三确定自己看见的的确是这位昔日的好友后,忍不住咒骂了几声。 他们这次是要去找杜韦两家的麻烦,怎么还把正主给请来了! 侯杰先是和秦怀道眼神交流一番,等确定了邀请名单上根本没有杜荷的名字后,侯杰心中更加起疑。 他眯着眼,目光锐利地扫视,最后将目光钉在了正左顾右盼,明显心不在焉的房遗爱身上。 此时的房遗爱,正在努力尝试,看看到场的这些人里,自己能认识几个。 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仿佛有一道尖锐的目光刺在了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的抖了抖身体,旋即抬起脑袋,左右张望,试图寻找这道目光的来处。 正巧,目光和从他右手边的侯杰对上了视线。 侯杰眼中透露出质疑,让他心里咯噔一声。 “侯二,你这么看某干嘛!某今天一直都在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没去外边惹麻烦!” 房遗爱见了太多这种眼神,以至于他一遇到这种情况,脑子都还没转过来就下意识的为自己开脱。 侯杰好笑的摇摇头:“某又不是房相,管你惹不惹麻烦!” 听到侯杰这句略带调侃的话后,房遗爱心中大石落地,长长的松了口气后不满嘟囔:“那你这么看某干嘛,吓某一跳,还以为某又做错了什么!” 侯杰一脸的无语,本来还挺相信你的,但听你这么说,他姓李反而没底了。 于是笑嘻嘻的招招手示意房遗爱靠近一点,附耳低声问道:“看见杜荷了么?” 房遗爱扭头瞥了杜荷一眼,点了点头。 侯杰突然伸手,固定住了房遗爱的左右脸,表情恶狠狠的低声喝道:“房二,你给某说实话,是不是你犯蠢,把那家伙邀请过来的!” 房遗爱被这突如其来的黑锅吓得连连摇头,手也不停地摆动,一脸的无辜道:“侯二你可别冤枉人!” “今天的请帖都是你和秦二郎做的,临走前二郎还特意嘱咐过某,不让某插手这件事。” 听到他如此解释,侯杰心中疑虑消去了三分。 别的不说只论听话,房二憨绝对是李斯文手下最好用的小迷弟,只要是李斯文吩咐的事情,他都会不假思索地执行。 用他的话来说,二郎这么吩咐肯定是为了某好。 在房遗爱这里得到满意答案后,侯杰又将目光投向程处弼。 只见他一脸的茫然,侯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扭头看看一旁正端坐的杜荷。 却不想,得到的是程处弼一脸无辜的回应——不是你们邀请的么,某就一带路的。 显然,杜荷也不是他邀请来的。 侯杰咂了咂嘴,那这就邪了门了,既然没人邀请杜荷,难不成他还是主动前来的,更不对啊,这家伙哪来的底气? 由于这哥四个一直频繁的看向自己,眼神中也满是诧异。 这让杜荷不禁心中起疑,站起身来,拱手问道: “侯二,从宴席一开始,你和房二等人就一直打量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某吗?” 在场众人听见杜荷称呼侯杰这么亲近,脸上都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反应。 长安城里的明眼人都明白,杜荷是太子李承乾最忠诚的拥趸,和那位舍命救驾的李斯文属于同一级别,都是忠心的死心塌地,所以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但自从前两年杜家顶梁柱杜如晦,因病而故后,杜荷的态度就变得暧昧,明显有些瞻前顾后了。 往常杜荷都是与李斯文等结伴同行,行事毫无顾忌,但自从两年前就开始变得深居浅出。 就连当初李斯文被长孙冲那厮诬陷,侯杰几人四处奔波伸冤的时候,这位杜荷也没有迈出出门。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长安城里传出,亲密无间的李杜二人,已经分道扬镳了。 但现在看来,他们只是关系有些生疏,还没有闹掰。 听见杜荷的质问,侯杰暗道一声不好,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摸了摸后脑脸上有些尴尬的解释道: “哈哈哈,是杜二误会了。某几个一直看你,是疑惑你为何会到场。毕竟你之前不是扬言过,从此要闭门谢客嘛...所以今天你突然到访,才让某几个觉得奇怪。” 听到这话,杜荷心里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呢,只要不是指责他背信弃义就好。 于是大大方方的摆了摆手,解释道:“你们今天的动静这么大,某又岂会一无所知。” “大家也都知道这两天是阿耶的忌日,本来某今天也在族地那边,但被大兄突然赶回了长安,某这才刚一进城门,就接到殿下传来的口信。” “殿下说李二郎为人向来低调,如今突然要大张旗鼓的共谋大事,必定是遇到了孤身一人无法解决的难题,所以让某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说起这,杜荷不禁有些落寞的摇摇头,叹道:“想来殿下也是多虑了。” “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二郎如此忧愁,这等大事又哪里...是某这个小人物能参与的!” 听到杜荷的解释,众人先是脸上一肃,杜荷嘴里的殿下除了太子李承乾,还能是别人? 想到这,当即脸色就变得阴晴不定。 既然失势的太子都能知道了曹国公府今天的宴席,其他几位更得势的殿下怎么会不清楚。 但他们可不像杜荷、李斯文一样,是坚定的保皇派,相反,他们可一点都不想上了李承乾这条瘸了腿的破船。 而当众人听到杜荷说,李斯文性格低调时,他们脸上又变得忍俊不禁,要不是清楚李斯文有多闹腾,说不定他们就信了。 而杜荷说自己是小人物,参与不得大事后,众人又变的感同身受,脸上流露出些许怅然。 别看他们威风,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也别可怜杜荷现在的境遇,他家能保住父辈打下来的一亩三分地,就已经让在场很多人觉得羡慕了。 等将来他家中身为顶梁柱的父辈一一逝去,而自己这一代又没位个高的能站出来顶住风波,家道落寞是迟早的事。 等到那时,他们这些风光的纨绔,也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也正是因为他们清楚这个道理,这些本该无所事事,尽情放纵的次子、三子...才会选择在今天参加李斯文的宴席。 不为别的,只是想借一借李斯文的势头,给自己添一份过得去的功绩,给以后的仕途铺路。 听着杜荷解释自己的来意,同时眼角余光注意到众人脸色几度变化的侯杰,心里叹了一声。 看这些人的反应明显是误会了,侯杰心里也明白,自己不赶紧把话讲清楚,这些人吃饱喝足了绝对要跑路! 于是清了清嗓音便解释道:“诸位莫要误会,今日二郎邀请咱们齐聚一堂,绝对不涉及朝廷大事!” 听到这话,原本紧张的氛围缓和了少许,只要不涉及朝廷...等等,侯杰说的是不涉及朝廷大事对吧? 众人再次提高警惕,一脸戒备的看向侯杰。 侯杰见众人反应,苦笑一声,又承诺道:“今日之事绝不会危害郎君们性命,唯有这点,某敢立誓保证,所以请诸位安心!” 只是,还不等众人松懈,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武如意愤然起身,焦急问道: “这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侯二郎,二郎现在人在何处,他邀请某们前来共谋大事,可是他人呢,莫非是轻视某等!” 武如意等了大半天,都不看见那道思念至极的身影,心里不禁恐慌,再联想到这场声势浩大的相聚...她就忍不住的胡思乱想,二郎他不会是出事了吧。 第397章 武如意认亲 听到武如意的轻声质问,侯杰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几次想要开口却又显得很是犹豫。 他先是不着痕迹的瞄了一眼杜荷,心里暗暗叫苦。 当着人家亲儿子的面,说李斯文去刨杜如晦的老坟了? 侯杰苦笑着咬了咬脑袋,饶是他的面皮,也无法说出这种程度的混账话,而且这么直说,哪怕是杜荷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也要翻脸。 “武四郎所言是极,某当时与李二郎交谈甚欢,也交换了信物。但多日未见,也不知他现在是否安好?” 见侯杰的窘态,萧锐心里也是好奇李斯文现在在干什么,于是起身遥敬一杯,笑着问道。 这么着急把人聚齐共讨大事,又始终不见他踪影...有趣,实在有趣。 而他背后的王敬直则一脸怪异的看向萧锐,交换信物,什么时候?你说的该不会是自己输出去的赌注吧?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蓦地,萧锐就变了脸色,狐疑的看向有些坐立不安的侯杰。 该不会...是这小子假借李斯文的名义,把众人都叫了过来吧,这样才能解释的通,为何李斯文迟迟不到场,为何侯杰会如此犹豫。 在场不少聪明人也是联想到这种可能,纷纷面露不悦之色,注视着首座上的侯杰,他们早觉得不对劲了。 首座这种位置,可不是你一个区区国公次子能安稳坐下的地方! 面对众人纷纷投过来的探寻视线,侯杰不自在的干咳几声,但迫于杜荷的身份,只能含糊其辞的解释道: “多谢萧兄挂念,但李二他现在陷入了一个大麻烦中,正是独木难支,急需帮助的时候。“ “所以,这才特意将他的私印交予某,想要借众人之力,解自己于倒悬之中!” 听到这话,武如意脸色顿时一变,急声道:“二郎他怎么样了!” 见她如此心焦的模样,侯杰四人不禁频频侧目。 怎么感觉...这位小兄弟比他们哥几个还急的样子?到底谁才是李斯文的兄弟! 侯二,你认得这位小公子? 秦怀道紧紧盯着侯杰,眼神里满是疑惑,然而得到的反应,却是侯杰也不认识。 那这就奇了怪了,李二什么时候认下的这位结义兄弟? 想到这里,两人齐声问道:“还没请教这位郎君姓名?” 见此,武如意心中已然明了,原来侯杰他们几个,压根就不清楚自己和李斯文的身份。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 而后一把拽下腰间犀比,高高举起,大声说道:“某乃武如意,应国公幺子,亦是二郎的结义兄弟。” “啊?” 她的这番话犹如一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在座众人闻言皆是面露惊愕,侧着身子不断打量着这位武公子,原来那块犀比是这层含义。 他们就说,李二郎的贴身物件怎么会出现在别人身上。 秦怀道更是单手捂脸,苦笑不止,心里止不住的暗骂——好你个李斯文真特么不够兄弟,认了个小兄弟,也不知道带出来让某们认识认识! 害得他差点以为武如意是来捣乱的,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 她这番言语,更是把坐在她身边的武元爽惊得目瞪口呆。 李斯文的结义兄弟...不是,你何德何能啊可以和他称兄道弟。 而且,你既然有这种关系为什么不早说哇,你早说了,自己怎么可能和你作对! 想到这里,武元爽心中忐忑不已,要是让李斯文那货知道他们哥俩一直在暗中挤兑武如意,打上门来,这可怎么办呐! 侯杰三个与李斯文交情更深的,却是脸色不对。 本想训斥这位小公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竟然在这里大放厥词;但看她掷地有声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假话的样子... 心中不禁犹豫起来。 万一真闹起来,最后发现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岂不是让外人见了笑话。 就在侯、程二人有些举棋不定时。 房遗爱的注意力,则全放到了武如意手上晃来晃去的犀比上。 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怎么越看这玩意越觉得眼熟,自己到底是在哪见过呢?” 他的性格向来是想到哪里做到哪里,丝毫不知道客气。 于是站起身,快步走到了武如意身前,伸出手,一脸好奇的问道:“武四郎,能不能让某仔细看看这根犀比。” 武如意有些迟疑,心中闪过李斯文对房二憨的评价,生怕他一个犯浑把自己珍爱的犀比摔成八瓣。 不过,既然他与二郎结识多年,这块犀比又的确是二郎赠送自己的,也不怕露馅,于是点了点头答应了这个请求。 房遗爱顿了顿,宽慰一声:“别担心,某就是看着这根犀比眼熟,过来问问它的来出。” “若真像你说的,你是二郎的结义兄弟,某又岂会害你。”说完,他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试图缓解武如意的紧张情绪。 武如意心中一松,将这根犀比放在桌上,示意房遗爱自取,而后轻声解释道: “差不多是一个月前,二郎在悟真寺里救某和姐姐于危难之中。” “后来某不经意间帮了他一个大忙,再加上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发现彼此性情相投,这才在某的提议下,结为了异姓兄弟。” 她慢慢回忆起与李斯文的相处时光,虽然时光短暂,却是她难得的珍贵记忆。 “一个月前?你姓武?”房二低头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的嗷了一声:“哦,某明白了,你是武顺姐姐的弟弟!” 武如意嘴角抽了抽,你叫姐姐都叫的这么亲昵,就没听她念叨过自己的名字? 一时间,武如意也分不清是姐姐太过乐不思蜀忘了提及自己;还是提及过,但这群家伙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转头就抛到九霄云外给忘了。 而房遗爱听了武如意的解释,也不再质疑她的身份真假,能知道悟真寺的应该出不了假。 于是紧紧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入了自己的右首座,热情承诺道:“既然你是二郎的结义兄弟,那便也是某房二的兄弟了,以后若遇见了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某!” 说完顿了顿,房遗爱有些不好意思的继续道: “要是某解决不了,某也可以带你去找侯二他们几个,哪怕是看在二郎的面子上,某们也会尽心尽力的帮你。” 等重新拿回自己的犀比,武如意这才笑着点头应了几声。 其实,她早就听李斯文说过房二憨的大名,对于外人来说,房二就是个油盐不进,更不知道通融的憨批。 甚至可以说,就是那种说了要弄死你就绝不会手软的愣货。 但对于他们这几个兄弟,房二憨却是个性格天真直率,而且非常听话的乖孩子。 每次兄弟受了欺负去讨个道理,也总是他顶在最前边,打人打的最狠,受的伤也最重。 不过现在看来,他憨可能是真憨,但绝对不傻,光刚才那几番让人听了莫名舒服的话术,就不是一傻子能说出来的。 想到这里,武如意变得有些拘谨,尤其是现在被全场众人注视的情况下,陪在房二这个装傻充愣的家伙旁边。 “某能叫你房二么?”她小心问道,眼神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 “当然可以!以后你就叫某房二,某叫你武四!”房遗爱摸着后脑,笑嘻嘻的点头应道。 听到他的提议,武如意先是一愣,随即便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宛若银铃,她还是第一次从外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纯粹的善意。 “好啊,那以后某就是武四了!”笑声过后,武如意的视线再次落到房遗爱身上,心中对李斯文的感激也更上一筹。 她当然清楚,房遗爱态度上的亲近,更多程度上是因为爱屋及乌。 但两人画风突变,一副交谈甚欢的样子,却让一直观察她的侯杰三人,突然觉得有些看不懂了。 这位武公子使的什么妖法? 本来房二兴冲冲的小跑过去,他们还提心吊胆的,以为是要和她争吵,甚至打起来...但没想到房二一改之前的暴脾气,和这人聊得火热朝天。 房二憨,拿出你的脾气,别搁那傻乐了! 侯杰示意两人先别急,重重咳了一声,大声叫道:“房二,快过来,某有件事想找你问问!” 房遗爱当下便应了声,可刚要起身,却听到武如意在一旁小心叮嘱: “房二,一会儿侯杰要是问起来关于某的事,你老老实实的交代就行。” 思来想去,任房遗爱说破嘴皮也只会是空口无凭,武如意又将刚绑好的犀比解了下来: “对了,二郎的这块犀比你应该认识,拿去给他们看看,也好证明你说的是真非假。” 房二听着这话,还以为是李斯文来了,下意识的就点了点头,接过犀比,回了句:“某记下了。” 等他都走了一半了才反应过来,这武兄弟说话...怎么跟李二郎一个调调? 这种感觉,让他不禁想起自己每天出门时,阿耶阿娘连连嘱咐的样子。 房二赶紧摇了摇头,甩掉这个过于不恰当的想法,二郎他喜欢女的,怎么可能和武四好上! 旋即小跑到程处弼几人面前,趴在案几上好奇问道:“侯二,你这么着急叫某过来是想问什么?” 侯杰几人对视一眼,凑过来小声问道:“那位武兄弟什么来头,你怎么突然就投敌了?” “什么投敌?” 听到这声指责,房遗爱双眼瞪得浑圆,有些委屈的喝道:“侯二你怎么能这么说,那可是某兄弟,某照顾着点怎么了!”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玛德,妖法,绝对是妖法! “你们还不信某!” 见几人反应,房遗爱当下便急了,拿着犀比就往案几上一拍,那声音,让武如意听了都觉得揪心。 你轻点,它身子骨弱,受不了! 第398章 扯虎皮,拉大旗 “看看这是什么!” 三人拿着犀比在灯光下仔细打量了好一会,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这玩意...难不成是李二原来带着的那根?” 得到房遗爱点头确定后,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默契说道:“某就说二郎换下来的犀比哪去了,原来是被房二你给要走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房遗爱怒而拍桌:“虽然...虽然某确实想要这根犀比很久了,但还没等到某开口,二郎他就送人了!这根犀比是某从武四郎那里借过来的。” 三人不敢相信的又追问了一句:“房二你确定...这根犀比确确实实是李二那根,没错吧?” 房遗爱重重的点了点头,一脸严肃道:“某万分确定,某已经惦记它好几年了,上边的每一个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认错!” 侯杰嘴角忍不住的抽搐,神特么每根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就纳了闷,怎么李斯文身上什么东西,你都拿着当宝贝,你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压,还是房相虐待你! 长呼一口后心中心绪渐渐平复,侯杰语气变缓,不紧不慢的起身,对着武如意拱了拱手,脸上带有疑惑的问道: “既然武四郎与某有如此缘分,为何不早说?难不成...是担心某几个会轻慢你不成?” 武如意见他脸色,便知晓侯杰是误会了自己。 她急忙站起身来,向几人一一拱手后才恭敬的回答道: “侯二郎误会,某本来的打算,是想等个吉时吉日,再通过二郎的联系与诸位兄弟相见相识...却没成想,是人算不如天算。” 四人听完这番解释,脸色终于好看了不少,侯杰赶紧招了招手,一脸热情道:“贤弟快快入座!” 武如意和善的朝几人笑了笑,旋即端起酒碗遥敬一杯,这才在几人的示意下端坐案几之后。 侯杰心中暗暗感叹,不愧是李二认下的兄弟,这武如意虽然看上去年纪是小了点,但做起事却是滴水不漏,远超同辈。 不仅是举止上不卑不亢,心思更是缜密谨慎,虽然说的客气,但骨子里却有股子傲气,绝不是那种趋炎附势、攀富崇贵的小人。 这种性格的人将来进入官场,要么就被人排挤的永无出头之日;要么就是如鱼得水,短短时间内就能位极人臣... 而有了他们背景上的维护,这位小兄弟将来必定是二郎的得力臂膀啊。 秦怀道倒是有没侯杰想的这么多。 性格豪爽的他,反而是对武如意的态度和反应,前后变化最为明显的那个。 能让二郎认可的人,他自然是全心全意的相信,于是秦怀道郑重嘱咐道:“房二,等会儿你就专门负责照顾好武四郎,别让兄弟觉得咱们疏远了她。” 房遗爱拍了拍胸脯,信心满满的应道:“你放心,这也是某的兄弟!” 见识了这么一场认亲大戏后,在场的诸多纨绔也不像之前那样,急切的询问李斯文下落了。 毕竟他的这几个拜把子兄弟都是不慌不忙,可见李斯文最多是陷入了些小麻烦,但应该没有生死危险。 既然如此,那他们这些外人还跟着操什么心,安静看戏就对了! 待与几位兄弟相认,武如意再次提起了,现在心里最是急切的问题:“侯二哥,请问二郎他陷入了什么麻烦...” 侯杰沉吟片刻,示意武如意先坐下,重重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这才朗声而道:“某知道,各位趁着夜色前来赴宴,是想要借此机会,认识一下长安城里目前炙手可热的蓝天县公,李斯文。” 众人皆是暗暗点头,如果不是为了结交这位大名鼎鼎的李斯文,谁会吃饱了撑的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吹冷风。 “但是很遗憾,诸位的目的是完成不了了。” “李斯文现在正在调查一件大事,一件罪恶滔天,罄竹难书的恶事!根本不在长安。所以今天邀请诸位前来的,其实是某。” 纨绔们顿时变了脸色,哗然不止,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 脾气较为火爆的窦逵当下便拍桌而起,大声质问道: “侯二你别卖关子了,既然李二郎不在,你假借他的名义邀请某们来此,到底是想干什么!” 侯杰不慌不忙的端起香茶抿了口,示意窦逵稍安勿躁,这才慢悠悠的解释道: “某之前说过了,此事虽然是某在背后做出的邀请,但也得到了李二郎的许可,所以诸位不必如此不满。” 想起侯杰之前解释过这事,窦逵难看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但仍带着警惕和疑惑,和其他安静下来的纨绔们一起,等待着侯杰接下来的解释。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敬直举起酒杯,向众人敬了一杯酒,然后开口问道:“既然如此,敢问侯二郎叫某等前来所为何事?” “当然是为了李二郎正在调查的这件恶事,这件事情牵扯太大,所以需要诸位兄弟的一臂之力。” 侯杰视线扫过众人,他们虽然都是一群出身世家的公子哥,但好在,其中的绝大多数还没有涉及官场,更没有被肮脏的权利腐蚀了心神。 他们心中仍有热血,愿意为毫不相干的平头百姓们出头。 于是悠悠而道:“二郎曾与某说过:‘四千年前,某等先祖曾与西方的古埃及人共治洪水;三千年前,也曾与古巴比伦人同时间炼制出了青铜器; 两千年前与希腊人探讨过哲学;一千年前与罗马人在战场上厮杀...’ ‘过往的四千年里,一代又一代的对手兴起而又衰落,唯有我泱泱华夏始终屹立不倒。’ 侯杰的话如一击重锤,狠狠的敲击在这群纨绔的心上,让他们知道这个看似繁盛的帝国外,还有其他数不尽的敌人。 “你们可知道,唯有我华夏几千年连绵不绝,延续至今的缘故?” 一众纨绔大眼瞪小眼,你问这个...谁知道啊! 侯杰心中暗爽,看来不是自己不学无术,而是李斯文当时问自己的问题过于刁钻。 继续道:‘追究其原因,是因为我泱泱华夏,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些人或许位卑言轻,却是华夏的脊梁’。” 见众人面露恍然之色,侯杰心里不爽的啧了一声。 怎么谁听了这番话都好像有些许感悟的样子?就他没有,玛德凭什么! 于是赶紧又道,打断了纨绔们的沉思: “今日某诚邀诸位至此,是想诸位与某一同,为我巍峨大唐扫奸除恶!让某们这些拿不上台面的纨绔一齐,撑起大唐的脊梁!” 一众纨绔听的是心潮澎湃,他们不知道什么古埃及人,也不清楚华夏在过去有过多少对手。 他们唯一清楚知晓的,是自己从小把坏事做尽,如今是声名狼藉一片。 但在这一天,有人竟然告诉他们,自己还可以再做一次选择,是选择撑起‘大唐的脊梁’,自此青史留名;还是瞻前顾后,错失良机? 那还用得着选吗?一众纨绔左右相顾,默契的露出微笑,对于他们来说,这从来不是个选择。 哪怕他们明知道侯杰是在说大话哄骗他们,但既然侯杰都舍得用这种大话恭维他们,他们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想到这里,窦逵狠狠的一拍案几,起身眼神坚定的道:“最多不过一死而已,某又有何惧!” “同往!” “同往!” “同往!” 看着这群目光坚定而炽热的纨绔,侯杰心中满是感慨,二郎他看人真准,有些人选择做了纨绔,不是他们想做个纨绔,是他们根本没得选。 所以,只要将一条看似明亮的大路摆在他们面前,不愁他们上当啊! 而萧锐、王敬直等人年长几岁,表现还算冷静,勉强沉得住气。 但毕竟也是个少年郎,心中也正是热血激昂之时,在听到有人鱼肉百姓时,就已经是愤慨万分。 而当侯杰放出如此壮志豪言后,他们心中更是泛起阵阵涟漪。 撑起大唐人的脊梁...这也是人能想出来的话? 几人频频对视,眼中都是盖不住的激动。 这哪里是什么危险,明明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名! 只要是个有志向的,谁不想效仿一次程处默,办一件为民除害的好事,从此被长安百姓津津乐道,经久不绝。 他们不惜放弃试图,自愿尚公主当驸马,不就是想借皇室的名头,好让自己千古留名么! 第399章 第一路计划,携民意传民声 想到这件事背后能带来的收益,萧锐当下便等不及起身。 急切问道:“侯二,既然你说此事让李二郎深陷其中难以自拔...那某们这些无论是威望、权势、才智都远不如他的,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萧锐很是担心,侯杰挑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激昂热血,却又没有地方让他们发泄这种情绪。 光是想想,能让堂堂蓝田公都束手无策的难事...他们即使人多又能做得了什么,不过是螳螂挡车,不堪一用。 而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众人,却是眼神火热的看向侯杰,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开始行动。 逛花街,天天逛早就烦了,吟诗作对,光是听听这四个字就头疼。 只有这种既能大闹一场,还可以拿好名声的热闹,才是他们朝思暮想的伟业! 侯杰为之话语一停,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将每个人的反应和表情都尽收眼底。 随后深吸一口气,高声喝道:“某想邀请诸位做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原本紧张的萧锐闻言,脸色稍缓,而王敬直则面带狐疑,不是难事,那能帮上李斯文? 虽然不清楚侯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众人还是很认真的听着。 他继续道:“某要兄弟们,明日去做一次为民请命的人,为那些对某们有救命之恩的众小娘,为一众含冤受苦乃至沦为家畜的平民们,讨回公道!” “为民请命”这四个字犹如一道惊雷,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一众纨绔顿时变得热血沸腾。 他们真的有资格做出这种大事?不等一些人反应,这种一闪而过的疑虑,就被身旁好友那满腔热情所淹没。 “都这种关头了,侯杰你特么还在卖关子!”见侯杰说了这句就闭口不言,有人忍不住的破口大骂起来。 但侯杰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哈哈大笑几声,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杜荷。 “兄弟们莫要急切,只是这件事说来话长,某得想想怎么解释。” 侯杰一脸的高深莫测,站起身来边走边说:“还请杜二郎起身一叙。” 等杜荷一头雾水站起来后,侯杰就已经走到他了跟前,将李斯文今天派人加急送来的情报郑重递给他,然后拍着他肩膀鼓励道: “杜二郎,请念一念吧...念一念这份书信上,所记载的罪行。” 随着侯杰话落,心痒难耐的众人将目光投向了杜荷身上。 而杜荷下意识的应了声,开始念道:“贞观二年春,蝗灾,众贱民颗粒无收,征收其田共三千亩,其女六人,皆收为侍妾...” “贞观二年夏,大旱,众贱民拖欠地税三个时辰,逾期,征收其田...共一千二百亩!” “三年秋,水灾...共八百亩。” “三年秋,霜灾...六百亩。” “四年鼠害...三百一十二亩。” 这一串串的冰冷数字背后的,代表的都是无数家庭的破碎、生命的哀嚎,这些纨绔子们虽然平时骄奢淫逸,但也不会对这,都摆在自己面前的百姓疾苦视而不见。 而随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年份、缘由和罪状无比详尽的信息的爆出。 不仅是杜荷越念声越低,更是让不少意识到什么的纨绔面露羞愧,低头不敢见人。 乍一听,感觉都是因为百姓拖欠地税才被没收了土地,但稍微一想想就明白,这些无法及时缴纳地税的百姓,无不是因为天灾人祸,而被乡绅强行夺走了生计。 可贞观律中有明确规定,有天灾发生的当年,百姓缴纳的地税可以延期,而听着杜荷所念的,地税哪里延期了,那些乡绅们不仅没有延期,反而在趁火打劫! 只是三个时辰,那也能叫逾期? 这些纨绔子也曾听说过家里人念叨过,每年都有不少交不起地税而卖了土地的人。 他们当时还取笑,是那些田舍奴太懒了,他家定的税率又不高,只要每年好好种地,按时收粮,又怎么会交不上地税。 但现在,这一份轻若白纱的纸张,却将他们一直熟视无睹的原因撕开,露出血淋淋的皮包骨头。 原来,那些无奈卖身的田舍奴们哪里是太懒,明明是连年天灾导致土地颗粒无收,再加上世家落井下石,这才导致他们迫于无奈的卖身与世家! 杜荷同样意识到了什么,嘶哑着声线,无比艰难的念完了纸上最后一状:“贞观六年夏,天下大疫,强收众小娘土地四百零五亩永业田,卖为奴籍!” 侯杰听着杜荷念着那纸上文字,心情沉重。 虽然他事前已经读过一遍,但再次听到时,心中依然感到难受。 他仰头灌下一口闷酒,然后指着那张纸说: “这最后一行里提到的那些小娘,便是不久前,在城外平疫中立下大功的医护人员...” 侯杰的声音低沉,带着消磨不去的苦笑和无奈。 “可悲可叹的是,她们救下了所有长安人的性命,却没有一个长安人在她们危难之时,伸出援手回报与恩人。” 侯杰冷笑一声,愤懑低喝道: “更讽刺的是,这里边还有些人选择了恩将仇报,不仅强行收走了众小娘用命换来的恩赐,甚至将这些救命恩人卖给别家成了奴籍...” 杜荷用力一抹脸上泪痕,略带哽咽的嗓音质问道:“侯二,你说的这有些人,是不是指的某家!” 他从来就不是个愚笨之人。 自贞观三年父亲病重以来,家中每年的收成情况,都与这信笺上的罪行丝毫不差。 再加上侯杰特意点名要他来宣读这份书信,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怪不得,怪不得自从父亲卧病之后,就常常叮嘱自己——除非是万不得已,否则不要再回族地,原来是怕族人事发,连累到自己! 也难怪,族里送来的珍稀药材,父亲宁愿就这么病死也不吃上一口,原来...原来这些药材里边,都是用治下百姓的鲜血换来的! “这个嘛...” 侯杰有些尴尬的挠了挠鬓角。 让杜荷亲自来读他家的罪状,自己就有点觉得不好意思了,现在还要当着众人的面往他家伤口上撒盐...还是别了吧,自己还想挽回一下自己的风评。 “你说,是不是!”杜荷嘶声怒吼着问道。 “...是。”侯杰无奈叹了声,点头道。 不等侯杰话音落下,杜荷便一脚踹翻了身前案几,心中怨恨与怒火再也不可遏制。 这一刻,他想起了家中长辈对自己的期望和压力,他们天天按着自己脑袋,要求自己苦读圣贤书,效仿圣贤之举,有朝一日能青出于蓝... 可那些长辈读的,又岂是圣贤书,办的是圣贤事? 他们一脸的道貌岸然,背地里做的却是以权谋私,鱼肉百姓之事。 他要是还想徇私舞弊,糊弄过去,好让自己继续舒舒服服的过好日子,那他这些年的圣贤书才叫白读了! “今日...”杜荷哽咽着,突然跪倒在地,语气坚定的请求道:“今日,某请诸位兄弟随某共讨家贼,还周至县内乡亲们一个公道!” 这一跪的决意,在场人见了无不色变。 见杜荷如此大礼,原本还想问个究竟的王敬直顿时就闭上了嘴巴,捂着双眼不忍再看。 诸位纨绔同样脸色难堪,杜荷他家素有清廉之风都是如此,那自己家里的情况,也未必比杜家好到哪里去... 现在他们也明白了,这一行不去也得去了,不仅是为了杜荷这一跪,更是为了挽救自家的声誉。 一想到自己吃穿用度的锦衣玉食,都是剥削百姓而来的成果...他们心中就升起止不住的恶寒。 侯杰目光如炬,静静的看着这些人越发阴沉的侧脸。 心中不停地庆幸着,还好自家和比较亲近的几位国公得势都比较短,骨子里还没有变质,远没有百年、千年世家这样令人作呕。 其中最过分的,也不过是宿国公家,隔三差五的,家中耕牛就会离奇‘撞柱身亡’... 然而,当侯杰看到眼前这群纨绔备受打击,斗志全无的表现,也明白自己再不站起来,今天的事怕是要黄。 于是大声喝道: “诸位兄弟,可否有胆...陪某,陪李二郎闹上一把?让天下黎民亲眼看一看,我大唐少年的风骨还不曾折断!” 原本神情沮丧的一众人,在听到侯杰慷慨激昂的邀请后,纷纷抹去了脸上悲戚,重新露出了丝毫不逊色于往常的桀骜,齐声道: “当然有胆!” 窦逵虽是皇室血亲,却也并非世家出身,但心中却有不逊色将门子弟的铮铮铁骨,此刻他激动的拍桌而起,豪迈道: “某愿同往,窦逵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国之蛀虫!” “同去,某虽是世家子但也有一颗还算正直的心,哪怕这件事有某家掺和,某也不惧!” 最外围,一位相当不起眼的怯懦少年红着眼站起,声音虽弱却也有力。他家虽然没有国公、郡公这么显赫的顶梁柱,但也是从北周时发家,延续至今的门阀。 这一刻,这群失意中的纨绔子弟们似乎也找回了往昔的勇气,准备以行动证明自己心中的风骨: “同去!” “同去!” “同去!” 侯杰和秦怀道看着这些陆续站起,明显有了觉悟的纨绔子弟们,不禁相视一笑。 他们总算是,没有辜负二郎所托! “好,既然诸位兄弟有如此决心,那某也不藏着掖着了。” 看起身表示支持的人差不多齐了,侯杰满意的点了点头,重重一下桌面。 选后,一位位家仆从树林更深处缓缓走了出来,两人抬着一个木箱子。 侯杰指挥着家仆们将箱子堆放在场地中央,然后打开箱盖,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一串串铜钱。 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侯杰慢慢解释道: “某知道,大家都是长安城中风月场所的常客,对那里的情况再熟悉不过。” 这话说的...纨绔子们纷纷脸色一红,不知道侯杰这是在夸他们,还是变着方的损他们。 “所以明天一早,大家就两三成一组,一组带着一箱子铜钱去各大教坊、青楼高调花钱,同时‘不小心’的放出风闻,引导着百姓们注意到这件事。” 侯杰脚踩着木箱,大声解释着各自的计划:“嗯...就是杜二郎刚才读的那封信,其上的内容最好弄得人尽皆知!” 一众纨绔纷纷咧嘴大笑,他们还以为要干什么的,原来是奉命听曲,还有钱拿的那种美差。 于是纷纷拍着胸脯承诺道:“别的不敢保证,但这件事某们绝对在行,侯二你就放心吧!” 侯杰点点头,他当然放心。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对于这些从小就寻花问柳的纨绔来说,青楼就是他们第二个小家。 “然后,大约是日上三竿的时间,安定公主会带着众小娘去太极殿里击鼓鸣冤。” 侯杰顿了顿,等这些人反应了好一会,才继续道:“等到那时,某们便将这些得知真相,愤慨激昂的百姓引导至皇宫门前。” “携着这滔天民意,为周至县内无数可怜百姓,讨一个公道!” 第400章 意外收获,侏儒风水师 韦家划定的新坟,众小娘的赐地,就位于周至县北侧,与眉县、太白县交界处的太白山众一隅,而太白山属于秦岭主峰,亦是渭水和汉水的分界线。 这一夜,李斯文在宵禁之前,在都督的一路欢送下出了城,马不停蹄的就到了这里。 “沃日,韦家的新坟要落在太白山,他们哪来的胆子?” 李斯文一见了这所谓谷春山就明白,这丫的是太白山,李白《登太白山》中‘太白何苍苍,星辰上森列’,就说的这里。 徐建一挑眉,点头附和道:“公子明见,这山原来就叫太白山,不过自汉武帝时建立太白神祠,供奉谷春之神后,在当地人口中就渐渐变成了谷春山。” “这么说来,韦家把新坟定在这里也不是胡闹,那风水师的确有一手嘛...” 徐建一笑:“韦家虽然官道不畅,但毕竟也曾是世家大族,其底蕴深厚,自然不会就这么轻易的仕途。” “他们将新坟定在此处,或许就是借助谷春神的灵气,保佑家族繁荣昌盛。” 李斯文点了点头表示能理解,虽然他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但也不能否认,这其中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也正因为风水一说时不时的就灵验一回,所以在如今,人们对于风水和神灵的信仰非常重视的。 上至公卿下到贩夫走卒,都认为阴宅风水能够影响活人的运势。因此,选择一个好的祖坟风水,对于世家来说至关重要。 一边和徐建闲聊着,突然就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某怎么记得...这太白山低山区是石头山,中山区奇峰林立,高山区又是一片冰川,好像都不是什么适合种地的地方。” “那韦家是从谁手里收上来的地?” 单鹰一脸惊奇的看向自家公子,太白山的分布如何,他和徐建可是向县里几位老猎户打听才知晓了个大概,公子这只在长安汤峪两头跑的,怎么会知道这太白山的面貌。 倒是徐建习以为常,别说是离着长安不算远的太白山,就是远在建州的武夷山山壁上长了几棵茶树,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想来公子昏迷时魂游太虚,仙师没少带着他去天下的大好河川里修行。 不理会一脸沉思的单鹰,徐建笑呵呵的回答道: “公子有所不知,这太白山的低山虽是石头上,但上边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土,虽然庄稼长不了多好,但却是个人烟罕至的地方,所以百姓家里留下的地契也比较多。” 见李斯文不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徐建很是欣喜的说明道: “前些年老奴跟着国公爷打仗的时候,越是富饶接近城池的土地价值越贵越抢手,反而是这地处偏远又鸟不拉屎的土地地契,白送都不要。” “长此以往,百姓手里可不就这里的地契还留着么。” 李斯文点点头,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能在这黄土地上生存的百姓多多少少有些本事,对于那些强取豪夺的世家兵来说,点子扎手又没有多少油水,谁也不愿意过来抢地。 见公子和徐叔聊的正欢,闲着无聊的单鹰就点了一队人马,去山里准备捡些干柴回来生火。 虽然还没到深冬,但已经下了两夜细雨,再加上身处深山,晚上的温度明显有些低了。 可他刚走进山脚,就突然听到了一阵阴森恐怖的笑声,一众老兵纷纷抽刀,背靠着背警惕的打量周边。 “谁在装神弄鬼,快出来!”单鹰左顾右盼,提防着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 一众老兵虽然心里发怵,但毕竟是人老成精,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在地上发现了只有人能留下的痕迹——一小堆灰烬,旁边还有吃剩下的骨头。 单鹰见此长长的松了口气,一挥手,手下老兵纷纷鱼贯而出,借着火把的亮光四处搜寻。 一会儿,早就循着声音找去的徐有田,就笑眯眯的拎着一丑了吧唧的道袍三寸丁,从深林里钻了出来。 “单鹰,就是这家伙在发怪声。” 单鹰冷着脸点了点头:“你是何人?” 沙哑难以入耳的嗓音响起:“小伙子,你可知道老朽是什么人?” “好,某懂了!” 说完便抽出刀,错步上前,一道雪白刀光划过,侏儒头上道髻就飞了出去。 在侏儒一脸的惊恐下,单鹰将刀比在了他的脖颈上:“再不说,飞出去的就是你的脑袋。” 道袍侏儒深吸一口气,这群家伙什么来路,怎么一言不合就拔刀! 随后在单鹰一脸的不耐下,侏儒搓着手一脸谄媚的解释道:“军爷,这就是个误会,小的是接了京兆韦家的活,要在这太白山里寻一块风水宝地。” 一边说一边打量单鹰反应,这里挨着周至县不远,这群杀气腾腾的家伙,怎么也得给韦家一个面子吧... 单鹰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原来你也是韦家邀请过来的。” 侏儒顿时惊喜的叫了声:“军爷你也是,诶呦,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在徐有田众人一脸的好笑下,单鹰点了点头:“确实巧了,把这家伙绑起来,给公子送了去!” 侏儒顿时变了脸色:“军爷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是坏了韦家明天的大事,你可担待不起!” 但无论怎么挣扎,这个三寸丁又哪里是一群百战老兵的对手,不一会就被五花大绑,支支吾吾的被一跛脚老兵踹倒在地。 “你们这是...绑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五花大绑的侏儒被单鹰一把扔在了公子脚下,李斯文拿脚踹了踹,见这团东西叫声格外刺耳后,有些好奇的问道。 单鹰抽了抽嘴角,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公子,这是个人,禁不住你这么踹...” 李斯文一挑眉:“那还不快给人家解开,咱们虽然是山贼打扮,又不是真的山贼。” “呃...还是别了吧。”单鹰一脸古怪,见自家公子已经上手了,赶紧制止道:“公子,这人长相古怪,怕是要污了公子眼睛!” 李斯文眉毛一挑,看着已经露出大致样子的道袍:“怎么,比袁天罡那个丑老道还丑?” 见单鹰木着脸不知道怎么回答,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原来李淳风那模样,在道家里才是另类么?” “真是头一次听说这种奇事。” 脚下侏儒听了袁天罡大名,支支吾吾的扭动着身体,好像想要解释自己这是道貌清奇,不是丑! “详细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还绑了这位道爷回来。” “这...”单鹰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徐有田看出了单鹰的无奈,上前两步解释道:“公子,还是老奴来说吧,这人就是提议给韦家迁坟的那个风水师。” “是提前赶来确定新坟位置的。” 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徐建打听的消息没出错,几个时辰后韦家就要赶到这里。 “徐石头!” 最是凶神恶煞的徐石头应召而来,将这个意外收获拎下去仔细拷问,不一会功夫,就带着情报赶了回来。 “公子,根据那人口供,韦家大约在五更天的时候到达这里。” “消息属实?” 徐石头咧嘴一笑,狰狞的点了点头:“他不敢说假话。” 听到这话,李斯文不禁抬起眼皮又看了他两眼,这是位人才!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在这里稍作休息。” 第401章 大队劫灵车 一团团篝火自小山上升起,再三确定了韦家行程的几人,这才开始商量到底要如何行动。 “公子,咱们明天真的要劫人家灵车?” 性格相对老实的单鹰不禁有些迟疑,打家劫舍的什么倒也常见,但这打劫灵车的,倒是头一次见。 无他,过于阴损了。 在这个事死如事生的时代,对于阴宅祖坟的重视可谓是远超一切,就是再怎么嚣张跋扈的世家,只要不是生死仇敌,也很少拿祖坟说事。 可以说,这是个动也不能动的底线,只要动了就是不死不休。 就算那些小娘再怎么冤屈,可为了她们平白招惹一个千年世家的死敌,这也太不划算了。 更不要说,他们现在所在可离着韦家地盘不远! 万一彻底得罪了韦家,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们死不死的无所谓,就是担心公子... 单鹰越想着越觉得不妥,忍不住开口劝道:“公子,要不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劫灵车什么的实在是...” 其他人没说话,但眼神里透露的都是同样的意思——劫灵车什么的无所谓,公子可千万要注意安全。 然而,他们的担忧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 李斯文仍然是一脸平静地看着篝火,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对于观念比较先进的他来说,祖坟阴宅什么的,只是给活人一个心里安慰,算不得什么严重的事,顶多有些忌讳。 而众小娘的遭遇只是这件事的导火索,真正让他决定把事做绝的根本原因——韦家是关陇门阀。 而关陇,和他所在的山东士族本就是一对你死我活,势如水火的大敌。 而若是有一天,当权的几位国公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他坚信,不出半年的时间,朝廷上所有和山东士族有牵连的大小官员,都得因罪获刑。 而关陇门阀一旦失势,迎来了也是相同的结局。 当然,在这样的局势下,李斯文心里亦有自己的小算盘。 修身养性了这么多天,很多人都觉得当初那个睚眦必报的虎彪,已经改头换面,一心向善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过来挑衅。 这很不好,但一杆子打死所有跳脸的家伙,又显得自己心胸狭隘,这样的考虑下,李斯文一直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来杀鸡儆猴。 而现在,杜韦两家便是他用来震慑猴子的那只鸡。事情不做绝一点,怎么让那些称大王的猴子们老实。 关陇是旧怨,韦家则是新仇,两者相加更是新仇旧恨交织,若不下狠手,他心里实在是难不痛快! 思索至此,李斯文对于单鹰劫灵车的迟疑也有了答案: “怎么,只许韦家强取豪夺百姓土地,不许咱们釜底抽薪,给韦家一个痛快是吧?” 见单鹰脸色变化,他忍不住调侃几句。 同时心里也明白,单鹰自学成以来就一直和相对淳朴的百姓、家仆们打交道,还没被险恶的社会给染黑,所以解释的还算有耐心: “知道为什么汉武帝时期的冠军侯,年纪轻轻的就能封狼居胥,饮马瀚海么?” 单鹰摇摇头,他喜欢读兵书,对历朝历代的兵法大家事迹也是耳熟能详。但唯独冠军侯的事迹,他是一点都不清楚。 徐老太爷也曾明令禁止过不许他私自去打听,说是怕坏了他的心气。 见单鹰反应,李斯文也隐约明白了老爷子的想法。 对于这些立志上阵杀敌当武将的小年轻来说,冠军侯霍去病的存在...只能说是天方夜谭,稍不注意,对他们的心气就是一次毁灭性打击。 十七岁初战,十八岁封侯,二十四岁封狼居胥,还一路打到了匈奴老家贝加尔湖,留下了饮马瀚海的事迹... 虽然这些成就都离不开其舅舅卫青的助力。 但也不得不承认,相较于稳扎稳打的卫青来说,霍去病带来的震撼要大一些,尤其是对于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的年轻人。 若是他们知晓后将之当做毕生榜样,还没学几天兵法,就想着上战场杀敌效仿冠军侯,再折在沙场上... 综上考虑,绝大多数的世家子在学习兵法时,对冠军侯的丰功伟绩都无从了解。 有句话用来形容霍去病最为合适——‘上单开挂一路越过门牙挑碎基地,终结比赛被封了号。’ “某这么和你说吧。” 见单鹰不清楚冠军侯的威名,李斯文也不想跟他科普,兵行险路的有自己一个就够了,其他人都乖乖的给他去稳扎稳打。 “冠军侯即使年少封侯,但心里始终都清楚——带兵打仗需要的绝不是什么施仁义,将帅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赢!” “所以冠军侯敢出奇兵,敢千里奔袭直冲匈奴的漠北王庭。让匈奴人哭嚎着逃遁,只留下‘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无藩息’的儿歌警示后人。” 单鹰脸上一片骇然。 他当然知道汉武帝时期匈奴远遁,从此漠北无王庭的事迹,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就是个野史风闻,连领兵将帅的名字都含糊不清。 没想到是老太爷把有关冠军侯的事迹都隐去了,他就说《史记》中的三王世家、卫将军骠骑列传怎么都少了好几页... 李斯文见状嘴角更是一抽,不是吧,单鹰连这个都不清楚,老爷子怎么教的他兵法? 哦,冠军侯‘顾方略如何耳,不至学古兵法’,向来就是随机应变,没学过兵法,也没留下兵法。 想到这里,他也不敢再往多的说,更不敢让单鹰多想,赶紧出结论道: “因为冠军侯这人,从来就不被这些所谓道义所框缚。攻敌不备,自然是怎么打都赢!” 看看徐建这根老兵油子就知道了,他抿着小酒一脸的惬意,显然是在期待着一会儿去劫道时韦家的反应。 单鹰左看看正养精蓄锐的徐叔,右瞧瞧一脸波澜不惊的公子,无声的叹了口气。 原来打劫灵车这种事,在兵法上算是很正常的反击手段么? 攻敌不备...学到了学到了,必可活用于下次! ...... 迁坟日,规制与下葬相仿。 天地一片夜色,韦家族老就已经引导着朝车来到祖坟,香案上摆着瓜果,虔诚的举行奠祖仪式,慰告先灵。 北周逍遥公韦敻第五子韦约跪在坟前,嘴中念道:“永迁之礼,灵神不留。谨奉柩车,式遵祖道,尚飨,兴少顷彻之。” 意思是先祖灵魂将永远迁移这里,不孝子孙已经为您精心准备了柩车,一切礼制都遵循先祖教诲,请享用祭品吧,等一会儿就要撤走了。 灵车从正北方驶进祖坟,停靠在柩车一旁,前往祖坟之人马车都停靠在大路之外,不能靠近祖坟惊扰到了先祖。 韦家子女分左右各站一排,男人站在大路左侧,女人则站在右侧,前后顺序按照血缘亲近排列。 韦家大房一脉站在人群最前,五服之外则处于队伍最后,只有家主韦挺跪倒在道路正前方,等待着先祖移驾。 负责掌事的老人已经先行赶往了新坟路上,在道路两边挂上吉凶帐幕,凶在路西,吉在路东,坐北朝南与韦家祖坟背向。 等吉时到,在一位发髻高挽,一身青灰色道袍的山羊胡胡老道士的唱声中,由载着临牌的灵车先行,其次是魌头车、次志石车.... 韦挺及其子女皆俱杖绖缞衣跟着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路从韦家祖坟前开哭,从北向南一路向着祖坟新址出发。 一出了祖坟,左右两侧马车上的老少男女也开始放声大哭。 昨夜好不容易从俩蒙面大汉手里逃出来的韦挺六子韦履冰,没来就没睡几个时辰,再加上丧事特别折腾,早就已经困顿不堪。 等马车开始晃晃悠悠的上路,颠的他昏昏欲睡,瞄了几眼正哭的起劲的族老,他闷着头开始闭目养神,一会儿就想起了鼾声。 韦履冰正睡得正香,突然车队一顿,加上前边传来接连不断的呵斥吵闹声,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用袖子一抹一把泪的族老见此也是皱起眉头,掀开车帘,不满的问道随行的家仆:“前方怎么回事,知不知道车队一路都不能停!” 家仆战战兢兢的回道:“老奴也不知为何。” “速去打听打听,要是前来闹事的贱民,随手杀了便是。” 家仆惊恐抬头,见族老眼中冷色,也不敢反驳,只低声应道:“是!” 说完便快步走到车队前方,不一会儿就哆嗦着赶来回来:“族老,不是有人闹事,是有山贼前来劫道,乌泱泱的一片都是骑兵!” 族老眉头皱的更紧,这附近的山贼都被他家喂的满嘴是油,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头前来闹事,一定是县里别家乔装打扮来闹事的! 于是问道:“这队山贼都是什么打扮?” “好像都是披甲持刀,一个个虽然蒙着面,但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看就不像好人!” 族老心里一咯噔,披甲?要是皮甲还好说,三两个熟练的工匠几天功夫就能做出来一套,可要是全甲... 于是又追问一句:“你说清楚,是披着全甲,还是披着皮甲。” 家仆抬头瞥了一眼,见族老不像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回道:“是全甲。” 族老倒吸一口凉气,他就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到底是谁家这么手眼通天? 私藏全甲这不是砍头的大罪么?而且你都有这份能耐了,不去造皇帝的反,来这穷乡僻壤欺负土着? 还有没有天理了! 族老心里忐忑,被家仆搀扶着下车,缓慢向车队前方走去。 没走两步族老又停下来,从路边的扈从手里要来一把刀插在后腰上,万一事情谈不拢,他的刀也未尝不利。 第402章 冲突,见血 因为接连下了近两天的小雨,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变得异常泥泞,前方的车队经过时,车轮碾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车辙,路面变得坑坑洼洼,布满了积水和泥潭。 族老小心翼翼的拄着拐杖,尽量挑着好路走,走的有些慢。 等族老步履艰难的走到车队最前,不由的心中一颤,躲在了马车侧方。 只见全副武装的几百号壮汉,正骑着马拦在路中,将车队前、左前、右前三侧围的水泄不通。 但是这一个个人高马大,身强体壮的,一点都看不出山贼那种瘦弱萎靡的样子。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人,虽然蒙着脸看不清面貌,但仅仅是从裸露在外的白嫩皮肤就能判断的出,这人绝对是个位娇生惯养的主。 见此,族老心里就已经明白了三分,这哪里是一群山贼跑来趁火打劫的,分明是哪家豪门贵子带着家仆过来找麻烦的。 此时,那个为首的那个少年一副蛮横无理的模样,手里拎着一根长枪,对着家主韦挺大声喝道: “此树是某栽,此路是某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命财!” 道路正中被人拿枪指着的韦挺,清瘦的脸上早已是一片涨红,显然被气的不轻。 嘴里还嘀咕个不停:“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刚过来的族老也是被这话雷的不轻,这条山道只去往一个地方,那就是太白山方向。 且不提这条路上所有土地地契都已经归属了韦家,太白山本身就是个荒山野岭,任谁都能去的地方。 哪里来的人开路,栽树,这明显就是在找茬! “你不要太嚣张,如今圣上威震四海,天下太平,已经不是当年任你们这些贼人烧杀抢掠的时候了!” “若你们能知错认错,某也可以向陛下举荐一二,不说荣华富贵,但怎么也比你们在山里饿肚子强!” 韦挺自幼苦读圣贤书,本身又是个古板的性格,哪里会耍嘴皮子,只能是强忍着心中恐慌,和这位带头的少年讲道理。 “某看韦家家主你才是读圣贤书读傻了吧,这里可是荒郊野岭,连个人烟都看不见的地方,你和某扯官府的大旗?” 少年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如果他们真是一伙山贼,没准就信了这话。 但实际上韦挺在朝廷上并没有什么权势,甚至几度遭到皇帝不喜,他说这话明摆着就是欺负老实人,隐藏自己拖延时间的目的。 “知不知道这里离周至县有多远,至少一个时辰的功夫,就算你已经提前派人快马加鞭赶去报官,但这段时间,已经够某杀你八百遍了!” 韦挺心中一震,派人去请援兵用的可是他家独有的暗号,这人怎么会看出来? 他握紧拳头,虽然心中有了息事宁人的打算,但当着全家的面,他又怎么可能退缩。 于是勉强挺直了腰杆,大声喝道:“狂徒,莫要以为某韦家会怕了你,若你今天选择退去,韦家会记下今天的恩情。” “而要是还在这里咄咄逼人,某韦家一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哦?某倒是对你嘴里的代价,好奇的很!”少年挑衅的勾了勾手指,眼中流露出凶狠之色。 而族老旁观已久,见这些名义上的山贼虽然说话不客气,但对路边女眷可谓是秋毫无犯,心中猜测多添了几分把握——这位贵子,就是冲着找茬来的! 刚想上去商量,却不想.. 韦家子弟平时都傲气惯了,又都是青壮脾气爆的很,哪里受得了山贼这种人的冷嘲热讽。 见到家主临危不惧,却被这该死的狂徒几番开口侮辱,当下便坐不住了。 纷纷撸起袖子,骂骂咧咧的成乌泱一片向前冲去,试图把这些骑兵从马上翻下来。 “住手!” 可还不等族老出声制止,为首的少年就先一步动了,只见他动作迅速的拎起手中,那根被麻布包裹住枪头的长枪,毫不留情的就向前方横扫而去。 枪头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冲的最前面的韦家子弟脸上,发出一声闷响——‘咚’! 挨打的这位韦家子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如同一颗旋转的陀螺一般倒飞出去,嘴里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液,其中夹杂着几颗破碎的后槽牙。 最后重重地摔倒在地,四肢朝天躺在水洼之中,捂着肿胀的脸颊痛苦地蛄蛹着身体,明显是再起不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人为之一惊。 少年左右的两大护法见此,也顾不上心中震惊,急忙夹着马腹拥至少年身前。 一位年纪稍长一些凑过到少年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公子,你怎么突然就动手了,不是说好,要让韦家知难而退么?” 为首少年,也就是乔装打扮后的李斯文动作一滞,讪讪道: “某本来也没打算动手,但看这群韦家子弟的表现,不像是会委曲求全的。但谁知道他们都是花架子,不会打架冲这么前干嘛...” 徐建无奈的叹了声,心中感慨着,哪怕是从仙人手上学艺归来,可公子还是那个公子,动手动的永远比嘴快。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族老心中暗暗叫苦,心中满是懊悔。 这群小子平时被自己宠的太厉害,都分不清是非好坏,现在可好,竟然在谈判的时候就率先动了手... 只要咱们吃点亏、忍让点,或许就能顺利地将这群人糊弄过去,可事到如今,即使自己出面想挽回局面,恐怕也不太可能了。 想到这里,族老不禁皱起眉头,这要是真闹起来,耽误了先祖迁坟的吉时,那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啊! 那些兴冲冲跑过来的韦家子弟更是傻了眼,你这人讲不讲点道理,说打人就打啊,你不应该先和他们讲理么? 韦挺见自己大儿子挨了打,当下便是气血上头,厉声道:“狗贼好胆,竟敢伤某韦家子弟,就不怕某禀奏陛下,十六卫大军清缴尔等么?” 李斯文好笑的摇摇头,就是担心李二陛下知道了这事为难自己,所以他们这一伙人才在单鹰的提议下蒙上了面。 韦挺这家伙果然是读书读傻了,都没看见他们的真面目,也敢如此叫嚣? 于是冷哼一声,扬言道:“少在那里犬吠,就算皇帝老儿知道此事派了兵,先清缴的也是你们这群鱼肉百姓的人上人!” 见韦挺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李斯文紧接着又道:“别以为爷爷某不知道。” “这些韦家子弟平日里就仗着家族的权势,为非作歹,欺压百姓。” “而你们杜韦两家,更是家家相护,趁着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朝廷顾不上你们,就大肆抬高赋税价格。” “让无数平头百姓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无奈下只能卖身与你们。” “有你们这些恶贼奸贼挡在前边,某才不担心皇帝老儿的亲兵,要死也是你们先死!” 谎话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这句话就犹如一把锋利宝剑,直刺韦挺的心窝,只瞬间,韦挺就变得面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得厉害,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因为他知道,这少年所言非虚,句句为真。 虽然这些强取豪夺之事,都是家中的族老在暗中操作,但要说自己这个家主对此毫不知情,这话就连韦挺自己都不信。 即使真的是两眼昏花,没能察觉到族老们的小动作,可每年家里那源源不断的财富进项总不会说谎。 这么多的地契流入自己的腰包,作为家主的他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只是,见无数拮据的韦家子弟因为这些不义之财,而过上了好日子,韦挺就算有心制止,也只能无奈默许。 无话可说的韦挺,只能用无比愤恨的眼神死死瞪着眼前少年,仿佛要透过他脸上的围巾,看穿他的真面目,把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狂贼休在这里胡言,某韦家一向堂堂正正,以家风肃正闻名于世,又岂会做出欺压百姓之事!” 这些心中包含正气的韦家子弟们,哪里忍受得住这个山贼头子如此信口开河、胡编乱造,立刻破口大骂起来。 然而,当他们转头看到家主韦挺的反应后,各个也都明白过来,原来这山贼说的,才是事实! 本来义愤填膺的韦家子,纷纷羞愧的低下了脑袋。 原来这群来捣乱的山贼,才是占据大义的一方,他们这些整日埋头苦读圣贤书的读书人,才是真正罪恶的坏人。 第403章 老姜虽辣,也怕挨刀(一) 就在全场气氛凝重,只留呼啸而过的秋风时,冷眼旁观已久的族老终于是站不住了。 再这么等下去,他家好苗子的脊梁骨就要被这位恶客折断,再也直不起来了! 韦挺正处进退维谷之际,突然听到身后迟缓脚步声,扭头一看,却是叔父走了过来。 韦挺急忙迎了上去,愤然而道:“这厮来势汹汹,怕是不好对付。” 族老笑呵呵的摆摆手,在韦挺的搀扶下来到道路正中,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的瞪着蒙面的李斯文,同时淡淡的对着韦挺吩咐道:“你先退下吧,这里交给老朽来处理。” 韦挺松了口气,小心退到一旁,叔父虽然上了年纪,但城府和话术却远在自己之上,有他上场,应该能拖住那恶贼。 算算时间,他派家仆请来的援兵,现在也该出城了。 李斯文冷冷的看着退后三步的韦挺,随后将目光转向这位来者。 只见这人虽然老态龙钟,但步伐依旧稳重,手中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身着华丽锦袍,却不见一丝老人该有的和蔼,反而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阴翳,扑面而来。 李斯文看着这人脸上密密麻麻的老人斑,心中不由暗骂几声。 这韦家也真够不要脸的,竟然叫了个没几年好活的老头子过来当替罪羊,这就是世家的黑暗么,真特么长见识了! 族老先整了整衣衫,旋即面向李斯文,一脸严肃的缓缓问道:“这位公子不知来此所为何事?若是有什么误会还请详细说说,以免伤了咱们两家和气。” “不必多说,老东西,今天这条道某是劫定了!” 听李斯文如此侮辱族老,韦家老少纷纷脸色大变,眼神怒视。 族老虽然已经七老八十快到入土的年纪,但在韦家却是最德高望重的存在,可以说,在场每个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对于韦家来说,更是不容侵犯的权威。 面对李斯文如此轻蔑而又寸步不让的回答,族老面不改色,而是先细细打量了李斯文一遍,一脸羡艳的岔开话题: “公子真是好一个少年俊才,不知可否请教姓名。” 李斯文被这老东西热切的眼神看的心里直发毛,冷哼道:“爷爷某乃天生地养,无父无母,何来的姓名!” 此话一出,不仅是族老拱手动作一停,就连他左右的徐建和单鹰也是脸色一呆。 公子啊,这话可不兴说! “哈哈哈哈,公子可真会说笑。” 族老笑呵呵的拍着手,赞叹一声,又疑惑道: “可老朽所见,公子身上衣着虽是麻衣却一点也不脏乱,即使破旧也是故意为之。” “更不要说公子的皮肤白皙如雪,谈吐亦有大家之风,可一点也不像是天生地养能长出来的。” 李斯文心中一跳,这老东西眼睛真是毒的厉害,韦挺和自己对峙了这么久都没发现的问题,这老贼刚过来就挑破了。 这可有点坏了事,自己乔装打扮就是不想过早暴露身份,山贼急眼做了杀孽是常事,但两族世家起了小矛盾,自己就跑来动人家阴宅... 第404章 得寸进尺,小要求 劫灵车这种事一旦爆出去,自己就算有理也得变得无理,而李斯文最担心的是——和自己有旧怨的那些关陇世家,会以此攻讦自己。 突然,注意到韦家族老搭在拐杖上的双手,正止不住的颤抖...李斯文双眼微眯,心中有些疑惑——这老东西不会是在晃自己吧? 于是厉声喝道:“你个老东西少管老子,老子天生丽质的事你也要问!” 李斯文顶了两句,心想着可不能再让这老家伙开口,以免自己着了道。 于是抢话道:“爷爷还没问你呢,姓甚名甚,是否能主事,老子可没那闲工夫和你们这群奸贼闲谈。” 族老见自己的试探落空,有些遗憾但表现的仍是不紧不慢。 笑呵呵的点了点头,阴翳的老脸上一片和煦:“回公子,老朽就是家里辈分最大的那个,当然能主事,这件事还请公子放心。” “至于姓甚名甚...老朽就是个小人物,入不了公子的耳朵。” 李斯文却不想再让他多说,这老东西坏得很,自己想不中套还得逐句分析,太费心神,朝廷上也就算了,可现在自己才是拳头大的那个,为何还要和他玩什么话术。 于是抬手指着,急忙打断道:“少特么废话,你是不是小人物,老子自有定夺!快快道来!” 族老见自己刚开始铺设的话术就这么夭折了,恨恨的斜了李斯文一眼,回答依旧恭敬: “好,好,既然公子如此性急,那老朽便直说了。” 见李斯文面露不耐,族老紧接着道:“老朽名为韦约,身份嘛...算是家主的六叔父,不知公子对老朽这个小人物,可否有印象?” 韦约抬起枯皮老脸,三言两语间又是一次试探。 他年轻的时候曾任隋太子洗马,虽然品级算不上高,但因为涉及皇室,身份还算隐秘。 这样就带来一个好处——能知道他的人,家里肯定不是几辈子泥腿子或者寒门出身。 起码家中老人曾经的品级到了一定地步,才会知晓他的姓名。 而要是这位公子认出了这个名字......别的不说,至少排除了周至县来人的可能。 韦挺父亲,也就是自己五哥韦冲逝世的时候,自己可是把县内所有前朝老人、有关文书...也一并送下去陪他。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李斯文连大唐如今的大小官员都没认齐,又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北周时期的老古董。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徐建,侧身过去小声询问道:“徐叔,你认得此人?” 徐建面色凝重的看着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家伙,深吸一口气,点头回道: “认得,老爷子当年给某们讲过逍遥公的轶事,自然知道逍遥公最宠爱、脾气也最是喜怒无常的小儿子——韦约。” 说话间,徐建有些迟疑,小声道:“只是据家里情报,前些年就没了这韦约的消息。” “老奴当时还拍手称奇,说上苍怎么突然就收走了这等千年祸害,今日见了明悟,原来这老东西当年是肃清了周边探子,从此深居浅出了。” 李斯文凝重的点了点头,徐建虽是轻描淡写,但也能听出来这老东西就为了将自己隐藏起来,当年没少做杀孽... 不由地心底一寒,这老贼好狠的心肠。 但他心里不是害怕,而是想到——当年,若是韦家子弟里也有别家收买的探子呢...虎毒尚且不食子,不愧是被徐建列为千年祸害的老贼! 等他回到马身坐好,杂乱心绪已然平复。 缓缓转头看向恭候多时的韦约,语气平淡道:“某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想来...以你的岁数,也确实能做得了主。” 韦约闻言不由的心中一叹,这公子好高的警惕心。 自己接连三四次下套却一次都没中,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各家里出类拔萃,在官场里沉浮多年的人精。 可这人,才多大岁数... 慕地,韦约突然心生一种无力感,就算这次韦家能顺利度过危机,可下次呢,下下次呢,这人可以一次次的卷土重来,但自己可未免还能庇护韦家第二次! 韦约盯了李斯文良久,最终长长叹了一声,心意阑珊的摆手道:“世人曾称老朽狡诈如狐,心狠如狼,却不想今日棋差一着败给了公子。” “老朽认栽,还请公子出口吧,老朽代韦家应下来便是。” 见这伙山贼只是吓唬人,根本不动手的样子,他也算明白了,这群人之所以劫道,肯定是有所求,还是很过分的那种。 既然能商量,那一切都好说。 先祖和几位长兄的遗体都被人拦住当成了筹码,难不成自己还能舍了他们? 真要这么干,都不用说别家人要如何污蔑,就是韦挺这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傀儡家主,也得和自己翻脸不成。 自己都快八旬,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了,还要什么面子,与这些外物相比,家族的延续才最重要。 想清楚了自己的底线,韦约强作精神,等待着李斯文的条件。 而对面的李斯文见韦约一下子服软,还搞不懂为什么。 观察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不对,于是似笑非笑的看了他几眼,答应的这么爽快,也不知道一会变不变脸。 “既然如此,那某也不和你废话了。” “首先,某要求你将韦家这些年里,强取豪夺的地契尽数归还原主,还有那些不得不卖身与你家的百姓,你们也要放他们自由。” 韦约脸皮抖了又抖,他哪里还听不出来,这伙恶客的目的,就是为了那群贱民! 可令他不解的是,也没打听出哪家贱民有这等关系啊,就算当时疏忽没问出来,可你有这么硬的关系,你干嘛要在韦家做奴做婢到今天,你有毛病吧? 韦约干瘪的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强颜欢笑道: “好,今日是老朽家先祖迁坟的日子,耽误不得。” “但不管公子与那些贱民有何等交集,老朽答应公子,等迁坟结束后一定亲自将他们的奴籍送至县内官府注销,还他们一个自由!” 李斯文心中冷笑不止,都这个时候了,这老东西还在敷衍他。 程大兄都提前说过了——杜韦两家就是周至县的土皇帝。 官府?那不就是皇帝的手脚么? 还送至官府,说的真好听,怕是那些百姓自由了还没一炷香的功夫,就会被想讨好韦家的不良人绑着,再送回去。 念及至此,李斯文虽心生不满,决定给他上上强度。 于是还不等韦约将话说完,李斯文紧接着打断,又道:“最后,某还有个小小的要求,还望老人家满足。” “公子请说。” 听到是小要求,韦约心中万分疑惑,刚放松下去的心就又悬了上来,祈祷他所说的真是个小要求。 只要是不过分的小要求,答应就答应了,就是再提两个他也不是不行...可不能因小失大,再耽误了迁坟的吉时。 韦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中焦急,在这么拖下去太阳就要出来了,遗体见光可是极大的忌讳! 李斯文似笑非笑的提议道:“既然老人家如此爽快,那某便直说了!” “公子请说!” “某要求你们韦家,将这些年所有的罪证全都编纂成册,然后交予长安大理寺处!” “如何?这个要求不求钱不求权,对老人家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吧?” 李斯文慢条斯理的说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就不信你这个老登还能忍的下去! 而结果也是不出他所料。 韦约饶是修身养性这么多年,自诩心胸宽阔,也被他这无理至极的要求气的不轻。 还将罪证编纂成册交给大理寺,你怎么不说让他们束手自缚,给那些贱民磕头认错? 这要求还实在一点。 韦约当下便变了脸色,他只觉得这年轻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仅凭三言两语就想让他韦家认伏,简直不要太过分。 于是用拐杖重重的敲在地上,声带怒气,一脸阴沉的道: “小公子这小小要求,未免也太过了!老朽给你几分薄面,你还敢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李斯文心中好笑,脸上仍然波澜不惊,语气平静道:“在某看来这个要求算不上过分,相比以老人家你的手段,想要集齐多年罪证,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才对。” 韦约听了这冷嘲热讽,当下身体便气的发抖,老眼圆瞪死死的盯着这个小年轻,但见他如此坚决的态度,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答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光是自己手上的证据,交上去韦家都是死路一条。 就是他今天死在这里,也不能让韦家血脉断在自己手上。 可要是不答应...韦约眼神越过李斯文,紧紧盯着他身后那群跃跃欲试的骑兵,心中默默估算着如果非要拼个鱼死网破的话,韦家能活下来多少人。 第405章 贞观年,不讲武德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忽闻后方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个本应该苦眉愁脸的韦家子弟,此时竟然忍不住的开始大笑。 至此,韦约心中顿时就有了底气——他家的援兵到了! 原本还算得上慈祥的脸庞瞬间变得狰狞扭曲,怨恨和恶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李斯文,嚣张叫嚷道: “呵呵,臭小子,别以为带着几个骑兵就能在这里耀武扬威...这里可是周至县,韦家的周至县!” 得意忘形之下,竟然口出狂言,说出了心里话: “就算皇帝老儿亲自来了这里,也得乖乖给老朽奉茶行礼,你算个什么东西!” 韦家上下也是挺直了腰杆,族老威武霸气! 既然自家援兵都已经到了,还跟这个恶贼浪费口舌干甚,并肩子上就是了! 至此,躲藏在各个角落的韦家子弟,也纷纷的冒了出来。 眼神死死的盯着李斯文,只待族老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拿下这伙恶贼,扒皮抽筋,拿他项上人头告慰先祖之灵! 李斯文身旁的单鹰见此,当即就变了脸色,紧紧勒住缰绳,眼中杀气满溢而出,当下便要领兵冲过去,踩死这群愤慨激昂的韦家子弟。 然而,李斯文却提前挡在了单鹰路前,拦住了还没起步的骏马,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个突然有了底气的韦家族老。 若是他想的不错,应该是之前逃走那人,请来的援兵到了。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大不敬的话...这下好了,就算李二陛下追究起来,自己也是有功无过,最多挨个不痛不痒,前斩后奏的训斥。 “公子——”单鹰不理解李斯文为何要拦住自己,当下便目眦欲裂的厉声喝道。 而他话音刚落,韦约就嘶哑着大笑,缓缓拔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长刀:“臭小子,真以为老朽会怕了你?” 他的笑声满是得意,似乎已经是胜券在握。 而单鹰听到这话更是怒火中烧,但他还是强行压制着冲动,等待着身前李斯文的命令。 李斯文扭头对单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单鹰虽然心急如焚,但见自家公子脸上平淡,缓缓放开了夹住马腹的双腿。 与此同时,韦约见对方迟疑,更加嚣张地说道:“真以为老朽是在和你讨价还价,年轻人,你还是涉世未深,太过单纯了。” “老朽在等援兵包围,你在等什么!” 随着韦约的一声大喝,四周顿时响起了阵阵沉重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四面八方都有大批人马赶来,为首的人身穿青绿色官袍,显然就是周至县的县令。 来自周至县兵马手持长枪利刃,各个面色肃然,显然是来者不善。 除了在李斯文眼皮子底下的韦挺和一众子弟纷纷拔刀外,隐藏已久的一众家仆也纷纷现出身形,围了上来。 此时,局面变得异常紧张,三方人马围成三层。 最中间是韦家几十号子弟、家仆,中间一层是李斯文带来的百人骑兵,最外层则是姗姗来迟,却是全副武装的官府兵马。 整个山野都是一片肃杀之气,双方剑拔弩张,只需一个信号就会爆发激战。 李斯文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家伙,伸手从腰间拽出金鱼袋,塞给了右手边的徐建,侧身低语了几声。 原本紧张到冒汗的徐建当下便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了声后,就带着徐有田几十号人,毫不犹豫的转身,骑马离去。 李斯文重新坐回马鞍,身体挺得笔直,看了一眼还在洋洋得意的韦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突然,一双星眸中闪过寒光,笑眯眯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低沉却清晰可闻: “韦约,你这老贼果然实在暗中勾结前朝余孽,密谋造反。今天,本蓝天县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擒拿斩杀尔等这些叛逆,也算是为君分忧了!” 话音未落,只见李斯文手中长枪猛然一抖,裹着枪头的麻布瞬间被甩开,枪尖闪烁着寒芒。 下一刻伴随着一声骏马的长嘶,李斯文手臂一挥,手中长枪便犹如一支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犹如飞矢,更胜一抹流星,径直飞去。 “你——” 韦约看着越来越大的枪头欲要躲闪,可他老迈到不听使唤的身体,有哪里赛得过含怒而出的长枪。 只能是瞪大双眼看着迎面而来的长枪,想要说些什么,但话未出口,就感觉胸口一阵剧痛袭来。 都来不及惨叫一声,就被长枪扎中胸膛在空地腾飞片刻,狠狠落在泥泞的山道上。 止不住的鲜血染红锦袍,和地上掺杂着泥沙的雨水混为一体。 霎时间,还在对峙的三队人马都傻了眼,这...流程不对吧,还没开始谈判呢怎么就闹崩了? “你——” 年轻人...不讲武德! 韦约这才反应过来,瞪大老眼,不敢置信的伸手遥指着,还在马上坐的稳当的李斯文,旋即扑通一声平躺在地上,明显是离死不远了。 李斯文像是看穿了韦约的心声,冷笑一声:“现在可是贞观年,谁还讲武德!” 还是韦家子弟先反应过来,即使兼并土地、对皇帝不敬...算他家的不对,但你也不能直接动手啊,这可是他家仅存的遗老! 怎么办? 一众小年轻纷纷紧握手中兵器,看向家主韦挺,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冲上去缉拿这个恶贼。 韦挺脸色几度变换,他虽然被李斯文的果决吓破了胆,但将这群山贼包围住的官府兵马还是给了他不小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命令道:“兵分两路,一路尝试突围联系上外围的援兵,一路跟某去营救叔父!” 韦挺话音刚落,这群憋了一肚子气的青壮便嗷嗷叫着冲了上来,仿佛要将李斯文生吞活剥一般。 而李斯文也是浑然不惧,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催马前行,同时伸手抓住插在韦约身上的长枪,轻松地将其拔起,甩掉了红缨上的血渍。 单鹰则带着剩下的家兵,死死护在李斯文身前。 只是韦家这一行人里除去妇孺老小,冲上前青壮年可不在少数。 单鹰神情凝重深深吸了口气,等再睁开眼,犹豫的眼神也变得果决。 即使再不愿为了一众小娘而与韦家结下死仇,但为了保证公子安全,他也只能无奈的挥舞手中长枪。 凡有胆接近者,无不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闷棍,躺在地上哀嚎。 而听到内圈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喊杀声,前来解救韦家的周至县县令顿时脸色大变,暗叫一声不好。 这群山贼竟然敢在韦家...他的地盘上惹事,简直不把他这个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他赶紧指挥着手下准备冲锋,却早有准备的徐建领着一众老兵挡住了去路。 县令眼皮子不停地抽动,光凭这伙骑兵手上家伙,还有令行禁止的默契,他心里就清楚这丫的就不是山贼,这特么的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天杀的韦家,你到底从哪惹来的这伙人!县令心中止不住的暗骂,他还想着凭这份人情拉拉韦家关系,却不想是惹到了大麻烦。 但眼看着自己这方的攻势越来越疲软,县令也明白再耽误下去别说解救韦家人了,自己也得搭进去。 于是心一狠,咬牙拔出了挂在马鞍上的横刀,准备带领亲卫加入战团,将那个发号施令的中年拿下。 他相信只要能解决那个中年,剩下几十个老兵根本就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但谁知道他刚准备喊一声‘随某冲锋’,就被身后的一声大喝吓破了胆:“狗官,拿命来!” 随着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吼,七八个体型彪壮,笑容狰狞的大汉突然就从后方猛冲过来,像是冲入羊群的饿狼,每个眼中都透露出兴奋。 一马当先的是个独臂壮汉,一口好牙紧紧咬着缰绳,独臂将一根长槊挥舞的虎虎生威。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伴随着一声凄惨的嚎叫声。 士兵四处横飞撞到同伴,场面一片混乱,根本就没有一合之敌。 我嘞个亲娘啊...县令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也只能惊慌失措地挥舞着手中的横刀,声音颤抖地高声疾呼: “来人,快拦住他们!” 一边疾呼,县令却不由的骑马后退,生怕带头的那位黑脸壮士一个不小心,把长槊拍在自己脸上。 这群人到底什么来路,怎么这么凶悍? 别说是以一当十了,他觉得这些家伙各个都是一骑当千的主。 虽然只是七八个人悍不畏死的冲锋,但给县令的感觉,却像是千军万马,势不可挡。 眼见这黑脸大汉拍落最后几个骑兵,拎着长槊径直的朝自己这边赶来,县令也顾不上什么韦家的人情了。 心机急转之下猛夹马腹,丢下自己带来的几百士兵...跑了! 县令是跑了,但跟着他准备喝口汤的县令散官却傻了眼,你个狗,跑就跑呗怎么不叫上某! 徐建看着一不留神就跑的没影的县令,气得要死。 但因为还要拦住这群还没搞清楚状况,依旧试图冲锋的士兵们,无奈只能看着县令溜走。 但还是忍不住的咒骂几声,天杀的狗官,一脸胆色都没有! 第406章 活捉韦挺,韦家认伏 见自家老大就这么跑了,本来就敌不过这些百战老兵的士兵们,顿时士气全无,哪里还有和这些老兵们拼杀的勇气。 徐石头大喝一声,带领身后兄弟们不过几个冲锋,就将这些人冲的人仰马翻,勉强站起得住的也纷纷脸色大变,选择趴在地上卸甲投降。 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上过战场退役的老兵,虽然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条命,选择到这里享清福... 但这种只有军队冲锋才会产生的气势,他们怎么可能忘记!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哪是一群山贼流寇,明明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真特么没意思!” 独臂壮汉徐石头忍不住啐了一口,还以为这次随公子前来闹一场,怎么也能过过瘾,结果这才刚热完身,这群士兵就跪了! 徐有田也是连连苦笑,将被五花大绑着,一身青绿色官袍的县令散官扔到了徐建马下。 “阿建,没逮到县令,拿这个县令散官交差吧。” 徐建看了看脚底下闭眼装死的散官,又看了看手里紧握着的金鱼袋,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还以为能有多危险呢... “石头,你留在这里看管散官,某和有田需要先行一步。” “好!”独臂壮汉翻身下马,一脚将散官踹翻在地,拍着胸脯保证道:“阿建你就放心去办公子交代的吧,这里有某定不会让公子少一个毫毛!” 徐有田也点点头,徐石头是他们几个里最能打的那个,有他在,自家公子应该出不了问题。 交代完事宜后,徐建带着几个老伙计调转方向,向着周至县疾驰而去, 而圈内,在单鹰和一众老兵的保护下,李斯文顺利活捉了韦家家主韦挺,将他高高挂在了枪头。 另一手持横刀,斜指着那些背靠着背,围成一个个小圈的韦家子弟们,冷声说道:“想必你们也听见了外圈动静,你们请来的援兵已经败了!” “别心存侥幸,赶紧投降,不然...你们家主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韦挺虽然被挂在枪头但依旧清醒,听到李斯文的劝降,他赶紧瞪大双眼盯着剩下的韦家子弟,希望他们可以不惧生死,奋起抵抗。 只是,这些被寄予厚望的韦家子们,却一个个的沉默不语,满脸血污,忌惮的看着活捉了家主的山贼。 那神色,明显是不想再战。 见这群小辈们竟然如此贪生怕死,还没怎么动手就想着投降,韦挺简直羞愧欲死,自己还不如就这么死了,起码还能留个誓死不屈的美名。 但现在,他却成了韦家投降最好的理由,真是耻辱! 而还在负隅抵抗的韦家子弟们,默契低头假装没注意到家主的眼神。 只闷头左瞧右看的,最终不约而同的,将决定权交给了最开始冲在最前,被打掉了几颗后槽牙的那个韦家子身上。 枪头上挂着的可是你爹,赶紧给个态度! 韦待价深吸一口气,用力拄着横刀,艰难的撑住身体,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目光不停地扫过四周,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他韦家有骨气敢拼命的,都在刚才乱战中冲在最前,大多没命了...自己的亲弟弟韦履冰,平时那么不着调的一个人,却是最勇猛的一个。 还有韦诸章、韦东飞...一个个昔日里曾把酒言欢的好友,如今却是满脸血污的躺在地上,再没有机会一齐谈笑。 韦待价扭过头,注视着身后这些被吓破胆的韦家子,心里满是悲愤。 尽管想要为这些死去的亲人朋友报仇雪恨,但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得给韦家留个根。 他默默攥紧手中刀柄,先是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叔爷。 虽然是昏迷不醒,胸口止不住的淌血,但仔细看去还可以发现,他的胸脯仍有着微弱的起伏,显然还没死透。 韦待价恨恨的啐了一口,低声咒骂着,这老东西怎么这么能活... 虽然韦约这个族老平日里对年轻一辈,确实是照顾有加,但已经内定为下一代家主的韦待价,又如何不知道韦约这些年的作为。 仗着自己年长望重,不停地打压性格守旧的阿耶,迫使阿耶为他的强取豪夺打掩护,对那些被迫卖身的可怜民女,更是动辄打骂甚至杀害 可以说,今日韦家遭遇如此横祸,绝大部分责任都要归咎于韦约这个族老。 韦待价忍着疼痛深吸几口气后,抬头看着枪杆上的父亲,虽然是脸色惨白如纸,但好在性命无忧,最多是心神受了些冲击。 见此,韦待价也不愿意再多抵抗,为了族老一人赔上全家。 事情缘由他都听明白了,是自家族老强买土地,结果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这才被气不过的人家打上门来兴师问罪。 就算是闹上朝廷,也是他们的不对。 赶紧认伏赔礼道歉,把这个灾星伺候的满意了才是正理,至于损失的名望,金钱...那些可以慢慢补回来,只要人还在,韦家就死不了。 思索至此,韦待价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尽管全身疼的厉害,止不住发颤,但他还是强撑着身体,努力站稳不露怯。 随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道:“某...代韦家认栽了!” 说完,韦待价便疲倦的闭上双眼,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可他此言一出,本来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韦约,顿时就睁大了那双浑浊老眼,眼神中满是悲愤。 他艰难的竖起胳膊,直直的指向了这个没骨气的孙子,似乎是有什么要交代的,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微弱的声音。 最后胳膊重重落地...心气全消,死不瞑目。 一直注意着老东西的韦待价心中不禁叹了声。 虽说心里满是怨恨,都是族老的贪婪才为韦家招来如此大敌,但也不得不承认,族老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韦家兴盛。 他还依稀记着,武德年间家里揭不开锅,一天三顿都是稀粥菜叶子,而短短几年,他家却成了钟鸣鼎食之家... 没想到,就这样突然的天人两隔了。 韦待价平静的注视着,族老那死寂却仍保留着悲愤的眼神,虽然心里是自责又愧疚,但也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必须保证韦家的延续。 韦待价强忍着心中悲痛,“扑通”一声,毫不犹豫的选择跪倒在地,卑微的对李斯文请求道: “小弟身上沾了血,算是犯了忌讳,就算是将先祖迁回原址也不能亲至。所以事后赔偿等事就交给小弟处理。” 韦待价虽然脸上不说,但其实心急如焚,眼见着天色就要明朗,先祖再不入土,怕是要见光,这可是天大的噩兆! 于是紧接着恳求道:“还望公子能先放过家里这些女眷,让她们将先祖安葬,莫要让先祖遗体误了吉时!” 李斯文扭头看了一眼断气的韦约,在韦待价一脸祈求下点了点头:“你家先祖某无意冒犯,可以走。” “但是这老家伙不行。” 韦待价脸色明了又暗,心中犹豫不决。 一边是家族中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另一边则是素未谋面的十几位先祖...内心一番权衡后,他无奈地点头答应了李斯文的要求。 默念着‘族老勿怪’,也不敢再做纠缠耽误时间,赶紧点头同意道:“...就听公子的吧。” 随着李斯文的一声令下,骑兵们迅速让开道路,露出了身后一个个卸甲自缚的援兵。 见此,韦待价心里最后一份挣扎也消失殆尽。 送葬队伍再次启程准备去前方调转方向,载着妇孺老小的车,一辆接着一辆的从这队人马身旁经过。 留在原地的一众青壮,都默默地站在原地,注视着这个摘下面罩,露出真面目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虽然恨不得他去死,但也不得不由衷的感慨一句,大丈夫应如是! 随着队伍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之外,韦待价拖着蹒跚的步伐,走到李斯文面前,语气诚恳道: “公子...能否请您先将阿耶放下来?他年事已高,恐怕承受不了这样的折腾。” 然而,李斯文却平淡的摇了摇头。 虽然这韦挺没有像韦约那般口出狂言,但作为家主,他不可能不清楚韦约暗中的动作。 如果说韦约强买土地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那韦挺至少也算个助纣为虐的从犯,要是让尚且英名的李二陛下知道了,要他一条小命?那都算是轻的。 至于韦约的一条人命...《贞观律》中有八议的规定。 议亲—皇亲国戚、议故—皇帝旧故、议贤—德行高尚之人、议能—才能卓越之人,议功—功勋卓越之人、议贵—三品及以上官员或爵位之人、议勤—勤俭辛劳之人、议宾—前朝后裔。 这八种人在律法上有一定的豁免权,程度从前到后依次递减,而皇室之人哪怕杀了几个乡绅,只要交够了钱就能抵罪。 而李斯文这个三品开国县公,外加将来的公主驸马,当然也算是皇亲国戚、贵族和有功之人。 别说是个作恶多端的前朝老臣,就算他是个朝廷命官作恶,被自己宰了...那也是自己有理,皇后得护着! 想到这,李斯文还有些纳闷,程大兄不是说是杜韦两家一起迁坟么,怎么只看见了韦家,杜家人呢? 这天都要亮了,杜家人不会是鸽了吧? 他弄这么大场面,主要原因就是其中涉及到了李二陛下逝去的爱卿——杜成公杜如晦。 要不然只是个辉煌过,但还没缓过劲来的韦家,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对了。” 李斯文看了看战战兢兢的韦家众人,又看了看挂在枪上跟个破麻袋一样的韦挺,‘砰’的一声便甩在了地上,落地之后闷哼一声,再无动静。 韦待价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要说阿耶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么暴力,但看看李斯文背后一群凶神恶煞的家兵,识趣的停下了想要骂人的动作。 强忍着心中不满,换上一副恭敬表情,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公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因为李斯文没穿着那身极具辨识度的紫袍,象征身份的金鱼袋也不在身上,而是被他交给了徐建。 所以饶是这群韦家人已经听了他自报家门,但也不敢相信这少年真是如雷贯耳的蓝天县公,只愿用‘公子’来称呼。 李斯文翻身上马,稳稳坐好,这才手持长枪,遥指着周至县方向,不容置疑的命令道:“带上你们家主,带路!某困了乏了,想去韦家歇歇脚。” 在韦待价一脸的惊恐下,李斯文露出一丝狞笑。 他可没忘了带着兵马来找麻烦的周至县县令,还有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留守在家里的韦家族老们。 现在,他就要去闯一闯被程大兄讳莫如深的龙潭虎穴! 第407章 碾过去,生死不计 周至县,韦家大宅。 因为年轻时受过伤导致跛脚的韦挺长兄韦德运,此时正坐在大堂内,一脸急切的等待着家仆传来的好消息。 周至县县令已经带着几百兵马赶去支援了,也不知道碰没碰上,战况如何... 而在这时,正堂大门突然‘砰’的一声被猛地撞开,还不等韦德运起身训斥,就见到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县令,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满脸的惊慌失措。 “张大人为何如此匆忙...是不是前方有了好消息?” 韦德运踉跄着身体,快速走到县令身前将他扶起,虽然心里着实看不上这个唯唯诺诺的官员。 但从小被当成家主培养,学过官场厚黑学的韦德运,还是懂得什么叫表面功夫。 “大老爷啊,咱们还是赶紧逃命吧!那群山贼实在太凶残了,某带去的三百将士,全都阵亡了!” 县令一脸的后怕,紧紧揪着韦德运的衣袖,焦急说道。 韦德运脸上笑容瞬间凝滞,愕然问道:“张大人你说什么?” 县令颓废的摆了摆手,艰难起身回道:“哎,没时间解释了!大老爷,你家人脉广,在县里认识的人多,快快将其他家叫来,准备出城抵御山贼吧!” “好!”见县令脸上惊慌不像假的,韦德运当下便瘸着腿走了出去。 此时,李斯文等人正包围着一辆马车,强迫着韦家车夫一路加速,在韦待价的应付下进了城门,绕过三四条巷子,最终停在了一家占地极广的大宅面前。 韦家子弟有些已经先行溜回家里,通风报信去了。 等李斯文一行人赶到时,韦家已经是全副武装,光是门口就站着几十个手持斧钺钩叉的家仆,有些迟疑的看着这一伙披甲持刀的‘山贼’... 天杀的韦德运,不是说是山贼么,你家山贼能披着全甲! 李斯文瞄了一眼家仆,架着马来到马车一侧掀起车帘,看了一眼躺在车厢里早像是在做噩梦,紧皱眉头的韦挺,心里有些无语,这家伙心真大。 至于那个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彻底凉透的韦约...说实在的,他对手里多了条人命这种事,实在没什么实感。 心中忐忑,甚至远远不及当年自己作为手术助手时,第一次经历人命在自己面前缓缓流逝时,那么强烈。 那一次,是即使主刀医生几度力挽狂澜,也没有救回的下腔静脉巨大漂浮血栓患者... 即使那位患者的家属表现的足够通情达理,没有因为手术的失败而责怪医生,也没有闹事,事后才送来几篮子土鸡蛋感谢他们。 但直到他成为一位合格的主刀医生后,这名患者依旧历历在目,时刻不敢忘。 李斯文闭上眼睛长叹一声,他其实也不愿意多做杀孽,但却不得不做。 但光是前不久韦家族老韦约,不小心暴露出的阴狠与野心,就很难让他相信,如果这次自己放过了韦家,他们会展开何等猛烈的报复。 即使老爹重兵在握,简在帝心,但威势也只能笼罩所处的并州,至于长安治下的郡县,实在是力有不逮。 而自己虽然看上去风光,但因为年纪太小,即使品级够了但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权势,名声到不了这里。 所以即使自己摘下面罩露出真容,这些韦家人依旧没认出自己,甚至将自己自报家门的话当成了笑话。 这要是还在长安,自己刚到谁家门口,管家就能一眼看出自己身份。 另一方面,自家大部分产业都留在老爹的封地,可以不把韦家放在眼里,但终究是鞭长莫及,他不得不为周至县内的百姓们考虑考虑。 以韦家暴露出的嚣张气焰,事后可能不敢追究自己的责任。 所以他敢肯定,无处发泄怒气的韦家,一定会将族老的死因归结到百姓手里,到时候,天知道周至县会迎来什么样的地狱。 开玩笑,自己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给百姓们伸冤,要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周至县的平民陷入水深火热中,自己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敢自称本公。 被一土地主家踩了面子的县公? 还是将他们一棍子打死吧。想到这里,李斯文睁开眼,愈发坚定之前的计划。 而看着越聚越多的韦家家仆,他轻声吩咐道:“列阵,从大门碾过去,不计死伤!” 头一次带兵的单鹰听闻命令愣神,但心里忠诚还是让他不敢质疑,有些紧张的应道:“是!” 旋即拔出马鞍上的横刀挽了个刀光,越过一众家仆,遥指韦家大宅正门,同时对着身后那些咧嘴大笑,明显还没过瘾的老兵们下令道: “全军听令,拔刀列阵,准备冲锋!” 不需要战术,更不需要什么谨慎。 在离韦家大宅门口几十丈距离的空地上,近百位老兵齐刷刷的拔出横刀,在身下战马的嘶鸣声中,就这么笔直的冲了过去。 凌乱而有致马蹄声仿佛要震碎地面,气势更胜千军万马扑面而来。 几十个韦家家仆面露惊恐,好像自己变成了战车下的微小砂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车轮碾碎自己,扬起片片沙尘。 一阵阵嘶声哀嚎后,骑兵队伍踩着血花踏进了韦家大宅。 在韦待价的带领下穿过花园,顺着青石板路停在一处大院前,院中五六间正房簇拥着正堂,左右各是厢房环绕,四通八达的,比之汤峪农庄也是丝毫不差。 正和县令交流的韦德运,一听到外边马声嘶鸣,便在几位侍女的搀扶下,有些焦急的冲出内院,只留县令苦着脸的处理着什么。 一出正堂,迎面就见到一群杀气腾腾的骑兵列成军阵,杀气腾腾的注视着自己。 而当韦德运看到马蹄、马腹以及骑兵腿部上,正滴答着鲜红的血液时,忍不住的身体一颤,来者不善呐... “你,就是韦家最后的话事人?” 听到这个还带有稚气的嗓音,韦德运忍不住瞳孔一缩,看着被这群骑兵拥护着,一身破烂麻衣,皮肤白皙,脸上挂笑,好像是前来做客的俊朗少年。 焦急追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把家主他们怎么样了!” 李斯文有些不满看向韦德运,抬起手中长刀,低声道:“不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先回答某的问题——你,姓甚名甚,地位如何?” 韦德运强忍着心中怒气,但也不想试试他手里横刀快不快,咬牙道:“某姓韦,名德运,逍遥公四房的老大,韦德运。” 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四房的老大...他怎么记得徐建说过,韦家家主韦挺,好像也是四房? “你是韦挺的长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不解问道:“那为什么是他的家主,明明你才是长子?你家不是嫡长子继承制?” 可问题刚出口,李斯文便注意到,韦德运那半着地,和李承乾有异曲同工之处的坡脚。 忍不住带有嘲讽意味的大声自语道:“哦...原来是个瘸子啊,我说呢,怪不得韦家家主的位置上坐的不是你。” 韦德运虽然一向和善,不怎么喜欢发火。 但也不是李斯文如此明目张胆的,在自己伤口上撒盐的理由。 当下便被刺激的失去理智,大呼小叫道:“小贼闭嘴!快来人,把这个毛头小子给某拿下!” 但才刚目睹了‘山贼’们的暴行,侥幸捡回小命的家仆们又怎么敢冲在最前。 只得是拥护韦德运至身前,一脸的畏惧。 第408章 搜查韦家 就在两伙人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候,一辆外表脏乱的马车驶进大宅,晃晃悠悠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当马车停稳后,车门大开,露出了车厢内横卧的两个人。他们的姿势似乎有些僵硬,但想来应该是因为受了惊,心神疲惫而导致的。 两人身影一下子就吸引住了韦德运的目光。 尽管两人面容被身体遮挡住了一部分,但光凭身形,还有身上再熟悉不过的锦衣,韦德运立刻就认出两人身份! “叔父、老二?” 韦德运惊慌的心终于平复了大半,一边推搡着想要穿过这群拦路的山贼,一边激动的大叫道:“是你们么?叔父,老二!” 韦挺受了惊吓还没有恢复过来,处于半昏半醒之际的他,隐约听到了来自长兄的呼喊,虽然无法做出清晰回应,但还是努力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 至于另外一个,却是纹丝不动,好像是睡得正香,对韦德运的大喊大叫毫无反应。 得到了家主韦挺的回应后,心中紧张且焦急的韦德运,总算是恢复了平常的心态。 好在家里两位主心骨没出问题,既然如此自家赔点钱让山贼们满意而归...也不是不行。 念及至此,韦德运紧盯着李斯文,强装镇定的问道:“不知这位壮士光临寒舍,是所为何事?” 同时,因为心里担忧这恶贼手持利刃,会对叔父二人不利,韦德运又抓紧表明自己能接受的最低底线,试图稳住对方: “只要壮士愿意放了某家叔父与二弟,壮士的一切诉求,某家都会尽力满足。” 但令他不安的是,这少年模样的山贼没有流露出丝毫心动,只平淡的摇摇头。 李斯文不想再耽搁时间,突然扭头喊了声:“韦待价,你来和你家里人说!” 一直在角落里默默躲藏的韦待价闻言,极其无奈地叹了一声。 颇不情愿的站了出来,在韦德运惊怒的注视下,尴尬地朝着自家伯父赔笑几声,然后凑上前去,附耳解释道。 随着韦待价讲述事情经过,韦德运的脸色几度变换,愤怒、震惊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异常艰难的点了点头。 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来客,他心中长叹一声,他真想鱼死网破,但...也只能想想。 自己颓废半生,而叔父又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他们的命不值钱,没了就没了。 但家主不一样,父辈积累下的人脉大多被他继承,又是这一点里最出息的那个,只要他没事,韦家总还会有重来的底气。 更不要说他家这些只是培训了几天就匆忙上任的家仆,又怎么和这群百战老兵们对阵,没吓破胆都算好的。 想到这里,韦德运扭头看了一眼,正躲在自己身后的一众家仆...算了,等事情结束后再计较吧。 “壮士能否先放某家人一马,让他们去包扎伤口,不然某担心...” 李斯文果断摇了摇头,开什么玩笑,万一让韦家人发现两个人质里死了一个,他们家肯定要来个鱼死网破,不会再想着谈判。 “某不相信你们韦家人的信用,现在某手上有人质,你们知道投鼠忌器,可万一某手上没了人质,某不相信你们韦家还愿意和某继续谈条件。” 韦德运见自己的小心思被一语道破,恨恨的低骂一声:“该死的恶贼!” 而后一脸恭敬的看向李斯文,轻声道:“既然壮士执意,那咱们先谈谈条件吧,早点谈好咱们早点完事,也好给叔父他们包扎伤口...” 李斯文笑而不语,他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韦家上下一个不留,但心中也清楚,这话一说出来,韦家保准要撕破脸。 毕竟韦家在这一县之地算是说一不二的主,又怎么可能不做抵抗直接认伏,但好在自己也没打算只用言论就将韦家压服。 而在这时,远方突然有一阵异常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守城的都尉带着县令散官,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而且容光焕发没有一丝败相的士兵冲了进来,只瞬间便包围住了韦德运及及其身后家仆。 但凡有一丝反抗迹象的,当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有冤的抱冤,没冤的出气。 一时间,别管是家仆还是韦家子,只要不是第一时间就乖乖趴伏在地的,都是惨叫连连,求饶声不止。 韦德运怒气攻心,赶紧上去制止,但等他看清楚来人,顿时就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手指着这熟悉的黑脸: “马都尉,你...” 都尉冷笑一声,庆幸自己之前没怠慢了蓝田公,这才被告知了这伙人的真正目的。 妈了个八字的谁能想到啊! 堂堂二品县公,国公次子去干什么不好,跑到乡下里来装山贼劫道...这要是折在这里,他都不敢想周至县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世家,还能剩下几个。 都尉思来想去,觉得也只有杜家能仗着杜成公的余荫逃过一劫。 其他所有世家,无一例外都逃不过当今皇帝的怒火...韦家你是真该死啊,得罪谁不好偏偏去惹蓝田公,这人是你能得罪的起的? 旋即径直走到韦德运身前,冷声道:“你什么你,少套近乎,某乃京兆尹治下雍州折冲府,正五品上骑都尉马文亮是也,又岂止是你一介平民能直呼其名的!” 韦德运勃然大怒,心中大骂马文亮不知天高地厚。 知不知道你家上司轻车都尉,在二弟韦挺这个三品御史大夫面前,都是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好狗,你这个五品奴才怎么敢的如此嚣张! 当下便壮着胆子迎了上去,挺胸抬头的破口大骂:“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来某韦家撒...” 但话没说完,就被早有预料的县令散官飞起一脚,踹翻在地,嘴里还不停的咒骂道:“大胆逆贼,休得猖狂!” 都尉不屑的,瞥了眼身旁这个一脸谄媚的狗腿子,拍了拍绯红官袍上沾上的沙尘,居高临下,一脸倨傲的对韦德运说道: “某接到线人举报,称你韦家勾结叛党,意图谋反,某特奉京兆少尹之命前来搜查证物,韦先生还是老实配合才好,否则...休怪本官不讲往日情面!” 躺在地上的韦德运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赶紧爬起来,嘴皮子哆嗦着解释道: “这...都尉大人,这肯定是某家的仇人在栽赃陷害某家,你一定要给某做主啊!” 他一双眼睛瞪得浑圆,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带着哭腔解释道: “某韦家素来以家风严谨闻名于世,平日更是善待乡亲父老,不曾怠慢了一人,又怎么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 马文亮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真以为他好糊弄是吧,都死到临头了还睁着眼说瞎话,要不是他受过不少韦家的气,说不定还真就被韦德运这一脸无辜给蒙骗过去了! “韦先生不必如此,韦家是否在勾结叛党,某搜查后自有定夺!”马文亮冷笑着回答,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听到这软硬不吃的回答,韦德运猛地跳脚,满脸怒容的呵斥道:“你敢!”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马文亮身后,看到不停向自己使眼色的韦待价,心中的怒火顿时被遏制。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问道:“既然是京兆少尹手令,某可否一观?” 马文亮冷冷一笑,脸上满是嘲讽之色,幽幽而道:“韦先生,还是不要太较真的才是。” 韦德运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若非有依仗,这个在自己面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上骑都尉,哪里会这么硬气。 而且他身后带着士兵都直属于前十二卫,没有皇帝诏令,折冲府允许,区区上骑都尉根本没权力调兵,他是怎么做到的? 旋即眼神惊疑不定的,看着那个冷眼旁观的麻衣少年。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心中肯定,这一切的不合常理都与眼前这人有关,可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怎么在短短时间里,劝服的马文亮。 马文亮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正儿八经的中书省起草,皇帝亲敕的兵部直属官职,若是因为抵御山贼而殉职,那可是光宗耀祖,阴封后人的好事,又怎么会... 一旁的韦待价心中默默长叹。 他也是路上在马车里偷听几人对话,才知晓这个少年竟然真的就是大名鼎鼎的蓝天县公,但迫于身后众骑兵的视线,他不敢直说。 只能是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族老将家里收据账本什么的,藏得很好,不然他韦家在劫难逃! 而马文亮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见韦德运还在那傻站着,赶紧一边推搡,一边骂道:“啰里吧嗦的,韦先生你腿脚不便就好生在家里躺着,别老出来碍事。” 将韦德运推到韦家家仆人手中,马文亮赶紧摆手招来手下士兵,吩咐道:“赶紧将韦家所有人都控制起来,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在韦德运怒目圆瞪中,马文亮一马当先:“其余人等跟着某,一个地方也不要放过!” 韦德运还试图说些什么,好拖延几句,给房里销赃的张县令争取更多的时间。 却不想,被几个早年间与韦家结怨的士兵捂住了口鼻,上来就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韦家家仆一个个的都看傻了眼。 这绝对是有私仇吧,韦大老爷虽是笃疾,但背靠着韦家权势也是风风光光的体面人,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无礼过... 这些人见士兵不怀好意在那公报私仇,哪里还敢反抗,只得是乖乖被反绑双手,蹲在角落。 第409章 没赃物?搜着搜着就有了! 马文亮带人去搜查了没多少时间,骑在马背上闭目养神的李斯文便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睁开眼一看,就看到那位颇具大将风范的马文亮,此时正站在门口,一脸惊慌地大声呼喊着什么。 后边的士兵也是神色恍惚的,陆续从正房里走出来,最后几个士兵手上,还架着一面目全非,不成人样的青袍官员。 “发生什么事了,竟然如此慌张!”李斯文见马文亮径直朝自己快步走来,也懒得下马,有些好奇的问道。 马文亮倒没有因此心生不满,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这种礼不礼节的事了。 深深鞠躬起身,先是问候一声:“下官马文亮,见过小公爷。” 此言一出,不仅是韦德运惊的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敢置信。 就连那个被压在地上,大气不出一口的张县令,也是后悔的想要捶胸顿足,心里叫苦不迭。 你是公爷你早说啊,早说...某不就不跑了嘛!现在可好,人赃俱获,没有反心也成了反贼。 简直黄泥巴掉裤兜,不是屎也是屎了! “别客套了,直接说事。”李斯文语气平淡地说道。 同时视线扫过在场的众人,等待着一会,将他们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马文亮连连称是,然后高声禀告道:“回小公爷,某在韦家正堂地下暗室中,发现了大量军械,包括但不限于弓弩、皮甲,粮草...” 李斯文故作惊讶的问道:“这么多违禁物?看来某得到的消息无误,这韦家确实是包藏祸心。” 马文亮都来不及做捧哏称是,县令散官就一脸慌张的从内院跑来,一路滑跪到李斯文脚下,惊慌失措的高声道: “回禀小公爷,回禀都尉!不仅是军械,属下还在一间厢房的暗格里,发现了各式龙袍、天子冠冕十二旒,甚至还有一把快要打造完成的龙椅...” 散官深吸了几口气,喘着粗气继续道:“哦对了,龙椅上还发现了几枚玉章,上边刻的...好像是叫毗...沙...门?对,毗沙门三个字!” 李斯文猛地低头,看向同样一脸震惊的马文亮,不由的惊叹道——你这...干的漂亮啊! 别说私藏军械、龙袍龙冠龙椅啥的,就单单是毗沙门这个名字,就足够韦家死上八百回了。 因为...这是隐太子李建成的小名!当初玄武门之后,有多少文臣武受到牵连,韦家就得被犁上几遍,鸡犬不留的那种。 传闻韦挺曾经和李建成私交不错,还担任过他的军师祭酒,待遇甚是厚重...那韦挺一直保留着李建成的私印,时不时拿出来睹物思人...倒也说得通。 马文亮双眼微眯,也想到了毗沙门这三个字的意义。 心神大乱间赶紧摇头,想和这私印撇清关系——这不关某的事,某还什么都没干,某身板太脆,担不起这么大功! 等李斯文明白了马文亮摇头的意思,脸上笑容顿时一凝。 难道来时路上,徐建没找你商量着怎么提前准备好赃物,方便现在栽赃韦家的事? 怎么你还整的挺无辜? 马文亮心里也有点委屈。 小公爷你既然已经把韦家安排的明明白白了,还让某费心费力的去准备赃物干什么,你这些赃物,都够抄好几家的了。 虽然两人心里震惊,但都觉得是对方准备的妥当,又不理解彼此流露出的惊疑。 而此时当着韦家上下的面,也不能把栽赃陷害这种事摆到明面上,只在心里不停猜测着,他这反应,什么情况? 同时,马文亮心里也明白,小公爷精心安排的这出戏码,无论如何也绝不能砸在自己手上。 于是强绷着脸,表情刚毅说道:“兹事体大,还请小公爷派手下骑兵封锁韦家大宅。” 借着深吸一口气,故意说给韦德运众人听: “下官要立刻差人向京兆尹禀告此事,请求长安派人前来缉拿叛党、审讯口供,将韦家罪状编纂成册上报与陛下!” 李斯文点点头配合着马文亮的说法,当下便扭头吩咐了一声。 下一瞬,单鹰便带兵鱼贯而出,包围住了韦家大宅。 等众人都离开后,李斯文翻身下马,走到了已经瘫软一片的韦德运面前,冷笑一声问道: “你韦家这些年里仗着家中势力,贪赃枉法、逼良为奴、草菅人命...某倒是好奇,就凭今天从韦家搜出来的这些严禁之物,你韦家还能不能在这里继续称王称霸!” 韦德运如今已是面如死灰,先前对着李斯文喊打喊杀的气势早已消失殆尽,只能是躺在地上哆哆嗦嗦。 他后悔啊。 当初就不该听从族老韦约的危言耸听,暗中储备着军械铠甲,以备不时之需。 更不应该心软,放纵韦挺保留下隐太子李建成的遗物,给韦家留下如此大患。 但他更后悔的,是当时家仆前来求援时,自己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那是若能舍得利益,换的周至县内几家出力共同围剿李斯文一伙,他韦家...何至如此! 韦德运眼神灰暗,缓缓扫过院子里一个个引颈受戮的家仆,车厢里引狼入室的家主、族老。 当然,他心中最愤恨的,还是那个攀炎附势、助纣为虐的上骑都尉马文亮,李斯文假扮山贼,手上肯定没有调令,你怎么敢放他进城的! 就不怕事发,朝廷怪罪么! 他韦家辛苦经营几百年的口碑、人脉,都要在今天因为一时贪念,毁于一旦啊! 不多时,马文亮就‘上报’完毕,带着县里剩下的士兵、大小官员,身后跟着各家人马陆续赶来。 韦家这些年里能在一县之地只手遮天,可全靠这些收了好处的官员的背书和支持,当然,也少不了其他几家豪门的配合。 此时听闻有山贼前来闹事,各方人手云集而来,都想着雪中送炭,从中捞一捞好处。 却不想,等他们赶到时,韦家竟然是如此肃杀的场面。 以往人声鼎沸的韦家大宅门口,此时已经是泣不成声。 后院那些或是攀权富贵主动嫁进门的,或是韦家人见色起意逼迫委身的女眷,如今都被马文亮带着士兵驱赶而出。 虽然因为门口这群凶神恶煞的骑兵,没人敢趁机偷偷揩油占便宜,一众女眷们但还是缩成一团,哭哭啼啼的很是吵闹。 至于那些跟着李斯文一路过来的韦家子弟,如今也是披头散发的,手脚上挂着沉重镣铐,被分别羁押。 他们也是没想到,家里竟然藏着这么多违禁之物,早知如此还不如拼了算了,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而珊珊来及的大小官员、世家人手们,见韦家门口这群全副武装的老兵,还以为是京兆尹或前十二卫的人马。 根本不敢上前,只能隐藏在各个角落,默默感叹一声周至县要变天了。 就在单鹰询问女眷来历,详细记下等以后编纂成册,安排这些女眷的去路时。 找遍了整个周至县大小码头各个商铺,才勉强凑齐了一套赃物的徐建等人才一路策马疾驰,终于是赶到了韦家大宅。 只是...当他们挤过人群,看到单鹰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甚至还有心情去安慰那些女眷时。 这几个老家伙全都傻眼了。 “单鹰,韦家这是...” 徐建牵着马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转头又看了看挂在马鞍上的赃物,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耽误了太多时间 “嗯,徐叔你们去哪了?” 单鹰听到声音,扭过头来,看到几位长辈一脸的风尘仆仆,他还以为是公子另有其他安排,但这是... “哎,别提了!” 就在单鹰皱眉一脸的不解时,徐有田也挤了进来,一边骂骂咧咧的说这话,一边用了挥了挥手: “这周至县可真是穷得叮当响,某们几个差不多是把整个县城都翻了个底朝天,这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些勉强能算得上违禁的东西。” 徐有田皱着眉头,摇头叹气道:“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够不够韦家判罪的。” 可听徐有田这么一说,单鹰当即就傻了眼。 磕磕绊绊的指着韦家内院问道:“徐叔你们的意思是,院子里藏着的那些龙袍啊、龙椅什么的,不是徐叔你们几个事先藏起来的赃物?” 当时还在山里和韦家人对峙的时候,公子就吩咐徐叔带着自己的信物试图突围,没想到赶来的援兵这么草包,几百打几十竟然还投降的这么快。 而等韦家灵车离开后,他们就带着公子的命令先行一步,准备来县里搜寻一些赃物,栽赃给韦家,将韦约一时失言中的谋反之罪给压实。 可是见徐建等人表现的神情,好像对这些赃物毫不知情。 第410章 皇帝的改变,暗流涌动 听到单鹰的疑问,徐建几人频频对视,皆是满脸疑惑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啊,某们一直都在码头店铺那边,没找齐赃物怎么可能比公子先到。” 几息沉默后,众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齐齐惊呼道了一声‘坏了!’,急匆匆的冲进了大门,想要尽快告知公子这个天大的误会! 此时韦家大院里,李斯文正带着马文亮观赏着这些‘赃物’,不时发出阵阵赞叹声,这龙椅,和太极殿那把不分上下。 马文亮更是对这手艺赞不绝口,太特么的真了,龙袍上的一针一线都有说法,原来周至县里还藏着这么顶级的裁缝,真是长了见识! 他暗暗决定,要重金找这个裁缝订几件大氅,等过年的时候好好惊艳上司一把! 就在两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时,突然就被惊慌跑来的徐建等人给叫醒。 李斯文扭头看几人满头大汗,好奇问道:“徐叔,你这些龙袍啊龙椅之类的,到底从哪弄来的?” “手艺真不错,要不是某知道这些都是假货,说不定也要被骗过去了。” 马文亮同样期待着徐建的答案。 谁曾想,徐建连连苦笑几声,赶紧凑过来解释道:“公子误会,这些东西可都是真的!” 见李斯文有些不信,徐建又拿出忙活了小半天,才收集的战利品: “公子请看,老奴准备的就是些木甲、朴刀之类的破旧玩意,还净是些陈年老货,根本用不了,只能当个摆设的那种。” “...”李斯文瞪大双眼,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手边的赃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拍手叫好道:“好啊,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马文亮同样意识到了其中问题,表情凝重的道:“这样说来,那韦家绝对和隐太子余党脱不了干系,有理有据,抓到就砍头的那种!” “隐太子?怎么又扯上李建成了?”徐建皱眉,就算韦家私藏龙袍什么的,顶多算是暗藏谋逆之心,怎么会涉及到隐太子。 李斯文挑了几块字迹清晰的玉章拍在徐建手上。 “我列个亲娘诶!”徐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手中玉章上‘毗沙门’的字迹。 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三字的意义。 李建成的次子安陆郡王李承道,就是国公爷奉命诛杀的,从他府上搜出的有关李建成的遗物,上边字迹就和玉章上的一模一样! “那公子岂不是又立了一件泼天大功!”徐建又惊又喜的说道。 “咱们路上再说。”李斯文点头摆手,强压住心中惊喜,吩咐道:“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快些把这群真逆贼带去长安!” 上苍眷顾,他最初的目的就只是给众小娘报仇,如果可以再试试能不能一绝后患...但谁能想到,阴差阳错的真让他捕到一条大鱼! 一旁小心侍候的马文亮更是满脸羡艳的恭维道:“下官恭贺小公爷立下大功,加官进爵!” 李斯文边走边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后上马,承诺道:“马都督放心,这份泼天大功里少不了你的那份。” 马文亮有些受宠若惊,都不用李斯文多嘴,交到陛下手上的奏折里只要出现他的名字,必然是擢升三级! 趁着骑兵集结的空暇,李斯文又嘱咐道:“某会留下几火老兵将韦家所有证物都封存并严加看管。” “马杜韦这两天就辛苦一下,务必看守好韦家大宅,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进来。” 马文亮郑重的点点头,他以后是留在周至县混吃等死,还是回到京城潇洒快活,就全看韦家这份大功了。 还是好奇多问了一嘴:“小公爷这么着急动身返京,是要去作甚?” “给你请功!”李斯文也不愿多说什么,交浅言深可是大忌! 敷衍完,他便和单鹰等人策马疾驰,身上只带着几枚隐太子私印作为证物,拉着韦约、韦挺和韦德运这三个主犯,踏上了返京的路途。 而相比来时的凝重与肃杀,去时众人的表情都畅快的许多,劫灵车,一枪诛杀恶首韦约,马踏韦家,在门口留下一片尸山血海,最后还将韦家连根拔起... 这短短半日的功夫,简直太过精彩,这可比他们这些老家伙在庄子里养老,舒坦多了! ...... 太极殿。 此时的大殿正中,已经摆放好了李斯文前不久进贡来的龙凤碳炉。 炉火烧的正旺,渺渺炊烟顺着龙头风嘴,延伸至管道,通往殿外,使得整个大殿都弥散这一股暖意。 而一个个正襟危坐的文武官员腿下,则是一张张异常精美且厚重的波斯地毯,它们拦住了炉内散发的热气,整座大殿都显得温暖如春。 如今总算是手头阔绰了的李二陛下,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舒适。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心情愉悦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奢侈了一把,终于拿得出手不再寒颤的殿中布置,心中不禁涌出一股满足感,美滋滋的等待着百官禀奏。 李斯文这个混小子虽然看着生烦,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搞钱的能力不容小觑,甚至丝毫不逊色于他搞事的能力。 好在,自下元节宫宴后的这半个多月里,他一直奔波于卫国公府负责给李绩看病,没有了搞事的精力和闲心。 这段久别了的闲暇,反而让习惯了整天被他气的气血上涌的李二陛下,觉得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些怀念... 几十天没听见李斯文动静了,怪想他的,不知道这位小财神又在捣鼓什么挣钱的产业。 “诸位爱卿可还有要事禀报?” 李二陛下眼皮一抬,一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慵懒模样,让文武百官不禁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咋了,心情这么好?绯红官袍的武将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还能是咋了,手里头有钱了呗!紫袍文官翻了个白眼,腹议着五大三粗的武将,这么简单的答案都猜不出来,果然不长脑子。 身穿紫袍的王珪虽然年过六旬,但由于这些年的保养得当,倒也不显得苍老,身材圆润,脸上白白胖胖的,就连颔下胡须也是整理的干净。 但一想起逐渐遍布了雍州周边的精盐生意,还有明显有着向外扩张趋势的琉璃器生意,一脸富贵相的王珪,就忍不住羡慕的眼底发红。 这是什么财神下凡! 仅仅只是明面上能打听到的铜钱流通情况,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各家分账上就有上百万贯钱进账,更别提,如今工部正热火朝天的煤炭生意。 闭着眼睛感受着,已是初冬时节,太极殿里却堪比入春时的宜人暖意。 王珪心里就明白,等时候一到,煤炭生意必然如同春潮般汹涌澎湃而来,汇聚各州之财,入一家之手! 然而,面对如此诱人的商机,他却只能望而兴叹。 精盐和琉璃器生意,只是皇室占股享受分红,只要不侵害皇室的利益,他尚有胆量涉足其中。 但是那更挣钱的煤炭生意...竟被那天杀的蓝田公,尽数进贡给了李二陛下! 一想到自家收租一百年也不可能积攒的巨额财富,就这么和自己失之交臂,王珪心里就忍不住破口大骂——天杀的蓝天公! 这年头,怎么还会有人嫌弃手里钱多,着急往外送的! 此时,朝堂上一片寂静,官员们都被这暖意熏的犯困,忍不住低头打盹儿。 武士彟却突然站起身来,慷慨激昂地向李二陛下进言道: “回禀陛下,如今天下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大事发生,无事可奏...正才说明陛下的圣德是得到了上苍眷顾啊!” 自打大朝会返京叙职后,武士彟就一直赖在长安不走,见京城的一众同僚们都是百无聊赖,到点就下朝的惫懒模样,他心里就不禁的涌起一阵阵艳羡之情。 再想想利州那穷山恶水,贫瘠之地..这巨大的落差,让武士彟不由的心生悲愤,玩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吹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捧到了陛下心口,这前途不就来了嘛! 李二陛下单手撑着侧脸,满是玩味的,盯着下方这个只会三板斧的太原元谋,有些期待今天他又能给自己玩出什么新花样。 要是今年大疫之前被他这么恭维两句,他心里可能还会觉得舒坦,但现在,李二陛下对于上苍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亲眼目睹了这古往今来,头一次人力与所谓‘上苍降怒’的灾害角力,最后安稳收官后...说实话,他心里已经不太相信什么上苍垂青、上苍降怒了。 皇亲贵胄和文官武将的精诚合作;数百医护人员的细心照看,医治;数万灾民的安分守己,诸多太医的奔走... 这场人们的胜利,让李二陛下深刻认知到,所谓上苍降怒并非不可战胜,只要大唐人上下齐心,无论何如天灾都可以去化解,改变。 更加上大朝会上,李斯文展示的那一手人造彩虹...这更加坚定了李二陛下心中信念——所谓上苍降怒,不过是心怀叵测之人为了攻讦他而制造的借口罢了。 要是上苍真的看自己不爽,恐怕早就降下天雷劈死自己了,何必要鼓捣出这些所谓天灾人祸,迁怒天下无辜的百姓。 而此时,几则关于‘天子脚下人间地狱’、‘皇帝放任世家草菅人命’、‘田舍奴的命不是命’的谣言,如野火般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 迅速传遍了各大坊间,再加上一些居心不良之人的推波助澜,这些传闻已经引起了长安百姓的大肆关注,议论纷纷。 第411章 朋友,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曹国公府,此时的气氛有些凝重。 “不是,前两条谣言特么的是从谁嘴里传出去的,不要命啦!” 被侯杰任命成风闻大总管的萧锐和王敬直两人,不敢置信的看着家仆刚刚递送进来的白帛上,记录的最新消息,面目扭曲不成人样。 知道这群家伙能闹事,但没想到这么能闹事。 怎么还把李二陛下给牵扯了进来,你们是跟自己家里有仇怎么滴,这么想被抄家? “某打听出来了...这三个谣言最初出现的位置。” 就在这时,同样看到这几条炸裂谣言的秦怀道,喘着粗气快步赶来,满脸的焦急,边走边说。 原来,当秦怀道收到这些谣言后,就立即派手下人去调查谣言的源头,并根据名单上各个坊间对应的负责人名,总算是确定了问题所在。 “秦二郎快坐!” 萧锐赶紧招呼着侍女奉上香茶,等秦怀道一饮而尽后才焦急问道:“到底是不是咱们的人传播的谣言,怎么这么离谱!” 秦怀道抽了抽嘴角,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点头说道:“确实是咱们的人搞出来的谣言...” 萧锐和王敬直‘啪’的一声拍在自己脸上,丸辣! “秦二郎请继续。”萧锐摆摆手,一脸的生无可恋。 秦怀道顿了顿,说道:“据某的调查,最早出现在坊间的,是那条‘天子脚下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的谣言,至于散出这种言论的...是窦逵!” 得知真相的萧锐、王敬直两人相顾无言,沉默良久后也只能一脸干笑,萧锐讪讪道:“不愧是皇太后的血亲,陛下的远房亲戚,他是真的无所畏惧。” 王敬直深吸一口气,皱眉道:“虽然窦家背靠皇太后余泽,但毕竟是无根之萍,怎么分不清好赖,如此肆无忌惮的败坏陛下好感...” 秦怀道看着脸色阴沉的两人,轻轻摇头苦笑着解释道: “虽然皇太后已经逝世已久,但远离的权力中心的窦家,反而更收到陛下的信赖,长安城中很多规模较小的世家,都以窦家马首是瞻。” “所以在得知散布谣言的是窦逵后,不少世家就开始鼓动人手,尽可能的散布谣言...” 过了好一会,沉思已久的王敬直打破沉默,破罐子破摔道:“要不咱们来个贼喊捉贼,先一步派人收集证据呈给陛下,以此避免陛下迁怒...” “不可!” 萧锐赶紧按住跃跃欲试的王敬直:“除非王兄你想和某一样,成为长安城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否则这种过河拆桥的戏码,千万不能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萧、王两人陷入沉思,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重。 “是他,就是他,咱们的英雄,小窦逵!”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萧锐将头埋在臂弯,一点也不想面对惨烈现实的耍宝... 王敬直心中忧愁消解,拍了拍萧锐的肩膀:“多谢萧兄,某好多了。” 萧锐很是得意的起身,郑重说道:“既然王兄承了某的一份情,前些日子某去花楼里的事...能不能别和襄城说起。” 王敬直感激的神色顿时恢复平静,淡淡道:“不行!” “你...彼娘之,萧某和你爆了!” 等两人打闹一场发泄完心中苦闷之后,心情平复,总算恢复了正常。 秦怀道这才放下茶盏,不再继续看戏。 微笑道:“其实...某这里还有个好消息没说,所以两位倒也无须担心,陛下因为迁怒什么的。就算这条谣言闹得满城风雨,捅破了天...大概率也不会牵扯到咱们。” 听到这话,萧锐眼前一亮,迫不及待的越过案几,紧紧抓住秦怀道的手腕,焦急问道道:“二郎别藏着掖着了,快快细说!” 秦怀道郑重的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满是赞叹的解释道: “自从这条风闻传出,短短时间就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后,自知闯下大祸的窦逵立刻跑到了长春宫,声称是自己久疏问候,便带着遂安公主,去爷爷膝下尽孝了。” “但其实...哎,懂的都懂,只能说窦逵大义!” 王敬直听完,脸上也是不由流露出崇敬之情。 庆幸道:“窦逵果然是位义薄云天的壮士!为了不祸及友人...他竟然选择独自承担这滔天罪状,慷慨赴死!他真的...某哭死!” 情到深处,王敬直还抹了一把眼泪,颇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慨道:“某之前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某羞愧至极!” 萧锐几度欲言又止,只是心中腹诽。 不至于吧,你们这么说,是不想他死啊,还是在咒他赶紧死一死啊! 窦逵都跑到长春宫了,明显是因为怕死才赶紧去抱大腿的。 就以陛下和太上皇之间相爱相杀的感情纠葛,陛下未必会为了惩罚窦逵而选择主动去见高祖。 当然...也不排除父刺子啸,刀兵相向的可能性。 萧锐内心思绪万千,但权衡再三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你们开心就好,咒一咒窦逵也无妨,反正你不说我不说的,传不进窦逵耳朵。 但自己万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再传到了陛下耳朵里...那才是大祸临头。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托窦逵的福,他们才可以和此事划清界限,不至于被事后责罚。 于是赶紧拍手叫好,附和两人道: “跑的好啊!有高祖撑腰,公主求饶,主动担下所有罪状的窦逵最多是挨几顿板子,禁足俩三月,出不了大问题。” 然而,才安心喝了几口茶的王敬直,突然注意到了秦怀道之前说辞中的不对劲,疑惑问道: “等等,既然秦二郎说的,是窦逵只担下了第一条谣言的罪状...那这第二条‘皇帝放任世家草菅人命’的传闻,又是出自哪位仁兄之手?” 虽然王敬直算是除萧锐外的这些纨绔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兄弟是他大哥,李斯文来了都不好使。 这兄弟才是真正的英雄,浑身是胆。 没成想此话一出,秦怀道的脸色变得极度怪异。 沉默良久后,他无奈的将家仆送过来的信件递给了王敬直:“王兄还是自己看吧,某...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萧锐诧异的看了一眼秦怀道,心里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让秦怀道露出这种表情。 赶紧凑过去和王敬直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件,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其中缘由... “原来是杜荷啊...那就不奇怪了,不奇怪了啊!” 萧锐一脸苦涩的连连自语,这俩货,一个是真的有恃无恐,另一个则是真想让皇帝抄了自己家。 有这两位仁兄只身入局,以命相搏,妄图胜天半子...他萧锐何德何去担大主管这个位置啊! “王兄,要不咱们还是跑路吧,不然...某真担心背不动这口黑锅,一会陛下问责的时候,直接砸死咱俩这小身板!” 王敬直同样的心神为之震撼。 他也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有人在家里受了虐待,不是一步步的往上爬等待日后清算,而是为了报仇选择去刺王杀驾,就是为了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虽然杜荷没这么做,但两者好像...并没有什么差别,反正下场都是满门抄斩。 “哟,哥几个都在呢!” 就在此时,带着徐行本唐河上两个小伙伴,率先挥霍完任务资金的武元爽,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特别大声的打了个招呼。 好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的异样。 借着,三人均是扶着腰子,一脸舒坦的寻了个软塌坐下,嘴里还不停嘀咕着:“哎呀,总算是能歇会了,二弟都快钻冒烟了。” 但等了会儿发现根本没人理会自己,武元爽好奇看去,就看到这三人正围着一张丝帛,表情凝重,沉默不言。 “你们这是看啥的,都不理某?” 一边说着,心痒难耐的武元爽就伸手抄起了桌上的谣言汇总。 但他看清楚其上内容,顿时就瞪大了嘴巴,手指着上边三条抄家也不为过的谣言,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之后,武元爽小声问道:“这...这都是咱们传出来的?” 在秦怀道的点头应声下,武元爽得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回答,一下子就软在案几上,眼神中满是绝望无助,不禁仰天长啸道: “老天呐,你怎么不放个雷劈死某啊!” 第412章 倒了血霉的李君羡 另一边,等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 程处默站在路边仰头估摸着时间,等差不多到了约好的时间,挥手示意全部马夫准备动身。 自己则是一马先行,身后左右跟着持刀扈从,护送着一队车马慢悠悠的进了承天门。 巡逻的兵卒们见规模如此大的一批车队朝皇宫驶来,赶紧将人拦下,面色不善的盯着这个黑脸大汉。 程处默勒住缰绳,拱手道:“回各位兄弟,某乃左武卫中郎将程处默是也,这是某的官印。” 兵卒接过官印仔细端详片刻,将之送还后问道:“见过程将军,不知你这是...” 程处默笑道:“某身后车上载着的是安定公主,特来为皇后诊病,某这也是怕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这才一路相送。” 几个兵卒恍然的点了点头,安定公主可随意进宫的命令他们可是铭记于心,除了正儿八经的皇亲贵胄,这样的殊荣可是头一次被恩赐给外人。 刚要放行,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声呵斥:“拦住他们!” 扭头一看,歇了一个月,总算是缓过劲来还趁机白了三分的李君羡快步走来,伸手拦住了马车。 “安定公主是安定公主,你带着几十辆马车是怎么回事,给某好好检查一遍!” 得到命令,护卫在皇宫周边的众百骑快速上前,仔细检查了马车内外,确定车队里没有私藏任何危险器物后才汇报给统领。 李君羡听手下汇报,说马车里都是带着帷帽的妙龄女子,心里松了口气。 程处默等了半天不见放行,赶紧翻身下马,凑近了和李君羡寒暄几句:“李叔,有几天没见了,怎么看着还胖了不少?” 李君羡挥了挥手,让百骑重新回到原位置戍卫皇宫,这才冷冷回道:“程处默,你这家伙得了假期不在家里歇着,跑这里来作甚!” 不怪他如此警惕,平时的程处默见了他跟见了瘟神一样,就差退舍三分。 但今天一见面,程处默就腆着脸蹭上来,明摆着没安好心,这家伙和李斯文那小子一样,只有犯了事才会这么老实。 程处默一脸笑容的拱手作揖,朗声道:“某左武卫中郎将程处默,有紧急之事禀报于陛下!” 李君羡目光上下扫动,见他神情严肃,似乎所言非虚,心中稍安。别是来捣蛋的就行,于是挥手示意属下放行车队。 而他一路闷头只顾着带路,根本不搭理嬉皮笑脸的程处默,等穿过承天门,一直走到太极殿门外,李君羡这才停下脚步。 扭头问了一嘴:“你且在这里等候,究竟是什么要事要面呈给陛下,某需先去禀告一声。” 程处默眼角余光瞥向距离自己仅有十几步距离的登闻鼓,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脚步,避开了挡在身前的李君羡。 同时在心底默默盘算着,自己要如何突破百骑的封锁。 等确定了路线,程处默一把拉住李君羡,朝登闻鼓方向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的道: “李叔请附耳过来,此事非同小可,切莫走漏了风声。” 李君羡谨慎的多看了他两眼,心中起疑。 但见程处默神色认真不像是在消遣自己,于是一把将他拉到了太极殿大门左侧的无人之地,异常严肃的低声问道: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这么小心,这长安城里,难道还有你程大郎解决不了的问题?” 程处默嘿嘿一笑,挠着头道:“李叔谬赞了,但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听某慢慢道来。” 说着,他就紧张的四处张望两下,伸手挡住自己的嘴巴,小声念叨着。 但声音实在太小根本听不清字眼,李君羡心中愈发好奇,忍不住把头凑了过去,想听个究竟。 却不想,程处默陡然大喝一声,声若洪钟,震的耳朵生疼。 李君羡离得太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不轻,整个人都愣住了神,一时间只觉得一阵耳鸣袭来,脑袋里嗡嗡作响,恍惚不已。 趁此机会,程处默三步并成两步,冲向了登闻鼓。 “程处默你给某站住!”正一脸痛苦,不停拍耳朵的李君羡见程处默动作,哪里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赶紧厉声制止,但还是晚了一步,于是下意识的拔出了腰间横刀。 但转念一想,收好横刀取下头上红缨盔,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后便奋力投向一路快跑的程处默,同时大声呼唤守候在登闻鼓左右的百骑: “席君买,给老子拦住那个蠢货!” 前不久借了李斯文的佛光,一跃成为七品百骑副尉,手底下多了几百号人的席君买立刻拔刀,试图拦住这个来势汹汹的壮汉。 程处默扭着水桶腰躲过了袭来的头盔,转身一脚踢飞,一边跑着一边哈哈大笑道:“蓝田县公官印在此,席君买你敢拦某!” 另一侧看守登闻鼓的百骑嘴角一抽,只觉得这一幕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手里横刀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哪,是该拔出来还是收起来。 而得了李斯文恩惠,正愁无处报恩的席君买闻言,手上动作便故意迟疑片刻,挡住程处默前进路线的身体也不着痕迹的躲开。 让程处默顺利的敲响了鼓面。 “咚——”鼓声如雷,响彻皇宫。 时隔多日,沉闷的鼓声再次响起,所有经历过这一幕的百骑将士们纷纷止步,不禁捂脸苦笑。 心中暗骂个不停,李斯文这个狗东西自己告御状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教唆别人...哎,算了算了。 反正事后问责起来,挨罚的也是这些二世祖们,他们这些看守不利的倒也没什么损失。 就是苦了刚刚结束休沐,第一天回来值守的统领...这个月怕是要赔钱上班了。 李君羡同样注意到这个问题,白皙少许的脸上多了几条明显的黑线,他这才刚回来上班,你们这群败家子能不能给他消停点! 上次是长安四害,这次是前代长安四害,你们跟他有仇是怎么滴! 从军多年,早已是老兵油子的席君买,看着大步朝自己走来的统领,脸色一正,昂首挺胸的站直了身子。 仿佛刚才发生的这一切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席君买你...” 李君羡死盯着这个得力助手,气急而笑。 他又怎么可能没注意到这人躲闪的小动作,但现在最主要的还是程处默敲击登闻鼓一事,于是大手一挥,恶狠狠道: “等某得了空闲,再跟你慢慢算账!” 席君买面不改色,只是心中默默祈祷,小公爷,某只能帮你到这了。 而此时的太极殿中,正打着哈欠听着百官变着方吹捧的李二陛下,突然就被这阵接连不平的鼓声吓了一哆嗦。 旋即黑着脸唤道:“王德!去看看,准是哪个臭小子闯进皇宫来告御状。”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王德也是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摸样,躬身道:“陛下息怒,也许真的是大事呢。” 李二陛下冷冷的看了王德一眼,语气肯定的道:“朕肯定这事绝对和李斯文那混蛋脱不了干系!” 自从贞观改元以来,这么多年就出了李斯文这么一次击鼓。 这短短时间里再来一次...他不用想就知道,这次敲鼓的就算不是李斯文,也肯定是他在背后出主意! 王德一想也是,除了蓝田公外,他就没见过有谁敢这么蔑视皇权,沉默着快步离去。 殿外,在手下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找回头盔,重新戴好的李君羡,看着敲鼓敲的愈发起劲的程处默,怒上心头上去就是一脚: “别特么敲了,你不嫌烦某还嫌烦!” 程处默也不恼,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脸的舒畅:“程处弼那小子没骗某啊,这登闻鼓敲起来就是不一样,真特娘的得劲!” 见李君羡眼中满溢而出的杀意,程处默这才咳嗽几声,一本正经的拱手道:“前有李二郎击鼓鸣冤,今有程大郎为民请命。” “李将军亲历了两次告御状,可谓是缴天之幸!” 李君羡黑着脸嘴角不停地抽搐,能遇见你俩是他的福气! 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实在不好动手打人,只好木着脸不停重重拍打程处默的肩膀,咬牙切齿的点头: “全托了你们两个王八蛋的福,以后走夜路小心点,别让某逮到你们!” 程处默虽然肩膀胀痛,但人逢喜事精神爽,沉寂了这么久,终于让他逮到一大的机会可以出出名头。 倒也不在乎这点皮肉之苦,同样捶了捶李君羡胸膛,回敬笑道:“李叔不用客气,都是某们这些做小辈应该的,尊老爱幼嘛。” 李君羡深吸几口气,生怕自己忍无可忍动手杀人,等到王德的身影出现,这才冷哼一声,扭过身体眼不见心不烦。 “原来这次敲鼓伸冤的是程将军。”王德笑呵呵的拱手,侧身请道:“陛下正在太极殿里与诸位大臣议事,程将军随老奴来。” 程处默恭恭敬敬的回了一礼:“劳烦公公。” “不劳烦,程将军快请,莫要让陛下等急了。”王德笑的如菊花绽放,心里感叹一句李斯文的功德。 都说历代的长安四少都是祸害,但不管是年少成名的蓝田公,还是眼前这位将军,乃至侯杰、房遗爱... 每次进宫无论是对他们这个奴才,还是侍候的宫女,一向都是客客气气的。 而很多坊间名声大噪,什么温润如玉,如沐春风的大少们,却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傲气凌人的样子。 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可实际上,却是眼见才能为实,耳听的,总是虚... 王德感慨一声,带着程处默快步进殿。 程处默一边跟在王德身后,一边酝酿着情绪,低头走进大殿,上去‘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嗓音沙哑,简直闻者落泪: “臣冤呐,求陛下为微臣做个主!” 第413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太极殿内,原本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文武百官,如今全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瞪大了眼睛,聚精会神的看着中间哭天抢地的锦衣大汉。 不久前,李斯文大闹太极殿的事还让人记忆犹新,没想到今天又来这么一出。 众人心中不禁犯起嘀咕:这得是撞上了什么冤屈错案,才会惊动了这个年轻一代中最有出息的程大郎。 而且这哭的也太惨了... 文臣一侧不由的想到,这个混小子当年可是和今日虎彪不相上下的四害之首,下意识的挪步想要离他远一点,生怕学了往日的令狐德棻,热闹没看上,还沾了一身骚。 而武将一侧全都幸灾乐祸的看向最前头,正一脸骄傲的宿国公。 “真不愧是某的大儿子,脾气真随气他爹,好样的!” 顶着李二陛下想要杀人的目光,程咬金如沐春风,笑的很是嚣张,直到看不下去的秦琼动手捂住他的嘴巴,这才消停了一会。 见程混账一通耍宝后,殿里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李二陛下心中莫名感慨,这个混世魔王还是和当年那样,看似粗鲁无礼实则心细如发。 这是生怕自己气急伤了他儿子,或者担心有些跟他不对付的文官武将出来训斥,站出来给他撑腰呢。 但自己是喜欢欺负小辈的人么? 之前李斯文都这样那样的顶撞自己了,自己也没把他怎么样啊! 原本还想吓唬一下程处默的想法就这样夭折,李二陛下自然不能让场面陷入尴尬,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 “程处默是吧,朕还记得你。” 等殿中大汉点头应声谢恩后,李二陛下继续道: “朕还记得,那是武德九年的时候吧...就是你孤身一人闯进了山里妄图剿贼,要不是朕的左右武侯及时赶到,恐怕你小子早就成了那群山贼的口中之食!” 提起自己前半生最大的黑历史,程处默只觉得老脸一阵发烫,心里嘀咕着,这流程和三弟他们说的也对不上号啊! 但听着陛下还想继续说下去,程处默也不好意思再闹,赶紧起身拱手打断他的话头:“臣程处默蒙受不白之冤,请陛下为臣做主!” 一声高呼,彻底搅碎了太极殿中的安逸。 太极殿里的文武百官皆是面露震惊之色,不是,你来真的啊! 尤其是与程咬金熟的不能再熟的武将,纷纷眼神怪异的看向一侧正老神在在的程咬金,这真是你家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儿子,还有人能欺负到他头上? 程咬金脸色不变,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遮住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 龙椅上的李二陛下也是被气笑了,装作严肃的平淡问道:“爱卿受了何等冤屈,竟然被逼到走投无路,跑到朕这太极殿来击鼓鸣冤?”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再次向李二陛下施礼,这才将长安解禁以来,众小娘的桩桩遭遇细细道来。 而随着他的叙述,一众打算看戏的百官均是脸色一变,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或沉重。 “你所说的可有证据,若是因为一点言语冲突,就选择栽赃嫁祸于杜韦两家...事后朕可不会轻饶了你。” 李二陛下眉头微皱,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臣有证人九十四位。”程处默听出了李二陛下的言外之意,表现的异常淡定,拱手回道。 虽说栽赃陷害什么的,都是官场上的常识,但唯独这件事他谨守着李斯文的嘱咐,根本就没有添油加醋,甚至自己不太清楚的,更是一笔带过。 李二陛下面无表情的敲打着案几,看不出喜怒,思索半晌后又详细询问着程处默一些细节,见他回答得当,再次习惯性的吓唬一手。 “继续说下去,说说杜韦两家是怎么欺压百姓的。” 程处默松了口气,尽可能详尽的将自己与杜韦两家的冲突一一复述。 李二陛下一边听着,一边暗自观察着程处默的表情,等确定他所言不假后,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阴沉道: “程处默,你说的九十四位证人,如今何在?” 程处默赶紧拱手回道:“回陛下,证人现在就在承天门下由武连郡公照看,等待着陛下召见。” 只一句话,程处默的额头就微微渗出汗珠,可见太极殿中此时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 “很好!好的很!” 李二陛下沉沉地说道,只见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过了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而后转头看向大总管王德,厉声吩咐道:“去,速速将程将军所说的这些证人,尽数给朕带上殿来!倘若此事属实,某亲自为她们主持公道!” 一听这语气,王德心头一震,深知陛下这回是真的动怒了。 今日之事,要么是告假状的程处默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要么,便是那胆敢触动逆鳞、惹出是非的杜韦两家遭受灭顶之灾。 “诺!”王德连声回道,不由分说就向着殿外走去,脚下生风,速度飞快。 百官此时噤若寒蝉,尤其是与杜韦两家有联系的,更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在心里暗骂杜韦两家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等到一阵嘈杂之声由远及近传来,不多时,王德便脚步匆匆的,领着一群痛哭流涕,嘴里高喊着冤屈的小娘们走上殿来。 孙紫苏精致小脸上满是肃穆,她微微抬起头,迅速地瞥了一眼正站在一旁朝着自己偷偷竖起大拇指的程处默。 那意思是计划一切顺利,照常发挥就行。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孙紫苏顿时心神大定,紧接着,她便领着身后九十四位小娘,一同跪倒在太极殿中,压低声音抽泣着诉说道: “民女孙紫苏,恳请陛下为九十四位小娘做主!” 当听到朝廷亲敕的堂堂安定公主都自称民女了,李二陛下不由的嘴角微微抽搐。 不用想都知道,以安定这么乖巧的性子,怎么可能用的出这种手段。 这绝对是李斯文那混账出的馊主意! 怎么,自己今天不给她们做主,孙紫苏就翻脸就不认皇后这个义母,然后学着他祖父躲进终南山一去不回了,是吧? 想到这里,李二陛下心中愈发觉得苦闷不已,不停地暗骂那混蛋不按套路出牌。 光是看见孙紫苏的第一眼,李二陛下就明白了——这件事情,自己绝对又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甚至,说不定...这姑娘的义母已经攒满了怒气,正在赶来的路上! 而在孙紫苏的轻声诉苦后,众小娘默契开始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嘶哑,好像身后有万千冤魂一同哀嚎。 那扑面而来的委屈,简直是令观者动情,闻者流泪。 本来举止从容的程处默顿时就傻了眼,他是真没想到李斯文也能想出这种阴招。 上来就说自己冤,也不说哪里冤,就光往那哭,哭的让人心烦,再也顾不上辨别话里真假。 到底谁才是程大混账的亲儿子? 而且这群小娘的演技也丝毫不逊色于成名戏子,那止不住抽搐的美肩,决堤而出止不住的眼泪,这要是谁敢说一句她们不是... 史官肯定要把那人定在耻辱柱上,唾弃几千年...还得是你啊,李二郎,玩阴的谁玩的过你啊! 但程处默不清楚的是,这些小娘刚开始可能有演戏的成分,但听着姐妹的哭声,心里委屈就止不住的涌出心头,现在是想止住也止不住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腿脚好上不少,突然就被孙紫苏一纸求救信吓得赶紧上朝的李靖。 瞧见孙紫苏正用袖子捂住嘴鼻,一副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可怜劲,差点就憋不住笑出声来。 而端坐在龙椅上的李二陛下,听着太极殿里余音不绝的抽泣声,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阵阵的犯晕。 可他堂堂一国之君,又怎么好意思对这些无依无靠,还受了委屈的小娘恶语相向,这传出去让百姓怎么看他。 更不要说,乖孩子的义母就在路上,万一自己训斥了几句,她转头就去找皇后告状...李二陛下光是这么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万般无奈之下,李二陛下只好是走下高高在上的龙椅,缓缓走到孙紫苏面前。 在百官的注视下,皇帝竟然半蹲着尊贵的龙体,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与孙紫苏视线平齐。 脸上的威严冷峻,此时也变得和颜悦色,轻轻拍打着孙紫苏肩膀,柔声安慰道:“安定可莫要再哭了,朕给你们做主好不好?” 第414章 韦家的罪状 此言一出,被皇帝举动惊得不轻的满朝文武百官,更是一个个瞠目结舌地盯着眼前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孙紫苏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激灵,惊慌涌上心头,赶紧低下头去,嘴里哇哇的更加起劲,生怕被皇帝听出来自己其实是在假哭... 只是她这哭声一大,众小娘哭的更加来劲。 一时间,整个朝堂之上哭声震天,此起彼伏。 近百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犹如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别说是挨得最近的李二陛下,就连离得近些的官员同样也是一脸的痛苦,捂住嗡嗡作响的耳朵,明显是被这震耳欲聋的哭声折磨得不轻。 李二陛下眉头微皱,但还是耐着性子再次开口说道: “安定...安定!你先停一停,先跟朕说说你们说了什么委屈,朕好给那些欺负了你们的罪人定罪!” 孙紫苏用力挤了挤眼睛,好不容易弄出点眼泪就赶紧抬头,好让皇帝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冤屈’的泪水。 而后她从袖子里小心掏出一份叠的方正的白绸,只是,这洁白如雪的绸缎之上,竟然隐约地浮现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渍。 孙紫苏双手微颤,缓缓将白绸展开高举过头顶,悲痛欲绝的道: “民女孙紫苏今日持百人血书,状告御史大夫、扶阳县男韦挺。“ “状告其仰仗家族权势、御使职权,纵容族人鱼肉乡里,欺压良善,霸占百姓良田六千余亩!” “状告同伙周至杜家,两家狼狈为奸,涉及将一众小娘构陷入狱,强行侵占陛下亲敕永业田四百零五亩。” “状告周至县内官府与韦家串通一气,无中生罪,诬陷这些小娘以拖欠地税,使之锒铛入狱,贬为奴籍。” “状告韦家子弟道德败坏,丧尽天狼!见色起意,以众小娘性命威胁,逼迫几位小娘委身作婢供其享乐,致使小娘不堪受辱选择投河自尽!” 说到此处,孙紫苏已经是泣不成声,只强忍着悲痛哽咽道: “若非程将军恰好休沐,前来探视诸位小娘...恐怕今日这九十四位小娘也无一幸免!” “民女与这些小娘结识于大疫之中,情同姐妹胜过手足,听闻噩兆已是心如刀割。” “今日特请来程将军为我等击鼓鸣冤,民女恳求陛下明察秋毫,为含冤死去的小娘,为这些蒙受不白之冤的小娘,昭雪!” 听着孙紫苏的状告,众多官员不禁为之一颤。 直到最后,直直打了个激灵,遥望着血书上密密麻麻罗列而出的数不清的罪状,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是站不起来。 要是如此严重的罪名被确认无误...别说是顶梁柱已经逝世,如今势单力薄的杜家了,哪怕是家主当朝国舅,权倾朝野的长孙家来了...也得被抄的七零八散,分崩离析... 此时,如今的文官领袖,且与杜如晦感情甚笃的房玄龄不禁微微皱眉,面露凝重之色。 这事要是被陛下惦记上,亲自查下去...那牵扯就大了。 天子脚下的长安世家都敢藏着一群家仆,隐而不报,更别说皇权不下乡,几乎是土皇帝的乡绅贵族,他们只会做的更过分。 稍微查的深一点,可能就是一场轩然大波。 李二陛下,手止不住的发颤,郑重接过孙紫苏手中满是血渍的状书,手脚冰凉僵硬的走回龙椅上,一目十行。 等看完这一个个血气滔天构成的状书,李二陛下忍不住将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苦闷的叹了一声:“此事...朕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旋即强忍着怒气看向程处默:“此事,果真?” 满朝文武,皆是低头不语。 没有证据,只有证人,李二陛下就算再愤怒也要再三确定此事是否属实。 这一次的击鼓鸣冤,和之前李斯文那次还真不太一样。 之前李斯文在太极殿上出手打人,是因为御史刘洎风闻奏事,令狐德棻胡搅蛮缠,即使最后被证明是长孙冲诬告。 但因为御史职责便是如此,惩罚并不严重,诬陷人的刘洎只是消了几级官,而罪责更轻的令狐德棻却被扒了官袍。 而程处默这一次,状告的不仅是御史,更是朝廷敕封的两个爵位... 虽然如今的政治环境开明,远不止未来的明清那么严苛,只要是民告官,不管对错上来就先是一顿杀威棒,以宣示官府威严。 但只要被证实是诬告,肯定是一个诬告之罪跑不了。 李二陛下担心的也是这个,别到最后才证实程处默这是在诬告。 要知道按《贞观律》,诬告者反坐,诽谤诬告者,以告者罪罪之。意思就是,你诬告别人什么罪,那反过来判你什么罪。 等那时,不仅是程处默和这些哭哭啼啼的小娘要因罪受罚,他这个为民做主的皇帝,也要风评受害! 正是因为如今的大唐,对于诬告的惩治就是这么严苛,所以除非是证据确凿,否则没什么人敢在没证据的情况下告状。 代价实在过于严重! 笑呵呵看戏的程咬金不由的担忧看向自家的好大儿,旋即心中一沉。光是看程处默低头无话可说的表现,便足以说明问题——他手里没一点证据! 程处默跟个哑巴似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李斯文那家伙也没说证据的事啊... 李二陛下见此,恨不得把程处默这货吊在太极殿上用鞭子死抽,但当着这么多有恩与长安的小娘,他只能装作和颜悦色,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程处默!” “臣在!” 程处默抬头看了一眼李二陛下神色,心一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毯上,真别说...一点都不疼,还怪暖和的。 李二陛下冷声问道:“既然没有证据在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他怎么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当做证据... 他紧张的满头是汗,心思急转思考着什么事情能当做证据,韦挺他可是御史大夫的身份,周至县的官府怎么敢管韦家的事。 所以韦家干的这些事根本就瞒不住人,只要让百骑加急前往调查,就可以真相大白... 而满朝文武都是歪着身子看向程处默,见他一会惊慌,一会淡定的神色,不由的转头看向程咬金,伸手比划着自己的脑袋——你家大儿子是不是长得像你,脑子也不好使啊? 程咬金这个气的啊,当下便撸起袖子,准备和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比划比划拳脚。 “诶,知节!” 秦琼一看他撸袖子的动作便明白了接下来要说什么,赶紧上前拦住,同时上奏道: “陛下,虽然程大郎没有证据,但某看这些小娘受的冤屈也不像是假的,不如派一队百骑前去调查取证,证明事情真假再做定论。” 李二陛下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其实也想到了这个方案,但毕竟此事涉及到了杜如晦、程咬金这两位爱卿,他也不好偏向哪方。 但还没等李二陛下开口召唤李君羡,这个一身黑甲的壮汉就一脸想死的表情冲了进来。 “李君羡你来的正好,朕正要传唤你。” 自觉大事不妙的李君羡木着脸拱手:“请陛下吩咐。” 李二陛下想问问他来意如何,但思来想去觉得没什么比这事更紧迫,于是下令道:“朕命你率两队百骑,加急赶去周至县,搜查杜韦两家事宜。” 李君羡很想说遵命,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禀报一声长安城里的热闹。 “怎么,李君羡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回陛下,巡逻的左右武侯来报,说今日的长安城中不知缘由,却有数桩不利于陛下的谣言四起,不胫而走。只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就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相较于面色沉重的李君羡,李二陛下倒是不以为然,现在最能威胁他统治的问题,就是七年前的玄武门之变。 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对此事无不敏感至极,就是房玄龄房相每每谈论到此事,也是一脸的小心谨慎。 但在他看来,这又有什么好隐瞒的,直接削去浮词,直书其事,有什么就写什么。 李建成是自己亲手射杀的、砍李元吉的头也是他下的令,父亲李渊更是提前就被秦王府武将控制住,逼着他退位的也是自己的爱将尉迟恭。 这些皇室秘辛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记录在册,怎么了? 李二陛下自诩行得正坐得直,除了这件想隐瞒也隐瞒不了的丑事,他一生都是堂堂正正的,百姓们愿意说去就说去呗。 以前他穷的揭不开锅,百姓过不上好日子,骂自己两句是应该的,自己应该引以为戒。 而现在谣言四起,肯定又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得百姓不喜了!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摆摆手安慰了几句:“诶,李君羡你别婆婆妈妈的了,坊间又起了什么风闻,说出来让朕听一听。” 文武百官也是同样的好奇,齐齐点头。 ‘太白犯日,女武当王’这么严重的谣言最近都消停下去了,他们也想知道坊间那些不臣之人,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第415章 谣言渐起,皇帝震怒 听到皇帝的不在意,李君羡止不住的抽嘴,心道:以前‘女武当王’的时候,陛下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二陛下见李君羡面露难色,光动嘴皮子不说话,心里焦急,大声催促道:“直说无妨,朕不治你的罪!但要是再遮遮掩掩的耽误了时间...可就不一定了!” 李君羡无奈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这可是陛下你让说的,只希望一会你生气了,千万别罚某月薪...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启禀陛下,进入坊间中流传最广的谣言共有三桩。” 李二陛下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眉头微皱。 怎么会一下子冒出来三桩风闻,莫非又是自己哪里做的有所疏漏,遭人非议了,不行,他得仔细听一听。 谣言之所以被称之为谣言,正是因为其可以无缘无根便能随意捏造的缘由。 而且,由于这些谣言大多缺乏真凭实据,就算是抓到了造谣之人,也难以按上什么大罪,最多就是笞刑三四十,再责令其赔付些许钱财了事。 但是,如果一桩谣言能在短短时间内就风生水起,且传播极广...那其中必然存在一定的依据。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哪怕只是些捕风捉影之事,若毫无可信一见假的程度,也不会流传多久。 李君羡微微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前方那个一脸期待的皇帝身上,略微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从轻的说起... “这第一条谣言出自西市的醴泉坊。”李君羡视线扫过诸多官员,声音低沉:“内容是‘田舍奴的命不是命,只是世家手中圈养的牲畜罢了’...” 坏了,这回是冲着他们来的! 此谣言一出,众多等着看皇帝好戏的满朝文武,心中顿时暗叫一声不好。 那一张张或是偷笑,或是平淡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的互相打量着彼此。 仿佛是想从对方的神色举止中察觉——到底是哪个不要命觉得黄泉路走着孤单,想拉着他们一起下水。 而与之相反的,端坐龙椅之上的李二陛下,却显得格外淡定从容。 俊朗的脸上似笑非笑,透着一股捉摸不透,饶有兴致的看着殿中,愈发凝重压抑的气氛,好像这一切都微不足道。 “别停啊,继续说。”李二陛下挥了挥手,语气轻松道:“朕现在倒是愈发好奇,接下来的两则谣言...” 李君羡迟疑半晌,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紧咬牙冠,下了很大的决心道: “这第二条谣言出自城南的安乐坊,内容是‘皇帝不仁,放任世家大族草菅人命,致使天下民不聊生...” 话音刚落,原本笑呵呵的李二陛下脸上顿时凝固,温暖如春的太极殿内好像吹过一阵冷风。 李二陛下眉头紧皱,一时间也摸不清这造谣生事之人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你不是冲着豪门士族来的么,怎么还能牵扯到他。 而武将一侧,虽与山东士族有联系,但本质上仍是平头百姓发迹的程咬金,见无数文臣和皇帝的这出变脸好戏,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笑意,竟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出动静,因为一边众多文臣眼色不善,一向稳重的秦琼也不禁动了真怒,这混账真实一点氛围都不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笑! 秦琼赶紧狠捶了他两下,低声警告道:“收敛点,小心陛下找你算账!” 程咬金这才注意到不妙,抬头一看,果然发现陛下看向自己的眼神不怎么友善。 他摸着后脑憨笑两声,连忙识趣地闭上嘴,老老实实地站着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一时间,整个朝堂之上都变得紧张,众人皆是屏息凝神,等待着李二陛下的反应。 唯有家族早已落寞的李靖,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 反正不管谣言里涉及的是世家,还是皇帝什么的,都和他没关系,他家里就剩下哥四个,怎么算都算不上是世家大族。 “继续说!”李二陛下深吸了几口气,头上青筋直跳,强忍着怒气命令道。 “是!”李君羡拱手回了句,心中默默拜佛,直言道:“第三条谣言出自东市的平康坊,内容是...” “说啊,朕恕你无罪!” 李君羡一抬眼皮,见皇帝一脸的狰狞,赶紧说道:“内容是‘四海升平是假象,天子脚下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此言一出,朝野之上皆是神色一震,要是这则谣言传出去,也别管是世家还是将门,乃至于皇室,都要被狠狠的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可以确定了,这几则谣言绝对不是想恶心人的想法,背后造谣之人,是真想让朝廷动荡! 李二陛下也是气急而笑,这条谣言和‘太白犯日’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将不可抗力的天灾人祸归咎到自己得位不正,上苍降怒的原因上。 而更过分的是,‘女武当王’虽然指出了自己的黑点,但同样肯定了自己之前使得百姓可以安居乐业的功业。 错误只在于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上苍会派一位真正的贤君来替代自己,让百姓可以吃好喝好,温饱不愁的过上好日子。 所以当精盐、煤炭生意一步步扩展到几州之地后,‘太白犯日’的谣言失去土壤,慢慢停歇下来。 因为务实的百姓们已经看见好日子的希望,甚至过上了以前不敢想的生活,生怕下一个‘女武’做的还不如现在的皇帝,‘女武当王’的谣言才会慢慢遏制住。 但这则谣言不一样,它直接告诉天下人——‘什么精盐、煤炭都是假象,是朝廷在皇帝的威逼之下散播的假消息,实际上长安城里已经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甚至这则谣言还会与前些日子,李斯文在芙蓉楼前写下的‘路有冻死骨,朱门狗肉臭’相互证实,证明自己所言不假,都是有理有据... “简直气煞某也,这群家伙是想干什么,造反么!” 李二陛下暴怒到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再无刚才的和煦慵懒,面目狰狞如一头恶龙,等不及想要撕碎了背后之人。 但注意到殿中守候一旁,静静等待自己回应的众小娘们,纷纷露出惊恐之色... 李二陛下深深的吸了口气,大马金刀的后躺在榻上深呼吸十数次,这才勉强压制住了心中暴怒情绪,嗓音压抑着质问道: “李君羡,既然左右武侯上报了谣言,那是否...擒住了幕后之人。” 李君羡见李二陛下没有迁怒到自己,顿时心中一松,恭敬拱手回道:“臣已经派了几队任职的百骑,随左右武侯前去缉拿首恶!” 李二陛下闷哼一声,开始闭目养神,思索着一会儿怎么处置那些奸贼、恶贼、乱贼! 不多时,前些日子才在皇后的提议下擢升两品的小将,急冲冲的上殿来报,说已经抓住了几个散步谣言的人。 李二陛下顿时睁眼,其中寒芒让人不寒而栗。 咬牙切齿的说道:“来得好,来得好啊!快把那几个乱贼给朕押上来!” 席君买微微一愣,押...进来? 他下意识的瞥了眼正悠闲中的李靖、秦琼等人,把那几些个阔少押上来,确定不会打起来? 因为来报的左右武侯不敢声张,席君买也不知道那几人纨绔怎么触怒到了陛下,不过常年在宫中任职,这事倒也常见。 陛下平时受了气,就喜欢找找城中二世祖的麻烦,反正一抓一个准,无论哪个纨绔都背着不少混账事。 席君买心里好奇但也不敢问,躬身应了声便倒退着出了太极殿。 不多时,几个百骑就护送着一群锦衣大少进了殿,是‘护送’,不是‘押送’,毕竟这些人里,差不多都有通天的关系,不是他们这些小卒能得罪的起的。 更别说他们见了百骑就一脸焦急的自首,根本没打算赖账,而且认错态度极其良好。 不过李二陛下也没在意细节,倒是心里好奇,是哪个不要命的造了谣还不跑,反倒送来门来。 却没成想,这些个乱臣贼子器宇轩昂的走进来,都不等他问话就自爆家门。 “草民卫国公次子李德奖!”悠哉看戏的李靖老脸一抽。 “草民翼国公次子秦怀道!”正在教训程咬金的秦琼扶额苦笑。 “草民邢国公次子房遗爱!”眼观鼻,鼻观心的房玄龄举起袖子,没脸见人,这个蠢货还骄傲上了! “草民潞...” 还不等剩下的二世祖们说完,气急而笑的李二陛下就狠狠砸向案几:“闭嘴,朕难道还认不出你们是谁!” 被打断风头的诸位少年不爽的瞪向龙椅上的李二陛下,率先开口的房遗爱则是神清气爽,他就知道李二陛下得来这么一出,抢先报出了自家姓名。 “侯君集家老二、程混账家里老三...好啊,又是你们几个在闯祸!” 第416章 忽有皇帝夜磨刀 “你们几个,好!得!很!啊!” 李二陛下语调看似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以及从牙缝中挤出的字眼儿,无一不在昭示着他内心此时正燃烧着熊熊怒火。 眼前这一大群豪门贵子、将门之后,自幼享受着荣华富贵,却不想着怎么考取功名,为国分忧。 反而整天游手好闲,绞尽脑汁的寻思着怎样寻衅滋事,更过分的是,今天还胆大包天的,造起了自己的谣,简直是大逆不道! 原本气氛就颇为沉重压抑的太极殿内,此刻更是弥漫着一股紧张到极点的氛围。 相当一部分官员们站在原地,一个个面面相觑,显得极为尴尬。 他们本来都盘算好了,等一会退了朝大家就结伴去哪逍遥快活,或是左拥右抱那些娇滴滴的歌姬花魁,顺便再精进一下人伦大道。 谁能料到,今天会遇见陛下大发雷霆的时候。 更没想到,把陛下气的火冒三丈的...竟是各自家中不成器的孩子...你说你都清楚自己干了坏事,不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还傻乎乎的自己送来门呐,长没长脑子! 这下好了,被领导劈头盖脸的一顿批评,自己这个做家长的还只能赔笑。 一时间,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看被护送上来的都是什么人,国公郡公长子次子...这一张嘴,得罪的人可就海了去了! 良久沉默后,房玄龄无奈站出来禀道:“启禀陛下,此事虽然涉及臣的家眷,臣应该避嫌,但...” 李二陛下摆了摆手:“无妨,房相直说便是。” 房玄龄先是拜谢圣恩,而后狠狠瞪了一眼自家孩子,这才缓缓道: “古人语‘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犯了错,就要依法惩处,宰相之子也应与庶民同罪。如此传开,我大唐法律才会深得人心,站得住跟脚。” 其实说实话,他是不愿意站出来说这话的。 但他更担心程咬金这个混账护子心切,跑出来胡闹一通,万一再惹恼了陛下,本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孩提胡闹之举,可就得规规矩矩的处置了。 唯有他站出来提议严惩,李二陛下反而才不会大动干戈,这么多家长看着呢... “陛下自当依法处置,臣绝无怨言!” 此时,武将中也最有威望的秦琼也看出了房玄龄的小心思,站出来附和道。 此举虽然有逼迫陛下的嫌疑,但自家孩子自己不护着怎么办,真看着他流放岭南? 而经房玄龄打头阵,秦琼这么一附和,皱眉苦思的相关家属纷纷站出来请奏,表示陛下自当公正处置,臣绝无怨言。 岂止是毫无怨言,久违的上朝,自家老二就给他整这么一出,让他狠狠‘涨了把脸’... 李靖都等不及回家,恨不得当场把这个混小子吊在太极殿门口,抽个半死让他长长记性! 这样既平了陛下心中不满,绝不会再提处罚一事,自己也能出出气...自己都多大岁数了还出来丢脸! 当然,面对这出群臣力谏,李二陛下心中只有冷笑。 还依法惩处? 聚众闹事、散布谣言、扰乱治安,光是这三门罪状并罚,起步就是一个当众杖刑,再发配充军的下场。 可若真是如此惩处,别说是让贞观律深入民心了,都等不到明天,坊间里关于自己的风闻就再也止不住。 什么‘皇帝苛待功臣之后’、‘皇帝与世家有嫌’...指不定今天这三桩风闻,也会由明转暗,通过不为人知的渠道,逐渐广传天下。 这种没好处,反而惹得一身骚的傻事,李二陛下才不会去做。 赶紧调转话题道:“诸位爱卿莫急,如何处置一事先放到一边,朕现在最好奇的事,是这些混小子为何要冒险造谣。” 而后一双龙眸如炬,笔直的扎进人群:“萧锐、王敬直!别躲了,朕都看见你俩了,出来说话!” 周围三步无人的萧瑀扭头见到自家大儿子,冷哼一声,明显不满。 笑呵呵一脸富态的王珪同样是脸色一僵,不是你俩...不是说好了结伴出城赏秋么,怎么出现在这? 半弯着腿窝,在人群里藏得好好的两人,听到李二陛下点名,本来还想继续躲一躲,全当没听见。 不成想,这群没义气的家伙纷纷左右大撤步,让他俩当场暴露,藏无可藏。 萧兄,王兄,咱们的风闻大总管,接下来大家是福是祸,就全靠你了! 萧锐看出了他们的意思,木着脸强忍着心中惶恐,双手微颤的整理齐衣领,这才若无其事的拱手而道: “臣太常博士萧锐,参见陛下。” 王敬直也是苦笑连连,拱手道:“臣太学助教王敬直,参见陛下。” 他俩距离及冠的年纪还差了些时日,但由于要尚公主,所以被提前赐下了官位,官级不高,都是七品官,闲职,去不去任职都行的那种。 李二陛下注视良久,见自己两位驸马虽然止不住的身体打颤,但举止礼节都称得上一句落落大方,有君子之风,不禁满意点头。 看来自己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把俩闺女推进了火坑。 而后展颜一笑,语气幽幽问道:“朕的两位驸马,说说吧。” “你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众世家子,到底都是遭受了何等冤屈,才会如此齐心协力的在坊间抒发朕的不满。” 听到皇帝跟自己套近乎,他俩却不敢露出半点喜色,这就是个笑面虎,笑的越欢,宰人越痛。 两人一脸的神色凝重,齐声道:“臣等惶恐,不曾受过冤屈,在坊间散布谣言,只为为民请命!” 李二陛下眼中精光一闪,嘀咕道:“为民请命?” 而后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程处默,心中已然明悟,这群家伙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于是指着这群二世祖,对着程处默冷笑道:“朕的程大将军,是不是应该出来给朕解释解释?” 看着皇帝皮笑肉不笑的骇人模样,程处默直直打了个激灵,扑倒在地,一把辛酸泪的哭喊道: “陛下!臣冤枉啊!风闻奏事可没一点臣的掺和!臣携众小娘来此,同样也是受了李斯文那厮的教唆,这才整出了击鼓鸣冤的事。” 程处默眼角余光注意到,李二陛下的面色是铁青色一片,赶紧又为自己辩护: “至于李斯文那厮还其他的什么安排,臣一无所知!” “臣那天杀的三弟只和某说,他要去办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但也没告诉臣...是去造陛下的风闻!” 李二陛下见程处默的一通胡闹,脸都黑了。 眼神狠狠刮了程咬金一眼,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上阵杀敌的勇武劲没看出来,撒泼打滚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的程咬金,此时正双手插袖,在那眯着眼睛打盹,突然就打了个寒颤,一睁眼迎上皇帝的目光,赶紧摇头摆手道: “陛下可莫要冤枉好人,有句老话说‘学好一辈子,学坏一出溜’,老程我也可从没教过这些本事,都是程处默他自己学来的!” 李二陛下看着不停眨巴眼,一脸真诚的程咬金,心生嫌弃,实在不想再看见他。 只能摆了摆手,目光又看向萧锐两人,冷哼一声命令道: “把你们知道的,所有关于此事的事情都给朕细细道来!朕倒要看看...朕的蓝田公又在整什么花活!” 萧锐王敬直相视无言,心想这苦差事绝不能让他俩独享,旋即齐齐指向一旁的侯杰,道: “启禀陛下,臣等造谣生事都是侯杰在背后指使的,他才是知晓最多的那一个!” 只瞬间,集结了全场注意的侯杰深吸一口气,恶狠狠的瞪了眼这俩卖队友的家伙,才揪了揪衣领,走出来拱手道: “草民潞国公次...” 还没说完就又被李二陛下打断:“停停停,在场的谁不知道你是谁,快说!你是怎么鼓动这老些人的!” 侯杰这个憋屈啊,难怪房遗爱这次说什么也要和自己换换位置。 拉着一张大长脸道:“这件事,还需从两天前说起...” 侯杰缓缓将李斯文交代过的、昨天夜里自己对众人说的,悉数禀告。 李二陛下的脸色却是五味杂陈,异常复杂。 “好一个大唐脊梁,你们做的好啊,好得很!” 李二陛下咬着牙,艰难的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强忍怒气问道:“李斯文呢!” “这个混小子跑哪去了!朕近日得了把宝刀,想邀他来宫里看一看成色!” 侯杰也没听懂这是什么暗语,只觉得这是真的在邀请李斯文赏刀。 心里估摸了下时间,不太确定的回道:“虎彪他现在应该还在赶来的路上吧?反正还早,陛下请耐心等一会儿...” 李二陛下脸上闪过一丝薄怒,太极殿里都要闹翻天了,这家伙倒也坐得住! 其实,当他听完侯杰的计划,见过诸多小年轻齐心勠力的合作后,他心里的怒气就消减了不少。 虽然这三桩谣言无论是对世家、对皇室乃至于朝廷的名望都有一定的负面影响。 但只要自己秉公处置,让每一个环节都公正的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次的事故,未尝不能成为宣扬他大唐国威国策的一次绝佳机会。 第417章 兄弟反目,房遗爱求饶 而且还别说...他还真真切切的,从这些被世人视作纨绔的二世祖身上,捕捉到了几丝所谓‘大唐的脊梁’的韵味。 这些年轻人啊,虽然平日里没有半点正形,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乃至于横街罢市,活脱脱的一群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温室花朵。 但就在今天,他们可以为了一些与自己毫无瓜葛,素未谋面的平头百姓勇敢的站出来,不惜触怒自己也要求个公道。 光凭今日一事,李二陛下心中便如同明镜一般清楚——如果将来有一天,当真遇到了那种非他们不可的艰难时刻... 这些一直以来都让人瞧不上眼的二世祖们,绝对能毫不退缩地,去承担起那份沉重无比的责任! 今天的他们能为了百姓,不惜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去据理力争。 将来也同样会为了大唐子民的幸福安康,为了国家的繁荣昌盛,或是冲锋陷阵,奋勇杀敌;或是励精图治,发展民生。 看出这一点,李二陛下心里是由衷的欣慰与喜悦。 相比之下,那些平日里素有贤名,被称作精明能干的公子哥们,一旦遭遇危机时刻,往往就变得胆小如鼠,简直就是一个个徒有虚表的绣花枕头! 嗯...他没说别人,只想到了那个所谓长孙家的麒麟儿。 有了长孙冲那不堪一用的侄子在前,李二陛下反倒是对这群桀骜不驯的二世祖们,有了更多的期待。 但与此同时,李二陛下心里莫名的有些纠结。 他此刻有多么为这群未来栋梁感到欣喜,李斯文这个混账就多让他感到头疼。 哪怕英明如他,一时间竟也想不出自己要用何种手段,才能好好的整治一下这个家伙。 遥想昔日的虎彪,尽管也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主,但那些事端说到底,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如同鸡毛蒜皮的小事,危害不到什么。 但现在...的确诚如李斯文自夸的那样,他自己已经成熟了很多,知道什么叫做隐忍,不会因为些小事就大打出手。 但取而代之的,却变成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出手还好,一出手就是大事! 一想起今年的动荡与变化,李二陛下就有些纠结。 哎,李斯文这一刻也不得消停的脾气,还有那目无法纪的性子...可真让人又爱又恨! 说实在的,对于这种心有惊天之才,却偏偏不走正道的货色,李二陛下苦思冥想,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就是褫夺其爵位,并强行将其禁足在家。 只要不让李斯文出门,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这个天下或许也就太平了。 可让李二陛下纠结的,是这小子表现出的堪称举世无双的能力,说不定哪天他就会灵光一闪,又弄出一件利国利民的重器。 让大唐再也不惧战马损耗的马蹄铁、明显提升了百姓生活质量的精盐、为严冬带来廉价温暖的煤炭...还有他心心念的,乌鞘岭铁矿。 但因为时机未到,李二陛下将其隐瞒下来,就是怕打草惊蛇,让关陇门阀手中的铁业动荡。 而这一系列推动大唐蓬勃发展,日新月异的神奇造物,都让李二陛下不禁赞叹仙人手段,更想要给李斯文加一加担子。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面露愁容的长叹一声,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不等一众纨绔面露轻松之色,李二陛下紧接着又道:“朕实在懒得管你们,一人去刑部领杖刑八十,以儆效尤!” 他还特地加重语气的补充道:“对了,这一次,朕不允许你们以金赎罪。” 文武百官无论哪个听了,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笞刑上限五十属于皮肉之苦,杖刑上限一百更是伤筋动骨。 至于超过一百?呵,那不属于刑罚范畴,那叫鞭尸。 这八十大板下去,就算是再铁骨铮铮的汉子也得趴着被人抬出去。 就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年轻,怕是要丢了半条命! 至于以金赎罪,是《贞观律》的一项规定。 笞刑十至五十,分五等,每等赎铜一至五斤,每等相差一斤;杖刑六十至一百,赎金从六斤到十斤不等。 其余罪责徒刑一年赎铜二十斤;流刑每两千里赎铜八十斤...只要有钱,再加上朝廷里有人,一般的罪状都可以用钱赎清,十恶大罪不在此列。 当然,虽然有以金赎罪的条例,但这群二世祖们却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笞刑几十下不过一顿皮肉之苦,让这群小子长长记性的同时还能消停一年半月的,何乐而不为。 不管是国公还是郡公,家中大人从来就只有一种态度,刑官你要打就打,某家绝不交赎金! 房遗爱同样想到这点,不由的面露惊恐。 上次笞刑五十他都趴了三个月,杖刑八十...这一套打下去今年他还站的起来? 于是紧忙站出来解释道:“陛下,你就不问问这三桩风闻是谁散布出来的,某们几个只是帮凶,不是罪魁祸首!” 房玄龄恨不得跑过去一脚踹死这个蠢儿子,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只能双手掩面,没脸见人。 “哦?按你这么说,这三桩风闻不是你们散布出来的?” 李二陛下有些疑惑,不是你们造的谣,你们自首干什么,皮痒痒了? “不是,这三桩风闻就是某们造的谣!” “那还等什么,速速退去,朝中事务繁忙,朕没空听你闲扯!” “啊这...” 房遗爱挠挠后脑,感觉不对,又看不出是哪里不对,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王敬直叹了口气,不站出来不行了,这些将门子弟各个自幼打熬筋骨,皮糙肉厚的挨八十大板没什么问题。 他这个文弱书生挨八十大板?明年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回禀陛下,房二郎的意思是说,这三桩风闻确实出自某等之手不假,但亲口散布的那人,并不在此中。” 李二陛下闻言眉头一皱,挥手道:“赶紧说,别卖关子!” 王敬直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其实,今天某们在长安城里散布的风闻不止三条,在场的人三两成组,各自负责一处坊间负责起风闻。” “但由于很多风闻都是无根之水,都没传出各自坊间就烟消云散,传的沸沸扬扬无法遏制的,只有这三条。” 李二陛下咳嗽一声,不解问道:“王敬直你的意思是...朕是罚你们罚的轻了,想加罚?” 王敬直身后众人皆是脸色大变,头摇的拨浪鼓一样。 王敬直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紧张道:“陛下误会,天下岂有喜欢皮肉之苦的妖人!” “臣的意思是说,这三桩风闻流出坊间的主要负责人,并不在这里,某们只能算是帮凶。” “臣等也都是觉得此事已经超脱了控制,所以才赶着自首请求朝廷发力,制止这三桩谣言的流行。”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原来这群小子是自知扛不住杖刑,闹内讧了。 他心中有些失望,自己才刚刚高看了这些人一眼,没想到下一秒就原形毕露。 不过到底是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还要看他们如何回答自己的问题。 “既然是两三成一组,你们报上四个人名,朕流放岭南;你们一人笞刑五十,如何?” 房遗爱眼前一亮,但想来想去,他就能报出两个人名,这也不够啊... 李二陛下看出房遗爱的欲言又止,笑眯眯的鼓励道:“房遗爱,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大大方方的说,朕恕你无罪。” 此时还在以袖掩面的房玄龄,心头一沉。 暗暗嘀咕着,房遗爱你个臭小子一定要撑住别松嘴,不说出人名顶多是挨一顿毒打,但代价却是从此简在帝心,从此平步青云。 但你要是因为害怕杖刑...选择出卖了同生共死的好友,你的前途,可就废了! 无论是文官武将,都意识到这个问题,眼神齐齐集中到房遗爱这个憨货身上,或是担忧,或是幸灾乐祸。 房遗爱挠挠头,在众人皆是捏了把汗、杜荷沉默不语的时候。从王敬直身后站了出来,拱手道: “某等只认其中两桩风闻,‘田舍奴的命不是命’、‘皇帝放任世家草菅人命’这俩是某们一起传出去的。” 一直被诸多纨绔死死拦在最后的杜荷,不敢置信的抬起了头,眼圈微红,心中暗骂一声,房遗爱你这个憨货! 李二陛下心中轻视更添了几分,没想到这个莽撞讲义气的房二憨,也有知道害怕的一天,一个能出卖自己兄弟的二世祖,又能担得起什么大任。 面无表情问道:“既然如此,‘朕这长安才是人间地狱’这桩风闻,是谁散布而出的?” 房遗爱有些扭捏,坦言道:“这桩风闻虽是在某们的见证下出世的,但负责散布它的,却另有其人。” 第418章 房二憨三气李二凤 见房遗爱万分迟疑下,还是选择了出卖同伙。 一众提心吊胆的纨绔们终于松了口气,这货总算是没乱来。 诸人相视一笑,纷纷想起了不久前,在武如意的劝阻下一齐串供的场景,不由的庆幸连连。 半个时辰前的曹国公府。 “此事绝不可让窦逵、杜荷二人独自承担!” 在众人皆是一脸踌躇,甚至有些无计可施,想要破罐子破摔的时候,那个面带稚气的小个子姗姗来迟,刚一进门就斩钉截铁的说道。 “如意你不懂,这两桩风闻太狠太毒,传播速度又是出乎意料的快,咱们就是想一起扛,但这小身板也扛不住啊!” 武元爽咬着牙,有些不甘心的道,倒不是他真的如此慷慨激昂,重视友情。 主要是这事传出去,在场所有人都得背上一个‘贪生怕死,不可共事’的骂名,风评受害。 但要是硬扛...怕不是要殃及家里。 武如意却面不改色,依旧自顾自的解释道: “在场兄弟都是豪门贵子、将门之后,再不济也是个钟鸣鼎食之家。” “虽然某等出身显贵,但却常被世人嘲笑,被认为是一群只知道无事生非的二世祖。” “说句难听的,长安人最看不上的就是咱们!” 众人脸色皆是灰败,除了萧锐是长子会继承父亲的宋国公爵位,其他人都是次子、三子乃至幺子,这辈子吃喝不愁,但却爵位无望。 没有目标,自然是整日得闲,追求刺激,久而久之就成了长安百姓眼中的祸害。 武如意轻轻摇了摇头,别看这帮人在自己面前,表现的恭恭敬敬,被刺痛痛点也不敢大声驳斥,但这都是看在李二郎的面子上。 她对此心知肚明,同时心里估算着,欲扬先抑的抑差不多是时候了,再抑下去,这帮人的心气怕是要崩。 紧忙道:“但是!” 武如意话音顿了顿,见他们抬起头,催促自己继续说下去,才走近些,拍着胸脯说道: “但是,只有某等自己才知道,某等虽出身微博,却心有鸿鹄之志。” “某等没有各家嫡长兄那样,一出生便寄托全家人的期望,前途光亮;也没有像李二郎那般‘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的挣得开国爵的大才。” “甚至还不如那些寒门之子自由,可以说放下就放下,官途不顺就出去走走,看看我大唐的河山。” 正如武如意所说的,这帮纨绔大多都是继承家中爵位无望,将来即便可以从政,也要多替家中考虑,一些自己感兴趣,但和家里明显看不对眼的部门,更是想也不能想。 能选的大多都是公少苦劳的清水官,还不如就此躺平做个富家翁,反正家产又花不完,足够他们花天酒地一辈子了。 见这群人眼中闪过不甘的意味,武如意心道是时候了,立马深吸一口气,朗声而道: “而今,托李二郎看得起,咱们这些一事无成,虚度光阴的二世祖们齐聚一堂,便是为了他口中所谓‘大唐的脊梁’而四处奔走。” 王敬直有些领悟,不太确定的说道:“武四郎的意思是...” 武如意点头微笑:“没错,某等已经失去了名门君子的可能,即使在怎么挣扎也脱不掉身上嚣张跋扈的标签,所以某们就算是死,也不能放弃‘重情重义’这最后的闪光点!” “某等今日此举,虽是为了报答李二郎的知遇之恩,并希望借此进入皇帝视线,期待简在帝心。” “但同样的,也不想辜负李二郎嘴中,对于某等所谓‘脊梁’的美誉。” 武如意一把撕碎了平铺在桌上,让众人颓废的一张白帛,一双龙眸四望,厉声道: “试问,我巍峨大唐真的需要临阵脱逃的将领,需要卖友求荣的二世祖么!” 等大部分纨绔都面露恍然之色,武如意又继续道:“更不要说,某等虽是家中次子,三子乃至于幺子,但只要当着陛下的面,当着诸位家中大人的面。” “即使陛下想要重罚,咱们的靠山也会尽力劝阻;就算家中大人想要弃军保帅,不理会儿子的生死,但在这么多同僚的见证下,他也要投鼠忌器。” 萧锐点头道:“正如武四郎所说,既然咱们又没犯下十恶这种不可饶恕的大错,即使是捅破天,家中大人也会尽力保某等不死。” “而且风闻这无根无据的,陛下未必会起杀心。” 此时,房二憨高举着手,有些不解的道:“几位兄弟的意思是,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 武、萧、王三人默契一笑,齐声道:“难得窦逵舍生取义,主动担下了最重的一条,咱们不利用一下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好意!” 不久后,等杜荷等人姗姗来迟,武如意主动提出要留下等待李斯文,而剩下的众人便肩搭着肩,一齐找上了正在搜寻的左右武侯。 “军爷,某要自首,风闻是某传出去的!” 脑海中回忆过萧锐、王敬直的嘱咐,自告奋勇想逗一逗皇帝的房遗爱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臣不敢隐瞒陛下,但此风闻正是陛下的乘龙快婿、窦逵散布的!” 所有为房遗爱捏了把汗,提心吊胆等待回答的文臣武将,纷纷忍不住摇头失笑,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呐! 一些纨绔子更是激动的在底下拍掌欢呼,激动的不能自已。 一时间,整个太极殿内,只有被耍了的李二陛下脸色低沉。 ‘砰’的一声,李二陛下抄起案几上的茶盏就拍在了地上,精致唯美的七彩琉璃杯碎片四散而飞,到处都是。 旋即霍然起身,指着前方狞笑道:“房二憨,要是让朕知道了你胆敢污蔑皇室,欺君犯上,朕定不轻饶!” 房遗爱浑然不惧,振振有词道:“若是陛下不信,可李绩派人去平康坊询问调查,这桩风闻就是窦逵一人所传!” “好,好!好!!” 李二陛下怒极,一脚踢飞身前案几,指着房遗爱质问道:“窦逵此子何在,朕今天不宰了他,朕难泄心头之恨!” 房遗爱摸着后脑,一脸憨笑道:“某也不清楚窦逵跑哪去了,只听说他带着南平公主,去给爷爷尽孝了。” “噗嗤——” 几个笑点较低的纨绔当场就忍不住笑了,但注意到李二陛下眼神中的杀意,连忙躬身道:“陛下恕罪,某实在是...噗嗤...” 大殿之上还有想笑又憋回去的,光是一眼看去,侯杰便注意到程咬金、李靖...都是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肉止不住的乱颤。 李二陛下简直要被气疯,一双龙眸已经通红。 这群小子还在这里戏耍自己,简直是无法无天! 咬牙切齿恶狠狠道:“你们这群目无尊长的混球,简直是欺人太甚!” 跑到高祖那里尽孝? 分明是去逃难了,知道自己犯下捅破天的大错,又清楚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去见高祖,所以才跑去长春宫抱大腿去了! 忍无可忍的李二陛下一个箭步便冲到殿下,抬起脚就踹在了房遗爱肩膀上。 房遗爱根本来不及反应,也不敢躲,就这么硬生生的被踹进了后边的人群里。 幸亏他皮糙肉厚没伤到哪,只是疑惑抬头,盯着怒气冲冲的李二陛下,委屈道:“陛下为什么要踹某?” 李二陛下难解心头之恨,脚步不停追上去又是一脚:“老子今天就要为民除害!” 而房遗爱身后接住这个肉墩子的纨绔们,也纷纷傻了眼,不是,陛下你还没完了是吧! “你们跑一个试试!” 一声嘶吼,马上就能鸟兽四散的纨绔们拧巴着脸,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殿中左右两侧的文官武将见此,也不知道是该说陛下打得好,还是上去拦住陛下,不要气坏了龙体... 李二陛下心里憋屈,也不管是谁抓住就踹,萧锐左看右看快走两步,狠狠搂住程处弼的后腰便不松手。 “萧锐你特么!” “程三郎勿怪,某这身板跟宣纸似的,真禁不住陛下的狠踹啊!” “你挨不住,难道某受得了?”程处弼不敢置信的扭头看着萧锐,知不知道李二陛下被称作什么,天策上将! 古往今来最能打的那个马上皇帝! 但两人的吸引力有些大了,李二陛下看见这俩贼具吸引力的目标,拎着袍襟便飞踢了过去。 程处弼身后跟着个人,见怎么也躲不过去了,硬着头皮护着脸,任由李二陛下的大脚丫子往身上招呼,心里委屈也不敢说。 等一人四五脚踹舒服了,李二陛下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重新回到龙椅上坐好,此时被踹飞的案几已经被王德及其内侍换成了新的。 “你们这群王八蛋...先滚出去等候发落吧,朕得和你们家长商量商量怎么让你们长个记性。” “李君羡!” “臣在。”自从这群纨绔被送进来后,就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黑甲将士,站出来拱手应道。 “把他们押到承天门下,面北而跪,谁要是敢动一下...军法处置!” 众人张大嘴巴,你打都打了还想着责罚,你个狗皇帝是真该死啊! “诸位公子请随某来。”当着这么多家长的面,即便李二陛下说了押送,他也不敢让手下上气力,只要这些纨绔们稍微用力就能挣脱。 纨绔们也清楚这是表演给李二陛下看的,也不敢声张,乖乖的就跟着百骑出了太极殿。 第419章 再见武如意 等李斯文一路快马加班赶到长安时,曾经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城,却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过往百姓都是人心惶惶,交头接耳间流露出不安,好像...暴风雨到来前的前奏。 平日里那些总是三两成群,悠闲巡逻的左右武侯和不良人们,今日就像捅了马蜂窝,愤怒有慌忙。 自李斯文踏进朱雀大街开始,每走几步,便又是一行全副武装的武侯匆匆而过,都是面容紧绷,紧握刀兵,目光警惕的扫视周遭一切行人。 就连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这四支只负责戍卫皇宫以及百官衙门的后四卫,也是列起了军阵,严阵以待。 出入城门的地方更是戒备森严,相比以前的糊弄了事,今日盘查的甚至有些过分,就连老丈牛车上的柴火,都解开意义检查。 这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景象,让李斯文一行人心里不禁升起疑惑与忧虑。 等一行人过了七八次盘查,终于走到朱雀大街尽头后,策马先行的李斯文便一眼望见了站于皇宫门口,脸色焦急的武如意。 而此时,武如意也注意到了骑着高头大马而来的李斯文,赶紧踮起脚尖,不停地朝这边挥手。 李斯文回应一声,随后便勒住缰绳,驱使着胯下骏马缓缓走了过去。 等穿过几辆华贵的马车,李斯文翻身下马,讶然问道:“如意,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武如意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心中慌乱一下子就平静下来,眼眶微红,情急之下,犹如乳鸽还巢般,扑进了李斯文怀中。 头紧紧埋进胸膛,闷声道:“二郎你总算回来了!” 身后的徐建见这两位公子缠绵,下意识的就倒吸一口凉气,旋即有些忧心。 虽说大唐如今是娈童之风渐起,但那都是女方权重位高,致使男方不敢随意纳妾,这才迫不得已养起来娈童。 可自家公子身边可从来就没缺过美人,怎么会染上这种不良之风! 而且方才武如意不经意间展露出的小女儿态,这让徐建陡然心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武家幺子...难不成是个生的男儿身,女儿心! 那不是天生的娈童嘛? 而对武如意真实性别心知肚明的李斯文,对此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轻轻拍了拍武如意的肩膀后,轻声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侯杰他们才让你在这里等候,想在第一时间告知某?” 武如意推着李斯文的胸膛起身,点头应道:“正如二郎所言。” “二郎托侯杰嘱咐某等之事,某等自然是会竭力而行,只是...不知何缘由,其中竟有两桩谣言犹如狂风骤雨,短短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长安...” 李斯文星眸微眯,只一瞬便意识到了不对,虽然他的想法确实是利用一下舆论的威力,但仅凭他告知侯杰的舆论手段,无论如何也不应该造成如此紧张的局势。 难不成...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武如意点点头:“某确实感觉有些不对,而且见半数百骑都在秘密查访长安各地,无论是商旅行客还是外邦来宾,但凡面色慌张,行迹可疑者都会被百骑盘问。” 李斯文眉头紧皱,首先想到的就是长孙阴人随手下了一子,但转念一想,他虽然与李二陛下看上去是分路扬镳,但其实却是貌离神合,是穿一条裤子的战友。 长孙家能成为关陇首领,主要就是因为长孙无忌的国舅身份,他脑子里有瘤子才会去干这种杀鸡取卵之事。 “咱们边走边说,某有些担心侯杰他们几个。” 武如意点了点头,随后侧着身体看了看李斯文身后的骑兵队,挽着他臂膀好奇问道:“二郎此行可有收获?” 她当然不知道李斯文是去干什么了,侯杰嘴风太严实谁都不告诉,她自然无从得知。 但光凭这队骑兵脸上疲倦,武如意就能看出这是一路急行赶来的长安,更不要说,中间马背上明显养尊处优的两位中年。 见他们看向李二郎的眼神如此深仇苦恨,武如意便明白,这就是害苦了一众小娘的首恶。 李斯文叹了声,简单讲周至县韦家的事情说了说,把武如意这个气的,小脸涨红,恶狠狠的刮了韦挺一眼。 小手推搡着李斯文催他上马:“如此重要之事,二郎还不快去禀告给陛下,别在这里闲聊啦!” “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肯定要治二郎一个延误军机之罪!” 李斯文见武如意急的跳脚,当下便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怎么如意比某还着急。” 武如意动作一滞,张着小嘴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侧脸上的大手,下一个瞬间,粉红之色从脸蛋一路蔓延至耳尖,心里一着急拍落李斯文的大手,娇声斥道: “你这登徒子!” 见武如意表现出的羞愤中恼火之色更多,李斯文这才意识到她现在扮演的是个男儿身,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不自然的干咳两声,翻身上马,一脸正色道:“如意快上马,咱们这就去太极殿里禀告给陛下。” 武如意盯着邀请自己同坐的大手,再联系刚才的亲昵举动,不禁狐疑的盯着李斯文观察半晌,心里思忖着,二郎他不会是猜到自己的身份了吧... 又想起当初在悟真寺时,自己在姐姐的建议下头一次换上了襦裙,扮做丫鬟摸样,与迎面而来的李斯文打过照面。 武如意鼓起小脸,不满的盯着马上的李斯文,这个二郎真是太讨厌了,都看出自己女儿身了还和自己结义,就是等着哪天自己瞒不下去,看自己笑话是吧! “如意还在等什么,快上马啊!” 武如意叹了声,小手狠狠拍在李斯文伸来的大手中,借着力道翻身上马,小屁股坐在他怀里: “李斯文你这个...这个混蛋!” 李斯文拉着缰绳的动作一滞,又在瞬间拥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一扯缰绳。 在马声嘶鸣中,恶人先告状的坏笑说道:“明明是如意先骗人的,怎么还怪起某来了?” 武如意拍落腰间大手,娇哼一声回忆道:“二郎你都知道我的身份了,竟然...竟然还邀请我同枕而眠,什么心意路人皆知!” 李斯文正色道:“如意你可别污蔑好人,某喜欢的是身材窈窕,水润多汁的大美人,对你这种干瘪的小丫头可没一点坏心思。” 武如意低头一看,只觉得一股浓浓恶意从背后袭来,举起李斯文空着的那只手便咬了上去,你才干瘪! 李斯文也没感觉到疼,转手捏住武如意的下颔,为自己解释道: “再说了,某最唐突的动作就是捏捏如意的脸蛋,但这纯粹属于是属于萌物的可爱侵略性。” 武如意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侵略?” 李斯文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什么叫大脑的平衡机制,什么叫情绪均衡,思来想去也只能回答道:“你就当是自己太可爱了,让某爱不释手吧。” “太可爱...讨厌!”武如意还没消退的粉嫩之色再一次铺满的小脸,只是李斯文因为角度问题,无缘得见。 ...... 目送这些混账走远,李二陛下一双龙眸扫视底下诸臣,面沉似水,不怒自威。 “程处默!” “臣在!”程处默苦着脸走了出来,怎么又叫某啊... “李斯文那混账到底跑哪去了,这都快晌午了怎么还不出来?”李二陛下眼带狐疑之色,小声嘀咕道:“不对啊,某记得吩咐过守城的左右武侯,见到曹国公府的马车一定要来上报啊,该不会...” “啊这...”程处默为难的搓了搓手,跑哪去了,去周至县找韦家麻烦了呗,但这该怎么说呢... “怎么,看你这表现,李斯文将安定公主和这些小娘交付与你,便再也不知去向?” 程处默倒吸一口凉气,说实话吧,保不齐陛下就又是一顿胖揍,但默认了吧,自己又有欺君之疑。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身明黄色宫裙,面色红润了不少的长孙皇后,自殿后款款而来。 “阿娘,你可要为安定做主啊!” 一直留神注意着后殿的孙紫苏瞧见心心念的救星姗姗来迟,脚尖轻点地面便窜到了长孙皇后身边,双手挽住皇后臂膀,显得有些小鸟依人。 李二陛下听了孙紫苏的呼唤,扭头看去,心道一声果不其然,这件事又是自己最后才知道的,还被打了个措不及防! 心头对李斯文更恨的几分,你提前送个信能死啊! 同时从龙椅上下来,拉住爱妻的柔夷,关切的小声责备:“外边风大,观音婢不好好在延思殿静养,跑这里来作甚!” 第420章 又立大功 “参见皇后!”太极殿中,左右文臣武将都是露出一副‘您老总算是来了’的放松表情,齐齐躬身拜道。 “免礼,众卿平身。” 长孙皇后声音柔美清脆,比上一次见,身体情况明显好转了许多,这让不少受过当年皇后恩泽的老臣,不由的眼眶微红。 能劝住陛下的皇后身体好转,多活上一些时日,那自己也能安稳的多活几年!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长孙皇后先是瞄了一眼右手边,眼神躲闪,一脸讨好的孙紫苏,对着李二陛下微微一笑道: “毕竟是妾身才刚认下的义女挨了欺负,本宫于情于理都应该过来看看。” 说完反握住了孙紫苏的小手让她安心,微微欠身道:“至于妾身私自上殿干预朝政一事...还请陛下恕罪,爱卿们见谅。” “皇后爱女心切,此乃人之常情,朕又怎么会责怪。”说完,李二陛下还不忘狠狠的瞪了孙紫苏一眼。 知道提前知会皇后一声,怎么偏偏忘了朕!义母是义母,朕这个义父就不是义父了是吧! 文武百官更是惶恐低头,纷纷屏息吞声,不敢正面回应皇后的大礼。 而自己最大的靠山来了,孙紫苏心里也平添了几分底气,噘着嘴有些委屈道: “朝中事务繁忙,安定又怎敢因为些小事就劳烦陛下,国事与私事孰重孰轻,安定还是分得清的。” “你...” 当着孩子义母的面,李二陛下只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明明你这么闹对朕来说才是麻烦! 皇后哪里看不出陛下的窘迫,紧忙从孙紫苏怀里抽出手,嗔怪的拍了拍她的额头,训斥孙紫苏让她回到众小娘群里,便走边解释道: “陛下虽然在各家都安插的百骑暗卫,但又没告诉彪子哪个是探子,他们又哪里来的途径提前知会陛下。” 李二陛下这么恍然点头,语气有些莫名的泛酸:“这么说,皇后与李斯文那家伙私下还有联络?” 见自家二郎露出如此表情,皇后哪里不清楚他在意的是什么,好笑的捂嘴朱唇: “陛下想岔了,其实是当年本宫赐给懋功的两位侍女。” “虽然第一时间就被曹国夫人看出了身份,导致妾身与她们的联系中断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自从彪子学艺归来,改了性子,与皇室的关系重新变得紧密,这个通道便又恢复过来,那两个婢女也从妾身的暗子,变成了明面上的结合。” 李二陛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李斯文留下皇后的探子,其实就是在向皇室表忠心——他对大唐别无二心,真是因为心思惫懒,这才不想迈入仕途。 “竟是如此...也罢,李斯文虽然一梦千年,但毕竟还是个少年性子,贪玩也就随他去了。” 他摇摇头,心中想要揠苗助长的念头淡了几分。 正当太极殿里气氛缓和少许,夫妻俩正在龙案后说悄悄话的时候,便见百骑副统领席君买来报:“启禀陛下,蓝天县公在宫外求见。” 李二陛下抬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重道:“赶紧让他进来!” 等李斯文在重新打起精神的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大马金刀的走进太极殿,躬身行了礼。 李二陛下才冷笑道:“懋功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好好的算无遗漏性子全算计在了朝廷身上。” 和当年懋功当年在王世充手底下当乱贼时一模一样! 越想越气下,随手抄起案几上的毛笔,狠狠向李斯文扔去,指着他骂道:“你再不消停点,朕早晚得被你这个混账给气死!” 李斯文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呢,就被这些一顿训斥,心里委屈当下便来了气,开口怼道: “别的臣不敢保证,唯有这点还请陛下放一万个心,有太医署的诸位太医在,只要记得定期检查身体,有病吃药,臣绝对气不死陛下。” 群臣一阵哄笑,李二陛下咬牙切齿的捏着拳头,恨不得再跑下去来上一套军体拳,气不死朕就往死里气是吧,你这个奸臣! 抬头看到李二陛下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李斯文又扭头看了看此时正襟危坐,格外老实的程处默。 联想到太极殿外跪着的一大群,心里大概就明白了缘由。 应该是被早上那几桩谣言气的吧,不过...饶是他也没想到,这群压根就没被他寄予厚望,只是闲来一手的二世祖们,竟然这么能作死。 不过多亏了韦家,他手里现在可有块免死金牌! 趁着李二陛下大喘气的空档,李斯文赶紧从怀里掏出了小心保管的三枚玉章,高高举过头顶,大声说道: “陛下息怒,臣此次前去周至县有大发现,事关隐太子李建成!” 李二陛下听到前半句,当下心里火气就又烧了起来。 他就说,今天这么一出大戏,怎么自己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李斯文这个罪魁祸首过来请罪,原来你丫的就不在长安,跑到人家县里闹事了! 正要起身飞踹的时候,却又被李斯文后一句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 赶紧坐好,握住皇后递送过来,有些惊魂未定的柔夷,深吸一口气才焦急问道:“你再说一遍你发现了什么?” 李斯文顿了顿,将手中玉章交给了快步赶来的王德手上。 等李二陛下接过后才解释道:“此玉章,是臣与折冲府上骑都尉马文亮,一同与韦家地库里发现的赃物,其上刻有‘毗沙门’的字眼。” “此物真假,还请陛下过目。” 李二陛下一言不发,拿起这三枚精雕细琢的玉章,直到他长长注视着玉章上篆刻的‘毗沙门’三字,幽幽长叹了一声。 见李二陛下心意阑珊的这副模样,李斯文也跟着松了口气,想他来时,在承天门底下跪成一排,被百骑严加看管的锦衣少年。 幸好在韦家找到了至关重要的证据,堵住了陛下这隐而未发的怒火,自己没因此挨一顿毒打。 不过他也实在没想到,他给杜家准备的舆论攻势,压根就没派上用场,反而绊了自家一大跟头... 果然是柳暗花明,天无绝人之路。 “将你今天遭遇的一切,都细细道来。”李二陛下虽是一副平淡模样,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焦急。 “启禀陛下,臣是昨天一早,带着手下一百扈从赶去了周至县...” 好半晌,李二陛下才听完了这件事的经过,眼神死死盯着风尘仆仆的李斯文,脸上神色几度变换。 时而阴沉,时而愤怒,庆幸与赞赏交织,甚是精彩。 同时,李二陛下心里也是无比纠结,一时间真不知道应该是赏,还是罚。 真不知道李斯文这是从哪学来的歪门邪道。 先是让程处默带着一众小娘告御状,吸引朝廷注意。 同时驱使各家二世祖,鼓动民心,想用天下悠悠众口,堵死自己维护忠臣杜如晦的私心,更是差点毁了自己终于好转起来的名声。 而他自己则是暗度陈仓,趁所有人不留神的空档,闯进了韦家的大本营,在迁坟这等生死事上大闹一通。 也幸亏他是以有心算无心,以迅雷之势打了韦家一个措手不及,自己没出什么差错。 万一有个什么意外...自己真没法给千里之外,重兵在握的懋功一个合理的交代。 同时心里庆幸杜家还有点底线,没有掺和进韦家迁坟一事被逮个正着,也算是给自己想保下杜家留了条退路啊。 而更让李二陛下庆幸的,就是这家伙又搜出了一系列明晃晃的证据。 称自己是抓到了建成余党,提前解除了自己将来可能会遇到的麻烦。 看着手上玉章上,几乎是铭记于心,时刻不敢忘的字眼,李二陛下心里感慨不断,但这可是件实打实的大功啊。 或许对于天下子民来说,这件事远远没有精盐、煤炭那样可以直观的感受到生活上的改善,也远没有马蹄铁现世时,在军队中产生的轰动。 但对于皇室来说,对他这个皇帝来说,可谓是实实在在的去了块心病。 虽然,他自始至终忌惮的,都不是自己那位素有美名的长兄,而是那个在李建成背后推波助澜,扶持他对抗自己的生父李渊... 当然,他也承认李建成的能力不错,无论是内政还是军事,都算的上出类拔萃,如果生在太平盛世会是个优秀的守成之君。 但在大唐刚刚兴立的时候,内忧外患远不像如今这样平稳。 不是他瞧不起李建成,但李建成的势力完全依附在李渊手上,就凭李渊手上的歪瓜裂枣...嗯...缓过气的东突厥,能把大唐再打成当初的隋末大乱。 即便事实如此,但每当他回忆起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一事,他还是时常感到心悸,那可真算得上十死无生的一天。 万一李建成跑得快,成功跑到了宫外;万一自己没说服玄武门守将常何...这大宝上坐的,可能就要换一个面孔了。 而接受禅让后,为了向高祖、向贞观老臣、向天下人证明,自己做皇帝远比李建成做的更好。 他容下了前朝遗老,对李建成遗留下的势力更是多加宽容。 但是,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却不由的让他感到羞恼和杀意。 第421章 赐官...哎,算了 先是五月中旬,太子李承乾在皇室猎苑遇刺,不小心堕马导致瘸腿一事。 经百骑事后查证,虽然作案现场的证据被清理的极为干净,但百骑还是从遗漏下的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端倪。 经过一番深入追查,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可能——太子遇刺一事,与在场的建成余党脱不了干系,甚至建成余党还在此中出力不少。 这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不亚于自己大度受降的将领,在关键时刻在背后狠狠捅了自己一刀。 当年自己摒弃前嫌,不仅没有对你们这些建成顽固分子赶尽杀绝,反而不惜高官厚禄,只希望你们能继续为国家效力,你们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紧接着就是九月,李君羡紧急上奏,称灾民营发生了严重的民乱,差点见血。 虽然最终查明,推动此事发生的主要是前朝老臣郑仁基,自知死到临头,于是孤注一掷,想要用生命来给蜀王李恪造一波声势,助他捞取民心。 但前不久,在接收城外难民时经百骑排查发现,混入灾民营教唆难民闹事的人中...居然再次出现了建成余党的踪迹。 这些不臣的余孽,就像隐藏在暗中的毒蛇,伺机而动,想方设法的破坏着大唐来之不易的安定繁荣。 虽然这两件事证据确凿,但令李二陛下心中迟疑,始终下不了决心清扫这些乱党的,主要是他不觉得建成余党能这么手眼通天。 一群败家之犬齐心合力,就能撼动天上神龙?开什么玩笑! 能提前知晓太子踪迹并提前安排刺客,又在极短时间内就几乎消除了所有证据的,会是那些不堪一用的建成余党? 不用脑子就能知道,这两件直插皇室要害的利刃,绝对不是区区建成余党能做到的,要是他们有这种能力,当年的长安怎么不用。 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只凭手下八百府兵,就抵御住了两千敌军的攻势? 在李二陛下看来,这些人就只是把刀,但握住刀的那只大手,才是让自己寝食难安的对手。 所以,当李二陛下听闻建成余党暗藏军械,有造反意图,却被李斯文意外剿灭的时候,不由的松了口气。 那些龙袍龙椅什么的,可不会是一小小的乡绅土豪能染指的东西,更不要说那些皮甲、马甲之类的严禁之物。 只要顺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就算逮不到那个幕后黑手,起码也能抓住些马脚,让自己大致确认一下其身份。 李斯文这一出虽有误打误撞的运气,但却是实在的为自己,排除了未来的心腹大患啊!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有些莫名的纠结,是打也不是,不打更不是。 不打? 这小子教唆一群公子哥,差点毁了自己才刚刚好转的名声,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恶心了自己一把,不打一顿...着实是难平自己心头之气。 但继续打? 这小子前前后后立下了几件大功,即便哪次都是过封,但相比他做出的那些贡献,怎么封赏也不嫌多。 封都封不过来,自己怎么能动手打人,怕是风评被害,担上个卸磨杀驴的骂名。 而且,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国家栋梁,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李二陛下摩挲着手中玉章,一双龙眸微眯盯着李斯文,思索着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好好出一顿恶气,还能让百官挑不出毛病。 至于再加一次爵位?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向皇后,却见观音婢微蹙眉头,摇摇头,朱唇轻吐两个字眼:不可。 李斯文在殿中站的笔直,眼睛都不带眨的看着皇帝,有恃无恐。 自己刚立了这么个大功,还当着皇后、这么多护犊子的叔叔伯伯的面,就不信陛下你敢动手伤人。 殿中沉默了好半晌,李二陛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攥着皇后柔夷的大手都满手是汗。 “李斯文你已是三品爵位,虽然年纪尚幼,但也不能终日无所事事的游荡在外,败坏朝廷风气,到处捅娄子...” 李斯文轻轻啧了一声,光听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李二陛下是准备责罚他。 但从来都是事情惹到自己,自己什么时候主动去惹过事。 于是拱手道:“陛下谬赞,臣不胜惶恐。” 长孙皇后忍不住轻笑一声,双眼弯成月牙,嗔怪的瞥了他一眼,当着百官的面,你就知不道收收嘴,万一惹恼了陛下,本宫可救不了你。 李二陛下脸色一黑,自己有哪句话是在夸你么?能不能听懂人话! 狠狠瞪了他一眼,几乎是咬着牙蹦出了几个字眼:“你既已受爵,又岂能身无官职,朕赐你...” 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庞,李二陛下这么猛然发觉,这小子丫的才十四,虽然心智成熟,但这么小就做了官...难免会引起懋功、叔宝等人的不满。 但不是因为会树大招风的缘故,不遭人妒是庸才,像李斯文这种心怀大才的,本来就是要被世人当成标杆,恨者爱者兼具的。 只是...从古至今,十几岁的孩子出入仕途,都是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秦时有甘罗十二岁拜为上卿,故去之年也只有十二。 北齐的琅琊王高俨,十二岁封王爵,十四岁官拜大将军,权倾朝野,在皇宫嬉闹时被御前侍卫诛杀... 正所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天妒英才... 想到这里,李二陛下也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再进爵就不是封不封赏的问题了,是怕李斯文这个好苗子学了几个前辈。 不由的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哎...算了,虽然你心智成熟,但毕竟还是个孩提年纪,做什么官!” “让外邦人见了,还以为我大唐无人呢!” 李二陛下摆了摆手,看似很大度的决定道:“既然不封官,那你这次的大功朕就暂时压下了,等什么时候攒够了,朕再给你进爵。” “或者等你及冠后进入仕途,朕再加赐官品。” 至于处置李斯文...他还正值壮年,远不至于昏庸。 前脚刚压下了人家的功劳,后脚就决定如何处罚,即便自己是皇帝,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到这种地步。 而且,他还得琢磨着要如何安抚殿中等候已久的小娘,好借此,消除今天三桩风闻对自己、对朝廷的负面影响。 闻言,李斯文顿时狐疑的看向龙椅上并坐的俩人。 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陛下的态度怎么突然就变了这么多? 他偷瞄着皇帝脸色,也不清楚说好了赐官,怎么又收回去了。 但思来想去自己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他压根就没想着将来进入官场,做个潇洒富家翁。良田美池,美妾成群才是正理。 而见到李二陛下转头看向程处默,示意自己无事就退下的样子,李斯文松了口气。 心想这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以免李二陛下又想起什么跟自己算账,连忙拱手道:“臣遵旨...若陛下无其他的旨意,那臣就...告退了?” 看着他恨不得当场跑路的模样,李二陛下攥了攥拳头,他的意思是让你退下,不是退朝!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听不懂人话! 但也只能咬牙喝道:“你...给老子滚出去!” “遵旨!” 话音未落,李斯文就如蒙大赦的掉头就要走,扭头见李二陛下真没叫住他的意思。 撒腿就跑,只眨眼功夫就没了踪影。 程处默见一群兄弟都跑了,顿时就傻了眼。 又看着自己身后的一众小娘,心知自己再不跑就没机会了,于是赶紧上前,趁着李二陛下心情不错,捂着肚子请奏道: “陛下,臣几日前吃坏了肚子,现在还没见好...诶呦,说起这臣又觉得肚子疼,请陛下恕罪,臣先退了...” 李二陛下后槽牙咬的嘎吱作响,龙眸如刀狠狠钉向一旁看戏的程咬金,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心里犯恶心赶紧摆手,程处默装模作样,捂着肚子赶紧溜走。 “至于安定...”李二陛下扭头看向皇后:“这些天皇后的气色好了不好,可朕这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孙紫苏心领神会,起身道:“义母请移驾延思殿。” 皇后温婉一笑,心里明白陛下这是要和百官商讨如何处置韦家一事了。 于是款款下了龙椅,和孙紫苏手挽着手和李二陛下、百官请辞,便走向后殿。 与此同时,有些不安的众小娘也在王德的带领下,走到侧殿等待着旨意。 李二陛下龙眸环视,静默良久。 等着无关人员都走的差不多了,这才朗声道:“今日之事颇多,诸爱卿,不如先从小事开始。” 文武百官皆知韦家这次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讨不了好。 所以与韦挺关系素来不错,甚至还向陛下举荐过他的王珪,更是一脸沉默,生怕被殃及池鱼。 私藏隐太子印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见不得光的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还被李二陛下知晓了...呵呵。 但谁也不清楚,李二陛下说的小事是哪件。 第422章 笞刑二十,流放城外 太极殿,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文武百官拿不准李二陛下嘴里的小事是哪件,害怕说错,所以不敢站出来。 而李二陛下的打算,是将处置一众世家子这个棘手的皮球踢回去,让各位家长自己决定惩罚力度,自己只管点头盖章。 就这样,李二陛下的心态从等待转变成不耐,文武百官愈发迟疑,谁也不想做出头鸟。 武将一侧,看皇帝脸色愈发阴沉,本不想出风头的秦琼无奈摇了摇头,在诸多同僚恳求的目光下站了出来。 躬身行礼,缓缓分析道:“陛下,那群小家伙还跪在太极殿外等待发落,不如咱们先打发了他们?” 李二陛下赶紧下了台阶,点点同意道:“也好,既然叔宝先站出来了,就由叔宝说说,此事又应该如何处理...假大空的就莫要再说。” 秦琼当然明白,李二陛下是不想再听他们废话耽误下朝时间,他是真想要一个几方都能接受的处置方案。 沉吟片刻后,试探道:“回陛下,造谣生事虽担不起什么大事,但毕竟此事关系到朝廷声誉,且流传极广、影响极坏。” 见皇帝脸上没有露出羞恼等负面情绪,秦琼心中定了定,继续道: “但若是严惩造谣者,坊间必定非议四起,认为朝廷这是被戳中了痛点,掩人耳目。” 李二陛下叹了一声,其实,这就是他为难的地方,万一处理重了...不但这些家属有怨气,自己同样要背上一个‘苛待功臣之后’的骂名。 可要是处理的轻了...更会让民间认为造谣成本轻微,朝廷威严大损。 所以这件事要考虑到双方,最好商量出一个适合的度。 “那依叔宝之见,又该如何?” 李二陛下心里已经是下定了决心绝不表态,让这些家长自己估摸着惩罚力度。 “以臣之见,朝廷可对坊间谣言作冷处理,只控制住传播途径,也就是说,将这些闹事的小子们全都赶到各家封地,未来一段时间内不许返京。” “而随着时境过迁,朝廷漠视,这些谣言在民间也就没了生长土壤,影响自然会消散。” 李二陛下看着诸臣都是一脸赞同的样子,沉吟片刻便点头道:“应是如此!” 大手一挥,命令道:“传朕旨意,命这些纨绔们即刻去刑部领笞刑二十,并限今日之内必须离开京城,前去各家农庄...一年之内不得再返京!” 对于皇帝的这个处置,所有相关家属都是连连称赞。 除了因为涉及的是自家长子,脸色有些不善的萧瑀外,其他十几家涉嫌闹事的,都是次子、三子乃至于幺子。 本来就没指望着他们能有出息,习文练武学习政事什么的也随他们喜欢,将来就算一无事事,家里也养的下一只米虫,后半辈子能衣食无忧也就足够了。 但却没想到,这群天天放浪形骸,文不成武不就的混球们,竟然能整出场面如此之大的动静。 而且,别看皇帝今天是忍无可忍,对他们更是大打出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心里对这群小家伙,是欣赏的很。 这群小子今天有这机会能在陛下面前露一露脸,而付出的代价却不过是挨顿毒打,然后被打发到城外农庄,这哪里是坏事,分明是天上掉馅饼! 更不要说,没了这群天天声色犬马的家伙,家里还能白得三四个月的清闲,只能说,这样的好事请多多益善,不要怜惜他们还是个孩子! 至于各家的农庄,就是个休沐用来避暑避寒的住处,又没什么值钱物件,地广人稀,就随他们闹腾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李二陛下也很是满意,只要处理得当,朝廷声誉几乎可以无损的挽救回来,而将他们打发出城,不仅成功解决了最烫手的麻烦,自己还能顺带着出出气。 皇帝和颜悦色的笑了笑,继续道:“好,既然小事说完,那咱们再商量商量大事...关于韦家抢占百姓土地,暗中谋反一事。” 诸位大臣都是神色一凝,还算轻松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太极殿外,承天门广场。 李君羡接过王德传来的旨意,便吩咐百骑给这群仍然嬉皮笑脸,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的大少爷们解绑。 眼底满是幸灾乐祸,你们就笑吧,反正也笑不成了。 “李叔,是不是陛下有旨,可以放某们走了?”侯杰活动了几下手腕,又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灰,随后便一脸殷勤着凑到李君羡跟前,渴望能听到一个好消息。 李君羡轻咳一声,强忍笑意的点头道:“陛下的旨意确实是放你们走。”说完故意顿了顿。 等这帮少爷开始连连欢呼,一副兴高采烈转身就要走的时候,他才拦住了这群撒腿准备跑路的小子,笑嘻嘻的道:“诸位少爷,先别着急走啊。” “李叔,不是你说陛下放某们走么?”侯杰见李君羡笑的不怀好意的模样,下意识缩了缩脑袋。 “陛下有旨,让你们去刑部挨了板子再离开。” “啊?李叔你没开玩笑?” 在纨绔们蔫头耷脑下,李君羡侧着身子,急不可耐的催促道:“诸位请吧,别让刑官等久了...” 在这群二世祖的不善注视下,李君羡挥了挥手,百骑当下便上前,再次给他们手上绑上麻绳,拽着他们往宫外走去。 此时已经是正午,没资格上朝的官员已经放班,看着这群被百骑牵着,前赶后继的纨绔们,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可以遇见的事,都不用明天,今天晚上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长安,成为无数人的饭后笑谈! 这让这群平日最爱脸皮的一众纨绔,只觉得脸皮阵阵发热,真特娘的丢人啊...而后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向那个抱着头盔,笑的异常灿烂的方脸大汉。 李君羡是吧,武连郡公是吧,别让某找到机会,以后没你好果子吃! 瞪了一小会,这伙人才不情不愿的被后头的百骑推搡着走出皇宫。 纨绔们嘴里还不停的骂着:“李君羡,这么玩是吧!你给小爷等着!等某以后做了官,天天给你小鞋穿!” “武连郡公,以后天黑了少走夜路,小爷就住在朱雀大街上了!” 李君羡听得呵呵直笑。 还想堵他的门?知不知道趁着天黑,在背后套人麻袋的做法,是从哪传出去的,他们这群当年的绿林好汉,才是这方面的祖师爷。 但看着这群有故人之姿的小家伙,李君羡突然玩心大起,招手吆喝道:“不服是吧!不服就来正面干某!” “也别晚了,就今天晚上!某就在门口等着你们来套某的麻袋,谁不来谁是孙子!” 这群大少本来就憋着气,哪里受得住这种刺激,当下便连蹦带跳的嚷嚷道:“你他娘的给某等着,今天晚上,谁不来谁是狗娘养的!” 李君羡面不改色,却是憋笑憋的肚子直抽抽的疼。 你们就骂吧,骂的越狠,一会儿出城的时候,就越没面子再见他。 ...... 等到未时(十三至十五点左右)。 这帮子不可一世的贵子们,就哭爹喊娘的,被一个个被掩不住笑容的百骑抬出了皇宫。 在此等候多时的李斯文和武如意赶紧就迎了上去。 李斯文抬手拦住了,当初与自己关系不错的席君买,疑惑问道:“席统领,他们这是...” 席君买很是恭敬的拱手:“卑职惶恐,不敢称统领。” 而后起身解释道:“回小公爷,这些大少此次风闻起事,虽然是出于一片好心,但毕竟涉嫌抹黑皇室和朝廷的名声。” “陛下记下了他们的功劳,但毕竟赏罚分明嘛...” 李斯文点点头,现在可不流行什么将功补过的说法,是功则赏,是过则罚,各论各的。 席君买也有点担心李斯文看不过,又去找陛下的麻烦,最后麻烦的还是他们这群善后的百骑。 又赶紧道:“小公爷别担心,就一人赏了二十大板,歇息一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 出乎意料的是,李斯文一脸的啧啧称奇,不解道:“怎么就二十大板?没别的处罚了?” “不可能啊,今天闹了这么大事,陛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就放过某...不是,某是说他们。” 今天打一进大殿他就看出来了,李二陛下这才绝对是怒上心头。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虽然当今圣上赏罚分明,但那倔牛脾气一上来...前面挡他路的就算是城墙,也得叫人拆了,等回头气消了再补上。 而今天这场闹事...可就只差指名道姓的说李二陛下的不是。 甚至还被一些居心叵测的家伙暗中挑拨,闹得满城风雨,坊间里长久积攒下的,对豪门大族、对朝廷的不满一下子就爆了出来,就差出现个带头的造反了。 这么大的场面,李二陛下能轻易放人? 席君买苦笑着解释道:“小公爷这也想的太美了,怎么可能!” 旋即瞥了眼这些有气无声,躺在床板上直哼哼的公子哥们,凑近了低声解释道: “陛下有旨,凡参与造谣生事的,都限今天宵禁前出城到各自封地闭门思过,今年过年前是别想回来了。” 李斯文嗤笑一声,这算哪门子的处罚。 是李二陛下不说,他的计划也是这几天就出城赶回去,等装修完了医院,马上就要跟着孙紫苏去终南山请孙思邈出山担任院长了。 一旁,揪着李斯文袖子静静听了好一会的武如意,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毕竟这件事她参与了全过程,一听皇帝的处置便明白了李二陛下的意图: “陛下的做法,或许是想抽薪止沸吧。” “只要造谣的始作俑者,也就是某们离开了长安,那今日的风闻热度自然会慢慢降下去,方便以后,朝廷慢慢的消解负面影响。” 听闻此言,席君买不禁侧目,很是佩服的看着这位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公子,竖起大拇哥称赞道: “小公子明见!” 三人没寒暄几句,就注意到李君羡满面春风的,大步朝这里走来。 席君买顿时挺胸抬头,一副恪尽职守,什么也没乱说的模样。 李君羡也没理睬这老兵油子,走过去立在床板大队的最前方,叉着腰目光缓缓巡视众人。 在这一帮人恨不得抽骨扒筋的骇人眼神下,李君羡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很有精神!希望等某放班了,一出皇宫就能看见你们。” 顶着众人怒视,李君羡很是大方的承诺道: “某痴长你们十几岁,也不欺负你们,某空手空脚的单挑你们一群,之前可是说好了的,谁不来谁孙子!” 李君羡你个狗!还等你放班,你放班都什么时辰了,他们等到那时候城门都关了! 而且看看他们自己的状况,抗旨赴约再挨一顿毒打...只要不傻,就没人会应声。 不等纨绔子们回应,李君羡便大笑离去,心里这个舒坦啊! 这群家伙整天在各个坊间横欺行霸市,又仗着背后有人让左右武侯苦不堪言,诉苦都说到了自己这里。 但从今天起就大不一样了,长安城里必将迎来很长一段时间,且来之不易的安逸时光。 他总算是熬出头,不用半夜三更了还要被迫加班,处理这群小子喝酒闹出来的苦差事。 虽然离过年就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在一群纨绔亲切友好的问候祖宗十八代下,李君羡哼着小调,异常惬意的回到了岗位上。 席君买瞧着这群人恨屋及乌的和善目光,心中苦笑着向李斯文告辞,小步飞快着也走了。 不是,大统领,副统领... 一时间,这一群被长官抛弃,面面相觑的百骑,只得是赔笑着,将这群惹不起的纨绔抬到了各家策马赶来的马车上,旋即慌乱而走。 第423章 出城 这一日下午阳光正好,温度也正是宜人,虽已经是深秋,但空气却一点也不显着冰冷,深吸一口,反而有种让人醉醺醺的暖意由内而外。 本来人心惶惶,不敢像往常那般,停留在路边歇息聊天的百姓们,也见到了平日里异常相当难见的妙景。 未时末,原本戒备森严,盘查缜密的城门关口大开。 一辆辆马车从永崇、升平坊间陆陆续续的驾驶出城,行迹匆匆,一刻也不敢耽搁。 有时,当两道车流交汇暂时停歇的时候,还会有连绵不断的怒骂声从华贵的马车上传来,不绝于耳。 听声音,都在骂一个叫做‘你真香’的...大房梁? 据花楼里一向神通广大的客人向好事者解说道,这些就是今日长安如此草木皆兵的源头——一群豪门贵子、将门之后。 今儿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他们竟然到处造当今圣上的风闻。 这不,被百骑缉捕后,陛下将他们统统赶出了京城,责令他们在各自封地里反思,一年不得回城。 当这种解释流传开来,百姓们无不竖起眉头,拍手叫好。 如今陛下励精图治,不仅战胜了天灾人祸,还在解封后开放精盐并压低售价,让寻常百姓也能吃上尝一尝这以前只有皇室特供的滋味。 听说皇宫里,现在还在制作一种比煤炭还要廉价的取暖用品... 有幸圣上圣德,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苦日子才总算事是熬过了头。 这群整日里胡作非为的二世祖们,竟然胆敢污蔑圣君,想要毁掉他们的好日子,没把他们皮扒了都算陛下大度。 李斯文腰酸背痛的躺在自家马车上,听着孙紫苏不停的叹气,念叨着街道两侧的百姓是如何如何向车队指指点点的。 还有前边侯杰他们几个声音越发愤慨激昂的怒斥李君羡,已经是从人格谩骂逐渐延伸到外貌攻击...听着好像是在骂他的大方脸? 这都坐了两天快马,只想睡个昏天黑地的李斯文头疼不已。 心烦意乱的李斯文侧着身体,恶狠狠的把头摔在孙紫苏柔软的大腿上,并抬起她的柔夷,轻轻盖住了耳朵。 至于为什么不平躺着...他屁股也疼。 因为这几个月经常长安、汤峪两头跑,哪怕李二陛下给的时间紧迫,但府里早就习惯了,安排的倒也得当。 相当一部分小娘要暂时留在皇宫,帮助大理寺官员理清周至县韦家的恶行。 而徐建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兵,实在是受不了连续三天奔波的摧残,被李斯文强按在国公府暂作休息,顺便处理一下长安城的舆论。 千万别败坏了自己好了点的名声。 而留在皇宫陪长孙皇后逗闷子的孙紫苏,听说今天要赶夜回到汤峪,任凭皇后再怎么挽留也无济于事,府中侍女才刚开始收拾行头就跑了回来。 眼见着太阳逐渐西落,自家车队还在龟速前进,孙紫苏心里有些忧愁,天都快黑了都还没出城,等到汤峪不会都第二天了吧... 焦急之下推了推李斯文,想让他去外边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斯文不情愿的起身,掀开车帘往明德门看去,却发现是几队马车堵在了一起,等待着关隘处的盘查。 明德门是长安城的正南门,规制最高,有五个门洞。 虽说如此,但其实这五个门洞里,只有最边上的两个门是供马车通行的出口,靠中两门是行人用道,至于最中间的...那是专供皇帝出行的御道,平时紧闭不开。 而唐朝的道路交通法有明确规定‘凡宫殿及城门,皆左入而右出’,所以别看明德门五个门洞,但这么多车队抢占的只有一个。 而此时已过正午,从城外入城的马车不时的有一辆,唯有最右侧供马车出城的那个门洞是拥堵不堪。 不少守城士兵已经从其余清冷的门洞赶过去帮忙,但速度还是不堪入眼。 而在此时,李斯文突然有人唤道:“二郎!” 循声望去,是武如意站在自家车队最前方的车辕上,笑颜如花的朝着自己挥手,李斯文回应几下,先是知会孙紫苏一声,别让她等急了。 这才跳下马车朝着武家车队赶去,至于自家车队,有单鹰带着几十扈从看着,出不了大问题。 等李斯文走近,却发现武家车队足足十几车排在后面,规模比起他家的轻车简行,明显夸张了不少。 但自家就是换个地方,需要用到的衣物用品早早就运了一份到汤峪,三四辆马车主要装的是单婉娘差人预购的流行布匹,厨娘捎上的食材粮食。 但武如意这一行是突然起行,封地那边没有一点准备,装配的十几车倒也不足为奇,甚至李斯文觉得还有些少了。 于是问道:“如意你就带十几车的用品,够用到过年么?” 武如意狡黠一笑:“怎么不够用,这些都是某一个人的,二兄还没收拾好行礼,看他什么都想带上的模样,没几十车是装不下了。” 李斯文汗颜的点点头,一个人十几车,一个人几十车,你们这是要和应国公分家是怎么的? 武如意似乎也看出了李斯文的异样,笑着解释道:“二郎误会了,某是和阿耶说好要先随你一起回汤峪看看姐姐,再小住一段时间。” 李斯文想了想武顺那此间乐,不思蜀的潇洒心态,怕是都忘了武如意这个妹妹,很是高兴的点头: “行啊,怎么不行!不过既然如意要来小住,某这个做兄长的可要招待好了。” 武如意同样笑的很放松,虽然自家兄妹之间的关系略有缓和,但她还是时常怀念和姐姐在汤峪的时光,虽然是寄人篱下却也不会觉得不自在,反而在单婉娘等人的照顾下,比家里过得舒心很多。 两人寒暄了好一会,城门口的阻塞的车队终于有了动静,单鹰也赶紧架马过来小声催促了几声。 李斯文向单鹰招招手:“某这兄弟要去汤峪小住,等咱们车队出了门稍作休息,等一等她的车队。” 单鹰也认出了这位俏丽到更像女孩的公子哥,想起徐叔的叮嘱,不禁的心里生出几分膈应,就是你这个男儿身女儿心的天生娈童,在勾引某家公子是吧! 李斯文瞧着单鹰死死盯着武如意,都回到自家车队了还频频扭头眺望的模样,心里一阵狐疑。 这小子看什么呢,不会是惦记上武如意了吧...可她现在是男儿身份,甚至只有七八岁的年纪。 嘶——单鹰来长安几天,不会是染上了渐起的娈童风气吧。 第424章 喝啊,为什么不喝!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就过了小半个月。 汤峪农庄的一帮勤快的小丫鬟们趁着今日阳光灿烂,将家里压箱底压了大半年的被褥翻出来通通风,好做冬日里换洗的准备。 花花绿绿的大棉被一一摊开,放在庭院里晾晒,正忙碌着呢,就听见一阵略显蹒跚的脚步声忽然传入耳中。 丫鬟们好奇的扭头望去,是自家公子那几位交情甚笃的好兄弟,又来登门拜访。 而令人诧异的是,这一个个的大少爷们不知怎么,全都拄着拐杖,步履艰难的迈过大门。 等他们一瘸一拐的进了院子,还喘着粗气就赶紧问道:“你家二郎呢,快叫他出来扶扶某,某...实在是走不动了!” 裹着大氅的侯杰整个人几乎都靠在拐杖上,撅得老高屁股不停地扭来扭去,空着的那只手还不断地揉搓着。 这番不雅的动作,让眼尖的丫鬟们瞧了个正着,顿时就红着脸啐了一口,紧忙转过身去不再直视。 而当探头过来的丫鬟,注意到几人后边还跟着两位从没见过的陌生公子,心想着应该是来了客人,赶紧迎上前去,领着一行人往内院方向去。 同时还有几个机灵的,小跑着赶去通告。 就在哥几个慢慢被下人搀扶着走上蜿蜒小道,一步一步接近正堂时,远远的就能瞧见,那正门大开的堂屋里,别有一番景色。 此时还打着哈欠,明显刚睡醒的李斯文,正慵懒的将双腿搭在了软榻上。 而头则是靠在孙紫苏一看就知道,绝对贤妻良母的胸脯上,享受着来自温柔婉约安定公主的头部按摩,脸上露出无比惬意的神情。 红袖和绿珠两位娇俏可人的侍女,一人正拿着小锤子,嘿咻嘿咻的不停砸着核桃。 伴随着一声声的脆响,另一人就蹲在地上,从满地的碎壳里不停地挑出核桃仁,每当选出一颗饱满的,就会立刻小心翼翼的喂到李斯文嘴里。 等那青葱玉指从他嘴边收回来的时候,众人都能看到,上边还沾着几丝晶莹的口水。 另一边的婉娘姐则还是像往常那般贤惠,正在和略显怕生,还不太熟的武顺姑娘坐在一起。 两人有说有笑的唠着什么,手上还不停地织着衣物。 只见那玄色的布料渐渐成型,侯杰仅只是看上一眼,心中便已明了,这两件精心制作的衣裳,未来肯定会出现在李斯文的身上。 看着眼前这同‘床’共忱、相濡以沫、相敬如宾...本应该谁看了谁觉得温馨的场面,侯杰几人却是咬牙切齿,心里莫名的不爽。 想当初他们哥几个为了你李二郎四处奔波,求爷爷告奶奶的散布谣言。 结果不仅是在天杀的李君羡面前丢了面子,更是挨了二十大板,这些天是坐也坐不得,躺也躺不得,人都瘦了好几圈。 结果你这个最应该受罚的,却在家里优哉游哉的享受着来自妾室、侍女的侍奉,该不该死啊! 本就有些羞涩,紧张四处张望的孙紫苏,一瞧见侯杰几人马上就要走过来,顿时就红了张脸。 轻轻将李斯文的脑袋推开放在枕头上,随后赶紧起身整理被枕乱的胸口,同时小步快跑着回了房间。 失去了软绵大枕头的李斯文不满的眯起眼睛,等迎着光看清楚来者样貌,当下便不满的啧了一声,晦气! 侯杰听见这怪声,顿时就脸黑如炭,皮不笑肉更不笑的哼哼两声。 指着李斯文便怒斥道:“李二郎啊李二郎,你瞧瞧你自己,天天窝在女人堆里哪里还有半点男儿气概!” 说着,侯杰似乎是回忆起了往昔,情绪愈发激动,声音也随之高了八度: “遥想当年,那个带着某们策马长安,潇洒快意的虎彪是何等威风,再看看你现在这般摸样,简直就是窝囊透顶,没出息!” 侯杰说这话的目的,李斯文是心知肚明——明摆着嫉妒。 所以很是得意的搂住了绿珠柔软纤细的腰肢,熟练的叼起其玉指上递送来的核桃仁,悠闲自在的说道: “你这个小屁孩不懂,某之前啊,是不懂什么叫美人温柔乡,整天就知道逞凶斗恶,不知错过了多少芳心。” “好在如今尝到了其中滋味,心里悔不当初!某现在心无大志,就想着贤妻美妾暖被窝,怎么了!” 说着,李斯文一挑眉,挑衅道:“再说了,某一没偷二没抢的,就想安安分分的体会一番这闲在日子,今儿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也说不了某的一句不是!” 侯杰闻言气的差点笑出声,紧忙转身,指着李斯文便告状道: “高明听见了没有,李二郎这厮不知悔改,竟然还辱骂你爹,简直是叔可忍姨不可忍!去,上去给他一脚丫子!” 李斯文猛地探头,目光越过面前这几个挡住视线的,看向被他们挡的严严实实的李承乾。 玛德,李承乾来了你们还有心意和他逗闷子,活该你们被赏了二十大板! 紧接着飞速起身,神色一改之前的随意,恭恭敬敬的拱了个手,叫了声:“高明,有些日子没见了。” 说着就挥手示意众女退下,这才打量起这位一袭月白色锦袍,腰缠玉带,华贵异常的俊俏公子。 李承乾紧忙上前几步,抬手拦住了李斯文的行礼。 俊秀的脸上勾起一抹久别的笑容:“是啊,咱们有些时候没见了。斯文你这大门不出的,可叫某一顿好找!” 听起几个人念叨,李斯文这才知道,李承乾早几个时辰就到了。 但也没第一时间进庄子,而是一直在附近走走停停,直到遇见了这几个同样一瘸一拐,准备过来打秋风的曾经玩伴。 李斯文难得的老脸一红,但能看到这位本应郁郁不得志的太子,如今能大大方方的和自己开玩笑,心中也升起几分欣慰。 这都是自己亲手送到他手里的功绩的功劳啊。 但也怕李承乾继续揶揄自己,于是赶紧招呼着几人坐...呃,趴下。 而后也不招呼丫鬟,亲自去厨房里取来开水,又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个雕龙琢凤的白瓷茶盘,上边还有一套同样精致的茶具。 等将这些摆放好,又从自己屋里拎出个粉青釉罐子。 用茶叶勺挖出一簇茶叶丢进茶壶,开水冲泡,分到四个白瓷杯里,一一端到这几位腿脚不便的客人面前。 按理说,一般茶叶的第一泡都需要倒掉,目的是为了去除加工、运输过程中可能沾上的灰尘。 也有一些茶叶因为是陈年老茶,第一泡没什么味道,第一泡主要是为了醒茶,第二泡才是招待人用的。 但与其他茶不同的是,这武夷山大红袍属于乌龙茶,经过高温烘焙后,表面会留有非常多的营养物质。 这头道茶才是精华所在,不可不尝。 李斯文一边摆弄着手上茶具,一边介绍道:“你们今天也算是来对了时候,前些日子才制成的茶叶,尝尝,某可好久没喝上这茶味了。” 一旁的程处弼和房遗爱,这两个大大咧咧的家伙听到这话倒没说什么,他们本就是粗鲁之人,哪里懂得这种文雅之事。 只见他俩二话不说,直接伸手端起茶杯,仰头就想往嘴里送,要不是李斯文眼疾手快,及时出声制止... 这俩孬货怕是...这几天连吃也别想吃好了。 而跟着太子一起过来的杜荷,却是微微皱起眉头。 先是小心翼翼的瞄了几眼,仍是面不改色的李承乾。 心里只犯嘀咕:知道虎彪你和太子的关系好,但你也不能这么随意啊,真不怕皇帝知道了,治你个怠慢之罪? 而对当世香茶情有独钟,对此颇有研究的侯杰,低头见了送到自己手边的茶盏,一双虎眼立马就瞪圆了! 好你个虎彪! 某们披荆斩棘,一路上克服了多少困难过来瞧你,结果你就拿这玩意糊弄某们是吧。 煮香茶的好水好碳什么的别说,知道你家里没有,但最起码...这葱姜蒜羊油什么的不能少吧,还有三滚四泡的规矩... 哥几个都是粗人不在乎这个,但高明可是堂堂太子,将来的九五至尊,千里迢迢的过来做客,结果你就拿这东西混弄? 是真不怕高明心里膈应?还是不欢迎? 侯杰赶紧扭头看了一眼李承乾,见他脸色还好,心中不由的松了口气,他还挺担心这俩要好的兄弟,因为这等小事心里起了疙瘩。 “喝啊,为什么不喝?”李斯文眉头微皱,催促两声。 说罢,他便端起茶盏,轻轻吹走飘出的缕缕热气,而后咬了口厨娘新做出来的樱花糕。 等嘴里甜意变浓,这才抿了口热茶,糕点的甜腻和茶水的醇厚,两者在嘴里交织不断,温热的茶水慢慢将樱花糕化开。 不停举起又放下茶盏的程处弼,此时有些举棋不定,心里揣测着李斯文这鬼东西,又在玩什么花招。 毕竟...上次被他忽悠着喝酒解辣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不过看了李斯文好几眼,见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上次那样的坏笑,心中疑虑稍稍减弱半分。 而后半信半疑的转过头,朝着房遗爱招呼了一声:“来,咱们哥俩也尝尝这茶究竟如何。” 说完就放下茶盏,看着房遗爱独自端起了茶盏,小心翼翼的啜饮了两口,等了会儿,发现没什么问题,这才安心的又举起杯子。 却不想,房遗爱突然就‘哇’了一声,瞪大双眼,满是惊奇的看向李斯文: “二郎,这是什么茶,闻着好香啊,而且比起某一直喝不惯的香茶,某觉得还是这茶好喝多了,起码喝完以后,嘴里没怪味。” 李斯文听闻,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见这些人的反应,他还以为是大唐的这群古代人,味蕾出了什么毛病。 怎么会这么喜欢喝香茶这种鬼东西! 那玩意他闻了就想吐,喝下去满嘴都是香料和羊膻味。 第425章 太子的告诫,千万小心 有了房遗爱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原本还在观望的侯杰等人顿时变得跃跃欲试。 趁着这个机会,李斯文赶紧又道:“诸位兄弟有所不知,此茶被某取名作‘大红袍’,是某专门托人,从建抚两州交界的武夷山上采摘下来的。” “那可是上百年的老茶树,再经过某独家的炒制秘法,可以说是丝毫不逊色于天下诸茶。入口清香而后回甘,实在沁人心脾。” 言罢,手上估摸着茶水温度正好,再放下就有些偏凉了,紧忙抬手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一边砸吧着嘴一边感慨道: “或许是因为这是新茶的缘故,虽然初品却显得口感比较清淡,好在当初的焙火功夫控制的恰到好处,所以这茶汤滋味还称得上一句饱满。” 边说着,李斯文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抬头见众人还不动弹,又催促了一声:“诶,这茶来之不易,珍贵的很,诸位兄弟不妨先尝上一尝,再来评判它好不好喝。” 李承乾如此谨慎,倒也不是觉得自己和李斯文久疏问候,导致他疏远自己,乃至于心生歹意对自己不利。 他之前表现的万般迟疑,犹豫不决。 其实主要是因为,在来时路上侯杰哥四个一直在向自己告状诉苦,说李斯文近来玩心大起,而又隐忍超常。 上次过来的时候,为了哄骗他们吃口辣的,不惜亲身设局...他就怕李斯文这次依旧故技重施,暗地里又憋着什么坏呢。 不过,当他看到房遗爱这个向来没城府的憨货,竟然毫不迟疑的向李斯文讨要了第二杯,心中疑虑消退了不少。 李承乾低头,将目光移向手中杯盏,只见杯中那被茶水夹带而来的叶片,如今已然在水面上彻底舒展,翩翩起舞。 举杯凑近鼻尖,细细嗅闻下,还有一股清澈的幽香扑面二来,他因为心事而略显浮躁的情绪,也一下就被这清幽的茶香抚平,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李承乾随李二陛下,也是个喜茶好茶的性子,但跟着父皇喝了这么多年香茶,却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清纯柔和,让人欣喜的茶香。 一时间,他原本还满是警惕的心绪,已然被这清雅的茶香所俘获,于是毫不犹豫的举到唇边,准备好好品味一下此上好佳饮。 杜荷有些慌忙,下意识的伸手拦住,想要先替太子试试毒:“殿下,不如这茶...” 李承乾淡淡一笑,摇头道:“莫慌,若是斯文真有歹意,当初掉下悬崖的或许就不是他了。” 杜荷语塞,只是听之任之,只有眼神死死的盯着李承乾,生怕他出现一丝的异样。 “高明,若是觉得茶水清淡,可以就着这糕点吃。” 李斯文大力拍落朝自己盘子探过来的小胖手,狠狠瞪了一眼房遗爱后,才笑着将盘子推到了李承乾面前。 “不急,让我先尝一尝这茶水如何吧。” 李承乾平和的笑了笑,举着茶盏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同时闭合眼皮,慢慢品味这所谓茶香。 茶水入口,唇齿留香,回甘生津,被外边冷风吹得发干的喉咙也舒服了不少,这一口茶下肚,简直胜过一缸水。 李承乾睁眼讶然的看了一眼水面,而后看向李斯文,点头赞了声:“此茶确实如斯文所言,口感润滑,弥久回甘。” 他活了这么多年,喝茶喝了这么多杯,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原滋原味的茶水也能如此醇香。 甚至,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味掩盖清香,这股茶叶本身的自然茶香,更让他喜欢。 只是...可怜长乐学了十几年的煮茶手艺,从此怕不是要荒废了,你煮茶煮的再好,你这心上人也不喝呀! 突然,李承乾饶有兴致的看着李斯文:“斯文,某们这一来你就拿出这茶,难道也是想和之前的琉璃器一样,想借某等的名声帮你宣传么?” 侯杰等人全都为难的看向李斯文,不是他们不想帮忙,只是...知不知道现在咱们是什么情况,一年之内不可返京,他们是有心无力啊。 但是令他们意外的是,李斯文不仅没有点头,反而面露难色的解释道:“高明误会,此茶虽然口感独特,一经放出必定流行天下。” “但因为采摘源头的老树只有寥寥数颗,所以产量并不理想,虽然某已经传信过去,命家仆小心取了新芽扦插,培育新苗,但几年内不会有大的增长。” 李承乾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不在言语,仿佛是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提醒道: “既然如此,那斯文你可要将这茶叶妥善藏好,万一不慎走漏了风声,只怕有些人心怀不轨,自己得不到这桩生意,也绝不会眼睁睁地放任你独享此物。” 听闻此言,李斯文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揣摩着,太子这是话里有话啊,但这话没头没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担忧会有奸人将此茶进献给皇室,并向李二陛下谏言将此列入贡品行列,从而让茶树易主? 还是说,已经有人暗中打听到了茶树所在,要悄悄潜入武夷山,放一把熊熊大火,将茶树毁于一旦? 这得是多大的仇,至于么? 想到这里,李斯文心头一震,似乎明白了李承乾话语中的真正意图。 他这话的意思,更可能是说——自己曾在某次不经意的行动中,无意间打乱了某些人的谋划,已经结下梁子。 现在敌暗我明,千万小心? 李斯文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素有仁厚之心的太子,这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货色啊! 果然,在没有因为瘸腿一事自暴自弃之前,李承乾称得上是一个出色的接班人。 而后点头应道: “多谢高明提醒,不过这老茶树所在的地区,其方圆百里都已经被某连地皮一齐买下,附近的百姓也被某雇佣去培育新株。” “而且,通过阿耶的关系,某还托江南行军领事陈政派了一小队亲卫,日夜看守老茶树,所以高明担心的...倒也不成问题。” 杜荷闻言不由的眼角一抽,方圆百里的地皮...不是说曹国公府因为发粥济民,财政十分拮据么。 要知道那精盐和琉璃器生意才开放没几天,娘嘞,这两门生意这么挣钱的么? 不由地,杜荷心生羡慕乃至嫉妒。 李承乾也是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而后很是放心的点点头。 如今大唐法律对私人财产没什么大的保护,但要是在当地形成规模不小的产业,可以让建州、抚州这穷山恶水多一份收入,也不担心当地官府会不上心。 等几壶茶水下肚,茶水从浓转淡,饶是李承乾也耐不住性子,开始将话题引向来意:“某这次来虽然主要是趁着闲暇出来散散心,但也有父皇的意思。” “他担心你们这群闲不住的家伙,在城外农庄又捣乱,所以托某来打听打听,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斯文微皱着眉头,打量李承乾许久,也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不对,于是开门见山的问道:“高明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承乾猛地一抬眼皮,但环视四周,还是闭上嘴摇摇头:“没什么,斯文你想多了。” 李斯文见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终于是猜到了李承乾的来意,看似是提李二陛下询问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其实是李承乾借李二陛下的嘴,想问问他自己接下来能干什么。 虽然经过平疫一事捞了不少民心,但因为腿伤不便,自返京后就一直东宫、崇文馆两处跑,颇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风范。 但李承乾自十几岁开始就帮着李二陛下处理一些不赶紧的朝政之事,如今被强令着养病,但心却闲不下来。 内有四弟魏王李泰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外有蜀王李恪借着此次壮举大肆捞取名望,结识才俊,他这个‘望不似人君’的太子,心里着急也是应该的。 “说起来,某也很长一段时间没这么闲在了,今天阳光不错,不如咱们去...” 刚想说骑马打猎,但想到这里还有个李承乾,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去钓鱼吧。” 侯杰等人提心吊胆的生怕李斯文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听钓鱼这个不用到处走动,李承乾也能参与的活动,纷纷拍手赶紧叫好。 第426章 好友二三,江边秋钓 钓鱼的提议一出,见李承乾脸上也有意动,李斯文赶紧领着哥几个去收拾用具。 一时间,正堂里只剩下李承乾和杜荷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李承乾今天与故友重逢,交谈甚欢,所以心情很是不错。 但看着一旁的杜荷,想起他刚才几次欲言又止,一言不发的模样,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不是说来向斯文告谢的么,怎么变得这么安静?甚至安静到让某都觉得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你不会...是觉得斯文他会对咱们不利吧?” 杜荷老脸一红,连连摆手:“怎么可能,某就是...就是觉得,突然就不认识他了。”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是怕他对太子不利,是担心他对自己不利。 当初李斯文因为救驾而坠崖,陷入昏迷却被长孙冲诬陷时,自己本应该和侯杰他们一起为他奔波、伸冤,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瞻前顾后,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虽然别人能理解自己,没说什么,但杜荷自己也觉得不够义气,兄弟有难还冷眼旁观,心里不免就矮上一头,没脸再见李斯文。 而自那以后,听到程处弼等人出现在什么地方,自己直接就退避三舍,生怕见了面双方都会尴尬。 至于道谢一事,今天自己还能好好站在这里,没有像韦家人一样锒铛入狱,也多亏了李斯文没继续查下去。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父亲忌日后兄长杜构赶紧命他返京,就是因为当日程处默前去看望众小娘,和韦家起了矛盾后,让杜构察觉到了族老的异样。 等将自己这个软肋送回长安后,杜构便以家主的名义开始彻查杜家,严令禁止所有族人外出,正巧躲过了赶去的李斯文。 而等陛下派百骑前去周至县调查韦家一事时,杜构又在第一时间,将搜查到的罪状交到了席君买的手上。 杜家及时和犯下大错的族老划清界限,再加上举报有功,这才让杜家逃过一劫。 等之后将韦家分润过来的土地交还失主,并给出足够的补偿平息民愤后,自家就没了性命之忧。 哪怕阿耶的国公爵位因此削了一级,但好在大部分的族人还在,杜家还有延续下去的希望。 听到杜荷的感慨,李承乾也是一脸的感同身受:“是啊,自斯文醒来就像是变了个人似得。” “其实上次在灾民营见到他时,孤也觉得有些陌生。” 对此,李承乾深有感触,以前的虎彪见了自己,哪里会恭恭敬敬的叫他一声太子,都是用拳头招呼。 ...... 此时已是深秋,野外青葱的草地已经泛起昏黄之色,一眼望去,远方的山坡也裸露出其下的土色。 混在一群同样腿脚不便的好友中,深陷腿疾痛苦的李承乾,也难得觉得放松,暂时放下了身为太子的脸面。 一瘸一拐的跟在带头的李斯文后面,一行人慢悠悠的沿着山路,往后山赶去。 后边还跟着和李承乾一起的禁卫,还有几辆载着钓具的板车。 侯杰一路上诶呦个不停,双腿忍不住打颤,倒吸一口凉气后苦诉道:“高明你这跛脚为什么非要选择走路啊,咱们坐车不行嘛!” “这走的久了,某觉得屁股和俩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李承乾嘴皮不由的抽搐,这个孬货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啊! 他虽然跛脚,但也远远不到瘸腿的地步,但总归是伤腿,平时走动还好,但一旦路变得崎岖,再加上长时间行走,难免会隐隐作痛。 不过因为地位上的亲疏远近,平时倒也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说。 不过被戳到痛处,李承乾也不觉得恼火,这群家伙的走路姿势没比自己好到哪去。 而且,就他们一个个高高肿起的屁股,就算是坐车,也只能是看着自己一个坐,他们赶来汤峪,也是趴了一路。 所以侯杰看似嘲讽的话已经很明了了,其实这是在变着法的关心自己,担心自己的伤腿再因为劳累落下什么毛病。 于是故作薄怒,举起手里拐杖就要砸侯杰的脑袋,等他连连求饶,扭曲着跑远了几步才冷哼一声说道: “怕什么,有斯文这个大医看着呢,孤出不了事!” 走在最前边的李斯文当下就不乐意了,说腿儿着去的可不是自己,这责任他不担! 赶紧扭头,阴阳怪气的怼道: “那高明你可就信错人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望闻问切,某是一个都没学会,要是连某都看出来你腿上又落下毛病,那肯定就是为时已晚!” 李承乾有些惶恐,顿时停下脚步:“那怎么办,某这腿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 李斯文呵呵一笑,不怀好意的宽慰道:“高明莫慌,要某说起来其实也简单,只需用锯肉刀砍去病变的小腿,将切口处缝合,等伤口愈合后定做假肢。” “别的不说,起码做完这一套手术下来,就算高明以后不能健步如飞,但平常走路绝对与常人无异,谁也看不出毛病!” 李承乾惊喜道:“没想到还有这种办法,如此看来,若是某这腿真的治不好了,某还有一条退路可走!” 李斯文当然清楚,安上假肢绝不会和他说的一样,与常人行走无异,但他本来就没给太子安假肢的想法, 只是在吓唬他。 于是点点头:“确实,但是因为懂的都懂的原因,华佗发明的麻沸散并没有传下来。所以...某再用锯肉刀给高明锯腿的时候,你可得忍着点了,不然...呵呵。” 李承乾光是想了想就觉得小腿幻痛,讪讪一笑后拍着胸口保证道:“斯文放心,只要某觉得伤腿不得劲,就立马上车休息。” 跑远的侯杰凑了上来:“二郎你说话别老说一半啊!不然高明什么?” 李斯文白了他一眼:“不然,高明以后就只能和老太太一样喝稀粥了。” 李承乾坐上板车,琢磨了一会这话的意思,但还是没想明白其中深意,于是问道:“斯文你后边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某忍不住,以后就要和老太太一样喝稀粥了?” 竖着耳朵偷听很久的几人也纷纷凑近了些,心里也是好奇,腿伤和喝稀粥有什么关系。 李斯文笑了几声才解释道:“因为某怕高明咬碎了一口好牙,将来就只能是老太太喝稀粥—无齿下流了!”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李承乾见他脸上认真实在不像是说笑,只好木着脸干笑几声,便不再言语。 而是坐在板车上,左右瞧着山道两侧的风景。 此时已是霜降时节,灞河之上却仍是川流不息,岸边芦苇金黄一片,迎风飘扬。 而在河边的空地上,坐有几块凌空突起,顶上却平整如镜的大青石,一看便是人为修建,专门用来钓鱼的绝佳位置。 见几人到底地方,直冲着大青石就跑了过去,李斯文紧忙制止道:“别去,那里不能钓鱼。” 等这几个又瘸着回来,咬牙切齿的问道:“虎彪你要是没个合理的解释,某们今天就把你扔河里喂鱼!” 李斯文摊了摊手,无辜道:“知不知道现在已经过了霜降,马上就要立冬了。” “这和钓鱼有什么关系,灞河这不还没冻上呢么?”侯杰冷笑一声,指出了他解释中的错误。 李斯文白了他一眼:“因为现在天气寒冷,河鱼都会从浅水区游向深水区,所以青石上压根就钓不上鱼,咱们得换个地方!” 几人终于想清楚了其中影响,讪笑着让开了路。 李斯文带着众人走走停停,总算是找到一处还算合适的地方,阔叶林下向阳背风,水流平缓,适合秋钓的绝佳位置。 几人合力将一支支吊杆斜着甩进水里,鱼饵还是当时夏钓用的蚯蚓。 但与那时不同的是,这次吊杆上用的尽是些细线,小勾小漂。 李承乾看着手痒的杜荷也被侯杰几个叫过去帮忙,时不时追逐打闹的场景。 不知怎么,心里突然就觉得羡慕。 他出身皇室,又是嫡长子,年仅八岁便被立为太子,成为如今巍峨大唐的下一任主人。 可看似万众瞩目,人生得意须尽欢,可实际上却是其中酸苦...不足道与外人。 从贞观四年开始,年仅十三岁的他就开始帮忙处理诉讼事务,肩上的压力肉眼可见的增长。 同时还有来自父皇的苛责、手足兄弟的嫉恨、外界的阴谋诡计... 从他记事起,那座壮丽辽阔的皇宫就包围了他的生活,难得有机会外出,身为太子的自己也要随时注意皇室风范,拘谨而又无助。 转眼十五年过去,他甚至不曾有一刻像如今这样,可以邀三两好友齐聚,在溪边树荫下肆意的大闹、小憩,任凭秋风徐徐,无拘无束浑然忘我。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李承乾甚至觉得,自己不如就这么放下手中沉重的权利,学着李斯文一样做个富家翁,从此享受悠闲自在的人生。 悠然南山下,带月荷锄归,其实也未尝不可。 只是,爪牙越来越锋锐,野心也来越旺盛的弟弟,满眼期盼转眼成疏远的父皇,还有关系亲密,却早就不再来往的舅舅... 如此种种,只让李承乾心中的逃避升起片刻,便又烟消云散。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一路走来背上了多少人的期待,逃过了多少次的生死危机。 但只要露出半点的怯懦,那些藏在暗处的恶意就会倾巢而出,将自己吃的渣也不剩。 他们只想让自己死! 第427章 啊?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就在李承乾陷入沉思中时。 侯杰这几个腿脚不便的大少,已经是动作越发麻利的放置好了所有吊杆,准备开始打鱼窝了。 等一切准备工夫完成,这一个两个的,就全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等着吊杆上的动静,但听着浪花朵朵拍岸,不禁有些困了。 而趁着几人专心致志的盯着河面,不会注意到这里的时候,李斯文已经拎着俩马扎,从后山方向走到了李承乾面前。 又转身从马车上卸下来一些吃食。 李承乾虽是客人但也不是五体不勤的废物,一瘸一拐的上前帮忙。 等一切都安置好,李斯文一屁股坐下,这才抬头看向这位丰神俊秀的太子殿下,见他望着灞河,面容冷峻,笑呵呵的说道: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此等美景,高明常住皇宫应该很少见到吧。也确实,再不抓紧时间看上一看,等再想看就要等明年了。” 本来注视江面,思索着自己要如何开始话题的李承乾,顿时就愣住了。 ‘渐老’和‘半凋’即是指的当前的深秋景色,又是说事物慢慢老去,而且还将继续不断老去。 一切景语皆情语,此般新旧更替若是联系到自己的处境上,还会延伸出人生苦短,劝人及时行乐的意思。 但他对此,却只能回以苦笑。 及时行乐,对于平常人来说不过轻松小事,但对他这个自出生就担负起‘承继皇业,总领乾坤’重任,注定要站于万众之巅的皇太子来说...也太难了。 行乐? 这十几年一步步走来,他都不曾松懈过一次。 背负着的太多太多的期待,只能让他选择去拼命的学,拼命的悟,力争走出父辈的羽翼,成长为父皇母后心目中的完美继承人。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压抑着本性,不敢露出一丝贪欢,更不敢露出一丝疏忽。 一路如履薄冰,再三小心谨慎,不然,动则便是来自文臣、御使、老师三方的苛责和攻讦。 而令他更不敢放松半分的。 是几个越来越优秀的弟弟——‘英果类父’的三弟李恪,更受宠爱的四弟李泰;也是对易储态度越来越暧昧的父皇,亦或是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的母后... 偌大的皇宫竟容不下一个知心人,心中愁苦越积越多,压的李承乾几乎喘不过气。 及时行乐?对于自己这个身后即是万丈悬崖的太子来说,过于奢侈了。 退让一步,而不管是哪个弟弟上位,都势必除他而后快。 毕竟,谁会留着一个比自己更正统,还在位近十年的太子。 所以自己也就是看上去光鲜亮丽罢了,但其实...自己早已经无路可退。 退无可退,可举目望去前方却又尽是迷惘。 李承乾怕自己停步不前,但更怕自己走错了路,所以此次前来拜访,只是想找李斯文问个方向。 一个能让自己塌下心来,绝不会出错的方向,一个让自己放下迟疑,可以大步向前的方向。 心思急转半晌,李承乾终于是长长叹息一声,坐在马扎上有些无力的问道: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所以,饶是斯文你看来,某最好的结局也只能是及时行乐,前途多舛么?” 谁料李斯文却是满脸的诧异,震惊的看向李承乾:“啊?某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赶紧闷头回忆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才让李承乾联想到这层含义。 不久后,联想到那半句残诗中的暮老意境,李斯文不禁摇头失笑道:“分明是高明你在歪曲某的意思。” 见李承乾面露不解,李斯文笑呵呵的反问一句:“难道高明是觉得,某吟半句残诗的意思,是某看出了你的来意,想劝你及时行乐,趁早放弃太子之位?” 听着他的反问,李承乾不禁愕然:“难道斯文不是这个意思?” ‘败红’的江枫、‘衰绿’的汀蕙,这不都是在说自己即将迎来陌路,要赶紧办法逃离才是。 李斯文实在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指着他道:“和笨蛋说话费劲,没想到和聪明人说话也这么费事。” “高明你想多了,某那诗的意思是——你再吞吞吐吐的不说正事,天就要晚了!” “怎么,高明还想留宿一晚不成?”李斯文似笑非笑,但那意思却很是明了,他可以管饭,但不会让这么些人留宿。 笑话,侯杰他们几个住外院还行,堂堂太子光临寒舍还让他住外院?大不敬之罪。 但让太子住内院...他金屋藏了这么多美人,是得有多想不开,才会让他们住进内院,万一出了点意外,岂不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李承乾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丫的夜宿皇宫父皇都没说什么,结果自己来做客,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要不要这么小气? 但想想今天一进门见的场景,李承乾便明白了他的顾虑,感情是怕自己打扰了他的夜生活...哎,男欢女爱人之常情,罢了罢了。 不过说回那句残诗,李承乾不相信他文绉绉的扯了句诗,就是在催促自己有事说事,灵感这种东西是说来就来的? “看起来高明是不相信某随口一句诗,就只是这么简单的意思啊。” 李斯文歪着头打量片刻,就看出了李承乾一脸的沉思究竟是在想什么。 抱着水杯喝了一大口,又道:“既然如此,某还是写眼前这景,就...青石与浪花吧!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李承乾低头品味,两句词都是写今日景,不过前一句是写灞河岸上的树林,这一句是在写湍流的河面与刚才所见到的嶙峋青石。 相衬的意境,却流露出截然相反的志气。 李承乾不得不承认,人和人之间是有参差的,灵感这种东西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苦求不得,但对于这个家伙来说...满目皆诗。 念及至此,李承乾轻吐了一口郁气,拱手谢道:“多谢斯文教诲,某感激不尽。” 李斯文一挑眉,太子这是明白什么了?他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啊。 也只能故作高深的问道:“嗯,高明你明白就好...说说吧,你自己从中感悟到了什么,某也正好解释解释。” 李承乾点头应了声,而后正色道:“‘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 “这句诗说的是残阳渐落,一片萧瑟的暮秋之景,斯文的意思是想说——某虽是太子,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腿疾,前路已经如这秋景,转眼入冬。” “所以是想劝某尽快打算出路,莫要一头吊死在太子之位上。” 李斯文吓得扭头看了眼禁卫,而后赶紧出手,打断了李承乾的歪曲诗意:“你可别瞎说,某绝对没这个意思!” 李承乾摇摇头,咱们谁跟谁,有什么好忌讳的,你管父皇叫皇帝老儿他都没说什么。 在李斯文一脸的哭笑不得中,李承乾继续分析道:“而‘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写的是灞河上的壮丽,虽已是深秋,但风起浪涌接连拍岸,但看似险恶,不小心卷入其中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后半句,‘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却又点明,看似十死无生的河流之下,其实是暗藏生机。” “联系两词,斯文的意思便不言而喻。” “你是想劝某别钻牛角尖,看准了太子之位就死咬着不放,或许选择放下了,转身就会发现另一番天地,是吧?” “呃...是吧?” 李斯文很想说太子你想的太多了,某就是随口念了一句应景的。 但转头一想,如今陛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李承乾这个做太子的,的确不应该太过抢眼。 万一民意拥护过高,再引起李二陛下的忌惮...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索性就苦着脸点头认下了这句夸赞,借李承乾的分析继续解释道: “其实...某这前一句词的意思是——岸边树荫虽然因为秋景陷入一时的凋零。” “但等冬走春来,枯败的红枫与汀蕙,又会借在冬日里积蓄的营养,在温暖的春风中开出第二春,乃至三春百春千春,一直到寿命将尽。” “树木尚且会因为惧怕寒冬而选择蛰伏,人这一生,也不可能是一帆风顺,偶起常落才是人间常态。” “所以在某看来啊,高明你就是从小顺风顺水顺利惯了,这才导致,只是受到一点小小的挫折就畏惧不前。” “哎...原来斯文是这样看孤的。” 说实话,李承乾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听这两句诗,他还以为是李斯文这个铁哥们终于理解了自己的艰难,了解了自己内心的疲倦。 但这一番话,却让他意识到,即使是关系亲密如李斯文,也同样忽视了自己一路走来吃的苦头。 将自己如今的一切成就,都归结于身份,都当做了是应该。 第428章 太子的问题 见太子脸上流露出些许寂寞,显然是已经失去了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致。 李斯文微微皱起眉头,略微思考后便明白了,太子这是会意错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和那些乱臣贼子是一伙的! 再次开口,耐心解释道:“高明露出这番表情,难道是觉得...某说的不对?其实太子并不像人们看到的那样光鲜亮丽,反而是过得很痛苦,很压抑?” 李承乾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人的眼光已经变得这么毒辣,一下子就看出了自己所想。 被人看透心思的感觉让他不由的开始慌张,不自然的摇了摇头想要否认,嘴唇微张,却依旧选择默不作声。 李斯文心中了然,高明这不是不想理会自己,只是选择了用默认来回答自己的询问。 “既然高明不想说,那就让某来猜一猜。” 李斯文深吸一口气,一边盯着李承乾的神色,一边试探的说道: “从高明的角度来看,你所承受的压力小半是来自对你百般挑剔,不苟言笑的朝臣和老师。” 见李承乾神色阴沉少许,于是又道:“另一方面,是来自那几个虎视眈眈,时刻觊觎你太子之位的手足兄弟,或许迫于陛下的威压,他们会假心假意的与你和睦相处。” “但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谋划着,要如何将你取而代之?” 见太子脸色愈发低沉,神情也越来越苦涩,李斯文便清楚的知道,自己说对了,但是,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点尚未提及... 李斯文摇了摇头,其实他并不想说的这么明白,但也清楚,今天不把话说开,彻底将李承乾心里的别扭解开,他迟早会重蹈覆辙。 “但要说最令高明苦不堪言的,其实是李二陛下逐渐改变的态度?是他眼底里不经流露出的失望和惋惜?” 李承乾嘴唇微微张启,试图为自己辩解一番,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心中清楚得很,李斯文所言句句属实,根本无从辩驳。无奈之下,他只得是深深的叹息一声,以此表示默认。 见此,李斯文也就明白,自己是全说中了...旋即又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那高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作为生父,英明神武的李二陛下会对你逐渐失望;原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亲兄弟,会对你一再疏远。” “甚至是那些负责为你传道授业解惑的师长,也要对你百般苛责?”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个令世人垂涎,梦寐以求的大宝之位! 李承乾紧咬牙关,恨恨的道:“孤的老师一心想要把某,塑造成一位没有任何私欲的千古圣君,借此流芳百世。” “所以但凡孤的行为稍有不当之处,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直言谏言,毫不顾虑孤能否承受得住。” “至于那些朝臣,无非是想借机更进一步,妄图以站队支持孤的方法,来效仿当今功勋卓越的几位国公,希望能凭借所谓从龙之功,换得自己将来权倾朝野的地位!” 李斯文点头又摇头,那两位大儒的名声他也听说过,想要将太子塑造成一代圣君的想法也没错,但目的应该不是流芳百世,要追求这个的话,他们早就达成了目标。 而高明看朝臣的想法更是偏激,是有图谋从龙之功的臣子不假,但更多支持太子的臣子,干脆就是性情保守,不愿大唐因为夺嫡而衰败。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听听高明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李二陛下的。 李承乾还在说道: “因为人心底的贪婪无穷无尽,总是觉得自己拥有的不够多,有了富贵就想要权利,手握重权后自然而然的就把目标瞄准了至高无上的皇权。” “而孤的那几个弟弟,若是想要登上大宝,成为九五至尊...那第一步就是成为太子!” “而父皇文成武就,锐意进取,自然也是希望某这个长子也能和他一样,建立伟业成就一代贤名。” “所以父皇就不假思索的将自己的标准套在了孤的身上,丝毫不考虑孤能不能承受得住如此沉重的期待。” 说到此处,李承乾心里揪的慌。 尽管他很不情愿承认这个事实,但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自己与父皇在才能方面存在着天壤之别。 差距之大,就犹如点点萤火与煌煌大日,不可同日而语。 “这不仅是孤与父皇所处时代不同,经历也不同的问题。” “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某的先天资质远不如父皇,所以在父皇看来踮踮脚尖的问题,对于孤来说,却是难如登天。” 李承乾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激昂。 恨不得将这些年来,心里积攒过多的所有消极情绪,一股脑的全都倾诉给眼前的兄弟。 这些年来他实在压抑的太久,精神始终如紧绷的弓弦,时刻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而如今,紧闭的心门终于破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势不可挡。 随着诉苦程度的加深,李承乾越说越激动,也越来越委屈,眼眶止不住的泛红。 他期盼这一刻太久了,他想要得到他人的肯定与同情,更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支持自己。 只是...当李承乾满眼希冀的看向李斯文,希望从这位生死之交的脸上得到一句安慰。 哪怕是一句‘辛苦你了’,他也甘之如饴,之前的一切努力也就都值得了。 但令他绝望的是...当李斯文听完自己的心声,脸上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反而是一脸冷漠,甚至眼中流露出的竟是嘲讽。 李承乾不禁恼羞成怒,霍然起身怒斥道:“斯文你这是在看不起孤!为什么?你说话啊!” 呵斥间嗓音变得嘶哑,哽咽不止:“为什么连你也不理解孤,孤可是将你,当做孤最亲近的兄弟啊!!” 李斯文又不是铁石心肠,面对如此情景又怎么无动于衷,只是他心里深知,此刻若贸然表露出支持之意,才是害了他。 于是他仅仅只是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并未多作任何解释,只以一个手势示意太子先行落座。 听了太子憋在心里的这些心里话,他也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幼便素有贤名,早慧且仁孝的皇太子李承乾,行事越来越荒唐,最后竟然胆大妄为到做出逼宫之举了。 根本缘由并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是遭受了来自朝臣、老师的压迫,兄弟的步步紧逼,也绝不是因为听信了奸人的谗言,一时头脑发热。 真正的症结所在,是他压根儿就没认清,自己所处的是何等地位! 欲戴王冠,必受其重,这是千古不变的牛顿第三定律。 之所以太子会逐渐偏激,心态出现大问题,归根结底,还是由于这太子之位得来实在过于轻松,导致他对其重视程度,远远不足。 眼见得李承乾仍旧满脸悲愤之色,死死地凝视着自己,李斯文处于无奈,只得是拽着他的手腕,强硬的将他拉回座位上。 在他痛苦的注视下,悠悠而道:“高明,你可曾读过...《孟子》?” 李承乾面露愕然,不知李斯文为何突然将话题调转到这个方向。 但仅存的理智还是让他点了点头:“当然读过,某的启蒙老师陆德明、孔颖达两人,便是当世有名的儒学大师,亚圣所着《孟子》,又怎么可能没读过。” 李斯文点点头,又问道:“那高明可还记得,《孟子》中历代贤人的出身如何,经历如何?” 不等他问完,李承乾便下意识的背诵道:“舜发于畎亩之中...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李承乾娓娓念道,脸上逐渐生出疑惑,这一段的意思是,历代贤人皆出身寒苦,磨练出超常的心性,所以才能常人所不能。 但他还是不理解,斯文让自己背诵几句中上层阶级几乎人尽皆知的名言警句,是为何。 于是坦然相问。 见太子还是没理解,李斯文心中长叹一声,你这脑子是不是读四书五经读傻了,难怪英名如李二陛下,会对你越来越失望。 都说李二陛下弑兄逼父的事迹,给以后的大唐开了个极为不好的坏头,就连他的十几个儿子也是学的像模像样,不是造反就是夺嫡,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唐中后的君王更是喜欢自相残杀,丝毫不顾及血亲的香火情,动不动就搞什么玄武门继承制,宫廷禁军继承制... 但其实,经过这些天里自己的所见所感,才知道原来整个大唐无论是上至公卿贵族,还是下到贩夫走卒,都没有太把玄武门之变当回事。 所谓对于道德的败坏,也远没有后世说的那么严重。 而且与之相反的,在李斯文这个后世人亲眼见证看来。 有关李二陛下玄武门之变的说法,甚至是称赞的人数大于诋毁的。 他的政变竟然都没有牵连到宫外的平头百姓,甚至连隐太子的相当一部分亲信,还好好的活跃在朝廷之上,为国家献上良策。 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止住了自南北朝以来,几百年间接连不断的肆意牵连,乱杀滥屠的风气。 从南朝宋建立开始,宋文帝刘义隆杀宋少帝刘义符,不久后又被自己的长子杀掉,再然后,上位的文帝太子又被自己的兄弟宋孝武帝给干掉... 短短三十年,皇位经历了四次更替。 而同样是宫廷政变,南朝宋皇权更替间波及到的无辜群众,只能用数以万计来统计。 而相比之下,李二陛下的政变,只能用‘仁慈’二字来形容。 第429章 陛下,你看看你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若是真要追究原因,导致唐中后期‘玄武门继承制’连绵不断的根本原因,其实还是几年后发生的‘易储之争’。 甚至将来会把李家皇室上上下下全砍了一遍,真正做到改朝换代的女帝武则天,在这其中,都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以李治如今表现出的阴狠,就算没有武则天,也会有刘则天、张则天的出现,帮助他排除异己,坐稳皇位。 甚至可以说,自李二陛下起了‘易储’这个念头的那一天起,大唐后期的悲剧,就已经是注定了。 而若是学着后世明成祖朱棣一样,自己开了个坏头就立刻补救,坚决立长不立贤的继承制度,力保太子李承乾... 或许,将来唐朝的皇位继承,也会和明朝一样,顺顺利利的交接。 可偏偏,李二陛下自己来了个武装夺取政权后,又在易储一事上打着‘为了避免骨肉相争,而李治性情温和不会危及两位兄长性命’的理由,来了个废长立贤... 结果懂的都懂,后代学的有模有样,玄武门或禁军继承制真正成为了大唐甄选。 李斯文默默地凝视着李承乾,时间像是停滞了一样漫长,随着时间推移,李承乾被盯的越发的不自在,如坐针毡。 终于,李斯文长叹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某听了半天,所能听到的也无非是高明你在不停的抱怨,责怪朝臣老师对你过于冷漠,埋怨弟弟贪婪无度。” “甚至怪罪当今圣上,也就是高明你的生父,李二陛下对你过于严苛,但从始至终,某都没有听到你从自身寻找问题所在,哪怕是只言片语...” “可高明你是否想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严格要求你,为什么本应该兄友弟恭的亲弟弟,会选择手足相残?” 李承乾茫然的眨了眨眼,是啊,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做? 见太子陷入沉思,李斯文并未急于催促,而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自己去思索问题的答案。 许久之后,李斯文才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其实,追究原因就只有一个,那便是——你才是大唐的太子殿下啊!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必定登上大宝,成为主宰一国兴衰荣辱的国君!” 此言一出,就宛如平地惊雷在李承乾耳边炸响,让他赫然惊醒。 李斯文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正所谓欲戴其冠,必受其重。” “高明你既然身为太子,命中注定了要继承陛下正在兴建的这座宏伟帝国,自然而然的,你也要肩负起,天下万万民的期待。” “等有朝一日,你真正继承皇位的那时,你身上背负的,可就不仅仅只是你一个人的身家性命这么简单了。” “繁荣热闹的长安,雍州大地上一望无垠的沃野,乃至天下的千山万水,所有唐人子民的生死存亡都系于你一人之身上...” “你的一言一行会涉及到底下大大小小无数的官员,你所作出的任何一个决策,都有可能左右百姓的温饱,关系着他们是否能安居乐业,幸福美满...” “这么大的责任,高明你觉得陛下和太子太傅他们,能不谨慎,能不再三思量么...” 李承乾额头慢慢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事到如今,他总算是明白了,刚才李斯文询问自己对《孟子》一书的见解,想要借此告知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你既然身为太子,就应该毫无畏惧的负担起储君之位带来的压力,并将其当做是自己的挑战。 战胜它,吸收它,最后迈过它! 将李二陛下的严厉,当做是砥砺前行的鞭策。 将兄弟的觊觎目光,当做是考验能力的测验。 将大臣们不留余力的攻讦打压、老师近乎苛责的要求,当做自己通向大宝之位道路上不可或缺的滋养。 欲戴其冠,必受其重! 太子之位象征的可不仅仅是万人之上的权利,更意味着随之而来,沉甸甸的责任与义务。 李斯文紧紧的注视着李承乾,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 只见李承乾的眼神先是迷茫,而后渐渐变得清明,似乎终于明悟了什么。 李斯文才紧接着道:“高明你是嫡子又是长兄,本就是无可争议的太子,是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拥有了你那些兄弟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尊贵。” “就算是你的那些兄弟若是妄想染指太子之位,尚且还需要磨练爪牙、磨炼智慧,费尽心思的笼络群臣,待时而动。” “可即便准备的如此充分,他们也要承受身首异处的代价。” “而高明你呢,从一开始就轻而易举的,抵达了他们或许穷极一生也无法企及的终点,你...凭什么有这么大的冤屈?” 听完这番话,李承乾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走,浑身软绵绵的从马扎上滑落,重重跌坐在昏黄的草地上。 脸露惶恐之色,很是无助的盯着身前马扎,原来...他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最令人羡慕的那个... 那他这些年的叛逆,又算是什么?矫情? 难怪,难怪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老师朝臣们上纲上线。 难怪曾经要好的兄弟会一再疏远,难怪对自己给予厚望的父皇,会一点一点的对自己失望。 李承乾止不住的苦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李斯文的手腕,殷勤的呼唤道: “斯文!” 李斯文听到这出动静,心里更是嫌恶,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俩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的,腻不腻歪啊! 但李承乾抓的实在太紧,若是想要抽回手腕,怕是要拽他一个跟头。 几次尝试无果后,李斯文捂着脸苦笑:“高明你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不妨直说就好。这是某家,某跑不了!” 听到李斯文话中的幽怨,李承乾才猛然惊醒,很是自责的放开他,并为自己辩解道:“斯文勿怪,某只是听君一言茅塞顿开,想要再听一听你的建议。” 李斯文欣慰的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承乾若是能因为自己今日的一番话改变心态,正视自己。 那即使最后与皇位失之交臂,自己也对得起曾经,他在太极殿前长跪不起,只为给自己请回袁天师治病的情分。 “高明莫急,时间还早,咱们可以慢慢的来。” 李斯文低头抿了口茶,停顿了好半晌,才问道: “高明啊,要想解决这么多年来朝臣、太子太傅乃至陛下对你态度上的变化,你得先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导致你变得愈发偏激。” 李承乾沉吟片刻,开始回忆起自己从壮志酬筹,再变得愈发偏激,走牛角尖的转折点。 “或许,是贞观二年时青雀被改封越王,封地二十二州,远胜其他弟弟,过于殊荣?按惯例皇子成年后都要前去封地,不得常驻京城,青雀却因为父皇的偏爱,特许其‘不之官’?” “也或许,是当某有了腿疾不再走动后躺在床榻上时,见到的父皇失望的眼神,从那以后,青雀便不再掩饰,开始逐步结交朝臣,相当一部分依附其成为朋党?” “还是说,是因为父皇见青雀‘腰腹洪大’,担心他上朝参拜时辛苦,特许其可以乘着轿子前去殿中,而漠视对腿脚不便的某。” “是因为父皇总是薄待某而宠爱青雀,某才会越想越怕,整日战战兢兢的,生怕哪天早晨醒来,父皇就会传来一纸诏书,将某的太子之位废去。” “但某之所以害怕被父皇废位,其实也不是因为自己多么喜欢权势。” “若某还有位长兄,某一定安安分分的做个闲散王爷,整天和你们结伴花天酒地,尽情玩乐。” “可是...可是无情帝王家,天底下哪里会有得善终的太子,某只是害怕就这么孤零零的死去。” 听着李承乾一点点的剖析自己的内心,李斯文有些无语的注视着他。 感情是因为兄弟俩备受宠爱的程度大不一样,这才导致李承乾心生嫉妒,行为逐渐变得偏激。 好家伙...李斯文心中叹了声,李二陛下瞧瞧你造的孽啊,不患寡而患不均,把好好一孩子逼成了什么样。 但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这个外人,也不好插手皇室的私事,只要拐弯抹角的,试图让李承乾自己想明白。 “那...高明知不知道秦朝始皇帝有两个儿子,扶苏与胡亥?” 第430章 父母的偏心,孩子的毒药 李承乾疑惑的看向李斯文,不明白为什么说着说着自己,就又突然调转话头,说起了始皇帝的私事。 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如实回答道: “当然知道,扶苏公子乃是始皇帝的长子,备受其期望;而幺子胡亥则更受宠爱,有传闻道,当年始皇帝最后一次巡游天下,身边就只带着胡亥这一个孩子。” 闻言,李斯文还是满意。 虽然秦时距离如今已经有近千年的时光,但好在李承乾出身高贵,饱览经书了解个大概,也省得自己浪费口舌了。 “既然如此那便好说了,传闻始皇帝苛责公子扶苏,只是区区政见不合,便将其贬责出京;而对于幼子胡亥则是百般包容,即使行为举止荒唐,也不忍训斥一声...” “以高明看来,昔日之扶苏、胡亥与今日之你与李泰,有何异同?” 李承乾心思急转,回答道:“相同点自然是父皇对于某与青雀,便如始皇帝对扶苏与胡亥,对前者苛责,对后者偏爱。” “而不同的是,扶苏虽为长子却并没有和某一样,自幼便被立为太子;而胡亥虽和青雀一样备受父皇宠爱,但胡亥在登基成皇帝前,并没有像青雀一样,表现出一丝的政治倾向?” 见李斯文没有出声反驳什么,李承乾不太自信的继续分析道: “所以...哪怕扶苏没有实权,也并不担心胡亥会威胁到自己,将来继承皇位的可能,因为...始皇帝没的选?” 李承乾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忍不住的毛骨悚然:“斯文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想让某...” 说着,他手掌蹦直,在脖子上比划了两下。 ‘啪’的一声,李斯文就一掌拍在了脸上,而后恨铁不成钢的指了指李承乾,这简直就是榆木脑袋! 他提醒的都这样明显了,这个家伙竟然还想着走偏门,他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你宰了李泰! 怕是你刚有了动手的倾向,下一刻百骑就会打上门! 这不明摆着往李二陛下伤口上撒辣椒水! 李斯文摇头解释道:“哎,某就这么和你说吧。” “就是因为始皇帝没有易储之心,所以才百般苛责扶苏而宠爱胡亥,胡亥啊胡亥,顾名思义不过是个‘胡姬生的小猪仔’罢了。” 李承乾脸色突然变得一片骇然,惊道:“斯文你的意思是——父皇如此厚待青雀,甚至会因为他体型洪大而欣喜,其实是因为,父皇将青雀当做了逗自己开心的宠物!” “诶,某可没这么大胆子敢揣测圣上心思,都是高明你自己说的,和某没关系。” 见李斯文赶紧撇清关系,一副谨慎的模样,李承乾不禁摇头失笑。 你都毁了青雀的名声,当着父皇的面揍了舅舅,装什么装,天底下谁不知道你虎彪蔑视皇权的性子。 但他虽然明白了李斯文的言下之意,但对其中还有些疑惑。 “高明有话直说便是。” 李承乾点点头: “照斯文你这么会说...始皇帝偏爱胡亥,甚至给他取了个玩笑般的名讳,可能确实有将之当做玩物的心思,但父皇对青雀的厚待,却与胡亥有所不同。” “胡亥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对权力的贪婪,而且因为其是幼子,背后也没有势力支持,并不会对始皇帝的统治造成什么威胁,所以始皇帝这会宠爱异常。” “可父皇听说青雀喜好文艺,便在越王府中设立文学馆,任他吸纳有才学之人,甚至就连青雀笼络朝臣也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明显是在帮他笼络朝中势力。” “凡倒是稚奴...名字中有小鸡仔的引申含义,与胡亥的名讳有极大的相似。” 李承乾接着李斯文的思路继续分析,逐渐意识到始皇帝与父皇对待子嗣的差别,但心中忧虑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陛下确实对越王殿下百般宠爱,但对高明你的态度...其实也与始皇帝对待扶苏的态度相仿。” “是苛责中夹杂着期盼,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若你不是治国的那块料子,陛下又怎么会耐心雕琢,一点点的放开手中权力。” 李斯文摇了摇头,先是肯定了李承乾在李二陛下心里的地位,等他放松了些才继续道: “而且,陛下与始皇帝还有很大的区别——始皇帝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最初继承皇位的过程也很是顺利,所以心中并没有产生对骨肉相残的顾虑。” 李斯文打断了李承乾的欲言又止:“某只说始皇帝继承皇位很顺利,之后赵姬和嫪毐的苟且偷情,与此事无关。” 李承乾讪讪一笑:“斯文请继续。” “而与始皇帝不同的是,陛下却对骨肉相残一事异常忌惮,生怕一个不留神,玄武门之变就又会在他的孩子中上演。” 李承乾陷入沉思,不久后若有所思的说道: “所以...父皇将青雀留在身边,帮助其发展人脉逐渐壮大己身,是担心自己对几个弟弟不利,不想让青雀在面对自己时,毫无还手之力?” “但某起初并没有这个想法。反倒是父皇偏心的举动,让某逐渐心生对青雀的不满。” “照这样说来,父皇的做法又与当时高祖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对兄弟的区别待遇,只会让本亲密无间的兄弟反目成仇,等到矛盾爆发...一切都晚了啊!” “不不不,陛下的做法当然没错,是高明看问题的方向出错了。” “某看问题的方向错了?斯文这是何意?” “当年的高祖,是必须要不断手动平衡隐太子和陛下的手中势力。”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大唐的疆域本就是陛下亲手打下来的,只是因为陛下孝顺才将皇位让给了高祖。” “在百姓只知秦王不知皇帝的情况下,高祖压根就坐不稳皇位,不得已才推出了隐太子来和当年的陛下抗衡。” “而与高祖不同的是,作为手握重兵,威名远扬的天策上将军,陛下又怎么可能会坐不稳皇位。” “那在斯文看来,父皇放任某与青雀抗衡的原因是...”李承乾再次陷入了沉思。 心中却莫名的有些自责,斯文他都将话讲到了这种地步,自己还是没有理解其话中深意,自己的天资真的就这么愚钝么... 见太子久久没有想明白,反而又有了钻牛角尖的趋势,李斯文叹了声,俯身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想出问题答案了么?”李承乾神色黯然,不甘的摇了摇头。 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只是这个答案显得过于冷漠无情,让本性仁厚的他不愿意接受。 “既然如此,那某便直说了吧。” 李斯文其实也不想明说,担心十步开外的禁卫听见了,还将这些交流尽数禀告给李二陛下。 但见到李承乾面露挣扎之色,明显心里有了答案却不愿意接受。 无奈,只能是他站出来做这个坏人了。 “第一点——陛下因为害怕他杀兄弑弟逼宫父亲的事情,被他的儿子、后人竞相效仿,所以他必须坚定‘立长不立贤’的继承制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易储之心。” 李承乾突然心中一宽,虽然经过李斯文的引导,自己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但能在他嘴里得到肯定的答案,心里还是放松了不少。 “其次,陛下放任越王李泰壮大实力,与太子相抗衡的原因...” 李斯文顿了顿,等李承乾做好了准备才继续道: “因为陛下正值壮年,起码还能在位十几,甚至二十几年的时间,而陛下对于权势的欲望又太深,所以担心高明你势力一步步的壮大,等到最后等不及,选择逼...” 李承乾霍然起身,赶紧喝止了李斯文大逆不道的发言。 但心里也明白,他这纯粹是为了说服自己才敢如此大胆,所以也没太生气。 先是不着痕迹的瞄了一眼禁卫的动作,等观察许久后没有发现异样,这才小声警告道: “这种话就不必直言了,某听明白了就行,下次千万记得慎言!” 李斯文心中有些感动,只得点头答应道:“是是是,要不是今天站在某对面的是高明,某才不会如此直白。” 李承乾同样重重点头,记下了这份情谊,而后接着他的话茬说道: “就像斯文你所言的一样,孤是太子,根本就不需要去争,只要按部就班的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将来父皇的锦绣河山,一定是孤的!” 说完松了口气,重重的攥了攥手掌,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 “没错,高明你能想明白就好。” 李斯文先是点头肯定,而后不再言语,而是等待着李承乾自己发现问题。 沉默了约莫半晌功夫,李承乾又问道: “虽说...某只要等待下去就可以顺顺利利的继承皇位,但让某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青雀势大...某还是有些不放心,斯文你有什么想法?” 李斯文放下茶盏,就等他这句话呢! 第431章 从今天起,做个好哥哥、好兄长、好儿子 “首先某要肯定一下,今日之高明是否已经清楚了陛下如今的顾虑?” “意思是——只要高明你不乱来,太子之位肯定是稳的。” 李承乾点点头,经过几番点拨他已经彻底想明白了,除非自己大逆不道,否则父皇绝不会轻易易储。 “而对于帝国的继承人,陛下如今忧愁的只有两点。” “而这两点的起源,其实都是因为当初的玄武门之变,正所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李斯文比了个耶就停了下来,给李承乾留够了思考时间。 半晌后,等李承乾再次抬头看向自己后,这才解释道: “其一,因为人到中年逐渐理解了为人父母的心情,所以陛下绝对不希望当初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悲剧,再次在自己的孩子中上演。” 李承乾点点头,除非是被逼到了死路,否则自己绝不会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杀手,父皇的这一点忧虑,对自己不算什么。 “其二,因为经历过以逼宫为手段,从高祖手中暴力夺回皇位的方式。” “所以正值壮年,渴望伟业的陛下将手中权势看的很重很重,他绝不允许有人威胁到他的至尊地位,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李承乾默然,他这话的意思是在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发展势力,更不能联络朝臣结为朋党,尤其是他们这些家里手握重兵的将门国公。 虽然理解李斯文的说法,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咬牙道:“照斯文你这么说,某就只能韬光养晦,夹着尾巴做人,等待登基的那一天?” “高明确实应该韬光养晦。” 李斯文点了点头:“既然问题已经出现,那接下来某就说说如果某是高明,某应该怎么做。” 李承乾赶紧放下心中疑虑,全神贯注的等待着他的答案。 “首先针对第一点,虽说自古无情帝王家,但其实...李二陛下心中最渴望的,无非就是寻常百姓家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姊妹情深的场景。” “而作为长兄,自然要展露出身为长兄的气度和从容。” “正所谓长兄如父,如果弟弟年纪小性子野,多半是被惯得不成样子。所以,作为兄长不妨动手打他一顿,孩子不打不老实,打得多打的疼了自然长记性。” 说着,李斯文就下意识的眼露寒芒,让对坐的李承乾不由的提心吊胆...如果自己就是他嘴里那个性子野的弟弟,下一刻他怕是就要动手了! 见太子被自己吓的不轻,李斯文这才满意的收回眼中锋芒,笑眯眯的继续说: “但作为兄长,平时一定要谨记兄友弟恭。” “哪怕是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也要抱有宽容之心,可以因为他犯了错而打骂,但打骂的目的是为了他好,而且,切记切记不要保藏害人之心。” 李承乾点点头,虽然没说什么保证什么,但其实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就算以后李泰为了皇位不停地给自己拆台抹黑,自己也要展现出长兄的大度。 惹得自己生烦了,就去越王府动手揍他一顿,但绝不会涉及到什么阴暗手段。 “而作为太子,平时也应该保持崇师好学的态度。” “就算老师骂的再不好听,也应该恭敬的受下,并向其询问要如何改正,时不时的向老师询问忠孝之道。” 李承乾若有所思:“斯文你的意思是,因为父皇的症结是自己不孝,所以咱要借老师的嘴,向父皇表现自己忠孝的一面。” 李斯文点点头:“孺子可教。” “而作为儿子,即使自己身居要职,也不应该东宫、崇文馆两头跑,忽略了因为常住深宫时感寂寞的母亲。” “休沐时勤去看看自己母后,哪怕什么都不带,什么都不干,只是在她膝下听她絮絮叨叨念叨着家常,也是极好的。” 说着,李斯文就想起了曾经太极殿下,长孙皇后为了李承乾而卑微的询问自己,高明的腿疾能不能治的场景... 不由叹息一声,那可是皇后啊,竟然折的下身段去央求自己这个做臣子的,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而对坐的李承乾见好友露出如此表情,联想到他与父母远隔千里却常常挂念,而自己和母后所在只隔着几步距离,却因为争权夺势而久疏问候。 不由地心生悔恨。 那可是怀胎十月生下自己,养育自己的母亲啊。 自己竟然为了一个区区皇位而疏忽了母后,就连母后身体欠佳,卧床不起,自己也没有前去问候,实在枉为人子! 李承乾抹了抹湿润的眼眶,重重点头承诺道:“斯文你放心,从今日起某一定天天去问候母后,绝不让母后再觉得宫里孤单。” 见他脸色认真,李斯文也松了口气,上次请皇后帮自己站台的恩情,就拿李承乾还吧,皇后知道了还得谢谢自己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以后遇到机会一定要亲口向陛下保证,自己登上皇位后一定善待所有的弟弟妹妹,若他们不犯下大错,自己绝不会苛待他们。” “如此,向弟弟妹妹表现出的长兄气度,通过老师传达给陛下的忠孝之行,母亲亲眼目睹的反哺之情,还有陛下得到的亲口承诺...” “几桩事迹下来,陛下心里最大的忧患,便会得到了相当程度上的缓解。” 李承乾沉默良久。 自己做了近十年的太子,学过老师传授的君臣父子,也模仿过父皇的为君之道,但却从不清楚,自己坐上了太子之位,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 这才导致他一步错,步步错,不可避免的滑向深渊。 而李斯文都没见过父皇母后几面,就将他们的心思顾虑看的一清二楚,这其中差距...让李承乾不由的心生落寞。 但好在,李斯文这个隐藏幕僚是自己玩到大的发笑,立场明显倾向自己。 念及至此,李承乾郑重的向李斯文行了一弟子礼。 如今经过他的一番指点,自己这才明白了官场上的复杂。 身为言行举止都被会底下人解读的太子,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应该深思熟虑,而不是头脑一热。 做这件事能替自己达成什么样的目的,要怎么做才能恰到好处不露马脚,是为了什么而去做什么,而不是像自己之前,是做什么错什么... 李承乾见李斯文接过自己奉上的茶水,起身注视李斯文良久,重重点了点头: “斯文的一番心意,某确实是收到了,此间情谊高明铭记在心!” 谁料想,李斯文只是单纯的拿起了茶水,却没有理会自己的谢意,反而一脸不在乎的示意自己先坐下。 这才开口道:“高明啊,今天也就是你问起某,某才会和你说这些掏心子的话。” “但等将来有人问起,某绝不会承认这些话出自某的嘴巴,关于这点,还希望你能理解。” 李承乾点点头,他当然清楚李斯文这是什么意思。 前边也说了,父皇最忌讳的就是他的儿子效仿当时的玄武门事变,忌惮皇子联络将门子弟,逐渐掌握重兵。 所以,本应受到几位皇子极力拉拢的大权国公,从未参与进夺嫡一事,甚至连立场都没有表明。 而在官场上,即使关陇门阀不停地打压山东士族,他们也是冷眼旁观,从未出手相助,就是担心陛下忌惮。 而作为将门子弟的李斯文、侯杰、秦怀道等人,也要明哲保身,可以和自己交好,但绝对不能有所倾向。 两不相帮,便是他们最大的诚意。 这一点,即使愚笨如他也心知肚明。 “好,今日听斯文一番教诲,某也清楚了将来应该做什么,前景光明了不少啊。” 李承乾还以为李斯文的这一番推脱,是想结束话题的意思,于是仰头喝干了茶水,起身准备去尝试尝试钓鱼。 “诶,别急,咱们这才说到哪,李二陛下的第二个心理问题,咱们还没针对针对。” 李承乾面色一脸讶然的,看向了突然开口的李斯文。 这人才开窍多长时间,而且大半的时间都在到处奔波,对父皇的心思一清二楚也就罢了,他俩交锋的次数不在少数。 但怎么...还对官场上的争权夺势这么擅长。 “怎么了,高明为何这样看某?” 李斯文一抬头就看见,太子的眼神里满是惊疑,好像是在打量什么奇珍异宝... “咳,没什么,某就是觉得...斯文你成熟了好多,多到某这个发小也有点陌生。” “害,这着?”李斯文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事到如今,经过自己一桩桩一件件超乎世人所想的事迹,再加上袁天罡、李淳风两人的拍胸脯保证。 自己编纂出的,于梦中拜仙人为师的故事,已经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可。 再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极短时间改头换面,是不是因为夺舍,或者是冤魂附身之类的可能了。 事到如今,他这个后世之人才真正的在大唐站稳了脚跟,大可以谈论前世的经历,反正...旁人都会自动帮他归结到,是梦中仙门的所见所想。 第432章 得民心者得天下 李斯文颇为怀念的说起前世:“某现在才活了多少年,在梦里可是实打实的度过了几十年的光景,心性当然会发生改变。” 李承乾默然点头。 是啊,人人都在羡慕曹国公次子李斯文,曾于梦中拜得仙师学了一身通天本领。 但任谁也不敢想,起早贪黑学习二十年,是个什么样的体验。 当初下元节以后,经王敬直的整理,萧锐等人的肯定,虎彪于梦中追随仙师学习二十年光景的事实,已经广传天下。 几乎所有大唐人都知道,如今的长安城里住着一位从仙界学有所成,选择重返人间的谪仙人。 李承乾莫名感慨一声:“哎,斯文看似光鲜亮丽,让世人羡慕的背后,其实也暗藏不为人知的辛劳,这一点,某与你感同身受!” “诶,咱俩可不一样。”在李承乾的一脸愕然下,李斯文很是畅快的笑了几声: “某算是彻底脱离曾经的苦海了,但高明你可不一样,你还在苦海里沉浮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而某...就在岸边笑眯眯的看着你渡河。” 李承乾哑然失笑。 旋即有些羡慕,更是佩服的点了点头。 李斯文如今的一切殊荣,都与梦中的那二十年辛劳脱不了干系。 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他对自己还要继续韬光养晦二十年这件事,也多添了几分信心。 李斯文可以,他也未尝不行! 李斯文见太子脸上郁气全消,心里满满的都是自豪,这下把话说开了,他就不信这家伙还能像历史那般,举兵逼宫。 “好了,不说笑了,咱们继续说。” 李承乾点点头,深呼一口气,神情再次变得肃然。 李斯文伸出一根手指:“咱们说完了陛下的第一层问题,现在再来说说这第二点要如何针对。” “陛下因为曾经的亲身经历,导致他异常看重手中权势,那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也就明了了。” “那就是向陛下证明,自己这个做太子的,对皇位绝对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垂涎,而后用自己的行为证明这一点,逐渐让陛下放下日渐增高的戒备。” “如此一来,陛下纵容越王壮大己身的行为,才会慢慢停止。” 李承乾沉吟片刻,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而后问:“话是如此,但某应该如何做?” 李斯文笑眯眯的说道:“说起来也很简单——自污名声。” “自污?名声!” 李承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眼神死死盯着李斯文,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玩笑之意。 但令他心情愈发低沉的是,虽然他脸上带笑,但神情却是格外的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斯文,你莫不是在与某开玩笑,就凭某如今的名声又该如何自污...哎,不提也罢。” 说起伤心事,李承乾只能回以苦笑。 ‘望不似人君’、‘妇人之仁,不似人君’...种种关乎他的风闻早已传遍了天下,而其中绝大部分的内容都极其类似,‘不似人君’。 有时候李承乾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这才让他不留余力的抹黑自己。 “高明没听错,就是自污名声。” 李斯文拍了拍手,将太子的心神从低沉情绪中拉回来,在他的不解中缓缓而道: “因为魏晋时司马懿的洛水之誓,导致世人对于誓言有了天然的不信任,道德水平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但在这样的背景下,世人对于名声的看重却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别的不说,就韦家兴盛的源头——隋朝有名的隐士韦敻,他就是因为名望过高才被朝廷追封为了逍遥公,有了韦家近几十年的辉煌。” “而高明你现在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 在李承乾捂住心口,一脸受伤的情况下,李斯文颇不自在的干笑两声,赶紧说道: “既然高明你的名声都到这种地步了,不妨再将仅剩的一点关于‘尊荣华贵’的好名声,也一同败坏了。” “而这样一来,别说是英明神武的陛下了,就是如今拥护在太子左右,给你出谋划策的朝臣们也不会再相信,高明你有威胁到陛下地位的可能。” “等一等。” 李承乾突然出声打断:“斯文你要明白一件事,某不是想要放弃太子之位,只是想在不引起父皇忌惮的前提下,逐渐积蓄自己的势力。” “关于这点,某希望能及时讲清楚。” 李承乾是真怕自己听从了他的建议,彻底败坏了名声,也顺带着将自己登上大宝的可能也一起断送。 “某当然知道高明不想放弃太子之位啊,不然某说这么多干嘛?” 李斯文诧异的看向李承乾,你要是不想当太子就早说啊,文哥有的是办法,把你从夺嫡之战里捞出来。 哪怕是效仿汉光武帝刘秀之子刘疆的事迹,在没有过失的前提下主动请求辞去太子之位,在请求前往封地,只要后来的皇帝还想有一点好名声,就绝对不敢亏待了他。 “那斯文你为何要让某自废前程,没了名声某怎么可能还当得了太子!”李承乾苦笑道。 李斯文摊开手,很是坦然的开玩笑:“谁说败坏了名声就不能当皇帝了,司马师、司马衷不都是皇帝嘛!” “诶!”李承乾赶紧打断了李斯文的发言:“斯文,算了算了,咱们犯不着。” 你也不看看后人对司马师,司马衷都是什么评价。 一个父亲死了都不掉眼泪,被评价为‘为臣不忠,为子不孝’,遗臭千年。 另一个则是被笑话了好几百年的傻子,‘何不食肉糜’的话一出,就算是在如今逐渐繁盛的大唐看来,这也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狗皇帝才能说出的话。 他就想百年以后,后人能给他追封个好谥号,这要求很高么? “难不成高明还想拯救一下自己的名声?” 李斯文嗤笑一声,正所谓破坏总比创造难,修身养性成为名士千难万难,自污名声竞选类人群星闪耀时,还不是一个念头的事。 “如果可以,某觉得某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这下轮到李承乾不自在了,他也清楚自己的名声在民间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这么要求有些难人所难。 这还不简单,李斯文心中轻笑,只需把自己刚才的想法换个说法的事,他本就打算帮助太子另起炉灶,建立一个新的形象。 现在应他的要求,把计划稍微改改就差不多。 “这样啊...倒也行!”在李承乾一脸的难以置信下,李斯文搓着下巴点了点头。 “斯文请讲!”太子焦急催促。 “正所谓‘不破其旧,无以立新’。” “高明你那‘瘸腿望不似人君’的风闻,某暂时也没有办法。”在李承乾一脸灰败下,李斯文故意拉长口音,让他急一急。 “不过...某倒是有办法让你抛掉所有无用的标签,只留下一个最有用的,然后再以这个标签重新建立高明在百姓眼中的形象。” “标签?只留一个?重新建立?”李承乾越听越糊涂,赶紧问道:“斯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斯文大手一挥:“意思是去他娘的名声,咱不要了!” “只要高明你将‘自己爱民如子’的形象,一步步融入到天下百姓心中,等事成那天起,你便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了!” “等到那时,也就不是大唐认不认可你的太子之位了,而是大唐需要你这位皇亲贵胄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一番话说的李承乾是热血沸腾,激动的难以自持:“斯文此话何意?” “什么意思?某要让高明你做到——朕从人民中来,朕回到人民中去!” “你要将百姓此刻的苦牢牢记在心里,要让他们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让他们从此挺直站起,再也不用顾忌任何人,从此骄傲的活下去!” “如此以来,务实而满怀感恩的百姓,自然会将你这位贤君圣王高高举起,以悠悠民意助你登上大宝!” 当然,李斯文也清楚,在如今这个工业水平低下的古代社会里,压根就没有红色主义的生存土壤,就是资本主义萌芽,也得到了明中后期才会出现。 但这也丝毫不妨碍,他将‘人民’的概念死死打入李承乾的心中,人民当家作主是不太可能实现了,但打造出一位能替人民作主的大家长...应该不难吧? 毕竟皇帝的前身,就是部落的大族长,他要做的只是将时代更迭中,被夏桀‘私天下’行为中舍弃的责任再次拾起来,按到皇帝的头上。 好,理论依据成立,实践开始! 念及至此,李斯文注视着太子,语重心长的说道:“某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高明你一件事。” 李承乾郑重点头:“斯文请说,孤一定铭记于心!” “须知,自古不是得天下者得民心,而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李承乾心中生出几分明悟。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他自然是懂得,可这要如何做到,却是千难万难。 不过,他相信李斯文既然敢放出这话,就一定有他的底气。 第433章 请太子养猪,治天下恶疾 李承乾如此相信,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只见李斯文再次伸出一根手指:“想要达成这个目的,需要徐徐图之,绝对不能急。” “而如今,高明只需要做到一件事情,便可以在达成‘自污名声’目标的同时,得到天下绝大多数百姓的感恩!” 李承乾歪着脑袋,目光狐疑的看向李斯文,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要不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确定不是在说梦话? 败坏名声很简单,只需要做出一些天怒人怨,惹得百姓不喜的事情,名声就会立马变得恶劣。 而想要得到百姓的感恩却很难很难,起步就是做出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功绩,就像李斯文让天下百姓都吃上了精盐一样。 自己必须也要做到一件惠及天下的大好事,才有可能得到一部分百姓的感激。 而天怒人怨与惠及天下,这两种趋势明显是背道而驰的,怎么在李斯文嘴里,却成了一石二鸟之计? 这货不是闲得蛋疼,在这里消遣孤吧? 李承乾好笑的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的自己哪里还有被消遣的资格,而且就算李斯文是在消遣自己,今天的收获已经让自己满载而归。 不过...既然选择了相信李斯文,自己就不会犹豫,点头答应道:“斯文尽管开口,只要这件事情真如你所说的,某绝不推脱!” “好!”李斯文嘴角勾起坏笑:“某的办法,就是让太子殿下去养猪。” “好!”李承乾一拍大腿,不假思索的便说道:“既然如此,那孤就去养...养猪?” 话到嘴边了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目光呆滞的看向李斯文:“等等,斯文...你刚才说什么?养猪!” 李承乾不由地身体无力,差点又从马扎下摔下来。 “没错,某就是想让太子殿下去养猪。” “你...你真没跟某开玩笑?某可是堂堂皇亲贵胄,你让某去养猪?”李承乾手指着自己,眼睛瞪得浑圆。 见李斯文一片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又结结巴巴的婉言道: “斯文呐,今日的交谈某裨益甚大,于某不下于再造之恩,按理说某不应该推脱的,但养猪这件事...是吧,是不是太...” 李承乾顶着李斯文似笑非笑的注视,越说越觉得羞愧,都感觉自己要成了恩将仇报的贼人。 但养猪这事实在是难以启齿,这传出去他别说是稳住太子之位了,能不被人笑话就算上苍开眼。 也不是说他看不起养猪户,主要是在如今的大唐,猪肉的地位都属于异常低贱的。 住在屎圈吃屎长大的贱种,这也导致很多养猪的农户宁愿天天吃菜,也不会去吃猪肉。 他要是真听李斯文的去养猪,也确实如李斯文所说,名声算是彻底败坏了。 念及至此,李承乾觉得自己还能再挣扎一番:“斯文呐,你要是想吃肉,改天某给你带几只羊肉过来行不行,别想着猪肉了,那玩意吃不得。” 李斯文摇了摇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他既然敢说这话,他又怎么会不清楚,猪肉在当今的认知中就是贱种,是个人都不愿意吃的那种。 但平常百姓几天不吃肉还好,几个月甚至几年不吃肉,那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无奈叹息一声,解释道:“高明误会,不是某想吃肉了,是天下百姓不得不吃肉了!” 李承乾脸色骤变,无论是什么小事,一旦牵扯到天下万民,那就是国事,马虎不得。 “斯文此话...是什么意思?” 李斯文幽幽而道:“想必高明也清楚,如今我大唐十六卫兵强马壮,有虎狼之师的美名,更为大唐立下开疆扩土之劳。” 李承乾很是自傲的点了点头,大唐的十六卫大军确实睥睨天下,傲视四方蛮夷,是不折不扣的虎狼之师。 “但你可知道,贞观四年时卫公夜袭东突厥军营,为何却只带了寥寥千骑,而且这千骑中绝大多数都是某这样的将门子弟?” 李承乾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沉吟半晌,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某觉得...是因为卫公夜袭需要的是兵贵神速,带的兵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至于为何都是将门子弟,可能是因为将门子弟自幼打熬筋骨,比寻常百姓出生的兵卒更加骁勇?” 李斯文摇了摇头,又抛出了一个极其容易被他人忽视的问题: “不对,兵贵神速固然重要,但夜袭为什么不是三千骑、五千骑,卫公只带寥寥千人,就不怕出了什么意外?”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虽有无视兵卒功绩的嫌疑,但在某看来,卫公可比整整一支大军都重要的多,戎马一生的卫公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 李承乾也认识到了其中问题,脸上的骄傲逐渐消融:“那在斯文看来,这问题出在哪里。” “是因为某等将门子弟一旦入仕就是将官起步,而手下兵卒却多是穷苦百姓出身,将与士军营所居相隔甚远,才导致这个问题出现已久,却无人发觉。” “其实,很多出身贫苦的兵卒们一到夜里就什么也看不清,即使身处火把下,也依旧看不清五指。” “因为这种症状,某暂且称呼这种病为夜盲症。” 其实,他也是前不久去给李靖治病时,听他无意间说起这事才想到了其中问题。 几万的大军里,竟然只有麾下将官才能在夜晚看得清东西,绝大多数的其他兵卒都有夜不能视的隐患。 要不然李靖哪里需要带着一千将官险而行事,直接趁着夜色大军袭营才是最保险的,万一他和一千将官都陷在了突厥兵营里,几万大军非得全军覆没了不可! “竟有此事,那卫公为何不禀告父皇...”李承乾面色凝重,惊疑不定。 “这就说来就话长了。” 李斯文摇了摇头,示意李承乾先不要急:“太子应该知道,某之前奉陛下之命去给卫公诊治腿疾一事。” 李承乾看了一眼自己的跛脚,点了点头。 “某也是偶然从卫公嘴中念起,一到夜里或者深入昏暗的丛林,我大唐将士就像是被黑布蒙上了眼睛,看什么都看不清楚,行动困难。” 李承乾的呼吸突然一滞,你要说别的他可能不太在意,但要是涉及到大唐军队,还是这么大的问题,那就由不得他不在乎了。 李家皇朝的威势,几乎全依仗在手下十六卫大军中,若是根基出了问题,那等将来被敌方发现并利用...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李承乾异常严肃的问道:“若卫公所言不假,那此事确实非同小可。” “既然斯文说起此事想必也有了解决办法,快详细说说,朝廷应该怎么做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李斯文一点点说起:“自从在卫公那里得知此事,某也意识到其中隐患。” “每日给卫公治病之后的闲暇,某都会和紫苏...孙姑娘结伴去长安城的各处逛逛。” “果不其然,发现长安城中有相当一部分百姓身患此症,而且多是最底层的穷人,还有一部分是逃难来的难民。” “此病,竟然与某大唐子民牵扯如此之深!”李承乾喃喃自语,脸色很是难看。 此时,李斯文还在说着:“这种病在春夏时节还好,天色要戌时(19-21点)才会昏暗,对百姓的影响几乎微乎其微。” “但在如今昼短夜长的秋冬之时,刚到酉时(17-19点)天色就已经昏暗,不少患有夜盲的百姓都要连滚带爬的摸黑回家。” “也正因如此,等第二天很多人身上都会是伤痕累累,经年累月下来...满身伤疤,不堪入目。” 想到那些天的所见,李斯文心里也不太舒服,摇头继续道: “更不要说,这还是在天下富足的丰饶之地,京城尚有多半的百姓患有夜盲...” “那天下远不如长安繁华的各州乡县,乃至被称作穷山恶水的偏远地方...深受其害的百姓数目可想而知。” 听到百姓如此疾苦,素来性情仁厚的李承乾,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刺痛不已。 一想到长安城里的百姓一到黄昏,就要赶紧跪着爬着,一点一点的摩挲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而即使身体遍体鳞伤,第二天为了生活为了养家,还要再一次如此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百姓有如此疾苦尚且自强不息,而他这个生于帝皇之家,衣食无忧之人,竟然还会因为‘老师今天的话有些严厉了’这种区区小事而感到颓废...实在矫情! 念及至此,李承乾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满怀希冀的看向李斯文:“斯文刚才说‘天下人不得不吃肉了’,目的就是为了解决百姓目不能视的问题?” 李斯文点了点头:“想来高明也发现了,某之前说长安城中患有夜盲症的百姓,大多是底层的穷苦百姓或者难民,反而家境不错的百姓少有此病。” “这是因为底层人民终日饥肠辘辘,几年也吃不上一口肉,常年缺乏肉食才导致的此病。” 说话间,两人皆是止不住的叹息,厄运专挑苦命人。 第434章 公猪去势法,太子嘴馋 “所以斯文你想让某养猪,就是为了治好百姓的夜盲对吧?” 在李承乾得知养猪能改善百姓夜盲,属于利国利民之策后,心中的抵触也少了很多。 只是... 他又疑惑问道:“既然只是缺少肉食,斯文为何非要某去养猪?某养羊养牛,甚至养鸡鸭鹅什么的,不也同样能解决百姓的夜盲么?” 就算事情紧急到了这种地步,李承乾还是不太愿意去养猪。 一想到自己未来的诨号是‘养猪太子’什么的...他就有点绷不住,太子之位也没那么宝贵了,不要也罢,丢不起那个人! 谁料李斯文却是嗤笑一声:“看来高明被娇生惯养太久,一点也不清楚民间疾苦啊!” 在李承乾脸色微变之下,李斯文解释道:“养牛养羊?你是说让老百姓花四贯钱买一头次健牛用来改善伙食,还是说,去和高官富商们抢他们都不够分的羊肉?” “亦或是,养上一两年吃上几嘴鸡鸭鹅的肉?” 李承乾摸着后脑讪讪一笑,也认识到自己这个想法过于不切实际: “照斯文你这么说,只有猪肉才是改善百姓眼疾的最好办法?” 李斯文点了点头:“一头牛一年半只生一崽,羊三年五胎,而且牛羊幼崽的生长周期都很长,这样盘算下来,百姓至少要等两到三年的时间,才能分得一头肉牛肉羊。” “至于鸡鸭鹅,虽然生殖周期较短,但身上的肉实在太少,短时间内根本就不足以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吃上肉食。” “唯有猪,一年生产两到三次,一窝可以生下十几个猪仔,只要饲养方法合适,一年可以长一两百斤的肉,价廉而肉足,是最佳的肉类家畜。” 只是,李斯文疏忽了很重要的一点。 在华夏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之前,华夏境内饲养的都是土黑猪,不管是繁殖周期还是生长速度,都比后世改良过的大白猪慢上不少。 从幼崽到长成,至少需要十个月的时间。 尽管如此,相较饲养周期更长的牛羊,土猪依旧是改善肉食的首选,只是需要的时间会慢上不少。 而一旁的太子李承乾听到养猪的优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虽然少不更事,但也不是傻子,若是李斯文所言不虚,那猪肉便的确是最佳的肉食。 只是,他心中又有了新的疑惑:“可是...如果养猪真像李斯文你说的这样,生的多长肉快,那为什么天下养猪户这么少,甚至在民间还被贬为贱肉?” 大唐人最常吃的肉类是羊肉,二品官至亲王,每月供给二十头,三品官十二头,四五品官每月九头,比起猪肉普及的多。 关于这个问题,李斯文也是询问过徐有田才得到解答: “因为猪肉腥臭难以下口,这才被打入贱肉行列。” “稍微有点钱的百姓都不会选择去吃猪肉,猪肉没有市场,自然会影响养猪户的增长,而且猪肉的价钱虽然低廉,但毕竟不是白送。” 一句话,吃得起的人不吃,想吃的人吃不起。 “那为何...” 话到嘴边,李承乾突然眼前一亮。 以李斯文如今谋而后动的性子,如果不是有万全的把握,肯定是不会轻易和自己提起养猪一事。 于是很是期待的看向李斯文,等待着他的回复。 而结果也是不出所料,李斯文很有把握的说道:“猪肉腥臭的问题不是没办法解决。” “在某的师门,廉价美味的猪肉已经走入了千家万户,成为了寻常百姓桌上最常见的肉食,而且,猪还以全身都是宝的美称而闻名。” 李斯文掰着手指,将各个大补的部位细细道来: “猪肝可用大火爆炒,对人体大补,也可以有效的防止夜盲、干眼的病症;猪心可卤可炒,能治失眠多梦;猪舌滋阴润燥、猪尾美容健骨...” “可以说,猪身上的每个部件,都被嘴馋的列代先人研究出了十几种风格迥异的做法。” 听李斯文将自己听都没听过的菜谱娓娓道来,饶是锦衣玉食,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太子,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赶紧打断了他的炫耀,焦急询问道: “行了行了,斯文你还是快说说,咱们要如何解决猪肉腥臭的问题吧。” 李斯文还没说尽兴,有些可惜的回道:“此事说来也简单,只要将公猪的蛋蛋骟了,只留下母猪生仔,就能解决猪肉腥臭的问题。” “至于猪吃屎长大的问题...这就是百姓愚昧的结果了。因为这,导致天下人无不嫌恶猪肉,风气难移。” “这便是某想要托太子养猪的真正原因,让皇室牵头成为民间科学养猪的标杆,自上而下的改变猪肉下贱的风气。” 李承乾恍然点头。 如果他这个太子都能舍下身段去养猪,那么民间嫌弃猪贱的歪风邪气,自然而然的就会在皇室的衬托下改善。 自己还能差人总结出养猪的诀窍,指点百姓如何正确的养殖肉猪,让全天下的子民都能吃上肉食! 见李承乾的态度逐步软化,李斯文趁热打铁道:“还有一点,若是高明你选择养猪的话。” “就记得绝不能再用民间的土方子,而是需要喂养麦麸、青草之类干净而又量大的饲料。” 说起这个,李斯文又不太确定的道: “某记得...朝廷里的很多官员家里,好像都是开酒楼饭庄的。高明你可以提前联络他们,命他们将每日的剩菜剩饭集中,然后送到养猪场里用来喂猪。” 听着这句话,李承乾总算是松了口气。 不用喂猪吃屎...那可真是太好了,起码自己丢得起这个人了。 “如果高明能带头养猪,让百姓亲眼目睹养猪的诸多好处,慢慢改善世人嫌恶猪肉的风气,等猪肉正名后逐渐变得畅销,民间愿意养猪的自然而然的也就多了。” “如此一来,等天下人人皆有肉食,不仅是军队的夜战能力大增,患有夜盲的百姓也会大大减少。只要百姓家里桌上有肉,就少不了记下高明你的一份大恩大德。” “说不定,百姓还有感恩你的大恩大德,主动提议为你建立生祠。” “咳,这个就算了。” 李承乾赶紧摆了摆手,他人还活得好好的,一想到天天有百姓在他的人像前烧香,他就浑身不自在。 不过随着李斯文将养猪的好处一条一条的讲出来,李承乾的心里再也没了之前的拒绝。 这是极有可能实现的,能让天下人都有肉可食的前景,到时候功成,自己在民间的威望将丝毫不逊色于父皇。 念及至此,李承乾也舍下了自己作为太子的身段,咬牙道:“好,这件事孤做了!” 等计划大致落成,交谈已久的两个人终于放松下来,在河岸等的着急的侯杰几个赶紧挥手示意,他们都钓了好几条鱼了,这俩人才商量完,真够慢的。 ...... 等那一日送走了李承乾一行,又在私下收到杜荷送来的谢礼后,李斯文便安安分分的躲在了汤峪,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爱发明’环节。 之前他和李承乾说到的‘猪一身是宝的说法’,可不只是说着玩的。 猪皮可以用来制革,鬃毛可以用来做毛刷... 而李斯文现在,就正在试图用猪油炼制出肥皂,之所以如此焦急...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没有肥皂的如今,即便是贵族洗澡也是用的天然皂荚。 但前些天单婉娘说起,汤峪的皂荚储备如今所剩不多了,而今年刚采摘下来的新一批皂荚还没有晒干,以剩下的存货数目,根本无法满足日常所需 如果早不快点找到替代品,他睡觉前都要泡澡的良好习惯,就要无奈中断了! 那他这一天天的,不只剩下瑟瑟了嘛... 咳咳,说着这炼制肥皂的工艺流程,倒也简单,只需要提前准备好猪油和火碱就大功告成了。 其中,火碱可以用纯碱加熟石灰来制备。 至于纯碱,自从上次武如意说起湖碱一事,她就暗暗上了心,这次前脚刚到汤峪,后脚就带着人马,在汤峪附近不停地寻找碱水湖,半个月下来,收获不小。 而经过两三天,家仆们坚持不懈的实验,关于制作火碱的纯碱和熟石灰的理想比例,总算是确定下来。 正午时分,金色的阳光斜射,暖意熏人睡。 汤峪农庄后山。 玻璃工坊前已经空出了一大片地,一口铁锅被稳稳当当的支了起来。 一群手脚麻利的家仆们正围绕锅旁,动作飞快的将一块块切好的肥膘放入锅中,而后加上少许清水,点火加热。 趁着等猪肉慢慢融化的空档,全副武装的李斯文已经躲进了一处角落。 只见他头戴琉璃护目镜,带着丝绸手套,极其小心的掏出一小袋火碱,慢慢倒入地上的水壶中,而后拿起木棍,动作轻柔的均匀着,确保火碱能充分溶解,混合均匀。 “碱入水而不是水入碱”,这句来自化学老师的告诫,他这些年始终铭记于心,丝毫不敢忘。 回想起当年的化学实验课,真有个糊涂蛋忘了老师的叮嘱,直接开水入碱,差点被溅飞的溶液烧坏眼睛... 而自那以后,学校处于安全考虑,果断取消了每周一节的实验课,害的大家都没得玩了。 每每想起这事,李斯文心中就忍不住升起怨念,狗日的徐**,这事他记你两辈子! 第435章 撒,开始实验吧 等一块块肥膘开始缓缓融化,李斯文招呼着家仆们将调配出的碱液体混合物,沿着锅壁缓缓倒入铁锅。 另有一个家仆正手持长棍,在不停的搅拌,加快火碱溶液与肥膘的反应。 不多时,偌大的铁锅中飘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等那味道一出现,李斯文就赶紧命令家仆将铁锅从火上取下来,同时搅拌那人动作不停。 等半盏茶时间,直到猪油与碱液混合物完全融合,此时加入少许精盐,利用高级脂肪酸钠在盐溶液中溶解度降低的原理将其析出,简称盐析法。 李斯文站在几个家仆中间,紧紧盯着铁锅内的动静,随着时间推移,铁锅中咕噜冒泡的水面开始浮现出一些膏状的淡黄色物质。 此时挨得近的几个家仆突然就瞪大了双眼,手臂颤动,直直指向锅内正在生成的肥皂固液混合物,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对于这些生活在古代,脑子里没多少现代化学知识的唐人来说,眼前铁锅中所发生的一切无异于是凭空造物,简直如传说中的神仙手段。 “别愣着了,继续搅拌。” 见自家公子一副波澜不惊,似乎对眼前一切早就了然于心的样子,几个家仆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想起了自家公子的仙人弟子身份。 于是,各个恍然大悟的地停止了震惊,迅速按照公子之前的指示行动起来,一人上前帮助搅拌锅内固液混合物,确保每一处的受热。 而随着油温渐渐降低,淡黄色的脂肪酸钠开始冷却并析出,宛如一层金色的面纱漂浮在铁锅上层。 见此,剩下几个家仆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依照自家公子的吩咐,拿起一旁的刮刀,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淡黄色物体从锅里刮取出来。 随后又动作麻利地将这些物质倒入事先准备好的模具之中,并找来几块布条,仔细地将整个模具包裹起来。 待这一系列操作完成之后,李斯文召过来几个做事向来细心,可以信任的家仆,命他们务必将装有肥皂的模具妥善安放好。 等他们渐行渐远,李斯文这才不紧不慢的招呼四处闲散的人手过来帮忙。 先是端起铁锅,将中层杂质与底层溶液分离,随后,盛放着底液的铁锅就被暂时安放在了用于烧制琉璃,但此时特意空置下来的土灶旁边,这会还用不到它。 这时李斯文面前的陶罐里,仅仅剩下了些许浑浊不清的猪油,其中还夹杂着少量尚未完全析出的肥皂残渣。 看着尚未点火的土灶,李斯文深深吸了口气,那边的土灶,一会要进行整个过程中最让他感到最为紧张的一环,那便是获取皂化反应所产生的副产物——甘油。 而甘油在高温中遇到氧化剂,有可能产生一种易爆危险品,硝化甘油,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得不防。 不过在那之前,陶罐中被分离出来的,铁锅中层的猪油皂质混合物,还可以用来制作一种日用奢侈品——蜡烛。 为什么之前说患有夜盲的百姓在天黑后,要选择连滚带爬的摩挲回家。 就是因为在如今的大唐,蜡烛这种照明物,属于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奢侈品。 哪怕是最便宜,数量也最多的普通蜡烛,也是用上好的动物油脂炼制而成的。 五百铜钱一根的黄油大蜡,寻常百姓家里就算为了应急攒下一两根,若非必要也绝对不会动用。 对于连肉都吃不起的底层百姓来说,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都够两条羊腿了。 而在中上层阶级的世家贵族家里,夜间使用的蜡烛则更加昂贵。 为了保证烛火明亮而减少燃烧时产生的黑烟,一般选用的都是用白蜡虫分泌物制成的上等蜡,三贯钱一根,只能燃烧二十几个时辰,称得上是天价。 “王小虎,某今天早上吩咐,让你准备的过滤器呢?赶紧取出来,某现在就要用!” “好咧,老奴这就去取,公子稍等片刻。” 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着的王小虎听到命令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马就朝着木匠坊飞奔而去。 没过多久,就见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坛子,脚步沉重。 仔细看去,这坛子外壁最底,有一根细长竹管探出,外形奇特。 “公子,按你的吩咐,坛子底下先是铺了好几层干净棉布,接着依次是上好大块竹炭、小块竹炭、细沙、小鹅卵石、大鹅卵石,每一层之间都用棉布隔开了,你瞧瞧这样成不成。” 李斯文走上前用力晃了晃坛子,以手感上来看,这坛子里面确实是满满当当的,大半空间都被各种吸附物所占据,理论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虽说过滤器内芯使用活性炭的效果才最好,但这毕竟只是第一次实验,实在没必要花费高昂的代价,去制备活性炭。 制作活性炭所需的原料和活化剂什么的还好说,无非就是木炭和水蒸气。 但现在入冬,气温较低,以家里落后的炼钢炉,炉腔内部温度根本就达不到木炭活化反应的最低温度——八百摄氏度. 而想要改善炼钢炉炉腔温度,就缺不了他心心念的耐高温黏土...也不知道乌鞘岭的开发程度到那里了没有。 算算时间,李斯文心中忍不住的腹诽,该不会是李二陛下看出了耐高温黏土的神异,给他扣下了吧... 但转念一想,一团有些粘性的土沙,李二陛下怎么可能联想到炼钢炉,可能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吧。 抬头看向一脸忐忑的王小虎,李斯文摇头道: “成不成也不是某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先试试看,不行咱们也好修改。” 说着看向两个虎头虎脑的小伙:“柳大柳小你们两个,一人把陶罐搬过来,另一个去厨房找厨娘,要某跟她预定的卤水,腿脚麻利点!” “少爷,小的这就去拿!” 两个小伙对视一眼,身高矮了点的那个转身就跑,只留下柳大一人站在那愣神。 这两个小伙子是柳老实的孙子,因为打造马蹄铁有功,被自己承诺了一个不过分要求的柳老实,选择将这个奖赏转赠给了他俩。 但这俩人也没想好自己将来要干什么,所以就选择在铁匠铺、木匠坊和玻璃坊几个地方来回帮忙,这么多天也学了不少东西。 没一会儿,柳小就抱着卤水跑了回来,李斯文抬头见了扁担上的两桶卤水,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指着他问道: “你怎么全拿过来了,大厨娘没揍你?这可是她今天用来点豆腐用的。” 大厨娘就是徐建看上的那个胖厨娘,之前在国公府掌管厨房所有大小事宜的妇人,这么多天总算是消了气,从煮盐作坊里被徐建请了回来。 至于她当初是为什么生气,跑去了煮盐作坊当工头来着... 李斯文讪讪一笑,想起来了,因为他把李玲珑的嘴喂叼了,都嫌弃厨娘做的不好吃,她这才一气之下去了煮盐作坊。 “啊,小的看着厨房没人,还以为这两桶卤水是空出来的。” 柳小也回想起大厨娘的彪悍,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苦着脸道: “公子,等会要是大厨娘找来了,你一定要给小的求求情啊!要不然...大厨娘今天放了话,谁都不敢给小的饭吃...” 李斯文摇着头苦笑不断,那虎娘们敢拎着刀出来追着徐建到处跑,他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 别说什么他是公子,胖厨娘是家仆,家仆怎么敢欺上...胖厨娘可是英国夫人临行前特意安排过来,专门负责兄妹二人伙食的,在府里算得上是死忠。 就算真的动手揍了自己一顿...便宜老爹知道了也得说一声‘打得好’。 也不想被大厨娘一阵唠叨的李斯文啧了啧嘴,赶紧指点柳小: “那个...柳小啊,咱们用不了这么多卤水,你留下半桶,剩下的趁大厨娘不在,赶紧给她送回去,记得放回原位...” 不等李斯文说完,生怕大难临头的柳小便飞一样朝着厨房方向跑去。 “这小子,也太毛躁了。”李斯文笑骂一声,指点着柳大将留下来的卤水重新调配。 不多时,不停搅拌的陶罐中,猪油开始慢慢凝固,看着淡黄色泛着油光的猪肉,李斯文心里有点忐忑。 猪油加火碱能皂化制成肥皂,而加入盐酸就能生成蜡。 而这廉价的猪油蜡一出,不说能完全取缔百姓家中的油灯,但起码家境稍微富余点的,都会选择这性价比远超油灯的廉价蜡,又是一门赚钱的生意。 果然,成功看的根本就不是才能和品行,只要站在风口上,猪都...咳,是个人都能赚大钱! 第436章 又是一门赚钱生意,家贼难防 李斯文有些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正在慢慢凝固的猪油。 时间慢慢推移。 不多时猪油开始泛白,惊醒的李斯文急忙看向站在一旁候着的柳氏兄弟:“柳小你跑得快,去找一段棉线过来!” 柳小听闻不敢耽搁,转身跑去木匠坊,寻找棉线。 而此时的李斯文则左顾右盼,却失望的发现,周边根本就没有什么合适的容器,用来做蜡烛的模具。 无奈之下,李斯文只好贡献出了自己的水杯,前几天琉璃坊又送来一套更精美的杯具,趁这个机会换了也好。 等着柳小找到棉线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蜡汁也差不多了。 李斯文小心的将棉线垂直悬挂在水杯的正中央,示意身旁的柳大,将刚刚熬制好的,还带有余温的蜡汁缓缓倒入杯中。 随着蜡汁的倒入,杯子里逐渐形成了圆柱模样的雏形,待稍稍冷却后,一根简易蜡烛就这样做成了。 点燃之后,灯火如萤火,虽然正值白日,但那闪烁的火苗依然散发着显眼的光亮。 更令旁人叹为观止的,是当蜡烛燃烧时,飘出的缕缕黑烟几乎微不可察,单这一点,蜡烛就可以列为上等货。 一旁观察许久的王小虎,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成本,心情不禁激荡。 一拍手,兴奋的叫道:“公子,咱们这猪油蜡,可比市面上的黄油大蜡便宜太多了!” “而且这质量上也是超出不少,老奴敢断言,只要将这种猪油蜡的价格定的比大蜡便宜,一经问世肯定能大卖特卖!” “是啊,一旦推向市场,整个长安的百姓都要为之轰动。” 李斯文同样心情大好,依照这种难以山寨的方法制作出的蜡烛,其中杂质相较于古法黄油大蜡明显减少了许多,自然,蜡烛燃烧时生成的呛人黑烟也就小了。 如今,他暂时能回想起的,关于猪肉的两种用途已经实验成功,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便是逐渐放出消息,配合太子养猪的行动了。 李斯文深深吸了一口气,两种相对安全的实验完美收官,那么也该轮到他最上心,更危险,但成果也远比肥皂、蜡烛更宝贵的提取甘油实验了。 甘油,学名丙三醇,是一种无色且味甜的黏稠液体,无论是在医学、纺织、食品工业还是造纸行业,都有着极其广泛的作用。 当然,让李斯文最是期待也最为忌惮的,就是甘油能合成硝化甘油——诺贝尔发明的安全火药! 当然,以现在还没起步的工业水平,大规模量产,最近几年是想都不用想。 念及至此,李斯文吐出浊气,语气平静的止住欢呼的众人:“先别急着庆祝,铁锅里剩下的那些液体还有大用。” “一锅肥膘能炼出这么多东西?” 王小虎又惊又喜,李斯文快速环视一下周遭,旋即猛地挥手,大声喝令道:“所有没穿防护服的人,全部都给某退后十步!” 声音如洪钟大响,让在场的所有家仆听到后都是一惊,下意识的就收敛笑意,匆匆后退。 随后,李斯文有些心情有些忐忑的,缓步走到了琉璃土灶边上,满是期待的看着一旁铁锅里,斑斓的废液。 别看它们不起眼,但这些废液只要经过一番简单的过滤杂质,再将得到的液体进行蒸馏,就能得到相当纯净的甘油。 但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必须时刻警惕,甘油一旦和强氧化剂接触,就极有可能发生爆炸。 也正是担心有哪步操作不当造成伤亡,他才会要求,那些身上没有防护的家仆统统远去。 “用漏勺将这锅里的沉淀物之类的全部捞出。”李斯文不紧不慢的吩咐下去。 话音未落,便有几个训练有素的家仆走上前,动作熟练的拎起漏勺仔细地将锅中的沉淀物一一剔除干净。 不一会儿工夫,那些漂浮在锅里的沉淀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而留在锅中的,则是呈现出淡黄色、散发着阵阵腥臭气味的甘油水溶液。 “换口罩。”李斯文闻到腥臭味袭来,赶紧大喝一声,从袖口取出崭新的口罩。 与此同时,身穿防化服的一众家仆也纷纷取出提前收好的‘伍氏口罩’,也就是将棉纱交叠夹住药棉,再将两端剪开做成绑带的简易口罩。 这种口罩价格低廉且容易生产,唯一缺点就是,每隔半个时辰就需要手动将棉纱中包裹的药棉取出,换上新的。 两个身材高大的家仆一左一右,齐力将铁锅中的淡黄色废液,缓缓倒入了王小虎拿来的过滤器中。 不多时,坛底的管子中就开始不断流出清澈透明的水溶液。 而这清澈的甘油水溶液,只需经过简单的蒸馏,就可以得到纯净的甘油。 虽然它暂时还不能用在工业制造中,但在果汁、果酒、果脯和肉干、香肠、腊肉这种食用品上,能起到相当大的作用。 前三者主要是利用甘油去除水果原料中的单宁,也就是食用中产生的苦、涩口味的来源。 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唐主流的青梅酒和葡萄酒,都价格昂贵的主要因素。 含有单宁的酒类即便是发酵后,单宁也会残留在酒中,使得酒味又苦又涩。 而单宁含量较多,实在难以入口的苦酒,就会被列为残次品,根本不流入市场。 只有少数单宁含量较低,苦涩味道可以忍受的果酒上市,供不应求下,自然价格昂贵。 而对于如今保质期很短的肉干一类,甘油可以加入高度白酒中稀释,然后涂抹在肉干上锁水保湿,以达到延长保质期的功效。 一是去除水果衍生品中的单宁,一是延长肉制品的保质期,暂时生产出的甘油也就只能用于此二者。 不过,在他经过一番仔细调查后才发现,虽然如今的酒类偏少,但仅长安这一城中的每日酒类销量,就不下千贯...毫无疑问,算得上是一门相当有利可图的买卖。 即使如今他家大业大的,也不太愿意与民争利,抢占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了。 但他好像记得,闻名长安的天香楼就记在潞国公家户下,倒是也可能合作一番。 蚊子腿也是肉嘛,有钱不挣王八蛋。 念及至此,李斯文紧忙左右巡视,想要寻找一道身影。 未果后眉头微皱,高声呼喊道:“嗯?王小虎,你人呢!” “老奴在这里,公子有何吩咐?” 一直静悄悄矗立人群中,看戏已久的王小虎,听到公子的呼唤后赶紧走出人群,面带不解的看向迎上公子的目光。 “某记得...你和柳老实平时就爱喝酒,对吧?”李斯文似笑非笑的看向他。 其实,李斯文根本就不清楚此事,只是有次心血来潮,突然登门造访,却在铁匠铺里闻到了,一股浓烈到醉人的酒香。 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除了柳老实这个掌管一切事宜的大铁匠,其他人哪里有胆量,敢在铁匠铺里这般肆无忌惮的饮酒作乐。 “呃...” 虽然公子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太确定,但眼中流露出的戏谑,却让王小虎头皮发麻,不敢否认。 “这...”王小虎面露囧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就在铁匠铺里,和酒瘾上来的柳老实偷喝过一次白酒,就那么一次,自家公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好巧不巧的,知道了这等小事。 “公子您可是误会了,其实吧...老奴平日里不怎么喝酒的,除非是盛情难却...” 见自家公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好像是信了的模样。 有些心虚的王小虎默默对今日恰好不在场的柳老实道了句抱歉,而后,便再也没有犹豫的,把柳老实的底泄了个精光: “其实是柳老实那家伙嗜酒如命,那天不小心嗅到了公子您精心酿造的白酒香,更是变得茶不思饭不想。” “天天缠着婉娘小姐,软磨硬泡的讨要一口白酒,婉娘小姐被叨唠烦了,这才赏了他一小壶。” “而且他还担心老奴会将这件事转告给公子,所以索性就连带着,把老奴也一起拉下了水...” 听到王小虎的解释,李斯文心里是一阵大无语。 他就说家里那几坛白酒,怎么下去的这么快,原本还以为只有徐建那老货,每次都过来偷偷摸摸地顺走一些。 后来才知道,徐有田这几个老兵也学的有模样的,每次找借口到内院的时候,都会借机顺走一些,结果这里压的还藏着几个! “你们这几个家贼啊...哎!罢了罢了,今天暂且不谈此事。”李斯文气笑一声,伸着胳膊点了点讪笑不止的王小虎。 这一个个的都上了年纪,和自家老爹还关系匪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心中暗自思忖着决定,今天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剩下的那几坛白酒悄悄挪至别处藏匿起来,只留下已经被他们喝过的那一坛。 同时还要请婉娘姐帮忙,好生看管约束着这些好酒之徒,这群小老头岁数不小,不宜多喝。 不等王小虎彻底放松下来,李斯文紧接着再次吩咐道:“既然你说柳老实那家伙嗜酒如命,想必铁匠铺里一定还有他私藏的好酒!小虎,你快去找几瓶果酒回来。” 王小虎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心里暗暗祈祷着,柳老实你老人家可一定一定要藏了酒啊,不然今儿,老子就遭殃了! “是,老奴这就去!”话音未落,王小虎转身就跑。 “等会儿,别忘了再拿一个过滤器回来!”李斯文赶紧补充道。 “好勒——” 望着王小虎小步飞快,只眨眼功夫就消失在视线中,李斯文只能颇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柳老实和王小虎这两个大铁匠大木匠,是有能力有忠心,每次安排下去的任务也完成的相当不错,不过是几杯白酒罢了,他又怎么会严厉处罚,吓唬吓唬得了。 第437章 杜韦两家的下场 等王小虎的背影渐行渐远,乃至彻底消失不见,李斯文这才缓缓转身,目光投向站在一旁,明显有些局促不安、没脸见人的柳大柳小兄弟俩。 “你们俩也别在那杵着了,赶紧去把陶罐里刚过滤出来的水溶液,再重新倒进锅里,然后架在土灶上加热。” 甘油的沸点比水要高,差不多在二三百度的样子,因此,只要将甘油水溶液加热到沸腾,将其中水分完全蒸发,再收集到的蒸汽,就是不太纯净的甘油了。 但下一刻,见这兄弟俩二话不说,伸手便端起装有水溶液的容器,作势就要往锅里倾倒... 李斯文忍不住啧了声,赶紧挥手示意他们停下,颇是无奈的指点道:“某说,你们俩做事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啊。” “先把锅里的残渣给洗一洗再倒回去,要不咱们刚才不是白忙活了嘛!” 听到这话,柳小就像是触电一样赶紧松开锅把,只听‘铛’的一声,忍痛放好陶罐的柳大,就抱着膝盖侧躺到了地上,嘴里不停地倒吸着凉气。 目睹全过程的李斯文差点就忍不住笑出声,但又担心这兄弟俩面皮薄,会觉得无地自容。 只好强忍着笑意,硬生生地扭过头去...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闹剧过了没多久,王小虎就气喘吁吁的回到了空地前。 只见他一胳膊夹着一坛酒,背上还驮着一个坛子状的过滤器,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极为沉重。 先是喘着粗气答复道:“公子,老奴也不知道您要哪种,就都带了回来,一坛青梅酒,一坛桑葚酒。” 而后就缓缓蹲下身子,手脚轻慢的将两坛酒放下,与此同时,两个家仆从他背上将过滤器取下。 王小虎松了口气,一边拍打着后腰,嘴里一边嘟囔着:“诶呦,这上了年纪身体就是不行了,才这么点货就累得不轻...” 李斯文瞥了一眼还在蒸发的甘油水溶液:“不急,你先歇会再说。” 王小虎点了点头,等坐在马扎上歇了一小会才起身回复道:“老奴之前都挨个尝过了,除了这两坛,其他的都是浊酒。” 李斯文盯着面前这两坛看起来份量不轻的酒坛,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因为并不清楚这次制成的甘油在溶液中是什么浓度,更也不清楚取来的果酒度数如何。 所以他原本计划先把酒分成好几小杯,每次只取一点点出来做实验,逐步调整合适的甘油比例。 而如今王小虎这番举动,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正合他意。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原本的一坛颜色昏暗的青梅酒,就已经分成了一杯杯澄澈明亮的酒液。 喜酒但不嗜酒的王小虎,此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死死盯着眼前这几杯青梅酒。 单是从这酒的色泽上看,他心里就已经很明白了,这坛一开始还属于是残次品的青梅酒,已经丝毫不逊色于市面上,那些最为上等,有价无市的青梅酒了! “公子,那个...”眼见如此美酒近在咫尺,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的王小虎不停搓着双手,一脸谄媚的凑到了李斯文身边。 “哦...你的意思是想做那个试酒的?” 李斯文瞧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便明白了他的想法,他倒也乐得看到这样的情形。 他自己对饮酒之事并没有什么兴趣,更别说,是眼前这种还属于实验品的东西。 那掺入的甘油水溶液里掺了什么杂质都不知道,但仔细想来...或许,大概,应该不会出什么严重的事故吧... 毕竟这青梅酒里边,除了可能存在的少量火碱,也没其他什么不能下肚的,而且看看眼前这小小一杯的酒量,怎么看,也不至于是能喝死人的那种。 于是欣然点头,这可是自己送上门的试毒人员。 但还是不忘提醒一声,严肃道:“每一杯酒喝一小口就行,要是身体有任何不适,赶紧说话。” 人体内有一套见效快且安全的酸碱调节机制,如果只是喝进去极少量的碱水,胃酸可以很轻松的将之中和,实在不行... “柳小,你再去厨房要一瓶醋回来,以防万一。” 而后扭头看向王小虎:“王小虎你也是,先别急着干杯,等柳小拿回醋再说。” ...... 冬月初八,立冬。 随着侍奉李二陛下多年的大太监,王德高声唱班后,在太极殿外等候已久的群臣,按照品级高低一一进殿。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的太极殿中格外沉默,就算一股脑的涌进近百位文臣武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就连嬉笑打骂无所顾虑的宿国公,也是一副眉头紧皱的模样。 见此,不少心思活络的朝臣们已然明了,今天有大事发生。 文官武将们站了没一会儿,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李二陛下便走进殿中,端坐龙椅之上。 虽然面色平静,但行走间比往常快了少许的步伐,似乎在宣示着其内心的波动。 几个身穿绯袍,站于队伍最后的文臣武将见此,不着痕迹的往里挪了挪,生怕碍了陛下的眼。 李二陛下深吸一口气,向着魏征点了点头。 此时已有衰老之意的魏征缓慢走出文臣一侧,站于御座旁高声唱道:“上—朝—!” 魏征暂领三品中书省侍中,除了大朝会由王德唱声,其余没有要事的朝会都是由他主持,这次虽然察觉到些内幕,但既然陛下都示意了,他也乐得装糊涂。 “见过陛下!”众朝臣齐齐下跪,施九拜之礼中的稽首礼,然后再拜稽首,等到李二陛下说道‘免礼起身’,朝臣才能站起,跪坐在支踵上。 虽然天气转凉,但大殿两侧有熊熊燃烧的龙凤煤炉,底下有厚重的地毯,官员双腿虽然长时间跪坐,但也不觉得寒冷。 等朝臣全部坐好,早有准备的房玄龄便缓缓走到大殿中间,从袖口中抽出一份奏折:“臣房玄龄启,月前奉陛下旨意彻查周至县杜韦两家事宜...叩请圣裁。” 这份奏折是百骑昨日上奏到陛下手上,又被李二陛下交予了房玄龄命他今日启奏,所以心中早有定论: “此次‘韦家勾结隐太子乱党,意图谋反’一事,是由韦家族老韦约暗中才买军械,韦家家主韦挺联络隐太子乱党,韦挺长兄韦德运强买土地,从中谋取暴利。” “经百骑彻查后确有此事,致使周至县内民不聊生,罪大恶极...朕意下诏,立即处斩韦家所有涉嫌之人,无辜人员流放岭南。” 李二陛下深吸一口气,要不是韦家突然得罪到了李斯文头上,让那小子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桩桩罪状,恐怕要等到爆发那天才会被朝廷知晓。 但好在... “而杜成公本家杜家,假意与韦家联合,实则暗中收集其罪状,虽有兼并土地以谋求韦家信任之嫌,但也在事后补偿过百姓,其行为瑕不掩瑜,朕以为杜家功大于过...” “但功不能补过,有功则赏,有过必罚!” “杜家杜构识人不明,纵容族人鱼肉乡里...” 其实...杜家暗中收集韦家罪状为真,听闻韦家一事后也成功安抚了绝大多数相关百姓,但其与韦家一同兼并土地的罪行不假。 但有杜家少家主杜构的主动投诚在前,几位族老自首,认下了所有罪状,表示都是他们一意孤行,与少家主无关在后,还要再加上杜荷的检举有功... 还念着杜如晦一份旧情的李二陛下,也有心放他们一马,这才特意托与杜如晦关系甚笃的房玄龄来禀告此事。 李二陛下扭头看向王德:“王德,传朕旨意,罚杜构流放两千里,允以金赎罪,等流刑期满擢升为慈州刺史文散官,另,念家中族老年事已高,就赐白绫吧!” 眼睁睁看着李二陛下明罚暗赏,群臣心中腹诽不断,但也不敢声张什么。 流放两千里...这不就罚了些铜钱么,世袭爵位都没有削下去一品,你也好意思说。 李二陛下也对自己的偏袒心知肚明,但只要明面上说得过去,他也不担心群臣会驳斥什么,今日的杜家,可能就是明日的他们,谁也不会和自己小命过不去。 等待了半晌,见群臣皆是一副赞叹圣上公义的反应,李二陛下满意点头。 第438章 朝廷上的交锋 见群臣无二意,此番事了。 李二陛下又道:“今日廷议主要是与众卿商议,要如何杜绝此类事再次发生。不知众卿有何建议?” 经过百骑查访,周至县被欺压的百姓听闻韦家事发,不仅没有表现出喜意,反倒是惶恐不安居多。 多次询问下才得知,他们被世家压榨多年而不见朝廷主持公道,心里对朝廷的信用已经降到最低。 大多数人认为就算是韦家倒下了,主持公道的朝廷兵马一旦离开,立马就又会有第二个韦家出现。 即使李君羡带队拉着韦挺等一众主犯游街示众,试图安抚民意,但见效无几。 而如此民心动荡之下,朝廷处置稍有不当,便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影响。 但这些官员各个心里跟明镜一样,并不理睬李二陛下的问题。 别听着李二陛下问的是该如何杜绝‘乡绅欺压百姓,而朝廷不知’此类事情发生,朝廷要如何改正。 但实则问的,却是要如何改变皇权不下乡的现状。 这些人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世家大族出身,少有寒门,吃饱了撑的帮李二陛下打压自家势力,挖自家的根。 思索至此,群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陛下不点名绝不冒头。 良久之后依然没见人响应,李二陛下面露不悦之色。 这群家伙要钱要权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冲的靠前,等让他们拿主意了,一问一个不吱声! 还好昨天他派人将房玄龄、魏征等人叫到了宫里,就是为了提防今天可能会出现的冷场。 得到皇帝的眼神示意,魏征出列禀奏道:“陛下统率天下三百州,但实则各大道都有专人负责,原因就是交通不便。” “朝廷颁布政事,起码要经历数月,才能传遍各大道、各道州治下的每个乡县。” “而乡县中虽然有县令代陛下传达旨意,但毕竟县衙要管理的事务过多,审案、财政...人力总有穷时。” “若改变这种现状,无非就是朝廷收揽全部权力,加派官吏前往各个乡县处理相关事务;要么就是将县衙的权力外派,招揽当地乡党维护秩序。” “但若是选择加派衙门下属官吏,天下乡县何其多,只会极大的增加对朝廷财力物力支出的负担。” “反倒不如默许各衙门放出些不重要的权力,让乡绅代为管理。” 听到魏征人前人后两种说辞,李二陛下心里已经是骂了娘。 按他昨天的意思,是想借此机会将朝廷的影响力下放。 在尽量不引起乡绅合力排挤的前提下,由衙门逐渐把持乡县内的重要事务,逐步将朝廷的威严深入人心,避免乡民只知乡绅不知皇帝的窘态。 但魏征这个老骨头太死板,死活不愿意为了朝廷的丁点风险,加大对大唐子民的税收。 而没了新增税收,光凭皇室把持的几门行业分红,对于新增数量极大的官吏月薪来说,就是杯水车薪。 所以任他说破了嘴皮子,魏征这个老登也不为所动,只是看天色太晚含糊其辞的应了下来。 结果不出所料,今天一上朝,魏征就来了手背刺! 你是真该死啊! 这时,因为当年对韦挺的举荐香火情,一心想要和这些乱臣贼子分清楚界限的王珪,不情不愿的站了出来。 没办法,李二陛下看他的眼神实在太吓人,再不出来...他怕是要背上一口勾结乱党,欺上瞒下的黑锅。 为了自己身家性命着想,还是苦一苦乡绅吧! 王珪心思急转,只几瞬功夫便想到了一种两全其美的办法。 拱手而道:“启禀陛下,天下乡县何其多。” “而乡间百姓性情又相对保守,若非必要不愿与外界走动,比起只上任几年,甚是生疏的县令,他们自然是愿意去找当地有名望的乡绅来解决难题。” “总的来说,乡间百姓的主要问题就是与外界封闭,不知陛下圣恩;还有就是县令任期不长,在乡间属于流水的县官,铁打的小吏。”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延长各县县令的任职期自是不可取,唯一的办法,就是建立联通各道州城市与乡镇之间的道路,改变乡间百姓相对封闭的环境。” 王珪也不傻,他的确是想着借帮助陛下来对付乡绅,借此表明自己的立场,也好与犯下重罪的韦家分割。 但身为太原王氏的一家之主,他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阶级,去帮着皇权对付自家人。 乡绅的称呼只不过是用来区分地方大族和京城豪门的不同,但两者之间,并没有明显差别,只是立足的地方繁华不同。 要是帮皇帝对付完乡绅,下一个可就轮到他们了,王珪一个名门正统的豪门家主,又怎么会去做这种助纣为虐,自断双臂的蠢事。 而抛出一个看似合理,实则不可能实现的办法,即表明自己跟随陛下的中心,又能避免皇权压倒世家,才是最合理的做法。 听到王珪给出的看似‘合理’的办法,李二陛下的脸色稍缓。 显然,关于修建乡道的办法,早在他的考虑之中。 但想要修建乡道,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要如何修建联通天下各地的道路网络。 这是一件极其费时、费力还费钱的大工程,就凭精盐和琉璃器的分红,不过是异想天开。 但要是借此加大对大唐子民的税收,就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收的上来他又何必去鼓捣什么修路,直接加派官吏不就得了。 只是,见李二陛下沉吟不语,好像是有所感触。 一直默不作声的房玄龄心中一沉,暗道一声不好,赶紧就站了出来启奏道:“启禀陛下,以臣之见,修建道路用以解决皇权下放的问题,看似合理,实则天方夜谭。” “就算是耗费人力物力修出来了,每逢大雨洪水冲刷之下,怕是过不了几年,好好的道路就又会变的杂草丛生。” “修建道路一法犹如饮鸩止渴,有弊无利啊!” 王珪掐了掐大腿,强迫自己露出不忿之情。 自贞观元年再次被贬后,他就一直隐居终南山,期间与房玄龄、杜如晦一直有书信往来,交情甚好。 但自从他再次被委任重职,开始在朝廷上联络朋党,试图与愈发势大的关陇士族分庭抗礼后,便与山东士族之首的房玄龄,隐隐分道扬镳。 即使两人之间没有出现什么矛盾、生出隔阂。 但为了不让陛下忌惮,作为江南、山东两派领头人的他们,也只能是选择放下那段君子之交,默契的表现出疏远乃至于仇视。 毕竟,群臣不和才是陛下想看到的。 而刚才魏征开口,房玄龄一言不发,明显是听之任之的表现。 但如今自己一开口,房玄龄就等不及的跳出来反驳,这在王珪看来,明显就是房玄龄故意针对。 不过也好,有房玄龄在前边顶着压力,自己这个看似合理的法子肯定做不到落实,至少也不用担心办事不利而受到责罚。 可王珪想退,李二陛下却不让他退,似笑非笑的看向王珪:“王卿,对于房相刚才的说法,你就没什么别的看法?” 被隐隐点破心思,架在火上烤的王珪暗骂一声。 不得已的又站出来朗声而道:“房相一针见血,臣反复斟酌下也觉得此法欠妥,还请陛下另寻其他良法。” 李二陛下还是不愿意放过这个给自己挖坑的老登,又追问道:“听王卿的意思,是又有别的办法?” 王珪无奈的叹了口气,说起了假大空:“既然乡间百姓是因为道路封闭而不愿外出,那便让陛下的威名自发的传播到乡间。” “让乡间百姓知道,他们能过上如今的安生日子,全是仰赖陛下圣恩。” 李二陛下面露满意,这一点同样在他的主张中,而后点头道: “那依王卿所言,朝廷应该如何做,才能让乡间百姓知晓朝廷的恩德?” 王珪心中冷笑不止,再次抛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办法:“依臣之见,可以将陛下的事迹编撰成册,广传天下!” 他当然不是在攻击李二陛下的黑点,想将玄武门事变中不为人知的细节,变得广为人知。 只是将问题再次拉出了最初—缺钱。 就算是草纸的价钱低廉,但书写内容的墨水可不便宜。 再加上需要一本本的撰写出来,等凑够了数量,他差不多也该乞骸骨,告老还乡了。 到时候是剩下一地鸡毛,还是皇权成功下放,就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虽然王珪的两种办法都在包藏祸心,没什么实际作用,但也的的确确的说到了李二陛下的心坎上。 在他看来,不怕事情有多难办,只怕事情没法办。 只要有了大致方向,举他泱泱大唐一国之力,即使再难的事情,也能用时间磨过去。 同时,心里又担心房玄龄和魏征这两个臂膀再出言反对。 李二陛下赶紧一拍案几,试图将此事盖棺定论:“修路、着书两法虽然可行,但毕竟都是劳民伤财之举,确实不该大动干戈。” 不等魏征和房玄龄松口气,李二陛下紧接着又道: “但皇权不下乡,乡绅毒害一方的症结,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候,就算是想要改变,脚步也不可迈得太大。” “不如便以京兆尹治下二十二县作为表率,修路着书一试成效。” 说完,李二陛下便面无表情的盯着又想要出声的几个大臣,那意思很明显——朕已经退了一步,给足了你们面子。 谁要是再敢出来反对,朕定不轻饶! 第439章 太子的改变 魏征抬头,见李二陛下都到了威逼胁迫群臣的份上,对身旁正叹声的房玄龄对视一眼,当下便急了眼。 好大喜功,这就叫好大喜功,看他不上去参陛下一本。 房玄龄眼疾手快的拦住了起步的魏征,摇了摇头,陛下退了一步已经是在照顾咱们俩的面子,再上去就不礼貌了。 如今大唐境内四海升平,不过是些乡绅地主在鼓捣一些拿不上台面的小打小闹。 渴望功名的皇帝还知道步子不能迈的太大,愿意顾忌他们这些臣子的意见,打算先在天子脚下实验一番方法是否可行,这在房玄龄看来,已经足够了。 就算京兆尹治下二十二县全都铺路,以如今皇室的分红也差不太多,不会影响到百姓的生计。 清楚皇室这两个月拿了多少钱的房玄龄,心中反对意见并不太多。 而端坐龙椅之上,瞄到魏征和房玄龄二人小动作的李二陛下,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赶紧坐直了腰杆,龙眸如炬,目光一一扫过殿上百官,郎朗而道: “众爱卿可有异议?” 见群臣都是默然一片,李二陛下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中不由升起傲然之意,有钱了说话都有底气! “既然是王卿提出的方案,朕便将这个大任交由你去完成,可有信心?” 完犊子... 王珪本来还老神在在的在一旁候着,以为牵扯不到自己什么。 但听完皇帝的委任,猛地抬头迎上李二陛下的目光,嘴里全是苦涩。 但嘴皮微动,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半点,刚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方案,转头就被他自己给否了...自己起码也要落个欺君之罪。 这一刻,王珪的肠子都要悔青了,你逞什么能啊你! 就在太极殿中一片幸灾乐祸的同时,李承乾已经在长孙皇后的鼎力相助下,与城中左右武侯一同,完成了对城中百姓关于夜盲症的普查。 只是,结果不容乐观。 “斯文说的果然没错,天下人苦夜盲病久矣。” 李承乾感叹一声,赶紧拜别武侯统领,道一声感激不尽。 旋即就出了门,对着等候已久的内侍说道:“起轿,去太极殿!” 此时,因为太极殿内正在朝会,带着一队百骑正在四处巡逻的席君买,虎目环视,小心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韦家被定为乱党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保不齐会有贼人铤而走险,试图劫狱拯救同伙。 万一被贼人抓到空荡,冲撞了待会下朝的大臣们...他这个禁卫统领可是万死难辞其咎。 而在这时,一连串的急促脚步声,引起了席君买的注意。 扭头看去,却是几个内侍打扮的下人扛着一顶轿子,脚步飞快的从朱雀大街冲进了承天门广场,直奔太极殿而来。 再看看那雕龙琢凤的精美轿子,席君买就知道,这绝对是哪位皇亲贵胄的车架。 因为唐律中又明确规定,除了皇亲贵胄,其余人等只能乘坐马车,否则就是逾制之罪。 席君买还以为是哪个王爷驾到,疑惑的抬头看了眼天色,暗暗思忖着,眼看着都要下朝了,这位爷怎么如此匆忙,不会是睡过头了,误了上朝的时间吧? 不是你这...睡过头了就不要再来了,专门来皇帝眼前跳脸是吧! 但席君买也就敢这么想想,绝对不敢拔刀呵住轿子,抬手示意身后百骑原地警戒,便站在了原地,等待着轿子一点点进了承天门广场。 这才赶紧快步迎了上去:“敢问来者身份?” 几个内侍几乎是从最南的明德门,一路跑到了承天门广场,足足跑了一整条的朱雀大街,更不要说肩上还扛了一顶轿子,外加一个大活人。 等停下脚步,憋着的那一口劲泄出,立马就浑身无力,软塌塌的坐倒在轿子一旁。 几次想解释来意,但都气喘吁吁的说不上话,只有头顶上的缕缕白烟,告示着他们的不容易。 李承乾听到席君买的问话,脸色凝重的从轿子里走出来。 先是对着几个内侍点头感谢道:“这一路跑来想必你们也累了,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就回东宫,孤自己走去太极殿就行。” 席君买眨了眨眼,百般狐疑的看向太子,你这反应不对吧? 他听说太子对东宫的内侍侍女们异常苛刻,曾放言道‘自己被老师逼的不能休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怎么敢休息。’ 所以东宫的这些内侍侍女,几乎是每天连轴转,还不许轮休...是出了名的苦差事。 但今天这是咋了,你怎么能让内侍先去歇息呢? 席君买下意识的就按住了刀柄,不管你是谁,千万别从太子身上下来! 几个内侍同样是觉得惶恐不安,还以为太子殿下这是在冷嘲热讽他们不中用,要不是顾忌着有外人在,早就大刑伺候。 急忙试图起身,却架不住双腿发软,无奈下只好趴伏在地上,五体投地,心惊胆战的道: “太子恕罪,奴才这就起来。” 见此,李承乾心中一片默然。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曾经的自己对于这些侍奉自己多年的内侍,是有多么苛责。 又联想李斯文家中各个欢声笑语,甚至开主人玩笑的丫鬟。 她们哪怕是犯下大错,客人前来都没有及时通告给主人,得到的也不是大骂,而是一声发自真心的‘辛苦了,拿些糕点下去吧。’的问候。 而有了李斯文这个榜样珠玉在前,李承乾越发觉得,自己以前不是个东西。 但好在醒悟的早,一切都还有改正的机会。 于是不顾腿脚不便,蹲在地上柔声说道:“孤说了让你们去休息,你们就乖乖去休息!难不成...你们还想让孤收回金口玉言嘛!” 虽然是训斥,但语气却满是关怀,这让习惯了太子动则打骂的内侍们,心里有些不适应,只下意识的点头道: “是,奴才这就找个地休息!” 说完,几个内侍就小心翼翼的抬头,见太子已经转身去和百骑统领交谈,他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动不该动。 只好抱着腿坐在冰冷的地上,等待着太子的发落。 起身的李承乾大大方方的向席君买拱手行了半礼,诚恳道: “席统领,还请麻烦前去通报一声父皇,就说孤有要事求见,事关城中百姓,十万火急!” 席君买一愣,先是下意识的拱手施礼:“见过太子殿下。” 而后听到李承乾的话,打量他脸色严肃,好像是真的有要事禀告,心中一沉,暗骂一声多事之秋。 “太子殿下随属下来。” 说完也不敢耽搁,先是吩咐手下安排好几个内侍,让他们好生休息,旋即便领着李承乾往太极殿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尽量照顾着腿脚不便的太子。 而注意到席君买动作的李承乾,心中默默一叹,自己以前真是一叶障目,只能看见别人对自己的恶意,却对近在咫尺的善意视而不见... 沿着台阶而上,被牵连罚了三个月月薪,代席君买护卫登闻鼓的李君羡,黑着脸迎了上来。 席君买心里偷笑不已,自己这个老头领算是倒了大霉,刚出差回来就被扣了三月工资,也难怪他将近半个月都没个好脸色... 一直留意着周围情况的李君羡,注意到席君买脸上隐隐笑意,脸色更加阴沉,冷哼一声,眼中寒芒大作,迎上去抬腿就是一脚。 但刚出脚,眼角余光就注意到随他一同前来的太子,心中一凛,硬生生的收回了踢出一半的靴子,脚下一个踉跄。 “怎么回事,太子这是干啥来了?”还没稳住身形,李君羡就按住了席君买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 席君买将头领扶正,摊手说道:“不清楚,只说是有要事禀告给陛下。” 李君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着痕迹的瞄了一眼太子脚底。 心想着,要是连这个腿脚不便的殿下,都能绕过几队百骑的封锁,成功敲响了登闻鼓...那他也认了,被罚钱也心甘情愿,无话可说。 不过看到李承乾正安分的等候在一旁,没有任何小动作,李君羡不由的松了口气。 旋即快步上前,走到太子面前恭敬的拱手一拜:“臣见过太子殿下。” “武连郡公不必多礼,还请赶快通告父皇一声。”李承乾喘着粗气,同样回了半礼。 他这一路上走来,出了一身热汗,但也顾不上休息,赶紧向李君羡说明自己的来意。 目送着他转身进了太极殿,这才安心在门前背手等待。 第440章 邪性的敌人,雀蒙眼 太极殿。 李二陛下和群臣们已经商议完今日所有要事,只等着时间到了就下朝。 突然见李君羡来报:“启禀陛下,太子在殿外求见。” 李二陛下眉头微皱:“他说了因为何事?” 李君羡摇了摇头:“回陛下,太子只说是要事,但具体...臣不知。” 虽然不清楚,这个时候本应跟着两位老师学习的儿子有何事求见,但这还是他自懂事后第一次来打扰朝会。 不管是因为什么,李二陛下觉得都应该认真听一听:“既然如此,去把太子叫进来吧。” 李君羡领命,拱手而退。 李二陛下沉吟片刻,突然道:“王德。” “老奴在,陛下何有吩咐?”一直在阴影中等候的王德步履轻快,悄然走到一旁躬身问道。 “给诸爱卿上一盏香茶,再上些许糕点。” 等王德走入偏殿,李二陛下看向殿下群臣,面容和蔼道: “若是没有要紧事,诸爱卿不妨与朕一同听听高明来意如何,朕心里倒是有些好奇。” 朝臣们彼此相顾,连连称是。 不一会儿,李承乾便独自走进殿中,虽然一瘸一拐,但步伐缓慢间已经有了几分气度。 见左右文臣武将均是眼皮闭合,手里捧着一个个造型精美的琉璃盏,像模像样的品着茶,李承乾心中恍然,若不是自己突然造访,朝会已经结束了。 拱手拜道:“见过父皇,各位大人。” 李二陛下见几日不见的大儿子一改往日的怯懦,笑容温和自然,不由的心中恍惚,这半年来,他还是头一见这样的太子,颇有些怀念。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总算是有了好的转变,他这个做父亲的很是欣慰。 李二陛下笑呵呵的向他挥了挥手,示意起身,这才有些期待的问道:“高明啊,今日怎么有空来朕这太极殿?孔师竟舍得放人?” 李承乾嘴角一抽。 孔颖达早在武德四年,父皇首次开设文学馆时就已经投效了父皇,也因此被父皇授为‘十八学士’之一,是实打实的从龙之臣。 从那时起,每当父皇忧心于军国事,这群学士就会觐见献上佳策,屡建功劳,深受父皇信赖 而自改元贞观后,孔颖达被父皇寄予厚望,任太子右庶子,另一位学士于志宁则任太子左庶子,两人负责教导自己为君之道。 但其人虽然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但就是性子过于古板迂腐,说话也不知道拐弯抹角。 一旦自己做的什么事情不符合他心意,就会犯颜直谏,自己要是不从,下一刻就会告状告到父皇这里。 可以说,父皇对自己日渐失望,这俩老登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好在,这次普查长安城中百姓眼疾一事,被孔颖达和于志宁两位老师再三支持,更是赞誉此为‘仁君之道’,在最后的信息汇总中也帮了自己不少忙。 念及至此,李承乾心中虽仍有怨言,但面带恭敬,很是感激的回道:“孔师与于师这几日辛劳过度,身体欠佳,所以特许儿臣歇息几日。” 李二陛下一挑眉毛,按以往,每当自己和高明说起孔颖达和于志宁这两位老师的时候,只能从他脸上看到不耐和愤懑,今儿这反应是怎么了? 于是试探道:“两位学士忧心高明学业,实在功高苦劳。等今明两天有空暇的时候,高明记得带着一份礼物去看望两位恩师。” 李承乾本来就打算着,等今天将信息禀告给父皇后,自己就去登门道谢,现在得了父皇旨意倒也正好。 于是点了点头,温和一笑:“儿臣记下了,等一会儿下了朝,高明便去拜访。” 见这反应,李二陛下心中更是惊疑,甚至心生一个无比荒谬的念头——该不会...是高明觉得他俩实在厌烦,偷偷下了药吧?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东宫的内侍都是自己和观音婢精挑细选出的宽厚且忠心之人,绝不会冒着大不韪的风险给高明出主意。 尤其是这种阴损的招数... 但想到前些日子自己拜托高明去安抚李斯文,顺带着让他去散散心...李二陛下突然惊醒,玛德,是李斯文! 忧心忡忡之下,李二陛下转头看向王德,吩咐道:“王德,等一会下了朝你也带份礼物,与太子一同去看望孔颖达、于志宁两位爱卿。” 王德虽然不清楚陛下何出此言,但还是点头道:“老奴明白。” 李二陛下轻吐浊气,将心中担忧暂且放下,面色平静的问道:“高明是有何要事禀报?” 李承乾点了点头,从袖口中取出一沓宣纸: “前些日儿臣前去汤峪曾与蓝田公交谈甚欢,偶然间听他说起,贞观四年,卫公率千骑夜袭东突厥王帐,大败可汗颉利一事。” 群臣眼光全都集中到右侧武将中,站于最前的李靖身上。 李靖儒雅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站起来拱手道:“臣确实与蓝田公念叨过此间细节,但不涉及军中机密。” 李二陛下自是相信李靖的为人,更相信以李斯文的精明,就算李靖口误说出了些许机密,他也会当做没听见。 挥手示意李承乾继续说下去。 李承乾继续道:“而在闲聊中,蓝田公突然询问了某一件,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细节。” “当时卫公率领大军数万,却为何在夜袭王帐这么重要的事上,只带了一千骁骑冒险行事,难不成...这是在打压出身贫苦的军卒,防止他们出人头地?” 此等言论一出,群臣皆是议论纷纷,看向李靖的目光情绪各异,担忧、幸灾乐祸或是冷静旁观。 李靖嘴皮一抽,心中暗骂不止。 怎么好端端的,自己突然被盖上了一口黑锅,虎彪这小子什么都敢说,早晚替懋功管教管教这厮! 而后,顶着一众文臣武将的惊疑不定的目光,李靖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拱手道:“陛下,蓝田公此言纯属无端猜测,臣绝无此心。” 见李二陛下对此事很感兴趣的样子,李靖无奈解释道: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臣等与刘黑闼于邺县对峙时,每到夜间,士兵就像是被麻雀蒙住了眼,别说是戍卫城墙,就是自己人当面也认不出样貌...” 略显嘈杂的太极殿顿时寂静一片,在场的绝大多数朝臣都是亲身见证了刘黑闼的突然崛起,每当回想此事心中依然忌惮。 李靖继续解释:“正因为士兵夜晚眼神不佳的原因,当时为了震慑住刘黑闼,使其不敢北上攻打罗艺,陛下不得不冒险任命永年县令,于夜间擂鼓吓退刘黑闼。” 李二陛下沉重的点了点头,他怎么会不记得。 在那个三十六路反王乱战,六十四路烟尘扬起的动荡年代,‘李氏将兴,刘氏当王’的谶言,可是令他寝食难安。 即使王世充坐拥洛阳,兵强马壮,但也不是自己和手下大将的一合之敌,唯有在清缴窦建德余党,刘黑闼的时候,意外状况百出,即便是现在想起也是一片庆幸。 在机会稍纵即逝的战场上,稍有不慎,双方胜负就可能发生反转,自己能一路走来,少不了些许运气,但也从来没见过刘黑闼那样的敌人。 兵马不强,但是装神弄鬼,搞人心态。 所以,刘黑闼这个大唐最后的不稳定分子,直到现在他脑海中依旧是记忆深刻。 李二陛下吐出口郁气,故作轻松的提到:“朕当然记得,当时知节还给这种情况取了个形象名字,叫...麻雀蒙了眼,对吧?” 被突然点到的程咬金一愣神,好半晌才回想起这个名号的源头,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是啊,当年那刘黑闼是真特娘的邪性,某老程行军打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种让人天一黑就变瞎的妖法!” 那时,程咬金麾下将士多是瓦岗一路走来的兄弟,属于是能吃饱就心满意足,几年都见不到什么荤腥,所以手底下夜盲的人数,也是几支大军中最多的那个。 天一黑,出了火把范围,几乎就全废。 话题回到当年战火,一时间,朝廷上满是感慨。 当年一路征战,几度险象环生,他们这伙人还能手脚齐全的站在这里,是多么侥幸。 李承乾就傻眼的站在大殿中央,听着这群老臣们忆古思今,心情很是糟乱。 什么刘黑闼,什么雀蒙眼...你们能不能说点自己听得懂的。 良久之后,总算是从往事中回神的李二陛下,这才看向了殿下等候已久的太子。 想起自己光顾着和这群老战友回忆当年,晾了他大半天,神情不由的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问道: “行了,既然卫公都说了李斯文那小子是在无端猜忌,那就是无端猜忌!等下次朕见了他一定好好说教一通,干什么不好,竟然妄谈朝中重臣!” 李承乾一听这语气,就明白父皇这是误会了。 赶紧说道:“父皇误会,儿臣还没说到正事...” 本来还想趁机记李斯文一笔的李二陛下身形一顿,面色如常的挥了挥手:“既然如此,高明继续。” “蓝田公虽然是如此询问儿臣,但接下来他的答案,才是儿臣今日前来的目的。” “哦?”李二陛下有些惊讶,难不成是他发现了这雀蒙眼中的秘密? 有些期待的挥手:“继续说下去!” 第441章 太子的决意,皇帝欣慰 大殿之上,李承乾侃侃而谈,颇具大家之风: “听卫公念叨说刘黑闼一伙只在临近黄昏时才会选择主动开战,拖至天黑,使得父皇即使手握重兵,猛将群出,也不得不选择退去...” 李二陛下重重点头:“确有此事,白天我军攻无不克,战果累累,但等天色一暗大军就会目不能视,即使有战果也只能放弃,刘黑闼借此妖法逃过了数次围剿。” “蓝田公听闻卫公说过,只有出身苦寒的兵卒才会出现这种症状,而绝大多数的将官们在夜间并不会出现问题,所以在贞观四年夜袭颉利主帐时,才会选取众骁骑。” 李靖也是点头肯定:“确实是因为当年的妖法‘雀蒙眼’留下祸根,臣才不得不率领骁骑冒险行事。” 李承乾继续说道:“蓝田公当时就有猜测,刘黑闼这所谓的妖法‘雀蒙眼’,实际上是种病,一种名为夜盲的病!” 一众武将纷纷打起精神,挺直腰杆,满怀期待的等待着李承乾接下来的解释。 自打刘黑闼那一战后,许多中招的将士们,直到如今‘雀蒙眼’的情况都不见好转,深受其害,使得大唐军队夜间战斗力接近于无。 但要是太子此言不假,雀蒙眼真是一种病,而且有治疗方法,那对大唐军队来说就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大喜事。 李承乾注意到这些过于热切的目光,强行镇定道:“而在那之后,蓝田公与安定公主就在长安城中几番寻访,终于是确定了此病的源头...” 见他还有心思卖关子,同样心系军队的李二陛下赶紧催促道:“此病的源头到底是什么,高明你快接着说!” 终于迈入正轨,李承乾感慨一声解释道:“此病之所以多出现于苦寒百姓...是因为他们终日饥肠辘辘,甚至几年都吃不上肉食的关系。” “只要长时间缺少肉食,就会出现所谓‘雀蒙眼’的病状。” 一时间,朝廷之上争议不断,任谁也想不到,已经成为隐患的大病,起源就是这样一件小事。 “简直是危言耸听,当年我军有一国之力尚且缺乏肉食,难道刘黑闼一窦建德余党就不缺肉?” 李二陛下同样是紧皱眉头:“高明可莫要信口开河听信了李斯文的胡言乱语,这眼睛的问题,又怎么会和吃肉扯上关系。” 即使面对四面八方的声讨,李承乾也丝毫不慌,只微微一笑,便将手上一沓白宣交到了李二陛下手中,解释道: “其实,起初听他说起此事,儿臣也是不敢相信的。” “但在蓝田公的建议下,儿臣这几日亲自调查了一番,并记录下长安城中患有夜盲症的人群分布,果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父皇请看最后一张纸上的汇总。” 在李承乾的提醒下,李二陛下抽出最后一页,一字一句的浏览,不愿漏过丝毫的细节。 片刻之后,等李二陛下不解抬头,明显是没看出其中问题,李承乾才解释道: “父皇就没发现,长安的这一百零九坊中,越是靠近东西两市和朱雀大街的坊间百姓,患有此病的人数越少,越是远离三地的坊间,患病百姓就越多。” 李二陛下皱眉看去,而纸张上记录的人数,果真如他所言,但一时间还是没想出其中关键:“难道这‘雀蒙眼’的妖法,惧怕人气,会在人多的地方不药而愈?” 李承乾摇了摇头:“不,这夜盲病的根源,在于各大坊间是否繁华,百姓生活是否优渥。” 李二陛下眉头皱的更深,不少文臣武将也是疑惑不解,唯有职责是指点时令,与民生牵连甚深的太史诸官、掌管户口经济的户部诸官,隐隐意识到其中奥妙。 越是繁华之地,就越是能将经济辐射给周边百姓,守在东西两市和朱雀大街的多是商铺,自然是人流不断,顾客接踵,每日收入不在少数。 而处于偏远角落的坊间,自然是经济落后,居住百姓相对贫穷。 而结果也正如他们所想,李承乾将问题答案细细道来: “经过儿臣的走访,发现东西两市与朱雀大街,属于长安城中相对繁华之地,居住附近的百姓开设店铺,家境自然较好,平日里并不缺乏肉食。” “而离东西两市和朱雀大街越远,坊间就越是萧条,居住的百姓也越是家境贫寒,别说是吃肉,就算是不饿上肚子也是勉强。” 李承乾越是分析,脸上表情越是肃然: “长安在天下三百道州中,也属于最为繁华的几个城市之一,但即便如此,依旧有近半的百姓深受其害。” “可想而知在天下百姓患有夜盲症的何其多,一些穷山恶水之地,可能连当地官员也患有夜盲。” 李二陛下神情忍不住的动容,聚精会神的捧起手中厚厚一沓宣纸,一张张的翻看。 上面分别记载着每个坊间患有夜盲症的百姓数量,尤其是长安西南角的永阳坊,几乎人人患有此病... 而与之相反的,东市的平康、宣阳,西市的醴泉、延康四坊,患有夜盲症的寥寥无几,而且这些患病人家,也都是最近才发家的曾经贫苦家庭。 如此证据确凿,李二陛下心中残留的,当年被刘黑闼干出来的阴影也明亮了几分:“传朕旨意,彻查军中患有夜盲症军卒的家底。” 秦琼、程咬金等人纷纷起身,领命而去。 李二陛下放下手中宣纸,很是欣喜的见向李承乾,见他似乎还有话说,不禁心怀期待的追问道: “夜盲一事非同小可,以高明看来,应该如何去除此等大患?”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万分坚定的道:“蓝田公给孤的建议是...养猪!” 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丢脸的准备,哪怕是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将他仅剩的一点名声全都丢尽,也不能改变他半点决心。 “养猪?等等...你的意思是,他让你去养猪!” 李二陛下神色甚是精彩,喜悦与愤怒,不敢置信与震惊,心情是无比的纠结。 最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天杀的狗东西,竟然敢蛊惑堂堂太子去养猪?这成何体统!” 一时间,太极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所有人几乎都在不停地拍打耳朵,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也不敢相信太子想去养猪...这也太荒谬了。 但见太子已经是下定决心,丝毫不惧的反应,李二陛下心中又是欣慰,但同时又忍不住头疼。 这小子翅膀硬了,这是要气死老子啊! 也担心自己说话过于严厉,再一次毁掉李承乾这刚刚见好的苗头。 无奈柔声劝道:“高明啊,你还是听父皇的,专心跟随孔师、于师学习治国之道,这脏活累活...交给下人去做便是。” 李承乾似乎早有预料,斩钉截铁的摇头道:“此事非儿臣不行。” “放屁!什么叫非你不可,堂堂太子折尊养猪,难不成是想让天下人看我李家笑话!” 李承乾解释道:“因为只有孤这个太子去养猪的风闻,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吸引世人注意,最快的扭转世人对于‘猪肉是贱肉’的偏见,从而带动更多的百姓去养猪。” 李二陛下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一想到自家孩子要去猪圈里摸爬滚打,和猪群打交道,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就刺痛不止。 李承乾拱手而道:“为君者当止戈爱民,为民者当安居乐业,此乃上苍给予皇室的职责。” “父皇当年抱着庇护天下免于战乱的决心登临大宝,孤作为太子,今日也应怀抱着同样的信念庇护万民,若舍得金贵之躯便可使得天下百姓免于此疾,儿臣...甘之若饴!” “为君者当止戈爱民,为民者当安居乐业...” 李二陛下心中大震,他确实曾说过:‘夫食为人天,农为政本...故躬耕东郊,敬授民时...’ 意思是吃食就是百姓的天,农业是国政根本...所以天子亲自在东郊耕种田地,把天时节令告知百姓... 他这个做皇帝的能舍下身段亲躬天地,他儿子为何不能趴伏脏乱之地,为百姓换的肉食... 念及至此,虽然心中仍有纠结,但对太子要去养猪的决定再无抵触,甚至心中满是欣慰。 观音婢,高明这孩子总算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为朕分忧了... 心神激荡间,李二陛下忍不住潸然泪下,哽咽道:“高明有此等觉悟,朕这个做父皇的又怎会忍心制止,放开去做吧,朕会为你拦住所有的恶意。” “是!” 见高明就要转身离开,李二陛下又忍不住多嘴:“要是遇见了什么难题,大可来找父皇...” “呼...儿臣明白!” 首次得到父皇肯定的李承乾满怀壮志的向李二陛下、文臣武将一一拱手拜别,转身大步离去。 即使脚步踉跄,但面上再无怯懦之色。 第442章 为君者,止戈爱民 近百位朝臣皆是深深的看向李承乾离去的背影,本性仁厚的太子,却突逢磨难走入歧路,世人皆为之惋惜,乃至于有‘望不似人君’的风闻。 可如今却突然改头换面,从曾经的小家子气一下子变得堂堂正正起来。 若是他刚才所言不假,真舍得尊贵之躯,只为治愈天下苦眼疾久矣的百姓...不过区区腿疾罢了,李二陛下还能因此这一点放弃一仁君的后继者? 更不要说,隐藏在太子殿下背后的那位蓝田公,他们就不信太子放下面子去养猪,只是为了治愈一种眼疾,其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更加重要的谋划... 念及至此,本来一些立场不定,有明显偏向越王李泰趋势的朝臣们,此时也纷纷调整了计划。 若是李承乾真如他们所想的那样,以功绩赢得了天下百姓爱戴...那谁也动摇不了他的储君之位。 “太子殿下即使蒙受劫难,身体有残,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不少心思活络的朝臣不由的,心中萌生了一个不太礼貌的想法。 李二陛下龙眸同样闪烁,心中连连感慨,当年那个早慧而仁孝的高明,真的长大了...若是此心不改,那他梦中的大唐盛世,或许能更早出现。 就是高明负责的尚书省诉讼事务,自己接下来还要找个人多担待担待,未来几个月,高明怕是没什么空闲时间了。 “关于高明养猪一事,诸爱卿莫要声张。” 群臣皆是拱手称是,此事毕竟是个腌脏活,若是没出成绩之前就大张旗鼓的宣传,等于是逼着太子上了绝路,没有一丝后路可言。 但还是隐瞒的好,哪怕李承乾半途而废,还是猪肉不见成效,都不会影响到皇室的名望。 不过...一些早已坚定立场的朝臣低头之间,眼神闪烁不止,这事确实不宜声张,但这也不妨碍他们暗地里有自己的小谋划。 ...... “父亲!皇帝有令,让工部上下官员配合曹国公府人员,彻底安置长安城中的难民问题!”齐国公府,一身锦袍的长孙冲匆忙跑进来。 “难民?工部!”卧病在床的长孙无忌眉头一皱,大朝会时李斯文以献上煤炭之法,向皇后换取了一片面积不小的荒山,说是想要为难民谋一条生路。 不过在他的谏言下,李斯文此番举动有了拥兵自重的嫌疑,几番取证下,李斯文没怎么催促,此事自然就暂时搁置了。 怎么这件事突然就又提上了日程? 长孙冲又说道:“前日太子李承乾突然造访太极殿,等下朝之后,皇帝就先后召见了六部尚书,还有几位宰相。” “怎么会如此,太子打扰朝会...陛下明明已经动了易储之心,怎么又突然变得坚定起来?”长孙无忌不解的自语。 长孙冲凑上前,低声道:“传言是太子想要去养猪。” 长孙无忌闻言心中一喜,哈哈大笑一声:“还以为是高明迷途知返,原来是一头倔驴朝着悬崖飞奔,看来封地一事,是皇后对李斯文有所不满,在借机敲打。” “原来如此。”长孙冲面露恍然,恭维一声。 只是这父子俩还没高兴多久,就又有人传来了其中隐秘:“太子养猪,目的是为了让百姓吃肉,以便治愈夜盲症。” ‘为君者当止戈爱民,为民者当安居乐业’,当太子的此等言论出现在几乎所有豪门家主的案几上,相当一部分都陷入了沉默。 这句话在他们看来是何等的讽刺,李二陛下压下心中的雄图伟业,只想着让天下百姓缓一缓,百姓安居乐业,才能最快的恢复连年征战损耗的国力。 但百姓都安居乐业了,他们这些家大业大的怎么中饱私囊,只有战乱,只有荒年,他们这些世家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将之收拢为家仆,增大己身。 至于国家,他们联合起来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只是当今皇帝锋芒太甚,他们这群世家暂振旗鼓罢了。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的看完了案几上,绝大部分关陇门阀家主传来的密信,背后只觉得冷汗连连,要是让那群贱民吃上了肉,谁来替他们这些显贵们卖命,这分明是在挖世家的根! “为君者当止戈爱民,为民者当安居乐业,呵呵,既然蓝田公你心中有如此大爱,那想必也不会放弃每一个孤苦伶仃,穷困潦倒的难民吧。” 长孙无忌冷笑不止,招招手将一脸阴暗的长孙冲叫来: “你去给几家关系近的打个招呼,就说蓝田公心有大爱,让他们将那些命不久矣,还有重病缠身的家仆都驱逐出宅,去长安城外寻一条活路。” “蓝田公就算舍去家财万贯,也不会视而不见的。” ...... 时间一晃便是半月有余,即将迈入腊月,略显寂寥的长安,此时却像是洒入一瓢冷水的热油锅,消息贱的到处都是。 “快看,昨天传出来,关于朝廷要安置咱们这些难民的消息果然不假,武侯已经贴上告示了!”衣衫朴素的青年踮着脚尖,惊呼不止。 “这城门上的告示到底写了个啥啊,哪个读书人快给俺们这些大老粗读读!” “我识字,快让我看看!” 嘟囔了几声的憔悴大汉眼睛一亮,揪住一个小童生的衣领,便推搡着人群挤到了最前。 “小伙子看不看得清,要是看不清的话坐俺肩上看!” 童生反手抓住衣领上的大手,憋的小脸通红但也无济于事,拽住自己衣领的大汉手劲太大了! 又抬头看了看离自己不远的告示,气鼓鼓的抱胸道:“你快把我放下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大汉大笑几声,动作轻柔的将童生放到地上:“小家伙对不住啊,是俺有些着急了。” 童生学着大人模样摇头叹气一声,举着头念叨: “曹国公府蓝田公心怀大爱,以大功绩换得封赏,用于安置城中难民。圣上心中亦有怜悯,将玉山万顷荒田御赐蓝田公,用于安置难民...” 童生磕磕绊绊的念叨,这上边的字文绉绉的,好些个他都不认识,只能说个大概。 “我知道曹国公府!从年前就一直在朱雀大街上开设施粥棚的那一伙大善人,要是没他们好心接济,我早就饿死了!” 从人群传出来的话让灾民议论纷纷:“开施粥棚的是曹国公大人,这和那什么蓝田公又是什么关系。”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蓝田公就是曹国公家老二,和当今陛下的掌上明珠长乐公主,私定终身的那个。” 听人这么一解释,人群中更是喧哗:“怪不得人家能让公主看上,谁家大善人转世了这是!”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蓝田公不仅是做了这一件大善事,每个月朝廷下发的精盐,也是蓝田公家生产出来,专门用来免费供给咱们这些灾民的!” “还有前些日子被安置过来的灾民,听说也是蓝田公献上了仙药,这才平息了瘟疫。” “原来是菩萨下凡,来普度世人的!”不少衣衫褴褛的枯皮老人纳头就拜,浑浊老眼包含热泪。 “快看,是曹国公府的车队!” “哪呢哪呢,让我第一个磕头!” 当李玉珑站在车辕上,在徐建等一众老兵、扈从的拥护中走出城门的时候,迎接她的却是她未从预料过的,堪比皇帝巡游时的隆重礼遇。 城里城外,所有得知这个消息的灾民无不伏地叩首,感谢蓝田公的救命之恩,高呼着‘善人万福’的赞颂。 这些难民虽然见识浅薄,但也分得清好赖。 在这个日渐寒凉,大雪将至的关头,就连朝廷对他们这些难民,也是放任自流的态度。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官富商,更是将他们当做了污点,恨不得死干净了眼中才清净。 唯有蓝田公愿意以加官的功劳作为交换,挺身而出给他们这些人换得一条活路。 且不说如果要安置他们这么多人,不算上取暖住房,就单单是一日两餐的粮食花费都是个天文数字,倾家荡产都不是不可能。 而且,万一再来个意外,突降风雪什么的,导致他们中死伤过多...那些最喜欢风闻奏事的御史谏官免不了一顿弹劾。 到时候不仅是钱花光了,名声也捞不到,更要犯下大错,皇帝再以办事不利的名义责罚,等于是前程尽毁。 也就是因此,安置难民纯属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所以这么多天来,压根就没有一个大官敢站出来发话,说是为君分忧,安置好这些难民。 也正是因为这些难民清楚的知道自己如今处境,所以才对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行如此大礼,发自肺腑的感谢。 少不更事的李玉珑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娇躯止不住的发颤,要不是紧紧挽着伢娘姐姐的臂弯,恐怕早就被这千呼万唤吓得瘫软在地。 “小姐无须害怕,这都是公子应得的感恩。”前身是书香门第大小姐的伢娘,轻轻拍打着李玉珑的美背,安抚着这个人美心善的小妹妹: “蓝田公现在不能返京,整个曹国公府里,就只有小姐你这位亲人才能代替他出面,安抚住这些灾民难民。” 李玉珑本来对整天不见踪影的二兄怨气满满,但见到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可怜人连连称颂二兄的大恩大恩,心里也就理解了二兄的苦衷,心里更是升起浓浓的敬佩。 “原来二兄这些天在忙的,竟然是如此大事!” 第443章 你们,愿意和我走吗 等车队驶入人群,李玉珑便抬手示意徐建停车,松开了挽住伢娘的手臂,强忍着心中紧张,款款走下马车,一步步的走进了这些不敢抬头的难民群中。 即使气味酸臭难以入鼻,即使地面污浊让人心生嫌恶。 但李玉珑前进的脚步却没有慢上一丝,即使裙角沾上污渍,她也强忍着心中恶心,走进人群亲眼目睹了一切。 “我姓李名玉珑,曹国公府的嫡女,也是你们口中蓝田公的亲妹妹,今日蓝田公有要事无法脱身前来,只得托我代替来安抚诸位。” 李玉珑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慌张,落落大方的环视众人:“从今天开始,你们这里所有人,都将成为我曹国公府的家仆,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中曾有家庭优渥的富商,也有一方显贵,锦衣玉食的乡绅。” “但更多的,也是和长安城中万万百姓一样,只想着安分守己,平平安安的普通百姓。” “我也知道,在今年的几次天灾人祸中,你们有的失去了家产,有的失去了妻儿老小,有的更是从此孤身一人...但逝者已逝,惟愿安息;生者如斯,自当珍惜!” 婉转温和的女声中,诸多难民像是触及到心弦,忍不住潸然泪下。 “虽然蓝田公有话在前,但我也不敢保证,你们每个人从此便能衣食无忧,家庭美满。” “我能保证的,只是一条暂且看不清前路,但眼下能提供温饱,让你们度过这个严冬的承诺。” 李玉珑看向人群中,那些趁着父母不注意悄悄抬起头,不停打量着自己的孩童,心里更是怜惜,轻轻向他们招招手,像他们郑重询问道: “即使是这样,你们也愿意相信我,和我一起走么?” 一直小心跟随她身后,警戒四周的徐建,此时也是感叹连连,慈眉善目的看向如今已有主母之风,落落大方的小小姐。 这可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公子、小小姐,虽然之前一个行事放荡,一个性格刁蛮,但好在如今都已经长大懂事,足以撑起曹国公府的门楣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国公爷,主母,你们交付给老奴的任务...老奴已经很好的完成了! 这一刻,还处于壮年的徐建心满意足,即使下一刻就撒手人间,也再无遗憾可言。 而躲在人群角落,为了封地一事,不停奔波在父皇母后两人中间的长乐公主,俏脸上也是惊叹不已。 恍惚间,她好像在面容稚嫩的李玉珑身上,看到了那个在父皇面前面不改色,与诸位国公谈笑风生的情郎的身影。 不禁喃喃自语道:“虎父无犬子,有其兄必有其妹...曹国公不仅带兵打仗厉害,养儿育女也是一绝。” 她身边的童女也是满脸崇拜,偏偏拍手:“不愧是兕子的小姨子,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么多话,比姐姐还厉害!” 长乐却是惊疑不定,觉得又是李斯文教的怪话:“兕子,你说的小姨子是什么意思?” “姐夫说兕子就是他的小姨子,意思不就是说,小姨子指的是伴侣的妹妹吗?”晋阳抬头,不理解姐姐为什么突然就变了脸色。 “下次他再叫你小姨子,你就跑到母后那里告状!”虽然不清楚小姨子这个称呼的具体意思,但长乐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兕子不要,姐夫好,姐姐坏,兕子帮姐夫!”晋阳挥舞着小拳头,很坚定的说道,但从她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不难看出,她就是在故意气姐姐。 “哎。”长乐扶额摇头:“下次还是别让彪子和晋阳独处了,看看把孩子都带坏成什么样了!” 谁料晋阳踮着脚尖偷听,不依不饶的晃着长乐的臂膀:“不行不行,兕子就要和姐夫玩!” 而两人打闹间。 在听到李玉珑的真情流出,尤其是她说的,能保证活过这个寒冬,温饱无忧的承诺后。 这些早已心中无望,静静等死的难民们,纷纷变得热泪盈眶,口中不断高呼着‘蓝田公万福’、‘李小姐万福’的口号,以此来向李玉珑表示他们心中的热情和感激。 这些难民大多出身于平头百姓,各个都务实的很。 如今几乎近死的他们,自然不愿意去听高官富商那什么慷慨激昂的大道理,他们现在只需要一个解决吃住的保证,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而恰巧,李玉珑的发言正契合了这点。 人群中,李玉珑听着这些人的热情高呼,释然的松开了已经被自己捏坏的衣袖。 白嫩的小手中全是冷汗,她是真担心自己说砸了,坏了二兄再三嘱咐的大事。 但好在... 她的目光环视过每个人,虽然难民们骨瘦如柴,双眼深陷,但眼中爆发的热切却骗不得人。 她成功了! 此刻,李玉珑小脸激动的涨红,在难民的拥护下小跑回了车辕,英姿飒爽的转身,看向这些满眼希冀的可怜人: “二兄已经打理好了大家的住所,就在玉山脚下,那是依山傍水,一片土地肥沃的荒田!” “只要大家同心协力,筚路蓝缕,我保证,等度过了这个严冬,大家都能住上明亮的大房子,攒下来年荒芜也够吃的粮食,穿上柔软漂亮的丝帛衣裳。” “保证每个人都能在那片百废待兴的土地上,找到自己愿意为之奉献终生的事业!” “老有所养、小有所依,等你们老了我们负责照顾,你们有了孩子我们可以教育。” “不管是土地、食物、房子,还是孩童的识文断字,亦或是学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只要是你们渴望的,我们拥有的,都会放置在那片土地,等待着你们的寻找!” 此言一出,人群中纷纷炸开了锅:“李小姐此言当真?” “阿娘,漂亮姐姐说,囡囡也可以识字读书啦!” “真的假的,这得花多少钱,蓝田公这么搞不怕倾家荡产?” 在这个只有豪门氏族可以读书做官的年代,老百姓心中最为渴望的,不是锦衣玉食,更不是什么良田美妻,而是一个机会,一个改变自己泥腿子出身的机会! 读过几本书就能去衙门讨个县令散官的文职,吟诗作对更能成为方圆百里有名的文人雅士,哪怕就只认识几个大字,在村里那都是响当当的文化人。 对于黄面朝天,看上苍脸色吃饭的百姓来说,能找到一件不那么辛苦的体面工作,从此脱离田舍奴的蔑称,是足够他吹嘘好几代的丰功伟绩。 毕竟这个年代,学习要花费的钱太多,记载着知识的书籍更是可遇不可求。 李玉珑心里犯着了嘀咕,哪怕是她也不太相信二兄信中写的消息,就是请回来几个教书先生,那这么多人用的书本怎么办,请人撰写得花多少时间! 但面对这么多人,即使她心里再没底气,也不能露怯,动摇了难民好不容易升起的渴望。 而后深吸一口气,大声解释道: “这是我的二兄,你们嘴中的蓝田公李斯文,亲口向我保证的。所以,我李玉珑可以向你们保证,若今日有一句妄言,日后必遭天...” “小姐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不等李玉珑说完,人群中一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就搀扶着拐杖,步履艰难的缓缓走出。 “李小姐万万不可折煞某等贱民...” 说话间,老者不禁老泪纵横:“李小姐愿意安置某等这些将死之人已是大恩大德,不敢妄言说将来能回报于小姐。” “温饱足矣,某等贱民又岂敢再多所求...若是今日携民意,逼迫小姐立下了誓言,某等与那狼心狗肺之徒又有何异!” 与大汉站在一起的童生,见到走出人群的老人,急忙甩开大汉牵住自己的大手,来不及感谢便匆忙挤过人群,将趴伏跪地的老人扶起: “阿翁快起来,地上凉。” 等扶起老人,童生转身便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 “李小姐今日再造之恩,更胜王骆父母养育之恩,若李小姐不嫌弃,我王骆愿为奴为役,做牛做马,回报李小姐收留大恩。” 此时老丈也连连躬身:“是极是极,若小姐不嫌弃,某等以后便是曹国公府的家仆,以后是生是死皆有主人家一语定之,不敢心生怨念。” 而后转身,手中拐杖重重落地,声音虽老迈但仍有铿锵之声:“今日老朽骆衡仗着年岁,提前和你们说句不好听的。” “咱们这些苟延残喘的人能活下去,全仰赖今日李小姐之恩德,若是今后让老朽听到你们嘴里有一句李小姐的不是,休怪老朽不讲往日情面!” 灾民们全都认出了这人身份,连连称是不敢拖延。 第444章 蓝田滨河湾,火热开工! 在老者的厉声告诫中,为李玉珑驾车的徐建轻声解释说: “老奴前些日子派人过来打听过,骆衡此人虽然年逾七十,但谈吐有礼,行止上佳,应该是个家道中落的,而且为人公义,在这群灾民中很有德行。” “听说是从河南道一路逃荒而来,路上陆陆续续的散尽家财,解救了为数不少的难民。” “而这些被拯救的人,便以骆衡为主心骨,相互抱团取暖,在城外的这群难民中占有不小的话语权。” 李玉珑眨了眨美眸,有些吃惊。 看着这些认同了骆衡的说法,逐渐包围上来对自己行叩首之礼的难民,乌泱泱一群大概有好几百号人。 不难想象,若是他这一路上没有选择为了解救难民而散尽家财,即使到了长安这富庶之地,最起码也会是个富家翁,而不是苟延残喘的在城外,沦落为难民。 这份慷慨解囊的大义,让李玉珑心中敬佩不已。 只是... “既然骆衡此人年逾七十,那朝廷每月的慰问呢?” 在这个医疗保健都刚刚起步的年代,很少有人能活到七十以上,但只要到了古稀之年便会被视作祥瑞,朝廷也会定期赐下封赏。 而像骆衡一样有德行,年纪也够岁数的,朝廷甚至会赐下官位乃至爵位,无论是谁见了也是有礼相待。 就像是巢元方、虞世南等人,就算是皇帝见了,也要恭称一声‘巢公’、‘虞公’。 徐建沉吟片刻,猜测道:“朝廷的封赏自然是有的,但想来,骆衡应该是将封赏分给了难民,不然这里留不下这么多小娃娃。” 李玉珑心中更是敬佩。 估摸着城外的难民差不多都到齐了,徐建轻声提醒一句:“小姐,可以按计划安排这些难民登记了。” 李玉珑当即点头,向左右两侧的扈从吩咐了几句。 “每户发放户口册一本,要坦白说明户主姓名、年龄、籍贯以及家庭成员的年龄,身体状况。” “若有隐瞒不报、虚报、假报户口者,严惩不贷。” 数十持刀扈从手持铜锣,游走于成群结队的难民之中,一边说明着户口要如何登记,一边留神注意着难民中可能存在的隐患。 徐建将已经登记过户口的骆衡叫到车后,恭敬请求道:“骆老,您在难民中颇有威望,还请麻烦你组织些可信的人手。” “将这些难民中但凡可疑的、陌生的都记录下来,算是为小姐排除隐患了。” 骆衡连连称是:“大管家此言是极,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难免会有居心不良之人浑水摸鱼,试图隐藏在难民中混入曹国公府对主人不利,老奴这就去安排。” 徐建看着颤颤巍巍离去的背影,颇是无助的叹了口气,这又请回来个祖宗啊。 天保元年(551)生人,现在已经七十三了,比徐老太爷还大上一轮... 李玉珑正和伢娘在车厢里闲聊,突然人群中就是一阵糟乱的打骂声。 李玉珑赶紧出门眺望,上千的灾民在这里聚集,稍有口角之争便会引起生变,可能还会愈演愈烈发展成双方势力的争斗。 万一再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极有可能变成民乱,威胁到自家的计划。 心急之下,拎起裙角就想过去。 “小姐,还是让老奴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徐建赶紧拦住欲要下车的李玉珑,听那动静已经是动上手了,万一伤了小姐一根发丝,这些难民死不足惜。 挥手喊上了几个老伙计,拎着刀就走了过去。 扭头观望的难民们见几个杀气腾腾的甲士持刀而来,纷纷侧身让出了一条通路,生怕躲得慢了被那横刀劈到身上。 人群之中留出了大片空地,那位名叫王骆的童生正指挥着一健壮大汉,将俩三年轻人按在地上往死里捶,大汉那沙包大的拳头血流不止。 “怎么回事?”徐建几个包围了这群人,冷面沉声询问。 王骆看清楚来人松了口气,像模像样的拱手回道:“回徐管家,这三人一直流窜在人群里散布胡言乱语,某注意他们很久了。” “今天登记户口的时候,更是一问三不知,虽然异口同声的说自己是孙家沟的人,但某一问起孙家沟村有几户人家,有什么特产,就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 “刚才还被某发现,他们仨在暗地里蛊惑人心,说蓝田公收留难民,是想着拥兵自重。” 锤人的大汉也停下了动作,将三人叠在一起用脚死死踩着,恭敬的等候徐建等人的发落。 他虽然有一把子力气,能养活自己,但嘴太笨,而长安人又太特么的奸诈。 按他签下的契约,自己每个月的月薪都要被店家压下半年,干不满三月工期作废。 意思就是他要先给那家店白干六个月,才能拿到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等那时候,全家怕是早饿死了。 没办法,自己只能打一些短工勉强糊口,现在好不容易见到活下去的曙光,自家闺女还有机会读上书,容不得大汉不恭敬。 躺在地上哭天喊地的三人,见话事人来了,立马大喊大叫说自己委屈,什么冤枉好人。 王骆赶紧解释道:“徐管家,这三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脸皮还贼厚,千万别信他们。” 徐建看了看这一圈的难民,很多人都是一脸嫌恶的盯着这仨闹事的家伙,心中也就明白了,大概是怎么回事。 走过去蹲在这仨叠罗汉的人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看来你们仨是混进来的奸细咯?” 带头的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杀人狂魔,心里一下子就没了底气,结结巴巴的道:“我...我...” 但徐建哪里有这心思听他狡辩,一刀背上去砸他脸上,支支吾吾的那人就没了几口活气,要不是今天不宜见血,他早就刀起刀落砍个痛快了。 “真特么的不禁打,你来说!”徐建拎着刀鞘,指着被压在中间的那人:“你们姓甚名甚,混进难民里是想要干什么!” “你们凭什么动手打人,我可还没签卖身契呢!” 见此人冥顽不灵还在那里胡搅蛮缠,徐建也不啰嗦,刀背往后颈上猛敲三下,这人活不过今晚,人已经瘫了。 “接下来你说。”徐建拎着刀鞘轻轻的拍了拍最底下那人的脸,笑眯眯的道:“就剩你一根独苗了,某可不能留你个痛快。” “知不知道什么叫人生,就是把你洗净烫掉所有毛发,趁你还活着的时候,用三寸小刀一点点的割下一条肉来,肉条还带着体温沾上酱料,滋滋,那叫一个新鲜。” 听着这栩栩如生的描述,不管是最底下那人,就是默不作声的大汉和王骆,也不着痕迹的退了几步,面露惊恐。 说着这么详细,这群凶神不会是真的吃过人吧... “啧,一个个的这么嘴硬干什么。” 徐建不满的咂了咂嘴,手里长刀在三人身上游走不止,再加上不时舔一下嘴角的嘴馋样子。 最底下那人早就被吓破了胆,哪里分得清是真是假,哆嗦两下,厉声嘶吼着: “我说!我全都说!你们不要吃我!” 徐建满意的点了点头,扭头道:“石头?” 独臂大汉从人群里挤出来:“阿建,什么事叫俺?” 徐建起身拿刀拍了拍这三人的后背:“这三人就交给你了,给某把他们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 徐石头咧嘴狞笑,他最喜欢审讯了:“好啊,没问题,就是他几岁尿过床,俺都给你问的清清楚楚!” 最底下那人面露骇然,那独臂大汉的表情哪里像是审讯的,这分明是个人屠! 太特娘的残暴了,不就是编了点风言风语么,至于要了他们仨的小命? 当下便哭声大喊道:“不要啊,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啊,我一定说!” 徐建冷笑一声:“现在知道说了,怎么刚才不说!就是个贱骨头,不打不动弹!” 而后扭头问道:“石头,抓住了几个这样的人了?” 徐石头招了招手,身后等候的扈从顿时鱼贯而出,将这俩半死不活的,还有那个来回扑腾的全都拖走。 这才叹气说道:“得亏有田那天打听出了动静,光是这么一会,俺就抓了上百号人,煽动民心试图哗变的,威逼利诱要当村长的,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到处挑刺的。” “特娘的,那群狗日的世家往难民里掺了多少沙子,这怎么往家里带啊!” 徐石头啐了一口,转身又回到人群里寻找可疑人选。 ...... 早在几个月前,被李斯文命名为蓝田滨河湾的玉山一脚,就开始了火热朝天的大建工程。 而今,星罗棋布的院落已经遍布大片的平地,以滨河流向玉山的分支河流为分界线,一侧为难民将来的居住区,另一侧则是杂草丛生的荒田,只待开耕。 虽然一路上赶来免不了风餐露宿,但这些曾面带死气的难民们,眼中却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所有登记户籍为农民,确定可信的难民们,都被陆续迁移到了此地。 并且会按照原本户籍所在,同村的被归为一队,在汤峪农庄总管的安排下,各司其职。 年轻体壮的就负责开垦荒地,伐木开山,为明年开春时的春耕作好准备,腿脚麻利的则去山中寻找矿藏,石英矿、高岭土乃至于碱湖、温泉... 而过冬的粮食,则由汤峪农庄负责少许,大头从长安城中调取,其中一部分是几位国公家的支持,更多的则出自李二陛下的国库。 粮食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送达蓝田一隅,由专门负责人安排三餐,以工代薪。 而有了饭吃,这些饱受饥寒的难民们,爆发出了让几位纨绔都频频侧目的高涨热情。 一时间,滨河湾就像是一辆安全上路的新车,各个部门运行的都是有条不紊,配合良好。 再加上源自后世的先进管理制度,几千难民轮休工作,看上去虽然杂乱了些,但其实井然有序。 当然,排查几千个人底细的工作繁重,难免会漏掉一些伪装的好的。 像什么溜须拍马的、偷闲耍滑的、甚至早就被其他势力策反,奉命过来妄想偷取精盐、琉璃器等制作工艺的。 不过,这些都会由侯杰这几个闲得发慌的大少负责处理。 早在当时瓜分琉璃器时,他们几个听说李斯文从皇后那讨要了一块荒山,专门负责用来安置灾民后。 这些尚有一腔热血的少年就曾放言,要为这些难民出一份力,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 如今被勒令不许返京,在各自农庄闲的无聊的几个,正好被李斯文喊过来当包工头。 至于李斯文,他已经带着几个扈从,跟着孙紫苏钻进了终南山。 第445章 日记,不许再念啦! 临长安而坐的终南山,自古以来便是能人异士的隐居之所,所以一路山道上,道观、寺庙、草房、雅舍应接不暇,似乎每走一段路,都有一段专属于此地的故事。 山中白云清霭连绵,群峰之间天气迥异,阴晴多变。 “我嘞个去啊,怎么翻过山头又是个山头,没完没了了是吧!” 经过两天一夜的奔波,见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路线,甚至越走越偏,李斯文终于是撂了挑子,翻身下马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指着后边的姑娘便训道: “孙紫苏你给某一句准话,你到底认不认识回家的路啊!这都给某干哪来了!” “我...我记得我就是从这条路下山的呀?” 孙紫苏跳下马背,呲牙咧嘴的揉着酸麻不止的挺翘,姣好的鹅蛋脸上有些委屈:“怎么办,咱们好像是迷路了...” “你...诶算了,要是实在找不到路,咱们就随便寻个人家,花点小钱问问路线。” 心有怨气,还想嘚嘚两句的李斯文见孙紫苏面露委屈,不像是说谎,只好按下心中焦急,无奈安慰道。 “好吧...可能是我第一次下山没什么经验,记错了路。” 还以为会挨一顿臭骂的孙紫苏见逃过一劫,不由的松了口气,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蹦蹦跳跳的上前,搂住李斯文的胳膊撒娇道: “诶呀,你也别太心急,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咱们完全来得及找到祖父再回去。” “王大虫!” 一声呼唤中,身披轻甲的一队扈从策马而来,恭敬的下马问道:“属下在,公子有什么吩咐?” “再这么绕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绕着山脚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打听打听咱们现在在哪,知不知道药王他老人家的踪迹。” 王大虫闻言松了口气,这座山他们已经经过了两回,公子总算是放弃了。 “遵命,那属下这就出发。” “嗯,注意安全,别出了意外。” 听完叮嘱点了点头,王大虫便领着麾下一队骑兵,寻了条小路下了山,只留下一火扈从留在原地护卫。 等马蹄声一路远去,李斯文这才转过头,无奈的捏了捏孙紫苏的琼鼻。 脸上有些好笑:“你啊你,也真够没心没肺的,迷路了还这么放松。” 孙紫苏娇憨的笑了笑,小声辩解道:“没办法嘛,祖父自小就让我看书种药,几乎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仅有的几次远行,也是祖父一路带着我,我根本就没走远门的经验!” “而等我第一次独自下山,没过多久就又遇见你,跟着你回家后,更是平时什么事也不用操心,就安心宅在家里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当然不长心眼。” 和李斯文同吃同住了这么久,还被他占了这么多便宜,本性赤诚的孙紫苏早就认定了眼前这人,说话间也不用考虑顾忌什么。 “原来如此...” 李斯文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八月初五,长安城这里闹起了大疫,只是这疫来的又急又快,根本找不到头绪,好烦好烦,哎算了,先吃块月饼补补脑子吧。” “嗯?李斯文你在嘀咕什么?” 孙紫苏一双秋眸眨了眨,只觉得这话听起来熟悉,却又记不起是在哪里听过。 “八月初九,终于又见到了当年那个小屁孩。” “虽然几年没见,他长得好看了不少,但他好像忘了我...好烦好烦,算了,先吃块月饼开心一下,从家里带过来的点心没几块了,得省吃俭用了,烦烦烦!” “等等!这不是...”孙紫苏瞪大秋眸,有些不敢置信。 “八月十一,和那人斗嘴,略逊一筹,烦,吃块桂花糕安慰自己一下!” “八月十二,和那人斗嘴,又输了一次!不服,桂花糕。” “八月十三,斗嘴斗不过,本姑娘动手还不行嘛,哼哼,总算是小胜一筹!吃块桂花糕犒劳犒劳自己!” “你你你你...你快住嘴,别念了!” 听着这越来越熟悉的字眼,孙紫苏终于是反应了过来——这是她离家后,每天都要写的手记! 可恶,明明她藏在了闺房床头柜夹层的最里面,你是怎么找到的哇! 已经急眼的孙紫苏,用力将挽着的那条臂膀死死勒进胸前软肉,另一只手则飞快向前探去,想要捂住那个越说越起劲儿的可恶嘴巴。 但在指尖轻触到自己嘴唇的时候,李斯文借着胳膊上传来的力道,向右侧身跳起,轻而易举的躲过了这只葱白玉手。 “竟然用本姑娘教你的步伐来对付我,你个逆徒!” 自小学武的孙紫苏也不甘示弱,柳腰一转,右跨一步上前,晧腕翻转间,又探向了李斯文面前。 不过早有准备的李斯文哪里会让她得逞,嘴里一边嘀咕:“八月二十七,李斯文这家伙说是去寻宝,怎么还带回来一小丫头,难道本姑娘满足不了他么?” 同时向后迈步,转身躲过了这次的攻击。 “可恶可恶,李斯文你快给我闭嘴,不许再念啦!” 孙紫苏气的诶呀直叫,脚尖几次轻点地面,身形挪转之间却没有一次成功。 别说是捂住李斯文的嘴,就连他被自己箍住的那条胳膊,也被他收了回去! 捂着被狠抓一把,酥麻不止的胸口,孙紫苏满脸的羞恼,一双剪水秋眸闪动不停。 这门步法自己才教了他几天啊,怎么能比自己使得还要利落,这就是你说的在忙里偷闲? 你整天到底在忙些什么啊! 见孙紫苏双眼冒火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李斯文计上心来,先是右掌虚握,比划了一下刚才旖旎的尺寸。 同时仰头回忆着:“十月初一,不行不行,孙紫苏你不能再沉迷于男儿美色之中了,从明天起,读书、种药、诊病,不许再贪嘴了!” “十月初二,那家伙做的火锅真好吃,嘿嘿嘿嘿,既然天色都这么晚了,那就再休息一天吧!明天的我,你可一定要努力啊!” “你你你....我咬死你这个大混蛋!” 眼瞅着自己的女儿心事,马上就要被这坏家伙曝光的一干二净。 孙紫苏心一狠,咬了咬银牙也豁出去了,脚尖轻点,然后猛地向前扑去,飞鸽归巢般的瞄准了李斯文的怀抱。 就不信他不接住自己! “哎,你呀你...真是玩不起!” 只听到前方传来满是宠溺的无奈叹息,紧接着,孙紫苏就如她所料的那样,落入了李斯文的怀抱中,迎面而来的尽是温暖。 嘿嘿,这下看你怎么躲! 小心思得逞的孙紫苏双腿缠在了李斯文的腰上,以防他再次躲闪,而后,一对葱白玉指就按在了他的嘴唇。 “哼哼,叫你欺负我!” 孙紫苏的秋眸弯成月牙,柳眉很是骄傲的挑了挑,不管怎么样,反正是自己赢了! 她如此得意的想着,只是突然就娇躯一僵。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她为了不让李斯文躲开,直接用双腿锁住了他的腰间,就连胸前的软肉被挤压成了片状... 虽然是心中坚信,李斯文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以平沙落雁的姿势以头抢地。 虽然心里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人,对一些略显亲密但不过分的身体接触,也没什么抗拒。 但是...但是现在可是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一队扈从就在身后看着啊!!! 第446章 我家搬家了? 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孙紫苏心里已经是羞的没脸见人了,只恨不得把自己捂死在李斯文怀里。 最后,在扈从们和善的低声笑语中,孙紫苏强板着俏脸,假装镇定的松开了双腿。 等走远了几步,这才欲盖弥彰的狠狠瞪了李斯文一眼。 只是那眼中掩盖不住的春意,让李斯文心中只有好笑。 “笑什么!不许笑了!” 孙紫苏噌的一声俏脸嫣红一片,从衣领间的肌肤一直蔓延至耳尖,张牙舞爪,结结巴巴的大声警告着: “把你刚才想的念的统统忘掉!以后要是再在本姑娘面前背诵,我就...我就再也不给你当抱枕了!” 但迎上李斯文不为所动的平静面容,孙紫苏猛地转身,想要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诶诶诶,别走啊。” “你管我!” 孙紫苏头也不回的怼了一句,完全没注意自己前方的遮挡物,一头就撞在了铁质马鞍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唔——” 孙紫苏悲鸣一声,捂着生疼的额头蹲在地上,泪眼婆娑。 “某都说了别走了,你就是不听。” 身后传来李斯文无奈的声音,突然,后腰上就传来一道拉扯,一声惊讶的娇哼之间,孙紫苏就顺势靠在了李斯文的怀里。 “你干嘛...” 孙紫苏娇羞的白了一眼,很小声的问道。 李斯文拍掉她捂住痛处的手,端详了一下红肿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磕出毛病。” 还不等孙紫苏说些什么,就又听他小声嘀咕道:“本来就不聪明,可别磕傻喽,艹傻子可是犯法的...” “李斯文!” 虽然没怎么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这却丝毫不影响孙紫苏听出,李斯文这是在变着方的说自己傻。 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俊脸,孙紫苏突然躬身曲腿,一个后仰就用后脑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在李斯文捂着下巴,一脸的痛苦表情下,孙紫苏很是得意的背着手,蹦蹦跳跳的弯腰凑到他身前: “哼哼,这就是说本姑娘笨的下场。” 李斯文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眼角余光瞄着自己手边,那双玉手下遮遮掩掩的挺翘,心中一狠上去就是一巴掌。 “呀,好痛!” 孙紫苏被突如其来的酸麻刺激的整个人都绷直,随后便无力的躺进了李斯文怀里,满脸含春,眼底...却是想重新投胎的娇羞。 “嗯?你这是干嘛,碰瓷啊!” 李斯文被突然栽进自己怀里的孙紫苏吓了一跳,但见她全身软成一汪春水,心里猛地一提: “你这...没事吧?” 孙紫苏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胳膊,打掉了他不停在自己身上游走的大手,一头栽进他怀里,羞愤的小声道: “不许动!就这么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娇羞语气中掩盖不住的魅意,让李斯文心里一跳,狐疑的看向自己正拿手托着的挺翘,心里萌生一个不太自信的想法。 今天这么敏感的吗?以前就是揉上一会儿,也没这么大威力啊。 就在孙紫苏等待体内麻劲儿褪去的空挡中,几个去前方探路的扈从赶回来禀告:“禀公子,属下找到药王的踪迹了!” 一处道观正坐立于青山之间,枯叶薄雪,却又水声潺潺。 李斯文一行人骑马走的很慢,毕竟怀里的孙姑娘还是一团酥软,抬不起一份力气,不过一条上山的小路,一众竟然走了一两个时辰。 道观山门被拍的框框乱颤,就连房顶的积雪也片片飞落。 “行了行了,先别敲了。”李斯文一手搂着孙紫苏的腰肢,一手揉了揉都快耳鸣的耳朵。 王大虫不满的踹了最后一脚,猜测道:“公子,可能是道观里的人家睡得太死了,要不咱们翻墙进去吧。” 李斯文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方位,摇了摇头:“不必了,天色还早,多等一会儿耽误不了什么,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 王大虫瞄了眼像条美女蛇一样,死死缠在自家公子身上的孙小姐,旋即就非礼勿视的低下了头,连连称是。 自家公子也忒性急了点,刚才可还是在野外,也没想到看起来端庄大方的孙小姐,心里这么狂野,接受得了这种玩法... 李斯文狐疑的看了王大虫一眼,总觉得他在污蔑自己。 “王大虫,你是从哪得知,药王他老人家借住在这处道观里边?” 一行人边清理着地面薄雪,一边闲聊。 “就山脚另一侧的几户人家,前不久气温骤降,那家的小孙子高烧不止,就是夜中招来了药王才幸免于难。” 王大虫遥指着山的另一侧,扭头说道: “说起来那家警惕心还颇高,见属下几个骑马前来,上来就是剑拔弩张的,以为是别的世家前来搜寻药王踪迹的。” “属下好说歹说了小半天,那家人这才不情不愿的,说出了自家与药王的缘分。” 李斯文点了点头,药王诊病对世家和平民完全是两个态度,面对有钱人是狮子大开口,你爱治不治,一个是分文不取,生怕他们囊中羞涩,不敢来瞧病。 所以前者对药王是又爱又恨,叹服他的医术,又愤恨他的不识抬举。 而后者就是单纯的感恩与敬佩。 但他总觉得,这里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仔细想又想不出什么问题,奇哉怪哉。 “说起奇怪的事...” 王大虫和几个同伴低声探讨了一会,这才回道:“那户农家确实有几个地方,属下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他们是农户吧,但就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还有俩三小娃娃,身边又没个身强体壮的劳动力,这深山老林的,他们家那几口人靠什么吃饭。” “要说他们是猎户吧,他们那老胳膊老腿也实在不像,而且中午吃的又是清汤寡水,不见一点荤腥。” “而且,这家人家里有点子空旷,感觉...感觉...属下也说不上来感觉什么,就是觉得院子那么大的地方,也不种点花花草草的,有些浪费。” 李斯文皱眉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眼已经打起轻鼾的孙紫苏,猜测道: “可能这家人是以种药为生计的吧,至于院子里的大片空地,应该就是用来种药的,而现在已经入冬,药草都已经摘干净卖出去了。” 王大虫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敬佩道:“公子高见,属下也觉得是这种可能。” “行了,别在这恭维我了,既然没事就去敲敲门,没准里边的道长醒了呢。”李斯文摇摇头将几人打发走,低头皱眉不语。 虽然种药的说法完全可以解释那户人家的异常,但他还是觉得,里边有问题。 “你说什么,祖父他们搬家了!” 等道观终于开了门,缩在李斯文怀里的孙紫苏立即就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正睡眼惺忪的小道。 “对啊,前些天孙道长说气温骤降,深山里的农户可能会多病,于是就往山里走了。” 道士揉着眼睛仔细端详半天,这才隐约想起这人是谁:“嘶...你不是孙道长家孙女吗,你不知道这事?” 直到王大虫他们安置好马屁,李斯文拉着孙紫苏走进道观,她还有些情绪不高。 皱着眉头苦诉:“祖父他们不会是忘了我吧?他们就没有想过,万一我回了山里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孙紫苏扯着李斯文的衣袖,泪眼婆娑可怜巴巴的说道:“李斯文你要老婆不要?家里人不要我了...” 来时的路上她还在幻想,回到家里会发生什么。 可能正撞上农户们成群结队的前来诊病,自己大展身手,让祖父见识见识自己的长进;也可能正碰见祖父几个清闲,自己好将李斯文介绍给他们。 结果呢,他们搬家了都不告诉自己一声? 李斯文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他没有同情心,主要是孙紫苏的反应过于可爱。 在她一脸的不忿下,李斯文思索片刻说了说自己的猜测:“你为什么不先去道观里看看,没准他们留了书信,就是担心你突然回来了,找不到他们。” “怎么可能,要是他们留了书信,刚才那小道绝对会知道吧!”孙紫苏鼓起白嫩的腮帮,愤愤不平: “可是你刚才也听见了,那道士对我根本就没什么印象!祖父他们肯定没念叨过我!” “行了行了,别在那里乱想自己吓唬自己了。” 李斯文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搂住她的腰肢,强行带着朝药王曾居住的偏房走去: “药王他人老成精,怎么会疏忽了此事。某觉得他们临行前肯定会做些准备,以防不时,咱们还是先去看看再说别的吧。” 在李斯文的轻声安慰和温暖怀抱中,孙紫苏终于打消了心中的怨气,小声解释道: “我只是觉得祖父贵人多忘事,都忘了我这个孙女了。” 李斯文动作轻柔的将自己揉乱的青丝一一理好,在她一阵发热中安慰道:“放心吧,咱家地方大得很,少不了你住的地方。” 星眼与秋眸对视之间,孙紫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一瞬,小脑瓜就撞进了他的胸膛,哼哼唧唧的很是不满。 咱家...嘿嘿嘿,咱们家。 孙紫苏支支吾吾间忍不住娇笑一声,下意识抬头偷瞄一眼,见他没发现自己的异样,这才轻轻靠在他胸膛,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447章 炼蜜半两,紫苏一钱 李斯文两人相依,在道观中缓步慢行。 每到一处熟悉的角落,孙紫苏都会兴致勃勃的介绍,她与此地的些许过往。 言笑之间,女子娇憨便满溢而出。 突然,她伸手指向拱门上的一行刻字:“每紫苏一钱,需用炼蜜半两,蜜炙微炒制深棕,可治肺感邪寒。” “这是我小时候从古籍里翻出来的药方,用材也恰好有我名,我俩算是有缘分,所以就被那时的我,刻在了院子的拱门上。” 说着又不满的嘟起了嘴:“这天天出门进门的看见这药方,怎么还能把我忘了呢,祖父他真是的!” 李斯文一挑眉,要说这蜜紫苏子最出名的功效...其实是调理肠胃,促进胃液消化,促进消化与吸收的,被戏称为,健胃消食果。 按理说,这种用药廉价且遍布极广,功效又无关紧要的药方,又怎么可能会被尘封多年... 它有什么好藏的,处理手法上也没什么秘密,三两下就能复刻出来。 更别说,天底下能代替它的药方多了去了,这一藏,可能就真失传了,只要藏药方的人不傻,就绝不可能藏这种鸡肋的药方。 更不要说,还能这么巧的被你找到... 李斯文心中刚起疑,就想到了孙紫苏那个,不管自己是心情好与不好,都喜欢吃点心犒劳或安慰自己的小爱好。 心中顿时恍然。 如此想来...是孙紫苏小的时候就嘴馋,眼大肚子小就很容易吃坏了肚子,再加上她又嗜甜不喜苦的口味... 药王他老人家辛辛苦苦熬出来的药,一定被孙女打翻了好几次吧。 所以他才会将这半是中药半是零嘴的蜜紫苏子药方,藏进了孙女将看的书籍里。 而等之后,孙紫苏意外发现了这张‘连祖父都没见过、没听说过的药方’,自然对它爱不释手。 那肠胃不畅的病...自然也就不药而愈。 念及至此,李斯文轻轻一笑,捏着她软嘟嘟的小肚子说道:“若是某猜得不错,自你找到这张药方之后,肚子就很少再胀痛了。” “诶,你怎么知道?”孙紫苏惊呼一声,不解的抬头看向李斯文的侧脸,水汪汪的秋眸闪过一丝欢喜。 “某怎么知道?” 李斯文摇头轻笑,不想戳穿药王这小伎俩,也不想打破孙紫苏对这张药方的美好幻想。 只好故作神秘道:“不可说不可说,道祖言,法不传六耳。” “又在糊弄我,我家就是修道的,道祖根本就没说过这句话!” 孙紫苏不满的晃了晃小拳头,那意思很明显——你要是再卖关子,我可就上手了! 李斯文心想着,要是他说出了实情,药王八成要被揪掉一把胡子,为了一时的心直口快得罪了药王,实在不值当。 只好找了个借口,试图蒙混过关: “某也是听师长说过,医门向来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每一张药方上,都灌注着来自病人的感恩,来自研发者的希冀,所以积年累月下来便有了灵性。” “就和玉能避灾一样,每一个找到尘封已久的药方,使它重见天日的人,都会被施予祝福。” “我猜,从你发现这张药方后,就很少生病。”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有药王这个大医天天在旁边看着,他就不相信孙紫苏这丫头,小时候得过什么大病。 孙紫苏很是诧异的看了看,没从他脸上发现没什么不对,心中已然信了几分。 心绪高涨之间,轻轻挽住李斯文的臂膀:“哼,你肯定又是在糊弄我,不过这次嘛...本姑娘算你过关!” 说话间,孙紫苏兴冲冲的迈过拱门:“快进来,我给你介绍介绍我住了好几年的房子。” 李斯文好笑的点了点头,快步跟在她身旁。 “这是百草园,取自《神农百草经》,祖父种药的地方。” “我以前最爱在里面晒太阳了,温暖的阳光下,桃金娘的香气浓郁,小茴香气很甜,白豆蔻就很讨厌,闻着香尝着辛辣,还有姜黄...”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孙紫苏一路蹦蹦跳跳的,心情很好:“我走了这么多天,家里的布置都没什么变化,看来祖父他们离开前一直有好好打理。” “但现在再看,却有些怀念,好像已经离家很久了...” 感叹之间,孙紫苏又抬起玉臂,指着桃树下的石桌石凳:“这就是曾经我晒药、捣药、看书的地方。” “四五岁刚识字的时候,我就看有图有字的《神农百草经》,再长大些熟读《伤寒杂病论》,还有《诸病源候论》。” “不是我说大话,单论识药认药和药理,在太医院当学徒的那些医学世家子弟,根本就比不上我,祖父都夸我同龄人间无出其右。” 孙紫苏骄傲的挺了挺胸,俏脸上‘快夸夸我’的意思很是明显。 “这里应该是个药庐,每天清早都会有人在这里等候,准备在祖父采药回来第一时间看病。” “但遗憾的是这些早到的多是达官贵人,希望能用虔诚的态度,来换得祖父的青睐,却从未如意过,因为在祖父到来之前,都会是我招待这些人。” 她说着便笑了起来,将额前散落的鬓发用玉指收拢至耳后: “而为了得到我这个祖父唯一继承人的好感,无论是身份多么显贵的来客,都会不留余力的讨好我。” “或是讲一些我所好奇的神鬼轶事,亦或是送上奇珍异宝,其中最多的就是想借我之手,转赠给祖父的,一些隐藏在大山深处的老药。” “而当时我毕竟不懂事嘛,就经常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好意归为他们是个好人。” “每次和祖父独处的时候,都会为这些人说些好话,希望祖父能满足他们的祈求。” 孙紫苏又将李斯文带到了道观后门外的一处空地上,有些好笑的介绍: “但其实那些达官贵人不知道的是,每次他们讨我欢心的时候,祖父就会悄悄守在这里,为百姓诊病。” “山中多阴湿之地,每逢夜晚就总会有身体孱弱的人阴邪入体,高热不止。” “所以不等清早,祖父就会在这里放一壶热水,几包驱热的药包,以便第一时间接诊这些来求药的农户。” 说着,她便踮着脚尖,手指向了山脚处,在古褐色的枝丫中隐约出现的建筑群: “这些人一般都来自那里,一个集市,无论是山中猎户打来的猎物、采到的草药亦或是农户种植的粮食,编织成的衣物,都会在那里以物易物。” “我平时嘴馋了,都会请求一位面善的阿婆帮我买来一串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可以抚平我好几天的倦意。” 说着,孙紫苏便不由的叹了声:“只可惜世事无常,那位最是宠我的阿婆,在我下山的前几天就于梦中长眠了。” 不知不觉间,孙紫苏原本挽着李斯文臂膀的手,已经与他十指相握,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安静的相互依偎。 李斯文轻轻捏着滑入手中的温软小手,细细感知下,还能察觉到她略浅的指纹,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摩挲。 孙紫苏偷瞄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平静,直直眺望远方,好像是在发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可避免的萌生了一抹怨念。 本姑娘在这里给你讲述自己的过去,你就这么漫不经心?难道本姑娘的故事就这么无聊么! 化作一弯春水的秋眸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 趁着李斯文还在发呆,孙紫苏便牵着他的大手,慢慢伸向了道观外的草地中,常出现的一种被唤作‘刺猬果’,学名苍耳的小果子。 她小的时候经过这里,不知不觉中就会被粘一身,活脱脱一个小刺猬,这味药的俗名应该也是如此而来。 不过现在快要入冬了,这苍耳早已干瘪,只是因为无人采摘才幸运的留在了上边。 但干瘪的苍耳摸起来才更痛。 在孙紫苏一脸的坏笑中,根本就没发呆的李斯文,突然就抽回了被紧握的右手。 同时,一手抓向她后腰上的束带,一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美背。 一声惊呼中,柔软无骨的娇躯便战战兢兢的,缩进了他的怀里。 “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还以为自己要掉进苍耳丛里,被划的鲜血淋漓的孙紫苏小心睁眼,发现自己再一次回到了熟悉的怀里。 松了口气的同时,她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小动作,完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于是很是不满的拱了拱琼鼻:“你就知道欺负我!” 第448章 宁死方丈几条,不伤贫道分毫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李斯文恶狠狠的捏了捏她的婴儿肥,明知故问道:“不知道孙姑娘你,刚才想牵着某的手摸什么东西?” “这个...” 孙紫苏讪笑一声,有些尴尬的挠了挠鬓角,而后理不直气也壮的哼哼道:“还不是怪你,本姑娘好心跟你分享过往,你竟然还发起呆来了!” “本姑娘的故事就这么无聊么!” 李斯文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孙紫苏将自己的过往经历毫无保留的倾诉给自己,心中应该是怀揣着‘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全部’的心思,试图在为自己敞开心扉。 但自己直愣愣的看着远处想别的事,难免有将她视为珍宝的曾经弃如敝履,不解风情的意思。 也难怪,已经成了任自己搓圆搓扁糯米团子的孙紫苏,会有气急败坏想要咬人的倾向。 不过... “想什么呢,某怎么可能这么无趣。”李斯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壳:“某一直听得都很认真。” “真的假的?”孙紫苏缩了缩脑袋躲过痛击,很是狐疑的眯起了眼睛。 “你刚才不是说起面善的阿婆么,她是不是住在山脚处的一处农舍里?”李斯文虽然是询问,但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 “是啊,阿婆就住在山脚集会的边上,和祖父认识很久了,经常来看望祖父,所以我才能时常吃到刚出炉的糖葫芦。” “这样说来就说的通了。”李斯文松了口气,扭头大喊了一声:“王大虫,过来一下!” 憨厚的扈从隔着几道墙赶紧应了一声,旋即便是哐当的推门声,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有什么吩咐?” “你看看山脚处的那处建筑群,是不是你们刚才打听出药王踪迹的附近。”李斯文指着山脚问道。 “好像是吧。” 因为离得太远,王大虫只能看个大概,而且他只去了一户农家,找到了线索就赶紧回来禀告,根本没留意农家后边长什么样子。 “那你看看离这座山最近的那户人家,是不是你去的那一家。”李斯文又提了一嘴。 “好像是诶。”王大虫有些不确定,又扭头唤过来和他一起的几个兄弟,脑袋挨着脑袋一起讨论了一会。 “应该是吧,你看那户人家边上的空地那么大,很像咱们去的那家。” “算了,你们先商量着,我去向那个道士问问话。” 李斯文摇头叹了口气,觉得他们在这里讨论来讨论去的,还不如赶紧骑马下去看看,反正现在也快天黑了,怎么着也得在道观里借宿一宿。 “不知居士来找小道,所为何事?” 等李斯文找到那位道士的时候,他正躺在摇椅上看着话本,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没个道士样子。 李斯文嘴角抽了抽,不禁想起了悟真寺里那群凶神恶煞的武僧,还有那个没有一点慈悲面貌的法诚和尚。 再看看这个睡醒了就看话本,坐没坐姿,站没站相的道士... 你们出家人画风是不是过于清奇了? “居士有所不知,此观并没有寻常道观那清心寡欲的要求,修行不过二字随心,只要心自由了,一动一静中便都是修行。” “别看小道我是在看话本,实则是在借别人的故事,与自己这段时间的所证所相互验证。” “说实话。”李斯文摸出了一袋铜钱,扔在了小道士怀里,要是你嘴角咧的小点儿,没准他就信了。 小道士眼皮都不抬一下,光是钱袋子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他就差不多能猜到数量,差不多半贯钱。 于是摆手解释道:“倦了累了,不想上香不想诵经不想打坐,趁师父出远门了,赶紧休息一会...” 李斯文顿时就明白了,感情道士这幅德行都是一脉相承的,现在是这幅德行,等一千年后还是这幅德行。 绝不精神内耗,耗也是耗外人,死道友也不死贫道的那种。 当初刚进了医院,亲眼目睹了几条本可以挽救的性命,就因为不遵医嘱这么件小事,没了。 从那时起,他便隐隐有了心病,焦虑阻碍,表现形式是说话总是重复,坐不住,不放心,总要去病房里看着病人。 虽然听老师说这是每个医生的必经之事,人各有命,但那段日子确实不好过。 求香拜佛,诵读经书,这些过来人的经验都没什么见效。 还是有次与同事结伴去了老君山,那群道士随心所欲不逾矩的行止,让他豁然开朗。 登山,进门,起卦,连续三盘都是大凶。 当时气的他,当着人家道长的面,就把大凶的挂签给掰折了。 没成想,不仅是那道长没生气,还有两三个在大殿角落里看戏的道爷,不停地给他拍手叫好。 后来不好意思,问怎么付钱,结果道长就把一把签子倒出来,铺平了让他挑一个喜欢的... 等逛完了要离开,道长说与他有缘,强拉着他聊了一会。 说起自己为什么一进门就算卦,那道爷听完就感叹说着‘你这人心眼小气性大,还总喜欢把事情往心里憋,你不出问题就邪了门了。’ 问道长怎么治,道长说的那句变成了他的人生信条。 ‘你不提醒他,害得病人出事,那才是你的问题。” “你要是千叮嘱万嘱咐了,人家还不听,那说明人家有他自己的主张,你就随了他的心意,这样人家心气顺了,你也积了功德,这样对你俩谁都好。” “至于死不死的,人各有命,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从此恍然大悟,坚决不内耗,宁死方丈几条,不伤贫道分毫。 每每回想那位道长的三言两语,总是受益良多。 李斯文丝毫没把自己当客人,大马金刀的就坐在了道士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问道:“小道士,某再问你件事。” 道士斜了他一眼,嘴皮子微动:“有事说事。” “药王他老人家是不是前两天才下的山,走的后门?”李斯文随手掰了块饼,没就这水,就这么放进了嘴里。 小道也没动弹,光听动静就知道他干了什么,好心提醒道:“你都猜到了还问什么,还有,少吃点,吃多了喝水涨肚子。” 李斯文一挑眉,这句话似曾相识,旋即指着那碟子就问:“这是山精饼?” 小道首次放下话本,诧异的瞄了他一眼:“居士竟然见过?”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禁感慨:“没想到居士与我道竟如此有缘,确实有人称呼它为山精饼,一块顶一天,多喝水还能再撑一撑。” 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山精饼和后世的压缩饼干原理类似,质地紧密含水少,所以非常耐饿。 但前者是道家先人研究出来用于辟谷的,后者是航海大发现时代,大英为了殖民大力发展出的海上食品。 曾经他在老君山上吃过一次这山精饼,小小一块就顶一顿饱,非常适合忙起来有上顿没下顿的自己。 只可惜人家道爷不卖配方,说是做起来太麻烦,要是他喜欢吃,可以随时给道爷打电话,给他邮过去。 而现在...这玩意用在行军打仗上,应该会是很好的储备粮。 念及至此,李斯文拿开了挡住道士视线的话本,很郑重的问道:“这山精饼的配方卖不卖?” “独家配方,不卖。”小道咂了咂嘴,又把话本抓了回去,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李斯文皱起眉头,又缓缓放开:“放心,某不是想用来挣钱。” “挣钱?你喜欢吃这玩意?你味觉没出毛病吧?” 小道很是迟疑的多看了李斯文两眼,同情道:“原来如此,你带着孙姑娘来找药王,是为了来求医啊。” “只可惜前些天频繁有人来山里找孙道长的踪迹,几番擦肩而过后,师父带着孙道长出门躲清净去了。” 李斯文受不了他那看奇葩的目光,木着脸道:“某味觉没出毛病,只是觉得这东西抗饿,可以用来装备大唐军队。” 小道恍然的点了点头,看似是态度松动:“那小道就更不能卖了!” 李斯文眉头瞬间拧在一起,沉声问道:“这是为何?” “道长难道不知道,若有此物在,我大唐军队疲于奔走时可以比敌人多几分力气,伤亡会少上很多。” “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道长这看似简单的一句答应,实则是源源不断的大功德啊!” 谁料小道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摆手道:“功德?那是秃驴和尚才会追求的东西,贫道此生所求,不过一个心安。” 心安?大唐将士多死几个,就这么让你高兴? 李斯文的态度一下子就冷了下来,霍然起身,指着他鼻子就骂道:“没想到道长生于大唐,长于大唐,竟然是个唐奸。” “难道我大唐多几家妻离子散,就这么让你开心么!某羞于与你为伍!”说完,李斯文一甩袖子,转身便要离去。 道士也不着急为自己辩解,拿起话本看了会儿,等李斯文快要走出院子才说道: “诶,居士也不用给贫道扣什么帽子,贫道躲进这深山里,可不是因为仇恨大唐,亦或者是亲近四方蛮夷。” “那是为何?某拿走这山精饼的配方,又不会对贵观造成什么威胁。”听到道士称呼周边为四方蛮夷,李斯文心里便信了几分,转身不解的问道。 “贫道躲进这深山只为求一个清净,这钱财够用就行,多了反而不美,碍了贫道的修行!” 第449章 哈哈哈,道爷我悟了 道士缓缓坐起,目光如炬,指着桌上的山精饼,态度很是坚定的说道:“所以当贫道问起,得知居士索要此物的想法后,就打定主意,不卖!” 在李斯文一脸冷漠中,道士起身打了个哈欠缓缓走来,脸上笑容和煦: “居士莫要误会,贫道说的不卖,只是不想让这金钱腌脏物坏了这道观的风气,不想让它玷污了居士的赤诚之心。” 说着,他便从袖口中掏出来一古朴小册子,恭敬的作揖礼: “健脾养胃的八珍糕、提元益神的青精饭、还有居士心心念的山精饼,贫道双手奉上。” “只希望居士真能如刚才所言,将之转赠于大军,让这些为国为民的忠义之士,多几个能回家与家中父老团圆的。” “吾等修道之人虽远离尘世喧嚣,但能安心与此求道,也是多仰赖这些护得一方清净的义士,这是吾等欠他们的。” 直到这时,李斯文才明白自己是误会了道士的意思。 这些隐士躲进深山,固然有不想为当今圣上效力的心思。 但更多的,却是相信李二陛下的能力,认为皇帝即使没有他们的帮助,也能做到强国富民,护得天下安康。 也正是因为相信皇帝的抱负,他们这些既没有治国利民之才,也没有运筹帷幄之能的隐士,才会不约而同的选择入山求道。 盛世闭门谢香客,乱世下山救苍生,三清只需泥塑身,乱世才见道家人。 李斯文表情肃穆的拱手还礼,态度也是一改之前的冷漠,温和笑道: “某曾听道家长辈说起,凡三清殿下弟子,当持正道之心,恒之以久,即遇不公不平不正不德种种,当守自身所学正心,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本来心中对此仍抱有质疑态度,但不曾想,今日一见道长所思所行,方明悟此心赤诚坦然。” “是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道长拳拳护国佑民之心,某谨替大唐军士感激不尽。” 而令人诧异的是,道士并不为之动容,依旧很是平静的回道:“居士所言道家前辈,才是真正的有大理想,大抱负的高人,贫道远不及也。” “贫道此举,只是敬佩于居士心中先公后私的高尚品德,自愿为其添一份助力罢了,至于居士高赞,实在无此心。” 被人冷嘲热讽久了,冷不丁的被夸上两句‘高尚’,李斯文这个浑身不自在,强板着尴尬笑着说道: “道长谬赞不敢当,某不过一闲云野鹤,哪里会有如此品行,只是某的几个至亲好友全都志在军中,某就是不为别的,也要为他们的安全考虑考虑。” “居士此言差矣...”话到嘴边,小道突然回过神来,咂了咂嘴,又慵懒的躺回到躺椅上,给了自己一巴掌,自骂一声: “师父又不在装什么装,累不累啊你!” 而后在李斯文一脸懵圈中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道:“行了,互相吹捧什么的就到此为止,居士若是没事也早些休息吧,贫道还要再修行一会。” 这道士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李斯文不禁看傻了眼。 心想着这位道爷是真够随性的,说扇自己一巴掌就绝不手软...打量了一会儿那俊脸上,通红一片的巴掌印。 李斯文颇不厚道的笑出了声:“身由己,己由心,从心所欲,率性而为。道长的修行境界实在让某赞叹不已,佩服,佩服!” 小道也听得出来,李斯文这是在暗戳戳的笑话自己,指着他笑骂一声: “还在那里文绉绉的装给谁看啊,也不嫌累!要是没事就赶紧滚犊子,大事别来麻烦,小事自己解决!” 李斯文点了点头,深吸几口气收回笑意:“还没请教道长...” 道士没好气的打断:“你有话直说,别那么客客气气的,贫道听着浑身不自在。” “也好,道长法号是什么,说出来听听,没准某还听说过。” “诶,别来这一套啊,贫道还没出师呢你怎么可能听说过,师父没留法号,贫道便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号,名为白云子。” 李斯文沉吟半晌,白云子,这个名号他隐约觉得熟悉,是在哪里听过? 又随口问了一句:“那道长的俗名叫什么?” 谁料道长一下子就绷直了身体,有点紧张,结结巴巴的道:“你问这个干嘛!” “咳咳,贫道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出家,那俗世尘缘对贫道来说,不过是过往云烟罢了。俗名什么的...早就忘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道长这态度,反倒让李斯文心里更是发痒好奇。 一个俗名而已,这么紧张干嘛,除非...这个姓氏实在说不出口,见不得人。 但要说是躲避仇家,这道人的反应更像是难以启齿,好像是深受其害的模样,所以才再三缄口。 而按照这个思路深入,那么要说在这个年代,他记忆里最先想到,也是最声名狼藉,难以启齿的姓氏...司马? 白云子...司马承祯! 李斯文突然瞪大眼睛,一拍大腿,指着心中有些忐忑的道士:“想起来了,玛德你是那坐忘道!” “嗯?”那小道心里松了口气,还以为他想起来了什么呢,同时从椅子上支起了身体,满脸疑惑:“坐忘道?那是什么?居士你再说什么东西?” “难不成,是《庄子.大宗师》中那篇,‘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此时李斯文也明白自己是说错了话,这司马承祯的《坐忘论》是他游历了天南海北无数名山,才有感而发的大作。 此时的司马承祯,明显还没出师,现在说这些等同是在揠苗助长。 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解释道:“不错,《庄子》的这一篇说的是,遗忘了自己的肢体,摆脱了自己的聪明,离弃本身,忘掉知识,与大道融为一体,这就叫坐忘。” “而道长摆脱了对钱财这种身外物的渴望,承认自己懒散的性子,躲进这深山老林里与尘世分割,岂不是冥冥之中与‘坐忘’想契合。” 听着旁人如此看待自己,小道心中若有所思,下意识的延伸其含义: “摆脱生理上的欲望,摒弃人世间认为的智慧,抛开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如此才能从身形中脱离出来,还自己一个自由自主的自我。” 说完不禁拍手叫好道:“好一个坐忘道,道爷我终于悟了。” 小道起身向李斯文感激一拜:“今日听居士从另一个角度阐释己身,小道深有所悟。居士还请自便,小道我要去闭关一段时间,巩固今日所得。” 还没将话说完,便急冲冲的跑回屋里,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坐忘、坐忘’,就是半路上撞在了门上,也丝毫阻止不了他对于修行的渴望。 司马承祯,你到底悟了什么! 见着道长如同走火入魔的反应,李斯文嘴角抽个不停。 不禁深深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只希望他师父回来,不要被吓傻了。 ... “嗯?怎么就你一个在这里求冷风,那道士呢?” 等孙紫苏自己待的无聊找过来时,却发现李斯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份附近山道的地图,拿着粉笔在上边不停的勾勾画画。 “哦,白云道长说什么自己悟了,就急不可耐的跑回了屋,期间还出来一趟,送了某一份地图。” 李斯文头也不抬的回了句。 “白云道长?那是谁?” 李斯文抬头看了看,见她脸上疑惑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不解的问道:“那位道人自号白云子,你在这道观住了好几年,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啊。” 孙紫苏手已经探到了山精饼上,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道:“这道观一前一后有俩门,我从来都是后门进后门出的,从来没见过那道士。” “再说了,本姑娘醉心于医学,这种不重要的事情,根本就进不了我的脑子。” 李斯文瞄了一眼那手感极好的小脑瓜,非常赞同的点了点头,左耳进右耳出,说的就是眼前这位孙姑娘。 “你那什么眼神?是不是又在说我笨!小心我揍你哦!” 瞧着孙紫苏挥舞着小拳头,一脸凶巴巴的模样,李斯文轻笑一声又低下了头。 他是真没想到,无论是家世、性格还是容貌都是上上选的孙紫苏,之前竟然过着形单影只的生活。 也难怪她一出山,就被外边的花红热闹迷住了眼。 第450章 你更喜欢哪一个? 孙紫苏看着李斯文又开始低头,专心忙活正事,也明白此时不应该去打扰,于是脚步轻盈的走到了摇椅前,缓缓坐下。 之后便用手轻轻撑起下巴,那双如水秋眸一眨不眨的凝视对面的李斯文,仿佛是要将他的身影刻入心间。 时间如白驹过隙点点流逝,道观内静谧一片,唯有微风轻拂穿过窗棂其上的纸张时,发出的哗哗声响。 就在这种让人只觉得舒适的安静中,李斯文的声音毫无征兆的想起:“对了,某刚刚已经和道士打听清楚了,药王他老人家是出去避祸了。” 然而,他说完这句话后,却迟迟未等到孙紫苏的回应。 李斯文不禁疑惑抬起头,目光落在孙紫苏手上。 只见她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根细长的绸丝,双手不停地来回拉扯,甚是有趣。 李斯文忍不住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编花绳呢?” 听到这话,孙紫苏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抬起头看向李斯文,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解释道: “花绳?没有啊,我就是临时想起来,这次出门走的匆忙,就只带了一根簪子,想换个发型都难。所以就想趁着现在天还没暗,编一条发绳出来备用。” 孙紫苏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实在不好意思说,其实是自己丢三落四,明明婉娘姐都给她准备好了出门的行李,结果一说话的功夫就全忘了。 李斯文微微颔首,平日里见惯了她活泼俏皮的模样,今日突然变得这么典雅安静起来,倒是有些新鲜。 看着她手上不停飞舞,逐渐成型的丝带,李斯文心中竟然罕见的生出想要动一动手的冲动,于是问道: “还有么,给某来一条。” “哦,还有的。” 孙紫苏娇躯一转,弯腰从那挺翘的臀下抽出几条色彩斑斓的绸丝。 夜空般的靛蓝色、宛若初春嫩芽的草绿色、鲜艳胜火的大红、还有恰似少女脸上的娇羞,浅粉色。 孙紫苏扬起手中绸丝,笑盈盈的问道:“你要哪个颜色的?” “呃...” 闻言,李斯文伸向绸丝的手猛地就僵在了半空。 看着她手上已经成型的月白色发绳,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太妙的念头。 这看似实在简单的选个颜色,但实则这些颜色分别代表着不同的人,而他的选择便会直接揭示出,在他心目中几位佳人的地位孰高孰低... 念及至此,李斯文只觉得压力山大,额头隐隐冒出一层细汗,到底是谁教给孙紫苏这招旁敲侧击的,简直是居心险恶! 不过好在,孙紫苏这招并没有在家里施展开来,给自己留了一定的余地。 要不然,两世为人中第一次的修罗场,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手上抓住的草绿、大红和浅粉色的绸丝,分别指向的人自然是绿珠、红袖和武顺姑娘无疑。 只是这月白与靛蓝色分别代表着谁,一时之间,饶是李斯文这个当事人也难以确切判断。 毕竟,无论是单婉娘和孙紫苏,都偏爱这两种颜色的衣物。 只是婉娘姐作为内院大管家,要经常出入内外院,为了不弄脏衣服,都会尽量选择不见脏的颜色,其中蓝与青就是便是她最常穿的。 至于最不见脏的黑色...这种颜色的布料稀少且昂贵,而且明文规定了,只有一些身份显贵的人物才能穿。 全家人就自己有一件玄色的对襟大袖衫,但只在国祭这等肃穆大事上才会穿。 李斯文沉吟半晌,看似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这才不太确定的做出决定: “其实这几个颜色里,某最为偏爱月白色。但既然紫苏你已经用了,那某就选这条靛蓝色的吧。” 孙紫苏闻听此言,心中不禁一甜,嘴角勾起微笑。 那双如水秋眸中更是泛起层层涟漪,犹如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美眸流盼间轻轻说道:“你要当真钟情于这条白色的,我这就拆开让给你。” 李斯文观察着孙紫苏的反应,心中一松。 果然,这月白色指的是她自己,这条靛蓝色才是婉娘姐。 旋即连连摆手:“诶算了算了,你都快编好了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就这条靛蓝色吧,与本公子倒也相配。” 说罢,李斯文捋直了绸丝在身上比划一小会,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等李斯文有些生疏的开始动手后,孙紫苏正全神贯注的,在和最后一条蝴蝶尾翼做斗争。 以前在山里时,她向来就是一条简简单单的灰丝带,从早绑到晚,怎么简单快捷怎么来。 但此时此刻,有李斯文在身边陪着,孙紫苏心里也悄然起了梳妆打扮的兴致。 总不能被这个肤色比她还白上一些的家伙,衬托的自己像个村妇吧。 孙紫苏小心翼翼的做着收尾工作,同时止不住的胡思乱想,那原本白净的脸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多了几抹嫣红色。 所谓‘女为知己者容’什么的,直到如今,她才有所体悟。 就在孙紫苏收拢丝带的时候,目光不经意的瞥向了对面的李斯文。 只见他拿着绸丝绕来绕去,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功夫就编出个梅花样的绳结。 “你这是在编什么?我怎么都没见过?”孙紫苏好奇的凑过来,眨巴着眼睛问道。 “这不是中国...哦,这叫龙目结,也叫梅花结,没什么寓意,就是编起来简单,某当初在师门,见几个医护闲暇时编过。” 李斯文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笑着回道:“如今绾作同心结,将赠行人知不知。” 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火折子,轻轻一吹,等火苗窜起,他立马将绳结两端烫在了一起,牢牢固定住。 完成之后,梅花结就只剩底部的一小截绸丝,正好可以用来挂上玉佩,缠在腰上作为装饰。 “怎么,这么个小东西你也想要?”李斯文抬起头,正好遇见孙紫苏那不停偷瞄的小眼神,顿时失笑不已,调侃一声。 孙紫苏被他说得脸色微红,连忙低下头去,但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他手中的梅花结上,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李斯文缓缓探出身体,伸着手臂轻轻点了点她的琼鼻,轻声道:“再等一段时间吧,等某寻思一块合适的美玉,编在一起再送你。” 孙紫苏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些许期待与羞涩:“嗯...” 似乎还在沉浸在刚才的氛围中,直到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回过神的孙紫苏才发现,时间过去了良久,天边已然有了暮色。 她紧忙移开目光,根本不敢与李斯文对视,有些慌乱的口不择言道:“对了,刚才你和我说什么来着,编丝带呢,没听清楚。” 李斯文不仅哑然失笑,但也没戳破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某方才说,某已经从道长那里打听出来了,药王他老人家是不堪受扰,所以外出寻个清净。” 孙紫苏柳眉皱眉,满是不解的问道:“怎么会,这道观方圆百里的农家几乎都是祖父的病人,若是真有什么人来找麻烦,那些农户都会故意往错误的地方领...” 直到这时,李斯文才猛然惊醒。 他终于弄明白了,之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王大虫他们是去探路的,身上可没能证明孙紫苏身份的信物,而且一个个的披甲持刀,一路奔袭,怎么看怎么像是来者不善的。 而坐落在山脚处那家农户,与药王的关系肯定非常好,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交出药王的踪迹。 而今听了孙紫苏的自言自语,他才想清楚其中缘由——那户人家是早就知道药王的踪迹,故意给他们指的错路! “咱们快点下山,要不然就晚了!”李斯文猛地站起,声音很是焦急。 一旁的孙紫苏则是满脸懵圈,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李斯文迅速的将所有安营扎寨中的扈从召集起来,转身就朝马厩方向大步流星的走去。 “等等!”孙紫苏见状,赶紧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有些茫然的问道:“你说什么晚了?这马上就要天黑了,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此时的李斯文满脑子都是刚刚发觉的,有关药王踪迹的线索,根本无暇向孙紫苏详细解释。 转身将孙紫苏拦腰抱起,脚步匆匆回了句:“咱们路上再说。” 走到道士房门前时,李斯文还不忘朝着里面大喊一声:“白云子,某们要下山了,你记得锁好房门!” “知道了,你们关好门就行,这荒郊野岭的来不了人。” 人影都没看见,只传出一声慵懒的回应,本来就搞不清楚状况,脸上有些呆滞的孙紫苏脸色变得更囧。 这道士好生没礼貌,客人都要走了也不知道出来送一送。 第451章 药王孙跑跑 待一行人纷纷跨上马背之后,孙紫苏这才微微扬起脑袋,看向身后的李斯文,疑惑问道:“你刚才说晚了,到底是什么晚了呀?” 李斯文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蜿蜒山道上那些细碎的石块,听到孙紫苏的询问后,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刚才听你说起,这方圆百里但凡是受过药王恩惠的农户,都会不约而同的替药王引开那些来者不善的祸端。” “对啊,不然光凭祖父一人,怎么可能躲过这些年里进山寻他的军队。”孙紫苏点了点小脑袋,很是骄傲的扬起下巴。 “既然如此,那为何山脚下的那户人家,会毫不犹豫地告知王大虫,你家道观所处的具体位置,万一药王被捕,岂不是在恩将仇报?” “这个嘛...当然是他们认得我呀,不然怎么可能...等等!” 孙紫苏一开始还没有回过味来,但很快便恍然大悟:“王大虫他们是前去探路的,根本就没我的身份证明,上去就问农户知不知道药王踪迹,明摆着就是来找麻烦的。” 孙紫苏秀眉微蹙,语气略带迟疑地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那家农户其实早就知道祖父已经搬家了的消息,所以这才特意指出了看似正确,实则错误的方向。” 李斯文点了点头:“没错,某之前没想到这点也是因为你在身边,所以下意识的就认为,那家农户是认出了你的身份,这才如实告知了道观的地点。” 说着,他眼神一凝绕过拦路的树杈,接着道: “但现在细细想来,那家农户此举,分明就是在给药王他们遮掩行踪。甚至有可能,药王他老人家当时就藏在那家农舍里!” 只可惜事与愿违,当李斯文一行人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至山脚下那处农户居所时,已经是人去楼空。 “请公子降罪!” 将屋内屋外仔仔细细搜查一通后,依旧毫无所获的王大虫终于是恍然大悟。 先前曾与自己打过照面的那对年逾古稀的夫妻,十有八九便是乔装打扮的药王,还有山上那位道士的师父! 要不然,他们跑什么跑! 就算自己一无所获,再次上门兴师问罪,他们直接回一句‘不清楚药王已经远行了’不就完了,至于抛家弃业,仓皇出逃? 等王大虫反复确定了这个事实后,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步履蹒跚的穿过那座简陋的农舍。 突然就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公子降罪!” 紧跟着王大虫一同跪下的,还有随他一行前来的一队扈从,此时他们脸上均是燥红一片,没想到是终日打雁,到头来却反被雁给啄瞎了眼! “算了,起来吧。”李斯文有些无奈的摆了摆手,其实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心中早有预料。 只是没想到的是,药王他老人家跑路跑的这么决绝果断,一点破绽都不留。 也难怪李二陛下派遣大军在山里搜了三四年的功夫,却连药王的一根毛都没捞着,这也忒谨慎了! “你看我干什么,我翻遍了祖父和我的房间,但根本就没找到你说的留信。” 此时的孙紫苏正站在李斯文身后,双手捧着块山精饼吃的正欢,一点也看不出与家人失散的焦急。 见此,李斯文不禁啧啧称奇:“这深山老林的,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药王他老人家遇见什么危险?要知道这终南山里边,野兽横行,山贼更是不在少数。” “我才不担心。”孙紫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上扬很是自信的说道: “你以为我这几套身法是谁教的,从山上到这里差不多几百步的高度,祖父只需十来步就能跳下来,只要他不想,谁也逮不住。” 听到这话,李斯文先是一愣,旋即情不自禁的拍起手来,他就知道这帮嘴里都是劝人相信科学的道爷,一个比一个不科学。 前有武当陈师傅八步赶蝉三步上楼,今有药王孙道长十步下山,这道家可真是藏龙卧虎,都是些能人啊。 几句玩笑后,李斯文吩咐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在这里稍作休息,等明天天亮了以后,再去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探一探消息!” 说罢,他就进门找了一处平坦干燥的床板坐下,整理起可能会用到的行李物品。 而孙紫苏跟在他身后,一屁股坐在他怀里,心无旁骛地吃着手中山精饼,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毫无关系。 第二天一早,几人回到山上道观里取了几件寻常衣物,浩浩荡荡的钻进了附近唯一一处有名在外的小镇,引镇。 “这引镇说起来,还与咱们那皇帝陛下有些许渊源。” 声音虽低,路边却有几位耳聪目明的行商竖起了耳朵,向着声源望去。 却瞧见一容貌端正的姑娘坐在高头大马上,明眸皓齿,臻首娥眉,虽是身着一袭清灰色道袍,反倒更衬其清水芙蓉的气质。 而她身后那位星眸剑眉的俊朗少年,则更不得了。 虽然面带些许稚气,但已经身材欣长,面如冠玉,虽然也是一身素衣,但一点也掩盖不住身上的华贵。 与那位背靠在他怀中的佳人谈笑间,更是让外人挑不出毛病,只得暗叹一声,好一对珠联璧合的佳偶。 一时间,几个看过来的行商也忘了心里的那份好奇,有些艳羡的瞥着这对恩爱的夫妻,唉声叹惋中,回忆起了曾经。 “别卖关子啦,快说快说,我想听!” 珠圆玉润的娇嗔中,两人合骑一匹骏马,从几人一旁慢慢走过。 她身后的少年轻轻一笑,郎朗而道:“李二陛下戎马一生,爱极了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自己。” “所以在马放南山,专心政事后,他便爱上了打猎。” “因为只有那时,他才能找回曾经的那个,英姿飒爽的自己,而为了打猎,李二陛下经常疏忽了长孙皇后,引得她的不喜。” “相传贞观三年,坐上大宝,处理政事已久的陛下静极思动,便瞒着皇后娘娘,带着一众爱卿前去白鹿原皇家猎苑。” “几人立下赌约,谁打到的第一件最珍贵,谁便要接受其他人的一声‘厉害’。” “而在这样一件关乎男人尊严的赌约上,翼国公箭从嘴入,一箭双雕。宿国公更是深入山林,猎得一窝梅花鹿。” “有这两人珠玉在前,咱们爱面子的陛下找寻几个时辰,却迟迟未拉动弓弦,直到他遇见了一群山猪,追逐迷路到了此地。” “得幸吴国公一路翻山越岭,于此寻得圣驾,引驾回宫,此地也因此得名,引镇。” “等等...” 姑娘仰头不解问道:“为什么一声‘厉害’,就会让皇帝如此上心,输了也不过动动嘴皮的事情吧?” 少年摇了摇头,颇有感慨的说道:“你不懂,在某这些男子眼中,能被兄弟出自真心的赞一声‘算你厉害’,是一件多么有吸引力的事情。” 偷听已久的几个行商对视一眼,深以为然,这位公子说的在理,这可是他们男人眼中的最高荣誉。 但可惜,两人一马渐行渐远,几人只能目送这位深交已久的小兄弟,缓缓消失在人群中。 这对令旁人羡艳不已的,自然便是乔装打扮而来的李斯文与孙紫苏。 他们兵分三路,一路铠甲外包麻衣,扮做打猎归来的猎户先一步赶到这里,打听药王的有关消息。 另一路轻骑快马返回蓝田,送一趟口信的同时,再带几队兵马前来支援。 而他们则是先回了一趟道观,在道士嘴里问清楚了那位随行道长的样貌。 这才在另一队的暗中保护下,来到了这连接长安、蓝田和柞水的咽喉要道,引镇。 “话说,大虫他们几个到底有没有打听到祖父的消息呀?”孙紫苏美眸直直地凝视着李斯文,眼神中充满了急切和期待。 “本来咱们还在路上慢悠悠的游玩,怎么突然就快马加鞭到了这里?” “确实是他们传来的消息。” 李斯文微微点头,同时用力一拽缰绳,熟练的将马引向幽静小巷横穿过去。 解释道:“只不过,他们找到的不是药王的踪迹,而是那些早咱们一步,来山里试图请药王出山的那些人的踪迹。” “那些人到底什么来头?” 听闻此言,孙紫苏秀眉紧蹙,面露不悦之色的轻哼了几声。 听白云道士说,早在半个月以前,就有人不厌其烦的前去山中,频繁打探祖父的消息。 一天少则三四波,多则几百人,眼看这这帮人离道观越来越近,也恰逢时节入冬,祖父便在道长的建议下,结伴钻进了终南山更深处。 巡游诊病的同时,躲避这些来势汹汹的恶客。 “不知道。” 李斯文思忖片刻,无奈摇了摇头:“但能组织如此多的人马前来寻人,非富即贵,这也是某让一队人马先行回家求援的理由。” “不然,哪怕咱们成功找到了药王的踪迹,也很难在这群人的耳目下顺利离开。” “不要让本姑娘知道这群人的来路,要不是他们,本姑娘怎么会骑马骑的四肢酸痛!” 孙紫苏琼鼻一皱,晃着拳头恶狠狠的说道: “我在家收了两个月的梅花,就想着在大雪的那天躲在被窝里,吃着梅花糕看书,结果这群家伙!!” 第452章 道袍、鹤发童颜、会治病 “可恶的家伙,千万别让本姑娘知道你是谁!赔我的梅花糕!” 李斯文一脸无语的斜眼瞥向孙紫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下都到了什么紧要关头,可这丫头心里惦记的还是那什么梅花糕,你是一点都不担心你祖父的安全啊。 忍不住摇头叹息道:“哎...真不是某想说你啊,咱家什么时候克扣过你半点糕点,都这个时候了,你把心思多放在要事上不行么?” 但孙紫苏对这话好像充耳不闻,一心沉浸在失去梅花糕的悲痛之中。 见这丫头压根就不搭理自己,李斯文嘴角一抽,无奈的轻声安慰道: “好了好了,你放心吧,婉娘姐做事向来稳妥周到,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新鲜梅花就这么白白放坏了。” “说不定等咱们顺利到家,热气腾腾的梅花糕正好出炉。” 见孙紫苏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李斯文紧接着又道: “算算日子,今天离大雪还有差不多三四天的功夫,要是这一路上都能顺风顺水的话,咱们应该可以在大雪那天之前平安到家。” 说着说着,李斯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语气很是肯定的诱惑她道: “再说了,听闻药王亲临汤峪,没准陛下也要亲自来访慰问。” “到那个时候,可不仅只是梅花糕了,那些跟随在皇家队伍里随行的那些御厨,肯定会大展一番身手,做出各式各样的精美糕点,够解你嘴馋的了。” 孙紫苏娇憨一笑,很是期待的点了点头。 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就听见前边有人破口大骂:“你认不认字啊,一斤十六两,今天天王老子来了,这条鹿腿也是九斤。” 两人对视一眼,准备前去凑个热闹。 “所以说...你就因为鹿腿的重量和自己预想的不符,就不由分说的动手打人?甚至还把人家好好的肉摊子给掀了?” 孙紫苏柳眉倒竖,一双秋眸睁得浑圆,双手叉着小蛮腰,满脸狐疑之色。 很是不解地盯着眼前这个正被两位冷面大汉死死压在地的猎户。 孙紫苏微微歪着脑袋,更是疑惑的问着:“你和这位摊主...之前是不是有仇啊?” “道长您有所不知啊!” 猎户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左右瞟了瞟此刻正架在自己脖颈两侧的锋利横刀。 凭借多年打猎积累下来的经验,他只一眼便能看出,这两把寒光凛凛的横刀绝对是出自军中的制式兵器,绝非寻常百姓家能私自打造出来的物件。 意识到这一点后,猎户的态度愈发恭顺起来,言辞也显得格外恳切。 “小的实话实说,这奸商手里的那把秤绝对有问题!” “小的在家里可是用自己的秤细细称过这条鹿腿,明明白白就是足足十三斤的分量,而且小的敢对天发誓,自家的那杆秤绝对没问题。” “而且来这之前,小的还找其他相熟的街坊邻居几次确认过分量,虽然有偏差但总归是大差不差。” “唯独到了奸商这儿,十三斤的鹿腿愣是变成了只有区区九斤!您评评理,小人要如何才能咽下这口气啊!” 孙紫苏静静听完猎户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的不解又多了些:“听你的意思是早知道这肉摊子会缺斤少两,所以才多次确定了鹿肉的分量?” “对对,就同一块肉,这奸商自己卖的时候就会重一些,自己买的时候就轻了不少,但都是认识好几年的街坊邻居,他想占点便宜就占了呗。” “但这次他称上差的实在太多,小的...小的实在忍不了这鸟气!”猎户猎户越说越是激动,一张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额头上根根青筋暴起。 虽然猎户看似是真情流露,让人不禁心生同情,但跟了李斯文这么久,孙紫苏早就不是当场那个别人说什么信什么的傻姑娘了。 不解问道:“四斤肉...也就是少了三四百钱?就因为这点钱,你就掀了人家的摊子?等官府来了,单论你赔偿给人家的钱,也要远远超过这三四百钱吧?” 猎户杵在原地,沉默不语。 直到脖子左右两侧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感,他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恐: “道长饶命啊,小的刚才只是在想,究竟该怎么和您解释这件事,绝对不敢有丝毫隐瞒的念头啊!” 此刻,猎户嘴里是有苦说不出啊,这事明明就是自己占理,但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遇见了一位初来乍到,还喜欢行侠仗义的道姑。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娇柔美丽的道姑身边,竟然悄摸跟着两位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 就在刚才,其中一个飞起一脚,直接把他踹翻在地,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反应过来,便觉得脖颈一凉,两把横刀已然架上了他脖子。 “小姐你家里这么厉害,出什么家啊!”在极度恐惧之下,猎户口不择言,下意识的就嘟囔出这么句话。 “少啰嗦,赶紧把事情原委如实招来!”见猎户左右言他,就是不肯说正事,孙紫苏柳眉倒竖,已经失去了耐心。 先是扭头朝着身侧方向瞥了一眼,见李斯文蹲在摊子后边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松了口气的同时,嘴里毫不客气的催促道: “再敢拖延时间,休怪本姑娘手下无情!” 听到这话,猎户浑身一颤,忙不迭地点头应道:“好好好,我说我说,这就说这就说!” 说着,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孙紫苏的脸色,一边试图将架在脖子上的横刀轻轻推开两寸。 “哎,都怪我那命贱的婆娘享不了福,前几天刚下了娃娃,这本该是个喜庆的日子。” “但谁知道,自从生了娃,我那婆娘就一个劲儿的喊冷,而且奶水也不见有,可怜我的小娃娃呦,饿的哇哇大哭!” “其他方面倒还好应付,毕竟咱们这儿紧挨着大山,像兽奶这类东西,只要兜里有钱总归还是能买到的。” “但问题主要是我那婆娘!小的就是给她严严实实的盖上两层鹿皮被子,再加上一层毛茸茸的大虫皮毛,她还是不停地喊冷...” “当时把小的急的那叫一个团团转,完全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几位大哥好心出手,帮忙请来了一位很厉害的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本事可是顶天的高,只看了几眼就告诉小的,说‘鹿肉乃是纯阳之物,补益肾气功效最佳,尤其适合体弱产妇生产后的气血不足,产后缺乳’。” “听完老先生的话,小人也是顾不上这么多了,咬咬牙,便跑进进山里去猎杀了一条鹿回来,心想着这下我那婆娘总算是有救了吧?可是没想到...” “光是吃鹿肉也不行,还需要配上什么黄芪、大枣...” 猎户花还没说完,孙紫苏就微微皱起了眉角,心里暗暗思忖着,鹿肉、黄芪、大枣...这几样药材怎么越听越熟悉。 这好像...是自己以前经常喝的鹿肉黄芪汤! “等等,快跟我说说,告诉你鹿肉是纯阳之物的那个老先生,究竟长什么样子!” “这...”猎户原本并不打算透露太多关于那位老先生的信息,但此刻,感觉着脖子两边传来的阵阵寒意,而且寒气越来越近。 无奈之下,猎户只好心中向老先生告罪一番,这才开口道: “那位老先生身着一袭青色道袍,那道袍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依然干净整齐。” “还有那胡须又长又白,就像是瀑布一样垂在胸前。最让小的奇怪的,就是老先生尽管一头白发,但脸上却特别红润,光滑得几乎看不到一丝皱纹。” “整个人看上去特精神,完全就不像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 听到这里,孙紫苏眼前一亮。 一身青色道袍、鹤发童颜,再加上懂医术免费帮穷人治病,这三个特征结合起来,就算是用脚指头想也能断定,所谓的老先生,就是她苦苦找了好几天的祖父! 孙紫苏赶紧追问道:“他现在在哪!” 猎户面露难色,嘴巴几次张合,这才在横刀的威慑下支支吾吾的开口说道:“这...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那天老先生稳住我家婆娘的病后,又特别细致的告诉小的,这药汤需要什么药材,每一份多少份量,需要熬制多长时间,火候又该怎么控制,等闻到什么气味,这药汤就算熬好了。” “还和小的念叨了好几次,说千万不能再让我家婆娘着凉之类的,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 “然后等小的一一记下后,老先生就走了。” 孙紫苏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线索,自然不想轻易放过,她目光如炬的盯着猎户,又追问道:“那老先生有没有说过,他准备去什么地方!” 猎户苦着脸摇了摇头:“小的真不知道,老先生只说了句‘有缘自会再见’,而且还反复叮嘱了好几次,让小的绝对不能将他的踪迹透露给他人...” 仔细观察猎户的神情动作,见不像是在撒谎,孙紫苏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还以为这次是找到了关键线索,没想到还是空欢喜一场。 第453章 罕为人知的势力,猎师 孙紫苏审讯猎户时,李斯文已经饶有兴致的摆弄了好一会这所谓的‘鬼秤’,琢磨了一番,也弄清楚了它能缺斤少两的原因。 原来称上链接着提手的那根轴,刃口是独特的阶梯状三段式,而且不在一条直线上,仅仅只错位几毫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根据杠杆原理,F1*L1=F2*L2, 当提手挂在最内侧时,L1在三种模式中最大,那么L2就大于其他两种模式下的L2,称的东西就比真实重量重一些。 由此推之,挂在中间阶梯时就能精准测量,分毫不差;而一旦将提手挂在外侧,就会出现缺斤少两的情况。 李斯文心中了然,转头看向摊主,脸上带笑却又带着几分嘲讽:“摊主,你这秤有点意思啊。” 趴在地上哭爹喊娘的摊主不屑的撇撇嘴,他就不信区区一毛头小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解了自己行商多年才研究出来的隐秘。 “从正面看,如果提手偏右,那你给人家称的肉就会比真实重量重一些,提手处于正中那就是正常秤,若是提手偏左...嘿嘿,那就是缺斤少两的鬼秤啦,某说的对不对?” 听到这番话,摊主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视为不传之秘的隐秘手段,竟然会如此轻易地就被人识破! 此刻的摊主无力地瘫倒在地,脑海中一片混乱,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 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摊子积攒多年起来的信誉可就彻底毁了,谁还会来找一个缺斤少两的肉摊买东西。 就算他赌咒发誓,保证自己以后绝不会再缺斤少两,但信用没了就真的没了,没人会再相信他。 而且,这位过来闹事的猎户所言句句属实,自己确实是想仗着他着急给他婆娘买药材,想坑一波大的。 要是他家婆娘因为这会耽误了...别说猎户只是砸了他的摊子,就是一怒之下把他打得半身不遂,估计都不会有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这街坊邻居的听到摊主无力反驳,各个都在拍手称快。 那些满怀好意过来帮他收拾摊子的街坊邻居们,此时也像是要爆炸的火药桶,一想到自己以前被他坑骗,心中怒气一下子就爆发出来。 只见他们满脸嫌恶的,将手中拿着的物件狠狠地摔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声响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脸上还带着令人作呕的表情。 李斯文放下手中所谓鬼秤,在摊主充满‘善意’的目送中,很是悠闲的走到了一旁的孙紫苏身边,帮她撑腰道: “怎么样?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 “要是这家伙的嘴巴太紧,什么都不肯说,那咱们也别跟他在这耗着,试一试屈打成招...只可惜徐石头没跟着一起来,要不然哪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尽管猎户并不清楚,这位公子哥嘴里的“徐石头”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仅仅只是看到柔美道姑脸上那于心不忍的模样,他便能隐隐知道,这个“徐石头”绝非善茬儿,肯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迎上李斯文冷漠的探寻目光,猎户心中恐惧愈发强烈,双腿一软,‘砰’的一声匍匐在地,双手不停的颤抖,磕头如捣蒜般哀求道: “公子爷您大人大量,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 “小的上有年老,手脚不利索的阿娘要照顾,中有生了病躺床上的婆娘等着我买药回去治病,下有刚出生不久却没了奶水,只能饿得哇哇大哭的小娃娃呀!” “小的这一大家子,全都指望着小的挣些辛苦钱,才能活下去!” “你家竟然如此艰难?”孙紫苏不禁感到些许惊讶,但不知为何,她又隐隐觉得这里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要是,她踮起脚尖凑到李斯文耳边,将自己询问得来的那些信息一一告知,她也知道自己脑子不灵光,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还是交给聪明人来处理才更稳妥。 李斯文摩挲着下巴,缓缓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果然发现了其中问题,半是好奇半是不解的问道: “这终南山广袤无垠,连绵起伏足有足足千里,更不要说山中树林茂密、野兽众多...你到底是怎么在短短两天时间之内,就成功找到猎物踪迹,并顺利捕获到猎物的?” “说实话,对于这件事,某着实觉得惊奇。” 听到这话,原本还一脸谄媚笑容的猎户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 他沉默片刻之后,缓缓抬起头,冷漠的瞥了眼,面前这两位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公子和小姐,不紧不慢地说道: “哼!既然二位已经猜到,我身后是有着大人物撑腰的,那又何必苦苦追问个不停呢?这样做,对你们来说能有什么好处?真不怕惹祸上身?” 李斯文摇了摇头,脸上带笑,很是从容的说道:“怎么会没好处,每当某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压一压当地蛇头。” “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某偏偏就不信这个理!” 不就是放大话么,跟谁不会一样,他就不相信这深山老林里能藏着什么大人物。 “说说吧,究竟是何方神圣帮你牵线搭桥,联系到的那位老先生。” “又是哪路豪杰指路,让你在这茫茫大山里如此迅速找到合适的猎物。” “又是什么人给你撑腰壮胆,才让你萌生了杀人越货的念头?” “什么!”听到这话,孙紫苏不禁失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直到抱住李斯文的肩膀才有了几分底气,美眸圆瞪,仿佛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来: “难不成你先前所说的都是信口胡诌,亏得本姑娘心地善良,还想着发一发慈悲,自掏腰包出钱帮你购置一些少见的药材。” 听闻此言,猎户满含感激的向孙紫苏投去匆匆一瞥:“小姐菩萨心肠,小的谢谢您。还请小姐放心,小的之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一点谎言。” 言罢,他忽地脸色一沉,冷眼望向一旁的李斯文,语气冰冷地道: “至于这位公子,哼,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你如此刨根问底,无非就是冲着我的那位恩人来的。” “就和之前那群来势汹汹的二世祖们如出一辙,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贱民的命当回事。” 李斯文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他说什么了么,不就是多问了两句,怎么还成了恶人? 猎户挺直腰杆,虽然止不住发颤,但还是斩钉截铁的道: “但我们猎师一向讲究恩怨必偿,老先生慈悲救我妻儿一命,那我就绝对不会出卖那位老先生半点,不过是一条命嘛,我赔了就是!” “猎师?” 李斯文皱眉想了想,若有所思道:“难怪你有这个底气和某对峙,不过...你就真的肯定会有人冒着丧命的危险,来救你一命?” “我等猎师向来恩怨必报,你这种五体不勤的公子哥,哪里懂得我们的信仰。” 猎户腰杆挺的绷直,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这猎师又是个什么组织?”孙紫苏从李斯文肩上探出脑袋,很是好奇的问道。 “也罢,既然要等人,某就和你说一说。” 在猎户的一脸诧异下,用刀夹着他脖子的两位侍卫,将他押送到了不远处的茶摊上。 “你们这是...” 李斯文瞥了他一眼:“还是等能管事的人来吧,某懒得讲话讲两遍。” 见此,猎户也隐约明白了,眼前这位公子哥和之前那一帮,明显不是一个来路,可能是自己误会了。 向对面两人歉意的拱了拱手,端起苦茶来一言不发,管你是不是好人,反正问起孙先生的,就不可能是好人! 李斯文斟酌一番,细细说道:“这所谓猎师,如今多扎根于关内道与陇右道两地。” “他们起源于秦汉之时,那时朝廷国力相对薄弱,权力蔓延不到这深山老林,导致近山的很大区域都开发不足,人烟稀少。” “而由于狩猎的投入成本少,产出快的特点,靠山狩猎,靠水渔猎,就成了很多农户谋生的首选。” “《汉书》有云:‘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及安定、北地...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 “等发展到魏晋时期,虽然华夏大地依旧战乱不休,但逐渐在底层人民中风行的狩猎活动,却仍是长盛不衰。” “直到南北朝时期,当时的统治者带来了与中原耕种文化截然不同的,游牧文化。” “虽然那时的上层游牧民狩猎,多是为了游戏娱乐,而对于下层汉民是谋生手段,但或许是因为同属于马上男儿的惺惺相惜。” “一些被咱们祖上打怕,心里异常崇拜、向往汉族文化的游牧民,便逐渐开始了与下层猎户的互通有无,并逐步影响了为数不少的游牧贵族。” “而咱们的皇帝陛下出身陇西贵族,身上流有游牧民的血脉,尤爱弓矢,自然,与这些山中猎户也是牵扯甚密。” “当年随他一路征战的将士们,不少都是出身于猎户的百姓,配弓箭、着玄甲,冲锋陷阵攻无不克。” “而等李二陛下登上大宝之位,这些猎户便有了更专业、更正式的称呼——‘猎师’。” “而与以往猎户不同,猎师为了更高效的狩猎,往往会在家中豢养猎犬、猎鹰,乃至于猞猁、猎豹。” “而有了皇帝表现出的,隐隐对猎户、猎师的偏爱,并扩散至全国,有了一定倾向后。” “上至公卿,下到贩夫走卒,无论是谁,只要是擅长骑马射箭的,都以得到其肯定,从猎户擢升到猎师为荣。” “在这样的大前提下,有了一个共同主心骨的猎师们,便开始抱团取暖,并跟随山林野兽的迁移而移动,久而久之,便发展到了一个遍布山林的庞大组织——猎师。” 第454章 雌豹一样的女人 就在李斯文引经据典,将猎师的起源和发展娓娓道来时,一声粗狂的叫好声从一边传来: “公子见多识广,没想到竟对我们这些不起眼的猎师多有研究,佩服!” 孙紫苏不满的鼓起腮帮,她听故事正听得入神呢,什么人呀过来打岔。 然而扭头望去,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来了好几个身材高大的威猛壮汉,他们个个身披兽皮,肌肉虬结,犹如一座座铁塔一般矗立在那里。 这些大汉们显然已经在此旁听多时,此刻纷纷向着李斯文拱手行礼,连连称赞。 李斯文顿时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了眼前这群人。 尤其是众人隐隐以之为首的那位疤脸大汉,从他裸露在外的几道狰狞伤疤来看,应该是被熊虎之类的猛兽所抓伤。 但遭遇如此凶悍的猛兽,还能全身而退,好端端站在这里的,想来是这方圆百里都出了名的好手。 “你们就是这猎户背后的靠山?” 与此同时,几位壮汉也在打量这位器宇轩昂的公子哥,虽是一身素衣,但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应该不是歹人。 为首那位松了口气,再次拱手:“正是,得知此地发生的事情后,我们这些大老粗就特地赶过来感谢两位公子小姐的不杀之恩。” 李斯文眉毛一挑,这猎师的说话语气比他还文绉绉,哪里像是个常年在山里的大老粗。 撂下手中苦茶,皱眉思索一番,淡淡的问道:“还没请教猎师名讳,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为首的这壮汉身材最为魁梧,脸上更是有一条伤疤从下巴纵穿至咽喉,更添几分凶悍。 只见他大马金刀的坐在茶摊上,端起桌上茶杯将苦茶一饮而尽,随后豪爽的用巴掌抹了抹嘴角,这才双手抱拳朗声道: “姓刘名伯钦,山中一草民罢了,还没请教公子名讳!” 这时,侍候在刘伯钦身后的一精壮汉子耐不住性子,小声嚷嚷着:“老大,跟他们客气什么,咱们这么多人,并肩子一起上,难不成还打不过这俩富家少爷小姐?” 另一个瘦脸汉子也赶紧附和: “就是啊,这方圆百里的终南山可全是咱们的人,这种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的二世祖,像以往一样,咱们直接动手把他们打跑不就得了,干什么和他们客客气气的!” 孙紫苏听到这些人的小声嘀咕,只一瞬,娇俏的脸蛋就微微涨红,柳眉倒竖,秋眸如刀,看样子好像下一刻就会拍桌而起,杀进敌群来个七进七出。 孙紫苏撸起袖口,眼看着就要起身动手,一旁的李斯文眼疾手快,连忙伸手紧紧拉住,压低声音劝说道:“莫生气莫生气,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打起来吃亏。” “而且你瞧没瞧见,对面的带头大哥都还没说什么呢嘛,出门在外还是要以和为贵,凡事能不动手就尽量不动手,和气才能生财。” 孙紫苏嘴角微微抽搐,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这家伙: 你这个奔袭百里去周至县找韦家麻烦的灾星,哪里来的脸面说什么和气生财,真不怕那个被你一枪囊死的韦约半夜找上门来喊冤。 李斯文狠狠瞪了她一眼,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心里绝对没憋着好话。 同时另一只手不停敲打着桌面,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刘伯钦...刘伯钦...” 就在对面一群人满脸疑惑的时候,李斯文总算是想起了自己在哪听过这个名字,试探问道:“你是贞观三年时,在大虫嘴里救了玄奘的那个,猎师刘伯钦?” 听到李斯文的这番询问,围坐一圈的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粗犷的脸上满是与荣共焉的骄傲。 精瘦汉子更是兴奋的拍了拍胸口,大声说道: “不错,俺们老大就是当年救了玄奘大师的那位英雄,俺告诉你,就因为这件事,俺们老大还面见了当今太子,俺就问你,俺老大这路子野不野,硬不硬!” 那个瘦脸猴腮的则更是谄媚:“不愧是老大,这名声威猛的,连城里来的大少爷都知道,我要是什么时候有着名望就好了。” 听着几位好友让人面红耳赤的尴尬吹捧,疤脸大汉简直是无地自容。 极速抬手捂脸不敢见人,掩耳盗铃般的,将这些让人为之羞赧的话语隔绝在外,同时心中叫苦不迭:你们这些家伙是怎么说出嘴的,一点不觉得害臊的麻! 半晌后,刘伯钦再也忍不了这俩还在吹嘘个不停的好友,重重咳嗽一声,总算是止住了身后的喋喋不休。 而后抬头,很是佩服的看了李斯文一眼:“公子实在博闻强记,像你这样仅凭借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名字,便能巧妙的联想到那件事情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说完,刘伯钦也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继续打量起面前的这位公子来。 端详了一小会儿后,刘伯钦心里就泛起了嘀咕,瞧着这人的举止,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之前那帮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恶少啊? 想到此处,刘伯钦扭头看了一眼,正想起身,却被两名手持利刃的侍卫牢牢拦住的马六。 又转过身去,瞥了眼刚刚给他报信的那猴脸汉子,不禁迟疑问道:“瘦猴,你们是不是误会人家公子了,我看着...这也不像是来找咱们麻烦的呀?” 李斯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满脸都是无语。 你们这些人密谋的时候,说话能不能小声点,这嗓门...就是隔着八丈远,也能听的一清二楚好不好! 被称呼为瘦猴的那人迅速瞄了李斯文几眼,心中也有些迟疑。 随后凑到刘伯钦的耳边,小声道: “大哥,应该...没错吧。我刚才可是亲耳听见,那位姑娘一听到马六说起‘老先生’,眼睛立马就亮了,不停地打听老先生的各种情况,问这问那的。” “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焦急的跑去找老大你。” 刘伯钦听完瘦猴的解释,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孙道长来到这里避祸的原因,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地头蛇,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那群闻着味过来,一脸嚣张跋扈的恶少们也是他们出手赶跑的,之后还故意放出了几个假消息,成功地将那帮家伙引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此时,刘伯钦的心里开始犹豫,难不成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就是那些恶少常挂在嘴边的大哥,这看着着实是不像啊。 念及至此,刘伯钦再次打量起来:“不知公子的名讳...” 李斯文也注意到刘伯钦常常瞥向一旁的动作,先是挥了挥手,示意两位扈从松开马六。 等马六三言两句的解释完事情经过,刘伯钦脸上露出歉意后,这才拱手说道:“某姓李名斯文,长安人士。” 刘伯钦先是歉意的向李斯文笑了笑,而后看向焦急得已经坐不住的马六,点头安慰一声: “马六叔不用担心马姨的身体,我们回家听说了马姨的事情后,就立马寻来了一些黄芪和大枣送去,而且我家婆娘也跟着过去照顾马姨了。” 马六闻言松了口气,放心坐下。 刘伯钦这才扭头,满脸歉意的抱拳:“公子请继续。” 李斯文点了点头,转着茶杯看向了身旁一脸紧张的孙紫苏:“这位是药王孙思邈的亲孙女。” 几位猎户瞳孔一缩,左右相顾,但都是摇了摇头,谁也没听说过药王还有个孙女啊。 “也不瞒几位,某等此次深入引镇,只是为了让这分别已久的爷孙俩见上一面,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来者不善。” 见被人点出心思,刘伯钦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凝重问道:“口说无凭,这位李...公子,可有证明这位小姐身份的证明。” 见所有人目光都移向自己,孙紫苏很是紧张的看了李斯文一眼,直到与他十指相握,这才摇了摇头: “此次出门出门就是临时起意,哪里会知道自己回来时祖父已经搬了家,一路上边打听边看运气,这才找到了这里。” 见两人表情自然不像是扯谎,紧盯着二人的刘伯钦松了口气,满脸歉意的拱手道: “请二位理解,孙先生对我们这些人都有救命之恩。” “如今恩人遇见麻烦无奈逃命至此,是出于对我们这些猎户的信任,我们猎户讲究恩怨必偿,绝不会辜负恩人。” “所以在没搞清楚二位真实身份前,我是绝不会露露孙先生的行踪的。” 闻言,孙紫苏柳眉紧皱,很是不解问道:“既然你们没弄清楚我等一行人的身份,为什么要告诉我们,祖父就藏在这里?” “就不怕我们和之前那群恶少是一伙的?” 刘伯钦一脸肃然:“我等猎户能在这大山深处立身,所依仗的不过义气二字,两位替马六解了麻烦,我等自然要有所表示。” “至于孙先生的大恩大德,我等自然会用性命去偿还,若是二位来者不善,我等自会拼命守护孙先生的安全。” “虽然现在已经入冬,大部分猎户都跟着兽群钻进更深处,但留在这大山里猎户算不上多,也绝对不少。” “没了我们还有几百户的我们,如果能用一条消息、几条性命来为孙先生排除风险,我等死不足惜!” 闻言,孙紫苏脸上的愤懑终于退去几分。 要是这群猎户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出卖了祖父,即便受益人是自己,她也非得带祖父离开不可。 等说完了自己的打算,见两位公子小姐为孙道长的安全松了口气,刘伯钦心里的怀疑又淡了几分。 “我见二位如此反应实在不像孙先生的仇家,心里也放心不少。” 说完,刘伯钦便事宜瘦猴附耳过来,轻声嘱咐了几句后,这才解释道: “虽然我对二位的怀疑已经打消了不少,但毕竟要为孙先生的安全着想,不如二位暂且在这里住下,等我们向孙先生确定了身份真假后,再做其他安排。” 李斯文点了点头,起身拱手道:“应有之举,这两天就叨扰刘兄了。” 刘伯钦同样起身还礼,此时一位长发高高束起,一身戎装,裤脚和衣袖却高高挽起,露出修长四肢的高挑女子,跟在瘦猴身后奔袭而来。 “大哥,你叫我来是什么事?”女子大步而来,每一步,四肢紧实的肌肉线条便在小麦色的肌肤下若隐若现,野性十足。 此时此刻,李斯文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异常贴合这位女子的形容词,丛林女猎人。 第455章 这...是我娘子 刘伯钦微微侧过身体,将身后挡住的李斯文和孙紫苏让出来,语气很是郑重的介绍道:“来来来,小妹,大哥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特别的朋友。” 说着,刘伯钦向李斯文和孙紫苏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上前几步。 “这两位朋友都是从长安远道而来的客人,初来乍到,现在哪哪都不认识,所以大哥想让你带他们两个好好逛一逛咱们这越来越棒的引镇。” 只见那位飒飒的女猎人,先是茫然的眨了眨眼,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大哥说的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几息才爽快的点了点头,应道:“好咧没问题!那么就请二位先跟我来吧!” 说话间,她已经迈动了大腿,准备带着两位客人浏览一番。 直到这时,女猎人才终于将目光转动到了两人身上。 只是等她看清楚两人模样,英眉下意识的便皱了起来。 虽说这俩人都是一身朴素的穿着,但他们裸露出的皮肤却是山里罕见的白皙细腻,举手投足间,更是流露出让她难忘的贵气。 因为这种独特的气质,女猎人只在一群人身上见过,那就是前些日子,那些个跑到这里闹事的纨绔恶少。 那些家伙同样是一身普通的打扮,但满身傲气却骗不了人,到了镇里就惹出了不少的祸事。 想到这里,女猎人心中不禁多了几分警惕和戒备。 凑到刘伯钦的一侧,踮着脚尖附耳道:“大哥,这两人什么来路,难不成也是来找孙先生的?” 刘伯钦早就猜到小妹会问这个问题一样,豪爽的笑了几声,大步流星的上前搂住李斯文的肩膀,拍着胸脯保证道: “小妹不要以貌取人,这两位来咱这引镇的第一件事就是行侠仗义,帮马六叔拆穿了张叔的鬼秤把戏。” 至于孙紫苏可能是孙先生孙女的身份,刘伯钦再三思索,还是决定隐瞒下来。 万一这话放出去了,结果证实他俩是冒名顶替的,自己这个担保人也不好收场,面子可就丢大了。 就是想要在小妹面前卖弄一下的瘦猴,也被刘伯钦用眼神制止。 女猎人这才一改冷面,变得有些亲近:“二位别误会,毕竟大哥实在是太容易相信人了,为此我们曾吃过好几次亏,不得不谨慎一些。” 李斯文倒也没介意人家的猜忌,悠悠一笑,爽快的将话题引导至游玩上:“不过是应有之事,某又怎么会介意。” “若是姑娘心中仍有歉意的话,不妨告知一下芳名,如何?” 孙紫苏叉着腰,俏脸上满是不忿,她人还在这里呢,你怎么敢去问人家名字的。 谁料想女猎人听着听着就退了几步,英气的脸上满是嫌恶: “你还是正常说话吧,别学大哥一嘴文绉绉,怪恶心的,再说你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我一句也没听懂。” 众人都是嘴角一勾,实在没想到这个英气豪爽的虎娇,会在客人面前这么直白的说出心里话。 孙紫苏更是笑的花枝乱颤,同时上前几步,搂着李斯文的胳膊以示主权。 李斯文也是善意的笑了几声。 他行医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这位女猎人虽然嘴上说话直白了些,但好歹能把心里介意的地方点出来。 不像一些内向或是城府深的,和那些人交流起来才是真的心累。 “好,既然这样那某就再说一遍。” “姑娘的担忧确实是应该的,要是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就麻烦说一声,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姑娘姑娘的叫吧。” 女猎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说话舒服多了,我叫刘女娇,家里排老四,身边人都称呼我虎娇,你俩这么叫就行。”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俩叫什么呢。” “某叫李斯文,家里老二。” 李斯文摸了摸孙紫苏的脑瓜:“这是...某的婆娘,孙紫苏,家里没有兄弟姐妹。” 说什么呢你! 孙紫苏风情万种的白了他一眼,不满的娇哼一声。 虽然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平日里打闹也没少了身体接触,但你都还没三书六礼订下关系,怎么就婆娘了! 顶着众人探寻的目光,少女扬起下巴,春水似的秋眸泛起波澜,几分扭捏流露而出:“就...就当是这样吧。” 众人彼此相顾,全都沉默下来。 他们就说嘛,若是这位姑娘真是孙先生的家眷,怎么会主动把狼招进来危及孙先生的安全,原来是孙女和孙女姑爷回家探亲来了。 虎娇诧异的打量了两人几眼,看这俩人年岁不大,明显的未成年,竟然就已经谈婚论嫁了,而她活了十八年,还没有人敢上门说亲... 一时间,虎娇的思绪有些纷乱,不是说山里人的风气更开放一点么,怎么城里人结婚这么早! 刘伯钦听小妹一对银牙咬的嘎吱作响,也联想到小妹多年的心结,颇为无语的叹了口气。 还不是因为你当年说大话,说自己将来的男人不能比她弱,自己十五岁猎回了一头熊罴,就以为谁都能猎一头熊罴。 放话说‘谁能在自己这个岁数,猎一头比熊罴还厉害的猎户,谁才有资格做自己男人。’ 但问题是,论单打独斗,这山里就没有比熊罴还厉害的猎物...自己小妹怕不是要孤独终老啊。 想起伤心事,刘伯钦心意阑珊的摆了摆手:“小妹,你带着两位客人到处逛逛,我和马六去看看弟妹。” “放心吧大哥!” 虎娇拍着胸脯保证道,丝毫不清楚这波涛汹涌间,对男人的杀伤力有多大。 李斯文不过多瞄了两眼,就被一直盯着他看的孙紫苏发现了小动作,不满的娇哼一声,素手就捏在了他的后腰上。 “小婆娘,‘花到堪折直须折’懂不懂,再不折花就蔫了。” 李斯文打了个激灵,苦着脸试图为自己辩解。 孙紫苏气笑一声,小拳头挥舞的虎虎生风:“我叫你折花,什么野花都想往家里带是吧!” 咚咚两声捶在胸口上,虽然不是很疼,但李斯文还是捂着心口坐在椅子上,装出一副心绞痛的样子。 孙紫苏向来心软,看不得自己疼。 而结果也正如他所料,见他脸色苍白的坐在椅子上,孙紫苏一下子就吓得小脸煞白,上来就想扯开对襟看一看胸口的状况。 站在他俩身后的虎娇一直留神着情况,看到孙紫苏的动作赶紧扭头非礼勿视,但还是瞥到了李斯文胸前红点,小麦色的脸上露出一抹尴尬。 虽说山里人一向不拘小节,但因为平时狩猎都是跟在大哥的队伍里充当主力,所以根本就没处理过伤员,自然没见过男人袒胸露乳的样子。 “你干嘛!” “快让我看看!” 看着这对小夫妻恶女硬上男的模样,虎娇故意干咳两声,让他们注意场合,这可不是自家房子。 孙紫苏娇躯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扒开了李斯文的对襟,虽然在家里见过好几次他袒胸的模样,但这次是自己扒开的呀! 少女心中大震,祈祷着没人注意这处角落,但等她故作淡定的把手从李斯文的胸膛上移开,一转身,就迎上了女娇意味深长的目光。 完了完了,本姑娘的名声彻底完了! 万念俱灰的孙紫苏‘嘤咛’一声,抱头蹲在地上没脸见人。 李斯文收拾好衣衫,也注意到了女娇视线中的同情,恶狠狠的敲了敲孙紫苏的脑壳,这才故作自然的致歉道: “实在不好意思,让刘姑...” 虎娇摆了摆手:“你可别叫我刘姑娘,听了一时半会都反应不过来你是在叫我,就叫虎娇就行。” 李斯文点了点头:“让虎娇你看了笑话,咱们先在这里坐一坐,等我家婆娘收拾好了再动身也不迟。” 虎娇瞄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孙紫苏,无奈的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第456章 你求我啊 “危石嶙峋,树木丛生,云飞霞绕,此地果然如虎娇所言,让行人不禁心生羽化而登仙的错觉。” 李斯文三人结伴,骑马一路疾驰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这座号称‘鬼斧神工’的东五台下。 将马匹寄放在山下的农家,几人从大峪开始徒步前行,一路上要直穿小峪,沿着白道峪蜿蜒曲折的小路进山,最后才能到达这有‘小华山’之称的东五台。 此时虽然已经入冬,错过了东五台的最佳观赏期。 但好在是刚刚入冬,每逢夏秋两季才会升腾而起的浮云依旧残存少许,没有完全散去。 当三人步行从浮云间掠过,仿佛置身云端,心中不禁升起乘风归去之感。 当听到李斯文‘羽化而登仙’的感叹,虎娇因为心情惬意而变得平缓的眉头,顿时皱起,厉声警告道: “李公子,千万别往下看,不然会产生跳下去的冲动,会死人的!” 此言一出,被无辜训了一通的李斯文还没说什么,一直好奇张望的孙紫苏已经讪讪的缩回了目光。 而李斯文却是淡淡一笑,招了招手,示意一脸紧张的虎娇放轻松: “听虎娇说到这个,某倒是有点研究。” “游人之所以会产生想跳下去的冲动,是因为人站在高处时,潜意识会察觉到危险,急切的想要到达视线范围中的低洼处。” 说着耸了耸肩,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道:“但奇怪的是,大脑意识到危险并开始思索如何最快躲避危险时,第一个反应却是从这里跳下去。” 在两人越听越懵的反应中,李斯文伸手搭在了道上的一颗巨石上:“而想要解开这种错觉也很简单,只要脚踏实地的闭上眼睛,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这里很安全,这里很安全。”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这种错觉便会很大程度上的好转。” 虎娇亲自尝试一番确定效果后,半是钦佩半是感激的向李斯文作了个揖礼:“没想到李公子年纪不大,个子不高,学问却是顶天的厉害!” 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正捂嘴偷笑的孙紫苏后,李斯文颇为无奈的将虎娇虚托而起:“虎娇,夸人不是你这样夸的。” “有道是‘有志不在年高,无谋空长百岁’,你能只夸某见多识广,也能说某年少有为,但唯独不能先损某一顿年纪身高,再夸某学问高...太像是在挑衅了。” 虎娇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好!以后我夸人就只夸人,不说别的!” “孺子可教!”过了一把好为人师的瘾,三人再次起行,一路走走停停,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大峪小峪却足足多花了一半的时间,才走入了白道峪。 一进山道,就发现白道峪有别于前两峪,整体都是由软砾石铺垫而成。 在虎娇的真情推荐下,三人脱掉了鞋袜,光脚踩在了铺满整条白道峪的砂砾上。 漫步而过,脚下松软的泥沙就如同一个个细致入微而又技术精湛的按摩师,手法时而轻时而重的,刺激脚底的每一个穴位。 这种独特的触感不禁让李斯文舒服的长叹一声,就和进北方的大澡堂一样,一路跋山涉水积攒下的疲倦,全都在这一刻消散一空。 而身着草绿色宫裙的孙紫苏,将靴子挂在李斯文脖子上后,便俏皮的提着裙角,露出其下的一截莹白小腿,还有一双玲珑小脚,欢快的在山道上踢踏前行。 那灵动的身姿,好似一只偶然出没在林间的鹿灵,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路蹦蹦跳跳玩够了后,孙紫苏便光着脚紧紧跟在李斯文身后,摇头晃脑的重复着李斯文刚才有感而发的句子。 “有志不在年高,无谋空长百岁...” “真搞不明白,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脑子,为什么我就想不出来两句这么有文化的诗句。” 见李斯文压根就不搭理自己,孙紫苏不满的撇了撇嘴,等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后,如水秋眸眨了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李斯文,李斯文,李斯文!” “嗯,干什么?” 被叫的偏头疼的李斯文,一脸好笑的转过身,想看看这丫头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而这时,一双白嫩胜霜的娇小玉足,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其中一只纤细的脚踝上,还悬挂着串由红绳固定的铃铛,正随着脚尖的晃动而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纤巧秀美,只瞬间,李斯文的视线便再也移不开。 “好看么?” 孙紫苏歪着脑袋,脸上带有几分戏谑,同时搭在锁骨上的素手,看似不小心实则故意的,扯开了一点点衣襟,露出其中一抹如雪柔腻。 看着峰峦若隐若现的盛景,李斯文只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的就点了点头,而目光不曾从那片美景上移开半分, “哼哼,就这么好看么?”孙紫苏眸子中闪过几抹羞涩,耐心问道。 “嗯嗯,好看...”不假思索的,李斯文狠狠点了点头。 “那...好看就吃我一脚!” 随着一声娇喝,孙紫苏猛地提起那只纤纤玉足,瞄着李斯文的小腹,便狠狠踢了过去。 玛德,我就知道你丫摆出这副模样,肯定没憋着好心! 对此早有警惕的李斯文迅速侧身一闪,同时看准时机,精准的擒住了从身旁经过的,那只不堪一握的脚踝。 手指轻轻挠了挠玉足脚窝,在孙紫苏的一脸嗔怒中,李斯文轻笑一声,将玉足轻移至地面。 “不过是‘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有感而发罢了,再说了你志在医道写诗干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听他这么自嘲一番,孙紫苏被忽视而生的怨气也不剩多少。 轻轻踹了李斯文迎面骨几脚,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一番打闹间,三人已经走过了白道峪,踏上了更为崎岖陡峭,却又水声潺潺的分水岭。 虎娇走在最前带路,不一会儿就钻入山林,手捧着一小堆底部长有大黑点的红色小果子。 “没想到这条道上的火棘还有的剩,两位快来尝尝,这玩意只在冬天成熟,外边可见不到。” 孙紫苏眼巴巴的瞅了好几眼,又低头看了眼两人中间,那道波光粼粼的积水,想吃火棘就要放下衣角,可是她才穿上的鞋,新换的衣服。 而且那火棘一看就很好吃... 孙紫苏沉吟片刻,突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什么:“你过去取来火棘过来喂我吃,好不好?” 李斯文沉思片刻,果断摇头道:“不要,你对我一点尊重都没有,甚至都不愿意叫我一声相公。” “你!” 孙紫苏秋眸圆瞪,就没见过像这样趁火打劫的,扭过头去抱胸冷哼一声:“哼,就不叫,就不叫!” “那真是太可惜了。” 李斯文摇头叹了两声,淌水过去,从虎娇手中取了十几颗火棘又返回来,一个人吃的津津有味,全然不顾一旁望眼欲穿的孙紫苏。 “李、斯、文!你...” 听着这饱含怨气的呼唤,李斯文又朝远离她的方向走了走,以免她狗急跳墙,跑过来和自己拼了。 “不许再吃了!”孙紫苏眼中冒火,气冲冲的飞身过来。 “就吃!你再过来我就一口全吃了!” 留了这一段让他反应的距离,李斯文顺利的做出了要一口全吃掉的威慑。 孙紫苏心系火棘,忌惮不已,停在离他不远的石头上。 站在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虎娇,满眼笑意的看着这一对玉人。 从昨天认识了开始,她就见到他们两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打出手。 但令她奇怪的是,只要一方认输,这俩人就又会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之前的亲热,丝毫没有因为大打出手而伤了感情。 这样多变却又坚固的相处方式,让见惯了山中男强女弱的虎娇莫名有些感慨。 “可恶的李斯文!” 此时的孙紫苏一嘴银牙咬的嘎吱作响,连连跺脚指着他骂道:“你简直...简直欺人太甚!” 李斯文冷笑一声:“你服软不就得了,只要你乖乖叫一声,某自然双手奉上。” “你你你!” 孙紫苏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点点嫣红,要是别的什么称呼,也许她就服软了,但‘相公’这...也太羞人了! 光是幻想一下自己唤他‘相公’的样子,孙紫苏就有些浑身无力。 李斯文见孙紫苏态度有些软化,立刻放宽了条件,以免把她逼急了,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你就在我耳边轻轻唤一声,外人听不见的。” 孙紫苏心中一松,要是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那叫一声就叫一声呗,反正...反正更羞人的也不是没叫过。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等两人虚空对掌,立下约定后,李斯文这才捧着火棘淌水走了过去:“以防你反悔,先叫一声听听。” 孙紫苏轻咬嘴唇,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旋即走近几步,一双纤纤素手挽住李斯文的脖颈,在他耳边口吐香风道: “相公,喂我吃嘛~” 李斯文打了个激灵,搂住怀中佳人的腰肢,声音有些颤动:“紫苏,再叫一声!” “相公~”孙紫苏眼中闪过一丝羞涩,温声细语的小声唤道。 “再叫一声。” “不要。” 孙紫苏一把推开这个愈发得寸进尺的小男人,神情有些不耐:“虎娇还在旁边看着呢,你注意点形象,你不要面子本姑娘还要呢!” 李斯文嬉皮笑脸的应了几声,丝毫不恼。 以前不知道求了家中女眷多少次,但谁都不应。 今天误打误撞的,在孙紫苏这里破了条口子,已经是饶天之幸,再得寸进尺,让这一刻独苗心生逆反心理,反倒不美。 念及至此,李斯文上前一步,再次将温软美人搂进怀中。 “都说了不叫啦,还有人看着...唔姆...” 本来还有些戒备的孙紫苏顿时瞪大双眼,只见李斯文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夹着一颗火红的火棘,缓缓塞进她的嘴里。 “不是想吃吗,我喂你。” 李斯文嘴角上弯,一双星眸满是笑意。 孙紫苏羞恼交加的狠狠白了他一眼,银牙不轻不重的咬在他的手指上以做惩戒,旋即香舌向前探去,将他手指上的火棘取走,细细品味这股甘甜。 眯着眼睛笑道:“好甜,难怪虎娇会这么推荐,原来这山里还藏着好多本姑娘没尝过的水果。” “好吃吧?” “嗯嗯,好吃。” “好吃那就多叫一声。” “相公!” 李斯文又取下一颗火棘,送入孙紫苏的朱唇,在她一脸满足中轻轻捏了捏脸上的婴儿肥。 “小馋鬼,为了两口吃的都快把自己卖了。” “嘿嘿,反正叫都叫了,多叫几声也没什么损失,反正...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孙紫苏双手叉腰一副骄傲的模样,只是最后的两句声音太小,即使李斯文与她不过几指的距离也没听清。 “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没什么!” 孙紫苏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李斯文投过来的目光:“对了,咱们不是要找祖父么,怎么又开始游山玩水了?” 听着这略显生硬的转移话题,李斯文轻笑一声,牵起孙紫苏温软的柔夷,一边向着虎娇的位置靠近,一边解释道: “这种事情急不得,昨天听刘伯钦的意思,即使他们暴露了自己和药王的关系,他们也不担心药王会被找到。” “这说明药王只是路过引镇,并没有留下来。” “所以刘伯钦需要时间再次找到药王,辨别咱们的身份,而药王知晓了自家宝贝孙女进山来寻他,自然会出现在咱们面前。” 李斯文优哉游哉的和虎娇打了声招呼,三人继续前行:“而且,难得有时间看一看这大好河山,若是走马观花,未免也太对不起这次机会了。” 他眺望着远方烟霞,眼眸低垂隐下了其中的算计。 打窝打的时间不够,鱼儿可不会轻易放松警惕。 要想顺利的将药王请回汤峪,最难的点不在于获取药王的信任,而是那群听闻已久,但始终不明白正身的恶少们。 “毕竟,钓鱼佬绝不空军。” 他喃喃自语一句,在两女的不解中,嘴角轻勾,遥指着不远处的东五台: “二位,听说这引镇有一种名为‘泥娃娃’的特色冻肉,因为是以独特祖传秘方精制而成,很少在外界流通。” “而东五台上,此物最为正宗,不如咱们中午就尝一尝那所谓的‘泥娃娃’?” 第457章 勾栏听曲,虎娇的心事 足足两日的游山玩水后,李斯文三人终于是心满意足,满是疲倦的踏上了归途。 回到引镇外围,走进了此地唯一一家的酒楼,径直上了二楼雅间,三人对立而坐。 楼下突然响起古筝琵琶,还有女子正咿咿呀呀的高唱着,靠着栏杆的李斯文寻声看去,孙紫苏也跟着伸长了脖子。 酒楼是一种流行的双层设计,酒楼的中庭上至悬梁,无论是一楼的大席还是二楼的客房包间,都可以将中庭的表演尽收眼底。 而酒楼虽然是开在大山深处,也却一点也不逊色于长安的天香楼。 但天香楼可是长安最顶级的花楼之一,名妓花魁让人眼花缭乱,每日的流水丝毫不逊色于精盐生意,纯属暴利,这才撑得起天香楼的门面。 可这引镇凭什么,这酒楼真能挣到钱? 就在李斯文闷头沉思时,中庭舞台突然走上了一位抱着琵琶,气质如兰的绝代佳丽。 虽然离得远了些,李斯文眯着眼也看不清笼纱下的真面目,但这种半遮半掩下的诱惑...李斯文脸上平静,心里却点了个大大的赞,这酒楼主人是个懂男人心的。 楼下也不断传来惊呼:“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竟然碰上了兰鹤小姐亲自上台!” “这位兄弟所言极是,还以为今天是每逢休沐日的歌舞表演,没想到能一饱眼福!” 异议纷纷中,几位身着华丽清凉的妙龄女子围绕在所谓‘兰鹤’小姐身边,起舞翩翩,婀娜多姿。 李斯文一挑眉,端在手里的苦茶都忘了喝。 还没等他感叹几句,突然就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耳边响起了孙紫苏又羞又恼的训斥: “不许看,这些舞姬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是良家女。” 不知为何,孙紫苏一瞅见李斯文被楼下那些不知廉耻的舞女吸引,心里就格外不爽,是本姑娘不好看,还是虎娇姐姐身材不好? 再往家里带花,家里都放不下了! 一口银牙轻咬朱唇,悄悄起身坐到他身后,伸出了两只雪白的玉臂。 “瞧你这话说的,谁家良女会跑到酒楼展露身姿?让家里人知道了不给她腿打折!” 李斯文失笑的拍了拍孙紫苏的手臂,配合的闭目养神,顺势向后靠去,在孙紫苏的一声惊呼中,枕在了熟悉的温软中。 “...快起来啦!” 孙紫苏刚要习惯性的调整坐姿,让李斯文枕的更舒服一点,就猛地发觉身侧虎娇姐姐的诧异视线,有些羞涩的向后挪了几步。 “害羞什么,老夫老妻了都。” “说什么呢!” 在孙紫苏的嗔怪下,李斯文有些遗憾的绷直了身体,保持着既不过度亲昵,又能让她遮住自己眼睛的距离。 要是私底下相处,他就顺势躺下去了,但这...毕竟还有个虎娇在一边看着呢,以孙紫苏爱玩却又脸皮薄的性子,再得寸进尺下去,亏的还是将来的自己。 “某说,某只是出于欣赏的心态看一看,这种野草哪里比得上家花,但毕竟...某已经很长时间没和侯杰他们去逛花楼了,这突然看上一次,只觉得新鲜。” “哼,你知道就好,这种都不知道和多少男人同床共枕过的坏女人,别说是我,就是大度的婉娘姐姐,也不会允许她们迈进家门一步的!” 瞧李斯文还算理智,并没有和楼下的男人一般被这些舞姬迷住眼,孙紫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动作轻柔的,将李斯文从自己胸前雪脂上捧了出来。 李斯文起身若无其事的抿了口苦茶,放下茶杯,这才一脸怪异的,看向对面坐如枯木的虎娇。 “啧啧,真没想到这位于终南山深处的引镇里,竟然也会有这种寻花问柳之地,实在是让某大开眼界。” 听到这话,与两人相对而坐的虎娇并没有觉得欣喜,与之相反的,那张小麦色的脸庞上瞬间闪过了几丝不甘的神色。 “哎...” 虎娇有些犹豫,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 “文文有所不知,其实这处地方,原本是引镇百姓们一起载歌载舞,庆祝娱乐的地方,虽然没人给它取什么名字。” “但是啊,每次我们进山打猎满载而归的时候,又或者说,是哪户哪家又到了什么喜庆的日子,大家都会默契的聚到这里,狂欢一晚。” 然而,还不等李斯文表达些什么感想,身旁的孙紫苏就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于虎娇口中对于李斯文的这个亲昵称呼—文文,即便她听了好多次,但每次听都还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瞅着李斯文那隐隐发黑的脸色,孙紫苏不仅没有收敛,反而‘不知死活’的上前挽住他的臂膀,在他耳边不厌其烦的重复着‘文文’这个称呼。 每叫一声,她眼底的笑意就多添几分,到最后,孙紫苏甚至软若无骨的趴到李斯文腿上,笑的花枝乱颤,直不起身子来。 一旁的虎娇则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这一对年轻夫妻又玩闹起来,而对他们之间这种越闹感情越深的相处模式,她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轻笑了几声。 而话匣子既然已经打开,有些事情就如鲠在噎,不吐不快了。 于是继续说道: “在我们这里,每到了节日,几乎所有有空闲的居民都会齐聚在这里。” “大家会在台下点起熊熊篝火,会在火上架上刚刚宰杀的新鲜好肉,火焰滋滋作响,肉香满溢。而从两侧的出入口直至舞台下,都会摆满了各家拿出的好酒。” “等到天黑,准备好了,这里便开始了节目。” “但也不会提前排练什么,谁要是想唱一声、跳一段的,就大大方方的走上中间的台子。” “不会有人嘲笑说你歌唱的难听,也不会有人嫌弃你舞跳的不够好。” “因为到最后,在场的每个人都会上台,以自己的方式和视线中的每一个亲人、伙伴,共同分享着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 说着,酒不醉人人自醉,虎娇那一对向来有神,清澈明亮的眸子渐渐变得迷离,她靠在靠背上,轻轻叹息一声: “只可惜,美好的记忆总是短暂的。” “还记得那是几年前吧,迷路的圣上从这里引驾回宫,自那时起,这个本应该默默无闻,安安静静的小地方,就多了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引镇’。” “引镇...呵,多么贴合的名字啊,一下子就吸引了外边好多好多有钱人的城镇,他们就像是饿绿了眼睛的狼群,闻着圣上的味道就追了过来。” “一开始还好,即使多了引镇这个名字,多了很多穿着华丽的富人,但这里总归是我们记忆中的家乡。” “无论富人给出了多少金钱,镇上的居民都是态度坚决的,强烈反对将这里的所有权卖给别人,大家齐心协力,赶跑了不知道多少的有钱人。” “而且,因为大哥曾经救了玄奘高僧一命,并有幸进过皇宫,见过太子和陛下,所以那些富人即使怀恨在心,想要使坏,倒也不敢轻易下黑手。” “可是好景不长,等后来呀,那些不知道被赶走多少次的有钱人们,就被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联合到了一块。” “最终,他们给出了一个实在让人无法拒绝的交易条件,成功的从引镇百姓手里,买走了这块地的所有权。” 听到这次,李斯文饶有兴致的猜测道:“那些有钱人承诺,只要卖出土地所有权,你们所有人将来都会住进宽敞的大房子里,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富贵生活?” 虎娇瞬间愣住,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弟弟。 “看你这模样,是某猜对了?” 虎娇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轻轻的点了点头:“是啊,你说对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吃喝不愁的好日子...对于我们这些山里人来说,确实是个连做梦也不敢想的好事情。” 说着,她低下头长叹了一声:“只要同意卖掉这块地,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告别以前的贫苦,过上梦里的好日子,这样美好的诱惑...根本就没人能拒绝得了啊!” 听着虎娇姐姐有些哽咽的感慨,即使是心思纯净如孙紫苏,也察觉到了其中不对的地方。 她眨了眨眼睛,身体向对面的虎娇探去,轻轻摩挲着虎娇湿润的眼眶: “虎娇姐姐,如果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大家都如愿的过上了,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那为什么,你却在哭呢?” 听到孙紫苏的询问,虎娇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情绪失控,暴露了心里的狼狈与脆弱,她有些慌张的伸出大拇指,迅速抹了两下眼眶。 然后咧起嘴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大大笑容,试图向两人掩饰自己心里那份难以言喻的落寞。 只是,她的这份伪装实在拙劣,不仅毫无作用,反而将她的心思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良久之后,虎娇握住脸上的温软小手,强颜欢颜道:“哈哈哈,紫苏妹妹说得对,现在确实是过上了好日子,可是...可是....” “留在我儿时记忆里,那些善良淳朴的街坊邻居们都变了,一个个都变得陌生,变坏了...” 等孙紫苏重新坐好,虎娇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中翻腾的心绪,缓缓而道: “恐怕你们也想不到吧,那个被砸了摊子人人较好,如今名声坏透了的张屠夫,以前是个豪爽仗义,很受到大家信赖的长辈。” 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样一来,当日的刘伯钦将张屠夫的坑人手段,大而化小说成是把戏,这其中缘由就说得通了。 还一直觉得自己行侠仗义做了件好事的孙紫苏,却捂嘴惊呼一声:“怎么可能!” “真的,我没骗你们。” 虎娇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离谱,但也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解释道: “以前的张叔最喜欢笑了,每次看见我们这些路过的小孩,大笑声能传出三里。” “而且每次我们从他那摊子路过时,他都会大方的送给我们一些自己风干的腊肉干。” “虽然又苦又涩,嚼半天也咽不下去,但那灰扑扑的肉干,却是我们这些人小时候仅有的零嘴。” “那为什么...” 孙紫苏想问,那为什么他们见到的张屠夫,会用鬼秤来坑街坊邻居,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眼里天杀的张屠夫,却是虎娇姐姐嘴中的张叔... 此时的虎娇差不多已经收拾好心情,开玩笑道:“紫苏是想问鬼秤的事情吧。” “曾经的张叔出手大方,街坊邻居来他这里买肉卖肉,每个人都会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小赚一笔。” “买肉的会发现到手的肉分量比自己想的还重一些,卖肉的会发现到手的钱会比自己预料的多一些。” “大家都戏称张叔的秤有灵性,还知道帮张叔揽客...” 李斯文眉头微皱,语气肯定的问道:“如今的鬼秤,是张屠夫曾经用来行善举的工具。” “而今却突然变得坑人...这人若想突然改变,大体脱不了刺激,其中变化,应该与虎娇你所说的外来富商脱不了干系吧。” 虎娇点了点头,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她也意识到了这小孩虽然看着年纪不大,但思维却是惊人的敏锐。 倒也没觉得太惊讶,点了点头肯定道: “文文说得对,虽然算不上是做赔本买卖,但张叔这么大方,总归是挣不到什么钱的,而一旦家里遭逢变故,到了要用钱的时候...哎。” “原来如此,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呐...” 孙紫苏眨了眨眼睛,疑惑的看了看这俩默契唉声叹气的家伙,甚至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少听了几句。 这几句话没头没尾的,你们到底是在交流什么,懂了什么呀! 李斯文也注意到少女的窘态,笑着摸了摸她的后脑,解释道:“商人总是逐利的,既然在酒楼和建房上花了大钱,自然要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而要说最挣钱的自然是独家生意,同时还要关乎人的日常必需,比如衣食住行、生老病死。” 第458章 我的建议就是搬家,搬来我家 随着李斯文的字字珠玑,面积不大的雅间变得寂静,仿佛时间也在此定格。 良久之后,虎娇深深叹了口气,缓缓点头,英气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奈与感慨。 “诶,如果当初做主的那些大人里边,有个像文文你这样的聪明头脑,或许...那时有很多人就不会被这些有钱人逼走了吧。” 回忆起往事,虎娇的目光逐渐迷离,仿佛当年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那一年,这酒楼刚刚建成的时候,这里的家家户户的确被和富人承诺的那样,迁移到了早早建成的大房子里。” “起初大家还满心欢喜的等待着好日子的到来。” “但等引镇重建完成,人们才悲愤的发现,所有靠近引镇大路还有这酒楼的街坊全都变成了一家家的店铺,原本邻里乡亲的各个摊主、掌柜,也变成了一个个的外来富人。” 说到这里,虎娇不禁咬了咬牙,恼火于曾经大家的一再退让。 “当然,山里人向来敢爱敢恨,受了欺骗自然要去追究。” “一些德高望重而且有见识的大人们知道这件事后,立马就找上了门,想和那些坑人的富人讨个说法,要个公道。” “但谁曾想,明明是富人们不讲信用霸占了所有好地方,但还是振振有词的告诉那些大人,开设的这些店铺就是为了兑现当时的承诺,让山里的引镇居民过上好日子。” “上门理论的大人当然不信,直到富人做出承诺,这些新开的店铺不仅质量上乘,而且价格低廉,完全可以说是赔本做生意。” 再次说起伤心事,虎娇单手撑起侧脸,有些无力的叹气道:“但谁又知道,这物美价廉的货物,也是富人们的一处算计。” “等大人要说法回来,大家就惊讶的发现,和富人们承诺的一样。” “新开的店铺里边无论是布料还是食物,还是说治病的药材,无论哪个都是质量一等一的好,而且价格亲民,买来不喜欢还可以原价退货。” “起初大家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光顾新店铺,而以前那些受欢迎的旧店铺,生意一下子就变得萧条起来,很快就没了收入。” “再后来,大部分的旧店铺就只能无奈的宣布关门大吉,被迫接受了富人们给出的严苛收购条件。” 听到这里,李斯文挑了挑眉毛,总算是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超低价倾销商品打压同行,等到竞争对手全部破产后,再趁机进行商业合并,最后经过一系列的操作实现对整个产业的垄断,进而牢牢掌握商品的定价权。 很标准的商业竞争手段,当年列强仗着工业化向内地倾销是这样,还有他亲身经历的刚有了苗头的游戏圈,也是这样被老马玩的半死不活。 念及至此,李斯文敲打着桌面,一脸严肃的问道:“那么,现在到底发展到哪一步,几乎所有的老店铺都被淘汰了?” 虎娇轻轻摇了摇头:“倒也没这么糟糕,” “还是有一部分的旧铺子,在一些有见识的长辈的号召下,勉强维持了下来,” “就...比如张叔的摊子,就算在他那里买卖会亏不少钱。”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也绝不能这么轻易的,将自己日常生活所需用品,全部交由外人去掌握,万一出点矛盾,风险实在太大了。” 李斯文松了口气,看来情况还没发展到最坏的那一步:“嗯,当初支持旧铺子开下去的那些长辈,确实有远见。” “等等!” 就在两人继续交谈的时候,两只白嫩的小手分别挡在了两人中间。 坐在一旁越听越傻眼的孙紫苏,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不满,用力敲了敲桌面。 而后撑开双臂拦住两人,气鼓鼓的鼓着粉嫩的腮帮子,大声说道:“咱们刚才不是还一直在说张屠夫的事情么,怎么一下子就把话题跳过去了!” “搞得我现在一头雾水,完全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了!” 看着她如此憨态可掬的天真模样,虎娇和李斯文相视一笑,愈发沉重的氛围转瞬变得轻缓。 李斯文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揽住孙紫苏的柔美秀肩,带有几分宠溺的笑着解释道:“你个糊涂蛋!我和你虎娇姐姐就是在说张屠夫的事。” “是么?”孙紫苏歪着头凝视着他,满脸的不相信。 “是。”李斯文点了点头:“外来富商通过低价倾销的手段,压垮了引镇内部存在的大量同行竞争者,但实际上,这个过程是极其自然且平淡的。” 说着给孙紫苏留出一些思索时间,李斯文才继续解释道: “一开始的时候,这些受到冲击的店铺可能只是顾客减少,从之前的门庭若市,慢慢发展到入不敷出的困境。” “旧店铺一点点的衰败下去,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来外的新兴势力吞并,整个过程发生的悄无声息,以至于让外人几乎无法察觉其中变化。” “真的假的?”孙紫苏盯了李斯文好一会儿,最后扭头在虎娇那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好,既然已经听了这么久,你肯定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某出个问题考考你。” 见孙紫苏信心满满的点头应道,李斯文便话锋一转,指了指对面的虎娇: “猜猜看,为什么虎娇他们会变得齐心协力,哪怕明知道自己会亏钱也要去旧店铺那里支持张屠夫,帮助他抵御那些,现在仍然处于物美价廉阶段的新店铺。” 孙紫苏拧巴着柳眉低头沉吟片刻,不太确定的说:“因为意识到,被人抓住命根,其中风险太大了?” 李斯文无语的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你别冤枉好人!”孙紫苏不满的拍了回来:“到底是为什么,快说快说。” 稍稍停顿后,李斯文长长叹了声,感慨道:“俗话说‘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要是某猜的话...想来虎娇他们最开始也是抱着放任自流的态度,任由新旧店铺竞争。” “但等着旧店铺纷纷关门,新店铺站稳了脚跟,虎娇他们却因此吃了个大亏,一个足以令人悔恨终生的那种大亏...” “只有这样才能说明,为何他们会一再纵容张屠夫的行为,因为...” 李斯文张了张嘴,但‘亏欠’这两个字怎么想,都不应该是他这个局外人说出口。 “是么?” 孙紫苏歪着脑袋瞥了虎娇一眼,结果也正如李斯文所言,那股悔恨简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满溢而出,让人看了都觉得同情。 孙紫苏满脸疑惑,凑上前小声问道:“可是为什么会这样,物美价廉难道不是件好事么?” 李斯文摸了摸她的脑瓜,耐心解释道:“知不知道,完成垄断的行业就是独家生意,因为没了竞争对手来和他竞争,所以它说什么价格就是什么价格,完全不怕没有客人。” 孙紫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小声猜测道:“所以垄断一定会把价格定的很高,高到普通家庭根本承受不起的程度?” 李斯文赞许的点了点头,猜测道:“如果某想的没错,引镇中这第一个被垄断的产业,便是医馆这类关乎人生老病死,至关重要的行业。” “毕竟谁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呢,而一旦生病,如果只有一家医馆可以选择,那么不管要价多高,病人和家属也只能咬牙接受。” “毕竟人命关天,钱却还可以再赚。” 孙紫苏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配合的频频点头。 但当她眼角余光注意到虎娇时,却发现她一脸愁容的凝视着李斯文,眼神中满是对他猜测分毫不差的敬佩,却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遗憾。 注意到两人关心的目光,虎娇微微摇头,只惋惜一声: “要是能早点认识文文你,我们大家现在的处境,想来也不会这么艰难了吧。” 随后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没错,文文说的很对,当年因为新医馆的药不仅治病快,价格还低,所以,几乎所有山人都会选择去新医馆看病,而不是常去的旧医馆。” “但当几个月之后,旧医馆的地方换成了杂货铺,新医馆的价格一下子涨到了让人无法承受的程度,人们才猛地察觉到,这一切都是有钱人们的把戏。” “而张叔的妻子,就是这场变故中的受害者之一。” “因为张婶的病需要长期吃药,张叔和旧医馆的交情很深,所以哪怕新医馆更好,但为人仗义的张叔也没有换地方的打算。” “但仅凭他一人之力,又怎么承担的起医馆的支出,而等旧医馆闭馆,张叔再去新医馆看病的时候,结果...” “结果却发现那价格,他根本就承担不起。就算是借遍了镇上所有人,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张婶脸色一点点变得枯败,直到病逝。” “而经历丧妻之痛的张叔也一改往常的大方,变得斤斤计较起来。” “但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医馆的事情再次发生,另一方面或许是大家出于对张叔的亏欠,所以哪怕张叔老是缺斤少两,大家还是尽量去光顾他的生意。” “原来是这样!” 孙紫苏惊呼一声,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我们之前戳穿了张屠夫的鬼秤,是不是扰乱了你们的计划?” 虎娇愣了一会,看向孙紫苏的目光更加柔和: “是有点吧,但这件事不怪你们,是我们这些年的纵容,让张叔变得越来越过分,就连马六叔给妻子的治病钱也想贪。” “就算没有你们,出了这摊子事,张叔的生意也做不下去。” 李斯文拍了拍孙紫苏的肩膀,安慰道:“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张屠夫习惯了贪钱的爽感,就会越来越贪。” “但贪到最后,这人就彻底变了,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虎娇很是认可的点了点头:“文文你说得对,这一道口子确实不应该开的。” 等将张屠夫的故事完完整整的倾诉而出,虎娇长长吐了口浊气,低沉很久的眼眉总算是变回了往常的英气。 旋即向两人拱手致歉一声:“实在对不住,让你们听了我这么久的牢骚。” 孙紫苏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诶呀,虎娇姐姐你不用这样,我就是听了个故事,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李斯文沉吟片刻,试探性的问道:“引镇最具吸引力的‘引驾回宫’的名头,应该对你们没什么用才对,既然如此,你们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生活?” 虎娇皱着英眉,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当然想过,如果那些富人越来越过分,大可以一走了之的将来,但我们这些以狩猎为生,也只会狩猎的猎户,离不开这里。” “而且那什么...故土难离?对!哥哥常说故土难离,很多上了年纪的叔叔婶婶们住惯了这里,根本不会同意搬家的事。” 听到这个理由,李斯文低头琢磨着:“你这意思是不是说,只要还能在终南山居住,只要你们还可以继续狩猎,那就可以随时离开?” “话是这么说。” 虎娇沉默片刻,而后黯然的摇了摇头:“但这大山适合居住的地方数量并不多,这引镇已经是方圆百里内最好的地方了。” 李斯文想了想引镇的周边,不禁点了点头: “是啊,两面环山,一面环水,无论是靠山吃饭的,还是靠水吃饭的都可以以此谋生。” “还有东南一方可以直通外界,与外界互通有无,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居住点。” 说着,李斯文就话锋一转,很是肯定道: “但这终南山连绵千里,北至长安脚下秦岭,东至蓝田白鹿原,地形优势胜过引镇的比比皆是,虎娇你们忍不下去大可以另换个地方安家。” 听着李斯文一个劲儿的劝人搬家,孙紫苏忍不住的将小脑瓜凑过来,疑惑问道:“你怎么只说了北方和东边,其他两边呢?” 李斯文白了她一眼,低声解释道:“某只说这两个方向,当然是只有这两个方向是咱家的势力范围。无论虎娇选哪个,她最后都逃不出某的手掌心。” 第459章 终见,药王孙思邈 “诶!” 听完了李斯文的打算,孙紫苏忍不住惊呼一声。 而后想起了什么一样赶紧瞥了眼对面的虎娇,见她脸色如常,这才伸手捂着小嘴,水汪汪的一双秋眸瞪的浑圆: “咱家的地盘不就只包括东边的蓝田、汤峪和玉山这三块么,怎么连秦岭都变成咱家的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李斯文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傻东西,你真以为堂堂太子过来慰问,会空着手来的么! 没好气的敲了几下她脑壳:“你呀你,懂点人情世故吧。陛下让太子亲自过来慰问,就只是为了让他出来放放风,这话说出来谁信呐!” 而后解释道:“高明明着是慰问,暗里是送了份旨意——挨着秦岭最近的周至县,因为没了主事人,已经被陛下划给咱家了...” 听到这话,孙紫苏不禁有些傻眼。 周至县为什么没了主事人,她这个在其中出了大力的能不知道,但凭什么皇帝不罚你,还要赏你块地? 这没道理呀! 有些狐疑的瞄了李斯文几眼:“真的假的!你不会是在骗本姑娘吧?” 李斯文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诶,某说你这个小脑袋瓜,整天就不想某点好是吧,圣旨这么大的事情,我至于用来骗你?” 而此时,与他俩对坐的虎娇,压根就没有什么心思去偷听人家夫妻俩的窃窃私语。 反而是眉头微皱,心里反复琢磨着一件事——要是真有个堪比引镇的新家,这里的绝大部分居民肯定毫不犹豫的选择迁徙。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啊... 哎,想到这里,虎娇心中不由地长叹一声。 他们搬家的前提,得是人家主人容得下他们这上万的山民才行,上万个有组织,有信仰的山民...哪个地主敢容得下。 而最适合他们迁徙的荒野,无论是北方秦岭还是东边的白鹿原,都是当今圣上的皇家猎苑,未经允许私自驻扎,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一想到这其中的困难重重,虎娇只觉得愁肠百结,不知如何是好。 浊酒入喉,等着一团热火从小腹炸开直上咽喉,虎娇忍不住幽幽长叹一声,仿佛心中的忧愁也跟着这声长叹消减了不少。 过了片刻功夫,感觉心情好了些,虎娇这才抬头,目光投向正襟危坐的那一对。 尽管心里清楚,他们提议搬家的主意实在不现实,但毕竟是人家深思熟虑后的一片真心实意,虎娇也不忍心打击人家的一番好意。 于是强打起精神,装作乐观的用力点了点头: “嗯...文文的这个办法倒也不失为一种出路,要是那些富人真就这么绝情,一点活路都不留给我们的话...那咱们大不了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呗!” “人总不能被办法难死,是这个道理吧!” 学着大哥的语气,绞尽脑汁崩出了这么两句话。 说完,虎娇还是有些忐忑,生怕李斯文嘴里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于是连连向两人招手,催促着: “来来来,你们俩也别光坐着了,快些动筷子吃菜吧,等吃好了,咱们就一起去找大哥问问具体情况。” 说着,虎娇便瞪了李斯文一眼,警告他不要在插嘴,随后拿起筷子介绍道: “我和你们说,这道菜...” 但虎娇这种过于粗糙的转移话题方法,就连一向单纯的孙紫苏也看出了其中问题。 一边热情的应付着虎娇的招呼,一边不动声色的贴近了李斯文,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你看看你这主意出的,虎娇姐姐本来心情好好地,被你这么一说弄不高兴了。” 说着说着,孙紫苏就反应过不对劲来了: “不对啊,为什么你只给了虎娇姐姐搬家这一个选择,以你的本事,明明也可以帮他们赶走那些富商的吧?” 听到这话,李斯文迅速瞄了虎娇一眼,只见她正满脸期待的看着自己。 李斯文心里一惊,这才注意到虎娇夹过来的色泽诱人的肉段,他这才松了口气,拿着碗接过肉段,同时用碗筷挡住自己的嘴型,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就像你说的,某确实可以出面,并作为山民们的依仗,帮他们重新和富商们签订一份更合理的契约。” “只是,这样做对于某而言,又能带来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利益?无非就是自己的人情搭出去一箩筐,而最终换来的,却只有山民们几句不痛不痒的口头感谢。” 说到这里,李斯文微微摇了摇头,做医生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医闹,他早就明白了——对待哪个阶层的人都不能太善良,他们是真的会把你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淡淡说道:“某与他们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要去做这种亏本生意。” 听着李斯文语气有点不太对,孙紫苏抬头打量几眼,没发现问题后才无奈的撇了撇嘴。 她还以为这家伙这么殷勤的给虎娇出谋划策,是觉得人家身材好,看上人家了。 没想到是憋着一肚子坏水,给他们出离谱歪招呢。 想到这里,孙紫苏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问道:“哼,既然不喜欢做赔本买卖,那你劝他们搬家,安的又是什么心思?” 此时,李斯文正紧皱眉头,大口嚼了嘴里被卤得软烂的肉段。 一边吃一边点头称赞道:“嗯...这是什么肉,乍一眼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没想到味道这么好。” 闻言,虎娇不由的按住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诶呀,你们能吃得惯就太好了!” “这两天我瞧着你们老是吃那些自带的干粮,还以为是你们嫌弃山里这野味不入眼呢!” “既然觉得好吃就多吃点,不用跟姐姐客气,敞开肚皮可劲儿吃吧!” 李斯文低头看着碗里越堆越高,几乎成了座小山的各式菜品,不由的露出一丝尴尬和为难。 犹豫了一下,随即便非常谦让的将其中一半拨给了孙紫苏,嘴里还说教着:“诶,紫苏你碗里怎么这么空!来来来,某分你一半,尝尝这菜,可和家里的不一样!” 孙紫苏好笑的白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些许的嗔怪,吃不下你逞什么能啊,净装蒜! 紧接着追问道:“少在这里打岔!你还是快解释解释吧,为什么要一个劲儿的撺掇人家搬家?” 李斯文无奈的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什么叫某一个劲儿的撺掇,不过是有事没事打两杆,万一他们心动了呢,那某不就赚大了!” 对于他这个敷衍的解释,孙紫苏并不买账。 不依不饶的晃了晃他的胳膊,娇嗔一声:“诶呀,反正都差不多,都一样都一样,你还是快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你劝他们搬家,就不是做亏本生意了!”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哪里一样,某骗他们回家和他们自愿跟某回家可不是一回事。” “等咱们到了家,你跑去和婉娘姐她们打小报告的时候,某挨得教训也不一样。” 孙紫苏一听这话,顿时挺了挺胸脯,理不直气也壮的反驳道:“哼,活该!谁叫你每次出门都只带我一个呀。” “婉娘姐她们虽然嘴里不说什么,但心里总归还是有怨气的嘛。” 李斯文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他那是偏心么?总是带着你主要是有好多事情用得上你呀。 给皇后看病那种苦差事,谁爱去谁去! 给李靖治病,又需要一个手艺精湛的针灸师。 这次请药王出山,更是少了你不行。 辩解道:“某不是已经在家好好陪了你们一个多月了嘛,再说了,就算婉娘姐她们心里有怨气,又和你去打小报告有什么关系!” 孙紫苏甜甜一笑,振振有词道:“我这不是得表明自己的立场嘛,免得她们几个联合起来一起排挤我这个小可怜!” “就你机灵!” 看着她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李斯文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忍不住笑骂一声,同时伸手敲了她好几下脑壳。 在孙紫苏双手捂着脑袋,呲牙咧嘴,好不痛苦的表情下,李斯文低声解释道: “某要是真帮虎娇他们在这里重新站稳脚跟,那结果纯属竹篮打水一场空,搭进一堆人力物力还有人情什么的,到头来却只能得到几句轻飘飘的感谢。” “也可能有少部分人会为了报恩,选择背井离乡追随于某,但和某的付出相比,只能算得不偿失。” 说着,李斯文顿了顿,观察一会儿虎娇的反应,这才又道:“但是,如果能说服他们搬迁,无论是去秦岭还是白鹿原,咱家都能得到一股关键时候拿得出手的势力。” “而且就算他们意外暴露身份,也不会有人联系到咱家身上,只会追着踪迹寻到深山里。” 孙紫苏不禁皱起眉头,质疑道:“你就这么确定,等他们搬了家,知道自己入了你的算计后,还会听你的命令?” 听到这话,李斯文嘴角上扬,胸有成竹的小声道: “你这说的什么话,某算计他们什么了!等他们走投无路,一筹莫展的时候,某不得已站出来,冒着杀头的风险接纳他们。” “他们还得谢谢咱呢!” 孙紫苏歪头想了想,的确。 以她知晓的,山里人那种过于直率和简单的思考模式。 恐怕只会觉得,是李斯文实在看不惯富人们的恶行,出于自身心中的怜悯,这才不得已而为之的仗义出手,解救他们于倒悬。 而当孙紫苏发现自己心里,竟然对这种算计没什么抵触的时候,不禁摇头讥讽一句: “哎呀呀,跟你这种人在一起待久了,我自个都觉得自己变坏了不少,没以前那么善良了。” 李斯文斜睨了一眼正摇头晃脑的孙紫苏,冷笑一声:“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头一次出师救人,就把...” 话未说尽,就被孙紫苏猛地打断。 只见她手忙脚乱的拿起筷子,迅速从碗里寻了块肉,不由分说的塞进他嘴里,而后捂住他的嘴巴,瞪着眼睛,嗔怒的嚷嚷着: “行啦行啦,吃你的吧,吃饭还堵不上你那破嘴!” 就在这时,悠扬婉转的霏霏歌舞之声渐渐弱去,取而代之的是楼下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喝彩、叫好之声。 正当两人探头,好奇张望的时候,雅间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小妹,是我,大哥!” 听到刘伯钦的声音,李斯文这才想将前后联系起来,直直的看向对面的虎娇。 他就说嘛,之前三人正玩得好好的,虎娇突然就提议要返程,而且还故意绕远,带着他们来这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酒楼吃饭。 原来,药王他早就暗地里被安顿到了这里。 顶着李斯文探寻的目光,虎娇轻轻呼出一口气,轻轻将手中碗筷放置于桌上,露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若无其事的说道: “你们俩先吃着,我去瞧瞧大哥找我什么事。” 李斯文同样放下碗筷,不紧不慢的阻拦道:“不急,既然有贵客登门造访,还是请进来一同入餐才更好。” 说罢,李斯文便拉着一脸不情愿的孙紫苏站起身来,步履轻快的走到了门口的位置。 伸手拉开房门,同时微微躬身,抱拳一拜,恭敬说道:“孙道长,既在门外,为何不入?” 闻言,孙紫苏眉头一拧,下意识的就将目光投向门外。 果然,只见一位发须皆白,面色却如孩提般红润的道人正静静立于门外。 一双秋眸顿时瞪大,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人,口中却下意识的喊道:“祖父!” 话音未落,孙紫苏便迫不及待的小跑过去,双手紧紧挽住了道人那的略显消瘦的手臂。 同时扬起脑袋,撅着小嘴,在道人一脸的慈祥宠溺下,略带埋怨的哼哼了两声:“祖父你怎么不言声的就搬家了!甚至连封书信都不给我留!是不是都忘了我了!” 孙思邈有些尴尬的捋了捋胡子,而后摸着宝贝孙女的秀发问道:“祖父怎么会忘了你,只是事发突然,实在不好留下消息。” 孙紫苏也就是嘴上不饶人,但心里还是很关心祖父的安危:“那些来寻你的坏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孙思邈很是骄傲的拍了拍胸脯:“祖父的腿脚你还不清楚,搁这大山里没人逮的到祖父。” 说起这,孙紫苏就来气:“是啊,你多厉害呀,要不是李斯文带着我钻进山里找了好几天,我都以为再也找不到你啦!” “你都九十多的人啦,跑这么远干什么!” 第460章 不肖弟子,拜见祖师爷 老天开眼啊,终于让我见到祖师爷了! 李斯文看着正站在门口,一身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眼睛都有些发直,整个人更像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要不是这半年多的富贵日子,已经让他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此时此刻,恐怕他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飞扑上去抱住孙思邈的大腿,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喊着也得来一套‘不肖弟子李斯文拜过祖师爷’的仪式。 咳...毕竟华夏医学生的人来疯,是远近闻名的不正常,就连平常吃个饭,都要习惯性的给肉食主人来套全面体检,看看人家身体正不正常的那种。 孙思邈从隋文帝时期便已经闻名天下,到现在怎么算也九十多的人了,但令李斯文惊叹不已的,老人家的身板依旧硬朗,甚至都没见他拄着根拐杖,依旧站的稳稳当当。 李斯文这边好奇的不停打量,而对面的孙思邈也是轻捻着长须,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饶有兴致的上下扫视着这看着有些面熟的年轻人。 他虽然人老了,但眼睛可不瞎。 光是瞧一眼自家宝贝孙女看向这小子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他心中便已经明了,丫头这一颗芳心全系在这臭小子身上喽。 被孙思邈这看似和善,实则锋芒毕露的眼神凝视良久,李斯文心里不由自主的泛起一阵不安,身体也显得有些僵硬。 颇不自在的干咳两声后,李斯文连忙双手抱拳,恭敬的向孙思邈又行了一礼:“小子李斯文,见过孙道长。” 见他这略显拘谨但也说得过去的表现,孙思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只见他微微颔首,便随着身旁的孙女一同走进了雅间。 同时,一道沉稳缓慢的声音从李斯文背后悠悠传来:“老道记得你,懋功家的二公子,是吧。” 听到这话,李斯文心里猛地一跳,同时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惶恐、惊喜还是骄傲,他实在不敢想,像孙思邈这种只活在传说里的人物,居然还能知道自己这么个小人物。 而且从这句话中流露出的回忆口吻,好像还不是因为自己如今取得的些许成就,而是在更久远的过去,便已经有所留意。 “是,承蒙孙道长挂念...” 李斯文诚惶诚恐赶紧应道,在原地深吸几口气后才转身跟了上去:“没想到孙道长竟然还记得小子,说实在的,小子心里真是受宠若惊。” 此时,孙思邈已然跟着孙紫苏安然入座。 不过,他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跟在身后的李斯文。 原本祥和的脸上浮现出几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但同时又带着一抹佯装出来的嗔怒之色,开口便是一声斥责: “哼,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老道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是头一次见你这般胆大妄为之人,不过是才认识,就花言巧语的想把老道的心肝骗回家。” 孙思邈越说越来气,一拍案几,指着李斯文便骂道:“像你这种没皮没脸的混账东西,老道怎么敢忘!” 刚一见面被祖师爷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李斯文心里委屈也不敢反驳什么,而是满心不解的转头看向孙紫苏。 他实在想不明白,躲在深山里的药王,究竟是怎么知道灾民营里的事情的。 毕竟,刚才他和孙紫苏谁也没提及过这件事啊。 而此时,扒着门框的刘伯钦、虎娇兄妹二人,看着屋内一副‘其乐融融’的三人,彼此相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紧接着便带上了门,蹑手蹑脚的走到对面雅间里,屏气凝神,警戒着外来的动静。 一脸笑眯眯的孙思邈看着眼前满脸不解的李斯文,心里起了声咯噔。 赶紧扭头瞅了瞅身旁,已经是一脸惊慌的孙女,困惑的眨了眨眼,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嗯...老道我刚才说的,难道不是当年你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发生的那些趣事么?” “祖父...” 孙紫苏都快被气哭了,她辛辛苦苦瞒了这么多天,就是想着等一个花好月圆的好日子,和李斯文两个人一起,细细回味当年那段两小无猜的回忆。 结果刚一见面,就被祖父随口一句给说破了... 现在孙紫苏也只能寄希望于,李斯文压根就没听懂祖父这没头没脑的一顿训斥了。 而李斯文这边,只见他挠了挠后脑,眉头皱成一团,苦思冥想着药王怎么这么耳目通天,连奏折上都没记载的小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压根就没把这顿训斥,联系到贞观四年时他和孙紫苏初次见面的时候。 他仍旧是单纯的认为,药王只是想借灾民营之事对自己加以责难罢了,就像他曾经听别人念叨过的,岳父对第一次上门的女婿的刁难那样。 念及至此,李斯文罕见的露出几分窘态,结结巴巴的解释道:“道长误会啊,某不是见色起意才邀请的紫苏跟某一起回家...” 见孙思邈面露不善,李斯文暗叫一声不好,掐着大腿冷静道: “道长你听某说,当初某和紫苏第一次见的时候,紫苏可傲气了,简直就是眼高过顶,看谁都是趾高气昂。” “某当时也是心高气傲,和紫苏见面自然是针尖遇麦芒,相看两相厌。某就寻思着挫挫这小丫头的锐气,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说着,李斯文语气一顿,脸上不由的浮现一抹微笑,像是回忆起了那时的点点滴滴: “后来我俩才是患难见真情,彼此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最后等功成身退的时候,在某家姐姐的邀请下,暂时无处可去的紫苏,便在某家里暂住了一段时间,直到现在。” 啥玩意?患难见真情...什么患难? 李斯文这一套没头没脑,云里雾里的解释,直接就把孙思邈给干蒙圈了。 你这说的都哪儿跟哪儿啊,他家宝贝孙女什么时候在你家住... 突然想到了什么的孙思邈,猛地扭头看向一旁,随着李斯文的回忆逐渐变得娇羞,宛若小女儿模样的孙紫苏。 瞧她这般模样,孙思邈哪里还不明白,李斯文这说的是前不久的事情。 忍不住长叹了一声,造孽啊,这得是什么缘分,才能让自家孙女两次出山,都栽在同一人手上! 但瞧着已经快要私定终身的俩人,孙思邈想骂一声胡闹,但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巴张了几张,只干巴巴的吐出一句话来: “罢了罢了,既然你们俩是两情相悦的事儿,那老道我自然也不会去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说着,孙思邈便缓缓扭头,将目光投向站立一旁,身体挺拔如松的李斯文。 老眼微眯,透露出一丝刚好能被对方察觉的凌厉之色,语气更是毫不掩饰的不善,厉声警告道: “不过嘛...有句丑话老道可得说在前头,日后你小子要是敢让我这宝贝孙女受了半点委屈,就算是懋功那小子亲自过来赔礼道歉,老道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听到这隐隐同意的警告,李斯文面色凝重,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双手抱拳,重重点了点头承诺道: “请孙道长尽管放心,倘若真有那么一天,紫苏觉得委屈回了娘家,无需劳烦阿耶出面,小子自当登门,亲自向您负荆请罪!” 孙思邈听后并未回应,而是用他那一双清澈深邃的老眼,直勾勾的盯了李斯文良久。 直到确认了眼前这人所言非虚,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转头看向一旁,已然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孙女,尽管心里仍有不愿,但还是笑眯眯的说道: “紫苏啊,这小子的品行祖父已经帮你问过了,对他的回答你可还满意?” 一直默默等候在一旁的孙紫苏,此时早已是双颊红霞乱飞。 见自己的心上人如此顺利的得到了祖父的认可,孙紫苏心里自然是欢喜异常,比吃了蜜紫苏子还甜上几分。 但那颗情窦初开的女儿心,终究还是难以敌过女儿羞涩与矜持,只见孙紫苏娇嗔地摇了摇孙思邈的胳膊。 而后柳眉倒竖,佯装生气的叉腰道:“祖父!你要是再这样胡言乱语,我可要伸手揪你胡子了!” 孙思邈见状也是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捂住了自己才新长出来的胡须,脸上堆笑,忙不迭地的应道:“好好,祖父不说了,不说了。” 等一番玩笑过后,李斯文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下来,面对祖师爷的拘谨也消散了不少。 他缓缓坐到爷孙俩的对面,嘴角上扬,淡淡一笑: “没成想,李二陛下苦寻多年未果的药王,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被某找到了。说句实在的,即便此时此刻某已经坐在药王您的面前,但这心里仍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听着这不着痕迹的吹捧,孙思邈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古人云‘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老道又不是传说中那清心寡欲,不食人烟烟火的仙人,又怎么舍得下这人世间的种种繁华。” “只不过是实在不愿再被官场上的那些苟且所裹挟,这才无奈躲进了深山里,寻个耳根清净罢了。” 说到此处,孙思邈想起了最开始的隐居生活,心有余悸的感慨一声: “如果当真让老道过上仙人那种与世隔绝、孤苦伶仃的隐居生活,整天面对的只有空山幽谷与寂寥无人...老道光是想想就受不了。” 李斯文听后也是深有感慨,点头附和道:“道长此言在理,虽说这山中的日子是清闲又自在,但若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单调且乏味的日子,总会让人觉得枯燥。” 回想起那生不如死的疫情三年,李斯文深表赞同: “有的人毅然决然的入山成为隐士,究其原因,是心里厌恶了外界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生死相博,对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心生恐惧与疲惫。” “所以,归隐山林变成了一种出于无奈的自保之举。” “而有的人选择成为隐士,却是因为他们见惯了世间种种,诸般纷乱喧嚣皆是过眼云烟。也或许是突逢变故以至于只剩一人苟活,从此心如止水,再无凡人的悲欢离合...” “而这种人选择入山,只为追寻一条能让自己内心重回宁静的大道。” “小子见识短浅,对于后者听说的不多,细细数来也不过寥寥数几。但对于前者,这些时日却已经见识过了不少,而孙道长也是其中之一。” 话音未落,孙思邈便突然眼露精光,但只一瞬,就又被他低垂的眼皮所遮掩。 这小子的一番言辞,听上去只是在说隐士的两种类别,但实际意图却是在邀请自己出山,而且还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以威逼利诱的手段,逼迫自己为人诊病治病。 但寻常富贵人家好打发,权贵武勋什么的,自己也有几分人脉阻挡一二,可最让他无计可施,只能无奈躲进深山的,是那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啊... 念及至此,孙思邈不由地叹了口气,想说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抬头瞧着李斯文那信心满满的模样,不由的扭头看向自家孙女。 那意思是在问——这小子不是懋功家老二么,怎么说话底气这么足,皇帝的事情也敢管? 孙紫苏自幼跟在祖父身边,自然是能看懂祖父的意思,挺着胸很是骄傲的说道: “祖父你就放心吧,皇帝是绝对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知不知道,你孙女我现在可是皇后娘娘亲口认下的义女,皇帝敕封的公主,能随时入宫面见皇后的那种!” 正捋着胡须的孙思邈差点把胡子薅下来,紫苏她不是八月出的山嘛,这才几个月,怎么都成公主了? 但是要说这是自家孙女在哄骗自己,看着模样又实在不像,孙思邈先捋须颔首念叨几句:“不错,不错。” 而后不解的瞥了李斯文一眼,希望他能解释一二,你们俩到底干了些什么! 第461章 您老可千万别出啥事! 注意到孙思邈一脸疑惑还频频点头的模样,李斯文是顿感无语。 你老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点的啥头啊,孙紫苏那爱逞能的毛病,肯定是打你这传下来的! 他心里暗自嘀咕着,同时斟满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恭恭敬敬地端到孙思邈面前,这才缓缓坐下,面带回忆的说起: “几个月前长安城外突然闹起了疟疾,而紫苏与某,便是那时在灾民营里相识相知的。” “其中也算是克服了不少困难,确定疫病种类、隔离病人...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便从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得到了灵感,最终找到了治退疟疾的良方。” “仰赖将士与百姓上下同心,数百医者不辞辛苦,终于是以极小的代价平息了这场大疫,做到了古往今来头一遭,只凭借人们自己的智慧与努力,战胜了肆虐的天灾!” 说到此处,李斯文心里是忍不住的庆幸,也算是稍稍弥补了,自己曾经无缘战疫前线的遗憾。 稍作停顿后紧接着又道: “再后来,便是大朝会上论功行赏。” “那天皇后将我俩叫到了宫里,亲自写懿旨为我俩请功。” “某因此擢升一品爵位,而紫苏与皇后更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便顺势认下了皇后为义母的这门关系。” “随后便被朝廷敕封为安定公主,取安心定神之意,级同县子,可随时入宫面见皇后。” 话说到这里时,李斯文便不着痕迹的,朝着孙思邈微微颔首示意。 人老成精的药王顿时便心领神会,他刚才还在嘀咕,自家孙女哪来这么大的福气,能认下皇后为义母的关系。 但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一见如故,明明是皇后看中了自家孙女精湛的医术,更想借这个机会与自己再度搭上联系。 孙思邈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紧接着,他又缓缓开口说道:“原来如此,不过,老道尚有一事不解,不知能否请教...” 李斯文一听这话,脸色一变,赶紧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态度极为谦卑: “不敢指教,孙道长与阿耶交情莫逆,便是某的长辈,若孙道长不嫌弃,唤某一声彪子便是。虽是个诨名,但被一些长辈叫的多了,也就成了某的小名。” 短短两句话,既不着痕迹的和自己拉近了关系,又暗暗表明,虽然家父远在并州,但长安仍有些长辈给他撑腰。 琢磨着这番说辞,孙思邈心头不禁赞叹一声,好一个心思灵敏的小辈啊,也不知道是怎么瞧上的自家孙女。 自己将那丫头拉扯大,哪里不清楚她平时是什么一副德行。 虽说随她父母生得一副花容月貌,但那性子却是慵懒至极,而且心气颇高。 想当初,常有前来求药的人与她搭讪闲聊攀关系,而为了应付这些陌生人,她常常要耽误了自己宝贵的休憩时间。 此后,或许是为了避免此类情况再度发生,她索性便故意养成了冷若冰霜的习惯。 现在想想,真是令人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瞧着这俩人情意绵绵,郎情妾意的模样,孙思邈实在不忍心去做那狠心事,只能暗自祈祷着子孙自有子孙福,顺其自然吧。 片刻之后,回过神的孙思邈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如此,那老道便斗胆称你一声彪子吧。” 话音未落,李斯文就赶紧起身,再次双手抱拳作揖一拜:“那某便称药王一声伯父...” 可话还没说完,他便迎上了孙紫苏投来的甚是不满的目光,心思一动便明白了其中缘由,讪讪一笑,果断改口道: “哎,算了算了,某还是接着称道长吧,要不然...咱们这辈分就要乱了套。” 孙思邈闻听此言,略加思索后也是有些头痛。 按辈分来算,李斯文要称孙紫苏一声侄女才对,怎奈眼下这般情形...哎,着实是有些乱了套。 再仔细思量,虽说自己年长李绩一轮,但两人之间却是平辈交往,可等两家见面结为亲家的时候...李绩还要给自己行晚辈礼。 一想到那场面,孙思邈心里还莫名的有些期待。 但这种事也不好在晚辈面前暴露,随意摆了摆手:“也罢,那咱们就各论各的吧,懋功他唤了老道这么些年‘老哥’,老道也早就听习惯了。” 得到孙思邈的首肯,李斯文心里一松,赶紧称是,并顺势打蛇随棍上的唤了一声‘孙伯伯’。 而后,李斯文顶着孙紫苏那死死瞪着自己,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硬着头皮问道:“不知孙伯伯想问的,是不是某之前所说的,针对疟疾有奇效的黄花蒿?” 孙思邈微微颔首,一脸凝重的叹道:“如今天下黎民苦五疫者久矣,老道深入民间,通过各种途径不断收集验证药方多年。” “所为的,无非就是让这世间,能少些疾病缠身不幸而死的可怜人,这最是要命,最凶最狠的疫病,老道自然更是铭记在心,时刻不敢忘。” 紧接着,孙思邈话锋一转,说道:“至于这葛洪的《肘后备急方》,老道也曾反复验证多次,其中关于‘青篙绞汁可治疟疾’的说法,事实证明乃是虚假不实之言。” “所以听起你所说的,老道很是很好奇,彪子你是究竟是怎么从中找到的灵感。” 李斯文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抹不太自然的尬笑。 虽然早已对这\"拿来主义\"习以为常,但当面对祖师爷的不耻下问的时候,李斯文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羞愧之情。 连连摆手道:“这哪里算是什么灵感啊,小子就实话实说吧,不过是拾人牙慧来的。” 深吸一口气道:“大概是半年前吧,某因为不小心坠崖导致昏迷,说来也算是因祸得福,于梦中学得一身医术。” “而这针对疟疾的黄花蒿,其实也是梦中一位医学大家的研究成果。” “这位先生曾说‘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肘后备急方》的短短一句记载,便是她的灵感所来。” “而为了确定到底是那种蒿草,先生历经数年蹉跎,数万次的无用功,这才终于是确定了黄花蒿的神效,某只不过是恰巧记下了‘黄花蒿’的名字。” 听完李斯文的这番话,孙思邈非但没因此轻视他,反而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要想在医术领域不断取得精进,那就少不了向他人虚心学习的环节。 就算是他这样名声在外的大医,也曾有过上门求教却遭遇冷遇、吃闭门羹的时候。 这借鉴与化用他人经验,在哪里都是常有的事。 “原来竟是这黄花蒿...” 孙思邈若有所思的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连连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 “真是尽信书不如无书啊,老道我竟然被葛洪的‘青蒿’二字困扰了这么久。” “若不是今日听君一言茅塞顿开,老道还不知道要为了葛洪书中的‘青蒿’寻找多久,要么就是苦寻不得,便怀疑是葛洪写来哄骗世人的。” “却万万也没想到,原来这所谓的‘青蒿’,其实是另有其物。” 孙思邈越想越是懊悔,情到深处竟抬起胳膊连拍几下大腿,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黄花蒿、黄花蒿,老道当时怎么就不多试一试啊!” 那悔恨与遗憾的年迈之声,简直是见者心忧,闻者感同身受... 看着药王这副模样,李斯文有些担心的看向了孙紫苏,虽然医学上是有‘不疯魔不成活’的说法,但这人都九十多了,情绪波动还这么大,真不会出事? 但孙紫苏对此早已是习以为常,只见她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一脸淡然的道: “别担心,这是常有的事。每隔了十天半个月的,祖父就会因为医术上的某些难题来上这么一回,早就见怪不怪了。” “咱俩就这么看着?不管管?”虽然人家孙女都这么说了,但李斯文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担忧。 “诶呀,没事的啦,过不了一会儿祖父就恢复正常了,跟没事人一样。” 说罢,孙紫苏便不再理会李斯文,而是伸手重新拿起了碗筷,和刚才没吃完的继续搏斗起来。 每当孙思邈琢磨出一种新药方,或者说,找到了一种可以完美替代之前昂贵药草的廉价药材时,总会情不自禁的猛拍大腿。 同时懊恼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这等妙法,若是当时能再多一些耐心,亦或多尝试几回,说不定就能早一点发现! 但实际上,每一种新药方的诞生都是这样,充满了难以预测的偶然性。 毕竟,谁也不能确切的知道,两种看似寻常的药物相互搭配组合在一起,就能够摇身一变,成为治疗某种疑难杂症的灵丹妙药。 对于这个道理,反正孙紫苏是早已经看开了。 天底下的药材品种繁多得犹如繁星点点,数不胜数,其中更不乏诸多尚未被挖掘出真实用途的,以及未能明确其疗效的药材。 而像这种研究新方、确定新药的,能推动整个医道向前发展的事情,仅凭某个人单打独斗,显然是远远不够。 这也是因为看透了这个道理,孙紫苏才会对李斯文所说的开办医院之事,表现的如此上心。 只有吸引更多的人投身于医道学习研究中,激励更多的人心甘情愿的深入钻研医术之道,医道的前行之路方能步入正轨,持续且健康的蓬勃发展。 要是医道的发展,只是凭着一两个壮志雄心的有志之士在前头拖拉硬拽...医道迟早要完。 李斯文坐在刚才虎娇的位置上,目光先是向左瞥去,见孙紫苏全然不顾祖父的情况,正吃得津津有味,对周遭一切都毫不在意。 接着视线向右移动,只见孙思邈正死命的钻着牛角尖,同时不停地大力拍桌,情绪显得颇为激动。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李斯文,此刻内心着实有些茫然无措,完全不晓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虽说有明确记载,药王孙思邈活到了永淳元年,足足一百四十二年的阳寿,但毕竟世事难料,谁也不敢保证在那之前,药王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就拿黄花蒿这事来说,历史上的孙思邈绝对没经历过。 万一药王再因为这事动了肝火,再闹了高血压什么的...那毫无疑问,绝对是他这个不成器子弟的过错。 正当李斯文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内心忐忑的时候,一炷香的时间缓缓而过。 正如孙紫苏所说的那样,孙思邈总算是从之前的懊悔中脱离出来,不紧不慢的捋着胡须,重新浮现出之前,云淡风轻般的淡然神色。 突然开口问道:“既然紫苏这丫头在外边,已经算是功成名就,吃喝不愁了,你俩这么着急进山来找老道,是有什么事情?” 孙思邈刚才懊悔的,可不是因为与治退疫病的名声失之交臂,只是觉得自己能早点发现黄花蒿的神效,这些年因为疟疾而死的人能少一些。 但人这寿命皆有定数,他自然不会太过执着于这事,只是趁机捋了捋思路,想起了被一堆变故打断的,刚开始的疑问。 李斯文沉吟半晌,却调转话头说起了他曾经与巢元方辩论的事情:“孙道长可读过巢老的《诸病源候论》一书?” 孙思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何突然说起这件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如今医道在理、法、方、药等方面已具备了一定的规模,像是阐述医理与治法之间联系的《黄帝内经》、方书之祖《伤寒论》、或是专攻药学方面的《神农本草经》...” “可以说,早在汉时,这些着作便已经将医学的基本体系搭建完成了。” “但唯独病源和症候方面,一直缺少了一部专业性的大作,这也是几百年来,无数有志之士努力的方向。” “而早在大业年间,老道便有缘与巢元方抵足而谈,对他致力于编着《诸病源候论》一书的想法很是赞同,并且还和他交流了不少罕见病的症状与发病源。” “虽然碍于篇幅,这本书虽然没有记载相关治法和方药,但仍不失为一本很好的巨着,尤其是在帮助医者查证病人病源,对症开药方面,有着很强的指导性。” 第462章 与药王坐而论道 酒楼中庭下突然响起古筝琵琶声,歌舞袅袅中,孙思邈轻捋着如雪的长须,笑容温和。 尽管手中无书,但丝毫不妨碍孙思邈将《诸病源候论》一书中的精要娓娓道来。 说道起兴,更是以此为源头,不紧不慢而极具条理的,从最浅显易懂的基础知识开始步步深入,将中医里要如何通过辨证论治来开具处方的理念,一点点掰开揉碎,尽数传授给了李斯文。 李斯文是一肚子的无奈又不敢表现出来。 说实话,他都听了小半天了,也还没弄明白,这好端端的,药王怎么就突然给自己开了节私人小课堂? 不过秉着长者赐不可辞的礼节,李斯文虽然心中满是不解,但还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神贯注的听着药王的教诲,不敢有半点的心不在焉。 等孙紫苏吃好喝好,拍着肚皮有些昏昏欲睡后,这节短暂又干货满满的教学才告一段落。 李斯文赶紧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标准弟子礼,以表示自己对药王教诲的感激。 等孙思邈颔首抬手,这才重新坐回座位,脸上带着几分苦笑和些许无奈,轻声说道: “孙道长,某刚才说起巢老的《诸病源候论》,不是想和您讨教点什么。” “只是想说,如今这《诸病源候论》大行其道,导致众多医者行医时,不假思索,也全然不顾辩证论治之法,但凡遇见病人前来诊治,便不由分说的联系在运气学说上...” 但实际上,运气学说虽然盛行,这种现象已经存在,但却远没有李斯文说的这么严重。 他之所以有些夸大事实,只是为了让孙思邈心生警戒,然后心甘情愿的和自己回汤峪。 等孙思邈面露惊疑之色,李斯文紧接着道: “这种种乱象追根溯源,问题就出在,如今很多医者手头上只有《诸病源候论》这一本指导书。” “一旦遇上自己不会治、没见过的罕见病,医者能做的就只有寄希望于《诸病源候论》,死板的翻找其中是否有记载,要么就干脆的告知患者,这病无药可医。” 李斯文长叹一声,偷瞄一眼孙思邈的反应,又替这些医者解释道: “说来也巧,某也曾有缘与巢元方,巢老谈论过这种乱象的滋生。” “不可否认这五运六气的运气学说,确实有一定的医理,但面对众多医者乱用滥用、生搬乱套的情况,巢老也是有心劝道无力施行...” “更不用说,这《诸病源候论》上很多认识,其实都是错的...” 面对李斯文的忧苦长叹,久不问世事的孙思邈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斟酌了半天话语,这才道: “哎...说句实在话,其实,老道这些年在山里,也见识过不少这般行事的医者。” “但等老道细细盘问下来,这才明白,他们心里头明明白白的知道,那运气巡方用药的方法就是错的。” “但奈何,他们也找不到一种更稳妥更有效的用药法门,无奈下只能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喽!” 只是区区一座终南山,就有为数不少的医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胡乱开药。可想而知,天底下有多少医者被困于此。 想到这里,孙思邈不由的露出一抹苦涩,轻轻的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心里当然是坚决反对这种胡乱套用的开药方法的,但仅凭他一人,又能够去改变多少人的固有观念。 更何况,这种乱象说到底也不是医者的错,最关键的因素还在于,如今的医学书籍太过罕见,就算偶然有一本现世,那价格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担负的起的。 这天下医者,也不是谁都像巢元方这样慷慨大方,允许所有的太医、太医生可以随意的借阅、抄撰,他耗费无数心血所撰写出的着作。 而且,面对求学之人,巢元方更是毫无半点私心保留,只要你有心愿学,他便教,随时随地,不分昼夜。 天底下的医者何其多,但又有几个能和孙紫苏这样,家学渊博,自幼便能抱着医学巨着通篇熟读。 乐观来想,也不过寥寥数几,屈指可数。 至于李斯文刚才所提及的,《诸病源候论》一作中存在的错误,尽管孙思邈心中好奇,但也明白什么叫避讳,什么叫门户之争。 万一自己知道了其中问题,不小心说出去,再让巢元方知道...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会对李斯文有所怨言。 这种因为一时好奇而损害晚辈利益的行为,孙思邈自然心知肚明,不愿去做。 其实,孙思邈并不清楚的是,当初巢元方通过李斯文赠送的鹅颈瓶,肉汤实验,察觉到《诸病源候论》中的些许错误后,便毫不犹豫的开始着手,对书中内容进行反复修正。 不仅如此,巢元方还多次远道而来拜访李斯文,并准备厚礼表示他的感激。 还向同僚屡屡说起,要是没有李斯文指出这些错误,他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家伙,怕是要成为在几百年后的医道领域,成为人尽皆知的笑话。 李斯文得知巢老的作为后,更是常常叹服于老爷子的心气,比起维护他那快要到头了的权威,他更看重的是医道的权威和延续。 有此先辈在前,又何愁医道不兴。 当然,这种话李斯文也就是私底下自己说给自己听,没做出实际功绩前,是万万不敢放大话出去的。 所以,李斯文如此郑重的说到,其实《诸病源候论》中有诸多错误,也绝不是想通过贬低巢元方的方式,来讨好孙思邈。 他只是想借着运气学说大行其道的实例,来劝说孙思邈到自家医院任职,如果这个实例没达到预计的效果,他还有别的理由来劝说。 不过还算得上幸运,只这一个实例,孙思邈的兴趣就勾了上来。 眼看着自己的目的差不多已经达成,李斯文也就顺势接住了孙思邈的话头,进一步解释道: “就像孙道长刚才所说的那样,如今《诸病源候论》流传极广,已经成了诸多医者案头上不可缺少的宝典秘籍。” “但其上记载的一些错误理念,却会一代代的传下去,如果当机立断加以遏制,恐怕要贻害千年万年啊!” 眼瞅着孙思邈那模样,是有几分请缨的意思,但他脸上流露出的更多的神情,却是难以遮掩的心灰意冷。 李斯文暗暗思忖着——瞧药王这副表现,应该是觉得自己老了,单靠自己一人之力,压根就阻拦不了如今风头正旺,且传播得愈演愈烈的《诸病源候论》。 也正是药王心里清楚,自己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所以这表现的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他心里急转,要是再任由药王这么自我怀疑下去,别说是自己嘴里的那劳什子医院了。 就是李二陛下亲自出马开金口,表示要严肃整顿、纠正如今医者间的乱象,药王都不见得会挺身而出,主动应下这门苦差事。 想到此处,李斯文当机立断,迅速调转话题,不再提那些关于医者胡乱开药,医界乌烟瘴气的乱象。 而是看似有意无意的,说起了刚才孙思邈明明感兴趣,但又再三缄口,避而不谈的有关《诸病源候论》存在谬误的这一问题上。 “想必,孙道长如今应该还记得,《诸病源候论》一书上认为,诸病源是‘人感乖戾之气而发,杂毒因暖而生’的观点吧。” 等孙思邈满脸自信的点了点头后,李斯文继续道:“但经过巢老与某针对这一观点进行的诸多实验表明——疫病其实是活的,而且从始至终就存活在我们生活的周遭环境中。” “活的?”听到这话,本来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孙思邈顿时一惊,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的凝视着李斯文,急切追问道: “此话怎讲,你又是怎么得来的这个结论?” 李斯文看了一眼正用手撑着脸,显得百无聊赖的孙紫苏后,淡淡一笑道: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之前,某与紫苏治退的疟疾了。疟疾的发病原理也不是因为所谓的寒热二气变化,而是因为‘夫疟疾皆生于风’。” 听到这话,想起当初在灾民营门口和他的那场争论,孙紫苏的俏脸上便不由自主的泛起一阵燥热。 狠狠瞪了李斯文一眼后,孙紫苏便迅速低头把脑袋埋在了袖子里,像是鸵鸟一样,试图以这种方式逃避现实,自欺欺人。 而心思全在李斯文话中的孙思邈,根本就没注意到孙女的异样,低声自语着: “‘夫疟疾皆生于风’?但又不是《素问》上所说的,‘食疟、北疟、牡疟之类,皆寒热二气之变化也...’” 他不禁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可是这两种说法不是一样的么...” 一时间,饶是孙思邈这种学究天人的医道大家,也被李斯文这番看似前后矛盾的说法给弄懵了,完全摸不到头脑。 “是风啦,风中有虫!” 一旁的孙紫苏看不下去了,只见她一手捂着自己粉嫩的侧脸,一手轻轻蘸了些茶水,古香古色的桌面上龙飞凤舞,写了个‘风’字出来。 孙思邈微微眯起眼睛,一边捋着雪白如银的长须,一边低着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个‘风’字,陷入深思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斯文也不急,一直等到半晌后,孙思邈突然灵光一闪,拍桌而起,吓了两人一大跳。 “老道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这疟疾的病源是活的,是一种看不见的虫子!” 孙思邈满脸不可思议,手指着李斯文,声音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颤抖。 说实话,孙思邈早就料到了,李斯文的一番言论会语出惊人,但却万万没想到,他和巢元方的观点会如此大胆,离经叛道。 但这个猜想万一被证实,那么,传承了上千年之久的医道,可就要翻了天了! 面对孙思邈惊愕不已的凝视,李斯文却是脸色平静如水,语气淡定,轻轻点头道: “嗯没错,事实就是如此。” “嗯...某就这么和您解释吧,这疫病的病源,其实就和跳蚤没什么两样,都是靠着寄生在宿主身上吸取营养才能生存下去。” “而且身上携带着跳蚤的群体与外人接触,那么外人就很大可能会被跳蚤传染寄生,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一发不可收拾。” “在某看来,跳蚤的传播机制与疫病并没有太大差别,但疫病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它的传染途径并不局限于人体接触,飞沫传染、水源传染...防不胜防。” 孙思邈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 不得不说,李斯文借用跳蚤寄生的原理来解释疫病传染原理的方式,实在形象而生动,生动到让孙思邈有些不敢接受。 李斯文并没有给他留出太多的思考时间,紧接着又道:“既然说完了‘人感乖戾之气而发’的错误,那咱们再来说说,‘杂毒因暖而生’的局限性。” 说着稍作停顿,等孙思邈点头示意后才开口: “入冬后天气转寒,天地中生灵蛰伏,而等春天到来,气温回暖,万物又会重新复苏,开始新一轮的繁衍生长。” “乍一看上去,冬去春来的这般景象,恰好是完美印证了‘杂毒因暖而生’这一论断的正确性。” “但是...” 李斯文摇了摇头,很是严肃的说道: “实际上,所谓‘杂毒’也并非是随着天气的变化而凭空出现或消失,而是因为天气由冷转暖,诸病源也和动植物一般,结束了它们的蛰伏,开始新一轮的繁衍生长罢了。” 说到这里,李斯文端起手中的茶盏,指着杯盏外壁和里面的茶水,解释道: “就和茶水与茶盏一样,‘杂毒因暖而生’,所描述的仅仅只是诸多病症发作时的表面现象。” “并没有深入涉及到这些病症的发病原理,而追溯其源头,我们只会得到一个相同的结论——诸病源是活的,只是微不可查,所以才被古人们归结成了所谓阴邪之气。” 第463章 说服药王,计划 说完一箩筐在自己看来所谓病菌和邪气的区别后,李斯文这才长呼了一口气,顺手拿着手里的茶盏,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茶水。 与此同时,等孙思邈听完了李斯文的阐述,并结合自己所见识过的大量病例,思考、分析,反复论证了他观点的正确性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你的观点是对的。疫病确实和动植物一般,兼具‘人体传播’和‘遇暖而生’的特性。” 不等李斯文说些什么,孙思邈就话锋一转,说出了一个关键性的疑问: “但是,鉴于你所说的病源极其微小,渺小到以人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到它们的存在,那么,你又是为何如此笃定,诸病源的的真身呢?” 捋须一笑后,孙思邈深深看着李斯文:“要知道,无端猜测可是医家大忌...” 就如同兵家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奉为至诫一样,医家同样也把这句话奉为金科玉律。 所谓用药如犹如调兵遣将,如果在治病时便能通晓药性,明晰病理,那么疫病立消。 反之,如果是对药性一无所知,对病理糊里糊涂的便敢贸然开方下药,那么只会是病邪不去而反伤元气,严重者甚至会危及性命。 面对孙思邈那满是质疑的目光,李斯文却表现的尤为镇定,先是回以微笑,又从容的道: “小子这种说法,以眼下情况来看,的确只能归为一种推测而已,但若是某告诉孙道长,小子曾经真的亲眼见过,这病源的庐山真面目呢?” 话音未落,孙思邈就当场怔住,一直捋着胡须的手臂也停在半空,好像时间在此凝滞了一般。 过了好半晌,孙思邈这才如梦初醒,像是联想到了什么般惊疑一声,而后小声试探问道:“莫非...是在梦里?” 只见李斯文轻轻点了点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孙思邈见到他的反应,心里一空的同时,不由的失笑一声,摇了摇头。 很显然,对于李斯文的这种说法,孙思邈压根儿就没信,甚至还有些失望。 李斯文也不气馁,只有手指在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缓缓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李斯文像是想到了什么证据,再次开口道: “虽然某暂时还无法复刻出梦里的那些工具,让孙道长亲眼看一看诸病源的真面目,但也不妨碍某用论证推理的方法,从侧面证明‘诸病源是活物’这一观点的合理性。” 孙思邈一下子就来了兴致,点头道:“愿闻其详。” 李斯文一脸笃定的道:“凡是活物必定是惧毒三分。” 说着,他语气就顿了顿,酒精杀毒能避免伤口感染确实能证明‘诸病源是活物’这个观点,可问题是,除了自己没人见过酒精杀毒的效果,这个理由压根就站不住跟脚。 只能暗道一声坏了,睁着眼瞎胡说: “正所谓是药三分毒,能被毒杀死的只可能是活物,吃药治病本质上就是用药毒死诸病源。这一点可否证明,诸病源是活物,会因为中毒而死?” 听到这番荒谬的言论,孙思邈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嘲笑,瞪了一眼这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训斥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而后神色严肃的解释道:“用药治病讲究君臣佐使,暗合阴阳五行之道。” “人体若是阴阳失调,则百病丛生。” “比如阳虚寒湿之症,脉象往往濡弱,此时便需要温补阳气,回正阴阳。” “而阴虚热燥之人脉象滑数,这种情况应该多食用滋阴之物,调和阴阳。” “所谓是药三分毒的说法,只是药不对症,阴虚补阴、阳弱补阳。如此一来不仅对人体无益,反倒会加速病症的恶化。” 孙思邈死死盯着李斯文,吹胡子瞪眼着道:“这阴阳五行乃是医道之根本,博大精深,又岂是‘活物惧毒’这么简单一句就能概括得了的!” 此时的李斯文,那叫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最开始,其实是想到了酒精杀毒的案例,想以此来验证自己的观点,但话到嘴边才想起来,酒精这个称呼都还没出现。 而要是用高度白酒指代酒精,说白酒能杀菌,所以诸病源是毒物...更是说都不能说,万一从药王嘴里传出去这事,自己那酒水生意算是完蛋! 只能是连连应声不敢反驳一句。 孙思邈滔滔不绝的,说教了李斯文好一会儿,紧绷到有些铁青色的脸色才缓缓松弛下来。 瞅着孙思邈差不多已经消了气,李斯文抓住时机,再次开口道: “刚才是小子一时说错了话,您老勿怪哈。” 孙思邈冷哼一声,他觉得李斯文也是一时口误,以他之前表现出的医术水平,可不像是能说出这话的人。 顶着祖师爷的如刀眼光,李斯文摸着后脑讪讪一笑,道: “您老看啊,天地间但凡是活物,必定畏寒。” “所以每当入冬时节,北方的一些寒冷之地,百姓们都会将各种肉食放入冰中冷冻,可保证肉食保存几个月而不腐坏。” “从这点上看,可否证明,诸病源可以被冻死,或者说因为畏寒而选择蛰伏?” 孙思邈听后摇了摇头,缓缓而道:“杂毒因暖而生,因寒而去。冻肉能保存几月而不坏,也只能证明,温度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可以影响到诸病源的活跃程度。” “但想要证明‘诸病源是活物’的观点,远远不够。” 李斯文点了点头,又举例道: “既然如此,那某再说一点。” “世间但凡活物皆是惧火,若是将食物高温蒸煮后再进行密封,那么就算几年之后再打开,这些经过处理的食物依然保持着鲜美,吃进肚子也不会生病。” “而反观那些未经处理的寻常食物,哪怕只是在炎热的夏天里放置一天,就会开始发酸发臭,要是不小心吃进肚子,更是会导致人体腹泻不止。” 说到这里,李斯文语气一顿,目光如炬的看着孙思邈,缓缓问道:“不知这一点,可否证明,诸病源是可以被烧死的,或者说,它们会因为惧怕高温而选择逃离?” 孙思邈手扶着下巴,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半晌后,他缓缓抬头,虽然此刻心里仍有些疑虑,但并不妨碍他的认可,轻轻点头道:“若此言不假,确实可以解释疫病发作的原理。” 李斯文嘴角微微勾起,很是自信的点头道:“小子既然胆敢放出如此论断,手里又怎么可能没有真凭实据。” 见爷孙俩都是兴致勃勃,李斯文淡淡说道:“几个月前,某奉巢老之托,特意命家中铁匠,精心打造出几个密不透风,且造型奇异的鹅颈瓶。” 说着,李斯文伸手蘸了些许茶水,在桌面上慢慢勾勒起来。 等着孙紫苏将桌上碍眼的菜盘全都挪走,鹅颈瓶那独特的鹅颈构造,也被李斯文大致描绘了出来。 只见他一边比划着鹅颈瓶的模样,一边解释道:“这瓶子里被装满了新鲜肉汤,再用高温煮沸之法,彻底灭杀肉汤中存在的病源。” “而因为这鹅颈瓶的鹅颈构造,即使瓶口不密封,也能保证外界的空气和灰尘无法侵入瓶中,从而避免了外界影响对瓶中肉汤的污染。” “细细回想,当时应该正值中秋佳节,天气转凉,但寻常的食物依旧会在短短一两日间变质。” “但第一个鹅颈瓶中的肉汤在七日后倒出,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鲜美,而不见丝毫异味。” “七天?” 听闻此言,满怀期待的孙思邈不禁眉头一皱,叹气道:“只能保存七天么?” “但短短七天,根本没法排除‘杂毒因暖而生’的可能,你要知道,一旦天气转凉,即使是寻常的食物,也能通过一些特殊的处理手法,保持数日甚至数月的鲜美。”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斯文却是满脸微笑的摆了摆手:“孙道长别急啊,某这话说了还没一半。” “这第二个铜瓶,某记得是前不久,在霜降那天打开的。巢老传信告知某,说是鹅颈瓶中的肉汤依旧鲜美如初,不见丝毫变质之相。” “而从中秋时节将那肉汤煮沸了算起,到霜降时节足足隔了四十天的时间。” 听到这里,孙思邈心中猛地一震,倘若李斯文说的都是真的,那肉汤真的保存了如此长的时间,那其中,大有文章啊! 李斯文接着说道:“至于这第三个鹅颈瓶,巢老计划着,要在来年的谷雨日再打开。” “等那时冬去春来,寒热二气交替,若是那肉汤依旧鲜美如初...则‘杂毒因暖而生’的说法,不攻自破!” 见李斯文那一脸自信的模样,孙思邈已然信了三分。 只见他老眼之中精光一闪,不由的呼吸加重,口中喃喃道:“没想到,没想到这诸病源竟然是活的...” 自语多遍后,孙思邈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如果四个月后的鹅颈瓶实验,真如李斯文所说的那样...如今盛行一时的运气学说,将迎来天翻地覆般的改革。 但好在,这个实验是在运气学说创始人的见证下进行的,如果当事人都能承认这一点,那天下医者即使数量再多,反对的声音也掀不起什么大的声浪。 良久之后,孙思邈长叹一声:“说说看吧,在你的计划里,老道能帮上什么忙。” 起初他还觉得是孙紫苏带着李斯文上门来见家长的,但交谈了这么久,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李斯文其实才是这次进山的主导者。 而事到如今,他也算看明白了,堂堂国公次子不辞辛苦,千里迢迢的赶进深山,就是瞄着他本人来的。 只是现在还不清楚的是,李斯文来找他,究竟是不是他想的那样——想要托他来改善天下医者的窘态。 面对孙思邈的问题,李斯文心里丝毫不意外,堂堂药王若是个心思鲁钝之人,怎么会把几万大军耍的团团转。 只见他缓缓放下茶盏,郎朗而道:“某说这么多,无外乎是想要告诉孙道长。” “如今的医家早已是青黄不接,再加上医者地位低下,教材中更是错误连连,若是任由事态再这样下去...如今学医的年轻一代,这辈子算是完了!” “甚至因为医者的待遇,传出了‘劝人学医,天打雷劈’的说法...” “哎...那你想怎么做?” 孙思邈黯然的叹了口气,他也是从落寞寒门中一路走出来的,当年若没有乡邻们的鼎力相助,还不知道要为教材奔波多久。 也正是如此经历,如今的他才会选择效仿当初的巢元方,致力于编撰一本《千金要方》,指导天下医者如何诊治寻常病。 李斯文语气平淡,而又斩钉截铁的说道:“某想要的不多,只是想天下医者们,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那份尊重!” 因为亲身经历过后世医道的辉煌,体会过救人无数却又要为金钱折腰的反差。 而来到大唐,又亲眼目睹了如今,在寻常医者眼中已经是大人物的王医正,是如何在柴哲威这个纨绔子手里侥幸逃命的。 他才不甘心于医者身份的低贱,不甘心于医道的落寞,干一行爱一行,他想要为这个自己曾经发誓要奋斗终生的事业,做些什么。 孙思邈眼神怪异,你这还想要的不多? 知不知道现在的医者什么地位,能入仕当官,哪怕是九品太医署助教,在医者里都算人上人。 更多的医者,是那些没正经学过医术,没看过几本医书,只凭着祖上口口相传的几分经验,就敢给人看病开药的乡村医者。 要想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乡村医者得到尊重,不亚于登天。 面对孙思邈的不信任,李斯文挺直腰杆,面带不忿:“某只是想改变医者如今的处境,很难么?” “救死扶伤,本应受人尊敬的医者,难道就应该被权贵肆意打骂,甚至一言定其生死?” “悬壶救世一生的医者,难道就应该奔波一生,结果到头来还是两袖空空,七老八十了还要为柴米油盐辛劳?” “那些曾信任某、追随某,舍下性命用血肉之躯挡住大疫,护得长安一时安宁的医者,最后的赏赐就应该只是几两金银,名声尽数归了朝廷?” 想到这些自己亲眼见过的,关于医者的经历,李斯文深吸一口气,摇头道:“这些不应该是医者的待遇。” 第464章 医道大兴绝不是梦 尽管只是寥寥数语,却是一针见血,直刺如今医者的窘迫。 当李斯文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孙思邈不由的长叹一声,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这话绝非虚言。 从古至今将医者的下场看遍,由于惹得皇帝一时不悦而丢了性命的太医,更是犹如漫天星辰,数不胜数。 虽说是入朝为官做了个太医,表面上受万人敬仰,风光无限。 但实际上,太医的地位与其他寻常官员相比,却是云泥之别。 御医与国子监助教两者同为六品官职,但御医往往要对国子监助教唯命是从,被挥之即来,挥之即去更是常有的事。 苦熬几十年修得一身救命医术,却要常受他人驱使,稍有不慎就会人头落地...如此情形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这也是他屡屡辞官不就的原因之一。 在外悬壶救世起码还能得到几句真情实意的感谢,可一旦选择入朝为官...从此这身家性命,就要看别人脸色了。 念及至此,孙思邈波澜不惊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可奈何,就算他意识到了医者的不容易,但仅凭他一人,又能改变的了什么。 不过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虽然药王脸上只是些细微的变化,但又怎么逃得过李斯文一直留心观察的眼睛。 见此,李斯文心中暗喜,既然火候差不多了,那就再添一把火! 旋即神情一变,满带追忆之色的缓缓而道: “某曾有幸见过医道大兴的那天,那时,医者仅凭一双肉眼便可洞察人体奥秘,掌握病根所在。巧手翻飞间,只片刻功夫便可开膛破肚,生死人而肉白骨。” 说到这里,李斯文稍微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紧紧盯着孙思邈,观察着他的反应。 见孙思邈听得入神,他暗暗点头,接着又道: “某也曾见过,在那个时代,无数疑难杂症成小病,百姓皆是病有所医。” “医者无论医术高低,都可以荣誉满墙,广受尊敬。医学生更是无不胸怀大志,满腔热血,誓要胜那病魔半子。” “...天下人人皆以学医为荣!” 李斯文就这样一字一句的,将自己在后世的亲身体会一一道来。 那只存在于理想之中的医道大兴,便如同画卷般,随着李斯文的描述而徐徐展开。 随着李斯文讲到自己手术时的细节,孙思邈那颗因为现实困境而早已心灰意冷的初心,也开始泛起阵阵涟漪,老树开新芽。 如果医道真能像李斯文所说的那样,那就是要他为之付出所有、肝脑涂地,他也是心甘情愿,心向往之。 随着李斯文话音落定,孙思邈不禁音线颤动着握住李斯文的手腕,满怀期待的问道: “难道这些,也是你在梦中所见?” 李斯文重重点头,语气异常坚定的说道:“不错,虽然只是梦中所见,但某坚信,医道大兴从今天开始!” “说说看吧!” 孙思邈语气凝重的说道,一双深邃清澈的老眼紧紧盯着眼前这小年轻,仿佛要透过他的双眼,看清楚他的内心: “给老道说说看吧,你心里打算要如何做起!” 李斯文微微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的直视孙思邈,郎朗而道: “某计划效仿梦中所见,在汤峪开设一家占地极广的大型医院。” “它将容纳成千上万的医者,届时,无数有志之士将汇聚于此,齐手共进,救死扶伤,悬壶救世!” “与此同时,医院也会开设课题,诸多医者会在大医手下进修,攻克疑难杂症,互相学习,交流经验。不断的从实践中验证自己所学!” “如此一来,有了海量的病例作为印证,无数长辈慷慨解囊,学生勤学苦练...不出十年,以往百年难遇的神医、名医将层出不穷。” “到那时,晚中青三代医者前仆后继,医道必定大兴!” 看着李斯文挥斥方遒间发自内心的自信,孙思邈不由大为震动,若是天下医者真能被他拧成一股劲,医道大兴绝不是说说看的玩笑。 心中虽然如此想着,但孙思邈嘴上却不留情:“大型医院,成千上万的医者,交流经验共同进步...你这确实是一个宏伟的构想。” 虽然对李斯文的计划赞叹不已,但随之而来的还有种种问题,毕竟,如此庞大的医院光是想要建成,就不是一件容易事。 于是,孙思邈拧着眉头问起:“老道且不问你,如此庞大的医院要修建在哪里,你先给老道说说,医院该如何保证所有医者都能衣食无忧。” “你要先清楚一点,一个医者一天时间足以诊治数十名病患,在狼多肉少的情况下,成千上万的医者又该如何盈利,难不成要让他们自掏腰包给你工作?” 李斯文和孙紫苏相视一笑,对于这个问题,他们之前便讨论过,异口同声的道:“分科!” “分科?”孙思邈面露不解,一时半会搞不清楚‘分科’的概念。 “分科就是...” 但李斯文刚开口,就被高高举手的孙紫苏打断了:停停停!这个我知道,让我说!” 看着李斯文出风头出了这么久,孙紫苏心里早痒痒了,终于等到她卖弄的时候了。 “这...”李斯文有些迟疑的看了孙思邈一眼。 “诶,没关系,既然紫苏想说那就让她说嘛。”孙思邈捋着胡须,笑呵呵的说着:“那紫苏快给祖父解释解释,所谓‘分科’又是什么意思?” 孙紫苏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如黄鹂:“经过几次讨论,我们决定将医术根据不同的类别划分成十一个门类。” “内科、外科、妇科、男科、儿科、五官科、肿瘤科、皮肤科、中医科、传染科和精神心理科。”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朝李斯文眨了眨眼,询问自己背错了没有。 等得到肯定的回答,孙紫苏这才拍了拍胸脯,接着说道: “医院招收的每位医者,将来都只需要从中选择一门大类医术进行精修即可。如此一来,天资不够的医者便能全神贯注的投身到自己所擅长的领域。” “再也不用像如今这般,需要苦熬数十年才能成就一代名医。” “我们保证,分科之后即使是毫无根基的新人,也能在五年入门,十年出师!” “更不用说那些本来就在医术上耕耘多年的医者了,三年小成,五年大成,只需要原来不到一半的时间,就能成就一代名医!” 孙紫苏秋眸闪烁,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目睹了这个新体系实现的那天: “而当有病人前来求诊时,首先要通过前台医者进行初步诊断,然后再根据具体的病情种类,找到与之对应的科室,接受专科医者一对一的诊治服务,拿最对症的药!” 终于等到自家孙女换气的时候,一直耐心聆听的孙思邈突然咳嗽两声,面带疑虑的问道:“这中医科...是什么情况?” 虽然语句平淡,但李斯文依旧能听出其中暗藏的几分惊愕不解,不过倒也能理解。 毕竟对于这位一生都在钻研中医之道的神医来说,实在很难接受,自己穷尽毕生精力所追求的医术,在新的分类体系中竟然只占据了十三分之一。 不愧是爷孙俩,这看问题的角度简直一模一样。 而要说让他有些意外的,那就是孙紫苏好像早就知道,药王会有此疑问。 只见她挪了挪位置,凑近孙思邈挽着他的胳膊,小声解释道:“祖父你误会啦,不是说整个中医只占了医道的十三分之一,是我们把原本复杂,内容庞大的中医科分割成了十三份。” “中医科只保留下了中医全科、保健科还有针灸科,其他的科类都分到其他科了。”说着抬头打量了一下祖父的神情,见没有太生气,孙紫苏这才松了口气: “嘿嘿,我们这样做也只是为了让中医的每一个分支都能得到更深入,更专业的发展,就像祖父你书里写的‘瘤体’,我们就把它单独划分出了一科。” 听完孙女更为详尽的解释,孙思貌这才若有所思的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不语。 他耗尽毕生精力钻研医道之术,历经无数艰辛与磨难,这才得以将各种繁杂的医术精髓融会贯通,成就一代名医的境界。 可如果将来的医道发展真如他们所规划的那样,分科学习的医者仅仅只需数年功夫,便能赶上自己,摸到名医的门槛... 晚辈能有更好的发展,他倒也不至于心有不甘或者心生嫉妒。 他只是有些情不自禁的感慨,倘若这李斯文能早些年出生,当今这医道或许就不会陷入如此萧条落寞的境地了吧。 而若是医道大兴,医者能得到该有的地位,他又怎么会被逼无奈的归隐深山,从此不问世事。 等着孙紫苏兴致勃勃的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讲完,在她一脸希冀的注视下,李斯文好笑的接过了话头: “至于孙道长所关心的医院收益问题,这个重任某计划着要交到将来开设的医药科身上。” “医药科不负责诊治病人,而是要全力以赴的投身到新药的研发中,并推出一系列的衍生品,将诸多药方制成方便运输储存的中成药,销往大唐遍地。” “通过这样的方式,不仅能有效的攻克如今棘手的疑难杂症,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支出的平衡。” “医药科?”孙思邈喃喃自语一句,不禁疑惑抬头,紧紧的凝视着李斯文:“老道想不明白,什么叫中成药,它又该如何去解决,成千上万名医者所带来的巨大支出。” 李斯文揉了揉眉心,想起了如今大唐就已经现世,而且鼎鼎大名的一剂中成药:“孙道长知道...五石散吧?” 一说起药王孙思邈,李斯文就能想起当年看过了一篇Uc标题党的震大惊:“药王孙思邈活了142岁,竟然是因为五石散!” 但实际内容却是孙思邈临死前告诫弟子,一定要毁掉五石散的正经逸闻。 孙思邈冷哼一声,语气不善的道:“这中成药,就是五石散?” 说话间眼神死死盯着李斯文,那架势,但凡李斯文敢点点头,他就敢仙人扶顶开天灵。 李斯文被这眼神吓了个激灵,赶紧挺直腰杆果断摇头: “某可没这么说,中成药是指将药材按固定药方制成、可随时取用的现成药品,就和能随身携带五石散差不多,但绝对没说中成药就是五石散!” “而且中成药只是某的一个构想,现在连根毛都没有,若是孙道长不放心,将来大可去医药科亲自监视。” “最好是这样!” 见李斯文表情紧张的自然,不像是在蒙骗他这个老人家,孙思邈这才缓缓坐下。 孙紫苏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而后紧紧挽住孙思邈的手臂,小声道:“祖父别担心,李斯文他是在逗你玩呢!什么中成药我都没听说过,能不能挣钱还两说。” “至于现在的盈利问题...嗯...虽然目前医院才刚刚竣工,还没有正式对外营业,但实际上,已经开始盈利了。” 孙思邈眼睛都快瞪了出来,什么叫还没有开业就开始盈利了,没有病人你们是从哪里挣的钱? 李斯文斟酌语句,解释道:“某之前说,但凡是活物都怕毒,其实依据便是高浓度的白酒,它们可以很好的灭杀病源,有了它,外伤感染的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孙思邈皱眉不解,思考片刻不确定的问道:“你的意思是,白酒有毒?” 李斯文果断摇头,这种话要是从堂堂药王嘴里传出去,长安城里正在贩卖的勾兑白酒就算完蛋了。 “某就是怕您会这么说,之前才闭口不谈这事。高度白酒能杀死病源,但原理有些麻烦,某一时半会的解释不清楚。” “但可以保证的是,高度白酒与其他低度酒类进行勾兑,得到的烈酒只要不是酗酒,便对人体基本无害。” 孙思邈想了想便明白了李斯文的顾忌,自家孙女所说,医院还没开业就已经盈利,八成就是因为这所谓的‘勾兑白酒’。 只是令他不解的是:“只是贩卖酒类就能平衡上万人的支出?酒类这么挣钱么?” 李斯文点了点头:“可以说是暴利,一亩粮食不过几十钱,但一亩的粮食酿成酒,就巴掌大的一小瓶,就能卖到十几贯,翻了百倍不止。” 孙思邈嘴角不由地抽了抽,伸出手掌比划了几下。 巴掌大的酒瓶才几口,你就敢卖到十几贯,是真不怕权贵找上门... 但转念一想,眼前这年轻人便是长安城里最大的权贵,以他的性格,应该是巴不得人家打上门,好松一松筋骨的那种。 第465章 天才的世界,就是让人看不懂的 经过将近一个时辰的争论,兜兜转转得,终于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关键问题。 只见孙思邈瞄了一眼房门,目光炯炯的看向李斯文,缓缓问道:“所以,你们俩这么着急的进山来找老道,就是为了劝老道助你们一臂之力?” 趁着药王说话间,李斯文轻轻摇了摇头,同时向对面的孙紫苏使了个眼色。 心领神会的孙紫苏立马挽住了孙思邈的手臂,生怕一不留神又让祖父跑了。 见此,李斯文才松了口气,缓缓解释道:“不是想让您助一臂之力这么简单,某的目的,是想请您老人家出山,担任医院院长一职。” 等了一会儿,死活不见李斯文说院长的待遇,孙思邈心里不禁暗骂一声:彼娘之,好一个心黑的小子,这是想让自己这个老人家给他打白工! 念及至此,孙思邈突然猛地起身,脚尖不过轻点地面,身形便如燕般的朝着门外掠去。 只是,药王的手臂被他那自家孙女死死拽着不放,前方的去路也被早有预料的李斯文稳稳挡住。 左右扫视一眼,自己竟被这俩小家伙前后夹击,犹如一只笼中鸟,是插翅难逃。 眼瞅着是跑不掉了,孙思邈只得是无奈的苦笑几声,摇了摇头重重坐回位置。 叹了口气后,目光哀怨的看向自家宝贝孙女,话语间暮气难掩: “哎...祖父如今年逾九十,已经是个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的人了,实在是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你们俩小娃娃呦,未免把我这老头子看的太厉害喽...” 闻言,李斯文心里冷笑不止,半只脚进棺材? 若不是他清楚的记得,你老人家足足活了一百四十二岁,尚有五十多年的阳寿在身,没准这话他就信了! 李斯文一脸无奈的摊了摊手,缓缓安抚药王:“孙道长息怒,我们这是实在没了办法,这才无奈找到了先生。” “某就实话实说了吧,咱们医家要是想成就某于梦中所见的那般煌煌盛世,光靠某与紫苏两个人,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医道大兴,需要有无数能人志士前仆后继的投身其中,上下几代人一同在这条满是艰辛险阻的医道变革之路上披荆斩棘,死后而已。” “而若是想实现如此宏愿,孙道长您这名震天下的‘药王’大名,可是万万不能少的。” 见孙思邈的态度软化,李斯文目光真挚的给他斟满茶水,缓缓而道: “待孙道长抵达汤峪之后,您后半生的一切吃穿用度,皆由曹国公府一力承担,小子保证,您在汤峪绝无后顾之忧。” “小子的开国三品爵,还有紫苏的安定公主,足以拦住那些不怀好意的宵小之辈。” “再说了,孙道长若是能在汤峪久居,也不用担心再与孙女分割两地,饱受相思之苦。” “平时闲得慌了,还有袁天师、巢老这两位同龄人陪您老下下棋,唠唠嗑什么的,岂不比孙道长您在这深山里风餐露宿舒服的多。” “而小子所求的,只不过是您在汤峪安心养老,静极思动的时候,走两步到医院提拔提拔晚辈,时不时的为咱们医家大兴添砖加瓦,孙道长何乐而不为呢?” 闻言,孙思邈顿时吹胡子瞪眼,指着李斯文就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可真是和李绩那王八蛋学好了!尽会耍些嘴皮子功夫来哄老道开心!” 李斯文眨了眨眼,明显有些无辜,他承认自己刚才的那一番话确实不怎么像好人,但也不至于扯上他那远在并州的便宜老爹啊。 孙思邈面带不善,他这说话两头堵的模样,实在很难不让孙思邈想起,几年前的那桩往事。 贞观二年的时候,李绩也像今日的李斯文这般巧舌如簧,以医家大义和自身利益作为双重诱饵,成功把自己哄骗到长安,去给皇后诊病治病。 当时要不是自己当机立断,跑的足够快且果断,只怕那皇帝是铁了心,要想方设法的把自己困死在长安中,逼迫他为皇室效力。 回忆起当年事,孙思邈仍然有些心有余悸,所以在此刻面对李斯文抛出的诱惑时,他不敢不深思熟虑。 只见孙思邈眉头紧皱,心思急转下,不多时便找到了医院分科之法可能存在的疏漏。 忽然冷笑一声,开口道:“分科学习医术,固然能在短时间内,促进医者的水平快速成长,但如此一来,他们所精通的也不过医道的十三分之一。” 说话间,孙思邈目光犀利紧紧盯着李斯文:“等将来,倘若这些人中有谁与你理念不合,想独立出去另立门户,仅凭这十三分之一的医术,怎么支撑得起一家医馆运营。” “难不成...你其实是想用这样的法子,来杜绝未来可能会出现的竞争对手?” 说着,孙思邈的眉头更紧,语气迟疑着:“你这做法...老道越看越觉得,和此地富商们打压、垄断同行的手法,是同出一辙啊...” 本来只是说说,但越分析着,孙思邈就觉得越不对劲,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这些来引镇鸠占鹊巢的富商背后,该不会站的就是曹国公府吧? 而当孙思邈将他这一番看似有理的分析缓缓道来,原本满心欢喜的孙紫苏,此刻也不禁开始变得有些忐忑难安。 在这之前,她一直沉浸在李斯文嘴中所勾勒出的,那幅美伦美奂的理想画卷中,压根就没静下心,好好思索过其中潜藏的种种风险和隐患。 而以李斯文表现出的严谨缜密的心思,又怎么可能会对这些问题毫无察觉。 难道正如祖父所说,李斯文如此处心积虑,就是故意设计的这般陷阱,企图将天下医者都一网打尽,收入囊中? 念及至此,原本笑嘻嘻挽住祖父臂膀的孙紫苏,一双秋眸也开始眨都不眨的盯住李斯文。 注意到孙紫苏都开始变得迟疑,与爷孙俩对坐的李斯文,只得无奈的举起双手:“孙道长,你要是这样想,那可就错怪了小子!” 说着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金鱼袋,振振有词的解释道: “您想啊,某现在可是堂堂开国三品爵,不止是阿耶贵为曹国公,某的背后还有几位同列国公高位的叔叔伯伯给予支持。” “倘若不是为了梦中所见的那般,令人心往神驰的煌煌大势,若不是某以医者身份为傲,同样也愿意给天下同僚谋一条出路...” “某又何必自讨苦吃,去做这样一件需耗时长久且短期内见不到成效,且稍有疏漏就会招致天下医者群而攻之的苦差事?” 听完李斯文这一番言辞恳切的说辞,孙思邈那张遍布狐疑的脸上,也少了几分猜疑。 他说的确实没错,他虽然怀有一身精湛医术,但开国三品县公的身份,远远比一普通医者的身份更为耀眼。 如今功成名就的李斯文若是无心仕途,早就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潇洒日子。 要不是见医者的处境实在困难,感同身受下想要出一份力来改善医者地位,他干什么不好,来掺和这种破事。 而他的构想一旦实现,不能再对医者耀武扬威的权贵们会指责他不务正业,看病没以前方便的百姓可能会觉得他多管闲事。 但只有他们这些真正得到利益的医者,没有丝毫资格去责怪他包藏祸心。 李斯文见爷孙俩微微变了脸色,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继续为自己辩解道:“再说了,专精一科不代表不对其他医科进行涉猎,只是侧重不同。” “东汉末年的神医华佗固然医术精湛,但他最擅长最出名的,还不是那已经成为‘医家绝唱’,号称能开颅去病,刮骨疗毒的外科手术。” “而历代神医同样是各有所长。” “医圣张仲景只一本《伤寒杂病论》便可号称是集医药理论大成之作,但最让医者佩服的,还是他那创造性的内科六经八纲。” “西晋时期的大医皇甫谧虽名声不显,但留有第一本针灸学专着《针灸甲乙经》,被誉为‘针灸鼻祖’。” “当然,还有被人尊称‘药王’的孙道长,您这一身医术也不敢拍胸脯说自己能包治百病吧?只能说是涉猎的医科比较广,内外儿妇...对了,还有五官科。” 见孙思邈态度软化,接近被自己说服。 李斯文摊了摊手,再次点出了一个之前被他忽视的大问题: “孙道长您天资卓越,自幼便被称呼‘圣童’,可即便是你,也是耗费了五六十年的功夫才精通了五科医术。” “反观天下医者,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些天资鲁钝远不如您的,若是学全了医科,这辈子可能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医者。 “但若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决定只专精一科,那可望不可即的名医境界,也不是不可触及。” 面对这无力反驳的事实,孙思邈只能是连连叹气。 这些年他见识过不少医术精湛之人,可遗憾的是,没有一个是有望神医境界的,能将医术融会贯通,成就一代名医的,都是少之又少。 但若是这些人从一开始就只专精一科,不说玄之又玄的神医境界,起码在而立之年,大部分人就能摸到一代名医的门槛。 虽然是专科名医,但身份地位,也绝不是普通医者能比肩的。 “...你说得对。” 一潭死水般的沉寂中,孙思邈嗓音嘶哑的点了点头,而后目光炯炯的盯着李斯文:“老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孙道长请说。” “暂且不提需要各科医术全部大成,推陈出新才能成就一代神医,就算是想要成为名医,也需要精通各科医术,将之全部融会贯通。” “而像你所规划的那样,医者只专修一科,独木难支下,即便天下医者都能摸到名医门槛又如何?” “要想医道万载长青,最需要的还是那些,留下不朽经典的代代神医。” 李斯文陷入沉思,正如孙思邈所言,虽然有些残酷,但推动时代发展的确实不是数额庞大的普通人,而是顶层那些,为数稀少的两三个伟人。 当年带自己课题的导师就曾感叹道: ‘别看为了完成这个课题,咱们这些人花费了大半辈子时间,但目的却只是为了节省那些天才一顿午饭的时间。 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枯燥的数据身上。’ 就比如医圣张仲景,他这一生着书众多,十六卷《伤寒杂病论》、十卷《辨伤寒》、一卷《评病药方》...大多都失传不存。 只《伤寒杂病论》中流传下来的一部分——关于杂病的《金匮要略》,便让张仲景成为了闻名海外的医学伟人。 天才的世界,生来就是让人看不懂的。 李斯文沉思半晌,摇了摇头: “孙道长您说得对,想要成为一代神医,确实要先成为天下医术的集大成者。” “但某觉得,如果是真正的天才,那迟早诗要成长为苍天大树,区区分科又怎么阻挡得了他半分。” “普通人需要五六年才能学会的一科医术,天才只需要短短几月。” “若是能遇见这样的人才,某怎么会加以阻止,某肯定是要支持他学会了就转科,还要嘱咐他多学多问,只希望他能早点成才。” “但对于普通人,某认为还是分科进修更为合适。” “杏林杏林,医者将自己比喻成杏树而不是榕树,就是因为他们清楚,医道是没办法像榕树那样独木成林的。” “再比如某,某自认天资一般,所以只学了外科一门医术,对其他科只是触类旁通,谈不上精通。” “但仅凭外科这一门医术,某便自信做到华佗当初刮骨疗毒的事迹,就是听上去天方夜谭的开颅治病...若是条件允许也不是不行。” “而若是依照某的计划进行,不出二十年,如今这些才发芽的树苗,必将精诚合作成长为一片茂密的杏林,长势好的特事特办,长势一般的也能雨露均沾。” “如此一来,成千上万的名医,总是要比一位神医救治的人多得多。” 第466章 我同意这门婚事! 听完了李斯文对于分科的理解,孙思邈缓缓扭过头,将目光落在了孙紫苏身上。 见自家孙女微微颔首,从她的动作,还有眼神中流露出的钦佩,孙思邈便明白了,刚才李斯文所说的,差不多都是真的。 有了他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再联想到刚刚,李斯文将医者比作杏林中的幼苗,将神医比作苍天大树,所阐述的分科诊治的前景... 孙思邈对于他所言的医道大兴,逐渐有了一定的信心。 沉默片刻后,孙思邈终于开口道:“既然如此,那老道便暂且担下这所谓院长的职务吧。” 说着,孙思邈目光如炬的看向李斯文:“希望你刚才所描绘的医道大兴之景,并非空口白话,小子,不要辜负了老道对你的希冀。” 听到这话,李斯文心中不由的一阵狂喜。 今天为了说服药王出山,他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浪费了多少的口舌,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药王他老人家总算是心动了! 完成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李斯文终于有闲心去规划医院的后续发展。 首先,只充分利用药王的名气,吸引长安城里那些达官显贵们,前来汤峪诊病诊病。 同时要尽快和太医院展开合作,争取到一部分即将毕业,打算去太医署进修的太医生,再加上王医正牵线联系到的一部分太医署医者,还有巢老培养的那些乡村医者... 等这几部分医者陆续前来报道,汤峪医院就差不多能迈上正轨。 接下来只要能保证,这第一批的达官显贵们能满意而归,那汤峪医院的名声就算是打出去,在长安站稳了脚跟。 想到这里,李斯文脸上不由的露出一丝放松,这件积压好久的计划,总算是差不多完成了。 起身郑重抱拳一拜:“呼...小子保证,一定不会让孙道长失望的!” “希望如此。”孙思邈深深的看了李斯文一眼,便起身准备要离开。 “紫苏,你去送送孙道长。”李斯文瞅了眼毫无自觉的孙紫苏,嘴角抽搐着敲了敲桌子,催促道。 “嗯?嗷嗷嗷,祖父你等我一下!”孙紫苏撂下筷子,拿出手帕随意擦了擦嘴便小步追上了孙思邈。 一路相送到门口,再目送孙紫苏小心的搀扶药王回到房间,准备稍作休息后。 与祖师爷坐而论道许久,紧张到浑身都被汗水湿透的李斯文,也顾不上坐下歇口气。 仰头将桌上茶水一饮而尽后,便脚步匆匆的找到了,此时正在楼梯口处进行警戒的刘伯钦兄妹二人。 此时夜色已深,原本熙熙攘攘的酒楼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点点灯火摇曳,显得有些静谧。 随着李斯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直保持警惕,耳听八方的虎娇率先察觉到不对劲,猛地抬头,眼神死死盯着通往二楼的楼梯。 “文文?” 等看清楚来人究竟是谁,叉着腰的虎娇长长松了口气,很是热情的招呼一声:“这么晚了你出门干嘛?吃饱了出来消消食?” “噗嗤...” 听到小妹的呼唤,刘伯钦也赶忙转身,目光却正好迎上了正满脸无奈,却还不得不应一声的李斯文,实在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文文...当他从小妹嘴里听到这个略显亲昵的女性化称呼,他还纳闷是谁呢,万万没想到,文文指的是这位相貌堂堂、气质更是不凡的贵公子。 有一说一,这称呼和本人,实在是不太相称。 注意到刘伯钦的揶揄目光,李斯文没好气的目光幽幽瞥了虎娇一眼,你个虎娘们等着吧,迟早有一天,文哥从你这丢的面子,都要让你亲自肉偿补回来! 如此想着,李斯文按着心口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开口道:“某说虎妞,你就不能换个称呼,每次听你喊某‘文文’,某就浑身不自在!” “诶呀,我是想叫你李斯文的,但这三个字读起来吧,实在是有点绕口。” “要不叫你虎彪...嗯,不行不行,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想来想去,我还是文文这个称呼最好说,嘿嘿,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对对,朗朗上口!” 虎娇一边说着,同时几步上前,大大咧咧的伸手勾住了李斯文的脖子,丝毫没把他的冰冷目光当回事。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差不多摸透了李斯文的性子。 虽然说话总是文绉绉的,但身上完全没有,自己曾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身上,惯有的嚣张跋扈之气,而且脾气也算得上温和。 不过嘛,就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好——这家伙有点子记仇。 上次紫苏不过是呛了他两句,结果他愣是等个一两天,找了个机会狠狠呛了回去,还美其名曰,身子骨弱,不吃了半点亏。 还有这次,自己好心好意的,给他取了个亲切可爱的‘文文’作为称呼,他也非得反过来,给自己起了个什么‘虎妞’的称呼。 虎妞虎妞...不行不行,太难听了,哪有‘虎娇’来得顺耳! 留在原地的刘伯钦一扭头,看到两人这相处的过于自然,完全可以说得上是亲密的姿势,不由地瞪大眼睛。 整个人更是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他这个小妹平日里看似有不下男儿般的豪爽洒脱,但骨子里却是更胜男儿般的傲气。 也正是为此,才会有人给她取了‘虎娇’这样一个诨名。 虎是百兽之王,威风凛凛,而‘娇’更是女中豪杰,英姿飒爽,将这俩字合在一起,虎娇什么性子可想而知。 转念一想,自家小妹如今都十好大几了,与她同龄的女子大多早已嫁人生子,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唯独她还孤零零的没个着落。 大山里的好男儿多如牛毛,可偏偏就没一个能入得了她眼的。 往常每每想到这里,刘伯钦就觉得对不起早年病逝的老爹,爹啊,咱家妹子是真嫁不出去了! 不过,最近这段日子倒是让他看到了那么一丝丝的希望。 小妹终于有了个看得上眼的男人,也不知道这位外来的公子哥,是哪里折服了自家小妹。 至于李斯文的身份,前些天他已经悄悄托城里的猎师朋友们,帮忙打听出了一下他的家世。 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着实吓了他一跳。 李斯文竟然是如今朝廷从一品大官,实权将军徐茂公的次子,要不是他跟着婆娘前来探亲,怕是他们这群山里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样的大人物。 而听朋友说起李斯文本人。 前几年的时候,名声着实不太好,也是个和寻常纨绔般横行霸道,肆无忌惮的主。 但自从前几个月前,那场闹得长安城都沸沸扬扬的长安赛马一事后,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性格也沉稳了很多。 看完了那封信,刘伯钦就一个想法——这位李公子可真是个好男儿。 家中排行老二,按照常理是继承不了父亲爵位的,等以后分家的时候,最后多也就是封个小官。 但人家愣是凭自己的本事,给自己挣得了一个三品县侯的爵位回来,如今称得上是整个大唐最顶尖、最出色的一批少年俊才之一。 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对他倾心不已,甚至甘愿投怀送抱,主动自荐枕席。 只可惜这公子自从改了性,就变得深居浅出起来,与那些千金小姐终是无缘得见。 至于自家...虽然和李斯文家里比起来,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就算小妹能上门,顶了天也就是当个妾室。 但怎么说...小妹也算是有了个归宿,不至于孤苦一生。 至于说,将来小妹所生的子嗣能不能摆脱平民身份,鲤鱼跃龙门般成为贵族。 这种旁人梦寐以求的大好事,对于自己来说,倒也不算什么。 若是当真那么渴望出人头地,飞黄腾达,当年自己有幸救下玄奘大师,并因此得以面见圣上时,他也不会无视圣上许诺的,那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和权势。 他只是受了些应有的钱财赏赐,便若无其事的回到了山里。 毕竟比起在那尔虞我诈的朝廷上受人摆布,从此身不由己,他还不如回山里,搂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来的自在快活。 至于小妹嫁到李家后会不会受欺负...单看李斯文平日里对孙姑娘的百般宠溺来看,万一小妹认准了他非他不嫁的话,想来也受不了什么太大的委屈和亏待。 再说自己,他很佩服那些文化人,不是那种高高在上,满嘴之乎者也的儒生,而是那种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与人交谈间又如沐春风,性情温和的文人。 所以对小妹心系这位李公子,心里倒也没什么抵触。 念及至此,刘伯钦心里便有了打算。 若是小妹果真有意这段姻缘,那自家算是高攀了,自己自然是双手双脚的支持到底。 但要是小妹没这个想法,那他刘伯钦也养得起一个白吃喝的妹妹,哪怕是因此得罪了这位位高权重的李公子,他也在所不惜。 虽说,他看着这李斯文,暂时也没这个心思。 总而言之,对于这俩人之间的感情问题,他坚决站中立立场,绝不加以干涉,一切皆顺其自然。 若是缘分到了,不用自己催,有情人自成眷属;但要是小妹和李公子有缘无分,那也不必强求,双方两地各自安好便是。 刘伯钦心中暗自思忖着,不禁微微颔首。 自己这种心思最好小心藏好,千万不能暴露了自己有意撮合的意图,一切还是顺其自然为好,切莫操之过急。 就在刘伯钦思绪纷飞之际,站在楼梯上的李斯文,已然把手死死按在了虎娇那紧实柔韧的后背上。 同时卯足了劲儿,试图将自己的脑袋,从虎娇那如铁钳般的锁喉中挣脱开来。 但尽管使出了浑身解数,折腾了半晌之后,李斯文也只能是万般无奈,垂头丧气的放弃挣扎。 邪了门了,这虎娘们的力气也忒大了点。 李斯文心里苦笑不止,就这么毫无反抗之力的,任由自己的侧脸紧贴在虎娇那挺翘丰满且极具弹性的胸脯上。 “怎么样?服不服?”虎娇的手掌看着不大,但绷紧了力气拍在李斯文背上,那叫一个落地有声。 李斯文倒吸一口凉气,但丢了面子不能还丢了里子,张嘴就怼道:“不服!你这称呼郎朗上口给头啊,本公子堂堂七尺男儿,又怎么能有个这么娘气的称呼。” “万一这称呼传了出去,某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去面见山东父老!脸都丢尽了!” 感觉到自己胸前传来的阵阵热气,虎娇的俏脸上,瞬间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之色。 她心下一恼,玉手狠狠的掐了一把李斯文那白皙粉嫩的脸蛋,然后用力的将他一把推开。 嘴上更是毫不客气的嗔骂道:“哼,我就这么叫你了,能把我怎么样!居然敢嫌弃娘气,怎么,说的好像你不是从你娘胎里蹦出来的一样!” 这个狗东西胆子也忒大了一点,竟然敢这么轻薄自己! 虎娇丝毫没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疏忽,只是不由地英眉微皱,一双美眸带着几分不善之意,上下不停的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李斯文来。 同时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是这家伙占了自己便宜后还敢顶嘴狡辩,自己一定要让他领教领教,自己被称作虎娇可不是没有缘由的。 就在虎娇这边刚刚定下决心的时候,只见李斯文迅速整理好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衫,然后就小步快走,走到刘伯钦的面前。 神色认真,故意抬高音量大声说道: “既然某和道长的事情已经谈完了,某又怎么忍心,让刘大哥你继续待在这风寒之地受冻,快随某来喝几杯热茶,暖暖身体。” 刘伯钦刚想抬起手来,打个招呼。 但当他注意到李斯文脸上那副别有深意的表情,还有话里有话的眼神。 动作微微一怔,随后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对,没错!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待久了却是让人浑身不舒服,走,咱们赶紧进屋!” 第467章 做最坏的打算 听着两人不知道在那打着什么哑谜,站于一旁静听的虎娇,听得那叫一个云里雾里。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李斯文与刘伯钦两人便已经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找了个借口,迅速离开楼梯口进了房间。 一边走着,两人还大声密谋说着‘孙道长’的事情。 不动声色的向那些可能藏在暗处的探子传递出一个信息——你们现在回去,把听到的看到的一切,都如实禀告给你家主子了! 留在原地的虎娇眼睁睁的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直到两人完全消失在房门口,这才回过神来,双手环抱于胸前,满脸都是不高兴,嘴里还忍不住的,愤愤不平哼了一声。 文文这个家伙,平日里和自己在一块就只是嬉笑打闹,一点正事没有;而找大哥就是一本正经的商量大事,甚至谈论大事的时候都不带上自己! 受冷落的虎娇此时只觉得,李斯文这种把自己当成无关人员的区别对待,实际上就是在瞧不起自己。 正当虎娇噘着嘴,委屈巴巴的在心里不停地埋怨李斯文的时候,忽然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虎娇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李斯文从房里探出来半截上身,笑嘻嘻的打着招呼:“诶,某说虎妞你傻不愣登的站那儿发什么呆呢,不觉得冷是吧?” 见李斯文朝自己连连招手的动作,虎娇先是一愣,旋即嘴角就不由自主的轻轻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哼,算你识相! 但没走两步,反应过来的虎娇就故意板起了脸,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一步一步重重的走进了房门。 此时夜明星稀,微风不燥,这闲来无事的时候,正好逗弄逗弄这威风凛凛的大猫。 哪怕是不小心把这大猫惹急了要咬人,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李斯文如此想着,同时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这个与自己擦肩而过,还故意摆出一脸冷色的高挑猎女,心里只觉得好玩。 这虎妞虽说大了自己几岁,但毕竟是山里野惯了的丫头,这脸上的城府比起长安城里那些心思阴沉的同龄人,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心里想的什么,全都明明摆在脸上让你知道,实在好猜。 等着虎娇趁着刘伯钦不注意,呲牙咧嘴的警告自己,李斯文便故意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结果也是不出所料,虎娇那恶狠狠的模样顿时就冷了下来。 听着那银牙暗咬时发出的咯吱声,李斯文心里连连失笑,嬉皮笑脸的朝她招了招手做出请坐的手势,示意虎娇赶紧落座。 但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到,已然是独占了整个对坐位置的刘伯钦,再看看虎娇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李斯文脸上原本灿烂的笑容瞬间就少了大半。 刘大哥你可是把我害惨喽! 硬着头皮和皮笑肉不笑的虎娇坐在一起,再不动声色的拍掉了,那只悄摸伸过来掐住自己侧腰软肉的小手。 李斯文这才顶着刘伯钦那略显怪异的目光,神情自若的轻咳一声,同时手上动作不停,连忙朝着等候已久的店小二: “小二哥,麻烦帮我们把这桌子剩酒剩菜撤下去,再换一桌新鲜的上来。” 说罢,等店小二带上房门,李斯文便挽起衣袖,拎起水壶,重新沏了一壶自己自带的好茶。 待茶叶漂浮片刻,茶香扑面而来,李斯文这才拿起茶壶,给这兄妹二人各斟上一杯热茶,轻声道: “某向来对美酒兴致缺缺,但唯独对这一盏清茶,是情有独钟。” “也幸亏家里有几分人脉,等家里人知晓某这点小喜好后,便不辞辛苦的从千里之外的建州,特地找来了这壶新茶。” “这茶与长安城里盛行的香茶还不太一样,虽只是简单的热水沏茶,但也称得上一句入口醇香,是不可多得的佳品,二位不可不尝。” 随着李斯文抑扬顿挫的话语声,那股清淡的茶香,便随着壶中升腾而起的水汽,慢慢弥漫在了整个房间。 此时的铜炉内正噼里啪啦的烧着竹炭,维系着屋内暖意。 兄妹二人紧握着茶杯,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仿佛透过掌心转瞬就传遍了全身。 这才刚坐下没一会儿,坐在厚实毛毡上的两人,就觉得丝丝缕缕的暖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将身上残留的寒气渐渐驱散。 没多久,虎娇就率先解开了围在脖子上的虎皮围脖,随手将其盘成一团,如同抛绣球般扔进了李斯文怀里。 紧接着又解开了衣襟上的几粒扣子,露出一小片小麦色的锁骨,揪着衣领呼风间,整个人都显得随性洒脱,丝毫没把一旁,目睹了大片春光的李斯文当外人。 与虎娇相比,作为哥哥的刘伯钦要拘谨很多。 只见他略微犹豫一下,但有了妹妹作表率,最终还是脱下了最外边的厚实大氅,只留下一件贴身的短袖衣。 然后便低下了头,目光时不时偷偷瞟向对面的两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 尽管此刻是双方正面对坐,但不知为何,脱个外套的时间,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沉默起来。 这相顾无言的模样,让李斯文有些不解。 越琢磨着,他越觉得眼下这种莫名和谐的氛围,似曾相识...仔细回想了后发现,这不就跟之前,孙紫苏带着自己见药王时的情景如出一辙嘛... 想到这里,李斯文心里猛地一颤,大舅哥...不对什么大舅哥,他和虎娇八字还没一撇! 下意识扭头,满是狐疑的打量着虎娇来,却得到的,只有她狠狠一记白眼,还有那句不占半点情谊的训斥——‘看我干嘛?真是莫名其妙!’ 李斯文听后,暗暗点了点头。 看这样子,应该不是虎娇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和她大哥倾诉了点什么女儿心事。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的魅力会这么大,仅仅相处几天,就如此轻易的俘获了一颗少女芳心。 不过这种儿女情长的小事可以日后再谈,目前为最紧迫的问题,还是前不久闯进山里搜寻药王的那帮纨绔子弟们。 想到这里,李斯文轻咳两声,清一清嗓子的同时,看看能不能把这俩莫名其妙的兄妹拉回现实。 待两人回神后,李斯文这才郑重其事的说道: “既然刘大哥已经查清楚了某的身份,而某也充分证明了自己对药王并无半点恶意,那...接下来,某有些话也就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给两位吧。” 一见要谈起正事儿,刘伯钦赶紧挺直腰杆,正襟危坐起来,先是举杯告罪一声:“李兄弟莫怪大哥,事关孙先生安危,我也只能是小心行事。” “若是有什么地方惹得兄弟不快了,我先自罚三杯!” 说罢,刘伯钦仰头饮尽一杯茶,接着又迅速倒满两杯,接着喝下去。 李斯文看着刘伯钦牛嚼牡丹一样,祸害自己的好茶,嘴角不由得抽了两下,紧忙端起茶盏,与刘伯钦碰杯止住了他牛饮的架势。 这才摇头笑道:“刘大哥言重了,这不过是应有之举,某还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因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记恨于刘大哥!” 见李斯文一脸真诚,刘伯钦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李兄弟果然大气!” 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待心情平复一二,直言不讳的问道:“既然不是因为此事,那不知李兄弟如此小心翼翼的把我兄妹二人叫进房间,是想交代些什么?” 这是,李斯文抬手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有些忧虑的轻叹一声,缓缓解释道:“刘大哥带孙道长来此地,虽然一路上都是谨小慎微,处处小心行事。” “但百密终有一疏啊,即使再小心,难免还是会被某些人察觉到蛛丝马迹,从而泄露出去风声。” “刘大哥信不信,恐怕出不了明日,药王现身的消息,就会传到那些个纨绔的耳朵里。” 刘伯钦听完,整个人像是遭了雷劈,愣愣的杵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这才低声快速道:“李兄弟,你此话是什么意思?” 而后语气一顿,拍胸脯保证道:“请兄弟放心,我等一行蒙受过孙先生的救命之恩,绝无半点谋害孙先生之意。” “而这一路护送孙先生至此,兄弟们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行事不敢有丝毫懈怠。跟随我的一众兄弟,我也保证个个都是信得过的好汉,绝不会向外透漏半点风声!” 李斯文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刘大哥,你别误会,某没有猜忌各位猎师兄弟的意思。” “只是天下就没有不漏风的墙,就算你我对孙先生的消息是守口如瓶,但总归是防不住有人会看到听到些什么。” “更不要说,这座酒楼本就不是你我掌控的地方,人多眼杂啊!” 刘伯钦沉默良久,心里暗忖着接下来要如何安置孙思貌。 他之前安排着孙思邈暂住酒楼,一是孙先生对他而言是救命恩人,他不能亏待了人家。 二来是觉得,这座酒楼每日人来人往的喧闹嘈杂,虽然说是形形色色的人都会在此出没,但如此一来,反倒更有利于隐匿孙先生的行踪。 作为猎师,他深知一个道理,想要藏住一棵树,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藏进茂密的森林。 但此时此刻,他内心却升起掩饰不住的忧虑。 若是李斯文的猜测为真,即这酒楼背后的富商,原本就和那些纨绔沆瀣一气,互通有无...那他这自认巧妙的一手,反倒弄巧成拙,带着孙先生自投罗网了? 万一孙先生出点子差错...他刘伯钦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想到此处,刘伯钦只觉喉咙一阵发干发紧,沙哑开口,急声问道:“李兄弟的意思是...这酒楼背后的富商,竟与前些日子的那些纨绔有所联系?” 李斯文摇了摇头,脸上显着有些凝重。 “某不过初来乍到,对此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可谓是知之甚少,不敢断言其中纠葛。” “只是,此次孙道长现身一事牵扯甚广,一旦不慎走漏了风声...咱们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为孙道长招来杀身之祸,某不得不防。” 说罢,李斯文微微皱起眉头,沉吟片刻后才缓缓说道: “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某将两位请进屋里,正是基于此等考量。” “不管孙道长的行踪是否已经暴露,为了以防万一,咱们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以免将来都事到临头了再表现得手忙脚乱。” 刘伯钦听闻此言,重重点头表示认同,随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郑重道:“李兄弟此言在理,若有什么要交代的,请尽管吩咐下来,刘某定当全力配合。” 见刘伯钦如此爽快的应承下来,李斯文暗暗松了口气。 虽说这引镇里,藏着自家两火共二十个扈从,凭他们的本事,自保应当不成问题。 但对于能否将药王安然无恙的护送回汤峪,李斯文却不敢打包票,毕竟之前打听来打听去的,可任谁也说不清那群纨绔的具体来头,这让他心里着实是摸不着底。 但如今有了刘伯钦以及麾下,这一众地头蛇的帮助,就算是那群纨绔搬来大军围山,他起码也能确保药王能顺利的离开引镇。 至于后续怎么安排,是任由药王钻进深山,还是绕路赶回汤峪..还是等脱离险境后再做计量。 念及至此,李斯文抱拳一礼,郑重道:“刘大哥仗义!那某也不矫情了。” 言罢,李斯文就拿起空余茶盏,再桌子上摆出了如今的形式。 两个坐于茶盘的小杯居桌面正中,代表着自家两火扈从,还有这群经验丰富的猎师、猎户群体。 四五个小杯随意的摆放在桌角,象征着此刻接到消息,正风驰电掣般赶来增援的汤峪援兵。 而体型远胜茶盏的茶壶,此时便犹如庞然大物一般,与位于桌面正中的两个小杯,隔着一摞错落有致的茶盘遥遥相对,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之势。 这肚里装水的茶壶,代表的便是那群来路不明的纨绔子弟,还有本地富商。 第468章 把对面安排的明明白白 听着虎娇的指导,李斯文细致的按照街道走向,慢慢摆好了茶盘。 这才直起腰杆缓缓而道: “虽然同为世家子弟,但对于那些素未谋面的纨绔,究竟能召集来多少人手...某也说不准。” “为了以防万一,某只能是以最严重的形势来做出判断——十几个纨绔中可能会是四五个国公之子,七八个郡公之子的配置。 这些人在不惊动他人的前提下暗中行事,那么所能调动的持刀扈从数量,应该会在五百之数,最多上千。” “这么多!”虎娇忍不住惊呼一声,不敢置信的看向李斯文。 所谓的持刀扈从有多厉害,她可是再清楚不过。 前些日子负责押住马六叔——那个当街掀了张屠夫摊子的人的那两位冷面壮汉,身上的军伍杀气就让她印象极深。 可这,不过是随李斯文前来的那队持刀扈从中,能力比较一般的那列。 听李斯文介绍,那一个个都是大唐军队里一等一的好手,若是在山里一挑一单挑,凭借着多年积累下来的深林狩猎经验,她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侥幸获胜的可能。 然而,然而一旦双方人数对比变成几十比几十,面对这些训练有素,且彼此间配合默契的扈从,就算是几十个知根知底的猎户,也只会像是宰杀鸡犬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与他相对而坐的刘伯钦此刻也是满脸忧愁,眉头紧锁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同时连连叹气不已。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这帮子山里人,竟然要去面对一群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的敌人。 光是心里想想,几百个如同那俩冷面大汉般凶悍的持刀扈从,汹涌而至,他们这群平日里靠打猎为生的猎户拿什么打? 别说是正面交锋了,怕是还没靠近呢就被人家像切菜一样砍翻在地。 想到这里,哪怕是刘伯钦这等人物也觉得有些无力,长叹一声问道: “李兄弟,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上千持刀扈从,这都够打一场仗了,就咱们这点人手,要不咱们还是赶紧跑吧。” 李斯文突然笑了一声,拿起茶盏与他碰了一杯,宽慰道: “刘大哥、虎妞,你们也不用这么害怕。” “某刚刚也说了这只是一种最坏的可能,而且还是完全以某作为标准估量的那些纨绔,但实际上嘛...他们的表现应该会比某说的差了那么一点儿。” “李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刘伯钦看着李斯文比划出的指缝,挠了挠后脑,什么叫以自己为衡量标准,差一点又是差了多少。 李斯文不紧不慢的解释道:“刘大哥莫急。” “某的意思是说,如果是某是那群纨绔中带头的那个,左右几个兄弟同为国公之子,那么,某们能在不惊扰皇帝的前提下,各自安排一百持刀扈从悄然出城。” “而与某那些交好的郡公、县公之子,根据家底也能带上数量不等的持刀扈从,少则二三十人,多则六七十之众。” 听到这里,刘伯钦和虎娇都是一脸的惊愕,不由的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位贵公子,好像是重新认识了一番。 李斯文并没有因此停下,继续说着: “但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某和几位手足兄弟,家里父辈都是战功赫赫的武将出身,实打实的从龙之臣,人脉关系更是遍及整个长安城的上下行伍。” “那些与某交好的二代子弟,也同样是家世显赫之辈。毫不夸张的说,由某等组成的这个小群体,可以称得上是整个长安城里最顶级的那批人了。” “能与之比肩的,寥寥无几。” 听到这里,刘伯钦终于是恍然大悟,想明白了李斯文之前那话的意思: “我明白了,原来李兄弟你的意思是说,能像这般悄无声息的调动上千持刀扈从前来的二代子弟,整个长安城里只有你一个?” “那也就是说,前些天来山里闹事,被我们赶走的那些纨绔,根本就没有这种能耐?” 说话间,刘伯钦不禁长呼一口气,有点紧张的看着李斯文,生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而面对刘伯钦的疑问,李斯文沉吟几息,不惊动皇帝,出城,一千兵,能同时满足这三点的也就是自己了。 重点是出城,因为夜间守城的都尉,九成是他们几家带出来的将官,带上几个伯伯的私印,可能还会通融,但要是带一千兵进皇宫的话...那办不到。 一来李君羡那伙人都比较死板,二来...要是知道他们带兵进皇宫的话,都走不出朱雀大街,秦伯伯他们几个就拿着牛鞭子过来喊你回家吃饭。 李斯文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其余十几位国公虽然也有能力做到,但其他二代子弟情况却各有不同,有的已然年长,已经入朝为官,自然不可能擅自离京,来这荒山野岭寻觅药王。” “还有些则是纯粹的酒囊饭袋、纨绔膏粱之辈,吃喝玩乐算是无所不精,但要说让他们来这深山里风餐露宿...呵,保准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等李斯文解释完,刘伯钦和虎娇彼此相视,默契的长舒了一口气。 同时对李斯文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些变化,显得有些拘谨起来。 对于常年生活在这大山深处的兄妹俩来说,什么所谓的一品国公,实在太过遥远。 即便听旁人将国公吹嘘得如何威风凛凛,怎样权势滔天,他们也很难想象到,那种高高在上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何等的威严。 但要说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国公之子,居然能私下里率领着上千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骑兵深入山林搜寻目标人物... 这样的情景一旦浮现在脑海之中,再对比一下他们自己,同样也是十几岁的年龄,但他们那是能猎到一只野鸡就忍不住沾沾自喜,此二者实在是云泥之别。 敏锐如李斯文,很快就察觉到了兄妹二人身上这种细微的变化。 不过依旧是面色如常,在他看来,能通过展示自己肌肉的方式来提前震慑一下这些猎师,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虽说会让双方关系不可避免的变得生疏,但等一会儿说到,要如何分配指挥权的时候,这俩人也就不敢轻易的产生抵触情绪或心生不满了。 于是李斯文稍微留了点时间,让这兄妹二人提心吊胆一会儿。 又接着说道:“虽说咱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不太可能带着上千的持刀扈从进山,但某还是希望咱们能做好充分的准备,以最坏的打算来安排人手。” “唯有将一切都考虑周全,咱们才能最大程度上避免到时候会出现的纰漏和差错。” 刘伯钦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斩钉截铁的说道:“李兄弟尽管放心吧,未雨绸缪的道理我明白。” “哈哈,刘大哥为人谨慎,办起事来某自是放心的。” 李斯文淡淡一笑,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希望刘大哥能动作快些,将这事安排妥当。” “李兄弟尽管吩咐。” 李斯文突然脸色一正:“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请刘大哥务必要将这酒楼附近的街坊邻居,全都换成咱们自己的人。” 说话间,李斯文伸手按住了桌角处,那几个代表着自家援兵的茶盏: “此外,还有某家正在朝这里赶来的援兵,虽然还不清楚具体人数,但还是烦请刘大哥提前调配一些人手前去接应,并妥善安排他们秘密入城,不可漏一点风声。” 刘伯钦凝视着桌面上以酒楼为核心,已然悄然形成口袋状布局的己方人马,眉头微皱,稍作迟疑后开口问道:“李兄弟这是要...诱敌深入?” “没错,关上门打狗才方便。” 李斯文不禁诧异的看了刘伯钦一眼,没想到这人还有点军事头脑,竟然这么快就理解了他这最低配版沙盘的布置。 点头应了一声,又饶有兴致的指着桌面上的一众茶具: “刘大哥请看,这座酒楼周边没有其他建筑遮挡,正前方更是有一大片专门用于安置马车的空地,这种地形只能说一句易攻难守。” 说着,手臂就扭转到了,沿着桌面中线一字排开的茶盏上: “但是,在挨着酒楼不远的地方,便是两条东西纵深的长街,某希望刘大哥能把所有愿意前来帮忙的猎户都安排到这些沿街的店铺中。” “这样一来,咱们就能将摊子尽可能的向外扩展,从而缩小街道的通行范围。同时还要想办法将店铺大门加固,以防被敌方冲垮。” 接着说起拼杀,李斯文眼神瞄着刘伯钦,他心里有些没底啊,也不知道这些个猎户敢不敢动手杀人。 语气很重的说道:“几天后等敌方骑兵来时,会碍于通道大小,只能选择两两并排前行。” “等到敌方骑兵全部进入长街后,刘大哥你们就立即拉下大门。同时,躲在房顶的猎户们便可以毫无顾虑的,以居高临下之势大肆点杀敌方将领。” 生怕刘伯钦他们到时候分不清谁是谁,又用手比划着: “嗯...特别要注意的就是头盔上带有红缨的那种。持刀扈从同样是以大唐军制来划分,这些头带红缨的,要么是火长要么是队正,都是军队中负责指挥和发号施令的关键人物。” “至于某等...某留在引镇的那两队扈从,会在酒楼前方修建拒马工事,尽可能的阻碍敌军攻势,而之后赶来支援的援兵,某希望能安排在大街两旁店铺的末尾。” 说着,李斯文手指重重点了点两街店铺:“这一次的胜负手全在刘大哥你们这些猎户手上,只要能趁敌方不备,率先击杀这些将领,敌军不然陷入混乱。” “到时候前后夹击,四面环敌,某就不信凭几个不成器的纨绔,有能力组织起什么像模像样的抵抗。” “毕竟以有心算无心,面对如此严峻且多变的战局,要是没有真本事绝对无法应对自如。” 刘伯钦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桌面上那张简陋却又详尽的布置图。 听着李斯文有条不紊的解释每一个细节,还有针对敌方可能存在兵种的精准安排,三言两句就把敌方安排的明明白白。 刘伯钦是越听心里越感慨,这就是传说中的名门望族悉心培养出的子弟啊,这等谋略实在大开眼界! 而越是察觉到自己与李斯文之间的差距,他想要撮合虎娇的心思就越重,这山里连个教人识字的先生都少之又少,比外界环境差的太远! 过了好一会儿,在李斯文的几声呼唤中,刘伯钦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连忙抱拳行礼道:“李兄弟大才,佩服,佩服!” 此时,旁听已久的虎娇突然伸手,指向桌面居中的那个茶盏,面带忧虑的问道: “文文,你这是要拿孙先生做诱饵,以此来吸引敌军深入阵地?这...是不是太冒险了,这玩意出个意外...” 李斯文露出一丝无奈,解释道:“你以为某设置这些拒马是用来做什么的,有它在可以相当程度上减缓骑兵冲锋的可能,只要没有弓箭手,某一定能保障孙道长的安全。” “而且,某也不至于这么头铁,会直接带着孙道长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只需让那些纨绔子弟知晓,孙道长确实就停留在此,待他们领兵入城后,某自然会带着孙道长溜之大吉。”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某不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敌军的眼皮子底中,那么承担这点风险完全是值得的。” “可是...”虽然李斯文说的信誓旦旦,但虎娇仍心有顾虑。 本来还想再劝劝李斯文让他多做考虑,但话还没出口便瞧见了他脸上的笃定,心中长叹,想要继续劝解的话语也就哽在了喉间。 只得是心情糟乱的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算我多嘴,我就一山中猎户,对这行军打仗的事情什么也不懂,就听你的安排吧。” 说着,虎娇伸手轻轻搭上了李斯文的肩膀,紧紧盯着他道:“我就一句话,到时候千万注意风险,磕了碰了没大碍,但无论如何,给我活着回来!” 李斯文心里着实有些感动,但脸上浮现出的却是一抹笑意,带有几分调侃回应道: “虎妞你就尽管放心吧,文哥比你想的还要惜命,要是觉得事情不妙,我保证会以最快的速度撒丫子开溜。” 刘伯钦看着这都快要处成兄弟的两人,苦笑一声捂住了脸。 得,小妹是个还没开窍的黄花大闺女,这位李兄弟更是压根儿就没朝着男女之情那边去想。 照这样下去,这俩人想要成事,可有的熬喽! 第469章 准备好,贵客进山了 待大部分事宜商定完毕后,刘伯钦稍作思考,便决定让小妹留下来照应几位客人,自己则脚步匆匆的迅速离开了酒楼。 说是要提前去安排一下那些猎户兄弟们的行程。 让准备进山打猎的暂且缓一缓,已经进了山的则是尽快催促他们回来。 镇里的肉食供应短期内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但万一孙先生这边有什么闪失,那问题可就大了。 目送大哥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倚着栏杆的虎娇这才轻轻呼了口浊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顿饭的时间,大哥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怪怪的,看得自己心里有些发慌,都不好意思和文文说话了。 见碍事的人终于是走了,虎娇伸了个懒腰后便稍稍歪过身子,伸手轻轻掐了把李斯文白嫩且手感极佳的脸蛋。 随后便在对方一脸无语的注视下,慢悠悠的从他腿上拿起围脖,缓缓起身,尽情舒展着自己高挑婀娜的身姿。 一点也不在意那,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偶尔展现的春光。 有些漫不经心的将围脖在那修长的脖颈上随意绕了两圈,而后转过身来,神色变得有些严肃的说道: “文文,这些天我会拜托几位腿脚麻利的猎户帮忙,在山道上细细巡查,要是那些纨绔真像你说的会来闹事,我会在接到信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你。” 李斯文应了声,便顺手拿起孙紫苏留下的那块手帕,想要擦掉虎娇留在自己脸上的油水。 只是...他越擦越觉得脸上感觉不对,停下动作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丫头临走前丢给自己的手帕上早就满是油光。 合着他擦了半天,不仅没擦掉脸上的油渍,反而因为手帕沾上了更多。 盯着这块脏兮兮的手帕笑骂了一声后,李斯文便满脸嫌恶的把手帕叠起收好。 而后才朝虎娇点了点头:“虎妞你就放心吧,只要这几天没有那群纨绔的确切消息,某就是出去也不会走得太远,保证你能在第一时间就找到某。” 而令李斯文意外的是,虎娇只轻笑一声,然后白了他一眼。 “谁说我要走了,大哥让我留下的意思,就是让我这几天和你们同吃同住,如此一来才能杜绝将来找不到你们的情况。” 听到这话,李斯文心里暗暗思忖片刻,毕竟有药王这个家长在,自己这几天是不可能和往常一样搂着孙紫苏睡觉了。 所以就算虎娇想要借宿,对自己而言也没什么损失,于是便很爽快的点头答应下来: “你要是愿意留下那也行,正好咱们四个人分两间房,等某去问问紫苏,看看她愿不愿意和你同宿一房。” 说着,李斯文便要起身出门。 “等等。” 还没等李斯文站起来,手比嘴还快的虎娇就伸手,猛地把李斯文按回了座位上,同时连忙解释道: “等一下等一下,紫苏好不容易才和孙先生重逢,向来爷孙俩应该有好多事情要交流交流,我可没那么讨人嫌,会在这时候去打扰人家。” “所以呢?” 李斯文下意识问道,转瞬间便想明白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不禁上下打量起眼前这大姑娘,没想到她不仅是打扮举止前卫了些,这观念更是豪放不羁。 看着这身子高挑婀娜的虎娇,李斯文心里止不住的嘀咕,大姐你真是个古代人?这也忒开放了一点吧! 察觉到李斯文眼神里的怪异,虎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的衣领早已大开,露出了里边的大片雪腻。 顿时面若桃花,羞愤的嗔了一声:“你这个登徒子眼睛哪儿瞟呢!” 说罢,一手紧紧攥住了不知何时敞开的几颗扣子,同时强压下心头涌起的想要暴揍李斯文一顿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这就当做是借宿的报酬了,但我提前把话撂这儿,这两天你给我放老实点儿!” “要是让我发现你脑子里有什么龌龊的想法或者说在打什么坏主意,我...老娘...可别怪老娘的拳头不认人!” “知道了知道了,本公子又不是什么色中饿鬼,不至于看谁都想睡。这几天你就安心睡床吧,我就在这儿对付一下得了,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看着羞得快要暴起伤人的虎娇,李斯文果断撇开视线,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敷衍一声。 盘算个屁的坏主意,这几个月里天天有美人在怀,他依旧能恪守本心不为所动,这样考验干部的试炼他都成功熬过来了。 不过就是露了点春光嘛,洒洒水的事。 毫不客气的说,他现在强的可怕,已经远远超过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看谁都是一具红粉骷髅。 然而,看到李斯文如此漫不经心,甚至丝毫不留恋的模样,虎娇的心里非但没有因此而感到踏实,反而越发郁闷烦躁起来。 看了看李斯文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虎娇又低头打量了打量自己前凸后翘的身姿,突然怀疑起自己身为女人的魅力。 难不成...自己这好生养的身段,还有这谁看都要夸一句的端庄脸蛋,在外界已经不受人待见了? 还是说,李斯文根本就是一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 但想一想紫苏姑娘的模样和身段,她就果断排除了前面的想法。 盯着李斯文那比羊脂白玉还要嫩上几分的肌肤,虎娇心中不由的就泛起一丝惆怅和失落。 是啊,人家可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豪门贵子,哪里看得上自己这个山里的野丫头... ...... 几天后的一个大清早,此时天色尚早,连东方的天空也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此时,连行人都稀疏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一个身着朴素布衣、头戴破旧草帽的男子,正脚步匆匆地朝着酒楼奔去。 这人正是马六,一副神情焦急的样子,好像是碰到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马六一溜小跑闯进酒楼,店小二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闯进了二楼,左右探寻片刻,便抬手便用力敲响了房门。 那急促响亮的敲门声,只在瞬间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引得周围其他客房里的住客纷纷惊醒,不满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但马六此刻根本就顾不上别人,一心想要叫醒屋内之人。 片刻后,房门被虎娇打开,屋内正围坐在桌前享用早点的李斯文等人,纷纷扭着身体盯着门口。 马六气喘吁吁的径直走到李斯文等人面前,一边用袖子抹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声音沙哑且急切的喊道:“李公子,快...快别吃了!他们...他们进山了!” 听到这个消息,原本还纳闷的李斯文心中猛地一紧,迅速与旁边刚刚坐下的虎娇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惊愕。 这也太快了! 早在马六满头大汗的出现在门口时,李斯文和虎娇对他的来意便有所猜测。 按照之前安排的计划,马六就是被派去山道负责在附近警戒的那群猎户之一,今天这么狼狈的匆忙赶来,想来就是发现了那帮纨绔子弟的行踪。 率先回过神的李斯文连忙起身,搬来一张凳子放在马六身后,轻声安抚道:“马六兄弟你别先着急,坐下歇口气,然后再详细把事情讲清楚。” 结果也不出所料,一路抄近路狂奔而来,早就口干舌燥的马六坐下点了点头,旋即便抄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是大口大口的猛灌。 清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等马六那快要冒烟的嗓子眼儿稍微舒适了点,他这才平复了一下呼吸,急声道: “我们哥几个在山道那边守了好几天,今儿个天都还没亮透呢,就瞅见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朝山里一路狂奔。” “待我定睛一看,嘿,走最前面带路的那个耀武扬威的家伙,可不就是之前来咱们这儿闹事的那个纨绔嘛!” “等看清了来人,我也不敢耽搁,翻身上马就一路抄近道,跑回来报信了。” 听到这里,李斯文点了点头,一边从孙紫苏手上接过自己的外衫穿上,一边朝着马六挥了挥手,示意他边走边说。 “马六兄弟,你可看清楚了他们这才带了多少人?其中有多少披甲持刀的?大概多少时间能到?” “这个...” 马六皱起眉头细细回忆一番当时所见,片刻后,有些拿不准地回答道: “嗯...我想想啊,这一行人前方披甲开路的,大概有五六百人的样子,队伍后边还跟着一些布甲的随从,粗略估计下来,这伙人马的数量不会少于一千!” 李斯文微微颔首,带着虎娇马六两人迈过了门槛。 转身关门的时候突然看向门内,沉声道: “紫苏,这次情况紧急,你先陪着孙道长在这里稍作等待,切记,等楼外阵阵嘶喊声结束后,若不是某来敲门,你就立即带着孙道长,从咱们事先挖开的暗道撤离。” 闻言,孙紫苏急忙扭头,目光落在那个被凿出一个大洞,直通另一个间房的通道。 娇俏的小脸上满是肃穆的点了点头:“你放心,要是事情不妙我一定按计划行事,只是...你也千万要记得小心。” 孙紫苏这人虽然平时没个正经,但每逢大事有静气,他倒也放心。 李斯文笑着点了点头,安慰道: “放心吧,万一要是打输了,某会在第一时间表明身份。毕竟你也知道的,那些纨绔就是再嚣张跋扈,也担不起谋害一位国公之子兼二品县候的罪名。” 孙紫苏在汤峪呆了这么久,也听武如意说起过,各大豪门贵族之间存在着诸多不成文的规矩,除非是有生死大仇,否则不会下死手。 所以见李斯文没有热血上头,对他的安危也稍稍放下心来,虽说如此,但她心里仍不免有几分忧虑之情久久不散。 苏紫苏走到门口位置,轻轻点了点头,美眸之中满是担忧。 “行啦,别一副某要丢下你的可怜模样,都说了某去去就来!”李斯文揉了揉她的小脑瓜,便转身带着虎娇两人大步而去。 孙紫苏目送李斯文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其消失在楼梯口处,这才恋恋不舍的关上房门。 清晨时分,太阳才刚刚升起。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酒楼一楼的大厅,虽然时间尚早,但大厅里已经有不少客人陆陆续续地入座了。 只是...与往常热闹喧嚣的氛围不同,今天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和压抑。 那些大早就坐在桌边的客人,个个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坐着,甚至没有半点点菜的意思。 本应该站在一旁侍立的几个店小二,则有些战战兢兢的躲得老远,眼神里满是不安。 他们几次上前询问这些客人需要点些什么,但每当走近,迎上他们投来的一道道骇人目光,便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 浑身僵硬得像是大冬天的被浇了盆冷水,动也动不了一下。 几个店小二频频对视,心里是万分纠结。 一方面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应该抓紧去通报掌柜。 可另一方面,他们又实在害怕贸然行动,会惹恼这些神秘的客人。 就在几人左右为难,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了过来。 这些原本沉默不语的客人们听到声音,也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纷纷扭过头,道道骇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楼梯口处。 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影渐渐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有个店小二惊呼一声,对这人的印象极深,一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二是从没有人愿意唤他一声‘小二哥’ 看到自家公子现身,满桌的客人几乎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的朝李斯文单膝跪下:“参见公子!” “起来吧,这几天玩够了,也该活动活动手脚了。” 李斯文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同时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最靠近楼梯口的那一桌:“大虫,人都到齐了?” 一个身材高大,体型健硕近乎肥硕的汉子起身,深吸一口气喝道:“禀公子,应到二十,实到二十,全都齐了!” 李斯文满意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准备好吧。贵客马上就要到了!” “是!” 王大虫恭敬的应了一声,挥手带走了一半的人手,他们要去外面取事先藏匿好的兵器,并按照计划布置起拒马。 第470章 动手 就在王大虫他们赶去酒楼外布置拒马的时候,酒楼的后院。 在看到那些不点菜也不说话的‘客人’后,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的掌柜根本就没出面,转头就跑去找来了帮手。 不多时,掌柜就从后门匆匆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列仆役,一个个的趾高气昂,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凶狠。 李斯文听到背后的动静,扭头朝声源方向看去。 只一眼,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这些人的穿着虽然是寻常的家仆打扮,但只要仔细观察一番就会察觉到端倪——虽说是仆役,但他们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桀骜难驯。 行走之间,乍一眼看上去是步伐杂乱,但实则前后位置都是严格按照军阵排布的,显然是受过相当专业的军伍训练。 而让李斯文更加确定这一猜测的,却是其中有几人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伤。 由此可见,这些人绝非是什么寻常人家,因为生活所迫不得已卖身做了仆役,反倒像是一些出身军伍的兵卒。 而且从他们吊儿郎当的气质来看,极有可能是那种犯了军纪而被驱逐出来的兵痞子。 带头的掌柜身材略显富态,脸色红润,挂有一丝显然的倨傲。 当他走进大厅时,笑眯眯的目光随意的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稳稳落在了那个,被众人拥护在最中的年轻人身上。 注意到这人的穿着既不是锦衣玉带,腰间也没有悬挂什么能代表身份的物件,眼神就不由的流露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视。 掌柜的看了一眼店小二,听着他小声嘀咕了几句,这才慢悠悠的迈着步子走到李斯文面前,双手抱拳,脸上笑呵呵的问道: “这位公子,在下是此地的掌柜,不知...” 但话未说尽,就被李斯文打断,被脸上肥肉遮掩住的小眼睛闪过一丝不忿。 李斯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见掌柜还有心情顾左右而言他,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且自然的吩咐道: “你不用跟本公子扯东扯西的,直接告诉你家主子,这座酒楼暂时被某征用了,要是没什么要紧事,那就赶紧退下吧。” 掌柜脸色顿时一僵,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位看起来寒酸无比的年轻人竟然这么不讲道理,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先是下意识的环顾左右,心里暗中比较了一番人数,发现自己才是人多势众的那方后,顿时多添了几分底气。 挺直腰杆,冷哼一声,抬高音量道:“这位公子,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但掌柜的刚一开口,李斯文身侧一个扈从就‘嗖’的一声冲了出来。 二话不说,飞身上去就是一记窝心脚,速度极快,力道极大。 随着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掌柜那圆滚滚的身体就犹如一颗炮弹般向左飞射而出,沿途撞翻了几个桌面,其上的杯盘碗碟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最后掌柜才重重撞在墙上,摔倒在地,疼得他哭爹喊娘,根本起不来。 这时,扈从才满脸不忿的猝了一口,指着掌柜就骂道: “哼,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和我家公子撂狠话,不知死活的东西,信不信得罪了某家公子,活活打死你都是你罪有应得。” 好端端正坐着的李斯文,此时也无辜的眨了眨眼,心里暗自纳闷。 他寻思着自己刚才也没发号施令啊,怎么这人的脾气比自己还暴,人家话都没说完呢你就动手? 而且...扈从这话怎么越听他越觉得不对,什么叫得罪了某就是死路一条,你这是夸他呢还是骂他呢? 带着满心的疑惑,李斯文很是诧异的抬头,看向这位年纪尚小面带几分稚气,估摸着刚刚成年没多久的扈从:“你这是...” 但话音未落,掌柜身后跟着的那些家仆就反应了过来,管这年轻小子是什么身份呢,敢在自家地盘上动手打人,打的还是自家人,绝对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眼看着这群家伙二话不说,一窝蜂似的呼啦围拢上来,同时,还有两个眼尖的店小二见势不妙,悄摸猫着腰溜到了后边,轻手轻脚的将掌柜搀扶了起来。 那掌柜此时的面色已经是苍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浑身肥肉都因为疼痛而颤抖不止。 好不容易站起来,却连稳住脚跟都显得有点困难,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着浑身剧痛,嘶声先喊了一声:“都特么的给老子退下!” 等一伙仆役稍稍让开一条道路,掌柜的这才在店小二的搀扶下艰难的挪动脚步,一瘸一拐的上前。 面色不善的紧盯着这位公子哥,声音略微颤动的问道:“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不知您此番征用此地,究竟所为何事...” 但李斯文只是微微侧过脑袋,冷冷的瞥了掌柜一眼,实在懒得搭理他。 进山的那群纨绔,时机能抓的这么好,药王才现身就领兵进山,明摆着就是这座酒楼悄摸放出去的消息。 曾经因为信息泄露,被骚扰电话气到注销手机号的他,对于这种毫无底线,肆意泄露客人隐私的店家,实在是生不出半分好感。 只淡淡道:“全员戒备,封锁门口,不许任何人进,也不许任何人出。” 得到命令后,二十个膀大腰圆的扈从纷纷起身,解下身上厚重的外袍,露出其下掩藏已久,寒光烁烁的铁甲。 再配合上那一个个杀气凛凛的气势,原本躲在人群后面,心里早就忐忑不安的几个店小二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就瘫软在地。 他们就说这群人看起来就奇怪吧,一个个膀大腰粗的,原来是衣服下面穿了层铠甲... 掌柜瞪大双眼,一眨不眨的目送两个身披重甲的持刀扈从走去门口,牢牢守住。 又转动目光,悄悄扫了一圈这群神情冷峻、面沉似水的甲士们,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掌柜闭上眼睛,努力告诉自己这群人自己惹不起,这才勉强将心里汹涌的愤怒稍稍平息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掌柜的这才扶着胸口,步履艰难的向前挪动脚步,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吃力。 终于走到距离李斯文不远的地方,停下身形,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小人曾有幸任淮安王府的管事一职,前些日子奉王府之命来此兴办酒楼,宣扬圣上隆恩,泽福山中百姓,还没请教公子名讳。” 说话间,只觉得一阵心绞痛,眼前发黑,用不上力气。 虽然现在他还不清楚这些人的来历和意图,但曾任淮南王李神通府中管事的他,又如何认不出这些人身上的铠甲样式。 黑衣玄甲,这种独特的设计,只有圣上亲卫还有赐予给各大勋爵的披甲扈从才有资格配备。 而且看领头这小年轻更是气度不凡,面有华贵,想来,应该是长安城里那户大族家的贵子,此番大概是乔装打扮来此游山玩水的。 只是瞧他这般兴师动众的封锁住酒楼,也不知道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不过嘛,既然这个公子选择亮出这群持刀扈从的身份,想来也是在暗示自己,希望自己能积极配合。 就在掌柜暗暗思忖的时候,李斯文同样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淮安王...原来这些人是李唐宗室手下的人,难怪能在这穷山恶水里站稳脚跟。 蓦地,李斯文忽然就明白了,难怪刘伯钦会对这家酒楼的安全性如此深信不疑,原来是他隐隐打听到酒楼的背景。 毕竟,那些层级不够的也调不来多少人马,也打不过这家酒楼的兵力,而那些打得过的,层次也就够了,自然清楚这家酒楼背靠着李唐皇室这棵大树。 除非是脑子进水,活得不耐烦了,否则不会跑来这里寻衅闹事。 念及至此,李斯文暗暗点了点头,稍作沉思后便缓缓说道:“原来竟是王爷部下,失敬失敬。” 虽然嘴上说的客气,但他却没有半点起身聊表敬意的意思。 李神通本人都死了快两年了,哪里还有什么威风。 就算是王府如今的现任管事,见了自己也得客客气气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更不要说眼前这种明显是受了排挤,只能灰溜溜的躲进这穷乡僻壤里,凑活过日子的失败者。 而一旁的掌柜眼神死死盯着这人,他竟然一点也不在意王爷威名,心里不禁涌起一分怒意。 但撞上李斯文投来的似笑非笑神情后,一股寒意却从他的后背悄然渗透而出,令他不由自主的头冒层层细汗。 这人到底是故作镇定,装出来的有底气...还是真的不惧皇室? 一时半会的,掌柜还真打不定主意,有些进退两难。 最后,掌柜也只能压下心头恼怒,异常恭敬的俯身问道: “回公子,您要是想征用酒楼,自然是可以商量的嘛。但要是还没什么大事的话,能否让这些军爷稍稍收敛一下。” “毕竟酒楼里还有不少住店的客人,万一惊扰到他们,再和公子闹起来...小的这也担待不起啊。” 呦呵,这家伙泄露了药王踪迹,还想靠着住店的那群人来吓唬自己? 息事宁人,哼,天底下哪来得这样的好事! 念及至此,李斯文缓缓抬头直视掌柜,开口质问道:“今天进山的那帮人,是不是你们招来的?” “什么那伙人?”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掌柜下意识反问一声,但话刚出口一半,他便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硬生生将剩下的话语吞回了肚子里。 转而眯起眼睛,满是警惕和猜忌的死死盯住李斯文。 原来如此,此时掌柜的心里已然明了,他就说嘛,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有人前来挑事,原来也是冲着药王的下落而来的。 再联系这群冷面煞神,越看越像是下马威。 想到这里,掌柜悄悄松了口气,一改笑容淡淡问道:“听公子你的意思,难道今日是想护住药王不成?” 感受到掌柜话里的不善,李斯文也就明白,这场试探是时候结束了。 一双星眸滴溜溜的转了转,迅速扫过全场环境,没找到趁手的家伙事,不禁有些失望的将目光落在了,刚才那个表现得过于‘护主心切’的扈从身上。 与他对视了两下,李斯文又不着痕迹的瞥了眼,一旁那个皮笑肉不笑的掌柜,直到看到扈从的手已经悄摸摸上了刀柄,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人身手不凡,头脑也是一等一的机灵,是个好苗子,值得好好培养一番。 而侍立在掌柜身后,原本曾是王府家仆役的那些人,个个都是原来的军中好手,身经百战,眼尖目明的很。 一瞥到有个持刀扈从的胳膊肘微微后屈,这些经验丰富的仆役们瞬间心叫一声不好,这分明是想动手的迹象! 结果也是不出所料,那扈从猛地抬手一拎,手中横刀出鞘,紧接着顺势一挥,那铁皮刀鞘便狠狠砸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人头上。 那仆役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便结结实实的吃了这么一记狠的,霎时便觉得眼前一黑,脑袋像是要炸了一样剧痛。 即便双手下意识的捂住头部,但鲜血还是像决堤洪水一样滚滚而出,染红了大片地面。 仆役的身体摇晃几下,最终无力的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他仆役们大惊失色,眼见同伴遭受如此重创,他们哪里还憋得住气。 纷纷挥手挤开前边挡路的掌柜,嘴上骂骂咧咧的,只瞬间,十几个仆役就迅速的将李斯文和那个扈从团团围住。 那掌柜被这些人高马大的仆役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在后头扯着嗓子拼命大喊:“回来,都给老子回来,不许动手!” 只可惜他的呼喊完全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完全不起作用。 掌柜只能是唉声叹气,暗暗祈祷着这群仆役动起手来知道轻重,别伤到那位公子。 毕竟,他还没弄清楚那位爷究竟是什么来头,但他家顶梁柱已经倒了,王府势力大减。 万一给自家王府招来一个不可力敌的强敌,别说是自己能不能活了,整个王府都可能吃不了兜着走! 第471章 好一个俊小伙 “嘿,你们这些家伙听到没有,掌柜的说让你们停手!” 只听那扈从手指着后边,朝着这群围困上来的仆役们大声一喊。 这一声吼犹如惊天霹雳,震得全场一静。 等听清楚这话,这些已经好吃好喝了几年,早就没了当年锐气的仆役们,竟然真的选择停下了脚步,纷纷扭过头去,想要确定这话是真是假。 说实话,他们心里其实也不是那么很想打,毕竟放眼望去,对面这一个个的都是披甲持刀的狠角色,反观他们这边却是一群赤手空拳的。 真要动起手来,他们哪里能讨得了好,不吃个大亏就不错了。 但要是能有个人带头服软认输的话...就算主家日后怪罪下来,他们也不至于背上什么太大的责罚。 想到这里,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觉的退了几步。 见他们真被自己这句叫停了手,小扈从脸上露出得意的轻笑。 趁敌不备,弯下腰去,迅速从地上捡起了方才打人飞出去的刀鞘,然后熟练的将其和刀柄紧紧捆绑在一起。 虽然说是横刀入鞘,但扈从挥舞之间,锋芒却不减分毫。 趁着对面还在犹豫未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扈从突然身形一闪,犹如一支离弦之箭,猛地冲进了人群之中。 无人会,却把人头敲遍。 只刹那功夫,听得人群中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传来。 那些还在扭着脖子观望,对此毫无防备的仆役们,甚至连看都没看到对方是如何出手的,便感觉脑袋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就是眼前一黑,纷纷栽倒在地。 这群仆役们娇生惯养已久,反应远远不及当年。 虽然是听到了同伴的惨叫,但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好一会儿,见地上多了好几个睡得正香的同伴,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咬牙切齿,愤而出手打算回敬对方。 但等他们真正开始行动的时候,这才发觉,躺地上那些同伴是真的不冤。 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子,居然跟条泥鳅似得滑不溜秋,任他们如何围追堵截,但根本就逮不住。 就是想迎上去与他正面对垒,但这小子左闪右避之间,自家的三拳两脚不仅没立功,反而打得自己人是嗷嗷直叫。 更令这些仆役们心惊的是,这小子不仅是身手敏捷,力气更是大到没边。 他手里挥舞的刀鞘也不像是刀鞘,更像是他们当年深受其害的铁骨朵,每一次轻轻挥动,呼啸间都伴随着一声惨叫。 那些蹲在墙角,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店小二们,此时也全都傻了眼。 他们在这里干了好几年的活,期间也见识过不少前来寻衅闹事的家伙,但像今天这么能打的角色,他们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见到。 往常那些一拳就能打得对面哭爹喊娘的仆役们,如今在这位看着年纪就不大的军爷面前,就像是纸糊的大虫一样不堪一击。 那小军爷就拎着条刀鞘诶,打的这群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祖宗们是屁滚尿流,满地找牙,真特娘的痛快!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仅剩的几个仆役便背靠背围拢到一起,异常警惕的注视着小扈从手里的刀鞘。 他们可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这刀鞘的威力,挨上一下看着是不疼,但等它真拍在自己背上,直接就是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而倘若是不小心被拍在脑袋上...那下场就和这些地上躺着的同伴们一样了。 双眼一闭,再睁眼就是第二天。 跟这个古怪的小子相比,他们这些自认为是军中好手的老兵,竟然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是被打的抱头鼠窜,苦不堪言。 而这时,其他几个原本坐在一旁观战的扈从,见兄弟陷入鏖战阶段,也纷纷起身,想要冲入战场帮忙。 可刚迈出第一步,就被手头正热的小扈从一声叫住:“几位兄弟只管保护好公子便是,对付这群家伙,某一人足矣!” 听到这话,几位扈从微微一愣,彼此对视一眼便点了点头。 这位小兄弟的身手他们曾经也领教过,虽然碍于年龄,力气显得有些不足,但一身武艺却是实打实的让他们佩服不已,打这群草包枕头却是一个人就够了。 想到这里,几位扈从便迅速变换位置,组成一道坚固防线,紧紧挡在了李斯文身前。 只有中间特意留出一道口子,方便自家公子看清楚,这位小兄弟大显神威的模样。 至于那个见势不妙,已经躲得老远的掌柜,此时更是惊得嘴巴大开,满脸尽是难以置信,整个人都呈灰白二色定在了原地。 看到这里他才算是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个公子哥在面对他们一群人的时候,还敢如此托大,甚至支走了两个扈从去看大门。 原来他们这一群人加起来,还不够人家手下一个扈从打的! 正当掌柜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心急如焚的想要出声制止,这场胜负已分的争斗的时候。 眼前所发生的一幕,却顿时让他瞠目结舌,服软的话卡在嘴里再也说不上来。 只见那位小扈从犹如虎入羊群一般冲入人群,只片刻功夫,自己仰赖已久的这些仆役们已然是全军覆没,一个个的狼狈不已。 一半人是头破血流,睡得安详,另一半是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哼哼唧唧,无力再起。 等到对面已经没几个能站着的人后,李斯文这才有些惊叹的,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一脸平淡的陌生扈从。 对于自己最初的那批麾下扈从,他是再熟悉不过。 但自从大朝会后自己再次进爵以来,持刀扈从的规模就从原本的一百迅速扩充到了两百,再加上自那以后自己就没什么空闲... 所以那后续加入的一百人,他只是大致的混了个脸熟,稍微有点印象,但不多。 而眼前这人,应该就是后来新招募的一批扈从。 打完收工的年轻扈从,很快就留意到自家公子朝自己投过来的探寻目光。 心里陡然一惊,果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诚惶诚恐的说道:“属下未经允许便擅自行动,恳请公子责罚!” 在掌柜一脸惊恐之下,李斯文径直起身,大步上前,朝着这位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七八岁年纪的扈从走去。 “把这些碍眼的家伙统统都给某拖到后院去,动作麻利点,别惊扰到住店的客人。” 李斯文一脸嫌恶的看了眼脚下东倒西歪的仆役,扭头对着扈从高声吩咐一声。 “属下领命!”几位扈从连忙躬身应道,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早就按捺不住的这几个扈从大步上前,路过的时候,还不忘伸手重重拍了拍小扈从的肩膀,嘴里啧啧称奇道: “嘿小兄弟,真有你的!” 不愧是徐统领亲自举荐过来的人才,一个打几十个居然还能毫发未伤,真特娘的解气! 而原本已经缩到柜台后,正瑟瑟发抖的掌柜,听到李斯文的吩咐,心里一阵惶恐,始终拿不定主意,自己究竟该不该主动站起来。 但就这样贸然站起来求饶吧,就担心那个小军爷没打够,到时候自己也得挨一顿毒打。 他可没有那些仆役们那般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刚才光是吃了一脚,踹得他就够呛,这要是再挨上一拳...嗯...说不定连准备后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如果继续像这样躲藏着不出来...万一待会儿这些人找不到他,再细细搜寻把他给揪出来...估计同样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想到这里,掌柜只觉得左右为难,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掌柜在心中反复思量,无论怎样权衡利弊,但好像结果都相差无几,不管他是否主动站出来面对,最终可能都难逃一劫,正应了那句俗语‘伸脖子缩脖子都是一刀’。 念及至此,掌柜心一狠,猛地从柜台后边站起身来,但由于内心紧张恐惧,再加上刚才受的暗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心绞痛如潮水般袭来。 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强忍着剧痛,一路小跑到角落,紧贴着墙壁站立,闭眼等待着李斯文的发落。 李斯文淡淡瞥了一眼掌柜的身影,见他没什么小动作也就任他去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眼前这个自己之前没多大印象,今天却突然大放异彩的小扈从。 待走近了,细细打量之下才发现,这位小扈从不仅是敢拼能打,面容更是俊逸,方脸浓眉虎眼,眉宇之间还隐隐透露出一丝英武之气。 就是这身高还差了点意思,比那些身高七尺的其他扈从,矮了不止一头。 李斯文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笑着称赞道:“好小子,身手不错嘛!” 不管是曾经作为救死扶伤的医者,还是如今置身于武勋世家,李斯文最推崇的始终是这种满是阳刚之气,雄姿英发的好男儿。 至于后世流行起来,已然成为一种风尚的所谓阴柔美,还有那一个个比大姑娘还娇嫩,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那什么爱豆... 不管是从本人是否健康的生理角度,还是自己审美方面的心理角度,他都是打心里的欣赏不来。 但在见到这位扈从的第一眼,李斯文便不由的心生好感——此人帅气不下于我! 随即便决定要亲自扶他起来,并曲身下腰,伸手紧握这位扈从的手腕,邀请其与自己同坐一桌。 等扈从稳稳当当落座之后,李斯文这才装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但实则却是有意偏袒的开口训斥道: “你说说你,怎么能这么冲动呢!一言不合,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虽说打死个人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某还护得住,但万一惊扰到了楼上住店的客人,某可不替你出面道歉,某丢不起那个人!” 小扈从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劲,打死个人不是问题,但惊扰到别人不行...甚至怀疑这是在故意说反话埋怨自己。 小心翼翼的抬头,目光飞速扫了李斯文一眼,当他确定自家公子是眼中带笑,而不是带有责备之色后,那颗悬着的心才安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旋即恭敬抱拳再施一礼,解释道:“此事确实是属下冲动,还请公子恕罪!但其实是属下见那掌柜不怀好意,护主心切下这才一时冲动...” “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绕过属下的鲁莽之举。” 李斯文赞许的点了点头,虽说自家占理,但打人毕竟是不对,能认识到这一点再好不过:“某自是无所谓,只是...不知那掌柜的...” 话音未落,扈从就猛地转过身,眼神冰冷的瞪了一眼,那个早就吓得浑身发抖掌柜,厉声呵斥道: “哼,今日就暂且饶过你,全当是个小小的警告,若是日后再让某听到,你对某家公子有半句不敬之言,休怪某对你不客气!” “...” 面对这位军爷如此凌厉的眼神,还有那隐隐威胁之语,掌柜刚缓过来的脸色顿时又变得一片惨白。 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愣是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突然就是双腿一软,瘫倒在角落里。 反观扈从,则像个没事人一般,缓缓转身回到座位上,注意到四周如针刺来的诧异目光,小扈从顿时脸庞微红,挠着后脑点头说道: “公子,属下已经将事情说清楚了。” 李斯文静静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嘴角微微一抽。 先是瞧了眼那个,已经被这人吓得嘴里灵魂出窍的掌柜,又扭头看了看这个略显腼腆拘谨的扈从。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这是个面白心黑的主,还是说他忠心耿耿,一片赤诚... 慕地,李斯文也就琢磨过劲儿来了,就这样一个心思活络的聪明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跳出来耍威风,这是在担心这伙人惹急了自己,让自己起了杀心啊... 就刚才掌柜跟自己撂狠话,这小扈从飞身一脚,看着像是‘护主心切’,但实则却是担心掌柜一不小心惹恼了他。 至于刚才大打出手时,弯腰捡回刀鞘,同样也是不想因为区区口角之争而大开杀戒。 第472章 薛仁贵,我的应梦贤臣! 念及至此,李斯文不禁深深多瞧了这小扈从几眼。 尽管这人心里对敌人心怀仁慈,有些许留手的嫌疑,但即使如此,细细回想起来,小扈从从始至终的言行举止都算得上是谨慎得体,也没给自己落下任何把柄。 饶是他现在纳过闷来,以最严苛的标准去评判,也挑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反倒是赞叹居多。 尤其是方才那一声响亮的吆喝,不仅是让他在敌方的戒备下脱身,同样成功的吸引住了那群仆役们的注意力,自己则抓住敌人愣神的好时机,迅速出手确定先机。 这般声东击西的巧妙运用,便足以证明这扈从的机敏过人。 还有他那以一敌数十的武艺、身手,称得上是一块当将军的好料子! 思及此处,李斯文亲自拿起茶壶,给这小扈从满满的斟上了一杯清茶。 看着小扈从满脸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模样,李斯文微微一笑,看似随意的试探问道: “按理说,你这一身武艺早就应该崭露头角了,但某怎么会对你没什么印象...你是什么时候成的某家扈从?” 只见小扈从连忙躬身,面色恭敬地抱拳行礼,恭声回答:“回禀公子,属下乃是河东人士,说来惭愧,只能算是个普通农户出身罢了。” “这不是因为前两年天灾接连不断嘛,地里的收成不好,乡里乡亲苦不堪言。” “属下是瞅着家中生计愈发艰难,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壮着胆子来了长安,希望能在这繁华之地寻一差事,以补贴家用。” 原来,这人是受到同乡好友的邀请,结伴一同前来长安城闯荡一番,准备挣些钱财就风风光光的回家里,找户好人家娶亲成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说来也巧,等他们抵达长安时,正赶上那场轰动全城的赛马一事,那少年白衣纵马,于万军之中拔得头筹的肆意,更是让他心生‘大丈夫当如是’的想法。 而后在坊间又听说,曹国公次子李斯文不惧风险,只身出城平定大疫的壮举,顿时对曹国公次子的胆识和义举佩服得五体投地,打心眼里认定,跟着这样的人物混准没错儿。 于是便毫不犹豫的主动找上曹国公府管事,表示愿意效力门下。好在运气不错,经过一番周折,总算是在府上谋得了一个仆役的差事。 再后来,随着曹国公府的人员调动,跟随大部队一起转移到了汤峪。 凭借自身多年积累下来的种田经验和本领,很快便得到了徐有田的赏识,并被安排到其麾下做事。 然后在偶然间,又被前来做客的徐石头看出了其身怀一身不俗武艺,很快又被徐石头提拔成了其麾下家兵。 再后来,听闻主家因为功绩卓着荣获圣上恩宠,得以擢升至从二品县公之位,马上就要扩充麾下扈从队伍。 毛遂自荐之下,又得徐石头极力举荐,最终是得偿所愿,成为了这第二批的持刀扈从。 听完了小扈从自述他这一路,如此顺遂、犹如开挂一般的升职路线,李斯文的脸色不禁变得有些古怪。 甚至开始有些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别家派来的探子啊,毕竟,这人时机把握得实在是太过精准,仿佛一切都是精心策划好的一般。 而且上下打量着对方,这人身材算不上高大但也算得匀称挺拔,手掌更是密布老茧,一看就是个从下打熬筋骨的将门子弟,绝不是他所说的寻常百姓出身。 而且,武艺这方面,他也绝对算是同龄人中出类拔萃的那种,若非如此,这人未必能力压那些,家里安排给自己当扈从的军中好手,夺得一位扈从名额。 想到此处,李斯文不由得对眼前之人多了几分审视。 就在李斯文心里疑窦丛生的时候,突然转念一想。 如果这人真是个奸细,还在徐石头手底下当过家兵,就以徐石头表现出那心狠手辣、却又粗中有细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发现不了其端倪。 更不要说,是个能让徐建安排着随大部分转移到汤峪,能让徐石头主动举荐给自己的人,那绝对是国公府细细盘查下来,没有丝毫问题的人选。 而且,能在短短时间内得到徐有田、徐石头两位元老器重的人,想来在忠心、能力这两方面,都是毋庸置疑的。 想到此处,李斯文稍稍放下了些许戒心,但对于这扈从的来历,心里依旧有点好奇。 眼看着距离那帮纨绔赶到还有些时间,李斯文眼珠子一转,决定再进一步试探一下这名扈从。 脸上微微一笑,看似随意的开口问道:“河东人士?正巧,某家在河东一带也算是有几分名望和人脉的,不知你姓谁名谁,没准...咱们之间还有些关系在里边。” 扈从微微皱起眉头思索半晌,而后缓缓说道:“不瞒公子,某家祖上确实曾显赫一时。” 说着这人就是脸上微红,露出一丝羞愧: “但说来惭愧,同样是因为祖上的种种原因导致了家道中落,所以等传到某这一辈时,家境已经贫寒,只能依靠种地务农来维持生计。” 说完,小扈从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所以...想来向某家这样卑微的,应该和公子扯不上什么关系。” 扈从越说声音越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至于姓谁名谁...” 说着沉默半晌,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见此,李斯文眉毛一挑:“直说无妨,某难道是那种会因为姓名嘲笑你的人嘛!” 扈从紧忙摇了摇头:“公子误会,属下只是担心...” 许久之后,终于叹息说道:“某姓薛,单名一个礼字,但村中长辈都说,尚未娶妻成家的便还算不得大人,所以就还没给某取字。” 说完,小扈从有些忐忑的看向李斯文,和其他家仆卖身与曹国公府不一样,他签的是长工合同,而按理说尚未及冠的人,在没有家长大人见证下是不能签约的。 他迟疑了这么久,也是担心会因为年龄问题,没了这份好工作。 但李斯文根本就没在意这个小问题,在听到他说“姓薛,单名一个礼字”的时候,李斯文心头就猛地一震,脑海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陡然间想到了一个堪称惊喜的答案。 猛地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小扈从,生怕一个不留神让他跑。 口中小声低语道:“薛礼...薛礼...还是河东人士...难不成真是他,那位将来要威震天下的白袍小将?” 想到此处,李斯文情不自禁的咽下口唾沫,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心情也变得愈发忐忑不安起来。 迟疑再三,他还是压下心中激动,语气有些不太淡定的问道:“你祖上是不是有人当过将军...北魏的将军?” 说着,李斯文紧紧盯着眼前的薛礼,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对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听到这话,薛礼微微一怔,而后露出诧异的神色,眼中闪过一抹钦佩,用力的点了点头:“不错,某祖上确实有人曾当过北魏的将军,只是,不知公子是怎么知晓的此事!”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李斯文心中更是兴奋不已,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声音微微颤抖的追问道: “那你之前,是不是住在河东绛州,一个叫龙门的地方!” 听到这个问题,薛礼猛地抬起头来,满脸惊愕之色,犹豫片刻才迟疑的点了点头:“...确实,那个镇子是叫龙门镇。” 还真特么的是你,薛仁贵! 等确定了这人身份,李斯文心中涌出一阵狂喜,激动之情简直难以自抑,甚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自家竟然冒出个薛仁贵! 这可是他小时候看电视剧,最喜欢的那位。 白袍现,敌胆寒,神勇三箭定天山。西击突厥,东灭高丽,生擒契丹王,大败九姓铁勒,李二陛下的应梦贤臣! 尽管内心欣喜若狂,但李斯文强行抑制住情绪,不敢流露出丝毫,同时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淡定,淡定,别把人家吓跑喽! 只见他手臂微颤,艰难的把茶盏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故作淡然地开口说道:“某如何知晓的你...这说起来,倒是颇有一番缘由呢。” 在薛礼一脸好奇中,李斯文调转话题,说起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不知薛礼你...是否听说过,某曾在梦中拜得仙师,学得一身本事归来的故事。” 薛礼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属下确实对此有所听闻。” “像是能让骏马长途奔袭千里,而不损马蹄分毫的马蹄铁,还有那变废为宝的乌鞘岭煤炭...在汤峪的这段时间,某可谓是大开眼界。” “只是...不知这些物件,又和公子从何知晓的属下这件事,有何关联?” 李斯文笑眯眯的摇了摇头,心中却如闪电般,迅速的将自己记忆中,有关李二陛下和应梦贤臣的故事,进行了一番修饰润色。 而后不紧不慢的问道:“呵,你又怎么知道,此二者没什么关系呢?” 在薛礼的注视下,李斯文面露追忆之色,缓缓道: “昔日某追随仙师潜心学艺时,时常梦见,未来的自己身处辽东战场,随数万将士冲锋陷阵的场景。” “每逢时局艰难,某深陷生死攸关绝境之时,总会有一位身披白袍,手持方天画戟的无貌义士,宛如神兵天降般及时出现,助某一次次化险为夷。” “而每次脱险,问起义士姓名时,他总是飞快的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奔上陇口,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他离去时留下的一句诗文,如同袅袅余音,萦绕在某的耳畔!而这样的梦某梦见了四次,每次的诗文都不一样,但结果都大同小异,每次都与那位义士失之交臂。” “每每醒来,心中遗憾长久不退!” 在薛礼满是疑虑、审视的注视下,李斯文先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心头的遗憾尽数吐出。 这才以庄重的语调,一字一句的缓缓道出:“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无影踪,三岁儿童千两价,保主跨海震西东!” “这四句诗,和属下有什么关系?” 在薛礼满脸迷惑中,李斯文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后来,某与仙师说起此事,仙师卜算良久,才解梦曰:“要说这距天地之‘遥遥’,莫过于天上的煌煌大日。” “而当大日渐渐西沉,能望见天边仅存一抹赤红余晖的,唯有大河以东之地。” 李斯文一边努力回忆着,脑海中尚存的关于薛仁贵的相关资料,一边不停的对这四句诗文加以琢磨改进,力求让自己的说法更加可信。 说着说着,李斯文语气一顿,直到看见薛礼皱眉皱的更深,这才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大日西落,从字面上理解,无非一个降字,而这位义士纵上陇口而去,便是说与龙有关。” “如此一来,这第一句想表达的意思就很清晰明了了——此人身在河东绛州龙门一带,但曾马踏真龙口...这人或者这人家里,或许曾经触怒过哪位皇帝。” 见薛礼面露沉思之色,李斯文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而第二句,寒降大雪,目不能视,独立江东,望眼四野尽是飘飘大雪,万里不见人踪。” “由此可以确定,这位义士必定与‘雪’这个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从姓氏方面来解读,那么这‘雪’字所指代的,正是一个‘薛’字。” “至于这第三句嘛,三岁儿童不过十几斤的分量,却能价值千两黄金,仙师给出的解释分为两种。” “一种是天下各处都是荒年,人人易子而食的时候,此人才会现世。但某不喜欢这个解梦,所以自学艺归来,一直都在努力避免这个可能。” 这话说的,李斯文自己都觉得脸上躁得慌,但架不住薛礼信了,抱拳连连感叹‘公子大义!’ 李斯文颇不自在的干咳一声,接着说道:“这第二种,可能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三岁儿童千斤价’,仅仅只是取一个‘人贵’的象征含义。” “综合起来,某梦到的白袍小将,真身便是家住河东绛州龙门镇的薛仁贵。” 第473章 薛仁贵归心 说到薛仁贵的名字,李斯文微抬眼皮,目光恰好落在对面的薛礼身上。 只见他此时正一脸的将信将疑,神情呆滞的看向李斯文,似乎对于李斯文的这番话仍持保留态度。 于是,李斯文紧接着又开口补充道: “而自从某学艺归来后不久,偶然间得知,咱们的圣上——李二陛下,早就开始准备征战辽东一事。” “而在知晓此事后,某便意识到,这或许就与某曾经所梦到的有所关联,便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前往河东地区,寻找这位名为‘薛仁贵’的义士。” “只可惜,最后的结果却是查无此人,甚至找不到半点与之相关的线索或踪迹。” “起初,某也曾怀疑是不是因为,这第三句诗所预示的事情尚未到来,所以才导致未能寻得此人...只得是暂时作罢,带着满心的遗憾将此事默默记在心间。” 说着,故作惆怅的李斯文便暗暗记下此事,等回了汤峪后就立马召集亲信,令其火速前往龙门镇,查漏补,补上这一层破绽。 而后,李斯文看向这不禁有些动摇的薛礼,感叹一句: “某也是今天见你这身手不凡,如果能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成长为一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常胜将军。” “而后听说你姓‘薛’,这才下意识的,联想到那第四句诗——‘保主跨海去征东’。” “可谁又能想到呢,这一层层盘问下来,最后的结果却是如此的出人意料,某一直求而不得的应梦贤将,竟然早已悄然成了某手下的扈从...” “这可真是应了某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副失而复得、喜从天降的激动神情从李斯文脸上流露而出,情不自禁拍手笑道: “哈哈,这冥冥之中安排,着实让人惊叹不已!造化弄人,实在是造化弄人啊!” 然而让李斯文意外的是,面对自己摆出的这种‘得将如此,夫复何求’的态度,对面的薛礼反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李斯文心里思忖着,或许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器重与赏识,让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吧。 但薛礼觉得浑身别扭,不自在的原因,却是由于他心中的傲气。 他向来就自信于自身所怀的武艺,当初找上曹国公府时,他心中就决定。 若是在这里得不到器重,过得不顺遂,日后便去投身军伍,哪怕无人赏识,凭借着自己的本领,也能成就一番作为。 但,他却从没想过,当今长安城中最炙手可热的蓝田侯,竟然会给予他这般超乎寻常的如厚待。 只是,这份称得上是惊喜的礼遇,却不是因为主家欣赏自己的才能,而是因为一场虚无缥缈,毫无根据的梦境... 这样的缘由,在自尊心远超旁人的薛仁贵看来,心里颇不是滋味。 念及至此,薛礼脸色突然一正,起身双手抱拳,向李斯文行了一大礼,而后道: “回公子,属下四肢健全,更有一身过人武艺,若是上阵杀敌便能冲锋陷阵,哪怕是守护家宅,则能护得平安无虞。” “又岂能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解梦之说,蒙受公子如此殊遇...而且若是属下坦然相受,对其他兄弟来说,未免也太过不公平。” “诶,你这样想就不对了,大错特错!” 李斯文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些诧异,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番礼遇竟然会刺激到了薛礼那敏感的自尊,致使他产生抵触情绪。 但无论怎么说,你薛礼进了某家的门,就别想着改换门庭! 只稍作停顿思考后,缓缓开口解释道: “确实,某之所以会对你有所期待,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曾经的仙师解梦,但某也绝不会因为区区解梦,就自欺欺人,执着于所谓‘薛仁贵’这个名字死不放手。” “就算没有这般经历,即使你并非是某梦中的那位义士,单看今日你展现出的非凡身手,还有遇事还能冷静思考的头脑。” “于某而言,将你悉心栽培,日后委以重任,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说着,李斯文目光灼灼的凝视着薛礼,继续说道: “况且,你与其执着于某这莫名其妙的优待,而停步不前。反倒不如坦然受之,等将来学成出师,再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 “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有朝一日你能扬名于天下,那某家也会因为今日这一番礼遇而延续百十年,而若是你以后泯于众人,也是能怪某看错了人...” “要知道,古往今来的这历朝历代,因为让人看着顺眼而受到提拔的,那可是多如天上星辰,数都数不过来,你又何必执拗于此。” 薛礼细细琢磨一番,觉得公子这话确实在理,这所谓应梦贤臣的说法,也不是天底下破天荒的头一遭。 《尚书》便有记载:‘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 意思是说,武丁梦见上天赐予他贤良辅佐,代他说话,于是武丁详细将贤臣的样貌画了下来,派人按画像全国搜寻。 最后在傅岩之野正在修筑城墙的奴隶中,找到了一个名为‘说’的人,与画中肖像相仿,于是就被任用为宰相。 《孟子》中也曾留下‘傅说举于版筑之间’的故事。 而《史记》上却写明,当武丁面见傅说后,是与其交谈良久,确定了其人大才,这才举以为相。 既然先人也曾因为一场机缘而名留青史,留下一段君臣佳话,那他薛礼又为何在意这些小节。 公子今日这知遇之恩,他日未尝不能回报。 想通了其中干系,薛礼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应道: “请公子放心,属下虽然学识浅薄、能力有限,但也深知知恩图报这做人的道理,今日有幸得公子如此厚待,某身虽无长物,但只要公子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好!”李斯文见到薛礼慷慨激昂间表现出的嶙嶙傲骨,心中越发笃定,这人必定就是日后那位,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白袍小将薛仁贵! 推杯换盏间,李斯文便开始阐述自己的人才培养计划: “按某的意思,是打算先安排薛礼你,跟随徐石头和徐有田这几个身经百战的将士,好好的学习一下他们统兵领兵的经验,然后再寻两个规模不大的战场给你练练手。” “至于开疆扩土的事,某觉得至少也要等你行过及冠之礼、成家立业后,等那时,某一定亲自将你举荐到军中任职。” 说完自己匆匆想出的计划,李斯文稍作停顿,看向薛礼: “对于某这样的安排,你是否觉得有些过于匆忙急促了点儿?” 从李斯文的言辞中,薛礼能清晰的感到,对方对于自己那份沉甸甸的期望。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特意作出如此精心的安排! 让他跟随那两位,曾深得徐茂公李绩倚重,如今更受信赖的亲卫,潜心学习经验,更是许诺待将来时机成熟之后,就亲自向圣上举荐他参军。 自行报名参军,和作为实权国公亲信,被派遣至军中接受磨砺锻炼,这两者从一开始就是天差地别的待遇。 自行报名参军,那么十有八九会被编入新兵的行伍中,练兵的这几年,恐怕很难有什么机会参与到那位大战中,更没什么可能立功。 虽然大唐军纪严明,但战士冲锋陷阵,将军升官发财的例子还是时有发生,若是没有靠山和一众同僚相助,想要出人头地那是难上加难。 但要是走后一条路——以一位实权国公的亲信入伍,那么一开始便能在大唐十六卫亲军里担任个将官职务。 而这样一来,不管是自己想稳个锦绣前程,还是渴望闯荡出一番封侯拜将的功业,后者所能提供的机遇和平台,都远远胜过前者。 思索至此,自家公子寄予自己的,那股殷切的期盼,仿佛化作一股暖流,源源不断的滋润着薛礼早就冷漠的心。 心头不由自主的一阵激荡,眼中也渐渐泛起泪花。 薛礼抬起微微颤抖的手,重重往眼眶上一抹,这才猛地起身,果断单膝跪地,抱拳举过头顶。 原本洪亮的音线也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哽咽,但薛礼还是语气坚定的郎朗而道: “今日得幸承蒙公子厚爱,属下实乃三生有幸!若公子不弃,属下愿奔走前后,效犬马之劳!” “快快请起,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能说跪就跪!” 李斯文眼神如炬,见薛礼脸上流露出的真情不假,心中大感欣慰,三言两句就能哄得薛仁贵鞍前马后,不愧是我! 说话间连忙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到薛礼身前,伸出双手稳稳地将他扶了起来,并重重的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肩膀。 “就这身板,一看薛礼你就是个当将军的料!” “公子谬赞!” 两人重新落座后,薛礼有些迟疑的问起,自家公子刚才所说的小规模战场。 他心里也清楚,听公子的意思,最近几年自己是别想着跑到边疆立功了,所以对这能上马杀敌的机会,还是比较看重的。 “如今东突厥虽平,但北疆仍是动荡不止,我家阿耶之所以常驻并州,便是为了谨防突厥残部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李斯文微微眯起双眸,说起了李靖曾说与自己的,那些过往的烽火连天,语气中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凝重。 和薛礼遥敬一杯,待清茶入喉嗓子舒服了些,这才继续又道: “而今陛下英明神武,无时无刻不在渴望一份文治武功,所以在不久的将来,大唐铁骑的马蹄必定会踏碎周边各国的脊梁,让这蛮夷小国尽俯首称臣。” “但攘外必先安内,陛下挥师出征,征战四方之前,必定会先扫清国内潜藏的不安因素,而在国内这诸多隐患之中,首当其冲的便是雟州一地!” 说到此处,李斯文注意到薛礼对此一脸茫然无知的模样,不由得轻轻一笑。 倒也不是嘲笑,而是想起了当初,同样对此一无所知的自己。 要不是曾经有李二陛下以及王爷李道宗,两人先后给他详细剖析过雟州那错综复杂的局势,恐怕此时的他,也和眼前的薛礼一般,对这种密辛一问三不知。 李斯文想了想,还是觉得从当初贞观元年,那场令李二陛下大动肝火的谋逆之事说起。 “想当年,李孝常曾在利州密谋造反之事,妄图再次颠覆江山,让天下再换个主人。” “期间强收赋税,抓青壮参军...给当地百姓带来了无尽灾难。其恶行累累,致使利州直到今日还没有缓过气,依旧属于穷乡僻壤。” “好在李二陛下当机立断,迅速派应国公武士彟率军前去平息叛乱,只是...虽首恶伏诛,但仍有大批叛乱余党,趁着战乱流窜到了雟州,盘踞险山关隘,聚众为匪。” “而雟州此地,虽然名义上归属于大唐剑南一道,但实属化外蛮夷之地,再加之山高水险,遍地瘴疠,若是真要兴兵征讨,可谓是难上加难。” 见薛礼意动,想要主动请缨前去讨贼,李斯文赶紧伸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先坐下,别着急,这才解释道: “想要让雟州真正的归顺于大唐,最难的不是派兵过去征讨,而是要扫清内患的同时,再打服外敌!” “雟州四面还敌,北方是我大唐整备待发的将士们,东南两个方向与南邵接壤,而西方又与吐蕃相邻,自古僚人、吐蕃人和汉人流犯杂居,鱼龙混杂。” “不是有那样一句话么,打天下容易,守天下却难,而这雟州之地,难就难在一个‘守’字上,山高路远,即使朝廷想要管制,也是鞭长莫及啊。” 薛礼脑海中不停回响着‘内患外敌’这四个沉甸甸的字眼,心中满是疑惑与不确定 一番迟疑之后,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公子您的意思莫非是说,将来咱们要率大军过去,把周边的南诏和吐蕃都打一打?” 第474章 这是哪里钻出来的活阎王 对视薛礼表现出的惊愕,李斯文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某也是上次大朝会上才得知的消息,西方的吐蕃也如现在的大唐一样,迎来了一位野心勃勃、志向高远的雄主。” “松赞干布...大概是在三年前,年仅十三岁的他继位。” “之后不过寥寥几年,他就统一了周边散落已久的部族,并仿照大唐的中央集权和府兵制,从有到无的建立了一套从上至下的统治政权。” 李斯文眯着眼,将从自西域而来的行商那里打听来的消息,掺杂着自己还记得那些记忆,将吐蕃的变化缓缓说道: “如今,这个日渐壮大的吐蕃早已不甘心于偏安一隅,默默蛰伏了。” “自贞观五年以来,吐蕃就接二连三的侵犯我大唐边境,随着伤亡的增大,两国的矛盾也越发激化,这场生死决战,怕是迟早要来...” 不过吐蕃如何并不是今天的重点,说起吐蕃只是想告诉薛礼,将来立功的机会有的是。 李斯文话锋一转,又说起了西南角,剑南道的现状: “再说说这南诏吧。万幸的是,像李二陛下这样的雄主,没有那么容易出现,所以目前的南诏,依旧处于六诏相互分裂、各自为政的局面中。” 话是如此,但李斯文依稀记得,六诏的分裂状态也剩不了几年了好像。 唐高宗还是唐玄宗时期,六诏就会被位处最南的那一部落吞并,迎来二百年的国祚。 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干的,他还真记不太清,能知道这些,还是因为南诏之后就是大理,镇南王段王爷的老家。 “说起这南诏啊,李二陛下曾经和某说过,当年他有意出兵征讨,但因为觉得那里地狭人稀,而且没什么特色,拿来也是鸡肋,这才才不了了之。” 说着,李斯文就有点遗憾,心中满是庆幸,遗憾李二陛下没收回南诏,还得自己费时费力去伐不臣。 庆幸的是,除了自己,还没人知道南诏那边,矿产到底有多富有。 “但陛下看不上那块穷乡僻壤,不代表咱们看不上是吧。咱们这些做臣子的,理应为陛下排忧解难,承担起这份责任来,是不是。” 薛礼看了看自家公子那似笑非笑的一对星眸,几度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不合适,于是又咽了回去。 只在心里嘀咕几声,不知怎么的,他听公子这意思...怎么听都是瞧上人家地盘了,反倒是想为陛下排忧解难的意思,他是半点儿都没听出来。 不过,薛礼也清楚,属下绝不能驳了主家面子的道理,于是只面带凝重,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与此同时,李斯文正不停的敲着桌面,也不知道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变相的说给薛礼听: “虽说,如今大唐这边境是摩擦、冲突不断,但要说究竟何时才会开战,实在难以预测。” “毕竟战争要涉及到的人力、物力,还有人心算计什么的复杂因素等等,实在是数不胜数,所以某也不敢撂下准话。” “兴许是三年五载,也没准敌国正在暗中积蓄力量,只等大唐的一个疏漏,就给咱们来一套狠的...” “只是,凭什么咱们要先被动挨打一通,才能有正当名义去伐不臣。” “趁着现在南诏六国人心涣散,难以合力的时候,咱们为什么不率先出手,伐了这个心腹大患?” “如此一来,李二陛下有了面子,咱们这些兴兵讨伐的得了里子,双全齐美,岂不美哉?” 哪里来的双全齐美?难道在公子看来,六诏的人不算人嘛... 薛礼木着脸,看着李斯文越说越起劲的模样,实在是想说点什么又不能说。 公子啊,师出有名的道理懂不懂啊,人家汉武帝想打人家,还知道派个使臣去爱人家老母呢,你这啥名义也没有,就想来个趁虚而入,是不是...不太道义? 薛礼一边听着自家公子的高谈阔论,一边频频点头。 只在心里感慨,不愧是武勋大族出身的贵子,这闻战则喜的模样,别说是外族人看了胆寒,就是他这个做属下的听着都害怕。 什么十二时辰连轴转的人力工厂,活人嗝屁再碾碎喂给活人吃...说真的,他知道武勋贵族培养出的人才路数野,但从没想过,路子能这么野。 六诏人遇见公子您,那可真是遇见活阎王了。 沉默良久后,薛礼实在听不下去,连忙打断道:“那么依公子的意思,接下来咱们要如何行事,总要先把南诏平定,咱们才能想着如何...如何教化蛮夷吧...” 薛礼终于明白,当年圣人西出函谷关教化蛮夷,为什么要倒着骑牛了,原来当年是这么个教化法啊。 难怪当年董仲舒所提议的夷狄教化,会被嘲笑成仁政...跟这种活爹比,是个能落在字面的政策,都得是仁政。 而李斯文的反应,也不出薛礼所料,只见他猛地大手一挥,肆意笑道: “去特娘的等对面三年五载,待到明年开春之际,本公子就亲自带着你去南诏六国耍一耍,让这群胆敢侵犯我大唐疆域的家伙们瞧瞧,我大唐男儿的胆色!” 说到兴处,李斯文不禁拍桌起身,指着一脸心惊胆战的薛礼鼻子问道:“某就一句话,薛礼你敢不敢去?” 抬头看向目光炯炯注视自己的李斯文,薛礼先是一愣,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刚才那位活阎王啊。 反倒是这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这才是他常听说的少年紫衣侯爷。 面对李斯文的期待,薛礼脸上豪迈一笑,同样拍桌起身,与之共饮一杯,这才道:“有何不敢,某虽不才,仍愿同君共赴沙场!” 见状,李斯文不禁拍了拍手,面露欣慰的道:“好,醉卧沙场君莫笑,这才是我大唐好男人的本色!” 一阵推杯问盏,趁着李斯文重新取来热水之际,冷静下来的薛礼捂脸苦笑几声,没想到自家公子在鼓舞人心这事上也是一把好手,竟然能把自己说的冷静上头。 深呼几口气,将心间翻腾不息的热血压下,薛礼这才拍了拍脸,看向正大步走来的李斯文:“公子,虽然属下不惧战场,但贸然开战...会不会惹来圣上责罚?” 李斯文满上茶壶,抿了一口,这才挥了挥手,轻描淡写的说道:“荒个什么,要是贸然开战,某这个罪魁祸首都不慌,你这个被裹挟的小人物慌什么。” “公子!”薛礼有些焦急的喊了几声:“属下不是在开玩笑,不止是贸然开战是杀头的重罪,没有兵符领兵出京,这更是一等一的大罪...” “好了好了,你先别说了。”李斯文被薛礼的大嗓门吵的耳膜直跳,赶紧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停下,这才缓缓解释道: “确实如你所说,平息雟州,讨伐南诏,这些都只是某脑海里,些许不成熟的计划。” “嘶...那公子咱们还讨论个啥...” 李斯文摇了摇头,再次开口说道:“虽然只是些谋划,但你不清楚的是,讨伐南诏一事事关重大。就在不久前,李二陛下对此便已经有所表态,表示暗中筹备已久。” “某因为些许关系提前知晓了此事,若能抓住机会,提前做好万全准备,也未尝不是一件建功立业、名留青史的大好时机。” 薛礼嘴角一抽,虽然他不知道征伐雟州这事,怎么和至关重要扯上的关系,但当他注意到自家公子那一脸笃定的神色后,便很明智的保持住了缄默。 联系到公子刚才所说,圣上对此很是看重,说明这事关重大,关的是事关皇室密辛,他还是不知道的为妙 毕竟,他的身份可远远比不上自家这个简在帝心,甚至屡次夜宿皇宫的公子。 还有这所谓的些许消息,要不是今天听公子对雟州局势如此洞悉,就好像藏在背后的幕后主使,他说不定就信了... 只干笑两声,随声附和道:“这个属下自然清楚。” “平定内乱,收复故土这事,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其中牵扯到的利益实在让人眼红,要是提前放出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眼巴巴的瞅着,想分一杯羹而不可得。” 李斯文是何等聪明之人,一下子就听出了薛礼这是着轻避重,故意对某些事避而不谈。 不过他脸色也没什么变化,有些事确实不是他一个扈从该知道的。 很是平静的点头道:“是啊,若是某愿意主动请缨去处理雟州之事,以陛下的性格,应该是欣然应允把任务交付于某。” “但树大招风,阿耶已然大权在握,若是某再率一支亲军...这拥兵自重之嫌,某实在是不想涉及其中。” “而如今,长安城里但凡有点门路的武勋贵族,全都盯住了雟州这一块危险性不高,但功劳机会却不少的美差。” “所以问题在于,怎么在不引起李二陛下猜忌,不引得众怒的情况下占下这门差事,这确实让某有些苦恼。” 说着,李斯文便想起侯杰等人,之前所谈及到的朝中风向,心里更是觉得棘手。 朝廷上那一个个的老狐狸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仅仅是因为利州都督武士彟,被唤进宫里去汇报一些事宜,在缺乏确凿证据的状况下,这些家伙就能以此,察觉到李二陛下接下来的些许心思。 并顺手在暗地里安排了不少人手,不管是哪方动荡,都绕不开他们的势力。 如果他们只是想蹭口肉汤尝尝的话,李斯文还不至于如此心烦、 但问题是,这群王八蛋的意思,是想着连肉带锅一起端走,临走前还顺便踹自己这个卖肉做饭的几脚,这就有点让他接受不了了! 不过,这些纷繁复杂的念头只在李斯文脑海里一闪而过,和薛礼说这些也没什么大用,反而会扰乱他的心绪,影响他接下来的成长。 于是出言宽慰道:“不过,某说的这些事情,薛礼你就不用操心了。” “某告诉你这件事,只是想让你稳住心神,以后能安心的在汤峪学习领兵经验。” “如今大唐已经从战乱中缓过劲来,正是厉兵秣马的时候,就算此次错失良机,还有下次、下下次,跟着某,你以后的升迁机会有的是!” 平心而论,就连李斯文自己,也没多大信心能在这群老狐狸手里,抢到平定雟州的领兵权。 但思来想去,那几位在李二陛下眼皮子底下安生度日的国公,绝不可能挂帅出军。 烧鸡焉用宰牛刀,雟州这么个小地方派去个国公,实在大材小用。 所以综合考虑下来,这个难得的机会,七成可能会落在一位有领兵经验,但仍处于成长阶段的二代将军身上。 三成几率,这份平乱的功劳会被抢走,安给几位勋贵子弟增添履历,但真正负责领兵的大将人选,还是跑不出那几个人的范围。 要么是深受李二陛下信赖的王爷李道宗,要么就是李靖的得意门生苏定方...至于李君羡,根本不可能,戍卫皇宫的重任非他莫属。 至于关陇和江南这俩曾显赫一时的门阀...他们手里的军权早被李二陛下耗着走了。 能在堂堂天策上将眼皮子底下领兵的,要么是像程咬金、秦琼这种,被他一路提拔上来的寒门。 要么就是李道宗、李孝恭这种李姓宗室出身的王爷们,再或者就是公主驸马薛万彻、柴绍等,除此之外别无人选。 而寒门里,大多名将都曾在李靖麾下做事,就比如他爹李绩,王爷李道宗,还有曾是铁勒可汗,后率部归降大唐的名将契苾何力。 所以说,征讨雟州这事十有八九会在李靖的推举下,由苏定方领兵,毕竟李二陛下已经压了人家好几年的时间,也该给苏定方升一升位置了。 至于他自己,要是领兵的是苏定方,凭卫公李靖的这层关系,还能勉强带着侯杰他们几个,跟着苏大将军去历练一番,权当是镀镀金了。 要是统兵的事王爷李道宗,那就更好办,有着皇后娘娘这一层关系在,凡事都好商量嘛。 而面对李斯文的劝慰,薛礼也不是个拎不清的人,等李斯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便说道:“公子放心便是,您能为属下操心对属下而言,便是莫大的恩惠。” “至于能不能建功立业,属下尚且年轻,有的是时间去等,就是希望等公子有日挂帅出征的时候,莫要忘了属下。” “哪怕只是让属下给公子挡挡刀什么的,属下也是万死不辞!” 李斯文哑然失笑,用手指了指薛礼,这小子这是变相的提醒自己呢。 不过也好,就算自己是认错了人,这薛礼不是将来的薛仁贵,但冲这份上进,将来有机会未尝不能成就一番大事。 念及至此,李斯文失笑一声,颔首承诺道:“你小子...放心吧,将来哪里危险某就把你往哪搬,少不了你的功劳!” 薛礼当即大喜,连忙拱手谢道:“多谢公子厚爱!属下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公子就今日提携之恩!” 第475章 纨绔进山,人心不齐 就在李斯文与薛礼交谈正欢之际。 山的另一侧,进山的蜿蜒小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响彻云霄。 只见谯国公长子柴哲威,身骑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身前各有几个同样一脸意气风发、不停扬鞭加速的富家子弟们。 众人一路上纵马驰骋,笑容张扬的朝着引镇方向狂奔而去。 柴哲威身旁,新兴县侯马玉,正一脸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证着:“柴少,您就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实话跟你说,某跟淮安王府原先那掌事可是熟的不能再熟!” “想当年,他站错队,事后清算的时候遭人排挤打压,灰头土脸的逃到这引镇打算养老度日,还是某慷慨解囊,送上了大笔的银两,助他在这里重新起家呢!” 说到这里,马玉脸上是止不住的得意,当年只是看那掌柜还称得上是个人才,这才随意的帮衬了几手,没想到今天还能派上大用场。 见柴哲威面露意外之色,马玉嘿嘿一笑,嘴上滔滔不绝的说着: “而且这些年里某和他也没断了联系,平日里更没少给他帮忙处理,山中那些乡野村夫之事,就是长安城里的很多权贵,也是某帮他拉的关系。” 听到这里,柴哲威倒是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个只靠着父辈蒙荫才侥幸得了一爵位,成功跻身他们这个圈子的出名草包,竟然还有这样精明的一面。 “照你这么说,那酒楼的掌柜传来的消息,假不了?” 马玉点了点头:“你就放一百个心,他开的那家酒楼,里边安插了不少某派过去的眼线,前几天给那帮穷酸猎户看病的‘孙先生’,千真万确就是药王孙思邈无疑!” 见柴哲威满意的点头,马玉又牵马凑近了另外几个公子哥的身边,见他们对引镇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马玉顿时就兴奋不已。 说好听点他是迈进了顶级二代们的圈子,说难听点,他就是给这群公子哥看门,常年被冷眼相待的那个随从。 难得有了出风头的时候,马玉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奸笑: “嘿嘿,等咱们一会儿到了引镇,成功逮住了那孙思邈,诸位公子可定要赏光,让小弟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才行!” 等几个纨绔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马玉招了招手,斜着身体和几个凑过来的脑袋碰到了一起: “小弟和你们实话实说,虽然引镇这个地方不大,但这山里的姑娘,却也是别具一番风情韵味哟...” 观察着这几位纨绔是听得津津有味,马玉心中一定,压低声音道:“既然几位公子有兴致,那小弟就给你们好好讲一讲。” “山里这些姑娘,虽说长得不怎么样,但那紧实有致的身段儿,啧啧啧...那叫一个绝。” “还有那种良家女的贞烈,压上去就拼命挣扎出来的狂野劲儿,诶呦,那可不是咱们长安城里,那些个矫揉造作的歌姬舞女能相提并论的。” 听到这话,靠在一起的那几个纨绔子弟顿时秒懂,马玉这说的哪是什么出来卖的,分明就是强抢的民女,彼此相识,默契的发出一阵阵咯咯怪笑。 他们这些人全靠祖上留下来的殷实家业过活,平日里也无需为生计发愁,所以吃喝玩乐这几个小爱好,自然就成了他们生活的主题。 从小就是把烟花柳巷当作自家的性子,早就玩腻了那些看着千娇百媚、温柔似水,却不知道陪过多少人的歌姬舞女。 现在偶然尝一尝这来自山野间的别样“野味”,光是想想就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当下,其中一人便谄笑着吹捧道:“诶呀,不愧是马兄你呐,咱们哥几个老是能看见你得了闲就往山里跑,一开始还寻思着,你是不是迷上打猎了呢。” “听了今天这话才明白,敢情您这是去山里猎艳啦!哈哈,还是你会玩儿啊!” 这番话让马玉心里头那个美啊,平日里他没少被这些自视甚高、眼高于顶的家伙瞧不起,今儿个居然能得到他们如此夸赞,一时间心花怒放,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当即便口无遮拦的继续说道:“嘿嘿,某就这么跟你们说吧。” “虽然这山里的女人常年因为风吹日晒什么的,皮肤不怎么好,摸起来都刺手,但世事无绝对,总还是有那么一两个例外的...” “就拿上次某和柴少追着药王到了这引镇,真是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竟然还藏着如此俊俏的女猎人呐。” 马玉荡笑着搓着手:“那不堪一握的小蛮腰,啧啧啧...再加上她身上那股子英姿飒爽的英气劲儿...诶呦喂,现在想起来小弟还历历在目,那叫一个这儿!” 说着比划出大拇指,用力往上顶了顶,旋即众人秒懂发出咯咯怪笑后,马玉这才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只可惜当时的柴少哇,一门心思的惦记着药王的下落行踪,看到那群猎户手里带着各式家伙什的时候,就急忙拽着小弟往回跑,说是回去搬救兵。” “要不然以小弟的本事,早就将那美娇娘收为胯下之奴啦!等带回咱们长安城里头,也好让诸位兄长们开开眼界,尝尝鲜嘛...嘿嘿嘿!” 就在马玉说的唾沫横飞、眉飞色舞的时候,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腿上一疼。 原来是越听越觉得不像话的柴哲威,实在忍无可忍,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了马玉腿甲上。 柴哲威面色冷峻,眼中闪烁着厉色,声色俱厉的警告道: “某特娘的再告诉你一次,这次咱们来引镇,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药王,休在这里胡言乱语扰动人心,更不许给老子再无端生出是非来!” 马玉挨了这一脚后,疼得龇牙咧嘴,但又不敢发作,只得干笑两声,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道: “柴少,不过是个山里的野丫头罢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上纲上线的嘛...” 柴哲威看着他那副恬不知耻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几乎要气炸了肺:“你知道个屁啊,上次带着一群猎户赶着咱们走的那人,你知道是谁吗!” 扭头瞅见柴令武怒目圆瞪,声音里满是不甘,马玉眼神不自在的躲闪起来,语气却仍是满不在乎:“谁呀?难不成还是个惹不得的大人物不成?” “刘伯钦!这些年来最出名的那个猎师,天子门生,李二陛下用高官厚禄都没留下的那位!” 柴哲威气笑一声,而后再次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想让马玉彻底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听到“天子门生”这四个字,马玉不由得浑身一颤,脖子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别的不说,光是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就够吓人的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仅是这四个字所代表的身份地位,就已经足够令人胆寒。 但只是一瞬间,马玉的倔脾气就上来了,忍不住嗤笑一声,故作镇定地说道:“柴少,若论起与圣上的亲疏远近,区区一个门生又怎能跟您相提并论呢?” “你可是昭公主的长子,怎么还会惧怕这么一个虚名在外的小小猎师不成!” 见柴哲威没有驳斥自己,马玉继续振振有词的说道: “再者说了,某不过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上次随你一起来这山里的时候,某也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当时见到那群猎户驱赶我们,咱俩不也就乖乖离开了吗?”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事,柴哲威就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得通红,指着马玉鼻子就大声骂道: “还特娘的好意思说,你这个罪魁祸首难道不清楚,上次咱们究竟是如何惹怒那群猎户的。”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觉得人家地方穷酸不敢跟你翻脸,当街就调戏人家女眷,结果被人家知道后直接打上门来!” 说着,柴哲威的胸膛就剧烈起伏起来,显然是快要气炸了,而后狠狠的瞪了马玉一眼,眼中满是警告和威胁之意。 过了好一会儿,等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柴哲威这才语气严厉说道: “这次出行,你最好收敛收敛自己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切莫再生事端!最起码要憋到某顺顺利利找到药王,再恭敬的把人家请回府里去!” “要是再因为你这种不知廉耻、胡作非为的行径,坏了某的大事,某...休怪某不顾往日情面!” 其实,柴哲威还有句话一直憋在心里没说。 一直以来,他柴家与皇室之间的紧密关系,都是由昭公主维系的。 而如今高祖已然退位,阿娘病逝,从那时起,他柴家就已经成了李二陛下心里提防的对象。 只是昔日他阿耶曾追随李家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李二陛下这才看在这份旧情的份上,暂时还没有对柴家采取过激的举动。 但如果这次阿耶的病情持续恶化,无药可医,只能一天天痴痴傻傻的瘫卧在床上...就算将来他能顺利承袭国公之位又能如何? 君子之泽,三世而斩,从高祖那辈开始算起,到他这里恰好三代人... 届时,他和柴令武那蛮子,或许还能仗着这世袭爵位,继续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他们兄弟俩的子孙后代又要何去何从? 看看自杜成公病逝,他家那俩闭门谢客的儿子吧,那就是他和柴令武将来的下场! 而眼见柴哲威动了真怒,马玉心里一颤,脖子一缩,不敢再嘴硬。 他就长安城里一排不上号的三品县侯罢了,要是没了柴哲威这个靠山,别说是继续在长安城里耀武扬威了。 就是哪天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被上边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随口一句定了生死,也没任何人肯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毕竟,谁也不会在意他这种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与此同时,前边几位一直与柴家关系较为紧密的公子哥,也察觉到了柴哲威和马玉之间爆发的冲突。 先是不约而同的讥讽目光看了马玉一眼,这才迅速调转马身,凑到跟前对着柴哲威好言相劝。 鄅国公次子张慎几身着一袭花花绿绿、色彩斑斓的锦衣华服,大摇大摆地凑上来,率先说道:“行了行了,柴兄你消消气,不管怎么说,马玉好歹也算是跟了你好几年的狗腿子。” “不过一山中粗俗村妇,哪里值得你如此大发雷霆,依某之见,事情也远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马玉留在一旁,听着张慎几如此贬低自己,心中虽是怒火中烧,但却敢怒而不敢言。 即便这张慎几身上并无爵位,但仗着他那贵为国公的亲爹张亮,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而此时,浑然没把所谓猎户当回事的张慎,依旧是满不在乎的说道: “再者说了,万一这马玉跟你说的那样,狗改不了吃屎的又招惹到了那群猎户,不还有咱们这一帮兄弟在嘛。” “这次得了柴少你的盛情邀请,某可是冒着被阿耶责罚、回去吃顿家法的风险,特意从家里带出了整整一百名持刀扈从。” 张慎几轻蔑的瞄了马玉一眼,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而且再加上柴兄你亲自带来的一百号人马,还有其他几位兄弟们东拼西凑凑出来的两三百扈从,足足五百号甲士,对付区区几十个猎户而已,他们还能翻得了天不成?” 听闻此言,柴哲威心里的焦急也渐渐平息,脸上流露出往常的自信之色,微微颔首道: “哈哈,张兄所言是极,不过是几十号猎户罢了,又怎能与咱们带来的堂堂大唐铁军相抗衡,不过是以卵击石!” 见柴哲威被自己劝好,张慎几得意的看了几位兄弟一眼,朗声道:“哈哈,这才对嘛,有了咱们这一帮兄弟相助,必叫柴兄此次满载而归!” 话音未落,张慎几双腿就狠狠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顿时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迅速追上了前面尽情撒欢儿的几个纨绔。 满是炫耀的大声说道:“哈哈,哥几个怎么样,某都说了,只要某一出马,保准能叫柴哲威平心静气!” 第476章 全军戒备 听着前边传回来的,一声声对张慎几的阿谀奉承,柴哲威不由的眉头一抽,嘴角微抽。 他就说,张慎几这个家伙怎么会这么好心跑来劝慰自己,原来是那几个家伙在拿他打赌...呵,真是一群令人羡慕的家伙。 想起卧病在床的阿耶,还有这些天不得不站出来,咬牙撑住柴家的自己。 柴哲威也只是心生感慨的摇了摇头,他和这些还没长大的纨绔,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随后缓缓将目光移向身旁,那个正满脸愤恨之色的马玉,眼中不由地露出淡淡的嫌弃之色。 稍作停顿后,柴哲威这才语重心长的宽慰道:“哎,张慎几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是不太中听。但你也切莫太过放心上。” “你又不是不清楚,他向来就是这种性格,口无遮拦,说话又不过脑子,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又多得罪人。” 不劝还好,被柴哲威一劝,马玉心里刚刚平息的愤恨与委屈顿时就涌了上来。 但马玉也清楚,自己和张慎几怄气,最后要服软的还是自己,于是只紧紧咬住牙关,腮帮子都因为过度用力而鼓起,额头更是条条青筋暴起。 见此,柴哲威微微叹了口气,这都还没到引镇呢,人心就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同时手甩缰绳,用马身挡住了马玉看向张慎几的视线:“马玉,冷静点儿!”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马玉这才控制住了心里高涨的情绪,狠狠的朝柴哲威点了点头,咬牙道: “柴少你尽管放心就是,事有轻重缓急,其中孰重孰轻,某还是分得清的!” “寻花问柳什么的乐子随时都可以去找,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想办法尽快唤醒谯国公大人才是!” 对此,柴哲威只是静静的看着马玉,并未再多说一句。 尽管之前和李斯文发生过不愉快,但对李斯文那手短短十日治退瘟疫,伤亡却不过百人的惊天医术,还是赞叹不已的。 而自那时起,他向来都是嗤之以鼻,只当是李斯文睡糊涂了才闹出的笑话——那个所谓‘曾于梦中拜得仙师,学得一身仙法’的说辞,心里也不由的信了几分。 而就算是那个学究天人,尽得仙人医术真传的李斯文,都一言断定,阿耶会自此瘫痪,药石无医... 说实话,他心里对药王孙思邈是否能成功救醒阿耶,着实没有太大信心。 但在当今之世,如果要他说还有谁,拥有比李斯文还高超的医术,能够创造奇迹,救阿耶于倒悬之际的...那个人选必定是药王孙思邈莫属。 所以,即使柴哲威明知,阿耶醒来的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但阿耶最后的一线生机,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无论如何也要紧紧攥住,绝不轻易放手。 “柴少?柴少!”在马玉一声声的呼唤下,沉思中的柴哲威缓缓回过神来。 “哎...但愿此行能如愿以偿吧...” 柴哲威轻轻叹息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些许迷茫,倘若就连堂堂药王,都对阿耶的病情束手无策的话... 那他是实在不敢想象,柴家的未来将要何去何从,明明大唐盛世才刚刚到来,他柴家却已经陷入风雨飘摇之际...这可真是生不逢时啊。 就在他满心忧愁之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定睛一看,原来是前边那几个公子哥正在举臂高呼,迎着他们招手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队斥候,正骑着快马,一路疾驰朝这边赶来。 其中一名扈从高呼着:“大公子,引镇就在前边了,没有埋伏,没有埋伏!” 远远听到这个消息,柴哲威脸色顿时一肃。 无论此时此刻,他内心里有着怎样的忧虑和纠结,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药王,并将其请回长安亲自给阿耶看过病。 只有这样,他的心才能踏实下来。 而此时,张慎几和几个公子哥也纷纷减缓了速度,等待着柴哲威二人追上来。 待几人汇合,张慎几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柴少,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是哥几个各自带一批人手,悄摸进城;还是直接大摇大摆的冲进城里抓人?” 面对众人或是急切,或是事不关己的目光,柴哲威先是扭过头,扫了一眼身后这些铁甲凛凛的扈从们。 这才回过身,看向这几个在家里憋出毛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纨绔们,表情凝重,认真说道: “诸位兄弟不辞辛劳赶来相助,柴某感激不尽。但在进城之前,某有些不太中听的话必须先说清楚!” “都是哥们儿,柴少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张慎几摆了摆手,扭头看向众人:“你们说是不是!” “是呗,柴大少你有什么要交代的赶紧说,哥几个已经等不及去城里耍一耍了!” 柴哲威先是脸色一松,而后连忙紧绷起来: “这次进山,不是邀请几位来这里寻欢作乐的!” “某希望几位兄弟在进城后,能尽量低调些,也切莫轻举妄动,惊扰到那位好不容易才放松警惕,露出踪迹的药王。” “说出来也不怕兄弟们笑话,这药王孙思邈行踪飘忽不定,上次某和马玉在山里搜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最后却是被人撵得落荒而逃。” “若是这次再因为一些鲁莽之举放跑了药王,下次再想找到药王的踪迹,可就难了。” 张慎几等人对视一眼,抬头想要开口反驳些什么,但注意到柴哲威那无比认真的神色,最后也只能无奈的,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心中带着些许不满和郁闷,默默的点了点头。 最近这段时间,长安城里的风气,对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可谓是急转直下,那叫一个不友好。 其主要缘由,就是前不久侯杰那一伙人,闹出的那撕破世家嘴脸的逆天大活。 而且因为周至韦家的行径证据确凿,直接导致相当一部分,曾纵容家中子弟横行霸道、作威作福的世家大族们,被那群天天没事干,只知道信口开河的名士们给惦记上了。 这些为了名声连命都不要的名士,天天就堵在他们家门口,一轮轮的口诛笔伐,给不少世家招来了数不清的麻烦和非议,可谓是平白无故的惹了一身骚。 而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之下,所有尚未在朝中任职的世家二代子弟,无一例外,遭到了家中长辈的严厉斥责,并被明令禁止踏出家门半步。 若有胆敢违抗此令者,家法严惩! 不仅如此,各家大人甚至还给负责看门的家仆们下了死命令——倘若有人胆敢擅自放走家中子弟,即刻杖毙。 而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他们这些习惯了声色犬马,一天不去寻花问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的纨绔子弟们,就好像是被困在了笼子里。 憋久了真得憋出毛病来。 而之前马玉邀请他们几个的时候,说得那叫天花乱坠,拍胸脯保证说,有正当理由带他们出城,还能进终南山玩一圈。 而且还信誓旦旦的承诺,山里姑娘别有一番滋味,风情万种,让人流连忘返... 要不是这番话语实在是蛊惑人心,他们说什么也不会这么激动,甚至冒着被家法处置的风险带兵出来。 而此时此刻,柴哲威却告诉他们,即使进了山里,也不能随心所欲的敞开玩,那他们大老远的一路赶来,不是白受罪了嘛。 不过当他们留意到柴哲威眼底透露出的认真和严肃后,这群平日里骄纵惯了的纨绔们,纷纷缩起了脖子,不敢再太过放肆。 跟柴哲威顶嘴?那就相当于是在拿人家半截身子入土的亲爹开玩笑。 说出去是逞了一时口快,心里舒坦,但那可就得罪死了未来的谯国公,平白给自家招惹了一个生死仇敌。 他们平日里是游手好闲,但他们又不是那种分不清场合的蠢货。 倘若是得罪了柴哲威,能给他们家带来某种实际的好处利益,说不定还真有人敢冒险一试。 但如果仅仅只是为了出口恶气、发泄发泄情绪,不仅没好处,还会惹来一身骚...他们还没那么败家,会做出这种血赔买卖。 柴哲威目光扫视过这几个乖乖点头应承下来的纨绔,微微颔首,而后猛地扬起手臂用力一挥,招呼左右两侧扈从道:“进城!” 得到命令后,数百持刀扈从齐齐扬鞭,马声嘶鸣响彻云霄。 疾驰中,扈从默契的调转军阵,紧紧簇拥着中间的几位公子哥,好似一股铁甲洪流,朝着不远处的引镇疾驰而去。 马蹄翻飞,掀起阵阵烟土。 不久后,军阵前列抵达城门,后方急行的扈从渐渐停下了脚步。 柴哲威稳稳端坐于马上,看向城门楼的一双炯炯大眼,此刻满是忐忑不安与殷切期待,神情复杂。 药王孙思邈,希望你的医术真如世人所传的那般,能活死人而肉白骨。 ...... 引镇一角的大酒楼里,空气里弥漫着袅袅茶香。 与李斯文交谈甚久的薛礼,一抬头就瞅见了,那位刘姑娘正蹑手蹑脚的下楼,一双美眸却紧盯着自家公子看个不停。 见此,不愿碍了公子好事的薛礼飞快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刘姑娘,自己则大步走到酒楼门口。 一双虎眸微微低垂,目光却锐利的扫过街上路过门口的每一个扈从兄弟。 在他背后,慢条斯理抿着茶的李斯文,则是满脸笑意的看着这个双手拄着脚腕,盘腿坐在长凳上,身体不停左摇右晃,显得有些无聊的虎娇。 虽然她被刘伯钦责令,要守在这里侍候孙先生,但只要瞧见她那时不时就瞥向门外的模样,李斯文便明白,这虎妞是坐不住了。 这位英姿飒爽,不逊色男儿分毫的虎娇,也想和那些藏在屋顶的猎户一样布置好陷阱,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就在这时,楼外的街道上突然间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打破了此时的惬意。 大老远的,李斯文就瞅见王大虫急冲冲的跑了过来,嘴里高喊着:“公子,贵客到了,他们进城了!” 李斯文突然一愣,他这离着城门也不远,怎么丝毫没听见外边的哭喊和马蹄声? 难不成这帮子纨绔这么有能耐,能管束住五百扈从,神不知鬼不觉的悄然入城?但他们能做到令行禁止,上次是怎么被刘伯钦他们撵着跑的? 这没道理啊! 可这个念头刚起,远方街道上就突然响起了阵阵马声嘶鸣,与此同时,还有街上行商们‘真他娘的来了’的叫骂声,孩童们的尖叫欢呼声,可谓是牛鬼蛇神,混乱一片。 李斯文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不满的轻哼一声。 他就知道,能被一群猎户吓得落荒而逃的纨绔子弟们,怎么可能有本事去管教好自己麾下的扈从。 能被称作纨绔的,无一不是仗势欺人,横行霸道惯了的世家子,像这种不顾百姓安危,当街纵马疾驰,才是他们的本性! 但好在,对于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并且早早安排着刘伯钦挨家挨户通知了过去。 只要一接到城门处的消息,不管是刚开门的,还是正在做买卖的店家全都要紧闭门窗,安抚好孩童。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没想到山里的孩子都这么胆大,听了好一会儿,竟然都没怎么听到哭声。 而后起身,目光如炬的看向王大虫,严肃下令道: “传某命令下去,让外边的兄弟们全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时刻保持警戒。” “同时去街上大致扫一眼,确保房顶上的猎户兄弟们都藏好了,却不能让敌方察觉到半点!” “属下领命!” 王大虫刚要转身去传达命令,就又听到李斯文吩咐了句:“再告诉兄弟们一句,只需要等藏在百姓群中的猎户兄弟,成功将敌人引诱至此即可。” “在此期间,切莫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待王大虫离开后,李斯文紧接着又将视线转向一旁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虎娇身上,嘱咐道: “虎妞,麻烦你再跑一趟,告知一下街坊四邻,让他们再次向百姓们强调一遍,一定一定要紧闭门窗。” “待会儿敌我双方一旦交手,场面势必混乱,如果不提前做好防范,某担心...会有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只见那虎娇听闻此言,二话不说,当即站起身来。 学着王大虫方才的动作,双手抱拳向前一拱,然后捏着嗓子娇滴滴的说道:“虎娇领命!” 看着像只小鹿般,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虎娇,李斯文不由的嘴角一抽,真不知道这妮子今儿个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太不正常了。 第477章 空城计?你也太高看我们了! 待柴哲威领着诸多扈从,一路风驰电掣的冲入城门之后。 本应该是喧哗热闹的引镇,却已经是换了一番模样,萧条无比,清冷异常。 放眼望去,街道上还横七竖八的散落着,那些因为商贩惊慌逃窜而来不及收拢的摊铺。 各类商品也是一副凌乱不堪的模样,散落得遍地都是,仿佛有狂风肆虐过,只留下一片破败狼藉之象。 见此,柴哲威不由的心里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引镇这地方虽然算不上广阔,但作为方圆百里唯一的大型城镇,平日里可是人头攒动,人来人往无数。 哪怕不算上每天过往的行人,镇里也应该有数以万计的百姓在此生息劳作。 而即便是他们远在城外数十里的时候,就开始扬起一路滚滚烟尘,守城将士远远看见不对,通知的及时。 但镇上这么多的百姓,按理说,怎么可能会这么听话,短短时间内就能藏匿得无影无踪! 就算是镇里百姓与守城将士关系好,听到命令后就急忙藏了起来,可只是路过,在此稍作停息的行人呢,他们总不能也这么听话吧? 突然,柴哲威心里猛地一震,想到了一个之前被自己忽略的问题——如果守城将士看到烟尘以为是山贼来袭,那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念及至此,他眉头紧蹙,飞快扭头看去,然后就是心里一沉。 就连城门之外也是人影稀疏,只有他们一行人陆陆续续的鱼贯而进...他们进城前怎么没意识到这点! 而更令柴哲威眉头紧皱的,则是大开的城门之上,那些本该驻守在城墙上的守城士兵也没了踪影。 他们是怎么敢弃城而逃的? 且不说任由山贼劫掠,城里的将士亲眷们会不会出现伤亡,就算是没出现伤亡,事后也少不了一个玩忽职守的大罪! 另一旁,看着宛若死城一般寂静得吓人的引镇,张慎几不由得啧啧称奇,扭过头来对着柴哲威说道: “柴兄,目睹了眼前此景,你可知道某在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 但此时的柴哲威心事沉重,哪里有什么心思猜谜,只摇了摇头,语气沉重的说道:“张兄有话直说便是。” 张慎几见讨了个没趣,耸耸肩也没当回事。 只是端坐在骏马上,目光随意的扫过道路两旁的摊位,而后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挺直腰杆,很是笃定的开口说道: “诸位请看,城中将士收起旌旗,隐藏身形,城门口仅有两三民众洒水扫街...不知你们能想到什么?” 见几位兄弟皆是面露茫然之色,张慎几心中得意,朗声道: “如此景色,虽是匆匆一瞥,却让某不由的想起了,昔日武侯吓退司马懿十万雄师的那出...空城计!” 听到此等解释,柴哲威心中豁然开朗,而后面露惊疑之色。 连忙环顾四周,仔细观察了许久,这才默然点头表示认同:“诚如张兄所言,此地城门大开,周围民舍看似平静,但细细思量下来,其中必定暗藏玄机...” “如此看来,这般情形确实有几分空城计的意思。” 得到几位纨绔的连连吹捧,张慎几叉着腰得意大笑了几声,而后感慨万千: “武侯这空城计,在某等后人看来确实是妙不可言,但实际上,空城计却是武侯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还是有相当的局限性的。” 周围纨绔,包括柴哲威都是满眼的惊愕,此等见解,也是你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能说出来的? 而还在夸夸其谈的张慎几对此,却是浑然不觉,摇头晃脑说着: “某说空城计有相当的局限性,就是因为它所能震慑到的,只有那些遇事总爱深思熟虑、瞻前顾后的所谓智者。” “但对于咱们这种直来直去的莽夫,空城计可就差了点意思。” 听到这个评价,柴哲威嘴角抽搐不停,平白无故的你骂谁莽夫呢!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张慎几这话虽然不中听,但细细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想当年,人家司马懿远远望见城门大开,顿时就是心中顾虑丛生,紧忙停下了进军的脚步,不敢轻易冒进半步。 反观他们这伙人,看是看到了城门大开,但脑子都不带动一下,一窝蜂的就闯了进来。 直到踏入城门,看见这大街小巷空无一人的模样,这才猛地意识到事情有点儿不对劲。 要是当年武侯的空城计用来对付他们这群人...结果都不用说,武侯还想五丈原七星灯续命,早就兵败西城了。 念及至此,柴哲威手虚托着下巴,满脸的若有所思: “听张兄的意思难道是说,那些猎户早在咱们进山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咱们一行人的踪迹,然后着急忙慌的跑回来通风报信。” “而见咱们来势汹汹,城中将士迫于无奈,这才联合城中百姓,玩了一手空城计来吓唬咱们?” 张慎几连连点头,拍手道:“正是如此!” “在这些泥腿子看来,像某等这种出身于武勋贵族的世家子,必定是自小通读各类兵书,凡事要深思熟虑、谋而后动的性格。” “也正是因此,他们才会认为这出足以吓住聪明人的空城计,定能让咱们举棋不定,不敢贸然进城。” 接着张慎几冷笑一声:“但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世家子,往往都是家里精心培育多年,将来注定要成为家中顶梁柱的人才。” “那些人的时间多金贵啊,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 “只有像咱们这种整天无所事事的纨绔们,才有闲功夫钻进山里闹上一闹。” 张慎几越说越骄傲,扭头看向众人:“可咱们都是纨绔了,谁会去看兵书那种枯燥乏味,又晦涩难懂的东西!” 你这话说的...柴哲威左右看了看身边这几个纨绔,见他们各个都是羞愧掩面,没脸见人。 面对这群实在不成器的纨绔们,柴哲威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下次再办什么大事,他要是再叫来这群纨绔,他就是狗! “寻欢作乐、饮酒作赋、寻花问柳、声色犬马...这才是咱们的日常。你们说某说得对不对?” 说着,张慎几故意的摊了摊手,好像是在得意于自己之前放浪形骸的行为。 还在自省中的纨绔也顾不上羞愧了,连忙出声附和道:“对对对,正经纨绔谁看兵书啊!” “看兵书的都不是正经纨绔!” 见几人不像是在说假话,张慎几满意的收回视线,心里很是踏实,看来这些天被关在家里的时候,除了自己,没人背着兄弟偷摸上进。 “空城计?哼!要不是前两天闲得无聊,看了一本有关空城计的小话本,谁特娘的知道‘空城计’这三字是什么意思!” 柴哲威长叹一声,无语闭眼望天,张慎几啊张慎几,你谨慎了个几把! 你那吃喝玩乐的能耐他是半点没看着,反倒是这打击队友,动摇军心的本领,想来是普天之下无出其右者。 心里正觉得无语呢,前方大街忽然传来一阵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柴哲威睁开眼皮,只见刚刚主动请缨去前方探路的马玉,正满脸兴奋地疾驰而归,一边赶路一边大喊道: “柴少,某刚才询问过家里安插过去的眼线了,药王现在还在酒楼里,没跑!” 得到药王确切的消息,柴哲威不由地悄悄松了口气。 在这之前,他心里最为担忧的,便是马玉所获取到的情报可能有误。 不过现在看来,这家伙办起事来倒也还算是靠谱,没有让他们这一大帮白跑一趟。 柴哲威点了点头,又皱着眉头问道:“那你问没问你家眼线,为什么今天的城里这么安静,大街上竟然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马玉这才反应过来,左顾右盼,倒吸一口凉气后,小声嘀咕着: “嘶——柴少你不说某还真没注意到这事,是啊,为什么这大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真邪门...” 感觉到对面传来的不善目光,马玉讪笑一声,摸着后脑解释道:“某刚才只顾着赶路了,没注意这事,所以就没问...” “对了,某刚才在路上的时候还纳闷呢,今儿个这大道怎么这么好走,连个拦路碍事的家伙都没看见,原来是整个城里都没人啊...” 柴哲威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生气了,深吸一口气,再次闭眼望天。 跟这群家伙合作,真的能成事么?不由地,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升起,久久盘桓不去,难以消散。 时间过了好像许久。 “诶,罢了罢了!”总算是回过神的柴哲威,无可奈何的唉声叹气几声。 然后朝着马玉招了招手,有气无力的吩咐道:“马玉你上次不是来过嘛,你给大家伙带路吧。” 听到这话,马玉满脸狐疑之色,又多瞅了柴哲威好几眼。 但见对方神情低迷,也不敢多问些什么,只忙不迭地点头应承下来:“好咧!柴少、张少,还有几位兄弟,请随某来吧!” 说着,马玉就当先迈开步子,在前头领起路来。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朝着酒楼疾驰而去,带头的马玉嘴里还念叨个不停: “对了,柴少某跟你说,也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特殊日子,这街上的各式摊铺比上次咱们来的时候可多了好多。” “原来宽敞得能五骑并列而行的大道,现在塞进三骑都显得费劲,刚才某一个不注意,差点砸在人家摊子上!” 跟在一旁的柴哲威听到这话,不由的眉头微皱。 其实自打他们进入引镇城门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头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劲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直到此刻再听马玉提及,通往酒楼的那两条道路变得如此拥挤不堪,他心中的警钟顿时大作,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恐怕真的暗藏玄机。 但还没等柴哲威开口劝阻众人,千万要小心行事。 一心只想着赶紧把事情办妥,然后就能纵情享乐一番的张慎几,早已按捺不住性子,满脸不耐烦地冲着马玉挥了挥手,嚷嚷道: “哎呀,你管人家家里头过不过节干啥!管的真多!这三匹马过不去那就两两并排着走嘛,这么简单的算数问题还用别人教你?早好几年某就学会了!” 话音未落,张慎几便迫不及待的招呼起,身边那几个同样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们,催促他们赶快加紧马腹,加快前进速度。 “对了...” 见张慎几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柴哲威松了口气,还以为他这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令他没想到的是... “马玉,快给本公子说说,那酒楼到底该咋走啊?”张慎几扭过脖子,扯着嗓子喊道。 算了,他累了,赶紧完事赶紧散伙吧! 柴哲威木着脸,看着同样意识到,自己不认识路的众人。 马玉赶紧抬手向前方一指,大声喊道:“张少,你就顺着这条大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头再往左拐,抬头就能看见那座酒楼了!” “行,那某几个就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只听到一阵唏律律的骏马嘶鸣声,张慎几一马当先,其余纨绔两两并行,跟随其后。 “柴少,咱们追还是不追?”马玉看着烟尘中都快没影的那几个公子哥,脸上带有些催促的看向柴哲威。 柴哲威斜着眼瞥了他一眼,他自然清楚马玉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无非就是想借此机会立下一功,让自己记住他的好。 但眼看着那几位纨绔已经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他即便心生不妙,却也只得暂且将心头的那份异样感搁置一旁。 随即转过身来,对着早已等候多时的众多扈从们高声吩咐道:“你们一个个的还在那儿傻站干什么?还不赶紧跟上你们家的公子,可千万别把人给弄丢喽!” 一众早就心急如焚的扈从们闻令而动,纷纷翻身上马,扬起马鞭,不停的抽打着胯下坐骑,风驰电掣般的向着自家公子离去的方向疾驰。 一时间,马蹄声响彻整条街道,扬起阵阵尘土。 待目送这些扈从们远去之后,柴哲威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自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亲卫身上。 沉声道:“轻甲在前,重甲殿后,沿途务必打好警惕,以防有人埋伏。” “诺!” 第478章 你们特么玩真的,不要命了! 引镇酒楼前,人来人往,肃静异常。 而酒楼门口的背面,也有一道身影静静的倚靠而立。 薛礼已经取回了自己放置于门外的长槊,此时正将其其斜靠于墙边,自己则双手环胸,双目紧闭,似是在闭目养神。 坐在一旁的李斯文抬头瞅了他一眼,心里暗暗感叹。 这小子虽然年纪轻轻,但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竟未流露出丝毫的紧张与胆怯。 相反的,看他那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有紧握的拳头,反而有点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的模样。 一副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要上阵杀敌的架势。 再透过敞开的大门向里看去,王大虫等人正在屋里忙个不停,面容虔诚的整理着身上的铁甲。 尽管这些铠甲上的鳞片已经是寒光凛凛,但他们还是不厌其烦的擦拭了一遍又一遍,不肯放过一处细微之处。 仿佛掌心所至不仅仅是冰冷的甲胄,更是自己生命的保障,亲爱的战友。 虽然他们这边暂时只有两火,总共二十人的兵力,但这支略显年轻的队伍里,却没有一个怯战,想要不战而逃的孬兵。 所有人全都双眼圆睁,兴奋异常,好像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止是一次生死考验,而是一场证明自身勇武,获取功勋的大好机会。 看着这群从军中精挑细选而出,皆是斗志昂扬的扈从们,李斯文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朗声而道:“诸位兄弟,这次便当作是给你们的考验了。” “若是此战大获全胜,赢得干净漂亮,待来年讨伐雟州的时候,某定提拔你们为某的亲卫,到时候跟着某一同冲锋陷阵,军功捞到手软!” 闻言,薛礼眼皮一抬,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公子您可要说到做到啊,别到时候自己在战场上杀的痛快,把某们这帮兄弟撂在家里。” 见他还在变着法儿的提醒自己,李斯文哑然失笑一声,笑骂道: “滚墩子,本公子向来说到做到,要是你们有命从雟州活着回来,某就是去朝廷上求爷爷告奶奶,也保你们一个五品爵位!” 王大虫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挠着后脑,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公子,爵位傻的属下是连做梦都没想过,就是家里一直缺了个婆娘...不知道公子是否能帮衬一二?” 但话未说尽,就被李斯文狠狠瞪了一眼。 没好气的呵斥道:“你也滚犊子,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摸样,家里要是缺婆娘就自己找庄里媒婆说情去,某可不干这种牵红绳的活儿!” 众人相互调侃打趣之际,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格外清晰。 那阵阵蹄音,仿佛是重锤在不断的击打铁毡,原本还算轻松快活的气氛瞬间凝固起来。 本在傻笑的王大虫顿时脸色一正,迅速起身,极目远眺。 等看清楚了来人面目,脸上露出一丝不满之色,嘴里不屑的‘切’的一声:“怎么是那些猎户兄弟,某还以为是到点了呢...大家放轻松点吧。” 闻言,纷纷起身,严阵以待的扈从们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对自家公子的能力坚信不疑,也相信在公子的带领下这一战必能大获全胜,但毕竟要面对的是两军对峙之势,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不安。 马六带着几个猎户打扮的兄弟,骑着马蹄上裹着厚实皮革的快马,一路奔袭至酒楼之前,这才勒住缰绳停下马来。 但也顾不上稍作喘息调整,一行人便急匆匆的冲进楼内,直奔李斯文而去。 马六一见到李斯文,便着急忙慌的开口:“李公子,快些准备吧!他们马上就要进城了!” “叮叮当当...” 马六话音未落,楼里楼外就纷纷响起,一阵铠甲鳞片摩擦的声音。 李斯文也变得一脸凝重,他深谙‘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的道理,所以哪怕是准备的再万全,他也谨记小心行事的道理。 须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迅速站起身来,面色郑重而语气依旧沉稳,问道:“人数可点清楚了?来了多少人,多少骑兵?” “人数众多,不下千人!” 马六深吸一口,努力平复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而后迅速回倒: “大老远的就看见,一伙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城外朝着这里疾驰而来,那气势汹汹的架势实在是太吓人!我也不敢耽搁,赶忙撒腿就往回跑,生怕被他们发现。” “这一路飞奔回来禀报情况,估摸着他们前进的速度,应该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这了。” 李斯文点了点头,这人数与清早时分所得到的消息并无差异,想来这群纨绔子弟并未选择分兵多路进山,而是一窝蜂似的涌了进来。 想到此处,他眉头微缓,脸上流露出放松之色,看来都是一群草包肚子。 而后目光温和的看向马六,缓声道:“好,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马六兄弟!要不是你不辞辛苦的来回奔波打听消息,咱们恐怕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马六连忙抱拳躬身一拜,恭恭敬敬地说道:“李公子言重了,都是为了孙先生的安全,也算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 “说起来,应该是我们这些猎户先谢谢李公子您,要不是你率先预料到对方的行踪,我们才是真的大难临头而不自知!” 李斯文微微一笑,这话一听就是刘伯钦教的,同时摆了摆手:“诶,马六兄弟以后可别再说这种见外话了,都是兄弟,用不到这么客气。” “嗯...你要是还有些力气,不妨就跟着某们,一同在这里等着吧。” 马六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酒楼内的情形。当他的视线扫过角落里那个身材高挑,煞是英姿飒爽的身影后,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点了点头应道: “也好,那某就跟着李公子您嘞!” 等向王大虫安排好了马六的去向,李斯文这才扭头看向虎娇,神色认真的问道:“房顶上那些猎户兄弟们,准备的怎么样了?可遇到什么难题?” 虎娇很是骄傲的扬起脖颈: “你就放心吧,一切都是按照此前你安排的那样——每家房顶上都藏着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户,各自带着两个学徒,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只要敌方一来,随时都能出手震慑住对方!” “好!” 得到回复,李斯文重重的点了点头,这群猎户兄弟是真够讲义气的。 刘伯钦一声招呼下,赶来支援的老猎户多达百余人,同时还带来了两百多的亲徒弟,是真没把身家性命当回事。 而且这么多人聚集在此,没有一个临阵脱逃或是聚众闹事的,还真是应了那句‘仗义每多屠狗辈’! 等一切安排完毕,李斯文走到酒楼门口处,沉声一喝:“兄弟们准备应敌,所有人务必隐藏好身形,不得随意暴露踪迹。” “此声之后,直至战斗结束,再也不许发出丝毫声响!” 随着这声令下,李斯文放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数十位扈从身穿重甲,手持横刀,面色冷峻的站成一排,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而面对他的注视,尽管无一人应答,唯有一股无形的杀气,如潮水般从他们身上缓缓弥漫开来,原本清新怡人、微风轻拂的空气,也在瞬间变得压抑沉重起来。 甚至让人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多时,在飒飒北风传来的寒意中,远方也逐渐传来一阵,如同暴雨倾盆般急促响亮的踢踏声。 听着这动静由远及近,无论是地面上那些高度戒备的扈从,还是房顶上神情凝重的猎户,心中都是不由的一紧,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不过,在下意识的紧张之后,他们纷纷为之一振,眼神中透露出一份期待与决然。 就像自己公子说的那样,失道者寡助,得道者多助,他们有一城的百姓积极配合,又何愁此战不胜! 而此时的李斯文早已登上二楼,趴伏在了靠近街道一侧的房间窗栏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远方那支正在疾驰而来的骑兵军阵。 同时心里默默数着双方之间不断缩短的距离,全神贯注,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暴起。 只是,那支来势汹汹的骑兵队伍突然停顿下来,见此,李斯文眉头一皱,心里纳闷这是什么套路,难不成是他们这边有内鬼泄露的消息? 但仅是过去了半盏茶的功夫,对方阵营中再次出现了异动——两道明显与周围铁甲颜色不同的人影从队伍里钻了出来,格外醒目。 其中一人猛地挥动手臂,刹那间,如闷雷滚滚的马蹄声再度响起,而且远比之前来得猛烈。 响彻云霄,以风驰电掣之势朝着这边逼近过来。 眼看着对方的骑兵,即将与藏匿在街角处的自家扈从撞个正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斯文猛地大喝一声:“起绊马索,上拒马!” 此声如平地惊雷,瞬间传遍了整条街道。 那些早就藏匿在沿街各个店铺中、自告奋勇前来协战的百姓们,听到这声号令,迅速伸手抓住那预先深埋在散落商品之下的绊马索。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其绷紧,并牢牢绑在事先准备好的重物上。 只眨眼功夫,一条条粗壮的麻绳被绷得笔直,好似根根铁条,硬生生的将绵长的街道划分成为了一段又一段。 而酒楼正前方隐藏的扈从们,此时也纷纷从各自藏身的角落中飞身跃起,将由一根根粗壮木柱交叉成架子状,尖端削尖的拒马,布置在街头末尾。 几息之间,原本畅通无阻的街道上便多出了一排排的拒马,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本来在急速行军的那群纨绔们,在听到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后,阵阵类似弓弦震响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处于队伍中央位置的柴哲威顿时大惊失色,毫不犹豫的扯开喉咙大声吼叫一声,同时使出浑身力气拼命拉扯着手中的缰绳: “快停下!前方有埋伏!” 随着这声高呼,阵阵马叫嘶鸣声此起彼伏,轰然作响。 下一刻,众多马匹如同受到惊吓般猛地扬起前蹄,马身几乎被缰绳拽得朝天直立! 那些反应迅速、及时勒住了缰绳的扈从们,虽然身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剧烈摇晃,但好歹还是勉强坐稳在了马背上。 但另外一些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扈从,则在瞬间,被突然绷直的绊马索绊倒在地,连人带马摔得人仰马翻,好不狼狈。 但要说最惨的,那就非那些处于队伍最前列的扈从们莫属了。 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径直的撞向了那尖端犹如一支支尖锐长枪的拒马,在一声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后,便与胯下骏马一同沦为了千疮百孔的‘马蜂窝’,彻底没了动静... 就在这种混乱的时候,还不等几个吓破胆的纨绔回神,前方就又响起了令他们心惊胆寒的声音: “猎师兄弟们,放箭!” 在纨绔们呲目欲裂的注视下,左右两边房屋的屋顶上,接二连三的冒出一个个手持弓箭、身着猎户打扮的身影。 而反观他们这边,他们手下的扈从们这才刚停下冲锋的脚步,正手忙脚乱的试图就地扎阵,抵御眼前的杀机。 这玩个勾八,对面的,你们也太不讲道理了! 但猎户们可不管这些,他们忙前忙后准备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趁这群纨绔不备之时,痛打落水狗! “预备,放——!” 随着房顶上刘伯钦的一声大喝,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牙齿发酸的弓弦拉紧之声,络绎不绝的响起。 而后便是弓如霹雳弦惊,数百支锋利无比的羽箭瞬间腾空而起,划破长空。 定睛看去,这些羽箭密密麻麻的好似一层乌云密布,逐渐将下方的人群笼罩其中。 草草草草草! 张慎几心里止不住的骂娘,但手上动作却不减半分,只见他猛地一缩脑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跃下马。 然后迅速蹲下身体,双手抱头躲到了自家那匹高头大马腹下。 跟在张慎几身后的几个纨绔见此,也手忙脚乱的纷纷效仿起来。 第479章 遇事不决,投降再说 才只蹲下的功夫,纨绔们的耳畔便接连不断的响起一声声闷哼—— 数百支精心打磨的羽箭,以令人咂舌的速度疾驰而来,而后好似刀切豆腐般,毫不费力的穿透了数十名扈从的身体。 正被埋伏吓得胆战心惊,哆哆嗦嗦蹲在马腹底下的张慎几,小心翼翼的扭头寻声望去。 赫然见到自家一位扈从的胸口上,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箭羽,鲜血犹如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的从伤口处渗出,瞬间便染红了身下大片土地。 目睹了这一幕,张慎几的魂儿几乎都要被吓飞了,卧槽,这群猎户竟然玩真的! 他实在想不通,这些猎户究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脑子进水了,怎么敢下死手的? 知不知道他们什么身份,要是他们这群世家二代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不出几日,大唐的铁军就会倾巢而出,平了你们这座小小的引镇! 用全镇的性命来换他们几条小命,这笔账你们简直糊涂啊! 就在张慎几准备放几句狠话,试图挽回一下局面的时候,那道听上去极为清冷干净的少年音再次响起。 只是,对他们这些受害者来说,这声音就像是传说中的阎王点卯,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第二轮弓箭,预备——” 听到这句话,张慎几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猛地一紧。 下一刻,弓弦逐渐绷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股彻骨的寒意如毒蛇般,顺着他的脊梁骨迅速攀爬上来,刹那间便传遍全身。 来不及多想,张慎几本能的扯开嗓子,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吼道: “慢着!” 同时手脚并用,跪着爬着的摸到了那位早已断气的扈从旁边,也顾不上什么体不体面,双手哆哆嗦嗦的摘下了头盔,急忙戴在了自己脑袋上。 直到这一刻,张慎几才稍微有了一丝安全感。 然后在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下,疯狂的挥动起手里那块沾满血渍的布条,声嘶力竭的大喊道: “不管对面你们究竟是谁,请先保持冷静,一定要冷静!某...某就是过来玩的,某投降,按照规矩,你们不能这么对待俘虏!” 学着张慎几躲藏在马腹之下的那些纨绔子弟们,听到这话不禁的面面相觑。 一个个的面露尴尬之色,有的甚至忍不住举起衣袖,死死遮住自己的脸,无颜面见他人。 虽然说大家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这么些年相处下来,谁是什么德行早就了然于心,但你这...投得也忒快了。 这可不是同为纨绔圈子里的老对头,这是一群泥腿子啊,你能不能有点子骨气,哪怕挣扎一炷香呢... “诶,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张兄他...一直都是这副德行!”举袖遮脸的那个幽幽叹了声,很是无奈的解释道。 在他们这小团伙中,张慎几一直以来就是不折不扣的带头大哥。 讲义气,花钱时也阔绰,更不会因为身份地位的差距而看不起他们这些兄弟。 但就是这样一个颇为出众的二代,偏偏却多了个遇事不决先认输的性子,实在是关键时候拿不出手。 往常每次和其他纨绔们发生口角之争,眼看着就要动手的时候,张慎几绝对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拥众人至身前的那个。 然后就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发号施令,指挥着其他人冲锋陷阵。一般来说,他这么做总是能避开危险,安然无恙。 但若是己方有了显露颓势的苗头,你就等着吧,张慎几那货都不带挣扎的,绝对是会在第一时间内服软认错,怂的又快又果断。 待事后,他还会振振有词的辩解说:‘面子?面子能值几个钱!要是因为这么点面子连累了几位兄弟,让你们受伤搁家里躺上半个月,那才是大错特错,某自己都饶不了自己!’ 也别管他说的是不是真心实意,反正听进去就是心头一暖,也正是这个缘由,虽然跟着张慎几混经常会丢尽脸面,他们这些人却从未萌生另有他人的念头。 听完了这些元老们的解释,才刚刚被容纳进这个圈子的小兄弟不禁感叹一声:“这大哥...真是一点亏都肯不吃啊!” 而在离这群人好几丈远,正躲藏在一处犄角旮旯的柴哲威,在听到张慎几那没半点儿出息的话语后,也是忍不住摇头叹气。 尽管在这之前,他就隐隐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但他是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群低贱的泥腿子们竟然这么胆大妄为,还真敢放箭伤人。 他可是堂堂国公家长子,将来的二品谯国公!你们还真敢把他当成山贼当场射杀,活腻歪了? 但又话说回来,要是就让他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出去,直接暴露在那群手持弓箭、虎视眈眈的猎户们面前...光是想一想,柴哲威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发怵。 就为了这么点颜面问题,置自己于生死之间,稍有疏忽就会命丧黄泉? 算了算了,柴哲威自认为他还没这个傲骨嶙峋,视死如生。 而让他庆幸不已的是,关键时候都用不着自己出面,张慎几就领头投降了。 如此一来,他似乎也可以顺势放下点儿身段,服个软什么的...毕竟是为了能顺利见到药王嘛,治好病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丢掉的些许面子,倒也不是接受不了。 思考至此,柴哲威当机立断,迅速闪身。 猫着腰躲到了几个身披重甲的魁梧扈从身后,扯着嗓子朝着那道少年音的方向高声喊道: “对面的壮士且听某一言!”等了会儿,见那些居高临下的猎户们没有再动手的迹象,柴哲威松了口气,继续喊道: “壮士们莫要误会,某等不是那种一进城就烧杀抢掠的山贼,某们此次前来只为拜访药王,请他出手诊治家中患病之人的家属!” “至于某等带来的这些甲士,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有半点儿来者不善的意思!” 隔着大老远,李斯文就听着这声音有点耳熟,踮着脚远眺几眼,但这群人躲得实在太好,加之距离太远,别说是具体样貌了,就连身上什么打扮都看不太清。 于是他双手拢成喇叭形状,运足中气,高声喝道:“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姓名!” 柴哲威一听心头大震,也觉得这声音耳熟,但眼下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他细想,连忙回复道:“某乃谯国公柴绍长子,柴哲威是也!” 话音未落,一旁的张慎几也紧忙附和一声:“家父勋国公张亮,咱们都是大唐人,一家子,各位壮士千万别动手啦!” 李斯文微微一愣,柴哲威?好一个不是冤家不聚头! 稍作思考后,他又觉得这一切本就在情理之中,大唐如今的二十四位国公,其情况各有不同。 有的已经年事颇高,半只脚踩进了土里,甚至有的早已撒手人寰;更多则是正值壮年,披甲持刀,翻身上马便又是一员大将。 而在诸多国公里,急需求医问药的也只有寥寥三人,一者是翼国公秦琼,一者是卫国公李靖,还有一个就是如今半瘫的谯国公柴绍。 而前边俩人的病,早就被自己亲自看过了,按照医嘱按时服药,平日里多加留意调养身体,不敢保证能痊愈,但往后的十几年里,肯定不会再遭罪。 至于后者...干脆就是孙紫苏开错了药,自己还故意拖延了治疗时间,把原本的大问题硬生生拖成了重大问题。 如此一来,偌大长安城里的二十四位国公,其实只有柴家一门急需一位神医,以期能够将家中顶梁柱从昏迷不醒的状态中唤醒过来。 久久不见对面回应,原本就心急如焚的柴哲威愈发焦躁不安起来,万一对面这是有意拖延时间,想趁着这个空档让药王悄悄离开此地,那自己这一趟可就算是白跑了! 不仅耽搁了其父的救治,擅自领兵出城的自己还会因此遭受朝中责罚,损失就大了... 念及至此,柴哲威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连忙高声喊道:“对面的壮士如何称呼,此次贸然闯入城中是某们的不对,还望壮士海涵。” 喊完这番话后,他便紧紧的盯着前方,期待着对方能够尽快给出答复。只是事与愿违,等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柴哲威咬了咬牙,高声承诺道: “若有壮士有什么要补偿的,也尽可以直言相告,只要是某柴家力所能及之事,定不推辞!” “但求能让某拜见药王一面,某此番前来,确实是诚心诚意想要求诊的!” 靠在二楼栏杆处,冷眼旁观已久的李斯文忽然轻笑一声,带有调侃语气的回问道:“此言当真?什么要求都行?” 而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微而缓的脚步声。 李斯文转身看去,正好迎上了正徐徐走来的孙思邈,紧忙走上前去问道:“孙道长不在房内好生歇息,跑某这里来干什么?” 孙思邈悠悠长叹一声:“哎...虽然老道一直不喜那些前来求药还一副趾高气昂的权贵们,但这家人穷追不舍追到了这里,足见他们求医之心...甚诚啊!” 原来如此,是医者仁心呐... 李斯文心中瞬间了然,而后果断摇了摇头,郑重劝道:“那孙道长还是不要出面为好,此次的病人病情复杂且棘手,根本就是无药可医。” “若是道长强行施治,不仅讨不到好,反倒可能给自己招来一身骚。” 孙思邈捋着胡须的动作突然一顿,满脸惊奇的追问道:“彪子你都没有见到病人,又是如何得知此事内情?” 李斯文微微眯起眼睛,静静盯着躲在孙思邈背后,已经是燥得捂脸说不上话来的孙紫苏,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事嘛...有点说来话长,孙道长若是真想弄个明白,不妨问问紫苏吧。” 孙思邈一下子瞪大老眼,不敢置信的惊叫一声:“怎么这件事还和紫苏扯上了关系!” “啊这...” 孙紫苏面色涨红,双手局促不安地摆弄着衣角,嘴里支支吾吾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总不能如实相告,说是自己学艺不精,差点儿就把病人活活治死了吧? 但孙思邈何等人精,仅是扫了眼自家孙女那副心虚慌张的模样,心里便已然明了了一切。 不用多问了,看着摸样,定是受害者家属过来医闹了... 想到此处,孙思邈不禁微微皱起眉头,长叹一声,沉默片刻后说道: “彪子,既然此事乃紫苏所犯之错,那老道身为其祖父,又怎能对此视而不见!还是快快带老道去见一见这位来求医的可怜人吧。” 一直留意着孙思邈表情变化的李斯文,自然不会错过他眼底流露出的那一丝无奈和毅然。 李斯文叹了声,药王这是打定了主意,就算因此被长久的囚禁在长安城里,他也得替孙女担下责任,收拾好这烂摊子... 略作思考后抬起头来,和声安慰道:“既然孙道长您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小子若是再执意阻拦,那便是某的不是了。” 就在孙思邈以为事情就此定论,准备出门看病的时候,却见李斯文眼睛滴溜溜一转,叫住了已经转身的药王。 “孙道长莫要着急,依某之见,此事绝不是简单的望闻问切就能治好的小病,且不说此地位置偏僻,各种条件都极为有限,单就病情本身而言,也需某等从长计议一番才好。” 孙思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明白李斯文此时的顾虑。 回想起刚才这伙人的来势汹汹,要不是他们这边占了个先机,打得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以他所了解的那些长安权贵一贯的秉性,只怕他这个老头子早就被那帮人五花大绑地带走,押往长安为给人治病了。 如今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不慌不忙的商讨着对策,说到底还是托了李斯文料敌先机的福。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要再三考虑李斯文提出的建议:“那彪子你的意思是...” 第480章 谈判,翻脸 面对孙思邈可以说得上是有些焦急的询问,李斯文回以一抹从容的微笑后,解释道: “孙道长你也先别着急,某又没说不让你给人家治病,只是眼下咱们才是掌握了主动权的一方,哪有着急赶着去给人帮忙的道理,这岂不是自降身价了么!” 孙思邈也明白李斯文这话是什么意思,今天过来求医的那伙人就是撵着自己跑遍终南山的那伙人,自己是可以不计前嫌的给人瞧病。 但如此一来,自己又该将那些,为了报恩便将身家性命抛在脑后的百姓们,置于何地?他们可是为了自己,这才招惹上了一群不可力敌的麻烦... 注意到孙思邈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李斯文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道: “嗯...这样吧,由某亲自出面,先将那些来求诊的人劝走,待孙道长你抵达长安之后,再由某替医院出面,和这些人细细商讨出一个万无一失的周全之策来。” “等病人转到医院,一切安排妥当了,到时您再出面给人诊治一二。” 如此一来,不仅是药王的安全得到保障,还可以顺带着让长安城里大部分权贵意识到,以药王的背景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轻易驱使的。 同时还能借这个风头宣传宣传汤峪医院的名声,简直就是三赢! 孙思邈微微思索后,便不禁幽幽叹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好处,但要是真按李斯文所说的来办,那他们之间可就不再是单纯的合作那么简单了。 从此之后,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牢牢绑在曹国公的战车上,从此休戚相关、荣辱与共。 可要是不答应这个提议...孙思邈缓缓转过身去,目光落在身后,正一脸‘孙女知错了’模样的孙紫苏身上。 脑海里同时浮现出前些日子,与李斯文共讨关乎医道大兴一事时的情景,一时间心中思绪万千,犹如乱麻一般纠缠不清。 最后,心里经过几番纠结与权衡,孙思邈脸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既然彪子你已然打定了主意,那老道听你的便是了。” 言罢,孙思邈便带着些许阴郁沉闷之情,脚步蹒跚的离开了房间。 \"呼...\" 躲在角落里,一直提心吊胆的孙紫苏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祖父知道了这事后,会狠狠说教我一通呢!” 一边小声嘀咕,一边蹲在地上不敢动弹,同时细心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再把祖父引回来。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听着门外没了动静,孙紫苏估摸着祖父都已经走远了,应该就是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了,这才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 先是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前丰的,好让自己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然后又长长的舒了一口大气。 但当孙紫苏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李斯文身上时,刚刚放松下来的情绪瞬间又被怒火点燃。 \"李斯文,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大坏蛋!我...我一定要咬死你不可!\" 孙紫苏双手叉腰,怒目圆睁,恶狠狠的盯着李斯文,一副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其生吞活剥的架势。 谁曾想,却迎上了李斯文正襟危坐,一脸乖巧的表情。 而看到对方是这种反应,孙紫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候知道装乖了,怎么刚才不知道乖乖闭嘴,帮她瞒下这事! 她跺了跺脚,娇嗔道:“哼!就算你现在摆出这副样子,本姑娘今天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就在这时,李斯文突然伸出手,指着孙紫苏身后方向,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戏谑:“某说紫苏你啊,不妨先扭头看看,然后再琢磨到底该怎么惩罚某吧?” 孙紫苏心中一怔,刚想要按照他所说的转头看去,但转瞬间她就反应过来,双手骄傲地抱在胸前,扬起下巴,一脸得意地娇嗔道: “你还真不会以为本姑娘傻了吧唧的吧,就这点小伎俩还想骗我回头,然后自己偷偷溜走不成!我可告诉你,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本姑娘一个交代!” 你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啊! 李斯文无奈的瞥了一眼,站在门外早已气得脸色发青的孙思邈,而后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孙紫苏的眼神流露出些许怜悯之色。 叹气道:“孙道长,您请便吧,某这个做夫家的,绝对没有半点怨气!” 而孙紫苏依旧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还在那里不依不饶,瞪大眼睛怒视着李斯文,大声呵斥道: “你这家伙还再耍花招骗我!” “紫苏!跟祖父来一下,我有些话要单独说与你听!” 听到这个威压低沉,却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孙紫苏原本正准备扑向李斯文的身形猛地僵在了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艰难且缓慢的转过头,脸上露出一副惊恐万分的表情,结结巴巴的说道:“祖...祖父!你...您不是回房歇息去了嘛!怎...怎么还在这里?” 面沉如水的孙思邈冷哼一声,厉声训斥道:“我要是真回了房间,岂不是要错过你这出变脸的好把戏?” “哼!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我可不记得将你教导成这般胡搅蛮缠、不知礼数的样子!” 听到祖父连平日里自称的“老道”都改了口,孙紫苏心中暗叫不好,知道这次祖父是真的动怒了。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吓得脑袋一缩,一步三回头的缓缓朝门外走去。 而那双水汪汪的秋眸此刻波光潋滟,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但却因惧怕祖父而不敢开口。 相公!救我... 好死,不送! 身处事外的李斯文一副面无表情,目送着孙紫苏离去,没有丝毫帮她站台或者说情的意思。 笑话,且不说他这个外人该以什么立场卷入这场祖孙间的纷争,就单看药王他老人家紧紧攥着拐杖的那只手,上面一根根青筋暴起的模样...他就明白—— 要是自己敢在这个时候替孙紫苏出头,说不定药王老爷子真能一气之下,将他们俩一同教训一番。 反正对于这种已经怒火中烧的祖师爷来说,揍一个不多,揍两个不少,完全就是个顺手的事儿,而且打完了,自己还得关心一下他老人家手疼不疼。 李斯文可没这闲心去平白挨一顿打,只是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送药王回房,顺带着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抹了两把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等到一阵拐杖拍打臀肉的沉闷声,伴随着一种如泣如诉的求饶声一同传来,用脚后跟都知道孙紫苏这几天只能趴着睡觉了。 随着这套劈柴炖肉落入尾声,孙思邈的厉声训斥响起,一直站在门口静静等待的李斯文,脸上这才终于浮现出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 转身离开,重新趴回窗栏,目光径直投向远方,正焦急等待回应的柴哲威所在的方向,扯起嗓子高声喊道:“柴公子久等了!” “方才你可是亲口承诺过,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都不推辞?那容某再多问一句,柴公子此话当真?是不是某提什么要求都行?” 翘首以盼等待良久的柴哲威一听到这熟悉的少年音,那颗始终悬在嗓子眼儿的心总算是稍稍落回到了肚子里,整个人也跟着长长舒了口气。 说实话,此时此刻他最害怕遇到的,并不是对方会趁机漫天要价、狮子大开口提出一些难以接受的苛刻条件,而是担心自己面对的会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这种人做事往往只凭一时冲动行事,很有可能会因为一时心里舒坦便二话不说,直接下令大开杀戒,到那时,才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万幸的是,这人背后还跟着一个称得上是理智的谋士。 柴哲威已经将对方刚才良久的沉默,当做了是这个话事人拿不定主意,去和背后主事人商量了一下对策。 而如今对方再次询问起承诺的力度,只怕是这个要求,难了啊... 但看着左右两边房顶上严阵以待的猎户们,还有他们手上指向这边,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的箭头。 迫于形势,柴哲威只能是无奈叹了口气,祈祷着对面的要求别太过分。 “壮士尽管放心,只要您的要求合情合理,且在柴家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那某柴家自然允诺!” 听到这个回答,李斯文微微眯起眼睛,有些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回道: “如此甚好,不过在那之前,某倒是又想起件事来...” “某记得前些日子,你们当中的某些人对药王穷追不舍,害得孙先生整日东躲西藏、疲于奔命,连自家大门都是三过而不入!” “所以在提出补偿之前,某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柴哲威心生不妙,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说道:“既然是小要求,那壮士不妨直说!” “某希望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统统下马受缚,并亲自前来,学着廉颇向药王负荆请罪!” “若是有幸得到药王的宽恕与谅解,那咱们才能坐下来慢慢商讨着诊治病人一事。” “但若是药王仍对此事耿耿于怀、愤恨难平,那不好意思,诸位只能打哪来就回哪去了,休要再在此处多做纠缠!” 毕竟这事也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而且身为受害者的药王,也并未遭受哪怕一丝一毫的皮肉之苦。 以李斯文和气生财的处世之道,还不会将此事闹到不死不休、逼的对方鱼死网破的地步。 更何况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别看这些猎户兄弟来了个开门红,但实际上他们手上所剩箭矢的数量并不多,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两轮齐射的。 但看着第一轮骑射的成果,攻敌不备之下,也才干掉对面不到十分之一的扈从。 要再打下去,赢是肯定赢的了,但自己手下这些处出感情的扈从兄弟,肯定会有所损伤,还有这些只能打顺风局猎户,只靠着一腔热血前来帮忙的百姓们... 若是这时狮子大开口,提出些苛刻的条件把对方惹怒了,真来一场狭路相逢勇者胜...反倒不如借着对面服软这个机会,顺势转冲突为谈判,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听到这个要求,心情本就忐忑的柴哲威顿时心里一凉,一时也搞不清对面这是在玩鸿门宴,还是想诚心的来一场谈判。 若是前者,那一旦自己下马受绑,等待自己的必然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虽然因为刚才自报家门的举动,对面已经没了装糊涂下死手的资格,但如果不奋力一搏,就这么引颈受戮了,对面肯定不会轻易饶了自己。 而且,若是自己这边的人口风不紧,不小心把今天,自己竟向一山中野夫跪地磕头的事情暴露出去... 那自己也不用痴心妄想的,等将来继承阿耶的国公爵位了,家族中的那些长辈耆宿们,留他一条小命都算是格外开恩。 柴哲威希望是后者——一场真心实意的谈判,但又实在不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之上。 可要是再继续对抗下去...单是那些张弓搭箭、已经是蓄势待发的猎户们,他都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犹豫不决的回道:“嘶...这个嘛...” 他也清楚,这个看似不过分的小要求实则危害深远,正琢磨着要怎么合情合理的回绝对方的时候,却不想马玉这个蠢货竟然毫无征兆的翻了脸。 只听其大喊道:“你这个田舍奴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真当某们不知道汉高祖那场的鸿门宴不成!若是某们真的傻乎乎过去了,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起了歹意,到时候岂不是要让某们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真心谈判,不妨拿出点诚意来,找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地方,大家把所有事儿摊开了谈个明白,哪里有像你这样仗势欺人的!” 马玉越说越激动,手指着对面高喊道:“这次只是某们一时疏忽大意,这才不慎踩进了你的陷阱里,若是真刀真枪的干起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第481章 你这种装傻的聪明人,最恶心了 马玉歇斯底里的开始咆哮声后,柴哲威下意识的就要狠狠训斥一番,但听着听着,他心里那些许一直没想明白的疑惑,顿时就豁然开朗。 是啊,如果对面真的像此时表现出来的这样强大而不可敌,那为什么一听到他们这边认输,就如此爽快利落的同意谈判了? 就丝毫不担心,他们这是在故意示以敌弱? 而假如处于优势地位的是自己这方的话,按常理来说,应该做的是抓住这个大好时机,全力剿灭对方的有生力量。 至多也就是擒拿几个有份量、有影响力的首领而已,成建制的士兵只会是隐患。 没错,情况就是这样! 对面不过是仗着先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实则压根儿就没有足够的底气与他们持续鏖战到底啊! 想到这里,柴哲威心里大笑一声,对于局势的判断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但还不等他发号施令,就在转瞬间看到了,正在指挥着家中扈从卸甲自缚,并高举双手、垂头丧气的朝着敌方阵地快步走去的张慎几等人。 柴哲威不禁怒发冲冠,压低声音厉声喝道:“张兄,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嗯?” 听到喝问之声,张慎几缓缓扭过头来,脸上满是茫然无辜之色,慢悠悠地回答道: “还能干什么,投降啊,某和对面那些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何苦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没义气,没骨气! 柴哲威狠狠的瞪着张慎几,还有身旁那几个跟他如出一辙面色的纨绔们,心中早就骂开了花。 像你们这种一点儿骨气都没有的软骨头,哪还有半点儿勋国公张亮当年名震天下的威风! 只是骂着骂着,柴哲威就恍然惊觉——其实,与对面猎户结仇的,就只有自己和马玉两个人... 而且他们一个是堂堂国公将来的继承人,一个已然成了家族里的顶梁柱。 若是他俩携重兵进山,结果却是连几个猎户都降不住...毫无疑问,他俩在军队的名声算是彻彻底底的完了,柴家和马家未来几十年也再也抬不起头。 但反观对面这群纨绔,根本就没有一个是嫡出的长子,无一不是打算靠着殷实的家底,浑浑噩噩混日子的败家子! 这些家伙压根儿就没有可能,甚至从来都没想过要承继自家的爵位。 所以对他们而言,自己异常珍视的脸面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跟自身性命安危相比,那更是不值一提。 而且,若没了他和马玉从中搅局,那这群纨绔和猎户们之间的冲突立刻就纯粹起来,也完全有可能归结成一场误会。 只要这些纨绔们愿意将刚才的损失一笔勾销、承诺不再追究的话,那么双方立刻就能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欢... 不像他和马玉,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即使选择低头认输,也要受一顿屈辱... 念及至此,心里止不住烦闷的柴哲威,也就没了拦住这群人的心思。他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也不会再有共事的机会! 与其继续纠缠下去,倒不如借此机会撇清关系,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哎...”柴哲威叹息一声,话语中透露出决绝之意:“既然张少去意已决...” 但听到柴哲威这话,张慎几一行人不由地惊愕万分,纷纷扭头脑袋,目光直直的盯着柴哲威俩人。 沉默片刻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疑惑,问道:“柴...柴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你不打算和某们一起投降?” 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额头上甚至冒出一层细汗。 柴哲威脸上顿时露出一股狠厉,紧紧咬着牙关,从牙缝之中挤出两个字来:“不去!” 声音斩钉截铁又决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其他纨绔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毕竟如今敌我双方实力实在悬殊,如果不投降的话...柴少和马玉恐怕很难有生还的可能。 柴哲威看着这群软蛋是越看越气,冷哼一声解释道:“哼,你们可不要被他们的表象给骗了!” “某怀疑这群猎户根本就没有再战之力,之所以箭在弦上却迟迟未发,就是就是在虚张声势,吓唬咱们!” 张慎几眉头微皱,随即把头扭了回去,眯起眼睛朝着屋顶上的那群猎户望去。 只见那些猎户以一个个手持弓箭,弓弦拉成满月,箭头闪烁着寒光,都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见此,张慎几又扭头多看了柴哲威几眼,暗自思忖着:柴兄是不是想多了?看这群猎户的架势,怎么瞧都不像是在虚张声势啊... 虽说自己与柴哲威并没有什么的交情可言,但毕竟是托了人家的福,自己才能成功逃出城来。 所以于情于理,张慎几都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出言相劝一番。 再次扭过头与柴哲威四目对视,语重心长的说道:“柴兄,不知你想过没有,若是您当真要再和这些猎户一阵厮杀,不论胜负如何,对你来说又有多大差别?” “且不说咱们这边赢不赢得了,就算是侥幸取胜,但那也就代表着,咱们与药王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啊!” “到那时,就算你跪地求饶、哭天喊地,依药王那素来厌恶权贵的性子,恐怕是绝无可能,会心甘情愿的为谯国公诊治病症。” “再者说,双方已然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就算药王迫于无奈答应给谯国公看病了,但你还敢让药王给谯国公看病么?谁知道他会不会暗中做些手脚?” “这...”柴哲威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张慎几这个看问题的角度他还真没考虑过。 见柴哲威脸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明显是在认真思考自己刚才所说。 于是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再退一万步讲,万一这场厮杀是咱们这方不幸落败了。” “柴兄你可是堂堂谯国公府的嫡长子,如果不出意外,将来妥妥能继承国公之位的天之骄子啊,就算有整整一镇的百姓与你陪葬...” “可你自己甘心么,在如今一事未成的情况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 看着柴哲威那逐渐开始动摇的面容,张慎几微微耸了耸肩,继续游说: “想想吧,柴兄。就算你决心宁死不屈,到头来又能收获些什么?不仅是进山前的目标办没法达成,甚至连你自己还要面对身死的风险。” “但若是现在顺势服软,虽说你自个儿可能觉得是受了些许委屈。” “但只要今天你这求医治父的事迹一传播开来,可不失为一段佳话啊!” 张慎几眼珠子咕溜一转,嘿嘿笑道:“也没准,陛下听闻此事后,还会将你此举视作至孝,下令让全大唐人效仿呢!” “到那时,柴兄你可就不单单,只是把今天折的面子全拾掇回来这么简单喽,甚至有可能借此机会更进一步,从此简在帝心,往后仕途顺风顺水,平步青云...” 见柴哲威陷入沉思,明显是被自己说动了,张慎几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拼死一搏是两害兼得,适时服软却能做到名利双收。” “这一来二去的,柴兄你拼什么命啊!” 此等言论一出,便犹如一道惊雷炸响。 不仅是柴哲威一副若有所思的脸色,站在张慎几背后的那一群垂头丧气,像是斗败公鸡样子的纨绔们,此时也都是目瞪口呆,满脸惊愕的看着这个陌生到可怕的带头大哥。 这种话也是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不管你是谁,快从张少身上下来! 柴哲威深深看了张慎几一眼,他这些话虽然听上去很是从心,完全不顾及所谓尊严和脸面,但若是细细品味,却能从中品出一种超脱凡俗的味道—— 这并非是单纯的贪生怕死,只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冷静的洞察事物背后的本质,直击利益核心所在。 不在乎面子的折损,只关心其中的所失所得...张慎几啊张慎几,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市井多传此子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且本性懦弱,胆小如鼠,是个十足的软骨头。 但今日一见,柴哲威才恍然发觉,张慎几往日里表现出的阿谀奉承、或是谄媚讨好之举,无非是因为,还没有出现足以令他坚守立场的利益罢了。 这种人将来要是能踏进官场走上仕途,恐怕晋升的速度还要超过自己...这是个天生的奸臣佞人! 柴哲威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感慨道:“今日听张兄一言,更胜柴某苦心钻研数年之功...某听你的,某服软了!” 留意到周围兄弟们一个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张慎几心中暗叫不妙,脸色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又恢复成了往日那副傻笑: “诶呦,柴兄你这是什么话!某不过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要是说错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是老祖宗留下那么一句古话嘛——‘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柴兄你才是聪明人,只是今日不小心钻进了牛角尖,一时糊涂了!” “而某却一直置身事外,以局外人的角度看待此事,自然能撇开那些虚的,把其中利益得失看个明白。” 哎...就你这动不动就掉书袋、咬文嚼字的样子,哪还有半点不学无术的样子! 也就是你身边这些兄弟们整日跟着你瞎混,没正儿八经的读过书,这才被你花言巧语的忽悠了这么些年! 但既然已经承了张慎几的这份情,柴哲威也不好将他的伪装当面揭穿,只苦笑着点了点头当做是认可了他这番说辞。 旋即便手脚利落的解开了自己腰间,那条镶金嵌玉的束带。 “柴少,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好了咱要和对面这群山中野夫拼了么!”一直在全神贯注戒备对面的马玉,扭头瞧见柴哲威的动作,不由的大吃一惊,失声问道。 兄弟欲要死战,大哥何故先降! 面对马玉的质问,柴哲威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没听见张兄刚才所说么,真要动起手来,咱们又能捞到什么好处!无非就是折兵损将,然后还彻底得罪了药王!” 见马玉还愣在原地,柴哲威怒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呢,赶紧按某说的做!现在、立刻、马上脱掉上衣,背上荆条,跟着张兄一起去拜见刚才那个发号施令的家伙!” 马玉无奈叹了声,既然大哥都决定认输服软了,那自己也只好听之任之喽。 旋即毫不犹豫的伸手扯断了腰间束带,任由上衣滑落,露出赤裸上身。而后两人相互协助,用绳索将彼此紧紧捆绑起来。 “嘶,这一脱衣服,是真冷啊。”马玉抱着胳膊,忍不住抱怨起来。 柴哲威瞥了一眼还在发牢骚的马玉,强忍着被冻出来的口齿不清,说道:“张兄请先行,某们两个紧随其后!” “也好。” 张慎几微微点了下头,紧接着扭过头去,向身后的几个纨绔小声吩咐了几句。 几个垂头丧气的纨绔听完,更是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苦着一张脸,极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而后缓缓挪动脚步,将柴哲威和马玉两人围在了人群中间。 “张兄你这是...”柴哲威一脸不解。 张慎几似乎有点难为情,不太好意思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同时迅速扭过头去,避开柴哲威投过来的询问目光,支吾着解释道: “嗯....这大冬月的多么冷,万一再把柴兄冻出毛病来...” 柴哲威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肃穆的神情,对着张慎几以及周围纨绔深深的弯下腰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此行承蒙诸位兄弟一路上的悉心照顾,若某能活着回去,必定大摆宴席,好好感谢兄弟们今日的这份恩情!” 别说是张慎几,就是其他几个纨绔也受不了这么肉麻的感谢,一脸嫌弃的笑骂道: “都是大老爷们,说这种婆婆妈妈的干什么,等咱们回了长安再一起痛痛快快的喝酒吃肉!” 第482章 原来是这位爷,败的不亏,拜的不亏 将自己的一系列要求完整的告知给对方后,耐心等了一小会儿,见迟迟得不到回应,李斯文心里一沉,快速起身走到了酒楼一层。 见全副武装的薛礼还守在门口,李斯文舒了口气,走到面前吩咐了一声:“薛礼,你现在立刻去找侯杰他们几个。” “告诉他们一定要提高警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只要一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或者动静,马上带领扈从迅速赶来这里支援。” 一直着大门,闭目养神许久的薛礼听闻此言,猛地睁开眼睛,满脸疑惑的多打量了李斯文一眼,问道: “公子这是何意,双方不是已经到了握手言和的阶段了么,怎么还要如此戒备?” 李斯文沉吟片刻,回道:“虽然从表面上看,双方已经进入了和解的阶段,但对方却迟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某担心他们这是在密谋什么极端的行动。” “比如破釜沉舟之类的冒险举动,如果某等此刻掉以轻心,一旦对方突然反悔翻脸不认人,那咱们可就要陷入被动了。” “还是提前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吧。” 虽然觉得自家公子过于谨慎,但薛礼同样不想断送了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点头表示明白后便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 准备去另一条街道,通知那些昨夜夜深人静时,悄悄进城的其他几位公子。 但他才刚刚走出酒楼大门,都还没来得及翻身上马的时候,忽然就瞧见一个身影急匆匆的朝这边奔来。 王大虫气喘吁吁的跑进酒楼,来不及喘口气就连忙汇报道:“禀公子,对面的那些纨绔已经束手就擒,要不要把他们带过来?” 李斯文眉毛一挑,露出一丝惊讶,还以为他们是在密谋着冒险,没想到就这么投了。 稍作思考便果断的吩咐道:“既然这样,那王大虫你就赶快带他们过来见我吧!” 待王大虫领命匆匆离去之后,薛礼脸上流露出些许迟疑,又大步走回酒楼,对着李斯文轻声问道:“公子...眼下是否还要前去通知侯公子他们?” “嗯...还是走上这么一趟吧。你先告诉他们手底下的扈从们,一切按原计划行事。然后再顺带着把侯杰他们几个唤来这里。” 虽然对柴哲威、马玉这俩吊人之前,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殴打王医正这事,可谓是深恶痛绝。 但说到底,那口怨气他当场就报了回来,而且还给柴家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祸根。 更不要说,药王他老人家已经打定主意,要给那位无辜的受害者诊治一二。 哪怕是看在药王的面子上,自己也不好把这些人往死路上逼。 毕竟说到底,还是他们这边欠了柴家一份情。 要不是堂堂谯国公甘愿以身犯险,又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恐怕李二陛下说什么也不会这么配合。 不仅是轻易的放过了追究自家那糖水一事,还在短短三两天的时间内,就把抗疫所需物资全部配送了过来... 至于药王想给柴绍治病,就让他治一治呗,反正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也不太可能治好。 归根结底,还是柴家倒霉了些,正好在那个节骨眼儿上,撞上了他和李二陛下交锋的枪口,成了自己能全身而退的一道借口。 不多时,酒楼外就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混乱的脚步声,估摸着是对方人到了,低头沉思的李斯文便将目光投向门口。 只见几个穿着花花绿绿锦袍的白面小生,前拥后呼的围着两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大步走了进来。 “勋国公次子张慎几,见过壮...壮...” 等一脸含笑、态度谦和的张慎几,看清楚了正在大厅里端坐的正主,本来称得上是彬彬有礼的举止风度顿时一乱。 这人看着...着实是有些眼熟啊...但这也没道理哇。 张慎几心里暗自思忖着,以他的身份地位,平日里所接触到的都是长安城里,那些豪门士族的公子哥儿们,眼前这人不过一山中野夫,又怎么可能会让自己产生熟悉之感?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张慎几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但待他再次定睛细看,却意外的发现了此人身上更多不同与山民的地方—— 且不说这人身上那朴素的打扮,就单是那白皙如雪的肌肤,还有浑身上下难以掩饰的华贵气质,就绝非山人所能拥有。 莫非,这位其实与他们一样,也是长安城哪个权贵家里的子弟?同样是被长安城里压抑的气氛憋的心烦,这才偷溜出来,想要在山里放松一下身心? 想到此处,张慎几在心中快速回忆起以前自己专门记过的那些人像画,渐渐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如同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不可能吧,这位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被皇帝关在城外农庄,严令禁止其出门么? 哦,也对,皇帝只是不想在长安城里再看见他,哪里管得了他到处跑。 念及至此,张慎几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将目光投向,身前那个正在为他们领路的扈从首领。 一开始他并未对其过多留意,但此刻当他将那位爷的身份,与这些人联系起来后,一些之前未曾察觉的细节,也就逐渐清晰起来。 那些戍卫在门外、身形略显臃肿的随从们,尽管外表看上去是平凡无奇,但如今细细想来,却能发觉他们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独特军伍气。 若此人真是那位爷,不难判断,那些人多半就是经过乔装打扮后的持刀扈从,而那一幅幅显得彪壮的体型下,八成藏得就是铠甲! 念及至此,张慎几不禁苦笑一声,恭敬一拜后说道:“张某见过李二郎,对您,某可是久仰大名却始终缘悭一面,今日有幸一睹真容,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此时,躲在人群里正羞愧的连头都不愿意抬一下的,柴哲威和马玉两人,一听到张慎几这番话,就像是被电了一样猛的抬起头来。 等看清楚对方样貌,整个人都是为之一僵。 李斯文!这家伙怎么可能出现在...慕地,柴哲威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曾有所耳闻,却被自己嗤之以鼻的传闻—— 相传曹国公李绩与药王孙思邈乃是莫逆之交,其膝下次子李斯文,与药王后人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只是因故一别数年。 分别多年后,这一对金童玉女又在灾民营中相逢,默契携手,共同攻克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疫。 当初听到了这则传言后,柴哲威就当它是某个不知名的文人墨客,胡乱编造出来的故事罢了,压根没往心里去。 毕竟,身为柴令武的长兄,他对于被征召成为公主驸马之后,驸马要面临的种种限制和约束,可以说是再清楚不过。 别说是流连于烟花柳巷之类的风流韵事了,就算只是平日里,跟自家的那些婢女有些眉来眼去,一不小心让巴陵公主知道了,柴令武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而不出意外的话,李斯文这人将来准是,李二陛下亲自选定给长乐公主的驸马。 而长乐公主什么身份,那可是李二陛下最为疼爱的嫡长女,李斯文怎么敢移情别恋的,真不怕李二陛下一气之下砍了他脑袋? 但此时此刻回想起,那道传闻的后半截...没准是确有其事啊...柴令武你看看人家,打架写诗比不过人家就算了,家庭地位还比不上,废物点心一个。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算得上走运。 若是败在了这位早就打过交道、声名赫赫的蓝田县公手上,即便自己心中再有所不甘,但说起来也是情有可原...总好过输给一个默默无闻、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山野村夫吧。 前者算是常有的事,可后者,那可就真是颜面扫地了! 思索至此,柴哲威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的庆幸与波澜。 然后强拉着身边脸色铁青、愤怒难抑的马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对着李斯文恭恭敬敬的说道: “没想到是堂堂蓝天县公大驾,还请李二郎您大人有大量,绕过柴某这一遭。” 紧接着,他又连忙解释道:“至于这搜寻药王这事,其实柴某也绝非是想要借此发泄怒火,实在是被逼到了绝境,走投无路之下的不得而为之!” 李斯文倒也相信他这是实话,要不是他家里的顶梁柱奉了李二陛下的旨意,亲赴终南山探寻药王的行踪,也不可能不慎误饮生水,染上了疟疾。 而如今,柴哲威才刚踏入仕途不久,都还没有站稳脚跟,家中就遭受这种无妄之灾,留下一地鸡毛。 要不是李二陛下还念着几分旧情,加之对柴绍此劫抱有愧疚,多有照顾,恐怕柴家的根基都会因此动摇,甚至面临崩塌之险。 如此境遇之下,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又会吃饱了没事干,钻进这深山老林里来找孙思邈的麻烦。 李斯文笑了笑,不可置否但也没好意思继续挖苦,只是轻轻扬了扬下巴,朝着身旁的座位微微一点头,淡淡说道: “罢了,既然来了便是客人,诸位还是先行入座吧。” 柴哲威和张慎几彼此对视一眼,心情有些忐忑的坐上了大厅里那略显破旧的长凳。 之前被扈从好好收拾了一顿,一副皮青脸肿模样的掌柜,强忍着疼痛亲自斟上了香茶。 侍立在两人身后的马玉见了这位老熟人,心里也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感情他们这一伙的踪迹早就暴露了,说不定就连自家那些个眼线,也同样被早早控制住了,而不久前给自己报信的那个...是李斯文故意放出来,让他们放松警惕的诱饵。 想到此处,马玉赶忙俯下身去,压低声音将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给了柴哲威。 柴哲威身形一顿,不由的感慨道:“看来李二郎不仅是医术通天,就连这行军打仗、排兵布阵的本事也是出类拔萃,堪称天下之佼佼啊。” 见身旁众人皆是一脸疑惑,柴哲威转头看向身后的马玉,解释道: “某也是才知道,某麾下的马玉兄弟与这家酒楼的掌柜关系深远,没想到就这么个微不足道的细微之处,也被二郎利用上了。” “此等深谋远虑,实在是令某不得不心生敬佩啊!佩服,佩服!” 李斯文只安安静静的品茶,脸色丝毫没有因为柴哲威的吹捧而发生变化,毫不在意也不出声搭理。 柴哲威自知讨了个没趣,讪讪一笑后也不再言语。 等掌柜的退到后院,李斯文这才开口:“诸位,趁热品茶。” “请。” 柴哲威和张慎几抱拳敬了一声,这才一同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只瞬间,一股不同于寻常香茶的清香直抒胸臆,让人精神一振。 张慎几啧啧称奇:“香气馥郁,沁人心脾...好茶!不知二郎这茶取自何处,为何某从未有所耳闻?” 如今煮茶大行其道,被世人视作是饮茶之最,同药材一样讲究君臣佐使,百味混搭...但煮茶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这些年轻人来说,属实谈不上喜欢。 反倒是这前所未闻的清茶,回归茶叶本味,回味无穷,和那制作繁琐,味道怪异的煮茶相比,还是这茶喝的心情舒服些。 对于张慎几这人,李斯文倒是从徐建那里听说过,虽是一妾生子,但因为生母李氏备受勋国公章张亮喜爱,在家里反倒比他大哥受宠。 不过...不是说张慎几放浪形骸,没有半点武勋贵子的模样么,怎么今日瞧他这举止,比自己还端正些? 李斯文注意到站在张慎几背后,脸色有些惊疑的几位纨绔,心中有些明悟,原来如此...这家伙也是个闷声发大财的货色。 心里如此想着,李斯文倒也没了之前的轻视,笑道:“张二郎倒是长了一口好嘴,此茶被某取名唤作龙井,产自杭州灵隐寺一带。” “只不过...说来有些可惜。” “此处深居荒野,虽然茶水取自山中老泉,称得上一句清冽,但终究还是比不上与此茶地处同源的虎跑泉泉水,白白浪费了某这一撮好茶叶。” 第483章 与人斗,其乐无穷 陪张慎几等人一顿推杯问盏后,酒楼之外慢慢有了些热闹,只是在大厅正中,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李斯文悠然自得的坐在那,丝毫不理会脸色愈发着急的柴哲威,只是捧起手中茶盏,轻轻的对着茶盏吹气。 等估摸着水温下去了,这才小心翼翼的凑近茶盏边,呷了一小口清茶。 而后才转过头,笑眯眯的看向对面坐着的张慎几,开口试探道:“等张二郎哪天得了空闲,不妨来某家汤峪小聚一番。” “到时候某定要亲自泡茶接待,那用虎跑泉水冲泡出的这西湖龙井...啧啧,那茶香才真正称得上是缕缕茶香随风袅,绕梁三日终不绝...” 听着李斯文这不着痕迹的炫富,张慎几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暗自思忖着这话是在打什么禅机。 若是他记得没错的话,杭州地处江南道的一隅,与长安城所在的雍州可是相隔甚远,两州之间还隔着淮南道和山南道这两道地域,其间更是跨越十几个州府,足有好几千里的路程。 而眼下正值寒冬时节,天气冷得要命,水路运输早就停了数十日。 如此一来,要从那么远的地方运回来一口泉水,岂不是非得依靠快马加鞭,沿着陆路奔波上千余里才行? 这...是不是有点过于奢靡浪费了? 有那么一瞬间,张慎几甚至都开始怀疑,他俩谁才是真正的败家子,就李斯文这种花钱法,就是再来十个自己,也赶不上他一人的挥霍速度啊。 好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 嘶...不对不对,素有爱民美誉的蓝天县公,又怎么可能是这般品性! 那么他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是想要干嘛?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亦或是别有企图? 只可惜时间太过仓促,再加上对李斯文这人实在是了解有限,闹不清他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只好脸色有些僵硬的顺从道: “没想到李二郎的手段竟然如此通天,久连远在杭州那边的好茶都能运到长安...张某实在佩服不已!” 也不知道张慎几这是在故作糊涂,还是不愿意接招,李斯文有些无趣的叹了声,算了,他愿意装下去就让他装吧,还以为自己又能捡到宝了。 而离张慎几最近的柴哲威也是个眼尖心细的主,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张慎几那不易被外人察觉的紧张情绪。 念在他之前帮了自己好几次的的份上,柴哲威有意帮他解围,旋即眼珠一转,心中便有了计较。 于是故意啧了啧嘴,将有点歪的话题,引到了手里这精致的茶盏上: 侃侃而谈道:“正所谓‘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这世间好物,唯有与之相配者方能尽显其风采。” “就如同李二郎这极品好茶,就非得是这美轮美奂的琉璃盏才般配,二者相辅相成,堪称是天作之合!” 而后担心几个纨绔不学无术,不清楚这琉璃盏的出处,于是又有些谄媚的赞叹道: “而说起这琉璃盏,虽说是产自咱们长安,但连某这样有些门路的人平时都无缘得以一见,其抢手程度可见一般。想来,作为汤峪琉璃的背后主家,李二郎是日进斗金啊!” “看来李二郎不仅是精通医术、深谙兵法啊,这经商之道同样是超人所长...如此博学多才,真乃学究天人!当真令柴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居于正中的李斯文面带笑意,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个,正腆着脸拼命拍自己马屁的家伙。 回想当初在灾民营里,柴哲威可是趾高气扬的很,擅闯军营殴打朝廷命官,可谓是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然今日时过境迁,形势逆转,柴哲威却能果断的放下身段伏低做小、在仇人面前低头做人...这般审视夺度,能屈能伸的本事,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 慕地,前倨后恭的架势,便让李斯文不由的想起了,曾经在悟真寺遇到的另外一群纨绔。 记得那时,武元爽他们几个同样也是毫无爵位官职傍身,却敢在庙宇中肆意妄为,作威作福。 但他们一陷入劣势,却又能立马放下身段,低头认错,其果决程度,直到现在还让李斯文记忆尤深。 经过此番对比,李斯文不禁感慨一声,每一个能发展壮大成豪族望族的世家,果然并非仅是依靠运气或偶然因素。 世家这教育子女的本事确实独到,绝非普通平民百姓所能比拟啊。 李斯文稍稍沉默片刻便放下茶盏,神色郑重的说起了正事: “昔日,谯公尚且年幼,便以‘矫捷有勇力,以抑强扶弱’的侠义之举闻名于市,而后更是追随高祖南征北战,一路上攻城掠地、身先士卒先登破阵,其战功赫赫,实在令人心生向往。” “而今谯公突逢不测,实乃我大唐的一大不幸之事,柴兄若有地方需要某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某自当奋力为之!” 见李斯文这般恭维家父,柴哲威不由的微微一怔。 在他的印象当里,李斯文一直都是那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挥拳相向的虎彪,没想到今天一见,竟然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这言行举止都显得文雅有礼起来。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难理解,往昔无数朝代更迭,岁月悠悠流转,能以一介小小的任侠之身,最终成就一朝国公之威名的人物,又能有几个? 想到此处,柴哲威心里不由的泛起一抹难以掩饰的骄傲。 而当听到李斯文总算是松了口,表示愿意替自己向那位药王牵线搭桥的时候,柴哲威不禁面露喜色,匆忙站起身来,对着他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柴家虽是以军功立世的武勋之家,不像其他那些名门望族一般有着诗书传家的底蕴,起码知恩图报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阿耶还是自小便让某时刻铭记于心!” “若二郎您真愿意向药王先生替某美言几句并引荐一二,此番大恩大德,某柴家没齿难忘、感激涕零。” “日后但凡二郎您有所差遣或者说需要帮忙的地方,某柴家必然会全力以赴,绝无半点推脱之意!” 这话说的倒是漂亮,就是先前没办出半点儿人事,净顾着干那些损阴德的破事儿了。 李斯文撇了撇嘴,心里全当他这是屁话。 但因为药王先前已经有了交代,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也不方便再做阻拦,只开口警告道: “柴兄莫急,在这之前某还有些要交代的,希望柴兄你能理解。” 柴哲威迫不及待的点了点头:“二郎但说无妨!” “这第一点嘛...你也知道,孙道长他老人家如今年岁已高,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实在经受不起太大的刺激。” “所以一会儿等某请孙道长下楼的时候,还望柴兄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切勿过于激动,免得惊吓到了孙道长。不然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柴兄怕是要追悔莫及...” 柴哲威欣然点头,连连应声:“二郎尽管放心便是,此乃应有之举。” 李斯文继续说道:“其二,虽然常说医者有悬壶救世之责,但也须知生死有命的道理,若是孙先生亲自出马救治谯公也,但这结果也未必能如愿。” “若是未能成功救醒谯公,还希望柴兄你不要记恨于心,毕竟有些事情并非人力所能掌控。” 柴哲威沉默的注视着眼前这个,眼神里明显流露出警告意味的李斯文,心中便已然明了——想来,药王孙思邈已经投靠了曹国公府。 那如今的形势便与往昔大不相同,再也不是随便哪个权贵就能对药王呼来喝去、颐指气使的时候了。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更不要说以孙思邈的医术和能耐,就算投效了曹国公府,也是当之无愧的头等门客。 只要李斯文这个当家的不情愿,那除了当圣上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他们夫妻俩,从今往后无论是谁,都休想再随心所欲的指使药王做这做那了。 柴哲威轻吐一口浊气,郑重的点了点头:“请二郎放心,某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人。” “药王能够不计较以前的种种恩怨,全心全意的为家父治病,哪怕最终结果不如意,某也只会满心感激,绝不会有半点谋害之心!” 自始至终,李斯文都在紧紧盯着柴哲威的神情变化,仔细观察每一处细微,在确认没有丝毫异常后,这才终于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继续说道:“其三,谯公如今身处长安且行动多有不便,而此处地处荒僻郊外,山岭环绕,环境恶劣,实在不太适合用来给病人进行诊治。” “所以某希望柴兄切莫着急,起码也要等你返回长安,再带着谯公亲至汤峪,请药王加以诊治。” 柴哲威一听这话,立马被雷的不轻。 感情你不是听到了风声,特地赶过来帮药王渡过眼前难关的,而是和他们这些来求医的一样,都是冲着人家的医术,来请药王回去给人看病... 不对,李斯文这家伙不是一直吹嘘自己师从仙人,一身医术可肉白骨活死人的么,怎么还会有求于药王? 想到这里,柴哲威不禁眉头紧皱,面露疑惑。 再三犹豫后,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二郎此话何意?为何还要特意嘱咐某,一定要带着阿耶赶到汤峪,难道某就不能请药王上门为阿耶诊治么?” 李斯文斜眼瞥了一眼马玉,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嘿嘿,这说起来还是托柴兄的福。” “要不是因为上次在灾民营里的冲突,某又怎么可能会意识到,某们这些医者的是多么的位卑言轻。” “若是某们上门诊治,而最后的诊治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病人家属二话不说直接拳脚相加,那时候某们这些当医生的又该如何是好?” “所以某后来就想啊,与其冒这样大的风险上门,倒不如让病人家属自己带着病人来求医,至少...主动权还掌握在医者手里嘛!” 柴哲威又被这话噎得不轻,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自视甚高的李斯文,居然会自认为是低微的医者... 还有,这该死的破事都过去多久了,你特娘的怎么还揪着不放!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上次私闯了军营,自己被卸了军职不说,还去刑部领了十几大板...遭受如此重罚,你竟然还不满意? 但形势比人强,柴哲威不敢翻脸,只好面色尴尬的勉强挤出几声干笑,解释道: “二郎切莫误会,切莫误会呀!上次实属情况特殊,扈从突然传信说家父病重,某当时心急如焚,以至于失去理智,这才一不小心冒犯了王医正。” “而闲赋在家,闭门思过的这些天里,整夜辗转反侧,反省自身过错,如今早已痛改前非,与往昔截然不同!” 而李斯文心里却是冷笑不止,就凭你这张破嘴说出的鬼话,谁信了谁才是脑子坏掉了! 但表面上却并未表露出半分不屑,而是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皱起眉头说道: “柴兄才是误会呀,此地距离长安足足百里之遥,这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自是不必多说。” “某主要担心的是孙道长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不比年轻人硬朗,这一路上颠簸不断,只怕孙道长会吃不消。” “万一因此导致其身体不适,无法及时为谯公诊治病情,那才是要误了大事...” “所以经过再三思量,某还是觉得应该让孙道长先在此地稍作歇息,养足精神,而后再到汤峪静候谯公的大驾光临呐。” 柴哲威有些为难,是既不敢强闯,又不相信李斯文所说的屁话。 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一阵苍老而又沉稳的声音悠悠的从楼阁上方传来: “柴公子无须忧虑,既然老道已经应下了为令尊诊病一事,就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第484章 相爱相杀,药王的承诺 听到身后传来的下楼声,柴哲威心中一紧,急忙转身看去,目光直直投向楼梯口处。 虽然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来者身份,但终究还是不敢完全肯定,只好不动声色的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一旁李斯文的反应。 只听他一声轻呼:“诶呦,道长你怎么还亲自下来了,某不是说过了嘛,这点小事就交给小子来处理就行...” 结果也正如柴哲威所料,李斯文就像是个恭敬的晚辈,迈开大步迎上前去,稳稳搀住了来者略微消瘦的臂弯,并将此人小心翼翼的扶到了位于大厅正中的长凳上。 柴哲威见状,眼神也紧忙跟在两人身上缓缓移动,聚精会神的仔细端详着这位,被李斯文小心搀扶而来的青袍老者。 但见此老虽是满头白发,却面若童颜,精神矍铄,一只手轻轻捋着颔下如雪般的长须,那双比少年还要清亮的双眸,则是眯成了一条缝,正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 此时,李斯文已经手脚麻利的给这位老先生斟了杯茶,小心送到手边,这才坐在其身旁,脸上带笑,轻声问道: “孙道长您常年云游于山海之间,仙踪缥缈不定,想来..应当是不认得眼前这几位青年俊才吧?” 那道长悠然的捻着自己那长须,微微摇头缓声道: “想当年,自晋阳起兵时便以匹夫之勇,以寡敌众大败宋老生,又率轻骑突袭桑显和大军,势不可挡。” “平薛举父子之乱、大破宋金刚、击溃王世充、擒获窦建德,洛阳、虎牢之战更是屡立战功...” “这谯国公柴绍的大名,可谓是名震中原,远扬四海,老道又不是那种不问凡尘世事的隐士高人,又岂能对此毫无耳闻?” “爱屋及乌之下,就连谯公与那位女中豪杰,平阳昭公主的两位麒麟子,老道也是略知一二。” 柴哲威等候在一旁,静静的听着这人如同评论小辈一样评价着自己的父亲,心中不由的涌起一股无名之火,格外不爽。 但毕竟,此时的他是有求于对方,即便满心不快,却也只能强压下心头怒火,尽力摆出一副恭谦的晚辈姿态,开口问道: “敢问可是药王孙道长当面?” 孙思邈脸上露出一抹和蔼,笑着应道:“柴公子无须如此大礼,老道正是孙思邈。” 不止是柴哲威,就连身旁的张慎几同样瞪大了眼睛。 药王大名可是如雷贯耳,但却是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是他们,就连那天下至尊的皇帝,也是苦求而不得。 没想到今日真让他们遇见了! 两人彼此相视,紧忙收起脸上的惊愕,很是恭敬的拱手施礼,朗声道:“晚辈勋国公次子\/谯国公长子,今日有幸得见孙先生,实在三生有幸!” 李斯文转动目光环视一圈,这些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纨绔们,如今哪里还有半分趾高气昂的嚣张架势,一个个的全都换上了嬉皮笑脸,低眉顺目的谄媚模样。 见此情景,李斯文只觉得心中好笑,一边力道轻缓的给孙思邈揉捏着肩膀,一边笑着打趣道: “孙道长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刚才某与他们谈论时,这几人那叫一个不卑不亢,傲气十足。” “没想到孙道长您只是一声招呼,就把这些青年俊才折服个不清。”说着,还故意摇了摇脑袋,表示自己位卑言轻,让人瞧不起了。 话音未落,孙思邈便抬头,似笑非笑的斜睨了李斯文一眼,压低声音小声道: “哼,老道还没追究你包庇紫苏这件事,你反倒是和老道诉起苦来了?” “你们俩这事做的实在过分,若不是今天人家病人家属找上门来,难不成,你俩就打算这么瞒着老道,瞒一辈子?” 李斯文听着这明显是余怒未平的语气,心头不由的一颤,眼皮更是不受控制的跳了三跳,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不是,某这不已经乖乖的把孙紫苏,送到您老手里任由你撒气了嘛,怎么打过了还是这般怒气冲冲... 担心这祖师爷当众再训自己一顿,李斯文赶紧陪着笑脸,小声安抚道: “道长您可千万别误会!某前些天刚跟你一碰面,满心想的都是要如何与你商谈医道兴隆的大事,一时之间还真没顾得上想起这事来!” “您老先消消气,若是心里还觉得不痛快...那要不,您再上楼狠狠削紫苏一顿?某绝不出手阻拦!” 说罢,李斯文又连忙洗白自己,解释道:“这事之所以能捅成这么大娄子,那可全靠孙紫苏她只手遮天,肆意妄为啊!” “要不是她给人开错了药,还拿您老人家的威名压某,某说什么也不敢把谯公治成瘫痪呐!” “说到底,某不过只是个受到紫苏威逼利诱的小从犯,哪里担得起谋害国公这么大的罪名!” 闻言,孙思邈嘴角忍不住抽搐几下,一时间竟也有些摸不透,这小子究竟是在好心去劝解自己消气呢,还是在变着法儿的,给自家那个调皮捣蛋的孙女招来祸端。 暗暗思忖着,他便又回想起方才,自家孙女挨打时的情景,孙思邈又是一阵头疼。 那丫头被自己揍得哭天抢地,嘴里却还一个劲儿的将大部分的罪名,往李斯文身上推。 说什么自己下错药固然有错在先,但后续拖延最佳治疗时间、故意从中作梗致使病人病情加重等等...这些事都是李斯文的主意。 她不过是个臣服于李斯文淫威下的无辜鹰犬,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想这俩人好的时候,那可才叫如胶似漆、情意绵绵,腻歪的连自己这个老头都觉得齁甜。 怎么一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这俩人却突然变了模样? 不仅是一个比一个跑的快,还要拼了命把桩桩罪名往对方头上扔,恨不能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以保自身周全。 孙思邈百思不得其解的摇了摇头,诶...可能是真老了,实在是搞不懂现在这年轻人,脑子里整天都在想啥。 等了好一阵子,眼瞅着这两个人对自己视若无睹,完全没有要搭话的意思,柴哲威心里暗自着急,但又不好发作。 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礼道:“家父如今重病在身,久卧床而不起,情况实在危急,小子在此斗胆恳请药王您能移步,随某去府上查看家父病情如何。” 孙思邈在楼上旁听已久,自然知晓李斯文方才的说辞,他也乐得借这个机会,帮将来的汤峪医院好好做一做宣传。 故意装出一副年老体衰、力不从心的样子,先是伸手捶了捶自己那早已不复少年时挺直的老腰,然后长叹一声,有气无力的说道: “谯公如今病卧在床,于情于理,老道都应该亲自登门为其诊治一二,只是...哎,这人呐一旦上了岁数,身体就大不如前喽,实在比不上当年那么壮实。” 说着孙思邈拍了拍肩上李斯文的手背,示意他再用力点按,又摇头道: “就算老道这一路迢迢的赶到了长安,恐怕也得好生歇息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勉强缓过些元气。” “反倒不如刚才彪子所说的那样,先由柴公子你赶回长安,等老道养足了精神后再将谯公送至汤峪,做详细诊断。不知...柴公子意下如何?” “这...” 柴哲威不禁微微皱眉,从长安到汤峪路途可算不上近,如果就这样贸然得带着病重的父亲来回折腾,万一途中出现什么意外又该如何是好? 但要是不依孙思邈所言,他又怕耽误了父亲的病情医治...一时间,柴哲威陷入了两难境地,心中着实难以抉择。 犹豫半晌,面带恳求的说道:“道长您一向仙踪不定,就连早年间陛下曾下旨征召您入朝为官,最终也未能如愿以偿。” “即使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想见您一面,那都是千难万难,更不要说小子这种无名小辈。” “此次能碰上道长是小子三生有幸,这才得以瞻仰道长仙容,某只是担心此番一别,下次想要再见就不知道何时何月了...” 说着说着,柴哲威忽然发觉自己刚才的话里似乎有一些不妥之处,生怕惹恼了这根救命稻草,赶紧又解释道: “当然,小子绝无半点质疑道长信誉的意思,也并非觉得道长您会出尔反尔。” “只是家父所患病症实在顽固复杂,并非寻常小病,某担心短短十天半个月根本就诊断不出个一二三。” “若是因为此事再耽误了道长您的云游安排,反倒是小子的罪过了。” 面对柴哲威那满是疑虑、不安的目光,孙思邈面色平静如水,缓缓开口安抚道:“关于此事,柴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忧心忡忡。“ “需知这人生在世百年,寿元长短皆有定数,而某等凡夫俗子若想逆天行事,更是困难重重。” “但倘若谯公之疾并非命中注定,贫道定会倾尽全力,护得谯公安然度过此劫。” “至于诊断的时间嘛...这些年来,老道一直在四方云游,踏遍大江南北。路途奔波劳累之下,贫道这副身躯还算得上硬朗,只是心神早已疲惫至极。” “而今正逢故友之子盛情相邀,老道也正好借此机会前往玉山,与久未谋面的老友袁天师相聚叙旧一番。待老道稍作休整,便会着手准备为谯公诊断病情。” 得到孙思邈这番诚恳笃定的答复,柴哲威心中高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那股不安也随之缓解了不少。 这世上谁不知道药王的大名,若是求医的时候正好遇上孙思邈,相当于诊治前就捡回了半条命。 如今有他这老神仙亲自出马为阿耶诊治,不说能让阿耶恢复如初,但至少,阿耶苏醒过来的可能会大大增加。 而说句实在话,在没得到药王亲口承诺前,他对李斯文刚刚所说的‘药王将会在汤峪常住’,压根儿就是半个字都不信。 哪怕关于李斯文升官发财后,仍不忘提携身边好友的种种事迹广传天下,屡屡被世人传颂称赞为重情重义之辈。 而作为长安纨绔圈子里的人,柴哲威也知道,李斯文对待那几个异姓兄弟确实是关怀备至。 像是侯杰他们仨之前认准了李斯文,虽说因此没少挨家里的毒打,可一旦有了什么升官发财的机会,李斯文是一件都没忘了他们。 只可惜...李斯文眼里的兄弟,唯独没有自己! 与之相反的,由于柴令武那蛮子的缘故,柴家和李斯文之间还结下了不小的仇怨。 特别是今年中秋前后发生的那件事——长孙冲污蔑说是李斯文致使太子落马受伤。 这事一直发展到现在,搞得长孙冲此生再也无缘于仕途,其父长孙无忌也被闲赋在家,可李斯文心里的怨气和愤恨都还没彻底平息... 由此可见,这人的心眼儿有多小,又是多么爱记仇! 下元节的时候,要不是自己强逼着柴令武,去宫里的时候找个机会低头认错,说不定李斯文搞垮了长孙家之后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他们柴家。 甚至有时候他自己都在怀疑,当初李斯文把阿耶治了个半身不遂,是不是也和这件事有一定的因果关系。 当然,也许这里面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时自己擅闯军营落下的症结。 尽管对没能成功的把药王带回家这事,心里深感遗憾和不甘,但柴哲威是丝毫不敢将这种情绪表露出半分。 只是满脸堆笑,毕恭毕敬的躬身应道:“也好,既然道长都如此吩咐了,小子又哪敢不从。” 孙思邈轻捋胡须,微微颔首。 方才,孙紫苏已经向他讲述了,关于柴哲威和李斯文之间的纠葛恩怨,虽说这柴哲威行事却是略显倨傲冲动,但他那片为父的赤诚孝心却是毋庸置疑的,不打半点折扣。 思量少许,孙思邈又嘱咐了一声:“不过...在柴公子你离开之前,老道尚有一言需先告知于你。” 第485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听到孙思邈的叮嘱,已经起身准备离去的柴哲威,又是躬身一拜:“道长请说,小子自当谨听教诲。” “诚然这外界盛传老道有‘药王’之美誉,但其实,此名多为世人抬爱吹嘘所致。” “这世间仍存有太多太多不为世人所熟知的珍稀药物,亦存在诸多疑难杂症,就连老道...诶,寻找至今都尚未寻得根治之法。” “若谯公患上的是那种罕见病症,即便是老道亲自出马,亦是无可奈何。此事,还还望柴公子心中能有所掂量。” 闻得此言,柴哲威只觉心头猛地一沉,仿佛一块巨石压在了胸口。 但转念一想,以药王素日之品性,断不可能会以此事要挟勒索自,想来...这番话仅仅是让自己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以防最后无法治愈阿耶的病症。 柴哲威紧紧攥住手掌,数次张开又合拢,内心是无比的挣扎和纠结。 最终,只得是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下头:“人力终有尽时,纵然是传说中那些与天齐寿的仙人,也难免会遭遇困窘难局而一筹莫展的时候,更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 “请先生放心,小子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请药王届时尽力为之,至于最后的结果究竟如何...无论家父能否顺利醒来,小子心里唯有感激。” 听到这番话,孙思邈不禁面带微笑,心情大好。 暗自思忖着,要是往常那些来找自己求医问药的权贵们,都能像今日的柴哲威这般善解人意,那自己哪里还需要苦练一身跑路的本事。 老老实实的在长安开家医馆,给病人看病诊治不就行了。 世人皆传他药王清高不惹红尘,但人生在世,又岂能餐风饮露,不食人间五谷,不过是权贵太过咄咄逼人,让他这个老头子不得不躲进深山寻个清净。 想到此处,孙思邈不由的颔首看向柴哲威,眼中满是欣赏之意:“柴公子如此通情达理,想来是谯公后继有人啊!” 面对药王毫不吝啬的称赞,柴哲威反倒是心情有些微妙,也不知道他这是真心夸赞自己,还是在变着法的劝慰自己。 再次与药王寒暄几句后,他这才想起身边一同前来的这几个伙伴,赶紧开口问道:“某的事情已经商量完了,不知几位兄弟尚有其他要事,需与药王相商的?” 张慎几与几位兄弟交换了一下眼色,纷纷摇头:“某等尚且年轻力壮,身体健康得很,无需看病吃药。” 就连一旁的马玉也跟着摇头,表示并无求诊之意。 眼见众人皆无求医的心思,柴哲威心里边有了底数,转过身去,再次向着孙思邈恭敬施了一礼,缓声道: “实不相瞒,家父如今尚在太医署安置,小子须尽快返回长安一趟,着手处理有关家父转院的诸多繁杂事务,故,便在此先行告退了。” 毕竟这事关乎其父的病情医治,乃是重中之重,丝毫耽搁不得,孙思邈闻听此言,当即点头深表理解: “既是如此紧急之事,柴公子自当前去料理妥当,快快去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言罢,便一脸和煦的目送柴哲威匆匆离去。 马玉亦步亦趋的跟随着起身,而后身形一顿,转身来到孙思邈面前,面带恭敬的弯腰拱手作揖,态度极为虔诚的说道: “此次泄露药王踪迹,尽是马某一人所为,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小子行事难免仓促鲁莽,如有冒犯到您老人家的地方,还希望药王您能多多见谅。” 说罢,不等孙思邈说些什么,马玉便微微直起身来,抱拳又补充道: “按理说小子应该赔礼致歉,但眼下还有要事缠身,便先行告辞,待日后药王您得了闲暇,小子必定亲至府上,向您负荆请罪以表今日小子的悔过之心。” 孙思邈捋须轻笑几声,摇头道:“马公子无须多礼,你与柴公子的这份兄弟情深,着实是令老道赞叹不已。” “况且老道此番也没什么实质上的损失,所以此事嘛...也就不用搬上台面啦。” 所谓‘搬不上台面’便是不太光彩或者说难以公开示人的意思。 结合药王前边所说,便可以理解为——药王并不打算将此事闹大,反而打算以宽大的方式来处理,想要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听药王竟如此宽宏大量的原谅了自己,马玉心头顿时一阵狂喜,连忙又弯下腰去连连躬身施礼数次,口中急切回应: “药王尊驾,小子又岂敢妄称公子,你老这可真是折煞小子!” 两人寒暄间,瞥见柴哲威已经穿戴好衣物,马玉便明白此地已不宜再多做停留,于是赶忙抱拳拱手说道:“既然此事说开,那小子便先行告退了!” 话音未落,他便手忙脚乱的套起上衣,大步流星般急匆匆地的跟随柴哲威,朝着酒楼门口走去。 而张慎几其他几人见状,虽心有不舍,但也不敢多做停留,纷纷紧跟其后。 目送这几人安排手下收殓好战友尸身,然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之后。 李斯文借机靠在酒楼大门,远离了孙思邈的攻击范围。 嘴上啧啧称奇道:“孙道长果真是威名远扬啊,瞧瞧这些个无法无天惯了的纨绔子弟们,他们见了您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个个乖巧得...嗯...就像是家里的大黄!” 此刻,客人已经离去,李斯文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他实在不愿意和这个正在气头上的祖师爷多待,万一这老头的火气还没撒完,突然抡起拐杖教训起自己... 这楼里楼外的,可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替自己说句公道话。 念及至此,李斯文眼珠子一转,赶忙找了个借口:“对了,某那些兄弟昨夜才匆匆赶到引镇,这人生地不熟的,某怎么说也放心不下,得去看看他们...” 但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了令他胆战心惊的熟悉声音:“嘿嘿,二郎你忙着处理正事儿,抽不出空来看望某们兄弟几个,难道某们还不知道来看望看望你嘛!” 李斯文听到这话,顿时如遭雷击,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一边用手捂住脸,一边长叹了口气,小声咒骂着:“房遗爱啊房遗爱,你特么晚来两步能死的!” “现在可好,你不死文哥就要死一死了,还不如你这个皮糙肉厚的去死一死!” 见李斯文的窘态,孙思邈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李斯文。 但现在毕竟还有外人在场,即便他心中憋着一股闷气,却也不好当场发泄出来。 “哎,罢了。既然彪子你还有客人要招待,那老道就先行回房,瞧瞧紫苏吧。” 李斯文闻言欣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出言阻拦,只赶忙拱手作揖,口中连声道: “道长慢走,待某将这些兄弟妥善安排好了,再去虚心聆听您的教诲!” 但话虽如此,可他脚下却是纹丝未动,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只有嘴上说的殷勤。 还没等李斯文松口气,身后紧接着又传来了,那道把他气得咬牙切齿的教唆声。 “诶二郎,你这就糊涂了啊,跟咱们这几个兄弟啥时候都能聚,但是能够受到药王亲自指点迷津,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大好机缘呐!” 孙思邈这才刚踏上楼梯几级台阶,听到这话,身形自然一顿。 李斯文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皮一跳,紧忙回头,压低声线恶狠狠的骂道:“房二憨,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给老子闭上你那张臭嘴!” 同时迅速转过身,脸上堆笑,对着已经停下脚步等待的孙思邈,急声解释道: “道长莫怪,某这位兄弟初来乍到,啥也不明白,要是不小心闹出了什么笑话或者说有得罪的地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说歹说,总算将药王给安抚走了后,李斯文这才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而后脸色瞬间阴沉,咬牙切齿的,双臂如同铁钳般紧紧箍住了房遗爱的脖颈,压低音线怒吼道: “你这个蠢货出门能不能带上脑子,要是药王真心想传授某些东西,某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正在奋力挣扎的房遗爱听到这话后,身体猛地一僵,动作戛然而止。 同时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且疑惑的问道:“二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某怎么哪哪都没听懂啊?” 见他还是这副蠢样,李斯文无奈摇头,心里也没了教训他的心思,不过是对牛弹琴,多费口舌。 罢了罢了,还是等以后,他因为这张笨嘴吃了大亏,再借机好好敲打敲打吧。 而几人中心思最是敏捷的侯杰也看懂了一切,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仍是一头雾水的房遗爱,有些好笑的解释道: “二郎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刚刚药王想唤他上楼,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打算悉心教诲一番。恰恰相反,药王他老人家八成是看二郎不顺眼,想借机教训教训二郎!” “哦,原来如此!” 房遗爱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但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此时真实想法的意思,直接口无遮拦的指着李斯文嚷道:“二郎,原来是你又得罪人了!” 这话一出,李斯文的脸色顿时一黑,狠狠瞪了一眼侯杰那三个正强忍着笑意、憋得十分辛苦的家伙。 而后更是忍无可忍,猛地抬脚,毫不留情的朝着房遗爱的屁股踹了过去:“你这家伙也给某滚犊子,以后说话前先动动你那榆木脑袋,好好想一想再说!” 房遗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了个踉跄,好险没摔倒在地。 而后转过身来,满脸委巴看向李斯文,完全没意识到为什么,自己只是随口一句,竟然就遭到如此待遇。 李斯文懒得再搭理这个缺根筋的家伙,迅速转过头,将目光投向另外三个人,开口问道:“怎么你们四个全都来了,家里那些灾民都安置完毕了?” 一直跟随着单鹰忙前忙后,等同于滨河湾小总管的秦怀道,此时站出来点了点头:“开春前所需做的各项准备工作,大致上都已接近尾声了。” 见李斯文还在盯着自己,像是在等更详细的汇报。 秦怀道稍作思索,斟酌了下语句,便娓娓道来:“按二郎你之前留下的安排部署。” “灾民、难民们以组为单位,分别负责伐木开山、截取木料,刨冻土挖山取土、烧制砖瓦,还有那劳什子高岭土、石英石啥的,哪种都塞满了几个大仓。” 说着,秦怀道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调侃: “就在你悠闲自得的陪着紫苏姑娘,游山玩水的这近一个月里,程三和侯二也没闲着。” “他俩又从这四千多名灾民里,精选出好几百个平日里喜欢偷奸耍滑的刁民、还揪出了一些潜藏其中的别家奸细,嗯...然后就把他们五花大绑,塞进了石头叔负责的巡逻队里。” “现在也差不多该训练好了。” 李斯文点了点头,别以为这巡逻队是什么威风的好差事。 想要从徐石头手底下出师,那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忠心,那这忠心是怎么来的? 无非就是恩威并施,一次大棒一次萝卜。 而巡逻队肩负着维护治安的职责,那遇见事端得有战斗力平息吧。 为此,李斯文绞尽脑汁,将自己前世所了解到的那些练兵之策,统统交给了徐石头,由他全权负责操练这些老鼠屎。 像什么站军姿、踢正步以锤炼其纪律性,负重越野提升体能和战斗力,武装泅渡增加他们吃苦耐劳的秉性。 总之,哪门训练强度高,哪门就被塞进了巡逻队的日常训练计划中。 而一旦有一个人完不成每日规定的训练任务,轻则全队罚站不许吃饭,重则挨个皮鞭伺候。 如此一来,那些‘有幸’进了巡逻队的刁民,每天都是活的水深火热,‘惊喜’满满,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听完秦怀道的详细汇报,李斯文还算满意,笑呵呵的打趣了一声:“原来你们几个这次来,是功德圆满,特来找某讨要报酬来了。” 第486章 来求援的王萧二人组 “原来哥几个结帮搭伙的过来,是功德圆满,特来找某讨要报酬的呀!” 李斯文脸上挂笑,笑呵呵的打趣一句,紧接着挥了挥手,叫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店小二,命他们赶紧呈上了一桌好酒好菜,招待这几个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的好兄弟们。 谁料想,侯杰等人刚一落座,却是满脸愁容,似乎带着无数难以言表的烦心事,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喂喂喂,某说你们几个这是咋了,怎么光坐那儿发呆,连筷子都不动一下?该不会是在特意等某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李斯文一边笑着调侃,一边吩咐身旁的店小二再多准备一桌酒菜,送到楼上客房去。 但刚一坐定身子的时候,目光敏锐的便察觉到了,这几个人的反应属实是不太对劲。 李斯文心里一咯噔,该不会是农庄那边出了什么乱子吧? “行了行了,别摆出一副苦兮兮的模样,有什么事赶紧说,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心绪沉重间,不由的眉头皱起,语气略微加重了一些,催促着面前的这几个赶紧把心里话说出来。 哥几个互相对视一眼,像是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最后,还是侯杰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说道:“上次王敬直和萧锐两个前来助咱们一臂之力,想来...二郎你和他们的关系,还算可以吧?” 李斯文一边咀嚼着送进嘴里的野猪五花,一边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回答道: “嗯,下元节那次和他们还算是交谈甚欢,虽说这俩人心里多少都藏着点儿自己的小九九,但总的来说,为人还算正直,是个有才之人。” 听李斯文这么说,侯杰总算是能松口气。 其实他刚才之所以有些迟疑,一是担心这俩人和武元爽一样,是之前和李斯文不对付,甚至结下了仇怨。 而上次大闹长安,也是不知羞耻,死皮赖脸非要凑过来帮忙的那种货色。 这其二嘛...则是因为侯杰特意打听到一些关于两人的消息,萧锐在长安可以说是名声奇差,已经沦落到了人嫌狗憎的那种地步。 而王敬直以及王家,现在则是太子李承乾的忠实拥趸和铁杆支持者。 要知道,他们哥几个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趁着这次混乱的局势,暂时从日益激烈且令人窒息的夺嫡中抽身而出。 如今只想学着李斯文,安安稳稳的做个局外人,哪还有心思去管旁人的闲事,更别提,稍有不慎又会因此卷入朝廷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纷争中。 念及至此,侯杰转头看向李斯文,面露难色:“二郎,你说这次该如何是好?” “上次他们是自愿过来帮了咱们一把,这次又突兀的找上门来请求援助,依你之见,咱们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嗯?他俩又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李斯文眉头再度皱起,面露讶然:“不对呀,按理说这俩人应该是和咱们一样,都被李二陛下轰出了长安城,如今正老老实实的在城外农庄里闭门思过才对。” “怎么还能和大麻烦扯上关系?” 瞧见李斯文是满脸困惑,最先出面接待那两人的程处弼,连忙开口解释道:“哎,其实也算是咱们这次大闹一通,引起的余波吧。” 李斯文闻言更是倍感惊奇,瞪大了眼睛追问道:“余波?这事都过去一个月了吧,怎么还有余波未平?” 程处弼抬手捏了几下鼻梁,努力回想着当时的谈话,缓缓讲述起来:“自那韦家谋反之事东窗事发之后,李二陛下便对‘乡绅们鱼肉乡里,而朝廷却一无所察’的情况深通恶绝。” “而在前些日子的一次廷议上,李二陛下被百官气到昏头,逼迫与韦家素有交情的王珪出主意,必须拿出两条合理的应对之策来,不然就治他一个连坐之罪。” 见自己已经把话说到这种份上了,李斯文还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程处弼不禁无语,摇着头叹息道: “二郎啊,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朝廷上这么大的事儿,你竟然连一点儿风声都不知道。” 别看此时的李斯文脸色依旧淡然,波澜不惊,实则心里已经是尴尬万分。 暗自思忖着,自从上次被李二陛下赶出长安城,自己在汤峪究竟都干了些啥? 思来想去,好像真就没做什么正事,整日里除了...除了和内院里那些莺莺燕燕们调笑嬉闹、打情骂俏之外,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想到此处,李斯文不由的羞愧,想当年,自己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怎料如今竟沦落至这般田地,甚至沦落到了,被程处弼这个二傻子嘲讽的地步! 越想越气之下,李斯文猛地拍桌而起,神情肃穆而语气坚定的朗声道:“没想到某被酒色所伤,竟然如此颓废!自今日起...戒酒!” “还望在座兄弟能帮某做个见证!若某违背此誓言,五雷共轰之!” 话音刚落,现场便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侯杰等人互相对视一眼,面露鄙夷,你这家伙坏得很,是只字不提农庄里金屋藏娇的那些美色啊! 在场的哥几个谁不清楚,你自打从昏睡中醒来后,便是对酒敬而远之,不曾沾染半滴酒水,现在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什么要戒酒? 你戒了个寂寞啊! 这种话骗骗兄弟得了,别把自己骗进去!兄弟被骗了也就打个哈哈...中间忘了...除了兄弟谁还会信你这话! 而这时,侯杰眼疾手快的一个箭步,冲上去压住了房遗爱的肩膀,同时捂住了已经出声的破嘴。 现在还没谈完正事呢,哪能任由他打岔,万一把李斯文气到破防,哥几个不是白来了么! 同时小声警告房遗爱:“等一会儿!等一会谈完正事,闲下来,你再去尽情的拆李斯文的台,到时候哥几个绝对不拦着。” “拉钩?”房遗爱眼神如此问道。 “行,拉钩,拉钩!” 侯杰一边敷衍着房遗爱,还不忘在桌子底下狠狠的踹了程处弼一脚,示意他赶紧岔开话题,给李斯文留点面子! 程处弼禁不住干笑两声,然后清了清嗓子,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 “虽说,王珪被咱们那英明神武的李二陛下逼得无路可退,不得已站出来表明自己的忠君之心,但王珪毕竟是个能做到江南士族领头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个愚笨之辈。” “他给李二陛下出了两个,只有乍一听才算得上是靠谱,却等真正实施起来就会发现,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建议。” 就在程处弼想继续往下说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李斯文突然开口喊了一声:“且慢!” 经历诸多历练,李斯文的脸皮功夫见涨,即使是被兄弟几个连番鄙视也同样面不改色,一边听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同时心思急转,琢磨着李二陛下此举背后的意图。 毕竟自己再不表现表现,可就真落下‘沉于美色,不理朝政’之类,不堪入耳的恶名了! 而当他听到王珪提出的那两个馊主意后,李斯文也就大致明白了,皇帝召开廷议的真实目的。 于是毫不犹豫的抬手出声,让依旧滔滔不绝的程处弼暂且打住。 “诸位且听某一言。”李斯文清了清嗓子说道: “李二陛下口口声声说,是要彻底杜绝像‘乡绅横行乡里,而朝廷对此一无所察’这类的恶事再次发生。” “但能把王珪这位一向以务实能干着称的贤臣,活生生的逼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想出这种自毁名声的法子来应付差事...” “如此想来,李二陛下此番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想借韦家的借口,大肆斩断那些世家大族的基本盘啊!” 经过房遗爱得到了房玄龄的指点后,这才发觉了此中奥妙的侯杰,不禁连连点头赞道: “二郎不愧是二郎,虽然四处游山玩水,胡闹荒唐了快一个月,但这脑子可一点儿都没变得迟钝!” 听着眼前这哥几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轮番上阵,每一句指向自己的话,听起来都是暗藏讥讽、夹枪带棒一样。 李斯文双眼微眯,心里泛起了嘀咕。 稍作观察之后,他便稍稍看出了其中端倪——除了性情正直的秦怀道外,其他三个家伙明显是带着满腹怨气,前来找自己算账的。 那扑面而来的怨妇气质,就像是...那位数次延毕的学长? 想到此处,李斯文苦笑一声,赶紧举起手中茶杯,脸上满是歉意,语气诚恳的说道: “将滨河湾那边的诸多事务统统丢给诸位兄弟,确实是某的不是。今日在此,某便以茶代酒,向几位兄弟赔个不是,还望诸位兄弟有大量,莫要与某计较才是!” 谁料想,就在他刚刚起身准备举杯的时候,离他最近的秦怀道却突然出手,一把按住了他抬起的胳膊。 秦怀道面色沉重,解释道:“某等兄弟几个此次前来,固然心中存有不少怨气,但却并非仅仅为了此事。二郎你猜错了,不妨再好好想一想。” 听到这话,李斯文不由得愣了一愣。 不是为了兴师问罪?那他们摆出这副架势是想干什么? 李斯文只觉得自己快被秦怀道这话给绕懵了,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同时一双星眸滴溜溜直转,目光从面前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可无论他怎么打量,都觉得哥几个的神情透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味道... 但因为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尽管李斯文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了半炷香的时间,却依旧没能理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头绪来。 只好无奈的苦笑一声:“秦二郎还是别卖关子了,直截了当的说吧,省的某在这里胡乱猜测,耽误了正事的时间。” 见李斯文服软,在场的几个人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说别的,光是能见到堂堂蓝田县公低声下气的向他们求饶,便已是不虚此行。 而后相互对视一眼,似乎都在犹豫要由谁先来开口。 被侯杰压制了两次,饶是房遗爱也明白了,自己要插嘴就得先逃开侯杰的控制,于是扭头望去。 等得到侯杰的许可后,房遗爱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大声嚷嚷道: “其实,让某们真正心里气不过的,是二郎你出来游玩却不带足了兵马!” 说起这事,房遗爱的情绪就愈发激动,不停的挥舞手臂,振振有词道: “上次在白鹿原打猎,你为了救下高明,自己却不慎坠崖。” “就算现在回想起,当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被惊马拽下山崖的那一幕,某仍会感到心有余悸,良久不息。” “若是再让二郎遭受一次如此磨难,纵然二郎最终无事,但某几个,怕也久久无法释怀...” 这番话虽然情真意切,但当李斯文听完后的第一反应,却唯独不可能是感动。 只在心里琢磨着——这话听上去,可一点儿都不像是房遗爱这厮能说出来的。 要么是有人事先帮他想好的台词,要么...就是他从别处抄袭来的! 而结果也正如李斯文所料想的那样。 房遗爱这边台词都还没背完呢,坐在他一旁的侯杰便已是被气得浑身颤抖,一口好牙被咬得嘎吱作响。 只见侯杰猛地伸出双手,紧紧锁住房遗爱的咽喉,同时嘴里低声怒吼着:“好你这个狗东西,这明明是某提前打好的底稿,你到底是从那个犄角旮旯把它翻出来的!” 房遗爱被侯杰锁住脖子,憋得满脸通红,但还是拼命用手扒拉着侯杰的手臂,声音嘶哑,理直气壮: “那天你就当着某的面写,这不明摆着是写来让某抄的嘛!” 侯杰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好一个不讲道理的纨绔! 同时努力回想着当天的情景,等想清楚后,头上青筋又是根根暴起:“你放屁!当时某离着你好几丈远,你那双老鼠眼怎么可能看得清楚!” 房遗爱依旧不肯示弱,梗着脖子大声嚷嚷着:“看得清,看得清,不信你考考某!” 此时,看戏的李、秦、程三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意见,要是房遗爱真的目力过人,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大用场呢。 程处弼怪笑一声,建议道:“既然房二郎仍然执迷不悟,死不悔改,那咱们索性就验上一验,看看真假!” 话音刚落,侯杰三人就来了精神,个个摩拳擦掌,显得兴致盎然,完全将之前要说的正事抛在脑后。 李斯文也是脸上一黑, 不是哥们,你们是真的分不清大事小事孰重孰轻么?要是让跑来求助的王敬直和萧锐知道了,怕是要直接哭晕在茅厕。 念及至此,李斯文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群人根本指望不上,还是得靠自己啊! 于是快速拿定主意:“这有何难?待某前去取来纸墨便是!” 说罢,转身快步回房。 第487章 不是,你这视力开挂了吧! 没过多久,李斯文便手捧着笔墨纸砚匆匆返回。 而后走到桌前,放下手中之物,提起毛笔蘸饱墨汁,稳稳的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山’字 众人不由的眉头一皱,暗自思忖着这是要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看到李斯文并没有停笔,依旧运笔如飞、笔走龙蛇,只得按捺住性子,继续目不转睛的观瞧。 只眨眼功夫,第二个字已然浮现而出。 趁着侯杰稍有松懈,成功从其锁喉中挣脱开来的房遗爱,像只猴子迅速窜到李斯文旁边,趴在宣纸一侧。 他瞪大眼睛盯着李斯文笔下位于第二行的首个字,突然放声大喊:“二郎啊,你这字真不咋滴,还比不上某呢!瞧瞧,这字都写歪了!” 听到这话,本在全神贯注写字的李斯文动作猛地一顿,缓缓转过头来,狠狠白了房遗爱一眼,没好气儿地反驳道: “你个文盲,这个字就是这么写,念彐(xue)!” “真的?”房遗爱听完先是一愣,伸着手挠了挠自己脑袋,脸上露出狐疑的神情,显然是对李斯文的解释半信半疑。 于是扭头看向一旁的侯杰,嘟囔道:“侯二你快来评评理,二郎他是不是在故意哄骗某啊?” 侯杰看着房遗爱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你个呆子,二郎什么时候骗过你!给某乖乖坐好等着吧!” 笑骂一声后,赶紧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揪住房遗爱的衣领,用力将其拽回了原来的座位。 虽然,他也是才知道有这个‘彐’字。 秦怀道也是微微皱眉,靠近侯杰压低声音问道:“山彐,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一类药草,还是说...是某种奇珍异宝?” 侯杰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着:“你这个平日里最爱看杂书的都不知道,某又怎么可能知晓?” 不理会侯杰的自嘲,秦怀道若有所思继续分析道:“不过仔细想想,二郎向来以医者自居,或许这所谓的‘山彐’,真的就是某种鲜为人知的珍贵药材吧。” “只是让某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区区一类药草,究竟要如何才能用来检验一个人的目力。” 而此时,李斯文写完‘山彐’二字后,并未就此搁笔,反而不停的将这两个字来回颠倒书写。 时而自上而下,时而从大到小,把这两个字写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一直在旁静静围观的程处弼终于按捺不住性子,忍不住嚷嚷起来:“嘿,二郎这莫不是在作画吧?瞧瞧这山也倒了,那xu...彐也翻了,而且还越写越小!” “跟那劳什子变戏法似的,简直就是看的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他这是要干什么!”说着,程处弼也跟着皱起眉头,满脸都是疑惑不解。 秦怀道忍不住干笑了两声,试图强行替李斯文辩解一番:“可能...说不定二郎曾经就有幸见过,那种颠倒过来的大山...对吧?” 不过他这理由说的,连秦怀道自己都不信,更不要说其他几位同样见多识广的兄弟。 当他留意到几位兄弟投来的一道道鄙夷的目光,不由得老脸一红,赶紧用衣袖遮住脸庞,讪讪说道: “好吧,刚才那些都是某随口胡诌的,其实某也弄不懂,二郎这究竟是犯了哪门子邪。” 听着这几个人不停的对自己这番举动肆意揣测、评头论足,甚至还越说越离谱,李斯文简直都要气笑了。 忙活个不停的李斯文终于是忍无可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冲着他们笑骂道: “你们几个要么给某乖乖闭嘴,要么...等某完活了就让你们再也张不了嘴!” 正在那里说风凉话的几人被李斯文这么一呵斥,顿时就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老老实实的坐着,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就这样,侯杰几个眼巴巴的看着李斯文继续忙活,直到他写完了整整一张宣纸。 众人纷纷好奇凑上前,想要看看李斯文到底写出了怎样惊世骇俗之作。 只是...当他们定睛一看,却发现纸上竟是一幅七扭八歪、难以辨认的图案,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座东倒西歪的山峰。 “哈哈哈,二郎你这究竟写的是啥玩意儿呀...哈哈哈。” 最先忍不住笑出声来的便是房遗爱这个憨货,只见他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宣纸笑到岔气。 与笑作一团的房遗爱不同,秦怀道则是紧皱眉头,仔细端详着这幅‘千山图’,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功夫便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喊道:“原来如此,某懂了!” 正在盯着宣纸聚精会神,苦苦思索的侯杰和程处弼,被秦怀道这冷不丁的一声大喊吓得浑身一激灵。 几乎同时跳起来,张嘴就骂道:“秦二,你特娘的到底懂了什么!别这么一惊一乍的行不行!” 面对两人的质问,秦怀道讪讪一笑,而后面色凝重的指着这张宣纸,指尖一一掠过上面那些龙飞凤舞,形如鬼魅的奇怪符号。 分析道:“依某之见,二郎极有可能研习过,古代巫觋(xi)的不传之秘——鬼画符。” 见几人一脸茫然,秦怀道面露追忆之色,介绍道:“相传,上古巫觋掌握着两种不传之秘。” 一为请神上身,从而获得超乎寻常的力量与神通,其二为灵魂出窍,游走于阴阳两界之间,差遣地府阴差。” “但无论哪种秘术,想要施展都需要借助特定的媒介来请示上苍,例如巍峨的高山大川,蕴有灵气的龟甲,驱散黑夜的篝火...” “而二郎今日所绘制的这些鬼画符,十有八九,便是某种鲜为人知的通神法门!” 侯杰半信半疑,虽然心中存有疑虑,但这丝毫没有妨碍他继续蒙骗,这个头脑简单的房遗爱。 上前一步,重重的拍了拍房遗爱的肩膀,脸色郑重的说道: “房二,你可看清楚了,就因为你刚才夸下的海口,二郎现在都准备请来神明显灵来验证真假了,某就问你,心里到底慌还是不慌?” 被侯杰这么瞧不起,房遗爱顿时怒从心头起,一把拍开侯杰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昂首挺胸,满脸自信的大声应道: “某房二行得正坐得端,从未说过半句假话,尽管让二郎放马过来,请神也好验明也罢,某一概不惧!” 见他这幅理直气壮、毫无惧色的模样,侯杰心里也暗暗泛起了嘀咕,难道说这房遗爱真有火眼金睛的本事?否则怎么会表现的这般有恃无恐? 慕地,侯杰笃定的心思也开始有些动摇——自己真的错怪了他啦? 听着哥几个在那里不懂装懂的胡乱瞎扯,居然都扯到了巫觋这种玄乎的东西上,李斯文真是不知道是该好气还是好笑。 忍不住气笑一声,而后字正腔圆的朗声而道:“鬼画符你个头啊,丫的这叫视力表,专门用来测视力的!” 见这几人将信将疑的模样,李斯文二话不说,随手找来了一根尖头筷子,动作利落把那张宣纸楔在了一侧的墙壁上。 然后指着宣纸上的字样,向众人解释道:“看见没,这视力表从上到下,字体越来越小,视力越好的人看的越清楚。” “等会儿,房二憨你就站到离这墙大概十步开外的地方,某指哪个‘山’字,你就赶紧告诉某这个山头是朝向哪个方向的,记住,只有上、下、左、右这四个选择。” “原来如此!” 听完李斯文这番讲解,几人恍然大悟,不禁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几分尴尬。 闹了半天,原来这就是个正儿八经的测试法子,压根儿就不是他们之前被秦怀道误导的那样,是什么神秘兮兮的请神仪式。 最是躁得慌的秦怀道,这会儿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简直坐立难安。 不自在的干咳两声后,便心思急转,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解释道: “正所谓望山需远眺,这看山才最需要一双好眼力,看来二郎弄出来的这所谓‘山’字视力表,是大有深意啊...” 听着秦怀道这牵强附会的说辞,李斯文心里只觉得好笑,不过也没出声戳穿,只是点了点头当做对其解释的认同。 刚才这家伙极力维护自己的那些话,他可都是一字不落的全都听见了,虽说...那些解释听起来确实有点离谱,但毕竟是一番好意,不应被轻易忽视。 等一阵吹嘘玩笑后,李斯文便开始指挥着房遗爱往后退去,大概走了十几步,差不多五六米的距离后。 李斯文抬手叫停,拿着筷子指着第五行左侧的第一个山字:“房二,现在你先用手捂住一只眼睛,然后告诉某,这个山头朝向哪个方向。” 房遗爱依言迅速用手捂住右眼,然后定睛望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脱口而出: “朝上!” “不错不错,那再看看这个?”李斯文又指向第七行,右侧的第二个山字。 房遗爱的目光顺着李斯文所指的方向移动,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再次干脆利落的回答道 “向右!” 见他如此迅速且准确的作答,李斯文眉毛一挑,决定给他上点难度。 筷子直接移动到最后一行,依次指向左侧第三个、第五和第六个山字。 视力表距房遗爱足有五米之遥,而且字体更是小得如米粒一般,不凑近细看的话,很难分辨出具体的朝向。 但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房遗爱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大声喊道:“下、上、右!” 见李斯文点头,站在房遗爱一旁的侯杰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就算他们用双眼去看那些小字,也是模模糊糊,看不太清。 可偏偏房遗爱就能如此轻松的辨认出来,匪夷所思,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嘶,房二你这视力可以啊!”等两只眼都测完,李斯文不由的啧啧称奇。 虽然此时并没有像后世那繁多的电子设备来损害眼睛,导致古人的视力普遍较好。 但因为现在的书籍上多是人手撰写的小字,即使从小就被严格要求保持坐姿,长期阅读下来,视力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到一些损耗。 但房遗爱这俩眼...就跟全新出厂没什么差别,按现代的视力标准来评判,至少都是1.5以上,绝对称得上是视力出众人群中的佼佼者。 这还是房遗爱头一次得到李斯文如此真诚的称赞,不由地,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昂首挺胸。 紧接着就开始迫不及待的炫耀:“二郎,你这些个测试对某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了。” “平时只要某一出家门,如果街上行人不算多的话,就算隔着老远,某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延平门门口等待进城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李斯文心头猛地一震,房遗爱他家可是住在崇贤坊一带,离那延平门足足有三个坊间的距离。 而据史料记载,长安城的最鼎盛时期是在唐玄宗之时,占地多达八十四平方公里。 虽说现在的长安城尚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远远比不上后世经过数次扩建后的那般广袤。 但长安毕竟是几朝国都,底子在那,李斯文估摸着,现在的长安少说也该有个四五十平方公里的规模。 而长安城的布局大体呈方形,如此算来,那么东西方向的距离大约就在六千到七千米之间。 从东往西一路过去经过十个坊间,那么,每个坊与坊之间的距离约莫就有六七百米上下。 要是房遗爱没说大话的话,也就是说——他能隔着近两千米的距离,将城门口进城那人的样貌看得真切。 这特娘的都比马赛人的视力还要高上不少! (马赛人,世界上视力最好的种族,人均视力2.5,视力最好的马赛人视力6.0以上,能看清楚八百米开外的烽火台上谁长什么样。) 听他这么说,程处弼脑海忽闪过一道灵光,似乎忆起了一件往事:“某记得...上次召集大家伙去二郎家的时候,房遗爱守着守着大门就突然跑去找某,口中还叫嚷着有客来访。” “然后某就在门后便等了小半天,心里深知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房二在拿某消遣的时候,终于是听到了有人敲门...原来,房二你是早早便瞧见有人来了!” 房遗爱点点头,很是惊疑的大声说道:“不然呢?某要不是看到萧兄弟和王兄弟他们,乌泱一群的就朝二郎家走过来,某为什么要去叫你?” 程处弼一时语塞,沉默半晌后方才开口:“某当然是觉得你歪打正着啊,你通知某的时候,萧锐他们还在两个坊间之外,这还是大晚上,黑灯瞎火的!” 侯杰此时也纳过闷来,插嘴道:“怪不得哪回外出狩猎,房二你总能最先找到猎物的踪迹,敢情你真是火眼金睛啊!” 秦怀道也不禁感叹:“房二郎实乃天生的神箭手啊!” 第488章 哄堂大孝,我爹长得不随我 “诶...房二郎你这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天生的神箭手啊!” 秦怀道此等饱含羡艳的话一出,顿时便是一阵哄堂大笑,众人不由的点头,谁能想到位列文臣之首的房相,竟然生出了个神箭手的好苗子,这可真是...造化弄人! 此时,程处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快步上前搂住了房遗爱的肩膀,嘿嘿怪笑着说道:“房二啊,某劝你回家后好好去问问房相。” 房遗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问道:“问...问什么?” 程处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当然是问问,你是不是房相亲生的啦!” “想想房相如今的样貌堂堂,风度翩翩,年轻的时候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少年俊才!” “啧啧啧,你再照照镜子,长得五大三粗的不说,还黑得跟个煤球似的,哪有点像房相的样子!哈哈哈哈...” 说着,程处弼就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你...某就是阿耶亲生的!”房遗爱一听这话,顿时被气得面目涨红,他最恨别人拿自己的长相说事了。 自知嘴笨,根本说不过程处弼这个狗东西,索性就直接动手,只见他怒吼一声,猛地用力一甩膀子,挣脱了程处弼的束缚,紧接着飞起一脚踹向对方。 程处弼压根就没想到房遗爱会突然发难,一个躲闪不及便被踢倒在地。 房遗爱也顺势扑了上去,将其死死压在身下,二话不说,挥起拳头就朝程处弼的脸上砸去。 一边打嘴里还一边骂道:“你这狗东西,竟敢敢这般诋毁于某!看某今天不撕烂你这张臭嘴!”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可快别闹了!”看了好一会儿,见这俩闹着闹着要动真格的,李斯文这才紧忙上前,将这两个脱缰野马一样撒欢打闹的玩意给拉开。 先是看向一脸委屈、明显眼眶泛红的房遗爱,轻声安慰道: “房二你也别听程三乱说,这家伙的秉性你又不是不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再说房相是什么性子你也清楚,那可是咱们大唐出了名的惧内,要是他敢在外边养个小老婆...只怕卢夫人早就将他扫地出门了。” 而后李斯文又扭头,狠狠瞪了眼一旁躺在地上,脸上还在笑嘻嘻的程处弼,没好气的数落道: “某说程三你这张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净会胡说八道!” “房二是不是房相的亲生儿子,这还用得着你来质疑?你看看你,把人家说得都哭鼻子了!” 房遗爱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连连点头,噘着嘴走过去狠狠踹了程处弼两脚,同时带有哭腔的嘟囔道: “二郎,虽然程三这货口无遮拦,可是...可是某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哇,阿耶长得真不随某!” 李斯文不由的抽了抽嘴角,你在说什么屁话,这世上哪有老子长得随小子的道理!这让房相知道了不得拿鞭子抽死你啊! 听到房遗爱的哽咽声,程处弼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玩笑确实有些过头了,也顾不上衣服上灰扑扑的大脚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搂着房遗爱的肩膀,赶紧赔笑: “好弟弟,别生气啦,等会儿哥哥请你吃好吃的,怎么样?” 程处弼搓着双手,满脸谄媚,但见房遗爱却像没听见一样,根本不理睬他。 见他无动于衷的模样,程处弼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儿,赶忙继续安抚道: “房二,刚才是某不好,是某突然脑子进了水说了些混账话,某在这里郑重的跟你说句不是!” 可即便他把话说着这种份上,房遗爱的脸色依旧不见丝毫变化,还是一脸阴沉。 注意到其他几人脸色不善的样子,程处弼咬了咬牙,心一横:“房二你要是还觉得过意不去,那某程三今天就在这儿给你磕两个响头,这下总行了吧!” 言罢,程处弼便作势要下跪磕头。 李斯文顿时哭笑不得,连忙伸手拦住了程处弼。 开玩笑,这俩头要真让他磕下去,房玄龄可就无故的就长了程咬金一个辈分,万一再让那老狐狸成功跳脸... 别说是程处弼了,在场哥几个都得被那混世魔王抽的嗷嗷乱叫。 “程三你也别在这耍混了,你看看你都把房二气成啥样了,他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了!” 李斯文指着房遗爱,对着程处弼大声呵斥。 程处弼顺着李斯文手指的方向看去:“啊这...” 这一瞅,果然瞧见房遗爱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不停的打转。 这一下,程处弼算是彻底傻眼了,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 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是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无奈之下,他只好垂头丧气的走到角落,蹲下身子,双手抱膝。 就在李斯文一筹莫展之际,侯杰的那股混劲儿也上来了。 只见他一拍桌子,大声嚷嚷着:“诶行了,不就是个身世嘛,房二你要是不怕挨打的话,某们大不了舍命陪君子,一起去找房相问个清楚。” 听到这话,原本还愁眉苦脸,不知道该怎么劝的李斯文连忙摆手: “去去去,你也拉到吧,哪有因为这么一句玩笑话就闹翻天的,也不怕惹恼了卢夫人,她一气之下打到潞国公府去找你爹麻烦!” 一听这个,侯杰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乖乖闭上了嘴,默默走到墙角,和一脸自闭中的程处弼并肩坐在一起,不敢再多说半句话。 那虎娘们可是出了名的泼辣,当年急了眼连圣旨都敢硬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也不给李二陛下半点面子,就算是喝毒酒毒死也不服软。 要不是李二陛下当时赐下的那坛毒酒是食醋...呵,房相都得恨死李二陛下。 就这么个连皇帝都薅不住的泼妇,要是真的打上自家家门...怕就就连他爹潞国公,也只能赔着笑脸施礼道歉。 连折两名大将,但房遗爱还是那副泪眼汪汪的可怜样,李斯文也有些头疼的捏了捏鼻梁,程处弼看看你干的好事! “好了好了,房二啊,你要是真的特别想知道这事,那等咱们回了长安,兄弟们陪你一起去找找当时给你接生的那人。” “只要能确定,你的确是从卢夫人肚子里出来的,那某敢打包票,你绝对是房相亲生的儿子无疑!” “真的?”房遗爱急忙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抽噎着追问道。 “真的,当然是真的!千真万确,君子不打诳语!” 程处弼生怕房遗爱不信,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连连点头应承道: “房二你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等某一回家就去找阿耶帮忙,就是把整个长安城都翻个底朝天,某也一定给你找出那个接生婆来!” “那个...”见这几人如此大张旗鼓的商量,秦怀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举起了手,他心里有句话不知该讲不当讲。 李斯文注意到他脸上的迟疑后,不解问道:“秦二,瞧你这样子是不是有什么话讲?” 秦怀道忙道:“某只是突然想到一点,或许对的房二这问题有所帮助。” 一直沉默不语的侯杰起身:“赶紧说,别卖关子了!” “某在想,以当时陛下对房相的器重,当时卢夫人生产之际,陛下肯定会极为重视,必定要从宫里派来御医和稳婆,确保生产顺利,不会有意外发生。” “原来如此,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程处弼顿时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拍着大腿说道。 别管那负责接生的稳婆是什么来头,只要能弄清楚她后来的去向,以他们兄弟几个的背景,这事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就怕费了力气找半天,结果到头来也没找到稳婆的半点踪迹。 好不容易把房遗爱的情绪彻底安抚下来,几人对视几眼,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而后赶紧坐下聊起了正事,力求把房遗爱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别让他在继续瞎想。 李斯文率先开口:“诸位兄弟,别看李二陛下在廷议上,问的是应当采取何种举措方可杜绝‘乡绅欺压百姓,而朝廷不察’的现象。” “但他能把王珪逼到这种绝境仍不见其服软,由此看来,李二陛下心里真正想达成的目标,其实是改变如今皇权不下乡的窘态。” 秦怀道点头,长叹一声:“哎,话虽如此,但李二陛下这未免也太着急了。” 见几人不语,李斯文再次接过话头: “正如秦二虽说,往上数历朝历代,但凡新朝甫定、天下初统之际,朝廷无一不是先在各个地方大力扶植代理人,借由各地豪强实现对国家的间接治理。” “所以依某之见...李二陛下这般作为,是想效仿始皇当年之举,建立一个皇帝身处长安,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基层官员,却可以直接奉命行事的,君主大集权式帝国啊!” 听着李斯文一点点,将李二陛下心里对世家大族的忌惮逐一剖析开,这几个自打出生就要面临政治联姻,头脑异常敏锐的大少们纷纷颔首。 要不是李二陛下这次出手太狠,太过凌厉,一下子就直刺了世家大族的根基要害。 那个门香书第传家,思想相对守旧的儒家大族族长王珪,又怎么可能会这么明显的阳奉阴违。 程处弼叹了口气:“是啊,乡绅与豪门之间,归根结底不过是势力范围大小有所差异罢了。” “经历了这十几年连绵不绝的大战后,咱们这几家刚刚崛起的新兴世家,还真不一定能比上那些传承悠久的乡绅来得底蕴深厚。” 李斯文和侯杰对视一眼,默契不语。 他们一家是‘家多僮仆,积栗数千钟’的地方豪族,一个是北魏、北周、大唐三代公爵。 即便是像程咬金这种威震天下的猛将,和他俩比起来,出身也要显得更质朴纯粹些,是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人。 侯杰轻咳两声,接过话茬:“而王珪当时给李二陛下给出的建议。” “一是联通乡镇与外界的交通要道,从而改变乡下人相对堵塞的交流状况,潜移默化的让他们认识到,如今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全靠李二陛下兢兢业业。” “这第二个建议,则是将李二陛下的事迹编撰成册,既然乡下人走不出来,那便让陛下的圣恩走进千家万户,让那些人知晓朝廷的恩德。” 说着,侯杰就忍不住叹气:“哎...只可惜,这两个法子是说上去容易,做起来千难万难。” “不管是哪种,都会极大的加重对朝廷财政的负担,就算李二陛下现在手头宽裕了些,但哪怕砸锅卖铁,也负担不起全国范围内推行这两项举措的开支。” 听到这里,李斯文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听你这话的意思,王敬直他们哥俩找来汤峪,就是因为王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二陛下把这苦差事交给了王珪?” 侯杰等人不厚道的笑出了声:“哈哈哈,没错,李二陛下何等英明睿智,岂能看不出王珪那老狐狸实际上是在给自己下套!” “于是顺水推舟的来了个将计就计,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又踢回给了王珪!” 李斯文这下憋不住笑了:“不是,王敬直他脑子没毛病吧,这差事李二陛下都不敢应下来,他竟然拜托某帮忙想办法?” 秦怀道摇头:“若是陛下就这样把王珪逼死,那些刚有所收敛、学会当乌龟缩头做人的关陇世家怕是要笑开花。” “陛下只是把京兆尹治下的二十二个县划分了出来,责令王珪试一试修路和着书立说的方法罢了。” 李斯文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虽然说要想富先修路,但以大唐现在的经济状况,真要全天下的修路,别说是挣钱了,不把自己赔死都算是老天开眼。 还好李二陛下尚且知道分寸,没老年时那么昏庸。 “所以说,王敬直找到汤峪求助,是想让某帮些什么?” 第489章 你说,这人的心肠怎么能这么黑呢! “你们可知道,王敬直此番来寻某,究竟是想让某帮他做些什么?” 虽然李斯文嘴上是这样问的,但他心里对于此事,已然有了些初步的猜想。 以李二陛下那爱财如命甚至有些疯狂的秉性来看,绝对不可能大方的给王珪开个单子,任由其随便填写钱款数目。 以他的想法,这事十有八九,是因为李二陛下的步子迈的太大卡到了裆,一时半会拿不出这么多钱。 而若是王珪在规定时间内,完不成李二陛下交代下来的任务...那他必然要背上一个办事不利的欺君之罪。 所以在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王敬直才不得不找上自己,试图寻求资金上的援助。 但程处弼却无奈的摊了摊手:“那王敬直在听到二郎不没在家后,只是叹了口气就转身走了,什么细节都没告诉某。” “还是随同而来的萧锐,和某们谈了谈此番拜访的来由。据他所说,要是年前再凑不齐足够支持开工的款项,王家这次怕是难喽...” 听完这番话,李斯文轻轻的敲打着桌子,整个人随之陷入了沉思。 思量片刻,这才开口道:“既然这样...那咱们暂且也不必急于出手相助,还是静观其变,等到王珪真的火烧眉毛、走投无路的时候,咱们再衡权利弊,量力而行。” 正在笔走龙蛇,详细记录此次讨论内容的侯杰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满是惊恐的劝道: “不是,某的个二郎啊,你真要帮王珪收拾这烂摊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疏忽就是砍头的大罪啊!” 面对侯杰的劝告,李斯文只是回以一笑,注意到他无比淡定,似乎是胜券在握,丝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模样,同样提心吊胆的几人心中松了口气。 李斯文语气平静的回道:“其实这事说起来是困难重重,但某思量着,想要解决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侯杰等人皆是一脸茫然的衬托下,李斯文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却显得有些怪异。 看惯了后世那基建狂魔动不动就是大工程的操作,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李斯文心里也明白,无论是修路还是着书,归根结底,无非就是材料和手艺的问题。 只要能找到合适的材料,加以先进的手艺,王珪将要面对的重重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更不要说王珪这次是背靠朝廷,人力和物力资源绝对不缺,至于资金的问题,也可以用一经济实惠,且高效的加工手段来填补。 比如水泥这种超前的建筑材料,若是能大规模生产并用于修路,施工效率自然大大增加。 还有雕版印刷用来印书,也可以极大降低成本,加快交付速度。 只是...想到修路这茬,李斯文不由的长叹了声。 如今大唐修路的技术,甚至还比不上八百年前,始皇修建秦直道时用的方法,可想而知,这历朝历代传承下来,老祖宗有多少黑科技失传了。 考古发现,远在秦朝时,工人们就会使用一种重达数千斤的巨型石碌碡来修筑道路。 这石碌碡呈圆柱型,外表密密麻麻的布满乳钉,嗯...就和后世的路面用压路机的圆筒,如出一辙。 凭借这门手艺,秦朝工匠们修建出的秦直道,可以一直沿用千年而路面寸草不生。 但几经朝代更迭,等到了现在的大唐,这种堪称上古黑科技的技艺,已经差不多失传了。 或许,只有那些源自秦汉时,饱经风雨却依然繁荣至今的地方豪强手里,还传承着这门技术。 而相较他们而言,初登皇位不久且更像暴发户起家的李二陛下,手里肯定是没有。 要不然,以他舅舅隋炀帝那骄奢淫逸、好大喜功的性格,恐怕早已下令大兴土木,命全国工匠修筑遍及全国的车道了。 但李二陛下手里没有,不代表他手里没有啊! 制造水泥,需要的无非就是石灰石、黏土之类的原材料,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随便找几座大山差不多就能凑齐。 而将这些原料进行粉碎研磨处理后,再通过一定比例的混合,一同放入砖窑内经过高温煅烧。 据秦怀道刚才的报告,这一个月来,被收拢至蓝天滨河湾的那些灾民们,可是一会儿都闲不下来,整天忙着开山取石采集各种矿产,各种原料都爆仓了。 有这么充足的原料在手,只要多尝试几次,总归能够找到制作水泥的最佳配方比例。 至于雕版印刷,李斯文隐约记得,他早就把这件事交给了单婉娘,让她印刷些书籍出来用于开办学堂。 至于好端端的为何要开办学堂,则是出于曾经自己答应给柳老实的一个要求,希望自家孩子能多学点谋生手段,不至于将来饿了肚子。 而柳老实家的这俩孩子,柳大和柳小,虽说是早早进了铁匠铺当学徒。 但据王小虎跟他诉苦,这俩娃大字不识几个,只要木匠手艺稍微深奥那么一点儿,这就根本没法往下教了。 一切还要从头开始,得先教会他们认字才行!可他一个木匠,哪里会教人认字的手艺。 自王小虎接连几次求他,说是想从外边请几个教书先生回来之后,李斯文心里就开始盘算起开设一所学堂的事了。 但因为自己经常有要事缠身,所以关于雕版印刷的具体规划,也就早早的交到了单婉娘手上...反正都是一家人,婉娘姐多干点,他就能轻松点。 也正是因此,对于能让王珪束手无措的这两个难题,在李斯文看来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李斯文摆了摆手,语气轻快的说道:“行了,这事暂且就谈到这儿吧,至于后续究竟应该如何去做,某心里差不多有计划了。” “待王敬直下次再上门求助的时候,某再安排着咱们哥几个,谁应该负责些什么。” 听闻此言,已经开始笑呵呵的侯杰几人,脸色顿时一僵,而后纷纷眼色不善的紧紧盯向李斯文,嘴里还不停的抱怨道: “二郎啊,你说一个人的心肠怎么能这么黑呢,某们哥几个关于滨河湾的事情都还没彻底了结呢,你这下一轮的工作又给安排上了!” “就算是长安城里那些生不出小子的奸商,都没你这么会使唤人!” 而面对众人的指责和埋怨,李斯文却是表现得泰然处之,甚至还有闲情开玩笑: “哥几个也别着急上火嘛,这滨河湾可是个能挣大钱的活,而王敬直那边,只要谋划的好,咱们也有大把的功绩可以捞。” “谁要是嫌这种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美差麻烦...正好趁今天这个机会,你们大可以跟某直言——‘去特娘的发财升官,老子不稀罕!’,那某自然不会再麻烦兄弟。” 言罢,他还用那带着戏谑意味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微微上扬,略带挑衅的问道: “怎么样,几位兄弟说说看吧,这份既‘辛苦’又‘劳累’的苦差事...有谁不愿意干了?” 一听到有钱拿,还有功绩可以捞,本来一脸不情愿的侯杰和程处弼就像川剧变脸一样,脸色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只见这俩孬货不停的搓着双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直勾勾的对着李斯文咧嘴一笑。 等得到李斯文的点头,他俩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哦哦’怪叫两声,然后迅速转过身去,用手指着慢了一步的秦怀道和房遗爱,义愤填膺的大声叫嚷着: “某说你们两个啊,可别不识好歹啊!此事二郎愿意带上咱们,又岂是为了贪图咱们这把子气力。” “哼,若只是为了人力,二郎只需大手一挥,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二代蜂拥而至!” “要不是因为二郎念着咱们从小玩到大的交情,这种美差哪轮得到咱们,你们还委屈上了!” 看着这俩厚颜无耻,倒打一耙的丢人货色,秦怀道无语的摇头叹气,也不搭理他们,自顾自的端起茶盏饮了一杯。 “瞧瞧你们俩这前倨后恭的德行,真是一脸脸皮都不要了!”一直冷眼旁观的房遗爱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可话一出口,房遗爱就又想起了心事,顿时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垂下了脑袋,不再吭声了。 见此,刚才还在那里耀武扬威的侯杰和程处弼,顿时尴尬的干笑两声,而后老老实实的又坐回了板凳。 一时间,屋内就陷入了如坐针毡的沉默中,都想打破这种尴尬,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一言不发的秦怀道总算是斟酌好言语,开口道:“家父曾特意与某交代过,无论二郎有何要求,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某秦家自当全力支持。” “所以等二郎心有定计的时候,大可差人前来知会一声,某绝无半句推托之言!” 等众人一一表态,李斯文还是摇了摇头,安抚道: “哥几个也别这么激动,这事。还是容某再仔细斟酌思量一下吧。” “毕竟,咱们现在谁也不知道王敬直到底有几分诚意,此时就谈论什么利益分配的问题,实在是为时尚早。” 说着就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特意抬高音量说到: “不过呢,某在这里要向哥几个提前说明一点——虽说京兆尹修路着书这个差事,确实能拿到大把功绩,但某并不打算喧宾夺主,取其中大头。” 听到这话,一旁的侯杰不禁面露惊色,眼神狐疑不定的上下打量着李斯文。 心里暗自思忖着:这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平日里和他们几个打交道的时候,都是亲兄弟明算账的态度,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绝不会含糊半分。 怎么偏偏到了王敬直这里,一反常态变得这么慷慨大方了? 奇怪...他也没听说王家有什么待字闺中的貌美小姐啊,既然不是为了美色,那李斯文这出究竟意欲何为呢? 侯杰不禁眉头紧蹙,陷入沉思,秦怀道同样一脸疑惑,测过身子选择与侯杰互通有无。 至于其他人...不喜动脑的程处弼见状,干脆摇了摇头,果断放弃思考,一屁股坐得稳稳当当。 向来脑子缺根弦儿的房遗爱更是连想都懒得去想,直接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坐等兄弟来给出答案。 见几位兄弟都是皱眉不解,李斯文突然展颜一笑。朗声道:“既然哥几个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某便直说了。” “昔日晋朝南渡,尤多名门士族,其中王谢并举,名列望族,而时境过迁,如今的琅琊王氏已然颓废,昔日风采辉煌尽归其支脉——太原王氏。” “每每念及此事,不禁令人感慨万千。” 闻言,侯杰眉头微皱,目光凝视手指,不停的在脑海里思索着什么,良久之后,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二郎的意思难道是说...借这次对王珪施以援手的恩情,推动咱们几家的生意顺利流入江南道?” 此时,秦怀道的视线恰好落在了李斯文身上,见其微微颔首肯定此番猜测,秦怀道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随即便顺着侯杰的思路,继续深入下去: “虽说琅琊王氏日渐落寞,但不可否认的是,王家依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而想要维持住这么大的家底,想来商贾之事是少不了的。” 秦怀道一边分析着,一边用手轻轻摩挲下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商机。 李斯文点头:“正如秦二郎所言,尽管江南道目前是谢家一家独大,但他们和咱们又不沾亲带故,想来也不会真心诚意的合作。” “反倒是这王家落寞已久,若能借此机会与某等联手,届时所展现出的诚意想来必然远超于谢家。” 侯杰瞬间明了,猛地一拍大腿,高声喊道:“二郎莫非是打算,将咱们几家的精盐和琉璃器生意,借王家的水运销往整个江南道?” “南方那些人可比咱们有钱多了!” 第490章 我得看着孙思邈,别让他跑了 面对侯杰略显激动的眼神,李斯文先是点了点头,又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不止如此。” “哥几个可能还不清楚,就在前不久,某在家熬制猪油时,竟意外的发现另外几种有趣、实用的副产物。” “比皂荚更廉价且清洁效果更强的肥皂,比黄油大蜡烧起来更干净,照明亮度也更好的猪油蜡,还有某种能有效改进各类果酒酸涩口味的油状物。” 侯杰几个显然不信他嘴里的偶然,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听的却是格外认真,这些个都是钱呐! 李斯文虽然表现的淡定,但眼神中仍不可避免的闪过一丝兴奋:“待到王珪真要火烧眉毛的时候,咱们便可以借机占据与江南王家合作的主导权。” “要是江南王家真像传闻中的那些青黄不接,说不定,咱们还能顺势将他家的船厂收购过来,那就能一脚踹开王家水运,只给他们留下点代理的费用。” 侯杰与秦怀道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后,侯杰缓缓开口说道:“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虽然江南王家现在名声不显,但毕竟是在江南一带苦心经营了百年之久,其所编织而成的人脉网络可谓是根深蒂固。” “只要他们肯出大力气宣传,想来,绝大多数的商品都能在本地打开销路。更不要说二郎你刚才所提及到的那几种,更为廉价好用的紧俏商品。” “一旦投入市场,必将在江南和关内、河东几道引起一波抢购热潮。” 秦怀道却与激动的侯杰表现相反,是眉头紧锁,脸上遍是忧虑之色。 忧心忡忡的问道:“侯二此言自是有理,只是某有一事不解,二郎你就这么笃定,王家一定会全力以赴,帮咱们做代理?” 李斯文冷笑一声:“哼,某家便是地方的世家大族,虽然因为家风问题而显得与其他大族格格不入,始终被排挤在政治中心之外。” “但对于大多数世家的行事作风,还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与天子脚下的豪门不同,咱们最在意的像什么名声、威望,在地方大族眼里统统比不过家族的世代传承。” “特别是对于这种,已经快要被几文钱逼到绝境的王家来说,所谓脸面仁义,比起一贯贯的铜钱,又能算得了什么! “倘若真的只有某一家与他们展开合作,想来...都出不了一个月的时间,整个江南道的各大世家必然都会在王家抛出的种种诱惑下,如饿狼般蜂拥而至。” “对某家生意发起围攻,妄图将某家这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一口吞下!” “那二郎你的意思是...” 听到这里,侯杰不由的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暗自思忖着李斯文所说的这番话语。 诚然,他这话或许有些偏激,但却也并非毫无道理可言。如果这些生意真的都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个十足的暴利生意,其中利润更是让任何知情人都为之眼红心跳... 那别说是诚心诚意的携手合作了,只怕就连王家人自己心里,每时每刻所盘算着的,也是该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独占这几门能让自家起死回生的好买卖吧。 面对几人的忧虑,李斯文反倒是悠闲的举杯轻抿了一口,而后才语气平淡的说道:“依某的意思,那当然是继续扯虎皮拉大旗啦!” “李二陛下靠着手上权利,白白占了咱们几家这么多的便宜,也是时候该出力,给生意保驾护航了!” 闻言,秦怀道几人微微发愣。 虽然在此之前,他们就隐约察觉到了,李斯文对儒家所提倡的什么君臣父子之道,是相当的不以为然。 但当亲耳听到他如此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几个年轻人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震撼,这话...是不是有点太大逆不道了? “嗯...就是这个名号啊...某得在好好琢磨琢磨,然而耳目一新,还要朗朗上口才行。” 在哥几个面面相觑,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的时候,李斯文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若有所思的频频点头。 突然间,他又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儿来,连忙追问道:“对了,某之前不是特意嘱咐过徐叔嘛,让他找些工匠在灞河岸边找块地方修个码头嘛,不知此事进展如何了?” 几人皆是不语,低下头去好好想了想,但最后也是一脸茫然,表示对此事毫不知情。 唯有程处弼略显迟疑的回应道:“二郎所说的码头...是当初你和长乐公主夸下海口,说要用生铁尽数浇筑的那座码头?” 等看清楚出声的人,李斯文不由的面露诧异,颇为惊奇的多看了他几眼,这个向来不喜欢动脑子的大老粗,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博闻强记起来了? 见在场几人的表情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程处弼脸色顿时变得阴沉,心中满是不爽,扯着嗓子大声叫嚷道: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某就不能偶尔脑袋灵光一下嘛?至于这般大惊小怪!” “不是惊讶...”侯杰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那是相当的惊讶!”低头沉思的房遗爱下意识的接话道。 话音未落,房遗爱就侧过身子和侯杰相视一笑,对拍了一下手掌,而后两人异口同声,啧啧称奇道: “这么件陈年烂谷子的小事,程三你怎么会知道。” 程处弼被他们看猴的目光盯的浑身不自在,嗡声解释道:“某二兄曾听清河公主提及此事,某次家宴二兄喝醉也嘟囔过,某当时旁听到的。” “可清河公主又是怎么...” 话未说尽,侯杰就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哦对!清河公主和长乐公主向来关系亲密,她会知晓这事也不奇怪。” 一直静静看戏的李斯文倒是表现得颇为淡定,也不太在意长乐这种随意向外人炫耀的小事。 闺蜜嘛,晚上好姐妹一被子的时候,什么虎狼之词都能说得出口,上辈子听说太多了。 随口解释了一声:“当初某不过是信口开河,某就是再有钱也不会用生铁浇筑一体码头,这纯粹是某好向长孙无忌索要生铁的借口罢了。” “倒是这码头,如今修建的如何了?” 众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程处弼,在场其他人都对码头一无所知,也就他可能会了解其中内情了。 只见程处弼微微低头陷入沉思,好半晌才看向李斯文,但语气中仍带着不太确定的意思: “某依稀记得...前些日子,单鹰老哥曾从灾民里精心挑选出了好几组人手,想来,应该就是为了这事吧?” “秦二,当时负责调配这些人手的可是你,对这事肯定还是你最了解!” 轻描淡写的三言两句,程处弼就把这个棘手问题丢给了秦怀道。 秦怀道一阵无语,狠狠瞪了一眼这个没义气的家伙,这才无奈的转身面向李斯文,汇报道: “正如程三所言,待灾民们被聚集到滨河湾后的数日中,单鹰总管陆续遴选出了一批身强力强的好手,将他们调遣去了灞河一带。”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为了修筑码头一事。” 见这几人都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李斯文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几个家伙真是没一点眼力见,给他们安排多少活儿,就只会老老实实的干完多少活儿,除此之外的其他事,则完全置若罔闻,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 一时间,李斯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好摆了摆手,表示此事暂且搁置:“也罢,码头的事情等咱们回去了,某在详细询问单鹰。” 见李斯文不再询问什么正事相关,几个一直提心吊胆的家伙总算是如释重负的长舒了口气。 他们是真怕李斯文再问起那些自己不太清楚的细节之处。 虽说他们几个在名义上被称作是滨河湾的总负责人,但灾民里稍微有点眼力劲儿的都能瞧出来,真正能拍板做决定的,还是李斯文从农庄那边调任过来的几位管事。 至于他们...只负责点头附和,以及在非必要的时候替人背锅。 “既然正事已经商量完了,那二郎不妨带某几个逛逛这大名鼎鼎的引镇?反正来都来了!” 好不容易有个借口出趟远门,侯杰可不愿意再着急忙慌的回去。 回去能干嘛,不过是给李斯文当手下昆仑奴罢了,一天天的不是带人砍树,就是领头开山凿石,搁家里他都没干过这么多的体力活!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李斯文这个祸害纯粹是把他们当牲口使,好让自己脱身到处游山玩水,这次说什么也不能比他先回去! 听着侯杰的建议,李斯文略微思索片刻后便点头道:“倒也未尝不可,某好像听刘伯钦说过,这几日山里刚下了场大雪。” “要不这样,让他领着你们去山里到处逛逛,打打猎什么的。” 听到能打猎,都快闲出毛病的程处弼二话不说,连忙起身,可才刚伸手拽起房遗爱,准备给他裹上大氅的时候,动作突然一顿。 满是疑惑的转头看向李斯文:“听二郎这话,难道你不跟某们一起去玩一玩?” 李斯文面露无奈,抬手指了指楼上:“某倒是想去,但某要是跑去和你们玩了,谁来照看药王他老人家?” “某好不容易把他说动一起去汤峪养老,万一这老道突然想通了反悔了,趁着某不在跑路了怎么办?” 闻言,侯杰侧身过来,单手搂住李斯文的肩膀,很是不解的问道:“不对啊,某之前听婉娘姐说,那紫苏姑娘,不是跟你一起来的这山里嘛?” “人家可是药王的亲孙女,由她照看药王他老人家还不行?” 不行,那丫头已经趴床上起不来了,拿什么看住孙思邈。 但话到嘴边,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李斯文轻抿了口茶,憋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你们去吧,某在这里候着药王,等你们几个玩够了,咱们再一起回汤峪。” 见他如此坚决,露出一副事情还没办完的模样,秦怀道沉默着点了点头,帮忙拽走了侯杰,一同向着楼外走去。 但令人意外的事,当他们在门口裹上大氅,准备叫人进山的时候,李斯文也披上大氅走了过来。 侯杰见状忍不住咧嘴一笑,抬起手,用力的在李斯文的胸口捶了一下,打趣一声:“二郎,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不去嘛,怎么这会儿又跟着一起出来了?” 李斯文回敬他一拳,很是无奈的摊开手解释一句:“某要是不帮忙知会一声,你们知道哪个是刘伯钦啊!这大雪封山的,某可不放心没个本地人看着你们。” “刘伯钦?” 等再次听起这个名字,秦怀道忍不住一声惊疑。 其实当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便感觉有些耳熟,如今听李斯文再次提起,脑海里对这个名字的记忆又清楚了些。 转头看向李斯文:“二郎,你说的这个刘伯钦...莫不是前几年那个,受了官职却不领命,只领了赏钱就消失了的那个打虎好汉?” 听秦怀道这么一说,侯杰几个也皱起了眉头,努力回忆起来。 侯杰突然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某说某怎么听着刘伯钦这个名字这么耳熟呢,是不是当年和大虫单挑的那位勇士?” 李斯文无语的白了众人几眼:“什么叫和大虫单挑,人家分明是冒着生命危险,从大虫嘴里救了玄奘法师的那位英雄好汉!” “嗨,管它怎么说呢,反正都差不多。” 侯杰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而后一脸在意的追问道:“原来那些猎户兄弟所说的刘壮士是这位刘壮士啊...” “二郎你也知道,某对其可是钦佩有加、仰慕良久,你赶紧把人家请出来,好让某也见识见识这位豪杰的风采!” 李斯文略带鄙夷的斜睨了他一眼,冷笑着回道:“哼,你可少来这套,别以为某不清楚你心里头在打什么小算盘。” “人家可是连李二陛下的恩赐都不放心上的浪子,又怎么会被你这蝇头小利收买?” 被李斯文一语道破心思,侯杰有些尴尬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讪讪笑道: “嘿嘿,这事儿谁说得准呢,万一人家家里有个姐姐妹妹什么的,为了刘伯钦,某也不是不能委屈一下!” 第491章 吃着碗里盯着锅里 见侯杰这恬不知耻的模样,李斯文翻了个白眼,刚想笑骂一声,眼前就突然蹦出了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姑娘。 这人穿着一身相较于寻常长袍更为干练的箭袖胡服,脚上还蹬着一双干净的兽皮马靴,更是多添几分英气。 再加上其不似山民粗犷的姣好面容,还有脸上娇艳如花的笑容,一眼望去,实在惊艳。 而这位英姿飒爽的姑娘,正是侯杰刚才还心心念念的刘伯钦之妹,刘女娇。 只见虎娇侧过身体,并拢双脚跳下马背,动作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那些已经解除了戒备,正在收拾地上散落杂物的猎户、扈从们见状,也纷纷起身向着她打了声招呼,不约而同的让出了一条通向酒楼的小路。 哥几个见到一众猎户、还有李斯文麾下的扈从都对此女恭敬异常,犹如众星捧月,不由的心里称奇。 在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欣赏的目光注视下,虎娇如同林间惊鹿般,脚步轻快,小跑着朝这边赶来。 等离着酒楼门口越来越近,瞥见了李斯文的身影后,原本急促的脚步逐渐放缓,换成了稳当的大步快走。 一靠近李斯文,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虽然味道并不浓烈,但对于嗅觉灵敏的虎娇来说却是格外清晰。 不禁微微皱起了琼鼻,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满。 踏上台阶,上前两步,抬起玉手轻轻拍了拍李斯文胸前,那道被侯杰刚才拉扯出的褶皱。 而后朱唇轻启,发出一声略带嗔怪的娇哼,柔声问道: “文文,之前你不是信誓旦旦的跟我说过,向来是滴酒不沾的嘛,怎么今天我从你身上闻到了酒味?” 说着,一双眸子微微眯起:“难不成,你是瞧不上这山里的酒,才谎称是滴酒不沾?” 此时,站于一旁的侯杰也将目光投向了这位骑着马,突然出现的女子。 细细的打量了几眼,虽然这人衣着打扮上显得朴素,但眼眉之间却透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英气。 相较于大唐那些传统大家闺秀的温婉贤淑,此人倒是别有一番风采! 侯杰眼底若有所思,果然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才刚说起刘伯钦的妹妹,她人就到了。 刚想打声招呼卖个好,拉近些关系好方便他以后招揽刘伯钦,但还不等他说话,却见到这人完全忽视了他们几人的存在,径直朝着李斯文走去。 见她动作略显生硬的帮李斯文抚平了胸前褶皱,同时又满是骄横的打趣后,侯杰便识趣的闭上了嘴。 这样的亲昵且不避嫌,想来早已经是芳心暗许了,自己还争个锤子,朋友妻不可欺啊! 正胡思乱想着,侯杰就被几个同样被打击到的兄弟拉着,一起蹲到了墙角,嘴里不停的念叨着,细细听去,尽是对李斯文的羡慕嫉妒。 侯杰蹲在墙角,指了指李斯文那俩人,嘴里愤愤不平的骂道: “二郎这个狗东西可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刚才还假惺惺的劝某不要打刘壮士的注意,结果呢?他自己倒是抢先一步下手了!” “李斯文啊李斯文,你丫的是真该死啊!亏某听其他猎户念叨,说刘壮士的妹妹英姿飒爽,美名远扬...” “当时某还美滋滋的想着,以为是自己的缘分到了,说不定能在这深山老林里来一场艳遇...某是千算万算忘了算,这个狗见了美女比谁上的都快!” “这才几天的功夫啊,人家姑娘都要主动送到嘴边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怀道,有意替李斯文开解两句,但当他不经意间瞥到他和虎娇越靠越近,鼻尖都快凑到一起后,到嘴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同时又想起那个留守在汤峪,任劳任怨的同时,还时常念叨起公子会不会吃不好、穿不暖的贤惠女子,沉默半晌后,果断点头附和道: “侯二你说得对,二郎的作风确实有问题,是时候该被好好管教管教了!” 侯杰诧异的瞥了眼秦怀道,怎么听他这语气,比自己这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还有怨气,是在为谁打抱不平? ...也对,婉娘姐的父亲单雄信,和秦伯伯当年是八拜之交的好兄弟,临死前还不忘大骂秦伯伯和程伯伯,变相为这俩人铺路。 敢如此冷落叔父遗女,让其独守空房而自己却在外寻欢作乐的...但凡干出这事的不是对秦家有救命之恩的二郎,只怕以秦怀道的性子,早就拎着棍子上去了。 而一直心不在焉,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身世的房遗爱,直到听见侯杰和秦怀道言语中的不对劲,这才缓缓回神。 等他定睛一看,发现李斯文身边突然多了个姑娘在陪他嬉笑打闹,不由的瞪大眼睛,满脸惊奇的问道: “不是,这女的又是谁啊?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侯杰撇了撇嘴,垂头丧气的解说道:“还能是谁啊,当然是咱们刚才打麻将的时候,听那些猎户念叨过的山里一枝花,刘壮士之妹——刘女娇!” 一通话下来,语气中那股酸溜溜的味道,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住。 闻言,房遗爱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手托着下巴,细细端详起不远处,那个诨名是‘虎娇’的奇女子。 这人果然和那几个猎户大叔称赞的一样出众,亭亭玉立,身材高挑又修长,举手投足间更有股丝毫不输于大唐男儿的锐气。 只是...也不知道是他眼睛出毛病了,还是刚才恍惚间看错了,他总觉得虎娇看向二郎时的眼神有些异样。 而且那眼神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到底是从哪里见过呢? 房遗爱看着不远处言笑晏晏的男女,一时间便出了神,二郎身边的女子,眼神... 想起来了! 走神不知多久的房遗爱突然眼睛一亮,这眼神和那武如意武兄弟,看二郎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这眼神该怎么形容来着...房遗爱在脑海里苦苦回想着那几个绕口的字眼。 想着想着,他就不禁想到,那次回家与阿娘卢夫人谈及到,‘有一位兄弟看二郎的眼神和他不一样’时的情形。 当时阿娘沉思片刻后告诉自己的是哪几个词来着? 憧憬但克制,喜欢而不自知?应该是这几个词吧? 虽然他也不理解,为什么武兄弟会喜欢二郎,但想来,也许原因和自己差不多吧。 谁叫二郎年少有为,年仅十五就位列三品,成了整个长安城都恨不得‘取而代之’的对象呢。 自己崇拜二郎,想来武兄弟也是如此,这虎娇姑娘也是一样。 而坐在最角落处,年岁比侯杰、秦怀道还小一些,只与房遗爱年纪相仿的程处弼,因为还没到通晓男女情事的年龄,所以面对此情此景,倒也没生出什么负面情绪。 只是不禁感慨道:“二郎虽还是少年身,却早已功成名就,且不说别的,就单论这女人缘,便足以羡煞某等这些凡人!” 只是程处弼这番话,对于还在数落李斯文的侯杰、秦怀道而言,就是损自己志气,涨别人威风! 见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夸个不停,侯杰和秦怀道猛地一顿,齐齐斜眼瞪向这个家伙。 人家房遗爱脑袋不灵光,做个小迷弟也就算了,怎么你还摆出一副佩服的模样,知不知道,李斯文这种吃着碗里还盯着锅里的行为,已经犯了众怒! 此时,和虎娇寒暄了好一阵的李斯文,终于是说起了正事。 “好了好了,某都告诉你了没喝酒,是和那几个兄弟打闹沾上的酒气,怎么还闻来闻去嗅个不停!” 李斯文一把扯回自己的衣领,又劝道:“既然那些个纨绔已经被打服,老老实实的走了,那此事就算结束了。” “你也可总惦记着去报仇什么的了,万一真把那些人气急了,下次可没人像这次帮得了你!” 一听这话,原本心情还算舒畅的虎娇顿时心中一紧,脸上宛若春花绽放般灿烂的笑容,也变得僵硬且不自然。 是啊,虽然这段时间里,文文和他们这些山里人相处的还算融洽,留下了不少欢笑的记忆。 但他终究是属于繁华的长安城,早晚有一天是要离开这里,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去。 虎娇虽然清楚这点,但也没想到,这场早就预料到的离别,竟然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文文你突然说这个干嘛,咱们这才刚打跑了敌人,我本来就计划好了,等天气再好些,就带你和紫苏去别处逛逛,这山里的风景可还有不少呢!” 虎娇强颜欢笑着说道,话语中不自觉的流露出挽留之意。 李斯文又何尝听不出虎娇这话里的意思呢? 若换作平日风平浪静,没什么要紧事的时候,或许他就会顺着虎娇的心意答应下来。 但眼下情况却截然不同。 滨河湾的各项准备工作已临近尾声,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正是需要趁热打铁、进一步完善细节的时候。 要是错过了这个关键时刻,等以后安定下来,再想调整可就费功夫了。 还有李承乾负责的养猪一事,究竟进展如何,他心里也是一点儿底都没有,更不要说还有那个火烧屁股的王敬直... 若再这么继续浪荡下去,只怕汤峪那边的诸多事宜可就真堆积如山了,而且离家这么久,他也有点嘴馋婉娘姐做的梅花糕了。 念及至此,李斯文离去的想法又坚定了些。 他微微侧过头,面带些许歉意的朝虎娇笑了笑,轻声道:“某便提前谢过虎娇的好意了,只是...某怕是没什么时间再去陪你看风景了。” 说着,稍稍仰着下巴,指了指墙角处蹲着的侯杰等人:“看到没,因为某来这山里的时间太久,家里人已经等的着急了,特意派他们过来催促某速速回去。” 虎娇顿感心头一阵酸楚涌上,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故作轻松的应道:“这么快就要走了?” “本来大哥还准备着在今天晚上开一场庆功宴呢,看来你是没这个福气了。” 一听这话,李斯文便知道她这是误会了,赶忙轻笑一声,出言解释道: “虎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某只是说自己不能在这引镇久留了,可没说马上就要启程回家了,你怎么还带赶人的呢!” 闻言,虎娇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但当她抬起头,恰好与李斯文那带着几分戏谑和调侃意味的目光相遇时。 只刹那功夫,一股又羞又恼,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此时的虎娇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道理了,脚步挪移间,便窜到了李斯文的背后。 仗着比他高上小半头的身高优势,那双修长而有力的小臂便如同灵蛇般交错在一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紧锁住了李斯文的脖颈,并用力将其扳向自己的胸口。 同时银牙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一连串恶狠狠的低语:“好你个文文,居然拿本姑娘寻开心,今天非得给你点儿教训尝尝!” 虽然后脑枕上了两团软肉,但李斯文打死都想不到,这看似舒适的靠垫实际上却是外软内韧,弹力十足的类型。 不管他如何拼命的往后缩,但脑袋越是向后仰,那两团软肉回弹的力道就越发强大,无论他如何挣扎,始终逃不开脖颈上越勒越紧的小臂。 “错了错了,小弟知道错了,哪有你这样锁喉还用真力气的!” 听李斯文说话越来越哑,虎娇心中一阵慌乱,双手下意识的松了些许劲道。 趁着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李斯文像条滑溜溜的泥鳅,迅速从那看似香艳迷人、实则暗藏杀机的怀抱中逃了出来。 一边不停的揉搓着自己那被勒得发红的脖颈,一边嘴里还小声嘟囔个不停,满脸都是不忿: “好你个虎娘们,这下起手来是真不知道轻重啊,文哥我差点就被你活活憋死!” 能成为猎户好手的虎娇,自然是耳聪目明之人,一见李斯文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顿时气得柳眉倒竖,一双美目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只见其狠狠跺了下脚下马靴,向前大跨一步,大有一副故技重施的狠辣气势。 第492章 早晚死在被窝里 酒楼门前,虎娇那双藕臂猛地向前方伸展,似乎是想要紧紧抓住李斯文的肩膀。 见状,李斯文心里一惊,紧忙运起从孙紫苏那里学来的精妙步伐,身形一躲,只几息的功夫就窜到了十数步开外。 同时他的脸色一正,手掌向前推去,用话语止住了虎娇妄想前进的势头:“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咱们先说正事,这打打闹闹的事儿,等私底下有的是时间慢慢比划。” 嘴上虽然如此说着,但李斯文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私底下绝对不可能再和虎娇独自相处,以免被抓住当人肉沙包。 想要比划,等将来在床上,再较一番你的深浅我长短。 而对面的虎娇,显然是对李斯文这不战先降的举动很是不满,冷哼一声,将一双玉手交叉抱于胸前,狠狠白了他几眼,这才没好气的说道: “少啰嗦,你到底有啥正事,赶紧说!” 李斯文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侯杰几人,解释道:“是这样,某这几个手足兄弟虽是初来乍到的,但因为以前家里管得严,这是头一次自己出远门,所以好奇心很重。” “这不刚才还跟某说呢,想去结伴山里耍一耍,只是某担心他们这人生地不熟的再迷了路,所以想拜托刘大哥带他们去山里打打猎,撒撒欢。” “切,就这么点儿小事还用得着麻烦大哥,我自己就...” 话未说完,虎娇就突然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狐疑,盯着李斯文问道:“等会儿,文文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陪你些个兄弟一起,去山里玩一玩?” 李斯文一脸无奈的摊开双手,苦笑道:“紫苏和孙道长现在还在楼上待着呢,某总不能把他俩丢在这里不管,自己跑去山里快活吧?” 闻言,虎娇当即便扭过头,目光扫了眼二楼,美眸流盼间似乎有思绪万千。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决口不提要亲自带路去山里的事:“那行吧,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估摸着等街上的这些杂物收拾的差不多了,大哥也就忙完了。” “到时候我再去帮你问一问。” 李斯文轻点了下头,然后将视线转向一直默默守候在旁边,堪比一尊门神般威武的薛礼身上。 沉吟几息便开口问道:“薛礼,某记得你曾跟某说过,你的箭术相当好,对吧?” 薛礼心中疑惑,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立即抱拳施礼的动作,恭声回道:“禀公子,属下所言句句属实,百步之内,例无虚发!” “好!”李斯文大声赞了声,丝毫没怀疑薛礼这话的真假。 ‘唐薛仁贵领兵击九姓突厥于天山,时九姓有众十余万,令骁骑数十人前来挑战,仁贵发三箭射杀三人,威慑敌营,使之俯首请降’ 这可就明明白白的记在《新唐书》上,可能有夸大,但肯定真实发生过。 见薛礼表情肃穆,大有当场展示一番的架势,李斯文笑了声,解释道:“放轻松,某没质疑你的意思,只是想再确定一下。” 而后表情变得严肃,郑重其事的吩咐道:“既然你对自己的箭术如此自信,那某便交给你个重要任务。” 薛礼表情肃然,紧忙站直了身子,又施礼一拜:“公子但有所命,属下定当披荆斩棘!” “呃...这任务倒也没这么大。”薛礼摆出的这架势,差点把李斯文整不会了。 轻咳两声,而后再次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几个兄弟:“那几个家伙里长得最憨厚老实的那人,想来你也认识,邢国公,也就是如今文臣之首,房相房玄龄家的老二。” 薛礼脸上更是紧张,不晓得自家公子为何突然指出那人的身份,总不能...是刚才在楼里发生了口角,想吩咐自己等天黑去套人麻袋吧? 李斯文狐疑的看了一眼抖了三抖的薛礼,不就是个任务,至于这么激动? “方才在楼里,某亲自试了一番,房遗爱这人的目力确实远胜旁人,而且还天生一把子神力,想来,应该是个不可多得的神箭手苗子...” 话说到此,但李斯文相信薛礼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两人间能有一段师徒情分,但绝不能落下师徒之名。 要不然,重兵在握的将帅和文臣之首有了共进退的理由,即使是只有了个苗头,太极殿里的李二陛下也要睡不好觉了。 虽然公子尚未言明,但聪慧如薛礼,已然领会了自家公子的深意。 还好还好,只是教人如何拉弓射箭,不是他想的那种得罪人的苦差事。 薛礼心里暗暗庆幸,同时毫不犹豫的点头应道:“请公子放心,倘若房公子当真有这般潜力,属下必定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嗯,那此事就全权交予你负责了。”李斯文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对了,要是这小子敢偷奸耍滑,你也别顾忌身份,替某教训便是!” 薛礼脸上汗颜不止,你是人家认得大哥,你当然有理由动手教训,但像他这种小角色...公子你也太看得起他了。 干笑两声道:“属下看房公子本性憨厚,应该是能吃苦的...” “能吃苦个屁,这小子从小到大吃的最大的苦,就是他老子的皮鞭,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笑骂一声,突然就侧过头极目远眺,薛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头处正有人迈着大步朝这里赶来。 薛礼后退两步,再次侍卫在李斯文身后。 见一脸大笑的刘伯钦越走越近,李斯文下了台阶,往前迎了两步,满脸笑意的打了声招呼: “瞧刘大哥这满脸春光,步伐轻快,想来咱们这边,没出现什么大的损失吧?” 刘伯钦的笑容忽地一敛,满是感激的对李斯文抱拳,深深一拜: “此次能化险为夷,还是多托了李兄弟你的福!若不是你料敌先机,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我们这次怕是要落荒而逃了。” 李斯文身姿笔挺如松,稳稳当当的受下这礼,终究他们的身份地位悬殊,若是他还一味的谦逊退让,只会让刘伯钦觉得苦恼,不知该如何回报。 虽然他也想将这位鼎鼎大名的猎师收为麾下,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观察,他也算看出来了,刘伯钦虽有一身本事,但野心属实不大。 一天粗茶淡饭两顿饱,再加上孩子老婆,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再加上自己能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实在不多,就算有此地酒楼的隐患未除,但对于能否成功招揽刘伯钦,李斯文心中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刘大哥请快快起身,某不过一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但在这段时间里可没少承蒙诸位的悉心照料。于情于理,某都理应帮衬一二。” “至于说这其中谁的功劳更大一些,某不过一动动嘴皮,发号施令的,又怎能跟你们这些需要亲身涉险的相提并论,刘大哥还是不要再说这话了。” 刘伯钦被搀扶起身,用一种很是欣赏的目光,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还面带稚气的少年。 很是郑重的说道:“李兄弟还是太谦虚了,我和那些人两次交锋,哪次赢得更容易些还是分得清的,若今日没了你的倾力相助,我们这些山民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说话间,刘伯钦微微仰头,更是感慨的说道: “我等猎师自创立之初,便以夫子所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为信念,而今蒙受李兄弟大恩,若我知恩却不思报,我刘伯钦还有何颜面以猎师自居!” 李斯文心里无奈,你都把话放到这种高度了,他就是有心拒绝也说不出口啊! 稍稍沉思片刻便说道:“既然刘大哥一片赤诚之心,执意要报答某的话,那么这几日就烦请你费心,好好带着我这几位兄弟四处游玩一番吧。” “至于其他的...某一时之间倒还真没想出自己有啥特别需要的。” 刘伯钦脸色突然一沉:“李兄弟你这话就见外了。” “咱们哥俩既然已经以兄弟相称,那李兄弟的兄弟,便也是我刘伯钦的兄弟,兄弟来家里做客,我这个做兄长的前后奔波,不过应该之举,哪里谈得上麻烦!” 你这人也忒实在了...李斯文满心腹议,他都找了两次借口想推脱这次的人情,你怎么还一个劲儿的往这儿冲啊... 这不趁机收下刘伯钦,他感觉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沉吟片刻,便面带些许歉意的,对刘伯钦抱拳拱了拱手:“刘大哥误会,主要是某这一时半会儿的,实在想不到有什么需要大哥帮忙的。” “而且正如刘大哥刚才所言,既然你某二人以兄弟相称,又何必将恩情分得如此清楚,难道说此次某受了刘大哥的感谢,待到下次遇到难处时,刘大哥就会拒绝施以援助不成?” 不等刘伯钦开口,李斯文便又道:“既然某知道,只要一开口向刘大哥求助,你便会倾尽全力前来助某,某又何必执着于这次的付出呢?你来我往的才是交情!” 刘伯钦被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几次张口,最后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哎,大哥嘴笨,说不过兄弟。” “不过李兄弟你说得对,倘若兄弟日后遇到难处,只需差人传信一声。纵然你我相距万水千山,只要大哥我收到信,也一定会尽全力赶去相助!” 这不就成了! 李斯文心里窃喜不已,都说君子欺之以方,对付刘伯钦这种豪爽的人,你要是把人情什么的算的太明白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功利心过重。 倒不如暂且先放下这些计较,让他始终对自己心怀感念,这样才能更好的维系彼此之间的情谊。 ... 是夜,月明星稀。 趁着刘伯钦领着侯杰几个出城打猎的功夫,引镇酒楼前的大片空地上,已经升起了团团篝火。 篝火旁搭建的高台上,众人轮番登场,或是引吭高歌,或是纵情起舞。 而令李斯文意外的是,在一阵激昂如雷鸣的鼓声中,五只各衣五色,高丈余的舞狮,迈着欢快的步伐闯了进来。 每一狮子有十二人,戴红抹额,衣画衣,执红拂子,步履矫健,抑扬蹈厉。 别说是头一次见如此庄重盛大的舞狮的李斯文,就是见过不止一次的山民、猎户们,此刻也是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色,口中不时发出高声赞叹。 感受到周遭人的喜庆,就连自晚饭时下楼后,就一直趴在李斯文怀里,不敢出来的孙紫苏也都忘掉了一直隐隐作痛的挺翘。 慢慢从怀里探出脑袋,坐在他腿上,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正在舞台中央,跳跃嬉戏的五色狮。 而一向风风火火的虎娇,此刻却一反常态变得格外安静。 不时从篝火旁忙活个不停的猎户那里取来肉串,一会儿又端起茶壶,给李斯文手边的茶盏满上。 甚至见李斯文看得尽兴,还会用筷子取下肉块,贴心的喂到嘴边。 李斯文则大大方方的搂着怀中温软,享受着虎娇的侍奉,喝口清茶,吃着肉串,丝毫没意识到,他这边略显荒唐的景色,在旁人看来是多么咬牙切齿。 你可真该死啊! 侯杰和秦怀道这两个正在被盘算着订婚的家中老二,默默的对视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羡慕李斯文的姻缘,还是该心疼他的身体。 即使不算上这位情窦初开的山中奇女,你家都有六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了,长乐公主、红绿两个侍女、婉娘姐、紫苏姑娘、武顺姑娘... 他们两个是真担心,突然有一天听到李斯文死在女人肚皮上的消息。 至于房遗爱,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去赞叹李斯文的厉害,正一脸苦兮兮的听着薛礼批评着刚才射箭动作上的错误。 “房公子啊,既然你的坐骑上已经安置了马镫,为什么你不利用起来?双脚踩实,身体自然后仰,将重量分配给双脚,这些应该是射箭的基本功吧?” 薛礼一脸的无奈,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公子嘴里的神箭手苗子,竟然是一个从未接触过弓箭的新手。 今天下午射出的那箭,都不能用绵软无力来形容,谁家箭矢飞五步不到的距离啊,这还没手扔的远... 孙紫苏那双被篝火映得火红的秋眸眼波流转,心里满是无奈。 看虎娇那不同以往的安静贤淑模样,十有八九是惦记上李斯文了,她就搞不懂了,明明两人之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以虎娇表现出的骄傲劲儿,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动了春心。 希望家里如今还算和谐融洽的氛围,不要因为多了一个人的介入,而产生什么变故才好。 至于李斯文会不会放过虎娇,孙紫苏稍稍挪动了一下屁股,侧身仰头,仔细地端详起来。 哎,这家伙怕是在玩欲擒故纵,坐等着虎娇自己送上门来。 算了算了,孙紫苏在李斯文怀里坐的稳当,反正她又不和长乐公主争大房的位置,只要每天可以无所事事的混吃等死,管他祸害多少家的姑娘呢! 第493章 万人相送 南山悠悠,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只是纵有千般好,终有一别。 冬日,一天清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引镇中的各家各户便已升起了渺渺炊烟,忙活个不停。 高低错落,此起彼伏的低矮房子,也被前几日的一场大雪所掩埋。 引镇的城门不算小,但奈何前来相送的人太多,场面难免有些拥挤。 李斯文牵着自己的那匹高头大马,费了半天功夫才终于挤出城门,面带些许无奈的回望着这群一大早就赶来送别的质朴山民,心里难免有些感动。 尽管此时的天气刺骨,寒风凛冽,但却丝毫没有阻挡住山民纯粹的感恩,城里城外到处都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期间有几位白发老翁相互搀扶着站在远处,老眼含情,无言目送;还有上百位猎户围拢在一起,极力挽留着即将离去的朋友。 虽是一场风雪过后,但此时的李斯文只觉得有种莫名的闷热,额头上甚至渗出一层细汗。 随手一抹擦掉脸上汗水,忽然,一阵嘈杂中夹带的呼喊声便传入了他的耳中,寻着声音慢慢走去,却发现一群猎户正围着侯杰等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 在李斯文出城前的一段时间里。 “房兄弟,听说你正跟着薛礼兄弟研习箭术,所以俺这两天起早贪黑的忙活,好不容易才鼓捣出这么一把弓来,你可一定要收下!” 说话的正是马六,只见其正满脸真诚的,将手中那把黝黑牛角弓递到房遗爱的面前。 房遗爱定睛看去,不禁眼前一亮。 这把弓虽然造型古朴了些,但弓弦紧绷,动弹间弦声清实,显然是精心制作出的上等好弓。 只是面对如此重礼,房遗爱是万分眼馋,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他自然明白,虽说此次他是带领援兵前来相助,但实则...不仅是没帮上忙,空闲时打麻将还挣走了猎户们不少东西... 眼下面对马六兄弟的好意,房遗爱的面色有些尴尬,实在是没这么大脸再接受如此厚礼啊! 见房遗爱迟迟没有伸手接过弓箭,手臂还悬在半空,本是满怀期待的马六,心情渐渐变得忐忑起来。 他下意识的瞄了眼房遗爱,还以为是自己这把大弓拿不上台面,入不了对方的法眼...脸上的笑随之消减了几分。 侯杰一眼就瞧出了马六脸上那尴尬又窘迫的神色,不由的心头一紧,担心房遗爱这个憨货把事情搞砸。 赶紧大步上前,扬起大手,对着房遗爱的肩膀就是几下狠拍。 然后板着脸孔,故作凶狠的道:“人家都把谢礼递到你手边了,你这家伙还在矫情什么,磨磨蹭蹭的!连长者赐不可辞‘’的道理都忘了?” 说教的同时,侯杰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马六的神色,见他左右为难,又愤愤不平的催了房遗爱一句: “哼,真该找个机会,让房相好好瞧瞧他儿子的这副德行!” 被侯杰如此数落,房遗爱的小脸先是紧绷着点了点头,见他还嘚嘚个没完,紧忙瞪圆了双眼,怒气冲冲的反驳道: “侯杰你个臭蛋,某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一边说着,一边很是郑重的伸出双手,将这把牛角弓接了过来。 刚一入手就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宝,爱不释手的摩挲着,那处理得相当到位的光滑弓身。 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憨笑,嘴里还时不时的发出几声满意的哼哼声。 见房遗爱如此欢喜,原本还有些紧张的马六总算是能松了口气。 而站于一旁的侯杰,此时也忍不住有些艳羡的,多瞅了几眼那牛角弓。 虽说他本就是武勋子弟,打小就在刀枪棍棒里摸爬滚打,家里阿耶珍藏的宝弓也不是没把玩过。 但当看到房遗爱被赠了把精品牛角弓时,侯杰心里还是难免生出几分羡慕。 毕竟收到礼物和没有收到,这是两码事! 尤其是像他这样一个样貌堂堂,风姿俊朗的少年英才,比起人缘来还,竟然比不上房遗爱这个二傻子...这其中落差实在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正当侯杰满心苦涩,暗自感慨之际,一袭黑青色交织的皮毛大氅便毫无征兆的,被递送到他的眼前。 侯杰不禁微微一愣,目光带着些许惊讶,转向身旁那位手持大氅的猎户,脸上带着明显的迟疑。 有些受宠若惊的问道:“这...这是?” 站在他对面的猎户身材魁梧健壮,体型犹如一座小山。 面对侯杰的不敢置信,猎户咧开嘴巴,豪爽的大笑了几声:“侯兄弟同样是我们的朋友,又怎么可能会忘了你呢!” “李公子有时和我们念叨他的兄弟,说什么‘候二狡如狼’,我们哥几个听得多了难免好奇,就私下便打听着这位狡如狼的侯二到底是谁。” “结果也是不出所料,李公子嘴里的‘狡狼’果真是侯兄弟你。” “这不前几天,大家伙凑在一起琢磨,要送几位兄弟什么礼物,哥几个就想到这茬。” “回家翻了翻箱底一起凑出了这几张颜色相近的狼皮,然后让家里婆娘费了些功夫,做成了这么件大氅,还好赶上了今天!” 说话间,猎户便已走上前,将手中大氅轻轻披在了侯杰肩膀上。 一边小心的帮侯杰抚平肩上褶皱,一边满脸脸歉意的说着: “我们也知道几位兄弟都是城里的大户人家,平时都穿金戴银的,但咱就是个住在山里的穷苦猎户,没啥值钱的东西拿得出手。” “但这件大麾,已经是我们哥几个能拿出手的,最好的礼物了,只是山里的婆娘手艺差,做的没城里那么精细,侯兄弟你可千万别嫌弃。” 侯杰哪里经历过如此纯粹且真诚的感谢,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迎上猎户兄弟脸上歉意,侯杰只觉得眼角一湿,赶忙伸手抹了把,声音略微带着些哽咽的点头道: “不嫌弃,绝对不嫌弃!在某看来这份礼物就是无价之宝,某喜欢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嫌弃!” 见此,猎户笑着点了点头,又从身后取出两件乌黑油亮,只有肩膀位置留有一道白毛弧线的大氅。 先是将其中一件披在了秦怀道的身上,然后又转身,为程处弼穿上另一件,做完这一切后,猎户又面带歉意的对他们二人说道: “秦兄弟、程兄弟,实在不好意思,咱们相处相识的时间太短,你们又走的这么仓促。” “我们这些整日与山里为伴的粗人,实在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什么特别合适的礼物送给二位。” “最后思来想去,索性就合理找到城里这张品相最好的熊皮,给两位兄弟分别做了件大氅。” 见猎户这番诚恳,程处弼紧忙摆了摆手,大声笑道:“诶,猎户兄弟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俺老程打心眼里喜欢这份礼物,刚才只是第一眼,俺就惦记上了!” 说着,他很是得意的在原地转了几圈,向几位兄弟展示着那件大氅,嘴里更是炫耀个不停。 几个猎户相视一笑,不时的拍手叫好,让程处弼更加来劲儿! 至于秦怀道,先是伸手摸了摸肩上毛茸茸的大氅,而后双手抱拳,很是郑重的对几位猎户拜了一拜,郑重道: “秦某在此谢过诸位兄弟的这番情谊,此后定铭记于心,永世难忘!” 笑呵呵的侯杰等人同样脸色一敛,满是严肃认真的学着秦怀道的样子,双手抱拳回礼道:“感激不尽,此城此情永世难忘!” 几人相谈甚欢的时候,忽闻一阵大喊,寻声望去,只见房遗爱蹦蹦跳跳的挥手不停,几人扭头朝那个方向望去,正好看到牵着马走来的李斯文。 “呦呵,哥几个这是咋回事啊,怎么一个个的都还换了身新衣服?” 侯杰上前接过缰绳,同时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肩上的灰青色皮毛,很是骄傲的说道: “嘿,你怎么知道猎户兄弟刚送了某一身狼毛大氅!你瞧瞧,是不是和某特别搭?” 李斯文听后微微一笑,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侯杰,接着又把目光依次投向了秦怀道、程处弼以及房遗爱三人,点头道:“不错不错,一个个都看起来都是人模狗样的!” 几人齐齐啐了口,齐声笑骂道:“好你个李斯文,某看你就是没收到礼物,羡慕某们!” 李斯文撇了撇嘴,双手抱胸反驳道:“单论交情,某就远胜你们这几个才来了没几天的,连你们这几个双方对峙时都在摸鱼的家伙,都能收到礼物,就更不要说某了。” 几人被说得哑口无言。 确实,无论是从认识这些猎户的时间来看,还是衡量此前施与猎户的恩情,李斯文和这些山民的情谊,都远胜他们这几个后到的。 此时见正主来了,马六紧忙朝身后招了招手,然后领着一大帮的猎户们走上前。 笑呵呵的说道:“请李公子放宽心,您的礼物我们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只是嘛...这具体是什么,还请李公子稍等一会儿。” ... 此时的刘宅气氛有些凝重。 刘伯钦守在门口,正满脸无奈的拦住手牵着大马,一副急不可耐的虎娇。 眉头紧皱,语气责备又无奈的问道:“小妹你咋就这么犟呢,就非去不可?” 虎娇紧握着缰绳,目光坚定,丝毫没有退让之意的点头:“大哥,我心意已决!” 刘伯钦叹了口气:“咱们家不过一平头百姓,能与李兄弟这种人中龙凤结识一场,便已是老天护佑。” “至于以后能不能更进一步,这得看将来有没有这个缘分,哪里有你这种迫不及待往上凑的?” 说着,刘伯钦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再说李兄弟和孙姑娘之间情意绵绵的,外人一看就知道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这会儿非要横插一杠子进去,这不是忘恩负义嘛!” 之前的小妹虽然性情骄傲,看谁都是一副‘你打不过我’的架势,以至于都十好大几的人了,愣是没人敢上门提亲。 别提刘伯钦当时多着急了,生怕自己这个妹妹会孤苦一生。 而现在,小妹好不容易有了个能入眼的男人,可偏偏人家早就定下了婚事,未婚妻还是那位于他们这些猎户,有几次救命之恩的孙先生的孙女... 说实话,刘伯钦心中也曾闪过要将小妹许配给李斯文的念头,毕竟,像能被小妹瞧得上的男子实属难得。 但问题在于,这种事总得等男方主动开口吧,这都还没确定人家有没有这个心思呢,你就急不可耐的送上门去... 尤其是将来小妹要独自身处数百里外,若真因为这事受到打击,想不开做出些蠢事来,那可如何是好? 每每想到此处,刘伯钦都是心里一停,不敢深想。 其妻子秦氏倒没刘伯钦这么大意见,只是轻盈转身,从屋里取出几条精致的首饰,这些都是当年她出嫁时陪嫁而来的,只希望款式还没落伍。 秦氏小心翼翼的将几条首饰塞进了虎娇马背上的包裹中,然后拉着虎娇的手,轻声细语的嘱咐道: “小妹,你是咱们老刘家的骄傲,即使此番要到人家家里暂住一段时日,但也千万不可让自己受了委屈。” “要是有人胆敢欺负你,一定要大声的告诉那位李公子,依嫂子看来,他应当不是那种不讲理之人,怎么也会给你个满意交代的。” “再者,小妹你若当真是想要嫁到李公子家里,那务必擦亮眼睛,将他的真实秉性瞧得清清楚楚,莫要被他如今表现出的这副温文尔雅给迷惑住!” “说不定...这人背地里其实是个动辄打骂家室的混账,也没准是个整日留恋于红尘之所,根本不顾家的冷血男人...所以在打定主意前,你可一定得慎重再慎重的考虑!” 说到此处,秦氏似乎仍觉得不够放心,再次紧紧握住虎娇的手,加重语气叮嘱道: “倘若日后你在那里过得不如意,实在不想再待下去了,那就悄悄的跑回家来,哪怕从今往后只在家里当个无所事事的米虫,那也无妨,咱家大业大的,还养得起你!” 第494章 你这丫头,也太调皮了些! 听着自己媳妇这话里话外的,双手把住门口的刘伯钦脸都黑了。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说李兄弟,反倒听着像是在指桑骂槐的,说自己的不是... 刘伯钦不仅感到一阵委屈,什么叫动辄打骂家室,咱们俩每次产生矛盾时,到底是谁最先按捺不住脾气动手的?难道不是你嘛? 还有那所谓的不顾家,更是让刘伯钦气上心头,自己进山辛苦打猎,好不容易有所收获,去兄弟家里喝几口小酒放松一下怎么了? 不就是一不小心多贪了几杯,结果醉得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才回到家中嘛,他这不是知错就改了嘛,你怎么还老挂嘴边? 而虎娇听着大嫂的絮絮叨叨,慢慢羞得满脸通红,整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 有些扭捏的说道:“诶呀,大嫂您可别再说啦,什么脱光衣服洗得白白净净,半夜钻进人家被窝呀...我...可干不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 秦氏却丝毫不理会虎娇的难为情,依旧皱紧眉头,语重心长的教诲着。 “我的傻妹子呦,大嫂跟你讲的可都是肺腑之言!以前皇宫娘娘能当上皇后,可都是借着母凭子贵的道理。” “倘若这位李公子当真如你所说那般优秀,是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那就算他已经有了家室,咱们也不能谦让啊,三条腿的狍子好找,好男人却是万里难寻!” “你要真想跟他好,那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和他成事,赶紧把这生米煮成熟饭,等你肚子起来,李公子不想娶你进门都不行!” “诶,行了行了,我的好娘子那,求你快别说了!”刘伯钦满脸惊恐的看着自家婆娘,只觉得她越说越离谱,竟然连自荐枕席这种荒唐话也能说出来了。 生怕再从她嘴里蹦出什么虎狼之词,刘伯钦连忙大步流星的奔过去,一把将秦氏紧紧抱住,然后急匆匆的就往屋里走去。 一边走着,一边扭过头来,望向站在原地,正不知所措的自家小妹,语重心长的说道: “小妹呀,你要是真打定主意要走,那便去吧!咱们这山里虽然清净,但总归是有点小,也是时候该放你出去闯荡闯荡了,有李兄弟护着你,大哥也放心。” 说着,刘伯钦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又连忙补充道:“哦对了!我早就把咱们准备送给李兄弟的礼物都放到了马背里了,那个竹绳编的袋子里装的就是!” 听到大哥这话,虎娇也就明白他为何要起个大早,守在门口堵住自己,不是因为担心而不想放自己走,只是心里有些想提前嘱咐给自己的话。 念及至此,虎娇深深吸了口气,对着那扇敞开的窗户轻轻招了招手,与家人做最后的道别。 “大哥大嫂,等我走了以后,你们俩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千万别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多了几个侄子侄女!” 话音刚落,只听见窗户后面传来一声爽朗的笑骂: “去你丫的,大哥我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只要我婆娘乐意就行!你管得着嘛!赶紧走!”细细听去,笑骂中还夹杂着几声柔媚的娇嗔埋怨声。 虎娇咧嘴笑了笑,正准备推门而去,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驻足等了片刻,一道倩影便缓缓映入眼帘——身着一袭雪白狐裘的孙紫苏,此时正推门进了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孙紫苏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怎么了?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在和刘大哥吵架?” 说着,她轻轻搓动着冻得微红的小手,嘴里还不时向小手哈出一口白气。 虎娇先是一怔,很快就又恢复了常态,笑嘻嘻的摆了摆手: “嗨,没吵架没吵架,就是想着临走前再气气我哥,毕竟以后能怼他的机会不多了,当然得趁现在有机会多骂几句,把未来没骂出来的提前送给他!” 说完,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等笑声停歇,虎娇的目光开始上下打量起面前的孙紫苏来。 不得不承认,这件雪白狐裘穿在孙紫苏身上,简直太合适了!原本就婀娜多姿的身材现在被狐裘衬得,那叫一个风姿绰约、楚楚动人。 虎娇由衷赞叹一声:“紫苏,你这身打扮真是太漂亮了,连我见了都有些心动呢!” 只是,面对虎娇这番真心夸赞,孙紫苏却是不屑的哼了声,然后双手抱在胸前,翻了个白眼,还心动,你不跟她抢男人就不错了! “得了吧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谁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我只求你将来别跟我抢被窝,那我就烧高香了!” “对了!”孙紫苏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你们给李斯文准备的谢礼到底是什么呀?我可是问了好多人,结果没一个肯告诉我的!” 美眸流转顾盼之间,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虎娇身后那匹驮满了大包小包、满满当当的高头大马上,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好奇。 虎娇摸了摸马背上的那些包裹,然后故作神秘的一笑:“嘿嘿,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容我先卖个关子吧!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孙紫苏撇了撇嘴,而后眼珠滴溜溜一转,心中瞬间有了主意。 先是不动声色的凑上前,亲昵的挽住了虎娇的胳膊,看似只是寻常举动,但实际上,却是悄悄又朝那些包裹靠近了几步。 虎娇一眼就看穿了她这点小心思,只觉得心里好笑,故意等她挨近了大马,这才出手将她重新拉了回来,嗔怪道: “瞧你这急性子!这么着急干嘛,反正等一会儿见了文文,你就知道了。” 孙紫苏听后挣扎的动作一停,也是,这里离着城门也不算很远,与其再在这里和虎娇继续纠缠,反倒不如走快几步去找李斯文。 不过,能早知道一会儿是一会儿嘛... 心里憋着坏笑,故作乖巧的点了点头:“嗯...那好吧,咱们这就出发!” 两人随即迈开步子向城门走去。 一路上,孙紫苏步履匆匆,似乎心中满怀期待,虎娇则是不紧不慢的牵马跟在后面。 但还没走多远,虎娇突然想到了什么事,连忙把心急火燎想要冲出城门的孙紫苏给拽回来,语气焦急问道: “等一下,紫苏你不是和孙先生一起的么,他现在人在哪?” 被虎娇这么一问,孙紫苏先是一愣,随后如梦初醒的拍了拍额头:“对哦,我祖父呢?” 不禁用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故作呆萌可爱的模样:“我好像想起来了,祖父应该还在酒楼那里等着我!” 话音未落,动若脱兔,蹦蹦跳跳的故意踩过积雪,径直朝着城中飞奔而去。 看着孙紫苏那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虎娇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牵着马匹缓步跟在其后。 感觉这紫苏姑娘,自打和孙先生重逢了以后,原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这下子彻底撂下不用了。 要不是身材实在傲人、凹凸有致,这怎么看...都活脱脱的是一稚气未脱的小丫头嘛。 ... 引镇城外,寒风凛冽。 李斯文等人交谈甚欢时,一声清脆得宛如黄莺出谷般的嗓音,突然从他背后响起: “李斯文!你这家伙可真是让本姑娘一顿好找啊,居然藏在这么个犄角旮旯!” 李斯文心中一动,连忙转身,循声望去。 只见人潮涌动中,一个身材高挑婀娜的身影正费力的从人群中挤出来,裹着一层厚厚的雪白狐裘,只能从衣领间看出天青色的衣裙,很是吸睛。 待孙紫苏走了近,李斯文才看出她的表情不对,此刻的她看上去有些着急忙慌的,一路小跑着,额头上甚至还渗出了一层细汗,嘴里还不停的喊着他的名字。 李斯文心头一紧,几步快跑着迎了上去,这都要走了,不会又出了什么岔子吧? 其实在孙紫苏身后不远处的人群里,还跟着一脸惊慌的虎娇。 她手中正紧紧牵着缰绳,尽管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追上前方那个滑溜溜的孙紫苏,但无奈孙紫苏的步子实在太快,早就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任凭自己如何呼喊追赶,也都无济于事。 气急败坏之下,虎娇只能哭笑不得的狠狠跺了跺脚,越过人群,扯着嗓子高声喊道:“紫苏,哪有像你这样抢了东西撒腿就跑的!” 一听到虎娇的叫声后,孙紫苏做贼心虚的脖子猛地一缩,然后脚下生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到李斯文的面前。 小脚轻踏地面,整个人就像乳燕投林般的扑进了李斯文怀里,还不安分的在他胸口拱来拱去,直到找到一最舒适的位置,这才满脸幸福的嘟囔道: “诶呀,还是这里暖和多了,外边实在太冷...” 低头看了眼怀中这个古灵精怪的姑娘,李斯文只觉得有些好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孙紫苏那乌黑亮丽的秀发,轻声责备道:“跑这么快干嘛,也不怕摔倒...” 说话间,李斯文那双星眸带着丝丝疑惑,越过孙紫苏的头顶,朝着远处那道气势汹汹而来的身影眺望而去。 李斯文本来就发育的不错,比起同龄人更是高出一大截,再加上这一年来规律的生活作息,个子是蹭蹭的往上猛涨。 虽然年纪比孙紫苏稍小一些,但此时已经成功的实现了身高上的反超,此时搂着树袋熊一样紧紧挂在自己身上的孙紫苏,不禁没有丝毫的违和,反倒显得般配。 见两人大庭广众之下便如此亲昵,一旁的侯杰四人和猎户们纷纷会心一笑,眼神中满是戏谑和调侃。 好不容易才走过来,气喘吁吁的虎娇见到这一幕,却是脸色阴沉。 明明之前都说好了,只要见到李斯文,自然就能知道大家准备的谢礼究竟是什么了。 可孙紫苏这个家伙就是耐不住性子,趁她稍微一个不留神,就动作飞快的从包裹里扯出了其中一份礼物,然后就像只脱缰野马,撒丫子就跑了出来... “哦对了,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礼物,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孙紫苏满脸兴奋和激动,一边欢快的说着,一边迅速伸手入怀,像是变戏法一样,眨眼间就从怀里揪出了一条通体雪白剔透,且没有丝毫杂色的狐皮围脖。 小心翼翼的捧着这条柔顺的狐皮围脖,将之环绕在李斯文的脖颈上,然后轻盈的向后一跳,站定了身子,便开始全神贯注的仔细端详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赞道:“看起来很适合嘛,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见她双手叉腰,挺胸抬头,满是骄傲的模样,李斯文虽然心里纳闷她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但还是心中一暖,笑的真挚。 先是伸手摸了摸脖颈上,那顺滑如丝的狐毛,而后点头称赞道:“这手艺当真是举世罕见,只是系上,就觉得浑身暖和,一点儿也不冷了!” 恰好匆匆赶来的虎娇恰好听到这话,不由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孙紫苏的丸子头发髻,佯装生气却又带着几分笑的吓唬道:“好你个紫苏,居然拿着我们精心准备了好些天的礼物,跑来讨文文的开心是吧!” “今天就是文文护着,我也要好好收拾收拾你!” 听到这话,孙紫苏顿时就像是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缩回脖子,脸上浮现出很是尴尬的讪笑,眼神左躲右闪,根本不敢和李斯文那略带无奈的目光对视。 见孙紫苏这般模样,李斯文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呀你...某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就知道,就凭孙紫苏这愈发惫懒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有这个耐心,一针一线的织成这样一条,放在长安店铺里也算上等的围脖。 刚准备将围脖取下归还给虎娇,却见她迅速伸手,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虽然是紫苏偷摸抢来的,但也没送错对象,这条雪狐围巾,就是我们特意做出来送给你的。” 第495章 终有一别 听完虎娇的回答,李斯文微微颔首,同时眼眸转动,最终定格在了侯杰等人身着的那件厚实大氅之上。 心里玩心大起,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戏谑,薄唇轻启,略带调侃意味的问道: “嘶...这不对呀!” “你说什么不对?”虎娇的眼神顺着望去,不解的问了声。 李斯文指着几人:“明明某才是最不辞辛苦,帮你们解决了诸多难题的那个,怎么到头来,收到的礼物反而比不上这群后来的家伙?这其中落差,实在让某心寒。” 众人听到这话,皆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货又在逗人家。 虎娇自然也听出了这声打趣中的浓浓笑意,原本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轻轻拍了拍自己傲人的胸脯,舒气的同时狠狠瞪了李斯文一眼。 双手叉腰,英眉倒竖,好气又好笑的娇嗔一声: “哼,你这家伙...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我们就是忘了谁也忘不了你这个大恩人呀!就把心放肚子了吧!” 说着,虎娇便迅速转身,脚步轻快的走向了停在身后不远处的高头大马,手指翻飞间,只眨眼功夫,便从马背一侧解下了一个包裹。 随后,一只手紧紧拎着包裹,另一只手则整理了下略微凌乱的发丝,朝着李斯文款款走来,同时还不忘解释道: “其实按我之前的打算,是想把所有准备好的礼物,一次性的全送给你,只是没想到紫苏这丫头这么淘气,趁我不备的时候偷摸拿走一件。” 听虎娇怨气未消的语气,孙紫苏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迅速出手挽住了虎娇的臂弯,撒娇般的晃悠个不停: “诶呀呀,虎娇你就别提这茬了,人家当时就是有这么一丢丢的好奇嘛。”一边说着,她还俏皮的比划出一个,让韩国男人见了要气的跳脚的动作。 虎娇无奈的叹了声,摆了摆手:“哎,算了,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没这么小心眼,这次就饶过你吧!” 虎娇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身旁这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身上。 望着那张秀美绝伦的面庞,还有其上那双清澈明亮的如水秋眸,虎娇也不忍心把话说的太重。 只是伸手,小惩大诫般的揪了揪她脸上的婴儿肥,过一过手瘾,此事也就算是过去了。 “虎娇你最好了!” 孙紫苏娇笑一声,同时移步上前,帮着虎娇从包裹中取出了一件洁白如雪,闪烁着微微银光的虎皮大氅。 而后迈着小碎步跑到李斯文身后,踮起脚尖,轻轻的将大氅披在了他的肩上。 旋即后退两步,双手交叠于胸前,歪着头,灵动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斯文:“嘻嘻,看起来还挺合适的,大小也正好!” 一旁的虎娇也微微点头,轻声道:“说起这张虎皮,倒是和文文你有几分缘分。” 李斯文眉头微皱,眼中闪过疑惑之色。 一时间还真想不到其中干系,便直言问道:“缘分?这话是什么意思,某才第一次来引镇,怎么会和这张虎皮扯上关系?” 虎娇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李斯文。 外披白虎大氅,内着一件宝蓝色,绣着银线暗纹的锦袍,脖颈上缠着雪白狐皮,更衬得他面若冠玉,目若朗星,整个人看上去是那么的俊俏风流。 凝视着这个身材高大欣长的少年郎,虎娇愈发失神。 本来李斯文便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为俊美的男性,而今再换上新装,更是增添了几分雍容华贵。 蓦地,虎娇心中就闪过一句刚刚背下的诗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某说虎娇你发什么呆呀?” 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始终没等到虎娇的回应。 李斯文有些疑惑的走上前去,伸出手在虎娇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一抹好笑。 “嗯?我...我哪有发呆,你刚才说什么?” 虎娇微微一怔,似乎是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李斯文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一边用手指绕着耳边长发,一边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某是说,你刚才为何说,这张虎皮大氅和某有段因缘?”见她露出的这副迷茫,李斯文心里好笑,但表面还是一本正经的问道。 尽管注意到了虎娇的耳尖不知何时就泛起了粉红,但考虑到彼此之间的武力值差距,李斯文很是明智且识趣的略过了这茬。 要是真把这虎妞逗急了,她是真敢动手教训自己。 “你说这个啊...” 虎娇的目光落到了这件华丽的皮草上,柔声解释道:“这张虎皮就是大哥当年救下玄奘法师,从那只大虫身上剥下来的战利品。” “只是因为时间过去了太久,要不是前些天你问起这事,恐怕连大哥自己都要忘了这张虎皮。” 听到这件虎皮的来历,李斯文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禁伸手摸了摸肩上柔软光滑的皮毛,感慨一声: “原来如此...照你这么说,此物与某确实挺有缘。既然如此,那某就却之不恭了!” 李斯文摆了几个威风的动作,笑着对虎娇说道:“穿上这身虎皮,某这个虎彪的诨名才算是实至名归啊!” 听他说起‘虎彪’这个诨号,虎娇脸色微微一变,露出一丝怪异之色。 这些日子里她可没少听紫苏念叨,说什么一个虎彪、一个虎娇,连诨号都是这么般配,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啊! 没准就是因为听得太多,才导致她自己都有些信了,念及至此,虎娇心中暗自感激着紫苏,要是没有她成天在自己耳边唠叨,也许她也不会这么快的下定决心吧。 “嗯?你为什么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是不是偷偷在心里骂我?”此时,孙紫苏察觉到虎娇看向自己的异样目光,有些狐疑的问道。 被孙紫苏这么一问,虎娇顿时慌了神,急忙干笑两声掩饰住内心的慌乱:“啊哈哈,我就是随便看看,真没什么别的意思。” 说着,生怕再被孙紫苏追问下去,虎娇赶紧转身,从包裹里取出了最后一件礼物,递到了李斯文面前: “这可是当年圣上亲自赏赐给大哥的雕漆宝弓,平日里宝贵得不得了,一直放在家里供着,根本就不舍得用。” “这不听说文文你明年就要出征了,我们便合计着将这宝贝转赠给你,希望你能旗开得胜!” 李斯文满心欢喜的接过宝弓,刚一入手就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好家伙,光凭这分量,想使好这弓都得有三四石的力气!”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当即便决定试一试。 全身绷直,空弦拉弓,但令他意外的是,即便是自己天生神力,不竭尽全力的话也没法把弓弦拉成满月。 “...算了,薛礼你来试试,某的箭术实在拿不上台面。” 话音未落,身披重甲的薛礼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他二话不说接过宝弓,细细端详一阵,不由赞道:“好弓!真是一把好弓!只是这手艺...不太像是山里能做出来的,公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李斯文止住问个不停地薛礼,催促道:“诶,你先别着急问这么多,赶紧来试试这弓成色如何!” “也好!” 薛礼接过一猎户兄弟递来的羽箭,抬起头,目光左右扫视四周,紧接着便弯弓搭箭,箭头瞄向城外山林中的一处。 “嘣——”只听一声清脆的弓弦颤响,羽箭便化作一道白练,直直朝着目标而去。 只眨眼功夫,羽箭就穿过树梢上堆积的层层白雪,没入了远处的枯木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就在羽箭射出的瞬间,一旁的房遗爱就迈开脚步,急匆匆的向着林子里跑去。 静静观察全程的李斯文好奇问了声:“薛礼,你刚才瞄的啥呀?” 薛礼沉吟片刻:“应该是个小动物,金囊鹿吧?” 李斯文点了点头,这所谓的金囊鹿,其实就是松鼠,只因它的鼻子像只金色的袋子,身上横纹银灰交错类似小鹿,古人才起了这么个称呼。 不一会儿,房遗爱就兴高采烈的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银灰色的猎物,果不其然,正是只松鼠。 李斯文接过松鼠,不由的心里一惊。 原来这箭矢从松鼠的嘴巴贯穿而过,最大程度上保证了皮毛的完整度,几乎没有造成任何破损之处。 李斯文诧异问道:“这箭从嘴入,薛礼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薛礼谦虚的笑了笑:“属下只是心思一动,没曾想竟然真的射进了嘴中,应该是巧合。” 但见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是很惊奇的样子,李斯文只觉得他这是在藏拙,将松鼠随手送给一猎户,便拍了拍房遗爱的肩膀: “看到没,某给你请来的箭术老师厉害吧?以后没事就多去请教薛礼,早点把箭术精进到这个地步!” 房遗爱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太瞧得起他了,单就这一手,他再学十年也学不明白啊! 不理会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房遗爱,李斯文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见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色已然彻底亮堂,便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一刻后咱们就启程回家,赶紧收拾好东西,做好准备!” 而后对着前来相送的山民们拱手道:“多谢乡亲们前来相送,但相聚总有一别,望大家有缘再见。” 听到这声音的山民,不约而同的叫停了身边还在寒暄的同伴。 而后在大步赶来的刘伯钦的带领下,所有山民也都双手抱拳,恭敬的向李斯文等人行了一礼,齐声回应道: “诸位是我引镇乡亲的恩人,何必如此大礼。此番相识,此番情谊,我们永记心头,不敢遗忘!” 刘伯钦高声道:“此行回程,望君一路珍重!” 李斯文和哥几个不由感动,摸了摸鼻子,都说山里人的感情真挚又淳朴,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此时,王大虫领着酒楼掌柜赞助的马车,缓缓驶出人群。 同时,人群中缓缓响起歌声,起初声音不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引镇城里城外,哪怕并非特意前来送行之人,都默契的开始齐声和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歌到最后,就连程处弼、房遗爱这几个被人相送的憨货也开始跟着轻声唱着。 此刻,城外枯枝上的积雪随着歌声‘簌簌’落下,一时间,整个引镇都被浓浓的不舍与哀愁所笼罩。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倒算是应景了。”李斯文站在雪地上,不禁低声感慨。 在此之前,他确实未曾将此次相遇看得太重。 人生漫长,一路上不知会遇到多少同行人,这人与人的相识、相知,犹如繁星点点,数不胜数。 而这一次,也不过是众多萍水相逢中的一段小插曲罢了,尽管与这些山民相处的还算愉快,但他内心深处却始终没太珍视这段短暂的交集。 但他不清楚的是,在这些没什么见识的山民看来,那几百的披甲扈从是多么的所向披靡,要不是有贵人挺身而出,说不定他们安居乐业的家园,都要毁之一旦。 也正是因此,于他们心目中,李斯文这群偶然路过,却依旧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门贵子,地位已经堪比有救命之恩的孙先生。 此刻,一向自认为足够理智冷静的李斯文,在这四顾望去,全都泪眼婆娑的注视下,也免不了有些神色黯然。 接过刘伯钦递来的干枯柳枝,郑重的将其收拢至怀中,李斯文这才深吸了口气,再次一拜: “山高路远,但若有缘终会相逢,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诸位乡亲,请珍重!” “珍重!” 在这片浩大而又真挚的送别声中,李斯文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提高音量,厉声道:“全都有,上马,启程!” 一声令下,近千人动作整齐划一的翻身跃上各自马背,一时间人声马鸣,喧嚣不绝。 “出发!” 马蹄声阵阵,两道车辙,留下一片糟乱。 注视着一路白雪纷飞,慢慢远去的身影,刘伯钦大力挥了挥手,而后看向一旁矗立,仍有些迟疑的小妹。 上前拍掉虎娇黑发间的落雪,扶着她坐到了马上,脸上有些不舍,语气有些释怀:“还在这里等着干嘛,一会儿人不见了,赶紧追呀!” 说着,巴掌便扇上了马屁股。 受到惊吓的马匹顿时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声,撒开四蹄飞奔而去。 虎娇猝不及防,差点从马背上摔落下来,等她稳住身形,第一反应就是扭头狠狠瞪了刘伯钦一眼,扯开嗓子大声骂道: “好你个刘伯钦,等着我回来你就完了!” 尽管嘴上不饶人,她的眼眶却早已湿润。 刘伯钦并没有在意小妹的责骂,只是默默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一行人渐渐远去。 直到那一行人马都变成了天边的小黑点,最后完全消失在茫茫雪幕中,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深深吸了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对着远方喃喃自语:“一路珍重!” 第496章 踏雪行 “瑞雪兆丰年呐...” 呼啸而来的凛冽北风中,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洒落,将整个长安都笼罩在一片洁白无瑕的世界中。 雪花在空中肆意纷飞,皇宫中金碧辉煌的黄瓦红墙,也在这漫天大雪的映衬下,更显庄严肃穆、巍峨壮观。 李二陛下身着一身厚重的明黄色锦袍,负手立于神龙殿门口,一双龙眸凝视着远方被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屋顶顶,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意。 自打进了腊月,一场接着一场的大雪接踵而至。 若是放在往年,单是解决百姓们冬天取暖的问题,都会让自己忧心忡忡,甚至为此愁白了头。 但好在李斯文这家伙,不知怎么弄出来一种价格极其低廉,且储量近乎无穷无尽的的煤炭代替木炭,自此,长安城的百姓们终于能够安然度过每个寒冬,不再受严寒之苦。 看着眼前这美不胜收的雪景,李二陛下那因繁忙政务而略显疲惫的心,也难得变得躁动,实在不愿再被困于案牍上,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奏折。 静极思动下当即传旨,命王德与李君羡速速准备好辇车,并挑选百名百骑精锐作为护卫,随他一同到城中四处走走。 好好欣赏一下这难得一见的雪中盛景。 自打入冬以来,天气渐寒,每家每户都生起了炉火,以往总是一入宫门就赖着不走,频繁进谏的魏征,今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执着,整日往宫中跑。 所以李二陛下这次的外出巡游,倒也没收到什么诘责阻拦,这让坐上马车的李二陛下大感欣慰,颇有一种海阔天空的自由和舒畅。 其实对于魏征这个人,李二陛下还是相当器重的。 正是有了他的直言敢谏,才避免了自己许多因一时冲动而犯下的错误,得以稳当的走在成为一代明君的道路上。 但再多的欣赏,也架不住魏老狗那张嘴巴,实在是毫无遮拦。尤其是他常常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毫不留情的驳斥自己,弄得自己屡屡颜面尽失,下不了台。 自己好不容易抓到个机会,强命那个让人见了就心烦的李斯文,偃旗息鼓了数月之久,本以为能因此过上一段耳根清净的日子... 谁曾想,这转眼间,魏征又一次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诶,还是冬天好啊。 一到了冬天,那些平日里让人瞅见就心烦的官员,也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连上早朝都不是那么积极了。 以前每逢夏冬两季,朝堂上的氛围,那只能用‘拖沓冗长’四个字来形容,各种大小琐事禀报起来没完没了,大臣们也是能磨蹭就磨蹭。 唯独今年一到了寒冬,每次朝会,大家都麻溜的把近期要处理的事情禀报完毕,随后便是作鸟兽散,各自归家去享受被窝里的惬意时光。 连带着他这个当皇帝的也轻松了不少。 虽说李二陛下向来不喜出行时铺张浪费,但毕竟是贵为一国之君,身份摆在那儿,每次出宫还是避免不了一副威风凛凛的阵势。 浩浩荡荡的车队绕着长安缓缓而动,依次路过西南东三道城门,但奇怪的是,与往日不同,这回出行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街道上传来的灾民嘈杂声。 坐在车辇中的李二陛下微微皱起了眉头,伸手撩开车帘朝着外面张望,目之所及之处,官道两侧全都是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见此,李二陛下不由的心生好奇,连忙招手,示意前方正骑着马,小心巡视四周安全的李君羡赶到身边。 待到李君羡驱马来到近前,李二陛下紧忙问道: “若某没记错的话,长安各地都应该聚集着大量的灾民才对,为何今日连这街边的施粥棚也都不见了踪影?” “别跟某说什么天气一冷,这吃饭都不积极,是不是有人暗中中饱私囊,侵吞了朝廷用于救济灾民的物资?” 自打今年正月初,那场波及了河南道、河东道、关中道多地的洪灾开始,李二陛下就曾亲自莅临多地视察灾情。 那时,长安城内城外都是乌泱泱一片的灾民,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心生不忍之下,便下令命多数家有余粮的大臣们行动起来,在多处设下了施粥棚,以给这些面黄肌瘦的灾民一个活下去的可能,艰难维持至今。 听到这个问题,李君羡不由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安排李斯文收容灾民的命令,不是从宫里传出来了么? 斟酌半天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禀报:“不是陛下你下令,命李斯文那小子收容的灾民么?前段时间,几乎所有的灾民都陆续迁移到了玉山。” 李二陛下原本就紧皱的眉头皱得更紧。 之前他下令让李斯文去收容灾民,是想着给他安排一个棘手的任务,好让他老老实实的待在汤峪,免得一天天的四处惹是生非。 但他可从来没想到,李斯文这家伙有这么大能耐,这才几天的功夫啊,就把数量如此庞大的灾民都妥善安置好! 且先不论收容如此之多的灾民,究竟需要多少铜钱,光是要解决这么多人日常衣食住的基本问题,别说是李斯文了,就是自己亲自处理,恐怕也得费上好一阵心思。 李二陛下沉吟片刻,并没有马上发问,而是脸上一沉,重重问道:“某记得之前不是下过命令,命李斯文今年之内不许再回长安!”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无视朕的旨意,将他放入城中?” 面对皇帝的厉声质问,李君羡脸色古怪,压低声音小心禀告道: “陛下,李斯文并未抗旨返京,只是将安置灾民一事,全权托付给了其妹李玉珑来处理,他压根就没露面。” 李二陛下不禁惊奇问道:“李斯文那小子,竟然肯放自己的亲妹妹出来抛头露面?难道他就不怕懋功知晓此事后,将打的他皮开肉绽?” 就算大唐当今的风气渐渐变得开放,但一个尚未出阁的名门闺秀,就这么不做任何掩饰,正大光明的混迹到一群灾民里去,可是大大的不妥。 说的再轻巧,这番举动传出去,至少也是一个行事荒唐的恶名,这日后再想许个好人家,可就要费尽周折了。 李君羡摇了摇头,颇为感慨的应道:“或许是陛下你太过小瞧了这位李家女。” 李二陛下更是惊愕:“武连郡公此话何意?” “属下听闻,在此事之后,那李家女的名声不但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还多出不少好事者,对她都是赞不绝口。” “说什么...曹国公府嫡女,志气高洁,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想来,等这李家女到了适婚年纪,那些上门提亲之人,都得踩烂曹国公府家的门槛。” 虽说李二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位高权重,但真正能够送到太极殿,让他亲自处理的事务,大多都是关乎国家兴衰存亡的大事。 而类似于这种,实在搬不上台面的琐碎小事,往往很难传到他的耳中。因此,对于这件事,李二陛下可以说是知之甚少,近乎一无所知。 所以在听到李君羡言语中,那毫不掩饰的赞赏意味后,李二陛下心中疑惑丛生,连忙追问道:“武连郡公此话何意?快说来与某听听!” 见皇帝发问,李君羡不敢怠慢,赶忙将之前,李玉珑用于安抚灾民时所说的那番话术,尽可能详细的道来。 叙述过程中,也不时的夹杂些,他自己对于这番话出处的推测。 待李君羡说完,李二陛下不由地瞪大双眼,嘴里喃喃低语道:“这当兄长的出息也就算了,怎的连这做妹妹的,也变得这般胆识过人?” 一时间,李二陛下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平时的教育方法出了问题。 怎么懋功家的一对儿女兄友妹恭,还都尽数成了才,可反观自家那些个臭小子,还在明争暗斗...唉,不提也罢,省得越想越气。 李二陛下心意阑珊地长叹一声,又问道:“那你可知道,那些灾民到了玉山,现在情况如何?” 虽然自己已经免了李斯文好几年的赋税,但就凭他经营的那几门生意,供养一家子还算绰绰有余,但要再加上这些灾民...怕是问题不小。 而且以自己对李斯文的了解,这个抠门小子到底会不会,掏出这么多钱用来专门救济灾民,说实话,他心里也是没底儿。 更不要说眼下正值一年里最是寒冷的时节,每到夜间更是湿寒透骨。倘若没有能遮风挡雪的屋舍供灾民居住,今年怕是要死伤不少。 李君羡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了一下皇帝,心中暗自嘀咕了两声:你这个做皇帝的都不知道具体情况,你问我? 我这一整年也没什么休沐,能出几回城门啊! 连忙摇头道:“这个...属下确实不知。” 常伴君侧,李君羡深谙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明哲保身之道。 虽说他手底下的这些百骑,其中有不少已经穿插进了各大世家充当家仆,只要自己一声令下,世家内部的绝大部分事宜便能迅速查清。 但他向来律己甚严,皇帝未曾明确吩咐下来的事情,绝对不会插手去管,只负责自己职内之事,绝不越雷池一步。 所以,对李斯文这近两个月的所作所为,他确实是一无所知。 李二陛下心中好奇越攒越多,这走了一路,四处观望下来,城里原本随地可见的大多数灾民棚,如今都已经消失了踪影,剩下那些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拆除。 再联想到最近几次的朝会上,那些平日里最热衷于风闻奏事的御史谏官们,也都未曾有过关于此事的请奏之举。 由此看来,那些灾民在李斯文的地盘上过的是相当不错。 只是...李二陛下心里好奇越发强烈,足以遮蔽漫天风雪,可容纳几千人之数的屋舍啊,他究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起来的? 甚至他都有些不敢想... 以李斯文那一贯怕麻烦的性子,为什么要主动请缨收容这些灾民,该不会...他是把这些人当成了随意打骂的仆役,整天挥鞭相向,逼他们整天累死累活的劳作吧? 虽然李二陛下也清楚,只是为了一些身份低微的小娘受了欺负,就能毫不犹豫的以身涉险,亲自去周至县找地头蛇讨个公道的李斯文,绝不可能是这种蔑视生命的性子。 但除了脑海中闪过的这个可怕念头外,李二陛下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为什么李斯文要抢着干? 不是,他图什么啊? 而若不是他想的这样,那李斯文又是怎么解决,几千人的衣食还有居住问题的? “李君羡,咱们去玉山看一看。”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与疑惑,也顾不得神龙殿里的那些事宜,匆忙对李君羡下令。 “这...” 听到这心血来潮的命令,李君羡不禁是面露难色,心中叫苦不迭。 陛下你这怎么说话不算数啊,明明之前都说好了,只是在城里随便逛逛就回宫,你怎么还突然改了主意要出城啊! 他是真担心,万一此行再出了什么变故... 但是圣意难违,李君羡只得硬着头皮,拱手进言道:“陛下龙体金贵,容不得半点疏忽。依属下之见...不若多调些兵马相随护驾,如此才可保万无一失!” 李二陛下略作思索,觉得李君羡所言不无道理,点头应道:“也罢,那就先回宫里换上身寻常衣物再说。” 待李君羡领旨离去,指挥车队调转车头向皇宫驶去后,李二陛下又将身旁的王德传唤过来,低声嘱咐道: “王德,你即刻快马加鞭赶赴邢国公府邸,传达朕的旨意。” “朕此番离宫期间,由房相全权负责坐镇长安,处置各类紧要事务。嗯...倘若遇到难以决断之事,就暂且搁置,待朕归来再做定夺!” 王德笑着躬身领命,找百骑要了匹马,直奔邢国公府而去。 第497章 父皇你竟然私会小妾! 因为正值隆冬时节,关中的各大码头上,原本船只来往的热闹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将水面紧紧封锁的厚重冰层。 再加上连天大雪下个不停,道路上也铺满了层层白雪,一脚踩下去,积雪几乎能没过膝盖,实在举步维艰。 在这种恶劣的天气条件下,除了那些不成规模、零零散散的小股商队还在勉强赶路,绝大多数的行商都被困在了关中,货物无法正常运输,商业活动完全能陷入了停滞。 而由于关中属于京兆尹管辖之地,人口众多,市场繁茂,连带着物价也是颇高,以盈利为目的的商人又主打一个精打细算。 经过仔细盘算,如果继续滞留长安,每天光是人吃马喂的费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住下去,别说是今年能挣多少了,能不往里赔钱都是走了狗屎运。 于是,这些商人便不约而同的选择离开长安,各谋出路。 也正是因此,与长安相邻的蓝田县成为了众多商贾的聚集的首选。 蓝田县紧邻灞河,其河畔大大小小的码头如星罗棋布。 虽然此时的灞河同样被冰雪覆盖,但只要耐心等到来年开春,坚冰开化,河水继续奔腾之时,这些商船便能迅速启航,顺着河流一路向下游进发,最终汇入黄河。 等那时,无论是沿着永济渠北上至河北道,还是走通济渠一路南下余杭,都只是商人一念之间。 这种情况若是放在往年收成好的时候,蓝田境内能寄居如此众多的行商,本地的酒楼和商铺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 人潮涌动便意味着将会有大量的行人选择在此处歇脚投宿,而他们日常所需用品以及一时兴起的消费开支,无疑都是一笔颇为可观的数目。 再加上这些行商皆是富甲一方之人,其商队所涉及的范围之内,每家店铺都能够从中捞到不少的利润,足以让店主们美滋滋的过个肥年。 但今年不同于以往,年初骤然而降,祸及各州的洪灾、年中又碰到了来势汹汹的大疫,这两场猝不及防的天灾,致使整个关中地区一整年的农作物收获都是相当惨淡。 再加上今年入冬以来,大雪接踵而至,无论河道还是陆路,被大学堵塞得又快又急,外边的粮食压根就运不进来。 更不要说,关中耕地少,居民却多,这如何吃饱,就成了关中人最是忧心的大事。 当地人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没法解决,哪里还有什么精力和心思去做生意,就更不用说是外来人了,他们能吃好一口热乎的,都算店家大发善心。 综上,蓝田境内虽然有大批的外来行商暂住,但因为前路无望,全无往年那般挣了大钱的洋洋喜意。 反倒是惹得蓝田境内全都死气沉沉的,让人见了都发怵。 长安城内,李二陛下一路快马加鞭回了神龙殿,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才踏进大殿,就迎面碰上了带着小兕子过来寻宝的长乐。 两批人撞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 “丽质、兕子...你俩今天怎么有空来朕这神龙殿呐...” 李二陛下脸色微变,心里咯噔一声。 同时龙眸狠狠瞪了身旁的李君羡一眼,准是这个没出息的孬货,暗地里通风报喜,泄露了他的行踪! 但李君羡眨了眨眼,显得一脸无辜,面对皇帝凌厉的目光,他赶紧小步飞快,麻利的向众人拱手,然后请辞。 脚步匆匆的挪移到了殿外,站定后昂首挺胸,不忍直视。 “还不是小兕子说她在宫里憋的心烦,一大早的就来找我,想一起去广场打雪仗...”长乐轻轻揉了揉兕子的小脑瓜,满是无奈的解释一声。 不等李二陛下问责,长乐一对凤眸微眯,透露出一丝怀疑和不满,语气不善的问道: “不过话说回来,父皇你...为何突然换了常服?我可是清清楚楚的记得,今天您要处理的政事还剩不少吧?” 说话间,一双纤纤素手悄悄伸到了晋阳的耳旁,轻轻捏住了她那粉嫩的小耳朵。 小兕子顿时心领神会。 这是姐姐和她定下的暗号,耳朵是只有亲近的人才能碰到的部位,所以,当姐姐这么做的时候,就意味着自己说话的时候,要带上对面最亲近的人。 父皇对应的当然是母后! 一双大眼滴溜溜直转,心生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伸手扯了扯长乐的衣袖,奶声奶气的大声嚷嚷道: “哦哦,兕子知道了!父皇换上常服,是想偷摸出宫去私会小妾!姐姐你先在这里托住父皇,兕子这就去找母后告状!” “哼,父皇你就乖乖等着母后审问吧!” 虽说童言无忌,但兕子此话一出,长乐娇俏的脸上瞬间一呆,她是想让兕子去找母后告状,以此来威胁父皇带上她俩,但你这猜测也太直白了! 而平白无故就被自家宝贝女儿扣上一口大黑锅的李二陛下,更是心脏骤然一停,差点没被气得背过气去。 贞观二年,那时郑丽琬年十五六,容色绝姝,当时莫及。同时,皇后认为皇帝两年未曾纳妃,便主动寻觅容貌出众的女子,请备嫔御。 自己便准备聘郑丽琬为充华,可诏令已下,正准备施行的时候,却遭到了魏征的大力阻拦。 不仅如此,随后更有左仆射房玄龄、中书令温彦博、礼部尚书王珪、御史大夫韦挺等内外群臣的一致奏请——阻止郑丽琬入宫。 能组织如此多的人手阻拦一女子入宫,李二陛下雄才大略,又岂会看不出,这背后定然是皇后暗中授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区区一个郑丽琬竟会受到皇后这么强烈的抵制,但他也相信,皇后此举必有深意。 想来,这也是出于维护后宫安宁的考量,这事便无疾而终。 但也正因为此事涉嫌干政,皇后心存愧疚,终日郁郁寡欢。 原本就不太好的身子骨,一下就大不如前,往昔还能在宫中闲庭信步的爱妻,自那以后便只能长居延思殿静养,稍有风吹草动便不堪承受... 吸取此次教训,李二陛下往后整整四年,再也未曾提及过要招收女子进宫之事。 就是担心再触及到这个敏感话题,刺激到皇后,那只怕...从此要与爱妻阴阳永隔、生死殊途。 这件事不仅是自己心知肚明,宫廷之人差不多都清楚,所以兕子口出此言,分明是在暗戳戳的威胁自己... 李二陛下看似是在沉吟,但其实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倘若让他查出究竟是谁教给兕子的这些旁门左道...严惩不贷,一定要把那人细细剁成臊子以泄心头之愤。 但面对身体孱弱的宝贝闺女,李二陛下表面上依旧表现的尤为和蔼,笑眯眯的解释道: “小兕子啊,你这次可真是错怪父皇啦,父皇之所以换上常服,只是想微服寻访,去看一看现在玉山那里的灾民过得如何。” “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出去私会什么小妾,不对!父皇在外边根本就没养小妾!” 第498章 滨河湾现状 一听是去玉山,兕子顿时两眼放光,小跑着过来扯住李二陛下的衣襟,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李二陛下心里担忧宝贝闺女的身体,生怕此番出行带上她,再不小心感染了风寒... 但一低头,就瞧见这小丫头正眨巴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那眼神就差直说——‘求求你了,带上兕子一起去吧...’ 李二陛下的心当即就软了下来,稍微思索一番,觉得此次反正也是去往李斯文那,顺道还能让他再给兕子好好瞧瞧身体。 于是便和声细语的吩咐二人,赶紧去换身男装。 “好吧,那父皇不许自己偷跑!”兕子非常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直到李二陛下点头应允,这才拉着长乐快跑回宫。 “诶呀,兕子你慢点...” 目送俩宝贝离开,李二陛下瞬间脸色一黑,紧忙把李君羡叫进来,厉声质问是不是他在通风报信。 等弄清楚事情原委,确定是巧合后,这才命他带上几队忠心耿耿的百骑精锐,接上长乐和晋阳,乘着马车向着玉山方向一路疾驰。 ... 一队斥候负责打探前路,为身后的大队人马指引方向,就这样,一行人缓缓前行,到了玉山脚下的滨河湾。 长乐一身精致的箭袖胡服,婀娜多姿的身材在紧身服饰的包裹下,显得愈发曼妙动人。 当察觉到马车速度渐渐放缓后,便有些心急的等待着车辆完全停稳,而后率先撩开车帘,迫不及待的四处张望。 忽然,长乐的目光被不远处,结冰河面上一字排开的众多马车所吸引。 她伸出玉指,指向那些马车,满脸疑惑的问道:“这么多的马车,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与此同时,车内的李二陛下正忙着安抚,因为不能外出闹脾气的晋阳,好不容易将小公主哄得安静下来,他才迈步走下马车。 刚一下车,李二陛下也被眼前壮观的一幕震惊到,脸上同样是满满的好奇。 此时已临近年关,按常理来说,这时应当是各类生意最为萧条冷落的时候。 别说是眼下这般光景了,就算是在以往生意最为红火兴旺之际,在繁华的长安恐怕都难以见到如此数量众多的马车齐聚一地。 蜿蜒曲折直至视线尽头的灞河冰面上,密密麻麻的塞满了马车,那马车并无车厢,就单是一个平板,方便放置货物。 尽管每辆马车能载下的货物有限,但数额如此巨大的马车加到一起,货物总量可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只在心里粗略估算一下,这么多的货物,估计都足以供应整个长安城半月的生活所需。 这一小小的玉山,真能满足这么多人的需求? 心中一阵好奇,甚至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于是李二陛下看向一旁,正全神戒备周围情况的李君羡。 面对皇帝的询问,再次被问住的李君羡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禀陛下、公主,属下亦是不知其中缘由。” 李二陛下不由在心里叹了声,暗暗思忖着,是不是应该将李君羡的位子再往上升一升,看看他这一问三不知的模样,这还是在关中,自己眼皮子底下... 自己这引以为傲的眼睛都快瞎了。 不过,事已至此,再多抱怨也是无益。 李二陛下只挥挥手,说道:“罢了,咱们继续前进吧。” 一路前行,马车稳稳的驶在那冻得梆硬的冰面上,随着车轮滚动,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放眼望去,河面上的众多马车星罗棋布,好不热闹。 站在车辕之上的李二陛下目光炯炯,定睛远眺着对岸。 对面河岸上,一排排高大敞亮的屋舍鳞次栉比,屋檐之下,是停靠的一辆辆宽大马车。 这些马车上满载货物。一根根粗壮的吊杆高高竖起,将车上的货物吊起,再由一位老叟指挥着落下,被几个身强体壮的仆役码放的整整齐齐。 而另一边,仆役不停的将货物堆放到路边,再由吊杆放置于马车上,只片刻功夫,原本空荡的马车就被装得满当。 等一车装满,车夫扬起手中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足足几对车轮的马车便会被拉车的驮马拉动,缓缓离开河面。 同时,早就在一旁等待多时的空马车,便会迅速填补上刚刚腾出的空位,整个场面显得有些杂乱有序。 如此高效有序的流程,让李二陛下不禁感慨万千,李斯文这小子真是出息了,哪哪都是面面俱到啊! 脸上随即又浮现出一丝不满,冷哼一声,这小子啥都好,就是心无大志,不识抬举! 突然,李二陛下就看到不远处,正有几人围成半圈,不停的在冰面上奋力凿冰,一时间,无数碎冰四溅。 再仔细看去,这些人的身形都显得颇为年轻,黑色的皮毛大氅围在腰间,露出里面厚实且华丽的锦袍,各个都是身姿挺拔,精神抖擞。 李二陛下转头看向,已经装扮成普通人模样的李君羡,指着那伙少年问道:“这是官署的人在准备明年的窖冰?” 因为北方夏日暑热难耐,冬日又严寒结冰,所以便逐渐形成了在冬日里将冰块窖藏在冰窖,留待夏季使用的习俗。 古代甚至衍生出了专门管理此事的官吏,并建有大规模的冰井。 而每年一到深冬,整个北方都会举行一场盛大的伐冰大会,属于一年一度的大事。 等来年的炎炎夏日,宫廷也会将库冰赏赐给有功之臣,正所谓‘颁冰也者,分冰以大夫。’ 第499章 冰钓的少年 “可是官署的人正在筹备来年所需的窖冰?” 听到皇帝突然的询问,李君羡心里一惊,不敢有丝毫拖延,急忙踏上马镫,挺直腰杆,极目远眺。 但当他看清远处那些人的样貌后,嘴角忍不住一抽,赶忙回禀道:“陛下,那几个家伙哪里是什么官署之人,分明是侯家、秦家、房家二郎、还有程家三郎...” 闻言,李二陛下脸色顿时一黑,微微踮起脚尖,顺着李君羡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 可不是么,实现之中,一个生得大长脸,一个敦实的黑脸汉子,还有个小白胖子,没一个能算好看的,也就秦怀道随他父亲,长得英武了些。 “朕之前可是下旨,命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各家农庄里闭门思过,他们怎么还有这种闲情逸致,跑来这里糟蹋冰块?” 李二陛下差点气笑。 这天寒地冻的,这几个小家伙还敢脱下了保暖的大氅,万一再冻出什么毛病来...其他人那里还能好好解释一番。 唯独程咬金那个混账,绝对会跑到宫里来,找自己推卸责任! 想到此处,李二陛下一阵头疼,当即便吩咐道:“走,咱们也过去凑凑热闹!” 李君羡却面露难色,小心翼翼的劝谏道:“陛下,此地人来人往,难免鱼龙混杂,这般贸然前往...怕是不妥吧?” 开什么玩笑,陛下贵为天子,万金之躯,怎么能屈尊和几个毛头小子一起凿冰玩! 这万一不小心脚下打滑摔倒在地...到时候真出了什么岔子,别说是皇后那里该怎么交代。 光是那些平日里无所事事,整日盼着能揪到皇帝小辫子的御史谏官们,就能把自己喷得狗血淋头,吃不了兜着走! 但李二陛下听后不仅没打消念头,反而笑着指着李君羡说道:“武连郡公,你倒是越活越过去了。” “就是当年面对窦建德、王世充的三十万虎狼之师,某也不曾畏惧,亲率千余骑大破敌阵,这么大场面某都顺利过来了,难道还惧怕这小小一个冰面不成?” 李君羡这个无奈,但皇命难违,只得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应声道:“那臣便陪着陛下走这一遭!” 二人并肩而行,一同朝着前方走去。 待到近前一看,这四个家伙各自手持一把冰凿子,在那哼哧哼哧的干的火热朝天。 不过,让李二陛下颇为费解的是,这几人并没有直接将冰面砸个通透,反倒是彼此配合,围绕着一个偌大的圆圈,一点一点的凿出一个又一个,仅有两指粗细的小坑来。 小坑之间相隔大约一寸左右,排列得相当整齐。 待李二陛下走到跟前,几人的工作已然接近尾声。 侯杰突然高声喊停众人,随后伸手从背后掏出一杆长柄大锤,双手紧紧握住锤柄,运足力气,猛地朝着大圈的中心位置狠狠砸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直径约有三四尺大小的透水窟窿。 一旁的秦怀道等人显然是吃过类似的苦头,当侯杰举起大锤准备砸向冰面的时候,几人便匆忙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等冰面彻底砸穿,缓缓陷入河水中时,侯杰也不敢有丝毫耽搁,随手将手中的大锤一扔,同样迅速往后撤了几步。 此时,冰下的水面受到巨大冲击力,沿着那个刚刚凿开的窟窿,猛然向上溅起一道高达半米的水柱。 许多潜藏在水底的鱼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裹挟,随着这道水柱一股脑儿的涌了出来。 见到这番景象,那几个少年先是一愣,随后连忙拍手高呼:“特娘的真不容易,总算是成功了!” 几人中身材较为圆润的房遗爱反应最是迅速,在等人还在欢呼的时候,就‘噌’的一声窜了出去,直奔那些还在冰面上活蹦乱跳的鱼虾。 一边手脚麻利的将这些鱼虾一一捡入木桶中,一边嘴里还还念念有词‘这个看起来就好吃的很!留给自己好好享用’、‘这个怪模怪样的,一看就不好吃,还是留给程三那家伙吧’... 剩下的秦怀道三人,先是小心翼翼的用捞网,将水面上漂浮着的薄冰捞到一旁,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区域。 而后便默契的合力抄起一张大网,奋力洒向水面,一起朝着同一方向用力的晃动网子。 如此反复数次后,只听得一声整齐的吆喝声,而后便猛地提起渔网,数条肥美的大鱼就在网里活蹦乱跳。 站在不远处观望着这一切的李二陛,是看得津津有味,这几个小子捕鱼的手段当真不俗,这才短短一会儿的工夫,就捞上这么多的鱼。 等着大网顺利落地,等待已久的房遗爱又是几声欢呼,一路小跑来到渔网前,一脸认真的清点网中收获: “一、二...七条,各个都是大肥鱼,再加上咱们之前弄上来的那些,也差不多够咱们饱餐一顿了!” 侯杰抹了一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气喘吁吁的催促道:“你赶紧的吧,先把这些个头大的鱼都挑出来拿走,剩下那些小的再放回水里,动作麻利点儿” 观望已久的李二陛下却是不解,转头看向李君羡,也是一脸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两人满心狐疑之际,碰巧听到房遗爱点头应声的话。 此时他正弯下腰,手脚麻利的将一条条大鱼捡到水桶里,一边点头应道:“知道知道,二郎之前都嘱咐过好几遍了,要用大网。” “而且咱们这次选的,不就是粗网眼的渔网嘛,你瞧,压根儿就没捞上来什么小鱼,马上就完事!” 秦怀道一边收拾工具,一边点头附和道:“其实某倒是觉得,二郎这千叮嘱万嘱咐的,也有几分道理。” “就像亚圣曾说过的‘数罟不入洿池’,意思和二郎差不多——不能使用过于细密的渔网捕鱼,这样才能让鱼苗能够顺利长大,保证渔业资源可持续发展。” 李二陛下和李君羡听到这番解释,却是相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在他们看来,李斯文这纯粹是歪理邪说,糊弄小孩的,在他们的观念中,捕鱼不过是一种获取食物的手段罢了,哪里需要考虑这么多,自己吃饱才是正理。 见这四人即将转身离去,李二陛下紧忙朝他们招了招手,扯起嗓子高声喊了句:“你们四个,过来。” 其实,秦怀道等人早就注意到了,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观摩良久的俩人。 但谁也没太在意,自打半个月前李斯文回来,大体完工的滨河湾便已经正式开始运营,所以这段时间,每日都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所以对于这两个陌生的身影,秦怀道几个并没太多关注,只当是寻了个清静地方,想要商谈些私密事的寻常客人罢了。 听其中一个朝自己这边大喊了一声,那语气,就跟皇帝老儿下令似的,向来混不吝的程处弼不禁撇了撇嘴。 什么人啊这是,说话的口气也忒傲了些,这么嚣张也不怕哪天被套了麻袋。 但待到他定睛仔细瞧去,却觉得喊话那人越看越面熟。 秦怀道突然看出了什么,面色顿时一肃,迅速出手,在程处弼、房遗爱两人后背戳了戳,压低声音急促道: “那人是李二陛下!” 第500章 兄弟就是用来卖的! 听闻此言,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的侯杰,顿时就瞪大了眼睛,待再次确定来者面容,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忍不住极小声的嘟囔了几句。 真是哔了狗了,这皇帝也忒不务正业了,大冷天的,你老人家舒舒服服的待在暖烘的宫里享福多好,干嘛非得跑外面来瞎转悠。 但听到李二陛下又是一声怒喝,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这跑也不是,不跑更不是! 等听到对面开始挨个报他们的名字,还在迟疑的众人急忙手忙脚乱的放下手上吃饭家伙,有些慌张的迈开脚步,朝着李二陛下小跑了过去。 待到近前时,这四人各个垂着脑袋,脸上满是讨好的笑,一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模样。 侯杰腆着脸,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潞国公次...”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二陛下毫不客气的叫停了。 李二陛下实在烦他们这种,每次见面就要罗里吧嗦自爆家门的说辞,很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诶行了行了,你们四个都是谁家崽子,某心里一清二楚,赶紧闭嘴吧!” 几人心里是敢怒不敢言,但谁也不敢出声反驳,只在心里狠狠记了他一笔——这回连说都不让说了?你这人也忒心急。 但李二陛下何等精明,仅是扫了一眼这四人的神色,便明白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嘴角一声冷笑,双手背负,昂首挺胸的大步朝着马车走去。 示意他们跟上的同时,头也不回的冷声质问道: “某记得,之前曾下过明确旨意,责令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好好在自家庄园里反思已过,结果...你们就是这么给某反思的?” “聚众游玩嬉闹...若不是某今日亲自撞见,某真是万万想不到,你们一个个的阳奉阴违,玩的这么明目张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呐!” 侯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不能再让这皇帝老儿再继续说下去了,再往下说...他们一个个都得落个违抗圣旨的重罪! 急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迅速低下头,诚惶诚恐的认错道:“陛下息怒,小的知错了。” 说着,侯杰看似不经意的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正满脸春光看戏的李君羡,一瞅见这张笑嘻嘻的方脸,侯杰就气不打一处来。 上次约好了天黑朱雀大街见,结果这王八蛋嘴上答应的痛快,但晚上是半个人影都没看见,绝对是放了他们鸽子! 结果今天这王八蛋又主动送上门来找自己麻烦...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此时不怼他更待何时! 念及至此,侯杰挺直腰杆,义正言辞的指着李君羡,大声呵斥道: “李将军您贵为百骑统领,身负掌管禁军、戍卫皇宫的重任,可今日你竟然玩忽职守,纵容陛下微服出宫。” “万一陛下有个什么闪失,天下失去了一位英明神武的明君,是遭受了何等损失!你辜负了文武百官,全天下人对你的期望!” 这话说得连侯杰自己都差点相信,咬牙切齿的撂下句狠话:“等明年某回京之时,定要联合群臣上书参你一本!” 但看着侯杰这番声色俱厉,李君羡却是丝毫不慌,甚至心里淡定得想笑。 别看这侯杰明面上是在指责自己,但实则却是一招围魏救赵之策。 皇帝此次出行没有带足护卫人员确实有错在先,他们这些本应禁足之人,偷溜出来嬉戏玩耍同样是罪责难逃,大家彼此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但要是皇帝你再揪着这件事不放,非要拼个鱼死网破的话...大不了来个同归于尽,自己背上违抗圣旨的罪名,也要把你微服出宫的事情给捅出去。 反正大家都讨不到好果子吃。 但他们顶多也就是再被关一段时间的禁闭,但皇帝你可就惨了,满朝御史谏官们怕是要拼了命的上奏弹劾,到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家族谱! 还有那个人镜魏征,每日上朝只要一住机会,绝对是往死里一顿乱喷。 李君羡摸了摸鼻子,这几日不见,侯杰的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啊,把皇帝都怼到死角了。 李二陛下气急而笑,却又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好好好,原来是朕错怪你们了!” “倒是侯杰你这嘴上能耐,可真是和李斯文那小子学了个十足十!” 一听这话,侯杰心里乐了,当即便决定把李斯文给卖了,只求护得兄弟平安无事。 连忙拱手,开口应承道:“陛下圣明!某这点小伎俩,都是李斯文平日里教导有方,某也不过是照葫芦画瓢罢了!” “倒是陛下此次出行,想来是心系几千灾民的安危,这才铤而走险亲自过来调查实情,某替这些可怜人谢陛下施恩!” 不等李二陛下回话,侯杰又紧忙道:“关于灾民现状如何,陛下还是招来李斯文详细询问为好,某们只是客人,对此间事宜了解的有限,实在不敢贸然越矩胡乱言语。” 侯杰这话说的可谓是滴水不漏,但这说话两头堵的做派,实在让李二陛下越看越生气,李斯文你就不能教点好的是吧! 猛地拂袖一挥,暴喝道:“少废话,带路!” “草民遵旨!”侯杰赶忙恭声应道,心里松了口气。 而后赶紧眼神示意哥几个把吃饭家伙带上,众人纷纷翻身上马,领着后面的马车,一路朝着滨河湾疾驰而去。 第501章 偶遇,尾随 崭新、宽阔的车道上,四匹雄健威武的骏马,正簇拥着一辆精致马车,缓缓汇入滨河湾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有人见了想吆喝一声,好让这一行人赶快避让开,以免挡住自己的去路。 却在开口前,瞥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四个骑马的公子哥,虽然只是一瞬,但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些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虽然他不认识这四位公子的身份,但凭多年行商积累下的识人之能,能一眼,便看出他们座下的几匹高头大马,称得上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体型壮硕,毛色光亮,是肉眼可见的品种优良,甚至可能比他曾经见过,那些十六卫大军座下的六贤马,品相都要好上一些。 还有那从翻飞衣角中若隐若现,由坚韧牛皮精心打造的四角包铜马鞍,还有鞍边悬挂着的各式兵器,寒光凛凛的马上陌刀、制作精良的上好牛角大弓... 能这么肆无忌惮,敢大摇大摆的携带众多兵器骑马上街的,只要不是个傻子,恐怕任谁就能猜出这四人的身份——滨河湾背后主人,蓝田县公李斯文的四个手足兄弟! 更不要说,紧紧跟随在马车后面的,还有一排排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 虽然这些大汉皆身着普通衣物,看似与寻常百姓无异,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右手看似不经意,实则牢牢搭在刀柄之上,只要情况有变,随时能拔刀护主。 更不用说那比寻常刀兵,明显厚重了不止几寸的刀鞘...不难看出,这些人绝非等闲。毕竟...常人可真挥不动这种精铁横刀。 更有明眼人发现,这些人周身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杀伐气,光是一行人迎面走来,就让他们觉得不寒而栗。 此种地步的杀气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没个十几年的军伍生涯,饱经血雨腥风,绝对养不出来。 道路两旁不乏有阅历的行商,只消略略打量一番,便已知晓这马车中的客人,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不禁有人压低声音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过江猛龙啊,这排场...真是让我开了眼!’ 由于关中一向地杰人灵,深藏不露的大人物实在数不胜数,所以任凭这些商贾如何对照,一时半会也猜不出这人的具体身份。 不过有一点,各路商贾心里头都跟明镜儿似的清楚得很——无论这马车里的是什么来头,都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得起的。 于是,别管是养尊处优的富商,还是忙碌奔波的仆役,见此都纷纷主动避让开来,给车道空出了条宽敞大道,好让这辆马车能畅通无阻的驶过去。 车厢中,李二陛下借着长乐挽起的车帘一角,细细观察着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滨河湾。 虽然他心里也清楚,李斯文这小子确实有能耐,但对他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建成如此规模宏大的小镇,同时还能将如此众多的商贾汇聚与此,实在好奇的很。 看了一路热闹,李二陛下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欲要叫停马车,下去一探究竟。 但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突然决定,可着实把驾车的王德给吓得不轻。 只见其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连忙勒住缰绳让马车缓缓停下,转过身来婉言相劝: “陛...官人万万不可啊,您瞧瞧此地人来人往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谁也不敢保证其中是否暗藏居心拨测之徒,万一真出点什么意外...小的万死难辞其咎!” 一听这话,原本也是一脸兴奋,想要跟着父皇一同下车看个热闹的长乐和晋阳,顿时脸色一肃。 她俩虽然年纪尚小,但也明白一时好奇和父皇的人身安全,孰重孰轻。 都伸出小手,紧紧拉着李二陛下的衣袖不放。 李二陛下见状有些无奈,刚想就此打消下车的念头,不经意间低下头,就瞥见了马车之下那宽阔平坦,呈灰白二色,浑然一体的四车道大路。 此道笔直延伸至远方,即使马车刚从上面疾驰而过,他却连一丝车痕都没有看见! 再抬头看去,又发现一身披白袍的少年背影,他正领着两个客人走在前方,一路嘴巴说个不停。 李二陛下盯着那三个渐行渐远的熟悉背影,一脸若有所思。 突然微微侧身,指着那三个背影,对着门外的王德低语几句。 在得到王德的确认后,李二陛下便叫停了马车,只带着贴身侍卫李君羡,快走几步,跟在了前方那三人身后。 此时,身着一袭白虎皮大氅的李斯文,正指着道路一侧,正在施工的巷口小路,转头对王敬直问道: “今日某陪王兄弟一路走来,不知王兄弟对眼前这条正在修筑的小路,可有什么见解?” 听到这话,不仅是悄悄跟在其身后的李二陛下竖起了耳朵,萧锐也是眉毛一扬,目光投向了前方忙碌的施工人员,眉头紧皱。 王敬直先是认真打量起这处施工小路,但半晌过后也没有什么头绪,只得面露苦笑,对着李斯文拱手做辑: “二郎学究天人,某一凡间愚夫,哪里猜得到你的心思,还请明示。” 李斯文先是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若有所思,却装个没事人一样的萧锐,又看了看满脸急切的王敬直,轻叹了一声。 这王敬直都快急成傻子了,跟他合作,真能成事? 缓缓解释道:“建造滨河湾,虽说某早就着手开始修建此地,但在灾民迁移至此前,这里也仅仅是有了个大体框架。” “直到几千灾民陆续到位,人手充足后,这才夜以继日的赶工,前后耗时两月有余,其间耗费铜钱多达数十万贯,这才有了如今所见,滨河湾。” 王敬直似乎懂了,连连点头,钦佩不移。 一脸的感慨万分:“二郎眼光独到,居然能如此之早的,洞察到如今大批商贾的窘迫,提前布局做好规划,佩服不已。” 你这完全没抓住重点啊...关键是时间,时间! 李斯文一脸无语的摇了摇头,慢条斯理的接着说道: “王兄弟此言差矣,某当初规划这滨河湾的时候,固然有心吸引大批商贾前来经营,但如今这场面,也只是碰了巧,实在称不上是什么高瞻远瞩。” 王敬直和萧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别管李斯文这是在跟他们谦虚,还是事实果真如此。 不管他怎么说,眼下这滨河湾如火如荼的贸易往来,可做不得半点假。 见王敬直还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李斯文只好再次指向了那施工的道路,介绍道: “二位请看,滨河湾这的四车道大路,是十五日前开始正式施工的,如今主要通路已经基本完成,照这个速度下去,估计再有半月工夫吧,所有的道路就都能竣工了。” 见两人面露狐疑之色,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李斯文满意点了点头,很是自信的保证道: “别看这大路修的快,等将来正式投入使用后,这些道路可以轻松容纳数百辆满货马车通行。” “同一时间负载重达几万斤的重量,这条道也不会有崩裂之类的问题,若能定期进行维护修缮的话,某估计将来数十年,都不用担心它会报废。” 第502章 这条道能用一百年 还不等王敬直和萧锐发表什么看法,身后默默旁听已久的李二陛下,突然就脸色大变。 紧忙上前一步,急切开口问道:“蓝田公,你方才所言可否属实?”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李斯文三人皆是心里一惊,猛地扭过头去,看清来人竟是李二陛下后,不由的身体抖了抖。 待稍稍回过神,三人紧忙躬身施礼:“微臣见过陛下。” “某此次是微服出巡至此,诸位爱卿不必行此大礼,快快平身吧。” 此时的李二陛下已经顾不上什么繁文缛节了,赶紧摆了摆手叫三人起身,一双龙眸就迫不及待的盯向李斯文,再次询问道: “你适才所讲,是否当真?” 李斯文微微一怔,脑海中快速回忆起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仔细斟酌,确保自己刚才绝没什么失言之处后,这才微微一笑,再次拱手:“岂敢蒙骗陛...大人!小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李二陛下情绪变得有些激动,快步上前走了两步,双手牢牢抓住李斯文的臂膀,急声问道: “若是让朕...让某知道你胆敢欺君,某绝对严惩不贷!” 李斯文心有底气,丝毫不慌,挺直腰杆,镇定自若的回应道:“大人若是对小子所言有所疑虑的话...那不妨让小子详细介绍一二?” “速速说来!”李二陛下松开手,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李斯文转身走到巷口,搬开了立在路边的施工牌,伸手示意三人同行,同时解释道: “滨河湾的道路,都是采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型建材,某师门将之唤作水泥。” “此物平时呈粉末、粉尘状,但一遇水就会迅速凝固,坚如磐石,百年不易。” “只可惜,此物虽说成本不太高,但制作流程却异常繁琐,就算某家那些技艺精湛的老工匠们,日夜不停的赶工制作,产量暂且也只够供应滨河湾一处。” “本来,某是打算等水泥的制作工艺进步些,可以大规模量产了后,再将此物当面献给陛下。” “可万万没想到这择日不如撞日,滨河湾才刚投入使用,就被陛下撞了个正着。” 李二陛下凝视着李斯文,见其脸色如常不像是在哄骗自己,便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虽然这小子心中无君,但也不可否认的,是发自内心的希望大唐子民们能过的幸福些。 自打他从昏睡中醒来,除了处理些私人恩怨,其余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为大唐的繁荣昌盛而四处奔波。 为国为民于他,真不是一句假大空。 倘若他真是个心中无君无父的大奸之人,即便是长乐自愿,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纵容宝贝闺女下嫁给这样的人。 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依你之见,究竟要到何时,这所谓水泥才能够大规模的投入使用?” 李斯文稍加思索,回道:“此事倒不必急于一时,虽说某已经将水泥成功复刻了出来。” “但目前也不能保证,此物真像某曾见识过的那般坚固耐用,还是等其投入使用一段时间后,看看具体效果如何后,再来讨论后续相关事宜才最为妥当。” 李二陛下一想也是,等将来用水泥修建全国交通要道的时候,万一突然发现了什么缺陷或不足,届时再想改正可就难了。 于是微微颔首道:“也罢,只盼蓝田公能多费些心思,莫要待某离开后,便将此事弃置不顾。” 一听这话,李斯文心里就不太舒服。 自己干什么了,这老小子又在冷嘲热讽,夹枪带棒的。 当下便毫不客气回怼过去:“某自然会竭尽全力,让大人您在有生之年亲眼目睹,此物投入使用!” 此话一出,别说是李二陛下阴沉如锅底的脸,就是一直小心跟随两人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王、萧二人,此时也吓得魂都要飞了。 不是,你真是我亲哥,敢这么和圣上说话,真不怕陛下一怒之下砍了你脑袋啊! 李二陛下嘴角一抽,这倒霉玩意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仇当场就报,绝不拖延。 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里翻腾不息的怒气,不能气,不能气,这小子留着还有用... 见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李斯文快走几步,便到了施工现场,命工匠搬来了一块厚达半尺的条形石板。 指着这方方正正的石板说道:“这种石板是特地加工出来,用来搭建下水道的建材,各位可以借此,验证一番某之前所说。” 李二陛下先是看了眼正在用一个旋转中的巨大圆筒,不停将水泥粉和清水混合的工人,又低头看了眼前方水泥还未凝固,正在被工匠用一种长柄工具修整的道路。 最后才看向这灰扑颜色,断口处隐约可见铁条的条形石板。 第503章 铜墙铁壁 蓝田滨河湾,街头小巷中。 李二陛下紧紧盯着眼前这块条形石板,心里不停回想着李斯文刚才说过的话——此物坚如磐石,可历经百年风雨而不损。 暗暗思忖着:‘这小子说的是真是假?此物又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坚固?看来...确实需要好好验证一番真假’。 于是转过身,朝着身后的李君羡轻声低语了几句。 李君羡频频点头表示明白,而后迅速转身,朝着巷子口小跑而去。 不一会儿功夫,李君羡就领着一位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的百骑精锐,走到了李二陛下面前。 李二陛下细细端详一番此人高大威猛的身材,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之色,朝着两人点了点头,而后抬起手,指着面前的条形石板,吩咐道: “给某把石板砸碎!” 百骑精锐应声而动,先是四处寻望,视线很快就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堆石板旁。 那里正摆放着一柄闲置着的长柄铁锤,好像就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一样。 但由于与其间隔着一段尚未干透的水泥路,再加上此时李斯文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要是敢踩上去,我跟你没完! 一时间,百骑精锐竟有些踌躇不前,主要是蓝田公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再真因此记恨上了自己...实在不敢贸然踩过去取锤。 无奈之下,他只得扯开嗓子,高声呼喊了几声,请求那边正在干活的工匠,帮忙将那柄铁锤扔到这边来。 片刻后,随着一道抛物线划过半空,铁锤稳稳的落入了百骑精锐手中。 先是单手握住锤柄,再手里轻轻掂了掂份量,待感觉还算顺手后,便深深吸了口气,将其高高举过了头顶。 此时百骑的双臂肌肉紧绷,条条青筋暴起,宛如虬龙盘绕。 再众人的注视中,百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将铁锤向着石板砸去,霎时,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好似平地惊雷。 那百骑精锐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面露痛苦之色,呲牙咧嘴,显然是被反震得手臂发麻。 甚至连手里紧握的铁锤都再也握不住,脱手而出,‘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一旁静静等待结果的几人,快步向着那块依旧完好无损的石板走去,仔细观察半晌,却只在铁锤击打处,发现了一个不是很明显的小坑。 李二陛下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赶紧又吩咐了百骑一声:“继续,别停!使出你最大的力气,若是能将其砸碎,某重重有赏!” 见自己的全力一击未见丝毫成效,百骑心里也是憋着一把无名火。 在听到李二陛下的命令后,毫不犹豫的捡起铁锤,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犹如发了狂似的挥动手中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的砸向眼前石板。 但事与愿违。 即使百骑使出浑身解数,视野中的那块该死的石头也没什么变化。 而且,每一次铁锤的重击都会携带巨大的气力反击,百骑的手臂被震的几乎失去了知觉。 但即便如此,他也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对皇帝的绝对服从,咬紧牙关,死死握住铁锤,接连不断的敲击着目标。 李君羡一瞅,暗道一声不好,自己手下那被麻布长袖包裹的双臂,此时竟已经往外渗出点点血丝! 眼看着再这么下去,这名精挑细选出的猛士怕是要废掉了,一时间,身为统领的李君羡心急如焚。 “陛下...” 小心翼翼的转头看向李二陛下,眼底满是哀求,希望他能开金口,绕过这位猛士,好让他能尽快就医处理伤势。 见石板无恙,李二陛下皱了皱眉,但注意到百骑的手臂,他也实在不愿为这点小事损了一员猛将。 赶紧挥了挥手,示意这位百骑精锐先行退下。 然后迈步走向那块石板,即使是经过了无数次猛烈攻击,石板也只是四处开裂,但因为内部铁条的相互粘连,仍然保持着基本形状。 见此,不由的暗暗叹服一声,如此神材,若是能大规模的用于修筑城墙,那大唐城池定能固若金汤,任何来敌见了这铜墙铁壁,怕是都要望而生畏。 想到此处,李二陛下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紧忙转头,看向正在给李君羡指路的李斯文: “李叔你先别着急,出了这条巷子往右拐,然后沿着大道一直往前走,等走到没路的时候就上桥,过了桥就是医院所在。到了那里,一切听前台医者的诊断便是。” 李君羡连忙点头,不敢耽搁,匆匆带着百骑出了巷子。 等走到巷口,李君羡停下脚步稍作思索,便从队伍里选了两个同伴相随,目送三人一路走远,这才又着急走回来,站在了李二陛下身后。 此时,李二陛下正一脸凝重的问道:“某记得,之前你曾说此物难以量产,是为何故?” 这些天来,李斯文一直跟在柳老实等人身边,躲六个女人两场戏的同时,顺带着给他们答疑解惑。 目睹了水泥从无到有的整个制作流程,自然是对其中难处了然于心。 解释道:“回禀陛下,这水泥乃是将石灰石、黏土之类的物料加以混合,再精心研磨至细腻粉状后,将其放入砖窑内高温煅烧制成的。” “虽说各类原材料满山遍野的随处可见,俯拾皆是,但那研磨成粉的工序实在不易。” 说到这,李斯文心思一动,又补充道: “更不要说如今正值冬日,温度太低,砖窑温度难以到达理想温度,而因为温度不够,这段时间煅烧而成的水泥里,有将近一半都是不合要求的劣质品。” 听闻此言,李二陛下皱了皱眉头。 研磨不易的难点倒是好解决,只需加派人手便可,但是这如何保证砖窑持续保持高温,却是个困扰前人上百年的棘手问题。 沉思片刻后,李二陛下扭过头,目光炯炯的凝视李斯文,缓缓说道:“既然蓝田公已经洞察到此间种种难处,想来...这心里定然是有了应对之策?” 李斯文心里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恭谨,回道: “想要解决研磨问题自然不难,陛下派些工匠过来便能解决。但是这砖窑温度如何解决...某还需要陛下您亲口许下一个承诺,方可成事。” 第504章 你可终于上当了! 听闻此言,李二陛下不由的心头一震,呼吸都沉重了些许。 他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权当打发时间罢了,岂料这李斯文竟当真有破解之道,这个奸臣,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急声催促道:“所需不过某的一句承诺...速速说来听听,倘若并非难事,某自当应允。” 得到这个承诺,李斯文微微一笑,回道::“这砖窑温度不足,其原因大致有二。” “一来,是因为现有的窑体材质无法承受长时间的高温炙烤。” “所以现在急需一种,相较黄泥土更加耐热的材料来构建窑体,如此方能保证砖窑在经受高温煅烧时,不至于崩塌。” “这二来,是燃料的问题,如今某家工匠铺多使用木炭充当薪柴,最高温度也仅有寥寥数百度,这还是在相对密闭的风箱炉中。” “若是在砖窑这样的开放性设施里燃烧,实际温度恐怕还要更低些。” “臣这些天来苦思冥想,日夜忧叹,认为唯有那乌鞘岭正在挖掘的煤炭,才能解决这一棘手问题。” 见李二陛下有些疑惑,李斯文略作停顿,整理了下思绪,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煤炭此物在空气充足时会充分燃烧,其释放的高温甚至可达上千度。” 但李二陛下仍然皱眉不解,稍作思索后便问道: “某自然不是觉得爱卿有所隐瞒,只是...你刚才所说的这几百度、上千度的所谓‘度’,又是何意?某对此倒是颇感新奇。” 李斯文微微一愣,这才想起,当下并没有和现代一般使用标准温度单位,一般都是用身体的直观感受来描述温度高低,比如温暖就用‘春暖花开’、‘夏日炎炎’便是炎热。 之前他还特意给自家的工匠们规定了一套关于温度衡量的办法,因为长时间听工匠们念叨,不知不觉的竟把它当作理所当然了! 陷入思索,想着该如何简单明了的,解释这个对于当下来说颇为新颖的概念。 片刻后,李斯文清了清嗓子,开始向众人解释起来:“所谓‘度’,乃是某从师门学来的一种专门用于衡量温度的温度单位,一般以水结冰的温度为零,水沸为百度。” 李二陛下若有所思,虽然好奇李斯文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特意规定一个所谓温度单位。 但此时此刻,他现在最在意的还是水泥能否实现大规模生产的问题。 想通此点,便将温度一事抛之后脑,边点头边问道: “乌鞘岭的煤炭倒不是什么问题,这几个月来,长安已经囤积了不少,数量可观。” “待某下令让工部尚书段纶划出一部分,先优先满足长安城百姓冬日取暖的日常所需后,剩下的部分便会尽快运来蓝田。” “倒是这所谓的耐高温材料,爱卿可有什么想法?” 总算是进了套啦! 李斯文暗道一句不容易。 之前商议共同开发乌鞘岭的时候,他和李二陛下便划分好了其中铁矿的归属情况,但现在都过去两个月了,本该属于他的那一批铁矿依旧杳无音讯。 用孙紫苏的脑子想都能想到,绝对是被李二陛下私自扣了下来!保不齐还是长孙阴人从中作梗! 在如此情形下,他是万万不敢再提什么耐高温黏土。 就是担心贸然开口,李二陛下再给顺手扣下来,然后再一个不小心发现了这些黏土的特殊用途,那他脑子里一连串的计划都要泡汤。 如此窘态,说到底还是人手问题。 要是当初开发乌鞘岭的时候,他手下就有了几千的灾民可用,那他何必还要拱手相让,把开采任务白送给李二陛下? 就和那座石盐山一样,人手够,那别管是开采还是加工,全都是自己家保了,哪还用得着看李二陛下脸色过日子! 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不太确定的开口说道:“说起这耐高温黏土嘛,某倒是多多少少有些头绪,只是...” 李二陛下不耐烦的一挥手,大声说道:“既然有想法,那就快点说,别婆婆妈妈的!某可没这么多时间在这里跟你磨蹭!” 李斯文缓缓而道:“之前某曾从一位进山采石的仆役手中,收来了一种质地细腻的白色黏土,经过反复实验发现,这种黏土就完全可以满足砖窑对耐高温材料的需求。” “只可惜,后来某带人去仆役所说的地方寻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线索。” “后来听人偶然间说起,那地方附近就是乌鞘岭至长安的,一条有重兵把守的煤炭运输通道。” “所以某想问一下,不知陛下你可知道这种黏土的下落?或者说,陛下你手里有没有这种玩意...” 这就问住李二陛下了。 开采乌鞘岭一事,他早就全权交给了段纶负责,观其发展顺利,民间也没什么怨言,自然就不曾过问。 三省六部一天天的这么多事,要是全让他这个做皇帝的过目,从早到晚也别想再干什么了,看奏折都看不过来。 虽然心里有些尴尬,但面上却丝毫不露怯,故作淡定的说道:“此事某已经记在心上了,待返京后,会差段纶前来与你商讨巨细,到时候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问他就是。” 李斯文点了点头,段纶此人自李二陛下登基后便开始闭门修道,整日也不和人交谈,整天就在工部司里翻阅典籍,典型一内向的工科学霸模板。 和这种人交谈,可比李二陛下轻松多了。 “也好,某正有些想法需要工部配合,那臣便在这里谢陛下圣恩了。” 见李斯文嘴上说的好听,但手上却只是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去,李二陛下不由的冷哼一声,要不是看在水泥的份上,他早就让李君羡上去给他一脚了。 用手点了点他,笑骂一声:“你这小子倒是会恃宠而骄的...” 第505章 诶呀,陛下,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你这小子倒是会恃宠而骄的...” 随着此话从李二陛下嘴里说出,一直默不作声的王敬直和萧锐顿时被吓得浑身一抖。 这恃宠而骄...可不是什么好词呀! 一般来说,能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要么就是已经暗藏杀心,要么,就是彼此间已经亲近到一定地步,无需再去考虑什么言辞。 但瞧着李二陛下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就好像是长辈在看自家出息小辈那般,怎么看也不像是在笑里藏刀。 念及至此,萧锐突然扭头看了李君羡一眼。 见李君羡对李二陛下此刻所表现出的亲近态度,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后,萧锐心里便有了底。 之前他还在嘀咕,为何李斯文就能这么轻易的升官进爵,而且从没见他担心过,会不会因此引得皇帝猜忌的猜忌。 现在看来,这完全是上一辈延顺至小辈的交情啊...再想想自家父亲给自己留下的那一堆政治负资产,一时间,心里颇不是滋味。 萧瑀啊萧瑀,你看看人家爹给自家儿女留的是什么,你再看看你留给儿子的是什么! 满朝文武的政敌?你丫真不是个东西! 此时,李二陛下已经看完了工匠用水泥修路的大致流程,而后满是期待的转头看向李斯文:“你这滨河湾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新奇玩意?还不领朕去看看!” 李斯文不太自在的挠了挠头,他倒是计划了不少项目,但现在寒冬腊月的,河里还结着冰,怎么也要等来年开春,冰雪融化后再施行。 稍作思索后,李斯文开口提议道:“要不...某先领着大人去看看新建的医院?” “医院?哦,就是你曾经说的大型医馆,也好,带某去看看!” 李二陛下一下子来了兴致,听李斯文之前夸下海口,扬言要为天下医者谋个出路的雄心壮志,他倒是要亲眼瞧瞧,这所谓出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可关系到皇后、几位宝贝闺女和儿子的性命! “那大人请随某来。” 李斯文笑着拱手,先是安抚了一下正在修路的工匠,然后便领着众人走出了巷口,刚准备找辆马车来,却发现巷口处早有人在此等候。 只见侯杰他们几个正百无聊赖的盘腿围坐在一起,身前还摆着随身携带的迷你麻将。 等李斯文率先从巷子里走出来,因为侯杰正对着巷口而坐,第一个注意到他,连忙示意大家先停一停,笑嘻嘻的抬手打了声招呼: “怎么样呀二郎,陛下是不是被那水泥给吓了一跳?” 李斯文负手走来,面带笑意的依次打量他们四个,微微颔首道: “那肯定的,一天压路,一天灌浆,最长只需五天就能正式投入使用,这么高效率的修路神器,还不让李二陛下见了惊掉下巴。” 见这家伙尾巴都要摇上天了,侯杰撇了撇嘴,刚想揶揄他几句,抬头就瞧见李二陛下正阴沉着脸,朝着李斯文大步流星的走来。 心里猛然一惊,紧忙低下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摆弄着面前的麻将。 与此同时,李斯文也察觉到了兄弟几个那有些异样的紧张情绪,心念电转间,便注意到从身后传来的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要是集中精神,竖着耳朵听着那脚步声,心里估算着李二陛下的前进速度。 一时间,在众人的胆战心惊下,那脚步声就如鼓点,一下又一下的,重重敲击在众人心间。 终于,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直到走到李斯文背后时,却突然戛然而止。 这一刻,李斯文像是早有预料般,身形猛地一闪,朝着侧面迅速挪动了一大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划过半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而来,与李斯文擦肩而过。 李斯文寻声看去,果然是李二陛下的一记飞踹。 尽管这一脚势大力沉、来势汹汹,但因为李斯文提前预判且及时躲闪,李二陛下这一偷袭飞踹还是落了空。 但李二陛下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怎么说也是当年威镇天下的天策上将,虽然这几年因为国事而荒废了武功,但当年留下的底子还在。 虽然一脚踹空,但也只是踉跄了几步,便稳稳站住了身子。 李二陛下暗道一声好险,而后面色阴沉,一双龙眸死死的盯着李斯文,指着他就骂道:“好你个奸贼,故意哄骗某上当是吧!” 面对皇帝的训斥,李斯文却表现的一脸无辜。 无奈的摊了摊手,毫无感情的棒读道(同王也踏青图):“诶呀,是某鲁莽了,但这也怪大人你呀,你为什么不早说呢!你要是早说,某不就不躲了嘛!” 我说?我说你奶奶个腿!谁踹人前还提前说一声! 李二陛下被这阴阳怪气气得头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攥的嘎吱作响,差点就忍不住挥拳打向李斯文臭脸。 但毕竟是身为一国之君,怎么也要顾及风度形象,也不好和这小子当街比划比划。 只能是强压怒火,猛地一挥衣袖,怒声呵斥道:“还愣在那儿干嘛?赶紧带路!” 一直在旁边迟疑不决,不知道该出哪张牌,生怕给侯杰点了炮的秦怀道,听到这声怒吼,像是被吓了一跳,突然伸手将身前的牌堆向前一推。 等把牌堆弄混,这才迅速起身,连连点头应道:“遵命!” 又指了指盘腿坐着的哥三:“别玩了,起来干活!” 坐等胡牌的侯杰不禁气笑一声,指着秦怀道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想当初多么一个正直善良的小伙,怎么也跟他们学坏了! 几人同行,一同朝着停放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走在大道一侧,李二陛下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视着周围景象。 左右两边的道路上是排成条条长队的各式马车,一眼望去看不见头。 还有街道两旁的各个店铺门口,各自高高矗立着根根吊杆,不停地将货物搬上搬下、 即使一路走来已经见过吊杆的神奇,但李二陛下还是不由的一声惊叹,指着其中一根便问道: “只一力微老翁,便可轻易抬起如此之多的货物,那吊杆也是你想出来了?” 李斯文顺着手指方向看去,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某想出来的,此吊杆和民间常见的杆秤有异曲同工之妙,均可以四两之力拨千斤。” 说罢,一边解释着具体原理,一边用手指比划,以便让李二陛下能更好的理解。 第506章 你这生意...它正经么 “原来如此。” 李二陛下一边听着李斯文的讲解,眼睛不时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而移动。 不多时,便大致明白了吊杆的大致原理:“这就和两军对垒一般,手里掌握的兵力越是充足,那么横杆也就越长。如此一来,无论是打仗还是抬起重物,都会变得轻而易举。” 李斯文实在忍不住,嘴角一抽。 他也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能把杠杆原理,和《孙子兵法》里那句‘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联系起来。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一法通万法通吧。 一路上,李二陛下始终保持着对滨河湾的浓厚好奇心,这其中每一处细节都会停步观察许久。 虽说这地占地不大,但举目望去,却有太多事物是自己不曾了解的事情。 走着走着,李二陛下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向一家店铺门口堆积如山的货物,不解问道: “这一路走来,某留意到此处似乎云集了来自天南地北各个地方的商人,只是心里始终有一处不解。” “大人请说。” 这一行人里,也就自己敢和李二陛下并肩而行,无需多加思考,李二陛下这番询问定然是冲着自己而来。 李二陛下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缓缓道:“出了长安,京兆尹治下可有二十二县,而令某费解的便是——为何这些商家都要不远千里赶来此地,把手中之物尽数售于你?” 李斯文笑了笑:“大人有所不知,这买进卖出之事,所依仗的无非便是一个‘缺’字。” “某这里有的别人那里没有,那只要某不想吃独食,就会有相当数量的商人如潮而至,哪怕是赔钱做生意,他们亦会心甘情愿的,从某这儿购得一部分商品的经销权。” 李二陛下稍作思索,皱了皱眉:“这是为何,常言商人重利,怎会有人甘愿做这等亏本生意?” 李斯文不紧不慢的说道:“因为市场份额是有限的。” “若是大人不太理解,可以将其想象成一张饼,它就这么大,固定不变。” “谁先下手,谁就能抢到更多的份额。而谁晚来一步,自然能抢到手的也就越少。而一直犹豫不决到最后,只会连一口饼渣都捞不着,只能饿着肚子干瞪眼。” “这饼就是市场份额,先来后到的顺序,便是某手里的经销权。” “要是商人太过执着于眼前而不能抢先占据一席之地,待到日后市场饱和之时,再想分一杯羹可就难上加难喽。” 李二陛下听明白了,但新的疑问很快快就又涌上心头:“那你怎么保证你手里的商品,就是独一无二,非你不可的?” 李斯文抬手指向自己:“难不成天底下还有另外一个,以舞勺之年屡建奇功,简在帝心,身居二品爵位的少年?” 李二陛下心里一震,而后恍然点头:“原来是奇货可居,这滨河湾最独有的商品,便是你这个蓝田公...” 而后想到什么,面色突然变得惊疑不定:“你这生意...它正经么?” 李斯文谦虚一笑:“大人这什么话,此滨河湾能短短时间内立足,倚靠的却确实是某不假,但某只卖艺不卖身,提供的只是一个平台。” 李二陛下斜眼瞅了他好几眼,见他脸色白里透红,确实不像纵欲的模样。 声音突然一抬:“别卖关子了,快说你是怎么卖艺不卖身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架不住跟在两人身后的一行,全都是耳聪目明之辈,都被李二陛下这话吓的不轻。 这俩人讲什么的,怎么还聊到李斯文卖艺了? 听到背后此起彼伏的惊呼调笑声,李斯文很是无语的瞥了李二陛下一眼,他敢打包票,这人绝对是故意大声说的话。 “诶...世人都说蓝田公心细如发,博闻强记,讲旧情。如今看来,大人也并不逊色于某。” 虽然还没想明白李斯文好端端的,为何调转语气夸起了自己,但李二陛下还是面色如常的受下了。 “场面话就别多说了,快解释解释你卖的什么艺!” 李斯文嘴角一抽,这坎今天是过不去了么? 深吸一口气回道:“某以某的名声作为担保,为商人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坐等其成的平台。” “比起曾经千里迢迢的将货物运输到此,之后还要挨家挨户的上门推销。” “又怎么比得过如今,只需要租赁几间库房,将货物囤积于此,坐等顾客上门来买。” 李二陛下只觉得这做法似曾相识,但却任他如何思索,也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新奇生意。 “可如此众多的货物囤积于此,你就不怕货物良莠不齐?若商家来此购物,其中却有大部分人被狠宰一刀,传出去败坏的可是你蓝田公的名声。” 李斯文耸了耸肩:“某当然再清楚不过。” “所以在滨河湾经营之前,就通过各种途径,从关中各地请来的资深掌柜,每一辆马车在此卸货,都会先由这些掌柜的负责掌眼。” “对货物的产地、数量和品质进行登记,按门分类编纂成册,最后在清点入库。” “若是发现有人屡次以次充好,便会将其拉入黑名单,拒收与此方势力有关的任何货物。” “而入库的每一种商品,在挂牌售卖前都会将其详细信息,和货主给出的价位,一并告知摊主。” “而当买家前来卖货时,也不再需要和买家讨价还价浪费时间,只需要在交易大厅中,按挂牌出售的信息,自我进行衡量即可。” 此时,李二陛下突然开口:“你就不怕几家买家联合,故意让你这里的某种货物长时间压仓,恶意压价?” 李斯文摇了摇头:“若货物压仓卖不出去,导致市场中的货物供不应求,那市场自然会进行自己调节,导致货物价格猛涨。” “价格都猛涨了,某不信那些买家忍心放跑了,这一买一卖就能获得的巨大利润。” “而反之,在这里进出的某种货物卖的越好,那市场价格自然就越低。” “买家也会闻风而至;买家多了,那出货量自然大增,就是薄利多销也大有可赚,买家也会因此价格低廉而汇聚至此。” “如此一来,某这个做庄家的无论如何都不会亏,而不出意外的话,滨河湾这种对卖家买家都会好处的地方,自然也会成为关中的批发市场。” 第507章 你懂了个锤子 蓝田滨河湾的宽阔街道上,冬日暖阳洒落地面,映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李二陛下缓步而行,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与自己并肩而行,侃侃而谈的李斯文,看他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倒是对他又多添了几分信心。 若他刚才所说不假的话,一些在商业交易中常常出现的难题—— 如货到付款却遭遇买家恶意压价;或是付完货款后才惊觉,实物与描述严重不符等等,应该都会因为滨河湾这处大卖场的存在,而得到极大程度的规避。 毕竟,有这样一个集中化、规范化的交易所,无论是对于卖家还是买家而言,都是一种相当难得的倚靠。 更不要说,这交易所背后主人,还是这些行商不愿意得罪的大唐公爵。 只是,任李斯文说的天花乱坠,李二陛下心中仍有一事不解。 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既然这滨河湾并不直接参与商品买卖,蓝田侯你又该以何种方式进行盈利呢?总不能像你刚才说的只做赔本生意吧?” 听到皇帝说起这个,还在讲个不停的李斯文停下话语,拍了拍胸脯,脸上狡黠嘿嘿一笑: “哈,难不成陛下还认为某是那种大发慈悲心,宁愿自己亏损也要造福百姓的圣人么?” 李二陛下先是一愣,随即便忍不住失笑的摇了摇头。 时至今日,放眼整个关中地区,谁人不知蓝田侯李斯文有点石成金之能,更有范公陶朱之才。 想让他心甘情愿的做亏本买卖,实在是异想天开。 尽管李二陛下心中很是赞赏他这种光明正大的君子爱财,但脸上却表现的尤为不耐:“还在这里故弄玄虚,快说!” 听到这明显不耐烦的催促,李斯文笑脸一敛,正色道: “这生财之道共有其三,其一便是这滨河湾货物上下的装卸、配送时收取的费用,但某家大业大的也瞧不上这点食之无味的蝇头小利,索性便将这笔收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所有从中收取的钱财某分文不收,而是尽数汇入几家合开的‘盛长安商会’中,用于支付此处工人的薪酬,还有滨河湾的日常维护和管理所需。” “其二,则是库房的租赁收入。” “但为了吸引更多的行商前来此地囤积货物,某特意嘱咐,租赁库房都是薄利多销的经营策略,但如此一来,收入并不多,勉强满足库房管理、以及治安人员的相关费用。” 李二陛下微微皱起眉头,任李斯文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通,但他怎么听,也只听出了‘赔钱’这俩字的字眼。 但这滨河湾的相关事宜,李斯文可谓是不辞辛劳、前后奔波,甚至还为此搭进去了不少人情,如此尽心尽力,怎么可能是个赔钱买卖。 李斯文留意到了李二陛下的神情变化,笑呵呵的解释道:“大人你先莫急,其实滨河湾真正的大头收入,都集中在了接下来要说的第三点。” “其中一部分是货物交付并结清款项时所征收的交易税,虽说这个税率并不算高,仅仅只有百分之一而已。” “但架不住打出名声后,来此交易的人流太多,每个月的交易额也是相当可观,折算下来,每月少说也有个几万贯的流水进账。” 在李二陛下难以置信的表情中,李斯文继续道: “这第二部分更是重中之重,属于是大头中的大头,名叫七日内交清货款。” 听到这句话,李二陛下原本微皱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饶他也是聪慧之辈,但此时此刻也只觉得,李斯文这话实在荒唐。 直言问道:“蓝田公莫不是在和某说笑,即便你宽限买家时间让他们去筹集资金,并给予他们七日空暇来交清货款,可最终,这笔款项不还是得如数交付给卖家么。” “这其中又关你什么事?” 李斯文几次打量李二陛下,并不时叹了口气,那模样好像是在说——就凭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管理好这偌大的国家的? 李二陛下脸上保持着往常那般从容,只是额头青筋不受控制的突突跳个不停,而且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 你这奸臣倒是快些解释啊,一副惋惜的表情又是在干什么! 幸好李斯文知道什么叫忍耐度,掐好限度,赶在李二陛下即将按捺不住的时候,开口解释道: “某刚才所说的七日内交付,并不是说宽限给买家七日时间让他们去筹资,而是立下明文规定了——若七日之内买家没有任何非正当理由的投诉,卖家才能顺利收到全部货款。” “而盈利关键也在这里。这笔货款并不会留在买家手中,而是强制要求买家必须在提取货物之前,便将所有应结款项全部结清。” “这些买家已经支付完毕的款项,则会暂时留存于某这里,为期七日。” “从表面来看,之所以制定如此规定,是为了有效避免在付款环节可能出现的,诸多类似钱货两吃的龌龊事。” “所以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对此规定的强制确立都是极为推崇和认可的。” 见李二陛下此刻正一副似懂非懂,有些理解但不多的样子,李斯文只好再讲的深入了些。 “确实,单从表面上来看,某似乎仅仅只是把货款截留了短短七日。” “但若是咱们将目光放的长远些,再来回头看这个规定——” “只要滨河湾的交易所业务还在正常运营,每日都会有大量货物不断流通周转,那某手里便会有持续不断且数量可观的货款来源。” 经过这番详细解释之后,李二陛下总算是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按你这样说,自始至终都会有一笔相当数量的货款停滞在你的手中,就算你已经把这笔钱花完了,也可以通过预支下一笔货款的方式,来将前面的空缺补齐?” 李斯文暴汗,你懂了个锤子。 他刚才讲的是明明是银行的投资收益模式,最多也就是借别人的资金来做自己的生意,借鸡生蛋罢了。 你怎么还硬生生的理解成了,那种拆东墙补西墙、最终必然导致毁灭性后果的庞氏骗局。 如果李二陛下哪天想不开,想用这种错误的思路发展国家,那玩到最后...就算倾尽整个大唐的财力,也填不满这种利滚利滚利的天坑! 第508章 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 一想到这里,李斯文就心急如焚,连忙摆手解释道:“大人误会了,某干的无非就是一个搭建交易平台的活计。” “因为买卖双方都信任某的信誉,这才愿意放心的将钱款暂时存放在某这里。”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某始终保持高度诚信的基础上,但凡其中出现哪怕仅仅一位遭受损失的受害者,那这偌大的滨河湾就会毁于一旦。” “所以,大人你刚才所说的‘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绝对不能施行!万一处置不当,极有可能引起民众情绪的不安,从而引发朝廷动荡。” 李斯文一脸肃穆,丝毫没有半点作伪之意,李二陛下心里刚刚升起的想要仿效此方法的念头,也暂时平息下去。 现在他手握精盐、煤炭的分红,早就不是半年前,那个被区区几贯钱财逼得几乎发疯的穷皇帝了。 这小金库什么的够一家日常开销就行,万万不可因为贪图一时之利而因噎废食,最终弄出那些祸国殃民、扰乱天下的大麻烦来。 再说了,现在有李斯文这个小财神在,等将来真的缺钱花了,大不了...就让长乐接济一下娘家人,就不信这小子敢抠搜他一板铜钱!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心头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满心欢喜的注视着这滨河湾内,人潮涌动的兴隆模样。 这里路过的每一个行人、每一家店铺、每一桩交易,都是他未来取之不尽的钱仓啊! 但李二陛下心里舒坦了,李斯文却感觉浑身不自在,方才这皇帝老儿刚才看自己的眼神,实在是有些怪异。 这老登怕是又在心里盘算什么坏主意!李斯文越想心里越是忐忑,大冬天的,额头上甚至冒出一层细汗。 等一行人走到马车停放处,长乐正搂着兕子坐在车厢里,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好奇的向外四处张望,一双凤眸里满是惊奇。 兕子同样瞪大眼睛,细细打量着滨河湾的一切,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左看右看,看什么都想体验一把的兕子,第一个注意到跟在父皇身边的李斯文,眼睛猛地一亮,立刻挣扎着想从姐姐的怀中出来,偷偷溜下车去找她亲爱的姐夫玩。 好在留守在车辕处,小心侍立的王德及时察觉到了兕子的动作,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这个调皮的小家伙,柔声劝道: “小公主莫急,外边天气冷还刮着风,可别再被冻着。” 兕子也明白自己的身体不佳,受不得一点儿风吹,只能可怜巴巴的透过窗缝向外张望,希望父皇能加快点脚步。 这时,李二陛下正一脸凝重的将房遗爱召唤至身旁,细细盘问起他,方才炫耀牛角弓一事。 沉声问道:“你刚才说...马鞍上悬挂的那把牛角弓,是你前不久去终南山,当地百姓赠予你的礼物?” 房遗爱被李二陛下那堪比鹰隼的锐利目光盯着,只觉得心里一阵发慌,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忽向一旁的李斯文,内心纠结不已,全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李斯文瞧着房遗爱这浑身打冷颤的窘态,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这没说...和坦白交代又有什么区别。 知不知道什么叫‘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但看房遗爱嘴巴微动,李斯文深吸一口气,紧忙站出来,拱手回道: “禀陛下,不止是房二手里的牛角弓,某身上这件虎皮大氅,还有侯二他们仨身上披的,都是某们在终南山做客时,那些热情好客的猎户慷慨相赠。” “房遗爱,李斯文所说可真?” 见房遗爱满脸的心虚,眼神飘忽不定,李二陛下就知道李斯文说的一点不假。 见此,李二陛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怒目圆睁,厉声骂道: “你们不好好待在家里,竟然私自跑到终南山那荒郊野岭撒欢,蓝田这么大的地方不够你们五个玩的是吧!” “知不知道谯国公就是因为去了终南山,回来之后就一病不起的。” 这五个小子要是也染上什么病,他的神龙殿非得被几家失去理智的家长,给拆个稀巴烂不可! 骂到大喘气的李二陛下一阵后怕,但平复心情不过两息,目光突然又变得惊疑不定,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斯文。 房遗爱这人憨厚,脑子一热干出这傻事来还能理解,但你一个心思阴沉的小狐狸,能陪他们干出这事儿? 而且凭什么你的大氅,会比侯杰他们的华贵这么多,四个人里仨人一身黑,就你一个是白的,凭什么? 山里人也认你这皮囊? 李二陛下龙眸微眯,总觉得李斯文这小子在瞒着自己什么。 “还不快如实招来?” 李斯文无奈,本来还想着把李二陛下带到汤峪,再给他一个惊喜呢,结果这倒好,惊喜没了,弄不好自己还得挨顿毒打... 狠狠瞪了房遗爱这个嘴上没把的家伙,这才笑着说道:“大人莫急,此事说来话长...” 听着李斯文将进山寻访药王踪迹一事娓娓道来,李二陛下当即便坐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把药王他老人家请回来了?” “呃...”李斯文瞅着李二陛下满是急切的模样,挠了挠鬓角:“请是请回来了。” “那药王他现在身在何处?” 李斯文一脸无奈,摊手说道:“药王他...在家看孩子。” 看孩子? 这下,无论是车厢里竖着耳朵偷听的长乐、兕子,还是自诩养气功夫到家得李二陛下,皆是啼笑皆非。 你花这么大功夫把人家请到家里,就为了让他帮你看孩子? 简直是暴殄天物! 对此,李二陛下哭笑不得的抬手点了点李斯文,这小子仗着从仙人那里学来的一手医术,竟然如此轻慢药王。 “你...哎,还愣着干嘛,快带某去求见药王他老人家!” 在一行凶神恶煞的护卫的簇拥下,马车晃晃悠悠的沿着大道,过了石桥停到了汤峪农庄门口,还不等下车,就听到一阵嗓音稚嫩的书声琅琅。 第509章 天下才气有我一斗 汤峪农庄大门前,李斯文一行人翻身下马,脚才刚一落地,一道清脆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的从农庄里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一匹雪白骏马疾驰而至,马上端坐着一位身姿矫健的少女。 说来也巧,此人穿着竟与今日的长乐公主同出一辙,身穿一袭利落的箭袖胡服,脚上还蹬着双马靴,实在英姿飒爽。 此人正是虎娇,她还出大门,就瞧见到了正要下马的李斯文等人,脸上绽放灿烂的笑颜,远远便挥舞着手臂,高声喊道: “文文,你可算回来啦!” 声音高昂有力,仿佛虎啸山林,让人心头一震。 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呼唤,李斯文抽了抽嘴角,抬起头来快步迎上前去,无奈一笑:“虎妞你真就认定了这个称呼是吧?” 虎娇娇嗔的瞪了他一眼,随即轻轻一跃,从马背上飞身而下。 落地后,顺手牵住缰绳,步伐轻盈的朝着李斯文走来,走到近前,虎娇才长长舒了口气: “你回来的正好,医院那边刚来了个棘手的病人,药王着急忙慌的被医者带走了,孩子们正愁没人上课呢。” 刚下马车的李二陛下忍不住啧啧称奇,饶有兴致的打量李斯文几眼,开口赞道: “没曾想,咱们的仙人弟子学艺归来,功成名就后仍没有丝毫懈怠,依旧如此好学上进!” “嗯...实在是难能可贵,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你能不被眼前的成就冲昏脑袋,始终保持一颗谦逊好学的心,假以时日,成就超过懋功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某观你那书法,虽然字体潇洒有成一家的苗头,但字体与字体间转折僵硬,比起某来还是差了不少。” “啊这...” 李斯文实在没想到,在长安的时候,他这书法天天被那两个书法老师催着上进,等回了汤峪,还要被李二陛下追着批评。 “大人放心,某也知道某那书法的缺漏,日日练习下,想来已经有了些改进。” “而且...”李斯文摸了摸鼻子,显得有些尴尬,很是小心的观察着李二陛下的神色,不太好意思的说道: “而且虎娇来催某,不是催某去上课,是某去给孩子们上课...” 牵着兕子缓缓下车的长乐凤眸圆瞪,有些惊讶的问道:“彪子你当先生啦!” 李二陛下也是满脸好笑的上下打量眼前这位少年,虽然几个月没见,个头是长高了不少,但他没记错的话,李斯文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吧? 注意到这对父女不敢置信的目光,李斯文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世人皆传某学究天人,给孩子们当个启蒙老师怎么了?” “天下才气共有十斗,曹子建独占其八,我分一斗,天下人共用一斗,懂不懂这话的含金量!” 李二陛下被他这自卖自夸气的直发笑:“你这人真是...恬不知耻!仗着几分文采竟然如此大放厥词,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李斯文抱胸冷笑一声:“谁敢笑话?先把某在芙蓉楼写下的《将近酒》给盖过去再说吧!” “你...” 本来只是揶揄情绪居多的李二陛下,立马就被这话激得变了脸色,好你个李斯文,你也知道你当初写下的《将近酒》给青雀招了多少骂名! 离那时四五个月的时间了,那场余波还没消停,至今还能从各大酒楼的说书人那里,听到对大唐郡王的抨击。 见李二陛下左右探寻,似乎再找什么趁手的家伙,李斯文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寒,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实在不好落荒而逃。 当下便梗着脖子说道:“某说的有什么不对么,某那首《将近酒》,别说现在了,就是再过去六十九年,也不见得有人能盖过!” 至于为何是个有零有整的念头,当然是因为六十九年后,诗仙李太白就要出生了,他可不认为把李白的诗抄过来,原作者就写不出第二首《将近酒》。 李二陛下这个气啊,一脸狞笑的咬牙道:“好好好,就算你那首《将近酒》是座世人无法逾越的高山。” “但你能解释解释,你先是写诗毁了青雀的名声,又写诗差点把恪儿逼到绝路,最后还写诗嘲笑高明...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李二陛下越说越气,恨不得当下把这个目无尊上的李斯文一棍子打死,指着他怒喝一声:“你这小兔崽子是不是活腻歪了,逼着某砍你的脑袋!” 李二陛下呼哧呼哧喘着气,又指着李斯文骂道:“也不知道某是不是上辈子和你有仇,你怎么光和某的儿子过不去!” 写诗毁了越王的事,大家伙都知道,但是后两件..李二陛下又是说的什么? 见到王敬直一行人的不解,侯杰强忍住笑意,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还有‘远看风吹杨柳,近看骏马失蹄’两句诗的缘由尽数告知。 最后一众人捏拳咬牙,浑身发颤,这才好不容易忍住了大笑的冲动,他们和李二陛下的关系,可没李斯文这么亲近,笑出声来真的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也不得不承认,不看这两句诗的出处,只看平仄韵调,也不失为一句上佳,但一联系起当时背景... 真的很想对李斯文竖起大拇指,你这人真是太卑鄙了! 瞅着李二陛下面容狰狞,真要吃了自己一样,再瞅瞅一个个都不动如山的往日兄弟,李斯文一时间也有点慌了。 万一这皇帝老儿不分青红皂白的,抄起腰带就是一段乱抽,自己这脸就丢大了! 头冒冷汗的看了看一脸浅笑的长乐,示意她赶紧救一救,随后便小声说道:“陛下、两位公主,咱们还是先去看看学堂的情况吧。” 李二陛下看了看挽住自己臂膀的长乐,还有另一边牵着自己大手的兕子,实在不好发作,冷笑着点了点头: “带路!某倒要看看你这个自诩‘一斗才气’的大才子,到底是教书育人,还是误人子弟,要是让某发现你教人歪理,别怪某对你不客气!” 李斯文浑然不惧,先是对满是好奇打量皇帝父女三人的虎娇,吩咐了一声:“虎娇你先去学堂安抚一下孩子,某带着客人随后就到。” “放心交给我吧!” 虎娇拍了拍胸脯,满是不解的多看了一眼,这个气质雍容华贵,长相精致却对自己有些敌视的小姑娘,随口应了声,便牵着马掉头走进了农庄。 “大人请随某来。” 第510章 反应过来的李二陛下,这小子骂我! 一行人向着农庄一侧的学堂走去。 长乐有些埋怨的瞪了一眼李斯文的背影,他和父皇也不知道是不是八字不合,但凡不是有大事相邀,每次见面都是针尖对麦芒,恨不得把对面气死。 这让夹在两人中间的长乐,每次都是又无奈又心急。 抬头见李二陛下余怒未消,柔声劝慰道:“阿耶你也别太在意彪子的气话,他这人小心眼,记性还好,一气上头恨不得把之前所有不快都抖出来计较...” 李二陛下扭头看了一眼宝贝闺女的侧脸,刚想点头,突然就发现哪里不对。 有些疑惑的问道:“长乐你刚才说什么?” 长乐白了李二陛下一眼:“我说,你这么大人别老和彪子计较,也不嫌丢人。” “不是,某是说上一句。” 长乐歪了歪头,不太确定的说道:“阿耶你指的是‘彪子这人小心眼、记性还好?’” 李二陛下嘴里嘟囔着:“小心眼、记性还好、爱翻旧账,心细如发、博闻强记、讲旧情...” 心里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之前李斯文好端端的,会调转语气夸起自己,原来是在阴阳怪气。 想起当时自己坦然收下这两句称赞,再回忆起当时李斯文嘴角的笑意,李二陛下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伸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了前方带路的李斯文屁股上。 “沃日——” 冷不丁的,李斯文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还没站稳身体就阴着脸骂了声,转过身来都没看清人脸,就脸色不善的骂道:“特奶奶滴,哪个阴人踹的老子!” 迎上李二陛下还没收回去的大腿,一堆亲切问候就卡在了嘴里,偷摸观察着李二陛下脸色,好像也不是很生气的样子。 当即便挺着腰杆,满脸不忿:“大人无缘无故的为何踹某?这没个说法可说不过去...” 李二陛下气笑一声,你什么身份,敢跟他这个皇帝要个说法? 抬腿便又是一脚:“就踹你了,咋滴?” 李斯文歪身一躲,暗暗庆幸药王他老人家的步法就是好用,拍了拍屁股,回怼道:“人家大理寺还知道找证据抓人呢,你这个做皇帝的反倒带头枉法,啧啧...人心不古啊!” 李二陛下被这话气得直发笑,下巴一扬,霸气侧漏。 “蓝田公果真好胆色,这十几年来天底下敢找某要说法的人,不多,偶尔蹦出来一个,也很快被某送下去投胎了。” 李斯文怒气一收,满脸笑意,只在心里腹议——这吊人是真玩不起,就为了这么点口角冲突,怎么还上纲上线的要砍人呢。 但自己就这么认怂,岂不是很没面子? 侯杰他们几个过来碍眼的暂且不说,一个个的都有各自把柄在自己手里,也不怕他们嘴上没把说出去,反正到时候丢面子,大家伙一起丢人。 但兕子还在这里呢,李二陛下就敢表现的这么蛮不讲理,也不怕教坏了小孩。 仗着兕子在,虽然心里没底,但也觉得李二陛下不敢翻脸上手,李斯文摸了摸鼻子,很是硬气的斜指着地面,说道: “本蓝田公大人有大量,就绕过你刚才那一脚。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大人你再敢动手动脚...信不信某直接躺地上,让你一边掐某人中,一边求某不要死!” “噗嗤...”长乐捂着嘴,娇躯止不住的乱颤。 她实在是没想到,李斯文这家伙竟然用这么硬的语气,说出这么怂的话来...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彪,怎么成了这副德行! “沃日,二郎这家伙真够不要命的!敢这么和皇帝说话。” 跟在最后边的侯杰几个先是瞠目结舌,聚在一起小声嘀咕,随后就反应过来:“等会儿——刚才李斯文说的什么东西?” 秦怀道叹了口气:“他说...挨了踹就直接躺地上,让陛下求他不要死。”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绷不住捂着肚子,笑得跪倒在地,捶打个不停。 “诶呀...是某高看二郎了,这家伙真是,怂的又快又果断,佩服...哈哈哈!” 李二陛下停在原地,一张俊脸不停的抽搐,跟这小子再较劲下去,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但就这么饶过他,自己心里那疙瘩又怪不舒服。 眼瞅着李二陛下余怒未消,李斯文心里骂了句小心眼,赶紧转身小跑两步,回身示意众人小声点——学堂到了。 汤峪农庄这里,是当年李绩主动请缨要来的偏僻之地,虽然是用的‘本性喜静,借此远离纷扰的人际交往’,但李二陛下怎么能亏待这位一路相随,战功赫赫的臂膀。 不仅是将整个汤峪全都赐给了李绩,还大包大揽的承包了建造农庄的活计,所以在一众国公的封地农庄中,汤峪农庄是最端庄大气,也是占地最广的。 再加上为了与灞河对岸的滨河湾接壤,在修建好医院后又扩建了一次,规模将近翻了一倍。 一行人晃晃悠悠的走了近一刻时辰,这才走到农庄一隅的学堂,与后山相邻。 沿着最先铺上的平整水泥地走来,放眼望去,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子占据了道路一侧,坐北朝南,出了门就是一大片修整过的草地。 虽然红砖房面积并不大,但好在规制相同,方正、干净,彼此相连中看上去让人很是震撼。 因为农庄里居住的仆役、选拔的灾民,男性多去铁匠铺赶工水泥、玻璃,还有一部分被徐有田叫去刨土豆。 所以在这里帮忙的多是些妇孺,老人都很少,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脸上都带着幸福意味的笑容。 这些天家中男人虽然常不着家,工作忙点累点,但还在家里少主子人大方,每月月例没少发,即使少了孩子的劳动力,家里日子也比原先好了不少。 而各家孩子们再也不用跟着家里下地,而是在少主子的强制要求下,大一些的去跟着铁匠、木匠学手艺。 小一些的就去学堂识字断句,成绩好的甚至有可能被少主子送去京城进学。 第511章 侯杰告黑状 随着农庄里一门门生意走上正轨,庄里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渐渐好了起来。 再加上主家主动承担起了孩子们的教育,让他们将来有望出人头地。 这些在家闲来没事的妇孺想着报答主家大恩,便主动向农庄提出申请,表示愿意承担起安抚新成员的任务。 而能被精挑细选,住进农庄的妇人,性格绝对算的上热情善良,所以李斯文倒也放心让她们去安抚那些刚刚搬进来的妇人。 从这些天的情况来看,无论是日常里的一些琐碎小事,或者工作上需要的经验,她们都毫不保留的帮助着新来的姐妹。 帮忙打扫房间、整理衣物;安抚新人的担忧...只要是她们能解决的事情,从来没让农庄操过心。 这一点上,李斯文对这些仆役家眷、侍女很是满意。 一路走来,看到过往妇孺脸上洋溢的幸福,侯杰等人也都感同身受,打闹的更欢快了些。 就连李二陛下在目睹这一切后,也是心生与民同乐的温和,之前从李斯文那里受的气,此刻也渐渐的消散。 走着走着,李二陛下的目光被眼前一排排整齐的红房子牢牢吸住。 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半晌,面露一丝惊疑之色,紧接着扭头唤了声,叫住了还在带路的李斯文。 等他回头便开口问道:“这里的房子你用的是什么材料?看起来相当结实。” 说着,又向前走近两步,伸手摸着一块裸露在外的砖石。 砖石表面有着大大小小的孔洞,但整体却呈现出一种艳红色,而且色泽均匀、浑然一体,完全不像是经过染色处理后的样子。 李斯文解释道:“大人是说这些砖头?” “说来制作方法也简单,就是就地取材,用山里挖出来的品质较好的黏土,和烧完的煤渣混在一起,放在砖窑里烧出来的。” “哦?那比起常用的青砖如何?” 李二陛下看似随口的问了句。 同时心中思忖着,以这小子一贯的惫懒性子,要是这红砖没点远超青砖的优势,他肯定不会这么大费周章的去鼓捣出这所谓红砖。 李斯文还以为李二陛下是想用红砖去垒城墙,摇了摇头:“没青砖那么坚固耐用,大人若是想用它去垒城墙的话,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还没城门结实。” “倒是用来盖这种一层两层的屋舍,绰绰有余。” 李二陛下微微颔首,既然这红砖在质量上比不过青砖,那想来应该就是在产量上的优越了。 借着追问道:“那红砖的产量如何?” “因为烧制红砖不像青砖那般繁琐,所以产量倒还算是可观。,一个月前某又特意在后山加盖了好几座砖窑,这些天工匠们日夜不停的烧,攒下来不少。” “某估摸着,差不多过年以前,滨河湾那边的黄泥土房子就会全部替换成红砖房。” “如此一来,每一位来这里的灾民都能拥有间能够遮风挡雨、可以长时间居住的房屋了。” 青砖的烧制温度高达一千,再加上烧制工艺也相当繁琐,成品率还不高。 因为需要多次淋水将砖头中的氧气排出,使得砖头中的铁元素得不到充分氧化,这样烧出来的颜色才是铁青色。 而青砖虽说比红砖更坚固耐用些,但若仅仅只是用来建一两层的屋舍,性价比实在太低,这一点上远不如红砖。 烧制红砖只需几百度的温度,用木炭烧都能烧出来,而且烧制完成后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等它自然冷却即可成品,工艺非常简单,产量自然也就上去了。 李二陛下面色沉稳的点了点头:“不错。” 虽然没再多说什么,但从其神情间不难看,对于此景,李二陛下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满意的。 李斯文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一些,呼了口气,抬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行。 过了这几座红砖房,再走几步便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学堂。 待到行至近前,将这座学堂的全貌尽收眼底后,在场众人皆是不由自主的瞪大双眼。 哪怕是见多识广如李二陛下,亦或者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两位公主,一时间也都失了神,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一排排宽敞且明亮的学堂。 就连之前已经来这里看过好几次的侯杰几个,此刻再次看到这些学堂时,脸上仍旧难掩惊叹之色。 李二陛下嘴角实在控制不住的抽了抽,指着自己面前这一排排,窗户上都是平整光滑琉璃的屋舍,看向李斯文: “这...就是你说的学堂?” 虽然长安的那家汤峪琉璃店每天是限额出售,但因为这两个月来一直保持供货稳定,相当一部分权贵家里都摆上了一套。 少了这些最重要的主顾,长安人对琉璃器的狂热追捧,随着时间推移也平息了少许。 但即便如此,市面上琉璃器的价格依旧居高不下,而这排屋舍上镶嵌的大块琉璃,如果加起来拿出去售卖,怕是会有几万贯的收益。 这是不是太奢靡浪费了? 正当李二陛下心中腹议不断时,侯杰计上心来,坏笑一声后突然插话道: “大人你是不知道哇,当初修建学堂的时候,虎彪这家伙居然异想天开,想着拿一种大红色的琉璃瓦去给学堂贴墙。” “要不是某几个里有人恰巧碰见,及时拦了下来...这排学堂哪里是给人住的地方!除了大人你这种天潢贵胄,怕是任谁住进去都要折寿!” 以防李二陛下认为自己是在告黑状,侯杰小跑着走到学堂一角,在地里刨了起来。 而听到侯杰的告状,李二陛下嘴角抽的更厉害,旋即有些震撼的伸出手,接过了侯杰从角落里挖出来的朱红色琉璃片。 端详片刻后,便难以置信的看向李斯文:“你真想拿这种东西砌墙不成?” 不等李斯文狡辩,侯杰又迅速掏出了几片流光溢彩,看上去美轮美奂的琉璃瓦:“不仅如此,大人您瞧,这也是虎彪原本计划要用来铺房顶的。” “你这是不是...” 李二陛下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些比自家房顶还要奢华的琉璃瓦,喉咙艰难的蠕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这是何等的暴殄天物! 而后面色阴沉,眼神不善的盯向李斯文,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穿透——有这等稀罕物,你不想着进贡,用来盖房子是吧? 第512章 天底下最大的败家子 侯杰却似乎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继续激动的大声叫道:“不止如此!” 说着抹了把心酸泪,手指颤抖的指着窗户上的大片玻璃,一脸的痛心疾首: “大人你是不知道哇,就你眼前这一整面的琉璃,其实都是从一张几人高的巨大整体琉璃上裁剪下来的!” 说到此处,侯杰还一脸难以置信的指着李斯文说道: “就算虎彪这败家子儿之前解释说,什么这块玻璃上有些许杂色,有的地方还不太平整,但不管怎么说,这种东西也算天下罕见的奇珍异宝了吧?” “他...他竟然二话不说就把那宝贝拆了,只为了给一群小孩做个窗户!” 一时间,四周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李斯文,惊叹与痛惜交杂,好像是在看一个天字第一号的败家子。 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谴责目光,李斯文面色瞬间一黑,狠狠的瞪了侯杰两眼,心里骂个不停。 不就是偷摸把后山的暗库上了锁,防止这群家伙继续劫富济贫嘛,至于朝李二陛下告黑状? 你损不损啊你! 而后看向捂着胸口,脸色苍白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李二陛下,看这一脸痛苦的模样,想来是被气的不轻... 李斯文吸了口气,一本正经的解释说道:“正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屈’,某之所以这般铺张浪费,其目的便是希望家里这些孩子,能养成一种自信自爱的性格。” “不至于让他们将来为了三斗米折腰,不会为了几粒铜钱而自轻自贱!” 李斯文说的义正言辞,但其实主要原因,是他前世上学的时候,就已经见惯了这种样式的学校,所以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对劲。 总不能,让这些孩子整天待在昏暗无光的房子里,点着煤油灯苦读吧?那眼睛一个个的不都得废喽? 但他有些疏忽的是,在这个琉璃器仍备受人们热烈追捧的时代,这些他想安在学堂上的东西,无疑都是属于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李二陛下虽然心里惊叹李斯文如此高洁的志向,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这座学堂上这些晶莹剔透的琉璃器时,还是忍不住的想要捶胸顿足,这得多少钱啊! 终于,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冲动,一边用手拍打胸膛,一边气急败坏的吼道: “你...你这小兔崽子跟某说实话,这里的这什么大块琉璃、琉璃瓦、琉璃片,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要知道这琉璃器的生意,可还有皇后的两成股份,他已经做好了大出血到眼前一黑的准备了。 李斯文捏着下巴,眯着眼睛心里盘算了一阵:“搭建学堂的这些东西卖出去的话...以现在的行情,怎么也得有个几十万贯的价格吧,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价钱。” 李斯文话音刚落,李二陛下只觉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几步,背靠在墙上,一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的模样。 见状,李斯文连忙上前一步,扶住皇帝,又解释了句:“大人你就放心吧,这些东西算是某自掏腰包购置的,绝不会将其平摊到琉璃器的生意里,损害到几家的收益。” “哈?” 李二陛下一愣,本来他都已经做好了昏过去,只等药王来把自己治醒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李斯文竟然给出了这么一个堪称惊喜的答案。 不仅面色狐疑的紧紧盯向李斯文:“你...没开玩笑?” “其实...若你家里一时半会儿的拿不出这么多钱,也不用打脸充胖子,某这几个月来也攒下了不少,倒也不是不能借你临时周转一下。” 一听这话,才刚稍稍放下心来的长乐公主又是心里一紧,满脸忧虑的看向李斯文,生怕他一个铺张浪费,让家里日子都过不下去喽。 你快得了吧,自己这一旦借了钱,你肯定会想方设法的不让自己还钱,非得逼着自己拿几门生意的股份来抵债不可。 就你这点小九九,用去糊弄小孩差不多。 李斯文心里翻了个白眼,很是轻松的摆了摆手: “大人你就尽管放宽心吧,这些东西的内部价远没有对外售卖时那么高昂,这些琉璃...某还是完全负担得起的。” 直到现在,李斯文也不敢告诉别人,这卖的火热朝天的琉璃器,其实是拿石英石烧出来的。 为了一块三棱锥脸都不要的李二陛下如此,身边几个情同手足的哥们也同样不敢如实相告。 就是担心隔墙有耳,一来是担心消息走漏后别家极有可能仿制出来,从而毁了自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生意。 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提防来自李二陛下的恼羞成怒了。 知道琉璃器烧制方法的人越多,当初在大朝会上,李二陛下丢的人就有多大。 所以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石英石和琉璃的关系,都应该死死瞒着。 “你...”即便李斯文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了,李二陛下心里还是放不下悬着的心。 过去短短几月时间,股东里各家收入多少,他这个大股东还不清楚? 花了点儿钱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以眼前这个仙人弟子的能耐,迟早能给他挣回来更多。 他就是担心,万一哪里出了些许差错,导致这个把自信到甚至有些自负的李斯文受了沉重打击,变得一蹶不振。 这可是皇室的财神啊!哪门赚钱生意都不忘带上皇室一起发财的大善人! 这人要是没了,他从哪里找第二个来。 就在李二陛下一阵烦乱之时,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侯杰等人脸上那副嘻嘻哈哈、满不在乎的神情,他高悬的心突然就松弛了不少。 这些小兔崽子从小玩到大,情谊有多深厚,他心知肚明。 这四个能为了李斯文,两次大闹朝廷的生死兄弟,可不是那种会看着李斯文玩火自焚的家伙。 第513章 人不可无傲骨 “诶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某也不操这个心了。” 好不容易才平复了激荡心情的李二陛下,长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嘱咐着:“千万记得,若是你这臭小子一不小心玩脱了,赶紧麻溜儿跑来找某商量!” 李斯文眉毛一挑,他着实是真没有想到,向来以视财如命着称的李二陛下,会说出这番话来。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贪婪霸王龙么? 虽然心里一顿腹议,但李斯文脸上还是迅速堆满讨好的笑容,忙不迭的点头应承道: “好好好,既然大人你都把话说到这种份了,那某要是还不答应,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瞅着李斯文一脸掩不住的坏笑,李二陛下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当即便板起脸,冷声补充道:“咳咳,某刚才承诺的只限于琉璃器这件事,其他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某可管不住。” “你要是不小心惹出了乱子也别来找某,某不负责给你擦屁股收拾烂摊子,自个儿想法子解决!” “啧...”李斯文不满的撇了撇嘴,他还以为李二陛下变了性呢,闹了半天结果还是这么小气的要命。 李二陛下见他这前恭后倨的可憎面目,顿时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忍不住怒极反笑,咬牙切齿的道: “好你个李斯文!瞧你这副德行,是不是又背着某,在外边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 话刚说完,李二陛下就瞥见房遗爱一脸心虚,当下脸色一沉,厉声说道: “为了某的身体着想,这几天某会安排几队百骑戍卫在这里,你们在场的哪个,也别想着再出去胡闹了!” 此话一出,准备过年前都安心宅在家里的李斯文倒没什么反应,闲不下来的侯杰几个却突然脸色一苦。 他们还想着过几天去白鹿原滑雪呢,滑板都已经做好了!这下倒好,彻底软禁了。 瞅见这些小兔崽子脸上苦色,李二陛下忍不住冷哼一声,果然不出所料,这些王八蛋就没一个在家好好思过,全都玩疯了! 随手将手里那块还算漂亮的朱红色琉璃片收进腰包,李二陛下负手看着周边风景。 整个学堂都坐落在后山的一处山腰上,哪怕是夏天闹洪灾也不用担心危险,一部分墙壁还没抹上水泥,红砖裸露在外,看上去倒也结实。 而房顶上也没不像刚才侯杰所说,全是红通通的琉璃瓦,而是中间微微拱起,但几乎平整的屋顶,只有屋脊角落有几片琉璃瓦裸露在外,充当引水口,不至于积留雨水。 大致看过一遍后,李二陛下又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在了那一面异常吸睛,块块平整透明的玻璃上,心里还是忍不住感慨,实在奢侈。 如今世面上流通的琉璃器,多多少少带点异色,远没有这些玻璃这么晶莹剔透,但即便如此,那些稍有瑕疵的琉璃器也能轻易卖出几千贯的价格。 可李斯文这货,竟然把价值上百万贯的琉璃,用来盖玻璃...不行,不能再看了,再看自己就憋不住打人的冲动了。 李二陛下往前走了几步,示意李君羡跟上来,两人欲要四处走走逛逛。 李斯文瞥了一眼,见这俩人没往山上走,心里也松了口气,而后回头,便看到长乐满是羡艳的看着这一面玻璃窗。 上前两步挽住长乐盈盈一握的腰肢,笑着问道:“丽质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没什么?” 虽说皇宫威严气派,但一到冬日便会显得幽深冷寂,她刚才就是在想,若是能将自己居住的宫殿全部换上琉璃,亮亮堂堂的多舒服。 只是听父皇和彪子念叨这些琉璃的价格...哎,她家小门小户的,负担不起呀。 又想到彪子这家伙竟然这么铺张,将远比市面上流通的还有极品的琉璃,全安在了这座学堂上。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此举的目的,就是...实在是又羡慕又嫉妒啊。 枕在李斯文胸口,噘着嘴哼唧两声,嘟囔道:“果然是分开久了就变得生疏。” “彪子你有这种好东西,竟然一点儿也不念着兕子,她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能在冬日里晒到太阳,那该多好啊...” 长乐手边一直好奇打量四周的小兕子,脸色突然一呆,她可不傻,姐姐这明摆着是拿自己当借口,朝姐夫索要好处! 一双大眼滴溜溜一转便有了主意,偷摸松开姐姐拉住自己的手,走到一边搂住李斯文的大腿,满脸娇憨的说道: “对呀对呀,一到了冬天,阿耶阿娘哥哥姐姐们就不让兕子到外边玩了,姐夫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要是能让兕子留在这里就好了...” 本来长乐听到兕子配合自己,心里还有些庆幸,但一听后边她想甩开自己,留在蓝田独自享乐。 温婉的柳眉顿时倒竖,双手搭在兕子肩膀,想把这个鬼灵精从李斯文大腿上拽下去。 兕子急的哇哇大叫:“打人啦打人啦!姐夫姐夫,你快管管你家婆娘!她想揍你的贴心小棉袄!” 用力扯住自己的棉裤,李斯文嘴角忍不住的抽搐起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字眼谁教的啊,你犯法了你这知道么! 逛了一圈朝这里走来的李二陛下,更是脸色一黑,准是这小兔崽子教坏了兕子! 察觉到李二陛下的骇人目光,李斯文心里一紧,一手搂着一个,强领着两位公主朝着一间特意留出来,给教书先生休息办公的房子。 先对着右手边的长乐解释道:“丽质也别觉得某这是在浪费,只是某觉得,这人活一世百年,活的就是那跪不下去的一份傲骨。” “而这骨子里的骄傲也最好是从小养起,只有从小什么都没缺过,未来才不会被儿时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也只有童年时体会过人间美好,才不至于等长大后,被世间纷扰迷乱双眼。” 长乐抬起脑袋,一双凤眸眨也不眨的看着李斯文,满目全是此时少年流露而出的书生意气。 跟在其后的李二陛下点头赞道:“说得好哇!若是蓝田侯今日初心不变,某敢保证,不出二十年,从此处走出的学子,必将成为大唐的中流砥柱,造福一方!” 李斯文回首笑道:“大人还是太保守了,某觉得用不了二十年。而今距离这些孩子里年纪最大的那部分出师,差不多还有六年。” “六年之后,某向大人保证,他们必将出人头地,成为引领一个行业的持牛耳者。” 第513章 有你后悔的时候 “你小子...” 李二陛下失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是他不愿意相信,只是他这话实在是天方夜谭。 你李斯文学究天人也就罢了,每隔几十年总会出来一个妖孽,也不差他一个,但要是说六年后,会从这里走出一个又一个惊艳天下人的大才子...你以为你这里还是梦里的仙人师门? 见李二陛下满脸不信,李斯文轻轻一笑:“是对是错,大人还请拭目以待。” 说完便走进了讲师休息室,准备换一身朴素衣裳,一会儿背板的时候免不了粉末到处飞,他也舍不得这件白虎皮大氅。 长乐拦住想偷摸跟过去的兕子,和背后一脸沉默的父皇对视一眼。 相信他刚才所说? 不敢相信,但这家伙从来不放没把握的大话,马蹄铁、秦琼的毒疮、琉璃器、滨河湾...李斯文所作出的一切,哪个在亲眼目睹前不是觉得这是一场笑话? 或许... 长乐嫣然一笑:“阿耶,或许你可以再多相信彪子一些,反正...也不可能让大唐变得更坏,不是么?” 李二陛下没有回应,只是远眺着有些走神。 等侯杰几个留在角落,腰包鼓鼓囊囊的走过来的时候,李斯文已经换好了一袭素色青衫,往日那头束成高马尾的黑发,也被一根木簪挽成了简单的道髻。 气质清朗,比起刚才那个神采飞扬的世家子,此时的他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文弱书生。 小兕子扯了扯长乐的衣袖,满是惊叹的说道:“姐夫好好看!” 李斯文手里握着一本卷成圆筒的书漫步而来,先朝着正小步走来,但却一脸阴沉,不敢直视自己的王敬直打了个招呼: “王兄弟还请放宽心,某之前既然答应帮你,便不会失言。” 而后又看向李二陛下,脸上待着坏笑:“大人,某记得某在你那里还留着几分功劳,就是离进爵还差了点,所以被你先扣住了对吧?” 李二陛下不明所以,只稍作回忆便点头作答:“不错,这些功劳只够授官的,但你年纪太小,某便暂且记下了,打算等你及冠后再做考虑。至于进爵...你还差不少军功。” 听皇帝心里还记着这茬不打算赖账,李斯文就放心了,悠然笑道:“不过是几份军功,看某今天给你破了它。” “大人你不会趁现在赶紧想想,等下次朝会的时候,要不要再给某往上提一提了。” 说着,还不忘对一旁的李君羡眨了眨眼——李叔,侄子我马上就要赶上你了,就问你着不着急? 李君羡眼神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二陛下更是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去去去,赶紧当你的教书先生去吧,别在这里跟某胡言乱语了,离天黑还早着呢。” “大人你还不信某,一会儿有你后悔的时候!” 李斯文撇了撇嘴,又朝王敬直点头道:“王兄弟还请拭目以待,这便是某的解决办法。” 言罢,不等李二陛下和王敬直再多问些什么,便大步走远,推开了房门,对着讲台上端坐的虎娇点了点头,便朗声道: “上课!” 透过敞开的房门,留在原地的众人能看到,学堂里那些本在低头的孩子们,下意识的便站起来,对着李斯文鞠了半躬,齐声喊着: “老师好!” “昨天我们讲了基本的加减乘除法,谁能给老师背一背九九乘法歌诀。” 负手站在门外,透过玻璃观看学堂里授课情况的李二陛下,看的有些入神。 这学堂里的坐落方式,可和长安城里那些私塾大有不同。 不再是寻常几人共享的长条课桌,而是一种更宽大的单人高脚桌,桌面底下还带有一个不小的桌洞用来放置课本。 孩子们也不再是席地而坐,也不是跪坐在支踵上,而是每人一张带靠背的高脚胡凳,与桌子的高度差,正好方便学子们昂首挺胸的坐直。 李斯文也不是寻常讲师那般,拿着书本讲解其中精义,而是站在最前方的小台子上,面前两张相连的高脚桌,身后是一张黑漆漆的一体墙。 看着看着,李二陛下突然扭头看向众人,疑惑问道: “九九乘法歌诀某知道,这是李斯文师门的独门手艺,先已失传。但他在黑墙上画的那些蝌蚪线条是个什么东西?” 侯杰等人对视几眼,默契的后退几步,把秦怀道放了出来,李斯文给他们几个上课的时候,他们没少走神,就秦二郎听的最为认真,推他出来准没错。 被迫走出的秦怀道气笑一声,解释道:“据二郎所言,这些线条名为阿拉伯数字,因为书写简单,越是涉及到复杂计算便越是简便,所以要从小打好基础。” 李二陛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继续观察下去。 不得不说,一个十四五的半大孩子,一本正经的给一群最小七八岁,最大十五六的孩子上课...怎么想怎么觉得好笑。 若不是李斯文天生底子高,比台子下的学生高上一些,再加上他一袭青衫有了些许先生模样,李二陛下都担心自己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学堂里,李斯文随手点了几位手举得高高的学子,待他们磕磕绊绊的讲九九乘法歌背完,温和的朝他们点了点头。 “背的不错,但仍有生疏的地方,课下要勤加练习。” 几位学子有些激动的点了点头,大声说道:“学生知道了。” 李斯文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今天就背到这里,明天继续,接下来翻开课本,先回顾一下昨天的知识。” 一边在黑板上写着,一边说道:“乘法是几个相同加数相连,求和的简易算法。” 第515章 大唐困境 看到学堂中的孩子们刷刷翻开桌面的书本,李二陛下心里又是一惊,看来李斯文这些天是没少挣钱啊,钱多到没处花,竟然给每个人都发了课本! 他可不觉得这些课本会是孩子们自己买的,一直说穷武富文,说到底便是因为读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市面上流通的书籍大多是竹纸,质量极差,根本经不起时常翻阅。 还有极少一部分则是宣纸制作,价格昂贵,几年书读下来,光是书本费都可以搞垮一户本来殷实的家庭。 也正是因此,帮人撰抄书籍便成了穷苦书生谋生的主要手段。 通过同窗借来一本暂时用不上的书,抄写下来卖给别人,勉强可以承担高昂学费的同时,让自己改善一下伙食。 因为这种活计,对工人的要求很高,必须识字,其中利润也不算太多,所以倒也没什么权贵,会好意思舍下身段去与民争利。 另外一个书籍稀少且昂贵的原因,便是雕版印刷术的不成熟,雕版刻字费时费力,而一旦出现错误又很难修改,再加上雕版的损耗不可修复... 等等原因导致雕版印刷成本昂贵,工序繁琐,虽然早在隋朝时雕版印刷便已经诞生,但时至今日仍未成为主流。 也正是因为教育的成本实在太高,别说是底层百姓,即便是寒门子弟也难以承担,而这也导致世家大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垄断阶级通道,代代出人才。 而自李二陛下登基改元以来,世家大族的顽疾越发明显。 把持着教育的世家,逐渐掌握了越来越多的社会资源,朝廷、地方,几乎所有官员皆出于权贵之家。 多年联姻、结盟下来,世家影响之大,甚至有时会选择性无视朝廷政令,操作廷议结果... 也正是因为上层堵塞上升通道,依仗天灾肆意兼并土地,导致开国以来有些好转的贫富差距再次拉开。 下层建筑和上层经济的矛盾是眼见着一天天壮大。 若是不能趁早打破这些世家大族建造出的顽固屏障,让寒门士族崛起对抗世家,五姓七望把持朝纲的恶事迟早有一天会再次重演。 但是恢复科举,扶持寒门,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世家大族知道自己兴隆几百年的根源在哪里,死死垄断着教育资源不放手,同时又极力打压、拉拢寒门士族,根本不给寒门崛起的机会。 当然,世家大族只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绝不关键,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教育的成本太高,书本的价格太贵,若是能让全天下人都读得起书,世家大族也不过尔尔。 正是因为心里清楚这些原因,李二陛下才会赞叹李斯文不吝钱财,想要培养学子傲骨的高洁情怀。 更是欣赏他作为世家中的一员,却有魄力敢为下层百姓,打开了一条实现阶级迁跃的可能。 可也正是因为李二陛下心里清楚教育的难点,才会对李斯文的‘六年’大话嗤之以鼻,仅凭你一己之力,又如何对抗整个关中、整个大唐的世家阻力。 太难太难,难到他这个做皇帝的都只能在梦里想想。 所以,当李二陛下看到农庄内这些穷苦孩子,能人手一本崭新书本的时候,才会真心实意的感慨,李斯文这小子是真舍得。 慕地,他对刚才的六年之约,多了些许期待。 就在李二陛下心思翻飞之际,半个时辰一瞬而过。 就连最喜热闹的小兕子也很是安静,小手牵着姐姐的手指,踮着脚尖注视着学堂中挥斥方遒的李斯文。 此时,学堂内突然传出了李斯文的提问声:“今天的课程到这里便结束了,留一道课后习题。” 李斯文在黑板上写道:“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有几只。” “问题不难,但需要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下课!” 李二陛下看着黑板上已经有了些许神韵的字体,全然不顾赞叹李斯文在书法上的进步,而是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一道,自己解答起来都有些费劲的算术题。 倒不是赞叹算术的高明,而是不解李斯文花费如此之多的钱财用来兴办学堂,为何教学子的,却是这没什么大用的算术? 不是说算术没用,而是对将来的仕途没用。 正所谓‘学而优则仕’,一个人想进入仕途,首先看的是家世,而后便是才学,也就是四书五经的熟练程度。 自隋朝科举开创以来,也从没将算术纳入科举范围,这一来二去的,算术不仅晦涩难懂,还没什么前途,学子们愿意耐心学下去么? 等李斯文交代完课后作业,从学堂中走出来,李二陛下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不是说六年后,从这里走出的学子会成为各个行业的执牛耳者么,那你为何教他们的,是这平时都用不到的算术?” 听到这个问题,心情本来不错的李斯文突然叹了声。 来自后世的他当然清楚,数学是科学的皇后,是工业革命的基础,但在如今,数学却是所有学科中最弱势的那一个。 中华上下五千年,有名的儒学大师、国学大师层出不穷,但数学、物理、化学等学科的名人却少之又少。 最出名的不过和圆周率挂钩的祖冲之,周公好友,中国数学界的祖师爷,商高的名讳都罕为人知。 而这种令人心酸的结果,主要问题就出在统治者的不重视上。 如今大行其道的国学、儒学可以被统治者随意阐述,拿其中道理禁锢读书人的思想,维护自己的统治。 但算术不行,因为‘一加一就是等于二’,任统治者说的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其中最基本的道理。 而这种不能稳固自己权利,甚至有可能开放百姓思想的学科,自然被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们弃之敝履。 第516章 心疼到无法呼吸 虽然这道理他都明白,但李斯文也不觉得,仅凭自己的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撼动这种传统阶级根深蒂固的传统经验。 所以只摆了摆手,缓缓解释道: “这些孩子出身贫苦,但心性却出淤泥而不染,是一等一的纯良。” “让这种璞玉接近尔虞我诈的仕途干嘛,看着他们去送死?反倒不如教他们些真本事,起码这算术学了,将来还能解决些日常问题。” 李二陛下心里满是诧异,深深看了李斯文一眼。 他就纳了闷了,这小子从哪来的这么大成见,他治理的这朝廷,即使称不上尽善尽美吧,也算的上是相当开明公正吧,你怎么对人人追逐的仕途这般不屑一顾? 虽说这九品中正制确实有些缺点,但它也碍不着你呀! 毕竟这套举荐制度维护的,恰恰就是你这种世家子弟的利益,你将来要想入仕途,九品里你可是最靠前的那几个人... 但这种话可不能当着几个小孩说,里子脏是里子的问题,面子还要干净。 没好气的瞥了李斯文一眼,指了指学堂里相互讨论着鸡兔各几只的学子,问道:“对了,你先前说能让某破例给你进爵的功劳,到底在哪?” 李斯文晃了晃自己手上的印刷书,刚想递过去,又觉得这么口说无凭的,李二陛下怕是不信。 便抬手示意众人挪步:“算了,大人请随某移步吧,到那里一看便知。” 说完便率先走在最前,但走着走着就发现,跟在自己背后的就只有李二陛下还有两位公主、李君羡,王敬直那人根本没动弹! 想要叫他过来,想了想又停住了话语,转过身继续带路。 算了,反正当时答应的是帮王敬直解决问题,解决了提出问题的李二陛下,困扰王珪的难题自然也就解决了。 几人绕过学堂,沿着山路又向上走了些路,进了半山腰处的一个隐蔽的院落。 此时,农庄的大木匠王小虎正领着几位老工匠,手持木棒在一口大缸里不停的搅拌着什么,见到自家公子带人走来,紧忙迎了上来。 “公子您这是下课了来这里逛逛?霍!还带了几位客人。” “请快快进屋歇息,小的去沏壶热茶过来,前些日子婉娘小姐刚送来的武夷岩茶,小的都没舍得喝,今儿正好用来招待贵人!” 笑呵呵的说着,同时很小心的打量了公子身后几人面孔,有些迟疑,是不是要让工匠将院子里的秘密收回房中。 这可是公子之前再三叮嘱过的,此地属于重中之重,谁来私自打听,统统抓起来审讯的隐秘。 李斯文不着痕迹的对王小虎摇了摇头,而后对长乐笑着说道:“长乐,这里的空气不太好,你先带着小兕子出去逛一逛吧。” 长乐见李斯文一副驱赶外人的模样,嘟了嘟嘴,被乖巧听令的兕子拽出了院落。 而王小虎听见自家公子对那少女的称呼,心里一震,长乐还能是谁,肯定是当今圣上的长女,和公子关系有些暧昧的长乐长公主。 而能让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乖巧跟在身后的,其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诚惶诚恐的向李二陛下拱手施了一礼:“草民王小虎,拜见...拜见陛下!” 李斯文接过话茬:“今天大人是微服寻访的,王工匠你就当是贵客来访就行,快去上茶!” 王小虎眨了眨眼,这‘茶’、‘上茶’和‘上好茶’的意思,他自然是听公子示意过的,可这不是陛下么,怎么就拿次等茶来招待? 但也管不了这么多,既然公子都这么吩咐了,王小虎只好硬着头皮笑道: “哈哈...既然就贵客登门,那自然要上茶招待的,只可惜婉娘小姐分发的量有数,最好的那一批岩茶已经被小的牛嚼牡丹了,两位贵人也千万别嫌弃。” 李斯文心里松了口气,这王小虎也不知道在显摆什么,这种好东西都敢拿出来让李二陛下知道? 知不知道这条霸王龙多么贪,看见什么好东西都想往家里搬,万一让他惦记上了,自家能讨到什么好! 老茶树扦插还没出成品之前,大红袍那种玩意连自己平时都要省着点喝,最多一天一壶,再多了就心疼。 这要是被李二陛下薅走了一批,自己得心疼死。 站在李斯文背后的李二陛下就看着这俩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心里冷笑。 突然趁李斯文放松警惕的时候一脚踹了上去,气笑一声:“好你个兔崽子,连某上门你都敢糊弄是吧,看你那抠抠搜搜的样儿!” 而后龙眸一瞪,对着谄笑的王小虎吩咐道:“上你这里最好的茶,若是不合朕心意,朕拿李斯文是问!” 等王小虎刚要转身退去,李二陛下就突然纳过闷来——李斯文这小子的嘴可比自己叼多了,连如今大行其道的精盐都是他吃不惯粗盐才鼓捣出来的宝贝。 能让李斯文这么宝贵的茶叶,肯定差不了! 于是大手一挥,对着王小虎又喊了一声:“记得包上一些给某送来,走的时候要带走!” 李斯文捂着心口,对李二陛下这个恨呀。 但碍于两人武力实在悬殊,挨得又太近,不敢表现出不满让李二陛下察觉到,只能一个劲儿的盯着王小虎,这爱显摆的性子是该狠狠整治一下了! 这一批的武夷岩茶,是十月中旬,霜降之后才能采摘的冬片。 因为霜降以后气温降低,在短日照和低气温的影响下,茶芽的代谢减少,大分子糖分分解,比春茶、秋茶都要香的多。 其芽叶娇嫩,色翠香冷,回味幽幽,七泡有余香,是“活、甘、清、香”齐备的茶中珍品。 在茶文化遍地开花,茶园不计其数的后世,这冬茶尚且算的上稀少,就更不要提如今才刚刚起步的武夷山种植园了。 今儿,却因为王小虎的一句炫耀,让自己大出血了一回... 瞅见李斯文那丢人模样,李二陛下实在没忍住又踹了一脚,同时对王小虎嘴里的武夷岩茶更加期待,能让他宝贝成这样,这茶到底有什么美妙的地方? “别再这里耍宝了,赶紧带路,站了大半天都没人送口水,你家这待客之道也是该调教调教了。” 李斯文撇了撇嘴,不想搭理这个横刀夺爱的老登,只闷着头领路。 第517章 轮转排字,活字印刷术 原纸浆加工的工序,也就是浆料制备与纤维分散的阶段,温度一般要求在25度左右,也正因此,李斯文将造纸工坊迁出了后山工匠铺,在半山腰另选了一块地。 带着李二陛下径直走进招待客人的正堂,说是正堂,但其实只是工坊的其中一部分,而在特意整理出的正堂范围之外,散落的便是—— “陛下请看,这便是某之前所说的,一件不亚于先登夺旗的大军功!” 李二陛下定睛看去,工坊之中摆放着一个直径七尺有余的大轮盘,盘中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个铅块,一寸大小,做工精致。 缓步走近轮盘,从中取出一颗铅块细细端详,可以发现其上铸有一个反体的文字。 李二陛下心有猜测,有些惊喜,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李斯文,声音沙哑:“蓝田公,此物...” 李斯文悠然一笑,走上前来,学着李二陛下的样子也取出一粒铅块,有些高深莫测的点头道: “不错,这便是某所说的一份泼天之功——转轮排字、铅块活字印刷!” 有道是‘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在李斯文这个后世之人看来,改进雕版印刷种种缺漏的方法,可以说是伸手就来。 刻版费时费力,容错率小,存放空间大,那便改成活字印刷。 木雕容易形变、遭虫蛀,那就改用铅字印刷。 活字印刷排字困难,对工人的技术要求较高,那便改用效率更高,也更简易的轮盘排字。 说到底,这些对旧事物的改进,其实也没有什么高深复杂的技术含量,真要追究起来,只不过是脑海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的事情罢了。 但无数伟大发明的横空出世,难就难在这个名为‘灵感’的东西上,就像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一旦成功戳破,自然一路高歌猛进,与之相关的所有技术都能迎来巨大突破。 但要是始终不曾捅破,那就云山雾绕,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对于那些要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毫无经验可以参照的开创性先人来说,要想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灵感,无疑是千难万难。 但对李斯文这个后来者,只是按图索骥,顶天也就是下午一盏茶的时间。 至于为什么改进了印刷术,李斯文却不趁着这个机会大肆敛财,而是非要腆着脸硬要送给李二陛下? 主要是,印刷术以及书籍行业背后的门道实在太深,和能得到的利益相比,所要面对的各种风险及重重阻碍,实在是云泥之别。 别看李斯文背后几位国公,但这件事办起来稍有不慎,血本无归仅是小事,最担心的就是给自己,自家招来杀身之祸。 这就和之前帮长乐退婚一事一样。 即使李斯文明明知道近亲结婚的种种危害,却还是选择绕开这一问题,另辟蹊径的以公主身体过于羸弱,需要长时间静养为理由来达成目的。 在这个观念尚且传统、愚昧的时代,上层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为了扞卫自身财富与权势,默契的用联姻等等的方式,共同编织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大网。 而亲上加亲,便是其中最常用也是最好用的一招妙棋。 为了给这种‘亲上加亲’的行为赋予正统性和合理性,权贵们还煞费苦心的联系到上古周礼。 将‘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的说法加以阐释,使得‘亲上加亲’逐渐演变成千年以来的传统传统。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当时李斯文直截了当告诉皇帝的,是‘近亲不能结婚’这一理由的话... 那么等待长乐和他的,绝非仅是来自皇帝、皇后二人的暗中试探这么简单了。 他们所要直面的,将是历经千年依旧繁盛、因频繁联姻而愈加盘根错节的普天之下所有名门望族的攻伐! 而印刷术这玩意一经出世,所带来的影响,甚至比‘近亲不能结婚’这种可能还要大得多。 后者不过废除了一种世家间结盟的最简单且紧密的方式,但前者,却是要挖天下士族的根。 所以,这件能打破教育垄断的神兵利器,李斯文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自己手里、 曹国公府纵然家大业大,但也绝对无法和那些,敢公然叫嚣出‘不与有外族血脉的李唐皇族通婚’的五姓七望相抗衡。 这些大族绵延数百载,几乎把持着朝廷上下所有重要的官职,控制着绝大多数的社会资源,其势力之大,已经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 若是曹国公府手握着一件动摇他们根基的武器,那这些人必然会无视国家律法、无视世家间‘点到为止’的潜规则,疯狂的想要去反对、竭尽全力的去剿灭,甚至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到时候就是李二陛下亲自下台,也绝对护不住自己周全。 可李斯文今生最大的志向,只不过是做个富家翁,可不想成为那种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公敌。 所以即使再不舍,活字印刷这东西,也只能故作大方的半卖白送到李二陛下手里。 反正对于亲身经历过隋末更替的李二陛下来说,世家大族这样的利益团体已经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大敌,甚至不得不靠编纂《氏族志》这种可笑的手段,去试图消减望族的名声。 在李二陛下眼里,世家已经成了他成为一代明君的最大绊脚石,是大唐的最不稳定要素,若是有可能,他肯定要把世家这种东西斩草除根。 而李斯文同样不喜欢那些尸位裹餐的世家,索性便顺势将活字印刷送给李二陛下。 还能趁机向他讨个封赏,同时也好把李二陛下推到明面上,自己偷摸造纸,闷声发大财。 没错,李斯文想交出去的只有活字印刷,改良的造纸术,只会死死握在自己手里。 郎朗而道:“大人,此物是由传统的雕版印刷术改良而来,能极大消减雕版的高昂费用,将印刷书本的成本大幅降低。” “有了此物,一直困扰寒门子弟读书难的问题,便能得到相当程度上的缓解,也让贫苦百姓家的孩子有了读书求知,改变阶级的可能。” “长远来看,此物若能大规模推广,必将影响深远。” 李二陛下怔怔的看着手中小小的铅字,明明轻若无物,却又好像重若千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白天梦,没醒来的错觉感。 这些年来自己苦寻无路,几度想要重开科举,却由于种种困难,最后都只能无奈放弃的最大难点,这就解决了? 李二陛下思索半晌,只呆呆的回应了一声,有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回过神来。 第518章 公然讨赏 见李二陛下矗立良久,好像不信自己的样子,李斯文想了想,走到角落里拿出一块模板,其上有方正的小凹槽,大小与一颗铅字契合。 又翻开手上的数学书,随便找了句话指给李二陛下看:“大人你看这句‘连加、连减和加减混合’。” 然后便按照如今盛行的《切韵》分类法,缓缓转动轮盘,很快就从同一个韵声分类中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几个铅字,并将其一一镶嵌在刻有凹槽的模板上。 接着又拿起一根滚刷,在砚台上蘸满了墨水,在铅字上滚了几次,确定没有缺漏后便将整个模板都扣在了一张宣纸上。 片刻时间,翻开一看,宣纸之上字迹清晰,墨迹有痕。 将这张宣纸与书本上的相同字眼放在一起,递给李二陛下,李斯文这才指了指轮盘,解释道: “这些铅字可以随意排布,从而印刷出天底下任何一本书籍。” 在李二陛下满目骇然的注视下,李斯文又将模板上的铅字一一扣下来,放回轮盘上的原位置。 同时说道:“其使用的是铅字印刷,所以成本较高。” “但这些铅字不同于木字,可以周而复始的循环使用,只要不是故意损坏的话...这些模块应该可以连续使用几年而不坏。等将来赚回成本后便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而这轮盘可以‘以字就人,按韵取字’,就算工匠不识字,只要他会说话,就可以转动轮盘找字,如此一来,雕版印刷的种种难点,都差不多解决了。” 看着李斯文有些轻描淡写的话语,李二陛下却默不作声,心里只觉得麻木,自打到了这滨河湾,一路上感受到的震撼实在太多。 所以当他看到这活字印刷,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王小虎拎着茶壶走来,四人按照身份依次落座后,李二陛下这才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惊喜。 而当他听完李斯文所说,印刷近百本书籍后的成本后,更是忍不住大声喝了声:“彩!” 为什么隋朝创立科举制后,唐朝明知其优越之处,却还是任用了坏处更多的九品中正制,是李二陛下不想么? 只是因为每一次的科举,考中者十有八九都是世家子弟出身,因科举受利的寒门子弟却寥寥无几! 施行科举,不仅没有实现它初始的目的——即招揽天下英才为我所用,还惹来世家子弟的恶感,使得科举的名声在民间极差。 这种荒唐的结果,究其原因便是教育垄断,寒门子弟及以下的学子买不起书,只能靠着别人施舍,或是自己熬夜抄来的几本书学习。 又如何和那些自幼名师教导,博览群书,受家族文学气息熏陶的世家子弟相比? 但如今有了这活字印刷术,昂贵的书籍必定变得廉价,读书的人多了,人能读到的书多了,那寒门子弟自然也就有了和世家子弟公平竞争的条件。 即使这条件也算不上太公平,但寒门子弟的基数又岂是世家子弟能相提并论的。 世家子弟就算人人成才,而寒门子弟百里挑一,寒门子弟成才的数量也远远超过世家! 只要朝廷上下的寒门子弟成了一定规模,那世家千百年来对于教育的垄断,自然不攻自破! 李二陛下深吸一口气,不停地上下打量这个,越看越顺眼的李斯文,什么心中无君的奸臣,这分明是忧国为民的国之栋梁! 不禁点头道:“好!你今日所为,可真是解了朕的心腹大患!” 李斯文笑眯眯的抿了口茶,当决定交出这活字印刷的时候,他就已经预见了李二陛下今天的模样。 越是英明神武的皇帝,就越不会忽视活字印刷的功劳,所以对李二陛下的连连赞叹,李斯文心里也没什么大的波澜。 只是,看着李二陛下正在琢磨如何封赏的模样,想了想,觉得趁热打铁:“那依大人你看来,这活字印刷是不是一件利国利民,足以影响后世千百代的神物?”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此物可轻易打破世家封锁,将这些爬在大唐背上吸血的害虫打下云巅,自然兴国利民。” “那此物一旦现世,是不是会被后世的无数文人骚客传唱已久?无数受过此物恩惠的士子会不会感恩戴德?” 李二陛下又点了点头:“此物能让百姓也有机会参与朝政,让无数被现实埋藏的人才有了更进一步的希望,自然会是一件定国安邦的国之重器!” 李斯文脸上依旧淡定,心里却要乐开花,李二陛下这也太识抬举了,有话他是真吹啊! 又悠然笑道:“既然此物兴国安邦,必将开创天下人人可读书的盛世,那献上此物算不算是一件奇功?” “先说好,某也不是那种居功自傲的家伙,只是大人你以明君自居,自然要做到有功必赏,公正开明才是盛世应有的景象,所以...” 这话说的...王小虎捂住羞红的老脸,自家公子这邀功邀的,就差直说了,你说话就不能委婉些么? 李君羡也是撇过脑袋,不想再看向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平日你对皇帝是爱搭不理,怎么一到讨赏的时候,就变得这么谄媚了? 你心里的傲骨呢? 他也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心里的酸涩,这个属于自己晚辈的家伙,眼看着爵位就要超过自己了,可这货竟然连战场都没见过! 再想想自己前半生尸山血海的闯过来,如今还兢兢业业不敢有一刻疏忽,可这爵位却说什么也升不上去..哎,可能这就是袁天师常挂在嘴边的造化吧... 李君羡抬头数着房梁上的纹理,尽力不让自己在眼底不停打转的泪水留下来。 第519章 老狐狸,小狐狸 汤峪造纸工坊中,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形成片片斑驳光影。 李二陛下端坐在一张大气的胡凳上,眼神紧锁着眼前这个,正大光明朝自己讨要爵位的李斯文。 而李斯文此时正一脸坦然,丝毫没有因为其余三人异样的眼神,而感到一丝的难为情。 看到他这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李二陛下心里一阵无语。 不禁在心里嘀咕起来,这小子向来见钱眼开,绝不做亏本买卖,今天献宝这举动,怎么这么爽快? 看来,他是对印刷术这种重器,将来会带来的巨大风险心知肚明啊,而还不能自己讨要便主动献上,也是想把风险丢给自己,他负责坐享其成... 李二陛下敢自诩一代明君,自然是心思缜密,极擅权谋之辈,他心里更是明白,若是现在严词拒绝李斯文的请求... 将来想再得到这门活字印刷术,怕是要多费一番功夫。 心里迅速权衡一番利弊后,李二陛下便决定将计就计。 只见其微微一笑,而后大手一挥,慷慨激昂的说道:“爱卿此言是极,这活字印刷术确实称得上一句伟业,足以让你流芳百世!” 听出这话中肯定,李斯文心中一喜,很是期待的看向李二陛下:“既然如此,那大人...” 但还不能他开口说完,李二陛下就抢先打断了他的话头。 “爱卿不必多言,某自是明白你的心意!”一边说着,李二陛下笑眯眯的举起手中茶盏,与李斯文递来的茶盏轻轻一碰。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饮茶,而后李二陛下放回茶盏,缓缓而道:“朕身为一国之君,统领天下万民,又怎会是那种吝惜功名之人?” “爱卿如今忠心耿耿,朕自当以高官厚禄回报!” “待此次返京,朕定当全力将这精妙印刷术推行天下。” “届时,朕也会下旨广告黎民百姓,是蓝田公你深感天下寒门入仕崎岖,这才不辞辛苦,呕心沥血,改进出这一国之重器。” “不仅如此,朕更有意将这套印刷术以你的名义定名。” “也好让后世那些出身贫苦的莘莘学子、为之受益的文人骚客们,能够牢牢铭记今日蓝田公之大名,日夜歌颂你的恩德!” 说着还重重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笑容和善:“这种名留青史的机会不可多得,爱卿可莫要推辞。” 李斯文心里已经骂了娘,你这老登在开什么玩笑! 还假惺惺的要以他的名义命名印刷术?这分明是想他死! 自己花了这么大的功夫,克服了这么多的困难,好不容易把活字印刷这玩意弄出来,你以为自己是真想送给你啊? 还不是这东西拿着太扎手,风闻一旦传来,即刻便会遭到天下世家的集体反扑、攻讦。 一旁小心侍立已久的王小虎听李二陛下改了自称,心中一凛,低下头去不敢再直面圣颜。 而李君羡则满目惊叹的看了眼李二陛下,这可是你梦寐以求的盖世功勋,你就这么送给李斯文这家伙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李斯文才是陛下的亲儿子,那个常被苛责的太子殿下,不过是李斯文退到前台的傀儡太子。 但转头一想,皇后的宝贝闺女都非李斯文不嫁了...刚才的猜想应该不可能,要不然岂不是乱... 念及至此,李君羡颇不自在的干咳两声,使劲推了李斯文一把,一双虎目圆瞪:“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谢过圣恩!” 把李斯文这个气的,都恨不得当场,把李君羡这个没头脑踹翻,你懂个屁啊就在这撺掇,想他死就直说! 他的小心思不过是——与其把活字印刷握在手里,最后得不偿失,还不如顺势拿点实惠的,比如蓝田郡公啥的... 说起郡公,李斯文又忍不住,扭头狠狠瞪了一眼李君羡,示意他这个粗鄙武夫赶紧闭嘴,而后紧忙起身,对着李二陛下深深一拜: “陛下,某惶恐!” “活字印刷虽说是利国利民之举,但某将之改进,最初目的也不过是为了盈利,实在不敢贪图如此泼天之功!” “但陛下自登临大宝以来便励精图治,相较于无心仕途的某,陛下才是最应该收下这千古奇功的人选。” “须知人心齐,泰山移,有了这份奇功,陛下才能更好的收天下俊才为己用啊!” “诶,爱卿此言差矣!”李二陛下皱眉,故作不悦,厉声训斥道: “爱卿忧国忧民,为解朕之忧患才特意献上如此大礼,朕若不秉公赏赐,反倒独吞了这份名声,如何叫天下人服气!” 服气你奶奶个腿! 李二陛下这腆着脸说场面话的模样,属实把李斯文气的不轻,说了半天有功则赏,结果你就这么赏? 好好好,原来你这老登是打算占了便宜,还不打算给点好处是吧? 也不怕将来生儿子没刚! 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昔日燕昭王求贤若渴,不惜钱财以五百金买回马骨,只为向天下人证明自己重视人才的心意。” “可如今,某数月来废寝忘食,呕心沥血,这才琢磨出如今的活字印刷术,都来不及为自家牟利,只念着陛下的雄心壮志,想将之献于陛下,以助陛下宏图。” “却不曾想,陛下竟然只愿意许诺些许口说无凭的虚名,甚至连半点钱财都不愿意施舍...” 说话间,李斯文难掩哽咽之声,其中哀怨,简直是闻者落泪。 李二陛下被这手以退为进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是真没想到,李斯文为了进爵,竟然如此舍得脸面,你这铁骨铮铮的傲气也忒实在了点... 无视了李君羡欲言又止,想要为李斯文说句公道话的眼神,只在心里重复,不能急不能急,该怎么破了李斯文这招。 而后悠然自得的抿了口岩茶,慢条斯理的说道:“既然爱卿为这活字印刷耗尽心血,想来是视如己出...诶,既然爱卿不愿割爱,朕又怎么好意思再开口索要...” “嗯?” 李二陛下这‘爱是放手’的释然语气,直接把李斯文整不会了,不是,你这放弃的也忒快了吧? 透过袖子偷摸一看,却发现李二陛下正满是促狭的对自己这边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那几板斧的小把戏,朕已经完全看穿了,还有什么别的招式没? 哼哼,以你这见钱眼开的性子,要是自家能用活字印刷术挣钱,你会把这门独家生意白送给皇室? 第520章 咱爷俩说点知心话 李斯文撇了撇嘴,坏了,这老狐狸怕是有千年的道行,他这个还没成精的狐崽子哪里玩的过他呀! 故作惆怅的长叹一声,语气满是不舍:“诶,没想到在陛下眼里,某竟是这种为小家弃大家而不顾的吝啬之辈。” “虽然某尚且年幼,但也清楚‘有国才有家’的道理。” “只有天下太平,某这个小家才能安分的过日子,如今某手握利国安邦之物,若为了一家之利而导致国家动荡,想来某远在千里之外的阿耶也是不愿看到的。” 只可惜这造福后世千百年的四大发明,没给自己捞到一点好处,早知如此,他就不这么着急拿出来了。 李二陛下嘴角一抽,你这小兔崽子是不是玩不起,怎么谈着谈着你还玩上感情牌了... 只是,不是李二陛下心中吝啬爵位,只因李斯文年岁太小,一年高升三品爵,哪怕有真凭实据,朝中官员也没几个能服气的。 沉吟半晌,回头吩咐李君羡一声:“你立即回京一趟,令崇文馆大学士尽数赶来此地,将这两套活字印刷术搬回去...事后遇到什么难题的话,尽管向蓝田公请教。” 李君羡眼中的些许松懈顿时消散,靠着胡凳背的身体瞬间绷直,拱手称是一声后,便急忙出门,唤来守在门口的一队百骑,快马返京去报信。 而自己则抱着横刀守在了工坊门口。 李斯文也看出李二陛下有话想私下说,便与王小虎耳语一番,吩咐他领着家兵,在工坊附近戒备,不许任何人靠近。 王小虎应声而出,和李君羡一左一右在门口站的笔直。 李斯文手指敲打着茶盏,脑海中心思急转,这崇文馆是李承乾今年瘸了腿之后,李二陛下为了安抚其情绪,特意为太子设置的学馆。 《旧唐书》记载‘崇文馆,太子学馆也。’ 同时也是一所与国子监齐名的贵族学校:‘学士员数不定。学生二十人,校书二人,从九品下,令史二人,典书二人...学士掌东宫经籍图书,以教授诸生。’ 此外,崇文馆也是宫内图籍、政要等文件的校正、封存之处,同时也是一所包罗万书的皇室图书馆:‘凡课试举送,如弘文馆。校书掌校理四库书籍。’ 只是...相较于武德四年便在门下省成立,聚书二十馀万卷的弘文馆,刚刚成立不久的崇文馆,是一没学生,二没名气,怎么看也不是个合适的选择。 但若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考虑,越王李泰把持弘文馆已久,而崇文馆则是太子李承乾的一言之堂,而今陛下舍近求远的安排崇文馆... 李斯文借着低头品茗的时候瞥了李二陛下几眼,他这个安排,值得细细琢磨琢磨。 等着外边的动静停了下来,李二陛下这才环视了一圈,不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不经意的说道: “行了,收起你那可怜巴巴的劲儿吧,不过一个活字印刷术,值得你这么不舍?” 听到皇帝主动提起这茬,李斯文撇了撇嘴:“啊对对对,某小肚鸡肠舍不得功绩。” “可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赏罚分明是应有之举,你怎么还不言声的,就吞了某这献宝之功?” 李二陛下被他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气笑了,指着他说道:“若某记得没错的话,过完年你才十五岁吧?” 李斯文点头:“三月的生辰,过完年再过几天才到十五。” “那你可知道,自郡公起的这满朝三品公爵,哪个不是从当年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人,安国从龙之功,又岂是你几次献宝能比得了的?” “别人你不熟,咱爷俩也别提了,就武连郡公李君羡,你李叔,自武德年初投效某以来,每逢战必定单骑出列,催营拔寨,战功赫赫。” “而等某登基后,更是兢兢业业的戍卫中宫,不敢有一日懈怠,这些年过来,除了你们这几个小辈前来闹事,李君羡看守的太极殿可曾出过一点乱子?” “和他比起来,你哪点比的上他,军功、苦功、忠心还是说能力?” 李君羡他升不上去,明显是情商有问题,你拿他和自己比? 李斯文满脸的不服气:“是,满朝文武的勋爵陪陛下一路征战平天下,从龙有功。” “但某自学艺归来之后,不也替陛下消解灾厄,帮陛下你坐稳了天下么?” “魏征上奏的十思疏里明摆着写着‘取天下易,守天下难’,陛下你难道不知道其中道理?” 李二陛下盯了他老半天,一时间也猜不出来,魏征那老货折子里的内容,到底是谁告诉他的,但想来也就那么几个人。 缓缓点头道:“某当然清楚这个道理,但今儿某就明摆着告诉你,你这个年纪升郡公,不可能。” “而且瞧你今天献宝这举措,想来你也明白。” “等将来这活字印刷术一出世,必定遭到天下世家的抵触,若这时某突然平白无故升你的爵位,保不齐就会有会将你和印刷术联系在一起。” “啧...”李斯文也想到了其中害处,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当然知道,等这个必定能打破教育垄断的活字印刷术一问世,世家大族里的能人必定能看出放纵的下场。 而只要一家知道了,肯定会联合所有同党,一起抵触、诋毁、灭杀印刷术这个威胁。 古往今来,这些世家或许无名,但无一不是靠教育垄断,享受着荣华富贵的生活。 这整天无所事事,等及冠后也能大权在握的好日子,这些世家又怎么会容忍寒门崛起,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泥腿子与他们同朝共事。 正是对此心知肚明,李斯文这才非要将活字印刷术送给李二陛下,而不是自己经营挣大钱。 第521章 官职任你挑,行不行? 见李斯文一脸沉思,李二陛下松了口气。 他还真有点儿担心,这个兔崽子想不明白其中要害,跟他在这里耍混。 到时候别说自己能不能靠着这活字印刷一鸣惊人了,这个还没彻底长成的人才,怕是也要受一通木秀于林的考验。 但好在这人心思玲珑一点就透,没那么较死理。 而后缓缓道:“虽说这爵位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再升了,但还闲置的官职,倒是可以任你挑一挑。” “...工部如何,你从仙人那里学来的奇思妙想,想来,仅凭你一家支持可远远不够。” 李斯文眼角一抽,嘴角一撇,陛下你是真不要个脸啊,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还任选官职,这不明摆着恩将仇报么? 他现在日进斗金,美妾成群,为什么还要起早贪黑的当个芝麻官,吃饱了撑得? 刚想嘲讽李二陛下两句,但突然动作一停 又坐了回去。 心里斟酌半晌后,这才看似不经意的摆了摆手: “工部就算了,某还没那么醉心于技术,但陛下你刚才所说的官职任选...是不是真的?” 李二陛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来听听,你盯上了哪个官职?” 李斯文微微一笑:“沧海道行军大总管,陛下觉得如何?” 沧海道是隋朝所设官职,统管河南道‘今山东’至辽东之间的雄鸡咽喉——渤海海疆,麾下统管军船、海兵等事宜。 隋亡后,直至李唐重新开国。 李二陛下剑指高丽句时,才在房玄龄、李绩以‘亮倜傥有智谋’为由的推荐下,任张亮为沧海道总管,统管一方舟师。 而行军大总管则是李唐时期,国家进入战争状态后,由皇帝直接任命的军中最高长官。 此类官职多出现于初唐至盛唐之间,其下还有行军总管等职务。 本来还不以为然的李二陛下,听出李斯文话语中的试探后,猛地扭过头,一双龙眸圆瞪,盯着李斯文。 “沧海道已废除多年,其统率的舟师所属更是所剩无几,你惦记上这个虚职是想干什么?” 李斯文心里思索半晌,他当然不可能说实话。 他是打算借沧海道的名义,正大光明的招收水师,再沿着海上丝绸之路,对周边小国进行竭泽而渔式的可持续贸易倾销。 心思急转间,他想起当初,和侯杰等人瓜分第一批琉璃器时,他们所透露出的情报。 于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清清嗓子解释道: “虽然沧海道官职不常设,但这是唯一一个涉及辽东事宜的职位。既然陛下志在功盖前人,将来自然会选择东征高丽句。” “某虽年少不才,但为大唐开疆扩土是某身为武勋子弟的本分,不曾遗忘!” 李斯文睁着眼说瞎话,但话语中流露出的家国情怀,却让李二陛下不由信了三分。 对于李斯文知晓自己想要东征高丽句的一事,李二陛下也不觉得奇怪。 从李斯文几次三番的找由头,给皇室送钱的举动上,李二陛下就能看出来——李斯文虽然喜欢过闲散日子,但骨子里还是那个闻战则喜的武勋子弟。 更不要说,辽东的千年人参,可事关着皇后和两个宝贝闺女的身家性命。 若不是大唐百姓才过了没几年的安生日子,国内请战的呼声不高,他早就赶着几位国公挥师北上了。 只是...为什么会是沧海道行军大总管? 若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官职,李二陛下心里都不带犹豫的,当场就能应下。 毕竟献上活字印刷术的功绩实在不小,能把持在自己手里,将来能影响到的事务更是至关重要,这是件无可置疑的大功。 而有功则赏,一直以来就是自己的为君之道。 可这沧海道行军大总管,实在是过于重要。 它可关系到了将来东征高丽句时,粮草军备等的辎重运输。 更不要说‘行军大总管’这几个字眼,沾上了就代表起步便是一位手握重兵的一方将领。 就算大唐水军只剩下大小猫三两只,将来东征高丽句时也不见得能派上大用场。 但这毕竟是个节制一方的统帅,不亚于一州总管。 交给这个滑不溜秋,动不动就搞出大乱子的李斯文...说实话,李二陛下心里是真的没底。 只在心中沉吟,虽然行军大总管一职位高权重,但毕竟现在还是个没实权的虚名。 而以这小子的秉性,没利可图的事情绝对是远走百里开外。 能像今天这样厚着脸皮,找自己指定官位,想来...其中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因由。 虽然不清楚他讨官是想干什么,但将李斯文这些天的所作所为细细想来。 他虽然做事荒唐了些,但起码大事上从没让自己失望过。 将这个行军大总管交给他...说不定等将来东征的那天,还真能给自己一个惊喜。 刚想点头,转眼看到李斯文还没长开的样貌。 李二陛下失笑一声,摇了摇头,十四五的小孩,又哪里担得起上万水师的身家性命。 在李斯文的失望中,李二陛下悠悠长叹一声,缓缓而道: “此事嘛...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尚且年少,还不急于此时。” “你还是暂且放下心思,好好过个年,等将来做出一番事业证明了自己后,朕再考虑此事。” 听这话,李斯文心中虽有些失望,但并不多。 李二陛下没直言拒绝,就说明他其实已经动心了,只是因为自己手里没半点战绩,不放心把这个偌大的家业交给自己。 反正离东征高丽句还有一年半载的功夫,也不着急这事。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李二陛下刚才那话里的意思... 暂且安心过个好年... 明年怕是真要开战了,李二陛下这是...等不及要收复雟州了? 念及至此,李斯文也不再纠缠,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再等些时日吧。” 见他如此顺从,李二陛下也松了口气。 爷俩的私密话结束,李二陛下起身,又多看了几眼铅字轮盘,只觉得心神清爽。 都不用自己张口,心里的忧愁就被解决了,心里舒坦啊! 仰头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对着李斯文吩咐道:“废了半天嘴皮子,朕也有些饿了,你赶紧去安排安排。” 第522章 药王动怒 “你赶紧去安排安排,准备开饭吧。” 听着李二陛下像是吩咐太监的语气,李斯文实在忍不住,心里暗骂了几句。 你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么,来之前什么东西也不带,临走前还大包小包的。 这就算了,你还想吃饱了再走?想的也太美了... 刚想怼他几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若只有李二陛下一个人,饿他一顿也就罢了,可现在,想来长乐和小兕子同样饿了。 自己这做夫家的,说什么也不能让俩小姑娘饿着肚子回去吧。 于是点头,应了一声:“也好,那某这便去吩咐厨娘精心备膳。” 竟然没听见这小子耍脾气? 李二陛下很是诧异的瞅了他一眼,想了想,决定得寸进尺的说道: “早就听闻你家厨娘手艺了得,想来,定是不逊色于朕的御膳房,若是此餐不能让朕满意,朕拿你是问!” 李斯文背后竖起俩中指,但凡今天跟他说这话的不是当今皇帝,他...他直接就是一个奥特飞踢踹上去。 给你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上了?贱不贱啊! 斜了他一眼,暗讽道:“诶...陛下你这拿了还不忘吃,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呐。” 李二陛下浑然不觉得羞耻,得意的笑了笑:“那是,某与懋功相识数十年,关系之近,早就不分什么你我了。” “想这庄子当年,还是某出钱出力,建出来送给懋功的。” 李斯文有些无语,但李二陛下这话...这话说的确实没毛病。 汤峪农庄还真是李二陛下白送的...唉,算了,就当是父债子偿吧,让他吃了这顿饭,送庄子的恩情就算平了! 心里打定这个主意后,李斯文很爽快的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某请,某管这顿行了吧!” 没办法,因为李二陛下实在催的太勤,李斯文只好先行出门,下山去了一趟厨房。 细细叮嘱胖厨娘,今天有贵客,一定要好好准备。 等李斯文溜了一圈,再走到学堂的时候。 本应该在屋内带学子的虎娇,却是苦着张脸,蹲在学堂门口,止不住的唉声叹气。 李斯文看了看站在她一旁,脸上挂着些好笑,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的长乐,好奇走了上去。 指着虎娇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听到背后突然冒出的人声,长乐吓了一哆嗦。 等转过身去,看清楚来者样貌,没好气的朝他胸口捶了两记粉拳,这才哭笑不得的解释道: “这不是和父皇你离开之后,就没老师给那些孩子上课了嘛。” “虎娇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偷偷带着这群孩子钻进山里,说是要打点野味改善改善伙食。” “结果正巧碰到赶回来的孙老师,等老师找回孩子,发现他们一个个都蓬头垢面的,气得当场就变了脸,对着虎娇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 一听这话,李斯文本来想安慰安慰虎娇的心情顿时就没了。 她还能好端端的蹲在这里唉声叹气,准是孙道长上了年纪,慈祥太多。 随口又问道:“那孩子们呢?” 长乐指了指学堂:“被孙老师领回了学堂,正在完成你刚才安排的任务。” “那老师的面色怎么样,平和?还是面无表情?” “嗯...”长乐手指点了点下巴,仔细回想着说道:“应该是被气的不轻吧,孩子们都要被吓哭了。” 李斯文缩了缩脖子,此地不宜久留,不然等孙道长发现了自己,八成自己也要挨批! 紧忙干笑两声:“既然这样...那某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情要交代给工匠,就先走一步。” “长乐你好好哄哄虎娇吧,她千里迢迢的过来投奔某,某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重。” “诶不是,你...” 长乐傻眼的看着李斯文落荒而逃,头也不回的,朝着那位老师离开的方向前进。 李斯文大步流星的,朝着半山腰的工坊走去。 祖师爷闹脾气,他这个做晚辈的实在没法制止。 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去找一个在身份、地位上能盖过孙思邈的救星,也就是李二陛下。 但事与愿违,李斯文刚推门进了工坊,就看到孙思邈和李二陛下正对坐两侧,交谈甚欢。 沃日,这不是送货上门么... 李斯文咽了口口水,转身就要离去,却不巧,被李二陛下逮个正着。 “你给某站住!” 李二陛下满脸不悦的叫住李斯文,训斥道: “你小子鬼鬼祟祟的,这是躲谁呢?” 说着顺着李斯文的眼神看去,更是不喜。 “孙道长好不容易松口,愿意从深山里走出来,你这个做晚辈的,不好好鞍前马后的伺候也就算了,怎么见了孙道长,还跟见了瘟神一样?” 盯着孙思邈满是戏谑的眼神,李斯文满心无奈。 但当着正主的面,也不敢再跑路。 只好乖乖应了声,小步快跑,走到两人身边。 看到桌面上已经半空的茶壶,又转身取了壶热水。 孙思邈慈眉善目的瞥了他一眼,清澈的眸子闪过几分笑意。 李斯文被这眼神看的头皮发麻,斟满茶壶后,便满脸讨好的走到孙思邈背后。 轻轻给他捏着肩膀,任凭李二陛下如何诧异的打量自己,也默不作声。 李二陛下有些好奇的看向孙思邈。 李斯文这小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面对自己这个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心情不顺也时常顶撞。 怎么今天见了这孙思邈,却有点低声下气,还带着几分讨好? 细细端详一阵,李二陛下更是肯定自己的想法,没错,就是带着讨好! 和兕子闯祸了,跑到观音婢怀里装乖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孙思邈有些好笑的拍了拍肩上,李斯文按捏的手,迎着李二陛下探寻的目光,悠然说道: “彪子,力道再重一些,老道今天翻山越岭的走了几趟,身体着实有些疲倦。” 李斯文哪敢吱声,只手上力气大了些。 李二陛下看着这一老一小打哑谜的模样,简直二丈摸不着头脑。 但想了想,觉得还是正事要紧,面带诚恳的继续说道: “道长闲云野鹤,仙踪不定,就是早年朕想授官将道长留在长安,却惹得道长不喜,不欢而散。” “而这些年来,观音婢身体愈发不适,某屡次差人进山,想寻访道长诊治,也是一无所获...” “今日有缘相会,却不知下次与道长再见...是猴年马月了。” 说起前些年,观音婢病重、几个儿子反目,朝廷上纷争不断,国库所剩无几,天下连年天灾不断... 李二陛下忍不住的满腹愁肠,一脸唏嘘。 孙思邈悠悠长叹一声:“皇后虽已凤仪天下,但却不忘当年,依旧贤良恭俭,美名远扬。” “但老道当年不告而别,绝不是不愿为皇后诊治,实在是人寿皆有定数,老道并非仙神,能力有限...” 却不曾想,李二陛下向来与皇后伉俪情深,但今天听到自己婉拒,却没有露出半分颓废。 而是有些感激的看了几眼自己身后。 李二陛下解释道:“道长有所不知,站在你身后的这位蓝田公,可是名副其实的仙人弟子。” “早在几月前,在他出师归来不久,小女心系阿娘身体,便第一时间登门求医。” “说来也是万幸,因为诊治得及时,观音婢的身体已然转好了不少。” 第523章 请道长为爱女诊治 听完李二陛下的话,孙思邈有些惊愕的扭头看了眼李斯文。 他是知道自家孙女因为女医身份,才被皇后征辟入宫,还封了个公主名号。 也知道是李斯文在其中运作,并打破了自己留下的‘十年’预言,但这所谓仙人弟子,可从未听紫苏说起。 “道长,此事说来话长,某也就没说起过,紫苏陪你聊了几天,也没和你说起这事?” 孙思邈斜了他一眼,看出了这祸水东引的套路,紫苏是没说过李斯文仙人弟子的身份,但他一身不凡,还是有所耳闻。 只是...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孙思邈心里一紧,而后又悄然放下,他如今已九十有余,早久看开了生死,就算这世上真的有仙人,怕是也看不上自己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头。 面对李二陛下的目光,孙思邈捋了捋胡须,淡然点头:“想来是皇后贤名惊动天上仙人,这才特意放彪子重返人世,助皇后度过此劫。” “但皇后具体情况,未曾问诊,老道也不能断言。” 此话虽有谦虚之意,但却也自傲之嫌。 即使今日距离当年给皇后诊断病情时,已经两年有余,但孙思邈也能肯定,皇后这基于先天受损才导致的种种症结,想要治好绝非一日之功。 李二陛下连连点头,孙思邈这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趁着老道还在汤峪驻足,赶紧把皇后接过来让他把把脉,调理调理身体,即使治不好,起码也能延寿几年。 至于身为皇帝,却主动登门是否有损门面,李二陛下倒也没太在意,这可是天底下排名第一的神医,多少人想要求见而不得。 自己即便是皇帝又如何,区区颜面又怎么比得上观音婢的健康。 而后又继续试探问道:“观音婢远在长安,不便出行,但朕还有两女,皆是观音婢所出,但因为生母重症入骨,导致两人先天便患有气疾,稍有不适,便会气喘连连。” “好在这几个月,有仙人传授蓝田公之妙法,为两人诊病开方,弥补所缺,倒也不曾再犯病。” “只是其中有一味主药实在珍贵,而今沉疴依旧未能痊愈,每每想到国库中主药贮备,朕心实在如焚难耐,唯恐一日不察,导致两位爱女重蹈观音婢之覆辙。” “所以,朕想拜托孙道长,趁着两人在此停留,为两女细细诊治...朕,不胜感激!” 此中拳拳护犊之情,不禁让孙思邈为之一愣。 天下谁不知道他药王孙思邈的大名,可这位九五至尊的皇帝,见到他的第一面,却不是想为自己谋私,而是恳求自己为两位爱女诊病延寿... 这李二陛下,虽说如今在民间的名声属实不太好,面对手足兄弟能狠心相残,即使是对于生父亦能冷血,逼其退位让贤。 但现在看来,他能因为自己的两位孩子折躯,对自己一介草民舍下脸面,可见其真情实意,爱护有加,此等矛盾的人,实乃世上罕见。 孙思邈心里感慨,而后微微颔首,捋须笑道:“有何不可,如今公主何在,快快请来让老道为其稍作诊断。” “不过有句难听的,老道要放在前头,还望陛下见谅。” 听到孙思邈愿意出手,李二陛下心中早已欣喜若狂,连连摆手:“孙道长直说便是。” 孙思邈叹气道:“虽说老道在外有些名声,但其中大多都不过是世人偏爱,老道云游天下多年,见到了太多太多的疑难杂症,若为公主诊治不成,还望陛下海涵。” “害,孙道长不必如此!” 李二陛下笑呵呵的点头,一边示意李斯文出去寻来长乐和晋阳,一边安抚道: “人力终有穷,而天道有定,虽然孙道长一身通天医术,但也敌不过天命难违,若爱女命中定有此劫,朕心中...也早有预料。” “话虽如此,但此次诊病还请道长尽心尽力,至于结果如何...朕心中唯有感激。” 孙思邈也暗暗松了口气,他提前把话在这儿,就是担心诊治结果不理想,导致皇帝恼羞成怒,牵连了汤峪。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贤君,曾因为长期把持权利而被其腐蚀,最后昏庸之际,致使民间怨气难平。 就算没有这么严重,但凡大权在握久了,也难免心生‘君权天授,朕即天命’的心思。 如此自视甚高,以为天底下没有自己帮不成的事,一旦遭遇波折,难免一气之下连累无辜。 “是这个道理!”孙思邈笑着点头:“陛下能有如此开明之心,想来已不逊色于历代明君,老道便在这里提前恭贺陛下。” 两人寒暄之际,只听环佩作响,李斯文手牵着一位身着典雅宫裙,一脸浅笑言兮的晋阳公主,走进了工坊之中。 李斯文轻轻握着兕子的小手,不时回望查看其脸色,生怕爬了几步山路,导致她心脉不稳。 可见惯了兕子活泼可爱的模样,突然看到其端庄起来,紧绷的笑脸上,五官已经显露出几分秀美。 心里不禁感叹,不愧是李唐皇室几代精挑细选出来的基因。 自己曾打过照面的一众皇子公主,都是各有各的俊美之处,可晋阳却是其中佼佼者,甚至还略胜不管是形还是神,都类同长孙皇后的长乐公主。 兕子虽然尚且处于孩提时代,俏脸上稚气未脱,但因为体弱而早早尖细的下颌,搭上一对如林间小鹿搬灵动的双眸,已然有了几分长孙皇后倾国倾城的姿色。 假以时日,必定又是一位堪比长孙皇后般,天下为之迷恋的绝代佳人。 第524章 药王惊愕:自己当年看走眼了? 工坊之中,孙思邈寻声望去。 只见此女虽然行止大雅,但一双明眸里,却是藏不住的好奇灵动。 恍惚间,孙思邈甚至将其错当做了曾经,同样如此鬼灵精怪的孙紫苏。 一时间更加慈眉善目,对小公主的怜惜涌上心头。 笑眯眯的招手,示意公主坐过来,同时问道:“殿下可是当年,老道为皇后诊病时,一直在旁小心守候皇后的那位小公主?” 在过来路上,兕子已经听李斯文提醒过此人是天下有名的神医,是他特意从深山里请来为自己诊病的,所以表现的尤为乖巧,点头应道: “当年确实是兕子在一旁守候阿娘,有幸得见老神仙。” 得到这个令人惊喜的答案,孙思邈心头顿时一震,宽大的道袖中,左手不停的掐算着什么,同时小声低语道: “怎么可能,这面相和气色简直就是换了个人...” 李二陛下此时已经完全被孙思邈脸上表现出的诧异,吓得神色慌张。 心神动荡之际,连忙起身,一把夺过李斯文手里的素手,郑重的将其送到孙思邈手中。 “劳烦道长出手,好好瞧瞧兕子这天生的顽疾...可有好转的迹象?” 当年孙思邈给长孙皇后诊治病情时,也曾为晋阳诊断过,说此女本就先天不良,又因为过早生产,导致身体有缺,体弱气虚,恐怕有早夭之相。 正是由于此等定言如鲠在喉,李二陛下才一直对晋阳呵护备至。 甚至不惜礼节,自幼便将兕子带在身边,视作膝上至宝,生怕一时不慎导致其不幸身陨。 可如今...诶,难道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面对李二陛下表现出的,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孙思邈脸色淡然,单手微按,示意李二陛下暂且安神。 而后一脸和蔼的看向情绪同样低沉的晋阳公主:“还请殿下伸手,让老道把脉诊断一二。” 兕子下意识的瞅了眼李斯文,见其笑着对自己点头,便很是乖巧的坐在孙思邈身旁,挽起衣袖露出雪白晧腕,对着老神仙甜甜一笑: “那就麻烦孙爷爷了。” 孙思邈被这甜美的称呼叫的心花怒放,美滋滋的摇了摇头:“不麻烦,不麻烦。” 说着,便再次握住了晋阳公主递来的纤细手腕,闭上双眼,细细感受着脉搏,李斯文和李二陛下默契的息声屏气,不敢惊扰。 但这一把脉,却让孙思邈心中惊的不轻。 当年皇后病危,孙思邈担心李二陛下受不了连番打击,所以只敢婉言说,此女体弱有缺,应当小心呵护,以防意外夭折。 但实际上,这位晋阳公主不仅是先天有缺,更是遗传了生母的气疾之症。 两害兼得的情况下,导致小公主脉象虚弱不似活人,以当时的判断来看,是绝对活不过八岁的。 就算自己提前发现其病症,皇帝不惜宝药每日温养,加以巢元方不逊色于自己的惊天医术精心呵护,所能延长的寿命...按理说也不应该超过两年。 但以今日的脉搏来看,体弱气虚的脉象不仅没有恶化,甚至比当年好了不止三分,想来...活到成年是问题不大。 孙思邈虽然与世事无争,但对自己常年累积下的医术,却尤为自信,行医几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走眼! 左手脉大而软,而寸口脉浮而细微,如絮浮水,触而不及,是以阴居其内,而阳气不显,为邪气客于五脏六腑,阳入不阴之象... 但若细细探寻,却又能惊奇的发现,隐脉之中生机暗藏,脉象虽细却又紊条不乱,节律有序... 先天病根虽在,却已有溃败之相,若能好好维持,又怎么可能会是早夭之相! 孙思邈心里惊疑不定,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当年脑子不清醒,给人家小姑娘诊错了脉。 而诧异之际,便瞧见忧心忡忡的陛下身后,虽然神情关切,却满是淡然的李斯文。 刚才李二陛下是不是说...彪子从仙人那里学业有成,还帮皇后稳住了病情? 难不成这话不是李斯文胡言乱语,编出来蒙骗世人的假话? 孙思邈一边把着脉,一边捋着胡须,看向李二陛下问道:“公主平时,以何药为主?” 李二陛下对此牢记于心,当即便答道:“一为食补。” “李斯文建议兕子每日食用丝瓜,但此物产自西域,大唐并无产出。” “所幸当年丝绸之路未断,朕命天下官吏四处探寻此物,而后在会州找到了西域行商踪迹,并收购了一批丝瓜,朕命御厨每日将其煮烂,取浓汁喂给兕子。” “其二名为保健,是以千年人参、麦冬、五味子等十数种药材鞣制而成,听李斯文说讲,此药益气养阴,最适合兕子这种脉见迟微的情况。” “食补、保健...”孙思邈低声复读几句。 虽不见药方,但这寥寥二字便涉及甚多,若再配合针对性的药方,自己曾见过的多种难病,已经有了几分诊治的把握。 孙思邈深深看了李斯文一眼,还以为这小子是李绩那家伙教出的神医苗子,没想到竟是仙人弟子。 而经此一问,他心里对仙人的存在已然没了质疑。 吸了口气压下心里震惊,同时放开晋阳公主的手腕,起身拱手对李二陛下说道: “老道在此恭贺陛下,小公主的沉疴虽然仍有残留,但其症结已是大大改善。” “虽说这先天气疾难以根治,但只要继续食补、保健下去,再加以平时注意饮食。” “时时保持心情畅快,秋冬不受冷风,春夏不染暑热,那气疾...理论上不会再复发。” “而是要气疾不发作,先天体虚的问题便可对症下药,等将来身体好转,那小公主只要不做些剧烈运动,导致气息紊乱,想来...不会再有大碍。” 李二陛下还以为是孙思邈无能为力,心绪有些低沉。 可当听清话中内容,先是一愣,而后便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什么?” 双手紧握孙思邈的手,难以置信的再次问道:“道长可否再重复一遍!” 孙思邈呵呵笑道:“只要平时注意些,小公主从此便与常人无异。” 李二陛下忍不住的喃喃自语:“与常人无疑,与常人无疑...道长此话当真?” 孙思邈微微颔首:“老道虽是闲云野鹤一只,但多年下来,对医术还是有不少心得的,此话当然不假,陛下以后放宽心便是。” 第525章 姐姐,姐夫身上好暖和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李二陛下悠悠长叹一声,好像是要将多年积攒下的郁气一吐为净,而后腿脚无力的倒退几步,坐回胡凳不停的拍着大腿。 嘴里还止不住的喃喃:“与常人无异!” 等心情稍缓,这才重新站起,满脸春光的紧紧握住孙思邈的手腕: “有了道长这句保证,朕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能安稳落地了!今日朕心头积郁缓解,还请道长莫要推辞赏赐。” 孙思邈哪里看不出李二陛下的意思,赶紧摇头拒绝:“老道多谢陛下恩德,但赏赐什么的还是罢了。”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而今老道已然九十有余,什么功名利禄也只是过眼云烟,并无留恋。” “若陛下真心赏赐,不妨以后宽待那些救死扶伤的医者,至于老道...医道兴隆才是余生唯一所求。” 李二陛下见孙思邈心思已定,万分无奈下只好点头答应,对于这种无欲无求,功德高尚的医者,就算他是九五至尊,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而后看向一旁,正在和兕子低声耳语的李斯文,大喜之下态度也好上不少:“彪子,怎么就兕子一个人来了,长乐呢?” 李斯文回道:“禀陛下,长乐听说是要拜见药王先生,觉得不能失了礼数,便去内院稍作梳妆,毕竟她今天穿的是什么...你也知道。” 李二陛下回想一下今日,长乐的打扮是箭袖胡服,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不多时,等长乐公主迈入工坊,第一眼便注意到,坐在李斯文怀里的兕子。 只是因为有长辈在,身为长公主的她只能表现的端庄沉稳。 一双凤眸瞅了两人一眼,见李斯文笑容温和,兕子笑颜如花,不由的眉头微皱。 不过也没有擅自出声训斥,而是先对着李二陛下行万福礼,柔声问好:“女儿见过父皇。” 见到父皇今日表现出的喜不胜收,微微有些诧异,凤眸再次瞥了兕子一眼,想到之前李斯文说的神医,心里便有了明悟。 很是感激的对着孙思邈敛裙施礼:“见过道长。” “公主不必多礼,还请挪步至此,让老道把把脉。” 长乐自无不可,莲步轻移,故意绕了个大圈走向孙思邈,路过李斯文的同时轻轻踹了他小腿一脚,撇过侧脸,朱唇嘟起,显然是有些吃味。 李斯文一脸无奈的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绝无唐突之意。 但得知自己大病初愈,心情明亮一片的小兕子,却紧紧拽着他的衣衫,还趁李斯文没注意的时候,有些得意的朝姐姐笑了笑。 长乐银牙咬了咬下唇,想拿出长姐的架势,但碍于两位长辈注视实在不好发作,只好将此时心酸统统记在心里,等回宫再做计较。 “公主坐在这里便好,你较小公主年长些,还是要考虑的多些。” “好的。”长乐见药王对自己眨了眨眼,心中便知其意思,紧紧挨着李斯文坐下,同时一只纤纤素手伸向了李斯文的腰间软肉。 李斯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孙思邈,没想到自家祖师爷竟然在这个关头坑了自己一把。 孙思邈眼神不善的回瞪一眼——你也不看看关头,在人家父皇面前和两位公主这个亲密,是不是活腻歪了? 李斯文看懂了眼神里的意思,偷偷瞄了李二陛下一眼。 见其面上笑容有勉强之意,赶紧面露讨好,双手伸直表明自己无辜的同时,将其挡在兕子左右,以防公主不慎摔落。 李二陛下自然明白,不是李斯文在纠缠自家小棉袄,是兕子主动缠在李斯文身边。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积攒的火气却也是货真价实。 虽然他曾动过念头,若长乐真的不能为李家延续香火,那为了拉拢李斯文这个大才,也不是不能考虑,再赐婚一位公主。 但如今兕子康复有望,长乐的身体之忧自然也能痊愈,在这种情况下,与长乐有婚约的李斯文还和晋阳纠缠不休... 李二陛下不敢对兕子动怒,是担心让兕子受惊,影响身体;但李斯文这小子身体可是龙精虎壮,皮实得很,挨两顿毒打绝不是问题。 一双龙眸阴暗不定,不停打量着李斯文上下,好像是在寻思,给他留下那块好肉。 李斯文见李二陛下模样,哪里不清楚这个女儿奴已经惦记上自己了。 苦着脸,无奈看了腿上兕子一眼——你还不快点下来,生怕姐夫我死的不够惨是吧? 兕子眨了眨大眼,回首看去,果然发现父皇正一脸不善的盯向这边,脖子下意识一缩,又很快反应过来,父皇这股恶意是冲着李斯文来的。 小手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而后探着身子,在李斯文耳边轻声说道:“姐夫别怕,兕子护着姐夫!” 说完坐回李斯文腿上,叉着小腰,很是骄傲的挺了挺身体,显然是没弄清李二陛下生气的原因。 意识到在劫难逃的李斯文长叹一声,观察李二陛下几眼。 发现他正一脸紧张的等待着,孙道长的诊断结果,便一脸恶狠狠的揪住了兕子的婴儿肥,低声道:“你个捣蛋鬼,故意气陛下的是吧!”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兕子娇憨的吐了吐舌头,头埋在李斯文怀里有些不依不饶: “谁叫姐夫言而无信,都答应了要带兕子出来玩,结果自己一出城就把兕子忘在脑后...” 李斯文皱眉回忆一番。 这话的由来...应该是和巢元方相见的那次,也是自己认识兕子的第一天。 那时自己心疼小公主从未奔跑过,便主动背起小公主,向邻水暖阁一路狂奔。 也是那时,自己许诺兕子,‘等下次长乐来蓝田寻某,便给兕子当大马,陪兕子玩个够。’ 但这次兕子终于到了汤峪,自己却快忘了此事... 想通其中关系,李斯文便有歉意的揉了揉自己刚才捏红的脸蛋: “姐夫想起来了,是姐夫的不对,不就是给兕子当大马么,等一会儿长乐瞧完病,姐夫就给兕子当大马,好不好?” “那...拉钩!” 第526章 再次挽留 见兕子一双大眼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明显是不太相信。 无奈,李斯文只好伸手勾住兕子递来的小手,大拇指盖了章,这才让小公主心里不满烟消云散。 “既然已经拉钩了,那兕子是不是可以放开姐夫了?你再坐在某怀里,某担心陛下一会儿让某吃不了兜着走...” “姐夫放心吧,要是阿耶怪罪下来,兕子就护在姐夫身前,阿耶心疼兕子,绝对不敢动手!” 兕子拍着胸脯承诺道。 你这...做得好啊! 听着这童言无忌,却直至人心的承诺。 李斯文这才回想起,当初在紫云楼台阶上,自己还感叹过——晋阳不愧是长孙皇后所生,面善心黑简直同出一辙。 但见兕子娇憨可掬的模样见多了,自己竟然真把她当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虽然不耻去利用孩子的善心,但既然兕子主动提起...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李斯文还是相当爽快的点头: “好!那姐夫的安全就交给兕子了!” 就在李斯文和兕子小声密谋的时候,孙思邈已经问清楚了长乐公主的病情。 而后从药囊里取出一条细不可查的银色丝线,将一头送到长乐手上,让其系在手腕上。 贞观二年,他入宫为长孙皇后诊病时,因为尊卑有序不能接近皇后凤体,诊断病情也是用的这式绝学——‘悬丝诊脉’。 等长乐的手腕被丝线勒出一层细痕迹,孙思邈膝盖抬起,将搭在木盘上的丝线微微绷直。 同时一手捏着丝线末端,感受着长乐的脉搏。 片刻后,孙思邈收起丝线,对着李二陛下点了点头: “长乐殿下的症状较小公主好些,但气息仍弱于常人,但只要继续坚持用药,注意饮食,那气疾便不会有大的风险。” “好好好!” 李二陛下看着面色比以往红润太多的两位爱女,不禁的连连拍腿,起身对着孙思邈拱了拱手: “今日道长大恩,朕不敢相忘,将来若有需要,大可差彪子前来,朕定极力相助!” 虽然不敢再打什么授官的主意,把孙思邈吓跑,但既然知道了其与李斯文的联系,那李二陛下便不会轻易放过与药王修好的机会。 孙思邈笑了笑:“既然是陛下一片赤诚,那老道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寒暄许久,孙思邈打算起身告辞:“在这里待了不小功夫,老道也是时候去看看那些学子,都安全回家了没有,便先告辞了。” 一听是正事,李二陛下自无不可,准备起身相送至学堂,李斯文和两位公主也一同出了门。 兕子和长乐各站一边,两双清亮的凤眸都在他身上不停打转,但都抿着嘴,等着他主动开口。 李斯文哪里不懂两位公主的意思,先摸了摸兕子后脑安抚一下,而后看向长乐:“最近积攒了诸多事宜需要处理,没能多陪陪你。” 长乐也不知分不清大小事的刁蛮公主,听到李斯文主动致歉,心里的不忿也就平息了,挪动步子挽住了李斯文的臂膀,问道: “既然是要道歉,那你可准备了礼物?若是不能让我满意,我也不依!” 李斯文轻轻一笑:“今日某完成当时承诺,请来药王先生为两位公主诊治,算不算是一件大礼?” 虽然不想承认,但长乐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世上珍宝不过凡物,又如何比得起家人健康,能收到这份礼物,她心中自然是喜欢的。 “不过嘛...”李斯文故意卖了个关子:“某还有个礼物,丽质你猜到了就告诉你。” 长乐凤眸一白:“我才不上当,你庄子里好东西让人看得眼花,哪里猜的出来。” 此时另一旁的兕子却不干了,搂着李斯文的大腿便叫道:“姐夫偏心,只给姐姐准备了礼物,兕子不同意!” 李斯文满是无奈的抱起了这个捣蛋鬼,捏了捏兕子琼鼻:“放心吧,某忘了谁也忘不了咱的小公主,等某再修缮一二,等过年时便送到宫里,好不好?” 兕子听到有礼物,也不问是什么,当下便喜笑颜开的点了点头,而后又问道:“那刚才姐夫答应兕子的,什么时候办?” 李斯文想了想:“某猜兕子的肚子早就饿了,咱们还是先吃饱,等下午姐夫骑大马带你出去玩!” “好,到时候兕子一定穿的暖暖的,让大马跑的飞快,和上次姐夫一样,嗖的一声就飞出去了!” 一行人边走边谈,走在最前的李二陛下和孙思邈也难免被晋阳的娇憨逗笑,这可人年岁岁小,却是个人小鬼大的。 刚才进门前有多么端庄温雅,现在的活泼可爱便多么惹人怜爱。 李二陛下看身后三人亲密更像家人,不免的叹了声,笑着对孙思邈说道: “虽然道长养生功夫了得,数十年云游天下山海依旧健步如飞,但毕竟是年事已高,深冬时还应多多注意身体才是。” 孙思邈点头回应:“老道暂留汤峪,也是做此考虑,而今大雪封山,道路难寻,老道虽然身体上佳,但终究比不上年轻时的莽撞。” “既然如此,那道长如何踏下心来在此多留驻几年,朕听闻道长孙女也在此间,不如在这里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 “而且朕记得,当年道长入宫为观音婢诊病,便是将气疾记录于《千金方》中,以便将来广传天下,济民安邦。” 说起这,孙思邈不由的扭头看了李斯文一眼,在终南山里的时候紫苏就和他讲过,李斯文曾一时失言,暴露了他曾在仙门看过《千金药方》卷十一的事情。 虽然这个说法实在天方夜谭,但‘瘤体质坚实而柔韧,皮色不变,无热无寒’这句话,却是实实在在的记录在自己的笔记中... 若真如孙紫苏所言,李斯文的师门有览遍前后千年的妙法,并将无数典籍收录其中任学子翻阅... 那是不是说明,自己的毕生理想,在未来真的实现了? 第527章 过于奢侈的午餐 经过种种证据,孙思邈对李斯文的仙人弟子身份有了几分确信。 再加上,得知自己将来编撰出的《千金方》会被仙人收入囊中,传授给万千学子...孙思邈心里便是说不出的自傲。 但因为年岁过高,过了臭显摆的年纪,即使心里自得,他也打定主意,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说与外人,只心中对着书立说的信心又多添了几分。 对着李二陛下点了点头,回道:“老道确实有这个打算,这些年来走遍大山,见识到了太多从未听闻的罕见病,也是时候该安下心来,好好修订一番了。” “之前,是因为抄录费用实在过高,发行天下力有不逮,可是现在...” 孙思邈颇为感慨的回望李斯文一眼,若不是来到汤峪见识到了太过不可思议的事物,他也不会相信世上真有仙人。 李二陛下听出了孙思邈的未尽之意,笑呵呵的指着李斯文道: “而今道长也算是能安心里,此子平日最爱奇淫技巧,今日带朕见过过的所谓活字印刷术,也有了另成一派的趋势。” “相较雕版印刷,书籍成本可不止降了几倍...” “有这小子在,道长大可放心着书,等将来《千金方》修订完成,也可将刊印的任务交予李斯文。” “不提别的,就单论道长与懋功的莫逆交情,谅这小子也不敢推脱半句。” 孙思邈心中早有此意,笑眯眯的对李二陛下点了点头:“不瞒陛下,彪子请老道出山时,便已经放出了承诺。” 又对身后,正满脸无语的李斯文点了点头:“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小公爷才是。” 见祖师爷大有行礼的意思,李斯文哪里敢说一句不是,只得连连点头应承: “道长才是折煞晚辈,就算道长与某家素昧平生,能为您这般德高望重的长辈做事,也是某的荣幸。” “某之前也保证过,只要道长愿意来汤峪做客,一切花销都算在某家头上,事情无论大小,也自然如此,到时候有事尽管吩咐一声,小子不敢有半句二言。” 李二陛下还以为李斯文请回孙思邈,是为了完成曾经的承诺——给长乐、兕子和长孙皇后看病,这才大包大揽应下药王的一切要求。 看向他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别管他闹出过多大的乱子,这为了一句诺言而不惜奔波百里的诚信,就远超绝大多数人。 一路寒暄,目送孙思邈进入学堂,一众学子鱼贯而出时,李斯文已经带着饥肠辘辘的妇女三人,走到了效仿皇宫邻水暖阁修建,引入温泉水环绕的小院落。 因为只是之前随口吩咐了一句,还在忙着滨河湾修建的工匠们也没太上心,只是完成了个大概,屋舍没门没窗,只有院中景色上佳。 等四人迈进院子,侯杰等人早就安排妥当,一个个的坐的笔直,眼巴巴的瞅着桌上,被笼盖在透明琉璃罩中的菜肴。 侯杰看着他们哥几个忙活了一上午,才带回来的几条河鱼,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尝上一口,就端上来用以宴待皇帝,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干坐大半天,还没等到那四人,忍不住撺掇房遗爱:“房二,你饿不饿,要不咱们先下筷吧?” 房遗爱虽然憨厚了点,但却是李斯文实打实的小迷弟,怎么可能背着他偷吃,头摇了像个拨浪鼓。 秦怀道没好气得的白了侯杰一眼,自己想吃就直说,用得着陷害房遗爱这个二愣子。 和他们玩的久了,秦怀道也算是看出来,为什么房遗爱这个本性憨厚的家伙,能被长安城的百姓们,排到长安四害的行列里。 李斯文和侯杰这俩货,有一个算一个都称得上一句心思阴沉。 很多吃力不讨好的活计,都会暗戳戳的引导房遗爱去干。 直到房遗爱碰了一鼻子灰,他们才会占据‘给兄弟报仇’的大义,把对面打得落花流水,或者被揍的鼻青脸肿。 但秦怀道不清楚的一点是,李斯文是自打穿越后才变成的这样,以前也是个不亚于房遗爱的缺心眼,唯有侯杰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暗藏幕后,兴风作雨。 等四人等的不耐烦的时候,李斯文等人才姗姗来迟,按照地位落座。 因为提前嘱咐厨娘是有贵客登门,大展身手下,每一盘菜肴都精雕玉琢,看上去就让人食指大动。 “你们这几个臭小子倒还懂些礼数,知道等朕来才能动筷。” 李二陛下率先掀开琉璃罩,见菜肴还冒着热气,满意的称赞一声,而后就看到房遗爱眼巴巴盯着菜肴的眼神,失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动筷吧。” 李二陛下带头动了筷子,因为这炒菜的源头就是出自李斯文,所以即便是大厨层出不穷的御膳房,对于炒菜也算不上有多精通。 抢过侯杰欲要下筷的几片羊肉,吃得满嘴流油的李二陛下这才反应过来。 就是皇室的一日三餐,一到冬天都见不到几根绿油油的青菜,怎么李斯文家这么豪横? 而且见碗里青菜清脆异常,根本不像是地窖里储藏良久用来过冬的烂青菜,于是不解问道: “如今还是深冬,你家哪里来的这么新鲜的青菜?” 李斯文嘎吱嘎吱嚼着冬笋,随口指向后山:“温室蔬菜啊,陛下你那皇宫里不也有嘛。” 李二陛下吸了口凉气,知不知道温室蔬菜的成本有多高,每年光是取火升温的木炭钱都不是个小数目。 更不要说往年没有煤炭的时候,整个长安的木炭没不够过冬,他还没那么穷奢极尽,克扣百姓的物资,用来满足自己的口欲。 “不对呀,咱们几家合作的生意虽然股份比例不同,但也差不了太多,怎么你家这钱能办这么多事?” 李二陛下想起几百步开外的滨河湾,造价高昂的活字印刷术,学堂上一整面墙的玻璃,还有这青翠欲滴的青菜。 他今年收到的分红能做到其中一件,都够史官记上一笔‘体恤百姓’,他是怎么用差不多的钱,完成这么多的项目的? 李斯文还在照顾手短,够不着盘子的小兕子,随口回了句:“某又没花钱,怎么会不够花?” 第528章 花不完,钱根本花不完 “某一分钱没花啊,怎么可能会缺钱!” 汤峪这里收留有大几千的活人,而且都是天灾人祸精挑细选出来,耐苦耐劳,任劳任怨的优质劳动力,这随便干点什么都是钱啊。 虽然是随口一说,但此话一出,不仅是李二陛下,就连长乐、程处弼等人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只有两个依稀看懂了其中操作的人依旧保持淡定。 几千的灾民,只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就从无到有的建出了滨河湾这豪华城镇,这么大的贡献,你竟然连一点薪水都不愿意发? 世家都没你这么能祸害人。 李斯文一抬头,就迎上了几人眼中的质疑,不禁气笑一声: “不是,你们这什么眼神?某虽然喜欢挣钱,但也只是喜欢钱财带来的底气,可不是世家那种只进不入的貔貅。” 自贞观改元以来,几年天灾人祸不断,而世家又光顾着敛财、兼并土地,导致来长安求一个活路的百姓,彻底认清了这些官老爷们的嘴脸。 他们可分不出什么世家和皇帝,也分不清官袍和其他丝绸衣物的不同。 他们只知道,这些穿着精致、表情倨傲的大人们是皇帝的鹰犬,世家肆意敛财,败坏的自然也是皇帝的名声。 在这种条件下,这些流离失所已久,饱经沧桑的灾民们也不愿意相信,会有好心人无缘无故的分发粮食、安排住所,许诺那些想都不敢想的福利。 尤其是除了个别几家,其余施粥棚都是一副‘嗟、来食’的傲慢神情。 对于这些浪里淘沙留下的灾民来说,还是靠自己的辛勤工作带来的报酬,才最能让他们安心。 而当时和孙紫苏一起实地考察,得出这个结论的李斯文,直接就把原计划的‘免费发放粮食’给取消了。 与其发放粮食喂养灾民,让他们心里觉得不踏实,反倒不如顺势成全他们这个想法,让这些灾民通过劳作自养自足,钱粮一日一结。 李斯文简单解释了一番,见李二陛下几个半信半疑,沉吟半晌,找了个例子说明: “陛下难道你就没发现,长安城里的施粥棚发放的粮食,这些灾民们并不会领来就吃,而是要等到第二天拿到新的粮食,才会将前一天的粮食吃完么?” “这是为何?” 去过一两次施粥棚的长乐自然也发现了这个现象,但却始终没想明白其中缘由,还不等李二陛下发问,就抢先问道。 “因为免费得来的反而不踏实。”见众人根本不信这个答案,李斯文叹了声,解释道: “因为灾民们不知道这施粥棚,哪天会突然停止发放粮食,所以他们不敢吃饱,只有在饿到不行的情况下,才会吃上几口饱腹。” 李二陛下若有所思,因为当时平定乱世时,自己就亲身体会过饿肚子的情况,自然很快就理解了,这些灾民屯粮的习惯。 只是... “所以你才会选择以工代赈的方式,替换了免费发放粮食的做法...” “但这不是多此一举么?朕之前可是命令过世家,让他们开设施粥棚了,突然让这些灾民干活,他们的身体扛得住么,万一再累死几个...你就不怕引起哗变?” “怎么会是多此一举...” 李斯文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赈灾是国家的义务,可不管私家的事儿,某家愿意开设施粥棚是某家善心,陛下你可没给过丝毫的报酬!” 这下轮到李二陛下无言以对,今年以前,皇室都穷的叮当响,怎么可能拿的出钱财买粮食赈灾。 “再说,灾民们有手有脚,让他们吃自己赚回来的粮食,可比吃赈灾粮踏实的多。” “只要某有源源不断的工作给他们,那这些灾民就不会选择饿着肚子干活,毕竟滨河湾这里的安排,是工作干的越多,拿到的粮食也就越多。” “在这种前提下,怀里揣着粮食却还是饿得面黄肌瘦的情况,已经大大改善,因为有了工作,灾民们也有了底气,敢去滨河湾四处瞧瞧,消费花费。” 对此,受限于眼界的李二陛下,心中仍有些不解。 但回想自己一路看过来的景象,那些干活的工人确实如李斯文所说,没有了当初瘦骨嶙峋的模样,反倒一个个黑里透红,健康的很。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但这前提可是要有源源不断的工作,可朕这一路看来,滨河湾已经基本完成了,等将来没工作安排了,你又该如何?” 李斯文擦了擦兕子小嘴上的油光,笑着说道:“这还不简单,灾民们在滨河湾的住房还是黄土屋,某大可以用授之以渔的说辞,让他们拆了旧房子,盖上红砖房。” “等他们建完了房子再告诉他们,这些房子可以用之前发放的钱财购买,钱不够的可以先交个订金住进去,将来有钱了再定期还款。” “要是灾民不想干活,想要块地,之前灾民们开山时也开垦出了不少土地。” “某大可以租给他们,前几年用税收还款,等买地的钱还完了,陛下许诺的免税期也就到了,国家税收可以无缝衔接嘛...” 李二陛下算了算其中花费,满是震惊的看向李斯文:“你这么折腾,长安城的几门生意缓得过来么?” “五千的灾民,就是一天工资两百钱,这几个月下来都十万贯了,更不要说垦荒、修筑滨河湾、买粮、温室蔬菜的费用,这算来算去,百万贯钱也打不住啊。” “对了,你手里还有商贾那边扣下的货款...” 李二陛下瞪了一眼,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李斯文,苦口婆心的劝道: “就算你心里着急做出成绩,也不能这么莽撞啊,万一哪里出了问题,你好不容易建出来的滨河湾,可就毁于一旦了...” 李斯文只摇了摇头:“陛下你就安心处理朝政吧,某心里有谱。” 笑话,你哪只眼看见我花钱了,发给灾民的钱财不就是转了个圈,又回到某的手里了么,换个口袋的事儿... 而且在这种滨河湾日渐兴隆的情况下,闻风而来的商贾也越来越多,花不完,钱根本花不完。 第529章 丝瓜秧 滨河湾这边别具一格的以工代赈方式,如今已经完全打消了,灾民们刚来时寄人篱下的羞耻感。 而因为李斯文给出的工钱更是一日一结,绝不拖欠。 加之越来越多的商贾,将此地工人待遇宣传至关中各地,不少散落在外的灾民、难民,也纷纷找上了门,表示愿意卖身为奴。 只可惜...在春耕前的这段时间里,李斯文是最缺粮食的。 所以对那些主动送上门的灾民们,属实是有心无力,只能是优中挑优选出一批,其余分到各家门下。 但好在滨河湾的铜钱、矿物以及各类商品不缺,精盐与琉璃器的收益,全都在长安和诸多世家交易成了粮食。 而今陆陆续续的运送到蓝田,勉强够用。 正是清楚明白这点,对李二陛下话语中透露出的担心会入不敷出,几个月来忙前忙后,参与了滨河湾几乎所有项目的侯杰、秦怀道两人,同样是笑而不语。 他俩一路观察下来,除了向外买粮的钱,李斯文这家伙压根就没往外掏过一分钱! 而且令他们不解的是——以工代赈发放出去的粮食,效果要远比开施粥棚赈灾来得好得多。 这几个月下来,几乎所有灾民都认可了自己身为曹国公府家仆的身份,并自发的开始维持滨河湾的秩序。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磨掉朝廷赈灾的恩情,并在他们心里牢牢树立起自己的威信,甚至还能让他们自发的拥护起曹国公府的安宁... 说实话,对于这个一直藏在幕后,从来没在人前暴露过野心的二郎,侯杰只能心里说声佩服。 不愧是从仙人门下出师的学生,老谋深算,和以前那个鲁莽的李思文,完全就判若两人。 ... 一顿酒足饭饱后,坐不住的李二陛下问清了温室大棚的所在,强拉着极不情愿的李斯文,一起向着后山走去。 一脸满足的摸着圆鼓鼓小肚子,正期待着一会儿和姐夫骑大马的兕子,则一脸气鼓鼓的看着插队的父皇。 祈祷他能换个人使唤,把姐夫交给自己使用。 好在李斯文没忘了之前和兕子的约定,临走前在长乐耳边知会了一声: “婉娘姐她们几个在内院里烤点心,丽质你若是觉得孤单,不妨先带着兕子去内院找她们玩一会儿。哦对了,别忘了带上还在学堂那罚站的虎娇...” 想起虎娇那英姿飒爽的样貌,长乐不禁有些吃味,白了李斯文一眼。 她就知道,但凡是在汤峪农庄居住,且有一定姿色的女子,都逃不开李斯文的惦记。 但这才俩月,你从哪又找出一个新欢? 李斯文被长乐没好气的眼神盯的有些不自在,自知理亏的挠了挠鬓角:“对了,某在内院里还挖了口温泉,泡一泡对身体好,但也别泡太久,过犹不及!” ... “豁,没想到你这后山,还藏着这么一处风景!” 李二陛下站在最高处,俯视着这片山坡。 七八座占地极广的玻璃大棚,几乎将目之所及,所有的向阳处都给占满了。 远远望去,晶莹剔透的玻璃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中,差点把李二陛下的眼睛闪花。 因为活字印刷术被皇帝白嫖,担心他又惦记上自己这温室大棚,李斯文索性找了个马扎坐下,根本就不插话。 等了半天不见个回应,李二陛下左右巡视,而后大步走到李斯文面前,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 “瞧你这小气劲儿,不就是个温室大棚嘛,朕皇宫里有的是,根本瞧不上你这儿。” 你就吹吧...李斯文翻了个白眼:“陛下你要是没惦记上,会这么兴冲冲的拉着某来这儿?” “你说这话都不觉得心虚么?” 虽然被呛了两句,但自知自己是占了大便宜的李二陛下,脸上依旧笑呵呵的。 饶有兴致指着大棚顶上,一道道被卷起的草帘子:“诶诶,别坐着了,快给朕解释解释,你那帘子是干嘛用的。” 李斯文一抬眼皮,寻着视线看去:“夜间保暖用的,等白天阳光好的时候就卷起来,好让庄稼进行光合作用。” 李二陛下奇道:“什么是光合作用?” 此时,李斯文已经靠在了温室的玻璃外罩上,吃饱喝足后再被冬日暖阳一晒,那叫一个昏昏欲睡。 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便假装睡着了没听到。 被无视的李二陛下看穿了他这小伎俩,好笑的摇了摇头,也学着他这模样,寻了个马扎,靠在一起晒太阳。 温室大棚什么的,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会儿就等会儿呗,反正长安出了事还有房相呢。 可这看似平和的一幕,却让闻讯匆匆赶来的徐有田见了,顿感头皮发麻。 使劲揉了揉眼睛,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我滴个天老爷,跟公子并排坐着的这位...是当今圣上没错吧? 这位大爷怎么不吭声的就跑来了汤峪,还跟个普通人一样坐在这里晒太阳? 又瞧见自家公子嫌圣上挨得太近,用胳膊往外使劲挤了挤。 徐有田看的胆战心惊,差点就喘不上气。 但又实在不敢上去掺和这神仙打架,只好找了个能远远看见俩人的地方,席地而坐,等待着一会儿自家公子醒来,传唤自己。 冬天暖阳就中午一阵,转瞬即逝。 闭目养神的李二陛下突然打了个冷颤,睁开眼睛率先起身,瞧李斯文还睡得正香,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他弄醒。 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觉的! 好在李斯文只是打了个盹,没有往常清早,被人突然叫醒后的起床气。 看李二陛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便爽利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进了温室。 李二陛下跟在后边,一进温室,顿时便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大致感受了一下,这个温度和春分时节差不多,算不得热,却是最适合庄稼生长的温度。 四处寻望,发现热源都来自玻璃外罩边缘,正沿着水道缓缓流淌着的温泉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等李斯文介绍什么,李二陛下便大步流星的走到中央处的畦田地。 地中的丝瓜秧此时已经爬了架,虽然藤蔓看上去还有些细小,但未来可期。 又蹲下身子,捻了捻微微潮湿的泥土,对于这个验收成果很是满意。 第530章 给我也整一个 温室大棚中,背对着李斯文的李二陛下突然问道:“这就是你从朕那里,讨要的几颗丝瓜?大概还需多久才能成熟结果?” 其实李二陛下也不认识丝瓜秧具体长什么样子,只是畦田一旁竖着个木牌子,明文写着‘丝瓜’的字眼。 李斯文揉着惺忪睡眼,缓缓走来:“丝瓜耐活好生养,落地就长,一年四收,间期两到三个月。” 听到这个答案,李二陛下心里有些惊喜:“好东西!怪不得那些西域行商,说什么也不愿意卖给咱们丝瓜籽,原来是怕大唐将士吃饱肚子,将来开疆扩土打到他们家门!” 李斯文挠了挠头,丝瓜就是盘菜,又不顶饱,耐活又能怎样,比得上土豆? 但低头想了想,还是打消了把今年土豆的收成告诉李二陛下的打算。 万一李二陛下知道了,着急东征高丽句怎么办? 还是在等自己发育一年半个月的吧。 见李斯文不回声,李二陛下也不想再搭理他,自顾自的看着眼前这绿油油的丝瓜秧,越看越喜欢。 心里想,这可是自家宝贝闺女的救命稻草,不能只放在汤峪这一个地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影响到兕子的康复那就不好了。 对没错,才不是自己嘴馋,想吃新鲜的绿叶菜! 于是起身,很严肃的下令道:“过年之前,一定要在朕的骊山行宫修这样一个温室大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要种满山遍野的丝瓜!” “嗯...事情宜早不宜迟,明天就开工!” 李斯文哪里看不出李二陛下的心思,面无表情的拒绝: “某还要忙滨河湾的大小事宜,没空陪陛下胡闹!而且,陛下你也别想着拿君臣父子什么的吓唬某,你之前可说了,某年纪还小当不了官。” 李二陛下听出李斯文心里还是有怨气,笑着抬手点了点他:“朕不是许给你工部的职务了吗,工部就负责盖房子!”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明明是陛下你自说自话,某可没答应去工部。” 见他没被糊弄过去,李二陛下撇了撇嘴:“那沧海道行军大总管呢?你也不要了?” 李斯文突然瞪大双眼,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一声:“陛下你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某要都是行军大总管了,还盖什么房子,早领着水师去巡游天下了!” 李二陛下笑着点了点头:“说的没错!朕问你,沧海道行军大总管,管的是什么?” “军船、水师呗,还能是什么?” “那...军船是不是和水有关?” “陛下你这不废话么!” 见李斯文上了套,李二陛下指着水道说道: “这温泉是不是也和水有关?” “温室大棚架在温泉上,是不是和军船飘在水上一模一样?既然都一样,温泉大棚不是你这个沧海道大总管的事宜,那是谁的事宜?” “...” 李斯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却意外发现,这话好像有点子道理。 不对!李二陛下这嘴皮子功夫见涨,差点就把自己绕进去。 虽然盖一个温室大棚花不了多少钱,但没听到皇帝亲口许诺‘沧海道行军大总管’一职,李思文实在不放心给他干活。 万一他这是在糊弄自己,那不就白干了! 如此想着 ,突然伸手,指了指一侧的玻璃外棚: “温泉水倒是不难搞,骊山和汤峪差不多,随便找个地方都能挖出温泉来。” “但是这温室大棚的造价可不便宜,陛下你就不怕被魏征知道了,骂你奢靡浪费么?” 李二陛下表现的浑然不惧,掷地有声:“朕又不搭在皇宫里,只要封锁好消息,魏征那老货又怎么会知道其中花费多少。” “他不知道具体花了多少钱,他凭什么说朕奢靡浪费!” “再者说,朕为救妻女散尽家财,这故事放哪个朝代,也是感天孝地的一大美谈,你猜御史谏官知道了这茬,是会攻讦朕奢靡浪费呢,还是大书特书夸朕一通?” 好一个强词夺理,怪不得你是皇帝! 斟酌一下语句,李斯文便幽幽反驳道:“陛下真以为某听不出...你这是在偷换概念么?” “孝子论心不论迹,若是一普通百姓为了家人倾家荡产,自然称得上一句‘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古时候举孝廉也能排的靠前。” “可陛下作为一国之君,肩负重担,自然要用圣人‘论迹不论心’的高标准来要求自己。” “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陛下身为国君,自当为天下表率,勤俭持家,当作世人楷模。” “所以,就算某与陛下已经亲如父子,但为了大唐的万世江山,为了这百万万的黎民百姓,某哪怕冒着砍头的风险,也要严词拒绝陛下的不当要求!” “若陛下执意如此...就休怪某大义灭亲,亲自去御史台状告一场了!” 看着李斯文这道貌岸然的模样,李二陛下气上心来,当即就拎着衣摆,一脚踹了上去: “朕不就拿了你一个活字印刷术么,至于如此斤斤计较!” “长乐形容你的果真没错,小心眼、按翻旧账!” 李斯文早防着他会恼羞成怒,身体一歪,很轻易的便躲过了这来势汹汹的一脚。 同时上前一步,搀住差点摔倒的李二陛下,悠悠解释道: “陛下不要怪某无情无义,夫子曾说‘君子报仇,从早到晚’,陛下统帅九州,却要克扣某一个未成年的奖赏,这传到坊间...里里外外可都是陛下你的不是。” 李二陛下气笑一声:“你就放心吧,不到合适的时候,你就算说的天花乱坠,朕也不可能把‘沧海道大总管’的职位,交给你一毛头小子。” “你要是不服,信不信朕写书一封送到并州,让懋功亲自回来评理!” 一听这话,李斯文动了动嘴皮,不敢反驳半声。 第531章 骊山的难题 若论天底下,李斯文这个穿越者最怕的是谁? 曾经的第一第二就是袁天罡、李淳风,这两个有经天地纬之能,预测了后世不少大事的道士。 而紧随其后的,便是原身的生父生母。 至于皇帝皇后,只要自己不参与造反、谋逆,掌握生杀大权,但异常讲理的李二陛下,还得排长孙皇后后边。 但袁天罡和李淳风不一样,光是站在他们人面前,李斯文就觉得一阵心慌。 但好在,李斯文自穿越来后,最大的两个心腹大患,在几个月前的那次相会中,已经确定没有风险—— 这两个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奇人,根本看不穿自己的来历,甚至还给自己的仙人弟子身份,打上了不少补丁。 这让李斯文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而今唯一的隐患,便是现在的生父生母了。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知子莫若母,他是真担心,等将来李绩返京的时候,迈进家门看见他的第一句就是——‘你是谁,某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哪了?’ 要知道这个尚且愚蒙的年代,最相信的就是什么神神鬼鬼、上苍仙人之类的。 远在汉朝,只是床底藏着的一个扎针小人,就能让当时尚处在英明神武阶段的皇帝大开杀戒,牵连数百人。 而大唐对巫蛊邪术的提防,也丝毫不弱于汉代。 甚至还被明文规定,巫蛊处于十恶之首,属于大逆不道的那一列,和造反、谋逆一个档次。 而巫蛊和夺舍...这俩兄弟只能说是半斤八两,谁也别想盖过谁。 李斯文可不相信,当自己这个穿越者被原身生父生母戳穿身份——是一个夺舍了自家儿子的妖邪之后,自己还能活下来。 但现在李绩夫妇远在千里之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李绩夫妻二人离家久远。 分不清自家儿子性情大变,到底是因为被外人夺舍,还是真的因祸得福,在梦中得拜仙人为师,学了一身妙法。 也只能希望,等父子相见的时候,被自己忽悠瘸的袁天罡和李淳风这俩人,能替自己美言一二。 也好让李绩真的相信——他儿子是因为大梦数十年,这才变得沉稳不似当年那般莽撞。 ... 走马观花的大致看了几个温室大棚的模样,李二陛下便在李君羡的催促下,有些不舍的坐上了去骊山行宫的马车。 临走前还不忘调转车头,回来特意提醒李斯文一声:“别忘了明天天一早,就带着你家工匠赶来骊山修大棚,朕亲自监工!” 李斯文暗恨自己当时卡了壳,没能及时反驳李二陛下,滨河湾这边一箩筐的事宜等着自己去处理,谁有闲工夫去给你修蔬菜大棚。 但迎着长乐和晋阳两位公主有些祈求的眼神,李斯文只得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也罢,就当是去骊山做客陪公主,顺带着修大棚吧。 ... 骊山云树郁苍苍,历尽周秦与汉唐。 骊山属于秦岭山脉的一条支脉,不算多高,也谈不上壮阔,但关于骊山,却有说不完的故事。 骊山绵亘不如终南,幽异不如太白,但曾贵为三皇旧居,娲皇既出而治,地钟神秀,别具一格。 可能也正是因为从远古时期,骊山便和地位、权力勾连,结下不解之缘,自周以来,历经周秦汉唐四朝,多游幸离别馆,绣岭温汤皆成佳境。 当然,虽说骊山多温汤。 但由于年份尚早,后世最为出名的那个‘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华清池,此时还处于默默无闻的阶段。 自然,贞观十八年,由大匠阎立德主持修建的‘汤泉宫’,也尚未出世。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像这种滴水成冰的大冬天,最自在的不过搂着美人暖玉,躲在厚实的被窝里再睡个回笼觉。 只可惜天还没亮,天杀的李君羡就闯进了汤峪农庄,把李斯文从梦乡里叫了起来。 而本着同甘共苦的处事原则,李斯文央求李君羡,顺道带上侯杰等人,就当是给自己作伴了。 就这样,在侯杰等人一路骂骂咧咧的问候中,李君羡背了锅,黑着脸,押着这几个王八蛋到了骊山,各家工匠稍后便至。 自始皇在骊山砌石起宇开始,汉武加之修缮,隋文帝植松柏千株,修屋建宇... 历朝历代下来,背山面渭,依山势而建的骊山行宫,在如今已成了不小的规模。 李斯文带着侯杰等人,走遍了骊山各处,找遍了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楼台馆殿,这才勉强找到了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 侯杰瞅了瞅李二陛下给定的要求,又看了看占地不足十步的石台,实在忍不住嗦了口凉气。 “李二陛下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好端端的建什么大棚啊,他要是想吃点蔬菜...咱还敢不卖给他?” 李斯文合上图纸,叹了口气:“重点不在这个,关键是咱们要怎么在过年前,把大棚建好。” “都转了好几圈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可这地方...占俩人都嫌小。” “要是完不成皇帝老儿的命令,哥几个今年就别想回京过年喽...” 此话一出,就连严以律己的秦怀道,也忍不住低声骂了两句。 这皇帝也真够闲的,干什么不好,非要为难他们这群小孩。 但一想到过年时候,其他犯事的纨绔们都回家看望长辈,就他不回去...家里那头大虫怕不是要拎着虎头枪打上农庄... 房遗爱和秦怀道对视一眼,也想到了这个可怕的可能性。 艰难咽了口口水,看向李斯文:“二郎,咱们几个里就你能拿主意,你快想想咱们要怎么办吧!” 李斯文摇了摇头,在兄弟几人有些失望的眼光下,缓缓说道:“没办法了,只能上大招!” 刚想劝慰两句的侯杰猛地将头一抬:“什么,二郎你想到办法了?” 李斯文点点头,虽然自己还记得‘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的口诀,更是早早就安排工匠,去实验黑火药的最佳配比。 但几个工匠按图索骥,琢磨几个月的功夫,也比不上天才的灵光一闪。 第532章 死里逃生 说起炸药,李斯文是怎么也没想到,这年头竟然就已经出现了黑火药的配方。 还是药王孙思邈为了发火炼丹,将硫磺、硝石、木炭混合制成粉,实验了几次就鼓捣出的配方! 有了这份实验记录,李斯文也就可以顺势,把深藏已久的黑火药拿出来了。 之所以藏着不用,主要是这时间...不太对劲。 他是给秦琼治好毒疮,第一次到汤峪农庄的时候,就把研制黑火药给安排了下去,提防的就是万一哪天袁天罡看穿了自己的身份,也好用上这种鱼死网破的手段。 结果到最后...仙人弟子的身份连李斯文自己都快信了。 也正是因为研发黑火药的时间太靠前,要是没个由头,突然就弄出这震天撼地的黑火药... 李二陛下得知的第一反应绝不会认为,李斯文这是在为大唐军队做贡献;反而八成会觉得,李斯文这小子谋反已久,竟然暗地里实验这种危险的东西! 而如今,有了祖师爷亲自背书黑火药的实验,李斯文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拿出黑火药了。 反正等以后李二陛下问起来,自己大可以说,是在帮药王炼丹的时候,机缘巧合弄出来的配方,而不是第一次到汤峪就想着造反,鼓捣出的这种危险玩意。 瞅见李斯文说了半句就陷入了一脸沉思,没什么耐心的程处弼忍不住催促了声: “既然二郎你想到了办法,那还在等什么,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说,某过年的时候必须得回家一趟,不然...阿娘敢不认俺这个老三呐!” 看着说到伤心处,忍不住老泪纵横的程处弼,李斯文抽了抽嘴,甚是嫌恶的推开了这张大脸。 一边用手帕擦着手,一边抬头看了眼蒙蒙亮的天色: “趁着时间还早,你们赶紧回汤峪找婉娘姐,就说地里的黑火能拿出来了,嗯...你们一人拿一罐就行,来时路上千万注意,别磕了碰了!” 房遗爱自信了拍了拍胸膛:“二郎你就放心吧,咱们都是从小骑马长大的武勋,走雪路绝对出不了问题!” 李斯文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不,某不是在说你们注意安全,反正哥几个都皮糙肉厚的,磕着碰着没多大问题,但千万千万,别把那几个罐子碰了!” 原来是自己一厢情愿...房遗爱撇了撇嘴,心情也变得低落,难道在二郎眼里,他这个做兄弟的还比不上几个破罐子嘛! 没空搭理这个内心戏贼多的房二憨,李斯文交代清楚事宜,便送侯杰等人一路疾驰。 大约半个时辰,天边的太阳渐渐升起。 一队数量不小的车队浩浩荡荡的驶入骊山,带头的侯杰三人,气急败坏的围着房遗爱,领着其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奔袭至骊山一角。 刚一下马,房遗爱就腿软的躺在了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看上去有些死里逃生的架势。 坐在一处凉亭里品茶的李斯文,注意到这动静,心里一咯噔,赶紧起身快步走来。 见房遗爱脸上皮青脸肿的模样,还以为是半道上遇到了山贼,紧皱着眉头低声问道: “你脸上怎么回事?” 这一行可是关系到黑火药这种要命的东西,李斯文实在忍不住乱想,难道说...农庄里还藏着别家奸细,黑火药的存在暴露了? 看着一脸神色阴沉,马上就要提刀砍人的李斯文,侯杰眼皮跳了跳。 赶紧跳下马,上前搂住了他的脖子,这又是咋了,除了前不久周至韦家那一次,他还是头一回再见到李斯文露出这种表情。 但思来想去,在骊山能惹恼李斯文的,除了李二陛下还能是谁...为了打消好兄弟去送死的想法,侯杰不得不眼神示意其余人。 秦怀道和程处弼对视一眼,也误会了其中意思,急忙上前,苦口婆心的劝说李斯文;“不至于不至于,就是点小错误,用不着二郎如此大动干戈!” 反倒是被拦着的李斯文一头雾水,指着地上的房遗爱问道:“不是,你们拦着某干什么啊,不是你们路上遇到麻烦了吗!” 见李斯文这一脸无辜不像是假的,侯杰松了口气,想要解释,但一想到就忍不住叹气。 先是走到凉亭里灌了一大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指着房遗爱止不住的破口大骂: “还不是这小子,走到半路非得手贱,房遗爱啊房遗爱,你说你好端端的为啥要和一铁罐子较劲!都多大的人啦!” 一听铁罐子,李斯文心里刚落地的石头立马又崩了起来:“不是,到底怎么回事?侯杰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侯杰气上心头,大步走来,用力踹了房遗爱两脚,这才解释说道: “不是走之前,你嘱咐某们‘自己摔了没事,千万别把铁罐子磕了’,结果房遗爱这小子觉得心里不舒服,半道上趁某不注意,悄悄进了马车...” “要不是秦二郎眼尖,跟着这货一起进去,又及时把房遗爱手里的火折子抢了过来...咱哥几个怕是要天人永别了!” 耐心听完侯杰的苦诉,李斯文脸色越来越黑,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实在想不通房遗爱是怎么想的。 越想越气下,也走了过来,对着房遗爱的大腿狠狠踹了几脚,这要是真被他点炸了铁罐子...别说侯杰他们能不能活下来,到时候连座衣冠冢都不好弄! 但踹着踹着,李斯文又心生不解,扭头看向侯杰:“你们怎么知道铁罐子的威力的?谁告诉你们的?” “你说这事啊,本来某们也不知道,还是不放心跟过来的王小虎,瞅见秦怀道手里的火折子,吓出了一身冷汗 。” “而后某们好奇问他,王小虎这才告诉某,只是一脑袋大的陶罐,点炸了都能把方圆六尺之内的山坡夷为平地,甚至破碎的陶片,威力也不下于弓箭。” “要是真近距离挨上一下,绝对是十死无生。” 这就不奇怪了,李斯文点了点头,默默的看着一脸羞愧的房遗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533章 负荆请罪 要说从此和房遗爱割袍断义,老死不相来往...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但要是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他,不给他个印象深刻的教训...李斯文是真担心,这次轻拿轻放,下次房遗爱还会整出什么逆天大活。 心里如此想着,李斯文双腿岔开,蹲下身去,伸手拍了拍房遗爱的脸蛋,故意摆出一脸无所谓: “诶...罢了罢了,某不是受了惊吓的当事人,也没资格说你什么,就这么着吧。” 有时,冷漠与忽视,要远比痛心疾首的一顿臭骂,来的更加伤人。 “二郎,你别这样!” 房遗爱紧忙起身,伸手试图挽留。 在他一脸惊慌失措的注视下,李斯文起身挥袖,不理会身后房遗爱要快哭出来的模样。 侯杰几个受害者也是于心不忍,正要出口相劝,却看到李斯文挤眉弄眼,示意他们配合的眼神。 侯杰若有所思,也是一脸冷漠的哼了声,跟在李斯文背后,拽着一脸茫然的程处弼,渐渐远离房遗爱。 “你们...你们别走哇!” 听着房遗爱哽咽到不成声的叫喊声,李斯文突然停步,默默叹了声,还是有些心软了,应该再多走几步的。 但听这声音,火候也差不多了,再走远些...他真怕房遗爱这个憨货想不开,举起刀来抹了自己脖子。 于是缓缓转身,指着房遗爱大骂一声:“就凭你今天闯下的祸端,某不给你个教训实在心里难安!” 不等房遗爱反应过来,李斯文向前摆了摆手,冷声吩咐侯杰几个:“把这家伙的衣裳扒了,再捆上荆条,押到车队那边,给所有人磕头道歉!” “但凡有一人不原谅...房遗爱你就给某跪那,就是跪到死,你也不许起来!” 秦怀道欲言又止,觉得李斯文这出有点太过了,房遗爱就是再怎么不好,他也是二品国公,房相的爱子,怎么能给几个仆役磕头... 但看着李斯文一脸阴沉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刚从鬼门关溜了一圈,差点就回不来的经历,只得无奈摇头,叹了口气。 还是顺势给房遗爱一个教训吧,要不然...实在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而受了如此折辱的房遗爱,听到李斯文还愿意惩罚他,却反常的舒了口气,悬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能安稳落地了。 看刚才那架势,他是真觉得李斯文动了真怒,一气之下决定要与他割袍断义。 但好在,事情没闹到那种程度。 在地上等了会儿,见侯杰几人还不上前押送,害怕李斯文反悔的房遗爱,赶紧催促了两声: “侯二秦二程三,你们仨等什么呢,快点动手啊,难不成还要某求你们!” 还在那里忧心忡忡的侯杰,一听这话,顿时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谅这个呆子也想不到身份地位那茬,八成心里还觉得,给人赔礼道歉是理所应当。 忍不住笑骂一声:“得,你这个挨罚的比某这个处罚的还心急,真是倒反天罡!” 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扶起房遗爱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他看向李斯文的小可怜模样,心里也就明白了房遗爱在担心什么。 一脸无奈的拍了拍房遗爱肩膀,劝道:“房二,你也别怪二郎心狠,处罚的太过。” “主要是...你这次犯的错误太大了,不让你涨涨记性,某们这几个兄弟是真担心,万一哪天你惹了杀身之祸...” 房遗爱紧绷脸,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对着侯杰重重点头:“侯二你放心,某知道二郎是为了某好,某甘愿受罚!” 见他还是老样子,不仅没有心生埋怨,反而更加崇拜李斯文,侯杰暗暗松了口气。 “明白就好,那咱们这就走着,早点完事早点吃饭!”说着,便准备带着房遗爱去山下,车队的那边。 “等一下!” 听到这声,房遗爱心里提了口气,扭头,眼巴巴的看向李斯文,不清楚他为何突然叫住自己。 是想反悔了?还是觉得处罚的太轻了? 李斯文看着房遗爱肿成猪头的大脸,憋着笑意长叹了声:“诶...侯杰你先去给他找个御医上点药吧,等看完伤口,御医说没问题了,你俩再去给人家道歉。” 二郎还在担心自己! 房遗爱突然破涕为笑:“嗯!某这就去找御医!” 话音未落,房遗爱便拽着侯杰,大步朝着骊山宫殿的方向走去。 皇帝这几天就在骊山办公,随行都带着太医,也正好方便他去看看伤口。 目送两人远去,直到现在仍心有余悸的秦怀道叹了一声,看了看仍在远眺的李斯文,便拉着程处弼,将马车中的铁罐子一一拿了出来。 而后看向李斯文:“二郎,这铁罐子真如王小虎所说,只是一人头大小的陶罐,就能将山坡夷为平地?”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从小被这样教导的秦怀道,实在不敢相信,就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小玩意儿,威力能这么大。 “怎么,你还不信是吧?” 这小子胆子真够肥的... 李斯文笑着招了招手,示意秦怀道走上前。 而后接过了他怀里的铁罐子,将之小心安放到石台上方,自己提前规划好的一处起爆点。 刚要从腰间取出火折子,李斯文却突然动作一停。 他是不是应该 提前知会李二陛下一声? 这铁罐子一爆炸,那声响绝对是惊天动地,李二陛下这么大的人了,受点惊吓没什么关系,万一再把那两位公主吓出气疾来... “不行,咱们先去一趟行宫,让陛下做好心理准备。” 李斯文实在放心不下,将铁罐子又送回秦怀道怀中,叮嘱两人小心小心再小心,一定要看管好。 同时翻身上马,赶去了骊山行宫。 第534章 你这是要造反? 骊山行宫的龙椅上,李二陛下放下了手里奏折,接过李斯文边走边写的草纸。 看着上边扭扭歪歪的字迹,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你这新式武器...它正经么?” 李二陛下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一字不落的看完了这张草纸,上边详细的写明了‘黑火药’的配方,木炭、硫磺、硝石... 而后有些不解的看向一旁,正站得笔直的李斯文,你确定你不是来消遣洒家的? 这些材料,明显是方士用来炼丹的材料吧? 李二陛下如此想着,看向李斯文的目光越发不善,甚至有些怀疑这小子还在记恨温泉大棚一事,故意来这里打扰自己处理政事。 “某过来,就是为了知会陛下一声。好让陛下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要是陛下不相信某,一会儿黑货呀爆炸时受了惊吓,可不要怪某言之不预。” 李斯文来时路上,便预想到了李二陛下可能做出的所有反应。 不出意外的话,质疑是可能性最大的,而今看来不出所料。 只要没亲身经历过黑火药威力的古人,在看到黑火药的成分时,八成也会是这个反应。 听李斯文说的这么有底气,李二陛下心里有些惊讶。 将手里草纸放到案几一边,低声问道:“暂且不提这新式武器的威力,某就问你一件事情,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研发武器?” 而后联想到什么,龙眸一瞪:“你小子不会是想着,哪天受了气和某同归于尽吧?” 李斯文实在无语。 要是刚穿越的那天,自己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再受了气,没准真敢和人拼命。 但现在他都已经荣华富贵,成为人上人的特权阶级了,还拼什么命啊。 低头在心里斟酌一下语句,解释道:“陛下说笑了,要说某一怒为红颜做出点傻事,倒也算情有可原,但和陛下你...还犯不上这样。” 李二陛下语塞,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感激李斯文的不杀之恩,还是该是恼火这小子看轻了自己。 越想越气之下,沉声问道:“什么叫和某犯不上这样,你小子这话什么意思?瞧不起某?某身为一国之君,你竟然以下犯上?信不信某砍了你头!” 李斯文左右摆头看了看,确定大殿里除了自己和李二陛下。 没外人,而且李二陛下的自称一直是‘某’,明摆着是在和自己唠家常啊。 如此想着,李斯文便寻了个位置坐下,随口说道: “某这一年忙前忙后的,给穷困潦倒的皇室带来了不下百万贯的利润,再者说,某一不造反二不谋逆,整天就在蓝天待着也不闹事,陛下你凭什么砍某的头?” “刚不要说,某现在可是陛下钦点的乘龙快婿,未来都是一家人,陛下舍得砍某的头?” “你...” 李二陛下被这歪理气笑一声,指着李斯文,恶狠狠的指了指他:“好一个伶牙俐齿,恃宠而骄的奸臣,谋逆造反这种事都敢说出口!” 李斯文表面上浑然不惧,但心里已经做好了溜走的准备,只要李二陛下稍微起身,有打人的动作。 立马转身,溜之大吉。 “某这是问心无愧,自然是畅所欲言。” “陛下与其在这儿担心某会不会造反,反倒不如多陪陪高明,省的他整天胡思乱想,看谁都是一副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模样。” “你...” 说起伤心事,李二陛下突然就叹了口气,心意阑珊的摆了摆手:“哎,高明的问题...确实是某这些年忙于国事,疏忽了。” “要不是你托安定送到皇后那里的奏折,某怕是直到死的那天,也不知道在高明心里,某竟是一个如此薄情寡义的父皇。” “废嫡立幼...呵,真不知道高明是怎么想的,简直就是杞人忧天!” 自言自语中,李二陛下有些心累的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一边的草纸:“不说这事了,你小子怎么突然想起研制武器了?” 李斯文仰头回忆一番腹稿,回答道:“前些天不是药王来了汤峪嘛,某帮他收拾残稿的时候,意外从一篇名为《丹经内伏硫黄法》的文章里,看到了‘伏火硫磺’的字眼。” “而后听药王说起,这是他平常用来起火炼丹的方子,比火折子方便一些,某心生好奇,便讨要来了这个配方。” “本来是想着做个防水的火折子,却没想到...这玩意沾上火星就炸,当初要不是某见势不妙,跑的够果断...陛下怕是。” 李二陛下眯着双眼,打量着李斯文表现出的一脸心有余悸,心里的怀疑也就淡了几分。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李斯文这模样竟然是现学现卖,模仿着秦怀道的样子故意摆出的架势。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跟某哭惨。”李二陛下见他嘚嘚个没完,满头黑线的制止,而后好奇问道: “某且问一句,你刚才说新式武器的威力惊天动地,这是否意味着,你之前已经尝试过了?” “这个啊...差点炸了某的是第一版配方,某实验过的是第六版,陛下看的是最终版的配方,只是估计有这么大威力,但具体如此,未曾实验。” “停停停,某记得没错的话,道长来汤峪才几天功夫吧,你是怎么在短短几天时间里,搞出了第六版配方,又是怎么确定的最终版?” 李二陛下眯起双眼,大有李斯文回答不上来,便立马喊人护驾的意思。 “当然是某在师门看过类似的书,大概了解黑火药的威力啊。”李斯文心中早有草稿,随口说道。 “这样啊...”李二陛下心里还有几分怀疑,又试探问道:“那你明知道黑火药的威力,为何不早早拿出来,还非要等看到道长的残稿,才想起这件武器?” “陛下你年纪不大,怎么记性这么差?” 李斯文故意摆出一副诧异模样:“某不是早就说过,某在师门学的是医术和些许炼金,这黑火药属于理工类,和某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是么?”李二陛下低头回忆一番,好像...李斯文确实说过。 心里有些尴尬,而后反应过来,指着李斯文鼻子骂道:“你小子怎么和朕说话呢,信不信朕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这明摆着是恼羞成怒,李斯文只一眼,就看出李二陛下打算反客为主的想法。 冷哼一声讥讽道:“某说话就这个语气,不服?不服你治某的罪啊。” “但咱可提前说好,晋阳、长乐两位公主,还有皇后娘娘的气疾,将来还需要某亲自改方子,陛下你也不想...” “混账!” 一听李斯文拿这个威胁自己,李二陛下鼻子差点气歪,当下便抄起手边的砚台,作势要扔向李斯文。 第535章 爆炸前的准备工作 见皇帝有动手的架势,早有准备的李斯文立马起身,躲得远远的,同时讪笑着试图安抚道: “陛下你先消消火,把砚台放下,咱们有事好商量...” 等李二陛下放下砚台,李斯文早就跑到了十步开外,挺直腰杆解释道: “某这次过来,其实就是想提醒陛下一句。” “某准备在骊山实验这黑火药的威力,大概一个时辰以后,但因为此物爆炸时产生的动静堪比地鸣,所以到时候,还请陛下和两位公主莫要受惊才是。” 见李斯文说的是煞有其事,李二陛下不由的信了几分,奇道:“原来你是真要事禀报...朕还以为你是过来消遣朕的!” 李斯文脸色一黑,他吃饱了撑得过来消遣你啊,说不好就要挨一顿毒打。 李二陛下欲要起身:“若是这黑...黑火药对吧?这黑火药真有你说的这般威力,朕心里还真有些好奇。” “若是时间不急,你就先在这里等候,朕去换身常服,随你一同过去看个究竟!” 不是...你这么勇的嘛? 李斯文面色一呆,在李二陛下面前实验黑火药,这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怕是在场所有人都别想过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赶紧摇头拒绝:“陛下龙体尊贵,万万不可亲身涉险啊!” “再者说,此黑火药威力确实巨大,绝非某随口杜撰,万一陛下受了惊吓染上风寒,那某的罪过可就大了!” 怕李二陛下去意已决,又紧忙说道: “若是陛下真的好奇,不妨随便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而后只需静静等待。” “某拿侯杰的人头保证,即使实验地点距离此处不下数里之远,但陛下仍可真切的感受到,黑火药爆炸时产生的地动山摇般的动静。” 见李斯文脸上明摆着的诚惶诚恐,李二陛下撇了撇嘴。 真以为他这天策上将是吹出来的,当年的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还怕区区一个死物? 但转念一想,说正事的时候,李斯文这小子可从没夸大其词过,要是这黑火药的威力真这么大。 着实是放心不下兕子的身体。 “诶,既然你如此抗拒,也罢,不过——” 李二陛下故意拉长口音,打算吓一吓李斯文,却没料想他丝毫没被吓到,反而是一脸平静的看向自己。 看来这黑火药的威力,确实不同凡响。 如此想着,李二陛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郑重说道: “而今听你这么一说,朕可是满怀期待这黑火药的威力,若是一会儿的动静让朕大失所望...欺君之罪的下场,你懂的!” 有那么一瞬间,李斯文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好心过来提醒,不仅好处没捞到,还跟皇帝签了个军令状... 淦,刚才就不应该拒绝的,就得让李二陛下亲眼瞧瞧那黑火药的威力,让他长长记性! 但对于这句威胁,李斯文也没太放在心上,黑火药的几代研发他一直都跟着,威力自然清楚。 “陛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话音未落,李斯文便退出宫殿,扬长而去,在李君羡的注视下,骑马返回了石台位置。 ... 巳时三刻,骊山一角。 此时的骊山有种莫名的肃穆感,像是敌方压境,大军拔营前的点将,亦或是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石台附近,行人走动不停。 经验老道的工匠手拿着地势图,左看右望,不停地在纸上勾勾画画,为黑火药的起爆点做最后的确定。 也有被李二陛下派来的百骑,披甲持刀戍卫各地,全神贯注的扫视着山林中的一草一木,但凡有个动静,等待他的都将是锋利横刀。 而对于这种麻烦的准备工作,李斯文却有些百无聊赖。 靠在亭子的栏杆上,打了个哈欠,不就是实验黑火药的威力嘛,只要引线拉的够长,跑的距离够远,开山的时候就绝对炸不着自己。 但这些死犟的工匠、仆役们,哪里敢让自家公子亲身犯险。 在侯公子那里听说了自家公子的想法后,连早饭都来不及吃,便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由徐石头严加看管。 这位可是老爷的亲兵,有他在,公子绝对不敢乱来。 如此想着,王小虎便带着工匠们接过了勘测工作,忙活了近两个时辰。 飒飒北风不停地吹拂着众人簇拥着的篝火,温暖宜人的环境下,起了大早的几人纷纷裹上大氅,准备小眯一会儿。 点点火苗摇曳间,王小虎呼着白气快步走来,边走边说:“公子,起爆地点已经勘测完毕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嗯?完事了?” 听到这声,昏昏欲睡的李斯文豁然惊醒,解开裹住全身的大氅,接连叫醒侯杰几人。 在确定没有什么遗失后,便踩灭了篝火,跟在王小虎的身后,走出了亭子。 今天天气不错,蓝天白云有微风,正适合观看爆炸的盛景。 “王小虎你先去安排随行工匠和仆役们,一定要再三确定,是不是所有无关人员都已经撤出。” “是!” 王小虎拱手一拜,便率先钻进了人群,片刻后,除了负责起爆的人员,在场所有工匠全都集合完毕。 “公子,咱们这是去哪?” 一直紧随其后的徐石头嗡声问道,他不知道自家公子要干什么,但瞧着众人脸上的严肃,心中愈发觉得不妙。 “没什么,就是实验一下新式武器的威力。”随口解释了句,而后看向等候已久的工匠们:“大家赶紧收拾收拾,咱们换个地方,别到时候出了意外伤亡。” 见主心骨如此淡定,一直担忧黑火药威力不理想的工匠们,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等众人全都上马,赶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处山头,李斯这才看向王小虎:“那些留在原地点火的人,留了几匹马?” 王小虎清楚的知道,这次的实验不同于往日,神色明显有些紧张。 擦着脸上止不住的冷汗,不假思索的便回复道:“一人一匹快马,没绑缰绳,特意交给了留守原地的百骑将士们看管。” “在那些军爷的配合,只要点燃引线,仆役转身就能骑马离开。” 李斯文点了点头,也看向隐隐有些兴奋的房遗爱。 这小子是个将才的好料子,别看平时慌里慌张的不堪大用,但一到关键时刻,便是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上将军。 只见小脸略显肿胀的房遗爱严肃的竖起大拇哥,而后挤开人群,拿起喇叭形状的扩音器,对着另一个山头喊道: “开始准备!” 第536章 别让世界安静下来 房遗爱喊话的同时,李斯文拿着新一代的望远镜,细细观察着对面山头的动静。 只见几个仆役在得到号令后立马动身,走到不远处堆叠在一起的木头箱子一侧,掀开盖子,小心翼翼的拿出了其中黑黝黝的铁罐子。 留下负责点火的十几个仆役,都是在收拢长安灾民的过程中,被侯杰、秦怀道等人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害群之马。 或是生性懒惰、只想着浑水摸鱼,靠着底薪糊弄过日;或是油嘴滑舌、不干正事的同时还骚扰别家妇人,多次受到举报... 但即便侯杰等人几次出手,强行矫正,但这些刺头依然狼顾鹰视,一身反骨,实在是本性难移。 侯杰也是再三和王小虎确定了开山的危险性后,才临时决定,把这些坏粥的老鼠屎从滨河湾唤来。 死个俩三的,未必不是件好事。 晓之以情,加之施以重利,浪费了不少口舌,才勉强将这些不堪造就的饭桶说服。 仆役小心取出罐子,找到工匠们之前划定好的地点,将其一一掩埋。 而后将裸露在外,长达数米的引线捆扎在一起,放在了靠近马匹的一侧。 静静观察中的李斯文手心也是直冒着汗。 虽然之前也测试过,这种浸过油的细麻绳,点燃后的燃烧速度不算太快,但是火星却异常顽固,只要不是往上浇水,受点风雨什么的也很难熄灭。 只是...这次实在不同于以往,以前是私底下,失败了根本无伤大雅,大不了吸取教训下次改正便是。 但这次可是提前在皇帝那里放了大话,若是黑火药的威力不够理想...损失些许还是小事,关键是...李二陛下总算是找到由头教训自己了! 为了自己未来几个月的安逸人生着想,容不得李斯文疏忽。 通过望远镜的镜片,看到那些仆役站在原地迟疑,没一个人敢上前点火,心弦紧绷的李斯文实在忍不住的暗骂一声,果然是一堆草包,靠不住啊。 而后伸手,要来了房遗爱手中扩音器,对着那些仆役大声喊道:“此次任务不亚于沙场杀敌,但凡有临阵脱逃者,罪状株连家属!” “但若是有人在任务中不幸伤亡,某以蓝田县公的名义保证,一切待遇从优,抚恤金不少于良田三亩,铜钱百贯!而且,你们三代直系亲眷的日后开销,也一并由某承担!” 对付这种小人,说什么仁义道德的大道理根本没用,人家不在乎这个,唯有眼睛能看得见的,真真切切的利益,才最能打动人心。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些承诺后,本来心里打退堂鼓的仆役们纷纷振作起来,他们可能没妻没子,但一定还有牵绊在世。 毕竟,灾民里那些无父无母,身无牵挂的灾民,早就被侯杰等人暗中收买,赠送钱财良田无数,准备培养成死士。 李斯文也去拜访过,其中有个八尺有余的壮汉,属实是印象深刻。 在听清楚远方传来的声音后,一位双腿直打颤,站都站不稳的独臂仆役,闭眼深吸一口气后,自语道: “张有财,你不过是烂命一条,活着也是拖累父母,还不如今天舍了这条命,换来父母一辈子清福,也当是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了!” 周遭旁人都听清了张有财的自语,感同身受下也鼓起勇气,慢慢挪动脚步,接近之前安排给自己的那根引线。 等对面山头摇动白旗,表示准备工作完成后,李斯文便下令道:“后排骑兵随时准备,前排,点火!” 从没如此接近过死亡的仆役们,看着距离自己已经不足一尺的黄棕色引线,一时间,只觉得口干舌燥。 要不是身后有一整火的百骑军爷拎刀盯着,他们早就撑不出压力,溜之大吉了。 这些仆役只是被许以重利,有了不怕死的底气,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有了不惧死亡的胆量。 颤颤巍巍间,他们距离引线越来越近,一步、两步...越是接近引线,求生的本能就越是叫嚣,驱使着他们赶快远离。 突然,李斯文的一声大喝从远方传来:“点火!” 心神紧绷之下,这些快要吓破胆的仆役已经分不清命令的内容,在听到命令的瞬间,便下意识的选择服从。 蹲下身体,伸出颤抖中的双手,将冒着火光的火折子,慢慢挨近了引线。 “等什么,跑啊!” 最先摇动白旗,也是最先点燃引线的张有财,扔下火折子撒腿就跑,同时还不忘提醒那些一脸呆滞,还蹲在原地等死的同僚。 引线上的火星,在土黄色的山石中窜动,发出异响。 本来还呆若木鸡的仆役们,在张有财的呼唤后快速回神,也不管引线点没点着,急急忙忙的转身就跑。 连滚带爬,只恨父母生自己的时候,没多生两条腿! 早就整装待发的百骑将士们,待确定所有人都已经翻身上马后,便狠狠甩动马鞭。 马声嘶鸣中,百骑将士一路疾驰,仆役紧随其后。 几十个呼吸以后,一声惊天巨响从众人身后隆隆作响。 因为是在密封的环境里爆炸,巨大的热量不断堆积下,黑火药爆炸产生的能量以势不可挡的架势,撕破铁皮罐的封锁,将外层包裹的山体也一并掀飞。 呼啸的北风中,静谧的骊山深处,一道亮丽的火光冲上天际,紧随其后的,便是宛若地鸣天灾般的地动山摇。 每个铁罐子里都塞满了黑火药,大概七八斤的重量。 如此实诚的分量,在短短一刹那便得到了回应,数以万升计的高温气体,上千度的高温,万万焦耳的能量... 耀眼的火光肆意宣泄着自己的怒火,巨大的冲击波朝四面八方突袭而出,将前行道路上的一切阻拦统统抹除。 铁罐子也沿着手工雕刻的纹路破碎开来,不停旋转的飞速铁片,宛若死神的刀锋般,将四周山石切得粉碎。 第537章 煌煌天威 上百斤的黑火药爆炸,足以产生白千兆焦耳的能量,但威力究竟如何? 透过肉眼最直观的表现——便是道道火柱冲天而起,将天边的皑皑白云撕得粉碎。 只在呼吸间,延绵百里的云层便在冲击波的作用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被火柱隐隐映红的蔚蓝天空。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几乎所有人都成了聋子,除了通过骨传导发声的心跳声,在场所有人,对外界的声响都近乎一无所知。 只能感受到脚下的山体几番发生颤动。 随着时间流逝,冲天火柱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便是滚滚黑烟升起,衔接上火柱,共同在遥不可及的云端扩散成蘑菇状。 轰鸣一声接着一声,哪怕是引线没有被成功点燃的铁罐子,也在近距离直面高温下,肆意爆燃。 足足十几声的轰鸣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咕...嘟...” 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声,心神恍惚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所有直面了这仿佛上苍之怒的人们,这才反应过来,这新式武器的威力究竟多么让人恐惧,不约而同的咽下口口水。 儿即使爆炸的山体距离此地足有数里距离,但在剧烈的轰鸣之后,肉眼可见的山体消失。 远方的石山只留下一片残骸,零碎周遭的细碎岩石,拦腰折断的石山...种种狼藉向无知的人们,宣示着自己的悲惨结局。 即使对黑火药的威力早有估计的李斯文,也在最直观、近距离直面其威力后,觉得一阵身体发软,口干舌燥。 果然,在短视频上看到所谓战后应激症状时有多么不解,在亲身体会过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后,就有多么感同身受。 这就是,结束了冷兵器时代,最后辉煌的科技之光啊! 良久之后,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的李斯文感慨一声,回首望去,大片的人们已经像割倒的麦子一样,瘫软在地,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即使还有勉强能站立的,也是双腿发软,只能选择与相邻同伴相互搀扶,不敢挪动半分。 只呆呆的遥望着远方的一地残骸,下意识的舔舐着干涩的嘴唇,脑海里一片空白。 李斯文估摸着时间,等爆炸点的温度差不多消失后,这才一一喊醒了每一个人。 迎着所有人眼中,前所未有的敬畏,李斯文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道:“走吧,去看看现场如何。” 清朗的少年音唤醒了失神的人们,等一个个的反应过来,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无比兴奋 ,鬼哭狼嚎着翻身上马,朝着山下奔袭而去。 虽然新式武器的威力,确实是惊天地泣鬼神,但这可是自家的东西! 有了这般神器,将来还不把四方蛮夷杀得灭族绝种! 而石山脚下,更近距离见证了爆炸、轰鸣的仆役们,此时已经完全吓破了胆。 即使那铁罐子再怎么其貌不扬,即使铁罐子是由自己亲手点燃的...但那宛若上苍降下天灾般,根本无法理解的冲天火柱,还有那地崩山摧的动静... 桀骜难驯的仆役们全都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不停的喘着粗气,身下则是失控留下的腌脏物。 此时在他们眼中,亲手制造出这种武器的蓝田公,已经如同在世仙人,别说是讨要薪酬了,谁还敢在他面前放肆。 而距离仆役不远处的一火百骑精锐,此时也没了半点冷静的神色。 一时间,百骑将士们面面相觑,全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不可置信的遥望着远方的一片狼藉,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就算是再怎么勇猛的将士,在亲眼目睹了这煌煌天威后,也无法留有半分傲气。 至此方知,神威如狱,人如蝼蚁。 片刻后,一路疾驰回到废墟山脚的李斯文等人,这才满心自豪的环视着自己的杰作。 目之所及尽是残垣断壁,被火药炸黑的碎石遍地都是,就连曾经平整的山路,也被炸得坑坑洼洼,寸步难行。 而遥望过去,原本巍峨的高山突兀的残缺了一角,残留的火光仍在枯木林中闪动,飘出接连不断的缕缕黑烟。 “我的个乖乖...俺老程这次真是捡了条命回来。” 直观感受到黑火药威力的程处弼,忍不住的呲牙咧嘴,吸了大口凉气。 同时揪下头上棉帽,手里下意识的揉捏个不停,他这下算是知道自己命有多大了。 若是刚才房遗爱真的把铁罐子点着,别说是留下什么身体物件做个衣冠冢了,自己被炸成飞灰都不是什么难事。 李斯文脸色也有点泛白,强忍着激荡到颤抖的身体,紧紧拽着缰绳,靠着马身,对着仆役沉声命令道: “所有人都有,抓紧时间清理出一条山路!” 黑火药爆炸产生的余波遍及了整座石山。 但好在爆炸点距离山道有一段不远的距离,走近了观察才发现,道路上的坑洼多是从天而降的石块,或是被冲击波掀飞的枯木砸出的痕迹。 在工匠和仆役们慢慢清理山路时,李斯文已经找到了那些负责点火的仆役们,观察了一下各人伤势。 没有出现伤亡,李斯文心里松了松,这便是除了黑火药爆炸外,最好的消息。 仆役中,只有几个跑得慢的倒霉蛋,被从天而降的碎石砸破了皮肤,好在伤口不深,抹点酒精就行。 其中最惨的一个,也不过是被枯木砸中,从马上摔了下来,伤了筋骨,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而巨大的爆炸声,以及百里之内肉眼可见的冲天火光,已经将骊山行宫的百骑惊吓到。 早就接到皇帝命令,清楚动静缘由的李君羡,强忍着心里担忧,带着麾下不停的巡视着行宫山道,清理惊慌逃窜的野兽,或是排查趁机不轨的贼人。 巡行路上,李君羡并不时的停下脚步,遥望远处。 看火柱方向,应该是李斯文那几个小子所在...虎彪啊虎彪,你可一定要安然无恙的带着各家公子回来啊。 不然等你爹回来,老子实在没脸交代! 如此想着,忧心仲仲的李君羡等不下去了,左右环视一圈,最终决定唤来席君买,命他轻骑快马,速速赶去火光方向探查情况。 第538章 只需等待,等到不耐烦 石山废墟山脚下。 “诶呦,小公爷你幸好没出事啊...” 一人两马,急速奔袭而来的席君买,在看到李斯文正带着其他几位公子,在山脚围着篝火打麻将,翻身下马,按着胸口舒了口气。 幸好幸好,最重要的几个人,没出什么大问题。 李斯文看向风尘仆仆的席君买,打出手里不要的牌,悠然问道:“席统领来此,有何贵干?” “小公爷还是称呼全名吧,属下实在担不起‘统领’一称。” 席君买苦笑一声,对着几位公子哥拱了拱手,这才指着山上黑烟说道:“这么大的动静,头儿让某来问问是什么情况。” 李斯文瞥了席君买一眼,他这是怎么得罪李君羡了? 清早李二陛下派来一火百骑配合实验的时候,绝对是和李君羡大概叙述了一通缘由,怎么这货奉命而来,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诧异问道:“你来之前李叔没告诉你缘由?” “某们这是在实验一种新武器,顺便把这山炸开,将来好给陛下修个温室大棚,好让陛下种点菜。” 席君买眨了眨眼,什么新式武器能搞出这鬼动静? 不解之下,席君买侧着身体,细细打量着山上的一片残骸。 山道上还留有密密麻麻的大坑,再想想刚才那冲天火光,还有数里之外,都能清晰的感知到的地动山摇般的动静... 额滴个老天爷,这新式武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蓝田公不会...是把他仙人师傅的法宝请下凡了吧? 而后再一琢磨李斯文的话,席君买终于反应过来,心里暗骂一声——李君羡你也忒记仇了吧! 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后,恭敬回道:“既然小公爷早有报备,那属下便不再过问了。只是...敢问实验中是否出现伤亡?” 李斯文摇了摇头:“不曾,只有几个仆役被擦伤,修养几天便无碍。” 席君买默默点头,看来这场动静确实是李斯文搞出来的动静。 若是突如其来的天灾,绝对不可能反应的如此及时,也不可能只有这点伤亡。 虽然心中好奇,但席君买仍不忘职责,在大致询问了相关事宜后,便准备返程禀报。 “既然如此,那卑职便先行告退,回去禀报给圣上了。” “别着急走,等会某和你一起去见行宫。” 李斯文头也不回的叫住了席君买,同时眉头紧皱,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哪哪都不挨的牌面,瞥了眼剩下的牌,顿觉大事不妙。 细细数了数牌堆里各色牌的数量,而后观察其他三人面色。 不好!这几个吊人在故意卡自己的牌! 在搞清楚自己冤大头的身份后,李斯文表现的有些着急,频频扭头观察席君买。 估摸着自己要点炮了,李斯文便看向了自己身后,正观棋不语干着急的房遗爱,招了招手:“房二,你来换某,某得抓紧时间,和席统领走一趟。” “好咧,二郎你就放心去吧,某替你把侯二他们几个的钱赢光!”抓耳挠腮的房遗爱,还不等李斯文起身,便接过了残局。 注意到李斯文临走前,看向自己的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事前结盟,打牌过程中不停互通有无的三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得,让冤大头给跑了,这还玩个屁啊! 及时脱身的李斯文,去临时马厩看了看事前受了惊的马匹,见还没彻底安抚下来,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 万一半路上摔个人仰马翻...正好席君买这次是带了两匹马过来,自己就委屈委屈吧。 在席君买一头黑线中,李斯文牵过一匹体力较为充沛的大宛良马,笑嘻嘻的挥手: “席统领,咱们这就出发,某也要去和陛下交代一些实验中的具体情况。” 席君买欲言又止,想问问李斯文打算什么时候还马,但又觉得问了也白问。 李斯文还马?属实不太可能,他连公主的宝马都敢贪,更不要说是百骑的了,更不要说,他之前已经从百骑手里抢了三匹好马... 只是...行程中驾驭着身下坐骑,席君买突然就感觉不对,这如臂挥使的感觉...再低头细细观察,确实是自己的老伙计没错! 席君买松了口气,原来蓝田公抢走的那匹,压根就不是自己的! 既然如此,那蓝田公还不还马,就不关自己事了,让李君羡自己要去吧! 一旁端坐在马背上的李斯文,瞥着席君买一脸小心谨慎,又突然如释重负的样子,心中有些不解。 ... 此时巳时将近过半,李二陛下正端坐在案几上,却是眼神失焦,明显无心政事。 只手上下意识的翻阅着奏折,心思早就飘到了数里之外的石台山。 李斯文这新式武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说好了是上午测试,可估摸着时间早就到了,自己怎么还没感觉到他说的动静? 等等,那兔崽子不会真是来消遣自己的吧? “父皇催人来唤女儿,是有什么事情么?” 娇柔清脆的嗓音从大殿门口响起,将李二陛下从愤愤不平中唤醒。 抬头一看,李二陛下皱起的眉头顿时变得松缓,和蔼的招手唤道:“丽质、兕子,快过来坐。” 躲在长乐身后的小兕子,一听父皇语气不像是问罪,拍着小胸脯暗暗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昨晚睡得太晚,被父皇知道了唤她来数落的... 长乐笑靥如花的点了点头,先是带着兕子施了一礼,这才缓缓走来,径直走到了李二陛下身边。 瞄了一眼案几上,已经被翻出褶皱的奏折,微微蹙眉,示意兕子坐到父皇身边,而后便走到李二陛下身后,一双玉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十根葱白玉指微微用力,回忆着从孙紫苏那里学来的指法,舒缓着李二陛下紧绷的肌肉。 心情有些郁闷的李二陛下,感受着来自女儿温柔似水的侍奉,不由的笑了起来。 放下手中奏折,双目闭合,静静享受着女儿愈发精湛的手艺。 第539章 薄情、深情 “父皇心情可舒服了些?”骊山行宫中,长乐手上动作按着不停,同时拉长音线,笑吟吟的问着。 百炼钢也难敌绕指柔。 很久没听到大女儿如此撒娇,李二陛下心里因繁杂政事而产生的疲倦,因为李斯文放鸽子的不忿,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笑呵呵的点了点头,言语间满是和蔼: “丽质你这手艺可是越来越精湛了,不过嘛...也不能因此自满自傲,前些年朕享受过药王的按摩手艺,按完后身体那叫一个通透!” “须知人外有人,务必精益求精!” 对于这个出落得愈发水灵,性子也愈发贤淑的大女儿,李二陛下心中是说不出的满意和自豪。 五姓七望你们不是牛么,你们哪个享受过女儿如此贴心的侍奉! 李二陛下这人,说起来实在矛盾,深情又薄情。 早年因为父亲的养育之恩,能爽快的交出兵权,安分的在李渊膝下当个孝子。 但被逼急了眼,也能对亲兄弟痛下杀手,对父亲刀兵相向。 或许正应了那句,‘人,总要为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因为没享受过来自血脉的兄弟情,所以对一路跟随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们,格外优待宽厚,是极少数可以共富贵的皇帝。 秦琼、程咬金... 这些老兄弟相随多年,从未心生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心寒之感,历史上的二十四位开国功臣,大多也是因病逝去,或是寿终安寝。 哪怕是造反谋逆的张亮和侯君集,也没有追究家人身份,更有不少人陪葬昭陵。 又因为父亲常年的忌惮、偏心,李二陛下对自己的儿女也颇为爱护,虽然偏心不可避免,但无论如何,也算是极力爱护,言传身教。 哪怕日后太子李承乾逼宫,证据确凿,在李二陛下暗示下,最终也只是落了个流放黔州的下场。 历史上因为谋反而身首异处的皇子不胜其数,但因为皇帝怜爱而免除死刑的却寥寥无几。 而在李承乾被流放后,甚至相对不受宠的李恪,也曾被李二陛下建议立储,只是受到百官死谏,不了了之。 当然,李二陛下对子女的宠爱不容置疑。 但看他那一个个出类拔萃,下场却异常惨淡的儿子,还有一个个美貌远扬,却让世人避之不及的公主... 不难发现,李二陛下对孩子的幼年教育,绝对是有相当大的问题。 或者也可以说,幼时没受过亲情浇灌的李二陛下,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幼年教育。 而因为长乐是李二陛下和爱妻的大女儿,所以自长乐出生后,皇帝对其便是钟爱有加,日常出入皆有女官贴身看护。 贞观二年,年仅八岁的长乐便被封为郡公主,食邑等同二品国公。 而因为李二陛下对爱女的种种优待,等唐高宗时期,大臣张鷟还特意写文影射唐太宗因爱女而逾制。 古往今来,得此殊荣的唯有长乐公主一人。 可也正是这份来自皇帝的过分宠溺,使得宫中上至妃子,下至侍女,都对这个嫡长女忌惮不已。 就是偶尔的刁蛮任性,也不敢有人出言呈报于皇帝。 虽然因为皇后的言传身教,长乐的性子没有长太歪。 但长久下来,长乐还是不可避免的,染上了些许皇室公主的通病——骄傲、自我和任性。 但好在,随着年龄增长,长乐心智渐渐成熟。 那些无伤大雅的性格小问题,也随着时间慢慢得到了改善,留下的,只有愈发类同生母长孙皇后的温柔贤淑。 也是直到现在,看到女儿身上越发典雅的气质。 李二陛下才恍然明白——原来,当初李斯文和女儿之间的暗中争锋,竟然无意间消磨了这俩人八字不合的棱角! 就连当初那个自视甚高,桀骜不驯的李斯文,性子也渐渐变得舒缓、平和起来。 至少...比起当初那个只是表面恭敬,暗地里没有半分尊敬的李斯文,现在的他可是好拿捏的多了。 只要自己摆出长辈的架势,对李斯文的小性子多几分容忍,这个吃软不吃硬的小子,就会乖乖的识趣认伏。 一想起前些天,自己像个长辈般谆谆教导,只三言两语便成功打消了他讨官的想法,李二陛下心里就是说不出的得意。 只是那小兔崽子太记仇的性子,怎么不见半点改正。 不就是自己听了几次墙角嘛,这都过去大半年多的时间了,李斯文见到自己还是下意识的冷言相对... 说起李斯文,李二陛下便不可避免的想到——不久后,长乐便要跟随袁天师出家,素衣坤道三年...不由的长叹一声: “真不知道李斯文那小子,哪来的福气,竟然让朕的小公主如此倾心!” “还有你从朕这里钻研出的按摩手艺,将来也要便宜了李斯文那小子,哎,只可惜...你还要苦熬三年,才能海阔天空。” 却不曾想,每当说起李斯文时,语气都会变得有些炫耀的长乐,而今却是不满的娇嗔了几句: “父皇,现在可是你女儿在服侍你,能不能别老提彪子!” “这听来听去的,女儿总觉得你俩才是亲生的,女儿不过是一个手艺精湛的按摩师傅!” “再者说,女儿可是被父皇娇生惯养养大的堂堂公主,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作贱自己,如此服侍于他!” 即使长乐的言语中还是少了几分以往的炫耀,但身为人父,李二陛下又怎能听不出,女儿语气中,她对未来相夫教子生活的幻想。 只是让他想不通的是——这满满的幽怨之气又是从何而来? 正当李二陛下睁开双眼,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一旁偷吃零食已久的兕子突然娇哼一声: “兕子觉得姐夫人也挺好的呀,要是姐姐嫌弃姐夫,不如把姐夫让给兕子吧,兕子要天天和姐夫骑大马,让他带兕子吃香的喝辣的!” 长乐强绷着脸上笑容,凤眸狠狠剜了兕子一刀。 心里腹诽个不停,也不知道李斯文那家伙哪来这么多的桃花。 每次久别重逢,他身边总能多出一两个容貌不逊色于自己的未来姐妹。 而现在,连自家情窦未开的亲妹妹,也萌生了抢人的想法... 而听到兕子的童言无忌,本应恼火的李二陛下,心中却是大感欣慰。 大笑了两声,语重心长的对兕子说道:“兕子说得对,就要把李斯文当成牛马,日日鞭策。” “要不然,以他那惫懒的性子,不知道会偷摸藏下多少好东西!” “尤为气人的是,这家伙就这么放宝贝在家里落灰,他也不愿意献给父皇!属实该罚!” 听着父皇满肚子牢骚,长乐突然停下了手上动作,莲步款款,坐到了父皇身旁,面色恍然的点了点头: “原来父皇今日忧愁的,竟是因为彪子!” 第540章 惊天噩耗 听女儿说起这个,李二陛下心生不快,忍不住的哼了声。 刚想向女儿痛骂李斯文两声,说他什么不讲信用,竟敢欺君... 话到咽喉的下一瞬,三人耳边就突然传来轰隆作响的巨声,连带着宫殿都几次摇晃。 难道是地龙翻身? 想到这个可能的李二陛下,突然脸色一沉。 今年可谓是多灾多难。 年初大旱,中秋时又赶上了大疫,可偏偏还有贼心不死的乱臣贼子们,在民间搅动是非,散布风闻,唯恐天下不乱! 像什么皇帝弑亲,德不配位,上苍必将降下惩戒;又或是逼父退位,得位不正,必遭天谴... 真当他查不出,指使贼人作乱的幕后之人是谁么! 五姓七望,京兆的杜韦两家,关陇门阀,甚至是山东士族的某些人...全杀了可能有牵连无辜的嫌疑,但抽二杀一,绝对有漏网之鱼! 自己勘正姓氏,修订《氏族志》的消息,就这么让你们忌惮么... 李二陛下眯起一对龙眸,眼光闪烁间,是止不住的杀意。 本来,在大朝会上自己蒙受仙家赐宝,还有仙人弟子献上煤炭,保佑百姓免受冬日苦寒。 这两桩肉眼可见的大功绩,好不容易才让民间纷纷扬扬的风闻平息下去。 可好巧不巧,李斯文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和韦家结了仇怨。 还带着一众闲着没事的纨绔,到处散布谣言,万幸李斯文散布的惊天风闻,针对的不是皇室,而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 这几个月来,为了平息当初闹剧的余波,三大门阀士族可谓是卯足了力气。 或是举办花魁、诗歌大赛吸引民间注意,或是产业开门大吉,惠及万民,改善名声...想尽了一切办法,消灭对世家不利的风闻。 也得益于此,朝廷上的针锋相对也消停了不少。 只是,若是年末的时候再来一场损失惨重的地鸣...那些门阀世家绝对会调转枪头,毫不犹豫的对自己发难!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心头的些许郁闷渐消,取而代之的则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真当老子拎不动刀了! 猛然起身,对着殿外大声喊道:“李君羡何在!” 在殿外把守,此时正平复着麾下将士们慌乱情绪的李君羡,听到皇帝传唤,心里霍然一惊。 还以为皇帝又生气了,不敢耽搁,赶紧小跑着进殿,单膝跪地抱拳道: “属下在!” 而后抬头面见圣颜,见李二陛下脸色果然是阴沉如水,眼中强压抑着熊熊怒火... 见状,李君羡心里咯噔一声,低下头沉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沉默良久,李二陛下突然心绪沉重的叹了声,嗓音干哑的问道:“刚才...外边可是打雷了?” 那地动山摇不过几息,转瞬即逝,李二陛下只在心里祈祷,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李君羡回忆半晌,摇了摇头:“回陛下,声响大概是从西南侧传来,轰鸣不断,不像是大雷声,属下猜测,怕是地龙翻身了!” 果然是地鸣! 李二陛下脸色更加阴沉,这些世家好不容易消停了些,这下倒好,又让他们找到了发难的借口了! 李君羡在皇帝身边侍奉,已有十数年的时间,而李二陛下身后的两位公主,同样是他的亲骨肉,又怎会猜不到,此时陛下(父皇)心中所想 。 一时间,行宫中陷入沉寂。 四人心中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想法——难道上苍真的不满于朕\/陛下\/父皇的所作所为,想要降下灾厄,再度改天换日么! 就在这时,从远方传来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殿外负责看守的百骑们,突然传来的连连惊呼。 李二陛下看向李君羡,眼神里带有些不满,外边这些战士竟然会大惊小怪,将来又该怎么派上用场? 这就是朕当年交给你的军中悍卒?这些年你就是这么训练他们的? 不敢直视皇帝的目光,低下头的李君羡脸色顿时一黑。 不过是一场地鸣嘛,那些家伙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加练,必须狠狠加练! 突然,一位身披黑甲的百骑,跟着内宫总管大太监王德,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脸色惶恐,身体颤抖着跪地禀告: “陛、陛下,西南方向突然升起了冲天火柱,怕是有大凶之物出世啊!” 贼老天,你就这么看朕不顺眼,非要亡朕嘛! 听到这连番噩耗,李二陛下竟一时站不稳身体,向后踉跄了几步。 要不是身后的两位公主起身,及时搀扶住了李二陛下的身体,这一下怕是要摔出毛病来。 就在众人心绪低沉,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兕子突然满是惊慌的叫了句: “西南方向,姐夫就在那里!姐夫会不会...” 带有哭腔的询问,让行宫中本就一片死寂的氛围,变得更加难以呼吸。 如此来势汹汹,且又威力巨大的天灾,蓝田公饶是有惊天之能,但也只是凡人肉躯,而今怕是... “不会的...” 长乐也联想到这种可能,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无力的侧倒在地毯上,小声呢喃道: “彪子他有仙人保佑,不会有事的...” 李二陛下看着已经梨花带雨的女儿,嘴唇几次微动,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就是吉人再怎么有天相,也挡不住如此天威啊。 “...诶。” 第541章 虚惊一场 骊山行宫的龙椅旁,李二陛下望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女儿,欲言又止、止欲又言。 但最终也只能是强忍着心中苦涩,闭目,幽幽长叹一声。 天灾之后又是接连噩耗,最重要的是,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小财神,就这么没了! 回过神后,李二陛下弯下腰,将倒在地上的女儿轻轻扶起,颤抖的拍了拍后背,柔声劝慰道: “朕向你保证,彪子不会有事的,他可是...袁天师可是给彪子看过相,说他此生大富大贵,平顺安康,所以,定然不会有生命之险。” 还在殿中跪着的李君羡,脸色木然的看着眼前,已经闹成一锅粥的乱象,心绪复杂无法言喻。 懋功,你家老二没啦,某对不住你啊! 陡然,痛失侄子的李君羡眼前闪过走马灯,想起清早时候,李二陛下调遣百骑时的所言,心中一震。 猛地抬头,不太确定的说道: “陛下,这...会不会就是蓝田公实验武器,弄出来的动静?” “您之前不是交代过嘛,彪子此前还特意赶来这里一趟,向您强调,这次实验的动静会非常大,即使是这里也清晰可知。” 还在柔声劝慰女儿的李二陛下一愣,猛然想起几个时辰前,李斯文那一脸的信誓旦旦。 他可是拿自己好兄弟的人头作保,说即使实验地点距离这里不下数里,但等实验开始后,自己仍可真切的感受到,那宛如地动山摇般的动静。 而这次地鸣,不管是时间还是地点,都如李斯文之前所说。 难不成,这如同上苍降怒的动静,真是那小子在实验什么新式武器? 可是...石台山那里距离此处可有数里啊,这得多么大的动静,才能让自己如此直观的感受到? 嘶...李斯文出师的时候,不会把仙人法宝偷下来了吧? 有些手足无措的李二陛下,眼下只能,也只愿意相信这个可能。 顿时沉声下令道:“李君羡,朕命你即刻调派人马,前去西南石台山方向,勘察地鸣因由,同时尽快安抚好将士情绪,并严加看守行宫各处,不得有误!” 李君羡动作一顿,稍作沉思,便明白了此令的隐喻。 别管这次的地鸣是天灾还是人为,在消息不能明确的现在,里里外外都要统一口径,咬定这是李斯文在实验新式武器。 “遵命!”李君羡抱拳领命,快速离去。 半个时辰后。 从石台山赶回的席君买,拧着眉头,满脸的不解。 看了看身前,那个在山脚处摸爬滚打了许久,弄得浑身脏兮兮的李斯文。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穿着,心说难道这种灾民打扮,是什么最近流行的款式? 在席君买的注视下,两人走上了骊山,准备面见皇帝。 此时,正在殿前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真出大事了吧’的李君羡,扭头看到了衣衫褴褛,朝自己大步走来的李斯文。 一时间,心中情绪复杂,实在无法言喻。 虽然这小子整天不干人事,还时不时的给自己添麻烦,但看着身体无恙的李斯文,李君羡只觉得庆幸,果然是祸害遗千年,这小子命真硬! 心里暗骂一声,紧绷的心弦也缓缓松懈下来。 强绷着想要仰天长笑的冲动,李君羡大步走到李斯文面前,上下细细端详良久,嘴唇微动,最后却只拍了拍他肩膀。 而后干巴巴的吐出句话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说着,李君羡转过身去,低头长长舒了口气。 待心绪稍缓,这才头也不回的背对李斯文,说道:“你先在这里整理一下个人打扮,某去禀报陛下!” 而后,在席君买一脸微妙的注视下,李君羡脚步匆匆的走进了行宫。 等大统领的身影完全消失,席君买这才挪动两步,手肘碰了碰李斯文,小声问道: “蓝田公,刚才你在山脚的土堆里滚了半天,是不是早就料到了现在的情况?” 你这不废话么,刚才那动静绝对把李二陛下吓得不轻,要不是为了卖惨多添一份苦功,他吃饱了撑的在土里打滚啊! 李斯文斜眯了席君买一眼,有些怀疑这人是皇帝派来的探子。 但转念一想,除非李二陛下脑袋里进了水,否则,绝不会让这种只四肢发达的家伙当探子。 淡淡说了句:“好奇心不当家,非少惹事端。” 席君买嘴里嘟囔两声,挠头问道:“蓝田公你这啥意思啊,文绉绉的就不能直说嘛!” 李斯文差点破了功,笑出声来:“某是在警告你,别那么好奇,会出人命的!” 席君买脸色顿然一肃,俩人之间的悄悄话,这出人命的是谁还用猜? 骊山行宫中,李君羡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轻笑,大步上前,单膝跪倒在地:“陛下,蓝天县公李斯文,在外求见!” 一副愁容着等待消息的李二陛下,在得知李斯文安然无恙后,按着胸口猛地松了口气,果然是虚惊一场。 刚才那吓死人的动静,果不其然,就是这混小子搞出来的! 但李二陛下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说的那么轻松? 地动山摇,这么大的动静啊,吓得朕还以为是你那里出了什么意外,提心吊胆了好一阵... 担忧的情绪下去后,取而代之的便是满溢而出的心情不爽。 这么大的事情,你在和长辈报备的时候,就这么春秋笔法,一笔带过? 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把朕吓出毛病了怎么办? 有些羞恼的李二陛下,咬牙切齿的下令道:“既然那混小子没事,就先让他在门口跪着自省吧,他也该长长记性了!” 李君羡面色迟疑,小心翼翼的又说了句:“可是...属下见蓝田公灰头土脸的,就像是刚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一样。” “私以为...蓝田公这是在实验完成后,连颜面风度都来不及收拾,就急忙赶来禀报陛下,想将这个好消息分享于陛下。” 其实这话,身为禁卫统领的李君羡是不能说的,但李斯文已经这种惨样了,再让他看着子侄受罚,还无缘无故的...李君羡实在于心不忍。 李二陛下瞄了一眼李君羡,见他方脸上平淡如常,便明白,此言绝不是在为李斯文推脱。 说话的动作一顿,暗暗思索起来。 要是李斯文真像李君羡所说的那样,自己还真不好再怪罪。 身为臣子一路奔波,只为在第一时间将好消息禀报给自己,这是何等的忠义... 而后注意到左右两侧,长乐、晋阳两位宝贝闺女的眼神哀求,李二陛下摇头叹息一声,摆手道: “也罢,那便让李斯文进来吧。” 李君羡松了口气,起身倒退而去。 而伫立在殿中一处阴影的王德,此时面无表情,只在低头的瞬间,眼神斜了眼殿门方向。 第542章 陛下你中计啦!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在李君羡的低声臭骂下,不修边幅的李斯文,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行宫中。 李二陛下只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此时垢面蓬头的打扮,顿时就雷的不轻。 说是野人都算李君羡形容的委婉,这分明是从地里爬出来的鬼怪! 长乐还以为他这是遭遇了什么意外,素手捂住朱唇,一双凤眸闪着泪光,满是心疼的注视着李斯文。 只见李斯文身着一袭缎面紫袍,本来华贵的料子上,却是歪歪斜斜的布满了被巨力撕开的裂缝,甚至里侧的圆领中衣也是破旧不堪的模样。 而那张俊逸的脸上,此时也是灰扑扑的,侧脸上带着几道血痕,渗出的鲜血顺着侧脸而下,将白色的中衣领子染成暗红。 但好在伤口不深,只要处理得妥当,便不会留疤破相。 那双最让长乐沉迷,在夜间熠熠生辉的星眸,此时也变得有些暗淡起来。 细细看去,眼眶中还有条条血丝,就好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打击,精神不振下几夜不眠。 “姐夫...” 在小兕子一声稚嫩的呼唤下,皱眉打量着李斯文惨样的李二陛下陡然回神,一脸凝重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进门前,狠狠捅了捅嗓子眼,话音中还带有几分哭腔的李斯文,醒了把鼻涕,抹了抹因为刺激口腔黏膜而酸痛的眼眶。 这才叹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摇了摇头。 轻笑一声后拱手回道:“谢陛下怜爱,但某没什么大碍,就是之前实验武器的时候跑得慢了些,身上落下些许的灰尘,不碍事。” 跟在李斯文身后的席君买暗暗咂舌,一路跟来,他可太清楚李斯文这一身狼狈,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但而今看着李斯文的不堪模样,听着他还在逞强的自谦,心中竟升起一份不忍... 不对不对,怎么自己还同情起来了? 反应过来的席君买赶紧摇了摇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说李斯文这货会什么妖法,能让人感同身受? 心思急转的同时,席君买赶紧低下头去,避免皇帝看到自己的脸色,发觉不对。 刚才在殿外,李斯文可是暗戳戳的警告了他一番,席君买实在不敢多说什么,坏了李斯文的好事。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不提,自己才是个正七品,和这位爷整整差了七级官,他就是打个喷嚏,自己也得脱层皮。 但脸上不说话,不代表自己心里没意见。 席君买瞧着李斯文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腹诽个不停——娘嘞,这官场也忒复杂了,就一十几岁的小孩,心眼子就能玩死自己八百遍。 自己还是趁早打消出人头地的念头,老老实实的当个大头兵吧,万一真升了官...自己哪天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此时,也被李斯文的演技蒙骗过去的李二陛下,有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都这么大的人了,遇到危险都不知道要离远点?三岁稚童都知道的道理,竟然还需要朕亲自教你!” 嗯?李二陛下今天没吃错药吧,竟然都不怀疑一下,就这么信了? 李斯文低头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多嘴询问了,这出苦肉戏成功了就行,至于为什么能成功,事后再慢慢打听吧。 但瞅着李斯文闷头不语的样子,还以为他这是在死要面子,李二陛下不耐烦的哼了声,沉声问道: “你...你有什么事情倒是说呀,光在这里憋着能解决什么问题!” 闷头不语的李斯文眨了眨眼,你想让我说啥你倒是问啊,自己刚一进来你就慈眉善目的含蓄问暖,怪不习惯的。 见他不搭理自己,李二陛下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这孩子的脾气怎么这么拧的,随谁啊! 无奈之下,扭头吩咐了一声:“长乐,要不...你先带着这小子去偏殿吧,好好给他收拾收拾,这灰头土脸的,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朕怎么虐待他了!” 趁着长乐在身边经过,李二陛下又小声说道:“父皇看李斯文的精神实在不佳。” “一会儿没外人了,私下好好安抚安抚,就算你俩现在有什么矛盾也先放下,怎么说将来也是要扶持过一辈子的,要相互理解。” 长乐看了眼语重心长的父皇,又看了看可怜巴巴,像是犯了错不敢回家,淋了雨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大黄。 心中母性大发,重重颔首:“父皇放心吧,我自是懂的。” 她自然能听出李二陛下话中意思,带李斯文下去收拾收拾样子,开导他心情的同时,顺势说清两人之间的摩擦,这是第一重意思。 而第二重意思便是——父皇要开始商量军国大事了,你们这些身为女眷的,要懂得避嫌。 晋阳担心姐夫伤势,都不用姐姐催促,便紧紧皱着小脸,小手高高举起:“兕子也去!” “好好,兕子也去,要是肚子饿了的话,就唤宫女端来点心,父皇之前交代过的。” 等兕子一手牵着一个,一路蹦蹦跳跳的离开行宫。 目送三人远去的李二陛下,这才回过神,看向驻留殿中不曾离开的席君买,一脸凝重的问道: “卿此去一程,可有所发现?” 听闻此言,席君买面色古怪的瞥了眼偏殿方向。 你家驸马在跟你玩苦肉计,陛下你还中计了,这事算不算? 第543章 反倒是朕的不是 “卿此去,可有所收获?” 面对李二陛下的询问,席君买虽然很想心直口快,把李斯文玩的小把戏点破。 但只要一想到,李斯文那在长安城都出了名的小心眼性子,自知位卑言轻的席君买就识趣打消了这个想不开的冲动。 就算自己向李二陛下举报成功了,结果又能怎样? 简在帝心、功绩加身、还是当朝长公主驸马,这三道免死金牌下来,只犯下点小错误的李斯文,肯定是想死也死不了。 陛下还不至于如此失智,因小失大。 而李斯文不死...坑了他一次,被他记恨上的自己,那绝对是要死一死了。 更不要提自己之前被擢升为副统领,其中也有李斯文向皇后举荐的恩情,这个人情自己还没找到机会还呢! 多重考虑下来,席君买自然打消了自寻死路,去戳穿李斯文这个小把戏的心思,升官也不能这么升啊! 反正李斯文不说,自己不说,李二陛下也不可能知道。 而且李二陛下也没问自己,他这个凡人...还是别掺和进这俩神仙间的勾心斗角了。 抱着如此侥幸,席君买低头斟酌一番后,便面色凝重的向李二陛下汇报起了,自己在石台山的所见所闻: “禀陛下,属下此去石台勘察情况,却不想,目之所及尽是山崩地裂之象!” “而在乱石残骸之间,更有道道火柱余烬尚未平息,一眼望去,道路龟裂、山林倾倒...遍地狼藉,犹如...天谴之相!” 李二陛下心中一惊,但常年的养气功夫下来,脸色依旧如常。 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而后又追问道:“那之前石台山方向出现的火柱,又是何等因由?卿可打探清楚了?” 席君买想了想,不太确定的回复道:“若属下猜得不错,应是蓝田公所说‘新式武器’造成的现象。” “属下之前询问蓝田公,问‘此中伤亡如何’,他回答‘只有几人不幸受了些皮肉伤,并无大碍’。由此观之,的确不像天灾所为。” 李二陛下自然明白席君买猜测的依据,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石台山那边伤亡惨重,那多半就可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因为来势汹汹,躲之不及,这才会波及甚广,伤亡惨重。 但要是伤亡不多,那便说明——刚才那动静虽然骇人,可依然在李斯文的预料之中,及时带人远离了杀伤范围。 沉思良久,李二陛下微微颔首:“朕知道了,那...” 等向席君买问清楚了这场动静背后的大概因由,李二陛下便挥了挥手。 见此,李君羡和席君买心中明了,果断抱拳告退。 “呼...这小子竟然没说大话!” 等行宫中只剩自己一人,李二陛下这才靠在龙椅上,放空心神,心绪不断,甚至心里还觉得有些梦幻。 威力可使得地崩山摧的武器,这真是凡间能出现的东西? 若威力真的如此巨大,那又是否可以量产,又是否能普及全军,成本又如何... 一桩桩考虑在李二陛下心中翻腾覆海,让他激动不已,若是大唐拥有如此重器,就算四方蛮夷来犯,他又有何惧! 但这一切的前提...那地动山摇的威力,真是李斯文弄出来的动静? 渐渐陷入沉思中的李二陛下打定主意,一定要亲自看一看那所谓‘新式武器’的威力,如此大事交给别人,他放心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李二陛下突然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惊醒。 回头看去,只见身穿一袭月白色锦袍,满头黑发被束成高马尾的李斯文,正朝着这里大步走来。 估摸了下时间,李二陛下一挑眉,满脸揶揄的问道:“这么快?你们小两口间的矛盾说清了?” 盘腿坐在右侧的案几后,李斯文面露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内院不和的私事,也是你一个做长辈的能打听的? 至于说长乐为什么耍小性子... 那还用想,肯定是因为自己的金屋里又多藏了一娇,再加上之前父女三人去汤峪的时候,自己因为接待皇帝,不可避免的忽视了长乐... 这才导致她心中吃味,这次见面和自己闹小情绪。 “说清了!” 虽然李斯文自己也不确定,长乐的情绪到底平息了没有,但他还是选择挺直腰杆,斩钉截铁的回答李二陛下。 “...”李二陛下心中冷笑一声,也不说话,直盯盯的看着李斯文。 李斯文眨了眨眼,摆出很是无辜的表情看回去。一时间,殿中虽然只有君臣二人,但长长相顾,无言相对。 最后,李二陛下也拿这个嘴硬的家伙没法子,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反正说没说清楚,你自己心里清楚,朕就不掺和了,只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对于这小两口私下相处的事情,李二陛下即使身为生父、身为岳丈,也实在不好意思下场干预。 就算自家女儿千错万错,那李斯文就没有一点错么?既然他有错在身,为什么不先道歉? 因为之前听李斯文念叨过,高明这些年的心中所想,李二陛下对自己的偏心眼还是有一定认知的。 若是自己下场,那肯定是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家女儿身后,可自家女儿有多好哄,又有多么胳膊外拐,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能不清楚? 别到时候,李斯文哄好了长乐,重新和好的小两口,反过来联手追究自己的过错... 李二陛下琢磨再三,愈发肯定自己出手干预的下场,算了算了,只要这点小摩擦不会养成日后大患,还是随他们去了。 而今最重要的,还是那新式武器...重新回想起自己刚才假设中的雄图伟业,李二陛下就愈发沉不住气。 有些急切的沉声问道:“关于之前的十几声轰鸣,蓝田公...你就没什么想要和朕交代的?” 本来打算就是汇报此事,心中早有底稿的李斯文撑着下巴,懒洋洋的问道:“陛下是想问新式武器的事吧?” 见这小子还有心思卖关子,李二陛下心中对他身体的担忧彻底平息,拍着桌子冷哼一声: “明知故问!” 第544章 父爱如扇 面对皇帝的冷面质问,李斯文浑然不惧。 嘿嘿一笑,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看上去黑不溜秋的小罐子。 “俗话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想来陛下没亲眼见到实物,也不会相信刚才那动静,是某实验新式武器闹出来的。” 李二陛下暗暗颔首,他确实有点不敢相信。 “所以,某上次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新式武器中克扣下一些材料,命工匠们将其制成了一个小型的。” “若陛下亲眼目睹了此物威力,那...某自然不用再浪费口舌。” 虽然没炸山的那些,足足塞了七八斤黑火药的铁罐子那么实诚,但李斯文手上小罐子的威力,也远不是后世那些炮仗能相提并论的。 足足两斤重的分量,绝对能把李二陛下这个没见识的古人,吓得浑身哆嗦! 李二陛下惊奇的打量着李斯文手上的物件,语气明显的质疑:“就这么个小玩意,能发出地动山摇的动静?” 李斯文自得的点了点头:“自然不假,虽然分量上少了些,但威力依旧巨大。” 李二陛下心中好奇更甚,有些迫不及待的命令道:“速速拿上来让朕瞧瞧!” “啊这...” 李斯文瞅了瞅一脸急不可耐的李二陛下,又低头掂量几下铁罐子。 不磕磕碰碰的话,这玩意应该炸不了吧? 不放心的再三嘱咐:“那陛下一会儿把玩的时候,务必千万小心...” 李二陛下听李斯文这语气,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怎么和...和自己陪兕子时的语气那么像? 不对,这分明就是! 顿时心里不爽,龙眸瞪着李斯文:“朕叫你拿上来就快点拿上来,磨磨唧唧的像什么话!” 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无缘无故被骂了一句的李斯文,当下就有一种冲动。 一种点了引线,和李二陛下当场同归于尽的冲动。 但想了想家里那些,自己还没来得及宠幸的天香国色...李斯文深吸几口气,决定做个宽容的人。 双手端着铁罐子,将其轻轻放在李二陛下身前的案几上。 李二陛下见他如此小心,不由嗤笑一声,随手拿起铁罐子在手里掂了掂:“呦呵,分量还不轻,这东西怎么使用?” “铁罐里装的便是黑火药,只需点燃其上引线,等待片刻即可。” 李斯文刚退后站稳,随口解释了句,而后就猛地看到,李二陛下已经掏出了火折子! 心中警铃大作,不假思索,大跨步上前,一把夺下皇帝手里,距离引线盖子已不足半尺的火折子。 还好还好,因为房遗爱,自己特意嘱咐王小虎再多加了一层盖子,现在看来真是先见之明! “陛下何至于此!” 庆幸自己命大,同时手速飞快的合上火折子,收好,塞进自己腰包。 而后指着李二陛下开骂...开劝:“大唐的十道三百州,可全在陛下肩上扛着。” “还请陛下冒险行事前多想一想,万一自己出了个三长两短,高明还小难以服众,到时候乱战再起,可叫全天下的百姓怎么活!” 被人指着一顿痛劝,李二陛下心里却意外的没太生气。 他本来就是故意做样子,想吓吓李斯文,试探这铁罐子的真假。 现在见其反应这么激烈,便有些相信这玩意的威力了。 等李斯文闭嘴,李二陛下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手上铁罐子: “爱卿所言是极,朕乃龙体,不可轻易涉险,此前...是朕考虑欠妥了。” 还不等李斯文松口气,欣慰的说句‘你终于想明白了’,就听李二陛下又说道: “既然爱卿一片忠心,那便由爱卿代替朕,将这东西点燃...” 我可去你的吧! 等听清楚这声命令,李斯文心里早骂开了花。 你活这么大岁数应该活得不耐烦了,他可才刚过来一年,还是个没长成的孩子。 无论怎么想,都该是你这个做长辈的挺身而出! 但真要李斯文这么说,他又不太敢。 这跟逼宫没什么太大区别,都是劝皇帝赶紧死一死... 而且...万一怂恿后,李二陛下被激将法激得失智,点了引线被炸了个白茫茫真干净... 自己还有汤峪的那一大家子,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 迫于强权,李斯文只好咽下这口恶气,准备将来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回报给李二陛下的儿子。 斟酌语句,李斯文便指了指那铁罐子:“陛下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这铁罐子真在这里炸开,咱们爷俩谁也别想好活。” 谁曾想,李二陛下脸上神色,就像是看智障般和蔼可亲,柔声问道:“傻孩子,你难道是想弑君不成?” 看着皇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壳,李斯文飞快摇头: “陛下你要想打某不妨直说,这结果找的...狗听了都摇头。” 李二陛下脸色一黑,骂谁是狗? 额上爆出几根青筋,觉得懋功离家太久,孩子皮痒痒了。 俗话说兄弟如手足,自己是不是可以屈尊一二,充当懋功的臂膀,让李斯文回忆回忆什么叫父爱如扇? 但想了想,还是正事要紧,打孩子什么的啥时候都能打。 深吸一口气,憋住打人的冲动,大喝一声: “既然不想弑君,那你还想在这炸开?要是把朕这骊山行宫毁了,朕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关注重点是不是有问题,关键是在行宫么?罐子炸了你还顾得上行宫? 李斯文腹诽个不停。 麻利的收好案几上的土炸弹,挪动脚步,走开大概十步,这才小心问道: “陛下想去哪里实验,某建议,最好是找个开阔地方。” 李二陛下低头想了想:“开阔...嗯...咱们去后花园!” “此前朕就想挖个露天温泉出来,但手头吃紧,只清理了些花花草草,还没来及动工,正好留给你这...你这玩意!” 皇帝心想,后花园离这里百八十步远,爆炸的威力再大,应该也波及不到这里。 至于李斯文这个以身涉险的?问题不大,孩子长腿了,自己会跑! 第545章 还不跑,等死呢! “想来爱卿也知道,骊山多温泉奇景,是历朝历代的帝王,避暑避寒的首选。” “但由于之前连年征战,长久无人问津,导致此地杂草丛生,比起行宫,更像是一处荒山。” 说起自己当年登临大宝,再一次重返骊山所见的满目疮痍,李二陛下就忍不住几声唏嘘: “当初还是少年时,朕便常在骊山小住,但一别多年...物是人非。” 摇头苦笑,又道:“这些年来,朕一直在断断续续的重修,截止今日,便只剩下一处露天温泉,骊山行宫便可恢复往日风采。” “只是...最近几年收成不好,国库吃紧,朕只能放缓这个计划。不过温泉那边已经提前清理好了,就在后花园。” “今天倒也方便了你这...你这玩意!” 李斯文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出李二陛下的暗示,还想让自己揽下修温泉的活计?想的真美! 不对! 李斯文突然眉头微皱,狐疑的看了眼李二陛下。 他刚才说的‘玩意’...是指的铁罐子,还是在变着法的骂自己? 不假思索,又在心里记上一笔,准备日后‘回报’给李二陛下的好大儿。 而今最重要的,还是让皇帝亲眼看看黑火药的威力,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只是...李斯文等了半晌,却始终不见李二陛下起身,满头问号的催促了声。 “陛下...你不去么?” 不是说好了去后花园实验么,你倒是动弹呀! 在龙椅上坐得稳当的李二陛下,又露出看智障般的眼。 你都说了,这武器的威力不可小觑,还想让朕近距离接触,安的什么心思! “爱卿要是真想弑君,大可直说,不必如此弯弯绕绕。” 李斯文气笑一声,搓了搓脸,以同样关爱智障的表情回敬:“陛下...某此前可从没来过骊山行宫,后花园在哪都不知道,你让某咋去?” 李二陛下这才明白问题所在,尴尬的咳了几声,歪着身体指了指正后方:“你走后门,出了行宫一直走,走到头就是。” 李斯文前倾着身体,顺着李二陛下手指的方向看去。 此时王德已经打开后门,守在一边,门外则是一条绵长,直通后花园的走廊。 “也行,那陛下就在这里稍作等候,某去给你点个橘子!” 李二陛下看着李斯文大步远去,不禁摇头失笑,原来这铁罐子的名字是橘子...等等,南橘北枳的那个橘子? 这名字也真够胡来的。 走到后殿,和王德打了声招呼,两人便结伴出了行宫。顺着走廊经过七八个阁子,便到了后花园。 一眼望去,满园枯木枯枝,目光所及尽是残败零落。 李斯文若有所思,怪不得李二陛下会狠心清理花园。 这一到冬天,昔日繁华不在,只剩下满目狼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情不畅,尤其是皇后的身体不佳,再见物伤景... 脑海里胡思乱想,李斯文走到了花园正中的大片空地上,拿出铁罐子,取下引线盖子。 因为这个型号的罐体,就是特意做出来给皇帝看的,所以当场设计的时候,就没让工匠雕刻出碎片纹路,杀伤范围远不及炸山的那些。 李斯文解开一米多长的引线,算了算自己最快的跑路速度,以及这里到行宫的距离。 嗯...能及时躲进行宫,问题不大。 如此想着,李斯文又紧忙扭头,看了看还站在身后,等着和自己一起离开的王德。 急忙催促一声:“王总管,你怎么还不走啊,别一会儿伤到你!” 王德笑呵呵的拱手回道:“多谢小公爷提醒,但小公爷别看某家年纪大了,但腿脚功夫可一点也没落下。” 看着王德满是自信的样子,李斯文张了张嘴,还是决定尊重他人命运。 反正劝都劝了,到时候出事可赖不上自己。 “那行吧,但王总管千万要记住,等会儿某跑的时候赶紧跟上,别犹豫!” 言罢,李斯文便将铁罐子小心放置在脚下,又找了俩石块固定好,感觉没问题了,这才掏出火折子。 蹲在地上,伸长胳膊,将引线引燃。 几息后,耳边一传来引线燃烧的‘呲呲’声,李斯文毫不犹豫的蹬腿起步,眨眼功夫便蹿出去两三米的距离。 头也不回的问了句:“王总管?” “小公爷唤某家何事?” 李斯文惊愕的寻声看去,只见王德背着双手,身体微微前倾,脚下步子不算快,但却紧紧的跟在自己身后,神色异常轻松。 娘嘞,怎么这一个个的都会点腿脚功夫,跑错片场了吧? 心里吐槽一句,但脚下步子不见丝毫减缓。 刚一跑到后殿门口,李斯文远远的就瞧见,李二陛下正在几个内侍的簇拥下,踮脚眺望着后花园方向。 “玛德,您老人家怎么还跑出来了,不是说好在殿里等着嘛!” 快要吓出魂的李斯文迎着风嘀咕了一句,同时对着内侍招手,大声喊道:“护驾,赶紧护驾!” 话音未落,李斯文便抢先窜进了人群,一把扯过李二陛下的手腕,一路跑进了行宫。 虽然近年来勤于政事,不再长时间打熬身体,但当年留下的底子太厚,李二陛下的身体素质还是相当不错的。 一路跑来,只轻轻吐了口浊气,脸上不见一滴汗珠。 看了一眼跑岔气,正拄着膝盖调整呼吸的李斯文。 满是不解的问道:“你小子犯法了知道么,触碰龙体,冒犯圣颜...要不是看你年纪还小,扒了你的爵位都不怨。” 你赶紧麻溜滚!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这就是典型的装大尾巴狼,真希望一会儿黑火药爆炸,你还能保持现在的桀骜不驯。 等王德领着几个内侍进门,下一瞬,一声剧烈的轰鸣便从后花园方向传来。 “轰——” 哪怕黑火药的分量少了大半,但近距离接触下,威力还是让人胆战心惊。 透过微微敞开的后门,众人能清晰的看到,在一声耳鸣头昏的巨响后,一道赤红色的火柱冲天而去。 随之而来的,便是呈圆环状扩散的冲击波,以势不可挡的威力,将周遭一切统统掀飞。 就是脚下九族严选,地基稳固可百年不倒的行宫,也在这撼天动地的爆炸声中,迎来了几次动荡。 第546章 你打发叫花子呢 剧烈的地动山摇中,除了有过一次经验的李斯文,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傻眼。 炽热的火光,将李二陛下呆滞的面目映得通红。 在如此直观的感受到,这绝非人力可抗衡的煌煌天威后,李二陛下那颗高高在上,俯瞰天下的雄心,此时尽被一种情绪填满—— 惊恐,一种被先祖刻在基因里,源自对滚滚天雷的恐惧! 直到此刻目睹了天谴之威,李二陛下才真切的理解到——为什么最毒的几种誓言,最后都要以必遭天谴,九雷轰顶作保。 别说是真被天雷劈一下了,光是这样远远看上一眼,就足够心惊胆颤! 待后花园传来的动静渐渐平息,李斯文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清了清嗓子,悠然问道: “不知陛下对某这新式武器,可还满意?” 满意,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心潮澎湃中,李二陛下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若是大唐雄师都能装配上如此神兵利器,天地何处去不得! 东突厥?坟都给你撅了! 一想起武德九年自己受尽屈辱,挥泪斩白马,与东突厥立下的渭水之盟,李二陛下就恨得牙痒痒。 虽然前两年等大唐缓过劲来,自己就命李靖北讨蛮夷,将东突厥狠狠打崩;就连颉利可汗也被李道宗擒住,押送到了长安,为当朝文武大臣载歌载舞。 但只要东突厥的余党尚有一日苟存于世,李二陛下就忘不了当年受下的奇耻大辱。 而有了如此神兵...东突厥是吧,先人骨灰都给你扬喽! 心绪激荡下,李二陛下喘着粗气,一把拽住李斯文的胳膊走到行宫里坐好。 吩咐王德上点心,沏好茶,而后目光闪烁的盯着李斯文,平静的语气中难藏激动之情。 “朕且问你...这橘子的成本如何?” 若是造价高昂,那即便此物威力巨大,也只是个吃之无味的鸡肋。 也就是双军对垒的时候可以扔出去几颗,灭一灭敌军士气,张一张自己威风。 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大的实战意义。 橘子?什么橘子? 哦对,自己刚才占便宜,把炸弹说成了橘子... 见李二陛下完全没弄懂自己的言外之意,李斯文心里暗爽。 一边嚼着内侍送上来的麻薯,嘴里小声嘀咕着:“造价几何?某也没花钱,材料都是自己手搓出来的...” 但话可不能这么说。 万一让李二陛下这个财迷疯知道了内幕,那自家周边的土地矿藏,全都要被他收为国有。 那可是一座有待开发的金山,可不能就这样暴露出来。 低头沉思一番,李斯文便决定趁这个机会,好好清点一下成本:“陛下稍等片刻,某需要盘算一会儿。” “一硝石、二硫磺、三木炭,还有些许蔗糖...虽然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材料费和辛苦费,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刚才爆炸的那枚铁罐子,里边装的火药大概两斤重,这光是材料费...最少也要一二百钱。” “辛苦费嘛...以现在滨河湾的工薪来看,熟练的工匠一天能搓出四五枚,这样算下来,一枚的手工费,差不多也是一二百钱?” “再然后就是根据情况加以改装,打藤甲兵就需要混入桐油,大火烧之;打骑兵的话,则需要将外壳改造,变成触碰式地雷...” “平均下来,一枚炸弹差不多五百钱,应该...不算贵吧?” 李斯文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太确定。 自打单婉娘接手家中大小事后,他就再没管过家里财政,平时也只在汤峪窝着,没怎么去过城里,不了解此时物价。 嗯...应该说,只对长安城里的酒类价格,略知一二。 “某想想啊,一坛春醅酒的价格是三贯钱,平均下来,一杯的价格也就几钱,一枚炸弹百杯酒,这是贵还是不贵呀...” 见李斯文在那嘀咕了小半天,李二陛下是越等越心急。 见他迟迟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便拍了拍案几,大声问道:“成本如何,你到底算出来没有!” “算出来了,算出来了!” 李斯文被这巨响吓了一激灵,急忙抬头左右看了看。 发现是李二陛下后,撇了撇嘴,而后嚼着麻薯,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其实这新式武器名叫炸弹,不叫橘子,刚才是某口误了。” “至于成本...大概是十枚炸弹一坛酒,陛下你觉得如何?” 李二陛下皱了皱眉,十枚炸弹一坛黄醅酒,这就有点小贵了。 以现在的物价,一坛新出的黄醅酒最少也要百贯钱,合计下来,一枚炸弹的成本就接近十贯! 而一场大战下来,最起码也要消耗百余枚,这就是上千万的铜钱,一年下来...这就是活生生一吞金兽! “这样啊...” 对自己身家几何,至今还没有太多自觉的李二陛下,手指敲打着案几,心里有些迟疑。 花这么多钱置办军伍倒也没什么,他是觉得吧...像这种赚钱生意,可不能放在李斯文一个人的手里。 李斯文扭头一瞧见他那抠搜模样,心里骂了句貔貅,只进不出。 一枚炸弹不过几百钱,至于思考这么久? 鄙视的看了李二陛下一眼,语气略带嘲讽:“若是陛下手头紧,那某就大发善心送陛下一批,不过几百贯钱的生意...” 听到李斯文要白送自己一批,李二陛下心里还挺高兴,但一听到百贯钱,脸就耷拉下来。 眉头紧锁,咬着牙盯向李斯文:“亏朕还当你是变了性子,结果你倒好..” “真想送就多送点,几百贯钱的炸弹够干什么的,打发叫花子呢!” 李斯文满脸诧异的放开手里麻薯,震惊问道:“陛下你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某说的一批足足有上千枚,这都嫌少?” “陛下你说实话,要这么多炸弹干什么,把长安城炸上天?” “等会儿...” 李二陛下听到炸弹数量,一下子就糊涂了。什么上千枚?几百贯下来,明明只有几十枚好吧! 但瞧着李斯文一脸笃定的模样,李二陛下还以为是自己算错了,又在心里细细验证一遍。 这也没错呀,一枚炸弹十贯钱,几百贯就是几十枚! 第547章 富则火力覆盖 “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再重复一遍!”李二陛下又惊又怒,还以为是李斯文在糊弄自己。 李斯文有些不解,一字一句的说道:“某说,某要送陛下一批炸弹,数量大概一千枚!” 看着他脸上认真的神色,李二陛下还以为是自己搞错了,想了想,还是决定从头开始捋顺,他们俩之间肯定有一个不对劲! 沉声说道:“你刚才说...十枚炸弹一坛酒?” “是啊!” 李斯文略显无辜的摊了摊手:“一坛春醅酒三贯钱,一枚炸弹三百钱,合算下来,十枚炸弹一坛酒,有什么不对么?” “什么酒这么便宜?朕还以为你是拿黄醅酒作的参考,一枚炸弹十贯钱!” “...” “...” 君臣二人相顾良久,无言以对,都觉得这场误会是对方的问题。 好你个李二陛下,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你还敢喝这种高档次的酒类,死要免死活受罪,活该你穷! 你个臭小子平时喝的什么玩意,一坛酒才三贯钱,你也真喝得下去,真不怕喝出毛病来? “咳咳!” 本想着嘲笑李斯文两句,却被他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 李二陛下清了清嗓子,引导着话题回到正轨:“你的意思是说,这种名为炸弹的武器,一枚的造价才几百钱?” 因为一场闹剧,李二陛下的心情不复刚才的激动,才怪,李二陛下已经激动的快要说不上话来。 一枚这样的炸弹才几百钱?那还节省个锤子! 订单拉满,一年炸他个几万枚,看谁不爽先是炸弹开路,一场大战下来不过几百贯钱的花销,洒洒水啦。 但李斯文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成功打破了,李二陛下心里不切实际的幻想。 摇摇头解释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炸弹要如何使用,还是得看实际情况。” “刚才那枚炸弹的威力,陛下你也看到了,一斤分量的火药,一枚不算什么,但上沙场的话,士卒们一人...怎么也要背上个十几枚吧。” “大唐多步兵少骑兵,十几斤的负重...别说长途奔袭了,怕是提刀砍人都会觉得缚手缚脚。” 李二陛下不甘心的点了点头,大唐的骑兵却是拿不出手,好马难得,骑手更是难上加难。 李斯文继续说着:“而且,陛下别看炸弹的动静这么大,这是拿分量填出来的威力,实战起来根本就不实际。” “以某的想法,这炸弹要想将来派上用场,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之后得想办法减轻炸弹分量的同时,还不影响其威力,并且还要预防,像下雨天无法引燃之类的特殊情况...” 李二陛下微微颔首,情绪不高,但也能理解李斯文的谨慎,军中武备牵连甚广,稍有疏忽便是近万的将士惨死沙场。 但,即便炸弹的缺点如此之多,但作为马上皇帝,精通战略战术的李二陛下,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最佳去处。 进攻的时候不好用,但若是守城的时候,把几斤重的炸弹往敌军群里一扔...就是十倍的敌人围之又能如何,全给老子留下当肥料! 只是...这种杀伤力过大的玩意,留在李斯文手里。 说实话,李二陛下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万一哪天...这小子被某个不长眼的惹急了,拿着炸弹往对方身上一扔... 更不要说,这小子现在心里最记恨的,第一是长孙冲,第二...怕就是自家青雀! 一想到将来,青雀被炸得血肉横飞的画面,哪怕心里清楚李斯文没这么冲动,但李二陛下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便禁不住的连打几个冷颤。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表情严肃的看向李斯文:“此物威力巨大,制作方法绝不能外露,为今之计便是尽快纳入皇室掌控,卿以为如何?” 在大唐站稳脚跟的李斯文,心里早就没了造反的想法,他打天策上将李世民?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而今选择把炸弹拿出来,一是为了将之洗白,避免哪天不得已拿出来,引来皇帝的追查。 其二,就是为了将来的战争做打算,北方辽东高丽句、东突厥残部,西方的吐蕃、东方的倭国...这些未来的隐患还是得尽快除去。 所以李斯文答应的也算爽快,点头附和:“陛下英名,某就是这么想的!” 李二陛下嘴角忍不住一抽,他敢保证,要是自己不主动提这么一嘴,李斯文绝对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把炸弹搞成私家买卖。 沉思片刻,颔首说道:“既然爱卿一片忠心,那便由...算了,你年纪太小当不了官。” “朕会尽快安排好人手,成立一个专门负责此物研发与制造的部门,希望爱卿能积极配合!” 李斯文听出了此话的言外之意——别和当初的盐糖水一样藏着掖着了,这俩东西性质不一样! 拱手点头:“请陛下放心,负责此物制造的工匠都是某家家仆,忠心耿耿,不会有泄露风险。” “至于制造的细节与难点...之后等陛下组建好部门,某自会积极配合。” 李二陛下满意的点了点头,此物威胁巨大,一经泄露,那首当其冲的便是遭人恨的皇室和诸多达官贵人。 其实最快、最有效的办法,是找个由头将所有知情人士全部铲除,并将炸弹配方销毁,明令禁止有关研究。 但这个可笑的想法,一刻也没在李二陛下脑海里停留。 先别说涉及其中的有关人士,除了李斯文还有其他几位国公之子,无论哪位国公可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就是李斯文这个几乎已经被证实身份,货真价实的仙人弟子,在他没有酿下真正的大祸前,李二陛下都不愿意动他。 倒也不是惜才,主要是...对比去年和今年的财政情况,李斯文带来的改变实在喜人。 而这种国家、百姓层面的改善,远不是区区一个炸弹能相提并论的。 人心与民意,这才是国家安稳的首要因素。 第548章 三辞三让 李二陛下心里沉思片刻,等回过神来,一眼就看到旁边闷头吃得正欢的李斯文。 嘴角不由的一抽,这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一样,让外人看见,指不定会传出什么‘皇家虐待驸马’的闲话。 手指敲了敲桌子,没好气的训斥一声:“这还在说正事,吃什么吃,等会儿没事了再吃!” 李斯文却一脸的理直气壮,口齿不清的反驳道:“陛下你一大早就差人将某唤到了骊山,也不管早饭,某饿着肚子哪有什么心思处理正事!” 说起这茬,李二陛下自知理亏,讪讪一笑。 而后眼巴巴的看着李斯文,吃完一盘又要一盘,吃好喝足拍拍肚子,又往行囊里塞了几盘... 忍无可忍的李二陛下气笑一声,咬着牙从嘴里蹦出来几个字来:“李斯文你不要太过分,怎么还连吃带拿的,真当这里是你家!” 李斯文的动作不停,掰着手指头,振振有词: “石台那边饿着肚子的可不止某一个,侯杰、秦怀道...某兄弟几个免费给陛下干活,可你总不能连吃住都不管吧?” 李二陛下这个气得,拳头紧握嘎吱作响,但也只能无奈点头承诺:“管饭,朕当然管饭!但前提是,咱俩先把炸弹的事宜处理完。” “陛下你直说不就得了,绕什么圈子。”解决了一大家子的吃住问题,李斯文心满意足的起身,擦了擦嘴,准备向皇帝请辞。 “你给朕站那儿!” 李二陛下黑着脸,目送李斯文一路远去,等他都要走到殿外时,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小子是要跑路! 一时间,李二陛下只觉得心里打人的冲动满溢而出,深吸一口气平缓心绪:“不是说好了商量正事么,你要去哪?” 李斯文眨了眨眼,满是诧异的指了指自己:“陛下你没开玩笑?某过了年才十五,你叫某来商量朝中大事?你没事吧?” 你踏马...说的真有道理! 李二陛下沉默了好半晌,也没琢磨出这句话的漏洞来,索性摆了摆手,实话实说: “不行不行,炸弹此物威力巨大,你这个研发者始终游离在外,朕不放心。” 盯着李斯文乖乖坐回原位,李二陛下继续道:“咳咳,咱们刚才说到哪了?哦对,朕打算从军器监拨出一批官员,重组成一个专门负责炸弹研发的部门。” “但朕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人选,要么闭门造车,思想守旧;要么就是年纪太小,功绩难以服人...” 在李斯文一脸不可置信的注视下,李二陛下点了点头: “这老话说的好,‘一客不烦两家’,既然是你最先研发出的炸弹,那这个部门暂时就由你来挑大梁,等什么时候接班人培养好了,你再请辞。” 李斯文听完这话,嘴角忍不住的几次抽搐。 李二陛下你是真敢说啊,卸磨杀驴的想法都明着来? 指着自己鼻子反问一句:“某?陛下你说这话...就不怕遭到天下人指责?” “‘少年行弱冠之礼,方可入朝为官’,这是历朝历代上千年的传统,陛下为了某一人坏了规矩,这...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李二陛下大手一挥,信心满满:“诶,卿这话就说错了,无规矩不成方圆,朕身为一国之君,又怎么能带头坏规矩!” 李斯文悄悄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让他担责任,那万事都好商量。 “所以朕打算设立一个新官职,和太子少保类似,是个没实权的虚职,也不必入朝听政,只负责为军器监的学生答疑解惑,爱卿以为如何?” 有好处拿、有求于人的时候叫我爱卿,没事就叫某虎彪、李斯文...陛下你可真是...现实! 念头在李斯文心里一闪而过,而后表示头摇得飞起。 没实权的虚职?说得真好听,这不就是个只有责任,没有权力的背锅侠嘛,文哥脑子进水了才会接受。 起身朗声而道:“某年少无才,怕是担不起如此重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另寻一位老谋深算的忠君之士,如此,才算得上稳妥之道!” 李二陛下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诶,爱卿可莫要自谦,蓝田公的才子之名,天下何人不知。” “若爱卿都只能算是无才,那天下文人岂不都成了蠢材!” 李斯文低头默不作声,这种话李二陛下说说可以,自己可不能应承,这万一传出去,自己起码要落个恃才自傲的骂名! 被文人惦记上...秦始皇都算好的,起码功绩大差不差的流传下来,后世还有崇拜者。 要说最惨的,还是陈世美和武大郎,一个成就了《铡美案》中的包拯,一个成了绿帽子王。 而且,李二陛下如今表现出的,这一副‘此职非君莫属’的意思,早已让李斯文心里警铃大作。 要是他猜得不错的话,有关炸弹的部门一成立,便会成为皇帝麾下直属。 自己若是应下这个官职,那岂不是意味着...以后要天天在李二陛下眼皮子底下晃荡? 别的都不用想,李斯文心里就已经满是抗拒。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应下这个官职,天天朝九晚五的,这不成上班了嘛! 急忙躬身赔笑:“某惶恐,不敢自称有才,而且滨河湾关系到几千灾民的生活,某...最近几年都脱不开身,陛下还是另寻高人吧。” 李二陛下脸上带笑,丝毫没有因李斯文的几次推脱而羞恼,态度依旧温和: “爱卿尽管放心,此职尚且还是朕的设想,等朕慢慢推敲其中细节,确定没问题了才会确立。所以近两年,卿只能算个编外人员。” 那不是更惨? 李斯文暗骂两句,这几次谦让下来,待遇怎么还越来越差了? 从实权长官变成光杆司令,再到劳务派遣,你就是这么讨价还价的? 不过从李二陛下展现出的态度中,李斯文也琢磨出些东西。 不管是谁掌管炸弹事宜,对外的信号都会是一个意思——此人必是皇帝的死忠心腹。 这是怕自己掺和进夺嫡,提前给自己打上标记,避免以后自己针对越王李泰? 还是说...李二陛下只是单纯的忌惮自己这一身所学? 第549章 兵强马壮为天子 李二陛下如此急切的想要收编自己,是想避免将来的夺嫡愈演愈烈,还是单纯的爱才,不愿放任有才之人游离在外? 李斯文一时间不能确定,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心里都清楚一件事——这个官职对自己来说就是一烫手山芋,绝对接不得! 就他这越来越散漫的性子,游离在外当个闲云野鹤,偶尔发明个什么东西立个功。 以自己的地位,别人也只会觉得此子大才,但无心权势。 但要是迈进官场...别说是在皇帝眼皮底下,整个人到底什么样,都要被人看得一干二净。 万一自己哪点和之前的李思文大相径庭,被熟悉的人看出不对...以古人对妖邪的忌惮,自己绝对没有活路能走。 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除非是万不得已,不然,李斯文都会选择宅在家里,尽可能少的和外人接触。 就是希望用时间,来模糊掉他人对李思文的印象,逐渐消除暴露的可能。 至于和侯杰等人维持关系,也是无奈之举。 无缘无故的,就突然和这些曾经发小划清界限,只会让人更加起疑。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他和侯杰等人相处,都是少说多看,并不时的旁敲侧击,确定前身的性格,斟酌自己要如何说、如何做。 随着时间推移,等完全确定这几人没有怀疑自己后,这才开始缓慢调整自己的变化,与李思文分割,并将这种变化推到‘一梦百年’的借口上。 截止今日,大有成效。 但要想彻底消除这个隐患,李斯文琢磨着,至少还要再隐居个一年半载。等众人对李思文的印象完全被自己替代,才最为妥当。 念及至此,李斯文故意摆出一脸的苦笑,拱手赞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身为大唐国君,坐拥天下英才,就不要执着于某一个小孩了...” 谁知此话一出,李二陛下就像是被戳中了痛点,神色有些苦涩,自嘲一笑: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哼,朕这个位置也就是看着光鲜亮丽,但实则...暗中不知有多少人暗藏反心,一个劲儿的给朕下绊子...” 李斯文哑然,自打之前,从周至韦家翻出了隐太子李建成的私印后,他就明白——李二陛下这个皇帝当得属实不算顺心。 尤其是贞观年来天灾人祸不断,百姓过不上好日子,很多人野心尚未平息... 如今的形势,前朝余党簇拥在李恪身边,五姓七望和三大门阀把持朝政,希望换一个懦弱听话的太子。 暗地里还有建成旧部,试图改天换日...大唐看似安稳平顺,实则岌岌可危,但凡李二陛下犯下一点错误,朝廷马上动荡。 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众死忠将门分明清楚东征高丽句的风险,还在一个个的暗中筹备,等待皇帝一声令下开疆扩土。 也是为何,在得知自己变着方的给皇室送钱后,有几位国公的态度就变得和蔼可亲... 这些秦王旧部,都是从当年的天下动乱里走出来的,又何尝不眷恋此时的和平安稳。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要想将阴影中的一切不臣压服,让那些贼心不死的乱党偃旗息鼓,让大唐稳步迈向盛世... 李二陛下还差一件功盖前朝的丰功伟绩。 当然,这群杀星并不是怕了这些阴谋诡计。 只是在李二陛下的影响下,不愿意再开杀戒,将好不容易缓过口气的大唐,再次砍回当初的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 如果光是砍人就能消除隐患,李二陛下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拎起屠刀,杀个人头滚滚,杀个朝廷清朗...但坐天下哪有这么容易。 政事的核心是妥协... 在李斯文低头沉思的时候,李二陛下就像是触及到了伤心事,神色沮丧,声音不算大的小声喃喃: “朕这一路走来兢兢业业,难不成还比不上那个奢靡无度的舅舅?” “还是说,朕平定十八路反王,奠定大唐根基的功绩,还比不过那个一事无成的毗沙门?” 李二陛下摇了摇头,靠在龙椅上微微叹气一声:“这些都不过是世家的借口,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实乃国贼也!” 李斯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尽力降低存在感,以防李二陛下找茬。 但事与愿违。 倾诉了诸多心事的李二陛下,满心压力得到缓解,眼神欣赏的看向了李斯文:“但蓝田公你和其他世家子不一样。” “自从朕与醒来的你第一次再见,朕便能看出,你和那些溜须拍马,妄图讨朕欢心的小人,截然不同。” “你敢与朕这个九五至尊怄气,说明你对权势并无半点追求。” “爽快的献上马蹄铁,还有那一桩桩的功劳...都说明你对大唐并无半点谋逆之心,这些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而昨日朕在滨河湾看到你的所作所为,就更让朕确定了你的毕生所求...悬壶济世,造福一方...” “呵呵,若论起心中理想的赤诚,朕自认远不如你。” “说实话,每当将你和曾经的虎彪放在一起比较,朕就忍不住的惊叹,仙人的手段果真不凡,竟然能将当初那个鲁莽的祸害,调教成如今的这副模样。” 李斯文脸上受宠若惊,实则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话术,和后世那些大老板的承诺一样,毫无半点真诚。 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肺腑之言’,你就想我摆出一副‘君以国士待我 我必国士报之’的态度? 看着李斯文一副‘你说得对,但我左耳进右耳出,岿然不动’的模样,李二陛下不由失笑一声。 这小子有才有德,但偏偏就不往正道上走,天天就想着学仙人师父那样闲云野鹤,不染凡尘。 “朕和你说这么多,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一点——万事都要尽力而为。” “尽多少力,却取决于你的力量,手中把握的力量有多大,你前进的路上才可以走得多远。” “手里有刀,你才能披荆斩棘,大步向前。” “而不巧的是,朕便掌握着天底下最大的力量!” 李二陛下挺直腰杆,声音铿锵有力: “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只要朕麾下的十六卫雄师依旧效忠于朕,那朕的大宝之位,便无人可以撼动!” “至于那些不敢站在阳光下的宵小之辈,你猜他们为什么要躲在阴影里,是因为喜欢么?” 第550章 杀心大起 兵强马壮为天子? 皇帝说这话是啥意思,鼓励我养私兵造反? 李斯文心里只犯嘀咕,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就自己这个上军事理论课都要选逃,最后变成‘老师捞捞’的人,论起带兵打仗,李二陛下自缚双手双脚,都可以正反手教学自己。 更不要提刚才那满声的踌躇满志,但凡自己露出一丝不臣之心,等待自己的绝对是高高举起的屠刀! 而李二陛下心里也清楚这点,所以他想暗示自己的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那这些所谓真心话便是在敲打自己,好让自己心悦诚服,自觉成为大唐兴盛的一块基石。 果不其然,李二陛下大马金刀的端坐于龙椅上,一双龙眸俯瞰着李斯文,沉声说道: “卿有大才,却不愿意为朕所用,又不像那些前朝大贤般躲进深山,不问世事。反倒一个劲儿的搅动风云,弄得人心动荡...朕,属实心中难安!” 轻飘飘的一席话,却让李斯文背后湿透。 不是,他只是不想接下这个苦差事,李二陛下你还动了杀心?至于嘛... 而结合李二陛下之前所言,摆在他面前的也就三条路。 一是游走在官场之外,充当皇帝斩向世家门阀的屠刀,帮助李二陛下彻底坐稳这个皇位。 二是踏踏实实的走皇帝安排的仕途,从此为国为君,忧国忧民。 第三,则是打消一切小心思,安心在封地做个富家翁,不问世事。 说实话,李斯文的第一反应是不带半点犹豫,直接就想选第三条路,但凡有一丝迟疑,都是对自己良心的谴责。 这就是他自穿越以来,一直努力的目标——德高望重,背有靠山,家境殷实,妻妾成群... 但瞅着李二陛下今天的意思,若是自己选了第三条路...那为了火药配方的不外泄,那自己肯定要‘自愿’斩断一切人脉关系,做个彻底的局外人。 不然手握重器,还和诸多世家子弟纠缠不清...这明摆着是在密谋造反啊! 猜忌之心一起,就是自己和李二陛下关系再好,再怎么有恩于皇室,这人也能狠下心举起屠刀,将自己带来的隐患统统铲除! 不对! 李斯文心中霍然惊醒,越王李泰马上就要解除软禁了,而皇帝选择在这个时候挑明心思...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选第三条路的余地! 李泰在芙蓉楼前受了自己如此大辱,将来一朝得势,挤掉李承乾成为储君,那肯定是要全力报复。 而那时的自己冷落了所有靠山,不过一无权无势的富家翁,又该如何与大权在握的李泰抗衡... 玛德,这分明是死路一条! 念及至此,李斯文深深的看了皇帝一眼。 如今在自己的开解下,李承乾渐渐调整了心态,安分守己,待时而动,所以能安稳做个皇帝的李二陛下,真不一定有放任李泰夺嫡的心思。 所以...他掐在这个关头询问自己的未来打算,这分明是想拿李泰的仇恨,逼着自己做选择啊! 要么一身才学报效国家,要么就蜗居一方等待日后清算。 这老登的心思也真够阴沉的! 说不定...在李泰的名声被自己败坏之后,李二陛下心中便有了这个想法——用一枚有瑕疵的弃子,换回一名潜力无穷的人才,这笔买卖含泪血赚啊! 思索至此,因为如今取得的成就而暗暗自得的李斯文,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这些玩权谋的古人,心也忒脏了,自己根本玩不过啊! 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是低眉顺目等待发落,像极了被班主任一顿臭骂,在走廊罚站的学生。 李二陛下抿了口茶,静静的看着李斯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得垂头丧气,认命等死。 看来今天的这番敲打有了几分见效,李二陛下满意的点了点头。 少年得志最怕的就是骄傲自满,而最近几次观察下来,李斯文就明显有了这个苗头。 你什么身份地位,敢和他这个皇帝撂狠话,要不是他这人念旧又爱才,就你这恃才自傲的态度,早就惹来杀身之祸了! 不过让李二陛下很满意的一点,就是这小子心思缜密,不用自己说得太透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尤其是对风险评估的精准把握,给他的几条路里但凡有一个风险过高的,李斯文宁愿夹着尾巴低调做人,也不会迎难而上。 他最厌烦的就是萧瑀那种人,一个劲的往死路上闷头狂奔,自己想救都救不了。 你身上被扒的就剩个太子少傅的闲职了,哪来的脸面说太子不务正业... 又想起天天早出晚归,回来时一身臭烘烘的高明,李二陛下就觉得头疼,这事他瞒得死死的,不敢让观音婢知道一点!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好大儿,天天在猪圈里和猪粪打交道...自己也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见李斯文还是那副低头装乖的模样,李二陛下无奈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朕算是看明白了,你死活不愿意接下,这个军火器监的编外顾问一职...是觉得整天在朕眼皮子底下晃荡,浑身不自在是吧?” “既然如此,那朕也不好强求。” “不过,此物关系重大,交到别人手里朕不放心,让朕想想交给谁好呢...嗯...正好青雀的禁闭也快结束了,这也多少是个闲职,不妨便让青雀试试,卿以为如何?” 你也就敢拿这个威胁我了!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把李泰放出来执掌火器? 都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夜里汤峪农庄就要被炸上天,顺带着太子东宫也震上三震! 第551章 讨价还价 骊山行宫中,李斯文正抬头偷瞄着李二陛下,虽然他心里清楚,皇帝这只是用李泰来吓唬自己,好让自己‘自愿’接过军火器监的职位。 但若皇帝表现出一丝这样的意思,李斯文二话不说,虚与委蛇后骑马回家,立马跟着孙思邈就钻进山里。 反正走不走都是死路一条,鬼才继续伺候你! 左思右想后,还是觉得这个职位是死活接不得,万一真被李二陛下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怀疑起自己的身份,那还是死路一条。 李斯文心中再三斟酌,最后无奈咬牙道:“臣自知生性散漫,担不起大任,所以这军火器监的职位,臣才几次借口推脱。” “所以,哪怕陛下如此垂爱,某心中也只有惶恐,不敢担此大任!” 不是,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只差明说了——你要是不接下职务,就是死路一条,你怎么敢拒绝的? 李二陛下有些震惊的看向他,心想坏了,怕是自己逼的太紧,这货破罐子破摔了吧? 这可不行,虽然这小子心无大志,但一身本领却是天下无出其右,自己还指望着李斯文带皇家发大财呢,可不能让他就这么颓废下去! 就在皇帝心中思索要如何劝慰的时候,李斯文紧接着又道:“臣就和陛下说实话吧,臣这些天在汤峪,并不是只忙活了滨河湾一件事。” “闭门思过的这些天,臣一直在回忆脑海中,关于师门炼铁的方法,虽然碍于铁矿稀少进展不多,但大致的思路已经敲定了,只等天气转暖便会开工实验。” “所以在这个紧要关头,臣才不愿意担任其他要职,就是担心因此耽误了炼钢一事!” 正在想办法炼钢的事情是真,想找借口远离皇帝的视线也是真。 反正这事早晚都要暴露出来,还不如借这个机会,让自己把军火器监的职务,往后推一段时间。 反正等明年开春,自己说什么也要去嶲州一趟,到那时就是天高皇帝远,海阔任鸟飞! 李二陛下摇头失笑两声,全天下的大工匠都被朝廷尽数征召,集中在几大官方工坊,使用最上乘的原料,把持着最好的手艺。 可以说,军器监和将作监,这两个部门便代表了当代炼铁的最高水平。 而李斯文...不是瞧不起他的学识,只是,单凭汤峪那些水平不高的工匠,短短几年就想超越官府水平,实在天方夜谭。 但看着李斯文脸上的认真,李二陛下也缓缓收回了打趣的念头,心里闪过一个不敢置信的想法。 是啊,这前所未闻的炸弹,李斯文都在私下弄出来了,区区一个炼铁之法又有何难? 要不给他一个机会?反正离军火器监的设立,还有一段时间。 于是看似平淡,实则郑重的问了一嘴:“炼钢?细细说来听听。” 心有腹稿的李斯文郎朗而道:“某已经确定了三种炼钢法的基本流程,但具体实验下来,却发现这三种办法各有各的弊端,而且都不适合于大规模生产。” 以现在的工业水平,李斯文指的三种可行办法,自然是炒钢、百锻钢和灌钢。 但因为家中熟铁、生铁的数量不多,长孙无忌的赔款迟迟不送来,所以只能小规模的进行实验,但结果都不太理想。 李二陛下差点拍案而起:“三种办法,你小子可别说大话,小心朕治你个欺君之罪!” 话题一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李斯文便有了底气,不屑的撇了撇嘴,说话掷地有声:“陛下你爱信不信,就是随便找来一位某家工匠,他的回答也是肯定!” “那你说说,为什么这三种办法都没法大规模生产!” 不怪李二陛下如此焦急,别说三种办法可行,就是只有一种,皇室掌控的铁匠铺都能给它玩出花来。 “因为陛下答应某的八百万斤铁,至今还没个下落,所以某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等会!” 李二陛下忍不住惊叫一声,咬牙切齿的说道:“当初朕答应你的分明只有五十万斤,怎么到你这里成了八百万斤?” 李斯文双手一摊:“当初某要一百万贯的赔偿金,皇后说长孙无忌拿出不来;某要价值百万贯的两百斤熟铁,陛下也不答应。” “所以到最后,成了五十万斤的熟铁,和价值七十五万贯的生铁。这事陛下还记得吧?”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据他了解,长孙无忌早已凑齐了数量,但是忌惮李斯文索要生铁的举动,担心他是有办法变废为宝,所以这才迟迟不敢兑现。 “七十五万贯的铜钱,买一百文一斤的生铁,这不就是七百五十万斤的生铁么,合一起,总共八百万斤,某说的哪有问题!” 李二陛下心里按九九乘法歌计算一遍,确定了是这个数量。 但你算的很对,下次不要再算了! 忍不住得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这八百万斤不太靠谱,怪不得长孙无忌迟迟不敢上门,这可是八百万斤,马车运送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而且,数额如此之大的生铁,这让皇帝心中越发肯定,这小子肯定有变废为宝的法子,就是藏着掖着不说! “行了行了,别在那絮絮叨叨的,听着就烦!” 李二陛下止住了李斯文的诉苦,暂时也将炼钢法抛在脑后,能把生铁变废为宝,这万一可有大用! “你有多大把握?” 没头没尾的一句询问,让李斯文简直摸不着头脑,眨了眨眼:“陛下你问的是什么?” 皇帝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朕是说,你有多大把握将那些生铁,变成宝贝!” “嗯...数量多了不清楚,反正某家里存着的生铁,早就用完了。”李斯文耸了耸肩,表情有点可怜。 “你特么——嘶...呼——!” 李二陛下几次大喘气,总算是将打人的冲动憋了回去,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摆了摆: “给朕憋回去,都多大人了还在那学孩子装可怜。” “那八...八百万斤铁料,朕之后会帮你催一催,等事成之后,赶紧马不停蹄的把法子,给朕送来!” 李二陛下张了张嘴巴,只觉得八百万这个数量过于骇人。 李斯文心中暗喜,虽然被迫暴露了些许谋划,但自己心心念的生铁、熟铁总算是到手了! 有板有眼的行了一礼,重重点头道:“知道了!” 李二陛下沉默良久,这家伙是不是真想造反啊,没大没小的连句‘陛下’都懒得称呼... 有些肃穆的点了点头:“爱卿拳拳爱国之心,朕很是欣慰,希望你能牢记此时承诺,莫要让朕失望!” 第552章 皇帝派来的小监工 和皇帝一顿勾心斗角过后,李斯文满脸疲倦的从骊山行宫中踉跄走出。 抬头一看时间,太阳都到了西沉的时候。 李二陛下你个狗,竟然拉着他谈了三四个时辰,知不知道,他这一天就吃了点麻薯!还是硬要来的! 但饥肠辘辘,又困又累的李斯文实在没了蹭饭的欲望,他只想赶紧跑回汤峪,搂着家中美娘睡它个昏天黑地,好好去去身上晦气! 只可惜,李斯文都还没来及下山,皇帝的催命符就又找上了门。 “小公爷留步!” 在李君羡呲目欲裂的注视下‘借’来一匹身无杂色的骏马,刚把头埋在马鬃里,准备小眯一会儿,李斯文就听到了身后熟悉的声音。 起身回望,果不其然,大太监王德追了上来。 毁灭吧,他累了! 无力挣扎的李斯文回应了一声,又把头摔进马鬃滚了滚,有气无力的问道:“王总管有什么事便直说吧,某听着呢。” 看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交锋,王德自然理解李斯文的态度为何如此轻慢。 要是天还没亮就被叫起来,还没来及吃饭,就被皇帝硬拉着干唠四五个时辰,换人都这样! 呵呵一笑后解释道:“陛下让某家转告小公爷一声,虽然炼钢是重中之重,但温室大棚也不能因此拖延,今日回家后好好歇歇,明日继续。” 淦淋凉! 李斯文恨不得当场掉头,去行宫里和李二陛下拼个你死我活,哪有你这样差遣人的么?有没有天理了? 但现在的体力完全不支持他做出如此大的动作,身体抬起一半又摔了回去,轻飘飘的哼了声权当做是回应。 等王德一声‘恭送王爷’后,李斯文轻轻夹了下马腹,让识途老马跟着前方带路的席君买,一路向着石台山走去。 站在山腰处的王德久久伫立,目送着李斯文等人一路远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后生可畏...小公爷的将来可了不得喽...’ 只可惜,李斯文早已走远,根本无从知晓,无法反驳。 ... 时间如白驹过隙,石台山处的工程已经进行了半月有余。 李斯文每天起早贪黑的骑马过来,监管着温室大棚的进程,生怕让李二陛下知道自己得了闲,又吩咐些麻烦事。 如今温室大棚的大体框架已经全部完成,李斯文一边打着瞌睡,一边看着工匠们小心的将玻璃分割,再一一镶嵌到已经镂空的木框上。 没办法,谁叫李二陛下的攀比心上来,说什么皇家温室不能比臣子家的狭窄小气,几次差人过来修改图纸尺寸。 期间甚至还派来了大批工部好手,带着上好的石料、木料...看这意思,是想着年前完工。 此处的温室大棚占地千方,里里外外共有五层水槽环绕,其间通体用玻璃相隔。 源头则与三口水温不一的温泉相连,保证大部分绿植都能有个适宜的环境。 但若是让李斯文评价一二...此地定是耗费民脂民膏无数,奢靡浪费,给某推翻这个暴君! 只可惜这年头,李二陛下就是最大的造反头子,根本赢不了。 诶,这个苦差事什么时候能完啊,他已经半个月独守空房了,再这么不顾家,怕是家里那些快要玩疯的女眷,都要忘了自己这个家主! 要不找个机会请假吧...如此想着,李斯文紧了紧身上狐裘,整个人缩成一团进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觉得怀里突然多了个暖哄哄的肉团子。 脑子还不清醒的李斯文下意识抱住,下巴蹭了蹭,只觉得这股扑面而来的胭脂味格外熟悉... 不对,哪里来的胭脂气! 被吓出一身冷汗的李斯文再没了睡意,睁眼一看,便是小兕子正安分的靠在自己胸口,一双大眼好奇的四处张望着。 “姐夫你醒啦!” 察觉到头顶的动静,一直默不作声,担心会吵醒李斯文的晋阳公主,抬头眯眼打了声招呼。 “还好还好...” 李斯文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同时心里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哪个成了精的狐狸,过来和他玩什么人妖情未了... 直起身体,双臂微微环住兕子,让她可以安稳的坐在自己腿上,这才面露薄怒,揪着她的小脸蛋问道: “皇后难道没教过兕子,搅人清梦是一件既不道德,又不合法的事情么?” 兕子也不回话,先扭了扭小屁股,在李斯文身上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而后枕在李斯文的胸口,把身体左右的两只臂膀当做手托,小短腿一只搭着一只,翘起了二郎腿。 但这副模样...只能说是不伦不类,实在好笑。 耳边传来李斯文的连连失笑后,又羞又恼的兕子顿时鼓起腮帮,下颌微抬。 林间小鹿般灵动的双眸,装作恶狠狠的盯向李斯文,有些奶声奶气的反驳: “才不对,兕子是个端庄温婉的小公主,才不会知法犯法,更不会做出冒失的举动!” 李斯文被这小模样逗得咯咯直笑,点头附和道:“是,兕子是个小公主。” 后边的呢? 兕子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李斯文的重复,小眼神变得更凶。 “那某问你,这大清早的,兕子不在寝宫里睡个回笼觉,为了要跑这里来打扰某的工作?” 兕子叉着小腰,满脸骄傲:“父皇说姐夫是个懒虫,肯定在哪个地方窝着偷懒,叫兕子过来监督,让姐夫好好干活!” 第553章 我只会心疼姐夫! “就知道姐夫在偷懒,现在兕子过来了,一定要监督姐夫好好干活!” 听着小兕子神气的一声欢呼,李斯文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嗯...真不愧是李二陛下最疼爱的崽,这黑心老板的模样实在同出一辙! 想了想,决定先不接话茬,歪头看了眼正干得火热朝天的工匠们,而后突然说道:“兕子读过《孟子》么?” 《孟子》一书,早在汉代便被统治者列为辅学‘典籍’的教材,与《论语》并列,是后世贵族子弟必修的几本‘传书’。 而晋阳公主出身皇室,受着普天下几乎最好的教育,自然对《孟子》有所涉猎。 “那是当然!”说起自己的学业,小兕子挺直腰杆,得意一笑:“兕子我从小就通读四书五经,不信的话...姐夫你随便考兕子!” “原来兕子这么厉害!” 李斯文故作惊叹一声,其实心中早有预料。 他这个同样出身贵族的,当然清楚一众贵子贵女的教育情况。 这些贵族子弟从小就生活在衣食无忧的环境里,能与同龄人比较的,要么是武力,要么就是才学。 而他们自幼守着家中藏书,听着自家大儒的殷殷教诲,无论是早熟程度,还是学识眼界,都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而他问出这句,也只是想借这个话头,为自己的偷懒辩解一二。 至少在孩子面前,李斯文还是想维持一个勤学多才的大人形象。 李斯文揪了揪兕子肉嘟嘟的脸蛋,柔声说道:“既然兕子你从小便通读经典,那某问你,工匠能一边耕地,一边工作么?” 这话说的...怎么这么不得劲儿。 他低头看了眼兕子稚气未脱的模样,这‘从小’两个字,是越琢磨越觉得别扭。 而兕子正歪头沉思,根本没注意到上方来自李斯文,略显怪异的目光,不然绝对要和他会闹小脾气。 “哦,兕子想到啦!”半晌过后,兕子举着粉拳欢呼一声,便开始摇头晃脑的吟道: “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 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故曰: 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哼哼,兕子没说谎吧!” 李斯文满意的点头,摸着兕子的小脑瓜问道:“背的很好,那兕子能不能告诉姐夫,这普天之下的通行原则,又是什么?” 兕子不假思索的回道:“让聪明的人做费心的事,强壮的人做费力的事,而像兕子这样的小公主,只需要被人好好供养就行啦!” 见小兕子已经上套,李斯文紧接着说道:“兕子说这么多,其实总结起来便是四个字,知人善用,对不对?” 兕子学着大人模样摸着下巴,思索半晌点头应声:“姐夫说的对!” 李斯文引导着兕子看向那些工匠: “陛下知道某有才学,所以才会派某来主持修建大棚,这便是知人善用;而某也知道这些工匠有能力,所以才会放心的将任务交给他们,这叫各司其职。” “普天下大大小小的部门想要正常运行,其实都脱不开这层逻辑——属下只需完成手上积攒的任务,而上司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诶...是这样么?” 兕子柳眉微蹙,眨了眨眼。 总觉得这些话不太对,但又感觉不出哪里不对,抬头看了看姐夫一脸的笃定,又开始怀疑起自己,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对什么对,兕子你也可别把彪子的话记在心里,这些都是他偷懒的歪理!” 本来在一旁伫立,专心打量玻璃大棚的长乐,远远听到李斯文义正言辞的为自己开脱,忽悠妹妹,立马娇哼一声,莲步轻移着走来。 抬脚踹了踹李斯文的小腿胫骨,不满的白了他一眼。 “可是...” 兕子已经彻底被绕晕了,思来想去也没发觉哪里不对,反而愈发觉得李斯文总结的很对。 上位者知人善用,下位人各司其职,这就是天下机构能平稳运行的道理。 而不管是朝廷上的父皇和大臣们;还是后宫里的母后和众女官,也都在按照这个逻辑行事。 纠结中,兕子抬头看了看抱胸扭头,满脸气哼哼的姐姐;又看了看低头看向自己,笑得很好看的姐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于是无师自通的选择把这个难题丢给先人:“兕子觉得姐夫说的没错,因为孟子也是这样说的!” 虽然在后世,孟子是儒家思想的代表人物之一,但在贞观年间,地位却实在算不上高。 甚至将来还会有一首打油诗广为流传:‘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有许多鸡?’ 嘲笑的是《孟子》中故事并不实际,质疑像齐人这么穷的人怎么娶得起一妻一妾,穷邻居家又怎么会养了很多鸡。 而要说孟子地位升格,最初是由于中唐时期,八大家之首韩愈的《原道》一作,文章将孟子评为先秦儒家弟子中,继承孔子道统的唯一人选。 而后随着《原道》流传于世,孟子其人其作的地位才逐渐升高,直到元朝加封‘亚圣’,孟子的地位彻底稳固下来。 决定支持姐夫的兕子刚一说完,就看到了姐姐脸上的不满。 有些搞不清状况,又小声为自己开解:“难不成姐姐的意思是想说,父皇命令姐夫来修菜棚,姐夫必须要亲自动手么?” 长乐气笑一声,她哪里听不出兕子这是在转移矛盾,看来自家妹妹真是不能要了,为了讨姐夫的欢心,竟然不惜诋毁她这个亲姐姐! 还不等长乐出声为自己辩解,小兕子便理直气壮的抱住了李斯文,笑嘻嘻的说着: “姐姐的思想也太落伍啦,孟子都知道,最好的办法是把事情交给专门的工匠呀。” “姐夫细皮嫩肉的,万一伤到累到...就算姐姐不担心,兕子也会心疼的!” 装作无事人专心看戏的李斯文,此时已笑的不可开交,他最喜欢看美人对撕了,尤其是这种因为自己而争风吃醋,展开的姐妹厮杀。 好你个虎彪,挑唆她和兕子的关系,自己却像没事人一样看热闹是吧? 在长乐的怒视下,李斯文弯下腰,将头靠在兕子柔软无骨的肩膀,顺便用脸蹭了蹭兕子的脸蛋,看似欣慰实则满口炫耀的说道: “看起来还是兕子最心疼姐夫,不像你姐姐一样铁石心肠,整天就想着如何使唤姐夫!” “嗯嗯,兕子最心疼姐夫了,以后兕子罩着姐夫,绝对不让姐姐再欺负姐夫!” 兕子抱胸点头,和李斯文一起怒视长乐。 第554章 姐妹同嫁? “你...你们!” 长乐被这俩人气得小脸通红,气哼哼的跺了跺脚。 而后在两人的注视下,莲步轻移着走近,突然,双手毫无征兆的探向兕子的咯吱窝,试图把狼狈为奸的俩人分开,好逐个击破。 但在李斯文的小心提防、缜密保护下,长乐几次都无功而返。 最后无可奈何的长乐,只能拿出长姐的架势,叉腰训斥着妹妹:“兕子你还不快从你姐夫怀里出来,嬷嬷难道没教过你,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嘛!” 出乎两人意料,兕子有些扭捏的揪着袖口,歪头看向李斯文,清纯大眼中流露出几丝羞涩: “兕子喜欢姐夫,所以没关系...” 此话一出,不仅是长乐面容瞬间呆滞,就连满脸挂笑的李斯文同样被吓了个半死。 乖乖,虽然自己提过几嘴,像什么‘小姨子有半个屁股是姐夫的’之类的言论,但这明显是当玩笑说的,但瞧今天这意思,小兕子明显是当真了... 这话若是让李二陛下那个女儿奴听见了...李斯文咂了咂嘴,觉得自己怕是活不过第二天。 左右扫视发现没人注意到这边,悄悄松了口气,而后起身,将小兕子小心放在一旁的软垫上。 神色郑重的问道:“小兕子,姐夫问你,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兕子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突然变了脸色的姐姐和姐夫,心中有些害怕,怯怯的说道:“喜欢就是...兕子想姐夫能一直这样宠我,不会离开我,不会变心去宠其他人!” 李斯文皱了皱眉,虽然这话能理解成男女情爱,但兕子口口声声带着‘姐夫’字眼,不应该呀。 于是试探问道:“那姐夫宠爱姐姐,兕子会不高兴么?” 兕子扭头看了看姐姐,迟疑片刻后摇了摇头:“不一样的,姐夫是姐姐的夫君,但姐夫是兕子的姐夫!” 打量着兕子依旧单纯懵懂的眼神,李斯文突然松了口气。 虽然小公主这话有点难以理解,但只要把自己这个‘姐夫’想象成一个物体、或是一个玩具,意思便很明显了。 兕子嘴里的‘喜欢’并不是什么出于男女欢爱的喜欢,而是单纯的占有欲。 ——她希望姐夫这个称呼能永远属于自己,让自己这个姐夫永远宠着她,陪她玩耍,而不是想和姐姐抢男人。 念及至此,李斯文突然想到什么,歪头凑近长乐轻声耳语:“兕子在汤峪的时候,是不是唯独对武如意爱搭不理的?” 长乐回忆了昨天在内院的经过,不太肯定的说道: “爱搭不理的没留神,不过...兕子每次坐下,好像都刻意和小如意离得远远的,就算小如意过来邀请,兕子的态度也算不上太好。” 李斯文叹了声,果然,兕子这种心态就是一种独占欲。 其实就和之前,婉娘姐、孙紫苏与长乐暗中比较一样,那场无硝烟的争锋,就是因为正室的身份只能属于一人。 只可惜,当初比拼的时间点太早,那时的单婉娘还没拿回赎身文书,心中显得自卑,不愿主动争取。 而仅凭孙紫苏那憨货,自然斗不过长乐这个天生的宫斗小能手。 三女间只几次针锋相对,长乐便成功的拿下了两人认可,而后像个斗胜的公鸡般,跑到自己身边炫耀。 但因为当初着急赶去乌鞘岭,等回家后见到长乐,李斯文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场何等精彩的大戏。 当时心情实在遗憾,直到现在想起还有些遗憾。 至于长乐嘴中,兕子只针对武如意的敌意,也是出于对‘小姨子’这个身份的独占欲。 在想明白了这点后,李斯文如释重负的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自己还没到‘三年起步,最高死刑’的地步。 倒也不是不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只是兕子年岁实在太小,他这个正常人心里只有对孩子的怜爱,没有半分男女情爱,或者说,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对一个花骨朵产生欲望。 所以在刚才误会了兕子对自己情窦初开之时,他才会显得有些慌乱。 想通了这一点后,李斯文先是对着正柳眉紧蹙的长乐摇了摇头,安慰一声: “别担心,兕子嘴里的喜欢可不是真的喜欢。” “喜欢某这个姐夫,也不单单是某这个人,不单单是姐夫这个身份,她喜欢的只是那个愿意陪她胡闹,为她治病的姐夫。” “因为是姐夫,所以可以亲近信任;因为某是第一个愿意陪兕子胡闹的人。两点加起来,兕子才对某有了依赖的情感。” “而出于这种独占欲,小兕子才会对可能和她争抢‘姐夫’的如意产生敌意。” “但你们这些姐姐们,并不会威胁到‘姐夫与小姨子’两者关系,所以兕子反倒不会有什么情绪。” 长乐低头回忆一番,发现果真如此,眉头稍缓。 要是单纯的出于对李斯文的依赖,这还勉强算得上正常;但要是男女情爱...她就要考虑一二,是不是该将兕子禁足了。 “那...这种独占欲能治好么?” 李斯文有些好笑的点了点头:“这只是孩子成长期间的正常现象,不是什么大病,别担心。” 因为对这种儿童心理并不了解,所以长乐也不敢随意发表意见,只是出于姐姐对妹妹的关心,又小声多问了一句: “那兕子的这种独占欲...你估摸着要什么时候才能消失?” 第555章 有其父母必有其女 “兕子对你的独占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失?” 长乐如此问着,看向李斯文的双眸眼波流转,满是担忧。 虽说晋阳年纪还小,可那玲珑心思可一点也不像是小孩。 而且...她对李斯文这个姐夫,那股清晰可见的浓浓依恋之心,哪怕是在父皇面前也从未有过半分掩饰。 即使现在的兕子还不通什么叫男女情爱,但再过两年,等兕子懂了些事情,谁也无法保证,这种依恋心会不会悄然转化成另一种心思。 哪怕从古至今姐妹共侍一夫的例子数不胜数,但那都是滕妾制度下的产物。 滕妾制度的规格是一位贵女偕同姐妹或同宗女子共嫁,如今侍女陪嫁也是滕妾制度的变种,目的便是为了保证娘家的利益。 若作为正妻的女子意外故去,或是始终无法生育,那滕妾便可替代正妻为夫家延续香火,保证夫家与娘家的联系不会因此间断、因此结仇。 而滕妾制度下,最负盛名的便是娥皇女英。 可就算女英是尧帝爱女,在嫁给舜帝时也只是滕妾,比妾室地位高,但终归还是妾。 如今滕妾制度不再盛行,大唐公主下嫁便已是万分殊荣,更何况是公主委身做妾... 长乐自知身体有缺,哪怕只为了给曹国公府延续香火,对姐妹陪嫁作滕妾一事也能勉强接受。 就算兕子自己愿意...可父皇能忍心委屈自己这个最疼爱的闺女?不把李斯文这个祸害当场打死都算他命大。 想到这里,长乐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同时一双凤眸紧盯着李斯文,等待着他的答案。 “什么时候消失?” 李斯文挠了挠头,你要问他怎么给人开膛破肚、拔骨抽筋,他能翻来覆去的和你聊上一天一夜。 但你要问他儿童心理问题...是不是太为难他这个主刀医生了? 可迎上长乐满是忧愁的眼神,李斯文即便头疼,也不得不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摸着下巴,有些不太确定的回忆说道:“这种独占欲一般多出现在孩子...第一次认知到‘你’‘我’和‘他’概念的时候。” “嗯...差不多就是三四岁的年纪吧,之后父母若能好好引导,开解疏通这种心理,延续的时间不会太长。” “反之,可能会愈演愈烈,最后成为大问题。” 小声说着,李斯文突然意识到什么,戛然而止,与同样想到这一点的长乐彼此相顾,眼神中满是忧愁。 兕子已经五岁了,按理说这种‘独占欲’应该早就消失了,可现在... 李斯文小声说道:“呃...可能是陛下和皇后没引导好。” “你说什么的!”长乐嗔怪一句,而后脸色一僵,也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不管是父皇还是母后,因为这几年实在是穷怕了,所以对于的钱财表现都是一个德行——‘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说句不好听的,这俩人是一个赛一个的贪婪。 而兕子恰好是皇室最穷的时候出生,在这种父母言传身教的环境里长大...独占欲别说是好好引导了,不被带歪都算上苍保佑。 “这也不对呀!”李斯文惊疑一声,看向长乐:“丽质你还记得自己的独占欲是怎么转好的么?” 长乐也明白了他想说什么,都是姐妹,经验或许可以借鉴。 白了他一眼,有些闷闷不乐:“我哪有什么独占欲,我出生的时候父皇和母后还不这样,家里也不像现在这么紧巴巴,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 “而且母后和大姐的性子你也知道,是出了名的贤淑良德,从小教我的也都是什么‘长姐如母’、知书达理要懂事、知道让着弟弟妹妹...类似这样的道理。” “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我能有什么独占欲?” “说的也是。” 李斯文心里有些庆幸,也多亏长乐是长孙皇后的大女儿,从小被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虽然也是个娇生惯养的主,但好在没养成太多的刁蛮性子。 但反观晋阳...这位可是皇室出了名的心头宝,被李二陛下从小养到大的那种。 而李二陛下贪婪成性到什么程度,李斯文这个受害者再清楚不过,那真是属貔貅,我的我的都是我的,看见什么好东西都想往家里带。 在这种情况下兕子还没长歪,只有些不太严重的独占欲,只能说是老天开眼,温婉类母。 “姐姐、姐夫,你们商量完了没,兕子一个人坐着好无聊!” “没事了没事了,姐夫这就陪兕子玩。”李斯文对长乐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太放心上,而后搂住兕子轻盈的身子放入怀中。 低声问道:“兕子想玩什么,姐夫给你当大马好不好?” 小兕子眼中先是流露出惊喜,而后坚定的摇了摇头。 小手揪住李斯文前襟,可怜巴巴的抬头瞅着: “兕子知道姐夫要在这里监工,不能陪兕子到处去玩,所以...姐夫给兕子讲故事好不好,这样姐夫就能监工,还能陪兕子玩了!” 长乐和李斯文相顾无言,心中唯有怜惜。 为何上苍,偏偏对这般懂事的小姑娘如此苛责,甚至连一具健康的身体都不愿意施舍。 李斯文率先调整好情绪,对着兕子咧嘴一笑。 而后双臂发力,将其背在了肩头:“这里太冷了,咱们去屋子里,吃着点心听故事,好不好?” “好,那咱们去屋子里!” 小兕子先是被李斯文毫无征兆的动作吓了一跳,而后坐稳,看着拔高的视角,忍不住连连几声欢呼。 双腿微微用力夹住李斯文的脖子,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嘴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姐夫跑快点,兕子要骑大马,驾!” 李斯文抬手帮兕子裹紧衣领,确定不会有冷风倒灌后,这才疾走几步,同时嘴里说着: “兕子想听什么故事,不是姐夫说大话,当初在师门的时候,姐夫可是将大唐上下五千年的故事都看了个遍。” “无论兕子想听什么,姐夫这里都有!” 这话确实有几分夸大的成分,一个排班拉满的主刀,又怎么会有大把时间用来休闲娱乐。 当初上学的时候,医科生也是众大学生里一等一的苦逼,期末要考的课本摞起来能有半人高,哪有什么时间玩乐。 但好在李斯文的记忆相当好,即使是升学时,班主任强制要求通读的几本中外名着,像什么四大名着,格列佛,鲁滨逊...直到现在仍有相当印象。 用来应付一个小女孩...应该是绰绰有余。 第556章 换一个,再换一个! 李斯文扛着晋阳、手边挽着长乐,三人结伴走到了凉亭一旁,由工人们加急赶制出的木屋。 屋子里正有壁炉熊熊燃烧,木柴劈啪作响,虽然空间不大,但看起来却是格外温馨。 取下肩上的兕子,再次搂入怀中,同时将大氅递给一旁等候的长乐,李斯文这才坐到了一个包着兽皮的棉质沙发上。 “瞧你这德行!” 放置好披风和大氅,姗姗来迟的长乐,一眼就注意到正洋洋得意的拄着李斯文膝盖,对自己笑脸挑衅的兕子。 笑骂一句后,有些疑虑的坐在对面沙发,这小家伙真的还不懂男女情事? 因为在外边吹了小半天,长乐觉得嘴唇出奇的干涩,等身体渐渐回暖后环视屋中一圈,发现面前的桌子上正摆放着几罐茶叶。 于是来了兴致,提议道:“彪子兕子,你们两个喝不喝香茶?” 反正又不用自己动手,李斯文欣然点头,而后脸上突然一僵。 他想起来了,长乐嘴里的香茶和自己常喝的清茶,压根就不是一个玩意,前者其实应该叫香料汤! 兕子心思玲珑,感觉到李斯文身体的僵硬后抬头一看,大眼滴溜间便明白了缘由。 狡黠的眨了眨眼,奶声奶气的说道:“姐姐,香茶弄起来太麻烦了,兕子想先听故事!” 李斯文也紧忙点头:“兕子说得对,咱们先听故事!丽质你要是渴了的话,便随意沏些茶吧,桌子抽屉里有提前包好的点心。” 长乐不回话,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在那慌张附和的李斯文,心里哪里不清楚他究竟在着急什么。 她煮茶的手艺,连父皇和诸大臣喝了都是赞不绝口,怎么偏偏到了你这却是躲之不及? 对李斯文娇哼一声后,又看向迫不及待等待故事开始的兕子,无奈叹了声,小家伙现在满脑子都是故事,哪里会搭理自己。 一时间,长乐心中莫名有点委屈,这两个最亲近的人,竟然联起手来嫌弃自己的手艺! 愤懑起身,你们俩爱喝不喝,本姑娘还不伺候了! 但想了想,也觉得凑合喝点清茶算了,香茶什么时候都能喝,可若是错过李斯文的故事,下次可就难了。 拿起茶匙,挖出些茶叶放进茶壶,娇声问道:“彪子,热水在哪?” 李斯文被吓了个激灵,还以为长乐这是气昏了头,紧忙起身指了指壁炉:“里边架着呢,拿的时候小心点,要不还是某来吧?” 长乐走向壁炉,头也不回的嗔了句:“用不着你,好好陪兕子吧!” 得令后,李斯文便心安理得的重新坐下,这可是你说不让我帮忙的,一会儿可别闹气。 兕子有些等不及了,从李斯文双腿中站起,推了推他的肩膀:“姐夫,快讲呀!” 李斯文摇了摇头:“等你姐姐回来再开始吧,不然等她闹气,咱俩都别想好过。” 兕子想了想姐姐生气时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坐回沙发一脸乖巧。 等长乐沏茶回来,依次给两人满上,自己便捧起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抱着双腿缩进了柔软的沙发里,嘴中发出一声娇哼。 兕子一看姐姐坐好,立马扬起娇嫩的下巴,用发髻拱了拱李斯文,催促道:“姐姐已经坐好了,姐夫你快讲吧,兕子等得花都谢了!” 一听这麻将黑话,李斯文忍不住的嘴角抽搐,扭头看向长乐——你们打麻将的时候,都不知道避着点孩子? 而自知教坏了孩子的长乐,早就歪过头去,不敢直视李斯文投来的视线,同时玉手遮脸,肉眼可见的窘迫。 “姐夫先别看姐姐啦,先讲故事!” 看着再次站起身子,小手推着自己胸膛的兕子,李斯文只好警告的瞪了长乐一眼,而后满脸宠溺的捏了捏兕子的琼鼻: “下次来汤峪,要是你姐姐想去内院打麻将的话,兕子就第一时间来找姐夫。千万别学你姐姐那样沉迷麻将,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兕子突然转身,看了一眼正俏脸羞得通红的姐姐,又看了看满是严肃的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姐夫你放心吧,兕子是好孩子,不和姐姐学!” 李斯文满意点头,重新抱住兕子:“真乖,兕子你想听什么类型的故事?” 兕子眨巴着大眼睛,小脸上满是纠结:“兕子也不知道想听什么故事,要不...姐夫先给兕子大致说说!” “好啊。” 李斯文大致回忆了一番便说道:“第一个故事,官员闯进仙宫,无视仙人警告一意孤行,最终解开仙殿封印着一百单八个魔头的封印,使得魔头重新降临世间,聚众造反...” 李斯文刚说了个开头,兕子就拧巴着小脸摇头:“又是打打杀杀的,兕子不听这个!” 李斯文一想也是,李二陛下的平生事迹,可丝毫不逊色于一众梁山好汉,兕子肯定是听烦了此类故事。 “那仙界的绛珠仙子与神瑛侍者互生情愫,决定结伴下凡,体验一番人间爱恨情仇的故事如何?” 一听有仙子,兕子有些意动,但毕竟还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小小的纠结后便无视了长乐投来的眼神暗示,果断摇头: “不听不听,姐夫换一个!” 这小家伙还挺挑剔...不过还好,脑子的故事还剩很多,足够她挑的了。 为了避免兕子故意捣蛋,李斯文故作为难的说:“那...姐夫给兕子讲一个从石头里蹦出的猴子,云游天下拜得仙师,而后大闹天宫的故事好不好?” “猴子!”兕子突然眼睛一亮,揪着李斯文的衣领便点头:“兕子要听小猴子的故事,姐夫讲这个!” 李斯文哑然失笑,果然,对于孩子来说,还是这种动物为主角的故事更具吸引力。 第557章 容易多想的聪明人 “姐夫就讲这个吧,兕子想听小猴子!” 见兕子一脸的焦急催促,李斯文心中默默感慨了一句,大圣的魅力果然不减当年,不愧是自己的童年偶像。 摸了摸兕子的小脑瓜,语气带有些许怀念:“好,那姐夫就给兕子讲讲,这个石猴的故事。” 清了清嗓子,朗声而道:“要说起这个故事,还要从人族的上古时期说起。” “那时,水神共工一怒之下撞向不周山,导致这道撑天之柱就此崩塌,天空向着西北倾斜,地面朝着东南塌陷...” “随着天空失去之城,天上悄然破开了一道望不见尽头的裂缝,仙界天河中的三千弱水,便顺着这道缝隙流进凡间,形成了一场淹没整片大地的巨大洪水...” “就在人们眼睁睁的看着洪水淹没高山,触及到自己脚面的时候。 咱们人族的母神——女娲娘娘,已经走遍天下,收集到了五种功能各异的石头,并将其炼制成了能补天的五彩石,成功将天上裂缝修好。 之后又砍断北海巨鳌的四肢代替不周山,支撑住天帷,这场殃及人间各地的洪灾,才渐渐褪去...” “而咱们要讲的石猴,其本质便是女娲娘娘补天后剩下的一块五彩石...这块石头落在了东胜神洲的花果山上,日夜吸收日月精华,孕育其中石胎。”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颗五彩石终于诞下胎儿,一道金光照破云层直达仙界,惊动了三界至尊,天帝。” “注意到这场异象,天帝赶紧招来了顺风耳和千里眼两位仙官,命他们观察人间,找到金光由来。” “最后,眼观六路的千里眼,耳听八方的顺风耳,最终在金光的尽头找到了裂开的五彩石,只是那颗石胎早已变成了小猴子,钻进了山林与猴群为伴...” 李斯文不怎么会讲故事,但对于如何哄孩子却是略有心得,再加上题材新颖,故事讲起来还算有趣,至少...兕子听得很是入神。 只不过,当李斯文讲到‘石猴出海寻遍天下,最后在灵台方寸山,拜得菩提老祖为师’的时候。 正蜷腿窝在沙发里听得津津有味,小声感慨故事精彩的长乐,突然就是脸色一滞。 缓缓将目光集中到李斯文身上,眼神中是明显的疑惑。 这个故事的大致脉络...怎么越听越觉得熟悉? 尤其是当她听到‘石猴学成出世重返花果山,却被天帝蒙骗做了麾下弼马温,最后石猴得知真相,与兄弟一起大闹天宫...’时,心中的既视感愈发强烈。 拜得仙师学艺,重返人间被天帝召见,和兄弟一起大闹天宫... 忽略掉大部分细节,只保留基本的故事梗概,长乐已经明白过来,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李斯文这家伙哪里是在讲故事,这分明是拿自己的亲身经历在那改编! 按这个逻辑来,那个被石猴吓得钻进案几下的三界至尊,天帝,就是在指桑骂槐的说父皇! 想明白这点后,长乐心中有些嗔怪,父皇明明是个英明神武的贤君,更是你将来的岳丈! 你怎么想的,为何要如此诋毁,甚至将父皇贬低成一个妒能害贤、胆小怕事的货色! 也就是长乐如今一颗芳心全挂在李斯文身上,比起心中不快,更多的却是在担忧李斯文的性命情况。 彪子你也太小心眼了,不就是父皇欺负了你几次嘛!大不了...大不了等将来出宫开府时,我多拿些嫁妆赔你,何至于此啊! 但瞅着李斯文越说越起劲,兕子越听越入神...长乐完全陷入了沉默,只扶额叹息摇头。 虽说父皇已经破罐子破摔,选择性忽视了那些编排皇室的有关风闻,但要让他知道这故事是从李斯文嘴里说出去的,还是故意说给兕子听... 万一父皇较起真来...彪子怕是要被揍个半死不活吧...长乐不太确定,但敢肯定,李斯文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去。 李斯文也逐渐进入状态,双眼失神陷入回忆,这也让长乐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到最后,大圣偷吃蟠桃、吞食仙丹,误喝神酒,在天兵天将的包围下睡着了...” “...但因为大圣是天生石胎,有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再加上学自恩师的避三灾长生法,饶是天帝用雷劈火烧,刀劈斧砍,用尽手段,石猴却始终安然无恙。” “出于无奈,天帝请来了太上老君,老君提议把石猴塞进炼丹炉里,炼制七七四十九天,将石猴的浑身天地精华炼成一颗宝药...” 听到这里,下意识将自己代入大圣视角,和大圣一起打落十万天兵天将,一棍敲碎凌霄宝殿的小兕子,不忍心的合上双眼。 揪了揪李斯文衣角,小脸紧张兮兮的问道:“姐夫,太上老君这么厉害,大圣是不是死掉了?” 长乐忍不住腹诽,死什么死,李斯文这个大圣不还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嘛! 回过神的李斯文摸了摸兕子的小脑瓜,拍着胸脯承诺: “放心,这可是齐天大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像这种人物,要么死在故事开头,成为后世人永远的标杆。” “要么就在故事结束的时候功德圆满,为故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这样啊...”小兕子似懂非懂,但得知大圣会平安无事,还是按着胸脯松了口气。 李斯文继续说道:“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当四十九天的炼丹结束,大圣竟然毫发无伤的打翻炼丹炉,还因祸得福获得了一项神通,其名——火眼金睛!” “...在凌霄宝殿即将坠落的时候,天帝派去西天的救兵,终于请来了佛祖...最后大圣被佛祖一掌镇压五百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听到这里,长乐斜视了李斯文一眼,心中不断猜测,大圣被镇压五百年的故事原型,究竟是指的哪件事。 若是不久前的那场风闻闹事还好,镇压大圣的佛祖和被吓破胆的天帝,原型都取自父皇,虽然折了些威风,但最后也出了风头。 可若原型是中秋前后李泰那件事,那镇压大圣的佛祖是谁...长乐不用想都知道答案,这些年来母后可是终日都要诵经念佛! 第558章 正主来了 看了眼李斯文,长乐默默长叹一声。 心里是既佩服李斯文的才学,能把自己的经历改编成这样一部优秀的长篇故事,又敬佩他的胆量,竟然敢把父皇和母后一同编进故事。 这故事一旦流传到民间,只要是心思稍微通透些的大臣,又怎么会看不出这故事背后的隐喻。 明面上大圣就是大圣,天帝就是天帝,只是一部极其优秀的神鬼小说。 但其实...这篇故事就是李斯文的亲身经历改编而成。 聚众闹事的七位大圣,便是李斯文和他那几个酒肉兄弟,率领十万天兵镇压大圣的托塔天王,隐喻的是长孙无,先锋大将巨灵神是令狐德棻... 天帝是父皇,被踢到天帝那里告状的木吒是李泰,最后镇压大圣的佛祖是母后...就连李泰被踢了一顿的细节都对上了! 但凡是当日在神龙殿亲眼目睹一切的官员们,看到这篇故事的第一时间,绝对会觉得熟悉,再稍微琢磨琢磨...绝对能看出这故事是在诋毁皇室形象! “诶——姐夫你怎么不讲啦,大圣还没从五指山里出来呢!” 一听故事要等下次再讲,正听得入迷的小兕子一下子便不干了,从李斯文腿上跳起来,推搡着,嚷嚷个不停。 回忆大半天,感觉脑细胞已经死伤不少的李斯文,有些心累的叹了声,伸手敲了敲兕子的额头: “兕子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该吃饭喽!” “可是...”兕子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仍是满脸的可怜兮兮,在那不依不饶:“姐夫再讲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佛祖实在太可恶了,兕子要看大圣大杀四方!” 长乐捂着脸,心情微妙,还暴打佛祖,这话让母后听到,连兕子你也要被打得屁股开花。 “不行!”李斯文摇摇头,态度很坚决。 故事马上就要推进到唐僧那里了,这可是御弟哥哥,再不小心让李二陛下知道——自己悄悄把他编进了故事,指不定要怎么毒打自己。 “可是...” 小兕子见李斯文软硬不吃,焦急的原地蹦了几下,又扭头看向姐姐,希望她能帮帮自己。 长乐怎么敢让李斯文继续讲,声音有些清冷的摇头:“不行,该吃饭了!” “不吃饭,兕子要听故事,要听大圣暴打佛祖!”孤立无援的兕子大眼一转,躺在李斯文怀里撒泼打滚。 长乐扶额,嗔怪的瞪了李斯文一眼,看你干的好事! “好啦兕子,你又不是再也见不到姐夫了,等下次就等下次嘛。”长乐满心无奈的搂过兕子,柔声劝慰。 这故事明显就是李斯文自己编的,以他对兕子的宠溺程度还能狠心拒绝,肯定是后面还没写出来。 想想也是,毕竟原型都还在汤峪软禁,他又怎么可能讲得出后续故事。 “那好吧。” 听姐姐都这样说了,暂时想不出法子的兕子收起哭声,委屈的撅着小嘴,向李斯文方向伸出小手: “那姐夫和兕子拉钩,等下次兕子再来这里做客的时候,姐夫一定一定要给兕子继续讲大圣!” “好好好,拉钩。” 李斯文只觉得头大了三圈,大圣再出来就是贞观年了,这怎么讲? 可刚伸出手指与兕子玉指勾在一起,屋外就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李斯文和长乐脸色一变,紧蹙眉头,神情不悦的看向门外,厉声喊道:“是谁在外边!” 但令人意外的是,当房门打开,走进门的却是一身华服,正阴沉着张脸的李二陛下。 完了! 长乐一见父皇的模样,便知道他偷听已久,有些怜惜的看了眼李斯文,你...自求多福吧。 “嗯?”李斯文注意到长乐的视线,疑惑的扭头看去,好端端的你这么看我看嘛? “没事,我只是觉得大圣的下场太惨了,五百年的软禁...”长乐摇了摇头,关爱智障的看着李斯文,这傻子还不跑等什么呢! 而小兕子并没有察觉到此时格外低沉的氛围,见到父皇张开手臂,立马一声欢呼,从姐姐怀里跳了下来,向着父皇跑去。 轻轻一跃,便扑了李二陛下一个满怀,扬起笑脸,奶声奶气的说道: “阿耶你来啦,刚才姐夫给兕子讲故事来着,一只名叫大圣的猴子,大闹凌霄宝殿,拳打天帝,脚踢老君!” “就是最后的佛祖太可恶了,竟然敢镇压大圣,兕子要帮大圣揍扁佛祖!” 一边说着还挥舞着小拳头,自己给自己配着音效:“呼呼哈嘿!” “...” 在外偷听已久的李二陛下,颇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很想当场告诉乖女儿,你嘴里那个挨打的天帝,原型就是父皇,而你要帮大圣揍的...其实是你母后。 但想了想,这种有失为父尊严的事情...还是别声张了。 黑着张脸看向朝自己谄笑的李斯文,很想抽出腰带,当场教教他什么是天帝之怒。 写故事是吧?大闹天宫是吧?对着天帝拳打脚踢是吧? 李二陛下就想不明白了,仙人到底是怎么看上得你,就这么个小心眼的玩意,仙人不觉得膈应? 不就是前几天拿青雀吓了吓你嘛,至于这样?才几天的功夫啊,你就把经历编成了故事,还特意讲给小兕子听? 说实话,李二陛下实在佩服李斯文的胆气,佩服得五体投地,像这种作大死的方式,他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 你说你有这精力,放哪儿不好,偏偏走这邪了门的路! 李二陛下甚至萌生一个不太礼貌的想法,仙人放李斯文出师...是不是也受不了他这歪门邪道? 仙人,你还是把这祸害收回去吧! 但瞅着笑颜如花,远比在宫中更开朗的小女儿,这团憋屈只能暂时记在心里。 打坏了李斯文不要紧,但万一让宝贝闺女看见,学坏了...那可不行! 第559章 皇帝不语,只是一昧挥鞭 虽然两位公主在场,但木屋内好像只有君臣二人,相顾久久不言。 李斯文注意到皇帝脸色不对,一个劲儿的上下打量自己,好像是在找哪块肉的口感好。 头皮发麻只觉大事不妙,紧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恭敬的行了一礼: “见过陛下。” 大概猜到了缘由的长乐,是有心为李斯文开解,上前两步迎上父皇怒火中烧的目光,脖子一缩,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彪子他皮糙肉厚的,挨一顿打应该没事... 李二陛下看着大女儿低头揉手,假装乖巧的模样,又看了看正站的笔直,一脸无辜的李斯文,心中怒火烧的更旺。 长乐都一脸认错的模样了,李斯文你还在那儿跟朕装傻,是不是觉得朕好糊弄? 大手一挥,沉声说道:“长乐、晋阳,你们俩先出去等候,父皇与蓝田侯,有大事商议!”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即便是年纪尚幼,没听出故事中隐喻的兕子,也察觉到了父皇的情绪不对。 眨了眨大眼,歪头看向李斯文。 姐夫又惹父皇生气了?可早上父皇返京时,还是一脸和颜悦色的叫自己来监工... 任她的小脑瓜转的飞快,也实在想不明白,自家姐夫是如何,隔着十万八千里惹到父皇的。 难不成...筋斗云真的存在? 打定主意,下次要让姐夫带自己翻跟头的兕子,下一瞬就迎上了李斯文‘救救我、救救我’的眼神,吐了吐香舌,果断从李二陛下怀里跳下来: “那好吧...既然父皇你们要说正事,那兕子就和姐姐去外边等着。” 父皇可是好久没生过这么大气了,小兕子我呀...实在是救不了啦,姐夫你就自求多福吧! 李斯文眼巴巴的,瞅着两位小救星毫无慈悲的走出房门,很想出声挽留,或者带他一起走。 但李二陛下的眼神实在扎人,俩公主走得又实在果断,只是迟疑了那么几息,机会便转瞬即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门紧闭的前一瞬,兕子还故意探回脑袋,调皮的朝李斯文做个了鬼脸。 好你个晋阳,见死不救是吧,姐夫白这么疼你了! 李斯文欲哭无泪,但李二陛下堵着房门,他是想逃却又跑不掉,只能忐忑不安的站在原地,等着李二陛下的问责。 虽然...直到现在他也没闹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儿又得罪了这小心眼。 就在李二陛下想要开口的时候,小兕子突然又探进小脑瓜,面带羞涩对皇帝招了招手,小声耳语道: “阿耶你快点,兕子肚子好饿好饿,都快走不动啦!” 李二陛下是有气说不出,虽然他很想把李斯文打得求死不能,但总不能因为这点破事儿就饿到闺女吧,尤其是兕子的身体才刚刚转好... 斜瞪了李斯文一眼,对兕子笑着点头:“肚子饿啦?那兕子就和姐姐在外边稍微等一等,一会儿就好。” 兕子重重点头:“拉钩!阿耶一定要快点完事!” 李二陛下无奈伸手勾了勾,这小棉袄真是漏风,一个两个的都向着外人...真不知道这臭小子有什么好的,还是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斯文总算是看明白了,兕子这哪是见死不救,分明是在围魏救赵! 说自己正饿着肚子,不忍心饿到女儿的李二陛下,肯定不会过多的纠缠自己。 就是皇帝心里有气,他也没时间发泄呀! 对着兕子点头肯定,不愧是将来替长孙皇后劝谏,成功保下大臣一命的晋阳公主,对李二陛下的心理,把握得就是到位! 等和闺女盖章,李二陛下宠溺的笑了笑:“这下兕子满意了吧?” “嗯嗯,盖完章阿耶就不能反悔了,不然就是大黄!” 李二陛下又瞪了李斯文一眼,这种稀奇古怪的话准是他教的! “那兕子就赶紧出去吧,记得走远些,不然父皇可要生气喽!”说着还故意板起脸,想要吓住兕子。 谁知却惹得兕子咯咯直笑:“那兕子就出去啦,阿耶你快些!” 目送闺女退出房门,静静等了会儿,透过窗户确定兕子已经走远。 李二陛下这才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李斯文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走近,拍手称赞一声: “蓝田公可真是好手段。” 李斯文不停后退,想要远离这个巨大的危险源:“陛下如何此言?” “还在这里跟朕装无辜是吧?”李二陛下气急而笑: “刚才你表面上是在给兕子讲故事解乏,实则却包藏祸心,竟然在故事里胡编乱造,妄图诋毁朕!” “要不是朕今日亲耳听闻,哼,怕是真要被你得逞——坏了朕在兕子心中的伟岸形象!” 满腔怒火下冷哼一声,点头道:“不愧是仙人弟子,这手暗度陈仓,玩得实在精妙!” 李斯文听得一头雾水,这都啥跟啥呀,他就讲个大闹天宫,怎么还和诋毁皇帝形象扯上关系了? 见他还在装傻,李二陛下也懒得再和他解释什么。 反正人证、物证抓了个正着,任李斯文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想为自己狡辩罢了! 二话不说就抽出了腰间牛皮带,铜头那端对向李斯文,狞笑不语,只是一味乱抽。 但可惜的是,李斯文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学来了一身精妙身法,自己含怒挥动的皮带全都落在了空处,打在他身上的全是那种不痛不痒的... 抽了一炷香,十有九不中!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二陛下有些意犹未尽的将腰带重新束起。 没办法,再让兕子等下去,那个好奇心爆棚的小丫头,怕是又要探头进来,让她看见自己这么暴戾的一面,怕是要吓到孩子。 不过...见李斯文一脸戒备的躲在墙角,正呲牙咧嘴疼得厉害,李二陛下还是觉得神清气爽。 这半年时间从他那里受的气,总算是一口气消了个干净。 而后走出木屋带着长乐和兕子向着行宫走去,还很人性化的唤来李君羡,吩咐等自己走远,再启程将李斯文亲自送回汤峪府邸。 吃饱喝好,站在眺望台目送一行车马走远,李二陛下攥了攥拳,有些怅然若失: “看来朕对这些功臣之子,还是太过纵容了...这样不好,不好...” 第560章 世界名画,李斯文在挨打 此时已到戌时三刻,夜色如墨,月光似水。 汤峪农庄中,单婉娘正托腮坐在正堂次位,神情慵懒。 一旁的八仙桌上,依次坐着孙紫苏、武顺、武如意以及虎娇等一众女眷,桌上琳琅满目,都是被玻璃罩盖住的精美菜肴。 只是,正主却迟迟未回。 孙紫苏转着筷子,双眼放光,她早就盯上这些美味珍馐了,从胖厨娘进了厨房的那一刻就盯上了。 但等了小半天,却迟迟等不到单婉娘开口,她只能是小口小口的咽着口水,不敢擅自动筷。 倒也不是对大妇的服从,只是单婉娘作为内院总管,把持着家中女眷的日常开销,得罪不起。 又是几刻时间过去,单婉娘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声:“都这时辰了,公子怎么还不回来,若是和其他几位公子小聚,为何又迟迟不见下人来信...诶...” 说着便坐不下去了,裹上雪白狐裘,莲步款款走出内院,准备沿着青石板路,去农庄门口等待。 武顺嘴巴张了张,想开口说陪婉娘姐一起,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小脸憋的涨红,下巴藏进衣领。 一旁的武如意眼尖,看出姐姐心思后便拽起她的胳膊,急冲冲的跑出门外,对着单婉娘柔美的背影娇声喊了句: “婉娘姐等一下,我和姐姐陪你一起去等公子!” 虎娇在座位上坐得板正,她不是不想一起去,只是将一堆饭菜和孙紫苏关一起,她放心不下。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从药王那里延顺至孙紫苏的敬重,早已随着孙紫苏的本性暴露而灰飞烟灭。 她觉得婉娘姐说的很对——孙姑娘就是属耗子的。 还记得从山里回来的那天晚上,整整一柜子的梅花糕,足够一家三口吃上半月的量,她短短一个晚上就糟蹋没了... 第二天一早,把婉娘姐吓得呦,还以为是家里闹了耗子,拽着一众女眷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还是武如意顺着梅花糕的残渣,一路找到了孙紫苏的床上,将呼呼大睡的孙紫苏叫起来严加审讯,真相才得以大白。 从那以后,厨房重地对孙紫苏都是严防死守,严禁本人私自进入。 在这种情况下,虎娇心中便是再急切,也只能耐住心思留在正堂亲自看守。 毕竟...她也不想等文文回来,大家伙一起高高兴兴的,吃孙紫苏吃剩下的残羹剩饭。 孙紫苏等了又等,始终不见虎娇起身,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虎娇、虎娇,婉娘姐她们都出去等李斯文了,你怎么还不去?” 虎娇眼都不眨的盯着孙紫苏,眼神带有嫌弃,语气异常冷淡:“要么咱俩一起去,要么都不去。” “别以为我是山里人就傻不拉几的,紫苏你的小算盘都蹦到我脸上了。” 见自己的心思被虎娇点破,孙紫苏扭过头撇了撇嘴,当初那个单纯的山里大妞,也被李斯文给带坏了。 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得挣扎一下,李斯文给自己起的那什么外号...‘孙子猪’? 真是想想就来气,这也太欺负人了! 顷刻间拍桌而起,怒视虎娇:“虎娇,咱们是不是睡一个床的好姐妹?” 虎娇一呆,顿时羞起个大红脸,嗔怪的白了一眼:“紫苏你说什么呢!” 孙紫苏张了张嘴,这反应什么情况? 而后看到虎娇一脸的少女怀春,羞愤的扑进了虎娇的怀里:“虎娇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怎么可能是那种姐妹!” 见这反应,虎娇也明白是自己想歪了,羞得下巴快要戳进饱满的胸脯。 “别说了...” 孙紫苏猛地抬头:“虎娇你说什么?” 虎娇赶紧压下心中涟漪,正色说道:“我说,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孙紫苏歪头回忆一番,而后捧着心口,满是痛心:“咱们可是睡一张床的姐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我只是今天帮祖父收拾家当,身体有些累了,所以才不想出门!” 见虎娇木着脸盯着自己,明摆着不信自己,孙紫苏抱胸哼道:“而且李斯文只是奉命去了趟骊山,身边还有几十家兵陪着,能出什么事!” “要我说,婉娘姐就是关心则乱,根本不像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拜上将军!” 虎娇也抱起胸脯,和孙紫苏中门对上。 冷笑一声:“别扯有的没的,我之前可是听孙先生抱怨过,说他房间里好像遭了贼,好多的药材都没了,而且都是些做药膳的?” 孙紫苏小脸流着虚汗,实在不想承认这个贼是自己。 理不直气也壮的说道:“都是祖父的错,自从他来了汤峪,每天天还不亮就抓我起床练功,我这是活动得多吃得也多!” 虎娇倒吸一口凉气,觉得有些头疼,为了一口吃的,孙紫苏这是脸都不要了。 哪里是孙先生强逼着她练功,明明是某天早上,她发现自己肚子上多了圈软肉,死乞白赖的求着孙先生帮她瘦身。 “哎...算了。我那里还留着几块糕点,紫苏你先吃了垫垫肚子吧。” 虎娇实在受不了孙紫苏的眼神,起身准备去房间取糕点,可没走几步,又转身回来带上了孙紫苏。 “虎娇你回房间就自己回嘛,干嘛要拽上我!”孙紫苏被拉了个踉跄,满脸的委屈。 虎娇那叫一个无奈,捏了捏她一边鼓起的侧脸:“我这才刚走两步,你就打开琉璃罩偷吃了一嘴,我要是再走远,今天大家怕是要饿肚子了。” 孙紫苏咽下嘴里肉丸子,摸头讪讪一笑:“原来你都看见啦,我...我就是想掀起来看看,今天吃什么菜!” 虎娇斜眯了她一眼,任你巧舌如簧,她全都不信。 “一会儿取了糕点咱们就去大门,等文文回来!” “诶,怎么这样!” 第561章 故人之资,故人之子! 等虎娇带着腮帮鼓鼓囊囊的孙紫苏走到大门,正好迎上一队身披黑甲的精锐。 他们拥护着一顶轿子停在了门口。 而迟迟未回家的李斯文就趴在轿子里,头探出车帘朝外张望,与虎娇视线相撞后,生龙活虎的摆手,打了个招呼: “呦,虎娇你也来啦!” 还不等虎娇抬手回应,她身后本在拍着胸脯,艰难咽下最后一口梅花糕的孙紫苏,便借着火光看清楚李斯文的苍白脸色。 心满意足的憨态脸上柳眉微蹙,嘴里惊疑一声,便提起裙角窜进了百骑之中。 “你这是咋了,干点活儿能累成这德行?”孙紫苏挤进人群,一边说着就撩起车帘,试探的将玉手轻轻按在李斯文背上。 “嘶——你轻点儿!” 听见李斯文这动静,孙紫苏笑眯眯的小脸瞬间一僵。 心急下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或是他人投来的异样眼神,三下五除二的就把李斯文后背上的衣料扯下,露出其中,道道红痕交错的后背。 “谁打的?”看清楚伤势,原本的温软不复,孙紫苏一双含水秋眸中闪烁着怒火,声音异常清冷。 一提起这个李斯文就来气,愤愤不平的捶了下身下躺板:“还能有谁,最顶上那只大黄呗!” “哦..原来是圣上呀,那没事了。” 怒火中烧的孙紫苏顿时冷静下来,缩着脖子小声嘀咕:“虽然不清楚缘由,但肯定是你先惹到的圣上。” 前倨后恭,何其好笑。 李斯文狠狠白了她一眼,瞧你这出息,也就敢窝里横。 此时单婉娘等一众女眷,听到孙紫苏的惊呼声,也紧忙围上前来。 走近车厢,看到李斯文脸色苍白,渗血的背上早已看不出原来的白皙... 单婉娘捂嘴惊叫一声,带有哭腔的问道:“公子!好端端的圣上为何要打你,打得还这么狠?” “不知道!” 李斯文也觉得委屈,他好心好意的帮你带孩子,结果这狗皇帝也不知道从哪受了气,全撒在了他身上。 这给他一顿乱抽! 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单婉娘,扭头看向孙紫苏:“紫苏,公子的伤势严不严重?” 平常的温婉已荡然无存,看似平静的语气下,却是快要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和孙紫苏可不一样,与李唐皇室间有着杀父之仇。 要不是一颗芳心系在了公子身上,老爷、公子又和皇室纠缠不清...她怎么会放下仇恨,留在天子脚下,安分的当只笼中鸟! ——单婉娘心中打定主意,若是自家公子真留下什么暗伤,今晚就收拾家当跑回徐州老家。 去你娘的皇后公主,爱死不死,和她有什么关系! 片刻后,给李斯文把了把脉的孙紫苏,笑嘻嘻的摆了摆手,劝慰道:“婉娘姐别担心,你就听李斯文这中气十足的模样,哪里像是受了伤的。” “明显是皇帝打他的时候收着力气,只是点皮外伤,抹点伤药,两天就结痂啦。” 对孙紫苏的判断,单婉娘自不会怀疑,安下心弦轻轻吐出了口浊气,而后走到车外,向着伫立一旁,等候已久的李君羡施了个万福: “这次公子又麻烦李叔照顾了,若是李叔暂且无事,还请屋里坐坐,让婉娘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君羡眯着眼睛,再三打量终于确定了单婉娘的身份。 当年还在瓦岗混的时候,其父单雄信便是他的顶头上司,两人间的交情不比李绩,但也相差无几,称得上一句莫逆。 而今再见故人之女,李君羡深埋心中的遗憾再次涌上心头,沉默片刻后回过神,对着单婉娘笑着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不错’。 “李叔你刚才说什么?”单婉娘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事,自言自语罢了,别在意。” 李君羡洒脱的摆了摆手,转移话题道:“刚才不是说到,要去屋里坐坐嘛,正好陛下放了某半天休沐假,今晚夜已深,便在这里落落脚吧!” 两人寒暄之际,早早睡下的孙思邈已经听到风声,拿着药箱小步跑来。 进了车厢见到李斯文背上伤势,捋着胡须长长松了口气。 刚才听家仆慌忙来报,说什么‘公子被人暗算’,他还以为是多么严重的伤势,鞋都没来及穿好,就一路跑来。 结果就这...他再晚来两步,伤口都结痂了! 李君羡一见这位额发童颜的老道士走出车厢,立马上前,郑重的拱手一礼:“末将李君羡,见过孙道长!” 以这位老神仙的地位,自己能当面知会一声,那是自己的福气。 更不要说,前两天自己手下逞强,锤打水泥留下的暗伤,也是孙思邈亲自来看过的,这份人情李君羡记在心里。 孙思邈含笑点头:“原来是武连郡公当面。” “道长竟然知道某?” 李君羡有些诧异,这位道长可是连陛下都视作上宾的当世药王,无拘无束的主,竟然会知道自己一个马前卒的事迹...实在受宠若惊。 孙思邈再次点头:“李将军戍卫中宫数年如一日,恪尽职守一片赤诚,老道这些年也偶有所闻,深感佩服 。” 李君羡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点头应道:“都是陛下抬爱,算不得什么辛苦。” 本来还想再和孙思邈唠上几句,但视角余光突然就集中在了,远方一位正大步前来的青年身上。 无论神情还是样貌,都神似当年的单大哥...李君羡不由的有些失神。 等单鹰走近,第一时间便注意到李君羡向自己投来的视线,稍作打量。 方脸鹰目...几息后单鹰便想起了这位身份,有些迟疑的上前几步,拱手做了一礼,拘谨说道: “单鹰见过...李叔父。” 兄弟遗孤的这份大礼,李君羡实在受之有愧,挪动脚步打算避开,却不想还是慢了一步。 无奈下受下这礼,而后一脸苦笑着将单鹰扶起:“今日首次相认,某便腆着脸受下,但以后见面不必如此。” 第562章 与武顺亲密接触 久居汤峪很少离开的单鹰,这还是除李绩外,头一次见到自己生父之前的战友,好奇询问当年,竟然忘了焦急赶来的目的。 单婉娘回首,看了眼正与李君羡交谈甚欢的大哥,虽然勉强理解,但还是嗔怪的白了一眼。 自家公子还在这里躺着,大哥怎么敢在那边闲聊的,真不知道咱家公子心眼小啊,小心记恨上,将来给你小鞋穿! 留意到单婉娘的视线,李君羡一拍脑袋,也想起什么。 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份卷轴,走来交到单婉娘手上: “单...婉娘姑娘,这是陛下特令言官记下的《起居注》,上面详细记载了二郎今日所言。” 怕单婉娘误会,又解释了一声:“反正你看看就明白了,这次不是陛下下手太狠,只是二郎所言...实在是活该!” 起居注是记载人君言行动止的私人日记,专门设有官员记录,事无巨细,一式两份。 一份编纂成册,另一份奉王命副而藏之,李君羡手上的这份便是副卷。 而李二陛下此举,主要是想向李斯文家眷解释一声——朕不是那种赏罚不明、擅动私刑的那种人。 等你们知道李斯文究竟干了点什么,你们打的比朕还狠! 虽说这份《起居注》是李君羡奉命带来的,但单婉娘一时半会也猜不出皇帝的意思。 可这毕竟是皇帝御赐之物,单婉娘不敢怠慢,哪怕心中疑惑也赶紧接过,左右巡视,将其转送到在场人中,最是德高望重的那位长辈。 孙思邈也是满脸疑惑的接过《起居注》,在家仆递来的火把映照下,一字一句的细细浏览,并将其上记载的大概情节与现实一一对照,最后默默叹了声。 “道长,这起居注...” 孙思邈对等候已久的单婉娘摇了摇头,叹道:“彪子这顿打...还是挨得太轻了。” 单婉娘不理解药王的态度,为何突然来了个正反大转弯,只能一脸尴尬的赔笑两声。 心里腹议不断,公子你今天到底干了些什么,怎么连孙道长也是一脸解气的模样? 车厢内,远远听见孙思邈在向婉娘姐训斥自己,正趴着让孙紫苏处理伤势的李斯文,立马就不干了。 当场就想起身,去和李君羡辩驳一二,准是这小子使了什么阴招! “动什么动,赶紧趴下!” 专心上药的孙紫苏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手里药棉都掉在地上。 好说歹说才将李斯文劝回原位,见背上伤痕又开始往外渗血,不满的拍了拍他的脑袋,嗔怪道: “你看看,我上药上了半天,结果都白上了!” 生怕李斯文再来这么一次,转头对武顺招了招手:“小武顺,过来一下。” 眼巴巴等在一旁的武顺应声而动,走近瞅见李斯文后背伤势,秀眸中满是心疼。 小声问道:“紫苏姐姐唤我来,是哪里用得到武顺?” 孙紫苏伸手怒搓李斯文狗头,不满的哼哼道:“这家伙受了伤也不老实,可能是觉得车厢里不舒服吧。” “武顺你快在这里坐下,用大腿狠狠箍住他的脑袋,千万别让他再乱动了!” 一听这话,武顺白皙到微微透明的俏脸,顿时染得通红,颜色比李斯文正在渗血的后背,还要艳丽几分。 但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一个,能与情郎亲密接触的机会,武顺即使心中再羞涩,也还是蚊声细语的点了点头: “嗯...” 李斯文‘不太情愿’的将头迈进武顺大腿间,还不等细细鉴赏下温软,便是一阵怡人幽香扑面而来。 武顺能清晰的感觉到,情郎脸上传来的,略高于自己的温度,还有热气阵阵打在裙上,顺着纹理渐渐渗透进肌肤... 一时间,武顺整个人都像煮熟的大龙虾,从里到外通体嫣红。 但刚刚孙紫苏的叮嘱,武顺一直牢记于心,身体僵硬着将藕臂搭在李斯文的后脖颈,柔声劝道: “二郎可莫要再动了,一会儿就好。” 视角余光注意到这幕郎情妾意,孙紫苏有些吃味的啧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等忙活完,孙紫苏又赶紧唤来家仆,目送他们七手八脚的将李斯文抬进内院,万分心系情郎安危的武顺紧随身后,款款而去。 借着车厢遮挡,孙紫苏慵懒的伸了伸懒腰,一袭青裙紧绷,勾勒出身姿的窈窕。 等走出车厢,孙紫苏立马就注意到,一旁正蹙眉翻看着手上长长卷轴的单婉娘,姣好的脸上满是惆怅。 歪头有些不解,准备过去凑凑热闹。 等走近了才听见,自家祖父正手指着这本卷轴,逐字逐句的为婉娘姐解释其中暗喻,言语中有些敬佩,更有些无语。 孙思邈瞅见孙紫苏走来,头也不抬的问了句:“都处理好了?” 孙紫苏点头:“嗯,给李斯文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等半个时辰后再换一副药。” 亲手诊断李斯文伤势后,孙紫苏才猛然发觉——他伤到的可不仅仅是后背,还有伤势最严重的屁股。 她趁李斯文不注意,悄悄扒开衣服看了一眼,嗯...怎么说呢,那叫一个皮开肉绽,臀无完肤。 和血肉模糊的屁股比起来,后背都显得清秀...应该是惨遭屁股牵连吧。 若是大庭广众下给李斯文屁股敷药... 孙紫苏心里恶意揣测着,饶是李斯文的脸皮堪比城墙,丢这么大人,怕是也会羞恼到想不开,半夜起来用面条上吊。 “诶呀,祖父你怎么还不信我,李斯文那都是小伤,我十来岁上就练得炉火纯青啦!” 见祖父张嘴,想再了解下李斯文的伤势,孙紫苏气鼓鼓的哼了声,这明显是不相信自己的手艺! “好好好,一事不烦二主,祖父就不抢你的病人了。” “这还差不多!” 孙紫苏消了气,笑嘻嘻的上前挽住孙思邈的臂弯,同时小嘴朝着单婉娘手上卷轴嘟了嘟,好奇问道: “祖父祖父,皇帝送来的这份卷轴上,到底写了什么呀?” 若是想要第一时间了解其中内容,首选肯定是去单婉娘那边一起看。 但孙紫苏实在懒得动脑,更实在不想让那种文绉绉的官话,污染自己的眼睛。 想了想,还是问祖父最快最方便。 第563章 孙思邈的震撼 “呵呵...《起居注》上写的什么?”孙思邈捋着胡须,笑呵呵的注视着自家孙女。 这事解释起来也并不复杂。 不过是小心眼的岳丈和更小心眼的女婿之间,又因利益闹出矛盾,岳丈仗着长辈身份,狠狠宰了女婿一刀。 而吃了大亏的女婿回到家是越想越气,连夜编撰了一本引经据典,借古讽今的神鬼异志用来诋毁岳丈形象。 嗯...还是用千古传世那种级别的大作!简直是糟蹋东西! 但现在最让孙思邈纠结和好奇的,却是想给李斯文开颅,好好看看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诗兴大发即兴作诗的常有人在,兴致上来,即兴写出一长赋,纵观古今也不是没人做到。 但李斯文这一出作的可不是诗歌,更不是长赋,这丫即兴写了本小说,还是那种全新叙事结构的长篇神魔小说! 这特么是能即兴写出来的玩意? 之前的汉魏六朝,小说多以短篇故事出现,结构松散,情节简单,不成体系,也因此搬不上台面,让文人骚客嫌弃不已。 但这本尚不知晓名讳的小说,其中每篇故事都有相对独立的情节,最让人拍案叫绝的,是这些情节还前后贯连,主旨唯一。 以孙思邈略有水平的文采来看,这本小说实在不应该在如今现世。 它应该是那种...等短篇故事再发展几百年,随着时代变更而逐步诞生的最终形态! 说真的,要不是隐隐猜到——李斯文梦中的仙门贯彻古今未来,包罗万象无所不藏... 孙思邈真想效仿华佗,当场给李斯文开瓢,研究研究他的脑子是什么结构的。 但已经知晓李斯文师门的神奇,那这种新颖的‘章回’小说,孙思邈觉得,应该是李斯文从师门藏书中借鉴来的叙事结构。 这才让本该几百年后出现的章回体雏形,直接以大成体现世! 若不是这样,那根本没法解释——章回体的苗头都还没出现,怎么直接就成熟了? 就连小说里的大圣,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这叙事结构比虚拟人物还要离谱! 只是...就算知道这章回体的叙事结构是李斯文借鉴来的,但孙思邈还是被这一身才学震撼到了。 人的才学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这可是即兴之作,即兴一本数十万字的鸿篇巨制! 虽然现在只有个开头,虽然只有上万字... 但光是‘名注齐天意未平’、‘五行山下定心猿’这两章情节,孙思邈就敢打包票,只要后续不出什么大问题,这篇神鬼异志肯定会流传千古。 成为后世小说家绕不开的一座丰碑! 至于这篇佳作是不是也和叙事结构一样,是抄袭之作...孙思邈想了想,果然否定掉这种可笑想法。 ‘大圣’的故事线可是和李斯文的亲身经历高度拟合,不是本人借鉴亲自撰写,不会这般浑然天成、恰到好处。 而孙思邈心里之所以产生‘这是即兴之作’的误会,其实也是因为,‘李斯文会因此挨打’的结果先入为主。 从‘李斯文因此挨打’的结果倒推,再把这篇故事会引起‘陛下暴怒’的因果关系联系起来,深究李斯文的所言所为... 那就会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这本小说,就是李斯文参照自身经历,故意写出来诋毁李二陛下形象的作品。 而骇人之处就在这里。 上次的黑火药实验距今,可才过了短短四五天的功夫,四五天的功夫从无到有,创作出这样一篇开创性佳作... 为了回敬李二陛下的强取豪夺,李斯文这可真是...不择手段,超常发挥啊! 如此想着,孙思邈无奈叹息一声,他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孙女解释。 李斯文这次干出的事情,是有多么骇人听闻、不可思议! 只是听完祖父的连连赞叹,本就好奇的孙紫苏,对单婉娘手上的卷轴更加上心。 到底是怎样一篇佳作,才会得到祖父如此推崇? 急切之下小跑着到单婉娘身旁,两女手挽着手,一同借着火光浏览着《起居注》中内容。 因为李斯文只讲到第七回,也就是‘五行山下定心猿’,所以不到一刻时间,单婉娘便完整看完故事。 抬起头,心神恍惚的看向孙思邈:“道长,这篇小说真是公子写的?” 单婉娘的嗓音干哑,她不是不相信自家公子的才学,只是不太敢相信,自家公子的胆子能这么肥。 就是以自己一般的鉴赏水平,也能看出这篇传世之作中赞扬的精神...是‘挑战权威、追求自由’。 自家公子半只脚已经踩在了造反的行列上... 面对单婉娘的担忧,孙思邈只得回以苦笑: “既然是李将军亲自送来的起居注,内容断然不假...哎,也或许是婉娘小姐杞人忧天,万一陛下只是通知一声呢?” 孙思邈认知中的皇帝,虽然大权在握,却不像前朝隋炀帝那般,是个实打实的政治冷血生物。 既然李二陛下能为了爱女屈尊请教自己,就不太可能为了一篇故事,挥泪斩女婿。 哪怕是从利益上讲,活着的李斯文,也远比死了有价值。 但对孙思邈的劝解,单婉娘默然不语。 在她心目中的李二陛下,一直都是阴冷无情,杀伐果断的暴君形象,这种人爱江山胜过爱家人。 为了大宝之位,皇帝甚至敢痛下杀手,弑兄戮弟、逼父让贤,那他又怎会心慈手软,对公子网开一面 。 自家公子今日写出这种作品,就算是无心之作,单婉娘心里也是止不住的忧愁。 万一皇帝忍无可忍,想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那自家公子又该如何闯出一条生路? 未胜先虑败,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单婉娘回忆昔日看过的兵书,暗暗下了个决定。 他们一大家子可不能在这里乖乖等死,还是要早做准备,见事不妙立马跑路回老家,准备造反! 孙思邈留意到单婉娘眉目中的决绝,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这婉娘小姐平日看上去温婉大方,怎么一到紧要关头,也是个死倔的主... 但怎么说自己也和懋功忘年交,紫苏和彪子之间更是不清不楚,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家人往死路上狂奔! 轻叹一声,掐了掐指头假装算上一卦,而后对单婉娘说道:“若婉娘小姐想解此难,老道倒有些见解...” 正准备回内院收拾家当的单婉娘身形一顿,惊喜问道:“真的?孙道长请说!” 孙思邈苦笑一声,好说歹说不管用,神神叨叨一用就灵,真是邪了门了! 伸手指向农庄方向,神情郑重:“彪子犯下如此大错,可下场却只是受了皮肉之苦,婉娘小姐可明白其中缘由?” 心神大乱的单婉娘哪有心思解密,摇了摇头:“婉娘愚钝,还请道长明示!” 孙思邈那叫一个无奈,这起卦吧,主打一个‘心诚则灵’。 说单婉娘心不诚吧,她不信自己老人言,却相信卦象;说她心诚吧,她这态度大有问题! 第564章 这动静?被打成肉泥了! 虽然对单婉娘的态度有些怨言,但在孙紫苏耍无赖的纠缠下,孙思邈也只好如实相告: “皇帝这次是小惩大诫,表明自己虽然生气,还心里还念着与懋功的旧情,不愿重罚彪子。” 说着,又指了指单婉娘手上卷轴:“而皇帝送来这本《起居注》的意思,也是想告诉你们这些家眷,他心里怒气未平,你们这些家属看着办!” “结果让皇帝满意,汤峪这一大家子就能平安无事!” 至于结果没能让皇帝满意,下场会怎么样... 孙思邈觉得,最多也就是李斯文再挨一顿毒打,李二陛下对这风言风语可是开明的很,不会因小失大的。 听到这里,单婉娘也明白了孙思邈的意思。 猛然回首,看了看一旁还在和单鹰交谈的李君羡。 语气不确定的问道:“道长的意思是说,李叔其实是皇帝派来监督我们的,就是想看看我们要如何惩罚公子?” 孙思邈捋须点头:“应是如此。” 孙紫苏垂下张脸,撇了撇嘴:“这顶上大黄还真是小气,都把李斯文打成这样了,还要咱们狠心再打一顿!” 单婉娘也是于心不忍,有些一筹莫展。 这时孙思邈笑了笑,压低声音解释道:“李将军就算借宿也不会轻闯内院,应该会选择住在内院隔壁,方便偷听晚上动静...” 单婉娘看着孙思邈一脸的笃定,若有所思:“道长的意思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那种假打?” “诶。”孙思邈紧忙制止,又抬头看了眼李君羡方向:“小心隔墙有耳!” 等观察半晌,确定李君羡没有察觉后,满意点头:“孺子可教!” 言罢,孙思邈便背着手向着大门口走去,只留下一道高深莫测的背影,赶紧溜,走晚了可就再也睡不着了! 这人一上了年纪,就要珍惜每一次来之不易的睡意喽。 ... 等单鹰安排好李君羡等一众百骑入住,时间已经到了亥时,夜中寂静无声。 蓦地,一声轻微的开门声响起。 “嘎吱~” 李君羡一袭黑甲,借着月色缓缓走到院落中,贴墙侧身而立。 孙思邈猜得没错,李二陛下肯好心放他半天休沐假,确实有任务安排。 听陛下的意思,若是今夜李斯文不被打出点声响,那这个年...李斯文是别想好过了。 想到自己临行前,皇帝的再三叮嘱,李君羡就忍不住一声叹息。 大半夜的不让人不睡觉,悄悄起来听人家墙角...也真是绝了! 陛下你喜欢听墙角也就罢了,你是皇帝,就算暴露了李斯文也是敢怒不敢言,更不敢报复什么。 可他就一小小的郡公,跑到曹国公家来听墙角...让李斯文那小心眼知道了,自己能落得个好? 这哪是难为李斯文,这分明是在为难自己! 但李君羡心里就是再羞耻再不愿,也实在是君命难违。 等再三确定麾下军卒已经全部入睡,没有暴露可能,这才悄摸溜出来。 不到片刻功夫,隔壁内院突然就响起一阵杀猪般的叫喊声,期间还夹杂着女人的怒嗔、钝器击打的沉闷声。 听这动静,单婉娘拿的应该是两指粗的木棍,李君羡假慈悲的笑了几声,李斯文呐李斯文,你也有今天,真是解气! 听了一会儿,见李斯文还在那中气十足的叫喊,李君羡又心生敬佩。 不愧是少年郎,身子骨就是硬,实在生龙活虎! 听了半天墙角,一场闹剧渐缓,李君羡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大步向着屋里走去。 婉娘小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打这老半天,李斯文的屁股怕是不能要了! 李君羡一进门,就瞧见被凄厉惨叫惊醒的麾下,正有些懵的四处张望,更有甚者已经穿好衣物,准备外出凑个热闹。 瞧见李君羡从外边回来,一兵卒凑上前来,指着内院方向好奇问道:“头,外边这是干啥呢,这大动静...吓老子一跳!” 李君羡哪敢暴露自己的去向,厉声说道:“不该你打听的别问,安心睡觉,明天一早就回去叙职!” 见大统领这种严肃反应,这些老兵油子彼此相顾,也意识到了什么。 紧忙打消出去看热闹的打算,迅速脱衣入睡。 ... 此时的内院中,李斯文正趴在孙紫苏细腻温软的大腿上。 一双星眸紧盯着正堂正中,不停拿着木棒捶打牛肉的虎娇和单婉娘。 因此提前知会过,所以每一次的捶打,李斯文都会恰到好处的配上一声惨叫,感情丰富,闻者落泪。 若不是提前吩咐过下人——今夜无论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怕是那些护主心切的家仆们听到动静,早就闯进内院一探究竟。 “呼——看样子,应该是差不多啦。” 单婉娘呼出一口白气,擦了擦额上香汗,看着桌上已经被捶打成肉泥的牛肉,满意的点了点头。 而后吩咐红袖道:“别在那里逗弄公子啦,赶快把这些牛肉包好送去厨房,明天咱们吃爆浆牛丸!” 因为‘撒尿牛丸’实在不中听,在众女的强烈要求下,‘撒尿’二字被舍去。 “是!”红袖和绿珠赶忙收手,在李斯文的注视下慌张退去,将空间留给几位少夫人。 “紫苏你先给公子换药,我和虎娇去换身衣物,浑身黏兮兮的。” 第565章 长姐如母,干姐姐也是姐姐 等单婉娘和虎娇两人换好衣物,再次走进正堂时。 孙紫苏已经手脚麻利的上好新药,正侧躺在软榻上,捧着那本《起居注》看的津津有味。 而趴在她小腹的李斯文,则搂着孙紫苏盈盈一握的细嫩腰肢,半个上身都与她紧紧相贴。 嘴里还不停的给孙紫苏讲解着,故事中哪段是用的什么典故,想要表达给读者的意思又是什么... 见状,单婉娘迈进正堂的步子不由一顿,陷入沉默。 很明显,自家公子直到现在也没意识到,自己今天闯出了多大的祸事。 竟然还有心思和紫苏调情... 全家都在鬼门关溜了一圈,公子你知道么! 俗话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要想让公子记住今天这个教训,看来...不狠狠揍一顿是不行了。 待单婉娘心中打定主意,迅速抄起角落的藤条,气势汹汹的走上前去。 但当她看到李斯文背上刚缠好的布条,又实在于心不忍。 公子已经伤成这样了,自己再打下去,怕是真要留下什么暗伤。 再三考虑,单婉娘能做的,也只有婉言相劝。 冷声道:“公子,你记住今天的教训了么?” “嗯?” 李斯文有些茫然的抬头,见到婉娘姐神情,立马不服气的一拍大腿,嘴里嚷嚷着: “某是无辜的!今天这顿打,完全是李二陛下迁怒于某!” “嘶,你拍腿就拍腿,可为什么要拍我的腿!” 孙紫苏一声痛呼,呲牙咧嘴的摸了摸大腿一侧,掀起裙角看了看,果然通红一片! 不满的勒住李斯文脖颈,将他脑袋按进胸脯,试图让他窒息而亡。 “某打不到自己的腿!”李斯文一脸惬意的靠在孙紫苏怀中,闷声解释。 “...” 单婉娘和孙紫苏对视一眼,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李斯文这顿打确实活该! 其实,若不是之前经孙思邈指点,她们两个也很难想到,李二陛下盛怒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李斯文给公主讲的故事。 只能说,人老成精,混官场的心都脏! “都说了,别咬别咬,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被一脸羞愤的孙紫苏拽出‘桃花源’,正挨着她粉拳乱打的李斯文,第一时间便注意到,对坐的婉娘姐正扶着额,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同关爱智障。 挠挠头有些不解,单婉娘和孙紫苏与他关系最近,相处的时间也最长,心情怎么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这次怎么如此反常? “哎,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公子。” 注意到李斯文还在迷茫的小眼神,单婉娘实在无奈,摇头叹了声。 自家公子有时做事,真的是脑子一热,身体就擅自动了! “难道今天顶上大黄揍某,不是从别人那里受了气,却撒在某身上?” “李斯文!你平时的机灵劲儿都去哪了!” 单婉娘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真是被自家公子的脑子给气到了,一直保持的温婉贤惠彻底破功。 心焦下,竟然忘了礼数,大声直呼李斯文姓名。 “哈?什么叫平时的机灵劲儿,某现在也不糊涂呀!”李斯文扭头看了眼孙紫苏,满脸的茫然求解释。 见到这一幕,还在羞恼的孙紫苏,实在忍不住笑了声。 等笑到小腹作痛,伸手慈爱的搓了搓李斯文狗头: “是是是,文文最机灵啦。” 李斯文一把拍到自己头上作乱的玉手,小声问道:“难不成...今天是有谁惹到婉娘姐了,不然婉娘姐的气性怎么这么大?” 孙紫苏顾不上笑到作痛的小腹,捂着嘴巴,又笑的前仰后翻,将腿上的脑袋紧紧锢在胸前。 “呼...” 单婉娘学过武艺,虽然碍于资质不太精深,但耳目却锻炼到异常清明。 即便是李斯文和孙紫苏的窃窃私语,她也听得真切。 深吸几口气,将心中不忿、羞恼和担忧全都压进心底。 单婉娘强行将脸色恢复到往日的温婉平和,又将李斯文从温柔乡中拽出,拿起《起居注》手指着,一字一顿的说道: “公子好好趴着,今天姐姐就要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听这语气,李斯文只能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虽然还不清楚婉娘姐究竟是在生谁的气,又生得什么气...但她都拿出干姐姐的身份了,自己也只有乖乖听讲的份。 毕竟...她手边的藤条实在是太吓人了! 单婉娘端坐在胡凳上,腿上横放着藤条,声线虽然温婉动人,可怎么听怎么觉得清冷: “公子能不能解释一下,这篇神鬼异志的故事脉络,为何与公子你的亲身经历高度拟合?” “公子是想通过这篇小说表达什么思想?是反皇权,还是说...公子想造反?” 说话间,单婉娘的柳眸微眯,阴暗不明。 这种反差甚至明显到,让孙紫苏都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双秋眸借着李斯文的遮挡,紧紧盯着单婉娘。 “嗯?”但听到单婉娘的质问,李斯文只觉得诧异。 心里小声嘀咕着,婉娘姐在说什么鬼东西,什么高度拟合,造反又是从何说起,难不成...吴老爷子曾计划造反? 这一刻,他好像与语文卷子上的诸多作者产生共鸣,什么叫过度解读,这就叫过度解读! 见自家公子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单婉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胸口几次剧烈起伏。 而后将卷轴扔进李斯文背...将卷轴狠狠扔进孙紫苏怀里,冷声说道: “公子,有些事情在做之前,真的要好好过一下脑子。” “仔细想想你下午说给晋阳公主的故事,再联系你的经历...皇帝这次没下死手,真的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 不等李斯文回答,单婉娘便神色冷清的起身离开,步伐中是肉眼可见的嗔怒。 “我去厨房看看夜宵做的怎么样了,公子在这儿好好反思吧。” 等单婉娘身影消失,一旁正用轻罗小扇为姐姐扇风的武如意,和捂着通红脸蛋,浑身发软的武顺,一同歪头看向李斯文。 她俩作为正经豪门出身的贵女,文章鉴赏能力受过专门培养,自然不差。 《起居注》上的故事若是他人所做,自然不会让皇帝浮想联翩。 但写出这个故事的,偏偏就是李斯文,还是在李二陛下那里受了气,心中怨气未消的李斯文...这如何不让皇帝多想? 而皇帝一琢磨,今天这篇神鬼异志就显得不太对劲——这小子是在变着方的骂自己!还是在宝贝闺女面前! 而从‘皇帝盛怒,暴打李斯文’的这个结论反推回去。 从大圣云游四州拜得仙师开始,不管是之后鸠占鹊巢的混世魔王,还是弼马温官职卑微不入流,乃至于七圣反天,大闹天宫... 后续的一切剧情,都能和现实联系起来。 第566章 公子长大了,以后一个人睡 故事的前三回,所写的分别是大圣出世、学得仙法、荣归故里。 若这篇异志放在别的时间段出现,最多算得上借鉴,毕竟故事作者从身边取材的做法,从古至今都是常态。 但故事最大的问题,就出在第四回‘官封弼马心何足’这里。 大圣因为‘弼马温’一职受了屈辱,李斯文也同样受过不白之冤,两者都是因为‘御马’一事。 尤其是后半段,大圣经旁人指点明白了‘弼马温’的含义,一气之下闯出天庭,又被天帝指派托塔天王下凡擒拿,巨灵神做先锋挑战。 简直就和长孙无忌派出令狐德棻,试图混淆是非,扣李斯文一顶大帽子一模一样! 当然,这些暗喻相当隐晦,不是当日就在朝廷上,知晓其中细节的人,很难看出来。 但在场的女眷们,哪个没听李斯文念叨过当时情景,一个个的又是兰心蕙质之资,旁人稍加点拨便能看出个大概。 在单婉娘起身离开后,李斯文从孙紫苏那里接过《起居注》,逐字逐句开始思考其中内容。 第一回...有些问题,斜月七星洞的描述太过详细,很容易让读者联想到——作者曾亲眼见过。 第二回也是同样的问题,妙法神通写的太过详细。 现在这个时代,道教可还没发展出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术。 可偏偏自己卖弄才学,将这一百零八个法术的名字和作用,尽数告知了小兕子。 若说是胡乱编造,可这一百零八个法术又太过详尽,所涉极广,根本不像是凭空臆想,而自己还有个广为人知的仙人弟子身份... 想到这里,李斯文已经有些头大。 而当李斯文看到第四回,大圣反天的缘由和过程后,放下卷轴长叹一声。 他终于是明白,当时李二陛下如此气急是因为什么。 再由此反推,混世魔王借鉴的长孙冲、托塔天王长孙无忌...除了三坛大神和显圣真君,前七回中的每一个反派,都能从现实里找到原型! “看来...公子是反应过来了?” 李斯文回首,与款步走来的单婉娘对上视线。 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柳眸中,虽然仍带有清冷之意,但他能看出,隐藏其中的担忧和后怕。 “婉娘姐,某...” 李斯文挣扎着想要起身,而单婉娘几女却陡然脸色一变,齐齐冲上前来,制止了李斯文的动作。 “公子身体有伤,还是不要乱动了。” 单婉娘心疼的看了一眼李斯文伤势,合眸长叹一声,等再次睁开眼,柳眸中便满是平静。 嗓音清淡的说着:“既然公子已经明白,自己干出了什么蠢事,又从中得了教训,那婉娘便不再多嘴。” “只是希望公子下次做事前,能好好过一过脑子,少让我们这些家眷也跟着担心受怕...” 李斯文张了张嘴,却有些无话可说。 一篇故事明写神魔异志,暗写皇室昏庸,还将这篇故事讲给当朝公主听...李二陛下就是当场把自己砍死,闻讯赶回来的李绩也无话可说。 这是抓了个人赃并获! 也是在这一刻,李斯文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古代当个文抄公,自身也要有几分能耐。 都说文以载道,若是场合不对就胡乱搬运,卖弄才学,哪怕时间、对象都合适,可迟早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哪怕只是些许偏差,都会惨遭作品反噬,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哎,某算是记住这个教训了。” 李斯文摇了摇头,以后...人前显圣的事情还是少做吧,就算显圣,说话前也要再三斟酌。 单婉娘仔细端详着自家公子的神情,见他脸上有明显的沉思,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次公子得了教训,也算因祸得福,避免了将来一场祸端。 想了想,俯身与李斯文四唇相合,安慰着情郎有些低沉的心绪。 良久之后,在几女脸色羞红的注视下,单婉娘淡然的擦了擦唇角,对着李斯文柔声笑道: “养伤的这些天,公子不便翻身,就一个人睡吧。不过公子放心,我们会时不时的去看看公子睡姿,以防牵扯到伤口,影响以后愈合。” 李斯文突然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看向单婉娘,他都这种下场了,怎么还有惩罚在后边等着? 见她神色坚决,又转头环视四周。 孙紫苏、武顺乃至武如意都是眼神躲闪,不敢与婉娘姐公然叫板,不由长叹一声,心生悔意。 李二陛下你个狗,看看你做的好事,文哥又要独守空床啦! 在单婉娘的侍奉下吃完宵夜后,还不等李斯文张嘴求情,免去这遭惩罚,就听见单婉娘柔声说着: “好了。” 单婉娘低头吃掉李斯文嘴上油光,放好碗筷,一一与每人对视:“今天由我照看公子,你们就先去睡吧。” 等单婉娘开始收拾残局,孙紫苏也跟去厨房打算顺些点心。 好奇心难耐的武如意,做贼心虚般走到一旁,将那份被李斯文揉作一团的《起居注》捡起,小心塞进袖口。 而武顺见妹妹已经收好《起居注》,并朝自己眨了眨眼,武顺心知肚明,默契的和武如意打起配合。 “婉娘姐姐,姐姐好像困了,我先带她回房啦,你和紫苏姐姐慢慢收拾吧!” “好,你们先去睡吧,顺便告诉虎娇一声,她明天还要起早练武,可能会问起公子的事情。” 最后在李斯文的无声默许下、孙紫苏探头回来的疑惑视线中,姐妹二人有惊无险的将《起居注》带回房间,准备熬夜通读,看个痛快! 至于要被单婉娘亲自看守的李斯文,也只能眼睁睁的,目送自己的红颜知己一个个回房。 最后在单婉娘的帮助下,起身将清茶一饮而尽,看似洒脱,实则满心惆怅。 大冬天的没个暖被窝的,这叫他如何入睡! 第567章 陛下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夜色深沉,肆虐北风在窗外呼啸而过,不时有枯枝被风折断的声音传来,更显萧条。 汤峪农庄,内院的里室中,李斯文裹着层棉被,哆哆嗦嗦的趴在被窝里。 床边一侧的壁炉中松木烧得正旺,窗户也被木条封上,但依旧驱不散四周的刺骨寒意、解不开他心中忧愁。 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因为习惯了暖玉入怀,香气弥漫的暖和被窝,再冷不丁的自己一人入睡,还是在零下的大冬天... 李斯文心里叫苦不已,不是说唐朝的温度比现代高么,怎么冬天却冷了这么多? 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却又横竖睡不着,甚至越睡越觉得冷。 李斯文有些欲哭无泪,今晚一人睡都冻得够呛,再想想自己未来半个月,怕是都要独守空房,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翻来覆去的怕牵扯到伤口,想侧身蜷缩成一团留下温度,却还是触及到了背后伤势。 酥酥麻麻的痛感袭来,将他本就不多的困意彻底打散。 再加上脚底的热水瓶没一会儿就凉了,李斯文脚冻得难受,蛄蛹着艰难转身,将玻璃瓶拿出被窝,小心放在地上。 水热的时候这玩意是真的暖脚,但温度一降下来...反而更冷! 诶,这根本没法睡啊! 唉声叹气中时间慢慢推移,李斯文只觉得周遭越来越冷,再加上困意全无,整个人精神得很。 索性穿衣起身,蹲在壁炉旁烤火取暖。 但刚一蹲下来的瞬间,后背快要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毫无预料的痛感,就好像小脚趾踹到了床头柜的棱角,简直痛彻心扉。 李斯文浑身僵硬,跪倒在地,再起不能。 “李二陛下我日你姥姥!”待痛觉减缓,李斯文双手并用,艰难起身,心里是越想越气。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凭什么你这个加害人,却能抱着香喷喷的妃子睡得踏实自在,他这个受害者,却要受着冷风,自己一人独守空房! 就算写西游暗讽皇室是他的不对,但抛开事实不谈,难道皇帝你就没有错么! 要不是你扣了他的活字印刷术、抢了他的黑火药,还死抠到一点报酬不给,西游能被旁人解读成这样? 这都偏到你姥姥家了! 再说,自己这出属于是好心办坏事,无知者无罪,结果你不分青红皂白给他一顿乱抽啊,连个解释机会都不给! 事后还故意派李君羡过来看文哥的笑话! 行,这些都是他罪有应得,他忍了。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吓到婉娘姐,他要一个人睡到明年你知道么!!! 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李斯文也不打算睡了。 小心翼翼的披上大氅,点燃烛火,打算熬个通宵,把西游写出来,等将来有机会卖给长安说书人。 法不责众,了解一下! 龙飞凤舞的在白宣上写下几个大字:“我佛造经传极乐,观音奉旨上长安。” 李斯文笔锋一顿,想了想,决定将唐僧的出生日期改为大业五年(610)。 众所周知,西游原文中,其实有个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 唐僧生父陈光蕊进京赶考的那年,书中原文(第九回)中明确写道‘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贞观,已十三年。’ 而李二陛下在武德九年即位后,便立马改元贞观,武德年末和贞观年初,严格意义上属于同一年。 也就是说,唐僧的诞辰,就是贞观十三年。 而等唐僧经历了出家长大、认母归宗、为父报仇等一系列故事,时间总计过去十八年。 可后文(十二回)又写道‘贞观十三年,陈玄奘大阐法师,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长安城化生寺开演诸品妙经...’ 一个人活到十八岁,结果时间线还是出生那年...唐僧又不是隔壁的死神小学生,怎么能这么离谱? 反正李斯文是接受不了这么大的逻辑错误。 将唐僧改为大业五年出生,那等唐僧长大成人,时间正好到贞观二年,也就是现实中玄奘法师出发西域的那一年。 甚至还有宰相之女满堂娇,竟然要靠丢绣球招亲,也太离谱,改成榜下捉婿。 满堂娇被霸占十八年却没被其父发觉...怪不得,将时间线改回大业年间,一切都解释得通。 若是满堂娇被霸占的时间段里,温宰相正好赶上改朝换代,无暇顾及其他,那自然不愿殃及女儿! 等将部分最明显的错漏全部修改完毕,李斯文咧嘴狞笑一声。 你们不都认为这本西游,是自己拿自己的亲身经历改的么,那文哥也不装了,李二陛下你就老老实实的当个窝囊皇帝,称一僧人为‘御弟’吧! 李斯文越写越起劲,正是思路畅通的时候,房门却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凛冽寒风从门缝挤进房间,将本就不暖和的空气彻底冷却。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他直直打了个激灵,还以为是婉娘姐来访,让她看见自己不长记性,还在鼓捣什么西游...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心焦下,李斯文也不等宣纸上墨迹彻底干透,随口拿起几张白纸盖上,向着外门低声喝道: “是谁?” “郎君,是我...” 月光映照下,一道没有脖颈,通体上下一般粗的人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绵言细语轻轻说着,就好像羽毛轻轻拂过胸膛,煞是勾魂! 卧槽,女鬼索命? 看到地上的人影,李斯文魂儿都要被吓出来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细想,这道音线到底属于谁。 心中快速默念着‘马原、毛中特和近代史纲要’,唯物主义光芒清我灵台道心,但瞅着那道矮胖鬼影纹丝不动。 一时间,李斯文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孽畜好大的胆子! 穿越这种极度不科学的事情他都经历了,这些神神鬼鬼的,哪怕不信也要畏上三分,就和孔老二说的那样‘敬而远之’! 但自己敬而远之,架不住这鬼东西缠着不走哇! 就在李斯文迟疑着,要不要大声呼救的时候,那道臃肿的身影突然闯进门中,语调依旧轻柔: “公子,我起夜见你房间还亮着,特意来看看,是疼得睡不着么?” 直到这时借着烛火的光芒,李斯文才彻底看清,原来刚才的矮胖鬼影,是武顺披着一条被单,因为个子不高,两米长的被单从头盖到脚,背后还托着小部分。 “原来是武顺姑娘...” 李斯文拍着胸膛,这才敢大喘气。 扶着桌角,估摸着心里的后怕劲儿彻底消失,这才笑着招手,示意小武顺走到自己身边。 扭头看着她低眉顺目,更显娇柔诱人的样貌,还有诃子里衣包裹下,露出了大半雪白的丰满,大红被单中正若隐若现,不堪一握的柳腰... 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的,难道是那种情节? 胡思乱想中的李斯文咽了口口水,而后神情戏谑的对武顺笑了笑,挑起她嫩白的下颌,逗弄着说: “怎么,难道小武顺是夜里觉得空虚寂寞冷,特意来找某彻夜畅谈人生的?” 第568章 与武顺的再次亲密接触 听出李斯文话语中的挑逗意味,武顺白皙的脸蛋霎时变成一片嫣红,诱人的粉嫩肤色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畔,更显得佳人娇艳可口。 “那个...那个...我...” 武顺羞的脑海一片混乱,躲在被单中的小手胡乱拧作一团,想低头看向脚尖,却突然发现,自己只能看到半路耸起的嫩白山峦... 想到自己竟然以这般羞人模样,出现在公子面前,武顺羞得更厉害,结结巴巴的说不上话,急得美眸泛起一层水雾。 见状李斯文眉毛一挑,武顺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昔日对床笫之事不甚了解的紫苏,就是这样被自己哄到了被窝的。 看来小姑娘这是羞于开口,等自己主动呢。 心头火热间,李斯文也顾不上背后伤痛,大步上前将武顺拦腰抱起,走到床边轻轻将其放好。 看似不经意间,冰凉的大手便顺着诃子缝隙,握住了温软的雪峰。 “嘤咛...” 武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嘤咛,香舌便被大嘴堵住,柳腰微微拱起,整个人都在下意识的迎合李斯文的索求。 等武顺喘着粗气回过神来,身上的诃子早就无翼而飞,温软的身子,已经与李斯文冰凉的身体紧紧相贴,毫无间隙。 意乱神迷间,武顺八爪鱼般死死搂住李斯文,在他耳边小声呢喃一声:“还请公子怜惜...” ... 虽然是软玉在怀,但这一晚上,李斯文也没睡得太踏实。 天色才蒙蒙亮,李斯文便艰难爬起,离开了柔若无骨的抱枕,准备穿衣起床。 武顺虽然出落的水灵,但毕竟不到及笄的年龄,太早圆房只会摧残本就娇柔的身体,李斯文还不至于这般色急。 反正人都是自己的了,等花骨朵成熟,彻底绽放的那一刻,再行采摘也不迟。 不过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只能说...少女青涩的侍奉,实在是陶冶情操的一大乐事,指导武顺学习了半个多时辰,美娇娘应该是累到了。 “公子是要起床么?” 武顺听到耳畔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勉强睁开眼睛,打着精神为李斯文更衣,却忘了自己此时一身白花花的打扮。 一双火热的大手在自己身上四处游走,走到哪里,哪里便是酥软一片,提不起力气。 看着武顺即便羞涩也是任君采撷的模样,李斯文心情愈发火热。 趁着武顺挺起腰肢,为自己整理衣领的时候,微微俯首在羊脂玉上舔舐起来,品尝着伴有幽香的嫩滑豆腐。 “公子...轻一点儿...不要磨牙。” 浑身发软的武顺侧坐在李斯文腿上,一双玉臂挽着他的脖颈,将自己的一切美好尽数交给李斯文玩赏。 “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小武顺再小睡一会儿吧。” 大概一炷香时间,李斯文心满意足,将气喘吁吁的武顺搂进被窝,细心将被角掖好。 大手不由自主的再次爬上少女娇躯,在武顺的无言默许下,微微用力,在前凸后翘的白皙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安抚好武顺有些不安的情绪,李斯文惬意的伸了伸懒腰,不经意间又牵扯到背后伤口,皱了皱眉。 “郎君今天还要去骊山么?”武顺语调仍是那般轻轻柔柔的,不舍情绪满溢而出。 去个锤子,昨天狗皇帝刚给自己一顿乱抽,今天自己又腆着脸上去送,那叫下贱! 朝着骊山方向白了一眼,扭头和煦笑了笑:“不去了,今天应该是腊月二十四吧,某今天在家陪你们扫年。” “嗯...都听郎君的。” 得到满意答复后,武顺对着李斯文甜甜一笑,却正好看到李斯文在那不停张合手掌,似乎回味着刚才的挺翘和温软。 “郎君!你真讨厌!” 一声无力娇嗔中,李斯文负手而去,嘴里还高声吟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贵女出身的武顺,自然听得出这句诗想表达的是情感,怡然自得,骄傲自满...再联想到昨晚的旖旎... 武顺浑身嫣红,双手一前一后抚着酥软的宝贝,感受着情郎残留下的火热。 公子实在太坏了,若是被如意看出来...自己还做不做人啦! 羞到极处,武顺咬着微肿的朱唇,愤愤不平的拍了拍枕头,又突然抿嘴笑出声来。 这次...终于是如愿,将自己彻彻底底的交给公子了。 ... 由于时辰尚早,李斯文绕着内院逛了一圈,只遇到了晨练返回的虎娇。 打了声招呼后将其疑虑尽数打消,想了又想,决定先溜到孙道长那里躲一躲风头。 没办法,昨天夜里,婉娘姐可是三令五申,不许有人陪自己过夜。 结果第二天起来,家里一向是最乖的那个,却悄悄钻进了公子被窝...李斯文估摸着,饶是婉娘姐再温婉贤惠,这次也要发发脾气。 而自己留在家里,婉娘姐舍不得对自己发火,只会将这笔账记在武顺头上。 李斯文没这么无情,昨晚刚占了人家清白,第二天就把小姑娘卖了避灾。 反复琢磨下,还不如自己主动来个畏惧潜逃,将所有的仇恨都拉到自己身上,同时也能让众女怜惜武顺经历,避免一遭后院起火。 嗯,绝不是惧怕单婉娘的追责,更不是怕了她手里那根藤条。 第569章 这是给猪开的药,不是给你的 李斯文绕着内院小跑一会儿,最后停在了农庄角落的一处院子。 这本是家中一老兵的居所,但前些年主人因伤病逝,院落荒废至今。 前些日子带药王返回汤峪,挑选住所时,孙思邈一眼便看中了这处少有人经过的偏僻之所。 即使这屋里死过人,也没能阻止他的决心。 ‘这人一上了年纪,脾气就变得和驴一样倔’,这是孙紫苏的原话,后来被孙思邈知晓,追着打了几百步... 踏上被精心收拾过的石阶,李斯文嘴里一边念叨着‘不是惧内,是尊重’,伸手推了推紧闭的院门。 “嗯?” 见大门纹丝未动,李斯文又加了些力气,依旧无功而返。 想来...应该是药王前些天刚把门栓换新,过于结实,非手臂所能撼动。 抬头看了眼天色,小声嘟囔着:“奇怪,都这个时辰了,孙道长还没起床?不是说老人家的睡眠时间都很少么?” 但想起之前,孙思邈纵身飞跃下马,甚至比少年还要轻快几分的步伐... 李斯文陷入沉思,以祖师爷能活一百四十二年的阳寿,说不定他老人家的身子骨,比自己还强上不少! 觉得扰人清梦不太道德,可自己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根据紧急避险条例,这些细节都不可以忽略! 成功劝服自己后,李斯文便俯身趴在门前,透过门缝确定院中有无人影。 片刻后李斯文满意点头,身形急退数步,而后运足力气跃上门前石阶,势大力沉的一击飞踢,狠狠踹上了大门。 “啪——” 一声闷响后大门洞开,却不曾想,正好和走出房间,正打算扫扫院子的孙道长对上视线... 李斯文若无其事的收回脚底板,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呦,好巧!道长你也起得这么早?” 孙思邈不回话,只冷着张脸,倒拎扫把大步走到门外,顺手将挡路的李斯文一把推开。 俯身看了眼大门伤势,确定只是多了个脚印,没什么其他问题。 孙思邈这才重新拿好扫把,转身狠瞪李斯文一眼,指着大门说道:“你滴,明白?” 瞄了眼扫把,李斯文飞快点头:“我滴明白,一会儿就叫人给道长换个新门!” 得到满意答复,孙思邈笑眯眯点头:“说吧,你小子突然跑到老道这里来,是不是又有麻烦事儿?” 李斯文先挤进院子,将房门小心关好上锁,这才殷勤笑道:“诶呀,瞧道长你这话说的,难道小子没事就不能来看看道长?” 孙思邈眯起眼睛,神色诧异的上下打量李斯文,这小子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那种人,无缘无故的来串门,八成有问题。 而且这副无事献殷勤的模样...再一次询问:“真没事找老道?只是来看看?” 李斯文点了点头,异常心虚,但脸上表现的却是真挚万分:“真没事儿,就是今儿起早了溜遛弯,顺道来看看道长过得顺不顺心!”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还惦记着老道!”见李斯文还在嘴硬,孙思邈心中愈发好奇,难不成...这小子又闯祸了? 不过...既然李斯文自己都说了没事,自己权当看个热闹,一会儿出了啥事自己也担不上责任。 “既然是来串门的,那正好陪老道一起吃个早点,但咱爷俩先说好,老道这里只有粗茶淡饭,吃得不满意也给老道憋着!” “道长你就瞧好吧,就是您给小子端上盆生肉来,小子也只会道一声新鲜!” 孙思邈抖了抖脸皮,这小子今天如此反常,绝对是跑这里来躲灾的! 悄摸叹了声,招手示意李斯文跟上,走到房间门口,孙思邈暂留两步,将扫把放回墙边靠好,这才紧随其后走进门中。 走到迎客厅,趁着孙思邈进厨房拿早饭的空档,李斯文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份手札看了起来: “牵牛藤、马齿苋、当道...” 看着看着突然眉毛一挑,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些草药都属于清热解毒、消肿散结的类型,老人家没事鼓捣这些干嘛... 突然想到自己背后伤势,李斯文莫名有些触动,道长这人真是太善了,他哭死! 不过...哭死之前也得问个清楚,不然闹出笑话,死不瞑目! 如此想着,李斯文起身走到厨房,对着孙思邈晃了晃手中手札:“道长,这些都是...” “呦呵,看出来了?” 孙思邈甩了甩手上水珠,拿着毛巾一边擦拭,一边呵呵笑道:“还不是你小子整天往外跑,净给老道添麻烦...” 李斯文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叹声中满是无奈:“哎,没办法,圣命难违啊...” 孙思邈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小子和陛下臭显摆,不然他能知道后山的温室大棚? 全是自己作出来的祸端! 摆手道:“行啦,你也别和老道扯这有的没的,既然彪子你正好撞上,那就把这方子拿回去吧。” 李斯文心里道了声果然,顿时觉得有些羞愧。 自己挨了打,还让家里老人惦记着,估计孙道长今天起晚,是因为昨夜整理药方,一晚没怎么合眼... 再想想自己是回报他老人家的...一脚踹坏他家房门? 实在是...此地不宜久留! 果断将手札卷起放入袖口,转身准备出门: “也罢,既然是道长的一片心意,那某说什么,也得用道长的方子拿些药敷上,争取伤口早日愈合!道长留步莫送!” “走这么急干嘛!” 孙思邈嗔怪一句,有些可惜的看了眼厨房中早点,你不吃早说啊,老道中午又要吃剩下的。 无奈摇了摇头,目送李斯文大步离开,心中思索着要如何将他挽留。 想着想着就觉得有哪里不对,紧忙将李斯文叫住:“等会儿,你说你要干什么去?再说一遍!” 李斯文取出手札在手里掂了掂:“这些药不都是消炎散结的草药嘛...道长的意思这么明显,某怎么会看不出。” 消炎散结,这几味药不是润肠利尿,清热解毒的么? 稍加思索,孙思邈总算是明白了其中误会。 赶紧招手示意李斯文坐回位置,这才苦笑一声解释说: “紫苏给你上的药,已经是老道毕生所学总结出的精华,效果上佳,又岂是几味草药能相提并论的!” 这下轮到李斯文不解,指着手札问道:“那道长开这方子,还特意让某带走的意思是...” 孙思邈抬手示意李斯文停一停,转身到厨房拿来早点,放到李斯文面前案几。 一边吃着一边解释道:“前几天你不在,太子殿下派人过来求药,正好碰到老道坐诊...” 李斯文微微皱眉,高明身为太子,身体金贵,平时出行都有太医贴身照料,身体怎么还能出现差错? 而且高明生了病,李二陛下怎么可能坐得住 ,早就跑回长安了! 更不要说...这几味药怎么看也不像疑难杂症需要的材料。 手指敲打着案几,突然问道:“高明那边派人过来求药?求的什么药?” 说起这事,孙思邈也觉得离谱,有些哭笑不得的叹了声:“太子殿下不是听你的主意,在长安外划了片地方,准备养猪嘛。” “但现在天寒地冻的,太子担心小猪仔因此受了风寒,便遣人给猪仔建了房舍,结果...小猪仔感上风热,食欲不振...” 说着拍了拍大腿:“哎,你说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 李斯文默默喝了口茶水,并不打算接茬。 这事也确实离谱,外边都是冻死人的温度了,猪仔还能感上风热...高明怕不是在猪圈里围了几座火炉。 听说过富养闺女的,没听过富养畜生的呀! 第570章 兽医的光明前景 一老一小在房中对坐,翻看书页的刷刷声,与喝粥的吸溜声交织,让偷偷跟过来,正猫在窗沿的虎娇百思不得其解。 文文鬼鬼祟祟的跑来这里,竟然是为了学习? 虎娇瞳孔迎来地震,原来文文大半天睡懒觉,是因为晚上熬夜学习,而今天溜到这里学习,是因为昨晚睡得早,特意起早补回来! 不是,你们这些偷摸学习的也太不当人了! 亏她还以为李斯文才是最不上进的那个,每天懒得有理有据,反正底下还有文文垫着..没想到自己却成了笑话! 有些抓狂的虎娇黑着张脸翻出矮墙,她决定了,今天不背完九九乘法表,自己绝不睡觉! 房间中的李斯文,自然是不知晓窗外正发生的一场哑剧,细细品读完手札,若有所思的点头: “原来这些草药都是用来喂猪的...” 孙思邈点头一笑:“没错,老道写出的这几种药草都是路边杂草,无须格外打理就能长得又快又多。” “清热利湿的效果也不错,混入饲料是种不错的选择。” “至于当道...它长得慢些,但对肠道不顺之类的病症有奇效。” “想来彪子你也清楚,家畜感上风热会消化不良,身体不舒服便会整夜哼叫,长久下来精神不振,反倒对康复不利。” 我清楚个锤子啊,他学得是外科,这种问题需挂兽医的专家号! 不过...没想到药王还对兽医科有一定研究,也懂得根据牲口习性进行治疗的窍门! 李斯文沉默半晌,突然有些佩服的看向孙思邈。 “当世医者自持身份清高,不愿做兽医这种下九流都排不上的活计,却没想到...孙道长竟然如此开明,愿意深入了解这些世人所不齿的行业。” 听李斯文念叨起这个话题,孙思邈也觉得有些尴尬。 虽说他多年来云游四海,享得一份超脱世俗的逍遥,但...毕竟还是常人的肉体凡胎,铜钱这种身外物也是紧俏物。 说到底,餐风饮露、不食人烟烟火只是世人对他的吹捧,更多时候,他也要为了生计而放下身段,主动登门为山民诊病,或...帮家中牲口诊病。 值得说道的是,给牲口治病的诊金,要远比给人看病多得多。 甚至有段时日,他就靠给牲口治病发了笔小财,一年多的时间里都不需要再为铜钱发愁。 不太想深入这个话题,孙思邈紧忙说道:“诶,彪子还是莫要取笑老道啦。” “据老道了解,就算是当初的神医华佗也同样精通兽医之法,老道比起华佗,不过学了些小道,搬不上台面的。” 正是因为如今的医者身份不高,所以在未成名之前,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医者即使再不愿意,也要舍下身段去给畜生看病。 但见道长不愿意多说,明显是觉得尴尬,李斯文也乐得配合。 沉吟片刻,打算说一说自己关于兽医的见解: “道长可知道...虽然兽医的发展始终不见起色,但我大唐牲畜无数,无论耕地还是军营,耕牛还是军马,兽医有大片一展拳脚之处啊。” “老道自然清楚兽医行业的前景...” 孙思邈也是忧虑重重,与李斯文异口同声的说道:“只可惜...世人偏见呐。” 不算长的沉默后,孙思邈又突然开口:“其实依老道所见,兽医未尝不可兴隆,与医道共享大兴。” 李斯文笑了笑,也猜到了孙思邈接下来的说辞:“孙道长是想再多添一科,将兽医也划入医道分类之中?” 孙思邈点了点头:“而今,医院扎根于旷野,远离京城。又是草创期间名声不显,前来求诊的病患并不多。” “反倒是牲畜的病千奇百怪,上门求药的人络绎不绝,可让老道好一阵手忙脚乱!” 对于孙思邈的建议,李斯文自无不可。 只是...兽医这行要走访民间,受尽同行白眼,比起寻常医者的待遇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真的有人愿意精研兽医之道? 对此,李斯文很是悲观。 “既然道长都开了金口,小子哪有不从的道理。只是...这兽医的学徒可不好找,道长可想好了学生来源?” 孙思邈豪爽的摆了摆手:“诶,既然老道敢提出这个建议,那自然是有了几分头绪。” “不过说起来,还是托彪子你的福气。” 交谈间,李斯文已经将不多的早点一扫而空,端起清茶,神情明显有些诧异。 “托某的福,道长此话从何讲起?” 孙思邈笑了笑,遥指着滨河湾方向:“这事说来也巧。” “来滨河湾安居的百姓们中,有相当一部分的青年出身寒苦,而且来长安逃难前,也曾做过帮地主养殖的活计,所以对牛羊的脾气还算了解。” “多日观察下来,老道见他们也算是颗苗子,便自作主张将其收下,有空便带在身边教导一二。” “还有一些人则是家传所学,听那吹嘘的意思...祖上是给始皇帝养马的?” “反正在老道看来,这人是在得知太子殿下有意兴办养猪场后,才不远千里的跑来任职,目的是想借这个平台起步,将来好投效于太子麾下。” “不过看其也是个可造之材,若是能好好引导,未免不能成为一代名医,振兴兽医一科!” 第571章 长达四百二十二年的求索 “还有少部分家学渊源,颇为精通兽医之道,只可惜私欲太重,但若是好好引导,未免不会成为一代名医。” 孙思邈捋着胡须如此说道,李斯文跟着点头。 对于那些只将医院当做一块跳板,希冀将来可以投效太子麾下的兽医学徒,孙思邈的评价还算客观。 虽然道长上了年纪,但可不是什么古板性子,平常风趣亲和的很,是位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所以对于他的评价,李斯文自然认可,心中无疑。 说句实话,李斯文对那些投机取巧之人,也没什么太大的好感,但他们没犯原则性错误前,也不会找借口将其赶走。 愿意留下就留下,想走也不拦着,打工人不为难打工人。 孙思邈继续说道:“说来也巧,那人与彪子同姓,再加上源自秦汉时的家谱,或许是流落在外的远亲。” 孙思邈虽然嘴上说的是学徒,但话里话外,都在惦记着那人的家学,若此人话不假,真成书于秦汉之前,那想来便是《疗马书》一作了。 流传至今,或许书上记载的,不仅仅只有数代为皇帝养马的经验,极有可能后人会多添几笔。 若真是如此,一定要想法子留下此人! 孙思邈突然长叹一声:“就是可惜...那本《疗马书》只剩下半本残卷,少了有关兽用药方的内容,实在让老道深感惆怅,为何不能更早得见此书。” 不耻下问,是每一位大师必备的品质。 哪怕医道上的精研方向大相径庭,但孙思邈对那本《疗马书》实在垂涎,恨不得当场抢来大饱眼福。 它山之石还可以攻玉,万一看了之后能触类旁通呢?再不济...长长见识也是极好的。 见孙思邈脸上明显的遗憾之色,李斯文心中有些好笑。 这垂涎欲滴的模样...他从李二陛下那领教的可不止一回两回。 猜都不用猜,道长准是盯上人家的家传所学了,还好好教导?怕不是想偷学人家密辛,不好好教一教心里觉得亏欠! 但这大实话,李斯文也只敢在心里小声蛐蛐两句,不敢明说。 老人家都爱面子,万一点破道长心思,再把好不容易请来的祖师爷气跑喽...那可就轮到自己欲哭无泪了。 “既然道长心中早有定记,还问小子意见干嘛,人不是都收下了么?” 见孙思邈开始对自己脸上笑意起疑,李斯文沉吟片刻,急忙将话题拉回正轨,笑着打趣一声。 “哼,医院的真正话事人可是你小子,结果什么大事小事都要老道出面,还不准老道自作主张几次?” 见李斯文脸色平静,并不在意自己逾矩的样子,孙思邈看向他的眼神更加满意,不禁点头。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能成大事者的前提,李斯文年纪虽小,但已经有了几分大将的气质。 接着又假意吹胡子瞪眼反驳了几句,只想赶紧把这事掠过去,可不能在小辈面前,暴露了自己垂涎人家家学的心思。 李斯文见那模样,还以为孙思邈是在和自己闹气,嘴角抽了抽,急忙出声安抚: “道长要是这样想,可真是误会小子了!某只是想到了句丑话,觉得要提前知会道长一声。” “丑话?”孙思邈捋须动作一顿:“什么丑话?” 李斯文悠然而道:”留在滨河湾那边的百姓,其实都是某挑剩下的,相当一部分大字不识几个。” “若是道长真是想要挑选几个,培养成才,需要耐心等待几年,切不可揠苗助长。” 说着,担心孙思邈会觉得麻烦,从而打消培养一批兽医的打算。 李斯文又紧忙调转话头,替那些学徒说起好话: “不过道长放心,滨河湾的百姓,某已经提前遣人排查过了,能留在那里的,都是些勤恳踏实之人,道长尽可放心培养。” “虽然出不了什么神医名医苗子,但将来出师,也是医道兴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中坚力量。” 孙思邈捋着胡须笑着点头,若是李斯文说别的,他可能还不太放心上,但说起医道大兴,他可就来精神了。 “嗯...那些小子们确实如你所说,脑子算不上灵光,但也称得上一句勤勉,老道自会耐心培养的。这事你不用插手,老道心里有数!”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全权交给道长了。” 李斯文感激拱手,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道长真的是眼里有活,不用人催! 借着这次机会,一老一小俩人又敲定了部分医院的未来发展方向。 等再次回过神来,时间已到了晌午时分。 “行啦,既然饭吃了,事也说了,小子便不在此多留,打扰道长啦。” 李斯文扭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冬日高悬,蓝天白云。 都这时辰了,婉娘姐的气...怎么也该消了,也是时候回去见见武顺情况了。 如此想着,李斯文归家之心变得急切,起身向孙思邈告退。 “诶,等一下。” 孙思邈目送李斯文走了几步,一拍脑门,再次出声挽留。 而后在李斯文一头雾水的注视下,缓缓起身,走到里屋取出一张灰扑扑的药典。 李斯文小心翻开,看着泛黄书页上已经有些模糊的字眼,下意识读着:“惟服食大药则身轻体劲,劳而不疲...” “宜用羊踯躅、乌头、天雄、附子...不但涉远不极乃更令人行疾,三倍于常也...” 而后皱眉看向孙思邈:“道长,这本药典是...” “这是葛洪试图复刻麻沸散留下的药方,经老道亲自实验,适量服用药汤会让人产生轻快之感,但...远不及华佗麻沸散记载的那么神奇!” 孙思邈遗憾的摇了摇头,神医华佗最有名的绝学有三,刮骨疗毒、开膛破肚,还有一个则是可令人醉生梦死的麻沸散。 刮骨疗毒有迹可循,开膛破肚和麻沸散,可就真的成了数百年来的医家绝唱。 从东汉至今四百年有余,历朝历代无数医者皓首穷经,试图重现这首绝! 只可惜...百尺竿头,再无可进! 第572章 谁家的传承是课题啊 麻沸散啊麻沸散... 想起当时年少壮志,放言要让这失传绝学重现人间,可努力了大半辈子,上苍也不曾垂青半分。 多年下来,只不过在前人经验上多添了几笔废案,希冀后者能从中吸取教训,少走一条弯路。 念及至此,孙思邈不免的有些心意阑珊,捋须悠悠长叹一声: “须臾便如醉死无所知...饶是老道在几代名医的基础上,又苦心研究多年,所得成果仍不及神医半分!” “开膛破肚而救人...呵呵,若是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一次,老道便再也无憾矣!” 说话间,孙思邈紧紧攥住李斯文的手腕,语气异常郑重,宛如交代后事: “老道现在上了年纪,精力远不如前,仔细想想,也差不多是时候,放弃对麻沸散的执念了...” “但彪子你和老道这种凡人不同,曾在仙界看遍古往今来无数圣贤书的你,绝对是这世上最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了。” “老道恳求你能对此上上心,若是将来有成,也可于老道坟前烧信一封,如此,即使老道身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这一刻,李斯文只觉得手中不算多沉的药典,重若千斤不可撼动。 来自无数先贤四百二十二年的期盼,一代又一代医者的渴求,就这样被药王交到了自己手上... 你老人家要不再考虑考虑? 下意识的想说句俏皮话缓解一下氛围,但迎上孙思邈严肃异常的目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在心头默念着,自己还能记住的,那些天下常见的麻醉药物:‘曼陀罗、羊踯躅、蟾酥、川草乌...’ 人世间有关麻醉的药物就那么十几种,就算穷举法一种一种的试过去,麻沸散的配方也迟早能破解! 思索至此,李斯文也就对这个课题有了几分信心。 闭目深吸一口气,而后对孙思邈点头,郑重承诺道:“还请道长放心,小子虽然没什么把握,但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不过大致思路是什么,某还不能说,就请道长耐心等待些时日吧!” 孙思邈先是眼前一亮,听完李斯文的话后又有些不忿,大力拍着他的肩头,和蔼笑着,咬牙切齿着说道: “好,非常好,那老道就静候佳音了!” 李斯文疼得心里暗暗叫苦,他不是故意卖关子,只是深知,擅自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把话说绝,那才是不给自己一点活路! 临走前,李斯文心头又冒出一堆麻烦事,现在离过年可没多长时间了,自己哪有大把时间去琢磨麻沸散的配方... 还是先苦一苦老人家吧,等他将前置条件完成,自己做个结尾便是! 于是突然转头,对着孙思邈,大声道了一声:“若是道长闲来无事,也可以替小子琢磨琢磨,那麻沸散的事情。” “反正过年前后,某是没什么心思研究了。” “哦,老道也能参与?”一听这,孙思邈顿时来了精神,追出房门有些兴奋的询问。 李斯文斟酌一番语句,要尽量让孙思邈记下,缓缓而道: “想来道长也清楚,天底下常见的麻醉药物最多不过十几种。东汉末年的国土疆域不及如今,那麻沸散的配方,应该也逃不出这个范围。” “所以某有个大胆猜测——麻醉药的效果之所以不甚理想,很可能是因为药物的纯度不够。” “纯度不够...” 孙思邈低声喃喃,而后眼睛越来越亮,激动说道:“你的意思是...麻沸散应该是与精盐、酒精那般,需人为去除杂质,再行提纯?” 他改良自葛洪的那款麻醉药不是毫无作用,只是药效不够,病人依旧能感知到痛楚,昏迷时间短暂。 但如果李斯文的猜想正确,那麻沸散的问题所在,就不会是配方上的错漏。 而这同样代表着,不是他们这些后来者的才学不及先人,只是前进的方向错了,这才导致几百年的努力下来,不见丝毫成效! 李斯文摇了摇头,安抚住孙思邈的情绪,这才又道:“道长莫要激动,小子也只是有个初步猜想,具体成不成,还要看以后实验的结果。” “不过...若是道长闲来无事,还有些手痒的话,某也可以调配一套酒精提纯的设备过来,先让道长练练手。” 而今酒精杀毒的疗法已初见成效,大受好评下,医院正计划着扩大酒精产量,正式将其列为外伤用药,指导同行使用。 但为了避免将来有可能出现的一些医疗事故,比如病人误服...孙思邈将‘白酒’改名成了‘酒精’,取酒中精华之意。 而李斯文事后得知这个消息后,只觉得奇妙。 孙思邈低头想了想,现在正值冬日,除了伤寒冻疮外没什么其他病源,近一个月下来医院都不算太忙,项目安排的紧凑些,他能留出大把空闲: 于是果断点头:“也好,那老道就多上上心,争取配合你早日重现麻沸散这一神方!” 李斯文又想了想,提议一嘴:“若是此法走不通,道长也可向民间求助,听说有种蒙汗药广为流传,或许能借鉴一二。” “至于蒙汗药的配方,前些日子收纳的灾民里就有不少偷鸡摸狗之徒,找他们联系一下,或许也是个法子!” 孙思邈也觉得此法可以一试,点头道:“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若是此法效果不理想,老道自会去找单鹰帮忙的。” 说话间,孙思邈心情大好。 麻沸散的难题,可是困扰了历代医者数百年的时间,即便是被誉为药王的他,对此也是毫无头绪,已经接近放弃,寄希望于后人智慧。 将这个难题交给李斯文,也只是心血来潮下的决定,没曾想他只是寥寥几句,重现麻沸散一事就再次出现希望。 “哎,真是老了,彻底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喽。” 孙思邈目送李斯文一步一步消失在视野中,表情有些惆怅,有些如释重负。 医道有这小子执牛耳,未来百年不会出现大的问题,医道大兴也极有可能。 这下子,他这个个子最高的药王,也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573章 铁矿,还是特么的铁矿! 已经走远的李斯文当然不清楚孙思邈的感慨,他闷头走路,一心琢磨着太子腿疾的事宜。 “现在最重要的麻醉药有了几分思路,那不锈钢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虽然觉得李承乾腿瘸个几年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有了韬光养晦的时间,还可脱离来自皇帝的忌惮... 但手术若始终没个动静的话,顶上那两口子肯定又要威逼利诱,反倒不如自己主动开口,安抚住家属情绪。 稳住皇后心病的同时,也让李承乾的自卑情绪不再恶化。 反正比起备受宠爱、导致本性愈发暴戾的越王李泰; 还有那个小小年纪就一肚子阴狠心思的晋王李治来说,还是李承乾上位,对自己的利益最大,风险最小,对大唐后世的危害越浅。 而且,经过与李承乾的几次交谈,他也对这个仁慈宽厚还念旧情的太子,有了几分好感,勉强算是个朋友。 李斯文心思急转,同时不停盘算着手术细节:“高明现在还属于青少年时期,骨折愈合速度远比成年快,但再等下去就有些晚了,应该尽快安排手术!” “最好是在自己赶去嶲州前搞定,不然自己走的仓促,高明的康复时间太短,排异情况和康复效果,都没人能处理。” 说是如此,但想要尽快手术,其中涉及到的难题怎么也绕不开。 排异反应最小的钛钢、镍钴合金肯定是弄不出来,但最低标准的不锈钢也不好办! 李斯文只觉得心累,给人开刀手术的前提,竟然是要爬科技树,是不是太难为人了? 捏了捏鼻梁,果断把问题归结到别人身上,自己主打麻烦不沾身:“哎,还是家里铁矿太少的问题,原料不够,冶铁的步子根本就迈不开!” “要是家里有大铁矿就好了,就算不锈钢的具体配比不确定,单纯碰运气,怎么也能出来搞出一块能用的来!” “啧,还是长孙无忌那阴人的命忒硬,就算肺气肿发作起来也死不了人,但这么撑着就不难受嘛?” 说起长孙无忌,李斯文就是心情不畅,说好的赔款这都拖仨月了,至今还没个准信。 该不会是...那阴人看出自己索要生铁的目的了吧,也不可能啊,连皇帝都不知道其中底细。 李斯文丝毫没有发觉,八百万斤的生铁赔款是有多么过分。 哪里是长孙无忌硬撑,从中秋前后到现在,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是把其他州郡多年积攒下的生铁运送来长安,时间都显得紧凑。 更不要提现在已经大雪封路,外边进不来,里边出不去... 而这段时间,逐步接手家业的长孙冲也没闲着,砸锅卖铁、过度开发家中铁矿,但距离八百万这个数目依旧相差甚远。 “不行,得想法子去皇后那探探口风,实在不行就让道长帮忙,扎俩小人,祝长孙阴人早日脱离苦海!” 李斯文思路越想越偏,不留神间便走到了内院门口。 此时正在院子中晒太阳,同时假装研究药方的孙紫苏,远远就瞧见李斯文朝这边走来,越走越近。 紧忙把医书打开,遮在脸上假寐,同时双耳竖起听着脚步声,准备在李斯文经过的时候,突然暴起,吓吓这个偏心的家伙! 武顺才十四岁,你怎么敢花言巧语的骗上床,还折腾小武顺折腾了一宿! 既然精力这么旺盛,之前她和你睡的时候,你怎么敢草草了事的! 怨气满满的孙紫苏等了半天,却始终没听到李斯文进门的动静。 掀起医书,露出半张脸向外瞄去,却看到李斯文路过家门而不出,反而越走越远! “诶诶诶,李斯文你干什么去,不吃午饭啦!” 见叫他名字也不管用,孙紫苏一急,撒丫子就跑了出去。 等追上李斯文,轻身一跃跳上其后背,孙紫苏勒住他的脖子,恶狠狠问道:“本姑娘唤了你这么多声,假装没听见是吧!” “嘶——紫苏你怎么从某身后跑过来的?” 陡然被疼痛惊醒的李斯文,下意识的向后探手,托住了孙紫苏的挺翘,而后微微皱眉,忍着痛感不解问道。 “大白天做什么梦呢!明明是你从家门口路过,本姑娘叫你也不回应,这才跑过来瞧瞧!” 孙紫苏左晃右晃的盯着李斯文手上,却始终没瞧见他在研究什么,竟然看得这么入迷! “咳,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孙道长交代了些事情,某想想怎么处理。” 待疼痛稍缓,李斯文这才出声回应,但斟酌一下觉得,暂时还是别把‘复刻麻沸散’一事告诉孙紫苏。 道长穷尽一生的心血不交给自家孙女,反而交到自己这个外人身上,就算孙紫苏这姑娘是个实打实的乐天派,也难免会心生不满。 “嗯?祖父交给你什么任务?怎么我不知道?” 看吧,自己都还没说具体是什么,孙紫苏就一脸的兴致勃勃,若是真让她知道这任务的含金量,怕是要缠着自己,胡闹折腾好一番。 李斯文也没打算骗她,背着孙紫苏朝着身后家门走去,同时有些苦恼的抱怨道: “还能是什么事儿,也不知道是谁刺激了道长,他竟然再开一门兽医科,你说某要从哪里招来学徒?” “呃...原来是兽医啊!” 孙紫苏虽然下山不久,但也知道兽医那人嫌狗憎的程度,属于是倒贴钱请人学都不干的那种。 摸头讪讪一笑,闭口再也不谈这麻烦事,自己还是在家该吃吃该喝喝,外边正事都交给李斯文吧。 “对了,婉娘姐今天心情咋样?”推门进家的前一瞬,李斯文脸色严肃的问了句。 要是孙紫苏回答的是‘如常’,那他转身就走,绝不带半点犹豫。 “嗯...怎么说呢?” 孙紫苏也觉得此事蹊跷,明明昨晚陪睡的是武顺,为何婉娘姐今天的神情却显得有些扭捏。 小手摩挲着下巴,狐疑的看向李斯文:“说实话,昨晚你们几个人睡的!” 李斯文差点被这语出惊人吓死,斜了她一眼,同时手上发力,狠狠捏住了背后挺翘: “你说呢,本来就是只能看不能吃,某还拉上婉娘姐?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哦也对。” 孙紫苏吃痛,微微皱眉,一拍脑门也想起了英国夫人留下的禁令。 不由的面露幸灾乐祸,伸手拍了拍李斯文脑袋,语气带有几分挑逗: “家里一桌麻将都放不下的美娇娘,可惜当家却是个没还俗的和尚,真是苦了我们...” 和尚?你骂谁呢! 李斯文狞笑一声,在孙紫苏见状不妙,想要跳开的挣扎中,反手环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大手在那处丰腴挺翘上狠狠连拍十数次! 最后在孙紫苏的柔声求饶,签下数条不等协议后,李斯文才洋洋得意的走进家门,直面接下来的风雨。 第574章 扫房,寻宝 “某回来了!” 李斯文背着孙紫苏一进门,就看到单婉娘几女,正头戴素白粗麻布挽成的尖顶帽子,手里拿着连上长竹竿的鸡毛掸子,一副大干一场的模样。 “既然公子回来啦,那就赶快换衣服!”一群莺莺燕燕顿时眼前发光,对着李斯文连连招手,试图挽留。 “她们这是扫房呢?”李斯文不作回答,扭头小声问道。 “是呗,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呆在院子里,还不是婉娘姐她们嫌我笨手笨脚的碍事...”孙紫苏翻了个白眼,为自己打抱不平。 李斯文不厚道的笑了两声,让脑子逐渐退化的孙紫苏帮忙?那属于是自找苦吃。 果断转身,将孙紫苏丢回院子中的躺椅上,摊手无奈道:“既然是婉娘姐的吩咐,那某就不插手了,省的婉娘姐心生埋怨。” “行啦行啦,既然你答应小武顺,今天要留下帮忙扫房,那就快去吧。” 孙紫苏双手撑住手枕卸力,等安全坐稳后就在躺椅上缩起身体,同时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你呀你...”瞧看这惫懒模样,李斯文实在忍不住气笑一声,转身大步走进房门。 这姑娘怕是被养废了,怪不得连药王都不指望这个亲孙女。 孙紫苏连打几个喷嚏,掰着手指数了数,一是想、二是骂、三是叨叨... 而后突然扭头,狐疑的看了眼李斯文背影,虽然没有证据,但她能肯定——一定是李斯文在背后叨叨自己! “公子快来,这柜子太高了,奴婢够不到。” 李斯文刚一进门就被红袖拽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带上尖顶帽,手里塞进微微湿润的麻布。 忙活了小半天,将里屋平时照顾不到的犄角旮旯柜顶,全都收拾一遍,此时时间已经到了黄昏。 “呼,终于是完活啦!” 李斯文简单洗浴,换了套干净衣服,却发现这群吵吵闹闹的莺莺燕燕,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在院子里闭目养神的孙紫苏。 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这群人都挤在自己书房。 “婉娘姐,你们这是干嘛呢?” 单婉娘脸色平静的走过来,柳眸中闪过一丝娇羞。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白天的功夫,但她看到自家公子,就不可避免的想起,昨晚公子和武顺姑娘的一夜荒唐。 昨晚起床,准备过去看看公子睡姿的自己,还有起床找姐姐的武如意,她们两人可是在门外听了近乎全程的靡靡之音。 直到现在,依旧觉得有些腿脚发软... 单婉娘微微低头,不敢让李斯文看见脸上异色,急声回道:“回公子,只是想着书房已经很久没打理了,今天正好收拾一下。” “算了,你们忙你们的吧,某就是过来看看。” 虽然李斯文转身就走,但也通过她们翻箱倒柜的兴奋举动,猜出了这些丫头的目的。 这哪是在打扫,分明是把书房当成藏宝屋,在那找宝贝。 不过李斯文也没太在意,就连他自己也不记得,这书房里有什么奇珍异宝。 要说真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的话...那大概就是自己刚刚穿越时,趁着记忆还算清晰,用斜体声母韵母记下的一些理工知识,还有唐朝的一些大事。 但就算那玩意被找到了,她们这些姑娘也破译不出什么内容。 这年头,英文也就是才出现,声母韵母更是明朝的产物。 若是真能被她们破解出什么,李斯文高兴还来不及,那可是千年不遇的谍战天才! “姐姐,你蹲在这里偷看什么呢?” 武如意瞅了武顺近半个时辰,可姐姐抱着几张白纸正看的入迷,就在那硬生生蹲了半个时辰,估计连腿上酸麻都忘了... “没什么没什么。” 武顺打了个激灵,紧忙将白纸卷好塞进袖子,缩着下巴弱弱说道:“我真的没看什么,只是...只是收拾得有些累了,蹲下歇一歇!” 但从姐姐羞到通红的脸蛋上,武如意只能看出不打自招的嫌疑。 狐疑的打量半晌,直到绿珠发出一声惊呼,武顺依旧犹豫着要去哪边看热闹,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呼...还好还好。”目送武如意远去,武顺这才拍着胸口仍隐隐酥麻的丰满,长长舒了口气。 没想到郎君昨晚连夜写的,竟然是西游后续几回,这下可以看个痛快啦。 只是...自己要不要偷偷拿走...还是帮郎君收好吧,婉娘姐现在可是恨死这本书了,万一再让婉娘姐看到就不好了。 对,自己只是帮郎君收好,绝不是好奇后续内容! 武顺偷偷将几张白宣重新叠好放进袖口,又欲盖弥彰的在书桌前随意翻找。 很快,又从一处不起眼的抽屉角落,找到了一些外表形似的纸张。 好奇翻开看了几眼,却发现其上密密麻麻的画满了蝌蚪,武顺有些失望的将其放回原位。 “小武顺看的这么入迷,是在看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武顺一大跳,等转身看清楚来人样貌,这才舒了口气,面色如常的说道:“有些好奇。” 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让单婉娘不解的眨了眨眼。 越过武顺的身子,将那几张布满蝌蚪文的纸张拿到手上。 “原来是这些手稿呀。”单婉娘恍然大悟,带有追忆的说道: “公子说,这是他师门常用的一种密文,用来记载一些要紧的事情,当初搬到汤峪时,我特意从国公府拿过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武顺仍有些好奇,但知道其中内容是郎君的要事后,便主动压下了心里冲动。 万一因此惹得郎君不喜,反倒不好。 单婉娘见武顺没什么事情,便提议道:“既然找到这些文稿啦,那武顺就帮姐姐去问问公子,这些文稿还需不需要,不需要就送去惜字塔那边。” “哦好。” 武顺欣然点头,接过文稿朝着门外走去。 第575章 不好,有人打上门了! 接到单婉娘分配下来的任务,武顺便搂住那沓蝌蚪文,想要外出寻李斯文。 可才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正抱着个漆黑箱子走来的绿珠,赶紧快走几步,想出门给绿珠让开位置。 但好巧不巧,绿珠也是这样想的,一时间,两女挤在门口,谁也出不去。 “谁在挡门呀,红袖是不是你又屁股痒痒了?” 绿珠感知到对面的阻力,顿时竖起柳眉,侧身躲过行李箱的遮挡,想看清楚来人样貌。 而后回首,对着正朝自己怒视的红袖尴尬一笑。 “我还以为是红袖和我闹着玩,原来是小武顺呀!” 说着,绿珠凑上前看了眼武顺手上文稿,惊讶问道:“武顺也要去找公子?” “嗯,婉娘姐托我问问郎...公子,这些文稿还需不需要。”武顺嘴巴一快差点露馅,空着的那只手紧忙捂嘴,小心打量着绿珠反应。 但事违人愿,绿珠听出了她话中未言尽的字眼,神色暧昧的朝她笑了笑。 武顺只觉得羞涩难耐,俏脸泛起嫣红,慌张的用文稿遮住俏脸。 “正好我也要去问问公子,咱们一起吧。”见武顺已经羞到没脸见人,绿珠紧忙递来台阶。 武顺松了口气:“好,那绿珠姐姐咱们一起去吧。” 走到院子中的两女,门里门外找了几圈,却始终没发现李斯文的身影,甚至连孙紫苏也跟着不见了! “公子,公子?公子!” 而此时外出迎客的李斯文,只觉得有些头大。 他堂堂从二品县公,竟然被人打上门了,还是在自家地盘... 外院总管兼大舅哥单鹰,你为什么只在看着! 恶客上门的秦怀道,一张英武俊朗的脸上却满是狞笑。 拍了拍手上足足两乍(一乍15-20cm)厚的收据与账单:“二郎啊,既然骊山那边的活计暂时空下来了,那滨河湾的事情,是不是也该上上心啦?” “沃日,某才离开几天,你们是怎么攒下这么多工作的!” 李斯文惊愕的指着那沓能累死人的支出表,面带痛苦,不敢置信。 不是哥们,他这半个月在骊山监工,你们这几个闲着没事的,就整天在滨河湾当薪水小偷是吧? 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因伤得了两日空闲,说什么,也不能把假期全搭进这无底天坑! 突然脸色一白,反手摸着后背,呲牙咧嘴着叫唤着:“诶呦,不是为兄见死不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秦怀道面露狐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李斯文。 无奈下,李斯文只好细细道来:“昨日陛下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竟然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某一顿乱抽!” “秦二郎,你别看某现在活蹦乱跳的,像个没事人一样,但孙道长亲口嘱咐过,不让某长时间久坐,否则伤口就会酥痒难忍...” 秦怀道木着张脸,直直盯着李斯文。 像这种话术,若是放半年前,他还不曾与李斯文一伙相识相知的时候,他可能还会傻乎乎的相信。 但放现在,和这群王八蛋混熟了以后...因为实在是太清楚,这群吊人平时是有多么不当人,那真是稍有不慎就上当受骗当冤大头! 秦怀道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李斯文是嘴上长了个大腚,不说人话净放屁! 能随身带着一副麻将、两套扑克,以便随时随地坐下打牌的家伙,能是什么正经人!他说的话能信? 但因为李斯文表演的实在过于真实,秦怀道有些不太确定。 扭头看向他身后的孙紫苏,规规矩矩的拱手一拜:“秦某见过孙姑娘,不知二郎所说...是否属实?” 孙紫苏瞅了瞅一旁,正在朝自己疯狂眨眼,一脸求放过的李斯文,毫无慈悲的回了个万福礼。 直到现在,她后身挺翘还在隐隐作痛,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辣手摧花的祸害! 淡淡说道:“回秦公子,我家二郎身上确实有伤,但已经敷过宝药,身体无虞,请放心驱使。” 孙紫苏你个坑货! 李斯文别说撒丫跑了,都来不及怒视孙紫苏,就被满脸庆幸的秦怀道,拽着胳膊押送到了角落处的一张案几上。 看着桌面上左右各摆放着空白草纸、算盘、墨条砚台、一架毛笔...秦怀道明显是有备而来呀。 李斯文陷入沉默,面无表情的扭头看向单鹰,这些玩意...都是秦怀道自己带来的? 正仰天神游的单鹰,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放这些东西进门,不觉得晦气嘛? 看懂自家公子眼神中的幽怨,单鹰颇为无辜的耸了耸肩,鬼知道秦公子带来的文房四宝,竟然是针对公子的刑具。 秦怀道异常殷勤的将墨研好,又将蘸满墨汁的毛笔,放到李斯文手中,一边帮他握拳持笔,一边和颜悦色的问道: “二郎,这些文件,明天之前能不能搞定?” “嗯嗯嗯嗯,你就放心吧。” 李斯文还能说什么,这都打上家门了,秦怀道明显是火气上头,选择性听不进其他废话。 成功将积攒下来,大概十分之一的工作扔给李斯文,秦怀道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轻松。 一边监视着李斯文在角落里,奋笔疾飞的验算数据;一边躲到正虚掩的门后,示意单鹰将一切恢复如常。 还不到半个时辰,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就停在了农庄大门口。 人影未至声先到:“哈哈哈,单鹰,你家二郎呢,某听说他又挨了皇帝的毒打,特来看看!” 李斯文笔锋一顿,撇了撇嘴,特来看看?怕是来看他笑话的! 不过也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陪他一起坐牢吧! 兴冲冲跑来的侯杰,刚一进门刚瞧见李斯文在忙活什么,还没来及打声招呼,就被埋伏已久的秦怀道按在了地上。 秦怀道皮笑肉不笑的问候一声:“侯二郎,咱哥俩有半月没见了吧?” 侯杰只觉得眼前一花,后背一沉,等再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趴在了地上。 刚想叫嚣一声,让自己背上那人下来单挑,偷袭算什么本事。 但等听清楚那是秦怀道的声线,侯杰那股嚣张气焰顿时就蔫了下来。 讪讪一笑后抬头问道: “秦二郎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不是年关将至嘛,某作为农庄地位最高的那个,怎么也得在家主持布置...” “放你娘的狗屁!”秦怀道脸皮抖了又抖,按住侯杰的手劲又大了几分。 能让秦怀道这种正经人说脏话...侯杰他们到底怎么得罪得人家? 事不关己,悄摸看戏的李斯文,早在侯杰下车、闹剧尚未开场前,便已经停笔坐好。 揣着袖子,靠在孙紫苏身上,眼也不眨的盯着这俩人看,力求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第576章 安全时,兄弟最危险 “侯二,咱哥俩可要好好说道说道。” “从骊山回来那天,咱不是说好各自回家歇息一天,次日再回滨河湾集合么?可为什么某整整等了十七天,却始终没见你们仨的人影?” 秦怀道现在颇有他爹玉面煞神的气势,英武却略显消瘦的脸上,还带有几分用脑过度留下的惨白。 配合上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却显得那么诡异。 “呃...这个嘛。” 侯杰脑门上流着冷汗,心虚不已,同时心思急转,想着要如何将责任丢给兄弟。 半晌后理直气壮的说道:“都是程处弼那厮的主意!那天从骊山回来,他就跟某说——房遗爱的心情不太好,想带他到处走走散散心。” “咱们都是哥们,房遗爱那小子出了问题,某能不帮嘛!” 秦怀道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就程处弼那二愣子,能看出房遗爱的心情不好?这种鬼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很是理解的点了点头,‘不解’问道:“所以你们就一连玩了十七天,还不带着某!这也就算了,毕竟咱们认识时间不长,关系算不上太好。” “但你们为何会忘了遣人送个口信?就这么让某一个人,在滨河湾连轴转了十七天!” 李斯文叹为观止的多看了眼秦怀道,这是什么先天牛马圣体,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还连续加班半个月,竟然才有点精神不振? 孙紫苏也佩服的竖起大拇指,这人太卷,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咳咳...先说好,某投降!” 侯杰算是看出来了,就秦怀道今天这个架势,不亲自看守他们将十七天的工作补完,哥几个谁也别想迈出大门半步! 见侯杰服软,秦怀道满意点头。 笑容真挚的将侯杰,押送到李斯文一旁的案几上,研墨送笔的流程走完,这才问道: “九九乘法歌,二郎教的那种,会背吧?” “背是能背下来,但它认识某,某不认识它!”侯杰还是想试试看,万一能偷闲耍滑呢! 毕竟李斯文这个师傅都回来了,算术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学徒。 “不会算术...也无妨,人事调动的事情你总擅长吧!” 话音未落,秦怀道就从门后的板车上抱来一摞文书,李斯文估摸瞄了一眼,足足半人高! “还请侯二郎用心审批,这些是关于长安二十二县、汤峪各地、还有外地商贾的驻扎离去登记表。” “还有这些,滨河湾各处卖场的人员调动、工人的分批休沐...请侯二郎将这些工作完成后,再找某作详细汇报!” 秦怀道语气平静,话中内容却让侯杰冷汗不止。 这些工作说着麻烦,但做起来也不显得麻烦,主要是涉及到的人员太多,稍有变动就是全局微调。 更不要说最后的详细汇报,秦怀道满不满意,还不是看他心情的事儿! 万一秦怀道心中怨气未平又该怎么办,光是总结汇报这一件事,他就能把自己卡到明年、后年,大后年... 侯杰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个烫手山芋,接不得。 不动声色的将半人高的文书推远,而后一把抢过秦怀道手里,不到三寸高(10cm)的收据单,诚恳的朝他点了点头: “刚才是某没睡醒,脑子还有些糊涂。” “某左思右想,觉得做人还是要踏实些,要勇于挑战一些新的事物,所以这些算术问题就放心交给某吧!” “至于那些文书什么的...还是房遗爱最合适!他爹就是干这个的,房相天天言传身教,房遗爱绝对有经验!” 孙紫苏有些愕然的看了眼侯杰,矮身到李斯文耳边,小声问道:“你们几个平时相处...都这样?巴不得对面早死早超生?” 李斯文仰头回忆一番,便想起当初,那几个王八蛋骑马撵着自己跑的经历。 捂脸苦笑着点头:“差不多吧...你危险的时候,兄弟就是你最可靠的助力;但不危险的时候,兄弟就是你最大的危险!” 孙紫苏讪笑一声,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呵呵...你们男人间的感情,好...好真诚!” 而此时,秦怀道已经从收据里,抽出几张之前重点标记过的纸张,面色有些凝重: “这几个能不能算出来?” 此时天色稍沉,但单鹰已经提前挂好灯笼,光线还算明亮。 侯杰眯着眼看着其上内容,长脸逐渐变得拧巴,秦怀道这吊人太能算计,这些数额正好掐在他能算出来的极限上。 再麻烦一点,他都敢撂挑子跑路。 但抬头看了眼秦怀道坚毅的脸色,侯杰暗暗决定...就算秦怀道要求的再过分点,他也能忍住。 等大致浏览一番后,不太肯定的点头:“能能能,能算,肯定能算。” “不过这张...选拔巡逻队的人才纳入家兵?这属于人事调动,房遗爱的活!” 言罢,就在秦怀道满是怀疑的注视下,将这张文书塞进了半人高的那一沓中。 嘴角依旧念念有词:“扩建仓储面积、年关降低税率...这些事都不是太麻烦。” “只是,运行前需要让滨河湾所有股东,都过目同意一遍。现在就咱们仨,这...多少有点不合适吧?” “二郎,听见刚才侯二说的了么?” 秦怀道不作回答,只扭头叫了李斯文一声。 待李斯文点头表示知道后,秦怀道便从腰包里掏了掏,从中拿出一大串私印,款式各异,颜色不同。 第577章 路灯上的资本家 秦怀道手里的一大串私印中,刻有‘蓝玉生暖’字眼,其上雕有衔花鸿鹄纹路,泛青色和田玉材质的印章,是李斯文加官进爵后新换的私印。 紧挨着那枚呈栗黄色,同属和田玉七色之一,而刻下的‘四害有三’字眼,则是由程处弼亲自确定,这属于他长久以来的一块心病,广为人知,所以还算贴切。 再旁边,是刻有‘房相之后’字眼的一块蜜色糖玉,其主人身份,旁人一看便知。 而这块玉来头不小,是房玄龄亲自去玉坊精挑细选,并在某次诞辰贺岁时赠于次子房遗爱。 蜜色与糖玉,都包含了房玄龄对次子的淳淳期盼——次子鲁钝,唯愿一生如蜜,安康美满。 再旁边,便是一块刻有‘小小孟尝’字眼,雕有祥云纹的灰黑墨玉,那是秦怀道的私印,内容则是其效仿生父秦琼‘小孟尝’称号,选择刻下的字样。 而侯杰自己的...自然也在其中。 青灰色白玉,印出来的字眼是‘狡狼有五’,其上雕有古朴兽纹,那便是他的私印,在秦怀道正式加入他们行列后,重金请匠人出山,重新篆刻而成。 本来他是想刻睚眦纹的,龙与豺生睚眦,豺也是狼的一种! 但谁曾想,重金请来的老玉匠却誓死不从,说什么不吉利...最后不了了之,为他的一大遗憾。 而羊脂玉本身,则是李斯文那块印章雕完剩下的料子,侯杰丝毫不嫌弃,转头就顺到了自己手上。 市面上求购一块这样的极品货,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冤枉钱,白捡来的谁不稀罕? 而‘狡狼有五’也算是种期望,狼群出行总是成群结队,而他们兄弟五人,迟早也能成为领兵征战一方的狼王。 侯杰眯着眼,打量着秦怀道手里的这一长串私印,越看越觉得熟悉。 伸手摸了摸自己腰包,陡然一惊:“我去,秦二郎什么时候学得这梁上君子的手艺?悄无声息,防不胜防...也太牛了!” 秦怀道差点就被气笑,抖了抖脸皮,猛地往桌子上一拍: “侯二,你别跟某在这儿耍混账!这些私印分明是你们提前留在滨河湾的!还说什么去陪房遗爱散心,你们仨分明是蓄谋已久!” 至于秦怀道嘴里为什么没有李斯文,那当然是因为... 当初李斯文主动留在骊山,主持修建大棚的工作,本意是想让兄弟们到处玩两天,歇一歇,便将私印交给了秦怀道,方便他随时调用。 但没想到好心办坏事,侯杰这几个家伙出去散心,竟然把秦怀道丢在了滨河湾... 终于看明白缘由的李斯文伸手捂脸,憋笑不已。 “原来是这样...某说某的私印怎么哪儿也找不到,原来是落在了滨河湾!” 侯杰摸头装傻一笑,却让秦怀道笑的愈发狰狞。好好好,都人赃并获了,你竟然还在那里玩装傻充愣! 小爷非得治治你的臭毛病! “侯二,赶紧给某干活!” 秦怀道满是杀意的瞪了侯杰一眼,直到他老实坐好,左手开始不停的掐算,这才满意点头,走到大门后再次躲了起来: “今天小爷就不走了,来看二郎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给某留下干活!” 看得出来,秦怀道这老实孩子,已经被长达十几天的加班逼疯了。 现在主打一个零零七福报大舞台,有命你就来...就该给他挂房檐上当灯笼! 侯杰看热闹不嫌事大,趁着秦怀道气势汹汹的离开后,便随手将毛笔搭在砚台上,起身快走几步,双手抱拳对着孙紫苏行了一揖礼。 而后便来到李斯文身边,从他袖口掏出一把干果,准备看看其他两位兄弟,会不会中招。 李斯文看着侯杰拎起自己袖子就往里掏,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模样,嘴角一抽,忍不住的调侃一声: “侯二,你还不去干活,就想着看戏是吧?小心秦二见了再找你麻烦!” 侯杰耸了耸肩,颇不在意的摆着手:“诶,话不能这么说!反正今天干不完就在这里住下,二郎你又不会少了咱的吃住,着什么急。劳逸结合懂不懂!” 说着瞄了眼李斯文案几上的文书厚度,再看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顿时好上一大截。 只要兄弟过得苦,委屈再多受得住! “对了二郎,秦二给你安排的是什么勾当,麻不麻烦?” 侯杰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说,若是你的简单做得快,那就再匀给你一些,能者多劳嘛。 李斯文自然能听出这吊人话里意思,故作为难的长叹一声:“还能是什么,最近半个月的仓储进出数据,还有滨河湾今年各部分的收支明细、最后汇总。” 侯杰摸着鼻子,讪讪一笑。 好家伙,自己那一沓看着多,但实际内容只关系到一些旁枝末节,就算数据处理不当,最多也就受些影响。 可李斯文面前这沓文书可不一般,实打实的任务重流程麻烦,只要前边算错一点,后边一切都要重来... “那行吧,二郎你慢慢来,小爷我要接着干活了。” 侯杰缩着脖子跑回自己位置,生怕走迟了被李斯文一把按住,再‘自愿’分担些任务。 那些比自己手指都长的数字,他这个大文盲实在无福消受。 李斯文早就看穿了这人秉性,对侯杰的反应,也丝毫不觉得意外,心算几息,拿起笔便在最后一栏留下大串数字。 翻页的同时随口问道:“侯二,某之前叫你们带着开山伐木,找到了多少能用的铁矿?” 没办法,李、侯、程、秦、房,这五姓国公的家底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背靠关陇的长孙家。 别说什么家里有矿了,李斯文联络众人结盟前,差不多都是穷得揭不开锅! 李绩出身徐州乡绅,颇有家资但也只有几分薄资,比起后四位的官宦世家出身,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而剩下的几位国公里,就数侯家根底最厚。 高祖父郡守、曾祖父刺史、祖父骠骑大将军、父亲车骑大将军,侯君集右卫大将军兼兵部尚书,家道兴隆三朝之久! 除了侯君集,其他三家要么是祖上显赫家道中落,要么就是已然沦落到最底层的官宦世家。 秦琼、程咬金两人便是前一种,祖上显赫家道中落,人到成年不得已而落草为寇。 至于房玄龄,虽说高祖曾拜得北魏将军,但几世恩泽连斩下来,祖父只拜得一主簿的官职、父亲当了辩才,都是不入官品的芝麻小官。 第578章 豪门贵族的秉性 听李斯文问起矿产,侯杰仰头细想了好一会儿: “各类矿藏倒是找到不少,只是其中能用的铜铁矿...实在不堪,马洼铁矿和树沟铁矿那边都是些小矿,能开采出来的之前都给你送来了。” “剩下的铜铁矿里也没有大矿,六处中矿里还有大半是劣质矿,工匠师傅们说,至少要向下深挖数十米,才可能把表面的劣质矿去除...” “那不还剩下一处么,那处是好矿?”孙紫苏自然知道,李斯文一直都在为铁矿发愁,附耳小声问了句。 李斯同样面露不解,看向侯杰。他满打满算也只在滨河湾待了三天,矿藏具体什么情况,还真不太清楚。 提起那处铁矿,侯杰就像带上了痛苦面具,捂脸叹道: “那处啊...那处还不如劣质矿呢,就是个实打实的废矿!开采是真的好开采,用手都能掰开。但褐铁它炼了还不如不炼,花得都没挣的多!” 在如今的大唐,铁业落后,铁匠们也不了解铁矿的具体成分。 毕竟,华夏这上下五千年细数下来,冶铁工艺都属于纯粹的经验学说,没有理论全是实践。 哪种铁矿质量好,产铁多;什么铁矿次产量少,这些必要知识,都会被当年师傅指点一二。 但说起‘都是铁矿,为什么一种产铁多,一种产铁少’的问题,却罕有人深入研究。 工匠们只需要知道,赤红色的铁矿就是好矿,稍微加热就能出铁,出好铁。 而菱铁、褐铁、黄铁那些劣矿,就算累死人也出不了几两铁,还都是不能用的次货! 分得清好坏铁矿,便足够学徒成为一名声名显赫的大铁匠。 至于铁矿类别,也根据好坏铁的分布,大致分为四类。 上等好矿只产赤铁矿,中等矿夹带菱铁、褐铁或黄铁等劣矿,劣等矿有相当一部分是劣矿... 只产菱铁、褐铁或黄铁的便是废矿,白送人都不要的那种。 而后世使用更普遍,含铁量比赤铁矿更高,质量也更好的磁铁矿,却罕为人知。 追究原因,是磁铁矿的冶炼过程,需要较高温度和压力,同时还需要加入助溶剂降低矿铁熔点...等等一系列的复杂工序。 所以在工业尚未萌芽的大唐,几乎没人知道,原来‘磁石’也能冶铁。 李斯文仰头想了想,褐铁是什么东西?化学式是什么来着...含n多水的三氧化二铁? 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确定。 别管它好不好开采,单就一个含水量大的问题,就让李斯文露出了些许嫌弃,他本来就觉得炼铁高炉温度不够,还一个劲儿往里加水? 至于菱铁...好像是含有碳酸盐,黄铁是铁的硫化物? 都记不太清楚,但李斯文明确知道一点——这三种铁矿的含铁量都不到半数 ,炼了也白炼。 哪怕后世的冶铁工艺已经那么发达,也同样嫌弃这哥仨,用来炼铁既不经济,更不实惠! 虽然铁矿始终没个着落,但李斯文倒也不显得灰心。 沉吟半晌,吩咐侯杰一声:“既然如此,那铁矿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吧。” “等到明年开春,滨河湾的河道解冻,某就会想办法造出几架水车,再改进改进炼铁炉...” “如果效果理想的话,那到时候,也就不用再管什么好矿废矿了,只要能炼铁,就应该能炼出不少能用的铁材。” 话虽如此,但李斯文心里还是忍不住咂了咂嘴。 也真是邪了门了,他记得后世的蓝田境内,分布铁矿数目不少啊,怎么找了半天尽是些劣矿、废矿,真是浪费感情。 “某就知道,二郎你表现的这么淡然,必然是心中早有定计!”侯杰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 “只是...你一门心思的搞铁矿,不会还惦记着和长孙冲的恩怨吧?” 一听李斯文要改进冶铁流程,侯杰便隐约觉得不对,这小子属驴的,没人在后边抽着绝不动弹,怎么炼起铁来这么积极? 隐隐猜到了李斯文的打算,满是惊叹的看向他。 权贵圈里的人都知道,全天下最大的铁商,就是背靠当朝国舅的长孙家及其关陇联盟。 而李斯文改进冶铁工艺...绝对是想一口气整垮长孙家! 不愧是全长安都出了名的小心眼加记仇,都陈年烂谷子的恩怨了,竟然还在心里惦记着! 李斯文已经猜到,侯杰肯定在心里小声嘀咕他,根本不作正面回答。 微微一笑后反问道:“诶,你说这些世家大族占着好地方却不干活,这眼看着就要过年啦,长孙无忌答应某的赔款还没个准信...” 说着,又扭头看了眼门后,正蠢蠢欲动的秦怀道,紧忙打起精神:“难道对长孙家来说,一个家主的身家性命,还比不上几贯铜钱?” “家大业大的,哪有这么容易!”侯杰默默摇头表示理解。 潞国公府中人数不多,这一代的直系就四人,三男一女。 平日里,亲爹侯君集也经常对他们悉心教诲,诉说兄弟阋墙的悲痛下场。但彼此间的攀比,却丝毫不比其他大族少上多少。 而长孙家,虽说同样是香火不旺,但在世家大族里,它却算是一等一的豪门。 论功行赏的头功国舅长孙无忌,李二陛下最心爱的皇后长孙无垢,单就这俩人,长孙家就掉不出顶级世家的行列。 可长孙无忌好死不死的,将长孙家和关陇门阀死死绑在了一块。 关陇门阀那是什么玩意,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的千年世家! 当这群人的执牛耳者确实风光无限,可做首领的但凡出了丁点问题,下边虎视眈眈的幼狼,可就想取而代之啦... 长孙无忌还想拿关陇的资源治自己的病?属实是异想天开! 第579章 与这些虫豸共事,何来盛世! “综上所述,二郎也别觉得长孙无忌是在拖延,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且,二郎你不觉得,八百万斤生铁是在有些过分么...” 说到赔款是八百万斤生铁,侯杰就忍不住打量李斯文,眼神怪异。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仙门那边,把视界拉得太高,这才不把‘八百万斤’放在眼里。 凡间和仙界哪能一样,八百万斤...就是长孙家手里能有一百万斤生铁,都算他家生意兴隆,订单拉爆全天下的铁商。 听完侯杰的分析,李斯文习惯性忽略后半句,默默长叹一声。 他本质上就是个草根出身的乡下人,实在是无法理解世家大族这种,将金钱身外物看得比家人性命还重的观念。 他当初学医,就是为了回报乡亲父老! 摆了摆手:“随你怎么说,反正某是看不惯这群虫豸,跟他们共事最后能得到什么?背后连中数刀,却被仵作证实是自杀身亡?” 听闻此言,侯杰心头一震,而后连连拍腿,咧嘴大笑:“二郎,你这个比喻可太他娘的生动啦。” “背后连中数刀却是自杀身亡...你以为前朝这么乱是因为什么,还不是杨广开放科举,想撅了世家的根!” 一听侯杰开始谈古论今,李斯文就知道,他马上就要跑题了,默默将话题拉回来:“诶,不说这个,晦气!” 没办法,男生私底下的话题无论从何说起,最后都会以国家大事结尾...长达十数年的集体生活,让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诡异的展开。 “说起世家...上次赛马前的赌约,想来侯二你也清楚,大唐国库都穷得叮当响了,甚至穷到皇后连条新裙子都舍不得换。” “结果这群世家倒好,为了打压某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孩,硬生生从兜里掏出三十万贯,还特么的是现钱,不是固定资产,这是什么概念你肯定清楚!” 李斯文话语中是肉眼可见的怨气,说着,很是不屑的撇了撇嘴。 这些世家表面上确实光鲜亮丽,但进了圈子才知道,这些人背地里一个赛一个的狼狈苟且。 终结唐末,被史书记载‘十年口啖三十万人,平均一天吃八十号人’的黄巢,就是被这些虫豸逼上绝路,才不得已而揭竿起义! 要不是现在积累不够,手里也没多少人手可用,他早就想通过商业手段,将有关长孙家的一切活动,统统打压到底层。 霸占着关中大部分的上等铁矿,结果却是一年连八百万生铁都拿不出来,吃老本也不是这么个吃法! 侯杰若有所思:“所以二郎这些天闭门造车,就是在想办法对抗部分世家?” 他也看某些大人物不爽很久了。 等被赶出长安,事后理细节的时候,他才看出来—— 上次在长安聚众闹事,之所以能捅出这么大篓子,就是因为幕后有世家把他们当枪使。 不停在坊间搅风搅雨、顺水推舟散布风闻... 结果到追责的时候,这群世家全身而退,他们这些小孩却遭了殃,挨了打! 要不是李斯文千里迢迢的疾驰而来; 要不是他真的从韦家找到了,那份株连九族的罪状证据...他们这些风闻起事的纨绔,不死也要脱层皮! “边走边说吧,这些世家大族的摊子铺得太大,一口气打没也不现实,而且李二陛下也不可能同意。” 李斯文很是平静的,说出了让侯杰胆战心惊的话语。 不是哥们,他就这么一说,你还真想和天下贵族们对抗啊... 想死也不是这个死法啊,这群贵族有多喜欢记仇你又不是不知道,死了都不得安宁! 古往今来,有多少豪杰的口碑因为得罪文人而遗臭千年,你这个世家子又不是不知道! 咱们徐徐图之行不行? 不过侯杰从始至终,也没怀疑李斯文是不是在说大话。 要知道,光是近半年才开设的精盐、琉璃器两产业,就让远在千里外的盐商器商损失惨重。 而煤炭一法,更让世家长时间诋毁皇帝的措施,毁于一旦。还有尚未闻名的马蹄铁,造纸术、旱天雷... 李斯文手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师门秘术,谁也说不清楚。 “诶...算了算了,反正二郎你在咱们兄弟几个里边,是眼光最长远、想的也最深的那个,某也不说什么了,就乖乖跟着你一头走到黑吧。” “某可不想兄弟们将来飞黄腾达的时候,再追悔莫及。” 侯杰连连苦笑,虽然还不清楚,李斯文这段时间又鼓捣出什么好东西。 但李斯文眼底的认真,他可是看的真切,这次的手牌绝对不得了! 少则三四年,多则五六年, 等滨河湾大势一成,那些针对过李斯文,结过怨的关陇门阀、众世家,一个都别想跑! 这小子也真够死心眼的,怪不得将来会和李承乾一条路走到黑,也不怕自己卖了他... 李斯文深深看了侯杰一眼,压下这些心声,点了点头: “侯二你就放一百个心,在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之前,某肯定不会做得太过分。” “毕竟...现在的大唐还经不起折腾,还需要这些官员来帮忙运转。” 当时从灾民营里治疫回来,知晓长孙无忌正闲赋在家的消息后,李斯文就隐约猜出了李二陛下的心思,只是当时不敢肯定。 但现在李斯文确定了——李二陛下早就想给那些世家豪门一击狠的,让他们消停下来。 只是碍于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能量和人脉,皇帝即使再窝火,也只能暂时耐下冲动,等待机会。 而自己和关陇结仇的缘由,表面上是长孙冲胆小怕事,栽赃陷害。 而本质上,是长孙无忌釜底抽薪,搅黄了李二陛下想召回便宜老爹,制衡关陇的计划。 因此,对长孙无忌忍无可忍的皇帝,才会对自己针对长孙家的举动百般放任。 只不过...自己之后的一系列操作实在超乎想象,皇帝都还没来及,规划好有关自己的安排,自己就凭功绩闯出了一片新天地。 之前献上的那具‘轮盘式活字印刷机’,便是击垮李二陛下心思的最后一根稻草。 等‘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世家无法动摇朝廷根基之日,便是皇帝开始对豪门动手之时。 第580章 我的心,早已跟我的刀一样冷了 在不经意间,挡在李二陛下面前所有的阻碍,都被李斯文一扫而净。 经此,皇帝心里也就想明白了—— 与其让李斯文在长安城里胡作非为,还不如放李斯文一个自由,让他在汤峪继续窝着,顺便搞些发明创造。 也正是因为李斯文的价值不可估量,李二陛下这才放出明话—— 哪怕你功绩再大,不到及冠的年纪,朕也绝不可能破格赐下官位。 虽说大唐从始至终都没开过这个先例,但这也丝毫不影响这话中透露出的重视。 要不是李二陛下真的惜才,要不是李斯文真的有才... 在李斯文开口讨官的那一刻,皇帝真的会半推半就赐下官职,准许李斯文这只闲云野鹤入仕为官。 侯杰不清楚李斯文的底气何在,但听到李斯文的‘劝慰’,嘴角抽搐得更厉害。 没把握前不会做的过分?那是不是等以后有了把握,你就要绝世家的种?别忘了你也是世家的一员,差不得得了! 侯杰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干笑两声点头道:“嗯...既然二郎你心有定稿,那就按自己的步子走吧。” 而后神情自然的调换了话题:“对了,刚才秦二郎计划‘选拔好手划入你家家兵’一事,二可有什么高见?” 这事就是他提前交代过的,他能有什么意见。 李斯文耸了耸肩:“还能是因为什么,若不是今年风雪封路封得格外早,皇帝早就派人领兵打到了嶲州。” “那地方的安危,可是事关几位公主、郡王的健康,某说某不想去,皇帝能答应?” “嗯...也是。” “要不是之前,二郎给秦伯伯拔毒疮的时候,亲眼见你露了两手。某实在是不敢相信,世人津津乐道的小财神,竟然还藏着一身绝妙医术!” 侯杰嘴里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李斯文: “也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好不容易撞见仙人那种机缘。” “不去学万人敌,千军破的武略;也不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文韬...偏偏选了个最累,也最没前途的医术。” 虽然侯杰说得是大实话,但李斯文干一行爱一行,听不得这种逆耳忠言。 沉思片刻该如何反驳后,李斯文便抬头看向孙紫苏,同时手指着侯杰: “紫苏你听见没,侯杰说他瞧不起医者。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记得向孙道长打小报告。” “诶诶诶,某可没这么说,二郎莫要冤枉好人!” 侯杰一听这话立马坐不住了,抬头瞄了眼孙紫苏神色,起身拱手求饶。 孙思邈那是什么人物,是皇帝都求之不得的神仙,是肉白骨而活死人的神医... 若是自己真因为一句玩笑话而惹得药王不喜,都不用皇帝动嘴下令,他爹知道了就能打死他这个不肖儿子! “说什么呢,我不许你骂自己轻贱!” 孙紫苏看出李斯文这是栽赃陷害,嗔怪的拍了拍他的额头,故意将挑拨曲解成另外的意思。 李斯文和侯杰一边嬉笑打骂,一边紧盯着秦怀道。那货不开口放人的话,今天他们哥俩谁也别想回屋睡觉。 耳清目明,率先听到门外轮毂撵走碎石声的孙紫苏,俯身拍了拍李斯文肩膀:“应该是你那俩兄弟到了。” 闻言,李斯文紧忙收笔揣袖。 片刻功夫后,两辆比侯家马车娇小些,但更为精致的马车,缓缓停靠在农庄门口。 “这俩小子终于来了。” 侯杰松了口气,将毛笔怒摔在地上,而后四仰八叉的靠上胡凳背,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 李斯文扭头,瞥了眼侯杰前的案几,嗯...刚算了一行,这下侯杰怕是要零零七了。 “是啊,难兄难弟总算是到齐了。” 李斯文调侃一句,向着正在下车的房遗爱和程处弼招了招手。 此时,秦怀道已经满脸春光的迎了上去。 没办法,这次一下来了两个人,按住一个肯定会打草惊蛇,吓跑一个。 还不如等他们进来后在关门,来个瓮中捉鳖! “二位贤弟好久不见,秦某可是望眼欲穿,亲自在门口等待二位贵客!” 说着,秦怀道殷勤的攥住两人臂膀,生拉硬拽的将房、程两人引进门中。 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隆重待遇的房遗爱,已经高兴的找不到北,昂首挺胸大步进门,哪里有心思去猜,秦怀道这出是不是玩的鸿门宴。 满是乖巧的跟在秦怀道身后,好奇问道:“秦二郎,你们是怎么知道某和会来的?” 话到嘴边,房遗爱就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哦对,得知二郎出事后某就出了门!你们知道消息后也肯定会来!” “那你们是不是一早就在这里等候某了?你们对某真好!” 秦怀道在滨河湾加了十七天的班,他的心,早就和地上的雪一样冷了! 即使是房遗爱的真情流露,也没让秦怀道心生不忍片刻,是兄弟就来加班! 但程处弼自下车就隐隐觉得不对,尤其是在见到秦怀道的一脸殷勤时,心中警铃疯狂大作。 想了想,决定将房遗爱拥至身前,一会见势不妙,自己也好转身跑路,但几次试探,始终没能撼动手腕上的束缚。 这让程处弼心里更加没底,秦二这是唱的哪出戏? “二郎,你说秦二留给程三的,会是什么任务?”看到秦怀道太过可疑的举动,侯杰幸灾乐祸的笑出声。 李斯文琢磨片刻,摇头道:“猜不出来,但某敢肯定,程三的任务一定不比你的少。” “那当然,别看程三没什么显眼的长处,其貌不扬,但这,恰恰就是程三最突出的特点!” 侯杰竖起大拇指,高声赞道:“二郎有所不知,当初在滨河湾监工的时候,程三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谁用了都说顺手!” 说着,他脸上浮现出几丝坏笑,指着程处弼怪叫一声: “快看,程三那小子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但力气不够,根本甩不掉秦二的手劲!” 第581章 好的学不会,坏的一出溜 “二郎快看,程三这小子想跑,但是秦二的手劲太大,甩不开!” 侯杰怪笑几声,明显是在幸灾乐祸! 要不是担心自己走过去,会被秦怀道抓住机会痛骂一顿,他早就想跑过去帮忙按住程处弼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兄弟有难,怎么能放你一人离去! 李斯文闻声而动,朝着门口看去。 果然如侯杰所言,被秦怀道拖拽着的程处弼,已然是脸色惨白一片,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而让李斯文最为在意的,还是那个一脸喜不胜收的房遗爱...不禁捂脸偷笑,这傻孩子竟然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愣什么呢,赶紧跑啊! 但李斯文深知——今天若是让房遗爱跑了,那半人高的一沓有关人事调动的文书,绝对会被秦怀道扔给自己,几日痛不欲生。 与其将来追悔莫及,倒不如现在受一受良心谴责,耐心等待一二。 等到房遗爱完全走进门的那一刻,他再出面唱白脸,安抚人心,再来个瓮中捉鳖! 兄弟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宁可我负兄弟,不让兄弟负我;有难同当,有苦同吃! 默默安慰着自己作痛的良心,李斯文的注意力也愈发集中——绝不能让这两个自己送上门的苦力跑啦! 而此时,房遗爱和秦怀道已经到了交谈甚欢的环节。 在这一众兄弟们里,他最崇拜的自然是带头大哥,李斯文无疑。 而要说到最羡慕的,答案却是英武类父,意气相投的秦怀道。 没办法,虽说房遗爱出身文臣世家,备受房相宠爱,但却有着一把天生力气,脑子也不算灵光。 就像基因突变一样,弱不禁风的文臣之子,却是个实打实的猛将苗子。 而在李斯文这一众武勋子弟的长久影响下,本来就没什么抱负的房遗爱,渐渐的也开始相信,自己的确是个学武的好苗子。 日夜打磨身躯,向往军旅生涯,渴望将来能在沙场上,与众兄弟一起建功立业! 而在这样的滤镜下,秦怀道果敢正直的为人处世方式,还有那挺拔高大、俊逸硬朗的外貌...无一不是房遗爱理想中的自己。 而随着时间推移,兄弟间的关系愈发深厚,房遗爱也真的从秦怀道身上学到了些东西,偏软的孩子心性开始逐渐坚强。 但这种改变,可不止发生在房遗爱一人身上。 当初那个正直到有些缺心眼,敢让李斯文往死里抽血的秦怀道,也在两个坏种的影响下,变得有些腹黑,只是平时不曾显露半分。 值得说道的是,今天是秦怀道第一次耍心眼,却用在了亲密无间的兄弟身上... 秦怀道扭头,和煦的对房遗爱笑了笑,言语中有些迫于无奈: “房二郎来得正好,这些天滨河湾事务繁忙,积攒下不少文件,需要尽快处理完!” “所以...这些天就辛苦些,咱们兄弟齐心,争取早点做完早些休息,然后轻轻松松的过个好年。” 虽然心中萌生些哄骗小孩的罪恶感,但无论如何,秦怀道也不会放过这个小救星。 别看房遗爱长得憨,说话办事都不太成熟,但有着房相潜移默化,日积月累的传教,这小子对人事调动一类的内政事务,有着近乎无师自通的本事。 “好!某这几天都有空闲,只要秦二郎不嫌弃某,某定当全力以赴!”房遗爱笑脸红扑扑的,明显是被秦怀道的话术调动了积极性。 “诶——房二郎何必如此自谦!既然某选择将事务拜托于你,自然不会对你再有所疑虑!放手去干吧 !” 秦怀道心里松了口气,暗暗告诉自己,这些事务都是房遗爱欠下的债,不必自责。 同时箍住程处弼的手劲,又默默大了几分。 “诶,想当初,秦二是多么一实诚的孩子啊,都被二郎你教坏了!” 远远听见房遗爱放出大话,侯杰忍不住啧了声,都学精了,他以后还怎么拉人下水! 看这样子,应该是对秦怀道的举动有所不满? 李斯文得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而后听到侯杰脸都不要的指责声,顿时眯起眼睛瞪了回去,这种话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嘴巴里,不觉得心虚? 心中也对秦怀道有所怨言,房遗爱本来就傻,你还逗人家! 如此想着,李斯文也起身,大步迎了上去,热情的对着房、程二人打了声招呼: “如今已到宴时,某也提前打点人手,准备了好酒好菜,只等二位到来!几位贤弟莫要在这里寒暄,有什么事,等进了屋子再慢慢聊!” 说着就攥住了程处弼的另一只手,婉言安抚着他的不安,同时眼神示意单鹰——赶紧把大门关紧锁牢,别让人跑了! 晚来一步的侯杰也看出李斯文的心思,热情的勾住程处弼脖颈,一路生拉硬拽着朝内院走去,丝毫没有因为程处弼的顺从而放松警惕。 这小子别的没学会,他老子的混账却学了个十成九,不可不防! ... 随着时间飞逝,李斯文一伙已经闭关了整整五天,年关将至。 “二郎,这是冬月的绩效考核,赶紧弄完,排出优劣!” 门外是呼啸而过的风雪,秦怀道整个人都裹在大氅里,匆匆推门而进。 甚至来不及整理头上雪花,就满脸无情的将一沓文书,再次扔到了李斯文身前案几上。 李斯文看着桌上文书,整个人都为之一愣。 左看了眼手边,那是刚刚放好,连墨迹都还没有干透的年终汇总,低头看了眼,手上是刚刚剥好壳的干果,还没来及放进嘴里...不由陷入沉思。 半晌的沉默后,李斯文忍不住的拍桌而起:“彼娘之,这种日子过不下去啦!” 整整五天五夜的加班啊,这简直就是他短暂人生中,经历过的性质最为恶劣,人性最为低劣的资本压榨! 但房间内所有人都没空搭理他,全在低头奋笔疾书。 不过是间歇性抽风罢了,习惯就好。 就连匆匆返回,又匆匆坐下的秦怀道,也来不及等身体回暖些,僵着手拿起各方汇总,做最后的审查。 第582章 最高评价,算你厉害 “几位公子不如先歇歇,喝口茶再继续办公?” 听到秦怀道返回,开关门的声响后,红袖和绿珠两位侍女,便端着热腾的茶盘推门而进,一左一右分开给众人斟茶。 而按私下的规定,上次是红袖伺候的自家公子,这次轮到了绿珠。 绿珠款款走到李斯文一旁,挽裙跪坐放好茶盘,便提起茶壶为李斯文斟满茶水,又将桌面上杂乱的文书整理了一遍。 看着这道靓丽身子不停的忙前忙后,李斯文因为长久办公而昏沉的脑子,也放松了少许。 张开手臂,语气有些可怜:“绿珠!快过来给某抱抱,坐了这么长时间,感觉整个人都要废了!” “公子,请你自重!”绿珠忍着羞涩娇嗔一句,同时美眸余光注视着在场其他人反应。 若是在私底下,无论公子如何荒唐她都任君采撷,甘之如饴。 但现在还有外人,她的脸皮实在没厚到那种程度,能无视旁人视线与公子亲昵。 让绿珠颇感庆幸的是,其他几位公子只是抬头瞄了一眼,便再次低下头抓耳挠腮。 “抱抱!”李斯文不依不饶,活脱脱一个孩子。 他现在的思维不复平日的淡然,或者说,现在接近燃烧殆尽的思绪,根本就不支持他再勉强自己,哪怕是片刻的温存,也能让疲倦的大脑得到缓解。 “好啦好啦,绿珠给公子抱抱行了吧。” 绿珠实在受不了公子的撒娇,吴侬软语的答应下来。 扭头看了眼正在给其他公子斟茶的红袖,绿珠松了口气。 而后红着俏脸,踮脚走到李斯文身后,将公子的脑袋拥进怀中,玉手轻揉着额前眉梢,也就是太阳穴的位置。 位置正处李斯文对面的侯杰,正面无表情的在草纸上算来算去,但实际上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能在皇帝面前不卑不亢,在纨绔面前也表现的足智多谋的李斯文。 在自家丫鬟面前...却是这样一副小孩心性。 若不是技术不允许,侯杰恨不得将眼前一幕描摹下来,等将来有机会,再卖给长安城里对李斯文芳心暗许的各家贵女。 侯杰心里疯狂编排着李斯文,又面无表情的对自己手边,正在俯身斟茶的红袖道了句谢。 这俩丫鬟虽然还是奴籍,但已经是李斯文的禁脔,不是那种能随意调笑、索要的歌女舞姬。 为了不让李斯文心里生嫌,侯杰表现出的态度也只能是疏离客套。 秦怀道等人也是,虽然双方地位悬殊,但不曾对二女有半分逾矩之心...嗯,除了房遗爱那个不知礼节的憨批! 这不,侯杰才刚念叨了一声,房遗爱那呆子就又开始作妖。 “红袖姐姐,还有没有点心,某又吃完了。” 低头正忙的房遗爱,习惯性的摸向手边,确定是摸空后,抬头对着红袖撒娇般的问道。 “请房公子稍等,奴婢这就去取。”红袖面带笑意,心道只一声佩服。 从清早饭后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房公子就已经加了六次点心! 若是寻常人,怕是早撑死了。 “好啦公子,就到这里吧。奴婢也要走了。” 给李斯文按完穴位,确定公子疲倦得到一定缓解后,绿珠便准备跟在红袖身后一同离去。 顺便带走了李斯文桌上还没吃完的干果、点心,准备换上新的。 “再呆会儿,你一走,某就又要开始办公了。”李斯文伸手挽留,可还没碰到绿珠腰肢,就被小手狠狠拍红手背。 还以为李斯文手上不老实,绿珠心生羞愤,回眸瞪了一眼,小声嗔怪道:“公子!” 李斯文无奈,只好放任两女离去。 等房门再次合严,李斯文猛地扭头,非常不满的瞪了房遗爱两眼。 这小子是不是在针对他啊,每次有人过来添茶,只等自己温存片刻,这家伙就腆着脸索要糕点。 有一有二不能再三,可房遗爱这都六次了,李斯文很难不怀疑。 秦怀道是个正经人,自然看不过李斯文放浪形骸的作风,顿笔,抬头说了句:“二郎别玩了,赶紧办公,争取今天之前做完!” “完事?某都完事几回了?可某一放下笔,秦二你就又取来新的!” 李斯文忍无可忍,气笑一声,不满的回怼道。 “...二郎能者多劳嘛。”秦怀道心虚的避开李斯文投来的视线。 他能说...其实你的任务早就做完了,现在做的都是他们几个剩下的部分? 细细数来,好像板车上安放的文书,有近乎三分之二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其他三人做完任务准备放松的时候,他再次送来的一沓文件里,会有大半属于是草纸,专门用来验算的那种。 但李斯文不一样。 自从在第一次收上来的草纸中,发现李斯文的那份空空如也,和新的一样后,秦怀道也就想明白了——这货算数根本用不着纸笔,都是心算,而且算得又快又准。 那按照能者多劳的规矩,给李斯文送来的新文书里,自然干货满满,全是繁琐异常的任务。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房遗爱处理的文书中,有部分人事调动可能太难,被他放到一边等最后再做处理。 然后就被他顺手塞进了,给李斯文的那些文书里。 但令秦怀道惊愕的是,那份内容不对的文书,竟然没引起半点波澜。 李斯文顺手就做完了,甚至等做完后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个发现,顿时就让正苦恼任务量过于繁重的秦怀道,茅塞顿开。 既然不管文书简单还是困难,送给李斯文都一个反应...那他们只做流程简单,过程重复的文书不就好啦! 但凡文书中涉及到巨额数字的,都被他悄悄送到了李斯文那边... 侯杰和程处弼相顾无言,他们俩的位置,分别在秦怀道的左手和对面,他每次的小动作自然会尽收眼底。 每次趁着秦怀道外出,给其他人取新任务的时候,他俩都会把遇到的难题,丢到秦怀道那份任务中。 等秦怀道看到却算不出来,就会等下次送到李斯文那里。 通过这样的操作,侯杰和程处弼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想来...秦怀道也差不多。 不得不承认,仙人弟子确实有几分能耐,算李斯文他厉害! 第583章 你们仨...还算个人? “诶,总算是弄完啦,收工收工!”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李斯文伸了个懒腰,而后趴在案几上,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 “二郎你...做完了?” 满脸惊愕的秦怀道猛地起身,他不是刚把新文书送过去么,怎么这就完事了? 半信半疑的走到李斯文案几旁,手脚麻利的将这沓还未收拾好的文书叠好,拿起,细细看了起来。 侯杰等人慢了半拍,只能围在秦怀道左右,焦急的等待着他的判断。 翻来覆去再三确定后,秦怀道垂下手臂,怅然若失的叹了声,似乎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秦二,是不是二郎破罐子破摔,想随意糊弄过去?”等不及的侯杰一把抢过秦怀道手上文书,随口一问。 “不...答案很正确,某细细翻看几遍,并没有发现什么遗漏的地方。” 秦怀道摇了摇头,而后以一种呲目欲裂的表情盯着李斯文——这货干活的效率这么高,那之前几天他都在干什么,偷懒摸鱼,演兄弟们是吧? 粗略看过一遍文书后,侯杰倒吸一口凉气,也意识到了这个可怖又可恨的事实。 这些天他们哥几个通宵达旦,不眠不休,只为了能在年前做好收尾工作,踏踏实实的过个好年。 结果你告诉他,兄弟里有一人,从始至终都在摸鱼偷懒,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兄弟们受苦受累? 李斯文,你丫还算个人? 一把按住李斯文肩膀,手上文书晃动,发出‘飒飒’的声响。 在李斯文抬头不解的视线中,侯杰皮笑肉不笑的问了句:“某的好二郎啊,你是不是要解释解释,为什么这次的活计,做的这样快?” 废话,之前都不清楚秦怀道的马车上,到底还剩下多少文书,他怎么可能做得快,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这回不一样,秦怀道交任务的时候已经明确说啦,文书就剩下最后一点,做完就能收工走人。 那他不抓紧干完回去休息,在这里陪你们几个臭老爷们?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还趴在案几上一动不动的装死,直到,有四只大手同时按在自己背上... 李斯文无奈侧过身,以一种很是奇怪的眼神打量众人: “不是...侯二你怎么好意思说某偷懒的?别以为某不知道啊,你们几个偷偷摸摸的,把好多算不出来的难题都塞到了某这里!” “要不是觉得你们这几天太辛苦,某自觉分担些任务,你们觉得现在能这么自在?” 这次,轮到其他四人无言相对,这件事确实是他们做的不地道。 “算了算了,二郎你出去玩吧,别在这里碍眼了。” 自觉羞愧的秦怀道赶紧把李斯文劝住,顺带轰人,一看见这货的惫懒模样,他就不想再继续干活了。 “那行,某收拾收拾就出去。”李斯文心里一喜,将砚台、墨条等东西分发给众人,拿起麻布细细擦拭起来。 各自接过李斯文的临别赠礼,彼此相顾长叹一声后,侯杰等人便垂头丧气的回到座位,奋笔疾飞。 李斯文这个任务最重的都已经完活啦,他们再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实在说不过去。 瞅着这几人被自己打击的不轻,李斯文也不好再落井下石,以防引起众怒。 想了想,还是麻溜撤吧, “兄弟们,那某就先走了,你们加油,争取早日解脱!” 秦怀道任务量最小,头也不抬的‘嗯’了声,又看向了他最不放心的那人:“房二,今天之前做得完不,做不完就分给二郎点,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玛德秦二,你是真不当人! 李斯文嘴角一抽,不敢多待,起身就朝着门外大步走去,生怕走慢一步,又会被秦怀道分配点任务。 这家伙分配任务之前,都会按照各人效率,预估文书的完成时间,最多留出一盏茶的休憩时光。 若是在他起身索要时,没能及时完成任务...这个黑心老板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超级加倍! 而此时听到秦怀道催促的房遗爱,直直打了个激灵,闷声不说话,只是趴在书堆里翻找,直到找出之前,他特意留下来的最后一张文书。 这才松了口气,一边嚼着点心一边点头:“秦二郎放心吧,某这边没问题!” 他之前留着没做,就是觉得:所有兄弟都在加班,唯独自己做完了闲着,属实有些不合适。 但现在二郎已经率先走人,房遗爱也不再留手,三下五除二将各大卖场的考核排名列出,记录在纸上。 而后拍了拍手,对秦怀道笑道:“好啦,某完事了!” “嗯——不是!” 侯杰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不少但肯定能今天完成的任务,又看了看房遗爱手上轻飘飘的一页纸,总算是想明白了件事。 合着他忙里偷闲的时候,你们也没干活,就只留着最后一点装蒜骗人是吧? 你们比李斯文那个藏着掖着的,更不当人! “侯二你看某干嘛,某也剩最后一点了,和你不一样!” 正扣着指甲解闷的程处弼,见房遗爱已经起身准备出门,心里一急,也不再藏拙。 抄起笔就将早已算好的结果写到纸上,没有半分迟疑。也不必验算,他之前没事的时候已经算了好几遍,不可能再出问题! 一阵奋笔急飞后,程处弼将毛笔一摔,拂袖潇洒起身:“好啦,某也完事!房二留步,某跟你一起!” 瞅着这俩摸鱼大王施施然的出门,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两人,也就是侯杰和秦怀道,对视一眼后忍不住骂娘。 这仨都不是什么好人呐,兄弟跟你心连心,你跟兄弟玩脑筋? 第584章 等会儿,不锈钢? 李斯文并不清楚,房遗爱和程处弼两人紧随自己其后出了门,而且出门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厨房。 睡眼昏花的李斯文回到正堂,一坐上熟悉的软塌,几天加班积累下的疲倦便齐齐涌上心头,眼皮死沉。 无奈,只好合上眼睛准备小眯一会儿,可睡意刚刚涌现而出,还没来及坠进梦乡,便是一声宛若翠鸣的清脆女声而身后传来: “咦,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收拾好茶盘用具,正擦拭着手上水珠,从厨房走来的红袖、绿珠二女,只一眼, 便看到本应在焦急加班的公子,已然满脸悠闲的躺在了软榻上。 “红袖!” 心思更细的绿珠注意到李斯文正在闭目休息,连忙出手拦住了正准备飞身扑过去的红袖,小声说道:“公子累了,让他休息吧。” “绿珠,不必如此拘谨,某还没睡着呢。”听到两女动静,李斯文睁开眼睛,对着绿珠笑着摇了摇头。 “公子你怎么出来了,这时辰不应该是加班么?你不会是想偷懒吧?”见李斯文睁眼,红袖一脸好奇的连连追问。 李斯文哑然失笑,而后对着红袖一声打趣:“怎么,某就不能是干完活堂堂正正的走出来?瞧你俩这模样...还不开心是吧?” 虽然被秦怀道按着加了几天班,但只要一想到自己躺在榻上休息,而几个兄弟却只能累死累活的干活,李斯文心里就是说不出的舒坦。 万事都怕比较,虽然自己的经历很惨,但只要有人更惨,那便能欣然接受。 “怎么会,公子你能提前忙完,红袖高兴还来不及哩!” 红袖一听公子解放了,立马笑颜如花的小跑上去,搂着李斯文的臂膀晃个不停,显然是想将几天的冷落一口气补充回来。 绿珠也按捺不住心中情动,走到李斯文身后,玉臂绕上他的脖颈,贪婪的享受着阔别已久的安心。 片刻功夫后,绿珠有些不舍的松开玉臂,款步坐到李斯文身旁,语气沉重说道:“既然公子已经忙完,那有件事...便不能再拖了。” 瞅着绿珠绣眉微蹙的模样,李斯文心里猛地咯噔一声,这样子...怕是来者不善啊,但自己这几天老老实实的闭关,根本没空犯事啊? 而后突然想起——前几天这些女眷在自己书房里寻宝的举动。 嘶——不会吧,他也不记得在书房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等等,不会是那天半夜睡不着,起床赶出的那几回西游吧? 因为那夜,小武顺不着片缕,只有一床被褥披肩的打扮,实在可口诱人,让人心头火热。 下议院控制上议院,那几回西游也就被他抛在脑后... 还以为自己大难临头的李斯文,再也顾不上臂弯传来的美好触感,满脸凝重的坐直身体,焦急问道: “绿珠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事不能再拖了?” 绿珠误会了李斯文表现出的紧张,语速极快的说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当初公子吩咐奴婢要小心保管的铁箱子。” “扫房那天奴婢翻找出来,发现其中大部分器具已经被公子收好,种子也全部交给了有田叔...” “奴婢是想问,既然公子从师门带回的箱子已经无用,那...是否还需要奴婢小心安置?” “呼,原来是这件事啊,某还以为...” 李斯文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四仰八叉的重新躺回软塌,吓死了,他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当初带来的不锈钢行李箱。 等等...不锈钢? 李斯文愣了半晌,他怎么觉得...这不锈钢前几天还在念叨? 将前些天的大小事宜重新回忆,李斯文突然‘噌’的一声跳起,双手握住绿珠的削肩,语气极为凝重: “箱子如今在哪,绿珠你快带某去看看!” 绿珠被李斯文严肃的语气吓得心神大慌,急声儿道:“公子放心,没公子的吩咐,奴婢绝不敢随意丢弃公子私物。” 事关李承乾的瘸腿,李斯文哪里还坐得住,昏沉睡意顷刻间便消退近无,沉声说道:“还愣着干嘛,快带某去看看!” “公子请随奴婢来。” 绿珠娇躯抖了三抖,不敢拖延,示意公子松开自己双肩,便起身快步朝着书房走去。 之前从书房角落里,再次翻出行李箱,绿珠便第一时间就去找李斯文,询问该如何处置。 但那时秦怀道突然上门,李斯文不在,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天的加班,行李箱一事也就暂时搁置下来。 若不是绿珠向来心思缜密,一直惦记着此事...可能,这个行李箱会被遗忘在某个角落,久不见天日。 走进书房,绿珠见到行李箱好端端的摆放在桌面上,忐忑的心神大定: “公子请过目,按你当初的吩咐,奴婢一直将之小心收好,应该没什么磕碰。” 还不等绿珠说完,李斯文就侧身而过,拿起了行李箱。 或者说,这个行李箱的正确名字,叫多层折叠式、不锈钢拉杆工具箱。 当初上大学前,在某宝上斥资近千巨款才买下的用具,距今,已经是近十年的老伙计了。 李斯文抱着这个久别的老朋友,上上下下仔细端详。 就连四个本掺杂着泥沙的轮子,也被人小心擦拭,露出了黝黑原色,而箱体上,除了当初被碎石剐蹭儿留下的骇人伤痕,也没有什么大的损伤。 这一刻,李斯文抱着箱子,笑的像个孩子。 他实在没想到,困扰自己数月的手术难题,答案一直藏在自己身边!这可真是...铁鞋踏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公子这是怎么了?” 红袖小声问道,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物件,顶多是来历奇妙些,哪里值得公子如此失态。 “可能...公子是见物睹人,想起了曾经吧...”绿珠美眸流盼,轻轻说道。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公子如此喜不胜收的模样,但注意到公子脸上的追忆,默默守在一边不去打扰。 “王大虫何在?” 等情绪稍缓,李斯文突然喊出一嗓子,虽然心生不舍,但这个老朋友必须要回炉重铸,被塑造成治病的医用钢板了。 想来...这个陪自己度过多少风雨的老伙计,也不愿在此继续沉睡。 红袖被李斯文这一嗓子吓得激灵,磕磕绊绊着说:“大铁匠...大铁匠就在后山的铁匠铺里,这些天铁匠铺都没任务!” “那某现在就去...” 第585章 炸狗盆的四兄弟 “某现在就去找柳老实...” 话音未落,李斯文刚准备起步离开,便发觉此事不妥。 李承乾的腿疾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甚至断掉的胫骨也早已愈合、长歪。 要想手术不留下遗憾,要想最大程度上治愈跛脚,那最好,还是根据李承乾的个人情况来定制钢板,标准型的不大合适。 看来要想个由头,把李承乾骗来汤峪啊... 摇头轻吐一口浊气,李斯文便在两女不解的注视下,郑重转身,将行李箱再次递给绿珠。 认真叮嘱道:“麻烦绿珠你再小心保管几日,之后某用时,会找你取用!” 绿珠接过行李箱,嫣然一笑:“放心吧公子,奴婢会小心保管的。” “嗯,此事交予你,某自是放心。” 等交代完相关事宜,李斯文被兴奋压制下去的疲倦,再次涌上心头,一时间只觉得眼皮死沉,哈欠连天。 摆了摆手朝着门外走去:“某撑不住了,先去小睡一会儿,侯杰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你俩记得提前安排好住宿,别轻慢了人家。” 红袖和绿珠对视一眼,开始分头行动。 绿珠记着公子吩咐,将行李箱小心放置在了万全之地,并取来一张绸缎将其包裹,以防止出现磕碰。 而红袖则小步快跑,拽着李斯文去了后院的温泉洗浴一番,再取出些吃食,让公子暂且填填肚子。 困顿不堪接近贤者时间的李斯文,也没什么心情去调笑红袖,老老实实的在佳人的侍奉下,洗去一身尘土后,便回到屋中裹上被子,睡了个昏天黑地。 第二天清早,精气神还没完全恢复的李斯文,就被单婉娘拽走被子,从床上轰了下来。 李斯文心神恍惚的跟在单婉娘身后,走到正堂。 “婉娘姐,今天好像没什么事情要做吧,为啥这么早就把某叫起来,某还没睡够...” 听着自家公子吐字不清,但明显怨气满溢而出的疑惑,显然是在埋怨自己,为何一大清早就把他叫醒的举动。 单婉娘扶额失笑一声:“公子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今天什么日子,公子可清楚?” 李斯文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坐到首座上,环视桌上早已端坐的众女,挠头说着: “今天不是年三十么,根本没啥事情要做,最多...也就是晚上守岁。” “嘻嘻,公子果然是睡糊涂了,今年冬月是小月,过完二十九就是大年初一,根本没有年三十!” 红袖在李斯文身后侍立,听到他的问题后,俯身趴在他的肩膀上,香风轻吐。 “所以今天是大年初一?” 李斯文话还没说完,孙紫苏便冷笑一声,道出了李斯文根本无法接受的答案:“什么大年初一,昨天我们熬夜守的岁,所以今天是大年初二...你整整睡了两天!” 闻言,正捏着鼻梁消解眼睛肿胀的李斯文,突然动作一顿。 “某睡了两天?”李斯文不相信孙紫苏,转头看向单婉娘询问答案,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只觉得自己眼一闭一睁,怎么连大年初一都错过啦? 单婉娘扶额叹了声,心里满是对公子的心疼,又有些好气到无奈。 点头道:“紫苏没骗人,公子确实睡了整整两天,把大家都吓得够呛。” “若不是昨天紫苏给公子把了脉,确定公子是因为心神损耗过大,这才导致昏睡不醒,可能...我就要去医院找药王,亲自过来为公子问诊啦。” 见婉娘姐的话已经直白到这个份上,李斯文心里即便再不愿接受,也只能含泪认下这个苦果。 秦二你个坑货,真是害惨了某,他对大唐的新年可是再好奇不过,这下全泡汤了! 李斯文叹了口气,心情有些低落。 闷头喝了口娇耳汤,也就是饺子汤,又抬头问了句:“那侯杰他们几个呢,不会还睡着呢吧?” 说起那几个活宝,单婉娘满是无奈的捂住脸,玉指微抬指了指窗外:“其他几位公子醒的早些,但也错过了守岁...今早吃过娇耳,便去外边点炮仗了!” ‘新历才将半纸开,小庭犹聚爆竿灰。’这是唐人来鹄的诗作,《早春》。 由此观之,大唐的火器虽然还没个苗头,但烟花和爆竹,却早已成了过年传统。 而在唐以前,火药尚未迭代时,爆竹就是名副其实的‘爆竹’。 为了去旧迎新,震慑四方邪祟,人们会将处理好的竹筒扔进火堆里,竹子受热爆开,从而产生‘噼啪’的爆开声。 爆竹一词,也因此诞生。 到后来,火药更新迭代,逐渐普及至民间,唐人便完成了后世炮仗的雏形——往竹筒中塞满火药,连上易燃的细麻绳。 燃爆后,爆竹声响洪大,但威力不足,只为搏世人一乐。 糊弄着吃了俩仨饺子,李斯文便在单婉娘的嗔怪视线中,打着哈欠走到了外院。 大老远的就望见,侯杰那几个二货,正乐此不疲的点着爆竹,院中饲养的大黄们也成群围绕着这几人。 四人群狗,其乐融融,很有后世乡村的乡土气息。 恍惚间,李斯文便愣了神,还以为自己是回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二龙沟。 “二郎,你醒啦!”秦怀道正对着门口,率先看到远处遥望的李斯文,紧忙起身,抬手打着招呼。 “嗯...醒了。” 被惊醒回神的李斯文,有些惆怅的叹了声,而后便高举起手臂摇晃着,当做是对秦怀道的回应。 本来还想着走过去,陪兄弟们玩会儿爆竹权当消遣,但当李斯文注意到,房遗爱手里拿着的铁饭盆后,笑脸一滞,脚步停顿不前。 他没看错的话,那饭盆...好像是自家看院大黄的吃饭家伙吧? 别看大黄长得其貌不扬,但它可是徐有田特意从老家请回来的小狗崽子,黄狗白面金不换。 而且听有田叔念叨过,大黄一脉世世代代守护在徐家人身边,几百年来延续至今从未断绝,一直都是徐家人最可靠的伙伴和家人。 或许也正是如此,有田叔平日里对这只大黄可是爱护的很,就连那铁饭盆,也是徐有田提着礼物拜访柳老实,请他亲自出手打造出的用具... 说是什么...好狗只认一主,只吃一盆? 第586章 兄弟挨骂我睡觉 李斯文站得远远的,眯着眼睛不停打量着四人。 直到注意到,几人旁边的狗群里,那只正不言不语,只全神贯注的盯着自己吃饭家伙的大黄,不由直直打了个冷颤。 这四个二货狗嘴临头了不自知,还想着拉兄弟下水是吧? 李斯文摆手,婉言拒绝了秦怀道的邀请:“那个...哥几个先玩着,某到处逛逛,顺带着消食,不用管某!” 溜了溜了,等一会儿大黄看见自己吃饭家伙被炸飞,绝对是要骂娘,保不齐...听到动静跑来护狗的徐有田,也要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大过年的,还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趁着狗盆还没起飞,李斯文紧忙告别依依不舍的四个活宝,踏上青石板大步离去,一路绕行。 青石板路的道路两侧。 终于从学堂繁重的学业里解放,可以放飞自我的学子们,也三五成群的打着雪仗、点着炮仗,或是和小伙伴们炫耀着压岁钱的数量。 农庄大门两侧也早已换上桃符,上面刻画的鬼神,从左到右分别是神茶和郁垒两位神人,有驱鬼辟邪之效。 “神荼、郁垒二门神居其门,主阅领诸鬼,其恶害之鬼,执以苇索,食虎。故十二月岁竟,常以先腊之夜逐除之也。乃画荼、垒于门户,以御凶也。” 先腊之夜便是过年,而今民间信奉的两位门神,还不是后世更流行的秦叔宝、尉迟恭两人。 李斯文心里琢磨着,今年要不要找个机会,将西游的后几回发布出去。 起码写完前十二回,将唐王胆小怕鬼、贿赂阎王、草菅人命的形象散布出去,也好让秦伯伯吃上民间的门神香火。 李斯文暗暗点头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但需要徐徐图之,悄然行事。 不然让李二陛下听到风声,自己八成又要挨一顿毒打。 别的不说,就魏征刚正不阿斩龙王,和唐王被索命的龙王吓得大病不起,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对比...让李二陛下知道了就轻饶不了自己。 皇帝心说——虽然自己见了魏征那老登也发愁,但你小子也不能广而告之啊,他堂堂天子不要面子的么? 心里恶意编排着李二陛下的形象,草草浏览一遍农庄现状后,李斯文便掉头回去,带着孩子们放了回爆竹。 因为大唐的爆竹种类单一,远不及后世那般花样繁多,李斯文玩了几次便有些无聊。 等新鲜感彻底退去,看着时辰也差不多到了晌午,李斯文便回了正堂,几女此时正忙前忙后的收拾着端来菜肴,孙紫苏在偷吃... “你在吃什么,让某尝尝。” 孙紫苏被李斯文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吓得浑身哆嗦,而后叉着腰,将一盘没怎么动过的菜肴递了过去。 “你尝尝这个,婉娘姐刚端上来的,我还没尝过。” 李斯文狐疑的上下打量,这个护食的家伙能有这么好心,但瞅着盘里菜色还算正常,而且婉娘姐也不可能端上一盘难吃的东西捉弄人。 “你先吃两嘴,好吃的话某再吃。” 孙紫苏有些迟疑的瞄了眼手里‘五辛盘’,但为了让李斯文入套,她还是强忍着不适吃了两口,绷着小脸点头: “好吃!” 尚且困倦的李斯文,远没有平日那么敏感,见孙紫苏脸色如常,戒心大减。 随意吃了几口,而后被恶心的不轻。 “呕,这是什么玩意!”李斯文拧巴着脸,恨不得把嗓子眼抠烂。 见李斯文上当,孙紫苏也不再掩饰,试图将嘴里没敢咽下去的吐出来,却被李斯文伸手堵了回去。 “呕,李斯文我要杀了你!”孙紫苏也被恶心得不轻,小脸狰狞着四处找水。 所谓五辛盘,是源自晋朝的传统习俗,是用‘葱、蒜、油菜、香菜、芫荽’五种辛辣气味蔬菜,煮熟后拼成的凉盘。 据说能驱散人五脏中的陈腐之气,杀菌驱寒。 南朝梁宗懔的《荆楚岁时记》中记载:“正月一日...进屠苏酒、胶牙饧。下五辛盘。” 和孙紫苏一番折腾后,单婉娘听到动静连忙跑来,而后便哭笑不得的守在旁边。 其实早在昨天,孙紫苏就中招尝了两嘴,今天竟然还以身做饵,哄骗公子入套...单婉娘盯着这两人在软塌上掐架,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之后听了单婉娘解释,李斯文这才知道,这拿出来纯粹恶心人的五辛盘,竟然要连吃三天,从初一到初三... 知道这一点陋习后,李斯文就非常庆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自己因为劳累多睡了一天,也因此逃过一劫! 将孙紫苏五花大绑的捆在胡凳上,险胜一招的李斯文就急忙回到屋里,准备补了一觉...顺带躲灾! 听着窗外徐有田不带脏字的一顿骂娘,期间还夹杂着大黄各种声调的犬吠,李斯文这一觉睡得格外舒坦。 一记回笼觉再次醒来,窗外的阳光已接近昏黄色。 等不及开饭,夹着尾巴溜进正堂的四个活宝,在和单婉娘知会一声后,便扛着李斯文出了院子。 “好你个二郎,某说你走着走着怎么就突然跑了,原来是知道某们要犯事啊!” 侯杰恶狠狠的回首狞笑,显然是想明白了,清早时李斯文起步又掉头的怪异举动。 李斯文挣脱束缚,从半空翻身下来,用智障的眼神环视众人。 “某敢保证,就算某和你们说了,那铁盆不能炸不能炸,你们也绝对拿它当个笑话,都不带进脑子的!” 见侯杰脸上明摆着的不服,李斯文也不纠缠,换了个角度继续说教: “还有一点,大黄一生都在恪尽职守,替主人看家护院,就是为了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饭菜。” “你们倒好,无缘无故的炸了人家饭碗...就算大黄不是人,不会说话,你们这事也做得不地道!” 侯杰等人质问的气势一顿,彼此相顾讪讪一笑。 他们当时也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其他狗盆是木质的,一炸就坏,所以专门挑了个结实的...谁又能想到,这铁盆是大黄靠背景拥有的铁饭碗。 第587章 果酒,猪肘 瞅着这四人垂头丧气的模样,李斯文只得无奈叹了声,摆手道:“算了算了,大过年的不兴说教,这件事到此为止。” “既然这件事完了,那咱们哥几个走快点!”见李斯文说教完毕,装模作样已久的侯杰摸了摸鼻子,连声催促。 李斯文皱眉看了看他:“某还没问你呢,吃饭时候把某叫出来干嘛,想聚一聚?” 程处弼怪笑两声:“某们听有田叔刚才念叨,说铁匠铺那边还埋着一批上等果酒,叫某们没事干的话,就去后山找一找,少在院子里放爆竹。” 李斯文一听就笑了,他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有田叔是在祸水东引,生怕这几个不能重骂,更不能打的公子哥,再盯上大黄的饭盆。 想了想,柳老实这几天就在铁匠铺,正好顺路过去通通气,让他准备好重铸不锈钢的事宜。 点头道:“也行,正好某也知道那批果酒埋在什么地方,扛上家伙去后山!” 众人举臂高呼一声,从库房里扛来铁锹、锄头,乌泱泱一群冲向后山方向。 不多时,李斯文等人便来到铁匠铺不远处的一处山沟里:“就是这里,挖!” 程处弼哼哧哼哧的干的起劲,房遗爱跪在一旁小心刨土,突然惊叫一声:“停停停,某看见酒坛的酒封啦,程三你赶紧停手!” 等房遗爱清理出几个小酒坛,秦怀道已经从腰包里掏出几只酒杯,还有包裹好的下酒菜,一一摆放在方形绸缎中,几人依次盘座。 李斯文看了一眼手上酒杯,陷入沉默。 若是他猜错的话,那几只酒杯...是摆在自家客房里的用具,秦怀道这小子不言声的塞进了自己腰包,九成九是不打算还了。 程处弼注意力全放在酒坛上,胡乱拍了拍身上泥土,便大咧咧的坐下,抄起酒坛大手一拍,酒封应声而开。 一时间,香甜馥郁的酒香弥漫到空中,众人眼前皆是一亮。 酒和菜肴一样,都讲究一个色香味俱全。 色看酒水是否清冽,酒色越是清澈酒品也就越好,反之,越是浑浊酒品就此。 而香只得是酒香,好酒不怕巷子深,便指的是,好酒一开,香气弥漫百米,路过的老饕一闻就知这酒的好坏。 至于酒味,则是各有所爱,有人偏爱味道柔和,甘甜的果酒,也有人最爱烈酒入愁肠,咽喉入火烧的辛辣... 同一种酒的味道如何,品尝过的人越多,口碑越是两极分化。 程处弼性情随父,自然是好酒之人,闻到酒香眼前一亮 ,手脚麻利的给各兄弟满上,期间动作一顿,唯独绕过了李斯文。 反正这货也不喝酒,给他满上也是浪费! 等众人举起杯子准备碰杯,李斯文以茶代酒,程处弼已经是迫不及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咂了咂嘴,回味无穷。 点头赞道:“好酒,比起长安酒坊贩卖的那些好喝多了,一点苦涩都没有!” 侯杰闭目感受着酒水的滋味,而后深深看了眼李斯文。 他今天一尝到这酒水,便心知——等将来这又会是一个生意极其火爆的项目,长安城里爱酒之人,可不在少数。 捻起手边一片五花肉放在嘴里,沉声说道: “看来有田叔口风不严,实则话里有话啊...二郎,你估计着酒水利润如何,咱们是不是趁着年关,提前铺垫一二?” 一边说着,一边嚼着嘴里肥瘦相间的五花,侯杰脸色突然一变。 拽住李斯文的袖子便问道:“二郎,你这肉从哪来的,怎么某吃不出来这是什么肉,不柴也不腥!” 李斯文定睛看去,随口说道:“你说这个?那是猪肘花。” 侯杰咀嚼的动作一僵,指着饭盘惊疑问道:“这是猪肉?” “嗯,是猪肉。” 侯杰含着嘴里肉渣,只觉得咽进去不是,吐出来更不是,犹豫再三依旧觉得吐出来过于丢人。 于是端起果酒,闭着眼混着咽了进去,而后吧唧着嘴,甚是不解:“二郎你确定这是猪肉?怎么做的?怎么一点腥臊都没有!” 众人早就将信将疑的看过来,这盘肘花是来时,李斯文特意吩咐他们拿上的,本以为是送给大黄用来赔礼道歉的,怎么侯杰还吃上了? 李斯文抿茶微笑,指着猪肘花说道:“哥几个也都尝尝,这是高明那边送来的小猪仔,数量不多,先到者先尝!” 房遗爱和秦怀道对视一眼,默契点头,将手一左一右的搭在了程处弼的肩上:“程三,你家荤素不忌,是出了名的肉中行家,你先尝!” 程处弼气笑一声,这俩王八蛋哪里是在谦让,分明是拿他排雷! 但在秦、房二人的视线压迫下,程处弼也只能不情不愿的,拿起一片面积小的猪肘花放进嘴里,而后突然黑脸,‘呕’的一声差点吐出来。 随手一抹嘴边,急忙摇头:“兄弟们信某,这玩意真不好吃。” 侯杰诧异的看了程处弼一眼,又扭头看了看李斯文,怀疑这货还没睡醒,肉的好坏都分不出来。 但见李斯文笑眯眯一副看戏的模样,侯杰也将嘴边话给咽了回去,盘腿坐好等着好戏。 看到程处弼双手反握咽喉,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后,房遗爱刚探向猪肘花的小手,顿时一缩。 而后满脸委屈的看向撺掇自己的李斯文,还有动不动就骗人的侯杰,平时就这俩人最喜欢捉弄自己。 但守着程处弼最近的秦怀道双眼微眯,察觉到了不对。 程三这家伙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猪肉不好吃,但一双贼手却是止不住的往嘴里狂塞,恨不得一口气将其吃光... 不好!这小子是想吃独食啊! 念及至此,秦怀道便探出手,在程处弼一脸惊愕的注视下,将盘子端走,放到了自己身前。 取了一片咀嚼几次后,便对着房遗爱点了点头:“房二放心吃吧,程三才是唬人的那个!” “好你个程三,吃独食是吧!”房遗爱将信将疑的拿起一片,而后便扑向程处弼,扭打成一团。 趁着房遗爱和程处弼,这两个心智尚不成熟的在抢食,李斯文拉过秦怀道,三人小声盘算起来。 侯杰捏着一片猪肉,好奇问道:“二郎,某记得没错的话...高明那边的养猪场,是你建议他去办的?” 李斯文笑着点头:“不错,是某建议的。” 说着将手指向盘子:“侯二、秦二,你俩不妨猜上一猜,这猪肉价值几许?” 第588章 为太子打抱不平 听到李斯文的问题,秦怀道低头陷入沉思。 他不常出入集市,自然不清楚如今市价,但他背的书却是数目极多,微微回忆后便有了定稿: “汉代的《居廷汉简》曾记‘肉百斤七百’,而大唐的斤两是汉朝的两倍,所以某猜...一斤猪肉十四钱?” 李斯文诧异的看了眼秦怀道,甚至有点怀疑,这货是不是偷看了自己和李承乾的书信,这也猜得忒准了! 要知道《居廷汉简》成书时间是在东汉最鼎盛的时候,那时家家有余钱,猪肉的价钱也不算太高。 但一斤猪肉十四钱,对于现在的大唐来说,也称得上一句奢侈。 《盐铁论》一书中可是明说了,‘夫一豕之肉,得中年之收’,意思是说,非丰年非灾年,百姓收成稳定的时候,一头猪的价格顶一家的全年收入。 但这书是权臣霍光特意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的名义,召集各地贤良对国策进行的一场辩论纪要。 有一定参考价值,但绝对是有所夸大。 他向徐有田、孙思邈这一类见多识广,家学渊源的老人询问后得知。 东汉中期尚且鼎盛的时候,寻常工人的薪资是一月钱半百之数,不嫌弃猪肉腥臊的话,绝对是吃得起猪肉的。 至于斤两问题,主要是改朝换代的问题。 在魏晋南北朝时,中央势弱,导致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度远不如前,有的地方随西汉度量,一斤258克,而有的地方顺从朝纲,一斤改为223克。 但如今大唐随前朝度量衡,一斤的实际重量是668克,这其中差距,可远远不止两倍。 也正是向家中老人了解过这方面底细,李斯文才参考着隋制度量标准,与太子在书信中暂定了猪肉的价格。 一斤十钱,减去成本,也就赚个人工钱,绝对算不上贵。 所以秦怀道的推论就很有意思了——他是拿不太准确的依据,经过令人发笑的换算,得出了一个十分准确的结果... 回想上次,鉴定秦王照骨宝也是这样。 秦怀道依照着不知从哪翻来的古籍,逐一确定特征,成功‘证明’了自己手搓出来的玻璃镜,其实就是失传多年的秦王镜... 念及至此,李斯文忍不住多看秦怀道几眼,心中腹议不断。 这小子的天赋哪是什么内务总管,他就应该走阴阳学说,学着张仪当个纵横家。 这种胡说八道还能歪打正着的事情,只要多来上几次,绝对能把对面头子都给忽悠瘸... 秦怀道注意到李斯文正看着自己发呆,伸手晃了晃:“二郎,你还没说,某猜的猪肉价格对不对!” 回过神的李斯文点头,竖起大拇指: “大差不差,某定下的价格比秦二你猜的还便宜些,一斤十钱。毕竟...大唐现在属实算不上盛世,物价偏低,百姓薪资也不高。” 侯杰点了点头,接着这茬继续盘算:“既然猪肉的价格是一斤十钱,那某就来算算百姓的薪酬。” “某家长工的薪酬是一年一贯钱,比寻常百姓收入略多,也就是说...理想情况下,寻常百姓家一人一年能挣七八百钱?” “换算下来一天两文钱,一两个月就能沾一次荤腥...” 得出这个答案,秦怀道和侯杰眼底同时闪过不可思议的颜色,不由惊叹一声:“二郎此举,原来是为了帮高明捞取人心!” “什么捞取人心?”闷头吃着猪肘花的房遗爱抬头问道。 “没事没事,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李斯文轻笑一声,注视房遗爱懵懂点头,又转身去和程处弼抢食,这才压低声线对两人说道: “帮高明捞取人心只是顺带,某提议高明去养猪,其实是为了,让他能有个正当理由去放松一二...瘸腿这半年来,高明过得实在太压抑!” 秦怀道与太子李承乾并不相识,疑惑的看向侯杰。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侯杰被擢升飞骑尉,虽然尚未及冠不能加官,但已经去宫内跟随百骑进修过一段时间。 说起这事,侯杰也是一肚子气,想为太子打抱不平。 抬头左右看了看,而后指着头顶,小声说道:“也不知道顶上那位,脑子是不是出了毛病,找了一堆魏征那样的人镜,整日啥事不干,就盯着高明。” “上到国家政务,下则吃喝拉撒,高明稍有逾矩的嫌疑,这些人镜就会大书特书呈报给皇帝,或者直接开口怒斥高明...” “若放在之前也就算了,高明虽然看着弱不禁风,但内心傲着呢,根本不把这些训斥放在心上。” “但现在...哎,高明春猎时不小心摔断了腿,内心本就是最脆弱的时候。” “可那些大儒这时候不说安慰,反而变本加厉的给高明挑刺,再加上前段时间,坊间愈演愈烈的风闻,‘望太子不似人君’...” 不等侯杰说完,秦怀道便感同身受的摇了摇头,叹道:“看来当太子也不是个轻松的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李斯文突然出声:“其实...顶上那位的本意也是好的,他只是想用这些大儒贤良,给太子磨刀,只是...哎。” 侯杰接下话茬,拍着大腿怒喝一声:“磨刀也不是这个磨法呀,顶上那人也不怕把高明磨断了?” 秦怀道突然惊疑一声:“等等,某记得...好像圣上也是这样,被高祖培养出来的吧?” 李斯文和侯杰对视一眼,没敢接茬。 高祖李渊用老二给老大磨刀,结果刀被磨断了,磨刀人也被磨刀石打了一顿... 李二陛下不吸取教训,还这么培养孩子...也真不怕把太子逼急了,效仿家父再来次玄武门继承制。 第589章 造反专业户 李斯文不理秦怀道的惊疑,而是接侯杰的话茬继续说道: “谁说不是啊,拿李泰给高明磨刀是个好法子,但你也不能这么偏心呐,给人孩子都吓出心病来了!” 一听李承乾患上心病,侯杰秦怀道均是脸色一变,这玩意可不兴说!皇后都被心病折磨成什么样了! 李斯文也注意到二人严峻神色,笑而摇头:“也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高明现在只是钻了牛角尖。” 侯杰按住李斯文肩膀:“具体怎么回事,你别搪塞过去啊!” “还能是怎么回事,就是李泰咄咄逼人,顶上那位又溺爱弟弟,再加上腿上的病...” “高明整天提心吊胆的,以为自己位置不保。” 李斯文轻描淡写两句话,却让侯杰二人胆战心惊,不是说好了不参与夺嫡嘛,二郎你怎么又掺和进去了? 李斯文继续说着:“想来你们也知道,就前些日子,高明曾来汤峪散心,和他闲谈时某便看出他患了心病。” “若是皇后身体安康,自然能及时看出高明的问题,随后几次谈心就能解决这个麻烦。” “但你们也都清楚,就皇后那身体,冬天几乎是出不了延思殿。” “没办法,某只能破了当时与兄弟们的承诺,出手点拨一下高明。” 见秦怀道还想出声追问什么,侯杰急忙恍然点头。 这种皇室密辛可不能随便打听,李斯文是未来驸马也就算了,咱们这俩白身知道得太多,那不是找死嘛! 率先抢话道:“原来如此,某就说二郎怎么突然变卦,开始插手夺嫡一事了,原来是于心不忍!” 李斯文只得回以苦笑:“某也没办法,且不说高明与咱们从小玩到大的交情,若是将来高明真的倒了,对咱也没半点好处。” “蜀王李恪出身不正,别看评价颇高,但压根没戏。” “而越王心性狭隘,晋王天性凉薄,较高明更不似人君,上位之后对大唐、对咱们这些武勋,都是祸非福。” “就算不掺进利益相关,高明和咱是发小,让某眼睁睁瞅着高明走上歪路...某实在是于心不忍。” “哪怕只是出于自保,某也必须出声点拨一二,解开高明的心结。” 听完李斯文的考量,侯、秦二人赞同点头,之前的急切得以缓解。 晋王久居深宫,性格如何不清楚,二郎的一面之词只能作为参考。 至于越王李泰恃宠而骄的性子,圈里的纨绔们见识得太多了,将来这货上位,绝对是个一等一的昏君暴君。 秦怀道若有所思,趁着李斯文、侯杰二人低头思考的瞬间,果断开口: “其实...某觉得,就算太子殿下没有瘸腿,陛下过于偏爱越王,也迟早出事。” 侯杰拧着眉头不解,若是高明没有瘸腿,区区李泰能斗得过李承乾,这不开玩笑呢! “秦二何出此言?” 秦怀道胸有成竹,拿着筷子尾在地上比划: “你们看哈,当朝太子的上任叫李建成,再上上任叫杨勇,再加上...顶上那位冷落储君,偏爱兄弟的作风,酷似秦汉时的始皇帝...” “都说以史为鉴,等太子殿下翻开史书,意识到这点...别管他多好的心态,也会直接崩掉。” 李斯文和侯杰对视一眼,深以为然。 就算李二陛下没这种心思,但李承乾光是自己吓自己,都能吓出心病,这个问题不得不做考虑。 秦怀道还在说着:“而且,某还发现一个特神奇的地方。” “现在教导太子殿下的老师,其中一位名叫李纲。” “而这位李师,隋开皇末时曾任太子洗马,而大业末年,曾被高祖任为太子詹事。而在贞观四年,李纲被顶上那位任命为太子少师。” “总而言之,杨勇、李建成还有太子,这仨人是师出同门的亲师兄弟!” 侯杰张了张嘴,实在是无言以对。 说是巧合吧,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巧合。 但说李纲没什么本事吧,他能连续被三任皇帝看重,召至宫中托付重任。 细细斟酌下,也没察觉秦怀道的分析有丝毫问题,侯杰捂脸苦笑,干巴巴说了句:“这位李纲李师...的确是个人才!” 李斯文也跟着点头,连续三任弟子都被造反,这李纲绝对是个人才,但具体哪方面的人才,他不好评价。 而且,李斯文越琢磨,越觉得这套路熟悉。 仔细一想,这李纲...是不是还有个道号叫小玉鼎啊,玉鼎俩徒弟是天庭专业造反户,而李纲门下弟子职业被造反? 嗯?怎么话题又被扯到造反的事上了? 李斯文不解的瞅了眼秦怀道,嗯...不得不承认,秦二这么多年书确实没白看,就是说话还欠点火候。 这冷不丁的就是一话题终结者,谁也不敢接茬。 见氛围愈发低沉,陷入谜一般的沉默。 侯杰只好出声叫停这个不太吉利的话题:“打住,今天大过年的,咱们无关朝政只谈风月,来说点轻松成人的话题。” 李斯文突然来了句:“你什么爵位,每月朝廷下发的薪酬是多少,家境如何?” 侯杰怒摔筷子,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成人,根本不作理会。 等秦怀道也陷入沉默,侯杰白了李斯文一眼,同时拿手肘拱了拱他:“咱们还是聊点朝政吧,风月什么的...哎,真是绝了。” 秦怀道深以为然,飞快点头。 侯杰率先问道:“二郎,今年陛下是不是想出兵征讨嶲州?那你能不能带带兄弟们?” 秦怀道只听侯杰等人念叨过嶲州一事十万火急,但并不清楚,李斯文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见侯杰疯狂暗示李斯文带上自己,不解问道:“侯二,这征讨嶲州的事,你不去问问潞国公,为哈要缠着二郎?” 侯杰想了想一拍脑门,他这才反应过来,当初听李斯文说起,给几位公主、郡王瞧病的时候,秦怀道还没加入他们的队伍。 侯杰解释道:“因为嶲州盛产一种药材,专治皇室遗传的先天有缺,而这种药,只有二郎认得。” 秦怀道点头秒懂:“原来如此..那二郎今年肯定要随军出征,还是那种有实权的职位!” “也是,二郎的爵位是实打实的军功爵,手里没兵才说不过去。” 而后虎眸瞪圆,有些急切的看向李斯文:“二郎...你看某行不行,到时候也带上某!” 第590章 免死金牌 李斯文被这俩人瞪的那叫一个无奈。 说起打仗,旁人都是躲之不及,生怕上了沙场白白送命。也就这几个二货缺了个弦,竟然把战场当成了升官发财的捷径。 爽快点头道:“带上你们?也不是不行!” “将来领兵征讨嶲州的那个,不出意外便是苏定方苏将军,托卫公的关系,苏定方和咱们这边关系不错,某还是能说上话的。” 苏定方...侯杰念叨两声,也想起和他打过的交道——第一次击登闻鼓,拦着他们哥几个的那人就是苏定方。 想起这等恩怨,侯杰摸了摸鼻子,颇不自然的讪讪一笑:“原来是苏将军...二郎,你觉得他会不会针对咱们?” 李斯文听出了侯杰的犹豫,斜了他一眼,傲然道:“之前或许会看咱们不爽,但现在,苏定方他还得谢谢咱呢!” 侯杰何等人精,只一瞬便明白了李斯文的倚仗在哪,嘿嘿笑道:“听二郎的意思...卫公他老人家也要出山?” 李斯文摇头:“今年肯定不行,卫公的腿疾还没好利索,贸然上阵有复发的风险。” “至于顶上那位的意思...应该是想挑个软柿子捏,让二代们先练练手。” “若是咱们能大胜,等将来东征的时候,肯定就能跟着去见见世面。” 说起东征,秦怀道总算是想明白了,李斯文这一年所作所为的目的。 不管是隐而未发的马蹄铁,还是精盐、琉璃器生意,都被李斯文半卖半送的献给了皇帝。 但现在看来,他不是为了什么爵位赏赐,这是在为皇帝筹集军费啊! 念及至此,秦怀道低垂着眸子抿了口酒水,怪不得...怪不得阿耶三令五申的,命自己来汤峪和这群人打好关系... 原来,这是阿耶在帮自己铺路。 帮着李二陛下干成了他这辈子一直想干的事情,以李二陛下那‘任人唯亲’的脾气,将来有好处的时候,绝对忘不了李斯文。 也难怪...之前风闻起事时,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可李二陛下的惩罚却是轻飘飘一顿毒打,最后驱逐出城。 现在看来,这哪是什么惩罚,分明是想借这个由头,让李斯文这个出头鸟泯于众,省的将来风必摧之! 念及至此,秦怀道一一扫视过这群意气相投的兄弟,默默叹了声。 若不是亲身参与进来,谁又会想到,当今长安城里前途最是光明的一众人,竟是这四个曾经的‘长安四害’! 嗯...现在是五个了! ... 自新年确立以来,这便是一个走访亲眷的不二之选。 在这个喜庆的节日里,不管关系亲疏远近,见面之后都会笑呵呵的抱拳一拜,毕竟是大过年的。 李斯文等一众纨绔的软禁,也在这一天正式宣告结束。 或许是因为被授予爵位,亦或者是觉得自家公子稳重不少,是时候担起少家主的责任了。 贞观七年新年的这几天,刚刚返京,走进家门的李斯文,就被徐建领着走访亲朋旧友,联络关系。 虽然李斯文并不喜欢这种应酬式的社交。 但他也清楚,在便宜老爹和长兄李震不在长安的现在,只有他才是最能代表曹国公府的那个话事人。 是最合适,也是唯一的选择。 好在曹国公实权在握,又是响当当的一品开国公,所以需要李斯文亲自拜访的家庭不是很多。 一些送来年礼联络感情,但无缘迈进国公府的大小官员,自有徐建去安排回礼。 而李斯文要负责的,只有地位相仿,素有交情的几位国公或是朝中重臣。 按照远近亲疏的排行,李斯文率先去到吴国公府上拜访尉迟敬德。 但早在贞观六年初,尉迟恭迁同州刺史,此时并不在长安,接待他的是尉迟恭的独子尉迟宝琳。 贞观五年,尉迟宝琳蒙荫封为郡公,所以由他出面招待李斯文也算合适。 一阵推杯问盏几句寒暄后,李斯文成功找到借口得以告退。 之后便是宿国公府程咬金。 但李斯文尚不清楚的是——程咬金记恨自己拿他的名头开涮,早就想教训一下自己。 当初在汤峪给李承乾支招的时候,李斯文以宿国公平日最爱牛羊为理由,建议太子养猪时若遇到麻烦,就随时去宿国公府上请教。 得益于此,自太子自荐去养猪后的历次大朝会上,李二陛下见到程咬金第一面,准是拿这事取笑这个混账。 ——“最爱牛羊?一天三顿少不了牛羊!嗯...也称得上一句喜爱。” 每次皇帝如此调侃,文武百官皆是一场哄笑,饶是以程咬金的脸皮,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因此,在收到徐建送来的拜帖,得知李斯文今日便要来府上的消息后,程咬金连饭都没心思吃,一大早便蹲在门口,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请管家通知宿国公一声,就说曹国公此子,蓝天县公李斯文求见。” 宿国公大门口,一副笑眯眯表情的管家脸色微妙,扭头瞄了眼正蹲在墙角,朝这边挤眉弄眼的家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迟疑再三,管家便在李斯文满脸疑惑的注视下,紧闭大门,快步走到了甬道旁的树丛旁,静静注视着这个不着调的丢人家主。 程咬金被管家盯得脸上一燥,无奈起身直呼这小子变了性情,竟然还知道通知家主了。 明明之前来府上做客 ,都是不言声的翻墙进门,失算! “咳咳 ...那个...老张啊,就麻烦你跟老程在这里吹吹风吧,开门开得太快,俺觉得李斯文这小子会察觉到不对。” 被称作老张的管家,和徐建地位相仿,都是一路跟随家主平乱天下,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习以为常的摆了摆手,侍立不动,只在心中估算的时间。 第591章 不怀好意的程咬金 程咬金与管家静立不语,只片刻功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程咬金便哈哈大笑两声,声音从大到小,装作从远及近而来。 开出门缝的同时探出大手,紧紧攥住门外李斯文略显纤细的手腕: “贤侄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望俺老程啊,呦,还带了年礼,不错不错!” 不等李斯文客套几句,已经等不及的程咬金便拽着李斯文进门,大步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 “老张,你先把贤侄带来的年礼送到正堂,知会夫人一声,俺与贤侄去去就回!” 张管家无奈摇头,拿起门外年礼大步朝着正堂走去,他管不了主家,但有人能管! 二人沿着石板路一路走到演武场,程咬金走到武器架旁拍了拍,面容和煦: “听说贤侄也生得一身神力,俺老程久居京城,长久不与人动武,实在手痒...对,没错!实在手痒,今日恰逢机会,彪子你快来陪老程练练!” 李斯文颇为好笑的瞄了程咬金一眼,这番说辞,绝对是程咬金求着崔夫人编出来的。 不然这人怎么会说到一半就换了腔调...简直不伦不类。 但比较一番两人武力后,李斯文只拱手一拜,试图婉言相劝: “程伯伯,这大过年的不宜动手,万一打上头有失和气,若是一时不察见了血光,更不吉利!” “还望程伯伯多做考虑,收回成命!” 但程咬金铁了心要收拾这小子一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吉不吉利。 摆手道:“诶,彪子你说这话就是瞧不起俺老程,老程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见多了血光,现在不还好好的嘛,哪里不吉利!” 李斯文这个无奈。 他虽说天生神力,又跟着孙思邈、徐石头等人请教过几手刀兵,但毕竟从未真枪真刀的对阵过,怎么可能打得过这混世魔王。 这不找揍呢嘛... 但瞅着程咬金仗着辈分耍混的模样,李斯文还能怎么办,也只能点头安抚,找机会拖延。 同时暗暗祈祷着,程处弼、崔夫人,不管是谁,快来降了这个混账! 见李斯文松了口,程咬金心中一喜,哈哈大笑两声,手指着武器架便迫不及待的嚷嚷道: “好好好,俺老程也不欺负小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这十八般兵器任你选。” 李斯文不相信程咬金的人品,动身之前多问了一句:“小子使了兵器,那程伯伯你呢,是不是空手?” 程咬金暗骂一声,空手个屁,他一双肉掌怎么敌得过精钢打制的神兵利器。 迎着李斯文打量的视线,程咬金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摆手笑道: “嗯...差不多差不多,反正俺老程自有法子,彪子你就快选兵器吧!” 听程咬金这么含糊其辞,李斯文心中警铃大作,哪里敢移步半分。 天晓得这混账埋了什么坑,在前边等着自己。 “程伯伯此言差矣,既然是比斗,那开始之前规定好规则便是应有之举,小子虽然不通刀兵,但仗着铁器之利,恐伤到程伯伯。” 见这小子死活不上当,还一个劲儿的给自己挖坑,程咬金属实是气得牙痒痒。 最后迫于无奈,取角落里出一只早早藏好的木质长槊,虎虎生风的挥舞一套枪法,朝着李斯文扬起脖子: “俺老程也不欺负小辈,彪子你使精钢的,俺使木头的,这样总行吧了?” 行个锤子!他就知道这个混账心里憋着坏!李斯文心里早已骂开了花,根本不想接茬。 虽然后世的诸多隋唐话本里,总把程咬金描绘成三板斧打遍天下的形象。 但在程处弼时不时的吹嘘中,李斯文还是得以清楚的知晓——程咬金从小就开始舞枪弄棒,而最擅长的就是这马上长槊。 当年在北邙山,程咬金拿着一把断槊大破敌军的事迹,李斯文更是听得滚瓜烂熟。 所以一见程咬金这混账不要逼脸的取出长槊,李斯文就如脚下生根,任程咬金如何撺掇也不动半步。 干笑道:“那个...哈哈哈...某昨天不小心吃了脏东西,今日起床后就觉得肚子不舒服,四肢无力。” “程伯伯,今天这场比试还是押后吧,等小子身体好些,再找机会陪程伯伯过上两招。” 程咬金哪里答应,这小子滑不溜秋属泥鳅的,今儿好不容易等他上门,下次...呵呵,今天过去后哪还有下次! “诶,不成不成,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老程最是手痒,哪里还等得了下次!” “至于说这闹肚子...俺早年也犯过这毛病,家里还留着宝药,一会儿打痛快了,老程就给彪子你取来,保证药到病除!” 李斯文捂着肚子蹲坐,一双星眸左右乱瞄,就是不点头应声,谁愿意跟你打谁去,反正他不打!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李斯文总算是见到曙光。 视线中,一位披着狐裘的丰腴妇人,正黛眉倒竖,提着裙角,风风火火的朝这里大步赶来。 李斯文这才长舒了口气,崔夫人来了,他的安全也就到了! 崔夫人虽是莲步轻移,但脚步却是极快,从远及近不过片刻功夫,便走到演武场。 对李斯文歉意一笑后,便抬腿一脚踹在了程咬金的背上:“程混账你想干什么,偷摸欺负小孩是吧!” 毫无防备的程咬金被踹了个踉跄,刚想破口大骂,就听到身后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嗓音,立马就变了脸色,起身赔笑道: “夫人怎么来了?” 李斯文往后大退几十步,将演武场留给崔夫人,自己则转身头顶墙皮,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功夫后,崔夫人倒拧着程咬金的耳朵,在程咬金的连连求饶声中,一声道罪: “彪子也别记恨你程伯伯,他就是在京城憋闷得久了,看谁都想比划比划,但绝没有什么坏心思。” “若彪子心里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尽管告诉婶娘,婶娘给你出气!” 李斯文瞄了眼正一脸幽怨盯着自己的程咬金,心里偷笑不已,脸上却是一副正色,恭恭敬敬的朝崔夫人行了一礼: “小子见过崔夫人,多日不见久疏问候,还望婶娘莫怪。” 第592章 新年、长辈、催婚 见李斯文如此礼貌,崔夫人看向程咬金的眼神愈发不善,欺软怕硬吓唬小孩是吧! 而后朝着李斯文点头笑道:“没事没事,婶娘也知道你们这些孩子本性善良,这才会为了一县百姓的冤屈...大闹一场。” “你们能有此番志气,婶娘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倒是彪子你久居城外,风吹日晒的看着有些瘦了...” 李斯文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回应,摸了摸鼻子笑道:“怎么会,婶娘一定是记错了。小子在汤峪时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还胖了不少哩!” “倒是婶娘,今日一见还是当初那般端庄靓丽,花容月貌,丝毫不输双十小娘子...” 崔夫人被李斯文捧得心花怒放,抬起袖子娇笑两声: “彪子说话还是这么讨婶娘喜欢,快跟婶娘来屋里坐,外边多冷啊,千万别学你程伯伯那般,暖烘烘的屋子不愿待着,就喜欢在外边吹冷风。” 程咬金几度欲言又止,但迫于崔夫人骇人的目光,只得作罢,不是很情愿的朝李斯文点了点头:“对,俺老程身强体壮火气旺,受不了屋子里的温暖如春...” 见程咬金一副羞愧欲死的模样,李斯文哪里敢继续久留。 面露难色,推辞道:“若是寻常时候得了空闲,婶娘的邀请小子定会高高兴兴的受下,只是今天...小子还有另几家需要亲自拜访,实在没有余裕久留。” “还请婶娘莫怪。” 瞅着李斯文小心谨慎,不时偷瞄程咬金的模样,崔夫人哪里不清楚,这分明是自家大老粗把孩子吓坏了! 美眸狠狠剜了程咬金一眼,笑着点头: “既然彪子还有正事,那婶娘也不再挽留,若是他日得了空,一定记得来府上玩,就当是自己家!” 崔夫人一路相送,直到出了宿国公府,双脚踏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李斯文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擦了把头上虚汗。 不是,怎么都穿越到大唐啦,还有长辈催婚...不对,是催着纳小妾! 幸亏自己一直没闲着,金屋藏了不少娇,向崔夫人详细说了说众女情况,这才让她勉强满意,放自己出门。 “呼——宿国公府这个龙潭虎穴...以后还是能少来就少来吧,太哈人了!” 李斯文悻悻一笑后,上了马车,吩咐王大虫驾车朝卫国公府上走去。 至于翼国公府,那对自己来说,应该是长安城里最安全的地方,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去也不迟。 等管家知会卫公后,李斯文便跟在管家身后,大步进了卫国公府正堂。 向着李靖施了一礼后,李斯文便坐到次席,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是安全了,来时路上他是真担心,崔夫人又追上来想给自己安排着相亲... 见状,李靖微微皱眉,不解李斯文这死里逃生的庆幸模样,到底从何而来。 沉声问道:“怎么,这偌大的长安城里,竟然有人敢冒天下大不违,对武勋贵子、堂堂爵公下杀手不成?” 李靖和李绩这两位虽是军中好手,但都不是什么莽夫。 平时为了避嫌,二人少有来往,但有着曾在军中共事,共抗四方蛮夷的经历,两人交情也算深厚。 再加上李斯文这些天不厌其烦的,亲自上门为自己调理腿伤... 几次恩惠下来,李靖早已将其视为己出,而今李绩远在并州,自然是该自己出面维护李斯文。 若两家关系向来疏远,就算有李斯文的疗伤之恩,他顶多将恩情记下等来日回报。 断然不会在收到李斯文邀请函后,放次子李德奖前去曹国公府,助众人一臂之力。 至于李德奖因祸得福,在李二陛下心里留下几分好印象...李靖属实有些无奈,这人情没还,又欠了几分。 李斯文起身,谢过张夫人亲自送来的热茶。 双手抱着茶盏吹着热气,满是无奈的摇头笑道:“卫公有所不知,今日某先去的程伯伯家拜访,却差点被那混账以大欺小,拉去演武场收拾一通。” “也幸亏崔婶娘来得及时,小子这才侥幸逃脱,没留下什么伤势。但谁知...诶,某出国公府的路上,婶娘又变着法的推销各家贵女、寒门闺秀...” 李靖微微皱眉,虽然程咬金那货向来没皮没脸,但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欺负小辈? 低头想着,便想起之前的几次廷议上,程咬金被李二陛下怼得恨地无缝的羞恼模样,不禁失笑两声,原来如此! 至于崔夫人...那可是圈子里最喜欢给年轻人搭桥牵线的红娘,更不要说,曹国公府只剩下李斯文这一根好苗子,而两家又素有交情... 想通了其中因由,李靖点了点头深表理解:“原来如此,彪子今日经历确实辛苦,怪不得进门后,就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 “可不是嘛,某今年才十五,婶娘竟然催着某要孩子...哎,某是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李斯文有些怀念,有些苦恼的抱怨两声。 估摸着手中清茶的温度差不多了,便举杯轻轻抿了一嘴,心情渐渐平复。 武夷山的茶庄渐渐有了起色,这些天陆陆续续送到汤峪的茶叶,大部分都被他半卖白送的给了当初来帮场子的一众纨绔。 想来,清茶的口碑会在一众达官贵人口口相传中,逐渐与香茶呈分庭抗礼的趋势。 等口碑再发酵一二,等开春后大批春茶成熟,又会是一门财源滚滚的生意。 而首座上,李靖瞅着李斯文心思不定的模样,面色迟疑。 知道崔夫人有意催婚的意思后,他也想催一催为徐家留后的事,但又怕吓跑这小子。 想了想,还是之后让红拂去催一催吧。 若他没算错的话,李斯文今年周岁十五,那虚岁已经十六,再过几年就能入朝为官了...嗯...也是时候纳几门妾,考虑下自家香火啦。 要知道,一众和李斯文年岁相仿的纨绔里,有不少都已正式娶亲,彪子家人丁最不兴旺,也该对此上上心。 第593章 李斯文身上的遗憾 一个挖空心思做生意发财,一个为人父母,只想着催促贤侄赶紧留后... 在李斯文和李靖各有心思中,卫国公府上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注意到李靖看向自己有些奇怪的眼神,李斯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眼神似曾相识啊。 意识到不能让李靖率先开口,李斯文突然打破沉默,侧身看向首座:“不知...最近几次廷议中,陛下可曾有意征讨嶲州?” 李靖不言,只斜了他一眼。 倒也没太在意李斯文妄谈国事的举动,都二品县公了,虽然年纪尚小,但也算不得小孩,有了入场的资格。 至于他是如何得知陛下最近心思...李靖也能理解,毕竟李斯文可是陛下钦定的长公主驸马,消息有时可比自己这个国公还要灵通几分。 沉吟片刻淡淡说道:“怎么,彪子对嶲州一事也有几分看法?” 虽说这小子是因为救驾有功,而被授予了县侯爵位,之后又是只身出城平定大疫,因功绩再度擢升一品爵位。 紧接着暗度陈仓,悄然拿下周至韦家,揭露了隐太子余党的阴谋,解了陛下的一桩心腹大患...但看似是春风得意,实则根基虚浮。 的确,这小子立了不少功劳,荣封爵位理所应当,但在李靖看来,这桩桩功绩里唯独缺了件军功,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 封得军侯却没军功没战绩,等将来李斯文入了朝廷,怕也难以立足,必须要趁早打算。 李斯文轻声说道:“不敢有见解,只有难得有个机会,至于有枣没枣...总要先打两杆子。” “而且,就算某拿不定主意,这不还有卫公您嘛,小子可是软禁结束的第一天,就特意跑来请教卫公。” 李靖轻嗯一声点了点头。李斯文想的倒也没错。 想要真正在朝廷上站稳脚跟,军功必不可少。而要想快速撷取军功,征讨嶲州...确实是个合适的机会。 嶲州地处偏远,处于百道州西南一角,与吐蕃、六诏两大外敌接壤。 若是能毕其功于一役,一次性平息吐蕃、六诏的不臣祸心,为嶲州百姓赢得至少十几年的安宁,也算得上一件响当当的战功。 虽然...李斯文年才十五,资历尚浅不可担任主将,但有苏定方的照拂,再加上身居二品县公,能吓死人的爵位...嗯...领个战时将官应该不成问题。 而且吐蕃和六诏两国国力远不及尚武的突厥,战争烈度就算大,也大不到哪去。 相比去北方攘平零散蛮夷,嶲州算不上危险,撷取军功的难度也远低于北伐,算是个不错的出路。 若是这小子当真有意,自己也不是不能举荐一二。 一直细细观察李靖神色的李斯文,自然是第一时间便看出了卫公眼底的意动。 紧忙起身,郎朗而道:“还有件事,卫公可能有所不知。” “征讨嶲州事宜,最初便是某向陛下提议的,至于缘由...诶,不知卫公可知,导致皇后卧病在床的隐疾?” 李靖眼神一肃。 而今皇后长居深宫,久不在人前显圣,所以关于皇后大病不起的传闻是早有风闻,更不要说...贞观四年时,还是李绩出马请来了药王孙思邈,进宫给皇后诊治。 有关‘皇后只剩一旬之数’的断言,也是从那年开始流传。 只是,不久前在皇宫的那场家宴,李靖可是亲眼见到,皇后气色红润,身体虽仍有孱弱之症,但可一点也不像是病入膏肓的迹象。 所以只当那道骇人听闻的断言,是贼人杜撰,用来搅动民心,使大唐生乱。 可今日李斯文这番话...看来皇后久居皇宫,的确是别有隐情。 如此想着,李靖正了正脸色,有些惊奇问道:“怎么,听彪子的意思...难不成皇后身体好转,其中还有你的几分功劳?” 李斯文摸了摸鼻子,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但谁能想到,堂堂军中一把手的李靖,竟然对此毫不知情... 正色道:“功劳不敢妄称,但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 说着,李斯文脸色一沉: “但卫公有所不知的是,那隐疾会随着血脉遗传至后代身上,再加上长时间使用青铜器,身中铅毒...时至今日,不少皇子公主...诊断出有病入根本之嫌!” 李斯文不敢明说几位公主、郡王都有早夭之相,就是怕被有心人听去,所以说的十分委婉。 但李靖混迹官场十几年,自然听得出出这话的言外之意。 手指下意识的敲打着案几,双眼微微眯起,病入根本...这意思怕不是早夭! 至于李斯文是否有自夸之嫌,李靖摇了摇头,眼见着让太医署都束手无措的腿疾,在李斯文的治疗下日渐转好。 李靖已经将其当做了,一位医术精湛不输于药王的大医,根本不做怀疑。 而且他的这番话...也正好印证了,前段时间遭受惨烈打击的青铜器市场,还有顺风而起的琉璃器。 除此之外,还有因煤炭生意而手头宽裕,连器具都变得过分奢靡浪费的皇室,以及,从励精图治变回当年壮志酬筹,意在剑指天下的李二陛下... 李靖顺着李斯文暴露出的这条线索,理清了不少事情背后的因由,而后深深的看了李斯文一眼。 如此看来,之前轰动长安的几件大事里,都有这小子在背后运作呀... 李靖忍不住的一声腹诽,啧,这小子这么能算计,该不会是个披着少年皮的老狐狸吧? 而且以这个角度看来,当初李斯文因救驾有功而封爵一事,也有待考量啊... 他就说,区区一件救驾之功,陛下何必要破格封个三品爵,原来是另有军功。 只是,让李靖有些想不通的是——李斯文这小子从小到大都待在京城一带,最远不过汤峪和白鹿原。 所以...李斯文不言声的从哪捞了一军功,还是破格封爵,让文武百官都没异议的那种大功... 李靖脑海中快速闪过,去年长安发生的一件件大事,最终,将视线定在了,那个疑点重重的长安赛马一事上。 第594章 攘外必先安内 由于贞观三年讨灭突厥战事中,李靖因长时间卧雪受冻而落下腿疾,班师回朝后就一直闲赋在家,从此旁落了军中职务。 可李靖这些年积攒下的人脉,门下子弟香火情,可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前不久,陛下令十六卫紧急更迭军械的事情,李靖自然有所耳闻。 而让他更为确信,‘赛马一事最终导致李斯文封爵’这件事,最有力证据却是更换军械的时间。 紧随长安赛马,曹国公府骑兵队大获全胜后,十六卫就传来了全军戒严的消息。 说是更迭军械事关重大,不仅上下将士们全都要紧急加练,兵营各个出入口,也都安排上重兵把守,以防消息走漏。 但如今看来,看来当初曹国公府的骑队能大获全胜,十六卫全部戒严...问题就出在那个,自己当时以为是笑柄的‘铁靴子’身上。 以这个角度,再联想到曹国公府的骑兵队快了百骑、右骁卫近半个时辰的时间。 难不成...那个‘铁靴子’还能保护马蹄,可使骏马长途奔袭而不损的那种军械? 李靖心中难以置信,但除此之外,他又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默默长叹一声,自己不过闭门谢客几年之久,怎么就感觉...自己好像跟不上时代了? 念及至此,李靖再也不能将李斯文当做小辈看待,有些怅然若失的点头: “看来彪子心中是早有定计啊,既然如此,那某这个做伯伯的理当支持一二!” 一听李靖这语气,李斯文就知道他误会了什么,急忙摇头:“卫公误会,某肯定是能随大军出征的,若是不去,光是陛下那关某就过不去。” 听李二陛下那意思,讨伐嶲州一事已成定局,自己也早早被他安排好了职务,这临时变卦...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李靖有些惊疑不定:“既然不是为了求取军职,那彪子此番前来是为何故?” 李斯文摸了摸鼻子,坦然说道:“天下何人不知我唐军军威,征讨嶲州平定祸端,不过迟早的事情。所以...某只是想借此机会,照付照付某那几个兄弟。” 听到这里,李靖这才明白他几次婉言的原因。 眼神微缩,直直的盯着李斯文,长久不言。 这小子胆儿也忒肥了点,自己上战场还不够,还想带上几位国公家的孩子... 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整个长安都要乱成一锅粥! 不止如此,就懋功家这人丁不旺的情况,长子李震也是出了名的身体孱弱,纳妾生子一事上属于难堪大用。 若是再折了这仅存的一根独苗,知道自家香火断绝的李绩,怕是要怒上心头大军拔营,赶回长安质问皇帝! 嘶——李靖实在搞不懂,李二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敢放李斯文上战场... 嗯...应该是了,既然李二陛下敢放心,一定是有万全之策,可保李斯文不会出现危险。 多半可能...是在军中安插几队的百骑精锐。 若是如此,那再多几个累赘,对百骑来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 实在不行,自己就厚着脸写封信,托苏定方小心照拂一二,将这几个小子安排到后勤。 押送粮草、整治军纪...这类职务能捞到军功,同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思索至此,李靖点头叹道:“那几个小子素来与你交好,倒是一桩福气!” 李斯文有些惊喜的看过去:“卫公的意思是...” 李靖再次点了点头:“难得晚辈里有几个出息的,又是彪子你的请求,某这个做长辈的说什么也要帮携一二!” 说着,而后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房相和知节家的那两个小子,陛下不大可能会允许,年纪太小,心智又略显稚嫩,贸然上战场只怕是祸不是福!” 李斯文低头默然,而后长长叹了声:“某之前对此,也有几分疑虑,现在看来是某有些心急了,他们确实不该上战场。” 李靖哑然失笑:“某算得不错的话...彪子你今年才十五,怎么,是着急做出一番事业,好让陛下认可,允许长乐长公主出宫不成?” 怎么你老人家也喜欢催促这事! 李斯文不想接茬,低头瞅着手中茶水,半晌后说道: “若无大敌当前,攘外必先安内,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那以卫公之见,等平了嶲州,陛下离高丽还有多远?” 李靖脸上笑容一敛。 东征高丽一事乃是重中之重,除了李二陛下极其信赖的几位国公外,就只有皇后、几位皇亲贵胄可能知晓此事,这小子又是从哪里听来? 但转念一想,李斯文早早就开始帮着陛下筹集军费,想来...是李二陛下早有打算,偷偷透露给李斯文的? 李靖不敢打包票,但觉得真相大差不差。 毕竟皇帝想要洗白弑兄逼父的恶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一代明君,功盖前人,让显然瑕疵变成瑕不掩瑜。 稍作沉吟后缓缓而道:“征讨高丽啊...此事关系重大,即便是某也不敢妄加断论。” “毕竟...前朝炀帝三度远征高丽的荒唐事还历历在目,不仅寸功未立,反倒大失民心,使得天下英豪并起。” “而陛下从乱世一路征伐最终平定乱世,心中定是深谙前朝之谏,所以...陛下绝不会妄动刀兵。” “某觉得...至少要等到大唐内部彻底安稳,百姓战意高昂,民心可堪一用后,此事才会被陛下提上日程。” 李斯文暗暗点头。 按历史的脉络来看,等今年开春,灞河解冻后,李靖、萧瑀等十三位皇帝亲信便会分走天下,察长吏贤不肖,问民间疾苦。 同年,樊国公兼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会率边军联合契必、党项部落击吐谷浑,大破吐谷浑,长途追袭八百余里。 若不是吐蕃突然闹了幺蛾子,求婚不成兴兵造反,征讨高丽一事,绝不会拖至十年后。 第595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看来,若想要在将来,征讨高丽一事上大有所为、一口吃成胖子...嶲州一行必须要打出威名,赢得无可挑剔... 念及至此,李斯文斟酌语句,缓声而道: “嗯...卫公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于汤峪,某因某种不可明说的功绩,幸博陛下龙颜大悦。” “陛下许诺等某成年及冠之后,便将沧海道行军大总管一职授予某,但前提...是某做出一番可令世人信服的功绩。” 沧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沉思片刻,这才回忆起沧海道究竟是指得哪个地方,登州、莱州以外的渤海疆域。 但若他没记错的话,前朝炀帝为了东征,将几州水师消耗殆尽,连造船法都近乎失传,现在的大唐水师...好像根本拿不出手吧? 但瞅着李斯文悠然而笑,信心百倍的模样,李靖也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李斯文继续说着:“有道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如今大唐以军功为最,小侄更是武勋子弟出身,将来若想在朝廷之上安身立命,唯有先登斩将之功才能让人高看几眼。” “所以,小侄斗胆恳请卫公,他日若有机会,还请为小侄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若是能在收复嶲州时谋得一军职,有幸领兵立功...某才不负诸位伯伯的悉心教诲。” 这番请求真心实意,倒是让李靖忍不住的抚掌大笑。 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安康,唯有与他国相邻的几处边疆,摩擦冲突不断。 虽是好事,但这般将士再无用武之地的状况,却让很多擅于陷阵的猛士,再也没了当年的进取之心。 若是详细统计,还不知有多少将士沉醉于歌舞升平中,只想安于享乐,放纵余生。 虽说是人各有志,李靖对这些自甘堕落的将士,抱有相当的遗憾。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昔日死里逃生的生活实在可怖,将士们厌倦了也是人之常情。 可若是大唐军士人人如此,那些贼心不死,对我大唐虎视眈眈的四方蛮夷,又该何人兴兵讨伐? 对此,李靖有些忧心。 这种安于享乐的风气正逐渐成为一种常态,首当其冲的,便是上层权贵、武勋家的二代弟子。 其中最出名的,便是文武双全的齐国公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长孙家麒麟子的大名远扬,可以说长安人人皆知。 但多次详细打听下来,李靖却失望的发现,长孙冲竟是个名不副实之辈,手不能挑肩不能扛,还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对于当年齐国公英姿,实在令人唏嘘。 这些二代子弟中,稍微能入得了他眼的,便是宿国公家长子程处默。 程处默早年尚未及冠,在偶然听闻一老丈的凄凉境遇后,便领着家兵进山攘除山贼,为民除害。 虽然...虽然行事上有些莽撞欠考虑,但已经是二代子弟们,最出类拔萃的那批人了。 至于像李斯文这般,少年尚处弱冠时,便敢请缨领兵出征的...李靖活了几十个年头,还是头一次见。 而最让李靖觉得魔幻的,便是这小子虽不及弱冠之年,却已经身具二品军功爵,的确有资格领兵...他想劝说,都没什么正当理由。 不过,他与李绩惺惺相惜,素有交情,李斯文于他更是晚辈,对他有再造之恩,给皇帝捎句话的事儿,李靖自是不会拒绝。 拍手而笑:“说得好!二郎拳拳报国之心让人不禁汗颜,不知贤侄心里可有中意军职?” 以李靖的身份地位,还有军中遍地门生的人脉,给李斯文安排一个六七品的军职,不是什么大事。 就算是正五品的封号将军...嗯,以李斯文和皇帝的关系,应该会讨来一顿毒打。 李斯文沉吟半晌:“侯杰已是从六品的飞骑尉,某不喜居人之下,所以便厚着脸皮讨个游击将军,正好压他一头!卫公以为如何?” “游击将军...”李靖低吟一句,抖了抖脸皮。 这从五品的游击将军,可是正正好好卡在了他的底线上,哪怕再高一品他也做不了主,只能去神龙殿里请来皇帝做主。 而且估摸着,八成请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未立军功就想率兵上千,实在不像话! 但游击将军嘛...只是个从五品的武散官,位置还在参军之下,职责是率游兵往来防御,但若是有后台有背景,也能去做扎营驻军的后勤工作。 若是如此,只要敌军不大破军营,危险倒也说不上。 而且,此次征讨不出意外的话,领军的便是苏定方,有他照付一二,李斯文这群小子,应该出不了问题... 但其实,按他的打算,是想把李斯文安排进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这后四卫禁军中。 平时只负责戍卫皇宫以南,及皇城内百官衙门。 不用真的去沙场上卖命,班师回朝,论功行赏的时候,还有不小的战功可以拿,妥妥的金饭碗... 谁知李斯文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张嘴便是最多领兵五队(五百人)的游击将军...虽然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于情于理,李靖都不想答应。 见李靖脸色阴晴不定,明显是在犹豫,等待答案的李斯文却是丝毫不慌。 游击将军什么的,就算李靖敢答应,最后拍案拿主意的李二陛下也绝不可能点头。 这次狮子大开口,不过是有事没事打两杆,成得了最好,成不了也无所谓。 其实他中意的军职,是游击将军之下,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 与骁骑尉同品,也是武散官,唯一不一样的便是,昭武校尉可自带副手——正六品下昭武副尉。 李靖斟酌小半天,最后还是觉得不妥。 说到底,游击将军也不过一杂号将军,负责的还是斥候或军营驻军的勾当,吃力不讨好,战事不利的时候还容易背黑锅,实在不是什么良选。 刚想开口婉言相劝,却见李斯文起身,郎朗而道:“若是游击将军不行,昭武校尉也可,卫公,小子不挑剔的。” 第596章 白袍小将,良将之才 直到李斯文暴露真实想法,李靖这才松了口气,而后一脸似笑非笑的盯向李斯文。 他总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志不在游击将军,狮子大开口也不过是向自己讨价还价,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这昭武校尉。 手指下意识的敲着案几桌面,李靖沉吟半晌后点头: “昭武校尉...嗯...也好,等将来大军拔营时,某会提前安排一军中好手去给你担任副尉,到时候,你们几个小子一切听他安排便是。” 李斯文却摇了摇头,解释道:“卫公,某求这昭武校尉,便是因为家里已有一良将之才...” 李靖何等人精,当即便明白了李斯文的考虑。 若真有一良将担任李斯文的副手,甘愿大材小用... 哪怕双军对峙的时候派不上用场,但等到战后追击,清扫余党时...这一小队精锐可就独领风骚了。 而如此一来,功劳自然不是戍卫中宫,领个闲差能相提并论的。 而李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李斯文嘴里说的良将之才,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在哄骗自己? 但想来,李斯文也不可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李靖思来想去还是多问了一嘴: “你预定的这位副手...可是你家那位半脸煞星安排的?” 半脸煞星? 李斯文思索片刻后才想明白,这半脸煞星说的是徐石头,毕竟家中老兵里,也就他没了半个脑袋,脑子和外界只隔着一层皮。 平时出行若不带上头盔遮挡...那就和地里刚爬出来的僵尸差不了多少,吓都能吓死个人。 摇头又点头:“此人不是石头叔从小培养的亲信,而是机缘巧合投身于某家的家丁,后被石头叔看重稍加培养,忠心上不是问题。” “而此人凭一身过硬本领,短短数月,便在石头叔培养的一众精锐中脱颖而出。” “现如今,他正跟着有田叔学习兵法军略,在排兵布阵上,有田叔同样赞不绝口,等将来顺利出师,定是一良将之才!” “有田...你是说徐有田?” 李靖的眼神顿时有些微妙,能在那半脸煞星手里脱颖而出,还被徐有田看重,亲自传授兵法军略,这就是你嘴里的良将之才? 知不知道,这俩人一路跟随李绩,被你爹那天生将才养出了奇高无比的眼光,这俩左膀右臂,能看上一区区良将之才? 曾为李绩战友,李靖可是再清楚不过,他留在汤峪的一众老兵里,尤其以徐石头,徐有田两人最为出色。 前者当年是李靖的有力臂膀,上能摧营拔寨,势不可挡;下能千里奔袭,直插敌军要害,实在是位无可挑剔的猛将。 只可惜...武德八年时在太古埋伏突厥,惨遭突厥垂死反击,危难之时,徐石头挺身而出,替李绩挡了致命一刀。 虽然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顺利回来,却没了半截身体,只能遗憾退伍,从此隐居汤峪...但其忠心日月可鉴,能力更是出类拔萃。 至于后者,从李绩微末之时便一路追随,不惜变卖家财置办兵器,招收军卒,后来更是成为李绩麾下最为倚仗的参军。 那一手军纪抓的...当年自己可没少打徐有田的主意。 令行禁止的铁军啊,在徐有田手里就跟玩一样,十天半个月就能调校的有模有样。 之后再拉去战场上溜达几圈,能活着回来的,十有八九都能成长到禁卫军那种级别... 而得了一文一武两位人才的青睐,还天天带在身边,倾心教诲...这哪是什么良将之才? 等徐有田开口放人,李靖敢打包票,这人至少也是位不输于苏定方的良将! 只可惜,李斯文并不知晓家中两位老兵的含金量,他们从没倚老卖老,连提起当年汗马功劳的时候也是少之又少。 李斯文还以为是人家痛处,不愿多做打听,只是听徐建几次念叨,这两人是家里死忠,可以绝对信任。 听到李靖的惊疑,李斯文微微皱眉,点头道:“某说的确实是徐有田,怎么,卫公你也知道有田叔?” 认识,熟的不能再熟! 李靖哑然失笑,既然真是徐石头和徐有田亲自培养而出的大才,那李斯文任职昭武校尉,便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应了贤侄之意。” 说着,李靖又不放心的多嘱咐两句: “不过...你现在刚刚返京,短时间内切记安分守己,也别和人打架互殴。” “伤了和气倒是小事,万一身体留下隐患,耽误的可是你自己的前程。” 李斯文起身一拜:“卫公放心,小子自是知晓。” 本想顺势告退,却不想李靖盛情难却:“诶,都已经晌午时辰,贤侄吃过饭再走,不然让懋功知道,还以为是老夫疏远了他!” 李斯文还能怎么办,卫公他老人家都搬出便宜老爹了,只好重新入座。 不多时,张夫人便单手托着一张八仙桌,在李斯文瞠目结舌中,大步走到了正堂。 从那桌子落地的鬼动静,李斯文便深知,以后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了红拂女,被她碰一下,自己不少也要落个残废。 张夫人拍了拍手,对两人喊道:“好啦,药师、彪子你俩先停一停,先来吃饭吧。” 李斯文像个乖宝宝一样正襟危坐,每次张夫人给自己夹菜,都会起身弯腰,那过于谄媚的表现,却让李靖大感欣慰。 不错,大丈夫能屈能伸,李斯文能牢记这点,将来在战场上的安危,自己也不必担忧。 像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活得很舒服。 李靖端坐胡凳,手捻着酒杯轻轻抿了口。 但那不同于寻常酒水的甘甜,酒液火辣如刀的滋味,顿时就打了李靖一个猝不及防,连咳不止。 还不等张夫人起身,李靖突然眼前一亮,指着酒杯问道:“红拂,这是哪家贩卖的酒水,味道香醇,虽然辛辣却又回味无穷...过瘾!” 张夫人好笑的白了李靖一眼:“这是彪子送来的年礼,只有两小坛,你可得省着点喝。” 李靖看着衣襟上洒落的酒水,有些可惜的咂了咂嘴,而后反应过来,直盯盯看向李斯文: “贤侄,不知这酒水...” 第597章 何不搏个万户侯 “贤侄,不知这酒水...” 让堂堂卫国公李靖再三垂涎的,是医院实验提纯高度酒精时,给李斯文送来的蒸馏烈酒。 只是由于蒸馏酒精耗费的粮食数量巨大,汤峪积攒的粮食又属实不多,外加大雪封路难以买进卖出...种种考虑下来,李斯文也不敢随意糟蹋自家粮食。 所以这蒸馏烈酒,其实是用买来的劣质酒水进行蒸馏后的产物,产量并不高。 还不能李斯文说些什么,便注意到张夫人向自己投来,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于是很果断的拒绝道: “卫公大病初愈,酒虽好,但也不能贪杯。而且这酒的产量太低,一年下来也就四五坛...” “...诶,那就算了。”李靖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身为好酒之人,李靖心里再清楚不过,像这种在色、香、味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美酒,档次绝对是比‘琥珀酒’还高上不止一筹。 称一声琼浆玉液,丝毫不为过,能有幸品尝一次,已是饶天之幸! 李靖自斟自饮,每一小口都喝得小心,不知不觉,人已经酒到兴处。 脸色微微涨红,举杯高声复吟:“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二郎挥洒成诗,实在大才!” “曹孟德的恢弘,曹子建的机敏,实在让老夫...大开眼界啊!” 在张夫人美眸流盼的嗔怪下,李斯文冷汗直流,坐立难安中,李靖语气极为不满的拍桌大喝一声: “只是...你小子有一点实在不当人子。” “不是老夫说你,可彪子你为何老做半截诗呢,老夫看着那一篇篇传世名作,每到兴处便戛然而止...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不是,卫公你晚上睡不着怪某? 李斯文瞄了眼红拂女。 皮肤依旧白皙,远山如黛,身姿更是窈窕,仿佛还处在二八年华,但实际上,张夫人已经到了女人三十如狼虎的年纪... 卫公辗转反侧,昼夜难安...怎么想也怪不到他头上吧? 而听到李靖将床笫秘事如此堂而皇之,还有来自小辈的怪异目光...张夫人脸色顿时羞红到发黑。 拍桌而起对着李斯文告罪一声后,小手猛掐李靖脖颈,而后扛起睡得正香的李靖,快步朝着内室走去。 “...” 李斯文咂了咂嘴,觉得此地不可久留,但就这么不辞而别...再三斟酌损益,李斯文也只能正襟危坐,等待张夫人回返。 不多时,调整好心绪的红拂女款款而来: “彪子,实在不好意思,药师他...酒量不高,你送来的酒水又过于香醇,这才闹了笑话。” 习惯了侯杰等人的酒后疯,对卫公的酒后失言,李斯文倒也没什么负面情绪,摇头道: “卫公大病初愈,心爱的弟子又是前景光明,喝些酒发泄发泄也是人之常情,小子自是理解。” “那就好,那就好。”张夫人歉意一笑,拿起公筷继续给李斯文添菜。 李斯文起身,端着饭碗恭敬受下,而后便捧碗猛吃,委婉拒绝了张夫人再度添菜的打算。 主人已经离席,他这个做客的可不能多留,避免惹人非议。 茶足饭饱后,李斯文擦了擦嘴:“张夫人,可有纸笔?” “有,婶娘这就去取。” 龙飞凤舞的在一纸白宣上,留下《南园》的整首诗后,李斯文便起身告退。 张夫人有些好奇的拿起素白纸张,轻声诵读:“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被这首诗惊艳得微微失神,红拂女美眸闪动,实在钦佩这个弱冠少年的不世文采。 几息后才回过神,想起酒席前李靖的叮嘱,张夫人脚尖轻点,紧忙追上李斯文的身影,侧首柔声问道: “彪子文采斐然,相貌堂堂,已是长安万千贵女的梦中情郎,不知可有中意的贵女...若不嫌弃,婶娘亲自给你去说媒!” 李斯文脚步微微停顿,面露惊愕。 心里嘀咕着——今天这是咋了,怎么是个长辈都跟他念叨着想催婚,他今天出门前看了黄历啊... 不做回答,不敢久留,只腿上动作飞快,略显慌张。 直到出了卫国公府,李斯文这才抚着胸口大喘气,这一个两个的也太哈人了,之前的张夫人也不这样啊! 心身疲倦的坐上马车,吩咐王大虫打道回府,至于特意被留在最后的翼国公府...今天诸事不宜,还是改日再去! 等回了家,李斯文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要紧事要尽快处理。 趁着今日阳光正好,索性沏壶清茶,陪在众女身边看起了闲书。 听着麻将‘噼啪’的碰撞声,满屋的莺声燕语,李斯文渐渐有了困意。 等再次睁眼,时间已近黄昏,残阳斜照。 正午时温度恰好,让人昏昏欲睡的正堂,此时也显得有些冷清。 寻着若隐若无的温声细语望去,女眷三两成群,挤在厨房忙活着什么。 百无聊了又不想包饺子的李斯文,便裹上大氅,打算在院落里四处逛逛,等饺子出锅再回去。 刚出内院门槛,李斯文便迎上了结伴而来的侯杰等人,抬手打了声招呼:“呦,哥几个这是拜完年来蹭饭了?” “哪里哪里,某们这是有正事来访。” 几人迫不及待的冲上前来,将李斯文带回正堂:“那个...二郎,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懂得。” 兄弟四人脸上谄笑不止,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怀道一边搓着手走到李斯文身后,刚好搓热的双手顺势搭在他肩上,以家传手艺为李斯文细细按摩。 感受着肩上传来的酥麻感,李斯文不禁眯起双眼,思索着这几人为何而来。 侯杰三人正有些扭捏的围坐,对视一眼,起身为李斯文沏茶,显得过分殷勤。 稍加琢磨后,李斯文才明白几人来意,这是想确定卫公那边的意思,他们到底能不能跟着去嶲州捞把大的。 想通这点后,李斯文大马金刀的靠在胡凳背上,双脚搭在案几,神情桀骜。 对着侯杰扬了扬脖子,又低头看了小腿一眼:“侯二,你懂得。” 李斯文您奶奶个腿,这么埋汰我是吧...侯杰脸上谄笑一顿,差点就破功。 但毕竟是有求于人,只好不情不愿的起身,轻轻搓揉着李斯文小腿肚。 同时殷勤问道:“二郎感觉如何,某的力道是不是要再重一点儿?” 李斯文也不嫌弃他的手艺,倒不如说,能让一位国公之子如此低声下气的为自己按摩,源自内心的舒坦远胜过皮肉上的不适。 懒洋洋的摆摆手:“都可以,你自己看着办。” 第598章 去凑个热闹? 等李斯文再抬起眼皮,就瞧见对面的程处弼、房遗爱两小只脸色迟疑,渐渐也有了动作。 紧忙起身,朝他俩摇了摇头。 无功不受禄,而且此事未成,李斯文心中总觉得有些亏欠,是自己辜负了兄弟俩的期待啊。 又怕两人误会,解释了一句:“你俩力气小,就在那儿歇着吧,而且,某身上也没你俩下手的地方了。” 程处弼和房遗爱相视一眼,扭扭捏捏的应了声。 不知不觉,已经小半个时辰。 秦怀道微微皱眉,而半跪在地上的侯杰,已经累到大喘气,只觉得俩胳膊和自己分了家。 但一抬头,瞧见李斯文那眼神——‘接着按啊,我不说停就别停’。 侯杰实在忍无可忍,跳起来,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腿上: “你够了啊,小爷堂堂国公次子,兼皇宫禁军七品飞骑尉,可不是你府上任劳任怨的家仆!” 秦怀道也顺势停下动作,嗓音朗朗却难掩心中急躁:“二郎你快别卖关子了,某们可是从清早眼巴巴的等到现在,还特意给你留出休息的时间...” 李斯文点头,长叹一声,在侯杰等人有些失望,有些理解的眼神注视下,缓缓而道:“卫公他...答应了。” 侯杰被这凝重的语气骗道,情绪不高的叹了声:“二郎你也别自责,卫公他老人家不答应,可能有他的考虑。” 话音未落,侯杰就注意到,秦怀道向自己投来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你要不再想想,二郎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侯杰稍加沉思猛抬头:“沃日,卫公答应啦?二郎你真是某亲哥!” 李斯文一脸嫌弃的推开侯杰,又对着一脸激动的两小只摇了摇头:“侯二和秦二可以随某一起,但你俩不行。” “诶,凭什么!”房遗爱下意识问道,起初还有些愤愤不平,越说嗓音越低,显然是意识到问题所在。 李斯文叹了口气,劝慰道:“也别怪卫公偏心,只是卫公觉得,你们两个年纪太小,贸然上沙场是祸非福。” “起初某也觉得疑惑,以为是卫公偏袒,但听完卫公的考虑后,某觉得不无道理。” “抱歉。是某之前夸下海口,有些理所应当了。” 程、房两人心绪不高的摇了摇头,笑得勉强:“二郎别自责,某们不怪你,真的。” 瞅着两小只垂头丧气的模样,李斯文紧忙起身,走过去拍着两人肩膀。 知不知道大过年的,不能哭丧着脸,一苦苦一年! 大声喝道:“抬起头来,不过缺席了一次小打小闹,至于这样?想要一起并肩作战,将来又不是没机会!” 听完李斯文解释清楚事情缘由,侯杰也赶紧上前安抚: “二郎说的没错,卫公不同意只是因为你俩年纪小,贸然上场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但等将来,你俩从国子监里学成归来,若还想着上战场立功的话,你俩想反悔都没地去,卫公绝对是要亲自押着,把你俩送到战场!” “二郎,侯二说的是真的?”房遗爱破涕为笑,眼巴巴的看向李斯文。 李斯文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再把孩子弄哭。 连连点头:“没错没错,等将来你俩从学府毕业,如果卫公不同意的话...某就进宫求见陛下,胡搅蛮缠也要把你俩塞进某的麾下!” 得到一句承诺,房遗爱心里总算踏实下来,抹了把袖子,对着李斯文说道: “那二郎咱们可说好,等再过几年,你可一定要回来带上某,咱们一起杀敌立功啊!” 程处弼挠着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想不清楚,也点头闷声喝道:“还有某,二哥身体不好,某要连他的军功,一起赚回来!” 李斯文扭头看了眼程处弼,见他神情真挚,不像在说漂亮话,微微点头: “某向来说一不二,你俩这几年就安心留在长安,该学武的学武,该上进的上进!” 两人皆是点头回应:“二郎你就放心吧!” 侯杰和李斯文对视偷笑一声,虽然是他们默契配合,又用了话术,但这俩小子可是亲口答应了要去国子监上学。 等这几天得了空闲,就去告诉他们家长,务必在年后将他俩送进去。 秦怀道满是同情的看了眼程处弼、房遗爱俩人,这可真是...被李斯文卖了还要帮着他数钱,你们还得谢谢他。 等最要紧的事情商讨完毕,侯杰咕咚灌了一大口清茶,等胳膊缓过劲来,这才搂住李斯文的肩膀: “如今时候尚早,二郎还没用过晚膳吧?” 李斯文惊疑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没用过,怎么,侯二你难得大方,想邀请某去天香楼搓一顿?” 侯杰摸了摸鼻子:“是有人想请客吃饭,也确实是在天香楼...” 李斯文眼睛瞪大:“沃日,这是哪个冤大头,天香楼的饭菜可不便宜,好端端的请啥客?等等...该不会是你们忽悠得人家吧?” 侯杰表现的颇不自在,有些扭捏的摸了摸鼻子:“这你可就冤枉某啦,其实...是李泰做庄,宴请众人。咱们反正也闲着没事,不如去凑个热闹。” 李斯文神色一滞,木着脸环视四人。 这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哪里是想去凑热闹,分明是迫不及待的去砸场子... 卫公可是才叮嘱过自己,这段时间不许闹事,更不要与人互殴... 于是果断摇头摆手:“不去不去。” “咱们都把李泰得罪成什么样啦,某怕贸然去了,李泰酒杯一摔,屏风里闯出三百刀斧手,细细把咱剁成臊子!” 第599章 赴宴越王席 侯杰眯着双眼,上下打量着连连摆手的李斯文。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他早就摸清了李斯文过于谨慎的性子,哪次闹事前都是用力过猛。后手一大堆,到最后全都用不上。 今天拒绝的这么果断,怕是还没做好闹事的准备。 于是大力拍了拍胸膛,放言保证道: “二郎你就放心吧,这次送来的请帖上可是明明白白的写着,为庆祝越王脱离苦海,广邀众友来百香楼一聚。” “若此番竟是鸿门宴,那李泰的名声就扫地啦!” 可李泰的名声不早就扫地了嘛,破罐子破摔想弄死他们哥几个,还不是顺手的事... 念及至此,李斯文再次摆手摇头: “不去不去,某最近得了大病,一听到要吟诗作对就觉得后背作痛,前车之鉴还没长好,某就不去添乱了。” 侯杰一听这话,眼睛滴溜一转便有了说辞。 义正言辞的说道:“二郎,顶上大黄无缘无故的对你一顿毒打,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丝毫怨言嘛!” “俗话说父不教子之过、父债子偿、十世之仇尤可报也,你从顶上大黄那里受来的怨气,回报在他儿子身上可是正正好好,天经地义!” 李斯文有些心动,但近一段时间,也是真的对宴会没什么兴趣。 一来,李泰并没有给自己送来请帖,名不正言不顺,他还不至于腆着脸上去恭贺越王。 这二来...他也确实对胡乱抄袭有了些许阴影,不久前那本西游还历历在目,天晓得这群大唐人会怎么过度解读诗作。 第三点,就是李斯文清楚自己的性子,若是前去赴宴,绝对会忍不住砸了李泰场子,万一再发生口角之争... 李靖可是前脚才刚嘱咐过自己,为了意气之争惹得卫公不喜,自己可就亏大了。 见李斯文留意已决,根本不为所动,侯杰一时间也没了法子,摆手叹气道:“哎,也罢。” “既然二郎无意赴宴,那咱们...不如去喝花酒吧,某听说平康坊最近又出了几任新花魁,尚且清白之...” 侯杰话还没说完,突然就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人拿刀戳着自己脊梁骨。 顺着感觉看去,刚好迎上了从内室中探出身子的婉娘姐,那...恨不得提刀砍了自己的骇人目光。 我嘞了亲娘啊,当着婉娘姐的面,建议她家二郎逛花街...此时的侯杰已然想好,自己意外身死后要被埋在哪块风水宝地。 注意到侯杰脸色的僵硬,李斯文刚想出声调侃,却也觉得背上刺痛。 在对面几位兄弟的挤眉弄眼下,李斯文心中明悟,一把甩开肩膀上侯杰的大手,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呵,坊间花魁再美也不过是些残枝败柳,又如何与某家中美眷相提并论!侯二你若再不知好歹的出些馊主意,切莫怪某...言之不预!” 秦怀道也紧忙附和:“二郎所言是极,坊间花魁盛名也不过是世人吹捧,又如何比得二郎府中如花美眷。” “依某之见...咱们还是去百香楼凑个热闹吧!” 同时搂过李斯文脖颈,极小声说道: “二郎莫要着急拒绝,某听说素有盛名的郑家女,也有意出席此宴。难道二郎就不好奇,这所谓的‘容色绝姝,当时莫及’,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见李斯文有些意动,秦怀道又紧忙加重筹码: “而且,这郑家女今年正值桃李年华,是女子一生中最为容貌焕发的时节,二郎错过这次可就真的错过了,此生再也没机会见识‘容色绝姝’!” 李斯文手搓着下巴,有些犹豫。 说实话,他是真的不想去赴越王宴,可若是不去百香楼... 在背后悄摸盯着自己的那人,绝对是认为自己是去了花坊,等深夜回来,麻烦可就大了。 而且...他对这位与李二陛下有缘无分的郑丽琬,也确实有些好奇。 当初在灾民营平疫的时候,若自己没那么口快,吓得黑脸汉子差点咬舌自尽,那这位郑丽琬,可就要被其父郑仁基的一封绝命信,托付给自己了... 等待李斯文回应的秦怀道,抬头一见婉娘姐的目光越发骇人,急声催促道:“二郎你想好没有,是去天香楼!还是...平康坊。” 后三字说得极轻,生怕和侯杰一样,被婉娘姐暗暗记上一笔。 “秦二莫急,待某好好斟酌其中损益。” 一条是出去潇洒,但回家后定会被诸多女眷磨刀霍霍,绝不能选的死路; 一条是兄弟屡次相邀,快意恩仇,顶多收尾有些麻烦的杨康大道。 只要李斯文不傻,就绝不可能去平康坊看花魁。 至于今天留下来陪女眷,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李斯文抛在脑后...料这几个货色也不可能放过自己。 无路可选,无可奈何,李斯文只能是点头叹气:“也罢,那某就应了兄弟们的意思,咱们去天香楼一探究竟!” “好,那二郎速去换身衣物,咱们这就起行!” 看着李斯文大步离去的背影,侯杰甚是好奇的瞄了秦怀道一眼。 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说辞,竟然如此简单的就说服了二郎。 见状,秦怀道前倾身体,在侯杰耳边低语一声:“二郎爱美人,某只是提了嘴郑家女,他便欣然点头。” 侯杰恍然大悟,二郎看不上的是那些被糟蹋过的残枝败柳,但只要不是残枝败柳,是完璧之身的大家闺秀... 嘿嘿,原来如此,下次再请二郎出手,那最好是请来几位素有美名的别家贵女,不愁二郎不上当! 还不清楚自己风评被害的李斯文,此时已经回了内室。 在红袖绿珠两位侍女的服侍下,换了身适合出席的衣物。 乌黑长发被高高束起成马尾。 身着一袭修身的绛紫色锦袍,看似平平无奇,但在烛火光影下,其上便会浮现出以隐针手法密密缝制,由金银暗线交织成的纹路与‘寿’字。 巴掌宽的黑皮腰带上,一左一右悬挂着泛青色和田玉佩、白玉镶金纹犀比,脚踏鹿皮飞云平头履... 再加上天生的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剑眉星目...人衬衣,衣衬人之下,更显得少年风流倜傥,贵不可言。 第600章 天下何人及君也 从琉璃镜中打量一番后,李斯文便转身,对着红袖、绿珠两位俏人温和一笑: “某这身打扮如何?” 红袖被公子俊美异常的笑容晃得心神大乱,西子捧心般捂住小鹿直跳的心肝,有些扭捏的点头:“公子...长得真好看。” 稳重些的绿珠也是羞得俏脸涨红,想上前再为李斯文理理衣领,身体却有些发软,前倾着扑进他的怀中。 “那绿珠觉得如何?” 绿珠玉手轻抚着李斯文侧脸,轻吐香风:“君美甚,天下何人及君也。” 见两女花痴般的反应,李斯文满意点头,又与两位温存片刻。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斯文便在佳人幽怨不舍的注视下,大步流星的冲出里屋。 刚一出门,就对着围坐一旁,正嗑着干果大口喝茶的几位兄弟挥了挥手:“走,咱们出发!” 抬头一瞅见李斯文这副人模狗样的打扮,侯杰直接就是脸色一黑。 刚才他放下身段再三邀请,这货都铁了心不去,但一听秦二说有美人到场,这货动得比谁都勤快,真是脸都不要! 又瞅了眼,紧跟在李斯文后边出来,那对表情依依不舍的侍女,已然是俏脸涨红,美眸拉丝。 身为坊间常客,侯杰一看就知道,这俩侍女看向李斯文的视线明显是动了情。 一时间只觉得心里嫉妒得发酸,又低头环视几位兄弟。 既不是绫罗绸缎,更没有镶金佩玉。 虽然面容都算上佳,可若和精装打扮的李斯文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觉得寒酸,就像跟在少爷身边的下人似的。 颇为不爽的啧了声,挥手道:“赶紧,麻溜得走,再晚都赶不上趟了!” ... 百香楼矗立在朱雀大街以西,与平康坊隔街相望。 从多年前开业至今,一直是达官权贵小聚的不二之选,尤其是每逢佳节休沐,朝廷百官闲暇之时,过往人群摩肩擦踵,车水马龙更显繁华。 虽然说是春节期间,但街道上游人络绎不绝,马车实在难以通行。而曹国公府离百香楼只隔了几条街,实在算不得远,李斯文等人索性就步行前往。 刚准备拐弯上朱雀大街,扭头便瞧见一青一白两位青年结伴而来,与李斯文等人撞个对面。 走到近处,与两人接上视线,双方皆是略显错愕。 李斯文指了指天香楼方向:“萧兄弟、王兄弟...你们也是去赴越王的宴会?” “你是...” 王敬直和萧锐对视一眼,也有些惊愕不解。 上下细细打量着这个俊美如玉的风流少年,等认出了来人姓名,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若不是跟在他身后的几位公子实在眼熟,他俩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让人见了自惭形秽的公子哥...竟然是平日不修边幅的李斯文。 王敬直嘴皮子都变得不太利索:“怎...怎么,二郎...也是前去赴宴的?” 若是他记得没错的话,李斯文和越王李泰之前可结下了不小的梁子,李泰长达半年的软禁,全托眼前这人所赐。 如今李泰刚刚解禁,广邀纨绔前来庆祝,这煞星怎么又来砸场子了... 同样傻眼的萧锐好不容易回过神,稍作沉吟,快步走到李斯文身边,又下意识离远了几步。 低声问道:“二郎,你跟兄弟说句实话,这次出席是不是又想大打出手?” 李斯文斜了他一眼:“是有这个打算,怎么,萧兄弟是想提前当个说客,让某收敛一些?” 不是,你这身打扮还用得着动手砸场子,你人往那一站,就是砸李泰的场子... 但注意到李斯文眼中,满溢而出的冷意,萧锐讪讪一笑,紧忙摇头解释: “二郎误会,某与越王殿下并无交情,相看两厌之下,某又怎么会出面当个和事老。” 见李斯文眼中冷色稍缓,萧锐这才松了口气,摸着鼻子不太好意思的说道: “二郎勿怪,只是某这人弱不禁风,就想提前问问。” “若是二郎真想动手的话...某也好有个防备,一会儿打起来的时候能及时躲开,不至于让二郎误伤。” 此话一出,竖起耳朵偷听的侯杰等人皆是忍俊不禁。 王敬直脸色泛黑只觉得羞愧,紧忙走上前,想把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拉走。 但李斯文哪里愿意放人,抬手按住王敬直的肩膀,笑道:“那王兄弟又是何为前来赴宴?” 王家培养以儒学为主,经书传家,所以思想较为传统,一直以来都是嫡长子继承制的忠实簇拥。 家主王珪曾追随隐太子李建成,深受器重,只是后来玄武门事变,李建成身陨,被李二陛下不计前嫌的征召入朝,出任谏议大夫。 而身为王家幼子的王敬直,自然不出意外的,是太子李承乾的坚定拥护者。 甚至李斯文猜测,历史上李承乾意图造反,多半可能是这位幕僚出的主意。 而世人皆知,越王李泰备受皇帝宠爱。 自贞观二年,李泰改封越王,受任二十二州刺史却不之官以来,便开始与太子明争暗斗,双方势力更是势如水火。 由此看来,太子和越王麾下应该是毫无瓜葛才对,怎么好端端的,王敬直会突然出席李泰主办的宴席? 这货跳反了? 说起这事,王敬直就止不住的一脸幽怨,盯着李斯文开始大倒苦水:“还不是托二郎的福...” “自太子从汤峪散心返京之后,可谓是改头换面,每天天还不亮,就带着杜荷跑去城外养猪场,销声匿迹,不问政事已久。” “至于某...因为家父被陛下托付大任,这近两个月来,某一直奔波在外,跟随工部官员考察乡镇通路,确定修缮计划。” “不久前又在二郎那里得了助力,这些天便一直待在工部,和段纶大人一起监督水泥生产,修订方案...” 第601章 把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打得更痛 王敬直啰里啰嗦说了一大通,喘了口粗气后,还在喋喋不休说个没完: “某这工作好不容易才告一段落,想趁着解禁日返京歇息几天,可才刚迈进家里大门,就被太子传信让某前来赴宴。” “说什么他与越王同根而生,本应其力断金,却因小人撺掇而结下怨仇...” “曾经是他不懂事,与弟弟针锋相对,而今心念通达,也是时候和兄弟重塑血脉之情。” “但李泰爱面子放不下身段,所以就由他这个做兄长的,主动赔个不是,与兄弟重修于好...” 王敬直越说越来气,就差指着李斯文大骂——你这混账到底给太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知不知道李泰垂涎储君之位已久,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若是太子主动向他低头赔不是... 都不用等到第二天,整个长安都要传遍‘太子认伏,自觉比不上越王’的风闻。 太子殿下在坊间本就流言蜚语不断,再加上这条,怕不是真要出事! 但李斯文听着王敬直大倒苦水,却是越听越满意。 就着?能出什么大事儿,信不信此等言论一出,李二陛下绝对是越看大儿子越满意。 在将来李承乾谋反暴露,被废储君之位后,李二陛下为什么不选李泰这个向来宠异的儿子,反而舍近求远,选了年纪最小的李治做储君。 目的就是为了避免将来兄弟反目,重演当年玄武门一事。 但若是李承乾主动低头,表示愿意与弟弟李泰和解,那收到消息的李二陛下,自然会明白——高明本性仁厚,只有他成功上位,几位兄弟才能得到善终。 毕竟李承乾连这个势如水火的弟弟李泰都能原谅 ,对那些感情依旧深厚的弟弟们,自然会更加优待。 只可惜王敬直为人正直,才思也算敏捷,只是心焦下钻了牛角尖,靠自己,一时半会怕是出不来。 念及至此,静静听王敬直一顿牢骚,将心中怨气发泄而出后,李斯文这才重重拍了下他肩膀: “王兄弟,其实这里边有件事,是你想岔了!” 王敬直眉头微皱:“还请二郎解惑。” 李斯文压低声线道:“将来谁能上位,看得是皇帝更想让谁上位,比的是谁更得民心,绝不是靠什么阴谋诡计,兄弟阋墙!” “顶上那位之所以放任事态发展,也只是为人父母,不愿意对亲子动刀罢了,可不是他上了年纪,老得提不动刀!” 经此点拨,王敬直瞳孔微缩,以亲情、民心二者为线索,那太子殿下自汤峪而返,身上所有的变化都是有迹可循。 向皇帝表志气,在皇后膝下尽孝,对李泰愈发容忍... 想通其中关系,王敬直张着嘴巴,不敢置信的看向李斯文,手指着天香楼方向,结结巴巴道:“二...二郎,这主意...是你出的?” 李斯文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向李泰示弱的主意不是他出的,但归根结底的确是因为他。 向前抬手,止住了王敬直接下来的问题:“王兄弟,咱们言尽于此,还是快些赶路吧。” 言罢,李斯文便领着侯杰等人继续赶路,只留王敬直怔怔站立,陷入沉思。 “敬直兄,刚才二郎和你说了什么,怎么光站着不动弹?” 萧锐下意识的跟李斯文等人走了几步,发现王敬直愣在原地没跟上,告罪一声后急忙返回。 王敬直脸色有些释然,有些不甘的摇了摇头,直直看着李斯文挺拔向前的背影。 向上获得皇帝认同,往下取得百姓民心...这既是二郎你,为太子殿下制定的煌煌大道么,某...确实不如你啊! “敬直兄,敬直兄?” 见王敬直根本不搭理自己,萧锐大力连拍其肩膀,想将中了邪的王敬直唤醒。 “萧兄...某没事,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件事...” 大庭广众之下碍于面子,王敬直不好捂着肩膀呲牙咧嘴,只忍痛低声喝道。 萧锐收回手掌,讪讪一笑:“呵呵...那什么,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快快动身吧,别让二郎他们等急了!” 说完不等王敬直回应,便大步朝前,生怕王敬直反应过来,报复自己。 ... 在朱雀门前绕道西行,过和善、太平两坊,迎面看去,便是一座古色生香的三层木楼。 其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富丽堂皇的同时又不失几分精致。 在相邻低矮楼舍的衬托下,百香楼虽然少了几分汤峪农庄的幽静,或是皇宫的大气之美,却自有一番华贵。 此时的天香楼大门敞开,从外望去,一张张案几左右排列,身姿曼丽的红衣侍女依次侍立,面朝正南。 而门口处迎客的的店小二穿着喜庆,满面春光。 在远远望见街角处,越走越近的人影后,其中一位店小二面色大变,脚步慌张朝着楼内跑去。 李斯文等人结伴而来,刚一踩上天香楼前的台阶,身着宝蓝色锦袍,腰宽肚大的李泰便迎了出来。 五官被满脸横肉挤得轻微形变,圆润的脸上喜笑颜开,见人就拱手一拜: “几位兄弟怎么这时才来,可让本王一阵好等!快快请进,等你们落座,咱们就差不多该开席了!” 李斯文眉毛一挑,上下打量着这个不再飞扬跋扈的越王,想不到经此打击,李泰倒是多了几分城府... 向前一步回礼,笑容同样亲切:“某们不请自来,属于恶客,还请越王殿下莫要记恨才是。” 李泰脸上笑容一僵,心里实在恨得牙痒痒,这吊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名望本该是他挑翻太子,登临大宝的最大依仗。 毕竟在李承乾天生的嫡长子身份面前,他这个出生晚了一步的弟弟,也只能靠声望反败为胜。 自贞观二年心智初开后,他便想方设法的提升自己的越王贤名,这些年下来初见成效,对付政敌更是无往不利。 可眼前这个笑容和煦的笑面虎,仅仅用了一首诗,就将自己经营至今的筹码毁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还腆着个哔脸,让自己不要记恨他...李斯文,你...你真不当人子!! 知不知道,没了朝野、百官皆为称颂的贤名,他这些年来的梦想全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602章 被气炸的越王 百香楼前,与李斯文对立而站的李泰笑容可掬,眼神如刀,恨不得将这个生死大敌千刀万剐。 李斯文则装作无事人,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隐藏在李泰亲切笑容背后的怒火滔天。 只是脸上似笑非笑,用以回敬李泰凶狠如狼的眼神。 对视良久,李泰也只能是狠狠咬住后槽牙,脸皮抖动,一字一顿的说道: “怎么会,今日尔等是贵客,按理说应是某亲自登门相邀,结果这忙前忙后的,一不小心忘了时辰。请帖未到,还请二郎莫要怪罪!” 李斯文有些诧异的轻笑一声,指着自己鼻子问道:“某竟然还是贵客?诶呀,这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某来之前还在担心,若是哥几个不请自来的话,会不会连百香楼的大门都进不去。” “可别刚一进门,就会被越王殿下指着鼻子,大骂一声‘粗鄙武夫不得入内’...那某们的面子和里子可就丢得干干净净。” “没曾想竟是某以小人之心,度越王君子之腹了...越王大度不计前嫌,某实在佩服!弗如远甚,高山仰止。” 李斯文,卧槽尼玛!!! 这话里话外明摆着的挑衅,差点就让李泰破功。 藏在袖口的拳头攥了又攥,真想照着他脑袋呼过去,头破血流最好,当场死了也能拍手称快。 但对比两人体型、武力,李泰也只能喘着粗气,强装稳重。 自从看过来自周至县的简报,他就清楚的知道——没有一口气弄死李斯文的把握,就绝不能和他结仇! 把这玩意逼急了,他是真敢带着家兵上门挑事儿,韦家惨遭抄家,追究缘由,竟然只是土地兼并时得罪了几个不值钱的蝼蚁玩物... 如此护短又杀伐果断的性格,实在不是自己这个已经落魄的郡王,能贸然得罪的。 哪怕不能与其交好,至少也不能因小失大,将李斯文彻底推到李承乾的身边。 打定主意后,李泰自以为不着痕迹的狠狠剜了几人一眼,这才收拾好心情,将众人引至门内: “几位兄弟请先行入座,里边有内侍接引。某再此地等等,或许还有其他贵客登门。” 他是实在不想和李斯文多待,生怕憋不住脾气和他当场爆了! 李斯文几人心中冷笑不止,他们本来的打算就是来砸场子,刚才李泰的反应自然尽收眼底。 有了些城府但不多,根本没有一笑泯恩仇的气度,实在令人失望。 要知道自己在灾民营的时候,当面嘲讽李承乾的瘸腿,高明也只是显得有些委屈,心里没有丝毫怨恨。 程处弼也不惯着李泰,招了招手,顺带给李泰埋下一坑。 “那哥几个咱就先进去吧,看看今天越王殿下到底有多大方,竟然还敢在天香楼请客!看来...皇室手头拮据的传闻,是假非真啊!” 侯杰进门前,扭身瞄了一眼李泰背影,晃头晃脑的说道: “非也非也,程三你难道还不清楚,现在皇室的收入大头,可全看咱们这位小财神的脸色,知不知道月入数万贯的含金量!” 李斯文也乐得配合,谦虚一笑:“诸位兄弟说笑了。” “若不是令狐德棻慷慨解囊,咱们生意的启动金,可还不知道要从哪去弄来,只能说时势造英雄,非某一人之功!” 接二连三的调侃不断从背后传来,让李泰更加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翻脸,将其大卸八块、生啖其肉,以解他心中苦恨! 等众人进入门口,自有两旁侍立的下人将之迎上顶层,其余客人按身份地位安排位次。 二层次之以郡公、朝中三四品高官之子居多,一楼最次,像什么县公、县侯之子,七八品官吏之子均在其中。 毕竟圈子的门槛就在那,地位等级森严。 踮着脚也够不到的人,哪怕是手持请帖,又是携礼而来,也只能在一楼寻个好位置安坐。 李斯文等人上了三楼,环视一圈,不出所料有很多熟人。 谯国公家老二柴令武,与李斯文不打不相识的勋国公次子张慎几,应国公家次子武元爽,莒国公唐检家四儿子唐河上... 或许是李泰在皇宫里被憋坏了,如今解开枷锁,重获自由。 也别管是亲朋故友,还是无缘相识的朋友,乃至看不对眼的仇家,都在此次宴会的邀请名单上。 不过在李斯文看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没挨过他的拳头,尽是些手下败将! 只是...李斯文环视一圈这才发现,在顶楼安坐的这群人,几乎都是国公府的二代子弟。 若是再算上自己一行五人,凌烟阁的二十四位国公势力,今天到了近一半。 看来李泰这次所图甚广啊...难道是想借机会重塑越王贤名?李斯文实在好奇他的谋划。 而在三楼零散落座,推杯问盏,相谈甚欢的一众世家子,等看清楚从楼梯口逐渐接近的李斯文后,脸上笑容均是一僵。 李泰这个傻哔是不是脑子有病,好端端的宴会,怎么还把这位爷给请出来了,嫌自己死得不够痛快是吧? 而一见到李斯文负手信步而来,武元爽和唐河上相顾点头,深吸一口气后从座位上站起,略显拘谨的迎了上来。 “多日不见,二郎的气色更佳,面如冠玉,容光焕发,实在让兄弟羡艳不已!” 这两人曾在悟真寺,因武顺而和李斯文结下一段梁子。 后来在长辈的点拨下迷途知返,在周至韦家一事上,主动登门帮衬一二,双方也顺势化敌为友,留下些情分。 李斯文脑海中闪过几分考虑,同样有板有眼的回过一礼。 这才道:“武兄弟,唐兄弟,上次二位前来助拳的情谊某铭记于心,只是离开长安时太过行程仓促,没能亲自道谢,还请二位见谅。” 第603章 纨绔之首 “上次情谊未能亲自道谢,还请两位兄弟见谅。若不嫌弃,日后得闲可随时登门拜访,某必扫榻相迎!” 李斯文这番话一出,武元爽和唐河上面色一滞,觉得受宠若惊。 但也知晓,李斯文的这套说辞多半是出于客套,打蛇随棍上反而显得他俩市侩。 紧忙抱拳笑道:“哪里哪里,某们当初少不更事,在悟真寺时行事鲁莽,不小心冲撞了二郎。” “不敢邀功,只求二郎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从此不再记恨。那某们便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多求。” 李斯文眉毛一挑,初见时还以为这两人是欺男霸女的正经纨绔,但现在看来,是他小觑了天下人。 果然,每个传承有序的世家,培养出的子弟都不是什么草包肚啊! 不假思索的上前两步,将二人扶起,面带不忿: “两位兄弟这是哪里的话,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若没有悟真寺的交情,又何来今日相见恨晚!” 唐河上脸色怪异,心里暗暗嘀咕着,以前真是看走了眼。 不真刀真枪的和这四害之首打过一场交道,谁敢相信,以莽撞闻名的虎彪,心思竟然也是如此玲珑。 余光看了眼武元爽,见他已经是喜笑颜开,明显是把李斯文的客套当了真。 唐河上默默叹了一声,刚才千叮嘱万嘱咐,结果这货就记住了一半,当真是扶不起啊! 借着李斯文手上力道起身,同样笑道:“二郎所言是极。” “若不是当时的一场误会,某想要结交二郎这般人物,可谓是千难万难,哪里会今日的相见恨晚。” “有句话怎么说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日一见,古人诚不欺我!” 等两人稍作寒暄,相互吹捧一番后,武元爽认准时机,插嘴道: “既然二郎也是前来赴宴的,不如与某等同坐,也好让某借花献佛,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斯文欣然点头:“如此再好不过!” 隔着老远,见武元爽、唐河上两人与李斯文一副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迹象,正提心吊胆的诸多纨绔,总算是能松口气。 若是这位爷铁了心的要砸场子,他们也实在不知该帮哪边。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芙蓉楼前的一场闹剧,是李斯文弱而李泰强。 前者当时只是一无官无爵的大纨绔,四害之首的名号听着唬人,但实际却有几分嘲笑意味。 而后者却早已头角峥嵘,能与太子分庭抗礼,隐隐得势的皇亲贵胄,实权郡王。 与两者都没什么交情的纨绔们自然是冷眼旁观,两不相帮。 但一强一弱的对抗中两不相帮,其实就代表着他们更看好越王。 而今日,李斯文与李泰之间已是攻守易型。 不被人看好的李斯文扶风直上,先是芙蓉楼前弃武从文,来了个惊掉人下巴的巨大反转。 从一一介通文墨的纨绔武夫,摇身一变,成了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小诗仙...那首字字珠玑的《将近酒》,至今还被世人津津乐道。 紧接着便是太子坠马一事的真相大白,李斯文舍身救驾,这才导致几月的昏迷。 后来又受命于危难,只身平疫,两遭功绩下来,李斯文便从一介白身扶摇而上,成了实打实的军功侯爵。 可以说,在场的所有世家子弟们,站在李斯文面前天然就矮上一头。 白身和勋爵动手,那叫以下犯上,破口大骂的罪名叫出言不逊... 换句话说,自李斯文封爵之后,他就隐隐脱离了纨绔行列,成为了能与各家家主谈笑风生的大人物。 与这些无官无爵的纨绔,早已不是一个层级的人了。 从楼梯口到案几,不过数十步的小段距离,却让李斯文举步维艰。 每行一步,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张张拘谨恭敬的笑脸,一句句阿谀奉承的问候。 甚至就连‘夺母之仇’的柴令武,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上前,主动问好。 一来是地位悬殊,二来是他爹不日便要前往汤峪治病,拿人手短,吃人口短。 这等宾至如归的奇妙体验,可让跟在李斯文身后的侯杰四人大开眼界。 他们上次参加宴席,还是在曹国公府,替李斯文出席面见诸多纨绔。 但那时,一众纨绔们的反应,可远没有今天这么恭敬守礼。 四人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明悟——怪不得二郎自昏迷醒来,便前后奔走个不停,原来一个爵位,真的能让仇人变友人,臭脸变笑脸... 而在最前开路的李斯文,对这些纨绔的转变早已习惯。 他初来乍到尚且弱小时,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坏人,但等他功成名就,每个人又都变成了好人,这是人之常情,看不惯也要习惯。 李斯文一一回礼,笑脸相迎,谨守教员教诲——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他虽然依仗着后世学识,抢先一步出了头,但却从没因此小觑了这个纨绔圈子。 细数今日到场的这些纨绔,虽然绝大多数都不是嫡长子出身,无缘家中国公之位。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将来会没出息,等将来及冠,哪怕只是父辈门荫,起步最少也是个七八品的官位,更有甚者会蒙荫入爵。 柴令武入仕后,会依次迁正四品太仆少卿、从三品卫州刺史,蒙荫受非开国二品爵,襄阳郡公。 而唐河上因门荫授官正四品中郎将,后迁从三品散骑常侍... 至于武元爽,因其父武士彟属于高祖旧臣,始终游离在外,所以凭门第关系,只任安州司户参军,官品不大仅七品,但却是个一等一的肥差。 李斯文默默回忆着这群人的各自光景,或许有偏差,但应该大差不差。 这一个个的可都是将来各家的中流砥柱,在没有彻底翻脸结下仇怨之前,都是相当不错的政治资源,值得结交一二。 走在最前,为李斯文领路的武元爽,扭头便看到了正被众人簇拥,夹道欢迎的李斯文,也不知自己是该羡慕还是应习以为常。 默默长叹一声后笑骂道: “你们这群家伙差不多得了啊,眼瞅着时辰都要过啦,怎么越王殿下还不来,快出个人去外边瞅瞅,也好让开地方,让二郎赶紧入座!” 张慎几连连拍手:“对对对,别让二郎在那里继续干杵着啦,万一让李泰看见,还以为是咱们招待不周!” 柴令武沉思半晌,再次从案几后起身:“某正好闲来无事,便去外边找一找越王。” “不过咱可说好啊,一会儿务必请诸位兄弟赏脸,陪咱喝个痛快!” 说着看向李斯文,笑得有些蔫坏:“二郎以为如何?” 第604章 你好大的胆子! 柴令武劝酒的说辞未落,侯杰等人便默契上前,挡住了李斯文身影。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们早就习惯了李斯文滴酒不沾的改变,也认可了他戒酒的理由,自然不会让李斯文因此受了委屈。 侯杰率先张口,对着柴令武豪迈一笑: “柴二,你也就敢仗着二郎戒酒才在那里大放厥词,要喝酒来找你侯哥哥,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见侯杰主动送了个台阶,柴令武松了口气。 他也是刚反应过来,上次皇宫宴上,李斯文可是滴酒不沾。 万一自己心直口快,却弄得李斯文下不来台,从而耽误了阿耶的求诊,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柴令武瞅着侯杰对自己挤眉弄眼,暗示自己配合。 心中顿时颇觉感慨,面上露出一笑泯恩仇的江湖意气,上前与侯杰拍手: “那咱们一言为定,等宴席后酒足饭饱,某请大家去平康坊耍耍!听说那里新上了几个如花似月的花魁,不可不尝!” 秦怀道出手拦住了李斯文张嘴想要婉拒的意思,同样回以豪爽的大笑:“咱先吃好喝好,宴席散了再说宴席散了的事情。” “某话就放在这里,若是诸位兄弟能陪某喝好了,那也别去什么平康坊,那里地方小,盛不下哥几个!” “咱们想寻欢作乐,那就去教坊司,某秦二请了!” 今日侯杰和秦怀道一反常态的豪气,倒是让李斯文大开眼界。 要知道,这俩人平时都是大衣柜上没把手——死抠门的脾气。 之前在汤峪的时候,就属他俩上门勤快,隔三差五的就来蹭吃蹭喝,走的时候还不忘连吃带拿,怎么今天... 似乎是看出李斯文脸上的不解,程处弼嘿嘿怪笑,偏着身体附耳而道: “二郎久不来酒席可能是忘了,他们这就是宴前吹牛,还请客去花坊?哼哼,一个个的都是穷死鬼,哪有这么多钱!” 房遗爱也附和道:“对,都是说大话。” “这群家伙都是越喝越上头的脾气,喝到最后烂醉成泥,哪里还有玩都知的力气。” “上次阿耶去逛教坊司,阿娘就和某说了,男人所谓的酒后乱性其实就是蓄谋已久!” 程处弼啧了声,房二怎么还没忘了这茬,记性可真够好的。 原来是酒前放大话的环节...李斯文若有所思,这和后世的酒桌文化同出一辙,他见识的多了。 挤出侯杰和秦怀道的遮挡,李斯文拍了拍手吸引众人注意,这才笑道: “既然是诸位兄弟们抬爱,某今日又岂能不给面子。” “喝酒什么的某自认比不上兄弟们,但论到花钱,你们可还差得远!” “一句话,今日联手大闹平康坊,一人领一位花魁回房,全场花费某包了,谁也不许抢!” 程处弼暗道一声不好,想要出手拦住李斯文的大话,但手却迟了半步。 最后也只能张了张嘴化作无言。 若是别人说请客,他们可能不会当真,一笑而过就是。毕竟进了平康坊这个销金窟,大家都是穷少爷,谁也别嫌弃谁。 但二郎你这个出了名的有钱人请客...那今天怕是要破财消灾了。 结果自然不出程处弼所料,一听李斯文开了金口,周遭跟着起哄的纨绔皆是眼前一亮,拍手高呼道: “二郎果然豪爽,不愧是整个关中都赫赫有名的小财神!” 和李斯文有过一段孽缘的张慎几,也乐得给他添个不小的麻烦,起身高声称赞: “今日一见二郎才知,天下竟有如此仗义疏财,而不拘小节之人,某高山仰止!” 一群人咋咋呼呼的应和,与李斯文约好今日在平康坊一聚,不见不散后。 这才喜笑颜开的将李斯文引至次座,仅在越王这个东道主之下。 约莫半晌,李斯文正以茶代酒,与前来敬酒的诸位纨绔把酒言欢,酒已过半轮,李泰才领着萧锐、王敬直等人姗姗来迟。 一上楼,李泰就朝着李斯文的方向走来,跪坐案旁热情相邀: “二郎如今已是二品县公,又是此次宴会的幕后出资人,又岂能位居人下!还请随本王一同入座,咱俩把酒言欢!” 李泰这番话,相当于解了百香楼门前,程处弼几人暗戳戳给他埋下的隐患。 几次婉拒,但实在是盛情难却。 李斯文只好无奈起身,在一众纨绔或是幸灾乐祸、或是羡慕嫉妒、或是隐隐担忧的注视下。 与李泰并肩走到房间正中,命一旁侍女多加了桌案几。 两人刚一坐下,还来不及动筷,便有一道尖酸刻薄之声从人群中传来: “好一个曹国公府次子李斯文,今日一见果然是大开眼界,令人不齿!” 李斯文微微皱眉,抬头看去。 说话之人便在自己右手边,与首座隔着三四个案几的位置,两人之间分别坐着侯杰、武元爽和王敬直。 前两者是国公府出身,但侯杰暂领七品云骑尉,地位比武元爽高些。 而王敬直家父王珪则是开国永宁郡公,门下省侍中,兼任礼部尚书... 实打实的正二品爵位,正三品实权大官,身份地位不差国公多少。 以此来看,李泰排座次的时候,便是以各人身份、地位来划分的,出身为首,官品次之。 而由此观之,说话之人并不是国公府出身,应该是某位朝中大臣之子,还是那种不太靠前,正三品之下的官员之子。 念及至此,李斯文双眼微眯,上下打量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 你好大的胆子! 第605章 吃了没?没吃吃我一拳 细细打量着端坐席上,面露讥讽的公子哥,李斯文微微眯眼。 此人稍微年长,应该二十有余,面白无须,长相清秀俊朗。 只是那一对眼睛狭长无比,其中闪过的不屑之色,让原本中正平和的五官多了几分尖酸刻薄。 李斯文并不在意此人的讥讽,只是有些好奇,他与此人从未有过交集,这扑面而来的疏远又是何故? 举杯遥敬此人,悠然笑道:“此位兄台有何指教,不妨当面解释清楚,躲在人群里说人坏话,可不是君子之风。” 那人冷笑一声,无视了李斯文的举杯示好,拂袖一挥自饮自斟:“某不屑于你这般纨绔共饮,粗鄙野夫也敢登大雅之堂?” 此等言论一出,诸多武勋子弟纷纷脸色不善,这小哔崽子怎么乱开地图炮,他们不学无术怎么了,吃你家大米啦? 至于被当面讥讽的李斯文,面上笑容不变,只是手腕一翻,将遥敬的茶水倾洒在地毯上。 既然给你面子你不要,那就休怪某不讲情面了! 他此次出席虽然憋着坏,但却只针对越王一人,对于其他客人,一路走来都是笑脸相迎,自认没有冷落每个主动前来打招呼的纨绔。 而且,若是他没记错的话,此人从一开始就稳坐在案几之后,没正脸瞧过自己。 哪怕众人起哄,约好宴后欢聚平康坊的时候,此人也是冷眼旁观,游离众人之外。 这样也就罢了,文哥只当你是个不喜繁文缛节的人,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出席越王宴。 那咱们就当个点头之交,今天过后大路朝天边,谁也不认识谁。 可他从始至终都没得罪过你,好端端的管不住这张臭嘴是吧,真以为文哥弃武从文,就再也没理由揍人了? 侯杰一扭头,就瞧见李斯文脸上挂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意,低头暗道一声坏了,李斯文这模样他见识过好几次,哪次都会有人倒大霉。 只在心里暗暗祈祷,咱们是来砸越王场子的,你可别打错了人! 而位居首席,作为东道主的李泰,神色也是隐隐不悦。 本来他还想趁着这次机会,好好与李斯文修复一下关系,哪怕此计不成,也别再惹恼了他。 可这小子一张嘴就得罪了全场大多数人,若是处理不好,那这顿酒席肯定不欢而散,这不明摆着打他脸呢! 至于刚才他话里那句‘二郎不可位居人下’,虽然是在暗戳戳的给李斯文埋下一坑,但那也只是回敬,刚才在百香楼门前程处弼他们几个的‘大礼’。 就算识破了也无伤大雅,你来我往的较量不过常事,只要他不明里暗里的嘲讽李斯文,李斯文...应该不会大打出手。 可这...这人坐的是褚家位置,看年纪应该是褚遂良家长子,好像是叫...褚彦甫? 褚彦甫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疯啊,而且你惹李斯文干嘛,真以为他动手的时候,自己能拉得住这个虎彪? 如此想着,李泰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李斯文身形一动,心里一声咯噔。 扭头看去,发现这头虎彪已经开始挽袖口... 紧忙伸手,死死攥住李斯文的手腕,急声劝慰:“二郎莫急,待本王问问是怎么个事儿!” 李斯文站都站起来了,索性就不再坐下,省的一会儿动手的时候耽误时间。 抬手拍了拍李泰肩头:“哦对了,还没请教越王殿下,这位兄台姓谁名谁,何家人士?” 倒不是打人前先探探对方底细,避免将来大祸临头还不自知,李斯文就是想知道,这人突然出声伤人,是不是李泰事前叮嘱过的。 上次是粗鄙武夫不得入内,这次是粗俗纨绔不得上桌...好好好,就这么瞧不上开国元勋是吧? 李斯文打定主意,但凡李泰敢点头,他就当场翻脸,拎着他的脖子到神龙殿去质问李二陛下。 而且,自己这次前来可是临时起意,若真是李泰事前安排好的...那明摆着,送到潞国公府的那张请帖来者不善。 此宴原本的目的,其实是想拿侯杰开刀,回敬当初自己的‘恩情’! 李泰听出了李斯文话语中的冷意,直直打了个冷颤。 抬头一看,那面挂冷笑,眼藏狠厉的模样,简直和当初,在芙蓉楼前舌战群儒一模一样... 娘嘞,这头虎彪该不会以为...这褚彦甫是他安排的吧! 李泰心里大喊一声冤枉,紧忙摇头摆手解释:“二郎有所不知,此人名叫褚彦甫,乃是朝中起居郎褚遂良的长子。” “而且你看他那一身儒雅气质就知道,此人出身书香世家,早早便门荫入朝为官,和某绝不是一路人!” 李斯文暗暗点头,李泰背后的势力更多的是江南豪族,还有少部分的关陇士族,一者华贵一者傲然,都不是正儿八经的书香世家。 至于褚遂良...李斯文眯着眼睛,回忆起当初,徐建求着自己让背下的资料。 褚遂良出身名门贵族,父亲褚亮算是前朝遗老,后来投效薛举门下,多次为抵抗唐王朝出谋划策。 后来薛举病死,其子薛仁杲继位,只可惜虎父犬子,薛仁杲继位同年,就被李二陛下率军攻破城门。 诛杀首恶,收编从党,褚遂良也就这样顺利入仕大唐朝廷。 这么看来,褚彦甫不是李二陛下的死忠,也不是太子或越王的拥护者,既然如此...难道是李恪的簇拥,还是说...是那种见风使舵的中立人士? 两个答案都有可能,李斯文一时间也不能确定。 不过,只要排除了其他不可能,剩下的那个答案再怎么出乎意料,也是唯一的答案。 念及至此,李斯文打算试探一二,看看能不能再排除一个答案。 于是指着褚彦甫的鼻子就骂道:“兀那小儿,休在那里狺狺狂吠!吃你爷爷一拳!” 一边说着,李斯文突然就撸起袖子,作势要冲上前去,给褚彦甫来一记狠的。 第606章 杀人不见血 见李斯文撸起袖口,褚彦甫和李泰霍然起身,慌乱间将身前案几打翻,其上摆放的瓜果酒水洒落在地,染湿地毯。 褚彦甫急速后退,靠在了墙角顶梁柱上,脸色一片惨白,这和他想好的完全不一样,怎么好端端的就要动手打人! 李泰坐倒在地,一双胖手死死拽住李斯文后腰上的黑玉带,急声相劝: “二郎,二郎!咱们有话好好说。” “就当卖本王一个面子,先问问他何出此言,万一是小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呢,别中了奸人圈套!” 同时心里骂道——娘嘞,他就知道这虎彪在汤峪修心养性,纯粹是修了个寂寞。 这说动手就动手绝不哔哔的脾气,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但他今天在自己东道的宴席上打了李恪的人,那自己不就和李恪反目成仇啦,将来还怎么共事,推翻太子的储君之位! 李泰也是突然想起,前段时候收到消息。 中书侍郎岑文本最近与褚遂良走得很近,不出意外便是想将褚遂良拉拢到蜀王那方。 他之前送请帖到褚家,便是藏了试探一二的心思,今日一见褚彦甫反应...褚遂良怕是已经加入了蜀王阵营。 想起这事,李泰也是满腹怨恨,若不是李斯文从中作梗,他又怎么会在宫中软禁,从而错过了褚遂良这一大助力! 至于褚彦甫突然窜起,也是真怕李斯文动手打他。 这人的虎彪‘威名’可是真刀真枪和一众纨绔们打出来的,就他这肩不能扛的小身板...贸然挨了一拳,怕是就要躺床不起。 他这才挤兑了一句啊,你怎么还突然变脸了,按规矩,你不应该先试图以理服人嘛! 李斯文看着窜到墙角,大惊失色的褚彦甫,不禁长笑一声。 和这种胆小如鼠的货色动手,他都嫌丢人! 一脸鄙夷的指向褚彦甫:“某堂堂武勋贵子,大唐二品公爵,还不屑与你一柔弱文人计较。” “你不是能言善辩么,那咱们今天就讲理!说,某与你无冤无仇的,你凭什么出言不逊!” 一听李斯文要和自己辩论,褚彦甫长舒一口气。 抻抻袖子,整理衣领,神色逐渐镇定,只在心中暗暗鄙夷。 他虽年纪不大,前年才刚刚及冠入朝为官。 但他可是出身名门,从小饱读诗书,如今已然成为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饱学大才。 今年阿耶褚遂良考校时,更是对他的学识、积累赞不绝耳,称有大儒之才。 就你一个不学无术的粗鄙武夫,哪来的胆子和他这个未来大儒讲道理! 褚彦甫缓步,走回被侍女收拾好的案几,轻抿一口酒水,慢条斯理的说道: “《战国策》中豫让曾言:‘智伯以国士遇我,我故以国士报之’。” “从此君臣相合,成为一千古段佳话,令无数后人争先效仿,贤士渴望明君垂青,贤君渴望名士投效。” 说着,褚彦甫身朝东北,对着皇宫方向抱拳一拜,愤而怒道: “而你李斯文,虽然出身国公之家,却不过一巧言令色,有幸得以攀附陛下圣恩的奸臣!” “某等凡人有幸隆受陛下垂青,已是饶天之幸,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昔日陛下提拔之意。” “可你深受恩宠,却不思报国报君,整日仗着陛下圣恩在京城里为非作歹,惹是生非。” “先有芙蓉楼前毁越王殿下声誉、后在灾民营中不敬蜀王殿下。” 可敬太子殿下以皇亲贵胄之身深入灾营地,只为给万千百姓一条生机,可你却心生嫉恨,作诗嘲笑殿下痛疾...” “若不是陛下念及旧情,可怜曹公后人香火凋零,又岂会容你屡次犯上!” 众人脸色怪异,太子、越王和蜀王,不出意外的话,将来的大宝之位必在此三人中选出。 可李斯文你怎么一下子全得罪了?不想掺和夺嫡也不能这么干啊...这不明摆着是死路一条! 褚遂良见诸位纨绔神色阴晴不定,心中大喜,更加慷慨激昂,将李斯文的罪状一一道来: “可怜圣上垂青,屡次容你,但你却不思悔改,不久前还召集了一众朋党,在各大坊间造谣生事,妄图陷圣上与朝廷于水深火热之中!” “可笑,若不是曹公父辈门荫,你这个上蹿下跳的纨绔,又岂能活得如此滋润。” “就你这样一个不求上进,心怀不臣的侥幸之辈,有何脸面在此作威作福!” 褚彦甫说着,又对席上李泰拱手一拜: “若不是越王殿下大度,不计较你之前的唐突,反倒有礼相待...你还妄想坐某等之首,呸!你也配!” 众人一脸呆滞,都说文人杀人不见血,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他们其中大部分都是那次风闻起事的亲历者,又如何不知李斯文惹事的缘由。 可褚彦甫一通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话术下来,他们这种不善言辞的武勋子弟,就算清楚真相也根本无法还击! 只能是被说得哑口无言,被当做是默认的证据。 不过,李斯文这人自昏睡中醒来,可是本性大改,从之前的不善言辞变得巧舌如簧... 当初在芙蓉楼前舌战群儒的风光事迹,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念及至此,诸多纨绔纷纷面露期待,等待着李斯文的反击。 至于侯杰等人,更是有条不紊,该喝酒的喝酒,该闲聊的闲聊,根本不怀疑李斯文的能耐。 别人不知道内幕,他们这些兄弟还能不知道? 褚彦甫列举而出的罪责,李斯文这看似桩桩为非作歹,其实背后都大有因由。 不客气的说,他们哪次闹事,都是站在有理的那方。 只见李斯文神色淡然,不慌不忙的抿了口清茶,这才冷笑一声: “哼,某听闻登善先生的书法出类拔萃,其文风方正有度,想来见字如见人,登善先生也应该是位人品端正的名士。” 登善是褚遂良的字,因为其博学多才,文雅之名广传于世,所以被世人尊称一句先生。 “可而今一见,登善先生爱子的所言所行,实在令人大失所望...言传身教下教出如此小人,登善先生也不过徒有虚名之辈!” 第607章 大汉棋圣,盘外神之一手 ‘徒有虚名’四个字眼一出,褚彦甫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 少年向来意气,遇事争论也不过寻常,他是属实没想到,李斯文此子心思竟然阴沉到这种地步,见说不过自己就开始污蔑他爹的名声! 而今事关他们父子的声誉,褚彦甫忍无可忍,怒而拍桌。 指着李斯文就破口大骂:“竖子尔敢污蔑当朝重臣名誉,难道就不怕圣上降罪于你!” 但饶是褚彦甫言辞激荡,众人也都是脸色古怪。 你爹是朝中重臣,那李斯文就不是?他从二品的堂堂开国县公,地位可差不了你爹半点! 怎么,你说李斯文可以,他说你爹不行,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斯文也有些失望,摇头轻叹一声。 就褚彦甫这一点就炸,没有半分城府,还受不得委屈的浮躁脾气,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般阴险狡诈之辈。 就他,又怎么可能生出混淆是非,试图污人名节的恶毒想法。嗯...八成是有人背后在支招。 看出这点后,李斯文也就没了玩闹的心情,和这样一个,被人推上前台还不自知的蠢家伙斗气,他只觉得丢人。 至于该如何辩解褚彦甫的污蔑,那当然是不做解释! 当别人质疑、陷害、冤枉你时,千万别着急解释,试图证明自己清白,那样,反而落入了对方给你编织的自证陷阱。 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效仿大汉棋圣,一言不合就使盘外招,死死薅住对方痛点不放,就比如...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虽然不道德,但非常好用! 而褚彦甫自认文人,最受不得的便是风评被害。 念及至此,李斯文心中便有了定计。 故作失望的长叹一声,娓娓而道:“既然褚公子出生名门,从小饱读诗书,那你可知屈原‘忠而被谤,既黜’,愤而作诗《离骚》的典故?” 褚彦甫先是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这李斯文不急着为自己辩解,为何转头说起了屈原的故事...这反应不对呀! 但说起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他浑然不惧,你区区一个纨绔竟然和他讨论史书典籍,这不自寻死路! 长袖一挥,面色傲然而道:“如何不知,赋中‘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便说得此事!” 说起屈原,褚彦甫挺直腰杆,闲庭信步的跨出案几,负手而道: “可叹当年屈子才华盎然,忠心耿耿,却被小人暗中嫉恨,不惜屡次造谣诽谤,诋毁屈子在怀王心中形象...” “最后逼得屈子走投无路,自绝汨罗江以证清白!此举虽有懦弱之嫌,但仍不失我辈文人气节!” 李斯文突然伸手,打断了褚彦甫的长篇大论:“好了好了,科普就说到这里,咱们继续辩论。” 褚彦甫面色涨红,怒火心生,你这个混蛋把他当成什么了,用完就扔是吧! 在褚彦甫满眼不忿的注视下,李斯文面不改色的郎朗而道: “既然褚公子深知屈原委屈,也明白小人风闻不可轻信的道理,那为何...唯独对某严苛以待?” “某与你有仇乎,可曾欺压于你,又是否与你有过过节?” 一连三个问题,褚彦甫的反应都是摇头:“某研读经典,深入浅出,不曾与你结怨。” 李斯文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指着他质问道: “那你此举,便是听信了小人谗言,不假思索,怒而跑到大庭广众之下,试图污蔑某的名声!” “某...”褚彦甫脸色羞臊,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李斯文失笑一声,果然是涉世未深的傻哔孩子,被人当了枪使,乘胜追击道:“那公子此等奸人之举,又与曾经陷害屈原的小人何异?” “某...” 褚彦甫暗道一声不好,若是这般污蔑被落实,那他的名声就彻底坏了! 但刚想出声辩驳,却猛然发现,在席上安坐的诸多纨绔皆是冷目相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皆带有嘲讽意味。 心中隐隐有些明悟——原来自己是那个听信谗言的楚怀王!这是被小人当枪使了! 脸色顿时一白,但他不敢相信,以自己的聪慧竟会被那人所害,一定是李斯文在挑拨离间! 于是咬牙驳斥道:“胡说八道,若某听信谗言不过一时不察。” “可你在芙蓉楼前作诗,败坏越王声誉一事却是路人皆知。某是小人,那你这个罪魁祸首又该做如何解释!” 李斯文似笑非笑的瞄了眼李泰,笑道:“说来正巧,那日的当事人大部分都在场,不妨就让受害人越王殿下,来为褚公子解释一二?” 这俩吊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到自己的伤心事,李泰心中简直悲愤不已。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委屈,面色勉强的摆了摆手: “当时是本王气上心头,一时口不择言,差点酿成大祸,也让二郎蒙受不白之冤。二郎出言痛骂本王也是应有之举,某心存感激,愿打愿挨!” 见此,褚遂良的脸色更加惨白,心中刚刚坚定的信念也不免动摇——难道那人真是花言巧语哄骗自己? 但即便有所猜测,褚彦甫依旧是喋喋不休,试图将自己高举到道德一方,扶正自己批判李斯文的正确性。 “那你不敬蜀王、嘲笑太子殿下...又该作何解释?” 李斯文失笑一声,嘲笑太子是他嘴欠,他认了,但看着一脸衰样的好友,不犯贱出声挑衅一二...他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但不敬蜀王,又是哪个孙子造的谣? 笑呵呵的解释道:“嘲笑太子殿下...呵,某与高明青梅竹马,深知高明性格宽厚,心中却藏有一股傲气。” “某视他于常人无异,是某不因他的笃疾而心生怜悯,还当他是从前那个放歌纵马的好兄弟!” “就算作诗嘲笑,也总好过你们这些嘴上说着可怜,一个个的却在太子失势后落井下石的小人、奸人、恶人!” 李斯文愤慨激昂之下,在场不少人都是面露羞愧,以袖掩面。 “再者说,你于某等二人之间不过区区外人,有何资格在那里狺狺狂吠,挑拨某与高明的发小情谊,实在其心可诛!” 第608章 人间绝色郑丽琬 褚彦甫哪怕被李斯文拿手指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是满脸涨红,羞愤欲死,却始终无言以对。 李斯文将他和太子的冲突归为私交,那他这个外人,还有什么资格去插手人家的私事...事不关己莫出头! 而李斯文借高望远,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一个个的或是忍俊不禁,或是羞愧掩面,却唯独少了个面色怪异,反应如同计划被打断般的羞恼。 难不成这小子出言挑衅,真是一时冲动?看着反应不像啊... 李斯文微微皱眉,继续而道: “至于蜀王...褚公子可知,蜀王身为皇亲贵胄,受着万千百姓的供养。” “可在城外百姓深受疾苦,急需希望的时候。蜀王却不思进取,只想躲在城内继续寻花问柳,装作无事发生...” “如此大奸大恶之辈,某出言痛骂又如何,难道不符你们儒家‘舍生而取义’的道理?” 褚彦甫张了张嘴,羞愧低头。 当初李斯文在城门前所作,‘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何等煌煌大气的傲骨,他可是手不释卷,自以为不如。 但越琢磨着,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当初的延兴门下,阿耶作为起居郎自然也在其中,蜀王是有嘲笑李斯文,但有贪生怕死的表现么? 李斯文继续而道:“当初某与蜀王刚入灾民营,正巧碰到灾民哗变,试图冲出兵营与城中万万人同归于尽。” “等贼首被擒,某与营中将领审讯烦人,才知道是有人暗中搅动民心,可在试图捉拿幕后主使时,蜀王却屡次从中作梗,试图息事宁人...” “如此是非不分,忠奸不辨之人,有何资格让某以礼相待!” 褚彦甫突然眼前一亮,他这话说的可与情报上大不相同,两者相异,必是有人说谎! 于是表现得像是抓到了李斯文言语中的疏漏,大声而道: “简直胡言乱语,在座诸位何人不知,圣上曾言蜀王殿下‘英武似己’,可见蜀王为人正直宛若陛下,难道在你眼中,陛下也是这般不堪!” 好一个偷换概念,有自己的几分风范! 但李斯文却丝毫不慌,甚至有点想笑,还是太年轻了,只知道抓对方疏漏,却不趁机阐述自己的观点,实在徒劳无益。 举杯遥敬众人,这才道:“褚公子又在听风便是雨!殊不知眼见为实!” “至于蜀王此人何等秉性,你不过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评价,而某却真的与蜀王同吃同住数日,某与他又向来无冤无仇,又怎会出言污蔑于他。”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你...你...” 褚彦甫哑口无言,只能手指着李斯文,小臂止不住的发颤。 他确实不曾与蜀王交流,所谓‘英武似己’同样也是道听途说。 眼瞅着褚彦甫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绿,在一直在那里唯唯诺诺,不敢出声的模样,众人的视线更是鄙夷。 果然如侯杰所言,褚彦甫此人不过是别人推上前台的棋子啊! 拿着不知从何听来,没有半点真凭实据的风闻,就敢跑到李斯文面前对峙? 知不知道这位才是风闻闹事的祖宗,甚至连谏官刘洎当朝状告李斯文,也被他的风闻启奏弄得革职,还被关进了大理寺严加审讯。 一道道或是鄙夷、可怜,或是幸灾乐祸的视线,统统落在了褚彦甫身上,让他脸色更白,身形摇摇欲坠,心神大荒。 就在李斯文想趁着褚彦甫心神失守,想问一问幕后主使的时候,突然,一道柔婉却不失英气,婉转动人的话语从楼梯口传出: “素闻曹公次子性格暴戾,乃不可雕琢的朽木,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今日所言所闻,方知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些许小人对二郎心思通透的嫉妒!” “若不是看遍了世态冷暖,人间百味,二郎又怎会说出如此字字珠玑的话语,真可谓是...闻名不如见面!” 李斯文脸色一沉,微微眯起眼睛寻着声源看去,此人怕是来者不善啊! 细细品味此人话语便知——看遍世态冷暖,人间百味...可他生来便是一位衣食不愁的世家子,又该如何饱尝人间疾苦。 再联系前言的‘表面性格暴戾,实则心思通透’... 又岂不是在说,他之前的莽撞无脑都是故意表现来的,目的就是借这样名声自污,隐藏自己的真实才学。 再综合这两点深究,便会让人不禁联想非非——难道曹国公府只是表面兄友弟恭,实则 两位公子争权夺利,眼底已经彻底容不下对方。 所以出于无奈,他这个争不过长子的次子,才不得已而唾面自干,以虎彪之名掩人耳目,从而躲避长兄的加害。 而今表现出的一反常态,也不过是长兄随父母远到并州后,性命无虞造成的本性暴露。 若按这个说法,自己便宜老爹远走并州,也就有了另外的目的...念及至此,李斯文都来不及看清来人相貌,便在心中暗骂一声。 此人心思当真歹毒,不过三言两语,便让自己和曹国公府陷入不仁不义,兄弟阋墙的窘态! 随着李斯文忍不住敲打案几的声响,一道端庄靓丽的身姿,缓缓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三千青丝高高挽作飞仙髻,横插其间的花钗步摇随身形而动。 与大唐妇人的通常打扮相异,此人额前与鬓角垂落的长发以锦缎束起,轻薄如蝉翼。 飞入鬓角的修长黛眉在发丝间若隐若现,让原本英气过甚的面容变得柔婉。 白皙的脸上不施粉黛,却显得朱唇过于娇艳,黛眉更加素雅,如出水芙蓉,绰约多姿。 圆润耳垂上串珠而过,随身形摇晃间吸人眼睛。 圆头耳珰如满月,让人不禁心生‘青云头髻,明月作珰’的感慨,更显此女仙姿玉容。 上等云缎在清雅襦裙上穿行,与金丝银线配合,共同编织出忍冬缠枝绕莲纹。 花纹衬托下,更显此女身段妙曼多姿,引人入胜。 而那过于惹火的身姿,不但没有破坏通体清丽的气质,反而多添了几分凡间烟火。 让那股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润韵味。 第609章 悔不当初的李泰 端坐首席,见到佳人款款而至,李斯文一挑眉毛。 若他猜得不错,此女便是被世人津津乐道的郑家女,果然是称得上一句‘容色绝姝’。 也怪不得当初,李二陛下较尽心思想将其收入后宫。 对此,李斯文突然萌生一个不太礼貌的想法——李二陛下挑人才的眼光或许不太灵光,但要说到选美入宫,那眼界绝对算一等一的刁钻。 在众纨绔惊艳到失神的视线中,郑丽琬莲步轻移,缓缓行至堂中,其间美眸流盼,将在座纨绔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 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最后玉指轻弹腰间环佩,悠悠传响的叮当声,霎时间便将众多纨绔惊醒,脸色皆是一片意犹未尽。 待纨绔一一回神,郑丽琬亭亭而立于正堂,其声如空谷幽兰:“郑家丽琬,见过诸位公子。” 说话间柳眉轻蹙,流露出几分让人怜惜的哀愁与凄苦,配合上她那曼妙身姿,实在让人浮想联翩——巫山共舞,洞房花烛。 李斯文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 他并没有像身边的李泰那般,太过沉迷于此女刻意表现出的绝代芳华中。 毕竟郑丽琬美虽美,打扮却过于精致,平白多出一份不真实感,实在弄巧成拙, 他只是单手托腮,秉承着不看白不看的道理,目光肆意打量着此女的身姿曼妙。 此人的确算得一位绝代佳人,但要比起皇宫里那位的凤仪天下,在他看来,两人差了还不止一筹。 而等将来,形似、神似生母的长乐瓜熟蒂落,彻底长成时,想来也不会逊色此人分毫。 见诸多纨绔火热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郑丽琬笑颜如常,视线自然,没有表现出丝毫因压力而产生的窘迫。 只是...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这数十道火热视线中,却有一道目光过于冷淡,似乎...根本没有被自己精心打扮出的妆容所吸引。 循着这道目光看去,郑丽琬与李斯文四目相对,原来是他... 郑丽琬暗道一声果然,嘴角勾起莫名的笑意,这突然的转变,让原本清丽脱俗的仙女,一下子便堕入凡尘,引人入胜。 “多日不见,褚公子光彩依旧。” 刚才还脸色苍白的褚彦甫,在这一刻好像是找到了救星,神情稍缓,起身快步走到郑丽琬一侧,不太不自然的拱手一拜: “郑姑娘...某...” 郑丽琬对此早有预料,对着褚彦甫嫣然一笑后,环视众人,最后目视首座上的如玉少年,声音清脆如黄鹂: “小女子出席此次宴会,只为庆祝越王殿下拨云见日,其他口角争论不过尔尔。诸位公子以为如何?” 见郑丽琬态度冷淡,丝毫没有给自己站台的意思,褚彦甫笑容一顿,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想出言怒斥,但实在不愿顶撞佳人,思来想去也只好拂袖一挥,重新坐回位置闷头喝酒。 见此,李泰总算是松了口气。 褚彦甫逃避的举动虽然令人不耻,但好歹算是低了头。 最起码...他并没有被李斯文挤兑得当场离席,若不然,自己可要平白无故的得罪了褚遂良,这位父皇近臣。 干咳一声后,起身对着郑丽琬遥敬一杯:“郑姑娘此言在理,某也正有此意。” 说着,视线缓缓扫视众人,语气铿锵:“今日虽是酒宴,但有酒便有诗,诸位若有恩怨,还请文斗,以诗歌一见分晓!” 同时悄悄拽了拽李斯文衣袖,生怕这货倔脾气上来,死抓着褚彦甫不放。 低声解释道:“二郎久居城外,可能有所不知。” “此女虽是郑家女,但也是中书侍郎岑文本的高足,与李恪算是师出同门的师姐弟。” “咱们还是先看看此女来意再做计较,莫再针锋相对,给旁人做了嫁衣!” 李斯文不着痕迹的点头:“此女怕是来者不善,越王殿下多加小心。” 褚彦甫此人城府偏浅,性格也算不得稳重,虽说因父门荫入朝做了官,但若没其父照拂,再仕途这趟浑水里根本走不远,也没有资格让他记恨什么。 反倒是这郑丽琬。 想当年,此女不过十六七,便能以‘容色绝姝’的盛名,逼得长孙皇后亲自出面,暗中联络诸位大臣一起启奏李二陛下,试图合力制止此人入宫... 连长孙皇后都要忌惮一二,那此女绝对心思阴沉,不可不防! 念及至此,李斯文也乐得给李恪一方再添个麻烦,将身前茶盏再次斟满,对着褚彦甫遥敬一杯: “刚才是某一时失言,若有顶撞了褚兄的地方,实非本意,还请褚兄多多见谅,某以茶代酒给褚兄弟赔个不是。” 李泰很是满意李斯文的配合,也没在意他言语诚恳,实则连腰都没有弯下半分的举动。 堂堂二品县公,能有个道歉的态度就够了,再多...褚彦甫这人也承受不起。 目光缓缓移向褚彦甫,眼神中带有警告意味。 迫于众人投来的骇人视线,还有郑丽琬的无声默许,褚彦甫也只能黑着张脸,不太情愿的起身,抬起酒杯回敬李斯文,而后两人一饮而尽。 他心里实在想不明白,就凭李斯文这嚣张跋扈,目无尊长的脾气,是怎么得到诸多世家子心悦诚服的认可的。 就算他文采盎然、取财有道,一表人才...褚彦甫轻轻啧了一声,越想越不是滋味。 就算此人如此多才,难道天底下...就没一个能比得上他的?怎么全都一个劲儿的巴结他... 见褚彦甫这个倒霉玩意终于是低了头,李泰轻轻舒了口气。 而后扭头,对着一脸淡然的李斯文低声询问:“二郎,你刚才说此女来者不善...是不是发觉到这郑家女孤身赴宴背后的打算?还请告知一二!” 李斯文斜眼瞄了李泰一眼,先搞清咱俩是什么关系好不好,还真当他是你的幕僚啊。 摇头道:“某返京时间尚短,不知缘由,不敢妄加推论。” 在李泰一脸失望的注视下,李斯文话锋一转:“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她是想让李恪踩着越王殿下上位!” 听闻此言,李泰心中一沉。 对郑丽琬的来意,他心里也早有猜测,真正让他心情不悦的,还是听到李斯文那如同局外人般的发言。 他这...分明是在和自己划清界限啊! 虽说能理解,但李泰的心绪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苦闷,当初他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竟然因为长孙冲的一顿溜须拍马,就彻底得罪了李斯文! 说实话,办这场酒宴,他有些后悔了! 第610章 这可是差点成为你母亲的女人! 见身为东道主的李泰脸色阴沉,诸位纨绔也不好再高声纵歌。 一时间,本应欢饮达旦的酒宴,氛围变得有些低沉。 郑丽琬将众人闷头喝酒,不时打量自己,然后窃窃私语的动作尽收眼底。 这群人吃酒谈笑侃大山,但就是不动手作诗,更没人出面将自己引至座位,让她只能这般傻傻的站在堂中,像个歌女舞姬般的玩物,任人欣赏。 郑丽琬脸色不变,只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原本,按她的计划来看,此时的李斯文和褚彦甫,应该正到辩论最精彩的时候,两人不分高下。 她掐好时间姗姗来迟,正好涨了褚彦甫的兴头,若是褚彦甫不慎落入下风,见到自己也一定会绞尽脑汁,不顾一切的追求大胜。 若李斯文因此落入下风,自己便能出面委婉相劝,再请李泰配合,便能将辩论引至文斗,从而博得李斯文的一分好感。 却不曾想,李斯文这人不仅是诗才绝伦,辩论也是一等一的精通。 不过三言两句,便能将褚彦甫提前准备许久的针对,转变成了对褚彦甫品行不良的抨击... 这种始料未及,确实让郑丽琬有些无措。 这一幕...和当年多么相似。 她能提前打通各路关节,让圣上遇见她,甚至爱上她,可唯独抹不去自小订下的婚约,让皇后和群臣成功找到痛点,与后宫擦肩而过。 而这次,她用一颗少女倾慕之心,提前给褚彦甫埋下了仇视李斯文的种子。 又不着痕迹的将李斯文的些许疏漏送至褚家,甚至还通过岑文本与褚遂良的关系,帮褚彦甫早早打好了攻讦的底稿... 除了李斯文在辩论上的惊人造诣,郑丽琬自认是做好了一切准备,但结果...还是和当年那般,棋差一着便是满盘皆输。 良久的沉默之后,李泰总算是收拾好心绪。 但一抬头,见宴席的氛围暮气沉沉,马上就要不欢而散的架势,李泰心中一惊,紧忙举杯轻咳一声: “诸位心中可有佳作?” 侯杰眼睛滴溜一转看好戏的时候,便注意到李斯文正盯着自己,又像在暗示什么一样,朝自己撇嘴点头。 侯杰心领神会,紧忙起身附和越王,一起将宴席的氛围再次热起来。 大笑道:“主人家还未开个好头,某等作为宾客又岂能喧宾夺主!兄弟们不言不语,自然是想等越王殿下先行出彩,吟诗一首才是。” 见总算有人配合自己,李泰松了口气,又故作谦虚的摆了摆手: “诶,侯二郎此言差矣,此间宴乐有大才无数,本王自认文采远逊于诸位兄台,还是不当众献丑了,耐心当个看客吧。” “对了,等会儿诸位兄弟若有佳作,尽可传书于本王,某代为吟唱!” 言罢,李泰便拍手传唤一声,早在楼下等待的歌女舞姬们听到动静,顿时鱼贯而入。 众女千娇百媚,或是低眉含笑,或是美眸流盼,跪坐到纨绔怀中,动作轻柔的将一张张素白宣纸平铺在案几之上。 而备受冷落已久的郑丽琬,此时也抓住机会。 从一位面色含春的舞姬手中抢来文房四宝,郑丽琬便在舞姬嫉恨的视线中,踩着莲步款款走到李斯文面前。 一双素手紧贴小腹,娉娉袅袅的行了个万福。 而后轻抿朱唇,看向李斯文的眸光流转:“久闻小公爷‘诗仙’盛名,若小公爷不嫌弃,还请应允小女子为大人研墨。” 李斯文不语,扭头瞄了眼李泰——这妖女是你邀请来的,你负责应付。 李泰哪里敢答应,连连摆手摇头打着哈哈,最后被李斯文的扎人视线逼得无奈,索性端起酒杯走下案几,四处巡视。 你李斯文不是怜香惜玉么,那这个差点就成为他姨娘的祸端,就交给你处理了,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他全当没看见。 反正...他不合适,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 李泰落荒而逃,只给李斯文留下一道过于圆润的背影,幽幽而道: “请蓝田公细细斟酌佳作,本王先去看看诸位兄台是否有思路了,没准还能指点一二。” 李泰,卧槽尼玛,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见他果断溜走,将首位留给自己,李斯文也只能硬着头皮充当东道主,心里嘀咕个不停。 李泰呀李泰,难道你就不觉得不对劲么?这可是差点就成为你母亲的女人... 嘶——李泰表现得这么小心谨慎,难不成...李二陛下和这郑丽琬还有些余情未了? 呵呵,应该不至于,否则郑丽琬的这辈子,算是走到头了。 李斯文迟疑再三,最后身形右移让开大半个位置,估摸着距离够了,这才对郑丽琬点头示意一声: “郑姑娘请坐!” “多谢小公爷赐座。” 出乎李斯文意料的是,郑丽琬似乎没有半分的男女之防,就紧挨着自己胳膊坐下,大大方方的将娇躯上的美好,尽数送到自己手边... 李斯文微微扭头,发现只要他一松手,全身重量都靠在他左胳膊上的郑丽琬,下一刻就会扑入自己怀中。 这娘们儿...还真是来者不善呐! 见此,李斯文忍不住的暗骂一声。 李二陛下你可看仔细了,是这妖女主动投怀送抱的,他只是逢场作戏,没有半点真心! 无奈之下,李斯文也只能是将计就计,看看这妖女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左手微微用力,略显艰难的从那两团,丰满的挤压下滑出。 在郑丽琬一脸诧异,好像是在看和尚的视线中,李斯文将左手轻轻搭在了,她那不堪一握的细嫩腰肢上。 感受着指尖摩挲间传来的温软,李斯文微微侧首,对着佳人一笑。 顺势在她的雪白脖颈处,细细品味着这股,前所未闻的处子幽香。 第611章 美人心计,逢场作戏 感觉到腰肢与脖颈上传来的火热,郑丽琬脸色微变,身体僵硬的伸出一双素手,越过案几,将茶盏再次满上。 而后对着离自己已不足一掌之余的李斯文轻吐香风:“说起来,小女子还未感谢公子的救父之恩。” 察觉到那团紧贴自己胸膛,几乎压成雪饼的饱满,李斯文心头一荡,赶紧默念《定心经》:‘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忘我守一,六根大定...’ 正色说道:“郑姑娘说笑了,郑刺史与某志趣相投,一见如故。” “而平疫过程中,郑刺史更是事必亲躬,事事巨细,上行下效间群心合力,这才有了大疫几日平息之壮举,而绝非某一人之功!” 见李斯文正滔滔不绝的给自己讲故事,郑丽琬心中幽叹一声。 也不知这位小公爷是太过不解风情,还是定力非凡,若换做旁人,哪怕自己只表现出亲近的意味,便会让人神魂颠倒,沦为自己裙下之臣。 难道还要更进一步... 郑丽琬有些迟疑,但觉得自己已经做到这种地步,再临阵脱逃...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念及至此,郑丽琬暗咬银牙,以一不做二不休的气势,起身坐在了李斯文的大腿上,一双玉手顺势按上他的胸膛,轻抚不断。 同时眼底流露出几分后怕之意,笑颜虽依旧恬静,但一股类似未亡人的哀愁气质却油然而出,见者无不心生怜惜。 郑丽琬俯身,在李斯文耳边轻轻细语,但在旁人看来,却像极了一对痴男怨女,在咬着耳根互诉衷肠。 “小公爷可莫要自谦,阿耶曾与小女子详细说过当时,若不是小公爷挺身而出,及时挽救了阿耶性命...小女子恐怕早就沦为无根浮萍,从此随波逐流了...” 说话间,郑丽琬轻轻扭动腰肢,好让腰间那只大手,顺利滑至自己的挺翘之上。 李斯文看着郑丽琬故作迷离的眼神,心中警铃大作,打定主意要把糖衣吃到肚子里,炮弹尽数物归原主,不染半分麻烦。 于是一只大手便肆无忌惮的揉搓着,那团被送到手边的圆润挺翘。 李斯文眼皮微垂,直视佳人美眸,温和笑道: “没想到郑姑娘如此花容月貌,心思却是如此消沉,须知人世间美好万千,每一种都值得细细品味。” “就像此时窗外,正迎风傲雪的冬梅,或是夜中悄入长梦的楼外青山,亦或是,等将来春暖花开时,风恬日暖的满园春色...” “迎风傲雪的冬梅...” 郑丽琬轻声喃喃,似乎有所触动,但脸色还是有些明显迟疑。 李斯文稍作沉吟,举起茶盏送到佳人唇下,轻道:“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能与外人道也不过二三,但只要人还活着,总要有个念头。” “就像某很喜欢的一位诗人所说的那般,若郑姑娘因为错过了太阳而哭泣的话,那也要再度错过晚间的群星了。” 郑丽琬下颌微抬,怔怔的看着李斯文的侧脸,美眸闪动。 细声问道:“难道在小公爷看来,即便是小女子这样的人,也能拥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么?” 有个锤子,李斯文在心里猛翻白眼。 天底下谁不知道,你郑丽琬是李二陛下的意难平,那又有谁敢冒着得罪圣上,死全家的风险,去讨好你这个,压根就不可能吃到嘴里的红颜祸水。 要不是今天你主动送到嘴边,他吃饱了撑的去调戏你啊! 但李斯文出言开解,本来就是打算劝郑丽琬重整旗鼓,去找李二陛下的麻烦,哪有自己前言不搭后语,给自己找绊子的道理。 于是异常和颜悦色的点头,说道:“某纵使千言万语,若郑姑娘无动于衷也是枉然,此事成或不成,还是看姑娘你自己。” 郑丽琬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笑颜,轻轻点头:“多谢小公爷教诲,小女子定铭记于心。” 李斯文心无波澜,表现出的神情却是沉醉美色当中,托着挺翘的手臂微微用力,将郑丽琬紧紧箍在自己胸膛: 笑道:“此间宴会理应寻欢作乐,不如...某以郑姑娘为题,小作一首?” 郑丽琬心中不耐,但一双美眸却是星光流转,不停地打量着李斯文脸上笑意。 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郑丽琬这才放心下来,接过他手中茶盏,晧腕轻抬,又将其送到李斯文嘴边: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还请郑姑娘为某研墨。” 就在李斯文和郑丽琬唇枪舌剑的时候,房遗爱突然大笑两声,从案几后跳出来,嚷嚷着自己写了首佳作,请诸位评鉴! 李斯文眉毛一挑,将写好的诗作递送给郑丽琬后,便饶有兴致的环视全场,将众人反应一一收入眼底。 “房二你...这就作好了?” 正在和萧锐谈笑风生的李泰,听到声音后下意识朝房遗爱,突然脚步一滞,脸色迟疑,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吊人不学无术,性情更是出了名的木讷呆憨,试问这样的人,能不能写出佳作? 反正李泰是不敢信。 更不要说,这离开场才过去了多大功夫,就算是糊弄着写句顺口溜,你也得琢磨、推敲一会儿不是... 所以,李泰有理由怀疑...难道是房遗爱提前求房相作好的诗作? 想了想,觉得相当有可能,以房相的心思,绝对看得出自己大办宴席的目的。 至于其他还在抓耳挠腮,盯着白宣迟迟不知该如何下笔的纨绔们,同样也是一脸崩溃。 让李斯文比下去是理所应当,被褚彦甫这些文人比下去...他们也能接受! 但他们万万接受不了的,是最先搞定作品的,竟是房遗爱这个傻子! 这岂不是在说,他们这些纨绔,连个傻子都不如么... 就连最了解这个兄弟的秦怀道和程处弼两人,同样也是面面相觑,神情恍惚。 房遗爱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他俩还能不知道? 凭借一股傻劲儿,逞凶斗狠什么的是一等一的出彩,但要说到歌词诗赋...全天下的文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他。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最不让人看好的房遗爱率先跳了出来... 第612章 到底谁抄的谁? 毕竟房遗爱他已经放出大话,哪怕是看在房相的面子上,李泰也不好出言相劝。 只能快步走到房遗爱身边,一把取过他手中白宣。 轻咳两声示意众人安静后,李泰这才拧巴着张肥脸,斜眼偷瞄了白宣一眼,看那模样,是生怕被上面的污言秽语瞎了眼睛。 但这一看...李泰就瞪大眼睛,忍不住的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的看向房遗爱。 此作...应该不是房相代笔,不太合韵脚,深究的话更有牵强附会,堆砌辞藻的嫌疑。 以房相的眼界文采,是绝对写不出这种自砸招牌的拙作。 但这就更让李泰惊讶了,难道还真是房遗爱自己想出来的? 虽然这首诗算不得佳品,但起码有个人样,自己念出来也不会丢人! 念及至此,李泰悄悄朝着房遗爱比了个大拇指。 感情这一伙四个人,是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打遍长安无敌手的李虎彪,其实是个小诗仙,就连这个跟在李斯文屁股后面,整天只知道傻笑的蠢蛋,也是个大智若愚,颇有诗才的好苗子。 见李泰脸上满意神色,借着和武元爽拼酒的理由,悄摸和萧锐换了个位置,变成紧挨着褚遂良坐下的侯杰,实在忍不住的摸了摸鼻子。 一想到等会儿褚彦甫的反应,他的嘴巴就止不住的想要裂开。 不行,再看一眼。 瞅着褚彦甫正低头皱眉,反复推敲作品,最后心满意足的收拾好桌面,正襟危坐,只等接下来一鸣惊人的模样。 侯杰实在是忍不住,趴到案几上,笑到全身颤动不止。 就在褚彦甫捧着自己提前做好,并让家父为之斧正过的诗篇,反复欣赏,踌躇满志的时候。 李泰已经平复好心绪,以一种慷慨激昂的语调吟诵道:“《记天香楼欢宴》” 题目一出,原本等着看房遗爱笑话的诸位纨绔,也默契叹了声。 也别管接下来的内容怎么样啦,光是这诗的题目,内容应该就差不到哪去。 李泰瞅了眼纸上乱七八糟的错别字,心情有些微妙的高声吟唱: “贞观七年正月三十日夜,越王诚邀,欣然赴席,欢饮达旦。嗯...这应该写的是提记,接下来开始念正文。” “华灯照楼绮罗香,凤管鸾笙绕柱梁。盛世同袍共举盏,千秋百代共流芳。” “珍馐罗列玉盘满,舞袖飘旋瑞彩祥。越王开怀宾尽乐,繁华此夜韵悠扬 。” 此诗一出,全场死寂。 在场几乎所有的纨绔们,都以一种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正站在越王身侧,叉腰晃头,一副把爷牛哔坏了的房遗爱。 不是哥们,你还真的会作诗啊...明明说好的一起当个败家子,怎么一个个的都藏了手绝活... 一想到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后,家长将来鞭策自己的话语,肯定就会变成——‘你看看人家房二郎,傻子都会吟诗作对,你连个傻子都不如’... 想到这种可怖的事情,众多纨绔都是一脸崩溃,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其间,只有褚彦甫不停的来回瞅着,手上白宣和不远处的房遗爱。 半晌后,褚彦甫终于反应过来,不敢相信的张大嘴巴,指向房遗爱的小臂颤抖不止。 见状,侯杰彻底憋不住,捧腹大笑满地打滚。 就是这个样子,他一直期待的,就是褚彦甫这个不敢置信到破防的表情。 见到侯杰已经笑得发抽,滚到了武元爽身边,坐的高看得远,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李斯文,实在忍不住的捂住下脸。 不是...侯杰你这是不是...太欺负人了...做得好啊! “诸位兄弟觉得怎么样,某这首《记...记天香楼欢宴》,算不算是一首佳作?” 房遗爱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脸小人得志的猖狂。 程处弼呆滞的张了张嘴巴,最后从嘴里干巴巴的吐出一句:“房二他...真是好样的,一点没丢份儿啊!” 秦怀道也是眼角狂抽,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天晓得房遗爱还藏着这种绝活... 手臂颤抖着端起酒杯,顶在牙冠勉强抿了一口,这才点头回道:“嗯,确实...房二他今天确实有点精神!” 就在李泰还在沉思,到底要如何评价,才能不伤房遗爱兴头的时候。 褚彦甫突然拍桌而起,左右看看,最后抄起案几上的酒杯,就朝房遗爱扔了过去,手指着他大骂道: “房遗爱,卧槽尼玛!” 见褚彦甫气势汹汹的朝房遗爱冲去,侯杰神色微变,紧忙起身,大力薅住了褚彦甫的肩膀。 这货怎么还想动手打人呢,也忒不识抬举了些。 远远的就眼瞅着褚彦甫的反应不对,李泰脸色低沉的走了过来: “褚兄,你在席上屡次闹事,难道是本王曾有得罪过你?” 褚彦甫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只觉得委屈。 房遗爱抄袭自己精心准备好的大作,李泰不问缘由,就一个劲儿的责怪自己... 要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阿耶褚遂良的嘱咐,褚遂良早就憋不住脾气,愤而离席了。 “呼...” 褚彦甫长呼几口,这才勉强让心情平复一些,僵硬着张脸,急声解释道: “越王殿下,你刚才诵读的诗作,是房遗爱抄袭的某!不信你看看!” 说话间,褚彦甫一把甩开肩上侯杰手掌,带着几人走到案几前,拿起桌上白宣递给李泰。 而后指着侯杰说道: “刚才某在推敲诗作细节时,就发现侯杰这家伙不停的探头过来,魔某还以为他这是好奇心作祟,便没有多想,谁曾知...” 李泰看着这张白宣上,没有半点涂抹痕迹的诗作,实在狐疑。 再看了看另一只手上房遗爱那篇,错别字百出,明显这才是草稿好吧! 褚遂良这张干干净净,甚至一点涂抹痕迹都没有,实在不像是推敲过的。 只是,若不算上自己刚才一边诵读,一边给房遗爱修正的那几个错误字眼...这两张白宣上的内容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就有意思了。 第614章 哪凉快哪呆着去 对比着左右手上的宣纸,李泰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房遗爱这份作品,毫无疑问,是通过某种途径抄袭的褚彦甫。 只是李泰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俩座位一东一西隔着走道,几丈远的距离啊,房遗爱这吊人是怎么抄到的? 而褚彦甫那份毫无修改痕迹,几乎一气呵成的作品,问题同样不小。 李泰木着脸看向侯杰,甩了甩手上纸张:“侯二郎,房二郎,你们俩...是不是该和本王解释解释?” 直到现在,房遗爱依旧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摸着后脑在那嘿嘿傻笑: “这个呀...其实某写的那首诗不是某写的,就...侯杰搁那儿比划着什么,某就照着口型,在纸上默写了一遍,其中还有好几个字不会写...” 李泰脸色一黑,臭骂道:“怪不得你那诗上,有不少字眼都是前言不搭后语,亏本王还觉得你是在胡乱堆砌辞藻,诵读的时候暗中修正一二!” 说着,李泰眼色不善的看向侯杰。 就房遗爱那呆憨性子,肯定想不出这种阴损的玩笑,他敢保证,九成九是这货脑筋一动想出来的馊主意。 “诸位看某干什么?” 侯杰还想继续装糊涂,但当他注意到全场向自己投来,那过于急切的眼神后,很是无趣的撇了撇嘴。 摆手道:“好吧好吧,某承认是某偷瞄的褚彦甫,又把内容告诉给了房二,但本意只是想开个玩笑,让大伙乐呵乐呵。” 听着周遭连绵不绝的唾弃声,侯杰忍不住笑骂一声,这群王八蛋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留啊! 无奈下,侯杰只好给褚彦甫抱拳行了一礼聊表歉意,只是过于糊弄,连腰杆都懒得弯下去: “褚兄弟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你...”褚彦甫好悬没被侯杰的敷衍语气给气死,嘴皮子哆嗦着,不知自己是该破口大骂,还是给越王一个面子,顺坡下台。 要知道,为了这次能大出风头,博得美人芳心,他可是屡次请教过阿耶,期间还挨了几次臭骂。 结果被侯杰这么一通胡闹...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厅堂一侧,秦怀道瞅了眼自己旁边,还在拍手称快的程处弼,哭笑不得的叹了声,而后有些偏头疼的能捂住前额。 这群王八蛋啊...真是一点也不让自己省心机。 “诶呦...吓死某嘞!还真以为房二这个家伙会写诗,原来是抄的!” 武元爽和柴令武这两个不通文墨,看着白宣干瞪眼半天,最后相视一笑,悄摸干杯的难兄难弟,默契的按着胸膛长舒一口。 要是连房二这个憨货都会吟诗作对的话,他们简直不敢想象,今后的日子会多么悲惨,还好还好,只是虚晃一枪。 至于被抄袭的褚彦甫...嗨嗨,反正已经当面说清啦,侯杰也承认只是个小玩笑,没有恶意。 都这样了,褚彦甫还能有什么委屈,还敢有什么委屈! 其他苦思大半天,刚在宣纸上写下个开头,就笑呵呵的看了场好戏的纨绔们,同样对褚遂良的遭遇也没什么好说的。 谁叫褚遂良刚才暗戳戳的,嘲笑他们这些武勋子弟头脑简单,有这下场也是活该。 至于和褚彦甫同属书香门第的萧锐、王敬直二人。 瞅了瞅全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默契态度,即使有心帮褚彦甫美言几句,但也只能选择沉默,岸上观火,以求这把大火烧不到自己身上。 没办法,谁叫褚彦甫出言不逊,得罪了在场绝大多数人...就当这傻孩子花钱买了个教训吧。 堂中,看着侯杰自述完,摆出的那副‘我都认错了,你还想怎样’的无赖模样,饶是李泰也气得够呛。 你开玩笑也看个时候啊,这是你能开玩笑的场合么,我***侯杰你特么***! 大庭广众之下,李泰也实在不好发脾气,狠狠剜了侯杰一眼后,便扭头看向脸色青白,但还想继续纠缠下去的褚彦甫。 心里对他的印象分一减再减。 李泰气笑一声,侯杰那吊人背靠李斯文,自己是骂不得打不得,但你个小东西,哪来的底气跟他耍混? 将手里的两张白宣递送给褚彦甫,同时在他耳边,冷声说道: “褚兄弟,你差不多就得了,别以为本王看不出来,这首诗是你提前准备好的。” 本来还想仗着自己委屈,继续大闹一通的褚彦甫,脸色顿时一僵。 看清楚李泰眼底的警告意味,褚彦甫即使不愿,也只能垂头丧气的接过两张白宣。 又狠狠瞪了侯杰、房遗爱一眼,拂袖冷哼道:“哼,竖子不相为谋!” 感觉异常心累的李泰,实在不敢再让侯杰和褚彦甫俩人继续挨着。 随手招来侍女,吩咐她们将侯杰和房遗爱的案几,都挪到墙角雅座。 又指着他俩笑骂一声:“你俩要是不想吟诗作对,那就去一边儿凉快,别在这儿跟本王添乱!” 侯杰和房遗爱耸肩摊手,点了点头。 倒也没觉得李泰的处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往小里说,这就是个玩笑,但真让褚彦甫告到他爹那里...将来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侯杰拉住向着墙角走去的房遗爱,摇头道:“算了算了,某想了想,还是去下边讨口酒水喝吧,你们玩你们的。” 瞅着这俩还在嬉皮笑脸,丝毫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倒霉玩意,李泰木着脸摆了摆手: “要走赶紧走,今天别让本王再看见你们俩,看见就心烦!” 第614章 各人心思 刚走下楼梯,侯杰就有些疲倦的伸了个懒腰:“诶呦真不容易,总算是从那里出来啦。” 小声嘀咕着,就瞧见房遗爱正兴冲冲的往下跑,侯杰急忙搂住他的脖颈,小声骂道:“跑这么快干嘛,你还真想下去喝酒啊!” 房遗爱茫然的眨了眨眼:“侯二你什么意思,咱们都被赶出来了好不好,不去下边喝酒,难道打道回家?” 侯杰拍了下他脑门,满脸奸笑道:“二郎现在是侯爷,宰相肚里能撑船,不愿意放下身段和褚彦甫这个小家伙追究什么。” “但咱们不一样啊,咱们心眼小,今天不让褚彦甫长个记性,晚上某都睡不着!” 房遗爱重重点头:“那确实,看见褚彦甫那张猴脸,某就浑身不自在,犯恶心!” 侯杰脸色一抽,狠狠拍了拍房遗爱后颈,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是暗戳戳的嘲讽自己。 又道:“既然咱哥俩都看褚彦甫不爽,那何不趁机溜出去?” “咱先去打听打听褚彦甫回家都走哪条道,再寻摸个天黑没灯的地方,一会儿酒席散了的时候,兄弟齐心,一起敲他闷棍!” 房遗爱也憋着一肚子火气,或者说,他只要看见有人对李斯文不客气,他就着急上,恨不得上去邦邦两拳! 狠狠点头后,就大步朝着梯间窗走去,撸着袖子说道:“那就走!这么多天不打架,小爷浑身都不得劲!” “沃日,房二你特么干什么!” 等侯杰回神,就看见房遗爱已经跨上了楼梯栏杆,只觉心脏一停,紧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腕,以防不小心掉下去。 “还能干什么,翻窗户啊,难道咱们从大门出去?这人多眼杂的道理...难道还用某重新教你?” 房遗爱虽然脑子不好,但跟着这群人从小玩到大,趁天黑、套麻袋、敲闷棍的流程已经门清,首先要保证的就是不在场证据。 侯杰迎着房遗爱倒反天罡,看傻子般看向自己的眼神,差点被这憨货气死。 大力拍了下他的脑门,无奈解释道:“咱可是说跟李泰说好了,是下楼喝酒,要是半天没见个人影下来,傻子都知道你是偷摸溜出去了!” “那你说咋办,走大门不更是死路一条!”房遗爱抱着胸,气哼哼的怼了句。 侯杰从一开始抄袭褚彦甫的时候,心里便想好了后续发展的计划。 嘿嘿一笑后说道:“你听某的,咱俩先去下边露个面,等喝得差不多了,一人打掩护,一人借口去茅房!” 房遗爱寻思半天也没寻思出什么疏漏,觉得还是别费那个脑子了,反正侯杰又不可能坑了自己。 于是爽快点头:“那就听你的,咱们先去看看下边在干什么!” ... 天香楼三楼。 等目送侯杰、房遗爱这两个活宝下了楼梯,李泰总算是能心踏实下来。 抹了把头上冷汗,讪笑一声:“呼...捣乱的终于走了,不容易呀!” 同时安抚众人:“对了,兄弟们也别愣着了,该构思的构思,该推敲的推敲,争取今天每人都有作品问世!” 见众人皆是低头苦索,满脸茫然的模样,李泰无奈的摇了摇头。 今天这场宴会,一大半的来宾都是武勋子弟出身的纨绔,说到寻欢作乐,他们是一等一的风流,但要说起吟诗作对...诶,这哪能指望得上! 挠了挠头,李泰便有些期待的看向首座上的李斯文,这场宴席能不能出名,还是得看李斯文的造化。 但等看清楚李斯文在干什么后,李泰直接就是脸色一黑,虽说他避嫌,把郑丽琬这个大麻烦扔给了你,但李斯文你怎么敢真下手的? 瞅着这俩从素未谋面,已经快进到耳鬓厮磨的狗...金童玉女,李泰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 李斯文你胆子也忒肥了点儿,知不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哇! 就算郑丽琬现在和陆家已经没了婚约,但毕竟是差点入宫为妃的,你怎么敢和她亲近的,真不怕父皇降罪? 就算没人敢娶她,郑丽琬的身份也...也只能算是个未出阁的弃妇吧... 郑丽琬的情况属实有些复杂,既算不上黄花闺女,又没有嫁做人妇,李泰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闷头走近首席,又怕引人耳目,只得低声干咳几下,小声道:“二郎,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可有什么好想法?” 李斯文瞄了郑丽琬的袖口一眼,指着脑袋淡淡说道:“嗯...是有些想法了,但还需要推敲会儿细节,越王殿下若是无事,还是先去指点下别人吧。” 李泰站在案几之前,左看看神色如常的李斯文,右看看一脸含春的郑丽琬,轻轻啧了声。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李斯文这货忙着和美人调情,是瞅见自己过来才拿起笔杆,准备构思作品的。 若不然,以他那出口成脏...成诗的文采,哪里轮得到房二那家伙拔得头筹。 警告的扫了郑丽琬一眼,李泰扭头对李斯文笑道:“也好,那本王就静待二郎的大作了!” 郑丽琬自然明白李泰目光的神色——他堂堂郡王对自己恭而有礼,完全是看在自己与圣上的曾经的缘分上。 他是警告自己不要走了岔路,祸害了别人。 瞅了眼李泰大步离开的背影,郑丽琬心中默默幽叹一声,从袖口中取出那一纸白宣: “公子...要不然你还是用这首诗吧...” 郑丽琬神情不舍,这诗虽是写的雪与梅,但李斯文提笔前可是明说了,要以自己为题而作诗一首。 自然,这句‘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就会让她下意识的联想到,贞观二年的那场大败。 那时的她恃才自傲,又素有美名,便认为天底下只有那位九五至尊才配得上自己,甚至假以时日,未尝不可将皇后长孙无垢取而代之。 但她万万没想到,长孙皇后心思会如此玲珑,消息会如此通透! 要知道自己遇见圣上前,便已经打点好上下,将早年婚约的证据都收起来集中销毁,可皇后还是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将一些凭证翻了出来。 皇后虽久居深宫不问世事,却能准确的抓住自己身上唯一的要害,又果断出面联合诸位大臣,齐力将自己拦在了皇宫之外... 这般果决凌厉的手段,哪怕是现在的郑丽琬看来,也常常感觉惊叹,自以为不如。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说她与皇后各有千秋,平分秋色... 第615章 文抄公不好当 李斯文微微扭头。 他能清晰的看出,郑丽琬美眸中流露而出的痴痴不舍,但她为了兜住自己的面子,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将这纸白宣递还给自己。 李斯文不得不在心中道一声佩服。 他之所以在做诗前就故意点明,此作会以她为灵感,目的便是为了激起她的好胜心,给李二陛下再添个麻烦,用以回敬皇帝当初的一顿毒打。 如今看来...应该是颇见成效。 那个不惜以自身为筹码,也要用美人计勾引自己,试图挑拨自己和李泰关系的郑丽琬,已经再度变回了曾经那个,心比天高的奇女子 念及至此,李斯文果断摇头拒绝,生怕此举会打断郑丽琬的转变。 同时解释道:“诗以言情、歌以咏志、文以载道,这是自诗词歌赋的体裁降诞以来,文人千古不变的共识。” “《雪梅》一诗的灵感完全脱胎于郑姑娘,某不过是妙手偶得之,而绝非诗作主人,又怎能厚着脸皮再度讨要。” 看着李斯文眼底的认真神色,郑丽琬低眉顺目,轻轻应了一声,早年因打击而干涸的心绪,再次涌出秋水涟漪。 玉手搭上李斯文的小臂,柔声问道:“那公子可还有灵感?时间不多了。” “请姑娘放心,某既然敢应下‘诗仙’的大名,那肯定是有点真本事的,不然岂不是让人白白看了某家笑话。” 李斯文自信一笑,心中早有定稿。 “那臣妾为公子研墨。” 郑丽琬细细端详李斯文神色,而后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陡然泛起的涟漪一一平复。 等再次睁开眼,此女已经变回了当初,那道只身赴宴的清雅模样。 “也好,那就麻烦姑娘了。” 下意识的忽视了郑丽琬的自称变化,此时的李斯文早已心思急转,脑海中迅速将盛唐时的韵律调整成如今的格调。 自隋朝陆法言的《切韵》一作问世,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声韵变化,便彻底迎来了终结。 从追求自然声韵的四声八病,朝着唐高宗时期的平仄对仗快速发展。 而现在,大唐主流的声韵还是作为两者过渡体的永明调,与四十多年后的平仄格律有些出入,但细细究来,差别并不是很大。 起码词牌名流传长久,曲调罕有变化的词曲,或是一些问世时间与如今相近的律诗绝句...以李斯文的能耐,还是能稍微改改便拿来用的。 这也是为何,李斯文偏爱作曲而很少作诗的重要原因。无他,作诗还要提前调整韵脚,词曲拿来就用也大差不差。 但现在的问题是,李斯文这次要写的并不属于诗词范畴,而是一篇长赋... 哪怕唐初与盛唐相比,韵脚的变化并不大,但全篇五百一十四字的中长篇诗赋...慢慢修改下来,还是让李斯文有些头大。 郑丽琬手腕翻转放好墨条,看着提笔迟迟未动的李斯文,心中难免有些慌乱。 轻轻推了推李斯文手臂,声音急促:“公子,可有灵感了?”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和诗词这种凑合改改就能用的不同,长赋修起来是真的费劲儿! 但看着郑丽琬芳心大乱的模样,李斯文的心情顿时好上不少,随口调笑一句:“的确有些无从下笔,可能是姑娘离得太远,让某诗兴大减。” 郑丽琬笑颜一顿。 自打被那首《雪梅》,重新激起心中傲气,她便不动声色的和李斯文分开了不小的距离,不敢再堂而皇之的坐他怀中。 之前是破罐子破摔。 她一个不可能再嫁的大龄妇人,与其看着容颜慢慢老去,还不如任性放纵一次,为李恪铲除大敌,纵使身死,也无愧于岑师教诲。 但现在...重获新生的郑丽琬,还是想在李斯文面前保留些女子矜持,以免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个烟柳花巷的轻浮女子。 “公子...” 郑丽琬心中挣扎不断,俏脸上也泛起一抹红晕。 但看着李斯文紧皱眉头,苦苦思索而不得的模样,郑丽琬释然一笑,吐出一口浊气。 抚着有些剧烈的心跳,银牙轻咬下唇,再次回到了那个对自己来说,实在过于火热的怀抱。 而李斯文只觉得眼前一花,腿上一沉,胸膛便又与那团温软亲密无间。 一挑眉毛,有些诧异的低头问道:“姑娘这是...” “公子不是说...只要臣妾挨得近些,公子便会诗兴大发么?难不成...公子是在打趣臣妾?” 郑丽琬娇柔的嗓音越来越低,眼帘低垂,生怕看到李斯文点头的模样。 直到这时,李斯文才猛然意识到,郑丽琬自称改变后的心路历程,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头大。 他有些拿不准,这郑丽琬再度投怀送抱的背后,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是在继续刚才的逢场作戏?还是说...是不愿意看到他因写不出作品而丢脸? 嘶——这娘们别是缠上自己了吧? 李斯文脸上泛起一抹惆怅,想要劝说郑丽琬不要变心,最好是一门心思的吊死在李二陛下这棵歪脖子树上! 可心里又平白生出一股不情愿...皇帝亏欠自己,自己还给他送美人?凭什么! 小小的挣扎中,李斯文便瞧见郑丽琬低垂的眼帘中,流露出的那抹不像作假的落寞。 李斯文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那确实是个小小玩笑’之类的字眼,他还没那么讨人厌。 深吸一口气后,李斯文心中便有了计较,左臂微微用力,低头对着郑丽琬轻笑一声: “怎么会,能得姑娘如此垂爱,某只觉得文思泉涌,灵感无数!” “当真?” 郑丽琬正侧身靠在李斯文脖颈处,听到这话美眸瞪圆,下颌微抬,将信将疑的打量着李斯文脸上神色。 “当真!” 李斯文语气异常诚恳,其实在回神之前,长赋的韵脚就已经修改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点儿...边写边改也不是什么难事! 言罢,不等郑丽琬再做疑问,李斯文便已经提起毛笔,蘸满墨汁,在一张新的白宣上笔走龙蛇: “六王毕,四海一...” 第616章 孤篇压全唐 笔走龙蛇间,因为郑丽琬过于反常的举动,李斯文心中有些莫名烦躁。 但好在,当年为了诗词大赛头奖而打下的深厚功底,没有因为心情而受到丝毫影响,下笔如有神。 一边皱眉思索着郑丽琬的心思,李斯文以笔为剑,在一纸白宣上龙飞凤舞,将《阿房宫赋》的内容陆续搬运,并不时的停笔,调整些韵脚。 一心三用,却丝毫不担心写错,毕竟这首长赋,是高中时期少有的几篇,要求全文背诵的长赋。 再加上全文自带的磅礴大气,第一段的朗朗上口,李斯文属实难忘那个有些闷热的夏天。 哪怕离那天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他对《阿房宫赋》,仍有很深的印象。 良久之后。 见李斯文笔走龙蛇越写越起劲儿,迟迟没有停笔,郑丽琬眉头轻蹙,好奇得不得了。 公子不是在作诗么,怎么还没写完? 如此想着,郑丽琬扭过头,伸长雪白脖颈,眼光如炬的盯向白宣上的道道墨痕。 字体均衡瘦硬,下笔处斩钉截铁,却有一副傲骨嶙峋的书生意气铺面而来,让郑丽琬莫名联想到‘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的傲骨气节。 再看内容,郑丽琬极小声念道:“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 不禁感慨:“公子可真是...好大的胸怀!” 仅是开头落笔于秦时,被付之一炬的阿房宫,一句‘覆压三百余里’,那豪迈奔放的气势便悠然而出。 若是能一气呵成,保证全作的格调从始至终不折断...郑丽琬简直不敢想象,此作将给大唐文人带来多大的震撼。 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传世经典...郑丽琬也实在不敢相信,这种立意深远的大作,竟然出自一弱冠少年之手。 念到最后的‘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郑丽琬感同身受,满是惆怅的轻叹一声。 哪怕无缘得见曾经铁骨铮铮,威压六国的赳赳老秦。 但《阿房宫赋》短短五百字,所想要表达出的借古喻今思想,还有承载的满满悲壮之情,都让郑丽琬为之震撼。 这已经完全不属于经典的范畴之中。 此篇一出,整个大唐的文人,不,是往后千百余年的文人头上,都要多上一座,可能终生都无法触及的高山。 孤篇压全唐啊...郑丽琬美眸流盼,有些失神的端详着李斯文的侧脸。 这是她第二次,由内及外的涌现出一股深深挫败感。 第一次是来自长孙无垢,但那是皇后仗着手中权柄,才强压自己一头,断了自己取而代之的心气。 而这次...无论是从志向高远方面,还是说才思敏锐,郑丽琬都被李斯文所表现出的气魄、展现的诗才,给深深折服。 果然没有取错的外号,‘诗仙’一名,公子名副其实。 而李斯文刚要停笔,突然就皱起了眉。 他不是注意到了郑丽琬美眸中的倾慕,只是在考虑一件很重要,或许会危及自己小命的事情。 ——为了避免将来,李二陛下品读作品时再次过度解读,从而误解了什么,对自己不利... 光是李斯文品读这篇《阿房宫赋》时,都能隐隐猜出将来,李二陛下见到它时的心思。 ——秦为何二代而亡,这与继承人的培养问题脱不开关系。 念及至此,为了避开参与争储的嫌疑,李斯文再三迟疑,最后还是选择提笔,在白宣最上画蛇添足,留下了一句题序: “贞观七年,寒冬岁末,与友人共赴越王宴。 推杯问盏之际,褚氏一小生以不实听闻质问于吾,当时便以为笑谈。 后问其门第,回以诗书传家,自幼通识典籍。 可叹此人空有古人悔恨,却不思之鉴之,徒留贻笑大方,一时心生颇多感慨。 思绪重重,遂作此篇!” 当郑丽琬看到这句题序,不由的呼吸一顿,世人皆传李斯文其人肚量极小,而今看来...果不其然! 这句题序,分明是要把褚彦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千秋万代不得翻身...公子可真是有仇必报,令人叹为观止! 李斯文并不知晓,郑丽琬此时正为自己辩解的心声。 将那股莫名升起的感慨抛在脑后,将毛笔稳稳当当放好,静待白宣上墨迹干涸,李斯文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扭头对郑丽琬笑了笑:“这下...姑娘总该是相信了吧?某这‘小诗仙’的名号,可没半点水分在里边。” 这话说的...李斯文自认是个文抄公,心里莫名有些惭愧,但由于脸上功夫深厚,这才没让郑丽琬察觉到什么。 “公子可真是太谦虚啦,以臣妾看来,这篇长赋一出,公子头上的‘小’字也该去掉了。” 郑丽琬小手轻拍,美眸中闪烁着星光,敬佩不已的注视着李斯文。 不管是从对仗用语,还是文章立意,《阿房宫赋》都有脱胎于汉大赋格式的影子。 而前文铺陈极尽其事后,笔锋一转带来的巨大反差,以及全文自带的磅礴气势,还有最后点睛之笔的借古讽今... 在郑丽琬心目中,此篇已经算的上是无暇之作。 而在如今骈文逐渐衰败的大唐,此篇甚至能称上一句‘汉赋的集大成之作’。 而因为时代更迭,诗词已经有了取而代之的趋势,或许,此篇还有‘汉赋之绝唱’的意味在其中。 数代前朝,千年以来的文赋,在它面前都将黯然失色。 后世的话...若骈文继续衰败下去,始终不见兴起,那也不会再出现,能与之比肩的正统汉赋。 李斯文被郑丽琬的憧憬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姑娘抬举了,也就那么回事吧!” “...” 一时间,郑丽琬也实在不知,到底要怎么形容这个半大少年。 说他谦虚吧,他敢在越王宴上喧宾夺主,抢了首座的位置。 但说他恃才自傲吧,写出一篇传世经典也没见他太激动,反而一个劲儿的在那谦虚。 第617章 降维打击 沉默良久,郑丽琬长长叹了声:“公子可真是...一点也不像是个少年,反倒有些太老气。” 李斯文干笑两声,不是很想接这个话茬。 指着墨迹已经干透的白宣,笑着问道:“这篇《阿房宫赋》,在姑娘看来可还有什么...需要订正的地方?” 郑丽琬不由地瞪大美眸,手腕反转指向自己。 她虽负才女之名,但充其量也就有点文采,公子你这...是不是也太看得起她了?像这种传世经典也是她能指点的? 摇头轻笑道:“妾身不才,只觉得此篇太过震撼,一时也看不出哪里有疏漏。” 岂止是震撼,郑丽琬能确信,此篇一经传播,天下将再无人敢质疑李斯文的诗才。 而对她更重要的是,哪怕自己在这场宴席的举止,在外人看来有多么放荡、不守妇道,也会被文人解释为‘少女怀春,情不自禁,情有可原’。 虽然举止上依旧会遭世人病诟,但比之前郑丽琬预想的‘荒唐’评价,已经好上太多。 就在李斯文挥毫泼墨的时候,不少人已经有了作品,并交给李泰代之吟唱。 可惜绝大多数的作品,都是味同嚼蜡的拙作,没有半点值得称赞的地方。 一连几十篇下来,甚至连一个,能看见褚彦甫脚后跟的都没有,看得李泰是抓耳挠腮,浑身刺痒。 但好在触底反弹,让饱受折磨的李泰终于看到了曙光。 比如王敬直的迎春贺岁诗:‘瑞雪飘飞映丰年,桃符新换庆盈天。东风送暖春潮至,盛世欢歌乐万千’。 还有萧锐有感大战将至,做出的请战诗:‘鼓角争鸣山河动,剑戟挥舞日月斜(xia)。 他日再逢太平世,请饮清溪月下茶。’ 李泰不禁热泪盈眶,白胖的大脸上满是肃穆。 高声诵读一遍后便爱不释手,热情的与王敬直、萧锐进行充分的交流,说到兴处,双方举杯胜饮,宾主尽欢。 李泰顺手把那几十篇辣眼作品交给侍女,命其付之一炬。 其间,秦怀道同样诗兴大发,做出一首从军行,但不管是从立意,还是语言凝练程度上来讲,都远不如萧锐那首来的精湛、高远。 但只一句‘男儿何惧生死难,捐躯不过为开疆’所展现的赤诚忠心... 哪怕是贵为越王的李泰,在高声诵读一遍后,也不得不抱拳躬身,恭敬的道一声秦兄大义。 而被打断出风头,正在角落里受人排挤的褚彦甫,在听完这堆臭鱼烂虾的作品后,不由的心情大好,挺直腰杆傲视全场。 哪怕是王敬直和萧锐的作品,在他看来都略逊自己一筹。 秦怀道的那篇从军行就更不用说,只是借着他爹翼国公的忠肝义胆取了个巧,实际上看 不过尔尔。 一通附庸风雅后,放下最后一张白宣的李泰,便瞅见在座不少人,又开始推杯问盏,明显是要早点喝完早点撤,赶赴下一场宴席。 于是朗声笑道:“诸位兄弟先别急着走,大伙都有作品问世,可二郎这个大才,却始终一言不发,想来是胸有成竹啊!”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泰大步朝着首座走来,大笑而道:“二郎,让本王看看你写了什么大作?” 不等李斯文起身,李泰便随手拿过案几上的纸张,低头看去就是一口凉气,脸上笑容顿时凝滞。 沃日,李斯文这是写了个什么玩意出来...不是,你拿这种传世经典打他们一群小孩,是不是太过分啦? 翘首以盼,等待李斯文大作的萧锐,见李泰迟迟没动静,也快步走来准备瞧个究竟。 不出郑丽琬的预料,哪怕是萧锐在看到《阿房宫赋》后,也是接连倒退好几步,有些魂不守舍。 “萧兄,你这是...”王敬直紧随其后,托住萧锐的后背低声问道。 “呵呵...某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大的有点荒谬...” 萧锐扯了扯将僵硬的脸皮,有些慌张的给王敬直让开身位。 反正他是不敢再看下去了,生怕从今往后都忘不掉这个打击,更害怕自己十几年的骄傲毁于一旦,从此抬不起头。 李泰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回神,但神色明显有些呆滞,眼底满是震撼之色。 动作僵硬的转身,说道:“大伙别着急啊,本王...这就诵读。” 王敬直凑在旁边,随着李泰干哑的诵读声,细细浏览全篇,小声念道: “六王毕,四海一...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随着李泰的声线缓缓而落,全场都是面容呆滞,神志不清。虽然他们大多数都是武勋出身,但只要脑子还清醒,就能意识到这篇长赋的含金量。 在如今这个还处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大唐,出身显贵的武勋子弟,哪怕对诗词歌赋不甚精通,但至少,最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与文人的差别,也只在熟练程度。 而这篇《阿房宫赋》,哪怕他们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也能隐隐听懂文章想要表达的思想。 遗世独立于时间长河外,纵览上下千年王朝兴衰... 这首跨越近二百年,几乎出场即巅峰,必能横压大唐文人一世的长赋,此刻就如一道惊雷霹雳,在众人脑海中轰然作响,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相较于他们这些拿不出手的拙作,这首《阿房宫赋》,堪比降维打击。 良久之后,李泰从文章勾勒出的思想境界中脱离,脸色恍惚的说道:“二郎大才,真乃谪仙人是也!” 此话一出,诸多纨绔皆是以袖遮脸,呲牙咧嘴着,好像戴上了痛苦面具。 就《阿房宫赋》的这种格局、这种气魄,你竟然告诉他,是出自一纨绔之手...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首座上的李斯文——大哥,你这一手打击,玩的是不是太大了,他们这种小身板承受不起啊! 第618章 焊死在耻辱柱上的,到底是谁 《阿房宫赋》这个传世经典一出,全场要说最失魂落魄的,当属褚彦甫无疑。 别管这首《阿房宫赋》的思路,到底是不是源自于他。 题序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事情缘由,已经彻底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要供千秋万代的后人批判。 只要这首长赋还有后人传唱,那他褚彦甫的恶名,就会随着这首长赋遗臭千年。 但这可是一首传世经典啊,经久不衰,以后还会入选各家书藏,要供无数小辈学习瞻仰的经典... 褚彦甫简直不敢想,此赋流传出去后...世人要如何看待自己,看待褚家! 越想越慌的褚彦甫,只觉得一股恶气从心头涌出,脸色顿时涨红如血,眼珠瞪圆似鬼,踹翻案几,张牙舞爪般的就朝李斯文扑来: “李斯文,沃特玛和你拼了!” 但李斯文天生神力,又岂会怕了他一个文弱书生,松开郑丽琬的腰肢,‘蹭’的一声站起来,双眼微眯,拳头紧握,杀气满溢。 但凡褚彦甫敢冲到自己跟前,别管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背景,今天不打得你屁滚尿流,就算你嘴硬! 而气上心头的褚彦甫,在瞧见李斯文眼中流露出的杀气后,顿时吓的灵台清明。 光是看那沙包大的拳头,他就深深知道——不消两拳,李斯文就得跪在地上求他别死... 冲也不是,退更不是。 一时间,褚彦甫只觉得进退两难,即使心里恨得牙痒痒,可他也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去挑衅李斯文的武力,这可是打遍长安无敌手的虎彪... 霎时间,整个大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诸多纨绔屏气凝神,全都在紧盯着褚彦甫的反应。 可期待了好半天,褚彦甫这个草包别说前进了,连句狠话都没撂下,就在李斯文的压迫下,像只野狗般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草了,这个没骨气的玩意真是...诶,亏某还期待着一场好戏!” 程处弼一拍大腿,后悔刚才没出声挑衅褚彦甫一把,说不定褚彦甫就能昏了头,和他们大打出手... 在城外修心养性这么多天,他早就皮痒痒,想着家里的毒打了! 目送褚彦甫连滚带爬的离开,酒席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再也回不到当初的热闹。 哪怕李泰再三挽留,这场宴席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还在二楼推背文章,等待宴席结束的侯杰,远远就瞧见一只大黑耗子从三楼窜出去,顿时吓得酒醒,拽着房遗爱慌忙赶来。 左右探寻着褚彦甫的位置,而后一拍房遗爱后背,刚才窜出去的那人是褚彦甫! 娘嘞,怎么一个不留神,就让这玩意给跑了,那他不是白打听啦? 等众人两三搭伙准备各自散去,武元爽等人诚邀李斯文,一起去平康坊放松放松。 但李斯文回望一眼正站在天香楼门口,朝着自己连连招手,翘首以盼的李泰,也只能无奈叹了声。 叫来侯杰几个拽走武元爽,并承诺自己随后就到。 临走前,萧锐和王敬直哥俩还特意从人群里跑过来。 深深的看了眼李泰,又重重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竖着大拇指说了声佩服,然后就被秦怀道一手一个拖回了人群。 “二郎你先谈正事,某们在平康坊等你,不见不散!” 目送这群没玩尽兴的纨绔们,相互勾肩搭背,乌泱泱一群的朝平康坊赶去,李斯文捏了捏鼻梁,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待心绪稍缓,李斯文便跟着李泰,一起走到了天香楼后院。 盘坐在李泰对面,见他正襟危坐,不停的上下打量着自己,眼神不时闪过怅然和恨意... 李斯文心里越发好奇,这家伙留下自己,是想说些什么。 但即便有所猜测,但李斯文也是摆出一副惫懒模样,斜靠在胡凳上,手里捏着滚烫的茶盏,不时的轻轻吹拂,抿上一口。 对方有求于自己,那他肯定不会主动开口。 瞅着李斯文泰然自若,甚至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悠闲模样,李泰心中越发焦急。 叹道:“今日本王特意留下二郎,是有些事情埋在心里,不吐不快。” 李斯文轻慢的瞄了李泰一眼,打着哈欠点了点头:“越王有什么事情就赶紧说吧,大伙还在平康坊等着某。” 见他肉眼可见的轻视态度,李泰圆胖的脸上几次抽搐,最后捏着拳头低声问道: “二郎...你刚才那首《阿房宫赋》,果真只是因为褚彦甫出言挑衅,这才有感而作?” 刚才诵读的时候,李泰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对付一个没有半点城府的文弱书生,李斯文至于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还带有补偿性质的,帮褚彦甫名留青史? 没错,在李泰看来,李斯文在《阿房宫赋》上留下的那句题序,不仅不是在败坏褚彦甫的名声。 反而是在帮他、帮褚家留下一个诗书传家的绝佳声望。 至于题序中所谓的‘以不实言论质问’,在李泰看来,也不过少年相争,意气行事。 像这种脑袋一热就得罪人的事情,在上层人眼中早就屡见不鲜,因此,也并不会对褚彦甫的名声造成太大的损失。 与自己那次的遭遇截然相反。 而这样一来,李泰便猛然发觉—— 作为最后点睛之笔的‘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完全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秦二世而亡,相当一部分原因都出在继承人的身上,始皇帝偏爱胡亥而苛责扶苏,与如今父皇偏爱自己却苛待李承乾,又何其相似! 此想法一出,李泰心里就认定了这个猜测,这才特意将李斯文留下,想要询问一二。 可李斯文却像是,丝毫没察觉到李泰语气中的质问。 不慌不忙的抿了口茶,任由馥郁的茶水在唇齿间流转,而后咽下润一润喉咙,这才缓缓说道: “某那题序上不是明明白白的写着嘛,就是因为褚彦甫的滑稽模样,某这才有感而作。” “只希望后人读到这篇拙作时,能做到以史为鉴,时时反省自己的不足。” 第619章 大忽悠 听到李斯文的回话,李泰差点被噎了个半死。 心里嘀咕着,你就算是睁着眼说瞎话,这也忒糊弄了,生怕他看不出话中深意是吧? 还以史为鉴? 天下谁人不知,父皇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得此三镜,以防己过’。 而李斯文的这句‘以史为鉴’,分明就是在变相的提醒父皇,其心可诛! 但思来想去,李泰也不知道该拿这家伙怎么办。 动手打一顿吧?李泰深知自己的能耐,绝对打不过这个称霸长安的虎彪。 但就这么放过他吧...心有不甘! 一时间,李泰也只能恶狠狠的瞪着李斯文,心中怒火越烧越旺。 最后咬着腮帮子,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眼,拍桌道:“李斯文,本王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你却三番五次的针对于某!” 上次的芙蓉楼也就算了。 在太极殿上挨过父皇的一顿猛踹,再经老师王珪指点,李泰已经充分意识到,自己在芙蓉楼前的一时失言,若处理不当,会给李唐皇室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越王李泰,同样也是皇室摆到外界的一道门面。 若是连他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放言说瞧不起武勋世家... 那在世家这群心眼成精的老家伙眼中,此话明显代表着,皇帝对武勋世家的不满已经到了极限,只是假借自己之口释放心中不满。 可事实上,李唐以武开国,父皇最为倚仗和信任的臂膀,便是那十几位与他同生共死,在秦王府时期,便为李唐一脉立下赫赫战功的国公与武勋。 若是当时自己的惩罚不重,再经有心人将那些话给坐实,导致从此,武勋士族与皇室离心离德...李泰甚至都不敢深想,这会是多大的麻烦! 前朝炀帝同样是失去了各大世家的簇拥,偌大的王朝才会一夕崩塌。 而若是大唐因他李泰的一席话而留下祸端,就以父皇那个杀伐果断的性子,怕不是要当街将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也正是因为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李泰才不敢表现的过于记恨李斯文,众目睽睽之下,那更是有礼相待。 不求能和好如初,但至少,要让武勋士族看到自己的态度,缓解当时隐患。 可这次,好端端的李斯文又搞出一首《阿房宫赋》! 上次的《将近酒》已经毁了他的名声,而这次的大作,又将会让他失去父皇的宠爱... 他与太子李承乾争锋的两大依仗,都要被李斯文毁得一干二净,这如何不让李泰记恨。 要不是实在打不过他,李泰是真想上去咣咣两拳,不求心安只为解恨! 见李泰这副模样,李斯文实在无奈。 他就知道,《阿房宫赋》一出,肯定会有人将其联系到争储事上,但万万没想到的事,最先质问于他的竟是越王李泰... 思索半晌,李斯文语重心长的解释道:“越王殿下此话,那可真是冤枉某了!” “大家伙都知道,某出身武勋,自幼学武,对文墨一类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李泰悄摸撇了撇嘴,鬼才信这话,还一窍不通,你作诗骂他的时候怎么就是才思敏捷? 李斯文继续道:“若不是仙师垂青,得以大梦百年一朝顿悟,某可能早就死在...白鹿原一处不知名的小山坳里。” “而大难不死后,某便彻底想通啦。”眺望天边月色,李斯文有感而道: “这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权势、金钱...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外物够用就行,多了只会碍事。” “某余生所求,不过一句逍遥快活。” “而像某这般心无大志的纨绔,又怎么会找死般的一头撞进争储大事上,若不是过年必须回来走访亲眷,某宁愿老死汤峪!” “你放屁!” 听着李斯文毫不掩饰的敷衍,气得李泰爆出粗口,胖手重重拍在了桌面上,指着他就骂道: “你要是心无大志,那为何李承乾自汤峪回来,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每天清早雷打不动的拜访母后,再陪弟弟妹妹们用过膳后,便着急忙慌的赶去城外养猪场,其间还不忘精进学业...” “如今太子风评好转,分明就是你给他支的招!” 李斯文眨了眨眼,他是真没想到李承乾会这么听劝,当初给他的建议全都照办无误,看来...高明是好不容易见到条光亮,这才死死抓着不放。 哪怕心中有些欣慰,但当着李泰的面,李斯文说什么也不会老实认下。 双手一摊,语气分外无辜:“不是,越王殿下你这话就有点儿不讲理啦。” “生为人子,能在父母膝下承欢,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事情。” “而且高明作为长兄,代替事务繁忙的陛下、不便走动的皇后,去照顾照顾弟弟妹妹们怎么了,这是他的本分,天经地义呀!” 李泰气结,自知说不过李斯文,摆手又道:“那城外的养猪场呢,难道这不是太子妄图捞取民心的手段么!你这又做何解释!” 李斯文恨铁不成钢的打量李泰几眼,摇头叹气道:“越王殿下,这就是你不如高明的地方啦。” “莫说捞取人心,就算高明受了天下人咒骂,但只要此事能造福百姓,他也甘之如饴。” “反倒是越王你...把得失看得太重的话,反倒会成为殿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不可不防!” “狗屁!” 李泰气得满脸通红,厉声说道:“太子能不计得失,是因为他生来就是太子,自然不用放下身段去和他人争抢!” 李斯文点了点头,很是赞同李泰的看法。 “既然殿下也清楚这点,那为何还想争夺储君之位?该是高明的迟早会是高明的,他不点头,你们谁也抢不走。” 谁料李泰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就他?一个优柔寡断的无能之辈,若太子将来真的登临大宝,父皇打下的万里河山,迟早会被他妥协得一干二净!” “太子就不是个明君!” 第620章 我虽然毁了你的名声,但这是为了你好 听到李泰对高明的评价,李斯文这才有些恍然大悟。 原来李泰萌生争储想法的缘由,竟是出自这里,只可惜棋差一着,路走歪了。 想了想,郎朗而道:“殿下觉得高明优柔寡断,那是因为殿下是高明的亲弟弟!” “在陛下皇后的教导下,高明深知长兄如父的道理,所以,不管你们这些弟弟妹妹犯下多大的错误,高明的第一想法绝对是包庇。” “某说的可对?” 李泰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否’字。 别管太子的性格软不软弱,但对于他们这些弟弟妹妹,真的算是爱护有加。 上树掏鸟窝,偷摸给老师起外号...这些在当时他们眼中,如同天塌的大事,都被太子一力承担,惹来父皇母后的斥责。 若不是如此,他们一个个的也不会从小养成,或是无法无天,或是刁蛮任性的脾气...归根结底,这都是李承乾一手惯出来的! 只是在如今的李泰看来,这分明就是太子故意为之,目的就是养废他们,从而让他们失去夺嫡的能力! 而见到李泰哑口无言的模样,李斯文眉毛一挑,若有所思。 刚才高明关爱弟弟妹妹的事迹,纯粹是他随口一说,但瞅李泰这样子...想来不假。 他就说,高明能为了他一介外人跪在太极殿门外,逼得李二陛下不得不开金口,派长乐请来袁天罡救治自己。 那高明自然也会为了弟弟妹妹,欺上瞒下,试图躲避来自皇帝、皇后的责罚。 至于李斯文是如何得知,一众皇子公主曾犯下不少错误... 呵,素来以乖巧闻名的小兕子,实际见了都是一副鬼灵精的模样,其他皇子公主的脾气,可想而知。 七八岁讨人嫌,十一二岁人嫌狗憎,这都是二龙沟那些老人常挂在嘴边的打趣,他从小听到大。 见李泰心里还念着高明当初的好,李斯文想了想,决定把事情说开,权当以后少个麻烦。 沉吟道:“咱们再说回殿下的事情。” “某之前那首《将进酒》,是败坏了殿下名声不假,但在某看来...殿下在争储上失势,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这话可不是胡说。 贞观十七年,李承乾因造反被废储,李二陛下为了保护三位爱子性命,便立李治为太子。 同时,将当时已成魏王的李泰,贬成了东莱郡王,强令其赶赴封地,九年后郁郁而终,年仅三十二岁。 “好你娘个头啊!” 李泰差点被李斯文的狡辩给气笑,败坏了他的名声还是为了他好? 你当初去周至县截韦家灵车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为了他家着想?看看韦约那老东西砍不砍你! 你特么...李斯文哆嗦几下嘴皮,想了想,没敢把嗓子眼的脏话骂出口。 但凡李泰换句话骂他,那他肯定二话不说回敬回去,也好让李泰领教领教,什么叫后世千年积累下来的文化糟粕。 但骂李泰他娘,这事儿再让李二陛下知道了...怕是要把自己物理上的活剥生吞,最后还要评价一句‘肉酸,不好吃’! 别管李二陛下弑兄杀弟,心里还有没有亲情的概念。 他对长孙皇后这个青梅竹马,一路同生共死的伴侣,那真算得上是偏爱有加,妇唱夫随。 尤其是在皇后重病卧床后,那更是嘘寒问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这种情况下,李斯文若是真的脑袋一热,脏话里带上李泰他娘,再被李泰哭着告到神龙殿... 呵呵,就连平时最护着他,连亲儿子都送到身边给他挡刀的秦伯伯,也不敢去皇宫里说情,甚至还要赔着笑脸,夸陛下心慈手软,打的太轻。 李斯文挨了骂,心里也不痛快,起身作势就要离开。 淡淡道:“既然越王殿下并没什么正事要谈,那某就先行告退,去平康坊和他们集合了。” 李泰嘴上占了便宜,心中怨气已然消去不少,见李斯文已经走到后院门口,急忙起身拽住他的衣袖,一顿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来。 俩人刚一落座,李泰脸上笑容便阴了下去,冷声问道: “既然二郎口口声声说,当初坏了本王的名声是为了本王好,那本王可就要问问了,二郎对此有何解释?” 李斯文见他这前恭后倨的模样,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随口解释道: “越王觉得你名声最旺的时候,陛下心里可曾动过易储的念头?” “怎么没有!” 李泰一脸的信誓旦旦:“父皇平定乱世,建国大唐,自然杀伐果断,是说一不二的脾气。” “可太子性情宽厚,在父皇眼里就是心慈手软,难当大任。” “常常苛责,也是期望太子能改掉性情,担起责任!只可惜...太子实在本性难移,仍是当初那般懦弱性子,令本王不屑为伍!” “更不用说现在,太子身体有疾,彻底没了国君的可能。” 李斯文失笑着摇了摇头,扭头打量一番院子,确定没人在场后,这才晃着手指,小声道:“越王此言差矣。” “陛下文成武就,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再加上陛下自己的皇位,本来就得位不正,这种情况下,陛下又怎么可能轻动易储之心。” “如此只会给后人埋下隐患,稍有不慎,甚至还会影响大唐的国运!” 李泰微微沉思,摇头道: “二郎你这话也有不对的地方,虽然太子之位不易动摇,但随着时间,父皇和太子间的矛盾肯定会日益严重,所以父皇必定会再选储君!” 一听这话,李斯文就微微皱眉,觉得不对。 他从后世来,自然清楚历史上的李承乾和李二陛下,的确是有一场父慈子孝的玄武门兵变,但李泰这个古人,为何又能一口咬定? 自知今天是问不出这个答案,李斯文将这个疑惑埋在心头,笑道: “那殿下就这么肯定,将来陛下易储的时候,会选择将储君的位子传于你?” “那是肯定的!” 第621章 好人的下场不该是那样 “殿下就这么肯定,等将来高明被易储,储君一定是你?” “你这不废话嘛!”李泰扬起隐约不可见的脖颈,神情傲然: “高祖和父皇向来宠异本王,不管是爵位品级还是封地,那都是远超其他兄弟,父皇甚至心疼本王上朝不便,特许本王乘轿上殿。” “如此殊荣,又岂是区区太子能相提并论的!”一边说着,李泰越想越气,不禁起身指向李斯文,怒道: “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本王的!要不是你李斯文从中作梗,毁了本王的好名声,本王又岂会如此落魄,惹得父皇疏远,百姓摒弃!” 说到此处,李泰悲愤心情涌上心头,白胖的大脸上面目狰狞。 本来自己触手可及的储君之位,却被这个王八蛋一脚踹远了几百米,再想拿回可是千难万难... 要不是心里明白,以自己的无力绝对打不过李斯文,李泰恨不得当场将他抽骨扒筋,生啖其肉,以消他心头之恨! 但,饶是李泰声音凄厉,言语悲凉 ,但李斯文依旧是一脸的风轻云淡、不以为然,丝毫没有因为李泰的恨意而露怯半分。 一双星眸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李泰,而后道:“若这真是越王殿下的心中想法,那以某看来...可是大错特错!” 李泰的狰狞一顿,歪着脖子满是疑惑的看向他,除了太子,难道皇室中还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难道是父皇暗中示意过什么...李泰脸色微变,强行按下心中焦急,等待李斯文的解释。 李斯文郎朗而道:“殿下之所以会心生,‘陛下有心易储’的念头,不过是小人包藏祸心,屡次撺掇殿下的话术罢了。” “但事实上,陛下想要易储,并不只取决于他一个人。” 李泰整个人为之一愣,皱眉思索中静静入座。 李斯文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从古至今,储君的继承问题,都是能决定一朝命运的大事。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始皇帝迟迟没有确立储君,从而导致胡亥假传圣旨逼死扶苏,使得偌大的秦朝二世而亡。 故此,易储这种国之大事,绝不是父皇开金口,三言两句就能定下的。 朝廷上的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而又根深蒂固。 尤其是那些可以动摇国本的门阀世家,若是危及到他们的根本利益,等待大唐的将是天翻地覆的大乱。 前朝炀帝就是因为大肆开放科举,极大危害到了世家的根基,这才使得世家造反,天下大乱,诸王并起。 而废黜立储这种关系上下无数的大事,又怎么会不涉及到那些门阀世家的利益... 李泰能暗中搅动民心,给李承乾扣上一个‘望不似人君’的大帽子,又岂会是个对朝政一窍不通的愣子。 在听出李斯文话中隐喻后,他立刻就理清了易储一事关系众多,绝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可李泰的倚仗,从来都不是群臣、世家的支持,而是李二陛下的偏爱。 在他心目中,能从一介地方乡绅起事,短短几年就再造河山,将乱隋取而代之的父皇,无论是个人魅力还是心中抱负,都远超前朝那个败家皇帝。 哪怕是在官场,而不是父皇最为擅长的沙场,但李泰相信,父皇依旧还是那个睥睨天下的英雄,早晚有一天,会将朝廷打造成自己的一言堂。 而这样的父皇,只要心中真的决定了某件事,即便是文武百官、门阀世家这些阻力,统统冒出头来使绊子,也不会耽搁父皇太多时间。 不过杀念一起,刀起刀落的事情。 而且...门阀世家越发积重臃肿的问题,连自己都能察觉,父皇又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当初芙蓉楼门前的那个自己,就是被世家拿来当枪使,用于阻止父皇某个谋划的工具。 对于门阀世家的问题,李泰这个受害人深有体会,自然门清。 于是轻蔑的一笑:“二郎该不会是觉得...直到现在,父皇依旧没有意识到,门阀的问题吧?” 笑话,父皇一路走来,见证了隋末的民不聊生,对门阀世家纵容族人为非作歹的事情,那更是司空见惯。 若不然,父皇也不会决心平定乱世,还百姓一个安稳盛世,成为如今的天策上将军。 而且,志在超越前人,剑指辽东的父皇,又如何不清楚。 导致隋朝统治崩塌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世家从中使坏,使得民间怨气盈天,君臣从此上下离心。 更不要说,李唐皇室出身陇西李氏,本来就是关陇门阀的一员。 而作为关陇门阀,各大世家曾经的带头大哥,李唐皇室深知这群祸害的本性。 他们或许成不了事,但要说到绊人跟头,坏人好事的本事...那只能用罄竹难书来形容。 瞅着突然起身,满脸踌躇满志的李泰,李斯文有些一头雾水,一时间也搞不清楚,这家伙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只笑而不语,端杯抿茶,等待对方做出反应。 今日他和一位郡王商讨易储大事,已经算得上是大忌,以他原本的想法,应该是遇事就跑,离得远远的,说什么也不蹚浑水。 只是无可奈何,如今的李斯文已经被迫踩在了浑水边缘,再旁观下去...将来只会惹来一身骚。 而且,那个待人宽厚,哪怕自己作诗嘲笑,也不曾心生嫉恨的李承乾...他的下场绝不该是流放岭南,郁郁而终。 若是太子的人生能为之改变,那李二陛下的这些好大儿呢? 那一个个的可都是人中豪杰,却因争储一事闹得兄弟反目,各自结局凄惨,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 可如果这群或是英武,或是足智多谋的人杰,能走上正道,为如今大唐兴盛再添一份力的话... 那这个最让后人憧憬与遗憾的唐王朝,是不是就能避免中后期的衰亡? 李斯文心里没有答案,但他想试一试,同时在心里设好底线 ——只在幕后出招,而若是有了自己的支持,李承乾仍然在争储上失势的话,那自己就该马上抽身,以免招来祸事。 第622章 心太狠,反而坐不稳 如果,长孙皇后和李二陛下能白头偕老,将权利平稳的渡给下一代。 如果李承乾顺利继承大统,及时掐断玄武门继承制的苗头...如果这些不得善终的郡王,能齐心协力的为大唐扩图开疆... 那大唐令后人无比惋惜的结局,会不会发生改变,从而避免掉后世的那场人间地狱? 李斯文心中不敢肯定,但一想到鞑子长达三百年的愚民统治,最后招致国破人亡,就差一点,汉人可就再度沦为外族的两脚羊... 他就实在忍不住发出几次长叹,倭国能在后世崛起,少不了李二陛下晚年好大喜功的功劳。 慢慢将心里说不清的糟乱心绪深埋。 李斯文吐出一口浊气,而后眼光如炬的看向李泰,沉声说道: “其实...易储的事情,某与高明曾在汤峪就此小谈一场,两人共同认为——要想得到陛下的认可,真正坐稳储君之位...还有一项决定性要素。” 李泰将信将疑的看向李斯文,不做言语,只是有些期待他接下来的解答。 李斯文摇头示意李泰莫急,轻抿了口茶,缓缓说道:“容某先卖个关子,试问...若是殿下将来登临大宝,你的这些兄弟要作何处置?” 李泰下意识道:“自然是...” 李泰猛然抬头,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李斯文话中深意,眼底满是惊骇。 同时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这个自己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若是自己上位,那李承乾这个废太子的下场,自然不言而喻。 李承乾自八岁开始当太子,十一岁替父皇处理一些政事。 这长达八年的执政时间里,不知有多少朝中重臣,国之支柱暗中效忠于他。 就算废太子甘愿折服自己,可那些妄图从龙之功的文官武将,也绝对不答应。 等到父皇百年,废太子携群臣反击而至,必定又将是一场玄武门之变。 至于蜀王李恪...那可是前朝公主的血脉,隋炀帝的孙子,三朝国丈独孤信的曾外孙。 只他一人便独占了杨隋、李唐和独孤氏三大豪门显姓血脉,还被父皇评价为‘英武类己’,绝对是自己一等一的心腹大患! 天晓得当朝的文武百官,天下的文人门生,会有多少还念着前朝旧情,打算暗中帮扶着李恪。 光是自己知道的那些前朝老臣,岑文本、褚遂良、郑仁基...他们无一例外都对李恪再三优待,不惜以生命给他铺平道路。 这种巨大威胁,在父皇殡天后,自己能留? 李泰心中果断摇了摇头,留不得! 既然两位兄长都杀了,那一母同胞,将来也可能会图谋不轨的稚奴呢... 就连自己这个老四,都能从太子手里夺来储君之位,那稚奴也未尝不可。 所以为了大唐朝纲的安稳,这个祸害也不能留! 思考至此,李泰嘴皮子几次哆嗦想要反驳,最后却只能幽幽长叹一声,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根本容不下这些兄弟! 见此,李斯文微微一笑,俯身为李泰斟满茶水,而后道: “殿下也别想说什么,‘等自己百年之后再杀子传位晋王’,这种话...也就能骗骗爱子心切的陛下。” 李泰瞪大眼睛,一脸的惊骇欲绝,不是,他才刚编好的瞎话,你是怎么猜到的? 瞅着李泰模样,李斯文就知道——这货绝对是在心里蛐蛐自己。 摆手道:“殿下放心吧,某可不会什么读心、摄魂类的法术,就算有...某也不会用在同性身上,怪恶心的。” “与其担心这种虚无缥缈的玩笑话,殿下还不如想想,将来若是高明顺利继承大统,你们这些兄弟的下场又会如何?” 还特么说你不会读心术,那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等李泰张口,李斯文便抢先回答这个问题: “以高明那宽厚乃至优柔寡断的性子,哪怕对殿下和蜀王再三忌惮,最多也只会消减封地,明令要求你们,无必要事不得返京。” “至于那些年纪尚小,对自己没有丝毫威胁的弟弟们。” “高明自然是会亲自出面,请来最好的老师教导他们为善之道。” “有出息的赐下封地,消除隐患;而那些没出息的,则养在长安,替自己孝敬陛下和皇后。” 想起在汤峪时,李承乾的亲口承诺,李斯文的一双星眸就不由弯成月牙状,这个发小确实能处,太听劝了,让他养猪就真去养猪,一点也不含糊。 留给李泰半晌的思索时间,李斯文又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对面: “当年的那场玄武门之变后,陛下对兄弟阋墙可是深痛恶绝,绝不可能再允许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在皇室。” 指了指东宫方向,又指了指李泰:“如此,越王殿下可想明白了?” 随着李斯文的字字珠玑,李泰的大胖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原本挺直的腰杆低垂,滴滴冷汗从额前滑落,呆愣的盯着桌面。 良久之后,李泰嗓音干哑的问道:“所以...这就是太子自汤峪返京后,就开始改头换面的原因?” “作秀给父皇看,以向父皇证明他身为长兄的气度?” 因为深知太子优柔寡断,难成大事的本性,他才越发的野心膨胀。 在太子瘸腿后更是不再掩饰,正大光明的试图争夺储君之位,以便在父皇百年后顺利继承大统,延续父皇的雄图伟业。 使得李唐皇室千秋万载,江山不移。 但如今,经李斯文的一次点拨后,李泰才赫然发现——原来自己的踌躇满志,到来头也终究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连李斯文这个年仅十五六,不曾深入仕途的少年郎都能看出这点,那人老成精的满朝文武呢,高瞻远瞩的父皇呢? 他这个做儿子的可是再清楚不过,哪怕父皇顺利登临大宝,使得国家进入盛世。 但当年在玄武门前弑兄戮弟,逼父退位的实际,却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无法消磨的阴影。 第623章 大唐特产,平康坊 在李斯文的注视下,李泰唉声叹气,默默不语。 在玄武门一事发生后,不仅是父皇背上了千古骂名。 甚至就连那个铁血铮铮,因平定乱世而受世人敬仰的陇西李氏,也被烙上了洗刷不掉的耻辱,任凭天下人讥讽却又无可奈何。 弑兄夺位,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它终究是违背了千年礼制与伦理道德,给世人留下了极度恶劣的印象。 这些年来,任凭父皇如何励精图治,威震四海,使得八方蛮夷来为大唐贺,但在世人面前,取得种种傲然成就的父皇,也始终挺不直腰杆。 甚至就连母后,也因玄武门一事而患上心病,险些郁郁而终... 既然夺位的影响如此深远,那对其中害处大有体会的父皇,难道会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爱子反目成仇,因为储君之位再演玄武门之变? 李泰有些后怕的摇了摇头,不会的,以父皇的性子,他只会在苗头出现前就死死掐灭,到时候就算是自己,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玄武门之变一事,同样也是几大国公默许父皇,在各自府中安插百骑眼线的重要原因——为了证明自己清白,绝不会再次武装篡位。 就连父皇最为依仗的国公,对夺嫡一事都要退避三舍,自己竟然被权利蒙了心,不知死活的一头闯进去... 会不会,自己能在坊间兴风作浪,全靠父皇的默许,他只是想用自己给太子磨刀,洗去太子身上的优柔寡断? 那太子改掉性子,最先要对付的还能是谁,肯定是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想到这点,李泰就忍不住的冷汗直流,哪怕身体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也丝毫没有察觉,仿佛整个人都陷入泥泞中,难以自拔。 心神恍惚间,李泰耳边再度传来那道清朗的少年音。 只听李斯文不怀好意的笑道:“看来越王殿下这是想明白了。” “也正因为如此顾虑,当初在灾民营时,某才建议蜀王,要么拜师卫公投身从戎,要么拜入太医署,当个悬壶救世的医者。” “最不应该选的,就是死不悔改,仍然妄图沾染不该拥有的东西。” 李泰眼神闪动,怪不得...自己软禁的这半年时间里,太子和李恪的势力都不曾大幅扩张,亏他还以为,这俩人是知足了。 如今看来都是在暗中蛰伏,等待一鸣惊人的机会。 等李泰的面色稍缓,李斯文与他对饮一杯,语气真诚的说道: “而今,某对越王殿下的建议也是如此,要么为官造福一方百姓,要么从文,为我大唐培养栋梁,如此,殿下也不负人生一遭!” 言罢,李斯文看着一脸沉思的李泰,轻轻吐了口气,他也只能言尽于此,剩下的,就要看李泰能不能被自己忽悠住了。 于是轻轻放下茶盏,起身向着门外走去:“天色已晚,某便先行告退,日后再会!” 李泰勉强一笑,起身相送。 李斯文大步走出后院,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同时高声唱着: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李泰停在拱门下,脸上泛起一抹苦笑。 李斯文这半句残诗,分明是在告诫自己——青山夕阳亘古长存,但一切人为的丰功伟绩,最终都会被滚滚长河淹没,身死道消,早作打算。 原来在你眼里,本王就是一个注定失败的人么...何其可笑,自己自诩天资聪颖,结果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外人看得清楚。 李泰深吸一口气,对着李斯文的背影大喊,也不管他是否会回应: “是非成败未定,本王一定要试上一试!李斯文,你就看好吧,本王绝不会这样认输!” 但遗憾的是,李泰驻足等待良久,最后也只等来一阵沉默... ... 告别越王李泰,李斯文便笔直朝着平康坊赶去。 此时的他正站在平康坊门前,打量着楼上楼下正倚靠勾栏,对着自己花枝招展,娇笑连连的庸脂俗粉们。 心中迟迟没有进去,逍遥快活一通的冲动。 真的要进去凑个热闹? 可同道中人什么的,实在是不卫生啊...体液传染,那可是防不胜防! 犹豫再三,李斯文陡然想起家里那道丽影, 若他猜得没错,婉娘姐现在应该正倒拎着鸡毛掸子,等着自己归家,万一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胭脂粉气... 李斯文直直打了个冷颤,毫不留恋的转身,朝着曹国公府的方向小跑而去。 心里腹诽个不停,他算是看明白了。 便宜老爹临走前,特意从徐州调来的婉娘姐,哪里是想让他提前和童养媳培养感情,这分明是怕他闯祸,提前找了个管家婆回来... 哎,好不容易来了趟大唐,竟然连当时名胜‘平康坊’都进不去,自己这个穿越者实在丢人呐! ... 这天夜里,借着诸多纨绔之口,《阿房宫赋》从平康坊等地传出。 还不到半个时辰,长安文坛便惊起一片惊涛骇浪。 惦记着上次,自己被人扰了清梦的大仇,虞世南在收到复写稿后的第一时间,便急忙穿衣,婉拒了美妾的挽留,兴冲冲的跑出家门。 片刻后,虞世南一脚踹开了欧阳询家的大门,嗓音洪亮如黄钟大吕:“老不死的,快起来看神仙!” 原本寂静无光的府邸,顿时传出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衣冠不整的欧阳询阴沉着脸,扛着锄头便冲出家门,大有一种,你不给个合理解释,今天就你死我亡的架势。 冷哼道:“哼,原来是你个狗东西,大晚上不睡觉的想干什么?” 虞世南摇了摇手中白宣,满是炫耀的说道: “诶,还不是老夫那个小徒弟,又有大作,呃不,是传世经典问世,你是不知道这一晚上,吓醒了多少文坛大拿!” 在欧阳询惊愕又惊喜的注视下,虞世南快步走来,一脚踢飞手里锄头,拽住他的手腕便朝着皇宫走去: “今儿个天还早,咱俩结伴进宫,也让陛下这个做师兄的,也开开眼界!” 欧阳询抬头,看了眼天上正亮得刺眼的月亮,很想骂几句脏话。 虞世南你是非清醒?就算你是陛下亲任的书法老师,夜闯皇宫也是个死罪! 第624章 月下,佳人 欧阳询脏话刚到嘴边,虞世南就预判了这个老不死的动作。 撸袖展臂,一纸白宣便狠狠拍在了欧阳询脸上:“你先瞅瞅这首长赋,剩下的不用我说,你就能明白!” “哼,老夫倒要瞧瞧能被你称为传世经典的,能是何等大作!” 欧阳询将信将疑的瞄了虞世南一眼,腿上紧跟着他的步伐,同时借着月光,细细鉴赏着这首没了题序的长赋: “六王毕,四海一...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嘶——” 欧阳询瞪大双眼,满是不敢置信的指着这纸白宣:“这玩意...也是人能写出来的?” 同样的,虞世南也被这首长赋所表现出的格局与气势,打击的不轻,摇头苦笑道: “可能这就是降下凡尘的谪仙吧,某等凡夫只能看着他步步高升,不仅是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就连一处脚印,都是望尘莫及啊!” 此刻,虞世南已经不敢再把李斯文摆在小辈身份上,仅此一篇,他在文坛中的地位便远远超过自己。 “确实,此赋可谓平生仅见,千古第一!”欧阳询也垂丧着头,明显的心意阑珊,只觉得自己空度人生百年。 这种妖孽...怕不是上苍派下来捣乱的吧,有他在还想着文坛振兴?简直做梦! 孤月悬空而群星黯,就像中秋时令,又有多少人会记得,那些被瑰丽月光所遮掩的点点星芒? 今后百年,大唐就将会是李斯文一人的舞台,而其他文人,不过旭光中飘飞的尘土,不值一提。 被一个小辈从全方位打击...欧阳询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几岁,片刻之前还算是硬朗的身子骨已经半截入土。 只觉得脚下越来越沉,越走越没劲儿。 前方开路的虞世南也越走越累,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和一头倔驴较劲,不往前走也就罢了,怎么还一个劲儿的反方向使力! 回头一看欧阳询,那离死不远的气色,虞世南顿时脸色大变。 一把拽起欧阳询的衣领,大力猛扇嘴巴子,并厉声劝慰道: “你丧气个什么劲儿啊,写出《阿房宫赋》的可是你徒弟,呃...不对!你可是谪仙的记名师傅,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咱要青史留名啦!” ... 郑府,先行离席的郑丽琬已经回了家中暖阁。 沐浴洗掉一身疲倦后,郑丽琬裹上一层厚厚皮袄,懒洋洋的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支起下颌。 借着窗边皎洁月光和案上烛火,一遍遍的品读着那首《雪梅》。 至于那首在旁人看来更为惊艳的《阿房宫赋》,在郑丽琬心目中却远远比不上这首,专为自己而作的小诗。 随着时间推移,郑丽琬情动如水的美眸,已悄然泛起一层朦胧,扬颌望月,眼眸迷离。 也不知...郎君现在何处,是否在念着自己... “小姐,已经过了三更,再不睡...天就要亮啦!” 扎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气汹汹的推开房门。 刚才听侍女上报,说小姐换洗下的衣物皱皱巴巴的,可能是受了委屈,于是不敢耽搁,马不停蹄的跑来。 可一进门,小丫鬟就瞅见自家小姐正抱腿靠在窗前,爱不释手的看着那张,边缘已经被揪出层层褶皱的白宣。 这哪里是什么挨了欺负,这明显...小姐的魂儿又跟着野男人跑啦! “嗯...原来是小玉儿呀!” 听到声响,郑丽琬有些迷离的眸光缓缓凝聚。 打量着软塌前,正叉腰瞪着自己的丫鬟,郑丽琬有些不解,歪头轻声问道:“是又有人说闲话啦?怎么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小玉儿左右打量,最后把注意力全放在那张白宣上,娇声嘀咕道: “小姐过了今年生辰,眼看着就要二十有余,再嫁不出去...可就是老姑娘了。” “我一个位卑言轻的小丫头,又怎么管得了家中大人说几句闲话!” 小玉儿噘着嘴,一副为小姐打抱不平的模样,但一双小手已经悄摸拽住了白宣... 但小丫鬟用出吃奶的力气,白宣仍是丝毫未动。 于是拉长口音撒娇道:“小姐——你自打回府就一直瞅着这张纸,有什么好看的,让小玉儿也看看!” “想得美!” 郑丽琬拿起挠痒痒的如意,轻轻打掉那只小手,而后挪动挺翘,从侧身变成背对小丫鬟的姿势。 头也不回的柔声训斥道:“要是不小心给我扯坏了,信不信天亮就把你轰出家门,吃不饱穿不暖!” 小玉儿丝毫不怕,笑嘻嘻的趴在郑丽琬的美背上,与小姐一同品鉴着这首《雪梅》,心中若有所思。 虽然她看不懂这诗的深意,但从小姐的反应上,这怕不是外边男人给她写的情诗! 试探性的撒娇道:“嘿嘿,小姐才舍不得赶我出门,要不然...等小姐将来嫁过去的时候,就找不到陪嫁丫鬟啦!” “贫嘴,该打!” 霎时,嫣红色爬满柔美容颜,郑丽琬羞恼的揪住丫鬟的小肥脸,娇声训斥。 小玉儿从小就陪在她身边,两人相伴已经十多年,早就熟悉了彼此性情,感情更是不亚于姐妹。 但小玉儿这张混熟后,就变得口无遮拦的破嘴,她有时真想动手撕掉。 好好的可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 倒是郑丽琬的娇羞模样,让小玉儿心中闪过一丝沉重。 不会吧,本来她就是随口一问,可小姐这番模样,越看越像是少女怀春...要知道,当年小姐与圣上相识相知的时候,反应都没今天这般剧烈! 念及至此,小玉儿对郑丽琬手里,那死抓着不放的纸张越发好奇。 这到底是哪个野男人的手段呀,才用了一首诗,就让小姐芳心大乱...该不会是个情场老手,想通过小姐来图谋家里财产的吧? 第625章 闺中蜜话 关于男方是情场老手的念头,只在心间一闪而过,小玉儿便果断否决了这种可能。 若是对方真的心怀不轨,以小姐心思之灵透,绝不会轻易上当,唯有以真心换真心,才会在不经意间,打动小姐冷掉的芳心。 可误打误撞之下,就能让小姐动心...对方到底写了首什么诗? 小丫鬟越是琢磨,心里就越是好奇的发痒,几次探头想要看看底细。 只可惜郑丽琬早有预料,手腕反转间,片刻功夫便将白宣叠好,小心塞进了袖口。 扭头瞅了眼,正双手抱胸,一副愤愤不平模样的丫鬟。 郑丽琬脸上浮现几分无奈:“你要是觉得太闲,就去给我泡壶清茶来,就...岑师前些日子送来的那份!”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泡茶!” 好奇心未能得到解答的小玉儿,甚是敷衍的撇了撇嘴,转身走出房门,找到了刚刚烧好的开水。 片刻功夫后,小玉儿便端着一壶清茶、两个茶盏走入房间。 此时,郑丽琬正托腮望月,秀美的眸子有些失神,直到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耳边响起小玉儿调笑声音,这才恍然惊醒。 “嗯?怎么这么快?” 郑丽琬有些惊奇的看了丫鬟一眼,同时玉手微抬,接过丫鬟递来的琉璃盏。 抱着温热的茶盏,轻轻吹拂水面,看着其上泛起的圈圈涟漪,郑丽琬悸动的心绪逐渐平息。 小玉儿俯身趴在郑丽琬肩上,娇声耳语,打趣道:“哪里快啦,平常都是这个时间,只是小姐犯了相思病,看月亮看得入神,这才忘了时辰。” “贫嘴!”郑丽琬心生羞恼,微微侧过身子,狠狠白了丫鬟一眼。 小玉儿看着小姐的回眸一笑,不由地有些失神。 自从那年入宫落选之后,小姐有多久没再这样笑过?快五年了吧... 同为女子,但小玉儿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小姐是个天生丽质的美人。 美人如玉,又生的一副玲珑心思,家世出身同样无可挑剔,亲情方面,小姐从小就被家主视为掌上明珠,娇生惯养,宠溺异常。 在遇到那个负心人之前,小姐的前半生完全就是无忧无虑,幸福美满。 只可惜...或许是连上苍,都妒忌这般无暇的绝代佳人,这才从中作梗,让小姐所托非人,差点就成了长安的笑话! 又想起这般糟心事,小玉儿咬着下唇,就算对方是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她依旧想为小姐打抱不平! 皇帝怎么了,皇帝就能做个薄情郎,花言巧语哄骗人家姑娘,却又不愿意负责,拍拍袖子一走了之,让姑娘痴情等待五年时间? 人生才几个五年! 万幸的是,经过五年的自省,自家小姐总算是走出来啦! 见到小姐再次红鸾星动的迹象,小玉儿暗暗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提前打听好对方的家世、能力和人品,以防小姐又遇人不淑! 郑丽琬背对着小玉儿,自然不知小丫鬟正挥舞着粉拳,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她玉手捧着温热的琉璃盏,不时的抿上一口,心中不停的回忆、品读着那首《雪梅》。 每每读到那句‘雪却输梅一段香’,郑丽琬心中的涟漪便多上一圈,对李斯文的印象就深刻一份。 突然幽叹一声,柔声问道:“小玉儿,你知不知道...李家二郎的些许事迹?” 小玉儿促狭一笑:“咯咯,李家二郎?小姐叫的好亲切哟...” 而后脸色微变,等等,李家二郎?这不还是那个负心人嘛! 坏了,还以为小姐是想明白了,而今看来还在执迷不悟! 不行,早已做好陪嫁准备的丫鬟,说什么也不想陪小姐嫁进深宫! 小玉儿脸上笑容有些僵硬,顿了顿,故意曲解意思的说道:“李家二郎...小姐想问的,是曹国公家的那位二公子吧!” 不等郑丽琬回应,小玉儿小嘴就嘚嘚说个不停: “小姐你是不知道,这个李二郎可厉害啦!” “能文能武、重感情,还会赚钱顾家...早就成了各家适龄小姐的如意郎君,甚至一张相貌不太贴合的画像,都能被这些小姐们炒到五贯的天价!” 瞅着小玉儿说得起兴,郑丽琬有些惊讶的眨了眨眼,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受到追捧,想起李斯文的样貌举止,郑丽琬心中有些明悟。 相貌堂堂,举止大方稳重,确实是个世间难寻的良人。 念及至此,郑丽琬美眸含笑的盯着自家小丫鬟,心里悄悄将这些,有关于他的风闻趣事一一记下。 说着,小玉儿突然唉声叹气,有些遗憾的撇了撇嘴: “李二郎千好万好,就有一点不好...他可能不太会打扮自己,整天就穿着一身紫袍晃荡,也不知道换个颜色,看都看烦了。” “明明少年郎最适合的是宝蓝、葱绿两色,要是李公子能换上明亮些的衣服,还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小姐贵女...” 瞅着自家丫鬟托着侧脸,一副犯花痴的模样,郑丽琬又好气又好笑的摇了摇头。 明明自己才是你家主子,竟然当着主子面猛夸一个男人...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席上的李二郎身穿一袭绛紫色的锦袍,确实显得有些老气,若是颜色再明亮些,确实更好。 而且,想来自己是不问世事太久,连这位风头正热的世家贵子都不甚了解,今天还差点闹出笑话... 郑丽琬忍不住的问道:“小玉儿怎么了解的这般清楚,连二郎的喜好都知道?” 小玉儿揪了揪后脑的发环,有些腼腆的说道: “嘿嘿,当然是因为李公子长得太好看啦,他的画像又实在抢手,所以走投无路,只好自己动手!” 想起这丫头收集各家适龄男子画像的癖好,郑丽琬笑得有些勉强。 冷声问道:“你竟然还敢偷偷贩卖,当朝公爵的画像,真不怕左右武侯找上门来?” 小玉儿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奴婢只是偷偷画了一些,没想拿出去卖...” 第626章 着急嫁小姐,顺便也把自己嫁出去 瞧见自家小姐没生气的意思,只是在吓唬自己。 小玉儿噘着嘴巴有些委屈:“奴婢这不是听说,李二郎才比子建,貌若潘安嘛。” “而且老爷回府的那几天,对李二郎同样也是赞不绝口,奴婢一时好奇,就借着外出采购的机会,去曹国公府门前转了转。” “却没曾想,正好碰到那位李二郎牵着一位姑娘出门...” 说着,小玉儿瞄了眼自家小姐胸前丰满,又低头瞄了眼自己,平平无奇,连脚面都能尽收眼底... 不由悲从心来,向小姐哭诉道: “小姐你是不知道哇,那位姑娘的身材实在羡煞旁人,而且面容端庄,举止娇憨...一想到李二郎年纪轻轻的就心有所属...奴婢就不想活啦!” 郑丽琬心中一紧,俏脸隐隐发白,冷声训道:“慎言!堂堂开国县公,尤岂是你能妄谈的!” 小玉儿吓了一哆嗦,急忙跑到门口,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这才松了口气走回来:“小姐放心吧,外边没人。” 此时的郑丽琬,满脑子都是小丫鬟嘴里的那个妙龄美人,看来...近日必须要去曹国公府拜访一二了,只是,找什么由头好呢... 抬头看向丫鬟:“你说的那些画像都在哪里,没画些羞人的吧?” 小丫鬟紧忙摇头:“奴婢胆子小,不敢画得太过分,最多就露露衣领,露露胳膊...” 郑丽琬心中愈发好奇,眼帘低垂,心中隐隐有了定计。 故作冷面的训斥道:“还傻站着干嘛,快给我取来,等天亮送去家中惜字炉,集中销毁!以后有机会,我再登门亲自向李公子赔罪!” “是是是,我这就去!” 小玉儿小跑着出门,脸上有些欲哭无泪,这些都是她挤时间画出来的佳品,陪她度过了不知多少难眠之夜,现在全没啦... 等再次走进房门,小玉儿突然意识到不对的地方。 明明自己谈起李斯文,是想着转移小姐注意,以免她又想起圣上,可好端端的,小姐怎么又想起了那个负心汉? 小姐不是受邀,去参加越王宴了嘛? 想到此处,小玉儿眼珠子滴溜溜打转。 郡王做东办席,那像圣上这般尊贵的人肯定不会到场,也许...自家小姐最开始想问的‘李家二郎’,就是曹国公家的二公子! 刚一进门,小玉儿都来不及试探什么,就被门后等候已久的郑丽琬,取走了怀中筹码。 郑丽琬心心念着画稿模样,又担心在丫鬟面前暴露心思,只好小心将画稿放置架子上,等之后品味。 转身看向小玉儿,瞧见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狡黠,明显就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哭笑不得的揪住丫鬟的耳尖,一路拽着走到软榻边上,郑丽琬这才松开玉手,质问道: “说吧,刚才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小玉儿一听便知,是自己脸上表情出卖了她,大力揉搓收拾好心情,挽住郑丽琬的臂弯,掰着手指说道: “奴婢刚才想了想,发现这李二郎,无论是从哪方面挑剔,最后都能符合小姐的择夫标准。” “你看呀,这第一是相貌,李二郎和小姐站一起,那绝对是郎才女貌,般配的不得了。” “再说品行上,那更是响当当的厉害。” “平疫那事不用说,老爷遭逢天灾还能高升半品,咱家绝对要记着李二郎的大恩大德,还有不久前安置城内城外灾民...” 说起这事,郑丽琬默默幽叹一声。 若不是知晓李斯文对她家的救命之恩,当时的她...又怎会对他的冒犯百般容忍。 只是不曾想,李斯文只用了一首诗的时间,便让自己芳心大乱,主动投怀送抱。 小玉儿还在絮絮叨叨:“至于能力方面,李二郎就更不用说了,整个长安的二代们有一个算一个,谁能凭自己本事捞得开国爵位,还有还有...” 瞅着小丫头鬼灵精的模样,郑丽琬满脸好笑的,伸手捏住了她的侧脸,嗔道: “听小玉儿这意思...是想劝我嫁到曹国公府当个侧室?” 郑丽琬只听说过,李斯文与长乐长公主情投意合的风闻,对婚书并不知情。 但即便李斯文并无婚书在身,她这个不曾入门的陆家弃妇,家世也不够级别的贵女,也很难坐得稳正妻位置。 小玉儿哪敢承认,缩着脖子有些扭捏: “奴婢也就梦里敢这样想想,再说了,奴婢这个陪嫁的哪有话语权,当然是随小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郑丽琬心中冷笑一声,没有话语权,但不代表不会吹自己的枕边风,是吧? 你要是不想嫁,那肯定一天到晚在自己耳边说人坏话,让自己对男方好感大减,从而打消念头。 自己能忘掉那人,多半都是这个小丫头诉苦的功劳! 如此想着,狠狠揪住小玉儿的两边侧脸,一边揉搓着问道:“跟我实话实说,你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哪有!” 小玉儿不敢逃离郑丽琬的魔掌,口齿不清的嘟囔道:“奴婢就是想拜托小姐,等你哪天去曹国公府时,带上我好不好?” 闺房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就这种小事,也值得你如此迟疑? 郑丽琬松了口气,她是真担心这个小丫头又在谋算着什么,但现在看来,只是对李二郎有些好奇心,没大碍。 松开手淡淡一笑:“小玉儿你这些天多打听打听,看看李二郎的最近行程,若有合适的机会,再说登门拜访的事。” 听自家小姐已经同意带上自己,小玉儿难免有些兴奋,连连点头答应道:“小姐你就放心吧!” “这位李二郎自打改了性子,就变得深居浅出,平时没事的话都会待在家里,咱们可以先送去拜帖,等李公子的消息!” 郑丽琬有些意外,这小丫头知道的未免也太清楚了,就好像...平时一直在打听? 美眸微眯:“你该不会...是真想把自家小姐卖到曹国公府吧?” 小玉儿暗道一声坏了,自己表现的太积极,反倒让小姐误会啦。 讪笑道:“小姐现在还没个心上人,奴婢当然要提前准备好,各家贵子的大致消息,以防小姐临时起意。” 郑丽琬瞧着她搓揉衣袖的小动作,心中冷笑,自然不信。 朱唇抿起笑意,在小玉儿躲闪的眼神中,伸出青葱玉指,轻轻戳了戳她的眉心。 揶揄道:“看来小玉儿也到了想男人的年纪,着急想嫁出去啦!” 小丫鬟像是被戳中心事,脸色羞红的吐了吐香舌,抱上郑丽琬的臂弯,有些不依不饶的娇声道: “才没有,我只是担心小姐!” 郑丽琬咯咯直笑,惹得小玉儿没脸见人,连连跺脚:“小姐你...我、我先回房啦,小姐有事记得再唤奴婢!” 等房间恢复寂静,郑丽琬抬头望月,郎才女貌,般配的不得了...不由的痴痴一笑。 第627章 大出血的皇帝 是夜,已入三更,神龙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大唐律新规,自新年前后一直到上元节,也就是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之间,长安城内取消宵禁,准许城中百姓夜游、举办灯会。 此期间,皇宫也会对特定范畴的人选开放,接受属国朝贡的同时举行盛大朝会,以宣扬皇室与民同庆之意。 此时的神龙殿中,属国、外邦的使者、质子齐聚一堂,颉利可汗率东突厥众部,载歌载舞,共同为大唐庆贺新春,热闹异常。 端坐首座三寸高台之上,李二陛下看着殿内宾客如潮,宴席如水,不时有外宾起身恭维自己的场景,不由地心情大好。 而今,马蹄铁的普及工作大体上已经完成,大唐的骑兵也抹掉了最后的短板,真正的与北方游牧民的精锐对齐。 与此同时,还有精盐、琉璃器、煤炭等生意的扩张,大肆收敛关中一带及附近几州的财富,为拮据的国库带来用之不尽的资源。 而且,截止至今日的统计中,去年因取暖问题惨遭冻死的百姓,数量寥寥无几。 甚至就连那些最让李二陛下头疼,在各大街道游荡的灾民也有了安置,更不要说爱妻与闺女的病情... 这些掰着手指都数不过来的喜事,实在让李二陛下心情大好,连带着酒量也高出不少。 一连几次推杯问盏下来,不胜酒力的大臣与外宾陆续告退,剩下的人中,就只有少许酒品海量的武将,两三个始终身处局外的聪明人。 这些人其中大半,都是出自当年秦王府的旧臣,也是少有的看到陛下如此兴致。 情绪渲染下,群臣同样酒量大开,甚至有喝到天亮的意思。 仅存的几个文臣硕果,都是端坐侧席,默不作声,自顾自的端着酒杯,时而轻抿一口,却丝毫没有参与敬酒的意思。 细数往年今日,这些空有一身武力,而不带半点脑子的武夫们...只要喝上头,九成九会大打出手,上演一出全武行的好戏。 按以前的教训,这时若是不开眼的凑上前去,等明天酒醒的时候...皮青脸肿都算你骨头硬。 宾客尽欢,酒至酣处。 已经脸色微红,醉眼微醺的李二陛下勉强打起精神,巡视殿中人群,发现在场的,只剩下少许亲信旧臣,再没了外邦人的身影。 于是心神一动,抬手唤来在角落中侍立的王德,豪迈的扬起大手,朗声道: “正逢佳节,喜庆之时,光喝这些没滋味的酒水实在无趣。” “王德,去,把李斯文那小子进贡的好酒都呈上来,朕要和诸位爱卿欢饮达旦,不醉不归!” 王德有些迟疑的抬头,实在怜悯的多看了一眼。 见陛下已经上头,丝毫没把这道大出血的命令放在心上,不由的默叹一声。 自家主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好面子的脾气,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王德悄悄琢磨着,等明天酒醒之后,回忆当时,惊觉自己私藏的好酒被一扫而空的陛下,准会偷偷抹把眼泪。 暗暗决定,引以为戒,死不悔改。 但圣上金口已开,王德也不可能出口相劝,躬身道了声遵命,便领着内侍去了趟内务府。 不多时,一行人便带着皇帝珍藏的好酒返程,将其一一呈送到文武大臣案前。 程咬金低头一瞅,这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酒坛子,顿时嘿嘿大笑两声。 彪子送到他府上的那些,早就让他喝了个精光,正是发愁嘴里没味儿的时候。 却没想到,还能在皇宫再见它们的身影。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 长乐长公主与彪子的婚书已经订下,虽然还没大张旗鼓的宣扬出去,但彪子已经算是皇室的一员,偏心给陛下多送几坛也是应有之举。 秦琼瞄了眼身旁,那个两眼发光的程混账,不由的长叹一声。 他与懋功交情莫逆,与彪子来往更是密切,知节有的,他自然会更多。 但因为李斯文三令五申,‘秦伯伯大病初愈,可以小酌但绝不可大醉’,所以送到府上的那些好酒,其中大半都进了程混账的口袋。 但这还没什么,最让秦琼可气的,是程咬金这玩意囫囵吞枣,暴殄天物! 喝了自己这么多好酒,最后问程咬金喝出了什么滋味,结果...这混蛋拍了拍肚皮,懒洋洋的就回了他三个字——不知道。 喝得太快了没尝出滋味...当时把秦琼给气得,恨不得当场拎出得意兵器,让兄弟也尝尝祖传双铜锏的滋味! 就在秦琼腹诽连连,新的下酒小菜还没送到的时候,程咬金已经等不及的拍开酒封,小心翼翼的的给酒碗倒满。 霎时间,一股馥郁醇香的浓郁酒香,便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大臣们纷纷寻着酒香寻找来源,等看到程咬金面前已经开封的酒坛后,纷纷眼前一亮,动作麻利的给自己斟上一杯。 李靖同为好酒之人,位居武将之首,动作更快众人一步。 因李斯文医嘱,伤势康复期间,忌酒忌辛辣,李靖已经很久没尝过酒水滋味,仔细算算,他都快俩月没碰酒啦! 若不是李斯文过年时登门拜访,自己趁机拉着他小酌了一次,李靖怕是都要忘记酒水的味道。 没想到,中午刚格外,晚上就又碰上了喝酒的借口,陛下请客,想来红拂也不会说些什么! 打定主意,李绩便咂了咂嘴,迫不及待的端起酒杯,一仰而尽。 酒水下肚的一瞬间,李靖脸色涨红,五官紧皱,良久之后才艰难咽下口中酒水,长长吐出一道白练。 还是这熟悉的配方,上头的味道! 李靖盯着酒盏,不禁赞道:“果然好酒,口味远胜那徒有虚名的‘琥珀酒’,请诸位饮胜!” 见李靖起身遥敬,诸多国公、郡公、县公纷纷起身,呈拱手模样平举酒杯。 “同饮胜!” 等李靖先行饮酒,众人这才虚托酒杯,将酒水送入口中。 第628章 爱徒拙作,请陛下斧正 等诸多大臣一一落座。 因谯国公柴绍告病,缺席此次酒宴,座位得以紧挨李靖的勋国公张亮,有些好奇的凑上前,小心问道: “听卫公刚才语气,难不成...是曾有幸品味过这般佳酿?” 李靖扭头看了眼,张亮同为军伍出身,虽然战绩不怎么拿得出手,但同样也是好酒之人。 李靖指挥大兵团作战,深谙‘以正合,以奇胜,胜而后战’的信条,一生从未落入下风,只打顺风局。 以他的战绩,除了更挂逼的天策上将,其他人的战绩,确实不怎么拿得出手。 而让李靖颇为不喜的是,张亮这人自打被封国公后,就开始声色犬马,没了当年胆气... 不过看在当年战友的情分上,李靖的语气还算和善:“的确,老夫曾有缘品鉴过一次佳酿,但听说产量不高,一年只有四五坛。” 说起这事,李靖不禁脸色一黑,光是自家,李斯文就送了八小坛的量。 再算上给秦琼、程咬金、房玄龄、侯君集等人,若是每家的数量都差不多的话,这已经有了两大坛的数量。 再看看今天陛下摆出的这十几坛...难不成李斯文酿酒费了一年功夫,最后就给自己留了几小坛的量? 想想都不可能,那小子私自昧下的,少说还有一两大坛,这倒霉孩子,竟然来骗他这个老年人... 听到李靖的回答,张亮颇有些遗憾的摇头叹惋。 就算以最大的酒坛,能分二十小坛来算,自己这个后知后觉的已经是排不上号,再想一尝此次佳酿,最迟也要明年! 不过...张亮瞅着李靖一脸沉思的模样,心有侥幸的试探问道: “那卫公可有门路,可否代为联系...不瞒你说,这酒实在合某口味,若再无缘得见,怕是此生空留遗憾...” 李靖斜了张亮一眼,这话说得...还让他怎么拒绝! 稍作沉思后便痛快点头:“区区小事,有何不可!” “此酒说来也巧,正是懋功家老二主持酿造的,酒厂开在汤峪。勋公若是喜爱,可以派人留意一番。” “只是听彪子那意思,最近不会有酒水上市。当然,若勋公实在割舍不下,某府上还藏有三小坛,可匀你一坛!” 张亮眼前一亮,紧忙举杯谢道:“那某便多谢卫公割爱,某敬卫公一杯,共浮一大白!” 众人觥筹交错间,身披黑甲的席君买,突然快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启禀陛下,殿外虞永兴、欧阳率更求见,说是有大事相商。” “嗯?虞师不是称年事过高,早早便告退返家了么,怎么突然又有要事相商?” 李二陛下低声自语一番,嘴角勾起轻笑,饶有兴致的挥了挥手:“那还等什么,快带两位先生进来!” 贞观三年,年过古稀的虞世南因功劳苦高、性格刚正,被加封为永兴县子,被世人尊称‘虞永兴’或‘虞先生’。 而欧阳询因书法驰名,后被举荐为太子率更令,从此被称一声‘欧阳率更’或者“欧阳大家”,只是品级不够,无缘参加年会。 不过这俩人都是三朝遗老,辈分、岁数甚至还在高祖李渊之上。 所以饶是李二陛下地位尊贵,对这俩人间祥瑞,也是一等一的包容、尊重。 “是!” 席君买领命,倒退而去。 出殿前特意抬头瞅了眼,正被几位国公齐力灌酒的统领李君羡,有些庆幸,有些羡慕的叹了声。 他级别太低,戍卫中宫的职责又太重,根本没资格、也没时间入殿与百官同乐。 但也好在级别较低,不用休沐假期还要陪同上司聚餐,更不用面对几个酒蒙子的联手针对。 不多时,虞世南和欧阳询一前一后迈入大殿。 只一眼,就看到正撸起袖子掰手腕,憋到面色涨红的几位国公,甚至就连房玄龄同样也是醉眼迷离,心神恍惚的模样。 再闻到殿中久久不散的馥郁酒香,两人不禁眼前一亮。 先是躬身行礼:“臣虞世南、欧阳询,参见陛下!” “两位先生不必多礼,快快入座,也好与朕胜饮一杯,这酒水来之不易,味道更是上乘,不可不尝!” 不等李二陛下开口,两位有眼力的内侍已经将二人扶起,小心引至案几后。 等两人坐好,遥敬了一杯后,李二陛下这才问道:“两位先生去而复返,可谓何事?” 欧阳询轻抿着酒水,并不做声。 虞世南与李二陛下有段师生情,更是李斯文的二师父,于情于理都该由他交代此事。 虞世南自然清楚这点,面带喜色的回道:“今日越王宴请诸多世家子弟,臣之爱徒,有幸也在其中。” “宴席上不乏佳作,而臣之爱徒却诗兴大发,挥洒间作出一篇长赋...” “饶是老夫以何等刁钻眼光细细品读,最后也只能得到一个结论,弗如远甚。” “得此佳作,老夫喜不胜收,故特意返程,诚邀陛下,诸位大人一同品鉴爱徒拙作,加以斧正!” “哦?” 虞世南性情刚烈,为人正直,即便是他的亲子,也不曾得如此高赞,而今却对一位徒弟赞赏有加。 一时间,李二陛下对他口中的那位爱徒、以及这篇长赋,起了不小的兴趣。 唐人好诗之风也不是突兀而生。 早在隋文帝平定乱世,再次大一统之后,国家渐渐富强,百姓衣食无忧,对文化方面的追求便有了些许起色。 一路发展至今,虽然还远不及百年之后,唐玄宗时期的文坛盛世,但爱作诗、喜品诗的风气已然大行其道,连皇帝也深受影响。 而且,李二陛下不仅是文治武功盖世,就连诗歌方面,同样有着惊人的才华。 一生所作诗文将近百篇,山水田园诗、边塞诗、咏史抒怀、对大臣的颂诗...几乎无所不包,皆为上乘。 其中最出名,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那篇专为长孙无忌所作的《威凤赋》。 因为这篇长赋最是闻名,又是家中排行老二,所以,李二陛下还被后人戏称一句‘李二凤’。 第629章 易储,不易储? 注意到皇帝讶然脸色,身为内务总管的王德自然门清,主子这是起了兴趣。 于是快步走来,小心接过虞世南手中白宣,眼帘低垂,抑制着这心中好奇,看都不看白宣一眼,便躬着身体,快步将其呈送到了皇帝手中。 李二陛下迫不及待的接过白宣,首先注意到的,就是纸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体。 “怎么又是这小子,头一天返京就搞事是吧?”李二陛下忍不住笑骂一声。 虽然李斯文在各方面都不当个人,总是变着方的惹自己生气,但起码对他的诗才,皇帝还是较为欣赏的。 若好好培养,将来必能扛起文坛大旗。 逐字逐句的细细品味着长赋,李二陛下心中愈发惊叹。 毫无疑问,此篇《阿房宫赋》绝对是像虞世南称赞的那般,是篇上等佳作,甚至夸一句传世经典也不足为过。 “不愧是城里推崇的‘小诗仙’,这才华啊...属实令人惊艳。”李二陛下满是感慨。 这篇长赋无论是从格局、气魄,亦或是辞藻,文字凝练程度方面,都堪称一句举世无双,而全文下来,更是集诸多大成者于一身的警世名篇。 只不过...李二陛下嘴里再三品读着最后一句,心中愈发不是个滋味,青雀啊...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因为这张复写稿,是褚彦甫回家后病急乱投医,强令下人去天香楼勾摹一份,又急送至虞世南家中。 就是寄希望于,能通过虞世南在文坛中的地位,率先将这首长赋公布,从而将那败坏褚家门风的题序影响降至最低。 故而这纸白宣上,并没有出现那段,让褚彦甫恨得牙痒痒的题序。 也正是因此,在李二陛下看完后,便下意识的便将这首长赋,与爱子李泰联系在了一起,前人与后人,指的便是始皇帝与自己。 始皇帝雄韬武略,偏爱讨自己喜欢的幼子胡亥,却对性情软弱不像自己的继承人扶苏,严苛以待。 这和他的经历何其相似,他同样不喜高明那优柔寡断的性子,认为仁厚不能让臣子折服,使得天下安宁。 而始皇帝因此迟迟没有立储,也与他如今的犹豫无比相仿。 青雀啊...这个从小就嘴甜,讨他喜欢的孩子,同样也是他认为的,众爱子里天资最好,也最为上进好学的那个。 青雀从小便爱书嗜学,加以天资出众,入私塾不过短短几年,在文学上的造诣便让几位老师赞不绝口。 反观高明,身为太子却屡屡犯戒,使得孔颖达、于志宁两位老师多次上书。 而身为学生的太子,不仅不加以自省,反而对两位恪尽职守的老师暗生嫉恨,多年的状告下来,李二陛下实在失望。 而在高明瘸腿之后,他也的确动过,传储君之位于青雀的念头。 只不过,在青雀于芙蓉楼前失言,从而得罪了大批武勋世家后,他心中易储的想法便开始动摇。 试问,一个嚣张跋扈,胆敢当众诋毁朝中国柱的太子,又如何能继承大统? 把大唐江山交给青雀,就等着君臣离心离德,天下大乱吧! 好在之后,李二陛下又从李斯文口中得知,自高明的腿疾有办法痊愈。 更不要提,在汤峪一行后,高明心态、行动上那一系列令人惊喜的改变,自此,他想要易储的心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李二陛下常常感慨,若是高明的腿疾能治好,那他此遭也算是因祸得福。 不仅是获得了一份为民止戈的决心,改善了之前过于仁慈的性子,同时还鉴证了李斯文这个发小舍命救驾的忠心。 将来有李斯文在身旁照应,就算高明的性子仍有些软弱,李二陛下也完全能相信—— 在自己百年之后,大唐的煌煌盛世就算不会更进一步,最次最次也不会急转直下,再回到曾经的那个乱世。 而在想通了这一点后,李二陛下再联想到,废长立幼带来的重重恶果,还有始皇帝六世基业一朝崩塌的前例... 心中是越看高明越觉得满意,若能学着扶苏做个守成之君也不错,起码...比秦朝二世而亡好上太多! 就在李二陛下陷入沉思时,因众人催促,虞世南已经起身,将记忆中的《阿房宫赋》大差不差的诵读完毕。 听懂其中深意的人自然是目瞪口呆,既惊叹于李斯文的诗才,又敬佩李斯文的胆量。 虞世南已经再三肯定,这篇长赋就是在越王宴上传出的作品。 而以越王李泰的才思自然不难看出,这首长赋其中所指,就是在劝诫皇帝吸取前人经验,不可擅自易储啊! 那越王...怕是要当场和李斯文翻脸,大打出手啊! “这小子...哎,中午还千叮嘱万嘱咐,让他千万别与人怄气,这怎么就不听话呢!” 李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生气于李斯文的冲动,若是因为斗殴而留下伤势,错过几月之后的嶲州一行,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同时,为李斯文的小心眼感到好笑。 越王李泰不就是在芙蓉楼前得罪过你一次嘛,当时就把仇报了,结果现在李泰刚刚解禁,你又一脚把他踹了回去... 是真不怕皇帝暴怒,降罪于你? 念及至此,李靖微微侧过脑袋,几番打量后悄悄松了口气。 瞅着李二陛下脸色,是有些生气但没有完全生气。 估摸着...陛下应该是读懂了其中深意,但由于心中早已打消了易储心思,这才勉强压住了心中怒火。 若不然...李泰这个被皇帝选定的继承人,先是让李斯文搞臭了名声,现在又被他踩了一脚... 李靖暗暗猜测,等今天这篇《阿房宫赋》流传市坊,那太子不管是在名望,还是大义上,都要稳稳压过越王一筹... 若是皇帝已经有了易储心思,却因李斯文从中作梗,使得易储计划中道崩阻的话...那李二陛下不当场抽死李斯文,都算他小子命硬。 但今天从皇帝的反应看来,他心中的储君人选已定,那易储这事算是告一段落,有了结果! 第630章 斧正他?朕配么? 房玄龄的政治眼光更胜李靖一筹,自然也看出了这点,不由的长长舒了口气。 夺嫡的这场风波,总算是消停了。 而后不禁感慨一声:“太子能坐稳储君之位,还要多亏了李斯文。” “远在汤峪而左右长安局势...如此看来,此子不管是文采还是运筹帷幄的能力,都远超旁人想象。” “遗爱那孩子能与之交好,当真是傻人有傻福!” 如此想着,房玄龄向对坐的李靖点头回应,两人默契一笑,举杯对饮。 不多时,李二陛下已经收拾好心情,但心中仍有几事不解——李斯文那小子能写出这种玩意?他又是什么时候和虞世南扯上的关系? 抬头看向虞世南,语气中有几分惊疑不定:“虞师,此篇《阿房宫赋》,果真是你爱徒所作?这字迹...” 李斯文是有才不假,但这篇长赋实在过于惊艳绝伦,甚至在立意、格局等方面,以他看来,甚至还要在千古第一赋《洛神赋》之上。 俗话说诗以传情,文以载道。 就单是这篇长赋,字里行间的那股胸中激荡历史兴亡,感慨现实重演往事,所想要表达出的居安思危的劝诫之情... 思想不到超脱世俗的境界,又如何挥斥方遒,作出如此经典? 种种考虑下来,就很难让李二陛下相信,此等佳作竟是出于一弱冠小孩之口,简直天方夜谭! 但要说抄没抄袭...李二陛下再三思索,还是否决了这种不切实的猜测。 毕竟,没人会藏着掖着一首,注定名留青史的长赋。 写出来的第一时间必然是抢先公布,待其传遍士林后一举成名,被人驮着供上文坛。 而且任由李二陛下思来想去,都想不出天底下还有谁,能写出如此豪迈,又自带一股警示意味的批判之作。 难不成...还真是那混小子写出来的? 可再一想到,李斯文写赋的目的,竟是为了攻讦青雀,李二陛下的心情就更加糟乱。 青雀的名声本来就急转而下,半年努力下来始终不见太大成效,结果现在又多了这篇经典助力... 青雀呀...这次怕是朕要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就在皇帝心中五味杂陈时,虞世南已经起身,恭敬回道:“确实是爱徒所作不假。” 说着,虞世南便想起了李斯文与李唐皇室间的‘救驾’情分,想来...陛下应该也清楚他的字迹如何。 当初的那首《青玉案》,虞世南被他人的赏析误导,认为李斯文是在虚写公主,实则在帮太子站台。 于是又开口解释道:“至于拜师...此事说来话长,还要从数月前,从宫中传出的那几首佳作说起。” “因为那首《青玉案》过于惊艳,才让臣知晓了蓝田公这个好苗子。” “但仔细观其字,却是有形无神,空费一身才华,臣与欧阳实在爱才心切,这才贸然拜访曹国公府,强行与蓝田公结下这段缘分。” “如今相隔几月,爱徒又有大作问世,所以臣特携作品入宫,请陛下斧正一二,也不失陛下与蓝田公,师出同门之谊。” ‘师出同门’四个字一出,别管是文臣武将,在场群臣都有些绷不住,差点咧出声来。 虞世南年事已高,平日远离朝政,就待在家中一亩三分地修身养性,自然不清楚李斯文和长乐长公主之间的孽缘。 但在场群臣谁不知道,李斯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乘龙快婿。 结果现在被虞世南一掺和,好好的女婿和岳丈,又多了一层师兄弟的身份... 而且以李斯文的尿性,将来指不定要和李二陛下各论各的,你叫我贤婿,我叫你师兄...一想到这种场面,群臣纷纷掩面,啼笑皆非。 李二陛下倒没在意同门情谊,或者说,他已经被前边的‘斧正’俩字吓到,根本没闲心在意后续字眼。 斧正?您老可真看得起朕。 就这篇《阿房宫赋》的水平,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大作,都可以送去惜字塔供人取暖了... 李二陛下心中腹诽不断,捂脸苦笑几声。 不提文采,对李斯文书法上的毛病,他还是较为清楚的。 甚至还曾与皇后相谈,说等哪天有了空闲,就召李斯文入宫指点一二。 但由于最近政事繁忙,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没想到再提起这事,已经被虞世南抢了先... 这下好了,自己的辈分平白低了一辈,以后要和李斯文那小子称兄道弟...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一想到将来,那混小子腆着脸叫自己‘师兄’的模样,李二陛下就气得牙痒痒。 而且他完全有理由相信,李斯文这家伙,绝对是先婉言推辞不断,直到知晓了虞世南的辈分,这才喜不胜收,点头同意拜师。 不然...就以李斯文那惫懒的性子,不可能自找麻烦,给自己添个书法老师,天天督促自己练字。 但如今木已成舟,李二陛下也只能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勉强笑道: “虞师此言在理,李斯文此子文采卓越,书法斐然,但若细细品鉴,就能发现此子字迹过于刻板,实在令人惋惜不已。” 虞世南就是因为这点,才登门求着李斯文当自己弟子,自然再清楚不过。 还算满意的点头笑道:“爱徒曾经的问题确实不小,但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已然改进了不少。” 说着,手指向皇帝案前的那张白宣: “观这张复写稿,虽是勾摹原作字迹,但笔触与走向的细节已然明了,想来...蓝田公这些天在汤峪时,是下了苦功夫的。” 勾摹法,也称双钩书法,是用半透明的纸覆盖字帖之上,然后以笔单线写出字迹的空心字,然后再添黑墨,使得观者可得到近似真迹的作品。 发源于隋末唐初,专门为了流传名家书法作品而发明,技术精纯者一个时辰可勾摹上千字。 李二陛下细细打量一番,点头笑道: “的确,观其字迹,凌厉的笔锋已有渐缓之势,相较从前,又多有了几分挥洒自如的从容,好看了可不止一点半点儿。” “李斯文那小子短短时间能有如此进步,还要多亏了虞师指点。” 听皇帝赞叹有加,虞世南不仅喜上眉头,脸上褶皱如菊花绽放: “哪里哪里,还是蓝田公勤奋有加,臣与欧阳不过相赠几本名家字帖,算不得什么功劳。” 他收到长赋后,之所以着急赶来皇宫,其实是为了让皇帝提前有个准备。 不然等这首赋风行天下,越王李泰成为笑谈的时候,盛怒的皇帝必然少不了责罚。 而今经他操作,见皇帝反应,该有的惩戒肯定少不了,但李斯文至少能免去一顿皮肉之苦,这便够了。 第631章 鬼混回家 当夜,在李斯文火急火燎的跑回家后,一顿好说歹说,才将身上胭脂气的来源解释清楚,免过一顿拷打。 “公子是先去沐浴还是先用膳,奴婢好去安排。” 单婉娘微微蹙眉,即便是知道了公子没去平康芳鬼混,但对于那个郑丽琬,心中仍有些吃味。 李斯文见状不妙,紧忙上前挽住单婉娘的腰肢,轻声调笑:“怎么就两个选择,某就不能...先和婉娘姐亲热亲热?” “诶呀,还有人在看着...” 单婉娘脸色通红,死死盯着一旁默不作声,静静看戏的红袖、绿珠两女。 等两人捂嘴偷笑着离开,这才扬起手腕作势要打,嗔道:“公子你真是的,以后还叫我怎么管家里!” 李斯文自知理亏,站着不动,让单婉娘消了消气。 两人笑闹一通结伴走进内院,李斯文第一时间注意到桌上的医包,扭头问道:“紫苏什么时候回来的?” 单婉娘笑道:“就和公子前后脚,紫苏刚去房间收拾衣服,公子便进门了。” 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本来以他的预想,孙紫苏会被无聊的皇后强行多留一夜,娘俩好说些体己话。 但现在看来,皇后的倾诉欲已经从别处得到了释放,只希望是高明的功劳吧。 “咦?李斯文你怎么也回来了,婉娘姐不是说...你和侯杰他们一起去喝花酒么?” 仍是一身女医打扮的孙紫苏,抱着换洗衣服从后院走来。 当看到李斯文身影时,不由的惊讶捂住小嘴。 “某不回来,难道要跟着那群人,去平康坊潇洒?”李斯文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想守寡提前说,不用暗戳戳的给他下套。 同时悄摸观察着单婉娘的反应,见她一脸微妙的打量着自己,李斯文直直打了个激灵,紧忙道: “再说,平康坊再好,侍奉人的也不过是些残花败柳,又如何比得上某家里藏的,这些国色天香,如花美眷?” 两女都听懂了他‘金屋藏娇’的隐喻,默契啐了一嘴,这人真是口无遮拦! 一番打趣后,李斯文已经哄好了两人情绪。 孙紫苏挽住单婉娘的臂弯,捂着小腹撒娇道:“婉娘姐,我肚子好饿,你能帮我去厨房找些吃食么,大厨娘不让我进去...” 同时秋眸盯着李斯文,明显藏着心事。 单婉娘瞅着俩人相视不语,明显有事要谈的架势,好笑的捏了捏孙紫苏的琼鼻,点头道: “好,那我去厨房看看,需要去多少时间?” 孙紫苏一看自己的小心思暴露,吐了吐香舌:“不清楚,一炷香,两炷香?” 李斯文无语的瞥了眼求助的孙紫苏,这个傻妞根本藏不住事。 想了想便拍定主意:“既然婉娘姐要去厨房,那就再添一壶开水,沏壶茶来,省的一会儿紫苏在噎着。” 单婉娘点点头,现在不比木炭时候,煤炭烧水用的时间更短,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 等单婉娘背影消失,孙紫苏这才‘诶呦’叹了声,大开大合的平躺在软榻上,肆意展示着身躯上的美好。 李斯文忍不住多看两眼,这姑娘怎么光吃不长肉,就算长也是去该去的地方,实在令人垂涎。 问道:“皇后的意思怎样,答没答应去汤峪?” 孙紫苏秋眸微抬,一脚丫踹开那只,正从自己脚腕向上攀爬的大手,这才懒懒说道: “我都拿出祖父的名头啦,皇后怎么可能不答应,但到时长乐和小兕子也会随行,顺便让祖父帮忙疗养一下身体。” 李斯文默不作声,收回了那只刚摸到孙紫苏腿心的小臂,面色不变,似乎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毕竟事关皇后大儿子的瘸腿,就算陛下怕出危险不同意,皇后肯定也要偷摸去。 不过,相较于反应平淡的李斯文,孙紫苏却表现的有些忧心: “文文,祖父那边的麻沸散,可还没复刻成功,你这么着急放出口风,就不怕让皇后空欢喜一场?” 李斯文摇头笑了笑:“别担心,药王对麻沸散早有了多年经验,只是差了点头绪。” “那道乌头汤你也知道,本来就有麻沸散的三分功效,药材再经过仪器提纯,虽然麻沸散的具体配方尚没确定,但开刀手术,已经有了些希望。” “某提前放出消息,也只是让皇后提前有个准备,好让她和陛下塌下心来。” “至于手术安排,某估计着,怎么也要等到第一批肉猪出栏。算算时间,好像也没几个月可以耽搁了。” 孙紫苏挠了挠头,就算她不知道肉猪从小养到大的大致时间,可是...这才几个月呀? 她记得上次太子来汤峪...好像是十月末? 而现在刚刚正月,满打满算也才俩月,离肉猪出栏还早着呢吧? 而且按照李斯文的行程安排,再过两三个月,大雪消融,他就要随军远行去嶲州了。 这么早就试探皇后的口风,是不是太早了些? 但转念一想,李斯文这么着急,可能也有他的考虑,他们这群算计来算计去的,一人八百个心眼,自己这个缺心眼的...还是别参与了。 摆烂一念起,刹觉天地宽。 孙紫苏陡然放松身体,随便应了一声。 “既然你心里早有定计,那我和祖父就尽力配合你的安排,但是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瞅着突然坐起的孙紫苏,李斯文点头:“家里又没外人,想问什么就直说呗。” 孙紫苏捏着下巴,小脸紧绷摆出一副严肃模样:“给太子治腿,你为何要想方设法的,把皇后接去汤峪,也不嫌麻烦?” 李斯文白了她一眼,这丫头有了依靠,是一点儿也不动脑子啊。 “你是不是忘了华佗的死法,不告知家属就贸然给太子开刀,万一再让皇帝知道...某的死法,远超你的想象!” 第632章 打工人的怨气 孙紫苏使劲摇头:“就算是告知家属,你现在不就在长安嘛,你自己进宫不得了。” “行吧,那某就把心中考虑都和你念叨念叨。” 李斯文瞅着好奇心爆棚的孙紫苏,无奈点头,也正好让她帮忙合计合计,看看想法还有没有疏漏。 “刚才告知家属是第一重考虑,第二点,就是想让皇后亲眼目睹高明的手术实况。” “如此舐犊之情下,高明痊愈前,皇后肯定会天天嘘寒问暖。” “这样一来,就算某要远离京城几个月的时间,也不用担心高明再被皇帝压力出心理问题。” 孙紫苏似懂非懂,十三科中的精神心理科至今也没个着落,恐怕天底下也就李斯文才知道,心病要如何医治。 而且连祖父都束手无措的皇后‘疑心生暗鬼’,李斯文都能治好,那太子殿下的心悸,想来也不在话下。 “那第三呢,都说来听听。” 你当某往这儿讲故事呢?李斯文腹诽一句,继续说道: “这第三嘛...主要是为了避免那个万一。” “毕竟麻沸散的功效只是口口相传,几百年下来始终没人亲眼见过。” “万一开着开着刀,出现什么意外,有皇后在旁看着帮忙拿主意,总好过某一意孤行,最后再被皇帝问责。” 孙紫苏听完李斯文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有的没的的考虑,只觉得脑袋胀痛,在软塌上翻来覆去的打滚: “文文你别念啦,我突然不想听啦!” 瞅着她的惫懒模样,李斯文扶额,有些心累的叹了声。 这丫头自从和自己相认,就再也没了初见时的素雅端庄。 在药王暂居汤峪,这丫头重新有了依靠之后,那更是本性暴露,短短数日,便从那个淡漠冷清的女医,变成了娇憨懒散的小废物... “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想听,那这件事就先说到这里,以后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某再当面嘱咐你也不迟。” 孙紫苏晃着小脚丫,痛快点头:“也行,反正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有需要就叫我!我不行还有祖父坐镇。” 等诸事告一段落,屏风后等待已久的单婉娘,便端着吃食和茶壶走进客堂。 李斯文和孙紫苏两人边说边吃,随意填了填肚子,又糊弄沐浴一通,便心身疲倦的和衣共枕而眠,一夜无话。 ... 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 李斯文刚被婉娘姐叫起,准备吃完早饭就回屋,再睡个回笼觉,就被突然登门的李君羡打乱了行程。 再三和通报的侍女确定,来人确实是武连郡公李君羡后,李斯文整个人都不好起来。 这黑脸神就跟个扫把星一样,上门准没个好事。 李斯文估计...八成是因为昨夜的那篇《阿房宫赋》,李二陛下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不对,特意差李君羡过来一问究竟。 可他明明打完收工后,又把作诗的灵感来源,心理路程明明白白的写在了题序上。 怎么李二陛下还能误会! 不会是哪个小人想害文哥吧?李斯文坐在门前台阶上来回搓着下巴,思来想去没想明白,到底是哪个大聪明暗中陷害于他。 但眼看着管家徐建又派人来催,李君羡也已经打进家门,李斯文就是心里万分不愿,也只能跟着家仆,朝着前院正堂走去。 刚一进门,就瞧见李君羡这个扫把星,正大马金刀的坐在胡凳上,和徐建聊得正欢。 “当年李将军与老爷军中冲锋,强强联手,攻克窦建德、大败刘黑闼,飒飒英姿,如今依然历历在目。” 徐建笑呵呵的给李君羡斟茶,言语中尽是当年的意气风发。 “是啊,当时某与曹国公一同效力于李密,意气相投,相见恨晚,只可惜人各有志,最终分道而驰。” “却没想到李密好端端的降了大唐,又在秦王府再见故人,实在是庆幸,心中情绪无法言语。” 说起当年戎马岁月,李君羡端着茶盏来了兴致,拉着徐建回忆良久。 久到两人满是感慨,李斯文无聊到连打几个哈欠,相谈甚欢的两人这才注意到背后,伫立良久的李斯文。 不等李君羡说明来意,李斯文先声夺势,颇为不爽的看着这个鹰目方脸的不速之客。 “某说李叔啊,你下次登门前能不能先送张拜帖,哪有次次不告而来的,扰人清梦不说,你就不怕徐叔拦着不让你进门!” 好不容易得了两天休沐,结果今天又要加班的李君羡同样心情不快。 仰头喝干最后一口清茶,黑着脸冷声道:“少说废话,快些收拾打扮一下,速速随某进宫,陛下召见!” 李斯文顿时脑子一清灵,这暗藏杀气的语气...怕是要遭! 紧忙接过徐建递来的茶壶,恭恭敬敬的给李君羡斟满,赔笑道: “诶呦,李叔贵客光临,若是来去匆匆,岂不让外人看了笑话,万一再让旁人觉得是曹国公府待客不周,惹恼了李叔,那就是小子的不是了。” 李君羡脸色稍缓。 他陪着一群酒蒙子喝到天亮,等散席,别人都能上了马车倒头就睡,只有他这个倒霉蛋,走迟一步被皇帝安排了任务。 大休沐的陪老板喝酒不说,第二天还要加班,这论谁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刚想点头答应,李斯文又是大手一挥,吩咐道:“正好某还没用过早膳,咱爷俩边吃边说,不急!” 李君羡来不及客气两句,收到自家公子眼神示意的徐建,已经大步走出正堂。 只听一声洪亮吆喝:“上些好酒好菜,有贵客登门!” “诶,你这混小子真是看人下菜,和程混账学好了!” 盛情难却下,李君羡指着李斯文笑骂两句,便爽快的与他坐到了正堂一侧的八仙桌上。 反正陛下今天只是命令他,来曹国公府知会李斯文进殿,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 耽误一会儿就耽误一会儿吧,就说...路上人多堵车! 俩人刚一坐下,李君羡抄起茶壶,像是随口说道:“对了,今天这壶清茶喝起来不错,记得一会儿出门的时候,给某打包些。” “嗯...某也不多要,就六斤吧,大过年的凑个吉利数!” 第633章 你干点人事吧! 听到李君羡的狮子大开口,李斯文不由地嘴角一抽,死死瞪着这连吃带拿的家伙。 你这上门准没好事的扫把星,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还张口就是六斤,他家里存货总共也才六斤多点儿! 张嘴想骂娘,但转念一想,这扫把星怎么说也是和便宜老爹一个辈分的,属于自家长辈,李斯文实在不好拒绝。 脸色故作为难,同时飞快点头,语速飞快,生怕李君羡打断施法: “既然李叔喜欢,那某哪有拒绝的道理,这样,某现在就让下人去打包,但六斤实在是太多啦,三斤吧,也挺吉利!” 听着李斯文嘚吧嘚吧说了一大通,结果最后给自己抹了一半的分量... 李君羡一挑眉,颇为不爽的啧了嘴:“嘿,某说你小子这么小气干嘛,不就几斤茶叶嘛,至于这样抠搜!” 说得好听!你见小辈为难,咋不痛快摆手,表示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斯文不着痕迹的白了他一眼,笑得有些阴阳怪气:“诶呦喂,李叔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瞅着李君羡脸色一黑,马上就要动手打人的架势,李斯文紧忙脸色一正: “咳咳,某的意思是,这茶吧,是去年才有的新货,数量本来就不太多,再算上这段时间零零散散送出去的,某家实在没剩下多少。” 见李斯文话都说到这种份上,李君羡实在不好意思再纠缠。 但转念一想,他理解李斯文的难处,那怎么不见李斯文体会自己的为难。 因为这群臭小子屡次入宫闹事,自己平白被扣了几个月的工钱,怎么着...也得从其他地方补回来。 于是学着程咬金的语气,坏笑道: “既然去年的茶没多少了,那今年的呢?等今年新茶上市,记得给某多送些,少于六斤某可不干。” “要不然...嘿嘿,等你爹回来,某可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蓝田公如今可是何等威名,大骂越王,嘲笑太子,威逼蜀王,啧啧啧...光是说说,某心中佩服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李君羡你特么...瞅着这王八蛋,遇事不决告家长的架势,李斯文攥着拳头,是敢怒不敢言。 便宜老爹远在并州,近几年不大可能返京,但这吊人可是皇帝近臣,万一再往皇帝耳边吹股妖风...自己怕是要赔进去更多。 虽说以李君羡的死板性格,不太可能做这种事,但瞅今天他这副贱兮兮的模样,李斯文心里属实没个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想了想,也只能捏着鼻子点头:“行行行,六斤就六斤。” “不过咱先说好,三斤旧茶李叔你可要慢些喝,新茶上市的时间,某估摸着最少也要夏至前后才能烘焙完毕,送来长安。” 好不容易占了李斯文几分便宜,李君羡心头正美,自然连连点头。 一顿闲聊,饭菜上桌,李君羡先是抿了口白酒,鹰目瞪圆,而后满是感慨: “没错,昨夜陛下宴请群臣,让某恋恋不舍的就是这个味道,实在好酒!对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这酒也记得打包几壶,送到某家!” 打包你奶奶个腿! 被人上门打秋风,李斯文还要赔着笑脸,属实憋屈。 想翻脸送客吧...李君羡这个吊人翻来覆去的,就是死活不说皇帝传的什么口信。 李斯文深吸几口才平复好心情,决定以后有事没事就去皇宫里转一圈,捅个能扣李君羡一年月例的篓子。 而后狠狠点头,咬牙道:“没问题,某这就让下人去打包!” “只是...李叔你也知道,这酒的产量实在不高,加上每个季度要送去皇宫的,能匀出来的恐怕不多,关于这点,还请李叔理解!” “没事没事,一两壶也行。” 反正是有事没事打两杆,只要能让这小子破费,李君羡就心情舒畅,爽快的摆手点头: “昨夜卫公可是当着满朝文武高赞,说这酒比起那千金不换的‘琥珀酒’,那也是分毫不差,属于人间难寻的极品。” “能私藏个一两壶,某便心满意足,不做更多要求。” 原来是卫公在帮自己打广告,李斯文心中了然。 他之所以把这产量还不高的白酒,广而告之;又趁着新年走访时,送到了李二陛下那里,还有几位国公府。 便是想学着上次,琉璃器短短时间内就火爆全城的经验,借着名人效应宣传白酒。 而后再饥饿营销,将白酒逐步打造成,与后世‘八二年拉菲’那般,明面上物以稀为贵,但实际上量大管饱的高端品牌。 现在看来,是初见成效。 以茶代酒与李君羡碰杯,点头附和道:“李叔谬赞。” “人间难寻什么的不过是卫公抬举,这白酒说是别有一番口味,但其实...产量远比不上琥珀酒那样高产稳定,至少,最近两年想上市是不太可能。” 一听这话,李君羡免不了有些失望。 但对比那些还在苦求,而不得门路的达官权贵,心情瞬间好上大半。 反正到时候喝没了,就学着程咬金上门讨要,不给就缠着不走,打滚撒泼。 于是痛快点头:“也罢,那某就先一两壶喝着,等哪天喝完再说!” 一听这语气,李斯文顿时觉得不妙,眼皮抖了三抖,暗暗祈祷,李君羡这家伙可千万得做个人! 等酒足饭饱,叔侄俩这才准备开始讨论正事。 李斯文起身伸了个懒腰,率先抢话。 “李叔突然造访,某家蓬荜生辉,还不知...陛下突然召见某是为何故,还请李叔解惑。” “还不是你昨天写的那首《阿房宫赋》,不得不说,写得确实好,引人深省。” 李君羡先是竖起大拇指,而后摇头叹气: “但说陛下为何召见...某不知道,昨晚酒宴被其他几位国公联手灌酒,都来不及自保,根本没看清陛下的脸色。” “只是今天散席时,皇帝将某留下,让某前来唤你进宫。” 怪不得今天这么好说话,原来是一问三不知...李斯文腹议两句。 在李君羡连打喷嚏的探寻目光下,李斯文稳如老狗,点头道:“也罢,眼瞅着时候不早啦,李叔,咱们还是先去皇宫面见陛下吧。” 言罢,李斯文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却发现李君羡丝毫未动。 扭头回看,分外不解。 李君羡单手撑着桌面,端起酒杯遥敬李斯文,又朝着他挥了挥手:“你自己去就行,今天某休沐,只是奉命过来通知你一声。” 李君羡,我特么真想弄死你! 李斯文目眦欲裂,他白白送了这么多好东西,就是希望一会儿,你能在李二陛下面前替他美言两句。 结果你告诉他,你今天不去皇宫点卯?你还是个人? 第634章 入皇宫,有猫腻 在李君羡那里收了一肚子气,气势汹汹的赶到朱雀门。 等下了马车,李斯文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正在门前侍立的大总管王德,紧忙换上笑脸。 等候已久的王德见到曹国公府的马车,已经悄然迎了上来。 笑呵呵的对着李斯文拱了拱手:“许久未见小公爷了,小公爷神采依旧!” 李斯文拱手回礼,颇为熟稔的往王德袖口塞了几粒玻璃珠,而后小声耳语:“王总管,不知陛下今日唤某前来...” 王德抖了抖衣袖,笑着摇头道:“还请小公爷放一万个心,陛下这几日和颜悦色,唤你前来准是好事。” 好事? 回忆起昨夜,自己一没动手,二没开口痛骂李泰,就算皇帝想要追责,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李二陛下根本就证据! 于是欣然点头,跟在王德身后进了朱雀门。 阔别几月的皇宫,较之以往多了少许积雪,但路面上仍是光洁如新,唯有些触及不到的边边角角,还藏有些雪白。 因此时正值新春佳节,朝廷大小宴席不计其数,光是一路走来,李斯文就能看到过往宫女行色匆匆,手上的托盘上摆满酒水、食物。 可眼瞅着承天门广场已过,前方带路的王德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李斯文眉头不由皱起。 过往宫女匆匆,可见朝廷中酒宴未散,那皇帝肯定还在太极殿里。 那王德这是奉了谁的命令,要带自己去哪? 心思急转的同时,李斯文的手已经悄摸伸进袖口,握住了一口障刀的刀柄以防不测。 只待王德露出马脚。 两人各怀鬼胎,一路无言。 不多时,便走到前殿与后宫的分界,李斯文恍然,又将障刀收起放好,只全神戒备。 穿过几条殿宇之间的阴暗小路,一位打扮精致的宫女早已经等候多时。 见两人前来,恭敬的行了万福:“见过蓝田公,王总管。” 等看清了此人样貌,认出底细,李斯文才松了口气,彻底放下戒备。 拱手笑道:“原来是延思殿中的女官,不知在此等候,所谓何故?” 女官恭敬回道:“皇后娘娘有请。” 李斯文心里道了声果然,扭头看了眼对此早有预料的王德,感情这俩人是串通好了,在这截胡是吧? 不过相较于有可能盛怒的李二陛下,李斯文如今肯定是更想见到皇后。 再怎么说,自己打击越王李泰,也是在帮皇后心疼的大儿子站台不是,皇后就算不念着自己恩情,肯定也不会对自己不利。 念及至此,李斯文便朝着王德点头:“既然如此,那王总管就先请回吧,某随这位女官先去拜访一下皇后娘娘。” 王德笑呵呵的点头,距离陛下散席还有一两个时辰的功夫,他自然等得起。 点了点头:“小公爷且去,老奴还有事,一会儿再来引路。” 言罢,王德便拱手回返,朝着前殿方向快步走去。 李斯文目送王德一路远去,直到看清了他的目的地所在,这才悄摸点了点头。 看来皇帝和皇后是提前商量好的,王德这是回去述职。 等理清了事情缘由,李斯文这才朝女官拱了拱手:“还请女官带路,莫让皇后等急了。” 女官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蓝田公请。” 二人前后成队,一路上穿廊过院。 见女官过延思殿而不入,李斯文眉毛一挑,又握住了袖口的刀柄,跟着她径直钻进殿宇角落,一处正开得娇艳的梅花林。 林中一栋雅致楼阁矗立,看上去远不及皇宫雄伟,却也胜在典雅幽静,是个安心养病的好去处。 李斯文忧心忡忡的跟着女官,祈祷着等会儿见到的,可千万要是长孙皇后。 一进楼,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掺杂着阵阵檀香的暖气,不由地让人为之一热。 女官停在门前,侧身让路,对着李斯文点了点头:“蓝田公,皇后娘娘有请。” 李斯文理了理衣衫,将障刀放到顺手的地方,确认没有失礼的地方后,这才大步进楼,踩在了房内厚实的波斯地毯上。 厅内两座凤炉烧的正旺,正中则是一张软塌,身穿一身明黄色宫装,青丝高高挽起作成美人髻,气质温婉华贵的美妇人端坐其上,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直到这时,李斯文才终于打消了警惕。 多日不见,皇后脸上不施粉黛,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上不少,白里透红。 看来是按时用药,病情极大好转。 只是...但那双凤眸幽不见笑意,看得李斯文是心惊胆战,这娘们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要奖赏,怕是来者不善呐! 紧忙收敛脸上笑意,恭敬施礼,朗声道:“见过皇后娘娘,多日不见,娘娘气色上佳,着实解了某心中忧虑。” 这句话是在暗示皇后,别管他返京之后干了什么,你交代过的事情,他可是一件不落的全都完成了。 咱们有事好好说,千万别动怒,再伤了身体反倒不美。 皇后心中好笑,这个滑头可真是...抬手拍了拍软塌,笑道:“起身吧,过来坐,就当这里是自家,千万别拘谨。” 嗓音虽是轻柔动人,但瞧着皇后拍了拍身侧,那是自己能坐的地方嘛? 反正李斯文是一动不敢动。 开什么玩笑,李二陛下叫自己进宫的意思还未明了,万一再让紧忙赶来的皇帝误会——自己和他的心肝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那今天不死上一死,李斯文都觉得自己实在命大。 第635章 想治病,先给钱 瞅着正眼神可怜巴巴瞧着自己,不一会儿又低头,老老实实静待发落的李斯文。 长孙皇后实在忍不住的破了功,捂嘴轻笑,花枝招展。 笑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皇后这才收拾好心情,理了理有些微乱的美人髻,将宫裙上起皱的地方抹平,起色红润的点了点头: “行行行,不逗你了,瞧你那畏手畏脚的模样,可一点儿也看不出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见李斯文还不应声,长孙皇后觉得无趣,便扭头唤了声宫女。 侍立一旁,宛若雕像的宫女应声而动,从身后搬来早就藏好的胡凳,置放在软榻边角。 见此,李斯文松了口气,半个屁股虚坐在胡凳上:“谢皇后赐座。” 见他今日老实巴交,明显是知错求放过的模样,皇后不禁莞尔,早干嘛去了,惹出事才知道自己犯了错? 轻声笑道:“闲话便说到这里。今日本宫唤你前来,主要是为了昨日安定那事。” 李斯文这才彻底放下戒备,幸好幸好,只要不是李泰那事就好。 沉吟片刻,答道:“正如皇后所言,紫苏昨日入宫,的确是某的安排。” “但其实...也只是提前打个招呼,也好让皇后有个心里准备,至于高明的手术...”李斯文挠了挠鬓角,故作为难: “手术的话,至今也只是有了些头绪,还不能落实。” 一听大儿子的瘸腿有了康复希望,长孙皇后下意识的揪紧衣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迫的问道: “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快说,本宫帮你想办法!” 李斯文心中道了声果然,这事还得是皇后靠谱。 之前李二陛下拍胸脯保证,说会帮他催催长孙无忌,让他尽快将赔款送到汤峪,但眼瞅着都十来天了,始终不见个结果... 八成是李二陛下最近忙昏头,把这事给忘了。 稍加思索,果断说道:“缺生铁、熟铁,缺太医。” 一听这话,长孙皇后又坐了回去,神情微妙,眼神狐疑:“你这小孩儿...该不会是故意拿高明的笃疾,来本宫这里打秋风的吧?” 李斯文这个委屈,商量好的赔款至今没有着落,怎么拖着拖着还成了他的问题? 唉声叹气,摇头道:“皇后这可就冤枉小子了!” “皇后有所不知,如果想给高明进行手术的话,首先要保证的,便是扳正腿骨后的正常愈合。” “不然...就算是进行了手术,也迟早会像现在这般长歪,落下病根。” 皇后恢复正色,微微颔首。 之前询问过太医,高明如今的腿疾,确实是愈合时期的问题,虽然及时医治,但因为缺乏合适的束缚工具,导致愈合的腿骨逐渐长歪。 “可是...想保证腿骨愈合,这又和你口中的生熟铁、太医有什么关系?” 李斯文有条不紊的,将不锈钢对人体的亲和性,人体排异,还有麻沸散的复刻工作逐一介绍了些许。 直到再见皇后脸上笑容,李斯文口风一转,语气凝重: “如今摆在面前的难题,一是汤峪的生熟铁储量不足,而不锈钢又是给高明手术的必要之物,需要大量材料进行研发。” 说着摊了摊手:“但现在,某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第二便是麻沸散的问题。想来皇后也清楚东汉末年时,神医华佗的遭遇。” “听孙道长念叨过,这几百年下来,不知有多少医者筚路蓝缕,想要复刻出麻沸散从而跻身名医行列。” “只可惜闭门造车,人力终有穷时,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某自认不比华佗神医聪慧,所以想尽快的复刻出麻沸散,必要要大量医者助力,才能努力在最短的时间里实验出麻沸散的成分。” “即使到最后也复现出七八成的功效,对于高明来说,也差不多够了。” “原来如此,是本宫误会你了。”听着这一箩筐的专业术语,长孙皇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虽然此时心中仍有些疑虑,怀疑李斯文是在拿高明的笃疾蒙骗自己,但也实在不敢放任长兄继续推脱下去。 生熟铁什么的还能在挣,但万一因此耽搁了高明的治疗,反而得不偿失。 念及至此,长孙皇后注意着李斯文的神色变化,承诺道: “彪子再安心等待一段时间,那兄长那边,本宫会代为催促。至于太医署那边...本宫会如实转告陛下。” “事成与不成,还要看陛下的决定。” 听到这话,李斯文心中只觉得好笑。 朝廷里稍微有点门路的,又有谁不知道,纵然李二陛下是何等的英明神武,但对长孙皇后这个贤内助,那真是又敬又爱。 有皇后帮忙吹枕边风,不怕事情不成?实在是太过谦虚。 紧忙起身,摆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此事就拜托皇后娘娘了,等生熟铁送到汤峪,某保证,肯定会在最短时间里弄出不锈钢,争取早日凑齐手术条件!” 嗯...确实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弄出不锈钢,把行李箱回炉重造的事儿,只要长孙阴人完成赔款交接,不出半个时辰,不锈钢就能横空出世。 所以李斯文说的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心虚。 一番言语试探下来,皇后也没能看出什么马脚,看来生熟铁真的关系到高明的伤病...也只能有些迟疑的应下此事。 十月怀胎诞下的长子李承乾,还有自幼相依为伴,扶持至今的兄长,两者之间,长孙皇后终究还是偏心骨肉相连的爱子。 但其实...按她的想法,若兄长的病情真的不危及生命,就让死死压着生熟铁的赔款,好让兄长一直闲赋在家。 省的将来,因为关陇一事引得陛下不喜,数罪并罚,坏了少年时结下了情分。 但现在看来,兄长还是要不可避免的,重新走入朝廷为官。 只希望...经过几个月的修身养性,兄长能拾起初心,早日与关陇划清纠葛,与陛下重归于好。 虽然如此想着,但兄长的执拗性子,她这个做妹妹的又岂会不知,长孙皇后心中幽叹一声,有些无可奈何。 势分三足鼎,位压五星尊,品尝过权势的美好,又有谁能轻言放下... 第636章 你想弄死我就直说 梅林雅阁。 瞅着皇后突然一副惆怅的模样,李斯文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惊扰到了皇后,让她清醒再拿自己逗闷子。 不多时,在李斯文有些失望的注视下,长孙皇后收拾好心情,端庄柔婉的俏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说起来,年前高明那孩子从汤峪回返,就像是变了个模样。” “从那个年长懂事,因忙碌而渐渐疏远本宫的太子,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即使学业再忙,也坚持每日跑到延思殿,缠着本宫小憩一会儿的高明。” 说着,长孙皇后美眸如弯月,眉目间满是对孩子懂事后的欣慰,以及对李斯文的感激。 “而本宫每次问其改变的缘由,高明言语中都不乏对彪子你的感激推崇。” “如今高明忙碌,无法亲自道谢,所以本宫这个做母亲的便想着替高明,亲自向彪子你表示感谢。” “若不是你的指点,高明还不知要用多久才会明白,亲情对于孤家寡人来说,是多么的遥不可及。” “但等高明想要挽留的时候,本宫恐怕早与他阴阳两隔,成为他的遗憾...” 情到深处,长孙皇后不免的以袖掩面,嗓音哽咽。 皇后你想弄死我的话就直说,不用这么麻烦...真的。 李斯文心中吐槽一句,紧忙扭头看了眼大门方向,确定陛下没在那蹲着听墙角,这才松了口气。 没办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他被皇帝听墙角...也不止一两回了。 等扭头回来,瞅见皇后越哭越带劲儿,李斯文眼角抽了抽,紧忙安慰道: “皇后谬赞实在受宠若惊,高明与小子自幼结识,感情甚笃,不是兄弟更胜兄弟。” “如今高明因为外来压力的积累,逐渐走上歪路,某心中自然焦急。而今通过一场交心,让高明理解了为人父母的不容易、储君之位的责任与负担...” “眼瞅着高明恢复志气,小子心中,也总算是卸去了一桩心事,庆幸还来不及,又岂敢厚着脸皮和皇后邀功!” 长孙皇后借着衣袖的遮挡,美眸流盼。 同时看向李斯文的目光愈发柔和,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不禁莞尔笑道:“你这孩子还跟本宫客气什么,说是感激就安心收下,难不成本宫还会借此害你不成?” 纵然皇后芳华渐老,眼尾处已经悄然添了几丝鱼尾纹。 但细细端详之下,却丝毫不见人老珠黄的暮气,反而让原本就端庄的面容,更多了几分雍容华贵。 而美妇人巧笑倩兮间流露出,远胜青涩少女的风雅柔情...让李斯文不由的心神一阵恍惚。 心中不禁感慨,这位赫赫有名的贤后,不管是在容颜还是气质都是上上选,风华绝代。 也难怪逝去多年,还是会让李二陛下这般英雄人物念念不忘,常念常涕。 突然,李斯文被一声轻咳惊醒,心中一紧,快速正襟危坐收敛心神,同时垂下脑袋,等待着皇后的问责。 “你刚才看本宫看得如此入神,心中是在想什么?” 皇后一句带有笑意的调侃,却让李斯文冷汗涔涔,勉强笑道: “某只是在想,不管是高明还是丽质,都生得如此俊美、或是绝色,而今得见皇后芳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两人都是随皇后的长相。” 长孙皇后不禁掩嘴轻笑,嗔道:“你这孩子,可真会讨本宫开心,高明要是能有你一半嘴甜,那本宫就可以彻底放心啦。” 听着皇后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唐突之举翻了篇,李斯文紧绷的心神稍稍放缓,等待着皇后下文。 他可不觉得,能让李君羡亲自登门通知的,只是因为皇后想要当面感谢一番,后边肯定还有麻烦事等着自己。 但出乎意料的是,长孙皇后却表现的无所事事。 先是命宫女端来茶水点心,又缠着李斯文唠了不短时间的家常,听得李斯文是心惊胆战。 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不得什么密辛,但皇后您确定,这种后宫私事,也是自己能知道的? 李斯文左耳进右耳出,直到楼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人影未到声先至,只听一道清脆的女声悠扬:“母后,父皇那边完事啦,咱们也动身吧。” 李斯文眉头微皱,这声音自然再熟悉不过,正是长乐,但动身,动的什么身? 不等李斯文回头,只听一声门响,身穿一身蜜色襦裙,外披一件葱绿棉袍的长乐,便脚步轻盈的走进房间。 “母后原来在招待客人...” 长乐凤眸微瞪,装作惊讶模样,而后凤眸突然一亮,像是从背影认出了李斯文身份:“彪子,怎么是你,何时来的,怎么也没人知会我一声?” 不等李斯文作答,对女儿护夫,焦急赶来的想法心知肚明的皇后,便朝着长乐招了招手,示意女儿坐到身边。 这才解释道:“是你父皇唤彪子入宫的,但朝廷里还有百官要接待,所以本宫便想着代你父皇招待片刻。” “原来是这样。” 长乐心里松了口气,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李斯文,娇声调侃道: “彪子你怎么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该不会是因为...父皇唤你入宫,是因为昨夜的那首《阿房宫赋》吧?” 刚才娘俩低声耳语,他自然没听到。 在得到长乐的好心提醒后,李斯文眨了眨眼,刚才还不确定,但听你这样说,这事背后定有蹊跷! 见宝贝闺女胳膊都拐到别人家,甚至因此疏忽了自己这个母后。 长孙皇后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解释道: “其实今日还有场家宴,陛下唤彪子你前来,应该是打着,帮你与青雀解除误会的想法。” “再怎么说,咱们以后都会是一家人,之前的那些矛盾说开就好,别总是憋在心里,万一再把些许冲突憋成仇恨,反倒伤了和气。” 当着李泰他妈的面,李斯文即便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点头应声: “还请皇后放心,某只当越王殿下是年少无知,无意失言,并未当真,往心里去。” “而且距那时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心里的那些不痛快早就忘了!” 第637章 皇后的亏欠 听到李斯文不假思索的点头附和自己,长孙皇后心中实在无语,凤眸有些玩味的打量着他。 自己都还没说要化解的是哪次矛盾,你就点头应声秒懂,还敢说心里没惦记着这事儿,搁这混弄谁呢? 长乐兰心蕙质,同样银铃般轻笑几声,而后凤眸一转,身体后倾,挽住皇后臂弯,试图掠过这个略显尴尬的话题: 撒娇道:“母后,女儿已经在宫里待了好几个月,心中实在无聊。” “听说今天晚上朱雀大街上会举办灯会,你能不能帮女儿在父皇那里说说情,女儿保证,就只在城里转转当做消遣。” 说着还担心母后用‘人身安全’拒绝自己的请求,抬手指向李斯文: “母后也不用担心女儿安全,有彪子这个长安四害作陪,想来也不会有人不开眼的上前挑事!”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作答,只在心中斟酌着利弊。 她因病久居深宫多年,自然清楚女儿口中的无聊确有其事。 虽说宫殿宏伟,生活优渥,远比当时寄人篱下的生活好,但说到底还是有些冷清,住久了反而觉得心情不畅。 一边拍着女儿美背,轻声安抚着长乐,同时凤眸紧盯着不远处,那个坐的稳当,如老僧入定般面无表情的李斯文。 这个虎彪可真是...把审时度势刻在心里,不给自己找一丁点的麻烦。 但自己正是为难的时候,李斯文这个臣子、女婿,不想着帮她开解,反而一心置身事外,看她们娘俩的热闹... 想到这里,长孙皇后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正神游天外的李斯文,突然冷冷的打了个激灵,紧忙回神左右探寻,正好与皇后对上视线。 心中一紧,甚至都来不及回忆,刚才长乐和皇后说了什么,便果断起身,点头承诺道:“请皇后放心,某一定尽力为之!” 长乐脸色一滞,今天是怎么了,这呆子没见到好处,就主动揽下了导游的活计? 长孙皇后率先纳过闷,不禁掩嘴失笑。 若是她想的没错,这小子刚才准是在发呆,根本没听清她俩娘俩在商量什么。 若是他清楚自己接下的,是怎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那肯定不会答应得这么果断。 至于会不会是在毛遂自荐,想主动替自己去和陛下说情,说今晚想带着陛下的宝贝闺女出宫游玩,有可能夜不归宿... 长孙皇后觉得,只要李斯文脑子没进水,那他就绝不可能是打得这种主意。 而且...如果是李斯文这个做女婿的开口,那就算自己帮忙说话,爱女心切的二郎,也绝不可能放行。 甚至一时气急下,还可能下令招来百骑,把李斯文这个图谋不轨的臭小子押送出宫。 再三斟酌,心疼女儿的长孙皇后,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长乐出宫的请求。 柔声笑道:“既然丽质想去...那就去吧!你父皇那边,自有母后去解释。” 没办法,她虽然身为长乐生母,又有养育之恩,但长孙皇后却对这个大女儿,却有种说不出的亏欠。 若不是李斯文机缘巧合下魂游仙界,学得一身医术归来... 那因自己的顽疾而遗传下病根,又因自己一时心软,早早嫁于长孙冲的长乐,肯定是要早早的香消玉殒。 因为自己隐隐偏向娘家的心思,差点就让女儿去了趟鬼门关... 即使长乐懂事从没埋怨过自己,但越是这样,长孙皇后心中就越是觉得亏欠。 而且女孩本就早熟,长乐也到了年纪,身段愈发窈窕的同时,心智也成熟了不少。 甚至就连曾经,那被宫中众女官宠坏了的刁蛮任性,也在和李斯文的暗中较量中磨去了大半,如今更是不见丝毫踪影。 曾经形似自己,如今随着年龄增加,又多添几分神似的长乐,早就不是需要父母代之拿主意的孩子了。 而且在长孙皇后看来,大女儿已经有了几分自己的贤惠模样。 就算这时出宫开府,也不早,正是合适的时候,就更不要说只是想出宫游玩一趟。 如此想着,长孙皇后捏了捏长乐送到手边的柔夷,实在不放心的多嘱咐了两句: “现在正值新春佳节,长安城里过往人群不少,鱼龙混杂,长乐你到时游玩的时候,可别忘了要紧紧在跟在彪子身边。” 说着指了指李斯文:“他这人人小鬼大的,到哪也吃不了亏,有他带着你,本宫心里也踏实。” 被皇后念叨着的正主李斯文,不由的眼皮抖了抖。 瞧瞧皇后这话说的,不愧是混后宫圈子的一代贤后,简直话里有话,一段话里可以解答出三种意思。 皇后先是顺着长乐公主的想法点头同意,安抚住女儿情绪,以免她钻了牛角尖,背着自己偷偷跑出宫。 同时又不忘嘱咐女儿一番,让她在外游玩时,多注意保持皇室形象,别咋咋呼呼的让外人看了笑话,又在夫婿心中掉分。 顺带着还警告李斯文一番—— 自己的宝贝闺女,送到你手上的时候可是好好的,若是不能全根全须的送给自己回来,小心本宫拿你试问! 长乐素有兰心蕙质之称,自然听懂了母后话中深意。 先是扬起下巴,有点小骄傲的瞄了李斯文一眼—— 听见没,母后让你照顾好我,若是一会儿敢欺负我,小心回来就找母后告状,让她拿你是问! 在李斯文那里得到满意答复,长乐又羞红着脸蛋,有些扭捏的晃起皇后的手臂,语气娇媚: “诶呀~母后~,女儿都已经十三岁啦,早就懂事了,哪里还会像小孩一样,一不留神就跑丢!” “再说了,这不还有彪子陪着女儿嘛,一定不会出事的,我保证!” 说话间,长乐竖起手掌作誓,同时悄悄扭过头来望向李斯文,凤眸微眯,有些警告意味暗藏其中 ——你要是敢在这里给我拆台,一会儿定要你好看! 见此,李斯文抬手在嘴边作拉链动作,低头闷不作声,静静听着这娘俩打机锋。 不多时,久久未等到李斯文帮腔的长乐,愤愤的哼出一声,娇声道:“彪子你低头干嘛,快帮我说句话!” “今天我能不能出宫,陪你一起逛灯会,就全看你的发挥啦!” 皇后瞅了瞅平时乖巧懂事,唯独在李斯文面前,显得有些趾高气昂的女儿。 还有平时能言善道,却在女儿面前表现的像个受气包的李斯文... 巨大反差之下,皇后实在忍不住的发出阵阵轻笑,这俩孩子平日里相处,一定很有意思。 第638章 小公主驾到 见李斯文始终像个没事人一样闷不做声,长孙皇后轻咳两声,顺着女儿的意思问道: “那彪子是如何想法,本宫将女儿交给你,能否保证完璧归赵?” 李斯文还能如何,无语的瞥了长乐一眼,起身拱手而道:“还请皇后放心,某定全程作陪,不会让公主受半点委屈,完完整整的回宫。” 长乐满意的轻轻颔首,和情郎阔别数月,她早就等不及的想和他互诉衷肠。 只是,还没等长乐笑出声来,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更远些的惊呼声。 “小公主,你等等奴婢,别跑这么快!” 闻声,李斯文心中一紧,赶忙起身走出房门,等不及看清楚来人,只觉怀里一沉,扑进一个沉甸甸的肉团,低头一看果然是晋阳。 点头示意跟在身后,气喘吁吁的宫女莫要着急,又一手托背,一手勾起小公主腿间,将其搂进了怀中,稳步走进楼内。 同时假装生气的说道:“兕子你看把宫女姐姐急的,下次可千万别这样了,万一摔倒怎么办,你母后肯定要责罚宫女姐姐!” 晋阳挪了挪身体,找到那个最舒服的坐姿,这才自在的晃起小短腿。 同时扬起下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李斯文,奶声奶气的说着: “姐夫你就放心吧,兕子跑得很慢,摔不倒,都是宫女姐姐在大惊小怪!” 说着,兕子一扭头便瞧见,满是担忧看向自己的母后,还有俏脸泛黑,脸色有些难看的姐姐。 大眼睛滴溜一转,小声耳语让李斯文弯腰,自己好跳到地上。 等踩上地毯,晋阳便乳燕还巢般跳进长孙皇后的怀里,撒娇道: “母后你别担心,兕子没跑多一会儿,不信你瞧,兕子呼吸都不用喘气!” 长孙皇后仔细端详,见小兕子只是脸色有些涨红,呼吸比平常急促了些。 并没有曾经那般,呼吸中夹带着类似尖锐口哨的声响。 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佯怒的揪住兕子脸上婴儿肥:“就算没事,下次也千万要注意,整天风风火火的也不怕外人见了笑话。” 兕子小脸一扬,气势汹汹的挥舞着拳头:“母后放心吧,兕子可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公主,谁敢说我坏话!让兕子知道了,一定要让父皇狠狠责罚!” 坏了...李斯文叹气扶额,如坐针毡,因为一听就知道,这话是他教的。 还是上次在骊山行宫的时候,自己逗晋阳,说‘兕子是天潢贵胄,就算任性些也是常理,没人敢说些什么。’ 但本意其实是想让兕子玩的畅快些,别总是在意别人的目光。 但他是万万没想到,这话竟然被兕子用来反驳皇后...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 果不其然,兕子此话一出,长孙皇后顿时便是脸色一黑。 她可从没教过兕子这种...这种仗势欺人的言语,肯定有人背后花言巧语,妄图蒙骗公主犯错! 小兕子见母后脸色不善,顿时就明白过来,转过脑袋,可怜兮兮的望向姐姐。 只可惜,长乐正抱胸生着闷气,根本没注意到小兕子的求救信号。 本来她都打算好了,要趁着兕子还不知情的时候,赶紧带着李斯文出宫好好玩一圈,过一下久违的二人世界。 怎么无缘无故的,小兕子会突然跑到这里? 这下好了,出去又要带上这个,总想着跟她抢姐夫的小家伙! 兕子等了又等,见大姐肯定是派不上用场,又急忙扭头看向姐夫,希望他能救一下。 而皇后此时也在心里,将嫌疑一一排除,目光缓缓落在了李斯文身上。 兕子平时接触的人多是宫女、内侍,而这些人都是自己和二郎,从宫内的一众侍者中精挑细选,最是忠心耿耿,细心入微的那批人。 深谙宫中规则的她们,是绝对不敢冒着生命危险,试图教唆一位公主诬陷大臣。 不然...陷害目标还没啥事,她们以及身后一大串相关人士,就要先被拉去大理寺问责。 而且兕子从小就心思玲珑,不太可能会相信这些外人,更别说被她们教唆着做坏事。 如此一来,那最有嫌疑的便只有李斯文。 不管是和兕子的关系亲密,还是那过于‘不拘一格’的性情,都非常贴合兕子刚才那句‘童言无忌’的语气色彩。 念及至此,长孙皇后捏着小兕子的玉手微微用力,同时表情似笑非笑,眼神上下打量着李斯文。 “蓝田公,兕子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心中有何感想?” 娘嘞,皇后怕是动了真火... 李斯文被这语气、这眼神弄得头皮发麻,艰难咽下口口水,搓手讪笑道: “小公主天生聪慧,本性善良,这话绝不可能是自己悟出来的,某猜...准是有奸人暗中教唆!” 听李斯文狠起来连自己都骂,皇后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心中怒气渐息,冷静思考着李斯文想表达的意思。 应该是无心之言,却没想到会被小兕子学了过去。 念及至此,长孙皇后嗔怪的白了李斯文一眼,希望得了这次教训,下次说话前能注意场合。 等她低头,见了兕子正眨着大眼求饶的表情,顿时心情大好。 也不知道李斯文身上有什么魅力,能让兕子这个被二郎宠坏,有些心高气傲的小家伙如此亲近。 虽然心中仍对二郎那,‘想与李斯文再起一门婚事,以防长乐将来不能生育,使得皇家与曹国公府离心’的想法有些不满,但她并不反感李斯文与兕子亲近。 两人之间有了情感,才能保证李斯文为兕子治疗时不留余力。 而今见兕子一阵小跑过来,反应却远不及曾经那么严重,这种表现,更让皇后坚定了心中想法。 第639章 名为家宴,实则争宠 尽管长孙皇后并不反感小兕子与李斯文亲近,但对于李斯文这货不教些好的,专挑坏的教的行为... 瞅着正对着自己嬉皮笑脸,愈发鬼灵精的宝贝闺女,长孙皇后心中实在恼火。 李斯文这混小子真是不干人事 ,瞧瞧把曾经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兕子教成了什么德行,哪里还有个公主的模样! 若是让李斯文知晓,皇后此时心中所想,肯定要大喊一声冤枉。 哪里是自己专挑坏的教,分明是兕子本就古灵精怪,好的不爱学,学坏无师自通,一看就会... 尤其是迎上皇后不时瞥向自己,那种带有笑意,却让人不由心慌的眼神,李斯文心里越发觉得不妙,悄摸抬头看向晋阳这个罪魁祸首。 小祖宗啊,别在那卖萌了,快救一救! 见房间中的气氛渐渐归于平静,兕子不解的眨了眨眼,一扭头收到了李斯文的求救眼神。 又抬头看了看在那抠手指,明显心情不好的姐姐,心中顿时生出个鬼主意。 抬起手腕揪了下母后的衣衫,娇声问道:“母后,刚才你和姐姐在商量什么,怎么兕子一来,姐姐就不高兴啦?” 闻言,皇后瞄了一眼气哼哼的大女儿,不禁莞尔,她这分明是嫌弃小兕子碍事,打断了她的计划。 不过...今天佳节,不如让小家伙跟着,一起出去逛逛吧,不然总在宫里憋着,没病也要养出病来。 念及至此,皇后躲开了长乐投来的请求目光,葱指轻轻点在小兕子的琼鼻上,笑道: “长乐是想抛下兕子,和你姐夫两人去城中逛灯会!” “母后!”一听这话,长乐在顾不上心中不快,凤眸圆瞪,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己皇后,你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拆台! 兕子却是眼前一亮。 既然母后告诉自己实情,那就代表,她心中是同意自己跟着去的。 那接下来只要姐夫点头,那自己就可以跟出去玩啦,至于姐姐,哼哼,这个夫管严哪里有话语权,同不同意还不是姐夫一句话的事情! 于是躲开姐姐朝自己探来的大手,又‘嘿咻’一声从皇后怀里跳出,小跑着上前,一把抱住李斯文的臂弯。 一副姐夫不答应,那兕子就和你没完的娇憨模样。 十分得意的斜了姐姐一眼,扬起下颌,故意在李斯文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量说道: “姐夫,你和姐姐出去玩,带上我好不好,兕子也想看灯会!” 皇后心中好笑,一边应付着怨妇般的长乐,同时笑呵呵的看向,正一脸头大的李斯文。 先是帮女儿解释一二,利用李斯文的怜惜情绪,打消他婉言拒绝的可能。 “兕子从小长在深宫里,身体又不好,所以从没去过人多的地方,对灯会自然好奇。” 又抢先替李斯文拍定主意:“这次正值上元佳节,又碰巧赶上兕子病情好转的时候。” “彪子你这个做姐夫的带兕子出去,可一定要帮本宫看好这个小家伙,不许出半点差错。” 见母后开金口,主动将这件事定下,长乐自知无法回避,只能嘟起朱唇,凤眸狠狠剜了一眼兕子。 这小家伙是真没点儿良心,一瞅见姐夫就忘了姐姐。 商定完灯会一事,气氛逐渐转暖,显得其乐融融。 长孙皇后平时冷清惯了,如今撞上女儿都在,便兴致勃勃的和长乐聊起家常。 李斯文则专心陪着小兕子,不时插上几句话,将有些危险的话题岔开。 不知觉中,天色渐渐由明转暗,昏黄的阳光从朱窗飞入,给软榻上的两道丽影打满金光,美伦美央。 见窗外阳光晃眼,还没尽兴的长孙皇后微微皱眉,叫来宫女询问时间。 “回皇后,已经过了申时,陛下已经派人来催过了。” 见约定的开席时间已经到了,长孙皇后有些遗憾的起身,领着李斯文三人走去延思殿。 宴席开在殿后的一处小花园中,李二陛下正挽着袖子,津津有味的瞅着手上一纸白宣,见皇后到场,便唤来王德开始布置。 不过,让李斯文实在没想到的是,此次出席家宴的,竟然还有另一位妃嫔——蜀王李恪的生母,杨妃。 扭头瞅了眼正端坐首席,面无表情有些头疼的李二陛下,李斯文手掌躲在袖口,悄悄朝他比划了个大拇指。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结果公的老虎魅力太大,又招来另一头母老虎...李二陛下这真是艺高人胆大,不怕闹翻天! 两位光彩夺目的绝代丽人,一位清雅贤淑,一位雍容华贵。 虽都是一副巧笑嫣兮的模样,守候在李二陛下左右两侧,但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这已经开始龙争虎斗,暗流涌动了。 从皇帝所坐首席从下数,左侧端坐的分别是: 一脸风尘仆仆,刚刚回宫的太子李承乾;身材高大、面容俊美的蜀王李恪;一脸富态,神情有些阴郁的越王李泰... 而右一侧,则是李斯文这个外人,还有长乐、城阳、晋阳几位嫡出公主。 李斯文和太子对坐,左手边挨着长乐,虽说是家宴,但全场氛围都显得有些凝重。 众人都是低头不语,安静吃饭,同时竖起耳朵,听着皇后与杨妃间的明争暗斗,心中叫苦不迭。 与性情温良贤淑,候在皇帝一旁不言不语,默默替陛下照顾几个孩子的皇后不同。 杨妃眼中似乎只有皇帝,浅笑倩兮间不过两三语,便能将李二陛下哄得龙颜大悦,举杯快饮。 也难怪,在长孙皇后这个青梅竹马的正宫,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杨妃依旧能让李二陛下为之偏爱。 甚至在皇后病逝,李承乾被废后,爱屋及乌下,竟动了立李恪为储君的心思。 李斯文低着脑袋,眼角余光正饶有兴致的,看向皇后与杨妃两人神仙打架。 直到被李二陛下不经意的一瞥,这才一脸正色的移开视线,扭头看向身旁的长乐。 或许是小别胜新婚的缘故,在这道名为久别的滤镜下,原本就娇俏的可人显得格外惊艳。 就连此时正百无聊赖的托腮失神,或是不时夹上几口饭菜随意咀嚼,在李斯文看来也多了几分娇媚。 此时,一双凤眸迷离,与李斯文正好对上视线。 第640章 不是,你怎么把刀带进宫的? 本想回以微笑的长乐,却又突然想起了刚才,小兕子的那场搅局,心情糟乱下顿时没了,和李斯文交谈下去的欲望。 凤眸狠狠白了眼李斯文,暗示他自己正在生气,快来哄一哄,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李斯文主动开口。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见自己抛媚眼抛给了瞎子,长乐心中平白升起一份羞恼,气哼哼的踢了脚李斯文小腿。 又起身拿起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在那里自饮自酌起来。 鲜红的酒液随着高脚琉璃杯的摇晃而荡漾,在明亮的烛火映照下,更衬得美人双颊娇艳,凤眸迷离,如醉似醒。 见长乐和自己耍起小性子,李斯文不禁摇头,失笑两声。 对于长乐好端端的就开始闹脾气的行为,他倒也没什么不喜的地方,倒不如说,对于这样的长乐,他心中反而多了几分喜爱。 原本那个目高于顶的骄傲小凤凰,在长时间的磨合下,被自己逐渐脱去了名为‘傲慢’的外壳,变成了在面对自己时,正剩下内里娇憨的美人... 能把当初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调教成最合自己脾气的娇媚可。 虽然过程中有过不少矛盾,受了不少憋屈,但而今在一一回想,心中就只剩下自豪与成就。 可能,这就是名为养成的反馈? 直到这时,李斯文突然想到了后世的一句笑话,男人远比女人专情,因为男人就算到了八十岁,也还是喜欢十八的女人... 不是因为好色,主要是喜欢养成。 就在李斯文闹心思绪纷飞之时,那个明悟了自身职责,从而得到皇帝认可,百官嘉许,本该表现得喜不胜收的太子李承乾,却显得有些愁肠满腹。 抬头四望,见父皇被杨妃纠缠,母后无暇理会自己,李承乾嘴角抽了抽,勉强扬起笑脸,起身举杯邀请李斯文对饮。 推杯问盏,仰头饮尽。 李承乾似乎是有事商量,找了个由头暂时离席,特意绕远路过李斯文的座位,低声道:“斯文,请随某来。” 李斯文微微皱眉,还以为李承乾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便紧忙起身,向皇帝皇后告退一声,快步跟上了前方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 “高明如此忧心忡忡,可是又遇见了什么麻烦事?” 李斯文问得漫不经心,又从袖口掏出一座,异常小巧精致的小茶壶,同时反手掏出两个拇指大小的茶盏。 依次斟满,将其一送到李承乾手中。 “二郎你这...” 李承乾此时正坐在延思殿的殿前台阶上,下意识接过茶盏后,而后满脸惊愕,他从哪里掏出来的茶壶茶盏? 顿时起身,在李斯文一脸不解的注视下,揪起李斯文的宽大衣袖。 但上上下下仔细摸了半天,李承乾也始终没搞懂,李斯文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弄出来的茶壶。 而后手指摸到什么,李承乾眼前一亮,从他衣袖里掏出一把...一把手掌长短的障刀... “...斯文你这是...” 李承乾手指按了按障刀刀口,便明白这玩意绝不是个样子货,对准地方同样能杀人。 瞬间扭过头,有些警惕的看向李斯文。 这货带刀进宫,不会是想图谋不轨吧? 嘶...他可从没想过效仿父皇,玄武门继承皇位,再说你刺王杀驾之前,是不是该和他通个信,让他早有个准备... 李斯文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李承乾的心里路程。 紧忙抬手,打断了浮想联翩的李承乾,就咱们俩这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怎么和李二陛下这个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打? 着急投胎也不能这种送法啊! 耸了耸肩,颇为无辜但理直气壮的解释道: “某不过十五,已经位极人臣,名列二品县公,又手握暴利不下三门生意,带把刀护身也很合理吧?” “...” 见李斯文还有心思在这扯闲话,李承乾便清楚知道,这把小刀确实是李斯文随身带着,但绝对没有刺王杀驾这种心思。 想来,应该是入宫前忘了取下交给百骑保管,这才闹了误会。 虽说如此,但一时间李承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德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检查的入宫官员,怎么还能让李斯文成功带刀进了宫。 这万一有个什么歹毒心思...呵,怕不是他要被迫登基了。 “诶,算了算了,斯文你下次可千万记得,入宫前要把所有危险用具全部上缴,不然真被查出来什么...准要被押着走一遭大理寺。” 李承乾异常心累的摆了摆手,上前将障刀又塞进了,李斯文衣袖中的口袋里。 不过经这样一打岔,他心中忧虑倒是消失的一干二净。 李斯文捏着小茶盏,笑眯眯的摇了摇头:“高明误会,这可是某的吃饭家伙,见血不杀人的那种。” 李承乾心里还没转过弯,只当李斯文的意思是,这刀自保有余,杀伤不足。 无语的瞥了他一眼,叹道:“就算这障刀小巧也是柄凶器,带它入宫就有冒犯的嫌疑,就算是某看见了,心里第一反应也是害怕。” “不不不。” 李斯文手腕翻进袖口,又将障刀攥进手掌。 三指合拢握持刀柄,拇指和食指按在刀柄一侧刻痕处,在空中随意比划了几下,像是在切开腿上肌腱。 “某的意思是,这刀是皇权特许,就算某带进太极殿里,李二陛下也不会降罪的那种。” 李承乾将信将疑的凝视着障刀,虽然不认为李斯文会对自己不利,但觉得吧...古人手握凶器,杀心自起的说法,不会没有道理。 再三斟酌,还是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完全脱离障刀的杀伤范围。 勉强笑道:“斯文你可别和某开玩笑了,这无缘无故的,父皇又怎会赐下神兵利器,这可是天下武将都梦寐以求的殊荣。” 第641章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在工业基础低下的古代,因为宝刀的制作工艺复杂,锻造材料珍贵,所以皇帝赐予将领宝刀的行为,都会被解读出种种意义。 一是象征着皇帝对将领的恩宠,赐下宝刀,是对其能力与忠心的高度认可,也是在向其他人彰显,被赐予者的特殊地位。 其二就是皇权的延伸,见宝刀如见皇帝亲至,拥有者可以实行先斩后奏、或是下斩贪官等等特权。 李承乾心头快速闪过宝刀的重重意味,但无论是哪种,都不太符合李斯文这个身无战功的弱冠之年。 论恩宠,就算父皇再如何信任于他,都不太可能赐予象征军权的宝刀。 李斯文被赐予宝刀,丝毫不亚于小儿持金过市,对他来说是祸不是福。 先斩后奏...李承乾果断打消了这个可笑的想法,没有宝刀,李斯文都敢整出风闻闹事的烂活。 而今再被赐下这种特权,只要父皇脑子没进水,就不可能给自己找麻烦。 难道是想用赐下宝刀的举动,来巩固李斯文背后,以曹国公为代表的山东集团? 李承乾摇了摇头,觉得这也不太现实。 就算朝廷上山东门阀大猫小猫三两只,再怎么势弱,但毕竟还有房相在前边顶着,联系皇权与山东门阀的任务,无论如何也排不到李斯文。 既然如此,李承乾想起刚才李斯文扯闲话,糊弄自己的举动,看向李斯文的眼神愈发狐疑,这货不会还在忽悠自己吧? 见李承乾丝毫没有相信自己的意思,李斯文想了想,只好收起障刀,将实情如实相告: “这障刀一共九柄,形状各异,均是陛下以上等镔铁,命工部军器司的能工巧匠打造而出。在某升爵县公时加赐。” “是希望某能为陛下安黎元,攘大患。至于是如何大患...嗯,这么说吧,这九柄障刀适用于外科手术的大部分情况。” 说着,还担心李承乾会不理解,自己说的‘外科手术’是什么意思。 解释道:“神医华佗知道吧,他最擅长的便是医道中的外科手术,开膛破肚,根除病灶。” 听李斯文如此直白明了的解释,李承乾自然心中了然,而后精神一震。 所有皇室成员中,唯一一个急需神医华佗诊治的,唯有自己的笃疾! 情不自禁的攥住李斯文的手腕,身体颤抖,音线紧张:“斯文你...没开玩笑?这刀真是父皇赐下,让你用于外科手术的?” 见李承乾还不愿相信自己,李斯文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这哪是再三确定,这分明是对他吃饭手艺的不信任,是对他专业的质疑! 但迎上李承乾急到掉眼泪的神情,李斯文也只好点头道:“好端端的,某怎么会拿高明你的伤心事开玩笑,当然是真的。” 李承乾选择性的遗忘了当初,李斯文在灾民营作诗取笑自己瘸腿的行为。 或者说,无论李斯文所言是真是假,李承乾都不愿意松开这根救命稻草,只当他是真话。 激动的嘴皮几次张合,最后仰头闭眼,按着胸口深呼吸几次,而后嗓音干哑着追问道: “那依斯文之见,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手术,根治某的腿疾?” 李斯文直直迎上李承乾的眼光,并不做声,只脸色凝重。 直到太子倒退几步,表情叹息失落,最后重新释然,这才笑嘻嘻的点头: “那要看高明你的运气了,顺利的话...今年就能进行手术,不顺利的话...就要等某从嶲州回来再议。” “斯文你...不会还在开玩笑吧?” 直到再三确定了李斯文口中话语,李承乾心里的不甘、悲痛情绪才一扫而空。 嘴上扬起难以掩饰的大笑,同时手上用力,恶狠狠的捏住了李斯文的手腕。 他都把情绪烘托到这种份上啦,你竟然还有心思跟他在这开玩笑是吧! 感觉手上力气越来越大,李斯文脸上笑容一僵,几次试图挣脱也无济于事。 这群大唐人绝对有什么问题,怎么一个比一个手劲大! 心里不禁嘀咕,真是邪了门,这已经是第几次,他被别人薅住手腕,根本挣脱不开了! “行了行了,高明你再用点力,某给你手术的这只手,怕是要留下暗伤了!” 李斯文心中理解李承乾的激动,但也实在架不住自己手腕上越发吃痛的力道,没好气的吓唬他两句。 闻言,李承乾紧忙收回手掌, 激动与后怕的情绪交织,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如何表情,只能讪笑着,看着李斯文收起障刀,在那呲牙咧嘴,不停的甩动手腕。 片刻功夫后,瞅着手腕上大片红肿,李斯文抽了抽嘴角,同时心中打定主意,下次再逗人玩的时候,一定要拉开距离,保证安全。 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顺便把李承乾也拽着坐下,笑道:“好啦,高明你那瘸腿的问题,就尽数交给某来负责。”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城外养猪场的问题,刚才宴席上你一脸的忧心,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情拿不定主意?” 说起正事,李承乾将心中翻腾的心绪压下,叹了声又摇头笑道: “本来是有两件事压在心里,弄得某心中惶恐难安。” “但听斯文你刚才说,其实父皇早就暗中张罗着给某治腿,有件心事便迎刃而解,不再是什么大问题。” 李斯文眨了眨眼,看来李承乾刚才苦恼的一时间,应该就是储君位置不稳的问题。 兴许是李二陛下又再闹什么幺蛾子,这才让收到消息的李承乾,变得有些不安。 示意李承乾碰杯,两人一同将手中渐凉的茶水饮尽。 李斯文一边斟茶,说道:“既然已经解决了一件事,那另一件事呢,说来听听,没准多个人换种思路,也能迎刃而解。” 李承乾接茶谢过,点了点头,他之所以将李斯文叫出去,心中打的便是这种主意。 斟酌话语,而后长叹一声:“听孔师和于师说,父皇有意差遣卫公等十三位重臣,分行天下,考察官吏贤不肖。” “某是在担心...这件事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发展愈演愈烈,最后演变成,皇权与世家的又一次冲突。” 说着,李承乾抬头看向朱雀门方向,眼中尽是街道上那些,忙碌完了一天工作,准备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头百姓。 幽幽叹道:“皇权有万民供养,世家有千年积累,这斗来斗去,最后苦的只会是百姓...” “可这安稳日子才过上没几年的时间,天下的百姓,又如何经得起动荡啊...” 第642章 实践出真理,太子的改变 听完李承乾心中忧虑,李斯文突然一愣。 怔怔的看着这个从深宫走入民间,亲眼见证百姓实况后,不知觉中,已经有了几分贤君模样的太子。 而后手肘靠上台阶,斜着身体,看向朱雀门外虽然疲惫,眼里却有光的百姓,不由的咧嘴大笑: “是啊,数不清的文人骚客作诗千百篇,无一例外都在歌颂这,即将到来的大唐盛世。” “可悲,却无一人愿意低头去看一看,仍在为一顿温饱而奔波不停的百姓。” “是国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 李承乾举杯动作一顿,颇有感慨的点头: “之前听父皇说,斯文你曾放言‘天下才气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你分得一斗,天下人共用一斗’。” “某还以为斯文是在和父皇斗气,这才放出大话,但瞅着你出口成章的惊人才气,才知此话不假。” 李斯文表情不太自然的摸了摸鼻子。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还没感觉,但听李承乾这个交心朋友如此吹嘘,心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就一文抄公,实在担不起如此高赞。 摇头笑道:“害,那都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才被李二陛下激将下口出狂言,现在想想,那时的某实在沉不住气。” 李承乾不禁失笑一声:“还年轻的时候,斯文你这时才没多大!怎么成天到晚跟个老学究似得?” 见他不聊正事,反倒有闲心打趣自己,李斯文没好气的白了一眼: “说正事说正事,一桌子好饭好菜还没吃上两嘴,就被高明你叫了出来。某还等着商量完事情,回去安抚作妖的五脏庙。” “好好好,那就说正事。”李承乾收了收裂开的嘴角,沉声道: “父皇派遣亲信分行天下的意思不容更改。” “那在斯文你看来,咱们要如何做才能保证,这些门生遍布天下,操纵大唐上下的世家门阀,不会从中作梗,引发朝廷动荡?” “要知道,兵荒马乱和灾年,才是地方乡绅与县老爷,壮大己身的绝佳时机。” “而贞观年间的这几年,大唐可远远算不上是太平。” 李斯文心里默默盘算着。 李承乾的意思是说,自隋末开始到大唐改元的这几十年时间里,世家大发战争财,做了不少鱼肉乡里的恶事。 若是李二陛下真想彻查个清楚,借此打击关陇门阀,扶持山东世家和江南豪族,在朝廷上立足的话... 免不了要和关中的世家斗上一遭。 不过,想起之前,被李二陛下强取豪夺的活字印刷术,李斯文心中倒也没什么太大担忧。 关陇与五姓七望之所以能把持朝政,让李二陛下忌惮不已,依仗的无非便是那些出身关陇,维持大唐正常运作的大小官员。 可只要活字印刷一出,将书籍的价格压到,寒门子弟也承担得起的地步。 皇帝再开一开金口,将九品中正制改成科举,那关陇也就蹦跶不了太久。 念及至此,李斯文心中便有了定计,笑道:“高明你看待事物的大局观有了,但距离合格的储君,还差一种至关重要的能力。” “什么能力?” 李承乾双手搭在膝盖,扭头看着已经半身靠在台阶,颇有些放荡不羁,狂生模样的李斯文,心中实在期待他的答案。 李斯文举杯与他对饮,一字一句的说道:“复杂事情简单做,简单事情重复做。” 李承乾想了想,有些不解:“斯文可否展开讲讲?” “嗯...怎么说呢。”李斯文遥望朱雀门,沉吟半晌。 “在高明你看来,长安城里的平头百姓们每日不辞辛苦,所求的是什么?” 李承乾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回想着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不太肯定的说道:“衣食住行?钱财?还有孩子的未来?” “这么说倒也没错。”李斯文一挑眉,感叹刚才的想法果然没错。 李承乾这个当初还略显天真的太子,如今从书本里被世家粉饰过的太平中走出,真正深入民间验证所学后,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思考,有了明君的雏形。 “但高明你想过没有,从当年战乱到如今的太平,百姓们的追求有过几次改变。” 李承乾摇了摇头:“斯文有什么想法便直说吧,就当某是你的学生。” 李斯文伸出手掌:“在某看来,百姓的追求总共有五个阶段,身家性命、温饱、衣食住行、前途,还有最后的精神建设。” “第一阶段是尚且身处兵荒马乱时,百姓们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经过朝不保夕的苦日子,百姓的所求便不过一个安稳。” “而在李二陛下横空出世,平定战乱,赐予百姓们一处安身之所后,百姓心存感激,便成了李二陛下最为忠实的簇拥。” 李承乾若有所思的点着头。 大唐能在短短十几年内平定乱世,开国改元,与父皇将天下再次大一统的道义不无关系。 但要说真正让父皇站稳脚跟的,却是秦王府时得到了无数贤者能臣的追随,在登临大宝后,得到了无数乱世百姓的认可。 如此想着,李承乾对心中那些不解,突然有了些明悟。 又追问道:“那第二次改变呢?” 李斯文继续道:“第二次改变,是在大唐开国,百姓们自知性命无虞后的温饱问题,一日三餐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活着度过冬天严寒,夏日暑热。” 第643章 从如何吃饱,到琢磨着怎么吃好 延思殿殿前台阶上,两个少年正聊得起兴,一个七倒八歪的侧躺,一个规规矩矩的正襟危坐,虽然有些违和,但也相宜。 “如今有了皇室把持煤炭生意,关中的大部分百姓已经解决了取暖问题,至于如何吃饱...” 一边说着,李斯文就想起了,家里已经攒了半仓库的土豆,还有温室大棚里,即将成熟的玉米。 百姓如何吃饱的问题,相信不出两年,便会得到相当改善。 “吃饱的问题某已经在想办法解决了,等哪天有了成果再说,咱们跳过,继续说百姓所求。” 李承乾脸色如常,但却是控制不住的心头一震。 他没听错吧,李斯文刚才说...天下数以万万计的百姓吃饱问题,他已经在想法子解决了? 不是,哥们...你到底在汤峪鼓捣了些什么啊? 听父皇说,你不是一直工于技巧,又弄出了几项或是强国、或是安民的发明么,怎么能够跟农作物产量扯上关系了? 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点头,有些结巴的道:“那...那斯文你继续说,某在听。” 李斯文沉吟道:“等将来解决了最基本的温饱问题,那百姓们的要求自然而然,会发生改变。” “就比如衣食住行,百姓们会从如何吃饱,变成琢磨着如何吃好,怎么挣到更多的金钱,住上更宽敞明亮的屋子...” 听他说起如何吃好,李承乾就不免想起了城外养猪场,心中有些恍然: “所以...斯文你当初建议某去养猪,并嘱咐某,要将养殖中遇到的所有问题、以及解决方法,统统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 “就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帮助百姓吃好?” 李斯文点了点头:“有了高明你在推进的那块试验地,等以后百姓们养猪的时候,成本问题就会大大减小,会少走很多弯路。” 李承乾点了点头,因为是皇室牵头主持的工作,六部官员上下配合,遇到什么问题也会及时解决。 等第一期工程完成,相信会培养出一批合格的养殖专员。 等将来发放猪仔,建议百姓养猪的时候,这些有过经验的养殖专员,便会走入各家,帮助百姓更好的养殖肉猪。 这是后续李斯文送来的书信中,反复强调过的问题,他自然牢记于心。 见李承乾回神,李斯文清清嗓子,继续说道: “百姓如何吃好的问题,有高明你跟进,某自然放心。” “至于住房的问题还要再等等,而修路供百姓出行的问题,已经被李二陛下转交给了王珪。” “估摸着...还要再过段时间吧。” “大概是等春耕结束,联通京兆尹二十二县的官道修缮,就要正式开始实施。” “到时也会开放面向民间的招工,也算是给春耕结束,尚且无所事事的百姓,一个挣钱的机会。” “...”李承乾张嘴迟疑,有些茫然的看着李斯文,完全没理解他究竟在嘀咕什么。 修缮联通京兆尹各县的官道,这不是前些天的那场廷议上,王珪用来应付父皇的借口么? 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准备工作完成,即将实施的计划? 刚想开口详细问问,但又突然觉得,就一个养猪场的问题,就占用了自己大把时间。 就算开口问了,自己也实在分身乏术,根本不可能参与进修路工程。 倒是李斯文率先看出了李承乾的迟疑,举杯共饮而后说: “高明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今天某的安排就是给你答疑解惑,省的你整天乱想,又钻了牛角尖。” 李承乾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但听着发小如同自己老师的说话腔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挠挠头,不太确定的说道:“那个...就是修路的问题呗。” “虽说现在的国库里有了些储备金,但像修路这般兴师动众,又劳民伤财的大工程,是不是还早了些?” 说着担心李斯文误会什么,李承乾又紧忙解释了一句: “先不说到底要花多少钱,就铺路用的石块,起码需要工人开山取材吧,这一来二去,恐怕父皇又要背上一个穷奢极侈的骂名...” 李斯文突然抬起半身,吓得李承乾身体后仰。 不禁摇头失笑:“高明你...是不是很久没和王敬直互通有无了,修路这事是他在跟进,你怎么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嗯?没有啊!” 李承乾松了口气,重新坐直身体后陷入回忆,摇头道:“前两天某还和敬直传信,让他代某出席青雀的宴席。” “而他的回信上,也只说斯文你又写出一传世名篇,表面上看是回击褚彦甫的质疑,但实则,却是帮某折了青雀的威风。” “至于其他的,敬直没说。” 可能是王敬直前些天,一直在奔波各地累惨了,或者是觉得李承乾一直待在京城,从旁人那里听到了风声,这才没有提及修路一事? 李斯文搓着下巴,将王敬直的心理路程猜得大差不差,解释道: “其实是某从师门,学来的一种名为水泥的新型建工材料,前段时间才刚复刻出来,就被王敬直求救,找上了门。” “至于水泥的原材料,简单易得,白鹿原里到处都是。” “而水泥成型后的耐用程度又远胜青石板,虽说迫于人手,产量不高,但供应京兆尹一地,勒紧裤腰带的话,勉强够用。” “至于水泥路的实况,等高明你哪天清闲了,可去汤峪一趟,某带你瞧瞧滨河湾。” “那里才是水泥修路的第一试验地,现在大道已经正式投入使用了。” “滨河湾?” 李承乾低头沉思,最后回忆中闪过腊月时,李斯文胞妹李玉珑在城门外安抚灾民,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辞。 至今回想起来,也是感慨连连。 那个总是缠着斯文,不让二兄出门和他们招猫逗狗的小丫头,如今也已经长大懂事,变得落落大方起来。 时间可过得真快啊,只眨眼功夫,整天无所事事的玩伴们,都各自忙碌起来,找不到什么时间重新聚一聚了。 第644章 兄弟间的共轭父子情 得到李斯文的再次邀请,李承乾欣然点头: “那咱可先说好,等某哪天真的有空了,可要亲自到汤峪走上一遭,斯文你可千万别和上次一样,某还没待几天,就想着赶某返京。” 李斯文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净扯淡,到底是谁赶着回来养猪,趁着某去厨房准备饭菜的时候,带着杜荷溜之大吉。” 又指了指自己鼻子,情绪悲愤:“知不知道那桌子饭菜,某自己一个人,整整吃了两天六顿!” 李承乾自知理亏,讪笑不止。 上次主要是...他不太敢相信李斯文嘴里说的,长安城的百姓里有相当一部分都患有夜盲...实在危言耸听。 这才撺掇着杜荷跟他一起跑路,但实际调查下来,情况却比李斯文说的,还要严重得多。 不过听李斯文诉苦,李承乾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打断:“等会儿,侯二他们不一直呆在汤峪嘛,怎么会留斯文你一个人解决剩菜剩饭?” 说起那有福同享,有难不当的哥四个,李斯文就气上心来,忍不住一拍大腿: “那四个崽种嘴挑的很,一桌菜就算头一顿吃到撑死,也绝不吃第二顿!” 李承乾微微皱眉,明显着是不信他的说辞: “侯二他们嘴刁?怎么某记得上次他们说...二郎你才是最不好伺候的那个?” “就...你家那个掌勺多年的胖厨娘,可是被你和玉珑气得,将近一个月没进过厨房!” 侯杰他们真是嘴上没把门的,啥事都往外说,李斯文腹诽一句,不由的扶额叹气: “某嘴刁不假,可家里不是还有个管家婆嘛...她在徐州老家,受的可是最正统的周制礼学。” “见一桌子饭菜没人碰过就要倒掉,说什么公食大夫礼,连诸侯也要遵守‘有司卷三牲之俎,归于宾馆’的礼仪。” “咱们这小家小院的,更不能铺张浪费,然后就拉着全家吃了两天剩菜...” 李承乾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他可听侯杰念叨过,单婉娘此人虽是单雄信所出,但更多的,却是曹国公托徐家老太爷徐盖,以最严格礼教培训出的贤妻良母人选。 上打少家主(李斯文、李玉珑),下赶狐朋狗友(侯杰、程处弼等),背靠曹国公和英国夫人。 在家中一些不涉及正事的繁文缛节上,单婉娘说话,要远比李斯文这个当家的好使。 所以在听到李斯文诉苦,说自己被单婉娘管的多严... 李承乾挠了挠嘴角,这种事李斯文自己念叨可以,但他这个外人要是插嘴...哪怕是帮腔,最后也要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于是果断转移话题:“呃...那个,咱们刚才说到哪了,哦对,说完了衣食住行,斯文你该讲,有关百姓们对于挣钱方面的追求了。” 见李承乾过于僵硬的岔开话题,李斯文气笑一声,心中倒也理解。 接下话茬道:“相同的工作时间,百姓该如何挣到更多的金钱,无非开源、节流两个方面。” “一是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的大量生产,价格低了,百姓们自然能攒下更多的钱。” “二是官府给百姓当靠山,帮他们找到性价比更高的工作,同时还要规定每日最低薪水,以防某些不良商家恃强凌弱。” 说起这件必须由官府出面,才能整治的麻烦事,李斯文挠了挠头,也有些苦恼。 摇头道:“工作这方面,上上下下要牵扯到的东西太多,远不是衣食住行这四件事能相提并论的。” “这是个水磨功夫的大工程,需要咱们慢慢引导,一点点的改善。” “所以咱先跳过这个话题,说一说最后阶段,‘仓廪足而知礼节’的事情,而这点,就是根治高明你现在担心之事的最好办法。” 听出李斯文笑意中的认真,李承乾揉了揉脸,异常郑重的点头:“斯文请快快道来。” 李斯文见他脸上急切,笑眯眯的斟茶对饮,直到李承乾沉不住气,马上就要开口催促,这才笑道: “看来高明你的养气功夫不到家,将来要着重练习,以免官员揣测圣心。” 听他这话,李承乾不由的嘴角抽搐。 要不是你故意卖关子,其中答案又涉及到,现在他心里最焦急的问题,他会沉不住气? 但毕竟有求于人,哪怕李承乾心里已经白眼翻上了天,也只得双手作揖,装模作样的点头: “先生教诲,高明谨记!” 这下轮到李斯文嘴角抽搐个不停。 安然收下这礼吧,将来等李承乾一有问题,就能拿‘师者答疑解惑也’的由头找上门来。 但不收下这学生礼吧,气势上平白落了李承乾一头。 要是别人这样说话两头堵,李斯文肯定不以为然,但这不一样,这可是兄弟相处时的辈分问题,容不得他马虎。 再三斟酌,李斯文也只好心情微妙的受下这礼。 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悠然笑道:“高明快快起身,纵然某身为师长,也受不得太子如此大礼,实在折煞老夫。” 你特么...李承乾眼角一抽,差点就蹦不出骂娘,几日不见,你这脸皮功夫也太见长了,真就蹬鼻子上脸? 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如何解决世家积重难返的难题,这个答案比较重要。 捏着鼻子收好这次委屈,点头道:“还请李师解惑,高明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帮助百姓,躲开这次皇权与世家之争的动荡。” 见李承乾一脸憋屈,李斯文心情也算不得太好,毕竟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抬起上身,托腮而道:“高明可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这个顽疾,真正的症结所在。” 李承乾低头沉思,试探说道:“九品中正制的选人不公?” 李斯文摇头:“不对,就算九品中正制选拔不公,但寒门子弟的数量却远远多于士族。” “哪怕制度再不公,也不可能迄今为止,连一个有名的寒门学子都没听说过,根本问题不在这里。” 第645章 教太子屠龙术 虽然李斯文果断否决了自己的答案,但李承乾也不觉得灰心,反而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九品中正制再烂,也不应该出现上品无寒门的窘态。 沉思片刻又道:“那...在如今官场上,学子的门第出身的重要性,要远远超过个人的才能德行,这种社会偏见是不是症结所在?” 但不等李斯文解释,李承乾便自己摇头,想到了这个答案的疏漏。 如果门第真的远胜于才能德行,那以父皇的出身,绝不可能坐稳天下,登临大宝。 可不是选拔制度,也不是社会风气,那...‘上品无寒门’这个问题,最根本的症结出在哪里? 心中接连排除了好几个答案,但李承乾都没有想到,那个至关重要,占绝对性因素的答案。 只好无奈摇头,看向一旁等候已久的李斯文。 见此,李斯文无奈一笑,解释道:“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其实是社会阶级的固化。” “社会阶级的固化...”李承乾复读一句,有些不解。 毕竟,哪怕在后世,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这种过于朝纲的认知,也只有寥寥几个政权愿意开放给平民阶级。 希望等将来,政权出现不可逆转的巨大问题时,能有人再次从下而上的,再次改天换地。 而在如今,连资本主义都尚未萌芽的唐初年间,李承乾哪怕身为太子,一时间也无法理解这种超前知识。 见状,李斯文只好将隋朝的门阀士族统治,还有社会阶级矛盾,掰碎了一点点教给李承乾。 哪怕现在理解不了,等将来也能随着阅历的增长,李承乾也会自己有所领悟。 “其实早在南北朝后期,门阀士族的统治,便成了各种社会矛盾的焦点。” “而隋文帝杨坚,本就是门阀集团的一员,改朝换代也只是换了王朝名称,统治阶级的大致组成并没有太大变化。” “这也导致开始于魏晋时期,直到南北朝时期,逐渐发展到顶峰的门阀士族,彻底垄断政权,封锁阶级流通的巨大问题,最后在隋朝引爆。” “隋文帝无力打破这种僵局,等到了隋炀帝时期 ,也只能看着前任留下的难题,愈发积重难返,最后眼睁睁看着阶级矛盾激化,然后天翻地覆。” “这便是隋朝二代而终的最根本问题,同样也是李二陛下试图纠正的隐患。” 从另一个视角看待隋朝崩塌的问题,李承乾顿时觉得豁然开朗,看向李斯文的眼神,惊为天人。 父皇从当时乱象一路走来,又经历了数年的执政,这才隐约看出了一些浮于表面的问题,开始打压关陇,扶持江南、山东士族。 可经李斯文短短数句点拨,李承乾就似乎从过往的历史事件中,看到了南北朝短短两百年,却经历九次改朝换代的根本原因。 而且李承乾敢打包票,李斯文依靠着这种理论,已经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一套执政方案,总结出一系列的改进措施。 而现在,他这是在从浅入深的,将这套理论无偿教给自己! 李斯文见李承乾陷入沉思,明显有所顿悟,说话声音渐小,再次举起茶盏抿了起来。 这些知识过于超前,就算李承乾再怎么聪慧,一时半会也接受不了太多。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李承乾有些心神憔悴的醒来,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原来天下几次更换的根源,竟然出在门阀士族身上! 勉强打起精神,眼光如炬的看向李斯文:“既然问题出在阶级固化,那在斯文看来,某与父皇要如何改革,才能将这个隐患铲除!” 李斯文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话题拉回选拔制度上,问道: “刚才高明你说,因为九品中正制的选拔不公,才导致了寒门永无出头之日的窘态。” “可你是否想过,就算选拔人才再怎么公平,可绝大部分的寒门子弟都读不起书,他们要如何出头?” 为何武将中,不乏有底层百姓一朝得势,名成名就的,而文官中却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寒门子弟或许可以天生一把子气力,只要敢拼敢打,未尝不能出头。 但不读四书五经,脑子里没有政治经济的概念,就算好运走上了仕途,也不可能坐稳、走远。 这也是大唐官员不是出身门阀,就是出身世家的重要原因,至于寒门,他们连日子都过不下去,哪有时间读书,有钱买书。 李承乾还沉迷于‘阶级矛盾’的思索中,说话明显不带脑子: “对啊,为何连寒门子弟都读不起书?难道他们家道中落前,将家里藏书都卖了?” 见李承乾明显还没清醒过来,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李斯文扶额,暗暗一叹。 他并不知道李承乾心里念叨着什么 还以为是他不太清楚如今书籍的昂贵程度。 看来,太子还是不够深入民间啊,也对,高明幡然醒悟的时间还太短,尚且没涉及到书本的问题。 于是语气有些沉重的详细解释道: “高明可否知晓,一部被太学生手写,抄撰出的《论语》,在坊间就可以轻易卖出几百上千文的天价。” “而想拜入学塾,赠与老师的束修,也不下百钱,更别说将来每月交给学塾的学费,书本费...” 在如今的风气中,出于对知识的尊重,人们对于传道授业的老师,同样是推崇异常。 就连李承乾这个太子,对待老师也要出殿相迎,先行拜礼。行路、就坐等等方面,都要先礼敬老师。 而在学生初次见到老师,拜入师门时,一般都会送上珍贵的‘束修’当拜师费。 汉代的《居廷汉简》曾记‘肉百斤七百’,而大唐的斤两是汉代的两倍,换算过来一斤猪肉大概二十钱上下。 十脡脯也就是十条干肉,算上损耗,差不多需要八九斤的猪肉熏制而成,价格将近两百文,相当于寻常百姓家四个月的收入。 “斯文你不会在开玩笑吧,一本书能卖几百文钱,这都够一家三口半个月的花销了!” 你都知道一家三口每天花销了,怎么连一本书的价格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些太偏科了? 在李承乾不可置信的表情中,李斯文翻了个白眼,继续说着: “而孩童从拜入师门,受老师启蒙开始,再到学有所成顺利出师,最短也要八九年的功夫,期间要花费的钱财不用说,必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选择读书就代表着孩子完全脱产,家中少了个劳动力,还多了一个花钱大头。” “这一来二去,连中产之家也承担不起几个孩子的学业,只能挑一个天分最好的孩子供养上学。” “至于温饱之家,读书那就是天方夜谭,有那闲钱,还不如给孩子多添一件衣服。” 第646章 教育,要从孩子抓起 直到此时,听李斯文将底层百姓的现状一一道来,李承乾方知天下寒门出头之艰。 不由长叹一声:“难怪一直以来,都有上品无寒门的说法不绝于耳。看来读书这件事,对于寻常百姓实在遥不可及。” 李斯文也点头附和:“因为教育成本问题,世家门阀牢牢盘踞朝廷上下的问题,短时间内无法解决...” “就连斯文你也没太好的办法么...哎。” 李承乾不免有些心情沉重,只要皇权还依仗着世家,那自己担忧的那件事——不久后李靖等人分行天下,给底层百姓带来的动荡,就无法避免。 可关陇的这些世家门阀,也实在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怕父皇清算。 就算将问题全都彻查出来又能如何,朝廷的正常运转,根本离不开世家。 父皇敢对关陇世家开刀,那朝廷的运转怕是要停摆,引起的社会动荡反而更大。 念及至此,李承乾不由地忧心忡忡,一筹莫展。 但李斯文这个使得太子心情郁闷的罪魁祸首,却表现的老神自在,手指摩挲着茶盏,神情悠闲的抿上一口。 等李承乾平复心情,扭头看来,简直是气得直哆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你那破茶! 心里一狠,大力拍在李斯文的大腿上,咬牙道: “某都着急到上火了,斯文你怎么还一脸的无所谓,这可是涉及了天下,数万万百姓生计的大事!” 毫无准备的李斯文,被这一击偷袭打了个结识,吃痛的倒吸大口凉气,勉强将手里茶盏放好,呲牙咧嘴的搓着大腿受伤处。 这吊人下人是真没个轻重啊! 想趁李承乾不备反击回去,但瞅着他递过来的瘸腿,想了想,李斯文没敢下手。 万一自己打了,这货再抱着瘸腿哭嚎,等李二陛下循声出来,自己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沉吟片刻,李斯文抬起拳头,狠狠砸在了李承乾肩膀处,见他闷哼一声,搂着肩膀哀嚎,这才满意点头。 嗯,舒服了! 装作没事人般,宽慰道:“高明也别太担心。” “某既然把话都清楚,自然是清楚,世家门阀无惧陛下屠刀的依仗。” “不就是书籍太贵嘛,某早就想好了法子,等陛下腾出手来,工部一发力,就能把书籍的成本从几百文压到十几文。” “世家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抱着肩膀,一脸扭曲的李承乾猛地回头,瞪圆双眼,直直盯着李斯文: “斯文你刚才说什么,早就有法子啦?那你为何不早说,还在边上看着某干发愁?” 李斯文耸了耸肩,一脸怪笑:“某这不是想着,先从浅入深的把世家的问题,给高明你详细解释一二嘛。” “也省的将来养着养着猪,高明突然嫌累嫌脏,不想干了。” 李承乾头上青筋暴跳,狠狠攥紧拳头,恨不得一拳打在他的大脸上! 心里腹诽,就这张气死人不偿命的破嘴,要不是这吊人的武力太过超常,他怕不是早被别人打死了! 等李承乾脾气渐缓,见势不妙,早早躲远的李斯文,这才重新挨着李承乾坐下。 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高明别生气啦,某送你个礼物。” 说着从袖口掏出本线装书,扔进了李承乾怀里: “看看,这可是某几个月来苦心孤诣,耗费毕生所学,才弄出的幼儿启蒙经典。” “本来还想着,等时候到了再亲手送到陛下那边,但既然今日碰巧遇见了,那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高明你吧!” 说着,又担心李承乾转头就送出去,又叮嘱一句: “等某离京赶去嶲州,想来...陛下也就打服了那些世家门阀,等那时,你再帮某印刷出来发行天下,价格定在十钱。” “《三字经》,这是什么,怎么某从来没听过这本书的名字?”李承乾看了眼书皮,回忆半天对它也没个印象,不由好奇问道。 李斯文指着书本笑道:“都说了,这是某钻研许久,绞尽脑汁才搞出的经典巨制,你当然没听说过。” 李斯文说的信誓旦旦,这话可一点不假,天晓得他为了这九百多个字,愁死了多少的脑细胞。 也幸好他穿越到的年代是唐朝,三字经的内容只需要回忆到‘唐高祖,起义师,除隋乱,创国基’就行。 再往后的‘二十传,三百载’...在大唐刚刚建国的时候写出来,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真的假的,斯文你的积累已经够出书了?” 李承乾一挑眉有些不信,但瞅着满脸真诚的李斯文,抱有质疑心思的,翻开了这本线装书: “某倒要看看,能让斯文评价为幼学经典的,会是什么大作。人之初,性本善...” 轻声念着,而后惊疑一声:“某记得...斯文你不是信奉荀子性恶一说的嘛,怎么突然改换门庭,跑到了孟子性善门下?” 李斯文不用想都知道,这话绝对是侯杰他们几个说的,因为这话他在秦怀道那里听过。 不由翻了个白眼,心里大骂秦怀道两句。 又指着这本《三字经》说道:“别听秦二瞎说,某当时就告诉他了,某是实用主义,谁家学说对某有利,某就信奉谁。” 李承乾点头笑道:“实用主义...这不也是荀子的主张么?” “君子生非异,善假于物也,君子善于利用外物而成就自己,这和斯文你的观念,可是大差不差。” 第646章 嗯?我马呢?! 听着李承乾的再三试探,李斯文一脸好笑的摇了摇头。 这群古人总想着弄清楚他的主学和思想,从而弄清楚所谓仙门出自何处。 但他可是长在春风里,生在红旗下的三好学生,诸子百家的学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样样通样样松,他...总不能在大唐玩红色吧? 尚未开智的百姓听不听他的,暂且先放一边。 光是李二陛下这个人形高达,就不是他这个半桶水能碰瓷的。 那可是逢战必冲锋在前,勇冠三军,坐骑身中数箭而亡,自身却毫发无伤的天策上将,和大汉冠军侯坐一块的挂哥。 把昭陵六骏的下场细细数来。 飒露紫一马当先,不幸中箭身亡;拳毛騧身中九箭,战死两军之前;青骓和什伐赤两匹神俊,同样是身中五箭,伤势过重而死。 那可是六匹与马中赤兔齐名的神骏,下场却是一个比一个死得惨,反观李二陛下这个最该阵亡的骑手,却是屁事没有... 就这样一个神人,他吃饱了撑得玩红色啊,学着妖僧姚广孝验证所学,看看自己能不能屠龙是吧? 哦对了,李斯文一拍脑门,念叨起昭陵六骏,他突然想起...自己是不是还有个,能从六闲马厩任选一匹宝马的犀比? 低头瞅了眼,自己腰间上悬挂的白玉镶金纹犀比。 李斯文搓了搓下巴,这是当初武如意跟他结义时的见证信物,所以,那根从柴令武手上赢来的犀笔...被自己放哪去了? 此时的李承乾已经无心留意李斯文的动态,他正手捧着那本《三字经》,是越读越震撼,越读越心惊。 读到末尾戛然而止的‘唐高祖,起义师,除隋乱,创国基’,不由长叹一声。 此时在他心目中,这本大作被称作是启蒙幼学,纯粹是李斯文过于谦虚,这完全称得上是开宗立道的根基了。 与以往四字幼学不同,这书三字成句,朗朗上口的同时却又满含深意,内容浅显易懂,却又包罗万象。 上至天文地理,下到人伦孝义,几乎将人这一生所需要的基础知识,全部塞进了这短短千字中。 李承乾敢拍着胸脯保证,这本幼学一经问世,必将引起天下人的追捧,成为孩童启蒙的不二之选。 若是大唐的孩童,都能用这本《三字经》启蒙,从小就将‘仁义诚敬孝’的核心思想铭记于心 那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不出十年,大唐的忠孝之辈将踊跃而出,治国人才将取之不尽,朝廷也再不用顾虑世家的桎梏! 念及至此,李承乾将这本线装书小心塞进怀里放好,心中感动不止。 李斯文将这本经典托付给自己,哪怕只是经个手印刷出来再卖出去,也能让自己大受裨益,彻底扭转‘望不似人君’的恶名。 此番情谊,李承乾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而被李承乾感激不已的李斯文,此时正在记忆里反复翻找。 最后确定,在将那根犀比赢来的当天夜里,自己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犀比郑重的交给了绿珠,让她小心保管。 “还好还好,那根犀比没弄丢。” 李斯文扶着胸口长舒一口,要是真因为粗心大意乱放东西,从而弄丢了一匹等价于后世顶级跑车的神骏... 他就是半夜睡着了梦到,都得起来给自己一巴掌,败家子也不是这么败家的呀! 等心中惶恐情绪渐缓,李斯文扭头一看,发现李承乾正盯着自己,双目含情,泪雨连连,不由吓了一跳。 这李承乾...好像是后期被压力到心理变态,这才从直变歪,染上了娈童这种不良嗜好吧? 怎么瞅着今天这意思,是看上文哥了? 此番念头一起,李斯文心里就是止不住的腻歪,不着痕迹的挪动身形,远离了李承乾八丈远。 紧张问道:“哈哈,高明你这是咋了,怎么突然这么看某?” 李承乾拍了拍心口的那本《三字经》,嗓音哽咽:“斯文今日之情,高明定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李斯文听这架势,不由的嘴角一抽,虽然不是他想的那种龙阳之好的断背山,但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怎么发了个呆,李承乾突然就变得煽情了? 心思急转,同时紧忙摆着手,小心安抚着:“高明啊,咱有话好好说,别整这套,怪恶心的。” 李承乾一番真情实意刚到了嘴边,就被李斯文堵了回去,一时间心情实在微妙。 别过头去,闷声说道: “既然斯文你将这本《三字经》托付于某,那某一定不负所托,就算是跪在神龙殿前求着父皇,某也一定,要把你交代的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 听到这里,李斯文才明白,李承乾自己在那感动些什么,原来是这本《三字经》啊。 长长松了口气,笑道:“某还以为是什么呢,吓死了...” 听闻此言,李承乾满头雾水,根本理解不了李斯文到底在紧张什么。 哥俩对视,有些怪异的沉默后,李斯文率先开口:“高明看了遍《三字经》,心中有什么想法没?” 李承乾点了点头,佩服的竖起大拇指:“这书用典虽多,却又简单易懂,让读者在不觉中就被斯文你的思想所影响。” “首孝悌而后见闻...不客气的说,虽然只是本面向孩童的启蒙之作,但也是一本无可挑剔的儒家着作。” “仅此一作,就能把斯文你抬上当代大儒之位,受天下文人敬仰。” 李斯文当然清楚这本《三字经》的含金量。 这可是被后世人奉为‘蒙学第一书’的着作,不过短短千字,就把经史子集等大部头的知识揉合在一起,甚至有‘小纲鉴’的大名流传于世。 摇头笑道:“高明这是只看到了人前风光,一点也没体会某将要面对的辛苦。” 李承乾微微皱眉,不理解李斯文话中意思。 在他看来,等《三字经》一出,父皇再把书籍价格打下去,不说别的,那些寒门学子必将对李斯文三跪九叩,恨不得立生祠的那种。 顶多...就是世家联合起来打压李斯文,但有父皇在前边顶着,对李斯文根本就没什么影响,哪来的辛苦? 第648章 皇位传承的本质 瞅着李承乾一副不以为然的轻松模样,李斯文心中一叹,这孩子实在是被保护的太好,压根就不清楚,世家乡绅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当初他也不懂,直到在恩师的建议下拜读了《南明史》,那可真是越看越憋屈,看到最后喘不过气来的那种。 有句评价怎么说来...不读此书有何从知晓,两千年来朝廷之上衮衮诸公,如蝇营狗苟,贪财好色,色厉内荏,草菅人命无恶不作。 直到南明短短十六年灭国,李斯文方知,这些以诗书传家,自诩名贵的士绅阶级,其实眼中只有自家生意,而对民族大义视而不见。 在国家危亡,大厦将倾之际,那些世家为了保住自己的阶级利益,不惜勾结异族,对自家人痛下杀手。 而后等帝国崩塌,这些士族又会高举道义大旗,摇身一变,成为满清的门下走狗...丑恶嘴脸何其可笑可悲。 不行不行,李斯文摇了摇头,一想起国祚仅仅十六年的南明,他就被气得脑门突突直跳。 不能再想了,他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又患上高血压。 紧忙站起身来,大喘气两声,极目远眺着这百废待兴,却又满是希望的大唐,心绪才好上些。 还是大唐好啊,至少临走前,把周遭的老伙计也一块儿带走了。 片刻功夫后,收拾好心情的李斯文再次坐下,对着李承乾举杯轻抿,而后叹道: “高明可曾知晓,某为何要拜托你将此书公布于公?” 李承乾回想起刚才的阶级之谈,不太肯定的说道: “是因为父皇已经认识到了前朝的症结,想要大唐真的国富民安,就必须与门阀世家抗争到底?” 看着踌躇满志,恨不得当场去和世家较量一番的太子,李斯文心中有些欣慰,这小子总算是开窍了,不喜自己从浅至深,娓娓道来。 点头道:“说的很对,但有所偏颇。” 李承乾正了正脸色,诚恳道:“还请斯文为某解惑。” 李斯文笑道:“储君之位,代表的可不仅只是血脉的延续、权利的继承,更多意义上,其实是政治理念上的契合。” “就拿李二陛下与高明、越王李泰来说,历史上与你们最为相似的,便是始皇帝与扶苏、胡亥。” 李承乾点点头,关于这点,上次在汤峪的时候,他便听李斯文解释过,从而明白了父皇的一片深意。 “始皇帝如此雄才大略,为何明知继承人的重要性,却久久不愿立储,就是因为始皇帝将法家理念奉为圭臬,而扶苏,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儒家子弟。” “一者强硬,剑指天下,将六国疆域视为囊中之物,一者仁慈,将百姓过视作己出,不忍妄动刀兵。” “某没说扶苏的理念不正确,但在始皇帝心中,这个一心仁政的扶苏,怎么也不像是自己最好的继承人,难成大业。” 听到这里,李承乾若有所思,心中隐隐有了答案:“所以...斯文你将这本《三字经》转交给某。” “是希望将来,父皇动手削弱世家门阀的那一天,某能将这本幼学低价售卖,配合父皇一同抵抗世家的临死反击。” “从而让父皇认识到,某的理念其实与父皇同出一辙,都是打压世家,提拔寒门?” 这家伙醒悟的也忒快了! 李斯文一挑眉,欣然点头:“没错,陛下性格坚决果断,绝不可能喜欢一个瞻前顾后,心慈手软的储君。” “但若是高明你主动成为,那根压倒世家的最后稻草,那陛下自然会认识到——高明本性虽然宽厚,但绝不仁慈。” “就算不能和自己一样,成为一代盛世英主,最少也能守住基业,延续盛世。” 李斯文言语虽轻,但话语中隐藏不住的字字珠玑,依旧让李承乾心头一震。 俯身一拜,而道:“斯文今日教诲,于高明而言,堪称一句再造之恩啊...” 经过这段时间不算长的交谈,虽然对李斯文心中蓝图还没个清楚概念,但李承乾心中已然明了,他心中谋划绝对所图甚大。 别的不说,李斯文甚至已经在安排人手,布置将来十几年后的任务了。 这般高瞻远瞩,实在让李承乾心生佩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上眉头,皇宫寂寥。 李二陛下已经吃好喝好,牵着爱妻走出了延思殿。 出门只一眼,便瞧见了侧躺宫殿石阶前,正侃侃而谈的李斯文,还有一旁虚心听教,不时点头的李承乾。 不禁看向皇后,欣慰笑道:“此番君圣臣贤,风飞云会的场景...不由让朕回想起,昔日尚为秦王事,与懋功抵足相谈的那段经历。” “高明能与李斯文自幼交好,将来君臣协力,不失为一段佳话!” 身穿明黄宫装的长孙皇后,双手正交叠覆于小腹,端的是端庄淑雅,风华绝代。 微微颔首笑道:“高明得遇彪子而明悟本心,彪子又因高明因祸得福,得遇仙缘,两个小家伙算得上是互相成就,谁也脱不开谁。” “哦,听观音婢的意思...高明自汤峪回返后的一系列转变,都是李斯文的功劳?” 李二陛下心中道了声果然,但听着观音婢将汤峪时,李斯文与高明的那场交谈娓娓道来,又不由的有些羞愧。 他哪有李斯文理解的那般老谋深算,宠异青雀确实有磨练高明的意思,但更多的...诶,说到底还是偏心。 青雀这个孩子,无论是从讨自己喜欢上,还是天分才思心思通透,都是他心中最优异的那个。 每次疲于政事,若是青雀在旁,定能巧语哄得自己开心。 再加上他又是个从小好学的孩子,聪敏绝伦而又崇师问道,屡屡令王珪这个老师赞不绝口。 而高明虽是长子,但毕竟性子过于软弱,又不幸伤了腿疾... 自己一生都在励精图治,只希望能将大唐打造成一个煌煌盛世,交给高明,自己不放心。 但最近,长子高明就像是突然开窍了般,不再因为腿疾而自怨自艾。 反而深入民间亲眼见证百姓疾苦,更是能舍下身段,忍着腌脏只为给百姓谋一顿温饱... 反观青雀,即便经过数月的反省,依旧没有领悟到一个合格的帝王,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这个九五至尊之位,绝不是些搬不上台面的阴谋算计能坐稳的,权力与民心,功绩与德行,这才是一个帝王必不可少的底气。 李二陛下怔怔的站在延思殿前,看着那两个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少年郎,不由的失了神。 第649章 徐家传统艺能,路子够野李玉珑 岁月如梭,转瞬而过,弹指一挥便是十天有余。 自打皇宫的那场家宴之后,自认最近没什么要紧事的李斯文,等那天夜里到了家,便开始了深居浅出的日子。 丝毫不顾那首《阿房宫赋》,在长安文坛闹出了多大的声浪,颇有‘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洒脱感。 每日就是早起锻炼、下午品茶,等夜幕降临,兴致上来的时候,便缠着家中美眷共枕眠,好过过嘴瘾、手瘾,日子那叫一个逍遥快活乐无边。 就算侯杰等人屡次登门相邀,想带着李斯文去花魁大会出出风头,但李斯文只一个‘乐不思蜀’,便让众人无功而返。 笑话,光是 家里这些能看不能吃的美娇娘,就让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还跑去看花魁,憋出毛病怎么办? 可这种在旁人眼中实在荒唐的好日子,李斯文还没享受几天,小妹李玉珑便传来口信,说要快马加鞭的从汤峪返京,让二兄做好接风准备。 ——上元节到了! 正月十五这天,因为是迎新以来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所以也有元夕的美称。 而这场盛会上,来往游人都会持灯出行,或是聚众赏灯,或是闲来无事猜几个灯谜,故此,上元节在民间也有灯节的俗称。 上元节前后共三天时间,长安城不止是宵禁全无,各大城门也会对民间开放。 只要是京兆尹治下各县的户口,都能在这三天选择滞留京城,以便行商小贩、平头百姓都能享受这佳节灯会的热闹。 而在这一年一度的喜庆日子里,像往常那些端着架子,只出入于花坊酒楼,平时难得一见的王公贵族,也会纷纷乘车出行。 车水马龙,与平民百姓同欢。 临近黄昏时分,在信里嚷嚷着玩个痛快的李玉珑,才堪堪赶到家中,风风火火的闯进内院。 路过院子时,看着正躺在胡椅上,闭目养神的李斯文,李玉珑美眸滴溜一转,便故意踹了一脚。 而后不等李斯文反应,便小跑着进门,缠着单婉娘等人,一起挑起了出行要穿的衣服。 平白挨了一脚的李斯文,掀开脸上用来挡阳光的书本,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里对小妹的雀跃情绪倒也能理解。 或许是因为大唐的政治环境极为宽松,只要是个人,会说话,就可以在坊间随意抨击李二陛下的不对。 丝毫不用担心左右武侯,或者不良人会顺着线索,一路打上家门。 也可能,是大唐此时正处于汉族‘胡’化,民族大融合的太平盛世,风俗在历朝历代里都算是排得上号的开放。 像什么朱明学说,封建礼教对于女子的种种桎梏,也远没有后世来的那么严苛。 尤其是在上元节这些佳节盛世上,就连平常出行,专门用于遮挡面容的帷帽,也可以大胆的扔在家里,没人会在这天挑毛病。 平日深居浅出的各家贵女,也都能随意出行,穿行于人山人海之间,共享这难得盛会。 李玉珑才刚换好衣裳,走出房门,天幕便渐渐阴沉下来。 躺在摇椅上焚香煮茶,主打一个悠闲自在的李斯文,突然发觉目角余光里,窜出一道来者不善的丽影。 抬头看,小妹李玉珑正掐着小蛮腰,气哼哼的朝自己走来。 瞅着她今天打扮,身穿一袭葱绿棉裙,外套蜜合色肩褂,乌黑亮丽的长发挽成双环髻,算是一个标志的小家碧玉,清纯美人。 还不等李斯文出声美言两句,好消消她的火气,李玉珑便一把抢走了他手里茶盏,拽着他胳膊,娇声催促连连: “二兄二兄,别在那喝茶啦,快点起来换身衣服,咱们这就出门,在晚就赶不上好时候啦!” 见小妹表现的如此焦急,李斯文微微皱眉,打趣般的试探问道:“怎么,玉珑你这是和谁约好了,要一起出游赏灯?” 经过汤峪滨河湾的一番历练,李玉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家中娇生惯养的无知小小姐,自然听得出,二兄言语中的试探意味。 单手抱胸翻了个白眼,嗔道:“我和房遗珠早就约好了,今天要一起赏灯,怎么,二兄连这也要管?” 听名字便知道,这房遗珠便是房相房玄龄的小女儿,与李玉珑年纪相仿,是从小的玩伴。 知晓自家小妹约好的是房遗珠后,李斯文心中一松,还好还好,不是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就行。 同时抬手,一掌盖住了李玉珑的天灵盖,顺手揪了揪她脑后,那两根早就让他眼馋不得了的双环。 笑骂一声:“嘿,某说你个小丫头,关心关心小妹的生活怎么了,兄长如父,天经地义的事儿!” 李玉珑摇头晃脑,躲开二兄揪着自己辫子的那只坏手,同时美眸中流露出鄙夷,吐舌做鬼脸,嗔道: “略略略,二兄你那是关系我么,分明是想打探约我的是谁。” “若是别家贵女就当做无事发生,若是哪家的混账臭小子,就悄摸带人去套他麻袋,我说的对吧?” 李斯文不自然的扬起眉毛,这小丫头懂得也挺多呀,连趁黑套人麻袋的徐家传统手艺都知道。 嗯...路子够野,确实能放一百个心。 李玉珑向后一躲,同时抬手,拍掉了那只记吃不记打,还想揪自己辫子的大手。 银铃笑道:“二兄你就放心吧,小妹的眼光可高着呢。” “看看同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都是流着鼻涕,受了委屈就知道,跑回家喊娘亲的小屁孩,我才看不上。” 说着,李玉珑绕圈来到李斯文后背,小手推着他往前走: “我未来的郎君...再怎么也要是个文武双全的玉面郎君,总不能比二兄差吧!” 李斯文不禁摇头失笑,回身点了下小妹鼻尖:“再次也不能比某差?那玉珑你的眼光可就太高啦,某都担心你嫁不出去!” 正推着李斯文,好让他走快些的李玉珑,听到这话不满的拱起了琼鼻:“哼哼,二兄你还是这么臭美,总会变着方的夸自己!” 说着,李玉珑憋红笑脸,用力把李斯文推进了门。 同时弯下身体绕过他的遮挡,对着房里,正在帮孙紫苏整理衣物的单婉娘,抬手打了个招呼: “婉娘姐,我把二兄给你带来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给他打扮打扮,省的一会儿出去,再丢了我曹国公府的面子!” 第650章 争宠 此时的内院正堂里,已经悄然架起一道屏风,将屋子隔成内外两间。 外侧用来路过,里侧则是各人的衣橱,特意从房间里搬出来,方便取用。 听到屏风外,李玉珑那道人小鬼大的玩笑话,单婉娘不禁莞尔。 先是对着镜中的孙紫苏点了点头:“好啦,发髻也完工。紫苏对今天的这身打扮还算满意?” 此时,李斯文已经悄然绕过屏风,听到这声,下意识朝着孙紫苏打量看去。 今天的她身穿一袭月白色的对襟长袖短衣,衣领和袖口处,还别有新意的缝上了一圈雪白狐裘。 内搭则是鹅黄色的翻领长裙,露出修长脖颈,在狐裘的包裹中多添了一份娇柔气质。 但要是最点睛,也是最让李斯文惊叹的,则是束在腰间的那条腰带。 巴掌宽细的围腰将整个腰肢包裹其中,反衬得细腰不堪一握,胸前饱满呼之欲出。 “满意,满意得不得了,婉娘姐亲自选的衣服,效果自然不用说。” 孙紫苏很是臭美的在琉璃镜前欣赏一番,这才得意的笑出声来,起身给李斯文让地方。 等李斯文坐好,孙紫苏便将双手搭在他肩上,秋眸弯成月牙,美滋滋的笑着:“怎么样怎么样,本姑娘的这身打扮好看吧,是不是都看呆啦?” 李斯文坐在琉璃镜前,看着镜中玉人秋眸如水,不禁含笑点头:“确实,清新脱俗更显美人娇柔,光是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孙紫苏顿时眉开眼笑,明显是被李斯文这句捧得开心。 神气的扬起如雪下颌:“那是,本姑娘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好看。” 正在给李斯文搭配合适衣物的单婉娘,还有端坐胡椅上,耐心等待的李斯文,都被这句尽显女子娇憨的炫耀逗笑。 “行啦。” 单婉娘拿着一身刚做出来的鸦青色蜀锦长衫,款款走来,路过时没好气的起手,打掉了孙紫苏偷摸探向桌上糕点的小手。 嗔道:“既然打扮好了就安分些,省的糕点残渣再弄脏衣服,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盛典,府上侍女也都放了短假,若是脏了,可要自己手洗。” 一听这话,孙紫苏顿时就委屈得不得了。 她都把自己卖给李斯文当富家太太了,怎么还要自己动手干活,这不成了肉包子打狗嘛... 气哼哼的将梅花糕塞进李斯文手里,同时俯下身子,接着李斯文的旧衣服遮挡,讨好笑道:“夫君~喂我!” 李斯文此时正张开手臂,方便单婉娘拿着衣服进行对比。 抬头看了眼被塞进自己手里的糕点,再扭头,看了眼正趴在自己肩上的孙紫苏。 颇为无奈的叹道:“你看某那胳膊,难道是想让它反着折过来喂你?这才刚过年,某可不想落下骨折的毛病。” 孙紫苏不信邪,双手硬掰着李斯文的手臂,不敢太用力。 若是自己主动探过头去,吃到肯定是能吃到,可这样一来...还是免不了会让残渣落在衣服上。 眼瞅着就差一点,孙紫苏银牙暗咬,将一对丰满放在李斯文的另一只肩上。 同时身体前倾,玉颈紧贴他下颌,艰难从他胸前绕到糕点处,而后香舌一勾,将梅花糕带进了嘴里。 瞅着像只美人蛇般七扭八歪,几乎整个身体都和自己紧密贴合的孙紫苏... 李斯文不由的嘴角一抽,扭头扶额长叹。 这丫头就为了一口吃的,竟然还能整出这样的花活,今天算是大开眼界。 此时的单婉娘又从衣橱中,挑出一件玉白绸衫,准备套在长衫外,调和一下鸦青色的冷清之意。 可等她一转身,就看到自家公子下颌,露出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小脑袋... 忍不住的柳眉倒竖,娇声斥道:“孙紫苏,我才刚给你弄好的发髻,又乱了!” 单婉娘气得大步而来,一把拧住孙紫苏的耳尖,将之赶到了门外,三令五申让她不许乱跑,就在院子里老实待着。 而后满心无奈的回到屋内,没好气的训了句李斯文: “公子...虽然你宠异妾室,是件让我们感到很幸福的事情,但你也真不怕哪天把紫苏宠坏?” “妾室恃宠而骄,反惹来正妻嫉恨的例子,那可是屡见不鲜。” 透过屏风,李斯文看了眼门外,正在打趣孙紫苏的李玉珑。 摇头笑道:“婉娘姐,你别看紫苏心思纯净,没什么坏心思,但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坏心思。但她对于人生所求,看得可比咱们要通透得多。” “虽说将来争宠的事情不可避免,但我敢保证,紫苏绝不会因此伤了你们的姐妹情谊。” 说起后院的彩旗飘飘,李斯文虽然有些得意,但心中依旧明亮如镜,丝毫没被这些燕瘦环肥迷失双眼。 毕竟诚哥好船的下场...那可真是让他铭记于心,终生不敢遗忘,哪有这么剖腹产的,实在残暴。 不过说起争宠的事,李斯文再三斟酌,觉得还是要给单婉娘打个预防: “反倒是武顺姑娘,外柔内魅,看上去不争不抢,是个受气包的性子,但其实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响亮。” “不过武顺是早早看出,婉娘姐才是内院里真正做主的那个,而孙紫苏又与某志同道合,青梅竹马。” “自知争不过,硬抢反而会惹得某不惜,这才偃旗息鼓等待时机,却没想到你俩心肠太好,始终没把她当外,反而时时照顾着她。” “所以武顺这才彻底没了争宠的心思,在你俩身边安心的,当个随叫随到的应声虫。” 本来还不觉得有不对的地方,但听李斯文这么一说,单婉娘顿时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第651章 各女的小心思 听自家公子说起武顺的小心思,单婉娘便想起,她在汤峪庄上借住时的表现。 公子不在的时候,武顺表现的温婉弱气,好像和谁都没红过脸。 但若是公子在家...那真是一个不留神没看住,武顺就会跑到公子身边,端茶送水,任君采撷。 不禁摇头笑道:“小武顺确实是这个性子,但也能理解,毕竟从小就不受重视,挨了欺负也无处诉苦,只能察言观色,委曲求全。” 李斯文自然也清楚这点,所以,即便是看出了武顺的小心思,他也会表现的一无所知,否则...很有可能会吓坏小姑娘。 只是出乎意料的,单婉娘说着武顺的不容易,突然话锋一转:“那武如意呢,我看她...年纪虽小,但心里算计可一点也不比武顺少。” 李斯文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 他和武如意八字还没个一撇,就又被婉娘姐惦记上了,想来...应该是那天夜里,武顺的夜袭,让她长了记性,心里多了个心眼。 摇头解释道:“如意可和你们不太一样,虽然看上去是有些情窦初开的迹象,但一颗芳心可没死死挂在某身上,至于将来能不能成...某说不准。” 话是这样说,但历史上武如意被赐名媚娘,被李二陛下选进宫的可能,已经荡然无存。 此生,武如意要么一直保留着男身身份,终身不嫁;要么...就是姐妹同嫁一人,在曹国公府换条路一展抱负。 见自家公子还在那里假模假样的分析着,单婉娘撇了撇嘴,转身走去衣橱,继续选取配饰。 家里人谁看不出来,武如意表面看着谦逊,但实则心里骄傲异常,丝毫不逊色于大唐儿郎,认定了一人便绝不会再变心。 只是...这年龄,实在是个问题,到今天算上虚岁,也才九个年头。 单婉娘背对着李斯文,看似随口说道:“或许...是因为家里现在还没个少夫人,我们这些女眷才相处的像是姐妹。” “但等将来,公主出宫开府的时候,诶,现在的平和日子说不定,就一去不复返。” 闻言,李斯文不由的一挑眉,饶有兴致的瞄着婉娘姐姣好的背影。 她这看似是在忧虑将来,但实则,却是在委婉的向自己讨要一个保障。 ——正妻的位置她可以让给长乐,但家中大小内务的管理权,她必须要攥在手里,谁来也不给。 李斯文从一开始便知晓,李绩将汤峪农庄托付给单家兄妹的意思,这是当爹的不放心,专门给自己培养的管事。 若非必要,单鹰和单婉娘这俩人肯定是不能动的,就算要动一动位置,也是为了前途往上调。 笑着安抚道:“婉娘姐就尽管放心吧,长乐虽然出身尊贵,但绝不是善妒的性子。” “而且人家可是大唐的长公主,自打从娘胎里出来,就被李二陛下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 “像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放着悠闲的主母日子不过,反而自降身段,去和婉娘姐争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得到李斯文变相的承诺,单婉娘心里还算满意。 关于内务的管理权,之前公子已经多次承诺过,她只是不时拿出来,让公子心里的印象再深刻些,省的将来公子偏心装糊涂。 取出一双云头剑履,还有配套的腰带,玉佩等饰品,单婉娘走到李斯文面前,比来比去做最后确认,满意点头。 “就这身吧,虽说以公子的气质,可能更适合月白、宝蓝等颜色,但穿出去实在太过显眼,恐招人非议,咱们还是穿得低调些为好。” 说起这个,单婉娘心中就不由一叹。 她当然知道自家公子穿什么好看,但人衬衣裳衣衬人,公子本来就生得俊美,再换上身招摇的衣裳...怕是更要招蜂引蝶。 万幸公子的审美有些问题,一种颜色穿得久了也不觉得生厌,一匹绛紫色的云锦,能翻来覆去的给公子做好几套衣裳。 可就算这样,家里的莺莺燕燕还是不免,变得越来越多,让她实在发愁。 “公子把脚放这里,奴婢帮你穿鞋。”单婉娘心里发着牢骚,同时在一旁坐好,双膝并拢,拍了拍自己大腿。 不多时,李斯文便在婉娘姐的侍奉下换好了衣服,站起身来,让她再打理下细节。 “公子可还满意这身打扮?” 瞅着镜中剑眉星目,清冷却不减温润,低调而不失奢华的如玉君子,李斯文满意点了点头。 在服饰搭配这方面他是苦手,一件衣服只要穿不坏就能一直穿,直到最后破破烂烂了也舍不得扔。 但等来到大唐,关于服饰这些小事,他便再也没发过愁,家里这些女眷的审美是一个比一个出挑,搭配出来的衣裳,也是怎么看怎么适合自己。 “婉娘姐的眼光,某向来都不做怀疑。”发自真心的夸赞一声后,李斯文便准备让开地方: “既然某这里已经完事啦,那就先出去等婉娘姐啦,希望一会儿婉娘姐的打扮,能让某眼前一亮。” 但让他深感意外的是,单婉娘笑而不语,只是摇了摇头,而后踮起脚尖,帮自己整理了下衣领。 最后解释道:“今天是上元节的头天,过往人多,家里没个人看着,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所以今天我就不出去逛啦,公子小姐玩得开心。” 李斯文来不及劝说,单婉娘便收起了屏风,并将屋里散落的衣服收好,准备走去庭院的水榭处。 走出正堂前,李斯文心里颇不是个滋味。 单婉娘自打到了汤峪,家中大小事务变得井然有序,根本用不着自己操心。 这忙里忙外的一整年了,过节还要独自留在家里看家,自己一群人出去潇洒...这怎么想,也不是人能干出的事儿啊! 似乎是看出了自家公子的心绪,单婉娘整理好各色衣服,抱着走来。 上下打量李斯文神色半晌,最后捂嘴嫣然,笑道:“公子是不是觉得太过亏欠奴婢?” “放心吧,我和紫苏都说好了,今天她陪公子,明日就轮到我啦,到时再让公子帮姐姐挑选衣服,好么?” 言罢,单婉娘脸颊处微红,快步走出了屋子。 瞅着已经款款离去的背影,李斯文伫立愣了会儿神,而后咧嘴,摇头失笑。 感情是他在自怨自艾,其实人家早就安排好了。 不过一想到,明日就能亲手帮婉娘姐穿戴衣裳,嘿嘿...李斯文忍不住傻笑两声,而后猛然回神,眯着眼看向门后,正盯着自己捂嘴偷笑的俩人。 颇不自在的干咳两声:“那什么...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出发,省的一会儿人多,挤得走不了路。” 第652章 你看什么,那是我哥! 听李斯文说起逛灯会,李玉珑顿时放弃了打趣二兄的冲动。 这种机会将来多的是,但像是上街随意撒欢的次数可是不多,一年也就一两次。 原地蹦起欢呼一声,而后便雀跃着小跑到李斯文身边,挽起他的臂膀:“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出发!” 远远听到李玉珑的这声吆喝,觉得放心不下的单婉娘急忙跑来。 对着孙紫苏、李玉珑这俩小孩心性的家伙再三嘱咐:“外边人多眼杂的可比不得家里,你们玩可以,但必须时刻跟着公子,不能偷跑!” “嗯,怎么这样!”李玉珑一声哀嚎,不情不愿。 她早就和房遗珠约好了,要趁今天这次机会钻进花楼,尝尝各家兄长平日常挂在嘴边的花酒,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如果可以,她们还想逛逛花魁大会,点一位好看的小姐姐过来陪酒。 但要是跟着自家二兄,那这些计划可就全落个空。 二兄也不知道的,怎么就改了性子。 是花楼也不逛了,花酒也不喝了,除了垂涎美色的毛病一如既往,其他方面,已经完全变成了出家道长的模样。 所以在听到单婉娘的要求,自己必须时刻都跟在二兄屁股后边,不然就不让出门。 李玉珑是急到跳脚,搂住单婉娘的腰肢撒娇不断。 “婉娘姐,好姐姐,不对,好阿嫂,你就放我一个人出去玩吧。” “二兄不是还要陪另一位嫂嫂么,我可不想当个跟屁虫,万一他俩情绪上来要卿卿我我,那我不是平白招人嫌弃。” 一句话,说害羞了两个人。 单婉娘羞红着脸蛋,偷瞄一眼自家公子,又急忙回头,看向腰上的李玉珑。 轻轻的揪起她的耳朵,柔声嗔道:“小姐可真是口无遮拦,还没过门呢叫什么阿嫂,真不知羞!” 从里到外已经红透的孙紫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说什么呢! 还卿卿我我,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就算再怎么喜欢撒娇,也不可能在人前就让李斯文占了便宜。 除非他求...不对不对,就算他求着自己也不行! 见自己百试百灵的撒娇大法不太管用,李玉珑调转身形,又搂住了李斯文的手臂。 噘着嘴撒娇:“二兄二兄,你快管管阿嫂,我都多大人啦,怎么出去还要跟着家长,说出去还不嫌丢人的呢!” 李斯文瞅着已经羞的说不出话来的两女,很是无奈的摊开另一只手: “这事某也管不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别个大事,家里都是你嫂子拿主意。” “我不管我不管,想找二兄的时候,二兄整天神出鬼没的,怎么也找不到人,怎么不想看见二兄了,二兄就甩不掉啦,二兄真讨厌!” 瞅着李斯文见色卖妹的可耻行径,李玉珑双腿勾住他的腰间,一副你不答应,那咱俩就谁也别想出去撒欢的无赖模样。 李斯文怕伤到小妹,不敢用力把她扯开,只好学着她的模样,下巴扬起,颇是无赖的道: “那这样吧,小妹你现在就去外边,找出个合格夫婿来,那二兄就认同你长大了,帮你劝说嫂子。” “怎么样,这个条件很合理吧?” “合理你个头啊!” 听着二兄这近乎无理取闹般的言辞,李玉珑是气得又急又羞。 顺着胳膊一路而上,最后骑在李斯文的脖子上,一双玉手虎虎生风的捶打着他的脑袋。 任李斯文如何求饶也不停手。 李斯文是骂也骂不得,打又舍不得,只好双手高举,虚托着李玉珑的腰肢,防止她掉下来。 同时柔声细语的试图安抚。 等打得没了心中娇羞,李玉珑这才发现,二兄一直都在小心护着自己。 心中一暖,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叫你乱说,哼,二兄知道错了没?还敢不敢胡说,开妹妹的玩笑啦!” 单婉娘也点头,跟着帮腔:“公子也真是的,小姐才多大就催着找姑爷,传出去还不知道会让外人怎么说。” 孙紫苏记着李玉珑的打趣,顺着话茬,笑嘻嘻的说道:“本该相依为命的兄妹相看生厌,着急把对方赶出家门,好霸占长辈留下的家产?” 本来李玉珑气都消了,但听孙紫苏这样调侃,羞的喉咙里低吼两嗓子,揪着李斯文的头发娇声说道: “二兄,你快管管你家婆娘,她要卖掉你妹妹!” 几人正相互打趣玩闹的时候,房遗珠已经按照曾经记忆,走进了曹国公府的内院。 此时正单手扶着门口,有些羡艳的看着,正骑在李斯文脖子上撒泼的李玉珑。 连连求饶的李斯文,率先瞧见墙角处的标致小美人,细细打量下,瞅见她眉目间和醋娘子卢夫人有些相似,便隐隐猜到了来者身份。 只是...在自己记忆里,这小姑娘可不是如今表现的这般,是个温婉喜静的性子。 拍了拍胸前的一截雪白小腿,让正和孙紫苏隔空打闹的李玉珑回神。 “二兄你干嘛...” 话音未落,李玉珑便顺着李斯文的指尖看去,顿时美眸一亮,朝着墙角的房遗珠招手道: “遗珠,你什么时候来的?” 听到主人家传唤,等候已久的房遗珠才松了口气,有些扭捏的款步走来,尽显大家风范: “我也是刚到,没等多一会儿。” 见状,李玉珑微微眯起眼睛,这房遗珠说话就好好说话,怎么一双眸子总往二兄那边飘? 等等...这小妮子不会是想倒反天罡,做她嫂子作威作福吧? 第653章 房家幺女名遗珠 李玉珑坐在李斯文背上,看不见她的脸色,自然不清楚小妹的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只是第一时间,没人回应房遗珠,担心让小姑娘觉得是大家在排挤。 李斯文连忙笑道:“呦,这不是遗珠妹妹嘛,快走近些让二兄瞧瞧。” 等房遗珠走近,随意瞥上几眼,便装作惊叹模样:“这是卢夫人帮忙打扮的?如沧海遗珠,秀美动人,简直就是一个知书达理的深闺美人呀!” 听到李斯文的夸赞,房遗珠小脸通红着低下脑袋,又抿嘴偷看一眼,心里美滋滋的。 蚊声道:“是大姐帮忙打扮的,她这几天回家省亲。” 她口中大姐便是房玄龄的大女儿,名为房遗玉,如今已嫁作人妇,高祖李渊第十一子,韩王李元嘉的王妃。 瞅着自家二兄和自己闺蜜郎情妾意,愈发的不对劲起来。 李玉珑暗咬银牙,急忙俯下身子,搂住李斯文的下颌往上掰,好让他仰起头,直视自己。 小腿踢腾着,语气是难以掩饰的羞恼:“二兄你在干什么!哪有你这样色急的,瞅着人家小姑娘长得好看,就急着上去送殷勤。” “而且遗珠可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装什么不认识!”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天地良心,他这分明是看着房遗珠被众人冷落,急忙开口打圆场,怎么到了小妹嘴里,就成了地痞流氓般的货色。 房遗珠也连忙摆手,试图为李斯文开解: “玉珑,别这么说二兄,衣裳穿出来本就是要给别人看的,如果二兄喜欢的话...那就让他看吧,我不介意的。” 可我介意! 李玉珑气急,差点没骂出声来。 这个小妮子从小就喜欢缠着自家二兄,多少年了,你能不能换个人惦记! 而见房遗珠暗喜,活脱脱一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模样,李斯文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感情外边那群...那群对着他画像发癫的贵女,还有你一个呢? 一旁侍立的单婉娘也看出不对,凑上前来,嗔怪的拍了下李斯文胳膊: “公子嘴上可饶些人吧,再等两年,遗珠也是要嫁人的大姑娘啦,你这话传出去,还怎么让人家挑选如意郎君!” 闻言,李斯文下意识愣了一下。 这小丫头才多大啊,和玉珑差不多的话,也才十岁多点儿的年纪... 这个年纪的小丫头不想着进学,怎么还急着挑上夫婿了?是不是忒着急了些? 但想起身在大唐,十三岁嫁人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自己要等待及冠,主要是因为家境特殊... 李斯文有些尴尬想挠挠头,却忘了脖子上挂着的小妹。 心中想到,看来是不能学着记忆中的自己,随意打趣小姑娘了。 万一再传出去什么闲话,房相或许不会说些什么,但以卢夫人的秉性...怕不是要打上门来强卖闺女。 大唐的风气开放不假,否则也不会有公主偷情的事情常有发生,百姓们对此也习以为常。 反正那顶帽子没戴在自己头上,纯当看个乐子。 而对于世家来说,自家贵女若是传出了些绯闻,对面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酸小子...那就狠心棒打鸳鸯,别苦了女儿。 可若是两人门当户对,甚至是自家高攀的那种...那别不要太相信世家的节操。 现在可是极其重男轻女的封建时代,女儿生出来,就是为了以后的政治联姻。 李斯文心思纷飞,耳边突然就传来一声娇喝:“二兄你手放哪呢!” 因为后腰突如其来的痒感,李玉珑直直打了个激灵,扭头一看羞愤不已。 这坏二兄,不知道她的后腰最是怕痒,根本碰不得人嘛! 嗔怪的揪住李斯文的耳朵,而后捂着后腰夹紧大腿,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哼,二兄你个登徒子,不知道女孩子身上金贵,哪哪都碰不得嘛!” 造孽啊,几天没看着小妹,怎么这撒泼耍赖的本事愈发见长啊! 李斯文一脸吃痛,但却无暇自哀,万分小心的护住,这个从自己脖子上跳到怀里,滚动不止的肉团子。 看看房遗珠的温婉性子,再瞅瞅自家这个倒霉玩意,真是拿不出手,说出去还嫌丢人。 而伫立一旁的房遗珠,听单婉娘说起自己的婚事,原本的亢奋心绪瞬间冷却,垂下脑袋,神色有些哀怨。 明显是被说中了伤心事,根本瞧不上男方的样子。 瞅着一旁闷不做声,情绪低落的房遗珠,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捣蛋鬼,李斯文异常心累的叹了声。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要说挺身而出,帮房遗珠抹了这门婚事...他的身份不太适合。 以房相的为人,给小女儿安排的这门婚事,绝对是从各家各户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男方正直还没什么坏习惯,而且出身良好,对自家有所裨益,属于提灯都找不到的上好姻缘。 至于婚后生活幸不幸福... 别说是尚处封建社会的大唐,就算是更加开明的后世,利益联姻、或是门当户对,指腹为婚,那都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自己无缘无故的从中作梗,那才是真的会毁了房遗珠的后半生。 更不要说...他现在已经深陷其中,自身难保啊。 这年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不是区区个人就能反抗得了的,更别说...女方那边的家长还是当今圣上。 第654章 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瞅着自家小妹玩闹得差不多了,正趴在自己怀里大喘气,李斯文这才彻底放松下来,这小丫头也真够闹腾的。 抬头看了眼天,说了声‘时候不早了’,便转身将李玉珑,扔到了院中那把摇椅上。 李斯文心情舒畅的拍了拍手,问道:“遗珠妹妹,你是想和玉珑一起,还是咱们大家伙搭伙,一起去凑个热闹?” 说着,眼角余光环视众人,嗯..好像缺了一个,孙紫苏跑哪去了? 单婉娘顺着李斯文的惊愕视线扭头看去,而后愤愤的攥紧拳头,冲进房门,对着后厨方向大喝一声: “孙紫苏,你给我住嘴!” “诶,孙紫苏这个大馋猫...” 听着后厨传来的叮铃咣当声响,李斯文扶额苦笑两声,心里对这个憨货属实是没了脾气。 而房遗珠在听到李斯文的邀请后,不免有些意动。 这个许久未见的李家二兄,现在可是摇身一变,成了京城里不少贵女的梦中情郎,就连自己也不能免俗。 就算...知道自己和李家二兄根本不可能,但一起去逛个灯会总没问题吧,顺便还能让自己显摆显摆,这不羡慕死那群骚蹄子! 心中快要乐开花的房遗珠,突然注意到李斯文背后,正耷拉着眼皮,一副‘敢点头就杀了你’可怕表情的李玉珑... 房遗珠心中一冷,紧忙摇头摆手:“不了不了,二兄你还是专心陪阿嫂吧,我和玉珑一起就好!” “就你俩小丫头,某也放心不了啊,万一出了点意外,你家二哥不得埋怨死某?” 李斯文苦笑一声,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的朱雀大街上早就已经人满为患。 等到了戌时,灯会最热闹的时候,人数还要再多上一倍,就这样的人山人海,单靠这俩小丫头的脆嫩身板,可顶不住几下磕碰。 而且...瞅着从一开始,李玉珑就一口咬定非要分头行动,而且还是满脸跃跃欲试的模样...李斯文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不用看都知道,自家小丫头心里,绝对没憋着什么好。 沉吟半晌,李斯文拍定注意:“嗯...这样吧,某帮你俩叫几个精明些的家仆,跟在你们身后的同时,也不妨碍你们游玩。” “万一遇到了什么事情,你俩也好有个底气,千万别受了委屈。” 听着自家二兄对房遗珠这妮子,轻声细语的嘱咐着什么,自认被差别对待的李玉珑,已经委屈的噘起小嘴,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臭二兄,她才是你亲妹妹好不好! 若是让李斯文知道小妹心中所想,肯定回以冷笑。 就你这个总想着趁黑套人麻袋的调皮蛋,他只担心受害者,会不会因此落下什么心理阴影。 而李斯文对面,房遗珠听着李家二兄像是兄长般,事无巨细的叮嘱着一些安全事项,心头不由一暖。 欣然点了点头:“那遗珠就听二兄的安排吧,我都可以的。” “不是,遗珠你可千万别被二兄蛊惑了呀,有人跟着,咱们还怎么玩个痛快!” 听到房遗珠像是鬼迷心窍般,点头同意了二兄的提议。 李玉珑一时间也顾不上耍小性子,迈着小步跑来,捂住了房遗爱的小嘴,同时对着她挤眉弄眼,提醒别忘了之前的计划。 又仰头对着李斯文摆手:“二兄,你可别听遗珠瞎说,我们才不需要家仆跟着!” 还敢当面密谋是吧?李斯文冷笑一声:“晚了!” 话音未落,他便出门叫来了几个身材魁梧,气质凶神恶煞的叔叔辈家仆。 这些人不是老爹留在汤峪的百战老兵,而是家里手头宽裕后,管家徐建通过往年人脉,亲自找来的退役老兵。 毕竟...那些被留在汤峪的老兵,几乎都是缺胳膊断腿的残疾人士。 遇上大事就罢了,还能让他们纵情燃烧一次。但像是平常小事,李斯文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他们。 至于这些新招的老兵,虽说同样是上了年纪,但毕竟上过战场见过血,比寻常家仆警惕的多。 而且有徐建的保荐,忠心方面也是相当让人放心。 “几位叔叔,今日这事还得劳烦你们走一趟,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就跟着这两个小丫头逛一逛灯会。” “也不用跟的太紧,就...你们游玩的时候顺手照看一下便是。” 说着,李斯文又取来几串铜钱交给他们: “逛灯会的时候,若是遇见什么喜欢的就买下来,千万别拮据,再让外人看了咱家的笑话就不好了。” 本来还想婉言拒绝赏钱的老兵,听到这话也只好接下,恭声谢过。 自家公子都扯到国公府的面子问题了,他们怎么敢拒绝。 带头的独眼大汉拍着胸脯点头:“公子你就放心吧,只要俺们还能喘气,就绝对不让两位小姐少一根头发!” 但听他们这样一说,李斯文反倒有些忧心。 倒不是害怕两个小丫头受了惊吓,主要是觉得,万一真发生了什么意外,这几个老兵可能会瞻前顾后,让俩小丫头受了委屈... 沉思片刻,李斯文异常严肃的下令: “万一遇见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凑上前来,不用留手,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也别顾忌对方身份,出了事一并推到某头上。” “杀人见血了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万万不可让某这两位妹妹受了惊吓,不然...后果你们担待不起。” 要不说老实人生起气来才最可怕。 一向平和待人的李斯文,突然阴沉下脸色,常带笑意的星眸也流露出刺眼寒芒。 饶是这些老兵见过大场面,一时间也觉得如芒在背,气势不由弱了几分。 连忙躬身点头:“请公子放心,若让两位小姐受了欺负,某等提头来见!” 听到几个老兵立下了军令状,李斯文很是满意的点头,早这样说不就得了。 只是,在后院中训斥孙紫苏的单婉娘,远远听到动静,心里一咯噔,快步疾驰而来。 卫公可是千叮嘱万嘱咐,近期不让公子惹是生非。 而且自家公子惹出事端的本领,那简直不要太强,万一因此耽搁了以后的前程,她都不知道要如何与家主交代。 柔声劝慰道:“公子莫要着急失了分寸,若是小姐执意独行,那就让奴婢跟着,留下个人看家便是。” 李斯文一想,觉得也不是不行。 就算家中着了贼,顶多是损失些钱财,比起小妹的人身安全来,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也好,那就由婉娘姐带着她俩逛逛吧。” “遇到麻烦也别留手,整个长安城里,就没有某李斯文惹不起的家伙,尽管反击便是,不必顾忌对方身份!” 第654章 上元盛况 听着自家公子一反常态的霸道言论,单婉娘即便心中仍有些忧虑,但眼中异彩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自家公子喜欢藏拙,即便有时快意恩仇,也多是受了委屈想要回敬回去,像今天这般不讲道理的护短,还是头一次见。 少年强则少女扶...柳弱风。 一向贤淑有长姐之风的单婉娘,此时在李斯文面前,却温顺绵柔的像是只小白羊。 点头应下:“好,奴婢记下了,但公子那边...也千万注意安全,万事以和为贵,能不动手就别动手。” “知道了知道了,婉娘姐别担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某一向的宗旨。” 李斯文很是敷衍的摆了摆手,整个长安城除了几个皇子,又有谁敢跑到他面前跳脸。 嫌韦家死的不够惨,还是褚彦甫的名声不够坏? 见自家公子左耳进右耳出的敷衍模样,单婉娘心中无奈,叹了声也不再多嘴。 “玉珑、房小姐,今天就让婉娘带你们两个游玩如何?” 李玉珑扭头瞄了眼自家二兄,闷头嗡声道:“好吧好吧,只要不是跟着二兄,我都可以的。” 见带头的已经认伏,房遗珠自然也没有二话,点头道: “婉娘姐姐叫我遗珠就行,你我两家三代世交,按关系,也是我称你一声姐姐才对。” “也好,那玉珑。遗珠,咱们这就出发?” 话音未落,单婉娘便被一脸兴奋的两小只拽着出了门,身后还跟着乌泱一群的健硕家仆。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着朱雀大街走去,路上行人无不慌张退避。 目送一行人远去,李斯文对着姗姗来迟,嘴上还沾着些碎末,脸颊涨红的孙紫苏招了招手: “人都走了你才来,不会又犯事被婉娘姐逮到了吧?” “多嘴!”听人一念叨就觉得腮帮子刺痛的孙紫苏,心中止不住的羞恼,挥舞着粉拳娇嗔。 李斯文暗道一声果然,招手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快些出发。” “好,这就来!” 一听马上就要出门,孙紫苏随意擦了擦嘴角,顾不上刚才羞愤,蹦蹦跳跳的走上前,挽住了李斯文的臂弯: “那...咱们先去哪儿逛逛,不会是要跟在婉娘姐身后吧?”说着,孙紫苏缩了缩脖子,明显心虚。 “嗯...随心而动,走到哪看到哪,说不定还能碰上什么意外的惊喜。” 李斯文自然能听出孙紫苏言语中的不情愿,一脸好笑的拉着她走向另一边,与单婉娘等人背道而驰。 不管前世今生,他都是第一次见今天这般全城欢庆、隆重异常的节日,心中实在好奇。 ... 上元张灯旧止三夜,今朝廷无事,区宇乂安方,当年谷之丰登,宜纵士民之行乐其令。 走上朱雀大街,此时夜幕初降,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早早便挂上了灯笼,摇曳昏黄的灯火络绎,所到之处,明亮丝毫不逊色白天。 而作为京城主干道的朱雀大街,也早已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举目望去,少年郎鲜衣怒马,领着身后气势汹汹的家仆横行,引得路人惊呼。 也有身穿华服的世家小姐们三五结伴,持着形状各异的烛灯,笑意盈盈,令人神往。 当然,这些难得一见的美人,自然招来了不少地痞流氓的货色。 只见他们彼此推搡着搅乱人流,而后浑水摸鱼。 别管是身形丰腴的妇人,还是娇俏的少女,皆是荤素不忌,所到之处,皆是片片娇声喝骂。 远远望见此番乱象,李斯文紧忙挽住孙紫苏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搂入怀中,用身体挡住了其他人的窥视。 同时脚步快走,绕开了纷乱人群。 再不走...等会儿听到动静,赶过来抓人的左右武侯可就到了,到时再想走可就麻烦了。 一路上,李斯文两人也遇见了不少异装出行的外邦人。 着皮衣,扎马辫的突厥人,似乎早对上元的热闹习以为常,挺直腰杆念念有词,好像在为同伴介绍着什么。 沿着丝绸之路而来的天竺或胡人,或头缠白布,耳戴金环;或是头扎回鹘髻,穿着细密纹路半身袍。 均是眼光如炬,频频侧目,仿佛被大唐所展现的壮丽繁华所折服。 至于长得跟个猢狲一样的倭人,歪瓜裂枣的高丽人... 李斯文只看了一眼便急忙撇开视线,生怕被他们糟践了今日的大好心情。 不过,短短时间见识到了,周边十几个国家人的民俗样貌,李斯文对外邦的好奇已经得到了极大满足。 跟着孙紫苏的牵引汇入人流,闯进了街边的琳琅摊位。 ‘天街茶肆,渐已罗列灯球等求售,谓之灯市’。 朱雀大街各处都摆满了各式花灯,等着贩卖。 造型犹如凤凰欲要展翅欲飞的剪纸灯,其上每根羽毛,都被灯火照映得仿佛熊熊燃烧,依稀凤鸣中栩栩如生。 或是羊皮灯上活灵活现的玉兔,双眸灵动,好像一不留神便会跳下摊位,与过往人群一起嬉闹... 两侧街道则是行商小贩摆出的摊位,他们正卖力叫喊着,声音此起彼伏,吸引行人频频侧目。 路过一家卖元宵的,摊主刚掀开锅盖,露出其中热气腾腾的元宵,便扬起锅勺浇上一层浓稠汤汁,甜腻香气顿时扩散开来。 李斯文暗道一声不好,而后便不出他所料,下一刻,他就被眼睛发亮的孙紫苏扯到了摊位,被迫自愿的拿出钱袋买了一碗。 “嗖嗖...嘶,好烫好烫!” 刚把钱袋收好,李斯文就瞅见,孙紫苏把嘴里元宵重新吐进碗里。 眼神顿时一凝,心中打定主意——今天夜里,只要是孙紫苏递过来的东西,他绝对不吃一口。 再次抬手拒绝了孙紫苏的恶意分享,李斯文便带着她,穿过了小吃摊位的区域,而后豁然开朗。 接近平康坊等花街的街道正中,此时已搭起一张占地极广的舞台。 手里用木棒牵着偃偶的傀儡师刚刚下台,紧接着便是一阵悠扬婉转的丝竹声。 ‘终夕天街鼓吹不绝,都民士女,罗绮如云。’ 在乐师的演奏中,身着锦绣衣裳的婀娜舞女结队而来,舞步轻盈。 长袖挥舞间便是声声叫好,无数绫罗绸缎纷飞上台。 第656章 街头乱象,偶遇公主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古人诚不欺我,这些公子哥们都是有钱闲的!” 随着打赏堆积如山,舞女是跳得愈发起劲,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若他猜得没错,这张舞台八成就是城里各大花坊合资置办的,目的便是为了帮各家都知积攒人气,好在大会上评得花魁的名头。 正所谓‘喧天鼓吹,设法大赏,都知群坐喧哗,引得风流子弟卖笑追欢。’ 早就见识过上元盛况的孙紫苏,自然认出了这是花魁大会开演前的热场。 扭头见李斯文眼也不眨的正看得起劲,顿时心中醋意大起,强拽着恋恋不舍的李斯文,快步走进了下一区域。 但事总与愿违,期间客府最盛,舞者往来最多。 孙紫苏带着李斯文一路穿行,但所到之处无不管弦,但好在,等两人走出数百步,再见到的乐队已经正常太多。 此处游行于街的舞队中,由一对老翁、老婆婆带队,其后跟着童子打扮的孩童、和尚道士... 听着壮丽恢弘,却隐隐有些神不神鬼不鬼意味的诵唱声,李斯文一时又看入了神。 也别管这东西好不好听,反正就贼新鲜,是从没见过的东西。 贞观四年时,因为被祖父孙思邈领着看过一遍,孙紫苏倒是有些印象。 见李斯文感兴趣,便踮着脚尖,耳语着给他介绍道: “游街舞队都带着面具,应该是驱邪避灾的驱傩仪式。” 说着,孙紫苏伸出玉指,一一介绍:“最前边领队的老翁和老婆婆,应该叫做傩翁、傩婆。” “跟在后边的小孩叫护僮桭子,和尚与道士,是为了往生因大疫而死的人们,整段仪式是为了驱逐邪祟,以防大疫卷土重来。” 李斯文下意识的点头应声,眼睛却死死盯在驱傩仪式上,这般敷衍模样,气得孙紫苏银牙暗咬,粉拳连连。 驱傩大队之后,还跟随着偃师操纵的偃偶,偃偶头戴珠翠,身披花衣,身形灵敏宛若真人。 周遭的观众不时叫好,阵阵欢呼。 若是舞队中有什么精彩片段,就连一众女眷也会忘掉矜持,娇声喝彩,叽叽喳喳的和同伴议论,更别说孩子心性的孙紫苏。 本该和李斯文较劲的她,注意力也逐渐被舞队所吸引,顾不上刚刚他的敷衍,一双秋眸紧紧盯向舞队,拽着李斯文的胳膊蹦蹦跳跳。 见此,沉迷其中的李斯文猛然回神,打起警惕左右探寻。 朱雀大街本就人群络绎,而随着时间推移,灯会愈发热闹,不少来迟的游人大批涌入其中。 短短时间,原本还算空旷的大傩区域,也变得愈发拥挤。 突如其来的人流,可苦了李斯文。 一边分神注意着朝自己这边挤来的行人,还有同时警惕着不怀好意的地痞流氓,以防孙紫苏被占了便宜。 对这位枕边人的魅力,他可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不多时,随着又一波人流涌来,见识不妙的李斯文,只好牵住依依不舍的孙紫苏,朝着更前方,较为空旷的区域走去。 本来孙紫苏还有些怨气,驱傩大队才刚表演到最精彩的地方,好端端的为何要走。 但随着李斯文的温热大手,从指尖转移,慢慢覆盖上自己的腰肢... 孙紫苏芳心一颤,便再也无暇惦记这些小事,微垂下颌,异常温顺的跟上了李斯文的脚步。 拥挤人群中,李斯文将孙紫苏护在怀里,一边大声喊着借过,不等前方回应便是奋力推搡,即便引来呵斥也无动于衷。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尽快远离人群。 “诶,是姐夫...姐夫姐夫,看这边,是小兕子!” 一路推推搡搡中,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奶声奶气的熟悉娇喊。 李斯文开路的动作一愣,寻声望去,不远处的高台一侧,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成‘品’字形分散,将几位女眷死死护在其中。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此时正艰难的挤出大汉包围圈,对着自己这边挥手高呼,不停地喊着‘姐夫’。 “啧,谁把小兕子带出宫的...” 李斯文咂了咂舌,只觉得头疼,这可是李二陛下最疼爱的膝上至宝,万一磕了碰了,谁也担待不起。 但瞅着对面有几个大汉的保护,明显比自己这边,单独俩人安全太多。 再三迟疑,李斯文也只能调转方向,朝着高台方向挤过去。 等接近对方一伙,看清楚几位大汉的样貌,李斯文有些担心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他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乔装打扮的百骑,这下安全了。 不等李斯文亮出身份,几个百骑便认出了这个,有事没事就敲鼓喊冤的死对头,不太情愿的引两人进入包围圈。 早就等得心切的小兕子急忙跑了过来,抱住李斯文的大腿,扬起一张精雕玉琢的标致小脸,水灵大眼眯成月牙状,娇滴滴的喊了句: “姐夫,安定姐姐!” 李斯文松开孙紫苏的腰肢,扶额长叹一声,这才微微弯下腰,有些责怪的一点晋阳公主额头: “小兕子怎么偷偷跑出宫了?” “才不是偷偷跑出宫的!” 小兕子大眼瞪圆,叉腰娇哼一声,而后扭过身子指向身后,正亭亭玉立的少女: “小兕子是跟着姐姐一起出来的,而且是拿了阿娘的口谕!” 李斯文抬头顺着指尖看去,长乐身着一袭赭红色锦衣,身姿窈窕,一张精致的小脸含笑,在万千灯火的照映下显得愈发娇柔可人。 长乐款款而来,嗔怪的白了眼,这个一见了姐夫就忘了姐姐的漏风小棉袄。 而后按下心中欣喜,有些矜持的对着李斯文点了点头:“几日不见,彪子近来可好?” “也就那样,吃饭睡觉逗紫苏。” 李斯文耸了耸肩,随口的俏皮话却逗得长乐掩嘴轻笑,斜眸瞄了眼气哼哼的孙紫苏,笑道: “你这样埋汰紫苏,也不怕她事后找你麻烦?” 第657章 带公主游灯会,不可不可! 趁着长乐和李斯文寒暄,无暇看管自己的时候,小兕子眼睛滴溜一转,而后原地起跳,扑进了孙紫苏的怀里。 这位安定姐姐非比寻常,胸前大枕头抱着可舒服了! “安定姐姐,咱们一起去逛灯会吧,姐姐这也要管,那也要管,小兕子玩的都不痛快!” 孙紫苏同样惊喜的抱住小兕子,她这些天定期去皇宫为皇后诊治,唯有在可爱的小晋阳面前,她才敢在深宫里彻底放松下心神。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扭头见李斯文两人正谈得起兴,孙紫苏有些吃味的撅了噘嘴,明明都和婉娘姐商量好了,今天一天都属于自己,没想到又来个插队的。 等的无聊,孙紫苏索性便抱着小兕子,走到高台边缘,在几个百骑提心吊胆的簇拥下,继续看起了驱灾大傩。 刚才她还在抱怨,看了半天结果却要错过最精彩的片段,现在好了,总算能安心看完。 “也不知怎的,游人一下子就多了,幸好遇见了丽质,不然某和紫苏...还不知道要随着大流跑去哪里。” 长乐见李斯文头上细密汗珠,便从袖口取出香帕,走到其身边,微微踮脚,帮他擦拭着头上汗珠。 同时微微思索,而后道:“关于这个,我倒是知道些。” “是左右武侯收到举报,派人过来维持秩序,顺便将一些手不干净的地痞流氓抓走,这才让前段路的游人争相躲避,急到了这里。” 李斯文微微点头,想着也是如此,刚才那群妇人小姐的打扮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哪能让一群地痞流氓白白占了便宜。 “原来是这样,某说人怎么一下子就全挤了过来。不过...丽质和小兕子你俩,在这里站了多久?” 长乐扬起下颌想了想,摇头笑道:“诶呀,其实也没多久,刚刚人流一挤过来,几位百骑便第一时间将我俩护住,所以也没伤到哪里。” 一边说着,长乐打量李斯文上下,确定已经彻底擦干,这才满意点头,将沾满汗水的香帕收起。 同时笑着提议:“相逢即是有缘,不知二郎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还要继续逛灯会么?” 李斯文刚想点头,却注意到长乐的美眸流盼,顿时心中大慌。 这丫头...该不会是想跟着一起吧? 开什么玩笑,带着孙紫苏一个人他就已经心累到想死,再加上两个公主,还是身体不怎么好的那种... 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李二陛下追究下来,那可全是他的问题。 念及至此,李斯文故作迟疑,摇了摇头,担心长乐误会又解释了一句: “刚才人流攒动,跟某一起的小妹玉珑,不小心被人群挤走了。等会儿行人少些,某打算去找一找,就不在此多留了。” “丽质你带着小兕子,也千万小心一些,人多的地方就尽量不要再去。” 话音未落,担心迟则生变的李斯文,便从孙紫苏怀中接过小兕子,一番好言相劝,好说歹说,才将小兕子心中不忿劝好。 将她小心放在地上,送到长乐身边,李斯文便准备告辞,带人离开。 但刚和情郎相遇,来不及互诉衷肠就要放他离开,骄傲如长乐又如何肯答应。 本宫天生丽质,谁人见了不是恭敬奉承,唯恐引得本宫不喜,结果你婚书拿了,便宜占了,转头却是故意冷落? 想起最近的几次见面,不是有小兕子缠着姐夫,就是大哥有要事相谈,根本就没给她留出培养情感的时间! 只见长乐柳眉微抖,凤眸一瞪,款款快行几步走到李斯文身边,抢在孙紫苏之前,挽住了他的臂弯。 小声劝说道:“二郎,你我不过几句寒暄就要分别,若让外人见了,还以为我俩貌合神离。” “更严重些,外人怕是要嚼舌根,说什么饶是国公之子,堂堂二品县公,也视李唐公主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李斯文星眸圆瞪,简直不敢相信,这种一言不合就给人扣大帽子的言论,能从长乐这个小丫头有嘴里蹦出来... 长孙皇后啊,你这些天到底都教了些什么,谁家贤妻良母会这么干? 连连苦笑着摇头:“丽质属实误会,只是小妹天性活泼,不谙世事。” “真放她一人肆意游玩,唯恐遭人算计,名声受损还无妨,但万一伤到哪里...一想到这些,某就心急如焚,这才着急离去,绝对没有嫌弃公主的意思。” 细细打量下,没看出李斯文有说谎的痕迹,饶是长乐心中有些不快,但对这番说辞也无计可施。 想了想,婉言道:“就算是要找人,你和紫苏两个人势单力薄,又能找多少地方。” “还不如大家一起相互有个照应,几位百骑还能借此脱身,帮忙左右探寻。” “他们打探消息的本事在十六卫中都算顶尖,可比咱们强多了。” 李斯文一想也在理,思索之际,衣角突然传来轻微拉扯。 低头看去,便迎上了小兕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央求道: “姐夫就带上兕子好不好,今天好不容易才从宫里出来,兕子不想这么早就回去。” 说着,又怕李斯文顾忌她的身体状况,拍了拍胸脯点头道:“姐夫放心吧,兕子一定紧紧跟着姐夫脚步,不离开半步!” “哎,那好吧。” 但凡今天说这话的换成另外一人,李斯文都能忍心拒绝。 但唯独对这个自幼锁在深宫,饱受长辈溺爱却没有丝毫长歪,乖巧懂事,每次见面还会甜甜叫自己姐夫的小棉袄... 他实在于心不忍。 “真的?” 瞅着小兕子有些哀求的神色,因为自己的回答突然转亮,一双大眼紧紧盯着自己。 李斯文心中怜爱之心大起,弯下腰托住小兕子的胳肢窝,反手将其放到自己肩上: “当然是真的,姐夫什么时候骗过兕子!” 第658章 和小公主的约定 听李斯文说起不骗她,小兕子顿时抱胸: “哼,姐夫还总说要带兕子去汤峪玩呢,结果这都快一年了还没去成!” 见小兕子又说道起这事,李斯文心中也有些无奈。 关键这事也不是他说了算,小兕子的病没好,李二陛下和皇后不放人,他又有什么办法? 但他深知,在自己理亏的时候和小孩讲道理,那是万万不可行的。 讪笑两声解释道:“那个...这事还要等将来,兕子的身体再好些。” “到时姐夫一定亲自登门,接兕子前去汤峪,骑马、放纸鸢、踏青...汤峪的草地一望无际,天也很蓝得通透,定能让兕子流连忘返。” 这时,骑在李斯文肩上的晋阳,听着他话语中所描绘的美景,一时竟失了神。 就算上次缠着父皇一起到了汤峪,她也只在农庄里小玩一会儿,答应要陪她骑大马的姐夫,还总是陪着父皇,根本没时间搭理自己... 但又突然觉得,自己总是麻烦姐夫,让他陪着自己,好像成了大臣嘴里那种,行事放荡的皇室之耻... 小声问道:“兕子的要求这么多,姐夫不会讨厌兕子吧?” 李斯文刚想失笑着摇头,回答的动作便是一僵,心中萌生一个问题。 为什么自己的一句近似玩笑的约定,却能让小兕子记了一年,每次见面都要不厌其烦的念叨一次... 小兕子是什么地位? 大唐帝国的心头宝,从小便在李二陛下的宠溺,兄长姐姐们的偏袒,文武百官的赞颂中长大,从一生下来,便是来人间享福的仙子。 就这样一个本应无忧无虑的公主,为何却对汤峪如此向往? 因为从娘胎里落下的病根... 这个本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唐宠儿,自幼便长在深宫,连自己随口承诺,要带她去汤峪骑马的小事,都成了心中不愿忘记的执念... 李斯文甚至能想象得出。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小兕子就会小心躲开宫女,偷偷跑到窗边,抬头看着天边闪烁的群星,嘴里喃喃着: ‘姐夫说,等有空了就带兕子去汤峪,骑马兜风,招猫逗狗...可是姐夫什么时候才有空来接兕子?他是不是忘了?’ 念及至此,李斯文心中越发觉得亏欠,学着前世从护士那里学来的安慰小朋友的语气,缓和而轻柔: “怎么会呢,咱们小兕子可是巍峨大唐最是尊贵,最是可爱的晋阳公主。” “就算要求再多一百倍,千倍万倍,哪怕是看上了天上的哪颗星星,姐夫也一定想方设法的给兕子弄下来!” “真哒?” 虽然李斯文的承诺过于夸张,但其中流露而出的真诚,还是让小兕子喜笑颜开,如花儿般绚烂多彩。 心中刚刚升起的,关于‘姐夫是不是在骗兕子’的担忧,也在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心情大好下,止不住的咯咯笑道:“小兕子才不要天边的星星,我只想母后和姐姐的身体能好起来,将来长命百岁。” 李斯文刚想点头,又诧异问道:“那小兕子自己呢,兕子难道不想把病治好,能像常人那样想跑就跑,想跳就跳?” 小兕子嘿嘿一笑,小手搂在李斯文额上稳住身体,语气甜腻轻柔: “兕子可是姐夫的心肝宝贝,才舍不得兕子哪天不见了,所以...姐夫一定会治好兕子的,对吧!” 如此淳朴真挚的信任,却让李斯文心头一热,这孩子...实在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深吸一口气,将咽喉中的哽咽勉强压下,重重点头道: “嗯,姐夫保证,一定要让小兕子恢复如常,然后乖乖陪在姐夫身边,长大成人,结婚生子...” “嘿嘿,原来姐夫这么喜欢兕子。” 晋阳还以为,李斯文口中关于结婚生子的祝福,其实是在偷偷向自己表明心意。 有些心虚的瞄了眼身后的姐姐,虽然姐夫是姐姐的夫婿,但姐夫也说过,小姨子有一半是属于姐夫的。 那自己健康的一半先送给姐夫,坏的一半再让姐夫诊治。 治好了就把剩下一半当成谢礼,送给姐夫,治不好...就埋土里,应该没问题吧? 如此一想,小兕子稍稍安心,小胖腿夹住李斯文脖颈,上身趴在李斯文头顶,蚊声细语道: “那就说好,等兕子长大的那天,姐夫就来接兕子出宫...” 李斯文根本没往男女之事上想,只是以为兕子这是在和他提前约定—— 等到了她出宫开府的时候,自己必须要到场。 于是欣然点头:“小兕子就放心吧,等那天,就算姐夫远在千里之外,只要一纸书信,就算跋山涉水,也一定赶回长安接兕子出宫!” 听李斯文答应的这样痛快,晋阳心里小小的疑虑彻底消失不见。 姐夫答应的这么郑重,那其中意味,也肯定和兕子想的一样吧? 心中暗喜,同时有些做贼心虚四处乱瞄,而后眼前一亮,指着不远处随风飘荡的鲤鱼灯群,大声喊道: “锦鲤,是锦鲤,姐夫快去那边,兕子从没见过这个大的鲤鱼!” 李斯文闻言一笑,刚才还说要陪着他们去找李玉珑,现在看见花灯,转头就忘了正事,果然还是小孩儿。 扭头见孙紫苏和长乐,正被几位百骑小心护在中间,周遭空出大片人群,安全无虞。 便放心的护住小兕子,朝着游行灯会跑去:“姐夫要加速了,兕子抓好!” 小兕子被李斯文突然加速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兴奋起来,夹紧李斯文的脖颈,搂住他的额头,咯咯直笑。 激动的娇声喊着:“姐夫再跑快一点,小兕子要骑大马!” 看着自家夫婿与妹妹其乐融融的模样,一路跟随的长乐看得有些羡慕。 但扭头见孙紫苏,明显已经被小吃摊吸引住视线,根本走不动路,只能无奈叹气,走过去掏出腰包。 因为小兕子一路走来都被百骑护在中间,再加上人小个子矮,被来往人群挡住视线。 所以也不觉得灯会有多么好玩,只有热闹人多,像是宫女说的那般。 但现在骑在李斯文肩上,站得高看得远,一下子就被灯会各处的表演吸引住视线。 盛景应接不暇,只觉得一双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第659章 懂事到令人心疼 灯会上,坐在李斯文肩上,手里牵着一只鲤鱼灯,正兴致勃勃左看右看的小兕子,突然就被路旁,正弥漫着粽叶香气的蒸笼吸引住了视线。 指着问道:“姐夫姐夫,那是什么,闻着好香呀!” 李斯文定睛看去,虽然有蒸笼遮盖,但一闻到熟悉的香气,心中便隐隐有答案。 不太肯定的说道:“这...闻着应该是粽子,难道小兕子没吃过?” 小兕子撅起嘴巴,有些委屈的小声念叨:“小兕子只见过,没吃过,姐夫能和兕子讲讲,粽子是什么味道的么?” 从耳边传来的吴侬软语,让李斯文不禁愣神,没吃过?怎么可能? 粽子不是在东汉时便被选入宫廷菜了么,唐玄宗还专门写诗赞过‘四时花竞巧,九子粽争新’,写的就是粽子的一种,‘九子粽’,寓意多子多福。 “既然小兕子没吃过,那咱今天就尝一尝。” 说着,李斯文已经走近小吃摊,指着蒸笼问道:“店家,敢问你这里卖的是粽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闻起来味道很香,看把我家小丫头馋的。” 一身素色麻衣的憨厚中年人抬头,而后就被这俩人的打扮吓了一跳。 皮肤白皙,面容精致,镶金佩玉,锦衣绸缎,这无论有哪种特征的客人都属于贵人,四种加在一起...中年店家甚至不敢深想来者身份。 只能装聋作哑,只将其当做是哪家公子,带着妹妹出来游玩。 搓了搓手,有些拘谨的笑道:“公子果然见多识广,俺这里卖的就是粽子,是要给小小姐买一个么?” 李斯文笑道:“怎么样,小兕子想不想吃一个?” 此时的小兕子正俯身趴在李斯文头顶,两只乌黑大眼闪闪发亮,一眨不眨的瞅着热气腾腾的蒸笼。 听到李斯文的询问,小兕子朱唇轻抿,明显是馋了,但想起出宫前母后的嘱咐,小兕子缓缓摇头,有些落寞的说: “阿娘说过,街上的东西都不干净,不让小兕子吃。” 谁料这句话一出口,还不等李斯文解释,那位腼腆笑着的店家顿时就换了脸色,挺直腰杆,据理力争: “小小姐这话可就真是冤枉好人啦,俺家世世代代做粽子,近百年下来,靠的便是诚信。” “而且今天灯节,人来人往的已经卖出去几大笼,其中但凡有一个吃坏了肚子,那小人这摊子早就被人砸了,哪里还能让小小姐遇见。” 李斯文倒也相信店家所说。 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鱼龙混杂,说话做事就越要小心,不然...指不定那句话就会招惹到人,给自家招来祸端。 而且能在长安城里,单靠卖粽子立足的,口碑不大可能出现问题。 笑着怂恿道:“听到了没,店家保证这粽子干净,现在主要看小兕子你,想不想吃?” 小兕子扭过脑袋,与李斯文上扬的目光对上,眼帘轻颤,睫毛微抖,似乎是在和内心做挣扎。 最后还是艰难的摇了摇头:“算了,兕子身体不好,不能吃粽子。” 见小丫头这副乖巧到让人心疼的可怜模样,李斯文心一狠,今天为了小兕子,他也豁出去了: “店家,你这粽子...都有什么馅料的?” 店家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敢插嘴。 等李斯文开口,赶紧回神,赔笑点头:“回公子,有红枣、板栗和豆沙的,全是俺今天赶早做出来的馅料,保证新鲜!” 李斯文点了点头,这些馅料一般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又看向小兕子:“小兕子最近有没有咳嗽,又是否吃过这些馅料,吃过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这是在询问小兕子的过敏史,虽然哮喘病人可以少量的食用粽子,但前提是对材料不过敏,且在病情稳定期。 但凡小兕子敢点头,李斯文绝对掉头就走。 过敏可是会引起气道痉挛、粘膜水肿的问题,从而诱发哮喘,绝对马虎不得。 但好在结果没让李斯文失望,待小兕子雀跃摇头,李斯文便单手托住小兕子,从腰包里掏出一串铜钱: “要多少钱店家自己拿吧,这笼粽子某全包了!” 而后大手一挥,对着身后,正朝这边走来的几人喊道:“走快点儿,新鲜出炉的粽子,某请客!” 孙紫苏一声欢呼,身形几次翻挪躲开百骑的阻挡,第一个冲到摊位。 不等店家动手,便从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取出了一串九子粽,看得周遭行人暗暗心惊,这姑娘的铁砂掌着实了得! 眼瞅着李斯文解开九子粽的一枚,剥下粽叶,送到了晋阳公主的嘴边。 晚来一步的随行百骑脸色大变,急忙冲到跟前,板住李斯文的胳膊,试图制止。 “二郎万万不可,圣...上头可是下了死命令,万万不可让公...小姐随便吃东西。” 俗话说病从口入,晋阳虽为公主,但因为身体孱弱,每日用膳前的例行检查,丝毫不逊色于皇帝。 从御膳房送来的每道吃食,都会由专人试吃,确保安全无误后才能允许晋阳进食。 目的便是为了避免因卫生问题,而引发的腹泻等症状。 如今晋阳公主虽大病初愈,但身体尚且娇弱,而且他们出宫临行前,皇帝皇后可是再三下令,要保证两位公主的安全。 但凡今天晋阳小公主吃下一口,回头等着他们的,都是李二陛下的清算,不砍头示众都算他们命大。 同为李二陛下棍棒下的受害者,李斯文自然能理解这些百骑的难处,主动选择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摇头解释道:“几位尽可放宽心,某的本职便是医者,小兕子能不能吃,能吃多少,这些某心里都有数。” “二郎,可是...” 即便李斯文如此说着,但百骑还是不太情愿,公主动动嘴,危害到的可是他们的项上人头,容不得半点疏忽啊! 瞅着李斯文心意已决,众人无奈叹气,只能眼巴巴的瞅向晋阳小公主。 希望这位能像往常般善解人意,理解他们的难处,暂且忍住嘴馋。 第660章 实则全是演技 注意到几人求救般的视线,晋阳微微侧头,不敢与其直视,小兕子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小声道:“姐夫,兕子真的可以吃嘛?” 一边说着,小兕子嘴角垂涎的看着粽子,期待着李斯文的答案。 李斯文看着百骑沉吟片刻,果断点头拍定主意: “这样吧,若是陛...上头追究下来,小兕子就说是某应允的,出了什么问题某一力承担。” 几位百骑彼此相顾,但谁也不敢上前辩论,就连自家统领都拿这位爷,都没什么法子,更不要说他们这些连上桌都没资格的。 而且,这位爷行事到底有多么乖张霸道,他们戍卫中宫的这些天可是深有体会。 当朝国舅说揍就揍,威名赫赫的周至韦家也是说没就没... 若是旁人牵扯到这些大事,哪怕只是个嫌疑,等待他的最轻都是人头落地,可这位爷屡屡犯上,还是好端端的站在这里,甚至两次进爵... 其中因由,他们可不敢深究。 得到李斯文的许可,却始终不见几位百骑表态,小兕子眼巴巴的等了小半天,不禁有些焦急问道:“那个...小兕子能吃了么?” 李斯文朝着百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保护另两位公主,别在这边吓唬小孩。 点头安慰道:“吃吧吃吧,没事儿的,万事有姐夫呢。” 店家清点好钱数,将多余的送还给李斯文,而后也没闲着,淘米取粽叶包好,每个步骤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瞧着大致材料也只有糯米、红枣等几种馅料,不至于吃坏肚子。 但饶是如此,为了让小兕子安心,李斯文还是先以身试毒。 将早早剥好,已经冷却下来的那颗粽子放进嘴里。 因为是九子粽,九颗粽子捆绑在一起,个头远小于寻常粽子,即便是小兕子也能两三口吃完。 至于口感,糯米品质倒也算是上等,就是红枣的甜度远不如后世的蜜枣,尝起来比不上他吃过的那些。 但在大唐,这种粽子已经算是上等,也难怪这位店家单靠卖粽子,都能传承几代。 闻着扑鼻而来的香甜味道,还有吃得津津有味的姐夫,小兕子只觉得口水直流。 可她一手拿着花灯,一手还要稳固身体,根本空不出手自己去剥粽子。 只能可怜巴巴的盯向李斯文,希望他能尽早想起,还有个自己在一旁看着。 “姐夫姐夫,小兕子真的能吃么,万一父皇怪罪下来怎么办?” 片刻功夫后,一颗粽子下肚静待消化,没感觉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李斯文便放心的解开另一枚,送到了小兕子嘴边。 听到小兕子话语中的担忧,李斯文轻声安抚道: “小兕子别怕,你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某这个主治医生心里有数,某说能吃就尽管放心,陛下那边,某之后会去解释。” 此时担心妹妹身体,快步走来的长乐,也从粽子的美味中脱离。 取出香帕擦了擦嘴角,而后柳眉微蹙,拿近手帕闻了闻味道,顿时脸色嫣红一片。 她都忘了,这张手帕上全是李斯文的臭汗! 瞅着长乐羞恼而来,脚步落地有声,李斯文心里直发颤,腹诽着,他不过是喂了小兕子一颗粽子,不至于这样生气吧? “咳,那个...兕子真的吃了没事?” 等挨近李斯文,再次嗅到那股令她面红耳赤的男人味道,长乐脸色不自然的轻咳一声,小声问道。 李斯文摇头示意她放心:“某之前问过小兕子了,她对糯米、红枣之类的东西并不过敏,可以适量吃。” “但由于糯米的粘性较大,不易消化,所以只能浅尝两口,让兕子解解馋。” 见李斯文考虑的比自己想的还要周全,长乐心中担忧稍稍平复。 扭头看向小兕子,见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明显已经过足了嘴瘾,便握住李斯文手腕,将他剥好的又一颗粽子放进了自己嘴里。 边嚼边说:“兕子听到没,你只能尝尝鲜,所以剩下的就由姐姐代劳了!” “不行不行,那是姐夫剥好给兕子的,姐姐不许吃!” 小兕子哪里肯,小脚丫扑腾着踢踏,想将这个欺负小孩的姐姐打远,省的她过来和自己抢姐夫。 李斯文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俩亲姐妹因为几颗粽子闹得不可开交。 但要说劝架...劝什么劝,他最喜欢看女孩子打架了! 瞅见姐夫对姐姐的暴行无动于衷,小兕子眼睛一动,心生一计。 对着长乐呲了呲牙,而后环住李斯文的脑袋,俯身用自己的下巴轻蹭,同时眼神挑衅的瞄了眼长乐。 哼哼,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姐夫只能抱着兕子,可怜姐姐却要一人独处,寂寞可怜... 看着兕子从小长大,长乐哪里不知,这个小丫头看上去乖巧懂事,实则一肚子坏水。 稚奴天天挨打,十有八九都是替兕子背的锅! 见她如此模样,长乐哪里不清楚她在挑衅自己,粉拳紧攥,袖口布料都险些被扯坏。 为了小兕子的健康,而让她和李斯文认识,真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而仗着有李斯文撑腰,小兕子毫无畏惧的迎上,姐姐想要杀人的视线,看什么看,这是我姐夫,护着兕子天经地义! 同时软糯细语,弱弱问道:“姐夫姐夫,小兕子还能再吃一颗么?就再吃一颗。” 堂堂公主却是如此小心模样,听得李斯文那叫一个心酸,不过是一颗粽子... 拍着胸脯保证道:“小兕子尽管放心,想吃什么直接告诉姐夫,姐夫给你买!” “可是...姐姐不会生气吧?”小兕子神气的扬起下颌,瞥了长乐一眼,而后像是受了惊吓,蜷缩身子躲在李斯文背后。 李斯文当然不知道,这些都是小兕子在演戏,无奈的瞪了长乐一眼,你个做姐姐的就不知道让让妹妹。 温声安抚道:“没事,小兕子别怕,若是有人告状,皇帝责罚下来,自有姐夫一力承担!” “不就是李二陛下的毒打嘛,某又不是没挨过,让他随便来,某但凡吭一声都算某没骨气!” 第661章 姐妹互撕 听着姐夫为了自己不惜挨打,小兕子心里是又感动又心疼。 上次在骊山行宫,虽然没看到父皇是怎么教训的姐夫,但隔着远远的,都能听到姐夫的哀嚎,肯定被打的很惨。 结果这次... 小兕子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姐夫放心吧,兕子就再吃一颗,绝不会让姐夫挨罚的!” 瞅着这一大一小在那郎情妾意,完全忽视了自己的模样,长乐差点就忍不住扑上去,把兕子揪出来,打得屁股开花。 虽说人小鬼大,但你这丫头思春的年纪也太早了吧? 而且那是你姐夫,我的未来夫婿、如意郎君,不是你的! 小兕子眼角余光一起注意着姐姐神色,见她脸色发黑,明显是憋不住气的前兆,心中难免慌乱。 紧忙将最后一颗粽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姐夫姐夫,前边好像更热闹一些,你快带兕子去看!” 李斯文心思全在小兕子身上,根本没注意到长乐神情。 瞅了眼晋阳手指的方向,笑道:“好,那兕子坐稳,咱们这就出发!” 目送两人一路快跑,钻进人群,而唯一一个有立场帮自己的孙紫苏,还在摊位前挑来挑去,明显看花了眼。 长乐忍不住跺脚,娇声斥道:“紫苏,你为什么只在那边看着!” 孙紫苏愣愣的抬头,看着一脸委屈,明显是在生闷气的长乐,只觉得满头雾水。 刚才是发生了什么嘛,她就吃了两口粽子,怎么好端端的还生气了,谁惹的? 见她这副呆愣模样,长乐差点气笑。 要不是药王和曹国公交情莫逆,你又和李斯文青梅竹马,将来他私下养的情人,都要排你前边,踩着你上位! 上前拽住孙紫苏的晧腕,没好气的解释道:“还不是那个皮的要死的晋阳,她又带着彪子挤进人群了!” 玩就玩呗,小兕子才多大,正是贪玩的时候。 但碍于身旁戍卫的几个百骑,孙紫苏不太敢火上浇油,万一长乐着急追上去,百骑跟着离开,可就没人护着自己吃遍整条街了。 想了想,轻声劝慰道:“放心吧,文文他跟着祖父学了好一阵的拳脚。” “虽然火候还不到家,但以他的天生神力,一人打三四个大汉不成问题,有他看着小兕子,出不了问题。” 谁在担心晋阳的安全了,她分明是在担心晋阳偷家! 见孙紫苏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长乐想开口解释,又实在不好意思点破兕子的心思。 万一是自己想错了...那可真就是丢脸丢到夫家了! 只能羞恼的气哼一声,拽着孙紫苏朝前走去:“就算彪子武力出众,但不亲眼看着兕子,我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还是快些赶过去吧。” 虽然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太好意思和情郎调情,但你一个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小丫头,也敢独占李斯文? 一众百骑将四人反应映入眼帘,而后小声的互通有无,将事情原貌大致拼凑而出。 “蓝田公这手段了得呀,小公主才多大岁数,就能被迷的神魂颠倒,实在佩服!” “慎言,咱们做好本职工作就好,其他的别去掺和!” 面对长乐公主气势汹汹,仿佛是去‘捉奸’的神情,他们是劝也不敢劝,只能茫然四顾,安分的做好护卫的职责。 此时人群,晋阳极目远眺确定方位,而后俯身凑到李斯文耳边:“姐夫姐夫,咱们左转去猜灯谜吧,那里好像更热闹!” 说着,晋阳把手里鲤鱼灯插在李斯文衣领后,空出俩手小心翼翼的拨开粽子,送到李斯文嘴边: “姐夫,你也吃。” 李斯文笑着咬住小兕子递来的粽子,背着她朝向不远处,游人熙熙攘攘,显得异常热闹的灯塔走去。 那是由竹子搭建成的高台,一条横向笔直的竹竿上,密密麻麻的挂着各式灯笼,灯笼下飘荡着细长纸条。 等李斯文走近,灯塔前已经聚集了大批人群,一位面白少须的富贵人家正站在台上,扯着嗓子高声介绍规则: “各位才子佳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猜灯谜十文钱一次,猜中者可取花灯一盏,童叟无欺!” 被店家的俏皮话吸引而来的游人,是左看右看,却始终没人主动上前,第一个猜灯谜的。 口说无凭,谁知道这陌生商家说话算不算数,就算十文钱是个小数目,但平白丢了也有些心疼。 就在行人无动于衷,店家有些着急的情况下,一位身穿月白长袍的书生从人群里走出,一手折扇,一手背负后腰,笑着对店家点了点头。 “诶,是三姐夫!” 小兕子坐高望远,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书生身份,有些兴奋的揪了揪李斯文的发辫,催促道: “姐夫姐夫,咱们也走快点,猜灯谜要开始啦!” 王敬直从高台上踱步而过,目光扫过竹竿上的每一条灯谜,眼神始终平和,似乎并没有被这些谜题难倒。 最后目光落在一莲花灯前,侧过身子指了指,目光落在人群,好像是在和某人做最后确定——你要的是不是这盏花灯? 这时店家大步走来,抓起花灯下的纸条,高声念道:“谜面是‘十二时辰’,打一字,敢问公子心中是否有了答案?” 王敬直略加思索便笑道:“一日十二时辰,谜底是个‘旧’字。” 店家掀开纸条,见谜底果然如此,佩服的竖起大拇指朝着王敬直赞道:“公子好才学!” 旋即将这盏莲花灯小心取下,递送给王敬直。 群人目睹王敬直走入人群,将莲花灯交给一妙龄女子手中,郎情妾意间不像是在演戏。 不少人当即便松了口气,交钱走到台上,挑着简单的字谜来猜。 猜中了就笑嘻嘻的跳下高台,拿着花灯去各处的炫耀,猜错了或是交钱继续,或是洒脱的汇入人群,就当捧个人场。 赢者宣传,输家捧场,一时间灯塔这边越发热闹,将大部分路过游人都吸引了过来。 第662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或许是今天玩得太过满足,无论是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要自己开口,李斯文这个姐夫都会欣然同意。 在这种难得的自由下,小兕子已经彻底玩开,骑在李斯文肩上大呼小叫,全然忘了皇后教导的女儿矜持。 “姐夫姐夫,咱们也去猜灯谜吧,兕子好喜欢那个小兔子,呀,还会转!” 李斯文循着指尖看去,小兕子嘴里那灯是盏走马灯,和之前见的皮影灯内容相近,都是玉兔捣药的故事,也算映了今日元夕佳节赏月的习俗。 李斯文自无不可:“好,但猜灯谜前,咱们要先去和敬直兄打个招呼,省的人家挑理。” “那好吧。” 小兕子依依不舍的移开目光,又不时扭头看去,生怕去晚一步,那盏兔儿灯被别人拿走。 “敬直兄,半月不见风采依旧呀!” 借着刚才的卖弄文采,正和三公主南平有说有笑,感情更进一步的王敬直,突然被肩上传来的力道吓了一跳。 不禁心中腹诽一句,到底是谁啊这么不长眼,没见他和公主聊得正欢嘛... 还不等他扭头,南平便惊讶的捂嘴小嘴:“晋阳?怎么是你,你怎么出来的?” 一听这话,王敬直脸色微变。 经过上次的皇宫诗会,有些心眼的驸马都从李斯文的诗中,隐约猜到了一件事——晋阳公主身体不好,随时有夭折的可能。 娘嘞,这小祖宗不在皇宫里安生养病,怎么跑到了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出了事谁担得起... 但当王敬直扭过身体,看到背着小公主走来的是李斯文后,心中焦急一扫而空。 原来是蓝田公,那这事就不叫个事儿了。 紧忙上前拱手:“见过蓝田公、小公...” 不等王敬直把话说完,李斯文就急忙打断:“敬直兄,今日佳节就不谈这些客套,按私下的来就好。” 目光扫视着,周遭被自己一声‘蓝田公’吸引视线的游人,王敬直微微苦笑,点头称是。 还好李斯文制止的及时,不然自己一声‘公主’喊出来,今天多少都要招来点麻烦。 寒暄道:“二郎也是来猜灯谜的,不如一会儿你我结伴同游?” 李斯文扭头瞄了眼,正朝这边快步走来的长乐和孙紫苏,还有一双眸子偷瞄这边,明显有些不情愿的南平公主... 便知道王敬直这多半是在客套,自是不会自讨没趣,和这俩人混在一起。 果断摇头:“还是算了,就算结伴,这人流攒动间也会走散,还不如各玩各的,省的操心。” 王敬直一想也是,若是不小心走散,寻人还是不寻,这是个问题。 点头道:“也好,那某就提前助二郎旗开得胜,成功为晋阳博得中意花灯。” 但话音未落,王敬直便被着急离开的南平拽走,生怕他再客套下去,让小兕子误以为真,缠上他俩。 今天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处机会,她可不想继续带孩子。 目送两人略显慌张的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李斯文摇头失笑一声,打趣道:“看来小兕子多少有点儿人嫌狗憎,连南平公主都深受其害,躲之不及。” 小兕子被这句调侃气得直哼哼,娇声驳斥道:“才不是,兕子平时可乖了,只是三姐喜静,不喜欢热闹!” 南平公主要是不喜欢热闹,会同意和王敬直逛灯会? 虽然明白小兕子是在嘴硬,但李斯文还是选择顺毛捋,省的这小丫头造反,给自己添麻烦。 “好好好,小兕子平时可乖了。” 但他肉眼可见的敷衍了事,小兕子不禁羞恼交加:“哼,坏姐夫,不想听见你说话了!” 顶着一阵粉拳乱打,李斯文与长乐等人汇合,结伴走近了灯塔。 正与客人高谈阔论,天南海北的店家,见李斯文这一伙人走出人群,心里实在有些发紧。 这群人各个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周遭又有身强体壮的护卫开路,明显是他惹不起的权贵子弟。 而且不得不说,这位公子实在好福气。 跟在他身边的两位女子,无论哪个都称得上一句人间绝色。 就连头上背着的那位小小姐,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娇俏,等将来再长开些,肯定也会是位名声远扬的绝代佳人。 见一众越走越近,店家紧忙上前赔笑,对着李斯文这个话事人说道: “郎君貌比潘安,实在让小人这摊子蓬荜生辉,不知公子和几位小姐,是看上了哪盏花灯?” 小兕子指着最顶端的走马灯:“那个那个,我要那个会跳的小兔子!” 店家不用看都知道,这位小姐看上的是哪个,竖起大拇指笑道: “小小姐可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今天的一众花灯里最精致的那个,只是灯谜有些难,不知道你哥哥能不能猜中。” 哥哥...小兕子看着李斯文,眨了眨大眼睛,奶声奶气的解释道:“店家说的不对,这不是我哥哥,他是我姐姐的夫婿,我姐夫!” 此时长乐已经走到高台底下,被头顶那些流光溢彩的花灯迷了视线。 猝不及防的听小兕子说出这样一句话,哪怕早晚会成为现实,但从小养成的矜持,还是让长乐不由地面红耳赤。 跺脚娇嗔道:“兕子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但长乐这番娇中带羞的神情,还有眉目间掩饰不住的欣喜,却怎么也瞒不得人。 当即便有好事者起哄:“郎君可真是好福气,姐妹仨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不知你中意的是哪个?” 很明显,这人将孙紫苏也算进去了姐妹里。 在不少人的调笑中,李斯文示意兕子坐稳,而后走到两女中间,一手揽住一个,将两女都搂入怀中。 而后朗声笑道:“小孩子才做选择,某当然是全都要!” 这番话有炫耀含义,但更多的却是在向众人宣布一个信息——两位美人已经名花有主,就算是一见钟情,非她不娶,也少来送殷勤! 刚才李斯文可看的真真切切,那个最先开口起哄的公子哥,明显是被孙紫苏迷住了眼,这才着急询问几人关系。 第663章 吟诗作对猜灯谜 听着李斯文如此堂而皇之的,将几人关系公布于众,早有心理准备的孙紫苏自然没什么反应。 只是靠在李斯文肩头,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就犯困。 但长乐身为堂堂公主,哪里受过如此多的人打趣,顿时羞得没脸见人。 转过身体,将头埋进李斯文肩膀,喉咙里发出一阵娇羞的呜咽,同时一双玉手探向李斯文腰间软肉,狠狠掐住。 虽然不疼,但李斯文还是表现的呲牙咧嘴,以免这小妞狗急跳墙。 而后在店家满是钦佩的注视下,走到竹竿底下抬头望天。 从下看去,走马灯呈八角状,其中细枝穿插,正中垂下一条红布,其上写着‘新月一钩云脚下,残花两瓣马蹄前’的字眼。 店家跟着走来,笑着解释道:“这纸灯谜已经用了三年时间,每次上元都有人中意,却始终无缘猜中,不知公子今日是否能满载而归?” 小兕子也扬起脑袋看着这张灯谜,不禁轻蹙眉头,这字谜的谜底是什么都没说,自然是难上加难。 左思右想没个答案,小兕子故作不满,抱胸看向胖店家,轻哼道: “我看前边其他人猜的时候,店家都会提前说明,谜底的具体范畴,以方便猜谜者猜中。” “可为何轮到我们,店家却迟迟不言,难道店家是在故意针对?” 瞅着台前那几个闻声探头,正凶神恶煞瞪着自己的彪形大汉,店家顿时冷汗直流,这小姑娘真是伶牙利嘴,能说会道。 但要真让他坐实了这句污蔑...这些人怕不是要冲上来砸场子! 抹了把头上冷汗,店家有些低声下气的解释道: “诶呦,小小姐说这话可真是误会小人了。” “您看上的这走马灯,不吹不黑,算是整个灯塔上成色最好的那个,所以难度肯定要比其他稍稍难上一些。” 店家为自己解释半句,又紧忙话头一转,夸赞起晋阳:“不过嘛...今日见小小姐与这走马灯有缘,小人便斗胆破了这规矩,好让这盏花灯物归原主。” 见店家如此讨好,小兕子这才娇哼一声,转怒为喜,很是得意的看了眼李斯文——小兕子厉害吧,不过三言两语,就让店家赔罪道歉。 “小兕子真厉害,但姐夫也用不着,因为某猜到了谜底。” 李斯文失笑的揉了揉小兕子的脑袋,说这丫头古灵精怪的,确实没冤枉好人。 在店家的不可置信中,李斯文胸有成竹的说道:“答案是‘熊’字,对还是不对?” 新月一钩云脚下,取‘月’字和‘云’字下半。 残花两瓣马蹄前,残花指的是‘匕’,两瓣便是两个‘匕’字,马蹄前则是四点,合起来便是一个‘熊’字。 自从秦篆被改为汉隶,这个‘熊’字便延续至后世,形状再没改过。 当初为了诗词大会的三千奖金,他将唐诗宋词背到滚瓜烂熟,自然对这句对联有所印象。 店家一听微微愣住,他是打死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和小小姐闲聊两句,这么短的时间里,公子就能猜到答案。 不过‘物归原主’的话都已经说出口,店家点头倒也勤快,笑呵呵的点头: “郎君生得如此出众,没想到才思也是这般敏锐,小人佩服的心服口服!” 这种程度的吹捧,李斯文已经听得不爱听,摆手道: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还不速速将花灯取下来,没瞧见我家姑娘,都已经望眼欲穿了吗!” 店家抬头一看,公子肩上的那位小小姐,果然正眼巴巴瞅着那灯笼,紧忙点头: “不好意思,让小小姐等急了,小人再附赠一份小礼物,当是赔罪。” 话音未落,店家便掉头远去,随手抄起灯塔下的竹竿,动作娴熟的将走马灯取下。 又走到灯塔后台,取来一根包装精美的翠绿玉簪,一同递给了正眼巴巴瞅着的晋阳。 “小小姐请看,这根玉簪是当年,小人从江南水商那里收来的上好玉料,而后又特意请城里老师傅细细雕琢,历时几年方才成型。” “本来是打算等小人爱女及笄...结果,诶,是人算不如天算!” 听店家说到,这是送给已逝女儿的及笄礼物,小手已经悄摸探向玉簪的兕子,紧忙收手,摇头急道: “不行不行,这件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李斯文也是点头附和,语气低沉:“逝者已逝,生者已矣,还望店家收回成命,此物对你意义重大,万不可轻赠。” 店家瞅着这一大一小说不出的感慨,简直是满头雾水,这是咋了? 回想自己刚才的说辞,暗道一声不好,怕是这俩人误会了... 赶紧摇头,笑着拱手解释道:“小人谢谢公子、小小姐的宽慰,但你们真是误会小人的意思了。” “我是想说,托蓝田公的福,前些天小人受邀去了趟滨河湾送货,大挣一笔不说,还从那里便宜淘来了一块,成色更好更新的玉料。” “等老师傅出手雕琢,时间正好到爱女及笄的年头。所以,这根提前准备已久的簪子便没了用处。” “今日见小小姐活泼可爱,又生得一副善心,小人借花献佛,也算是给这根簪子找了个归宿。” 听到这里,小兕子心中迟疑算是消失的一干二净,拍着胸脯长长舒了口气,吓死她了,还以为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起蓝田公李家二郎,就不得不提李家大小姐李玉珑,年前城外的那场喧嚣如今还历历在目,那位可真是菩萨转世,天大的好人呐...” 听着店家絮絮叨叨着说起自己和小妹,李斯文讪笑不止。 他是真没想到,玉珑在城外的那次演讲,会影响的如此深远,时隔数月,竟然还在民间收到如此追捧。 但他这人经不起夸,趁着心绪还算淡定,赶忙接过店家手里走马灯,高高举起送到小兕子手边。 小兕子顿时欢呼一声,拎着花灯在两位姐姐面前炫耀个不停。 “姐姐你看,这上边的兔子还会跑哩!” 第664章 惊变 “少见多怪,只要是个走马灯就会跑!” 长乐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而后挽住李斯文的臂膀晃来晃去,娇声道:“二郎,我也想要嘛...” 听着长乐在自己耳边吐气如兰,还有那声媚骨天成的撒娇,李斯文是直至打了个激灵,紧忙点头应道: “好好好,长乐看了要哪个,看某手到擒来!对了还有紫苏,看上哪个也一并说出来。” 长乐左右巡视,最后指向一盏绘有凤凰的纸灯:“嗯...就那盏花灯吧,我看着就心喜,款式也算恰当。” 孙紫苏只觉得花灯碍事,手里拿着那玩意,她还怎么大吃特吃,紧忙摇头摆手:“算了算了,我不要,没瞧见喜欢的!” 一日夫妻百日恩,多年相处下来,李斯文自认已经对孙紫苏的脾气了如指掌。 只一眼就看出了孙紫苏迟疑的真正原因,扶额无奈一叹,这个大馋丫头啊... 从腰包里取出十文钱递给店家,同时抬头指向那张凤凰灯,不假思索的说道: “远树两行山倒影,轻舟一叶水平流,打一字...远树两行是‘丰丰’,山倒影是‘彐’,轻舟水平流是‘心’,谜底是个‘慧’字。” “好了,店家去取灯吧。” 等长乐拿到心仪的那张花灯,众人便没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与摊主寒暄几句,便告辞继续前行,准备去其他摊子前凑个热闹。 几人欢笑打趣之际,李斯文突然望见,远远的跑来一个家仆打扮的精瘦男子,脸色慌张,一路横行撞到了不少行人。 这家仆...怎么瞧着是自己家的? 定睛看去果然没错,这就是出门前他特意唤来,命令要护卫在小妹李玉珑几女身边,千万护几人周全的那几人之一。 如此焦急赶来,十有八九是小妹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见此,李斯文心中一紧,脸上笑容不在,有些焦急的站在原地招手,示意家仆快些过来。 “公子不好了!婉娘小姐...” 家仆几次尝试始终挤不出人群,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朝着这边招手大喊,脸色慌张几乎扭曲。 李斯文下意识暗骂一声,想要冲上去帮忙解围,但脖颈上突然一紧。 坏了,他还背着小公主! 赶紧扭头看了眼身后长乐,长乐秒懂他的眼色,快步上前将他背上的兕子抱走,同时下令,让百骑上前帮家仆解困。 等家仆在百骑的护送下跑到身前,李斯文顾不上寒暄,急忙抓住他的肩膀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 瘦壮家仆双手拄着膝盖,喘着粗气指向东侧:“两位小姐和婉娘夫人在...在平康坊,被一群纨绔堵住了去路,已经动手了...” “艹,还真有不开眼的敢找某麻烦,快带路!” 李斯文脸色顿时阴沉,快走几步后突然折返,好生吩咐百骑将两位公主护送回宫,而后牵住孙紫苏的手腕,头也不回的朝着平康坊跑去。 “公主,咱们先行回宫吧,蓝田公他天生神力,不会出事的。” 几位百骑左看右看,最后还是最为年长的那人,被众人视线看得无奈,苦笑着上前拱手问道。 眼瞅着那边要大动手脚,两位公主可千万要理智,别心急下失了分寸! “姐姐,姐夫那边...”小兕子毕竟年纪小,遇事有些慌乱,小手扯着长乐前襟,言语间满是对李斯文的担忧。 “呼...兕子别担心,你姐夫武力超群,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欺负他的可能。” 长乐深吸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细声安慰着。 但话是如此,可长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小兕子跟在身边,她也实在不敢让她受了惊吓。 对着百骑下令道:“这里距皇宫不远,你们分出两人护送本宫便好。” “其他人手赶紧追上前去,务必保护好驸马,若有不开眼的想要动手,尽管拿下,父皇那边自有本宫去解释。” “这...臣遵旨!” 有了几位百骑持刀开路,路边行人自然慷慨的让出一条大路,好让这些煞星赶紧过去。 一路驰行,等众人赶到平康坊,门里门外已经围住了一大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关百姓。 “让开让开,百骑办事,等闲避让!” 最为年长的百骑拿着李斯文的县公印章,手持未出鞘的横刀冲在最前,大声吆喝着驱散闲人。 李斯文跟着带路的家仆,闷头猛冲。 一边赶路,家仆麻利的将事情缘由一一道来。 原来,是李玉珑和房遗珠这两个小丫头,提前商量好要趁着上元节去花坊逛一逛。 单婉娘再三劝说,但拗不过她们,想着身边有家仆护卫,应该出不了什么差错。 便和她们俩约法三章,到了花坊只许看一看,不许点都知过来陪玩,不许打赏,更不许闹事。 在包间里看过几支歌舞,众女觉得没什么新意便打算离开。 结果正好碰到一群人招摇过市,闯进了平康坊,而为首的几个外邦人,一眼就看上了单婉娘。 能被曹国公李绩看重,并被徐老太公以过门媳妇的标准培养,单婉娘容色自然不俗,端子曼妙。 再加上博览群书培养出的恬静、温婉气质,端的是吸人眼球。 而陪同外邦人的官员,也认出了李玉珑和房遗珠的身份,对两女有礼相待,但对单婉娘这个尚处奴籍的下人,却没了好脸色。 见国外来使中意,便强命她来陪酒,以向外邦人彰显大唐天朝上国的恩泽。 此话一出,已经把单婉娘当成自家嫂子的李玉珑当即大怒,和为首的公子哥、外邦人吵了起来。 结果这群人酒足饭饱喝高了,一气之下竟然出言不逊,调笑几女不成,还妄图上手占便宜。 几位家仆见状不妙,上前阻止,却被跟随其后的一大伙拦住,包围起来拳打脚踢。 单婉娘眼瞅着要受人轻辱,便趁乱抽出腰间软剑,险些将其中一个外邦人枭首。 而趁着公子哥等人被鲜血震慑,自家家仆顶着殴打冲出包围,将三位女眷死死护在墙角。 带路的这位则冲出人群,赶来求救。 第665章 先提刀砍了再说! 第665章 先提刀砍了再说! 听着家仆将事情缘由一一道来,李斯文是忍不住的怒火中烧。 好好好,这些个纨绔横街罢市,竟然敢欺负到了自己女人头上,真当他李斯文提不动刀了是吧! 就在李斯文疾驰赶来的路上,平康坊大厅中的气氛却是凝重异常。 宽敞厅中,内外分别站着一帮人马,相互对峙,泾渭分明。 自家的那几位家仆紧紧围成一圈,将李玉珑、房遗珠三女牢牢护在身后。 其中绝大多数人的模样都是狼狈不堪,衣衫破裂,沾满尘土污渍,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更有甚者伤口处鲜血直流,汩汩而下,看起来伤势颇重。 而李玉珑和房遗珠这两个小丫头,虽然从没见过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但毕竟是长安四害的妹妹,根本不是怕事的人。 两人正躲在单婉娘身后,不时探出脑袋朝着对面呲牙咧嘴。 单婉娘则与家仆站在一起,共同面敌。 看似纤细的手中紧握宝剑,笔直的剑锋上还不停的滴答着点点血液,染红衣袖,溅落血花。 与此相对的另一帮人人多势众,将家仆紧紧围住,各个怒目圆瞪,群情激愤。 十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面露凶狠之相,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间的一身军伍气,是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明显是退役士兵再就业。 等李斯文等人匆匆赶到时,为首的公子哥正躲在家仆身后,一手指着单婉娘,嘴里滔滔不绝的骂着: “呸,你不过一罪人之后,天生就是在教坊司里伺候人的命,装什么三贞九烈,宁死不从!” 见单婉娘面露狠厉,却无话可说,公子哥声音越发高昂起来: “倭国大使见你稍有几分姿色,心怀善心提拔于你,让你来敬杯酒而已。” “可你不思感恩戴德,也无半分为国增光的胸怀,反而屡次三番的冷面推辞。” “果然和你爹一个尿性,从根子里长出的叛逆,实乃我大唐之耻!” 公子哥一番慷慨陈词间,还不时夹杂着几句结结巴巴,谁也听不懂的叫嚷声,音调怪异,不似大唐官话。 护在李斯文身前,最前闯入平康坊的百骑,闻言,暗道一声不好。 这些话即便是他们这种事外人听起来,也觉得心里憋屈不痛快,更别说李斯文这个暴脾气。 被困在人群,那纨绔指着鼻子追着骂的,可是他的家眷... 此时的李斯文拳头已经捏得嘎吱作响,敢情是你们这群狗奴才在那奴颜婢膝,崇洋媚外,还想把婉娘姐送到床上讨好你家主子? 今天不弄死你们,他还有什么脸面待在长安! 李斯文憋着火气,大步向前,他倒要看看是哪个畜生想不开了,在那找死。 这群壮汉见到来人,本想出手阻拦,但其中明眼人见到百骑装扮,面色微变,紧忙上前拱手笑道:“不知几位...” 对面刚一开口,李斯文便憋不住火气,反手抢过百骑手里横刀,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刀狠的。 “刺啦”的一声衣衫破裂,闷声厉响后,壮汉笑意凝固,高大的身躯应声而倒,捂着胸口在地上翻来覆去的哀嚎。 “滚你麻的狗东西,艹你姥姥!” 李斯文又一脚踢在他裤裆上,将其踹得空中乱滚,直直撞进了人群里。 反正你们这些畜生也没个血性,要它也白用! “二郎...” 百骑头子欲言又止,这还没问个究竟,你怎么就动刀了...动的还是他的刀! 李斯文朝众人啐了一口,提刀斜指,喝道:“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是刚才动手打了某家人,或是阻拦某家眷离开的,都速来受死!” 被倒飞的同伴撞倒一片的家仆只觉得头懵。 这都啥跟啥啊,怎么二话不说直接提刀砍人,这也忒不讲理了! 等反应过来,这群人当即面露狠厉,乌泱一群围上来试图为同伴报仇,同时分出两人跑到墙根处,查看同伴伤势。 那人吐着血,顾不上腿心钻心的疼,抬手紧紧握在同伴手腕,有气无力的摇头:“别动手,那是百...百骑!” 话未说尽,便扭头一歪疼昏过去,让这群交情甚好的家仆各个面色哀痛,起身怒视。 此时,那个公子哥瞄了眼李斯文手中滴血横刀,暗暗咽下一口口水,怎么还招来百骑了... 硬着头皮走上前来:“某乃...” “奶你个腿!” 没心情听对方说完,李斯文含怒跳起就是一记飞踹。 公子哥胸口当即凹陷,伴随着一声闷响,瘦高身体倒飞出去,要不是身后家仆及时接住,定是要摔个头破血流。 这时李斯文才消了些许火气,冷眼喝道:“狗养的东西,今天你爹就是天王老子,你也得死在这里!” 同时扭头,看向欲要劝和的百骑:“你们要么一起动手,要么把刀递给某家家仆,自己离开。” “若是敢给对面说好话,劝某留手的,那咱们今后,不死不休!” 听出李斯文言语中的认真,百骑赶紧把嘴里好话咽进肚子里,乖乖持刀护在他身前。 开玩笑,这位爷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们也配和这位爷不死不休?死上八百回也抵不上他一条命啊! 而且...反正对面也没来及报出名号,自己也不认识,就当没听见,不知道。 平民当街咒骂大唐公爵,此乃十不赦中的大不敬之罪。 别说这位爷只是动手打了人,就是当街杀了,也没人能说一句不是。 “给老子让开,不然去死!”李斯文顾不上乘胜追击,挥手驱散对面的包围,想确定小妹三人的安全。 而对面的恶仆经过同伴提醒,也认出了身披玄甲,手持横刀的百骑身份,自然不敢再硬气。 乖乖让开一条大路,放李玉珑等人出来。 李玉珑见救星来了,立马欢呼一声,急忙跑来扑进李斯文怀中,眼泪再也止不住。 言语哽咽着诉苦:“二兄你怎么才来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666章 你爹谁,怎么教出你个贱骨头? 第666章 你爹谁,怎么教出你个贱骨头? 听着李玉珑的嚎啕大哭,单婉娘也不禁抹了把眼泪。 她已经下定决心,宁死不受辱,一会儿趁乱抹脖子自戕。若是公子再来晚一些,那些人再逼迫的紧些...恐怕就要天人两别。 见婉娘姐远远站着,望着自己泪眼婆娑,李斯文心里也跟着揪了揪,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轻拍李玉珑后背,示意她放松些,而后招了招手,将婉娘姐一同紧紧搂入怀中。 下巴抵在她头上,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婉娘姐放心吧,有某在。” 不说这话还好,一有了依靠,单婉娘再也忍不住心里委屈,紧紧抱住李斯文,口中呜咽道:“公子...奴婢对不起你。” “没事没事,某不嫌弃的。” 李斯文心中一紧,抬手轻轻抹掉单婉娘脸边泪珠,轻声问道:“让婉娘姐受委屈了,是某的不是。” 此言一出,单婉娘更是眼泪不止,哽咽着说不上话来。 房遗珠秀眉微蹙,觉得李斯文怕是误会了什么,急忙上前,揪住李斯文衣角,小声解释道: “二兄别多想,我们只是被调戏了几句,但说到底并没怎么吃亏。” “婉娘姐说不对住你...应该是刚才,她一刀砍在了外邦来使的脑袋上,差点就给他从中间劈两半。” 李斯文不着痕迹的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他就说嘛...婉娘姐衣衫微乱但还算完整,能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原来是觉得自己犯下大错。 此时单婉娘已经宣泄完了心中情绪,抬起被鲜血染红的袖口,奋力一抹眼眶,沙哑嗓音中流露出不舍: “公子,人是奴婢杀的,您先带着两位小姐回家吧。” 李斯文忍不住笑了声,单婉娘真是傻得可爱,不过一小小的倭国来使,杀就杀了,能有什么处置。 慢慢将单婉娘手中横刀取下丢到一边,又抬手擦掉她脸上沾染的血渍,这才安慰道:“没事没事,不过是杀个人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是...” “好啦好啦,就算大理寺招来问责,也是某这个当家的顶在最前,婉娘姐还是回家洗漱歇息,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某。” 说完,李斯文也不等单婉娘回应,便随手点了两三家仆,吩咐他们将三女护送回家,然后再叫人过来,其他人留下看场子。 “那公子你小心,奴婢等你回家。” 单婉娘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一句,生怕自家公子动了真火,再将这些事端捅破天。 李斯文笑着朝她摆了摆手:“婉娘姐放心吧,某会注意分寸的。” 但身为枕边人,单婉娘哪里看不出,自家公子已经动了真火,等打起来哪里还会注意分寸,这话明显是在安慰自己。 想着,与其让公子惹事给将来留下麻烦,还不如自己主动认罪,也省了公子去低声下气的求皇帝。 但单婉娘刚刚转身准备回返,就被李玉珑和房遗珠两人,眼疾手快的齐手拉了回来。 小声在她耳边轻道:“婉娘姐长久待在汤峪,可能还不清楚城里世家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 “若是今天二兄不把自家气势打出来,逼着对面给个说法。都不用等到第二天,长安满城都会放出风闻,说二兄名不副实,欺软怕硬...” “所以今天这事,婉娘姐就放心交给二兄去办吧,他闯祸都闯出经验来了,肯定吃不了亏!” 见房遗珠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单婉娘悬起的心稍稍放下,情绪不高的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先回家,等着公子的好消息吧。” 目送三女慢慢远去,直至背影消失不见,李斯文脸上绷起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对着几位百骑和自家家仆吩咐道:“给某留下把刀,其他人都去门口守着,不许他人进出!” 百骑还想再劝,但见李斯文眼中冷色,也只能无奈拱手称是。 目送曹国公府的家仆去守住门口,自己则带着几位兄弟,紧紧将李斯文护在中间,对面就算人死光了,这位爷也不能出一点差错。 此时,在一旁小心侍立躲避百骑巡视的公子哥,这才捂着胸口踉跄上前,声音阴沉沙哑: “某奉陛下之命招待外邦使节,力求让这些友人宾至如归,今日不过委屈委屈蓝田公家一个贱婢,换来的却是属国心悦诚服,是个一本千利的买卖。” “可蓝田公你身为大唐勋爵,不思回报大唐,反而纵容家中贱婢出手伤人,坏我大唐与倭国情谊,简直目无法纪,无法无天!” “我可去尼玛的吧!” 对面公子哥话未说完,李斯文便抡起手中横刀,猛地朝这人的嘴脸拍了过去。 说的这么好听,怎么不见你把自家老母送到倭人床上,慨他人之慷是吧? 随着刀光一闪,那人闪躲不急,两道轻微的落地碰撞声落下,公子哥捂着涨红的侧脸,鬼哭狼嚎的惨叫不止。 小惩大诫稍稍出了口气,李斯文盯着在地上打滚的公子哥,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若是在千年后的满清,那个‘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耻辱时代,这种崇洋媚外,极尽谄媚的人并不少见。 毕竟那时的八旗子弟多数被鸦片腐化,先祖南下擒龙的骨气也被拦腰打断,只剩下卑躬屈膝的奴性。 但这是哪里,巍峨大唐,无数后人引以为傲的天朝上国。 不说唯我独尊,除我汉民四方皆为蛮夷的霸道,最起码...也不能向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外国友人,如此阿谀奉承吧? 细细打量着这个毫无骨气的公子哥,年约二十好几,面容消瘦,身材高挑,满脸阴翳桀骜之相,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贱骨头哇! 蹲在他跟前,李斯文抱着横刀,满是惊奇的问道:“你爹谁啊,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乞怜摇尾,跟在外邦人身边要骨头的玩意?” 公子哥本就阴沉如水的脸色更是一黑,深吸一口气,口齿不清的怒而发作: “竖子安敢放肆,某乃淮安王四子李孝慈,皇亲贵胄,你不过一黄口小儿,竟然敢出手伤人!” 第667章 小国无尊严 第667章 小国无尊严 见李孝慈满脸的桀骜,明显是从骨子里,对自己李唐皇室的身份感到优越。 但李斯文一时间只觉得这人邪门,脑子有哪个地方缺了弦。 你敢对着自己这个大唐军功勋爵不假颜色,那为何要对这些卑贱的倭国使节,极尽谄媚? 贱骨头也不能是这么个贱法呀! 好奇之下,李斯文暂时压下心中火气,越过一众淮安王府恶仆的包围,走上前去看了眼那个躺在地上,已经断气的猢狲。 没错啊,这模样确实是倭国人不假,那为何李孝慈如此失了智? 扭头想再找个同伙一问究竟,却恰巧看见了一个曾打过交道的。 李斯文拿横刀指着那人,用手背拍着脑袋回忆:“某记得你,是叫...犬上三田耜,对吧?” 突然被点名的犬上三田耜,突然就被眼前的带血横刀吓了一哆嗦。 抬头一见,又不禁的瞪大眼球。 这人竟然是当初大朝会时,与自己有过一次交谈的少年侯爷! 犬上深知此人深受大唐皇帝宠幸,没想到自己同伴惹到的,竟是这位大人家的女眷! 顿时吓得满头是汗,一时间六神无主。 这可怎么办呀,听说这位侯爷异常护短,前不久只是为了几个家仆,就敢横刀立马,去找一名门望族的麻烦。 而自己,不过一人在异乡,举目无亲的可怜家伙,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找这位侯爷的麻烦! “问你话的,怎么不说话?” 见横刀的刀尖愈发逼近,犬上紧忙绕开,站起身来,对着李斯文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嘴里高呼着:“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其实这都是误会啊,不信您听小人细细给您说来!” 李斯文皱皱眉,见犬上脸上的委屈不像假的,便饶有兴致的走近。 同时手中横刀一转,刀尖便悄然抵在了他的咽喉。 大有一种你解释的不能让他满意,那今天,就乖乖把小命撂在这里的意思。 犬上艰难咽下一口口水,今天他可真是倒了血霉,出门犯了黄历的那种! 自己不过一无权无势的属国使节,不远千里的前来大唐,只是为了带上朝贡,对着大唐皇帝磕几个头、说几句好话,再在大唐过上几天好日子。 等大唐皇帝哪天赶人了,自己便乖乖的带着数不尽的丰厚赏赐,风光回国,从而加官进爵,权比藤原! 哪有什么胆子,去得罪一深受宠爱的少年武侯,堂堂国公之子。 今天来平康坊,也不过盛情难却,受官员之邀前来见识天朝上国的繁华。 路过时听到同伴惊叹,不小心多看了几眼,那位气质典雅贤淑的八方美人... 虽有面纱笼面,真实容貌若隐若现,但单是那道娉婷倩影,曼丽曲线,就足以让他移不开眼睛。 本来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算是被美人冷面相待,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哪怕听人说起,这位美人只是别人家中的婢女,不值钱的贱婢,但他也只觉得大唐不愧是大唐,连别人家的婢女都是如此美妙。 而且再怎么说此女也是大唐国民,哪里是自己这个小国之民能冒犯的? 可这位鸿胪寺官员,所谓大唐王爷之子,却是不依不饶,故意将事情惹大。 对着那位美人纠缠不休,逼她前来给自己敬花酒不说,甚至还将这等小事,牵扯到了国与国的礼节上... 这可真是笑话,就连他这个来使都清楚,倭国与大唐相比,说是萤火与皓月争辉,那都是自家人抬举自家。 说实话,自家不过是觉得大唐国力雄厚,这才厚着脸皮凑上来,求着给大唐当狗。 还是指东不敢往西,打狗不敢撵鸡的那种好狗。 别说是那位美人不小心伤了同伙性命,就算她乱剑把所有人当街砍死,又能怎样? 自家天皇也不敢让大唐给个说法,甚至还会贴心的送来一份重礼,求美人家属不要怪罪。 小国无尊严,这是他自来到大唐,便无师自通领悟的道理。 听着犬上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甚至话里话外,都是对婉娘姐这个被他誉为‘八方美人’的追崇,李斯文嘴角是忍不住的抽搐。 和这种没有一点骨气的贱人斗气...他只嫌自己不够丢脸的,狗咬人,人总不能咬回去吧? 颇为嫌恶的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今天是某家姑娘不小心杀了你家同伴,你回去将他好生安置,再送来一份大礼,这事就算完了,如何?” 您老人家真是太客气了,竟然还允许他收敛同伙,他还以为这个发小犯下大错,要被百骑大人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犬上如蒙大赦,哪里会有什么怨言,紧忙跪在地上叩首谢恩:“侯爷大恩,犬上毕生难忘!” 这又是个啥反应啊...李斯文脸色有些怪异,一时间竟然弄不清楚状况。 不是,婉娘姐动手杀了你的同伙,自己连句道歉也不愿说,甚至还让你赔礼道歉... 正常来说,你不应该是勃然大怒,喊着孰可忍孰不可忍跟自己拼命么,怎么还叩首谢恩了呢? 可能...小日子友人的脑回路就是这么清奇吧,畏威而不怀德,李二陛下对这些夷狄的评价实在准确。 李斯文也懒得细究,摆手道:“既然如此,那某和你之间的恩怨算是结清了,你没意见是吧?” “没意见没意见,此事全听侯爷安排!” 李斯文有些茫然的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自己这是碰了一鼻子灰,还是什么个情况。 反正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好像没哪里不对。 罢了罢了,今天这事不在犬上,就算换一家女眷、一国使节过来,只要有李孝慈这个贱骨头在其中搅动是非,那今天也得闹出些事端。 目送犬上背着同伴的尸体慌张离去,李斯文突然叫住犬上:“等等。” 犬上心里一沉,脸上谄笑着扭身,拜道:“不知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李斯文指着他背上的同伴:“把这人尸身交给某家家仆,自己回去,某今天还要拎着他去皇宫,找陛下要个公道!明日再还你!” “啊这...” 第668章 给你脸了是吧! 第668章 给你脸了是吧! 犬上简直欲哭无泪,侯爷你还找大唐皇帝要个公道,那...那他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么? 但瞅着已经围住自己的黑甲百骑,犬上即使心中再觉得委屈,也不敢摇头拒绝。 “那...侯爷不会还找小人的麻烦吧?” 听到这里李斯文也就明白了,犬上这番迟疑,哪里是为自己同伴打抱不平,分明是害怕自己牵扯进去。 承诺道:“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今日之事责任不在你,某也懒得和你计较。” 田中桑,大唐有句古话叫做吸吸务者为俊杰,为了天皇的荣耀,你就大胆放心的去吧,你的妻女,犬上我会代你照顾好的! 想起田中家里那个姿色算是中上的美人,自己又能顺利脱身,平安无事,犬上心中不愿顿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拧着一张尖嘴猴腮的猢狲脸,嬉皮笑脸的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小人全听侯爷安排,这就将田中桑的尸骨交给您家猛士。” 瞅着犬上三跪九叩,小心将同伙尸体放在门外,然后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李斯文心里是说不上的鄙夷,摇头叹气一番,又走到了李孝慈身边。 拄刀冷笑一声:“李孝慈,你可是淮安王之后,天潢贵胄的李唐皇室,为何要对这种外邦蛮夷极尽逢迎,也不觉得丢人?” 李孝慈却是满脸正气,丝毫没为自己的谄媚感到一丝不耻。 但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子小后悔,谁特么知道,倭国来使偶然中意的美人,竟然会是李斯文的妾室。 单婉娘不是奴籍嘛,曹国公怎么会允许这种人嫁进家门? 他更没想到,这犬上使节竟然认得李斯文的身份,同伴被杀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早知如此,他吃饱了撑的给倭人撑腰! 但眼下当着平康坊诸多同僚的面,李孝慈就是再后悔,也不可能平白弱了气势。 捂着肿胀的侧脸爬起身来,挺直腰杆,掷地有声的说着: “某乃鸿胪寺卿,奉陛下之命接待外邦友人,然我大唐虽征战四方,披靡天下,却仍有一颗仁厚之心,愿效仿先贤,以道义使得属国心悦诚服!” “而今大唐初立,倭国使节奉国礼前来祝贺,我大唐更应该以礼相待,又岂能像你这般,恃强凌弱,损害天朝上国的泱泱气度!” 李斯文本来都快消了气,但瞅着他这副厚颜无耻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气笑一声。 这番话说的实在铿锵有力,再加上李孝慈满脸的刚正不阿,让不知情的外人见了,还以为他才是那个一心为公的正直贤良。 而自己这个帮亲不帮理,上来二话不说打人的,才是他嘴里仗势欺人,试图破坏两国交好的奸臣。 不禁抱着横刀拍手,阴阳怪气的说道:“不愧是淮安王李神通的犬子,家学就是渊博啊。” “想当年陛下初登大宝,为群臣论功行赏之时。” “淮安王以屡败屡战的‘泼天大功’,嘲笑汗马功劳的邢国公房玄龄、蔡国公杜如晦是‘捉刀弄笔’,华而不实,只能位居自己之下。” “而今又有淮安王犬子故技重施。” “身为大唐百姓举国供养的李唐皇室,却对倭国蛮夷毫无底线的拥护,甚至不惜让我大唐国民奴颜婢膝,侍奉这些不服王化的蛮夷。” “好好好,果然是犬父生犬子,根正苗红,理应如此!” 听李斯文说起李神通的丰功伟绩,身后百骑实在忍俊不禁。 即便这位王爷是与高祖称兄道弟的辈分,但要说到其成就...只配和纸上谈兵的赵括一桌。 他们的军龄不算短,跟随李二陛下一路征战,自然清楚淮安王李神通的搞笑战绩。 说是屡战屡败都是抬举,李神通,那纯粹就是个败事有余的大唐国贼。 要不是他的‘精妙指挥’,大唐开国的年份说不定都能早上个一两年。 为了攻下魏县从而夺取钱财中饱私囊,几次拒绝了宇文化及的投降,最后使得大唐几万精兵大败。 之后为了不让手下立功,从而风头盖过自己,李神通宁愿在与窦建德的对抗几度大败,送给敌人几座重城要地... 当时还任秦王的李二陛下收到战报,差点就忍不住带兵调头,抢先弄死这个猪队友。 也幸亏李神通贪财,刚愎自用,还无半点容人之量,最后兵败如山倒,准备去黎阳投奔李绩时,被窦建德俘虏。 若是再让这颗老鼠屎,在大唐军中作威作福的话,那今日九五至尊的宝座,就很可能要换个姓氏。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看着百骑低头憋笑,李孝慈是有气说不出,忍得浑身发抖。 怒视大声喝道:“闭嘴!家父乃是一品亲王,陛下的族叔,又岂是你们这些狗腿子可以嘲笑的!” 百骑顿时面无表情,紧紧盯着李孝慈,这吊人是不是忘了越王李泰的下场? 话音未落,李孝慈又看向李斯文,骂道:“还有你,李斯文,等将来曹国公返京,某一定要登门造访,请教李绩是怎么教的儿子!” “玛德,给你脸了是吧!” 见李孝慈死不悔改,还想倒打一耙的嘴脸,李斯文实在没了和他继续闲扯的心情。 反手拎刀,照着三步之外的李孝慈,劈头盖脸的就抡了过去。 此时淮安王府的恶仆已经见状不妙,围了上来。 这些人可都是当年尸山血海走出的百战老兵,对于杀气的敏锐可想而知,见李斯文脸色一变,他们就知道这事谈崩了要动手。 李孝慈猝不及防的,被李斯文一记横拍打了个结结实实,顿时头晕目眩,一阵耳鸣。 等脑子再清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地上,抬不起力气,只能仰头望天,任鲜血横流。 瞅见自家家仆还在那愣着,喉咙低声嘶吼着:“还愣着干什么,给小爷某弄死他!” 此时恶仆已经围上前来,百骑却表现的有些迟疑,拥护着李斯文向中间靠拢。 “老哥,咱们上不上,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动手?” “诶,千万别主动挑事,保护好蓝田公就行。” 听着耳边传来百骑兄弟的询问,老百骑只觉得头疼,他们可是皇帝禁卫,帮着臣子揍皇室,那不找死呢么? 第669章 打至跪地求饶 第669章 打至跪地求饶 一方是正儿八经的李唐皇室,王爷之子。 一方是陛下异常宠信的驸马,国公之子。 老百骑深知,这俩人起了冲突,作为百骑禁卫的他们无论偏帮哪边,将来都讨不了好,还不如在一边静静看戏,省的自找麻烦。 但神仙打架归神仙打架,一见对面的架势是要群殴,百骑立即脸色突变,齐齐拥护在李斯文身前。 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堂堂公主驸马,被这群仆役折了面子! 为首的老百骑持刀护在李斯文最前,面带苦笑的回望一眼,爷呀,你可让伙计省点心吧! 手拿腰牌,朝着对面大喝一声:“某乃宫中禁卫,百骑队正,你们安敢放肆!” 刷刷的拔刀声中,众恶仆面面相觑,脚步略显迟疑。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当年为大唐开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忠义军士。 跟着自家将领四处征战,罕有一败,心里早就养出了睥睨四方蛮夷的傲气傲骨。 但瞧着今天,自家主子对偏僻小国的几个来使如此卑躬屈膝,竟然还带头轻辱大唐妇女...着实是让他们心生不喜。 就算是窝里横欺负自家人,你也得找个身份地位和你差不多的,对着几位弱女子作威作福算什么本事? 但他们碍于家仆身份,没资格出声制止。 而且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今天的这桩冲突,完完全全就是自己主子造的孽。 若是他们错上加错,再把这位曹国公之子,堂堂开国二品勋爵给打了... 别说是让圣上知道了,饶不饶得了他们,哪怕只是让家主知道此事,他们这些家仆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没准还要被拉到曹国公府,让李斯文杀了泄愤。 毕竟,淮安王李神通的名号说着好听,但与曹国公李绩相比,无论是与圣上的亲疏远近,还是当年的军功大小,那都是望尘莫及。 而且面对这群脱下外衫,露出其中玄色内甲的百骑,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这些家仆也不敢上前,与李斯文发生冲突。 但他们让了,李斯文心中恶气可还憋着不少,挤开人群,拎刀上前:“讨好来使是吧?” 话音未落,李斯文便是刀起刀落,一刀结结实实的砍在了李孝慈的大腿上。 随着一道刀光,鲜血飞溅,李孝慈的大腿上已经深可见骨。 “欺负某家妾室是吧?” 说话间,李斯文又是一刀起落,李孝慈的两只大腿已经血肉翻飞,不成样子。 稍稍出了口气,李斯文心里冲动消减不少。 但今天难得有位自愿舍身捐躯的大体老师,李斯文想了想,索性以横刀为笔,以李孝慈的腿脚为教材,不断地回忆着快要被遗忘的技艺。 不伤李孝慈的性命,这是李二陛下不追究婉娘姐过错的底线。 除此之外,只要牵扯上李承乾的瘸腿,自己百无禁忌! 见李斯文刀起刀落,在四处横飞的血渍里笑得愈发开怀,围观的两家家仆下意识冷颤,大步齐齐后退。 嘶,长这么大他们什么没见识过,这种反应...他们真没见识过。 自家家仆是觉得沾上血晦气,李孝慈天生贱骨头,那他的血自然也是下贱货色,万一身上沾上血,可就白费一套好衣服。 至于自家公子的反常...他们只当是错觉。 而淮安王府的家仆,那就是纯粹的避嫌,只要身上没有李孝慈的血渍,那等之后和家主解释时,就完全可以说—— 当时他们只顾着和百骑对峙,谁料自家主子连李斯文一刀背都挡不住,躺在地上任凭人家施展刀法。 李斯文宛若疯魔的开怀大笑,应该是他们理解错了,堂堂武勋贵子,怎么可能变态到这种地步。 百骑也是面面相觑,而后看得愈发起劲,还不时惊叹一声,蓝田公好手艺! 老百骑微微苦笑,他果然没看错人,李斯文果然是受不得半点委屈,脾气上来就是不管不顾,先打了砍了再说。 这可好,皇室子弟大出血,今晚大家伙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此时的李孝慈,已经被李斯文的全痛手术折磨得泪涕满面。 若不是李斯文一只大脚死死踩在他的胸口,他早就要抱着大腿四处哀嚎。 瞅着李斯文愈发起劲,李孝慈实在受不了这般折磨,一手咬着牙高高举起,再没了刚才的傲气: “李二郎,都是误会,您今天就饶了某吧!” 感觉腿上横刀的力气减小,李孝慈又紧忙道: “不就是府上一个受宠的婢女嘛,您要是爱美,改天某给你送去十个八个的舞姬,保证哪个都不比刚才的婢女差上分毫!” 说实话,他看不起李斯文,但今天这般入骨折磨,实在是吓醒了他。 和堂堂国公相比,自家也就仗着是陛下的血亲,这才勉强混上了个亲王名号,还是有名无权的那种。 若非如此,自己和家中几位兄弟的亲王名号,也不会被群臣三言两语驳倒,从亲王贬为了郡王。 要知道,那时父亲李神通的尸骨才刚刚入殓... 而且李孝慈也想明白了,若是今天这事真被李斯文捅到了皇帝那里... 就算自己真的是奉命行事,应皇帝要求稳住倭国使节,下场也不会太好受。 毕竟任务没完成,还让万邦使节送了性命,折了大唐威风,但让自己的前途和一介贱婢同归于尽,他实在不甘。 李斯文见李孝慈已经屁滚尿流,诚心认错,也不打算继续胡闹下去。 万一真把他弄死,把事情捅破天,李二陛下肯定要排百骑彻查。 再让他知晓,其实是单雄信之女不堪受辱,动手杀了外邦使节,这才将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皇帝本来就不待见单家兄妹,再加上今天的这桩事,婉娘姐怕是难了。 思索至此,李斯文手腕翻转,拔出了插在李孝慈的小腿胫骨上的横刀。 同时淡淡说道:“既然是误会,那今日就请李郡王,去某家门口磕头谢罪。” “只要某家姑娘开口原谅了你今天的失礼,那某既往不咎。” 第670章 李唐皇室,你也配? 第670章 李唐皇室,你也配? 听着李斯文的要求,诸多淮安王府家仆微微皱眉,心中不喜。 没想到这蓝田公竟会如此咄咄逼人,他怎么敢的,让堂堂皇室郡王给一介奴婢磕头谢罪,真不怕圣上重罚? 但他们心里更担心的,却是自家主子的反应。 万一自家主子为了逃命,认伏答应下来,那淮安王府的面子里子算是丢尽了。 彻底冷静下来的李孝慈也想到了这方面的影响,输给李斯文不丢人,但输人不输阵。 若是今天真去了曹国公府,那淮安王府也别想在长安待着了,丢不起那人。 当下便大怒喝道:“李斯文你欺人太甚!” “单婉娘不过一有罪贱婢,外邦使节看上她是她的福气,不就是嘴对嘴的敬个花酒嘛,又不是要了她的身子...” 听到这话,一众百骑叹气闭眼,一拍脑门。 完蛋喽,事情都到这个份儿上了,郡王你怎么还拎不清是非?还是说有恃无恐,不认为李斯文急了眼,会一刀砍下去弄死你? 可...李斯文的护短大名,是全长安人都津津乐道的秉性。 果不其然,李孝慈的话未说尽,李斯文直接就是脸色一沉,你这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都快死了,还想着帮外邦人欺负自家人? 同时胳膊高高扬起,踩在李孝慈的胸口固定位置,旋即便一挥手臂,对着他砍了过去。 卧槽,你真敢当街杀人! 淮安王府的家仆目眦欲裂。 在李斯文抬手的一瞬间,两个身手最好的家仆便已经冲了上去,跑动时腰间横刀出鞘,尝试将自家主子从李斯文脚下营救出来。 刀面映着烛火闪动,到李斯文眼里,便是眼角余光有红光闪烁。 抬头见对方家仆正持刀冲来,李斯文嘴里暗骂一声,一脚踩住李孝慈的胸口借力翻转,堪堪躲开了向自己扑来的家仆。 而后趁着家仆在空中无法借力,李斯文倒提横刀,从下方一记撩斩,狠狠砍在了家仆的后腰。 随着刀光起落,一束血花扬飞,那家仆几乎被拦腰折断,并随着腰上传来的力道,狠狠砸向地面。 胳膊被疼得僵直,身体下意识的扑腾,同时面孔狰狞,嘴里止不住的惨呼。 刚刚从地上爬起的李孝慈,在家仆的搀扶下踉跄站好,可刚一抬头,便看到几乎成了两截的家仆,不由怒目圆瞪。 这几位百战老兵都是父亲遗留下来的忠仆,他能在长安横行霸道,作威作福,靠着就是这些家仆超群的武力。 而今天不过一场口角之争,自己就断送了一位最有力的臂膀... 一时间,李孝慈心里是说不出的心疼。 少了一位悍将,那他以后还怎么胡作非为,靠剩下的这些忠心远不如,身手也比不上的下等家仆? 越想越气下,李孝慈脸色铁青的怒指道:“李斯文,你简直欺人太甚,某可是皇室血脉,陛下的堂弟,你的君父!” 去尼玛的君父! 李斯文脸上是止不住的嘲笑,手上一甩横刀,故意将其上血渍,朝着李孝慈方向洒去。 “你也配称皇室血脉,就凭你爹脸大?跪着爬着求来的淮安王封号?” “你特么...” 听着李斯文的嘲讽,李孝慈几乎是肺都要气炸。 对骂归对骂,你怎么在外人面前净说大实话,他家不要面子呢嘛! 但话未说尽,被王府两位家仆的举动吓出一身冷汗的百骑,就已经牢牢的围了上来。 经过时还如同泄愤般,一人两脚狠狠踩在地上家仆的伤口处,大力撵着,生怕他死的不够快。 你怎么敢对大唐勋爵亮刀的?哥们的前途差点就完蛋了,你知道嘛! 走在最后的老百骑,脸色嫌恶的将即将咽气的家仆一脚踢远,倒霉玩意,死了还给兄弟添乱! 而后满是后怕的对李斯文拱手一拜:“侯爷玩归玩,闹归闹,但千万别拿安全开玩笑。不然...属下实在没法跟陛下、公主交代。” 李斯文也意识到自己的冒险举动,先是对老百骑歉意一笑,而后冷面看向李孝慈: “今日之事想解决也好说,还是那个要求,你必须去某家门口磕头谢罪,不然这事儿没完!” “去尼玛的,今天老子也把话撂这儿,不可能!” 可能是重新回到了家仆身边,自觉安全的李孝慈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桀骜,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忽视疼痛,丝毫不惧李斯文言语中的威胁。 “好好好...” 李斯文笑着点头,就在李孝慈以为他要退让一步,稍稍放松警惕的时候,李斯文脚下猛踏地面,身形猛地前冲。 趁着最前的王府家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他手上刀锋上闪过,带起胸前一道血花,只眨眼功夫,便冲到了李孝慈的面前。 此乃十八般武艺,孙老神仙的跑路身法! 瞅着李斯文突进到身前,李孝慈是骇然欲裂,一时间竟忘了躲闪。 只见一瞬刀光从上劈来,李孝慈只觉得手臂剧痛,而后便捂住断臂,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 李斯文先是摸了摸腰间从左至右,几乎将胸口和肚子分割的刀伤,刀口不深,只是看着吓人。 而后漠视的看着倒在地上,疼的翻来覆去的李孝慈,抬刀悬在了他头上,冷声道: “今日取你一只胳膊,权当做是给某家姑娘的赔罪,下次若敢再犯,掉的就是你的脑袋!” 两方家仆、一众百骑均是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侯爷你是怎么真砍啊,他们还以为你在吓唬人... 就是李神通的名声再不好,李孝慈再怎么丢人显脸,说到底也是正儿八经的李唐皇室,陛下的亲族。 你这么勇,是真不怕李二陛下责罚呀! 李神通遗留下的死忠,两位持刀家仆中仅剩的那位,此时已经脸色一片铁青。 紧忙丢掉手里那把沾着李斯文血渍的横刀,急速而来,滑跪到李孝慈身前,细细检查自家主子的伤势。 “呼,还好还好,没死就行。” 家仆长长舒了口气,而后起身怒指:“李斯文你这个目无尊长的东西,就等着陛下的处置吧!” 事到如今,王府家仆也就敢放放大话,至于怒发冲冠给主子报仇...他还不傻,李斯文手里的刀还滴着血。 第671章 皇帝盛怒 第671章 皇帝盛怒 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在场所有人都算是彻彻底底的看明白了—— 这位蓝天县公果然是名副其实的虎彪,目无法纪,狠起来连李唐皇室都敢砍的家伙。 念及至此,淮安王府家仆心中迟疑。 今天若是为了意气之争大打出手,那李斯文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百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布料打重甲,空手打横刀...不出意外的话,他和身后这群兄弟,将来就再也不用考虑什么意外了。 但当着众多兄弟的面,家仆也只能硬着头皮抛下狠话:“蓝田公果然名不虚传,今天这茬,淮安王府记下了!” 此时的李斯文正甩着横刀,这刀他准备做私人收藏,必须保证不留血渍,导致将来生锈。 听到对面还敢放狠话,不禁冷笑一声:“你们敢对某家家眷无礼,就得做好流血死全家的准备。” 说着又抬刀指向李孝慈:“要不是他的皇室身份,以某的脾气,今天你们都别想走出平康坊!” “另外,某刚才说了,李唐皇室,呵呵,他也配?” 言罢,李斯文便不打算继续,挥了挥手,便领着身后一脸恍惚的百骑,还有几个满是敬佩的家仆,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走到门前,李斯文身形一顿,指向倭国使节的尸身:“对了,记得带上这头猢狲的尸体,等明天,某还要带着它去找李二陛下要个公道!” 带头家仆瞅见李斯文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拳头攥紧,差点就忍不住冲上去,跟他们拼了。 身旁的兄弟叹了口气,伸手拦了下,而后半是冷淡,半是担忧的瞄了眼地上哀嚎的李孝慈,小声道: “大哥,今天这事...咱们要不要上报陛下?” 带头家仆强行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很是头疼的捂住额头。 他就是一大头兵,什么时候给人拿过主意。 摆手道:“算了算了,今天这事...说到底也是咱家的不对,四公子根本就不占理。” “而且,就算这事捅到陛下那里,李斯文仗着陛下宠信,多半也不会有太大惩罚,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众多家仆皆是叹了声,无论是比家世,还是比威望,淮安王府都远不及曹国公府,这亏只能打碎牙齿往里咽。 带头家仆继续道:“你先带几个人赶紧回去,将此事告知家主,务必从头到尾讲清楚,然后让他做定夺。某...要先带着四公子去趟太医署。” 家仆点头叹了声:“这...也好!” 带头家仆目送几个兄弟离开,便指挥着手下安置李孝慈。 同时冷眼瞧着门口那些,正朝着这边指指点点的无关群众,还有楼上门房里探出的纨绔脑袋,很是心累的叹了声。 等今天这事传出去,淮安王府的名声,算是彻底完蛋了喽! ... 此时正值上元夜,不止是太极殿,皇宫的各处飞檐斗角早已挂上了红灯笼。 原本庄严肃穆的殿宇亭台,也妆点上几分与民同欢的喜庆。 就连平常那些脚步匆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宫女、内侍们,在今天也能稍稍松口气。 此时正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讨论着高墙之外的热闹。 如今皇后身体转好,也重新担负起了后宫之主的责任。 在上元夜幕初降时,便派出女官,诚邀几位聊得来的后宫嫔妃相聚一堂。 自从入主东宫,长孙皇后便再也没像少年时,与李二陛下相伴出游,但今天是难得的喜庆日子,即使不能出宫,起码也要放松一二。 长孙皇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邀请这些,久疏来往的姐妹来延思殿里,陪她吃吃点心唠唠家常...顺便敲打一番。 自从自己重病卧床,久不出入于人前,这偌大的皇宫禁苑里,就涌起了一阵自以为隐秘的暗流。 而在去年大儿子李承乾坠马,腿上落下笃疾后,这股暗流便愈发势大。 心高气傲、手眼通天的,已经悄然联络起昔日情谊,试图在自己殡天后取而代之,从此凤仪天下。 或是野心磅礴之辈试图扶持爱子夺嫡,好做将来的太皇后。 但更多的妃子膝下无子,或是子女年幼,自然生不起野心,只希望陛下能多多垂怜,好好的过太平日子。 长孙皇后邀请的,便是后者。 不过好在,自从她重新开始走动,出入殿前殿后,文武大臣之后,这股愈演愈烈的暗流便开始慢慢消弭。 或是无奈认伏,或是积蓄力量,等待日后一鸣惊人,长孙皇后能做的,只有安抚后宫,帮大儿子排除些许阻力。 就在几位嫔妃齐聚延思殿,陪着长孙皇后赏花灯、猜灯谜,享受上元夜难得温馨的时候。 相隔不远的神龙殿里,突然传来一声厉斥。 只在霎时间,原本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宫女内侍乃至嫔妃,都变得噤若寒蝉,死寂一片。 因为...这道声音是李二陛下的! 端坐首席的长孙皇后微微蹙眉,思索着自家二郎又在生谁的气。 而后微微抬起眼帘,扫视几位妃子反应,起身默叹一声:“莫慌,待本宫去一看究竟。” 神龙殿中。 两位先行赶到宫里,向李二陛下汇报完公主行程的百骑,此时已吓得冷汗浸湿内衫,正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圣颜。 端坐龙椅的李二陛下脸色不善,腮帮子处的肌肉因牙冠咬紧而凸起,拳上青筋暴起,正极力压制着心中涌出的后怕。 他担心自己一嗓子吼出来,吓坏正朝这边赶来的两位爱女。 咬牙低声问道:“李斯文当真是如此说的?哼,有什么意外他担着?真是好大的狗胆!” 第672章 逃过一劫 第672章 逃过一劫 在李二陛下的倾情叱骂下,本应侍立皇帝身侧的内侍,此时已经悄然躲在墙根。 而两位直面皇帝怒火的百骑,自然面容苦涩,心中早已骂开了花,狗日的李斯文,你可害惨了某! 他们戍卫中宫好几个年头,自然能看出今日陛下的怒火,要远胜于芙蓉楼前越王李泰声名败坏、周至县韦家谋逆暴露等等小事。 没错,在李二陛下心目中,哪怕是爱子青雀声名狼藉,在此事面前也不过拂面清风,不值一提。 这小子竟然敢让小兕子乱吃外边的东西,还仗着医者身份,放言‘皇帝问责他担着’的屁话。 若是好不容易转危为安的晋阳,因此生一场大病... 就是李斯文他爹亲自跑回长安求情,自己也得打断李斯文的狗腿! 不生气不生气,吓坏了兕子就不好了。 李二陛下后躺闭目,几次深吸平复心中怒火。 而后瞥视百骑,淡淡说道:“那小子是如何劝说的长乐,详细说与朕听!” 真是日了狗了,陛下已经怒火中烧,自己怎么敢再火上浇油,这不找死呢嘛... 百骑深知,晋阳公主自幼体弱多病,常出入太医署,罕有健康之时。 生母长孙皇后对此常感亏欠,加之自幼托付给皇帝,让其带在身边悉心照料... 可以说,这位小公主就是陛下皇后两位至尊的心头宝,远比那些儿子更为怜爱。 所以,这次李斯文纵容公主乱吃食物,万一有个好歹,李二陛下是真要动了杀人的心思。 绝不能实话实说,得委婉一些,省的李二陛下动刀的时候,顺手砍了自己。 心里斟酌片刻,百骑恭声回道: “蓝田公说,他在放任晋阳公主进食前,就已经详细询问了公主病情,是确定适量食用粽子没有问题后,这才点头同意...” “他真是这么说的?”李二陛下身体前倾,面色质疑。 “不敢欺瞒陛下,蓝田公确实是这样说的。” 再三确定后,李二陛下心中怒火稍稍平息。 别管李斯文这小子人品如何,他的医术却是实打实的天下无出其右。 那可是连药王都束手无措的顽疾,但经他一手,观音婢、长乐和晋阳的身体明显大有好转。 这也让李二陛下对他口中仙门的说法,愈加深信不疑。 而且,虽然这人吊儿郎当的没个正经。 但他却能清晰看出,李斯文对自己医者身份的重视,不然也不会为了王医正,动手殴打柴哲威。 既然李斯文敢用医者身份为晋阳作担保,想来是有万全之策,保晋阳身体无虞。 “算那小子还有点轻重...” 思索至此,李二陛下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又问道:“对了,那小子现在在哪?还在城里闲逛?” 百骑默然。 他算是听出来了,皇帝这是打算把李斯文唤来宫里,但凡两位公主出现一点不舒服,便能第一时间诊治...或者及时砍头。 扭头看了眼殿中一侧,百骑心里止不住的嘀咕。 两位公主说是先行梳洗一番,再来面见陛下,这时候到哪了?蓝田公去平康坊闹事这事,他能说么? “你在磨蹭什么,快说啊,那混小子现在干嘛去了!” 见李二陛下问的急切,百骑只好硬着头皮,如实相告:“蓝田公现在应该在平康坊...” 李二陛下起身的动作一愣,脸色呆滞的喃喃道: “这小子是真活够了啊,犯下如此大错还敢去平康坊潇洒,这是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啊!” “陛下误会!” 瞅着皇帝面色阴沉,百骑便知道这是想岔了。 为了自己的小命,百骑急忙将灯会时,曹国公家仆急忙赶来求救的事情道出。 “什么,有人敢在上元节闹事?” 李二陛下脸色更沉,手指敲打着龙椅靠手,突然朝着门外大喝一声:“李君羡何在!” “臣在!” 早就等候在殿前的李君羡应声而来,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手下,便大致猜到了李二陛下唤自己前来的目的。 “陛下是想询问今日平康坊一事?” 像是上元节如此隆重的日子,全城解除宵禁,大开城门,允许方圆百里的百姓前来同欢,此时城中人口流动不下数万。 如此兴师动众,百骑自然要遍布城中,掌握一切风吹草动。 而淮安王之子带着外邦使节,欺压大唐妇人的这般丑事,不过一刻钟时间便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李君羡作为百骑统领,自然要掌握其中细节。 等皇帝点头,李君羡便快速将心中腹稿,关于灯会时平康坊的事情脉络,详尽的叙述一遍。 “胡闹!” 没等李君羡说完,李二陛下脸色变得铁青,狠狠拍在了案几上:“李孝慈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是想毁了我大唐风骨!” 李君羡稍作迟疑,宽慰道:“请陛下放心,蓝田公他受如此大辱,肯定要给家眷讨个说法。” “臣以为,此事发展到最后,丢的只会是李孝慈和淮安王府的面子,而不会损害皇室名声。”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将李孝慈的名字从鸿胪寺划去,省的将来民愤波及朝廷!” 按道理,李君羡是不能妄谈朝中大事的。 但李孝慈做事实在不地道,李斯文这个侄子又深陷其中,哪怕因此惹怒了皇帝,他也得帮李斯文说说情。 更何况,李二陛下早就看淮安王府不顺眼了。 “诶...淮安王府,也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李二陛下低声自语,心里是越想越觉得憋屈,若是今天真让倭国来使得逞,那李唐皇室就彻底成了笑话! 再加上刚才从晋阳那里受的惊吓,一脚踹来挡路的案几,李二陛下攥紧拳头,拂袖而去: “今天算李斯文这小子走远,哼!” 就算单婉娘此女甚不得他意,但这也只是他与其父单雄信间的纠纷,以李二陛下的为人,断不会因此小事,失了心中公允。 至于被误杀的倭国来使...哼,不过一弹丸之地,未开化之族,也配享有金山银山? 才不配位,必遭其累!等着吧,将来平了高丽,下一个就是倭国! 李斯文这小子确实走运,成功避了一顿毒打呀。 见李二陛下言语中的杀气不再,李君羡心里松了口气,而后又颇有些遗憾的叹了声。 真是怪可惜的... 李二陛下今天绝对是动了真火。 只是李斯文拿自家医者的名声作保,才让他心中因担忧而起怒火稍减,没有第一时间唤来责问。 结果又闹出李孝慈那摊子烂事,事到如此,陛下就是心里再气,最近时间也不可能再拿李斯文出气。 第673章 准备护犊子的长辈 第673章 准备护犊子的长辈 换做旁人,或许还真会被淮安王李神通的王爷名号给吓到。 但李君羡作为首批投效李唐的降将,后又转到秦王府做事,随当时的李二陛下出生入死。 十几年来长伴君侧,他自然对其中门道再清楚不过。 李神通此人,就是最最典型的没啥本事,只是赢在投胎,起点就是旁人终点的例子。 早年的李神通,说的好听些叫轻慢而尚侠义,说的通俗些,就是个整天无所事事,到处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唯一能拿出来说道说道的,便是曾响应高祖李渊起义,但那也纯属是为了自保。 大业十三年李渊于太原起兵。 面对隋朝军队对陇西李氏子弟无休止的搜捕,李神通不得已献出逃亡前携带的万贯家财,投靠长安侠客史万宝,最后于鄠县山区南部成功起事。 在反隋大事上,或许是秦王府的能人悍将层出不穷。 自平阳昭公主招安以来,李神通就跟在李渊身边一路大胜,渡黄河,平长安,最后任陇西李氏宗正卿,掌宫中宿卫兵马。 但在大唐立国,李神通被委以重任,开始亲自带兵后,这人好大喜功,见小利而忘义的本性就开始暴露无遗。 武德二年,李神通率十倍兵力围攻宇文化及,却因贪功让对方收到粮草,成功起死回生,使得李唐在山东的大好形势转瞬变成逆风。 这也给将来窦建德侵吞山东,反攻大唐埋下伏笔。 同年八月,李神通临危受难,率军抵御窦建德的反攻,结果两军对峙之际,李神通却贪生怕死,带头当了逃兵。 群龙无首下,大唐数万将士全军覆没,导致李绩、魏征、高祖亲妹同安公主等人被窦建德俘虏。 也正是因为这段世仇,李斯文在得知李孝慈出身淮安王府后,才会不顾他皇室身份,宁愿挨罚也要下重手。 武德四年,从窦建德处被赎回的李神通,再次被委以重任。 但在刘黑闼再次纠集余部尝试反击时,见唐军陷入疲态,李神通又第一时间丢兵弃甲、望风而逃,使得唐军再次大败。 玄武门事变前夜,李神通秘密与几方会面,分批下注,却幸运的在事后受到李二陛下优待。 结果,在最后论功行赏的时候,李神通排挤武将,贬低文臣,试图拿下头功,得罪了大批秦王府旧臣。 可以说,李神通若不是仗着身上流的陇西李氏血脉,早就因延误军务,被砍了八百次脑袋。 而在贞观四年,担任开府仪同三司的李神通,还没来及作威作福,便因病早死。 最后李二陛下是捏着鼻子,把李神通抬进了高祖太庙。 综合来看,李二陛下是早看李神通不爽,但又实在拿他没办法。 今朝的剑又何如斩得了前朝的官,李神通犯大错的时候,李二陛下还只是个秦王。 还是最后等李神通尸身入殓,记仇的群臣不约而同的翻起旧账,将淮安王府前前后后、上下老小的大小过错告了个遍。 李二陛下见借口已经送到了手里,便不假思索的决定,降他几个儿子的亲王爵位,好出出当年留下的憋屈! 而这次的平康坊一事...不出意外的话,以李斯文护短的脾气,绝对是要和李孝慈大打出手。 李二陛下若是在这个关头重罚李斯文... 那给群臣的信号,绝不是李斯文放任晋阳公主偷吃粽子,因此招来陛下责罚。 这群人一定会认为,是皇帝想包庇亲族,试图维护淮安王府的脸面。 可实际上,李二陛下是恨不得抓住机会,把淮安王府那几个败类整治一遍。 那群王八蛋仗着辈分,整天以皇帝族弟自居,背靠皇室整日胡作非为,李二陛下心里早就憋着一肚子气。 而若是坐山观虎斗,顺水推舟治下,纵容李斯文挑衅淮安王府,犯下大错。 那喜欢揣摩圣意的群臣便会明白——陛下这是憋不住火气,想借李斯文之手教训淮安王府。 当然,以陛下的小心眼气性,是绝不可能忘掉李斯文的过错,虽迟但到。 李君羡甚至敢拿脑袋作保,等淮安王府的事情告一段落,李二陛下绝对是要秋后算账,把这些天受的气全都撒在李斯文头上。 可毕竟拿人手短,经曹国公府一趟收获众多的李君羡,于情于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李斯文受罚。 若是李斯文最后的处置,是入狱贬谪之类的重罚,那他肯定二话不说,偏帮一手。 但要只是顿毒打...李君羡心里默哀一声。 那他绝对是要守在李二陛下旁边,给他当下手,顺带嘲笑陛下没吃饭的那种。 ... 曹国公府,铜炉中火焰烧的正旺,驱走了晚夜下的冷寂。 闻讯匆匆而来的秦琼,此时正高坐正堂,瞅着一侧不时抿茶,显得异常悠闲自在的李斯文,几次欲言又止。 先到一步的程咬金,双腿盘在胡凳上,偷偷对着李斯文眉飞色舞,丝毫没把平康坊那摊子事放在心上。 两人挤眉弄眼下,程咬金哈哈大笑一声: “叔宝别耷着张脸了,老程倒是觉得彪子做的没一点问题。” “切,李神通算个什么东西,别说他已经死了,就是还好端端的当个王爷,咱侄子砍他儿子一只手怎么了?” “要是让老程撞见他儿子,带着外人欺压自家女眷,别说一只胳膊,老子不当场把他脑袋剁了都枉为唐人!” 瞅着程咬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秦琼冷言训斥道:“知节慎言,李孝慈此人再怎么丢人现眼,可毕竟是皇室。” 但话未说完,就被程咬金挥手打断:“皇室咋了,出了三服算个锤子的皇室,大唐这三百个道州,又哪个是李神通亲自打下来的?” “论功行赏时,屁大点功劳就敢争头功,要不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当年的李神通早就被文臣武将合力赶出太极殿。” 程咬金越说越气,狠狠一拍大腿叫嚣着: “再说了,李孝慈那小子干的是人事么,还敢欺负到某家闺女头上,格老子的,等明一早,老程就要去陛下那里参他一笔!” 秦琼差点就被这个混账给气死,怒而拍桌,斥道:“知节你给某闭嘴!这事牵扯甚广,又岂能放你任性胡闹!” 但程咬金丝毫不惧,摇头晃脑着振振有词: “当年单大哥可只喝了俺老程的送行酒,既然单大哥临死前都认老程这个兄弟,那老程就算死,也要护得单家兄妹的安危!” “真让婉娘出了啥子意外,某怕单大哥死不瞑目。” 第674章 单婉娘认亲 第674章 单婉娘认亲 最后一句话,程咬金说的极轻,但还是戳到了秦琼的伤心处。 连数年的蚀骨毒疮都能咬牙承受,期间甚至没让外人察觉丝毫的铁打汉子,霎时却突觉眼窝微润,无言仰天长叹几声。 当年在二贤庄,自己受了单大哥的恩惠,为了报恩从此鞍前马后,没曾想,最后还是欠了一笔还不清的恩泽。 这种余生都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在单家兄妹再次现身后,便被秦琼从延顺至他们头上。 这也是为何,他会赞许秦怀道想拜单婉娘为义姐的想法。 单家兄妹早年丧父,没了依靠,那自己这个做兄弟的,还有亲手打下的偌大翼国公府,便是他俩最坚实的靠山。 只可惜,李绩和李斯文父子俩,将这对兄妹保护的太好,让秦琼一直没找到机会弥补。 可如今,被单雄信临死托孤,自己几乎视若己出的单婉娘,竟然平白受了外人欺辱,这叫秦琼如何能忍。 这也是他收到消息,便第一时间匆匆而至的重要原因。 若今天只是李斯文和李孝慈两人之间的冲突,那秦琼说什么也不会亲自赶来帮场子。 或者说,他可以安心的坐上观壁,看着这个侄子再次大闹一场。 反正以李斯文和皇室的关系,陛下说什么也舍不得下杀手。 可牵扯到单婉娘,结果便会截然不同。 罪人之后,奴婢之身,这是单婉娘脱不掉的烙印,天生就低人一等。 一介奴身,竟然当街杀了位携重礼而来,为大唐献上朝贡的外邦使节... 若是秦琼和程咬金不赶紧站出来,及时护住单婉娘,那当年单雄信的结局,便极有可能再次重演。 就在程咬金把秦琼怼的无话可说,正洋洋得意的时候,单婉娘手里端着茶水,从后堂款款而来。 低眉顺目的依次给秦琼、程咬金敬上,嗓音里藏着掩不住的忧虑:“秦伯伯、程伯伯,先喝口茶吧。” 虽然生父与这两位长辈交情莫逆,当年还是这两人的结义大哥,但单婉娘却丝毫不敢托大,继承从生父单雄信那里延续的辈分。 一方是有罪降将,一方是显赫一方的大唐国公,身份实在悬殊,而她自己又只是一介奴籍。 单婉娘再三斟酌,索性便嫁鸡随鸡,跟着自家公子唤两人一声‘伯伯’,既显了当年情分,也不会因此恶了两位国公。 耳边传来声音,仰天默然的秦琼紧忙回神,举起双手接下茶盏,轻声谢过,同时细细打量着单婉娘,满足一笑。 临危不惧,落落大方,许给李斯文倒也合适。 想纠正一下单婉娘的称呼,但转头一想又怕惊扰到她,便异常和蔼的应下这身‘伯伯’,反正早晚也要改口,也不差这几天。 “今天让闺女受了惊吓,是伯伯的疏忽。你放心,等明日上朝,伯伯一定向陛下要个交代!” 能让一向稳重,以无私闻名的翼国公秦琼如此维护,说实话,单婉娘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家公子。 “婉娘姐看某作甚,你可是秦二还没认下的义姐,秦伯伯将来的义女,关系可比某这个侄子亲多了。” 李斯文笑着点头,眼神示意单婉娘别怕,安心受下即是。 得到公子的许可后,单婉娘这才松了口气,端庄的行了万福礼,笑着应道:“长辈之赐不敢辞,那此事结果...就全仰仗秦伯伯了。” 不等秦琼欣然点头,自觉被冷落的程咬金拍腿叫道: “诶,丫头此言差矣,这事要谢怎么还能忘了俺老程呢,明明老程才是最护短的那个!” 闻言,单婉娘转身,有些愕然的看向程咬金,能让这个混世魔王如此亲昵,也不知道是欠了生父多少恩情。 旋即嫣然笑道:“程伯伯着什么急,婉娘这不刚到,还没来及向伯伯问候。” 这是私下程咬金与单婉娘的初见。 在她转身面向自己后,程咬金一双虎眸,死死盯着单婉娘与生母玉花公主,几乎同出一辙的容颜,不由的眼眶微红。 五官形似生母,但眉目间的英气,却像是单雄信借着她的眸子,来看看当年兄弟过得如何。 程咬金不由的嗓音沙哑,招手示意她走来,打算再近些打量。 同时笑道:“丫头莫怕,此事程伯伯会为你做主的!” 时间不算长的打量后,程咬金就再也不敢细看,生怕睹女思父下突然掉了眼泪,再惹来笑话... 仰头将单婉娘敬来的茶水喝净,而后大手狠狠将其拍在身旁的案几上,语气斩钉截铁: “当年你爹仗着洛阳城门高打低,射了老程马前三箭,今日这茶水...就算是抵了当年仇怨!” “从今往后,程伯伯还是单大哥的结拜兄弟,是丫头你最大的靠山!” 说着,程咬金想起单婉娘嗓音的不对劲,虎眸圆瞪看了眼李斯文,又轻声说道: “等将来丫头嫁进家门,若是那臭小子敢欺负你的话,只需差人送来一道口信,不出盏茶功夫,伯伯便会上门为你主持公道!” 正斜靠椅背,看着婉娘姐与两人相认的李斯文,突然就是笑脸一僵。 程混账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不冤枉人嘛,他什么时候欺负过自家女眷,分明是她们合起伙来对付自己好不好! 注意到李斯文脸上异样,秦琼实在忍不住,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无视一侧的扎人目光,秦琼起身,将空掉的茶盏送到单婉娘手中托盘,顺便瞪了眼,这个越说越过分的程咬金。 这俩才多大岁数,还是小孩呢,催什么婚! 又扭头对单婉娘笑道: “令尊与某曾是八拜之交,而今单大哥不在,闺女你的事情便是翼国公府的大事。” “此事你尽管安心,有某与知节在,定保你无虞!” 第675章 替罪羊 第675章 替罪羊 待单婉娘转身去了后堂,程咬金仍沉浸在当年,与单雄信的往事中,久久不愿回神。 见此,秦琼有些感慨的叹了声。 知节这人虽然行事上有些混不吝,但却是瓦岗四十六友中最重情重义的那个,当年单雄信被下令赐死,至今仍是他心中一大遗憾。 而单大哥留下的这对兄妹,便是他们这些瓦岗旧友,仅存的慰藉。 如此想着,秦琼转头看向李斯文。 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庆幸他能及时赶到,没让单婉娘真的受了委屈;还是还怪他行事鲁莽,竟然为了泄愤,砍了李孝慈的一只胳膊。 不由地语气有些加重,沉声说道:“彪子,你这次...实在是冲动了!” 自秦琼当初为自己奔波,从而诱发毒疮以后,李斯文便对他敬重有加。 听出秦琼的训斥,好像是动了真火,李斯文紧忙坐好,乖乖点头:“侄儿知错,但有一事...想麻烦秦伯伯。” 细细打量下,瞅他脸上郑重不像假的,秦琼爽狂的点了点头:“有事就说,家里又没外人。” 李斯文看了眼后堂,脸上常挂的笑容不在,语气更是有些迫于无奈:“最近几天...某希望秦伯伯能接婉娘姐,去您府上小住一段。” 秦琼先是欣然点头:“这倒是小事儿,翼国公府西院,住的都是当年瓦岗兄弟的遗孀家眷,婉娘到府上认认亲也好。” 而后话锋一转,忧心的看着李斯文:“彪子,你跟伯伯说实话,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怎么某听着...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李斯文有些无语,摇头失笑一声:“秦伯伯可真是误会小子了,某可惜命的很,不会动不动就和人玩命。” 但这话出口,别说秦琼,就连程咬金脸上都是明摆的嗤笑,显然把这话当屁话。 李斯文解释说道:“当年因为李神通延误军机,导致家父不幸被俘,所以,只要淮安王府上还留着李神通的灵牌,那今天这事就算是他家欠某的。” “而且今日错在李孝慈,而不在某。无论如何,某这个出手伤人的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秦琼若有所思的点头,他自然知晓这段往年旧事,自那以后,李神通见了懋功、魏征都会退避三舍,省的自己尴尬。 而且,就算李斯文砍了李孝慈一只胳膊又能如何,不服报官?还是去找陛下做主? 无论哪个都是钱打水漂,从此没了下文。 若是选择报官,将此事公之于众,那李孝慈连带淮安王府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甚至坊间还会编排李神通无仁无义,五行缺德。 至于让陛下做主...就单是长乐公主在陛下那里周旋,陛下都不可能让李斯文拿出一个手来赔罪。 顶天了是赔钱了事,再附加一顿毒打。 但今日关键,却在单婉娘,就是其父单雄信遗泽颇多,但奴籍的身份终究是个突破口。 但凡单婉娘的脱籍文书攥在她自己手里,身份上已经是个良家,那这等小事,秦琼就能做主平了。 但关键是,文书还在皇后那边,奴婢没人权,还犯下如此大错...桩桩麻烦下来,秦琼也只能是干着急。 “当是如此。” 秦琼按下心中焦急,点头道:“可是...既然彪子你不会受到处罚,那为何还要婉娘去某家小住,你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听着秦琼的询问,李斯文淡然抿茶,这才指了指门外挂着的倭人尸体,语气很是坚定: “某已经想好了,当今之际是要先保下婉娘姐,所以等明日上朝,某便会自首,主动担下杀害外邦使节的罪名,估计要被关押的时间不短。” “等某去了大理寺,若是多日未回,只希望两位伯伯能帮某照拂家人,别让她们受了委屈。” “你...胡闹!” 秦琼突然拍桌而起,怒视李斯文,指鼻子骂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家仆杀害外邦使节,和大唐勋爵杀害来使这能是一码事么?” “你就没想过,陛下会不会为了平息两国纷争,安抚众怒,将你问斩?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远在并州的懋功会怎么想,某和知节要如此自处?” “秦伯伯息怒,还请侄儿慢慢说来。” 李斯文一脸无奈,他就知道,只要自己把背罪的想法说出来,秦琼一定会破口大骂。 还好自己下手快,提前把准备做好了。 起身,好说歹说将秦琼劝好,坐回首座,李斯文这才不慌不忙的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贞观律》,指着名例律的字眼说道: “按贞观律规定,化外人不属于朝廷管辖的范围。某的依仗便是这句——‘诸化外人,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 “某自然不用说,肯定的唐人,而来使是属国,是化外人,所以今日这事归后者律法统辖,要以贞观律决定处罚。” “若陛下以唐律来办,那某这个军功勋爵还是有点特权的。” “罪不至死,顶多...就是顶了天,陛下也就扒了某身上紫袍,比起婉娘姐的性命来,不过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秦琼不禁有些赞叹,大唐非军功不可封爵,可见军功的珍贵,勋爵的珍稀。 而李斯文为了单婉娘,果断舍去这身来之不易的爵位,实在是性情中人,合他胃口。 程咬金偷瞄一眼后堂,单婉娘托付给这小子,他也算是放心了。 “仗着大唐律,杀害外邦使臣的罪名对某来说,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可若是婉娘姐背上杀害使臣的罪名...” 李斯文故意停顿,抬眸扫视两人,最后将目光落在秦琼怀中: “若是婉娘姐背上这等罪名,就算秦伯伯从史馆取来了当年,单雄信呈给陛下的降表。” “哪怕其上‘愿以死换儿女性命’的字眼,依旧清晰可见,不用担心陛下不认账,但也最多保婉娘姐性命无虞。” “若某想的没错,秦伯伯给婉娘姐安排的路子,是尽快远走他乡,从此隐姓埋名,此生再无缘返京...” 听完了李斯文的解释,秦琼、程咬金二人相视默然。 最后还是程咬金率先反应过来,长叹一声后点头,秦琼苦笑着从怀里掏出了那页,已然泛黄的纸张。 哀声叹道:“诶,彪子心思玲珑不亚懋功,果然还是没能瞒得过你。” 程咬金瞄了一眼书页,闷头嗡声道: “老程和叔宝匆忙而来,确实是有这个打算,也算是某俩两个大老粗,一时间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第676章 想定罪,满朝文武不答应 第677章 想定罪,满朝文武不答应 待李斯文点出两位国公的心思,曹国公府的氛围就变得有些压抑。 秦琼怔怔的捏着那张泛黄书页,看着其上‘愿以死换儿女性命’的熟悉字眼,良久无言。 而程咬金话音刚落,后堂便突然传来几道玻璃落地,而后破碎的声音。 众人心中一紧,寻声望去。 偷听已久的单婉娘踉跄着冲出,一抹脸上泪珠,哭声凄厉:“要顶罪也是奴婢去,此事与公子无关!” 正堂中,李斯文和秦琼等人接连叹气,相视无言。 刚才特意将单婉娘支开去后堂换茶水,就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事担心,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婉娘姐...”李斯文起身试图解释,但却被单婉娘打断。 单婉娘疾步走来,一双柳眸直直盯着李斯文,声调柔弱而坚定: “公子乃千金之躯,又岂能因婉娘一介婢女断送前程。一人做事一人当,就不劳公子费心了,等明日一早,婉娘自会去大理寺认罪!” 说完,单婉娘又害怕自家公子巧舌如簧,三言两语的劝服自己,于是飞速转身,跪倒在秦琼身前,微颤的娇躯低伏: “还请秦伯伯成全婉娘心意,切莫让公子以身犯险,不值得!” 秦琼有些迟疑,先是看了眼李斯文,见其眼中坚决难以说服,心中便有了决定。 这张遗书,还是留在将来更重要的关头吧。 将单雄信降表收入怀中好生安置,起身扶起单婉娘,缓声而道: “想当年洛阳城破,单大哥将全家老小交托于某,某当时便下定决心,纵使身死,也要护得你们兄妹二人周全!” 说起当年,单雄信为了让自己的一对儿女,可以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即使深陷乱军之中,也不曾取走一位当年瓦岗兄弟的性命,就是为了让诸兄弟代为照顾。 甚至到了最后身死的时候,单雄信还不忘割袍断义,主动揽下诸多恩怨,将唐军将领对瓦岗一系的排挤,一并带走。 世人可以嘲笑单雄信此人无君无父,忠孝全无。 但对他们这些瓦岗旧友来说,单雄信就是当之无愧的大哥,其恩情义重,此生难报。 所以一听单婉娘想自首,程咬金实在忍不住心里暴脾气,拍案而起:“老程才不管什么律法条例,反正...” 一边说着,程咬金在正堂的各个角落里乱瞄,脚边的马槊不行,万一再吓坏婉娘... 最后眼睛落在角落的扫帚上,走上前去一把抄起,挥舞的虎虎生风:“反正等明日廷议得时候,老程就拿着马槊守在太极殿门口。” “但凡让老程听到谁放屁,说要伤婉娘的一根头发,老程立马冲进去血溅五步!” 此话一出,秦琼无可奈何的摇头失笑,心中笑骂一声,和小辈玩这种套路,这人真是没皮没脸不知道害臊。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招虽然混账了些,但比起自己婉言相劝,效果要好上太多。 而结果也不出秦琼所料。 单婉娘一听这话,紧忙转身跑到了程咬金身旁,死死拽住他的手臂,一番好言相劝才打消他这个送死的念头。 还顺势抢走了程咬金手上扫帚,远远扔到一边,再不敢提自首的事。 她出了事没关系,不过一死而已。 但要是因此,连累了两位对自己爱护有加的长辈...那她真是死不瞑目。 旁观已久的李斯文,则是瞪大双眼紧紧看着这幕,而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原来对付婉娘姐还能这么玩,学到了学到了,必可活用于下次。 悄摸对着程咬金竖起个大拇指,爷俩对视,嘿嘿怪笑一声后,李斯文这才上前牵住单婉娘的柔夷,将其带回后堂,同时劝慰道: “婉娘姐莫要着急自首,某既然做出这个决定、敢公然放出这话,那就代表着——某已经将所有准备都安排好了,现在就算想反悔也晚了。” 为自己的急智而骄傲的程咬金,听到这话突然脸色一变,差点岔气。 而秦琼也是剑眉紧皱,不理解李斯文话的意思,但他人已走远,即使心中急切也无从询问。 半晌后,在秦、程二人的凝重注视下,返程的李斯文突然咧嘴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伪造的认罪书。 其上一道朱红手印,正在烛火下映得鲜艳。 李斯文笑的有些高深莫测,问道: “秦伯伯、程伯伯,你们可知...某为何如此笃定——只要某认下杀害使节的罪名,婉娘姐就必然能从中脱困么?” 秦琼和程咬金并未研读过《贞观律》,自然不清楚认罪书上的门道,相视一眼后皆是摇头。 而今冷静下来,他们才发现自己有些关心则乱,被李斯文打算替单婉娘背罪的想法乱了心神。 这才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想法中的疏漏。 单婉娘为保护自身清白,而被迫出手杀害倭国使节;李斯文为泄愤,怒而砍掉李孝慈的一只胳膊。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一件事,而是案发时间紧挨着的两件案情。 若李孝慈真想以牙还牙,给自己的断手讨回公道,那定会对李斯文既往不咎,反而一口咬死是单婉娘杀害了倭国使节,罪大恶极。 这样既出了一口恶气,报了断臂之仇,还能让李斯文痛失一位侍妾,外人更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斯文想背罪受罚? 呵呵,就算李二陛下点头降罪,但也得先问问,朝廷上的武将贵勋答不答应。 武勋子弟何等尊贵,又岂能为了区区小事而折腰。 若是今日李斯文失手杀了个化外蛮夷,就公事公办,最后闹得降官削爵...那将来他们家的孩子犯了更大的错怎么办,同样秉公处理? 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些翻烂了兵法沙场老手,不会不懂。 第677章 尽人事,听天命 第678章 尽人事,听天命 等李斯文回了座位重新坐好,这才伸手指向了,门口外悬着的倭国使节尸身: “今日的平康坊一事中,某带着几位百骑赶到,他们才是最具权威的第一目击者,陛下想要询问事情经过,他们的供词也绝对是重中之重。” “所以,在某出了平康坊,返家之前,就已经拜托他们核对了口供,还去了王医正家中,和他一起修改了尸身上的致死伤痕。” 秦琼没太听懂,什么叫第一目击者,致死伤痕又能怎么修改,但瞅着李斯文说的有理有据,实在不像乱说。 脸色不自然的干咳一声,训道:“彪子你先停停,这些专业性的知识某不了解,还是说说你做的这些有什么用处!” 李斯文看出两人的窘态,促狭的笑了笑,直到看见程咬金即将恼羞成怒,起身动手的时候,这才紧忙解释: “总的来说,等明天大理寺卿验尸的时候,无论他们怎么验,最终也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这位倭国使节并不是死于腹部,腰带软剑的刺穿,而是因为横刀开膛破肚,流血过多而死。” 这人确实是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但软剑留下的尖细伤痕,已经被更宽的横刀伤痕所替代,就连入口角度也是大致相同。 形象点描述,想象一张白纸,其上有个用牙签戳穿的小洞,后被手指戳出的大洞替代。 只看这张纸,任谁来也看不出,手指戳出的空洞上,其实曾被牙签戳破。 一边说着,李斯文解开了锦袍上的腰带,露出胸膛上,悄然被渗出血液染红的白布条。 布条之下,便是刚才他从淮安王府家仆刀下穿行,留下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这是谁干的?” 在秦琼和程咬金愤恨咬牙,怒火中烧的注视下,李斯文笑着安抚,解释道: “这是方才淮安王府家仆所为,某也托王医正开出了验伤报告。” “它会帮某证实,今夜某是为了保护家眷而遭遇毒手,不得已下出刀反击,却不慎要了倭国使节性命。” 说着,李斯文又起身离去,从房间取来自己的第一封加爵圣旨,其上‘擎天护驾,舍身救太子’的字眼依旧清晰可见。 有了它,或许连贬责的惩处都只会是走个形式,这可比金书铁券还要好用的多。 程咬金突然起身走来,一把抢过李斯文手里的圣旨。 等看清其上字眼,悬起的心突然就安稳落地。 擎天护驾,好一个擎天护驾,只要李承乾还是太子,长孙皇后还活着,那就没人能要了李斯文的性命! 秦琼接过圣旨细细看去,也长长舒了口气,但对李斯文的将来,他心中仍有些顾虑: 语重心长的说道:“就算性命无虞,但彪子你可知,若你杀人认罪,李孝慈再从中作梗...” “九品中正制上有关德行一栏,你这辈子就只能是个三等,将来的仕途...无望。” “九品中正制?” 李斯文撇了撇嘴,拍着胸膛,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秦伯伯你就放一百个心,出不了三年,这种上品无寒门的举荐制度,就会被彻底取缔,将来只会是科举的天下。” 秦琼脸色突然一肃,科举?这可不能乱说,当年隋朝怎么玩完的,科举绝对占相当大的比重。 但看着李斯文胸有成竹的模样,秦琼叹了声,而后话锋一转,只当今天没听到李斯文这话。 点头道:“既然彪子你心中已有定计,那就这么办吧,只是...在你的计划里,某与知节能帮上什么忙?” 不等李斯文开口婉拒,秦琼就像是预判了他的反应,抬手把他憋了回去,高声说道: “你可千万别说用不上,某打拼了大半辈子,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用昔日汗马功劳护住你们这些小辈...别让某这一生成了笑话!” 迎上秦琼双眸,李斯文只觉得鼻尖一酸,嘴唇微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一开始原身坠崖昏迷,又被诬陷罪名开始,便是这位伯伯多日奔走,最后引发旧疾,险些身死。 今日又不惜公正无私的名节,想要从皇帝的责罚下保住自己这个小辈... 如此想着,李斯文只觉后脑一热,突然起身,对着两人双膝而跪,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盛情难却,那小子便不客气了,等明日早朝时,还请秦伯伯代某呈上《贞观律》,书页就翻到名例律这页。” “嘿——你这臭小子,怎么忘了老程!” “程伯伯莫急,侄儿想托您联络当年瓦岗旧部,在殿外为某助威!” 李斯文跪在地上,腰杆挺的笔直,眼中不断打量着,两人裸露皮肤上的陈年老伤,心中愈发坚定: “某就赌,陛下绝对不会为了一介来使,寒了满朝武勋的忠心!” 不算长的沉默后,秦琼突然拍腿大笑几声,仿佛又回到了十数年前,他在瓦岗与诸兄弟歃血为盟的那天。 “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懋功的本事,你已经学得有几分模样!” 言罢,心中豪情重燃的秦琼,一手抄起案前依着的两把瓦面金装锏,反手刺破地板,重重的插在了李斯文面前: “赌可以,但前提是留下条后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着,秦琼又指了指地上金装锏,语气平淡,却难掩其中傲然:“当年在虎牢关上,某于乱军之中舍身救驾,背中三箭险些身死。” “事后论功行赏,陛下以某忠义无双,特许剑履上殿。只是某不喜炫耀,从未逾矩,动用过这道特权,为外人不知。” 说着,秦琼极目远眺,看向太极殿方向,俊脸闪过一丝狠厉,斩钉截铁的说着: “等明日早朝,彪子你就抱着这锏跪在殿前,有某在前边护着,某倒要看看,谁敢让徐家断了香火!” 程咬金也被秦琼的豪情感染,大笑起身,趁着李斯文还跪在地上,高低正好,大手狠狠按在他的肩膀,自信满满的保证道: “小子你也放一百个心,老程这就去找牛进达和段志玄,让他们明天带着左卫和左骁卫在承天门下候着,谁要是敢撕破脸,咱尽数接着!” 出门前,程咬金捋着胡须上的茶渍,忽然回首喝道: “李斯文你小子给老程记好喽,若是明天回来少了一根毫毛,老程就代懋功用用这徐家家法!”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斯文随意应付两口,不喝水,故意干着嗓子。 出门前还特意叫来李玉珑,小声嘱咐一定好看好单婉娘,别让她冲动下做了傻事,坏了计划。 李玉珑对这个二兄自然深信不疑,小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二兄你就放心去吧,打出我曹国公府的气势,让外边人都见识见识,咱家虽然只剩下大小猫三两只,但也不是好惹的!” 说着,李玉珑抽出昨天提前收好,随身携带的白绫:“至于婉娘嫂子,一会吃完饭,我就去把她绑在床上,保证嫂子脱不开身!” 瞅着李玉珑一双小手如穿针引线,短短时间就把白绫变换出七八种模样。 李斯文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不用去得太着急,不如留下来歇歇脚,顺便看看李玉珑的手法如何。 但一想到秦琼和程咬金两人早就准备妥当,此时正在皇宫里眼巴巴等着自己。 李斯文只得摇头惋惜一声,又郑重的拍了拍李玉珑的肩头,表情严肃:“不用着急解开,等某凯旋,再亲手为婉娘姐解绑!” 李玉珑翻花绳的动作一滞,而后鄙夷的斜了二兄一眼,你那是想解绑么,分明是馋婉娘姐的身子,她都不好意思点破! 瞅见李玉珑的鄙视,李斯文不太自在的干咳一声,这小妮子懂得还挺多。 几句寒暄后,见已经到了时候,便与前来送行的众女一一告别。 虽说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但天有不测风云,万一李二陛下昏了头,非要让自己偿命...还是好好告别一番吧。 “二兄早些回来,注意安全。” “放心,该吃吃该喝喝,某去去就回。” 言罢,李斯文将秦琼的金装锏捆在背上,随手拎起倭国使节的尸身,将其绑在了马脖子上。 而后便头也不回的策马疾驰,上了朱雀大街后,朝着朱雀门的方向赶去。 一路向北,等到了承天门广场,李斯文将倭国使节扔到地上,自己跳下马背。 戍卫中宫的百骑见有人骑马而来,心中一紧,快步迎了上来,远远的便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李斯文整了整衣衫,淡淡回道:“蓝天县公李斯文,求见陛下。” 等带头的百骑走近,瞧见李斯文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拱手问道:“不知小公爷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李斯文踹了踹脚下尸身,理直气壮的说道:“登闻鼓,告御状!” 随行的一火百骑皆是捂脸叹气,满腹无语。 真不晓得殿前那登闻鼓有什么好的,这位爷已经是第三回了吧? 不过,以前都是受了委屈,不得已而为之。 但瞅着今天,这位爷怎么也不像是挨了欺负,毕竟谁会大清早的找人麻烦,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多睡一会儿。 如此想着,百骑下意识的,朝地上正躺着板正的那人看去。 虽说已经卯时,但光线还是有些昏暗,再加上这人披头散发的,百骑瞅了半天也没瞅出这人身份。 指向倭国使节,迟疑问道:“敢问这位是...” “他呀,从倭国来的遣唐使,昨天闹了点小矛盾。” “呃...” 百骑盯着正躺地上纹丝不动的倭国使节,几次欲言又止,一点小矛盾,怎么他瞅着这人跟死了一样? 瞅着百骑不去通报,还在一边杵着,满脸好奇的打量着自己,李斯文没好气的摆了摆手: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通报!” “诺!” 一火百骑紧忙分出俩人,一人大步朝着太极殿跑去,一人则走上前来,准备帮着李斯文将这人抬进去。 但一上手,百骑就是脸色惊变,低声问道:“小公爷,某怎么摸着...这人已经凉透了?” 李斯文薅着尸身领口,随口说道:“都说了是昨天出的矛盾,挂了一天,当然已经死透了。” 百骑不禁有些傻眼。 死了? 可这不是倭国使臣么,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杀使臣? 但瞅着一脸波澜不惊的李斯文,百骑缩了缩脖子,也不敢说些什么。 这位爷的能耐顶了天,杀个外来蛮夷...应该也正常。 两人合力将倭国使节拎到了太极殿前。 等了没一会,一位内侍匆忙而来,先是瞅了眼李斯文确定其身份,又低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倭国使节。 这位爷不会是大清早的冲进了鸿胪客馆,把没睡醒的外使拎了过来吧? 心中腹诽不断,内侍恭敬的行了一礼,这才道:“陛下正在殿中与诸位大臣议事,二位还请随小人来。” 说罢,内侍便瞅见了李斯文背上的金装锏,倒退几步,指着它说话都有些结巴: “那个...上殿不可携带武备,还请公爷将之交付给殿外禁军。” 李斯文反手将背上金装锏抽出半截,摇头解释道:“这是翼国公借某用来自保的,不可离身。” “这...” 小内侍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带路吧...这位爷带着兵器,不可不防,但要是在这杵着,让陛下和诸大臣等急了,也是条死路。 就在内侍一筹莫展之际,李君羡黑着脸快步走来。 天杀的小兔崽子,就跟他的月例过不去了是吧,还敢来敲登闻鼓? 远远瞧见李君羡气势汹汹的走来,李斯文揣着明白装糊涂,笑嘻嘻的打了个招呼: “呦,李叔你不守着中宫,怎么也过来了?” 废话,他再不过来看着点儿,这个月又要赔钱上班! 李君羡没好气的瞪了李斯文一眼,瞅着地上的尸体,果然跟个猢狲一样,尖嘴猴腮,个头矮小。 “走吧,带上证据和某一起去面见陛下。”说罢,便转身在前带路,身侧还跟着那位战战兢兢的小内侍。 第678章 告御状 第678章 告御状 太极殿前,李斯文仰头瞅着,李君羡大步远去的背影,心中总算是踏实下来。 虽说他之前已经打点好几位百骑,托第三方的他们改了供词,又修了尸体上的伤痕... 但此事毕竟还没盖棺定论,有几分可能被人看出纰漏,反败为胜。 而刚才李君羡的那句话,其实就是在隐晦的表达—— 他已经知晓了昨夜手下百骑所为,并帮着做了假证,谁也挑不出理的那种,尽管放心。 想通这点,李斯文发自真心的,对着李君羡的背影鞠了一躬,同时摇头打消了敲登闻鼓的念头。 李叔是个实在人,总欺负他也不叫个事儿,下次有机会再补上吧。 如此想着,李斯文弯腰拎起倭国使节的衣领,任由其四肢垂地,像拖着只死狗般,大步走上了太极殿前台阶。 等到了殿前,李君羡已经守在登闻鼓面前。 左臂微微抬起,右手按在刀柄,鹰目死死盯着李斯文,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这小子溜过去,害得自己又丢了月例。 瞅着他这副模样,明显是在提防自己。 李斯文撇了撇嘴,心绪有些悲凉,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人心不古啊! 等走到殿前,侍立已久的王德便笑呵呵的迎上来,朝着李斯文一拜,又冷眼斜了眼倭国使节,面露不喜。 区区一介奴才,不过是仗着使节身份来大唐长长见识,不思回报,竟然还敢以下犯上,对一朝勋爵恶言相向,真是不识抬举! 压下心中怒意,王德笑道:“陛下有令,蓝田公一到便即刻进殿,不必通报。小公爷,请吧。” 李斯文点点头,心中了然,看来李二陛下这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自己前来告状。 “劳烦王总管带路。” 稍稍对王德回了一礼,将两根金装锏插在后腰腰带上,沉思片刻,又从怀里拿出一片纸张,一手拎着倭国使节。 见李斯文已经火烧眉毛,竟还不忘对自己回礼,王德脸上皱纹已经笑成菊花模样,连连摆手道: “不麻烦不麻烦,小公爷哪次都行此大礼,老奴又如何受得起,下次可千万注意身份,别这样啦!” 心中不禁感慨,世人皆传曹国公次子喜怒无常,任性护短。 但在他看来,这些传言不过是小人妒忌,杜撰出来诋毁小公爷形象的。 别人不清楚小公爷秉性如何,难道他还不知道? 小公爷每次进宫都是由他接待,一路从殿外走到深宫,无论是对内侍还是宫女,小公爷总是笑脸相对,礼貌周到。 与那些高高在上,对他们这些下人从来不加颜色,却能有美名在外的世家贵子,可是截然相反。 如此滤镜下,哪怕王德已经知晓,昨日平康坊一事的底细,但也会下意识的为李斯文辩护—— 小公爷绝对是被逼无奈,这才不得已而出手伤人的! 哪怕是当陛下问起此事看法,王德也是如此认为,屡次为李斯文美言。 虽然只是随口说说,帮不上什么大忙,也不大可能让李斯文知晓,从而讨个人情,但王德也乐意卖他一个好。 这人呀一上了年纪就止不住的心软,看到这些好孩子受了委屈,想要出手维护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但殊不知,宰相门前七品官。 这些看门、管家之类的,人前人后看着地位不高,可到了关键时候,是平步青云还是榜上无名,就要看这些人的人情。 ... 卯时三刻,太极殿飞檐上的铜铃,正被晨风吹得叮咚作响,听得人精神振奋。 殿中,左右文武分坐两列。 白玉石阶、鎏金龙椅上,身穿龙纹滚服的李二陛下,大马金刀的斜靠,百无聊赖的听着诸位爱卿禀告着最近大小要事。 李斯文背着翼国公赐下的金装锏,左手拎着倭国使节僵硬的尸体,右手攥着染血的验伤证明,在王德的引领下踩上殿中丹墀。 两人前后脚,一路进殿。 还不等王德出声禀告,身后就传来一道哽咽哭嚎。 虽然没有个字眼明着说自己冤屈,但只要是个人,都能听出其哭声中的悲戚。 诸臣下意识的寻声看去。 只见李斯文高举手臂,奋力将倭国使节的尸身砸向地面金砖,一声闷响中,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等所有人被吸引注意,李斯文被偷摸揉得通红的眼眶里,艰难的挤出几滴眼泪,近三四个时辰未进水的嗓音异常沙哑。 哭喊道:“臣,蓝天县公李斯文,状告淮安王四子李孝慈!” 王德实在是忍不住的嘴角抽搐,好一个恶人先告状,要不是他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没准...真要被今天这副模样给骗了。 此时的上元夜休沐假期尚未结束,能在今天赶到朝中参与廷议的,要么是有要紧事与皇帝商议,要么就是职位重要,难以脱身。 文臣一侧有房玄龄、魏征、唐检等在列,武将秦琼、程咬金、段志玄等守候其中。 李二陛下几乎所有有力臂膀,此刻全齐聚一堂,显然商议中的政事不小,但无一例外,都被李斯文的哭嚎惊到有些失神。 不是,长安里还有人敢对你这个虎彪出手?哦,淮安王府李孝慈,李唐皇室,怪不得... 众人若有所思,准是李斯文和李孝慈起了冲突,这才大清早的跑来告黑状,先下手为强。 如此想着,诸位大臣不由的将视线移向地上尸身。 这场矛盾谁对谁错先且不论,能被李斯文拎到殿上奋力大摔,那就说明此次冲突,和这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只是...瞅着地上那人个头矮小,趴在地上也不知道起身行礼,拜谢圣恩,大臣们皆是微微皱眉。 这种不知礼数的玩意,绝不是唐人! 慕地,有聪明人想起前些天的某一次朝会上,陛下命鸿胪寺好生安置倭国使节。 再瞅一眼地上尸身,没错,这就是大朝会时,进贡的倭国使节中的一个! 那...这事就是礼部的管辖范围了。 鸿胪寺司掌大朝会、宾客与吉凶仪礼之事,主管外事接待活动,政令仰承尚书省礼部,是礼部下辖的从属机构。 众人视线转移到王珪头上,他是礼部尚书,涉及到外邦人的大小事宜都归他管,今天有场热闹喽! 此时的王珪正拿手拄着案几,心里盘算着修路大事。 注意到众人齐刷刷投来的视线,王珪不禁心里暗骂几句,巴掌‘啪’的一声死死盖在脸上,全当没看懂同僚的示意。 自家小儿子王敬直虽有些古板,但从小通读儒家典籍,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又素与李斯文交好。 所以今天这事,绝不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且,他王珪今天还能好生坐在太极殿里,全仰仗李斯文在修路工程上的鼎力相助。 想让他出马唱黑脸,不可能! 诸大臣见王珪不愿,不满的咂了咂嘴,而后又默契的将视线,转移到了魏征头上。 这人刚正不阿,经常以死劝谏,让他唱黑脸,拂一拂曹国公府的面子,再合适不过。 在诸臣的眼神撺掇下,魏征嘴角微抽,这群吊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种! 抬头看向李二陛下,见他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喜怒,只是朝自己这边微微点头应允。 君命难违啊... 事已至此,魏征也只好不太情愿的出列,言语衰垂,却难掩其中冷肃: “蓝田公可知,你今日此举有违朝仪?” “朝仪?某差点横死街头,哪还顾得上礼仪!” 在魏征一脸不可置信中,李斯文冷笑一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而后大力扯开胸前衣襟,露出那道已然结疤的狰狞伤痕。 嗓音干哑着控诉道:“昨夜在平康坊,淮安王府李孝慈纵容家仆行凶,这伤就是铁证,还请陛下给臣做主!” 群臣定睛一看李斯文胸前伤势,目光皆是一凝。 李斯文能好端端跪在那里,就说明这伤并不致命。 可这道从上到下,几乎横贯整个胸膛的大伤口,也绝对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好家伙,有人在上元夜当街行凶,受害者还是大唐的一位开国勋爵,实权国公的爱子... 若李斯文此言不假,那淮安王府今日怕是难喽。 有些语塞的魏征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小家伙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伤口不在家安生养病,怎么跑到太极殿里闹事? 回头注意到李二陛下‘继续问下去’的眼神,魏征实在无语,你好奇为什么自己不开口,全让他来当这个坏人? 越想越气,魏征憋着一肚子坏水问道: “蓝田公,还请将昨夜事情缘由细细道来,若真有冤情,公正如陛下,定会为你做主!” 李斯文早有准备,抖开伪造的验伤文书,言语沙哑而悲愤: “此证明乃王医正亲笔,刀伤深可见骨,医正还曾感慨,若是就诊时间再晚上些许,臣极有可能失血过多,丧命当场!” 此言一出,诸臣面色大变,这话可不兴说! 知晓昨日之事的李二陛下,自然不可能信了李斯文的鬼话。 只见他面色低沉,大手一挥,太常丞兼侍御医甄立言,便受命出列。 耆耄老丈稳步走来,接过李斯文手中文书细细观摩,而后朝着龙椅方向一拜: “禀陛下,此文书确实是王医正亲笔所写。” 言罢,李二陛下脸色惊怒交加,身体前倾,沉声命道:“还请甄老再为蓝田公诊断一二。” “自无不可。” 甄立言受命回转,下上打量李斯文样貌,扶须笑道:“圣上金口,还请蓝田公配合。” “那就劳烦甄翁了。” 李斯文恭敬的撸起袖口,将手腕递送给甄立言,只见其袖口中探出一只枯皮老手,把在他的手腕上。 甄立言生于南朝梁大同七年(545),至贞观七年(633),已然八十七岁高龄,位居当世名医之列,尤擅本草,兼治寄生虫病,通晓养生之道。 要问李斯文为何知晓得如此清晰,只因为这人曾与徐家老太爷徐盖是君子之交,当年战乱躲到徐州,还教过便宜老爹医术。 按辈分来算,李斯文叫他一声祖父或者阿翁,都算是名正言顺。 “嗯...蓝田公这伤...” 在甄立言似笑非笑,别有深意的眼神中,李斯文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脸,眼巴巴的瞅着: “那什么...甄翁,小子这伤...是不是险些要命?” 王医正你可千万给点力,若是被点破了欺君之罪,咱俩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甄立言虽然上了年纪,但托兄长甄权的福,一手颐养功夫还算到家,远没到老眼昏花的时候。 见李斯文朝自己眨眼,想起今天清早,学生王璇文的拜访,便秒懂这俩人的意思。 捻着胡须,眼窝凹陷中的一双乌黑眼睛,流露出几分笑意,微微颔首示意李斯文安心后,甄立言便对着李二陛下拱了拱手,老脸上满是庆幸: “此次蓝田公吉人天相,伤势虽然骇人,但却幸运的没出什么差错。” “再加上事后诊治的及时,敷在伤口的药也是上等,以老朽之见,不出两月,此伤便会痊愈如初。” 你老可真是太给力了! 昨夜因为时候太晚,再加上王医正拍胸脯保证没差错,李斯文也就没贸然登门太医署。 而今天不过两次对视一道眼神,甄立言就能理解自己的意思,顺势配合...而且还没有一句假话! 李斯文心存感激,同时打定主意——等将来闲暇时候,一定要把这位老翁接到汤峪,好好尽一尽晚辈之孝。 反正甄权和甄立言这对兄弟,也没个后人在世,一生着作也尽数失传,只留残篇收录在药王的《千金方》中。 如此盘算着医院兴隆,李斯文声音凄惨,配合甄立言的诊断,哭诉着李孝慈的猖狂行为: “昨夜某家家眷路过平康坊,不料却遭李孝慈恶语相向,其人身为皇室,却对外来蛮夷极尽谄媚。” “倭国使节见色起意,李孝慈为了讨好蛮夷,便联合恶仆数十,意图强抢臣之妾室,逼良为娼。” 此言一出,殿内诸大臣神情各异,不时侧身打量皇帝,眼神古怪。 而李二陛下脸色已经阴沉似水,头上青筋跳动,明显是在极力压抑着怒火。 第679章 先下手为强 第679章 先下手为强 偷瞄一眼李二陛下脸色,李斯文心里直发颤,瞅着今天这架势...有些不妙啊。 细细回忆,自认刚才的说辞没有丁点儿丝毫问题,甚至连夸大都没有,全是客观描述。 见皇帝虽然恼火,但并没有制止的意思,李斯文便继续说道: “平康坊一事事发突然,但万幸的是,某家随行家仆见势不妙及时脱身,在人山人海里找到了臣。” “臣匆忙赶至平康坊,为护家眷不得已而持刀自卫。” “可谁料想,那李孝慈强抢民女不成,竟恼羞成怒,命家仆出刀伤人,臣躲闪不及,被一刀砍的结实。"; 此话一出,全场视线便集中在了皇帝身上——皇室谋害武勋,这事总的有个交代吧? 李二陛下心里是说不出的窝火。 要不是昨夜平康坊一事的根底,都在今天及时送到了自己案几上,或许...连他都要被李斯文的冤屈供词给蒙骗住! 如此想着,李二陛下的手指在龙案上点叩,节奏如战前鼓点,急促而力沉。 他深知,此时若治李斯文一个欺君之罪,那这些武勋集团必然会误会自己偏袒,从此一片赤诚变寒心,得不偿失。 可若是顺势重罚李孝慈...李二陛下心里,又实在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他可是堂堂九五之尊,代天牧民的天子,又怎么能被区区一介李斯文左右了判断! 可这吊人说话两头堵,根本没给他选择的余地...迟疑之际,李二陛下突然朝王德喝道: ";传李孝慈!"; 算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交给当事人吧,自己就当个无情的点头机器,谁占理就帮谁。 侍立一侧的王德受命而去,不多时,殿外便传来几道马蹄声疾驰,渐走渐远。 只片刻功夫,李孝慈就被两位百骑抬入了殿中,此时正面色惨白,断肢处的包扎口还渗着血。 一到太极殿瞅见李斯文,李孝慈立马就坐起身来,‘咚’的一声滑跪到地上金砖,指着李斯文就哭嚎连连: ";陛下,请为微臣做主啊!昨夜李斯文无故行凶..."; 说着,李孝慈以头抢地,哭声嘶哑悲愤。 好像是有无穷冤屈憋在心里,又无处可倾诉,由里及外的满腔哀与愤,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见李孝慈如此真情实意,不少大臣看向李斯文的眼神已经不对劲起来,就说你小子怎么能受了别人欺负,原来是恶人先告状! 你是真不要个碧莲啊...瞅着比窦娥还冤的李孝慈,李斯文脸色呆滞。 他是真没想到,昨夜那个桀骜不驯的李孝慈,今天就像变了个人。 细细看去,他那因哽咽而不停抽动的肩膀,还有从眼中涌出,用手捂着都止不住的眼泪... 让这些不知内情的大臣见了,还以为是自己怎么欺负他了。 可事实上,分明是李孝慈先行挑事,自己这个受害者无处诉冤,这才跑来太极殿告状,结果瞅今天这架势...怎么看怎么觉得,是李孝慈更加冤枉。 简直是倒反天罡! 但其实,李孝慈是真心觉得委屈。 的确,昨夜是自己仗着人手众多,要求那美人过来敬酒。 可他这么做,也纯粹是为了照顾好倭国使节。 毕竟是礼部交代下来的任务——务必让倭国使节宾至如归,放松警惕,从而趁机打听倭国矿藏虚实。 只知晓前半段内容的李孝慈,是一路忍着恶心陪笑脸,好不容易才把那几人哄高兴了。 结果一转头,就瞧见那些喝上头的倭人,对着偶遇的几位佳人指指点点,污言秽语不断。 他只打听出此女身是奴籍,叫来给外来使节敬敬酒,也算是给她个高攀的机会。 但也没谁告诉过他,单雄信的遗女已经成了蓝天县公,李斯文的侧室,也没曾想,此女会如此贞烈... 而且怎么说他也是皇室出身,大唐的从一品郡王,朝廷的五品官员,堂堂鸿胪寺少卿,身份显贵。 结果李斯文你特么一过来,就不分青红皂白的踹他一记窝心脚,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挨了顿打也就算了,是他的疏忽他认了。 可李斯文你为了一个蝼蚁般的妾室,就跟个疯批一样杀红了眼,宁愿自己挨上一刀也要跑过来砍他一只手... 本来李孝慈就憋了一晚上的委屈,结果今天睡得正香,就被一火百骑打上家门,得知自己被告了御状,陛下正等着审判呢... 这段经历搁谁身上,谁不觉得委屈! 估摸着李斯文早早上朝,肯定没说自己一句好话,李孝慈索性破罐子破摔,跪在地上哭哭啼啼。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受了家暴,却只能躲在角落里,掉泪委屈的小媳妇。 一个哭完一个接上,这还没完了是吧? 瞅着这俩人都说自己是受害者,哪个身上都有伤... 一时间,饶是英明如李二陛下也有些头疼。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谁对谁错,但这事的关键不在如何处置两人,而是在于,如何让文武大臣,还有一众知晓此事的百姓满意。 而且他用屁股想都知道,李斯文这小子绝对是装的,像他这样惜命的人,没有把握怎么可能自己撞人家刀口!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盯向李斯文,朗声问道:“李斯文!李孝慈说你无故将他的胳膊砍了,可确有此事?” ";无故?"; 李斯文看了眼李孝慈,止不住的冷笑,而后反手抄起背上金装锏,指着李孝慈解释道: “陛下,绝非臣无故折辱皇室成员,只是李孝慈昨夜说的、做的都太过丧尽天良,若是陛下当面,肯定比某下手还重!” 见李孝慈还敢驳斥,李斯文抬起金装锏作势要打,吓得他紧忙止住哭声,往远处窜了一尺有余。 李斯文怒喝一声:";昨夜在平康坊你是怎么说的,用不用某提醒你一句?” 见李孝慈不敢出声,李斯文气急而笑,大声喝道:“是不是你说 '; 单婉娘乃罪人之后,倭国使节看上是她的福分 ';?” “是不是你说,单婉娘天生贱命,是大唐之耻?” 随着李斯文的陈述,文武百官的脸色愈发阴沉。 单婉娘是奴籍不假,但其生父单雄信,可是不折不扣的富贵出身,属于乡绅的一员。 若是连单婉娘都算天生贱命,那他们这些世家、寒门甚至平民出身的又该如何? 李斯文越说越气,就差指着李孝慈鼻子开骂: “你可知单婉娘乃单雄信遗女?当年单雄信气节如竹,宁死不降,实乃我大唐将领楷模,而你却要让如此英雄之女,沦为蛮夷玩物?"; 李孝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当时他气血上头,只顾得逞凶,哪里还会注意言辞,没动手打女人就算他家教不错了。 第680章 后下手遭殃 第680章 后下手遭殃 见李孝慈无言以对,等候已久的秦琼掐准时机,起身上前拱手而道:“对于昨夜之事,臣亦有一言不吐不快。” 李二陛下恍然大悟,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出戏,感情是瓦岗一伙合力在给自己下套! 至于李斯文为何要使出这招苦肉计...皇帝暗暗思忖,十有八九是为了那奴籍的单婉娘。 婢女之身竟敢以下犯上,伤了外邦使节性命,就算事出有因,也逃不过一个以命偿命的下场。 不出所料,只见秦琼展开当年单雄信的降表,语气慷慨激昂: ";昨夜之事臣也有所听闻,单家遗孤单婉娘为护清白,被迫自卫。” “然李孝慈以势压人,声称 '; 倭国使节地位尊贵, 我大唐女子为之敬酒,是理所应当,拒绝则是不思报国,为大唐之耻';。” “可臣看来,此等厚颜无耻之言出自皇室,才乃大唐之耻,天下的悲哀!"; 被扣了一顶大帽子的李孝慈怒而起身,但又不知该做如何解释。 这帮人各个都是有备而来,所执言论也是有理有据,打得他实在措手不及,百口莫辩。 刚想开口解释些什么,程咬金突然变脸,将杯盏怒而砸地,一双虎眸死死瞪着李孝慈: ";昨夜老程可是亲眼所见,婉娘那丫头回家时血染罗裙,神情恍惚。可见若不是彪子及时赶到,单大哥的骨血,可就真要被这群畜生给糟蹋了!"; 说着,程咬金的视线逐一扫过文武百官,语气低沉,暗藏杀意: ";当年单大哥宁死不降,是为英雄,可如今...他的遗女却要被外邦使节羞辱,若是朝廷不能秉公处置...” “呵呵,请诸位摸摸自己的良心,这种事儿按在你的头上,到底能不能忍?"; 见诸多大臣皆是低头不语,明显被程咬金的质问给难住,看向李孝慈的眼神也变得愈发不善... 李孝慈的族叔,王爷李道宗无奈出列。 他虽然更看好李斯文,而对李孝慈的所行所为深感不耻,但毕竟身份血脉在那,除了龙椅上的皇帝,整个朝廷也就他和李孝慈关系最近。 若是今日不帮他说几句好话,怕是要被世家落了口舌。 沉吟片刻,问道:";此事口说无凭,蓝田公可有实证?"; ";实证在此!"; 李斯文高高举着程咬金朝自己扔来的《贞观律》,指着书页朗声而道:";《贞观律·名例律》有载:'; 凡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 ';。” “而以大唐律法,李孝慈身为朝廷重臣,受国恩典,却不思维护国威,反助外邦欺凌国人,此其罪一,有谋叛之嫌!” “身为皇室,却纵容家仆当街持刀行凶,致臣重伤,此其罪二,十恶之不义!” “身为唐人,却伙同倭国蛮夷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此其罪三,十恶之不道!"; 李孝慈被这三桩十恶之罪,吓得直哆嗦。 要真被坐实这些大罪,别说他是皇室出身,就是陛下的亲儿子,怕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心里一急恶气丛生,反正在太极殿里,也不怕李斯文动手打人。 李孝慈抓住他言语里的漏洞,便开始反击: “你放屁,某身为鸿胪寺少卿,奉陛下之命招待外来使节,本职便是彰显我大唐开放包容之风,以使属国之臣心悦诚服,奉我大唐为宗主。” “其二,你胸口上的伤势,的确是某家家仆所为不假,但若追究原因,还是李斯文你先动手逞凶,某家不过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之!” “当时要是你来了平康坊,和颜悦色的跟某说道,某难道还会得寸进尺?” “再说了,你现在还能好好站在太极殿上,就说明胸口那伤根本就不碍事,不过一样子货,装什么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倭国使节携重礼,千里迢迢而来,只为给大唐祝贺。” “可你身为大唐勋爵,却纵容家眷杀害属国之臣,简直无法无天,罪不容诛!” 瞅着李孝慈突然变得愤慨激昂,变得能言善辩起来,李斯文双眼微眯,细细打量。 昨天动手的时候,也没看出他有这种能耐呀,嗯...没错了,准是昨夜请高人支的招。 不过也好,有来有回的才算有趣。 如此想着,李斯文的左手躲进衣袖,抓住腹部软肉就狠狠的向外扯动。 结疤的刀伤瞬间撕裂,将素洁的白布染红,巨大的疼痛下,原本中气十足的脸色,也在霎时间变得惨白。 趁机装作一副无力的模样,李斯文踉跄着单膝跪地,拄着金装锏反驳道: “好一个伶牙俐齿,李孝慈,你身为皇室郡王,怎么做人办事却这么没担当。” “某家家眷夜游赏灯,只是与你等擦肩而过,可你不思当年亏欠某家的,反倒见色起意,带着数十家仆将某家女眷包围。” “某家家仆试图抵挡,与你讲理,也是你们率先大打出手,致使某家数人重伤垂死。” “某去找你讨个说法,可你人多势众的,某拿着把横刀壮胆又有什么问题?” “再说某持刀逞凶,若不是你命令家仆将某拦在圈外,自己则趁机对某家女眷行轻薄之事,某吃饱了撑的和你一介皇室动手?” 李孝慈瞅着李斯文有气无力,眼瞅着就要死过去的架势,已然是气得浑身哆嗦。 特么的装什么装,刚才还拿着金装锏要打我,现在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谁信啊! 第681章 皇帝的忌惮 第681章 皇帝的忌惮 虽然有装蒜的嫌疑,但腹部处伤口重新撕裂带来的剧痛,却货真价实。 李斯文起身时,‘不小心’动作过猛,再次牵扯到伤口,刚有起色的脸色急转而下,愈发苍白。 眉头紧皱着踉跄站起,腰杆笔直,带有血丝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诸位文臣武将,嗓音也不复往日的温润: “试问诸位大人,昨夜若是你家女眷受如此侮辱,而你作为一家之主,却只能被拦在人群之外,眼睁睁看着妻女被外人轻薄...” “呲目欲裂甚至绝望下,惊觉手中有刀,而敌寇不足十步,刀起刀落间便可枭首,你们...又待如何!” “嘶——” 这话字字珠玑,如一道晴天霹雳,惊醒了沉思中的诸位大臣,若是他们站在李斯文的位置... 设身处地下,各个面色阴沉,杀意暗生。 能在今天站在太极殿里的,哪个没有经历过当年的尸山血海,手里没有几条人命? 被逼到这种份上,别说是出手伤人,不乱刀砍死对面,都算对面命硬,更不要说是受了如此羞辱,还要被对面倒打一耙... 念及至此,诸位大臣看向李孝慈的目光也愈发不善,小伙子,你这事儿办的忒不地道了... 而文武百官中最早从设想中惊醒的房玄龄,神色淡然的走出行列。 笑话,就凭自家婆娘连陛下都敢怼的疯劲儿,根本不会陷入如此困境。 对方敢嬉皮笑脸的出言调戏?早被夫人带头砍死了,自己只管善后! 对着皇帝拱手,而后转身问道:";纵然蓝田公此举...情有可原,但毕竟出手过重,又意外导致倭国使节身亡...” 昨晚那动静闹得太大,自家宝贝闺女回家后又一直哭哭啼啼,自己自然要出面询问。 而了解其中内情,再看今日李斯文大闹一通,房玄龄便隐隐猜到了他的目的,这应该是想护住单婉娘。 再看李斯文手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金装锏,房玄龄便松了口气。 深深看了秦琼、程咬金一眼,得到他俩点头同意后,便冷面质问一声: “纵然蓝田公此举可以理解,但毕竟涉及两国国事,干系重大,而朝廷向来秉持公正之理,绝不可轻信口舌之辞。你...可有什么实证?” ";臣有百骑证词,不知此番人证可算够格?"; 听到房玄龄的质问,李斯文心中一惊,赶在李孝慈前接下话茬。 您老胆子也忒大了,再这么详细问下去,蒙在鼓里的李孝慈,怕不是要说出实情。 万一让众人知道了,其实是单婉娘出手杀了倭国使节,那他今天这出苦肉计算是白演了。 待房玄龄确定李二陛下脸色,心中若有所思,扬声喊道:“传武连郡公,百骑统领李君羡进殿!” 群臣注视殿门,身披黑甲,方脸鹰目的李君羡稳步而至。 微微躬身,双手抬直胸口,将昨夜加班加点伪造出的口供呈给王德,待皇帝接过,这才向群臣解释道: ";昨夜平康坊一事,臣属下百骑曾亲眼所见,的确是郡王李孝慈指使家仆,包围蓝田公家眷试图轻薄,这才导致蓝田公...自卫时误杀使节。"; 嗯?这不对吧? 李孝慈一听这话,顿时双眼瞪圆,张嘴试图解释,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李君羡指着地上倭国使节尸身,又拿出一张白纸: ";另有太医署验尸结果报告,倭国使节死于刀伤,贯穿心肺,流血而死。” “伤口也与昨夜蓝田公手中,百骑佩刀刀路吻合,由此可见,蓝田公此番证词,是真非假。"; 人证、物证聚在,一时间殿内陷入死寂。 方才出列,试图为李孝慈辩解的魏征、李道宗,也不由愤恨的瞪了他一眼,被抓了个人赃并获,你怎么敢狡辩的? 自觉丢脸的俩人倒退三步坐回案几,眼巴巴等着皇帝的判决。 而李孝慈低头陷入沉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转念一想,单婉娘杀人和李斯文杀人...好像也差不多,反正都是曹国公府的错。 又瞅着殿中一片死寂,皇帝脸色阴沉,没敢出声解释李君羡嘴里的疏漏。 此时的李二陛下,一双龙眸正紧紧凝视着李斯文,看他还在那里装模作样,眼中是止不住的冷笑。 根本没注意到,此时殿中百官都在眼巴巴的瞅着自己。 一根金装锏几十斤重,力气小点儿的常人拿都拿不动,你一手一个挥得虎虎生风,跟他装什么病号! 别看李斯文和李孝慈这俩人,你来我往的辩论了一大通。 但李斯文的目的一直很明确,那就是主动担下杀害倭国使节的罪名,从而使得单婉娘从中脱身。 武勋杀人和奴婢杀人,这是两码事。 至于百骑私下统一口供,或是指点李斯文,如何修改致死刀伤的事情... 李君羡这位知情的百骑统领,也一点儿没瞒着他,早早就把罪己书呈了上来,详细阐述所为。 就连程混账今日调动左骁卫和左卫进城,那也是大张旗鼓的行事。 目的就是想通过这种举动恳求他,看在瓦岗一系功高苦劳、牺牲甚多的份上,放单婉娘一条生路。 而纵观全局脉络,李二陛下心中已经认定,今天这场闹剧,肯定是李孝慈的过错。 至于李斯文包庇单婉娘杀害使节...李二陛下揉了揉鼻梁,深感为难。 倒不是说他心胸狭隘,因为单雄信当年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就祸及后人,不愿放过单雄信的遗孤。 只是在他看来,李斯文作为中枢,勾连朝中诸多势力的架势,实在太像当年他爹徐世绩了... 当年自己能在玄武门前反败为胜,徐世绩,也就是李绩的功劳,可以说是保二进一的那种。 要不是李绩和李靖暗中表示支持,自己兵变得不会如此果决、迅速。 《旧唐书·隐太子建成传》中记载,‘日夜阴与元吉连结后宫,谮诉愈切,高祖惑之。太宗惧,不知所为。李靖、李绩等数言:";大王以功高被疑,靖等请申犬马之力。’ 意思是说,李建成和李元吉勾结后宫,谗言不断,让李渊愈发猜忌,而在李二陛下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李靖和李绩进言,表示愿尽犬马之劳。 而今天李斯文联络朝中上下,太医署、百骑、左骁卫、左卫...虽然这其中少不了单雄信当年遗泽,使得瓦岗一系选择力保单婉娘。 但若不是李斯文与众人交好,频繁互通有无,这些素有间隙,平时罕有联络的各部,绝不会合作的如此默契。 如此大张旗鼓,谁敢相信,竟然只是为了曹国公府的一介妾室... 第682章 大唐平等的歧视所有人 第682章 大唐平等的歧视所有人 今日见识到李斯文的如此能耐,见微知着下,李二陛下简直不敢想... 若是将来有一天,李斯文会像当年他爹那样,撺掇太子李承乾造反,并在暗中联络朝中各部,那自己的下场又该如何... 啧...难道要和李绩一样,趁早把这小子派到边疆,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点? 李二陛下手指点着龙案,稍作思考便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弱冠之年掌重兵,不合适,更不吉利。 若是李斯文德不配位,掌不了兵,更打不了胜仗,那年纪轻轻的就手握重兵,有弊无利。 且不说会不会引得诸多文臣、将领不满,万一边境战事再起,出个什么意外,那自家观音婢和闺女可怎么办? 她们的肺病可全靠李斯文把握疗程。 可若李斯文带兵就能打胜仗,有当年汉武,冠军侯霍去病的几分模样,那对大唐更是祸端。 就和自己死死压着李斯文的功劳,不让他过早入仕为官一样,慧极不寿,情深必伤,这可不是随口一句谣言。 历朝历代细数下来,十二岁拜相的甘罗,十七岁冠勇三军的霍去病,哪个不是少年俊才,千年难遇。 但怕就怕是天妒英才,万一李斯文再不幸早夭... 且不说观音婢和爱女的身体,远在并州的李绩会如何想,他把徐家命根子留在长安托自己照看,结果一不留神,香火断了... 这不举兵造反,天理难容。 再说汤峪一行,让自己大开眼界的巧夺天工,若那一项项利国利民的发明能铺张开来,大唐又会如何繁荣... 那可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盛世,难道真的要因为忌惮而放弃? 再三斟酌损益后,李二陛下还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可以好好整治整治这混小子,好让他可以安分一些。 只有一股怨气丛生,越看李斯文那张脸,心里就越不是个滋味。 这小子在汤峪待了好几个月,却始终没闹出什么大动静,结果刚回长安没几天,就又开始作妖... 如此想着,李二陛下的眼神愈发不善,他甚至开始怀疑,要么是长安的风水,要么是自己的命格,绝对有一样和李斯文八字不合! 而在李二陛下心思不断,脸色愈发难看的情况下,文武百官下意识的屏声敛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是频频看向,于角落中侍立的内宫总管。 注意到群臣眼色,王德定睛看去。 见皇帝双眼放空,明显已经神游天外,不得已叹了口气,走出阴影低声上前,轻声唤道: “陛下可有定计,诸位大臣可还等着呢?” 渐渐回过神的李二陛下几次扶额叹气,颇为犹豫的摇了摇头:“让诸爱卿久等了,待朕思量少许。” 话是这样说,但结果还能怎样? 李斯文明显有备而来,李孝慈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反驳都说得不利落,他又能怎样? 难道要为了斗气,疏远李斯文这个仙人弟子,大才之人,选择去包庇李孝慈这个,向来看不顺眼的二世祖? 那不是因小失大,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而且今天这出戏早就彩排好了,不过是为了演给文武百官看,从而堵住他们的悠悠众口,让他们挑不出毛病来。 拄着下巴,随口问道:“嗯...对了,刚才李斯文说到哪了?” 王德早有预料,心中为李孝慈默哀一声,拱手回道:“武连郡公携人证、物证前来,已经证明倭国使节之死,实为蓝田公误杀。”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挥手示意王德退下,旋即收拾好心情,怒而拍案站起身来,龙眸圆瞪,手成剑指甩向李斯文,冷笑一声: ";好一个 '; 误杀 ';!李斯文,你可知倭国遣使朝贡,是为向大唐表臣服之心,结果你却闹出一桩人命..."; ";陛下!"; 一听皇帝这话,魏征暗道一声不妙。 以陛下的往常习惯,若是开始东扯西扯,就是不谈正事,那便是有些大而化小的意思。 可今天这桩案件涉及两国国事,又岂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哪怕自己出身瓦岗,又素与李绩交好,以李斯文叔父自居,但也绝不可因私废公,放任皇帝胡来,自砸谏官招牌! 其实在如今的大唐,这些不服王化的外邦人,身份地位算不上多高,哪怕是魏征这种刚正不阿的直官,也从心眼里不把外邦人当人。 由于大唐开放包容的政策、愈发繁华兴盛的国力,吸引了源源不断的外邦人前来居住。 但因为这些胡人在长安城中聚众为伙,逐渐成了势力,大唐甚至还颁布过,‘诏回纥诸胡在京师者,各服其服,无得效华人’的政策。 严令胡人身着本族传统服饰,不得以任何形式冒充唐人,甚至命令严禁唐人妇女与胡人通婚,违者重罚,株连家族... 由此可见,李二陛下嘴里‘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的言论,纯粹是个场面话。 实际上,除了个别特例,如行走的军功章——颉利可汗,其余大多数的外邦人,都不受朝廷重视,哪怕他国来使也不例外。 国强民骄,百姓们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外来土包子,自然满腔优越感。 而在这样的歧视观念下,就算身为大唐奴籍,但说到底也是自家人,比那些黄发绿眼的外邦蛮夷高贵的多! 在魏征看来,不过是杀了一介倭使,以李斯文的地位与宠信,再怎么重罚也算不得大事,顶多皮外伤。 对李斯文来说,家常便饭罢了! 第683章 玄武门兵变 第683章 玄武门兵变 此时的太极殿上,和煦的阳光斜射,将雕龙琢凤的穹顶映得熠熠生辉。 并不知晓李斯文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帮别人顶嘴的魏征,此时正眉头微皱,心思急转。 李二陛下虽是个合格的皇帝,但对他们这些老伙计难免心慈手软,更别说李斯文这个徐家独苗,公主驸马。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来唱个黑脸,彻底打消文武百官的疑虑,维护大唐社稷安稳。 坚信皇帝不可能真砍李斯文脑袋的魏征,疾步走出列,拱手后高声进谏,掷地有声。 ";陛下,此事若不严惩,恐失属国之心,损宗主国之信。此等关乎天朝上国颜面的大事,绝不可轻忽!"; ";等一下!” 声若洪钟的谏言中,却突然响起一道不和谐音。 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朗少年声,魏征不禁心生恼火,面露不喜,苍老面孔上阴沉似水,目光狠狠刺向发声源。 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没发现他其实是在帮你说话么? 你虽是武勋子弟,又身负爵位,地位超然,但毕竟是当街杀人犯下大错,挨顿打堵住悠悠众口,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冷声问道,衰败音色中难藏愠怒:“不知...蓝田公有何计较?” “大唐乃天朝上国,行事作风又何须向属国解释,倭国小国寡民,甚至不及大唐一州之地,也配挑衅我大唐天威?"; 李斯文挺胸抬头,傲然向前大步而行,浑然不惧魏征眼底冷色: “当年突厥来犯大唐边疆,掳走大唐妇女不计其数,敢问郑国公,难道在你看来,我大唐将领征战四野,驱杀蛮夷,还是种罪过?” 愤慨激昂下,李斯文猛地抬手,将一道金装锏狠狠戳进地上金砖,应声而裂。 清脆的破裂声中,魏征欲言又止,最后羞恼拂袖,转身回到文臣一列。 他只是刚烈又不是傻子,再这么驳斥下去,他怕是要学了当年萧瑀,被文武百官打出太极殿! 李斯文乘胜追击,指着李孝慈就骂道: ";陛下可还记得,武德年间,淮安王李神通几次因私贻误军机,致使大唐兵败如山倒,山东大片土地沦陷于敌寇之手?” 只留给李二陛下几息的思虑,见他面露沉思之相,李斯文又紧忙说道: “而今李孝慈继承其父 '; 遗风 ';,为讨好藩篱属国,竟不惜牺牲大唐妇女的清白。” “此等无耻行径若不惩戒,那才是真正寒了天下人对大唐的忠心!"; 说着,李斯文视线又逐一扫过满朝文武,苦口婆心,满腹忧患:";诸位大人,某还是那个问题。” “若今日纵容李孝慈的所作所为,使得讨好外邦成为风气,那将来送去侍奉外邦的妇人,也迟早会是各家妻女。” “到那时,你们又待如何?是奴颜婢膝,丧尽大唐风骨,还是傲视四海,犯我大唐者尽数诛之?"; 此等言论一出,朝堂之上自然一片哗然。 自贞观以来,大唐北伐突厥,西讨高昌,征战四野罕有一败,早就养出了除我唐民皆蛮夷的傲然风骨。 区区倭国,又怎配让他们这些大唐官员维护! 遇事总要斟酌损益,思考值不值当的文臣,此时看向李孝慈的眼神愈发不喜。 而抛头颅洒热血,早已习惯沙场,却要被陛下压在京城修身养性的武将,此时更是杀气盎然。 以李斯文怒砸金装锏的声音为号,武臣队列中,段志玄率先走出,拱手而高声附和: “我等将士舍身捐躯,只为守护大唐疆土,又岂能容他辱没我大唐尊严!此子不罚,大唐威信何在!"; ";臣段志玄,恳请陛下严惩淮安王府李孝慈!” 牛进达、史大奈等瓦岗旧将,此时纷纷出列,单膝跪地,齐声喝道:“请陛下严惩李孝慈,以扬我大唐天威,震慑蛮夷宵小!” 霎时间,朝堂内群情激愤,呼声震天! 瞅着这群瓦岗旧臣突然联合对外,要自己给个交代,李二陛下只觉得头疼欲裂。 李斯文这小子也太能闹腾了! 不过是包庇单婉娘,瞒下杀害外邦使节的小事,就算罚了,你将来拿出点好东西,来宫里将功补过,他自然会让你把单婉娘接回家。 本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喜事,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就在皇帝迟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凛冽声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朝太极殿疾驰而来。 承天门广场,代替左右武侯巡查各街的左卫与左骁卫,已经列阵门外,与百骑对峙之。 旌旗上, ‘牛’、‘段’的 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近百甲士在朱雀门外列阵以待,手中长矛有节奏的砸地壮威,铿锵齐喝: “天朝上国,威加海内!天朝上国,威加海内!” 听到这鬼动静,殿中顿时乱作一团,李君羡脸色骤变,不敢置信的看向李斯文,这种逆天大活,也是你弄出来的? 得到李斯文叉腰挺胸点头,略显骄傲的肯定回答后,李君羡脸色漆黑如墨,头上青筋暴跳,头也不回的疾走而去。 别管什么不告而退规不规矩,他只知道一件事。 再不去承天门广场统御百骑,戍卫中宫,陛下怕是要以为玄武门之变再演。 哎,摊上这么个好大侄,算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对这动静早有预料的李二陛下,此时丝毫不慌,甚至还有闲心扫视全场,暗暗记下诸爱卿有趣的反应。 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个,正朝自己竖大拇指,大脸写满邀功的程混账... 李二陛下不禁气极而笑,拳头攥紧,龙眸狠瞪。 彼娘之,今天不罚你十年俸禄,让你好好长个记性,他这个皇帝也别做了! 万幸的是,当李君羡走出太极殿,准备带兵对峙的时候,左卫和左骁卫已经见好就收,扛起长矛,转身扬长而去。 偌大的承天门广场,只留下一地骚乱,还有满头雾水的百骑。 嗯...还有那个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冲回殿里,大义灭亲的李君羡。 第684章 你拿什么跟我斗! 第684章 你拿什么跟我斗! 殿外齐声军歌刚刚消弭,还不等文武百官彻底放松下来,殿外便又传来一阵骚动。 潞国公侯君集手捧密报,神色匆匆,疾步而至:";陛下,倭国使节犬上三田耜求见,称愿为蓝田公作证。"; 话音未落,已经被左卫、左骁卫吓破胆,再一次明确蓝田公手眼通天,根本惹不得的犬上三田耜,面色苍白,小跑着匍匐入殿。 声线颤动着恭声而道: ";禀陛下,昨夜之事全是误会。是少卿大人强求单姑娘侍奉,我等自知身份低微,不敢造次..."; 在李孝慈恨不得将犬上三田耜生吞活剥的注视下,李世民霍然起身,龙颜大怒,手成剑指李孝慈: “竖子安敢!”而后挥动袍袖,扫落一地玉圭: ";李孝慈身为宗室,不思为国争光,反欺压无辜百姓,辱没皇室颜面!传朕口谕,即刻革去爵位,交由大理寺候审!"; 说罢,李二陛下转向李斯文,有气无力的长叹一声:";至于你..."; ";臣自知犯下大错,甘愿领罪,绝无怨言!"; 说着,李斯文脸色一喜,急忙解下腰间鱼符,准备转交给王德: ";但求陛下念在臣护家眷心切,情有可原的份上,从轻发落。"; 这时,在孙紫苏的陪同下,长孙皇后自后殿缓缓转出,声音轻柔却带着不怒而威的底色:";陛下,臣妾亦有一言。” 自认逃过一劫,刚刚放松下来的百官立刻打起精神,整齐起身,拱手而拜:“参见皇后!” “众卿免礼平身!”长孙皇后笑着轻摆右手,目光扫视着朝堂众人。 见此,不少大臣频频对视,若有所思——看来皇后身体逐渐康复的消息...是真非假。 既然如此,那越王、蜀王夺嫡一事,还要从长计议。 “观音婢,就这点小事,怎么连你都惊动了。” 李二陛下紧忙收起一副怒容,笑着从龙案后走了下来。 路过时颇为无奈的瞪了孙紫苏一眼,就这点小事,你直接找朕不就得了,至于惊扰到皇后! 孙紫苏不敢还嘴,颇为委屈的瞥了一眼李斯文,悄摸挪动步子,躲到长孙皇后另一侧,远离皇帝。 长孙皇后轻拍孙紫苏手背,摇头笑道: “陛下莫怪安定,只是臣妾静极思动,又偶然听闻昨夜之事,强令安定带臣妾过来看看热闹。” 李世民这才收起怪罪神色,上前挽住皇后手腕,带着她向着龙案走去,只留孙紫苏在原地守候。 同时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若是皇后感兴趣,大可托女官过来旁听,又何必扰动凤体。” “你的身体大病初愈,还是要避开人群喧嚣,安心调养才是。” 两人同坐龙椅,听着李二陛下将此事缘由细细道来,皇后这才故作恍然,小声婉言: “单婉娘此女虽为奴籍,但其父单雄信...毕竟有功于大唐,本人更是为护清白而误杀使节,陛下可依《贞观律》,酌情从轻论处。"; 李二陛下欣然点头,皇后又掠过向自己讨好卖笑的李孝慈,看向一脸平静的李斯文,凤眸含笑: ";至于蓝田公,护短虽莽却不失忠勇,臣妾以为可戴罪立功,掌管旱天雷一事。"; 李二陛下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皇后所言是极。” 而后对着殿下两人挥袖,命道:";准奏!李孝慈削爵受审,单婉娘无罪开释。至于李斯文... 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诺!” “臣遵旨!” 事已至此,李孝慈、李斯文躬身领旨而去。 一边走到殿外,李孝慈满腔悲愤。 他不过奉旨行事,即使其中犯了些小错,但毕竟是没了条胳膊。 结果李斯文就被罚了一年俸禄?他可是当街伤了自己这个皇室,最起码也要削了身上爵位吧? 李斯文则有些心累的舒了口气,这事虽然自己占理,但毕竟行事过分了些。 还好孙紫苏昨夜见势不妙,转身追上长乐,跑到皇后那边哭诉,要不然...自己少说也要挨一顿板子,以儆效尤。 至于目的是否达成,虽然成功给单婉娘脱了罪,可无奈下暴露的人脉关系... 李斯文回忆起皇帝的神色,不由轻叹一声。 即使行事正大光明,并没有兵变闹事的意思,但还是不免让皇帝感到忌惮。 看来出发嶲州之前,自己要安分些了。 走出殿外,李孝慈是越想越觉得憋屈。 从皇帝、皇后今天表现出的故意偏袒来看,这俩人怕是早看淮安王府不顺眼,这次只是顺势而为,要借着机会整治自己... 念及至此,李孝慈狠狠剜了李斯文一眼,要不是他非要把事情闹大,自己何至于此! 怒声喝道:“兀那小贼休得猖狂,今日之事还未见分晓,咱们走着瞧!” 李斯文悠闲的伸了个懒腰,根本不把这人的威胁放心上。 淮安王府,行事之所以如此嚣张,不过是仗着皇室身份。 可现在...他们头上最大的那个靠山,也看他们不顺眼,他们还拿什么跟自己斗? 瞅着李斯文无视自己,又自觉无论是武力还是势力,都远不是他的对手。 李孝慈仅剩的手掌捏的嘎吱作响,落下一句狠话,便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来日方长,今日之辱必百倍还之!” 李斯文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 这人纯粹脑子有病,身为李唐皇室却跪舔倭人。 这事不暴露还好,一旦公之于众,就是断送了自己的后路。 而且昨天这事,也是你带头挑衅的,要不是你做的太过分,他又何必把事做绝,砍掉你的一只手臂。 结果今天受了委屈,不思考自己的问题,只一个劲儿的记恨自己,何其可笑? 出了宫门,从昨夜收到消息,便一直在外奔波不停的侯杰四兄弟,还有卫公次子李德奖,都在朱雀门外候着。 翘首以盼,满眼焦急之色。 见李斯文完好无损的走出来,众人皆是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 淮安王府再怎么远离权力,但李孝慈毕竟身为皇室,又身居从一品郡王爵位。 李二陛下再怎么偏心,起码一顿惩处是少不了的。 但瞅着这架势...李斯文可是当街砍了他一条胳膊,告上朝廷还能全身而退... 深知其中根底的众人,无不是竖起大拇指,发自心底的敬佩。 第685章 你错了,错哪了? “二郎,某说你今天闹的也真够离谱的。” “左卫、左骁卫和左右武侯,这可是大唐禁卫啊,也是你一小小县公能调动的?” 朱雀门外,侯杰大大咧咧的勒住李斯文的脖颈,脸上的钦佩之色难以掩饰。 知道内情的自然清楚,这两火左卫、左骁卫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只是为了帮李斯文助威,从而保住当年带头大哥的遗女。 不知道的...瞅瞅街边大门紧闭的店铺就知道了,他们怕不是以为,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再次上演。 “害,某就是起个头,顺便牵线帮着联系众人,大家伙众志成城,还是看在婉娘姐的面子上,非某一人之功。”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要不是单雄信这位绿林头子留下的恩泽,还有牛进达、段志玄两位大将军的鼎力相助,今天这事不会这么顺利。 起码...受害人犬上三田耜,不会这么快的认伏,乖乖签下认罪书。 而没了犬上这个致胜法宝的背刺,天晓得,李孝慈还有什么底牌没拿出来。 念及至此,李斯文很是谦逊的摆了摆手,一一拱手谢过几位兄弟后,抬头看了眼高悬的烈日,招手道: “今天之事能成,少不了几位兄弟的鼎力相助,某不胜感激,还请移驾曹国公府,让某尽一尽地主之谊!” “嗨嗨,都勾八哥们,应该的!” 一宿没睡,眼袋肿成卧蚕大的程处弼笑着上前,与李斯文、侯杰两人勾手搭肩,吹嘘着自己的其中作用。 秦怀道摇头失笑,走在最后与李德奖寒暄:“若不是李兄料敌先机,率先带人看住鸿胪客馆,恐怕今日之事还有的磨。” 李德奖摸了摸鼻子,颇为感慨的看着李斯文的背影: “秦郎谬赞,你我当初心情相仿,若不是二郎力挽狂澜,家父还要深受病痛折磨不知几年,此番恩情感激不尽,此生难还。” 秦怀道感同身受的点了点头,要不是李斯文的惊天医术,家父秦琼怕是命不多时。 当初救父之恩,也只能以犬马之劳,此生任凭驱使。 “行了,秦二、李兄,你俩也赶紧上车,咱们到家找个暖和地方再互吹!” 李斯文扭头招呼一声,正准备上马车好好歇一歇,远远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高喊: “小公爷,小公爷请留步...” 不由暗骂一声,扭头看去,王德脚步飞快,从太极殿外疾驰而来,神色焦急,生怕自己走快一步。 瞅着百骑已经闻声而来,李斯文只好原地等待,皮笑肉不笑的拱手问道:“不知总管还有何事?” 王德也清楚,此时的李斯文已经身心俱疲,少做寒暄便直言道:“陛下有令,请小公爷移步偏殿稍多等候,还请随老奴走上一遭。” 李二陛下不忙着处理后事,怎么还有闲工夫召见自己? 李斯文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也不知道皇帝是有什么新安排,还是想问责... 随手整理了一下衣冠,吩咐众人先去趟曹国公府,将朝中消息告知给家中女眷,同时让她们闭门谢客,有什么事情等自己回家再做处理。 目送侯杰等人上马离去,对这些兄弟,李斯文还算放心。 侯杰多谋却少了几分果断,秦怀道果敢中缺了几分谋略,房遗爱生性天真能听人劝,程处弼行事鲁莽却天生一副脸皮厚。 他们虽然性情、脾气各有所缺,但彼此配合下却是相互弥补,各有所长。 “还请王总管带路!” “小公爷请!” 待五人背影消失不见,李斯文压下纷乱心绪,转身跟着王德朝着偏殿走去。 神龙殿中,刚刚下朝的李二陛下好说歹说,才安抚好皇后提议小聚,却被自己婉言拒绝后的满腹怨气。 示意孙紫苏带她离开,又将李斯文、李孝慈俩人的处置安排下去,皇帝这才脚步匆匆移驾偏殿。 “呼...” 偶得闲暇的李二陛下站于殿中,背着手望天放空心神,脸上满是疲倦之色,心绪翻涌个不停。 李孝慈此人色厉内荏,落得如此下场是迟早的事。 只是...淮安王府当前家主,李神通长子李道彦,却是位心思缜密,有勇有谋的良将之才。 可惜李神通此人更亲近李渊,在自己登基后便开始貌合神离,并联络朋党,合力挤兑秦王府旧臣。 若不如此,以军功实绩进封为胶东王的李道彦,也不会被自己疏远,落得个削爵一品,改任珉州偏远之地的下场。 而在贞观四年李神通离世后,李道彦便解职返京守丧,久不问世事,不然淮安王府有家主看顾,李孝慈不至于如此放肆。 心中不断揣摩着,李道彦得知今日之事,李孝慈被削爵罢职后的反应。 突然,李二陛下听到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当即回神,到首座上坐稳。 片刻后,王德小步快走着进殿:“回禀陛下,蓝天县公李斯文已到,正于殿外等候觐见。” 李二陛下点头命道:“把这个兔崽子给朕带进来!” “诺!” 王德倒退而去,片刻便领着李斯文走进偏殿。 李斯文又累又困,懒得做表情,敷衍的躬身行拜礼:“臣李斯文,见过陛下,不知陛下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啧...这小子是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啊,联合群臣逼迫自己降罪于宗室,还敢不给自己好脸色? 李二陛下眨眼,愣神几秒,而后佯怒起身:“好胆!李斯文你可知罪?” 瞅着怒目圆瞪自己,但眼中底色依旧如常的皇帝,李斯文暗骂一声,老不修装什么装! 脸上故作不解问道:“陛下唤臣前来,难道只是为了这些欲加之罪?若是如此轻率,还恕臣请退!” 我列个亲娘啊...已经退到阴影处的王德,万分惊愕的抬头,紧紧瞅着李斯文。 他在宫里侍候皇室十几年了,头一次见这么不怕死的...嗯,不愧是蓝田公! 盯着正挺胸抬头,一副有事说事,没事各回各家的李斯文,李二陛下深吸几口气,而后大力拍桌: “当街砍伤李唐宗室,差点引得两国交恶不说,昨天夜里你偷摸见了多少人,安排了多少举措...难道还要朕一一说给你听?” 哎,他就知道,今天把事闹得这么大,皇帝肯定是要追问。 “原来陛下想问的是这个呀...早说嘛!” 李斯文耸了耸肩,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坐到一侧案几后,也不嫌弃茶水温凉,满上一杯抿了几口,这才点头道: “嗯嗯嗯,臣知罪,陛下你想怎么责罚,还是说...想让臣怎么将功赎罪?” 第686章 对啊,臣错哪了! 这小子胆也忒肥了,一点儿也不怕朕? 瞅着浑然不惧的李斯文,李二陛下只觉得邪门。 可细细回想,似乎是打一开始,李斯文从昏睡中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怕过自己。 直直盯着李斯文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他的底气何在,但良久后,李二陛下只觉得双眼酸涩,率先移开了视线。 “哎,朕有时都怀疑...你小子是不是真活腻歪了,着急去与仙人团聚。” 李二陛下摇了摇头,满脸无奈的摆手,示意王德去御膳房弄些吃食。 一大清早就开始上朝,听大臣们上报政事,半途又碰见李斯文过来告御状,都快晌午了,他还一点油水没沾。 等殿中闲杂尽数离开,只剩皇帝与李斯文二人后,李二陛下这才起身,边走边问: “说说看吧,你到底犯了多少罪?” 瞅着皇帝卸下佯怒伪装,李斯文心中一松。 虽然李二陛下文韬武略,使得良臣武将、十六卫精锐心悦诚服。 但其实,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唯吾独尊,手下不可逾越的架子。 单看程咬金几次在朝会上的表现就能看出。 皇帝委任重担的时候,程咬金甚至敢撒泼耍混,以人有三急的借口望风而逃。 甚至几次在酒席之后,趁着全场大醉,将皇帝爱不释手的宝贝偷摸塞进自己腰包... 因为那柄从程处默手里摸来的宝刀,他挨了皇帝好几顿臭骂,这仇他记程咬金半辈子! 可就算程咬金如此胡闹,但皇帝对他却少有处罚,反而愈发信任。 甚至,连今天程咬金私自调动左卫、左骁卫禁军。 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李二陛下也只是象征性的训斥几句,惩罚更是不痛不痒。 由此可见,李二陛下虽为九五至尊,但对所谓的孤家寡人,那是敬而远之。 比起恭敬疏远的臣子,他反而更欣赏真性情的创业伙伴。 也正是早早看清了这点,李斯文才会屡次三番的挑衅皇帝,看他气急跳脚,却拿自己毫无办法的模样。 只要自己把自己归入不懂事的晚辈行列,那李二陛下也只会拿长辈的身份来压你,而不会动用君臣的那一套规矩。 听到皇帝询问,低头沉思片刻,李斯文不太肯定的说道:“罪在哪...错在目无尊卑,当街砍杀李孝慈?” 你还知道自己目无尊卑? 李二陛下腹诽一句,看向李斯文的眼神愈发不善:“还有呢,再想!” 李斯文瞅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皇帝,眉头微皱,紧忙左右探寻,将殿中布局尽收眼底。 而后心绪不由一沉——这皇帝老儿把所有人支开,果然是来者不善! 急速起身后退几步,靠上两人环抱不住的粗大顶梁柱,李斯文急声说道:“罪在...杀害倭国使节,差点引得两国交恶?” 李二陛下气笑一声,这小子东扯西扯一大通,尽是些旁枝末节,对自己最大的过错是避而不谈! 听着皇帝解下腰带,甩动间空气劈啪作响的动静,李斯文扯动嘴角,只觉得背后新肉隐隐作痛。 他背上那伤才刚好了没几天,今天又挨一顿劈柴炖肉? 无奈叹气,小声嘀咕道:“臣罪在伪造军令,篡改禁卫排班?” “某看你小子是真皮痒痒了!” 李二陛下只觉得,刚才佯装出的怒气有变假为真的迹象。 这小子这张嘴是真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你那是伪造军令么?分明是假传圣旨! ‘伪造军令’、‘假传圣旨’,这两项罪名虽然听着差不多。 但追究起来,前者或许有情况危急,不得已而便宜行事的意味。 而后者...那可是动摇国本,不折不扣的谋逆之罪! 听着身后腰带的动静愈发响亮,李斯文心思急转,不情愿的认罪道: “假传圣旨,某罪在假传圣旨行了吧!” “哼,兵者乃国之重器。要不是你还知道点轻重,调动左卫、左骁卫,只是暂替左右武侯行巡街之职,没有真的闯进朱雀门...” “若不然,朕今天就是拿造反的名头砍了你,你爹也不敢有丝毫怨言!” 虽说如此,但李二陛下拿李斯文也确实没什么办法。 杀头是不可能的,懋功将家里独苗放在长安,托自己照看,结果自己不言声给砍了... 那长安留守的各家孩子,谁还敢留在长安? 没了这些质子,自己还怎么安心放权,边疆战起又该如何? 至于充军,或者流放...也不可。 自己和观音婢白头偕老的可能,全攥在这小子手上,没了他,观音婢的病要咋办? 那驱逐出京? 回想起汤峪短短时间的变化,李二陛下果断摇头。 把他赶出京城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奖励!放他游龙归海,万一事发突然找他解决,一时半会也见不得人影。 万一再学了药王孙思邈,偷摸钻进终南山... 左思右想,李二陛下最终低头,看向了手里真皮腰带。 反正这货皮糙肉厚的,上次追着打了几十鞭也没什么大事... 于是故作释然,对着顶梁柱后的李斯文好声相劝: “哎,算了算了,懋功效忠大唐十数年有余,于某更是肱股之臣,哪怕是看在懋功的份上,某也不可能重罚于你。” “刚何况你与长乐情投意合,几年之后你我便是一家人,行事荒唐点就荒唐点吧。” 皇帝的声音虽然轻缓,但李斯文还是能听出,暗藏其中的怒气,根本不为所动。 咽了口口水,为自己辩解道:“陛下,昨天那事真是事发突然,某一着急就昏了头...也是情有可原嘛,对不对?” 第687章 护犊子,这是优秀传统文化! 听着李斯文的自我辩解,李二陛下倒也能理解。 毕竟普天之下,谁人心里没有一片,绝不可让外人触及的逆鳞,这是人之常情。 于自己而言,逆鳞自然是从微末之时便相濡以沫,陪伴至今,连皇权都愿意与之分享的爱妻观音婢。 而对李斯文而言,他的家眷同样如此。 甚至,李斯文今日能为单婉娘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为之顶罪,那等将来长乐出宫开府嫁入李家,他也会以同样态度对待长乐。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的心情,便不由好上少许,护短好啊,护短才能保证自家闺女,以后不受外人欺辱。 笑着点头道:“朕当然知道你本性护短,而单婉娘自幼被懋功收养,应该是与你从小结识,两人相伴至今,早已情同家人。” 虽然皇室猜错了,但李斯文也乐得让他如此误会下去,躲在顶梁柱后应了一声。 得到李斯文的回应,李二陛下便不由想起,往昔的自己与观音婢,一时间颇有感慨,负手而道: “只是...李孝慈冒犯单婉娘固然有错,但他...也毕竟是为了国事,是奉朕之命好生安置倭国使节。” 一听这话,李斯文表情顿时肃然。 当初自己从县侯擢升为县公时,便听王德念起,李靖留任尚书右仆射,平衡党羽,为将来东讨倭国作准备。 眼下命鸿胪寺招待倭国使节,恐怕也是如此目的,是想旁敲侧击,从犬上嘴里确定金银矿的具体消息。 但招待归招待,李孝慈拿自己家眷作陪这事,李斯文心头仍旧过意不去,冷笑一声: “好一个慷他人之慨,李孝慈若是真想不负圣命,怎么不拿自己老娘作陪?” 李二陛下语塞,摇头道: “话虽如此,可单婉娘毕竟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并没有实际损失,若你只是一顿拳打脚踢,自然是任谁也挑不出理。” “可你昨夜气急之下,砍了李孝慈一条臂膀,让李唐宗室从此成为废人...追究下来,脱不开一句目无尊长!” 听着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近,李斯文心中一凛,竖着耳朵留意着地上脚步声,始终保持与皇帝隔柱相背。 同时语气冷淡着说道:“陛下不必再为李孝慈辩解什么。” “事已至此,某心里也没什么后悔的地方,若是李孝慈还有什么后招,尽管放马过来,某接着便是!” 扯着李斯文张嘴,李二陛下绕珠而走,却始终不见他踪影,不由气笑一声。 这小子就这么不信任他! “你这人...哎,可真是不知好歹,李孝慈再怎么错也终归是皇室,而单婉娘毕竟只是奴籍,你就算占理,这事闹这么大,也站不住跟脚!” 听着李二陛下还在绕柱,李斯文深知,皇帝对李孝慈的遭遇并无同情,而今柔声相劝,也不过缓兵之计。 目的就是赏自己一顿毒打,于是脚下步子愈发谨慎。 辩解道:“某这人气性大,当时气急昏了头,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 “而且陛下你也知道,某这人心眼小,只装得下寥寥数人,对家中女眷自然是呵护有加,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 “结果某视若珍宝的家眷,却被他人当做货物般呼来喝去,某自然要还以颜色,为家眷出头!” “最多不过匹夫一怒,血溅三步!哪怕拼得身上紫金袍,某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见李斯文一个劲的嘴硬,不仅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倒在那沾沾自喜,李二陛下简直气到抓狂。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个好赖! 目角余光突然抓到一道衣片,皇帝抓准时机,瞄着李斯文的屁股,两步上前就是一记飞踹。 同时怒道:“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护短又岂是这个护法?” 李斯文躲闪不及,差点被踹了个人仰马翻,但此时也顾不上翻脸还击,紧忙原地翻滚,躲掉了头上,来势汹汹的一记皮腰带。 爬起身来绕柱而跑,硬着头皮喊道: “某就是护短怎么了,孔夫子曾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可见帮亲不帮理式的护短,是我汉人的传统美德!” 李二陛下差点气歪鼻子,这臭小子简直满嘴歪理,手中腰带甩得更狠。 只是李斯文步法高明,整个人都花不溜秋的,让他几次打在空处。 不禁怒道:“竖子安敢胡搅蛮缠!自古只有‘让理不让人,帮理不帮亲’的说法,哪有你这徇私枉法的道理!” 李斯文捂着不小心被腰带蹭到的大腿,呲牙咧嘴,同时振振有词: “什么叫亲亲相隐,世人都知你是错的,但至亲还是会义无反顾的站在你身后,信任你,支持你,这就叫亲亲相隐!” “人心都是肉长的,既然至亲如此对某,那某自然要无条件的偏帮至亲。” “道理只是个死物,管它错还是对,可至亲若是不帮,那可是说没就没!” 李二陛下瞅着理直气壮的李斯文,一时竟无语凝噎。 为何会有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说法,就是因为从古至今的观念便是血浓于水,家族的和谐稳定是维系社会关系的首要前提。 而因为道德观念尚且朴素,比起一个人的才能,天下人更看重的,却是此人宽厚、仁慈和忠诚等品质。 在这种要求下,帮亲不帮理不仅不是种错误,反而是一种人人称赞的普世美德。 按这个说法,李斯文为了单婉娘大打出手,不仅没啥过错,还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义举... 李二陛下张了张嘴,又自觉说不过这小子。 那索性也不讲理了,扭头对着门外大喝一声:“李君羡,把这小子拉到大理寺赏三十大板,打完再给朕送回来!” 你小子不是能说会道么,那你就去和大理寺的人精们说道说道。 看他们是于情不忍,还是依法处置! 李斯文一听这话也傻了眼,皇帝老儿好生不讲道理! 但瞅着已经带着百骑闯进偏殿的李君羡,他也不敢反抗,李二陛下都下了死命令,再不认罚,怕是又要担上一个抗旨不遵的大罪。 李君羡看着被百骑扣押,马上就要被自己送到大理寺的李斯文,一时间只觉心情舒畅,颇有种大仇得报,天地霎时清明的畅快。 好小子,给他添了这么多的麻烦,这次总算让他逮到你了! 第688章 神龙殿听政 目送李斯文被押送着远去,静极思动的李二陛下想了想,决定跟着人流后边,一同走到大理寺看个热闹,权当散心。 远远看到大理寺卿戴胄正在挑选板材,明显是要亲自行刑,李二陛下大感欣慰,还没进门就高声命道: “给朕选最大的板子!” 说着便一脚迈进大理寺大门,豪迈的一挥大手:“爱卿尽管施展刑罚技艺,若是打出什么问题,责任由朕担着!” 还准备挑块软板,让手下酌情行刑的戴胄,循声望去看到是皇帝亲至,不由吓了一哆嗦。 紧忙拱手拜礼,有些怜悯的回头看了眼李斯文。 蓝田公你也听见了,是陛下让某下狠手的,万一打痛了可别记恨! 听着门里一顿噼里啪啦的打板子声,其中夹杂着李斯文痛彻心扉的哀嚎,李二陛下扯了扯衣领,只觉神清气爽,走路都生风。 待门内动静消停,这才大手一挥:“把这小子抬回神龙殿。” 趴在辇车上的李斯文回头,颇为感激的看了眼戴胄。 这顿板子打在身上,虽然动静大了些,可力道却只留在皮肉,根本不伤筋骨,这般手艺没个十年八年的,还真练不出来! 等被抬到神龙殿,殿里已有不少人在其中等候。 李二陛下随手一摆:“先把这小子抬到一边旁听,稍后朕还有要事与他商量!” 言罢,也不管李斯文愿不愿意,闷头走到首座,朝着段志玄点了点头:“段卿,把今天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说与众人听!” “诺!” 段志玄满是笑意的瞥了眼李斯文,继续刚才,皇帝不在时的话题。 而李斯文瞅着周遭端坐的一群长辈,不禁捂脸,只觉得丢脸丢到家了! 一旁抿着清茶,老神自在的萧瑀,从李斯文被百骑抬进神龙殿便变了脸色。 尖利的目光不停的在李斯文身上扫来扫去,心里是无法言喻的不得劲儿。 自家好大儿萧锐,二十出头,相貌堂堂,才思敏锐,可哪怕蒙荫入仕,却只是个七品的太常博士,根本无缘此等会议。 反观李斯文这小子,离及冠还有个四五年的功夫,但已经凭着功绩搏得开国二品爵。 甚至还被皇帝如此优待,允许他旁听如此级别的会议! 举目望去,在场所有人无不是大唐的中流砥柱。 武将一列有樊国公段志玄、翼国公、宿国公...,文臣一列邢国公房玄龄,莒国公唐检,还有自己这个宋国公... 武连郡公李君羡都没无缘旁听,李斯文这个区区二品爵,更是怎么看怎么觉得突兀。 俗话说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再看皇帝特意留下他们这些实权国公,可见今日红翎特使送来的急报,必定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而李斯文一个还没及冠的小娃娃,竟然也能得皇帝如此殊遇,于末座旁听! 但越觉得此事奇怪,萧瑀心中就越发觉得蹊跷。 且不说这小孩能听懂多少,单是皇帝的态度就能看出,圣上对李斯文的看重远超想象,绝不是一句简在帝心就能概括的。 莫非...皇帝已经着手准备培养下一代的顶梁柱了? 萧锐双眼微眯,回忆起李斯文与太子李承乾的交情,还有萧锐言语间,隐隐透露的对李承乾如今的推崇... 他虽然不喜皇帝表现出的,对李斯文这个臣子的过度恩宠,但也没什么出言驳斥的冲动。 反而因为儿子萧锐的站队,对夺嫡的忧虑也消减了几分。 嫡长子继承制没变就好,他是真担心,六年前的玄武门继承制成为大唐惯例。 且不说此法是否有利国家安稳,单是对自己这个,站队从来没对过的倒霉蛋来说,可就是大大的不妙。 但若皇帝心中继承人已定,李斯文就是他为太子选择的忠实簇拥。 而有萧锐这个隐藏太子党在,李承乾将来得势,对自己,对整个萧家还有江南士族来说,都算个天大的好消息! 而萧瑀一侧的莒国公,兼民部尚书唐检,则有些惊奇的打量着李斯文。 说实话,他对李斯文的印象并不坏。 虽说此子仗着皇帝恩宠到处闯祸,但对他变废为宝,帮着朝廷敛财的本事,那是相当佩服。 有了精盐等暴利生意的进项,往年愈发拮据的国库,今年可是宽裕的不能再宽裕。 连带着自己主持的民生计划也轻松了不少。 甚至连修路这种,在历朝都称得上劳民伤财的劳役祸事。 在不差钱的现在,对关中百姓而言都成了一项闲时填补家用,需要争抢的紧俏美差。 至于战事,而今东突厥被打断脊梁骨,大批群部俯首称臣。 那陛下的下一个目标,必定是让前朝几次折戟的高丽句,而要想东征高丽大胜而归,不可或缺的便是海量钱财。 而李斯文这人,就是如今被津津乐道,天底下最能敛财的那个财神爷! 思索至此,唐检对李斯文能跻身此次会议的因由,便有了答案。 不得不承认,比起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小子来说,李斯文确实是个已然成器的大才! 虽说听政此举,还是有些揠苗助长的嫌疑,但靠着他主动送到陛下手里的那些赚钱股份,此举也算名正言顺。 反正他是没什么异议,反而对这个救命财神爷有亲近之意,和他处好关系,他是真往你手里送钱! 而相较于萧瑀的不喜,唐检的善意探寻,还有房玄龄的无视避嫌,武将这侧却不相同,各个喜笑颜开。 虽然他们也很想装出一副,对此不以为然的高深城府,但那副眯着眼咧嘴大笑的模样,已然将他们的想法暴露无遗。 段志玄刚从凉州回京不久,对李斯文的转变自然啧啧称奇。 这谁能猜到呀! 军师家里最没出息,仗着武力整天惹是生非的混小子,居然能短短时间改头换面,成了陛下心里垂青的俊才! 第689章 八百里加急,边患再起 看到李斯文能以束发之年殿前听政,段志玄心里是感慨不断。 军师家的孩子能受如此恩宠,那就代表着—— 他们瓦岗一系的诸多将领,虽因势大权重而受到皇帝忌惮,逐渐被分割、远调,但皇帝心里还念着几分旧情,没有过度打压的念头。 反而,是委以重任的念头居多。 有了李斯文这个已然出彩的未来领头羊,那等他们这些长辈将来老了、没用了、远离权力后,各家后人在朝廷里也能有个依靠。 段志玄心里还在乐呵,陡然就是心绪一动,闪过一个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想法。 艰难的咽下口口水,军师的眼光真能如此长远,已经在为将来闲赋做打算? 他很想否定这个可能,但思来想去,以军师的谋略,会把最看重的次子李斯文独留长安? 万一出个意外,那徐家还不彻底断了香火! 所以此举绝不会是无的放矢,那由此看来...会不会,连今日李斯文的一鸣惊人,也在军师的计划之中? 军师有勇有谋,兼通医学。 而李斯文今天在朝廷上表现出的能耐,简直是一脉相传,那真是把李孝慈算计得死死的,怼得他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口。 而且他都听说了,甚至是叔宝那让军师都束手无措的毒疮,也是被这小子以借血续命之法治好的。 念及至此,段志玄愈发对这个想法深信不疑。 对李绩这个昔日军师暗中落子,千里之外就能运筹帷幄的布局,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军师正值壮年,就已经在暗中布局将来,而且渐有成效。 反观他们这些人,虽然已经出人头地,但挨个数去,各个都已经沉醉于今日成就,醉生梦死... 这一比较下来,段志玄不禁惊叹,军师的能耐,实在非他们这般凡人所能想象! 除了神情变幻莫测,思想逐渐迪化的段志玄,武将一侧也是喜气居多。 有过救命之恩,已然将李斯文视为己出的秦琼,虽然因为沉稳性格,脸色变化不大。 但从他频频转向,不时偷瞄李斯文的动作,还是能看出他心中的与荣共焉。 程咬金更是演都不演,对着李斯文一顿挤眉弄眼的调侃,而后便叉着腰傲视四方。 给人一种,李斯文能有今天成就,全靠他一手点拨的假象。 一众人里,唯有侯君集的表现最为冷淡,乃至桀骜。 哪怕李斯文的成就让人侧目,但他还是木这张脸,稳稳端坐案几之后,甚至能从眼底看出几分不屑的意味。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大殿中只传响着,段志玄有些凝重的郎朗禀报声: “凉州急报,自贞观四年卫公攘平东突厥以来,吐谷浑便在暗中招收突厥残党,养精蓄锐。” “时至今日,吐谷浑愈发势大,短短数月便屡犯我大唐边域,掳走百姓数十,粮食若干...” 吐谷浑原为人名,是辽东鲜卑慕容氏,单于涉归之庶长子,此脉与陇西李氏祖上母系独孤氏往来亲密,长期互通有无。 只可惜,单于涉归却病逝,嫡长子慕容廆继位。 但次子野心磅礴,与慕容吐谷浑离心背德,遂继位后率众西迁,止于佨罕,侵逼氐羌,逐渐成为当地强族,割据辽东,为后人建立燕国打下基础。 而留守故土的慕容部族,后改氏族名为吐谷浑,经六世八传成为强族,屡犯中原。 于隋末时收复故土:河源、西海、鄯善、且末四郡,与当时隋朝、东突厥呈掎角之势。 而在东突厥大势已去的现在,吐谷浑已有取而代之,累成大唐边患的迹象。 听到段志玄说起边疆动荡,萧瑀心中一肃,收起对李斯文的打量,满腹忧虑的叹道: “吐谷浑地处凉州以西,盘踞甘、肃、瓜州等地,地势崎岖且气候险恶,实在难以剿灭...” 说着,瞅了眼李二陛下脸色,难看却只有几分薄怒,想来是不愿大动兵戈。 于是婉言劝道:“若为除去边患,派将领率骑兵拔营一路西征,其中涉及人力、钱粮过多,难以计数。” “唯恐吐谷浑依仗地势,拉长战事,日益持久的话靡费过多,不宜朝廷休养生息的策略。” “而若为了减缓开销,西征骑兵数目又过少,难有战果,甚至稍有不慎便有兵败可能,实属难题!” 自古以来,北方游牧民族便是中原的大敌。 先秦时打入镐京,致使西周灭国的犬戎;秦汉两朝结下血海深仇的匈奴;五胡乱华的鲜卑、柔然;再到如今的东突厥、吐谷浑... 纵使历朝历代不乏能人举兵讨伐,但安宁不过数十年,游牧民的散落部群便又会在大浪淘沙之下,养蛊出一位雄主,挥师南下。 而今东突厥刚消停了没两年,吐谷浑又成了气候,而大唐经久连战,根本没喘过气...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之际,李斯文却在闷头回忆,历史上对吐谷浑肯定是大胜,但到底是谁带的兵,又是如何大败得吐谷浑... 吐谷浑盘踞于凉州以西,处高原地带,地势崎岖不堪,所以骑兵难以发挥优势。 而现在正处上元,还没开春,那高原气候更为寒冷,对中原出身的将士们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考验。 再加上吐谷浑部族早已习惯当地气候,极有可能依靠地势,采取游击战术拖长唐军后勤补给线,达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就在李斯文越想越觉得不对,隐隐认为这套游击战术自己学过的情况下。 段志玄咬牙切齿,愤愤而道: “此次吐谷浑再犯我大唐边境,虽然势大但尽是些草包,而我大唐精锐无数,若能举兵反击,定能使敌寇大败而归。” “只是...每次某率军得胜,准备乘胜追击,彻底剿灭吐谷浑大军时,更南的吐蕃便会蠢蠢欲动,掩护吐谷浑大军撤离...” “而等某率军防备吐蕃时,吐谷浑又会趁着空虚大肆劫掠...实在可恨!” 第690章 闪击战 听着段志玄将凉州战况娓娓道来,众人皆是若有所思。 吐蕃和吐谷浑三番五次的犯我边境,各有配合,想来是两个部族暗中签订了共进退契约,在面对大唐军队反击时互相有个照应。 而现在正处正月,就连中原腹地都是大雪纷飞,陆路水路封锁下,几乎与关中以外断了联系。 而更北方,恐怕情况更加恶劣。 而像吐蕃和吐谷浑这种游牧民族,抵抗天灾的能力太差。 但凡一个倒霉撞上暴风雪,甚至一个大型部落的人口与牲畜都会全军覆没,更不要说中小型部落。 如今两方联合,绝对是想合伙劫掠大唐的几座城池,以缓解冬日的漫长苦寒与物资短缺。 待段志玄将边境困境一一陈述,程咬金当即便忍不住,拍案而起怒喝道: “格老子的,突厥刚消停下来,吐谷浑又来蹬鼻子上脸,要打,咱们就陪他们打!” “不可!”旁听已久的唐检率先摇头。 剿灭东突厥,俘虏颉利可汗为国载歌载舞,虽是个不折不扣的喜事。 但连年征战下来,对大唐如今休养生息的政策却是个重大打击,严重耽误了大唐恢复国力的进程。 各家青壮本是农耕主力,但因为兵役远征,导致大部分的劳动力脱产,再加上连续几年从未消停的天灾人祸,大唐仓储的粮食已然不多。 念及至此,唐检苦笑一声,摆手安抚正朝自己吹胡子瞪眼的程混账,解释道: “程将军,虽然老臣也不愿看到,这些蛮夷屡次犯我边境,掳我大唐子民,可几年连番大战下来,对大唐各方面都是种摧残。” “诸位可能有所不知,东突厥一战虽然凯旋,但对大唐而言却是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战果。” “如今大唐国力衰颓,若吐谷浑一国来犯还好,可再加上同样虎视眈眈的吐蕃...” “而我大唐双线作战,战线绵长,若短时间内决出胜负还好,万一拖成消耗战,军费还好说,现在国库宽裕,可这粮食...总不能无中生有变出来吧?” 程咬金瞪大双眼,根本不相信唐检的狡辩: “什么屁话,我大唐治下三百州,地域不下百万里,国力雄厚至此,怎么可能连几万大军的后勤都支持不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见程咬金又开始犯浑,房玄龄无奈起身,解释道: “虽然莒国公有些夸大的意思,但眼下...其实也大差不差。” “前段时间统计,关中各仓储备的粮食只能勉强撑到今年秋收,若是再起战事,百姓缺粮,后果将不堪设想!” “啊这...若是关中没粮,那河南、河北两道呢,实在不行还有富甲一方的江南士族,他们肯定不缺粮食!” 程咬金也有些傻眼,他怎么也没想到,关中的储粮已经严峻到这种形势,愁眉苦脸的支着烂招,却引得众人看傻子般的打量。 “陆路大雪封道,水路凝结成冰,就是其他几道有余粮,现在也运不进来。” 唐检叹气摇头,连程咬金都能想到的法子,他们又怎么想不到,但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就在殿中气氛凝重几乎死寂时,趴在辇车上的李斯文突然眼前一亮,抬手在身前支架上轻叩两下。 敲击声虽然细微,但在如今落针可闻的神龙殿,这道声响不下于平地惊雷,众人皆是下意识的扭头看去。 这个总有奇思妙想的小家伙,或许真有什么好办法! 李斯文清了清嗓子,说道:“某毕竟年幼,想法难免有些不成熟,只希望抛砖引玉,还望诸位大人不吝指教!” 见众人欣然点头,甚至有些焦急的催促后,这才说道:“吐谷浑修养多年,又不停收拢东突厥残党,眼下人多势众,确实不容易剿灭。” 在众人下意识点头,而后神情不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卖关子? “诸位不要误会,某的意思是说,为何要执着于一劳永逸,咱们眼下要解决的问题,可不是如何清缴吐谷浑。” 众人微微皱眉不解,而房玄龄若有所思,顺着话题说道: “蓝田公的意思是说,大唐如今粮食匮乏,所以诸位不愿开战。” “可若是有办法将这个战局延后,哪怕是拖到今年秋收前后,到时粮食宽裕,纵然要双线作战,风险也会大大降低。” 就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李斯文已经大致回忆起了,历史上如今大唐是如何解决的难题,掺杂着后世军事理论课上学来的知识,大致有了解题思路。 扭头问道:“段将军可有甘、肃等州的详尽地图?” 段志玄眼底闪过一丝讶然,他今年驻扎凉州时才刚描绘了一幅新图,赶巧了这不是! “有的。” 说着,段志玄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却因反复观看而留下些许褶皱的羊皮地图。 “各位大人请看。” 李斯文故作艰难的撑起身子,在李二陛下的探寻目光下,踉跄走到殿中,取走了段志玄递来的地图: “西汉武帝时,冠军侯霍去病之所以屡次深入敌境,奔走千里而大败匈奴,便是因为轻装简行,以战养战。” “数千精锐骑兵只携带少量粮草,缺粮便沿途劫掠敌方草场或部落,而后扬长而去。” “而寒苦冬季时,游牧民向来粮草匮乏。” “若能大肆破坏其过冬储备,再用此时关中已然过剩的精盐加以贿赂、分化,并暗中扶持昔日亲唐势力...或许可使吐谷浑不战自溃。” 说着,李斯文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曲折的祁连山系:“吐谷浑虽是寻草而牧,但凉州等地气候严寒,水草肥美之地不过寥寥几处...” 段志玄沉吟半晌,回忆着脑中情报,而后点头应道: “正如彪...蓝田公所言,每值严冬,吐谷浑便会集中据险而居,多年打探下来,有几处聚集点,已在我军斥候监视之中。” “若能成功破坏其粮储,再分而化之,凉州边防的压力自然会少上很多,只是...要想完成谋划,眼下还有个难题尚未解决!” 第691章 提出问题,解决问题 “段将军可是有些许疑虑,比如...便于携带,却能饱腹的干粮何在?” 李斯文嘴角挂着轻笑,自信之感油然而生,他既然敢在众人前放出大话,自然是心有定计。 西汉时冠军侯能用闪电战术,打得匈奴抱头鼠窜,疲于奔走,却根本不需考虑己方补给。 主要是因为开战多为春夏之际,那时水草鲜美,牛羊富足,自然没有断粮之忧。 可现在正值严冬,连吐谷浑这种本地人都吃不饱穿不暖,被逼无奈之下举兵南下犯境。 而大唐军士若是一路轻装急行,食物要从何来,保暖又该如何保障? 这都是必须提前解决的难点。 “确实如蓝田公所言,若想千里奔袭而不打草惊蛇,那就要尽量压缩时间,劫掠对方粮草难免耽搁,迟则生变!” 段志玄常年驻扎凉州,自然有过效仿冠军侯之举,只可惜高原环境不同于草原,要想实现闪电战,其中有不少问题。 李斯文笑着拱手而道:“此事无须段将军担忧,某自有办法解决。” “哦?”段志玄眼中明显怀疑,但还是按捺不住激动,追问道:“还请蓝田公详细说明。” “说起来,某曾与一道人家交谈,此物配方便是道人所赠。” 李斯文脸上带有明显的追忆,说起来,那还是年前陪孙紫苏进山寻药王,他在小道士司马承祯那里得到一小册子。 其上便记载有一种名为山精饼的食物,类似后世的压缩饼干,亲测一块可顶一天的上等稀罕物。 “此物本是道家高人修为精进,最后辟谷时的首选,精粮脱水而作,不过三指大小的一块山精饼,配水服用便足够一位将士一天所需!” “此话当真,此物何在,速速给朕呈来!” 众位将领瞳孔微缩,而李二陛下更是表现的急不可耐。 正是因为曾亲深入军中,与诸多将士同吃同住,他们才深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不假。 可如今常用军粮大多为粟米,需车载牛运,只供给万人便需三千辆牛车运送,耗时月余才能安全运送到边境。 三千牛车、上万军士路上月余损耗,甚至要远胜运送粮草! 可若是李斯文口中的压缩军粮真实存在,那对于大唐军队、后勤来说,便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不仅可解放唐军骑兵,使其脱离后勤,可大肆深入敌境。 而到那时,穿插骑兵便大有可为。 无论是配合大部队进行佯攻;截断敌军粮草,击打地方士气、亦或是夜间奇袭,扰乱正常作息,都是使胜利大幅度向己方倾斜的妙招! 而若压缩军粮制作简单,来源广泛。 造价不求能远逊于寻常粟米,就是贵上几倍,只是能成功大批量的供应边军,也能极大减少对后勤的压力! 而后勤压力解放,早年裁军被迫返乡的百战军士,也可重新入伍,极大加强大唐军队的规模。 而到那时,别说吐谷浑举兵来犯,就算再加上吐蕃、六诏,大唐军队也有余裕再拉开一道战线! 双线作战?我巍峨大唐就是要一打三,今天不是被你们打死,就是打死你们! 见殿中这些将领一个个兴奋得嗷嗷叫,恨不得当场让自己把山精饼拿出来,李斯文是忍不住的嘴角抽搐,头上冷汗直流。 紧忙回道:“诸位大人莫急,配方就在某家府上,等今日返家,便会第一时间差人送到宫中!” “臣以为此事不妥!” 就在殿中气氛减缓,众人已经开始幻想,将来大破吐谷浑之时,坐上观壁已久的侯君集突然起身,声音洪亮: “虽然吐谷浑据险而居,但不代表他们会死守着据点,任由我军攻伐!” “而若我军轻骑深入,又没有支援...万一出现意外,打草惊蛇之下,恐怕陷入进退两难之境,甚至会全军覆没之险!” “这...确实是个问题!” 就在段志玄等人不免陷入沉思之际,李斯文悠然笑道:“潞国公,你是不是忘了某是因何进爵开国公的?” 你是怎么加官进爵的,和侯君集的问题有一毛关系? 段志玄听得一头雾水,而其他曾在城墙上亲眼目睹,当初马蹄铁神效的诸臣,皆是恍然大悟,茅塞顿开。 游牧民虽然多是马上精锐,骑术精湛,但自然现象不会因此改变,千里奔袭下仍会过度磨损马蹄。 而反观唐军骑兵,如今有了马蹄铁、马鞍和马镫的支持。 不仅是无须再担忧,千里奔袭下,马蹄的磨损情况,就连马上作战能力也是大大加强,甚至弓箭精准度,还要优于游牧骑兵精锐! 如此一来,只要大唐骑兵和座下马匹还有力气,危急之下,还能专挑崎岖小路飞奔,游牧民拿头追啊! “可就算如此,但骑兵对步兵最为优势的地方,便是使步兵望尘莫及的疾驰速度。” “可按你所想所说,轻骑深入敌境,要时常对地方进行劫掠、骚扰,为我军争取缓解时间。” “如此一来,穿插骑兵难免要放缓脚步,任由敌方追逐,这岂不是断送了骑兵最大的优势?” 不得不承认,虽然侯君集有胡搅蛮缠的嫌疑,但其考虑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骑兵深入的要点,就在于趁敌不备,一击毙命,而后远遁千里,类似刺客,都是一种简单好用,以空间换时间的战术。 而若骑兵需要时常停下脚步,与敌方进行对抗,难免会让对方抓住机会,从而集结兵力,一举歼灭。 扫视着诸人疑虑,李斯文却笑得有些高深莫测,丝毫没给这个问题难住。 片刻后郎朗而道:“关于这点...诸位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于蓝田境内的那场,即便远在长安也有所触动的剧烈声响?” 正沉思要如何解决问题的李二陛下,突然就是眼前一亮。 对啊,只要大幅压缩劫掠所用时间,那骑兵被围剿的可能自然大大减小。 甚至还能顺势以旱天雷之威,散布大唐天命所归,吐谷浑侵犯,致使神明震怒的谣言! 吐谷浑信仰广泛,全族上下无比敬畏自然,而骑兵若是能在境内制造如此异象,再加上谣言辅佐,定能大幅瓦解敌军士气! “听爱卿的意思...难道当初实验的旱天雷,又有了新的进展!是不是原料问题解决了,已经可以装备全军了!” 第692章 离间,贸易与文化渗透 旱天雷?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听到皇帝和李斯文的哑谜,在场不管文臣武将,都有些迷茫。 因为杀伤力过大的缘故,黑火药的制作方法被列为机密,甚至硫磺、硝石等非生活必备的原料,也已经被加以管控。 甚至连旱天雷的存在,若非当初亲眼所见的众人,那便只有汤峪的有关工匠略知一二。 而且由于黑火药制造、旱天雷组装环节,采用的是分批分工制作,知晓旱天雷实际威力的,就只有柳老实、王小虎等几位大工匠。 别说是泄露消息,其余闲杂人等根本就无从得知。 见皇帝问的焦急,恨不得当场冲到自己面前,李斯文不敢再卖关子,飞快点头应道: “嗯...差不多吧,虽然重量和威力的问题得以改善,但由于产能不足,大规模使用还是不太可能。可若只是供应千骑,绰绰有余!” “陛下,蓝田公,不知这所谓旱天雷...” 见这俩人一口一个哑谜,自己根本听不懂,段志玄率先按捺不住,起身询问,实在好奇。 “关于这事...” 李二陛下敲着案几,脸上明显有些迟疑。 旱天雷此物过于关键,但凭空说起威力,对没见过的又实在天方夜谭,左思右想,索性便把这个难题抛给李斯文,指着他说道: “此物名为旱天雷,生产暂由蓝田公一手操办,若段卿有意,可私下拜访询问,此间还是先行商定吐谷浑一事。” “这...也好!” 在得到李斯文的点头肯定后,段志玄也只好按下心中疑惑,聚精会神的听着,他对吐谷浑的进一步算计。 李斯文拍着胸脯保证,旱天雷的威力绝对让大家伙满意,而后继续说道: “轻骑深入进行骚扰,这是让吐谷浑无暇自安,疲于奔命的措施,但若想最大程度的消减吐谷浑的战争潜力,还需进一步的计划。” 说着,李斯文看向唐检:“敢问莒国公,京城如今的精盐储量如何?” 对于精盐这门暴利生意,唐检可谓再上心不过,不假思索的答道:“储备甚多,即使暂停生产,也足够关中与周边几州数年的用量。” 李斯文满意点头,顺势说道: “既然如今精盐的储备已堆积成库,不如以精盐为饵,分化吐谷浑各部,同时也可派人暗中资助,吐谷浑部族中的亲唐各部。” “只需等到吐谷浑内部,因精盐分配不均而凝聚力大降之时,便是我军趁虚而入,进行反击的大好时机。” “嘶...打仗原来还能这么玩!” 李斯文的一席见解,让满殿诸臣都陷入了沉思,重新打开思路后,文臣武将围绕着精盐的算计,开始层出不穷。 对于李斯文的大胆想法,唐检是深以为然,捋须而笑道: “吐谷浑不服王化,生活习惯粗俗而野蛮,补充盐分多以饮用牛羊鲜血,可诸位想来也清楚,牛羊肉处理不当都会留有腥膻,更不提鲜血。” “唐老头儿,你说话归说话,老看着某笑作甚!” 程咬金当然知道唐检看向自己的缘由,一群人里就自家牛羊吃的最多,自然最了解牛羊肉的腥膻。 但这事知道归知道,被人点出来当众调侃,程咬金可受不了这等委屈,羞恼的拍案大喝。 对程咬金的耍混,唐检根本不加理会,继续说着: “而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如今我大唐弃之若履的岩盐,在吐谷浑都算抢手货,更不要提口味上佳的精盐。” “若对方得尝此等美味,怕是要魂牵梦绕,其余食物再难入口。只是...” 房玄龄接下唐检抛来的话茬,继续分析道: “只是若大唐暗中资助亲唐部落,一次两次还好,可次数多了,难免会有聪明人看出我军根底。” “臣担心,会有人借机宣扬大唐威胁论,而后顺利联络各部离散人心,举兵再犯我大唐边境!” 对于这个问题,李斯文沉思片刻,便有了答案。 “此事说来也简单,我方可先行抛出一批精盐,任吐谷浑尝鲜。” “趁敌方争相追捧之际,再顺势以‘互市’名义展开合作,以精盐、丝绸和茶叶,换来我大唐所缺之物。” “甚至还可以借此宣扬我大唐文化,拉拢一批贵族弟子入太学学习,再打压、疏远一批。” “不患寡而患不均之下,静待对方反目,兵戈相向即可。” 对于人心,李二陛下自然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恍惚间,已然将李斯文当做了当年李绩,下意识问道:“那依爱卿之见,该由何人出面开放‘互市’为佳?” 李斯文笑而不语,只是看向一旁的萧瑀。 “某听闻...宋国公长子萧锐,曾因种种缘由与长安纨绔不合,愤而交往贺兰氏?” “而后在机缘巧合下,经贺兰氏举荐,与当年来长安面圣的,吐谷浑可汗伏允之嫡长子,慕容顺交好...” 再得到肯定回答后,李斯文向皇帝拱手而道:“如今鸿胪寺少卿一职暂缺,而萧锐此人谋智双全,忠心可鉴,以臣认为可担少卿!” “这...” 一时间,萧瑀难免有些举棋不定,同时眼光不停打量着李斯文,猜测他这是包藏祸心,还是真心提拔... 萧锐与此子素来交好,又无仇怨,应是举荐的意味居多。 萧瑀心中暗喜,起身假意推脱,故作为难说道: “回禀陛下,犬子虽已弱冠,在朝中任太常博士多年,但平时只出入于太学等清净之地,少不更事,恐难当大任。” 说起萧锐,李二陛下首先想起的,便是当初汤峪一行,与王敬直并肩而站,侃侃而谈的俊逸少年。 虽然与他交谈不多,胆气也有些薄弱,但也确实是个难得人才。 思索至此,李二陛下轻声安抚:“宋国公莫急,朕以为...萧锐此子性情平和,谋而多智,或许可堪一用。” “可是...” 不等萧锐再次推辞,李二陛下便拍案而定,朗声而道:“朕欲升萧锐为鸿胪寺少卿,专司吐谷浑事务,诸卿以为如何?” 第693章 此战许胜不许败,打出大唐的威风! 见皇帝已开金口,殿内众人皆大感意外。 如今大唐中央行政的具体官职,可统括为三省六部九卿,三省的本质是往朝的宰相权力拆分而成,地位最高。 其次是政务机关的六部中,左三司:吏部、户部与礼部,再次是右三司,兵部、刑部与工部。 主管事务的九卿,地位还在六部之下,而鸿胪寺少卿为九卿副职,位列正四品上,算不得什么重要职务。 但一般来说,四品以上官员的任用,都会通过三省审查,皇帝力排众议,直接排定的时候少之又少。 而这次...诸臣的目光皆集中在李斯文身上,暗暗思忖着这小子到底有何能耐,三言两语竟能影响到皇帝心意? 而李斯文心中同样意外,但稍加思索便想起,当初在汤峪时,萧锐紧跟王敬直陪皇帝走遍全程。 难道是因为其人谈吐才思,得到了皇帝赏识? 还是说,是因为萧锐亲近太子,而李承乾最近的表现让皇帝大感欣慰,这才借此机会提拔太子朋党。 但不管因由如何,萧锐担任鸿胪寺少卿,对李斯文来说都算个不错的消息。 不管是给李孝慈填堵方面,亦或是落子于将来。 而萧锐此人因往年排挤,不仅养成了一副平和性情,就连交谈口才也一并锻炼了出来。 鸿胪寺少卿这种外交职能的职位,与萧锐也算相配,起码以萧锐的驸马身份,不会做出与李孝慈一般,阿谀奉承的媚外之事。 待萧锐任职一事告一段落,众人心绪又回到正题,隐隐有些期待李斯文的解题思路。 这人或许真刀真枪的上场不行,但剑走偏锋绝对是一把好手,而在拖延时间的这方面,需要的正是种种算计,最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那种。 “至于接下来...” 说着,李斯文转身看向段志玄,历史上正是此人,在大唐疲惫之际兵出险招,征召契必、党项等胡人部族,联手击溃了吐谷浑的侵犯。 “待吐谷浑因分配不均而反目,争抢精盐之际,段将军便可施以重利,拉拢一方亲唐蛮夷,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比如斩得敌方头颅,可来互市换得精盐一斤。” “斩敌十数,可授予唐人身份,与我大唐子民享同等待遇。” “斩敌上百,可在大唐边城换得一处院落,从此告别游牧的苦日子。” “立得首功,允本人或者子嗣进京封赏,入国子监进学,将来入朝为官。” “嘶...此法甚妙!” 段志玄陷入沉思,设想悬赏一出,吐谷浑各部的种种反应,而后不禁得意大笑,激动起身: “吐谷浑实乃蛮夷,尚未开外,心中只有小我利益,而无大我情怀。” “蓝田公此计一针见血,直指蛮夷自私自利的秉性,此计大有可为!” “好!”见段志玄此言在理,李二陛下不禁抚掌而笑,命道:“段卿,朕就许你三月时间,到时若不能让吐谷浑大败而归...” “臣愿立下军令状!” 考虑种种后,段志玄心中忧虑全无,脸上笑容也恢复了往日的爽利,对着龙椅上的李二陛下拱手而道,言语间尽显昔日杀伐之气: “若有朝廷各方积极配合,臣保证,只需数月便可让吐谷浑兵力大减,边患不战而退!” “准!” 见段志玄敢当众放话,立下军令状,李二陛下自然不疑有他,欣喜下,大手重重的拍在龙案之上,震得众人再没机会出言反驳。 “段卿,朕再另外传你一道密令。” “凡是在西征中有所斩获的将领,无论出身,不分胡汉,只要愿心向大唐,皆可受朝廷封赏。” “钱财、土地乃至爵位,杀得越多,朕赏的越多,上不封顶,多多益善!” 李二陛下祖母独孤氏,身上留着鲜卑血脉,自然深知胡人秉性,畏威而不怀德,从根子上的欺软怕硬。 当年的‘渭水之盟’,是他体恤大唐子民几经乱世,不愿再起杀伐动摇国本,而无奈签订的耻辱。 可如今大唐国力逐渐复苏,面对吐蕃与吐谷浑这番贪得无厌,再次携手而来的挑衅,他已经打定主意——绝不妥协! 此战必须大胜,要打出大唐的威风,打的敌方闻风丧胆,再不敢轻犯大唐边境! ... 待诸事议定,众人散去,站于神龙殿中的李斯文,突然反应过来,暗道一声不好。 抬头看去,果然迎上了皇帝垂头,却向自己投来的探寻目光,这皇帝老儿绝对没憋着好屁! 李斯文心中一凛,紧忙反手捂住后背,呲牙咧嘴的装作吃痛模样,踉跄着走回辇车重新趴好。 对于吐谷浑带来的威胁,他心里其实并不太在意。 哪怕没有自己这个变数支持,大唐国库依旧空虚,财政捉襟见肘,但历史上的段志玄同样会大胜特胜,远交近攻,远逐吐谷浑八百余里。 即便段志玄威逼利诱下,会许给契必、党项等胡人不少好处,但起码解了边患。 而等大唐彻底缓过缺粮的问题,贞观八年一开春,大唐便会大军压境,李靖、侯君集分兵大败吐谷浑,收为属国。 甚至连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也会被卫公押送回京,与颉利可汗成为难兄难弟。 “你可知,朕为何要将你独留殿中?” 慕地,李二陛下敲击案几的思考动作一停,抬头看去,而后满是无语的打量着辇车之上,还在装模作样卖惨的李斯文。 戴胄的手艺他自然清楚,别看板子打得声响,但却只是雷大雨小。 别说筋骨之伤,就连皮肉上那些骇人的红痕,抹点药,第二天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694章 敲皇帝竹杠 为什么唯独把自己留了下来... 李斯文心思急转。 他深知,哪怕这场小会上没有自己出声,这些老谋深算的文臣武将们,也迟早会想到其中紧要,从而解决这个难题。 而历史上的段志玄,便是实证。 所以,皇帝特意留下自己...难不成是想问罪,自己为何要联合百骑做假证? 不对不对,李斯文暗暗摇头,皇帝既然会在太极殿公堂对峙时,将此事略过,那就说明他心里并不是很在意此事。 而且还大张旗鼓的赐了自己一顿毒打,这...是否也在皇帝的计划之中? 思索至此,李斯文心上不由的蒙上一层阴影。 急忙爬起身,试探问道:“陛下难道是想告诫某,要小心接下来淮安王府的反击?” “不错。” 见他短短时间内便猜到自己的想法,哪怕是经过几番指点,但李二陛下心里也相当满意,这小子的心思真够通透的! “自李神通病逝后,淮安王府便只剩了大小猫三两只,虽然不成气候,可如今的家主李道彦,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俊才,有勇有谋的良将之才!” “而此人最重亲情,其父命丧之后,李道彦曾亲手负土筑坟,栽植松柏,长卧其父墓庐之侧,而不假人手...” 说起此番孝心,李二陛下是感慨不断。 若当年父亲没这么偏心,李建成有几分容人之量,李元吉多几分人样...纵使军权旁落当个逍遥散王,他也甘之如饴。 多年下来,行兄友弟恭之事,想必,他也会如今日李道彦一般,以孝闻名天下。 只可惜...造化弄人! 李二陛下有些遗憾的长叹一声: “此次交锋,虽说是李孝慈有错在先,但在护弟心切的李道彦眼里,李孝慈纵然有些顽劣,也罪不至此,从今成为残疾。” “而最关键的是,你这个始作俑者毫发未伤,甚至连责罚都不痛不痒...深觉判决不公的李道彦,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 “所以...陛下是想让某不做抵抗,任凭对方施展?” 李斯文接下话茬,心中对皇帝的想法已然明了。 若是皇帝此举只是想提醒一二,好让自己多加小心,提防着淮安王府接下来的反击。 那他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的,命李君羡押自己去大理寺,还特意嘱咐戴胄‘下重手’。 而如此说来,戴胄无缘无故的放自己一马,答案也能得到解释——自己此番受罚,其实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目的就是想让淮安王府一系得到消息,从而认为,虽然皇帝重罚了己方,却只是由于人言可畏,不得已而为之。 但其实,皇帝心里还是向着李唐宗室的。 也正因此,在李孝慈受罚,众人离开后,皇帝才会特意将李斯文留下来,另找由头进行责罚。 而这个信号一旦发出,愤愤不平的李孝慈必然会误会皇帝的暗示,从而联合几方亲信想方设法的平反身上罪名。 而皇帝就能借机发挥,将一些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清理出朝廷,为将来北伐高丽,东征倭国做准备。 “嘿,你小子倒是聪明,一点就通!” 见自己话未说尽,李斯文便明晰了自己的想法,李二陛下不禁有些诧异。 点头道:“若朕猜想的不错,等李孝慈返家后,必然会与李道彦哭诉,今日朝廷审判的不公。” “而以李道彦的才思,不难发现你供词中的含糊。” “细细询问下,也必然能发现——其实百骑的供词有明显疏漏,倭国使节身上致死伤,并不来自横刀,而是腰间软剑!” “再加上你今日持金装锏上殿,叔宝剑履上殿的殊荣却不为外人所知。所以,李道彦定会以‘百骑私改供词’、‘僭越礼制’等罪名状告与你。” “而朕希望,你能按捺住反击动作,先行入局,好让朕借机...清理清理那些朝廷上的芥藓之疾!” 对此,李斯文长久默然。 听这意思...李二陛下是想对那些,趴在大唐背后吸血的寄生虫下刀了? 前朝遗老,建成旧部,亦或是五姓七望,各方豪族... 细细数来,朝廷上看似安稳,但实则,有相当一部分官员只是暂时蛰伏于皇帝圣威。 这也导致李二陛下的一言一行,只能大对特对。 但凡犯丁点儿错,这些蛰伏已久的不臣便会揭竿而起,将这个雄韬武略的明君拉下大宝。 再随便挑个傀儡皇帝,让大唐再次成为南北朝时期,各家家族繁荣兴盛的温床。 而英明神武如李二陛下,也自然清楚的知道这些世家的居心叵测。 之所以不用军队暴力碾碎这些绊脚石,也只是怕开了这个坏头,使得这些门阀世家人人自危,越闹越凶。 最后被逼无奈的皇帝,必然会大开杀戒,杀的人头滚滚,砍得来之不易的盛世,中道崩殂! 而李斯文也渐渐明悟了这点。 让长孙家大伤元气的钢铁赔款,相当于白送的活字印刷,乃至精盐等各种暴利生意,笼络人心的煤炭生意,帮李承乾坐稳储君之位... 可以说,自他穿越以来所做的桩桩事件,或是人为的,或是恰逢其会,都在帮助李二陛下文治武功,逐步消除朝廷中的隐患。 也正是得益于此,无论自己怎么惹是生非,如何给皇帝添麻烦... 但只要自己还心念着大唐,对大唐有利,那李二陛下就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适当的给些帮助。 而这次,皇帝选择开诚布公的和自己商议,怕也是积蓄好了力量,准备逐步剜下背后吸血的毒疮。 念及至此,李斯文也不装了,起身阔步而行,大马金刀的盘坐于龙案一旁。 他准备仗着功劳讨价还价,敲个大的竹杠! 在皇帝的注视下,李斯文嬉皮笑脸的说道: “想让某配合陛下呀,嗯...也不会不行。” “只是某担心,朝廷里一些与某素有嫌隙的官员,会假戏真做趁机暗害于某,到时候某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等死!” 却没想,李二陛下突然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李斯文: “就凭你在文坛的诗仙之名,还有收拢万千灾民后,被传颂的心怀大爱,普济世人的蓝田公大名... “不说修立生祠,堪比圣人,但这道名声,起码也是个相当好用的护身符,连朕想动你都要再三迟疑的那种。” “谁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暗害你这个...连官位都没有的小屁孩?” 第695章 含金量巨高的丹书铁券 面对皇帝的调侃,李斯文只是笑而不语。 的确,在这个道德尚未败坏,人人追崇名声、口碑的封建时代。 自己自穿越而来便开始着手建立的好名声,确实是道可以保命的护身符,平时可趋利避害,关键时人人来投的那种。 但即便名声再好,也架不住皇帝铁了心的要弄死自己。 纵然皇帝擅杀功臣的举动站不住跟脚,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对统治者来说更是有害无利,稍有不慎甚至会背上个昏君骂名,遗臭千年。 但,那又如何? 这些心黑的老狐狸们,有千百种法子给自己开脱,还能顺带着污蔑死者名声。 反正死人又没法开口,任他们颠倒黑白,又有谁能站出来反驳? 汉高祖刘邦到了老年,就活脱脱一政治生物。 赐下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又被戏称催命符,七个开国老臣杀了五个,杀得老臣人人自危。 但这也丝毫不妨碍刘邦名留千古。 等到了东汉末年,刘邦依旧是个受世人追崇的明君,甚至连汉昭烈帝一生的最高评价,都是‘有高祖遗风’。 可那些冤屈而死的好人呢?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即使袁崇焕被崇祯皇帝猜忌,最后冤死,死后不久便有个偌大王朝陪葬,但对其本人而言也是巨亏。 想起桩桩冤死的功臣贤良,李斯文就忍不住摇头叹道: “一个好名声固然可以用来自保,但比起货真价实的免死金牌来说,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所以...” 瞅着挑眉搓指尖,似乎在暗示自己什么的李斯文,李二陛下没好气的回瞪一眼,甚是头疼。 这小子要什么不好,非要一块丹书铁券,那玩意儿是能乱给的嘛? 知不知道,朝廷上下将近千数的官员,也只有寥寥数人能有份丹书铁券,其中大多还是屁用没有的那种摆设。 甚至就连秦琼这种,屡次舍命救驾的死忠之臣,手上都没有一块真正意义上的丹书铁券。 这丹书铁券,可不仅是块危急时的保命符,更是从龙之功的象征,将来能位极人臣的敲门砖,又岂是能胡乱赐下的! 给了你,当年的秦王府旧臣会怎么想,一个个的还不闹翻天,还有魏征那老小子,绝对会跑来殿里指着自己鼻子痛骂。 说起胡乱赐下,持有丹书铁券人数最多的团体... 还是大唐刚刚立国时,高祖李渊封赏重臣,以太原谋臣为名单,另外加赐给十七人的丹书铁券。 其中李二陛下、裴寂和刘文静论功行赏名列前三,赐下的丹书铁券可恕二死,其余十四人功劳次一等,可恕一死。 而在李二陛下登临大宝后,也赐予李道宗、李孝恭等李唐宗亲,或是李绩、李靖等功勋卓越的重臣一块丹书铁券,承诺可无条件恕死一次。 但其实...这第一批,拥有人数目最多的丹书铁券,只是在名义上相当于第二条命。 几次例外下来,丹书铁券的效力大降,已经成了没啥实际用途的摆设。 即便太原谋臣刘文静,论功行赏位列第三,身负两块免死金牌,但浅水原大败后,还是难逃一死。 其中固然有刘文静与李二陛下交好,遭到李渊忌惮,想杀鸡儆猴震慑自家儿子的因素。 但最主要的原因,却是李渊想趁机巩固自己的权威—— 若朕铁了心想杀你,哪里还管什么丹书铁券,说杀你就杀你!看清楚刘文静的下场,你们这些老臣,也少仗着功绩来朕面前跳脸! 而与刘文静下场相同的,还有同为太原谋臣的赵文恪。 他虽手握丹书铁券,但因为丢了大唐的龙兴之地——太原,而被李渊下诏狱死。 但若真的追究原因,太原此番大败中,李元吉要担主要责任。 可李元吉毕竟是高祖亲子,在李渊的故意维护之下,李元吉‘守将先逃’的责任,都被推到了赵文恪身上。 而经刘、赵二人的凄惨遭遇,大唐最初的那批丹书铁券,算是彻底成了摆设,而高祖李渊也因清算老臣,信誉大降。 至于李二陛下赐下的第二批丹书铁券...李二陛下自认与李渊不同,颇有容人之量,所以不曾清算当年功臣。 所以这第二批的丹书铁券,还勉强留有几分效力。 但要说到免死金牌的真正效力...李二陛下扪心自问许久,心里也没多大底。 哪怕自己下定决心,此生绝不会做‘狡兔死,走狗烹’的烂活...但也保不齐,会有一两位想不开的老臣居功自傲。 万一哪天彻底逼急了自己,那自己肯定是要拼着声誉大降,也要弄死这人,挫骨扬灰的那种。 (这里着重点名刘洎,因为李二陛下班师回朝后,刘洎表示‘皇帝你就放心吧,朝廷好得很,他严肃清算了一批当年老臣’,最后反遭赐死。) 思索至此,李二陛下心中不仅疑虑未减,反倒多添了几分。 虽说这丹书铁券...到底能不能免死,还是个未知数。 但这玩意的存在,却象征了为大唐立下的汗马功劳,随意赐给李斯文...怎么说怎么不合适! 见李二陛下皱眉思索,明显是在迟疑什么。 李斯文眼睛滴溜一转,估摸着皇帝这是在...犹豫丹书铁券的实际效力? 还是觉得丹书铁券的赏赐太过破格? 李斯文觉得是前者,毕竟经李渊的一手好牌打成烂牌,丹书铁券已经成了笑话。 但这第二批的丹书铁券却是个例外。 可能连李二陛下本人,都不清楚这批丹书铁券的含金量,但自己这个后人懂啊! 唐太宗在位的二十三年里,那些持有丹书铁券的李氏宗亲,纵使如何嚣张跋扈跳脸,李二陛下都没舍得下令赐死。 毕竟李二陛下爱惜羽毛的性子,在整个皇帝圈子里都算出了名,到后世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被魏征一顿臭骂,觉得心里委屈都在人前硬撑,直到回了后殿才悄摸掉眼泪。 甚至有次上殿开会,李二陛下忘带脑子,竟然觉得房玄龄此人公正清明,由他带头修史,很可能会败坏自己名声。 于是强命房玄龄将国史呈了上去。 虽然没做什么修改,甚至还给了房玄龄直书其事的权利,但也给后世开了个极坏的头。 而真要说到‘狡兔死,走狗烹’,清算开国老臣的烂活,还是等将来,李治那孝顺孩子登基。 等李治的亲伯伯李道宗、亲舅舅长孙无忌被接连赐死后,李二陛下当年赐下的那批丹书铁券,才彻底成了笑话。 可以说,李二陛下是用自己的信誉,保住了第二批丹书铁券的效力。 即便只有皇帝在位十几年的保质期,但敲竹杠敲来的,能用几天都算大赚特赚。 第696章 你好大的脸子! 神龙殿中,李二陛下和李斯文分坐龙案一侧,皆是沉吟不断。 时间不算短的沉默后,李二陛下霍然起身。 但当他的眼神,扫过段志玄遗留下来的凉州军图,想起刚刚李斯文的桩桩妙计...到嘴的硬气便悄然软了下来。 罢了罢了,今天再怎么说,这小子也是立了功劳,受了委屈。 “丹书铁券乃国之重器,非社稷之功不可请赐!而且...这丹书铁券,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权威,可知李文静,赵文恪等人因何而死?” 李斯文眨了眨眼,而后点头。 高祖李渊整的烂活嘛,不过皇帝突然跟他说起这俩人...是想干嘛? 于是不动声色的,将辇车上的金装锏随手抄起,搭在了龙案上,手上还沾着之前故意撕裂胸膛伤口,而留下的暗红血渍。 “你要干什么?” 李二陛下下意识瞅了眼,龙案上那几乎有小孩手腕粗细的金装锏,不仅是勃然大怒。 好你个臭小子,朕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拿武器吓唬自己?真是活腻歪了! 李斯文当然不敢真动手,打又打不过。 只是促狭的瞄了眼,一脸震怒的李二陛下,那意思好像是在说——瞧你那胆量,还天策上将? 同时掐好皇帝的忍耐底线,赶在他破口大骂,或者大打出手之前,一本正经的扯回正题: “比起刘、赵二人是如何遇人不淑,臣更清楚,秦伯伯于乱战中舍命救驾,战后陛下赐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殊荣。” “而比起秦伯伯剑履上殿的威风,区区丹书铁券,不足为奇。更何况臣之所求,不过一个心安。” “若是陛下能保证,等臣因罪下狱后,不管是臣的身家性命,还是曹国公府上下老小都能安然无恙,那这道丹书铁券不要也罢!” 李二陛下差点就气笑了。 混小子还敢和朕隔这邀功,你哪来这么大脸,觉得自己功劳堪比叔宝? 细细数来,自秦琼投效自己开始便身经百战,摧营拔寨屡立奇功,舍身救驾之举更不下数次。 哪怕因此忍受十年毒疮的折磨,差点衰竭而死,也无半句怨言,甚至昏迷前还在叮嘱李斯文,不要冒犯圣颜... 想到这里,李二陛下又差点掉了眼泪。 不吹不黑,叔宝也绝对称得上一句忠义两全。 哪怕赐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这三道破格殊荣,在他心里,秦琼也绝对是受之无愧。 更不要说,十数年来秦琼恪尽职守,不曾有半分居功自傲。 若不是今日之事,涉及到了昔日兄弟遗孤的性命,不得已而暴露剑履上殿的存在,或许直到秦琼逝去,这道殊荣也不为外人所知。 如此忠臣...甚至将来一觉醒来,睁眼就看到秦琼刺王杀驾,正拿着金装锏比划自己脑门。 李二陛下都会觉得,不可能是秦琼有二心想叛主,绝对是自己无意间犯下什么大错,致使百姓民不聊生,国将不国。 而秦琼此举,也只是走投无路下不得已而为之,是试图以武力打醒自己,让自己重回明君正道! 反观李斯文这混小子,有才是毋庸置疑,但要说起忠义...呵呵,只能评价为目无君父,实打实的国之奸臣,唐之逆贼! 就这样一人,许他剑履上殿的殊荣,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不定哪天这小子突然犯浑,一棍子抡过来,自己就会脑门大开! 想到这个可能,李二陛下实在是忍不住的气极而笑,一对好牙咬得嘎吱作响。 这鬼动静,甚至把外边侍立的王德都吓得不轻,殿里这俩人是干嘛呢? 只在心里暗暗嘀咕——小公爷你胆子是真的肥,敢把陛下气红了眼,摆出副随时准备动手打人的架势! 皇帝突然撸起袖子,胳膊按住龙案,一只大手紧紧攥住金装锏的锏尖,以防李斯文仗着兵器逞凶。 而后大步向前,身体前倾,低声质问道:“你有何功能与叔宝相提并论?” “马蹄铁换得开国紫衣侯;屡献奇宝,解朕心头大患,得以进爵县公...朕自认赏罚公平,不曾欠你。” “而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功劳能拿得出手?” “旱天雷尚未量产,压缩军粮未见实效,刚才在殿中侃侃而谈了一大通,更不过纸上谈兵!” “说话!你哪来得大脸,张嘴就要‘剑履上殿’的殊荣!” 李斯文不闪不避,抬头一对星眸,直直盯向盛怒而来的李二陛下。 同时随手拿起龙案上,还散发着新鲜墨香,显然是用活字印刷打印出不久的《三字经》。 晃着手里书本,轻笑一声:“某还有什么功绩?陛下可莫要在这儿装糊涂。” “将来面对李孝慈的反击时,你要求某不做抵抗,不做解释,乖乖的束手自缚,认罪入狱...” “不就是想以某为诱饵,引得一众叛党揭开伪装,好让你一一清算?” 李二陛下面无表情,心中却还算满意,这小子虽然年纪尚幼,不曾入仕,但仅凭心思玲珑,将来就大有作为。 李斯文瞅了眼皇帝反应,而后翻开《三字经》,看看其中是否有些疏漏,又道: “之前某注意到这本《三字经》,才恍然明白陛下你的深意。” “某猜...陛下之所以如此急切的,想要平衡朝廷各方势力,应该是受够了群臣对立,皇权受制的现状。” “想借今日活字印刷术之便,大开学塾,为将来的科举,亦或是倭国的遍地金银做准备吧?” 第697章 以身入局,坑害不臣 听着李斯文的侃侃而谈,盛怒的李二陛下脸色一滞,目光骤凝。 心里嘀咕着——这小子难不成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猜得这么准? 而后愣愣的盯着,李斯文手上那本,才送来不久,新鲜出炉的印刷体《三字经》。 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小细节,让李斯文看穿了自己心里尚不成熟的想法。却不知,其实早在年前,李斯文进爵县公时,便隐隐猜到了今天这出。 李二陛下转怒为笑,一挥长袖,转身回到龙椅上稳当坐好。 这才指着李斯文笑道:“你小子...眼睛可真够尖的,这都能让你看见!” 而后身体前倾,满脸好奇:“说说看吧,你怎么猜出来的?” “明明朕也是恰逢其会,才想着借李孝慈之手,清理些朝中不稳定分子,计划初定还没怎么推敲细节,结果就被你小子看了个大概。” 李斯文面无表情,只在心里道了声果然,刚才被抬进神龙殿,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吐谷浑犯边,守将欲兴兵讨伐,明明是牵扯甚广的国事,可纵观今日小会,却没有一个关陇门阀出身的官员。 甚至,连魏征这个不可或缺的秘书监,都无缘知晓此次会议。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就连房玄龄等人暂留神龙殿,也是秘密通报,根本不得外人所知。 江南、山东门阀俱在,唯独少了李二陛下现在最不待见的两个派系,那明摆着是在疏远关陇、以及建成余党。 也可以说...是不想让自己于末席听政的消息暴露,从而影响了某些人的判断。 面对皇帝询问,李斯文只摇头笑笑,并没有直接作答:“且不说某是如何看透的陛下心思。” “陛下又是如何肯定,淮安王府一系与某些...包藏祸心的不臣有所牵连,从于将计就计,借李孝慈的这个机会,请君入瓮?” 你这...不是全看穿了嘛? 上下打量李斯文良久,李二陛下有些怅然的叹出了声。 有时他是真的怀疑,藏在李斯文少年皮囊下的,究竟还是不是,原本那个鲁性情莽的虎彪。 若不是被一个老谋深算的魂灵鸠占鹊巢,年纪轻轻的,他又该如何做到,屡次精准的用谗言当做蜜糖,来堵住自己想要降罪的嘴? “说说看吧,你要丹书铁券,到底是想干什么?” 半晌沉寂后,李二陛下不禁摇头失笑,大马金刀的坐在龙椅上,低沉的嗓音里,是不易被外人察觉的怀疑人生。 难不成...自己还真是个听信谗言,亲小人,远贤臣的昏君苗子? “你若是想在之后,淮安王府发难一事中自保,朕可以另外拟一道旨意,保你无忧。” “保某?” 听到皇帝的保证,李斯文不禁摇头失笑,你这不明摆着糊弄小孩嘛,他什么身份,用得着特意下旨保护? “有一个手握重兵,又远在千里之外,必要时君命有所不受的阿耶,那某只要不犯下什原则性错误,那就没人敢撕破面子,置某于死地。” 说着,李斯文暗道一声坏了,自己表现得太过有恃无恐,丹书铁券怕是不保! 装作虚弱模样,拄着金装锏勉强站起,同时解开腰带,露出胸口崩裂的刀伤,任凭鲜血浸透层层白布。 这才道:“陛下可知,秦伯伯低调数年如一日,却为何要在今天暴露了自己,可剑履上殿的殊荣?” “程伯伯又是为何,即便冒着谋逆的罪名,也要调动两卫禁军,来为某助威?” “某堂堂开国县公,身份显贵,又为何要以身犯险,主动撞上王府家仆的刀口,留下一道入骨刀伤?” 说着,不等李二陛下作答,李斯文便扭头看向神龙殿外,曹国公府的方向:“秦伯伯昨夜与某说了一句话,让某记忆尤深。” “哦?说来听听!” 李二陛下挑了挑眉,拄着下巴,饶有兴致的听着李斯文的感慨。 早在长乐自汤峪回宫,兴致勃勃的和自己说起,她是如何说服得李斯文,让他同意给观音婢诊治开始,皇帝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倔驴脾气! 而经过这么些天的努力,自己不惜请教观音婢,才勉强摆出的一副长辈气度,总算是打破了这小子的心防,让他愿意吐露了些许心声。 回想这段时间以来,自己被李斯文气得跳脚,怼得憋屈,还不能真的动手的样子,又怎是一句不容易能概括的! 此时李斯文正背对皇帝,并不知晓短短时间,李二陛下的脸色几次变换。 颇是感激的说着:“秦伯伯和某说‘他打拼了大半辈子,就是为了将来某一天,他可以用昔日的汗马功劳,来护住我们这些小辈...’” “而今天,某也同样用这句话表一表决心——某今日所有功勋、成就乃至万贯家财,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于屠刀下护得全家老小!” 瞅着小屁孩一本正经的模样,李二陛下不禁失笑两声。 朝中臣子大多曾随自己出生入死,有人图谋荣华富贵,有人所求光宗耀祖。 唯有这小子,是屡建奇功而胸无大志,但凡换一个人,怕是早学着秦时甘罗,入朝为官了。 反观李斯文...想起当初他的‘豪言壮志,李二陛下不禁调侃:“保护家眷...可朕怎么记得,你当初跟朕说,毕生所求不过家境殷实,妻妾成群?” 李斯文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当初不过随口一说,皇帝竟然能记到现在。 悻悻一笑后耸肩而道:“家境殷实是生活保障,妻妾成群是生来志向,唯有全家老小是某心里不能动的底线,三者并不冲突!” “废了这么多口舌,某只是想说,今日讨要丹书铁券,也只不过是想要陛下的一个承诺—— 无论原因如何,无论来者是谁,谁都别想伤害某的家眷,否则就是不死不休!” 此话虽然说的平淡,但李二陛下还是能轻易听出他语气中的郑重。 毫无征兆的抚掌大笑,镇得殿角龙凤炉嗡嗡作响,而后突然拍案喝道:“好一个不死不休!” 第698章 来自皇帝,最后的试探 “好一个不死不休!” 说话间,皇帝突然起身,伸长手臂,紧紧握住了李斯文向自己递来的金装锏。 四目相对下,嗓音低沉,龙眸幽深骇人心脾:“可若有一日,是朕这个皇帝,要对你口中家眷动手呢,难不成也是不死不休?” 李斯文瞳孔微缩,心思急转,思索着皇帝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居功自傲,低调做人;还是说帝王本就无情家,正在试探自己的忠心? 半晌的思索之后,李斯文突然摇头笑出声。 造反是不可能的,和李世民这个天策上将对垒,不亚于刘邦听信谗言,去和项羽这个万人敌战前单挑。 那已经不是死不死的问题了,而后东一块西一块,拼不拼得齐的生死大事! 李斯文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先不还嘴了,以免把皇帝气急喽,一把抢过金装锏赏自己满头大包。 笑着安抚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口含天宪,代天牧民,自然是想杀谁就杀谁。” 而后,李斯文才从怀里掏出那道封爵圣旨,抖落卷轴,其上擎天救驾四个大字清晰可见。 这本来是李斯文随身携带,准备和李孝慈公堂对簿时,再拿出的保命符。 却没想到李孝慈这么不堪一击,被自己一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连口供中的错误都没出声指出。 不过也好,现在再闹出这道圣旨,再怎么说也能稳住李二陛下的杀心。 “只是...某认为,即便陛下再怎么杀伐果断,对自己的妻儿也是在意的。” 见皇帝收起怒容,李斯文立马换了嘴脸 ,摆出一副耍无赖的架势: “爱屋及乌下,陛下对于自己的救子恩人,自然也会网开一面。至于闹翻之后...某大不了跟着孙道长钻进深山,从此当个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 “但这样一来,只可怜皇后病根未消,小兕子隐患犹在...” 李二陛下被最后一句噎得说不上话,他当然不是动了杀心,只是担心李斯文拿到丹书铁券,会变得更加丧心病狂。 本来这小子就是闯祸不断,再拿到一免死金牌,天晓得有恃无恐下,他还会捅出多大篓子。 但不给吧...以这小子小心眼的性子,准会闹出什么人祸。 李二陛下猜测,他可能会认为,在自己入狱后,一众家肯定要受到王府来人的欺压,索性先下手为强,连夜杀人放火,而后溜之大吉... 这个念头一起,李二陛下就是一阵心悸。 淮安王府和些许叛党不重要,但关键时候能唤来李斯文,对自己非常重要! 一边心思急转,皇帝直直盯着案几上那张圣旨,良久没做回应。 去年秋,从白鹿原返程,经太医诊断可能余生都要落下笃疾的高明,顾不上修养,在腿伤刚好哦,勉强能下地走路的第一时间,便来到太极殿前久跪不起。 目的则是祈求自己征召天下名医,合力唤醒李斯文这个因救他而昏迷的至交。 也是从那天起,坊间‘望不似人君’的风闻大起。 那时的高明,又因腿伤而情绪低落,受到连番刺激后便开始自暴自弃,是课也不上了,政务也不处理了,就一人躲在东宫,连自己这个父亲也不愿见。 还是观音婢想了个法子,成功把高明支出东宫,赶去城外灾民营与李斯文重逢。 只可惜,高明从灾民营回宫后振作了没几天,就又开始一人憋在东宫... 而这个令自己忧心无比的问题,还是年前那天,高明从汤峪归来后才开始明显好转。 也是从那天入太极宫,与自己、诸臣阐述自己的抱负后,高明才重新振作精神,变得亲师重道,父慈子孝,弟恭兄谦,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国继承人。 而这一切令人心喜的变化,都脱不开李斯文的指点。 而且...李二陛下又突然想起,前几日高明与此子,于延思殿前促膝而谈,君臣两不疑的画面。 这又和秦王府时期,自己和李绩于夜中秉烛相谈,聊直深夜便抵足而眠的曾经,何其相似。 思索至此,李二陛下才彻底打消心中疑虑,看来...李斯文此子是真的无心仕途,今日看似参与进夺嫡的所作所为,也不过图个心里舒服。 既然李斯文没什么大的野心,那区区丹书铁券,赐了就赐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二陛下才起了念头——他要把李斯文培养成一把尖刀利刃,一把刺向关陇门阀,各地不臣,去除大唐重重顽疾的屠刀! 李二陛下先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朕不过是逗逗你,至于拿观音婢和兕子的病根来要挟?” 说话间,皇帝抬手用力,将金装锏扔回了李斯文怀中,而后朝着殿外大喝一声:“王德,去国库取块丹书铁券来!” 只听一道“诺”从外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逐渐走远后,李二陛下又道: “既然你想要块丹书铁券...那朕就给你!只是你要死死记住,这丹书铁券能保住你的命,但护不住朕的杀心,以后学聪明点,别走了歪路。” 这话的意思是,只要你在朕的允许范围内行事,不管捅出再大的篓子,这块丹书铁券都能抵命。 但要是你小子找死,掺和进一些大逆不道的恶事,那就休怪朕不讲往日情面! 听到皇帝松口,李斯文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表情略显无辜的朝李二陛下摊开双手——某从不主动惹事,都是事情来惹某! 看懂这层含义,李二陛下嘴角不由的一抽,转身坐回龙椅上开始闭目养神。 短时间内,他不想再搭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臭小子! 当王德捧着锦盒走入神龙殿时,抬头就瞧见李二陛下端坐于龙椅,正单手拄着下巴闭目养神。 而他想象中,下场一定异常凄惨的李斯文,却好好的跪坐在龙案一侧,专心致志的盯着案几上什么。 走近一看,王德老眼微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这玩意怎么长得这么像奏折? 嗓音沙哑而轻微:“小公爷,你这是...” 李斯文抬头,笑容难掩苦涩,同时让开身子,好让王德看的清楚,耸肩道: “还能是什么,陛下说他累了,高明又不在宫里,就让某帮着批会儿折子...一会儿他再校正。” 第699章 天子门生 批...批折子? 王德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定睛看去,李斯文手里拿的确实是奏折不假。 咽下口口水,王德悄然抬头看了眼座上闭目的皇帝,心里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秦王府侍奉陛下到如今,近二十年有余,但见到的能留在宫里,帮忙处理政事的也就俩人,一是太子殿下,二是房相房玄龄。 小公爷他于情于理也不合适啊... 虽然在心里嘀咕个不停,但在这个人老成精的家伙眼里,陛下让小公爷帮忙批折子,一会儿还要亲自审阅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妥妥的天子门生! 这意味着什么还用想,小公爷向来与太子交好,而陛下此举,就是在帮着太子培养将来的亲信,朝廷的左右一把手! 而这,同样也意味着,牵扯甚广的夺嫡彻底告一段落! 王德心里松了口气,悄然走到殿中阴暗角落,看来...皇后娘娘担心的玄武门之变再演,是绝不可能再发生了。 那太子东宫里的探子...是不是也能逐步撤去? 直到天边颜色逐渐昏黄,李斯文总算脱离苦海,身心俱疲的一头栽在龙案上,等着李二陛下审查完折子的最后发落。 这尼玛...跟他当初上学时,老班说不写完作业不让回家有什么区别? 果然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好的坏的都传给了后人... 不多时,李二陛下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放下手里关于国库支出,和宫中大小名目开销的奏折。 虽然起了培养的念头,但他也不可能放任李斯文胡来,起码关于官吏任用、审查等之类的奏折,绝不可旁落他人之手。 这是他作为九五至尊的权柄! 随手将折子扔到案几上,李二陛下一副啧啧称奇的看向李斯文: “干的不错,难不成...你当初在梦中学艺的时候,还帮着仙师处理过相关事务?” 这些东西若是自己批阅,起码要干到深更半夜,没想到这小子却只花了一两个时辰,不错不错,看来今天还有点儿时间去陪陪观音婢。 李斯文此时正满腹牢骚的蛐蛐皇帝,所以压根就没听清皇帝说的什么。 他身体趴着不动,只是抬起头来换了个方向侧躺,朝皇帝眨了眨眼:“嗯?陛下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这小子是真的心大! 若是其他官员等待自己发落,哪敢发呆,定会聚精会神的等着,也就这小子仗着自己宠信,行事如此荒唐。 李二陛下异常心累的捏了捏鼻梁,晃动手里奏折说道:“朕刚才说,你批的折子完成的不错,是不是之前有这方面的经验?” 说起这,李斯文就回想起,过年前被秦怀道堵在房间里,和几个难兄难弟的奇迹三天两夜。 那真是累到头晕目眩还不让休息,只能趁着秦怀道外出,来个趴桌秒睡。 心累的翻了个白眼,长叹道:“可不呗,在滨河湾练出来的,这么大个镇子,人来人往的又没个有经验的帮手,某只能被抓壮丁。” 李二陛下一挑眉,而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滨河湾那边确实繁华,像个小型京城,不仅出入人口数目庞大,进出货源也不在少数。 一来二去的,工作量肯定不算小。 不过让他惊讶的,还是滨河湾平稳运行到现在,竟然只靠几个不成器的小屁孩,难道偌大的曹国公府,就没个读过书的家仆? 回忆起汤峪农庄的那些老兵,李二陛下不禁失笑,那群家伙确实大字不识一个,连军报都要懋功亲自念给他们听。 “这么说来,滨河湾的大小事务,都是由你,还有侯杰他们几个处理的?” 李斯文想了想,无奈点头: “嗯...差不多吧,只从京城调去了几个已经肄业,信得过的寒门子弟,但大的方向还是某几个在掌控,教给别人不放心。” 见他点头肯定,李二陛下心里着实有些惊喜。 朝廷之所以离不开各家门阀,一是各世家把握着九品中正制的话语权,但凡有些权力的职位都被世家子弟占据。 二来,就是官员处理政事的娴熟能力,只能用资历来磨。 他就算再想清理世家,也不可能选几个平头百姓去运作朝廷,那样就等着天下大乱吧! 而眼下朝廷运转必不可少的,最有能力处理政事的那些官员,几乎都出身世家。 他们从小被各种大儒、名师教导,刚上任就有七八年的工作经验。 由于这两方面的桎梏,李二陛下即使被世家逼的焦头烂额,也只能任由世家相互勾连,对抗皇权。 同时在暗地里培养寒门子弟,等待将来机会成熟。 而今最让他忧虑的,便是世家被大批清理后,这些刚上任的寒门子弟没个经验,到底能不能各司其职,让朝廷平稳运转。 但如果将滨河湾打造成一个试验田,帮自己培养出一批合格有经验的治理人才... 那自己接下来清理世家,罢免相关官员的动作,便可以放开些手脚,再不用去顾忌世家的联合罢工示威。 你们敢罢工,他就敢换人! 皇帝思量半晌,觉得此事大有可为,蓝田和汤峪属于徐家封地,其他世家不会主动挑衅,派去探子大肆打听消息。 而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暗中积蓄力量的动作,不会被世家察觉,从而中道崩阻! 像上次自己欲召李绩回京为相,平衡朝廷势力的计划,就被长孙无忌提前察觉,联合关陇世家闹事搅乱。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将手边的丹书铁券,重重拍在了龙案上,指着李斯文说道: “此牌可免一死,但你今天惊扰到龙体,让朕受了惊吓,此仇不报非君子!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赶在李斯文被声响震得一脸痛苦,起身拍着耳朵,想要张嘴狡辩之前。 皇帝眼中促狭一笑,直接下令: “即日起,滨河湾的一部分股份将作为补偿,归于皇室,由长乐代朕处理其中大小要事,有关人员,朕也会亲自选派,不得有误!” 第700章 拉皇帝入伙,海上丝绸之路 大黄啊大黄,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依旧耳鸣中的李斯文,此时正呲牙咧嘴的拍着耳朵,同时紧盯着面前这块铁质,呈覆瓦状,刻有细密铭文的丹书铁券。 耳边回响着的,关于李二陛下演都不演的强取豪夺,更是让李斯文哭笑不得。 您老要是看上了滨河湾的巨大利益,跟他直说不就好了,都好商量。 至于拿着活罪难逃的名义,变这方的让他以金赎罪? 要知道,他计划中的商号,想要对周边小国进行倾销,那可少不了大唐水师的支持。 本来他还想用琉璃器的股份来换,却没想,李二陛下竟然看出了滨河湾的巨大潜力,自己闷头往坑里撞。 李斯文眼睛滴溜一转。 既然皇帝占了滨河湾的股份,那将来大赚特赚的海运生意一传到他耳朵里,这个老貔貅绝对会赶上送上门来。 自己求着他办事,和他求着自己分一杯羹,这可是两码事。 只是...瞅着李二陛下听都不听自己解释,自说自话的把圣旨一口气写完,然后塞进自己怀里,恨不得当场飞到滨河湾的架势。 李斯文是实在忍不住的扶额苦笑。 这下好了,等这道‘蓝天县公冒犯圣颜,以金赎罪’的旨意一传出去,他财神爷的名号又得往上翻个档次。 毕竟,滨河湾那块让九五至尊都再三垂涎的地盘,在数月之前,还是块白送人都不要的荒地。 但经自己过了一手,不足半年功夫,立马变废为宝! “嗯?这...不对吧,某以金赎罪怎么要交出去这么多?” 李斯文看到圣旨上的三成股份,立马就不干了。 你丫的啥也没干,凭什么要他三成股份? 而且其他四成已经平分给了秦、程等四家,他手里总共也只剩了六成,现在你还要分出去一半? 李二陛下盯着李斯文看了小半天,最后冷哼一声,指着圣旨上最后一行,细不可见的小字。 “看没看见,皇室每年都会支持一批,国子监出身的太学生,身份清白,才思敏锐!你就说这些人才够不够分量?” 你特么...一群眼底清澈的太学生,确定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滨河湾添麻烦的? 但瞅见皇帝眼中笑意,李斯文也就明白了——感情李二陛下这是...把滨河湾当成了人才培养中心了! 压根就不是他想的那样,是皇帝看出了滨河湾的巨大利益,所以他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 李斯文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而后果断摇头:“陛下,某就觉得三成还是太多了!” 见皇帝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李斯文不慌不忙的解释道: “滨河湾的地盘,某要掌握绝对话语权,以免他家指手画脚,所以手里必须攥着一半以上的股份!” 李二陛下眯着眼打量李斯文小半天,总觉得这小子藏着什么坏心思。 但斟酌小半晌,皇帝也没想明白,李斯文死揪着这几成股份是想干嘛。 精盐这么大的生意,也没见他如此抠搜。 听李斯文的解释还算合理,李二陛下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朕便做主,将其中两成股份送给长乐,这样一来,话语权还在你手里。” “可是...”李斯文还是有些心疼。 现在滨河湾的收入不显,是因为灞河水路未开。 但等不久后开春,大量船队顺流而下去江南敛财的时候,自己每年分红就要凭空少上一大截! “可是什么可是,别忘了,滨河湾的名义还是长乐的嫁妆,你分她几成收益是天经地义,男子汉大丈夫,别这么小气!” 你老说的可真轻松...反正不是你出钱呗。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但琢磨着...好像也不是不行,反正等将来长乐出宫开府,这两成股份又会回到自己手里。 而且,这可是皇帝亲手送到闺女手里的礼物。 等将来他看到滨河湾的收益,分外眼红时,以李二陛下爱面子的秉性,也只会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那行吧...不过陛下你得保证,将来送到滨河湾的太学生,必须是精明能干的那种,别到时一上任就给某添乱!” 你这不废话嘛,不是精明能干的那种,他怎么可能大力培养! 李二陛下心里好笑,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没想到却被李斯文误会,还在这里讨价还价。 欣然点头:“嗯...区区小事,那就依你吧!朕保证,送去滨河湾的太学生绝对是一等一的出挑,稍加培养就能上任的那种!” “那就一言为定!还请陛下改旨。对了,某要的太学生,脾气秉性也要平和的那种!”” 李斯文心里同样暗喜,既然李二陛下将滨河湾当成了人才培养基地,输送过来的肯定是优质学员。 而他之所以多嘴说一句,也是起了人才培养人才的心思。 可以预见的,等滨河湾正式投入使用,生意兴隆,规模愈加庞大的时候。 仅靠自己和几个兄弟处理其中要事,那也不用干别的了,每天能睡够八小时都算老天开眼。 但有了优质太学生,还是每年都会有一批的那种,自己也就能从忙碌事务中顺利脱身。 还能顺便让这些太学生去庄里教导小孩,专业对口! 而等皇帝准备一展拳脚,大批召回太学生时,自家的那些小萝卜头也就能出师,无缝衔接工作了! 看着皇帝一脸的不以为然,接过圣旨准备修改时,李斯文也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白送出去三成股份,但起码也让皇帝顺利入伙了。 将来的海上丝绸之路,也可以顺利提上日程,只等皇帝开口,自己上任沧海道行军大总管! 如此想着,李斯文摩挲着面前,丹书铁券上的凹凸铭文时,顿时觉得,也不是那么心疼股份了—— 毕竟,这可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具含金量的一批免死金牌。 后世现存唯一的唐朝丹书铁券,出自唐乾宁四年(897)。 唐昭宗为表彰钱镠平乱之功,特赐铁券一具,还特别说明,可免除钱镠本人九次死罪,子孙后代三次死罪。 而这本丹书铁券最出名的事迹。 便是时过境迁五百年后,在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成功在洪武大帝朱元璋的手下,保住了钱氏后人,钱用勤的抄家之罪。 所以唐朝丹书铁券,也被戏称为保质期最长的免死金牌。 而这块丹书铁券,也同样可以延顺家人,顶三条死罪... 家里有了这东西镇宅,那等将来他便可以放心的随军出征,家里女眷对外也能有个底气。 起码不用担心对面的来头如何,毕竟,人被杀就会死。 第701章 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 戌时,淮安王府的飞檐上,还挂着庆祝上元节的通红灯笼。 但偌大的府邸中,却是半点喜气不在,就连奴婢、家仆进出也是一副行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随意说笑。 偶尔从内院中传来的骇人低吼,更是让这些路过的下人,愈发的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生怕和之前的可怜同伴一样,被回家的四公子迁怒,叱骂殴打,折磨致死。 透过月光,雕花窗棂里,依稀可见李孝慈麻木的面孔。 他正躺在床上,眼神直直盯着房顶上的大梁,任由断肢处的纱布渗出点点血渍。 身体上的疼痛再难忍受,又如何比得上心中苦闷。 宫中的侍御医已经是王府能找到的,医术最为精明的医者,饶是他们对自己的伤势再三缄口,但李孝慈还是能从他们为难的脸上看出深意。 破镜无法重圆,断肢更不可能接好,恢复常人。 更不要说,李孝慈出宫前,听路过太医低声念叨,‘郡王的胳膊肯定是接不上了,将来怕是个废人...’ 废人...李孝慈下意识扭过头,看向不远处,托盘上的整根臂膀。 不仅身体残了,前途丢了,就连王府的面子,也在今天被自己丢的一干二净。 可他恨不得生啖其肉,残害李唐宗室成员的李斯文,最后却是扬长而去,毫发无伤... 罚俸,禁足,这些轻飘飘的责罚,对日进斗金的曹国公府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比起他的残缺,天下人的讥讽嘲笑,又算得了什么? 一想起今天在太极殿上,李斯文抄起金装锏作势要打,自己连滚带爬的丢人画面,李孝慈本还算清秀的面孔就变得扭曲狰狞。 喉咙里低嚎出可怖的声线:“杀了你,某一定要杀了你,李斯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某今生今世也一定要杀了你!” 就在李孝慈悔恨之际,门外突然传来道道惊呼。 不等他破口大骂训斥家仆,‘是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的字眼便传入房门。 “大哥?是大哥回来了!” 李孝慈突然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像往常般想要出门迎接。 可起身时,断肢处传来的钻心之痛,只在片刻便将他心中喜意驱散—— 就算大哥回来了又能怎样,自己的断肢再也回不来,自己一生都要是个废人! “哐当——” 愈发悲愤的李孝慈面目狞成一团,踉跄起身,抄起越看越不顺眼的断肢,狠狠砸在地上。 反正是个没用的东西,放在眼前只会让他越看越烦! 守在廊前的家仆听到动静,想要推开门缝查看。 但刚抬起脚步,脑海里便回想起不久前,可怜家仆、婢女的下场。 自己惊扰到四公子,会不会也步了他们的后尘? 家仆正在为难之际,大步赶来的李道彦,已然驱散了前来迎接的兄弟和家仆,面无表情的来到李孝慈房门前。 “四弟还在房间里?” 有些熟悉有些陌生的嗓音,让家仆扭头看去。 当他认出来者身份,刚想惊喜的问好时,却被月光照耀下,李道彦的骇人面容给吓住: 指着问道:“大公子,你...你的脸!” 李道彦抬手摸上脸庞,那是因为长期趴在李神通墓前,而变得坑坑洼洼的疤痕。 摇头叹道:“无碍,不过是模样毁了,比起这个,四弟现在情况如何?” 家仆不敢作答,摇头摆手让出道路,好让大公子可以亲自走进房间,自己探寻。 听着房间里霹雳乓啷的摔砸动静,还有李孝慈难掩哽咽的咆哮,李道彦眼底闪过几分悲痛。 深吸一口气,而后大步上前,推开房门,朝着闹气中的李孝慈高声喝道: “够了,在外边受了委屈却不敢还手,只敢回家迁怒旁人,某什么时候把你教成了这般没出息的样子!” “大哥...” 李孝慈张了张嘴,松开脚下断肢,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哎,行了行了,过来坐,跟大兄好好聊聊。” 李道彦长叹一声,弯腰捡起弟弟的断肢,而后默默打量着李孝慈肩上渗血处,到嘴边的训斥怎么也说不出口。 强拉着李孝慈一同坐到床边,李道彦婉声说道: “这两天的事情某都听说了,是大哥的不是,没能及时回来帮你讨回公道。” 一听这话,李孝慈便再也止不住心里委屈,‘扑通’跪到地上,搂住李道彦的大腿便开始哭嚎: “大哥,你怎么才来啊,某的手没了,以后就是个废人...” 李道彦摸着李孝慈的头顶,眼里也是说不出的心疼。 早年父亲李神通长期流窜在外,发迹后也是常年不顾家。 所以这些手足兄弟,都是他一把屎一把尿的培养成人,感情深厚无比。 良久之后,等李孝慈发泄完心中情绪,安分的坐回身旁。 李道彦这才说道:“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么?” 李孝慈哆嗦着嘴皮,嗡声说道:“某不该仗势欺人,得罪了陛下面前红人。” “可是某也没想到,李斯文此子竟然如此心狠手辣,竟会为了区区一介奴婢,冒险砍了某的胳膊!” 瞅着委屈巴巴的自哀自怨,明显是被李斯文打怕了的李孝慈,李道彦心里平添几分怒火,恨其不争! 一个巴掌扇在李孝慈脸上,低声喝道: “放屁,某乃李氏宗亲,身份崇高,天底下就没有某家欺负不得的人!” “那大哥你的意思是...”平白挨了一巴掌的李孝慈,捂着脸,心中更是委屈,眨眼茫然问道。 李道彦脸上露出几分狠辣。 他早年跟着李神通东躲西藏,对人心丑恶早已司空见惯,手里更是已有几百条无辜冤魂,怒而屠村的恶事也不是没干过! 只是这些凶戾只面朝外人,面对亲人时会自觉收敛罢了。 掂量着手里残肢,李道彦冷笑一声: “还记得小时候,某是怎么教你的么?得罪人不怕,斩草除根便是!陛下断不会为了区区几个死人,与咱们这些亲人、族人反目。” “而你昨天既然看上了李斯文的婢女,抢过来玩玩杀了便是,你人多势众的,那个贱婢还敢反抗不成?” “可是那贱婢背后是李斯文...”李孝慈脸上刚闪过畏惧,心里傲气已然荡然无存。 第702章 危险将至 李道彦嗤笑一声,指着他鼻子臭骂道: “屁!她背后站的李斯文,你身后站的还是当今圣上呢!而且那贱婢要是人已经死了,李斯文还敢让你偿命不成?” “还有今天在太极殿上对峙的时候,明明道宗叔父也在,你为什么会被李斯文吓到?” “甚至被吓得连滚带爬,连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口?你还真以为...李斯文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动手不成?” 李道彦回返匆忙,并没有将李斯文的底细打听清楚。 只是道听途说,觉得李斯文能在人前显赫,不过是仗着当初舍身救太子的功劳。 李孝慈被兄长的连番质问吓到,低着脑袋唯唯诺诺,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毕竟,他也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瞅着弟弟如此不争气的模样,李道彦实在是说不出的无奈。 他也不记得,自己把他教成了这种色厉内荏的草包啊,怎么几年没见成了这副德行? 也没了继续说教的心情,李道彦摆手叹道:“哎算了算了,你就在家里好好躺着养伤吧,大哥去给你主持公道!” 李孝慈瞅着大哥,想要提醒几句李斯文的厉害,但瞅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他当年凶悍的战绩,便觉得区区李斯文不足为虑。 欣然点头:“那某就在家等着大哥的好消息了,最好让李斯文血债血偿,从此也成了废人!” 盯着李孝慈喝完药汤,又帮他掖好被角,收拾好房间散落一地的零碎物件。 李道彦这才拿到李孝慈的断肢,心情沉重的走到门外,让一位当红国公之子血债血偿,还要从长计议啊! 出门后,李道彦还不忘吩咐家仆一声,帮李孝慈处理好尾巴。 “今天府上是不是有两个家仆、婢女失足落水了?记得给足补偿,王府这些天...不宜陷入这些无所谓的争吵。” 家仆点头称是,又低声问道:“若家属察觉不对,前来闹事...” 李道彦一脸的好笑,瞅了家仆半晌,突然低声喝道:“府上规矩,难道还用某亲自教你不成?” “不过几只贱民,还敢来府上闹事?若他们真敢上门挑事,那就将之杖毙!若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就好言好语的骗进来再杀。” 家仆听着愈发心寒,紧忙低头不敢再直视李道彦的目光。 家主果然还是家主,这种不把平头百姓当人看的性子,旁人实在学不来。 李道彦走出半米,突然回头:“对了,别忘记事后打点好官府,不过几条烂命,衙门不敢说什么的!” 等回了房间,李道彦将手里断肢丢到一边,而后走到书桌,拿起案头上堆积的奏报细细阅览。 这是近几年的廷议要事,他守丧两年久不问世事,对如今朝廷上的风向已经不太了解。 平反四弟的罪名容易,但让李斯文付出代价却是难上加难,必须要扯虎皮拉大旗,慢慢从中找到灵感。 借着烛光,李道彦聚精会神的看了不短时间,最后将注意力集中在手里那张,关于去年房相房玄龄上奏的宗室限权疏。 “宗室权侔于诸侯,非所以强干弱枝之道...呵呵,贼子好胆!” 李道彦盯着几个字眼,嘴角扯出冷笑。 看来当年,父亲打压秦王府旧臣的想法一点没错,这些个文臣心里只有自家利益,正在合伙把李唐宗室往死路上逼! 只可惜圣上心太软,对这些跟随许久的老臣下不去手!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这个堂弟来做黑脸! 再三斟酌好理由,李道彦便拿起手旁断肢,手持毛笔,蘸着血液,在一纸白宣上龙飞凤舞,留下‘宗室泣血书’几个大字。 “去,将这封书信交给庐江王旧部、还有江夏王这些留在京城的叔父,记得提醒他们走暗道!” 李道彦大步走出房门,将沾有暗红血渍的白宣,递送给门外侍立的家仆,而后转身走入房中,不见了踪影。 戌时三刻,淮南王府地下密室。 “今日朝上之事,想必...各位叔父都有所耳闻。” 数十盏青铜油灯,将墙壁上悬挂的《陇西李氏宗室图系》映得忽暗忽明。 李道彦坐于次席,不停摩挲着四弟残肢手指上的指纹,同时,阴翳的视线不停环视着满堂李姓郡王。 见众人面露悻悻之色,李道彦眼底闪过几分不屑,继续说道: “诸位叔父,当年家父早逝,暂无宗正能监管圣上举动,而之后发生了什么,想来大家也都清楚。” “圣上趁着族中宗正空缺,开始大肆削爵,逼迫族人远迁封地,若无要事不得返京。某记得...不仅是淮安王府,各位叔父也都惨遭牵连。” 见众人被自己激起心中埋怨,李道彦满意点头,继续煽风点火: “但当时为了顾全大局,咱们忍了,毕竟天下刚刚太平,圣上也确实需要些许威风来震慑群臣。” “可这次...陛下的屠刀再一次的指向某等宗室!” “某担心...再忍下去,咱们可就成了地下的蛆虫,再无重见天日之可能!” 话音刚刚落下,昏暗的密室中便传来稳健脚步声。 江夏王,暂代李氏宗正的王爷李道宗,姗姗来迟。 他手里把玩着象征王爷身份的鱼符,以往常挂脸上的温和笑意,也在烛火的映衬下变得有些阴沉。 李道彦的担忧,同样说中了他的心事。 ‘汝父为国捐躯,忠义无双,朕欲追封其为东平王,道宗以为如何...’ 当年圣上脸上的歉意仍历历在目,只可惜,曾经的皇恩浩荡,正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步步成为李唐宗室脖子上的枷锁。 就单论今日李斯文告御状一事,明明他们才是大唐的主人,至尊至上的陇西李氏。 可今日面对秦王府旧臣的联合欺辱,他们不仅不能还手,还有忍着委屈赔笑脸? 天下安有主人向家里恶犬低头的道理? 第703章 宗室谋逆! 暗室之中,李道宗借着烛火,愣愣的盯着桌上断肢看了小半天。 听着李道彦回忆当年,将李神通与他们的战友情谊娓娓道来,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歉意,叹道: “今日朝廷之上...其实某也在场。” “但李斯文此人背景极广,不仅是备受陛下信赖的曹国公李绩,还有当年的瓦岗一系为之撑腰,某实在是...位卑言轻,不能为贤侄讨个说法。” “叔父何至如此,就算今日某这个兄长也在,可面对群臣合力攻讦,也只能暂作退让,另做打算。” 说是如此,但李道彦眸光中的狠厉,还是不免让李道宗心头一紧。 心中腹诽着,这个便宜侄子素来心思阴沉,该不会...会把李孝慈的遭遇迁怒在自己头上吧? 苦笑一声,摇头辩解道:“李斯文此子生性极为谨慎,要么不出手,要么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不置人于死地不罢休!” “当初于朝廷上暴打当朝国舅,李斯文尚能全身而退。” “就连一方显赫的周至韦家,也被他算计到死,直到陛下盛怒,下令抄家,也无一人敢为韦家辩解一二。” 回想起李斯文笑脸下的老谋深算,李道宗至今怀有几分忌惮。 还有年前长安赛马时,自家赌场惨遭算计,损失惨重...要不是皇后技高一筹,他家也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看向李道彦,叹道:“今日孝慈贤侄也不例外,百骑的人证物证俱在,就连倭国来使...也不知为何改了供词,将此事彻底盖棺定论。” “此事卷宗已送入百骑司,再想平反难上加难,道彦贤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听着李道宗将今日朝廷上的辩论详细道来,李道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如此说来,李斯文此子确实心思缜密,不仅私下勾连百骑改了供词、证据,在大殿上告御状时也是步步紧逼,不留丝毫余地。 一套连番组合拳,怼得李孝慈是有理说不出,甚至连个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他就说,家里也留有不少的参谋智囊,怎么会任凭李孝慈挨欺负...确定好李道宗的态度后,李道彦又转头看向庐江王旧部: “那你们的想法呢?” “当年李瑗虽涉嫌谋反,但说到底还是因为王君廓的诱导,罪不至死,只可惜圣上心太狠,丝毫不顾及宗室情分。” 李道彦当然清楚,李瑗的下场是罪有应得,陛下更是心慈手软,只治罪了李瑗这个祸首,对其家眷高抬贵手。 虽然革了庐江王一系的宗室身份,但也给他们留了足够几代富贵的家财,踏实找个生意经营的话,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能做到这种地步,圣上可谓仁至义尽,但他要不这么说,怎么激起这些庐江王旧部的怨言。 紧接着又道:“而且...某还听说,庐江王的嫡子,前不久于百香楼和人发生冲突,被朝廷革了官职?” 当年庐江王旧部,现任右千牛卫参军的王利涉,此时已面色铁青,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听李道彦将这些秘辛一一道来,他才知晓——当今圣上的真面目。 不仅是对族叔赶尽杀绝,还能狠下心将生父圈养长春宫,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能痛下杀手... 这何止是不顾宗室情分,这分明是个冷血的政治生物! 也是听李道彦说起,他才知晓,前些日子那场骚乱的本来面目。 回京叙职的庐江王嫡子李孝光,不过是些许口角之争,便被因救难有功,擢升为左武卫上轻军都尉的程处默,一巴掌撂倒在地。 甚至围观群众也是拍手称好,丝毫不记得,如今的太平盛世也有庐江王的一份苦劳。 而李孝光虽然没了宗室属籍,但毕竟身上还留着李唐宗室的血,贵不可言,又岂是一介臣子能欺辱的? 念及至此,自认还是庐江王旧部,念着当初李瑗提拔之恩的王利涉,突然拍案暴起,大喝一声: “孰可忍孰不可忍!既然陛下不仁,那就休怪某不义!此身不过烂命一条,今日便舍命陪君子,与你们大闹一遭!” 说着,王利涉抽出腰间短刃,割破手指,在身前联名状上,愤恨的写下几个大字:‘罪不容诛李斯文!’ “好!” 见有人带头,几位还在犹豫的郡王、县公纷纷起身,上前留字,李道彦是止不住的抚掌大笑。 这些猪猡养尊处优,日子过得实在太好,连脑子都丢了,不过三言两语便入了圈套。 扭头看去,就连最为犹豫的李道宗,也在这种氛围下变得迟疑起来。 见此,李道彦也不再拖延,趁热打铁的笑道:“感谢诸位叔父如此信得过某,既然如此,那某也不藏着掖着了。” 在众人的惊奇注视下,李道彦拍了拍手,将立于暗室角落的家仆唤了上来: “某为各位叔父介绍一下,这位少年俊才名为韦待价,当初御使韦挺的嫡长子,前些天被某家以金赎罪,收为手下谋士。” 短短时间便经历了家道骤变、长辈冤死,还有千里跋涉之苦的韦待价,再已不复当初的正直单纯。 风吹日晒下变得粗粝的面容,也多了几分阴狠之色。 冷淡眸光一一扫过在场诸位郡王,而后将目光落在了最没脑子的王利涉身上。 韦待价嗓音沙哑,语气颇有几分伤怀:“昔日庐江王与建成太子交好,一心为唐。” “只可悲当今皇帝气量狭小,毫无容人之量,对建成太子部属赶尽杀绝!直至今日,屠刀依然悬在某等头上!” 见王利涉终于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眼神朝自己看来,韦待价点了点头权当回应。 “想来诸位大人对某韦家的遭遇也有所耳闻。” “前些日子,某家意外暴露了与建成太子的以往书信,但不等某家解释,皇帝的屠刀便落于某家头上,抄家治罪,远逐千里...” “某家世代为官,家父韦挺更是忠心不二,但皇帝却丝毫不顾昔日君臣情分。” “皇帝心性如此薄凉,可想而知,等他逐一清理完建成朋党,空出手来,一定会对各位王爷赶尽杀绝!” 见在场郡王、县公或是面露嗤笑,或是陷入沉思,韦待价又唏嘘一声: “诸位大人可还记得,当初陛下于玄武门初胜,改元登基,本该大赦天下的日子...” “可皇帝呢,他在那天,将建成太子府上的妇孺老幼,杀了个干净,血流漂杵,数日未干!” 第704章 私通倭使 在韦待价的句句珠玑下,在场诸人皆是一脸沉思。 李道彦估摸着功夫差不多了,便接过韦待价手中书信,转送给身旁郡王,让他们一一传看: “此乃倭国使节副使,药师惠日的信件,只要某等愿为倭使主持公道,他愿以三船金银为酬!” 诸多郡王面露讶然,细细看过信件,不禁面露贪婪之色。 他们虽贵为李唐宗室,但却没享过一分皇室的福气,不仅手头拮据,就连平时吃穿用度也被皇帝克扣,不及各家世家子嗣半分。 苦日子过惯了的他们,又何曾见过如此巨财! 与此同时,李道彦正借着烛火,观察着李道宗的淡然脸色。 众人里,也就这位任城王深受圣上宠信,前不久还因功加官,擢升刑部尚书。 今日之事若没他的助力,别说帮弟弟平反了。 不等天亮,这场密谋的详细内容,便会出现在皇帝案头,而接下来等着淮安王府的,便是禁军围剿,鸡犬不留。 念及至此,李道彦心思急转,思考着自己能给出的筹码。 金钱这等身外之物,看李道宗的平淡脸色便知,这位家里开赌场的王爷,平时吃穿绝对算的上奢侈中的奢侈。 那前途呢?与皇帝关系甚密,刚刚升迁的李道宗自然不缺;而名声...李道宗若是图谋好名声,那就是自寻死路。 既然如此,地位如何? 李道彦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筹码,可能会让李道宗心动。 于是起身,异常郑重的朝李道宗躬身一拜:“道宗族叔性情超然,自然看不上这些身外之物。” “既然如此,那事成之后,某愿携诸位族叔向陛下请愿,公尊道宗族叔为李氏宗正,代陛下监管天下宗室!” 李道宗脸色不变,唯有瞳孔骤然收缩,将目光缓缓落在了,桌上李孝慈的断手。 或许此事大有可为! 别看他如今暂代李氏宗正,但自李渊退位,族中话语权便牢牢把握在一众族老手中,每年祭祖时都要受不少排挤。 可若今日事成,逼迫圣上放权于宗室,那他这个立下大功之人,会受族人何等憧憬? 而有了族人拥护,他这个宗正,还用得着看老顽固的嘴脸行事? “好!一言为定!” 念及至此,李道宗赫然起身,咬破指尖,在联名状上按下手印,郎朗而道:“某愿与诸位亲朋同进退,一起为孝慈贤侄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密室中便陆续传来诸人呼应,有了这位王爷带头,或许此事可成? 而烛火下,李道彦却笑得有些莫名。 这些郡王果然是安生日子过久了,早已被长安的繁华消磨掉了当年智勇,不过几句危言耸听,便成功撺掇了众人。 而被诸位郡王簇拥在最中的李道宗,心绪突然平添几分沉重。 刚才被李道彦的郑重情绪感染,心头一热就按了投名状,可现在稍微冷静下来,李道宗就是止不住的迟疑。 环视众人,不禁腹诽——就凭这些文不成武不就的酒囊饭袋,真的能逼迫陛下退让? 要知道,当年陛下何等神勇,那可是领着三千铁骑,就敢冲阵窦建德十万大军,大胜而归的天策上将。 如今十六卫禁军的规模愈发庞大,真的是他们这些手里没兵,被圈养在长安的闲散王爷能抵抗的? 可若今日退缩了,怕是以后要眼睁睁看着,李二陛下一点点的将皇室特权收回。 难不成他们这些天潢贵胄,将来要与庶民同席? 想到这里,李道宗便不再迟疑,只希望,圣上还会念着同族情谊,不要撕破脸皮大开杀戒... 不多时,暗室中的诸人勾肩搭背,大笑离去。 而李道宗脸色如常,实则心事重重的告别李道彦,转身沿着暗道,朝着来时路走去。 他非常清楚,这般谋划只有一次机会。 失败了,那以后的李氏宗室,便再无力面对皇帝的顿刀子割肉,万一陛下气性上来,在场的各家王府也会毁于一旦。 可如果成功了,那他李道宗的大名,就会被族人恭敬的请入族谱,单开一页,受李氏后人香火敬仰! ... 是夜。 刚从百香楼的招待宴席上离开,告别各家国公贵子,犬上已然满脸通红,一身酒气。 在巡街武侯的护送下,更夫的连绵梆子声中,犬上脚步踉跄着进了鸿胪客馆,可刚一进房门,脸上的喜不胜收便瞬间凝固。 “惠日卿...” 只见昏暗烛火下,面容清瘦的药师惠日,正跪坐于案几之后,手持白娟,认真的擦拭着手中爱刀。 只是...那刀身上泛着的凛冽冷光,晃得犬上心惊肉跳,一身冷汗后瞬间酒醒,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 “此时已入深夜,惠日卿不卧榻安眠,来我房间所为何事?” 他虽担任此次遣唐使的话事人,但一身权势主要靠熬夜苦读,受贵人赏识,家系称不上显赫。 而药师惠日此人,却出身藤原家系分家。 而藤原系,自圣德太子继位以来,便成为了奈良城中最顶尖的贵族,甚至奈良城也因此传出藤原京的别称,可见其地位崇高,身份显贵。 因此,哪怕惠日只是藤原分家,也不是自己可以命令的,更不要说...自己醉酒头重脚轻,而惠日却是头脑清醒,手持利刃。 “来唐时,孝德天皇曾赐我一道密令,若有机会,要不惜一切代价,学习宗主国的先进技术!” 药师惠日盯着案几上,关于昨夜平康坊一事的大致汇报,而后看向门口已经摊成一片的犬上,淡淡说道: “而今日我收到了淮安王府的一封密信——若我等助其一臂之力,待事成后,他会以数千工匠,百具铁甲为酬!” 说着,药师惠日前倾,将书信推送到案几另一侧,勾手示意犬上上前,一同递去的还有天皇金印,证实自己的话并未作假。 第705章 栽赃陷害 刚入亥时,月入中庭,满园清辉。 此时的长安城,除了个别花天酒地的坊间,大片地区已然陷入安睡,唯有梆子声不时传响,提醒着人们早睡早起。 而在朱雀大街尽头,鸿胪寺后院客馆中,却有一盏烛火摇曳,昏暗的房间里,暗流涌动。 倭国使节犬上三田耜,此时正跪坐案几之前,强打精神,细细浏览着手中的计划书,不敢错过丝毫细节。 而后骇然抬头,艰难的咽下口口水,结巴道: “惠...惠日卿,私藏玄甲可是大唐明令禁止的大罪,违者夷三族啊!此事若成还好,若是不慎败露...你我恐怕...再无重回故土的可能!” “犬上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难不成...还要我亲自教你不成!” 药师惠日似笑非笑,而后毫无预兆的变脸,起身拔刀,刀锋划过犬上鼻尖,带起几缕前额乱发,同时将桌上烛台一刀两断。 但两人此时已经无暇分心看顾火烛,拔刀者眼神冷厉,任由断烛滚落,火舌舔舐着厚重地毯。 “犬上君,身为臣子,你应该知道,为天皇捐躯,是我等的荣耀与天职!” 犬上强忍着心中惊恐,身体哆嗦着摇头: “但来宗主国朝贡,才是天皇赋予我的使命,若此事使得天可汗震怒,等待倭国的...只会是大唐铁骑的践踏!” 笑话,他这些天低声下气,不留余力的讨大唐勋贵们欢心,已经得来了不少好处,眼下你不给点实打实的好处,还想让他拼命? 药师惠日直直打量着犬上神色,心中便有了猜测——此人虽然奴颜婢膝,但一颗忠心还是不容置疑的。 笑道:“若此事风险不大,李郡王凭什么舍下血本,承诺送出上千工匠建设倭国!” “但犬上君有所不知,李郡王只要求我等出席作证,与今日你在朝廷上的所作所为,并无不同。” 说着,药师惠日收刀入鞘,郑重承诺道: “若此次可以功成身退,我保证,回国后不仅天皇会大行封赏,就连我藤原本家,也会将族中贵女下嫁于你。” 说着,药师惠日身体前倾,拍了拍犬上的肩膀:“日后若犬上君平步青云,还请念在今日情谊上,提携小人一二。” 听闻此言,犬上有些恍惚,实在受宠若惊。 藤原贵女...这可是许多望族求而不得的恩赐。 更不要说,若能凭借此功让天皇大悦,那他必能扶摇而上,甚至与藤原公同席而坐,权倾朝野也不再是幻想。 但犬上一想起今天李斯文的威风,心里刚刚升起的壮志便打了对折,犹豫道:“可是...蓝田公此人背景深厚,绝不是我等可以触怒的!” 药师惠日清瘦的脸上,露出几分阴翳的笑容:“犬上君大可放宽心,此番动乱,我等只需作壁上观,必要时出个人证即可。” “其余冒险之事,都交给淮安王府一手操办,哪怕蓝田公记恨,也由大人物在前面挡着。” 就在犬上明显意动,正准备点头答应时,房门突然大开。 两人脸色惊变,扭头看去,却是李道彦,携一众身着藏青色衣衫的死士前来。 得到药师惠日的点头肯定后,李道彦满意一笑:“犬上先生意下如何,可否愿意同某冒险走一遭?” 目角余光打量着这群不告而来的家伙,犬上勉强维持着神色,后背已然冷汗淋漓。 直到这时,犬上才猛然惊醒——原来宗主国的家族派系,显贵势力,远比倭国、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得多。 而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些大手彼此攻伐的棋子,不管是点头还是婉言拒绝,等待他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点头得罪蓝田公等一众勋贵之后,不点头...今天怕是走不出这个房门! 见犬上还有迟疑,李道彦看向药师惠日的眼神露出几分不满,好生劝道:“犬上先生无须过多担忧。” “等明日上朝,你只需将昨夜平康坊一事详细道来,证明倭国使节之死,并不是李斯文所为,而是其联合百骑作的伪证。” “这等欺君之罪公然暴露,饶是李斯文再怎么背景深厚,也只有下狱问责一种下场,而某...也才好趁着机会为家弟平反,还他一个公道!” 此时,药师惠日已经不敢再邀功,小心取出伪造好的国书,展开,递送到犬上面前。 而当犬上看清楚其上字眼,心中便再无犹豫。 这俩奸人敢让他知晓此事,那就没想让他拒绝,不点头,今天必死无疑! 心一横,咬牙点头:“既然如此,那犬上此身愿为郡王驱使,替李孝慈大人正名。” “只希望大人能留小人一条生路,好让小人携荣耀回国,光宗耀祖!” 盯着犬上在国书上留下姓名,李道彦这才满意点头,拍着犬上肩膀笑道: “犬上先生放心,某淮安王府从不背信弃义,而且此次证据在握,有心算无心之下,绝无失败可能!” 说着,李道彦挥了挥手,身后死士齐齐涌进房门,将韦家贡献出的铁甲小心置放。 而后吩咐道:“记住,将这些铁甲小心藏于客馆床底,莫要声张。等明日陛下传令召见,某便会举报李斯文暗通倭国。” “等这些证物被百骑查出,你们便一口咬死,是李斯文暗中贿赂,逼你们能在朝上作假证,污蔑某弟李孝慈,好为他家女眷脱罪!” 等与两人对好口供,李道彦大摇大摆的带一众家仆离去。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有几个身形悄然脱队,在藏青色衣物在夜色中的良好隐蔽功能下,沿着宫墙朝着角落赶去。 “家主,这两个倭使毫无底线,谁来帮谁,我担心...在大理寺的严加审讯下,二人会将今晚之事暴露...” 李道彦瞄了眼身后韦待价,冷笑道:“当今圣上如何忌惮私藏玄甲之事,难道你还不清楚?” 韦待价脸色不变,点头回道:“此番一经查证便是死罪,大理寺不会听信区区两个倭使的狡辩!” “对喽,这俩人也别想活过明天!” 李道彦抚掌而笑,再也忍不住恶心,朝着路边啐了一口:“两个连泥腿子都排不上的贱奴,也敢狮子大开口要上千工匠,不知所谓的东西!” 第706章 皇宫事变 就在李道彦赶夜路返家,特意绕远路遇巡街武侯,稍作寒暄之时。 负责护卫宫城、皇宫内部百官衙门的禁军队伍里,右千牛卫参军王利涉暗暗估摸着时间,以话术支开同僚,悄然走到一侧宫墙。 听着更夫敲梆子的声响越走越远,计算着宫中值岗队伍的换班时间,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犹豫之色。 刺杀皇后...这可是株连三族的大罪,李道彦竟然能毫不犹豫的张罗起来,可见其心思狠毒。 与这样一人合作,自己真能如他所言,因护驾及时而加官进爵? 王利涉不敢肯定,但脑海里,却止不住的回响着李道彦的那句承诺—— ‘有了此番救驾之功,本王保你简在帝心,从此平步青云,起码一个四品的右千牛卫中郎将,是板上钉钉!’ 那可是中郎将啊...是自己这种没有靠山、没有机遇的平民出身,一辈子都不可能摸得着的高位! 念及至此,王利涉心里便有了打算。 听着梆子声掉头,正在逐步走近,王利涉不再犹豫,闭眼深吸几口气,而后以约定好的,三长两短的节奏模拟虫鸣声响。 娘嘞,跟李道彦赌了! 事成加官进爵,从此美酒佳人,醉生梦死,事情败露...也不过一死,权当是回报当年王爷的提拔之恩了! 几声虫鸣之后,四位等待已久的王府死士,身穿藏青色夜行衣,利落的翻墙而来。 带头之人快步走近,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可都安排好了?” “一切都安排好了,半柱香之内,此地直到延思殿的道路,绝无禁军把守!” 王利涉指着深宫方向重重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仿造的蓝天县公印,递给了带头死士,手臂是止不住的颤抖。 郑重祝福道:“千万记住,此次行动只为激怒陛下,好让蓝田县公连夜下狱,无法于明日朝廷上辩驳,切不可伤了皇后性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请大人放心,我等心里有数!” 死士目光平淡,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家主早就交代过了,若有机会,一击毙命,只有盛怒的陛下才会不管不顾,痛下杀手! 临走前,带头死士突然止步,安抚说道:“待殿内传来声响,王大人便可带兵护驾,我等身上已经留下指向李斯文的证据,不必留手!” “好,某等你们的信号!” 目送一行人远去,王利涉平复好心情,转身大步离开。 与不远处等待的手下汇合后,便按巡游路线,朝着延思殿方向静步走去。 希望今日之事,一切顺利... ... 此时的延思殿中,因为被李二陛下雇佣童工,批折子批到了戌时宵禁。 成功错过晚饭的李斯文,便被闻讯匆匆赶来的长孙皇后,强拉硬拽着留在宫里,打算吃个便饭再做打算。 反正夜宿皇宫也不是头一回了,大不了今晚去神龙殿里凑合一宿,谅李二陛下也不敢在护犊子的皇后面前头铁! 殿中温暖如春,坐于次席的长孙皇后环视着桌前众人,笑的愈发和蔼可亲: “说起来...自打彪子学艺归来,本宫在这深宫里的日子...也渐渐变得有滋有味,像个家了。” 因为大儿子李承乾的喜人转变,长孙皇后心存感激,对李斯文的态度也愈发亲近。 但瞅着爱妻冷落自己,朝着李斯文这臭小子嘘寒问暖的模样,一侧的李二陛下是越看越觉得吃味。 轻咳几声,狠狠瞪了眼李斯文——安分点,懂不懂什么叫男女之防! 而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朝爱妻一笑,不解问道:“观音婢何出此言,难道是朕平日忙于政事,冷落了你?” 皇后没有第一时间作答,先是瞄了眼左手边的李斯文,见他瞅了眼自己身后,面露一副委屈之相,哪里还不明白自家二郎的小动作。 嗔怪的拍了下李二陛下的臂膀,摇头笑道:“怎么会,二郎对臣妾关爱有加,臣妾感恩在心。” “只是平日闲暇时候,臣妾总觉得这偌大的延思殿里,却唯独缺个陪说话的,所以才难免觉得冷清。” 说着,皇后的视线缓缓扫过李二陛下一侧的宝贝闺女,长乐和晋阳,还有紧贴着李斯文,正缩着脖子小心吃饭的孙紫苏。 一时间颇感温馨,感慨而道: “可如今,也是托了彪子的福气,臣妾的身体日渐转好,静极思动时也能随意走走,四处散心。” “就连两个宝贝闺女也愈发懂事,知道体恤臣妾,不时便来殿里陪臣妾聊聊天。” “当然,还有安定这个讨臣妾喜欢的小家伙,每次进宫都能让臣妾的心情好上不少...” 听着爱妻的感慨,李二陛下脸色愈发柔软,心里愈发觉得亏欠。 轻拥佳人入怀,拍打着爱妻美背,安慰道:“是朕的疏忽,若能早知观音婢心中孤苦,那朕又怎会勤于政事,肯定每天挤出时间来殿里为你去乏解闷。” 长孙皇后靠在自家二郎怀中轻笑连连,再次看向李斯文:“还远不止如此。” “自打贞观四年以来,二郎委以重任,高明便不怎么来殿中走动,再加上臣妾身体欠佳,母子二人,在不觉间便已然生疏了不少。” “若不是彪子从中指点,让高明突然长大,体会到为人父母的不容易...臣妾再想尽一尽母亲职责,为高明开解心事...怕是难上加难!” 被众人齐视的李斯文心里一苦,勉强扯出几分笑容,拱手而道:“皇后此言...实在折煞小子!” “高明本性仁厚,心中对皇后、陛下可谓是敬爱有加。” “只是这些年来,高明行程忙碌,再加上有些许烦心、琐碎之事缠身,这才疏忽了每日问候。” “某不过是旁观者清,与高明闲聊时多嘴说了几句,算不得什么功劳!” 第707章 有刺客! “所谓旁观者清,高明身在局中难免无措,而作为好友,某出面指点一二,也是应有之举,皇后如此盛情,愧不敢当。” 可此话一出,长孙皇后还没来及说些什么,李二陛下却率先面露不喜,怒视李斯文。 这小兔崽子啥意思,高明与观音婢日渐疏远,还是他的错了? 一对龙眸狠狠瞪向李斯文,敢在皇后之前冷笑一声: “嘿,某说你小子怎么张嘴就来,高明那是行程忙碌,烦心事缠身么?分明是身为储君应当面对的考验!” “知不知道,高明可是未来的天下共主,万民之君。” “若不在年轻时多加培养,让他早早有些心得体会,等将来某天突然重任在肩,面对错综复杂的朝中政事时,高明还不焦头烂额?” 长孙皇后虽然心疼儿子,但也觉得自家二郎此言在理,玉不琢不成器,高明既然是块储君的料子,志向也在那里,就应当经受住考验。 见自家爱妻面露理解之色,李二陛下心中转喜,紧接着又道: “若将来高明登临大宝,群臣、百姓都要以他为首,听他的旨意做事。” “若是高明这个拿主意的,在面对艰难险阻时,却是一副束手无措的样子,朝中臣子要如何看他,天下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仗着有皇后撑腰,被狗皇帝强压着加了半天班,憋着一肚子火气的李斯文正愁找不到借口,而今皇帝撞上刀口,也算合他心意。 咂嘴摇头,长叹一声:“陛下此言差矣,人在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样的事,揠苗助长有弊无利。” 不等皇帝辩解,李斯文紧接着又道:“夫子有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如今高明年仅十五,还是少年心性,略显纯真,若让他过早见识到大人间的腌脏事,只会让他质疑一身所学,逐渐走向极端。” 有话要说的李二陛下当即闭嘴。 自己说的再天花乱坠,让观音婢理解,也没李斯文嘴里的实例来的正确。 正如李斯文所言,自贞观四年,高明代自己处理朝中诉讼之事后,便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心事也愈发沉重... “啧...” 李二陛下心里难免动摇,难不成...高明前段时间的心病,还真是自己的锅? 意识到这点后,李二陛下也不再试图狡辩,朝李斯文这个乱臣贼子冷哼一声后,扭头对正朝着自己嗔怒的观音婢讪讪一笑。 朝廷上他是皇帝,一言九鼎,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 但下了朝,他只是个关心家里长、家里短的孩子父亲,现在孩子妈给孩子打抱不平,他怎么说都是错! 见自家二郎低头专心吃饭,不会再插嘴后,长孙皇后满意点头,重新接过了话语权。 先是低头回忆了一番高明的前后转变,而后便若有所思,温声细语的对李斯文郑重嘱咐道: “高明这孩子从小就亲近本宫,他的性子如何,本宫自是清楚,说是宽厚却多了些不必要的仁慈,手段也难免有些优柔寡断...” “之前本宫还担心,高明掌权后要受一肚子窝囊气,但如今,高明身边有你这个至交帮扶,倒也算不上什么问题了。” “等将来,你俩君臣两不疑,上下协力,本宫倒也能安心。” 李斯文只笑着点头,根本不做回应。 有了皇后这句话,等将来,皇帝再动易储心思的时候,就要再三犹豫行不行了。 可高明的忧愁是解了,皇后又顺手给自己埋了个天坑,顶着当今圣上的面,说自己要做将来皇帝的忠臣? 放别的朝代,或者说今天换成别人,这事都好说。 可架不住自己便宜老爹这个前例,当年在玄武门之变前,李绩也是这样跟李二陛下表决心的... 李斯文正琢磨着该如何回应的时候,李二陛下悄悄抬头,斜瞄他一眼,心中冷笑不止。 将来让这小子独揽朝纲,位极人臣...那就等着高明委屈巴巴的,跑来延思殿找咱俩诉苦吧! 李斯文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对高明...只会更加过分!他都敢作诗嘲笑高明瘸腿,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就高明那软性子,准得天天被骂到掉眼泪! 而且...皇帝心里估摸着。 就以这小子表现出来的霹雳手段,冷血心肠... 等他将来真正看清了世家的丑恶嘴脸,八成会拎着金装锏上殿大开杀戒,杀到高明跪在地上求他那种—— 斯文你就歇歇手,给朕留几个能用的臣子吧,再杀...再杀朝里就没人办事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李二陛下就忍不住的倒吸一口凉气,娘嘞,那块免死金牌给得早了! 要知道,直到今天,辅机欠他的八百万生熟铁赔款都还没凑齐,保不齐这小子心里憋着坏,等哪天有空就杀上门讨债! 再次想起八百万斤这个让人头大的天文数字,李二陛下只觉得心头一梗。 每年将作监从关陇铁坊购买的精铁,数额都不足一百万斤,可这小子一张嘴就是八百万斤! 八百万斤呐... 怪不得辅机宁愿卧病在床,饱受折磨,也不愿低头说句软话。 哪怕是没什么大用的生铁,就这么个庞大数量,也得掏空长孙家的几代家底! 就在李斯文与皇后各怀心思,交谈甚欢;李二陛下心事重重; 晋阳几次想要偷跑到姐夫那里撒娇;长乐心累的再次按住晋阳肩膀,婉言打消她去添乱的想法;孙紫苏若无旁人的专心干饭... 殿中状况一片乱中向好的氛围下,窗外突然传来阵阵急促脚步声。 与此一同传来的,还有女官厉声的呵斥——‘来者止步,何人竟敢擅闯禁宫!’ 话音未落,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脸色剧变。 深夜来者目的只会有两种。 一者是城中哪位朝廷命官遭遇不测,比如突发病症,不省人事,府中家仆冒死前来通知,并且还要运气极好的,躲开所有禁卫的巡逻路线。 或者...是有人包藏祸心,想要趁夜色掩护,杀王刺驾! 但这里可是皇宫深处,周遭有数不清的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日夜把守,闲杂人等走到一半就会有专人拦住,询问来意。 更不要说,对方直指皇后寝宫,陛下也恰巧留在殿中... 第708章 不讲武德,玩阴的! 李二陛下隐隐意识到来者不善,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意外情况。 刚要起身前去问个究竟,殿外便是一阵凌乱脚步,而后尖锐刀锋化开皮肤,砍中骨骼的铿锵声接踵而至。 随之传来的,还有一连串的娇声哀鸣,重物倒地声。 这动静,已经可以完全排除其他可能。 全场众人皆是一脸骇然,还真的有人胆大包天的,敢来禁宫玩刺王杀驾,这套诛九族的逆天大活? 还不等几人反应,殿外便是一声低喝,四位手持利刃的黑衣死士破门而入。 望远看去,门外的数位女官已经瘫软在地,明亮灯火下,咽喉处的血花触目惊心。 “紫苏,你快带着皇后和两位公主躲...” 李斯文赫然起身,眼神死死盯着门口刺客,同时叮嘱女眷躲到安全地方。 只是,目角余光却突然发现...孙紫苏这家伙早就带着两位公主,躲到了皇后身后,四人正推搡着朝殿后屏风跑去。 孙紫苏这家伙还扭过身子,偷摸打量这边,举拳挥舞为他俩加油鼓劲。 “噗嗤——” 饶是如此紧要关头,李二陛下也没有丝毫紧张,见李斯文卡壳,好奇回望,而后不太厚道的笑出声来。 “这下朕总算明白,为何观音婢会如此喜欢安定了,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还有这趋利避害的功夫,属实让朕大开眼界!” 李斯文捂脸长叹一声,算了,习惯了。 趁着刺客还没走近,他俯身拿起脚边从未离远的金装锏,将其中一根丢给李二陛下,木着脸说道: “陛下你也紧张点吧,刺客八成是瞄着你来的!” “你小子也太瞧不起朕了,知不知道朕何为被称作天策上将,这可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李二陛下笑骂一声,接过朝自己扔来的金装锏,同时毫无征兆的抬脚,带起脚边胡凳,随手抄起飞掷而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胡凳正正好好的拍在一位刺客头上,碎木片顿时飞溅,刺客应声而倒。 “好球!” 李斯文眼前一亮,趁着对方反应不及,将手中金装锏挥舞得虎虎生风,箭步朝着殿门方向冲去。 就这臂力,说李二陛下能生撕了这几个刺客他都信,有他兜底,自己今天绝对死不了! 既然死不了,那今天就是大把捞功的天赐良机! 这可是救驾之功,光是救个太子都能受益良多,那今天救了皇帝,他的沧海道行军大总管有着落了! 思索至此,李斯文突然觉得,就算不慎挨上一两刀也是件好事,都是将来的护身符啊。 而且...对面只剩下三人,他自认步法高明,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皇帝也不可能眼看着自己去死! 几名刺客此时正小步迈进,生怕动静大了惊扰到目标,可还没等他们看清殿中人影,便有一张胡凳迎面而来 ,同伴应声而倒。 剩下三人还在愣神,殿里又是一道人影窜来,猝不及防间,竟然眼睁睁的看着李斯文冲到跟前。 “艹,别看了,赶紧动手!” 因为挨了几十大板,即使皮肉无碍,但衣服后帘难免有些磨损。 被眼尖的孙紫苏发现、指出、一顿嘲笑后,李斯文也只能换上皇后翻找出的,李二陛下少年时的旧衣服。 也正是因为衣服规制的问题,刺客并没有认出李斯文的身份。 而是下意识的认为,此人是前来延思殿向皇后问安的某位皇子。 见同伴还没回神,带头刺客忍不住的骂出声,率先冲上前,斜举着手里寒光凛凛的横刀,笔直朝向李斯文的脖颈。 反正皇后是杀不了的,那就杀个皇子,应该也差不多! 其余两个慢上半拍的刺客,此时也反应过来,紧随上前,手里横刀纷飞,皆是朝着李斯文身上要害砍去。 “淦,年轻人不讲武德!” 即便李斯文天生神力,但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哪吒,两拳实在难敌四手。 因为双手正撑着金装锏上下,挡住朝自己脖子砍来的横刀,实在没有余裕去抵抗另外两刀。 扭动身体,准备用结实地方硬扛这两刀时,李二陛下及时赶到。 只见他手臂后拧,运起全身力气,手里金装锏如流星般转瞬即至,狠狠砸在一个刺客的太阳穴处。 随着一声巨大闷响,受击刺客应声而倒,只是圆润的脑袋上,已经多了个拳头大小的凹陷,鲜血汩汩涌出。 一击毙命! 李斯文暗暗惊叹一声,也顾不上细看。 趁着另一刺客躲闪皇帝凶猛攻势之时,喉咙里低喝一声,三分余力凭空而生,同时奋力上前,将近在咫尺的横刀压了回去。 趁着刺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李斯文一手持金装锏,另一只小臂压上锏脊,成功空出左手。 手腕翻转之间,藏于袖中的手术刀便如一道白练飞射而去,目标直向刺客咽喉。 随着一抹滚烫热血飙飞,刺客倒退两步,捂住脖子,不可置信的看向李斯文——玩阴的是吧? 但咽喉与动脉齐齐切断,刺客已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狠狠瞪着李斯文,任由鲜血从指缝涌出,最后瘫软在地。 此时李二陛下也打完收工,奋力将金装锏从刺客颅骨中抽出,轻吐一口浊气后,便开始若无其事的,用袖口擦拭锏上鲜血。 这可是沙场老兵才能领悟到的经验,能最大程度上防止兵器生锈。 随意一瞥,正好瞧见李斯文蹲到刺客身前,这小子真够谨慎的,还知道检查敌方死没死透! 在皇帝一脸的讶然中,李斯文伸手向其咽喉,手腕一按一转,让刺客安息的同时,雪亮的手术刀便回到他手上。 再三确定自己没看错后,李二陛下一眉毛,皮笑肉不笑的哼哼两声,指着他道: “好你个臭小子,藏着利器进宫是吧?” 第709章 友方伤害百分百 “好你个臭小子,敢拿着利器进宫是吧?” 听着一道阴戳戳的从背后响起,才刚松懈下来的李斯文顿时就是身形一僵,冷汗直流。 坏了菜了,心急之下忘了这茬...顾不上擦拭刀上血渍,背着手讪笑一声:“嘿嘿,习惯了随身带着它,所以进宫检查衣着时,忘了上交...” “那什么...今天月亮真大真圆。” 李二陛下抬头瞅了眼房梁,憋不住的气急而笑。 不过,他曾几次三番的试探过李斯文的心思,清楚他的为人秉性,再加上根正苗红的出身,也没太当回事。 这也是当初乔装打扮,去城外迎接巢元方时,他不惧李斯文对自己耍刀的原因。 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摆手道:“罢了罢了,今天你护驾有功,朕权当没看见。” “不过,若是下次再让朕知道,你敢带着刀来宫里...哼哼,朕可要代懋功好好管教管教了!” 李斯文听出了皇帝言语中的认真之色,这狗皇帝逮到机会那是真打啊! 不敢继续跳脸,一脸正色的说道:“此间事毕,某先去殿内安抚一下紫苏,陛下你自己在这等着禁军护驾吧。” “嘿,你个兔崽子...” 李二陛下一挑眉毛,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之防,观音婢和宝贝闺女也正是担惊受怕的时候,再怎么说也是他这个做夫君、做父亲的去安慰吧? 刚转身想要叫住李斯文,却发现这小子早就没了踪影... “好好好,一个个的都这么玩是吧!” 李二陛下捏紧拳头,头上青筋暴跳,即使是面对刺客的时候,脸色都没如此难看,这小子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穿过殿前慌乱之间东倒西歪的宴席,绕过景致优美的屏风,李斯文刚刚走到转角,来不及转身,就被一道窜出来的黑影狠狠撞在了胸口。 跟刺客对拼都毫发无伤的李斯文,此时却是眼前一黑,差点就喘不过气,倒头就睡。 “某说...你这丫头是想谋杀亲夫?” 被撞倒在地的李斯文好不容易缓过气,坐起低头看去,不禁气笑一声,反手揪起孙紫苏的衣领数落起来。 “我...我...谁知道进来的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刺客,准备拼命保护皇后、公主呢!” 本来鼓起勇气,准备冲上来和刺客拼命的孙紫苏,却在跑近后才发现,来者竟是李斯文。 仓促之间,孙紫苏只来得及收回毒针,而惯性作用下根本停不住的身躯,只能靠着李斯文来完成急刹... “哎,某和陛下两个大男人还没死呢,哪里轮得到你拼命,乖乖躲好等某的好消息不就得了。” 听到孙紫苏有些委屈的解释后,李斯文也不忍继续说教,万分无奈的揉着孙紫苏的脑瓜:“装疼了吧,给你揉揉。” 等孙紫苏脸上委屈不在,李斯文才调转话锋,认真嘱咐道: “下次再遇见这种事,千万记得跑远点,也别跟个傻狍子似得回头看,你要是出了事,孙道长那里某可解释不清。” 孙紫苏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更没有起身,坐在李斯文腿上确定他没什么伤势后,这才松懈下来,有些后怕的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呼...刚才刺客闯进来的时候可吓死我了,还好你没出什么事儿。” 李斯文低声安慰两句后,见孙紫苏情绪渐缓,便抱着她起身,柔声道:“好啦好啦,现在皇宫里一切安全,你先去把好消息告诉皇后,让她安心。” 孙紫苏不疑有他,点头准备转身,临走前又不放心的多问一句:“那你...” “放心吧,没事,某就是去看看热闹!” “大半夜的你去哪看热闹哇!” 孙紫苏嗔笑的白了他一眼,见他指向殿外,便有些懵懂的摆手告别:“那好吧,我先去安抚皇后,一会儿见!” “嗯,一会儿见!” 目送孙紫苏小跑着离开,彻底消失在尽头,李斯文这才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有气无力的靠在转角处的柱子上,嘴里笑骂一声: “孙紫苏这铁脑袋真是肉做的嘛...嘶,也真是服了气了,差点死在自家婆娘手里!” 揉着胸口等闷气完全消失,李斯文也差不多猜出了,这场看似凶险的刺杀,背后的真实目的。 “有趣,原来今天这遭是冲着某来的...” 等李斯文回返,刚刚走到屏风处,远远便瞧见,殿外正有一火禁卫疾驰而来。 而李二陛下此时面色冷淡,正负手站于延思殿门口,等待禁军到来的同时,冷眼扫视着地上刺客的尸体,心思不断。 右千牛卫参军王利涉,携一火禁卫来到台阶下,看清殿前等候的身影,还有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后,心里一沉,脚步微顿。 等回过神,王利涉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台阶,无视满地血渍,单膝跪地,厉喝一声: “属下救驾来迟,还请陛下降罪!” 李斯文眯着眼打量许久,却发现带头这人,好像有些表演过度的迹象。 即便再看护不力,让刺客闯进宫中,但也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吧,连头都不敢抬? 是不是怕脸上暴露出什么? 起了疑心,李斯文是越瞅越觉得,这位参军来得时间凑巧。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刺客一毙命就匆匆赶到,时机掐的也忒好了! 但瞅着手持两道金装锏的李二陛下,还有刚才一穿三的战绩,李斯文估摸着,仅凭参军一人之力,够呛让皇帝受伤。 再加上拼杀动静一传出,皇宫各处的内侍已经乌泱一群的跑进殿中,紧紧护卫在皇帝左右,谅区区十几号人不敢放肆。 李二陛下打量一众禁军,见他们脸色没什么异样后,这才下令道: “王参军,速将贼人送去大理寺处,命戴胄严加审讯,朕倒是好奇得很,哪个乱臣贼子能有这么大胆子,只派了四人就想要朕的性命?” 在殿前远远望见陛下身影的时候,王利涉就清楚,这帮死士绝对是全军覆没,毕竟当初皇帝携三千铁骑冲阵的画面,实在不像个常人。 内心虽有些慌张,但还是强绷着拱手:“诺!” 临走前,王利涉偷瞄一眼殿内布局,只见一片狼藉的宴席,却不见丝毫血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皇后没出事,陛下也不会暴怒下牵连无辜,只要自己划清界限,应该没什么大事。 念及如此,王利涉便带着半火人马,拎着幸存的那位刺客,朝着大理寺方向极速赶去。 另外半火右千牛卫,则留下来收拾残局。 这些禁卫当初都亲历过玄武门之变,早前更是征战沙场的精锐之士。 不过横死了几位女官,与曾经的大场面比都是些小打小闹,所以表现还算镇定。 不过短短时间,半火禁卫便清理好现场尸身和血渍,分散到殿外各处戍卫,防止意外再次发生。 第710章 坏了,朝我来的! 见延思殿里没了外人,李斯文这才松了口气,从屏风后走出,大步来到皇帝身边: “皇后和几位公主都没什么大碍,陛下可以先放心处理正事。” 李二陛下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他还真有点担心,今天的刺客是分头行动,殿前这四人不过其中一部分。 而后不解问道:“刚才朕就瞅见,你正朝这边赶路,怎么这么半天才过来?” 李斯文做了个屏气的动作,先是半个身子探出殿外,四处张望确定没有外人后,这才解释道: “某只是觉得,今天这事有些蹊跷,猜测可能是冲某来的。” 李二陛下皱了皱眉毛,回想刚才王利涉的表现,不太肯定的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朕也突然觉得,王参军的反应有些不对。” “说话语气有点太过小心,但脸色却是一反常态的镇定,离去前还特意瞄了眼殿内,对吧?” 李斯文接下话茬,得到皇帝点头肯定的回答后,又道:“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今天会有刺客一样,同时又害怕殿里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李二陛下将李斯文的猜测,与刚才王利涉的反应一一对应,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不错,你说的就算不对,结果应该也差不多,王参军这人心里有鬼!” “来热...” 皇帝立马扭头叫人,准备让他们前去缉拿王利涉,但话还没说完,却被李斯文抬手打断: “陛下,难道你不想看看,幕后黑手到底想干些什么嘛?” “嗯?你的意思是...” 李斯文笑道:“如果对方真是想刺王杀驾,为何却只派来四名刺客,难道对方是不知道皇宫的戒备有多严密,还是说不清楚陛下你的武力?” “而且刺王杀驾玩的是斩首战术,来延思殿刺杀皇后,只是给他们招来祸事。” “这倒是个问题...” 李二陛下惊疑一声,也不太明白这遭刺王杀驾的目的所在,总不可能真是冲着观音婢来的吧? 上千年下来,也没听说过有刺杀贤后的先例啊,清君侧,讨妖妃的例子倒是比比皆是。 想不明白这点,李二陛下便盯向李斯文,看看他有什么好的想法:“说说看吧,你到底有了什么猜测?” 李斯文摊手摇头:“现有情报太少了,某也拿不清楚对方到底想干嘛。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这场动静,应该和李孝慈脱不了干系。” “哦?说说你的依据?”李二陛下倒没想过这茬,有些期待的问道。 “没有依据,毕竟事发突然,陛下特意留下的那个活口,也没来得及审讯。” 李斯文颇为无奈的看了皇帝一眼,真当他是算无遗漏,什么都知道啊,也太看得起他了。 李二陛下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气,今天若不是殿里恰巧有他和李斯文,观音婢独自面对突如其来的刺杀,就算没死也得伤到要害。 结果李斯文还有心思搁这儿逗他玩,皇帝气笑一声,上去朝着肉多的地方就是一脚: “赶紧说你到底想干嘛,完事了,朕还得等着大理寺的审讯结果!” 李斯文拍着屁股上的灰尘,悄摸在袖子里比了个中指。 这才道:“虽然不知道对方落子在哪,但八九不离十是冲着某来的,所以某觉得...咱可以将计就计。” 因为怒气上头,李二陛下暂时没往阴谋的方向去想,但听李斯文这么一点拨,也就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所以刚才你躲在暗处,就是不想暴露今天在现场的消息?” “对,若是某出现在这里的消息被传出,难免打草惊蛇,还不如在暗处静待其变,看看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说着,李斯文突然想起什么,左右找了半天,挠头问道:“对了陛下,怎么一直不见王总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老人家还睡得着觉?” 李二陛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解释道:“别瞎说,王德从小跟随朕,如今已经数十年有余,朕信得过!” “只是之前命他出宫,好生安抚倭国使节,出了人命无关紧要,但要是让对面跑了,朕的金山银山去哪找,你赔给朕?” 李斯文点了点头,随口回怼一句:“原来如此,陛下金贵之躯,竟然还能如此礼贤下士,对未开化的倭人礼遇,着实让某刮目相看。” 李二陛下不太自在的笑了声。 这道笑声诡异得,让李斯文听了浑身不得劲,陡然想起,今天在朱雀门外等候自己的几个兄弟,一个不太妙的猜测便油然而生。 “陛下,你该不会...” “没错,朕就是拿你的名义去招待的倭国使节,朕堂堂宗主国君主,倭国人眼里的天可汗,怎么可能屈尊招待臣子仆从。” 你特么...李斯文暗骂一声,这顶上大黄的外号果然是没起错,这吊人真是一点人事不干呐! 同时不停的告诫自己,大黄武力超常,自己这小身板根本打不过,必须冷静,别自讨苦吃。 半炷香时间才勉强过了这口怨气,若无其事的继续刚才话题: “照陛下这么说,反而更验证了某的猜测——今天这场刺杀,就是冲着栽赃陷害来的!” 第711章 敌暗我明,不如将计就计 听完李斯文的分析,李二陛下险胜一招,正得意偷笑的脸色突然一僵。 联系他刚才询问王德的去向,略微深想,便跟上了他的思路。 眯着眼点了点头:“朕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想拿今天百香楼,招待倭使的那场宴席做文章?” 李斯文也跟着点头:“应该是这样没错了。” “既然招待犬上的宴会,是陛下拿某的名义举办的,那对方肯定不清楚,某今晚会被皇后邀请,留在宫中吃口便饭。” 便饭...你还真敢说啊。 李二陛下脸色微黑,但想起在汤峪享用的那桌精致饭菜,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御膳房的菜肴精美异常,却唯独少了那几分鲜美。 也不知道他家厨子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能派去几个御厨取取经。 没注意到皇帝正在神游天外,李斯文捏着下巴继续分析着:“也正因为对方清楚知道,某今晚会在天香楼招待倭人,所以才会兵行险着。” “若某想的不错,等明日,大理寺审讯犯人时所得到的线索,一定指向某,或者是曹国公府。” “而鸿胪寺客馆那边,也会藏着一些不利于某的赃物,只是这赃物是什么...某猜不出,可能性太多。” 顺着这个想法延伸下去,李二陛下若有所思。 按自己的脾气,如果今天李斯文不是恰好留在自己眼前,得知观音婢受伤的他,定然会在暴怒中下令缉拿李斯文。 就算心里知道他肯定是被冤枉的,但那时的自己肯定顾不上这么多,而且桩桩证据确凿之下,就算将来想要反悔,也只能暗中收集证据,从长计议。 而李斯文在狱中毫无反抗之力...结果自然不用多说。 “按这个思路来,幕后黑手除了淮安王府,确实没有更可疑的人选。” 见皇帝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李斯文也不打算多待,拍了拍手去掉手上灰尘,便准备去找个偏殿小睡一会儿。 今明两天肯定是不能见人了,所以连曹国公府也不能回。 “好了,某暂时能想到的也就这些,等明日廷议上,群臣合力向某发难的时候,陛下可一定要记清他们的嘴脸,以便日后算账。” 听闻此言,李二陛下突然就是眼前一亮。 对啊,本来他就打算,要以李孝慈一案做借口,清理一批占着座位不干活的官吏。 而若是有人陷害李斯文,明天肯定会有一连串与李斯文有旧怨,或是忌惮这小子手段,想排除风险的官员选择落井下石。 这些人连证据都等不及,便一个劲儿的冤枉李斯文,那肯定不是什么爱民的好官,提前清理出朝廷,对大唐有利无害。 而如此一来,自己也能打着给李斯文平冤昭雪的名号,把这些眼里只有自家利益的奸臣贪官降罪,好给自己暗中培养的一些亲信腾出地方。 “嗯,这个想法不错,诶——不是等会儿,你小子往后殿走是想干嘛?” 等李二陛下回过神来,朝李斯文那边一瞟,却发现这小兔崽子早就没了身影,扭头看去,果然不言声的又走远了! 李斯文摊了摊手,满脸无辜的回道:“陛下这话问的...某还能干嘛,找个地方睡觉啊,这已经深更半夜了,眼皮子都睁不开!” “天杀的泼皮!给朕滚回来!若敢踏进后宫半步,朕定不轻饶!” 见李斯文还敢解释,李二陛下直接就是脸色一黑,废话,他还不知道你要去深宫,但那是你这个做臣子的,能随便去的地方么? 李斯文垂头丧气的回到原位置:“那某睡哪,陛下可别忘了,这两天某得深居浅出,避人耳目。” 嘶...这确实是个问题。 让李斯文人从哪来回哪去的话...难免会走漏风声,不利于自己接下来的反击。 但让他留在宫里吧,李二陛下心里怎么想都觉得不得劲儿,就算这小子年仅十五,也是个男子汉了,要避男女之嫌! 沉思片刻,李二陛下突然想到个好去处:“嗯...跟朕来吧,正好宫里还有个地方空着。” 李斯文有些好奇,今年之前皇室都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皇帝怎么可能还有空出的殿宇? 两人从偏殿走出,一路向北,最后停靠在一处大体建成,还没来得及精修的殿宇。 “大明宫?”看到殿门上的牌匾,李斯文挠挠头,好像之前听谁说过这个地方。 李二陛下介绍道:“这处大明宫,本是朕打算修给父亲居住,只可惜...近些年来国库空虚,所以被大臣们合力叫停。” “不过大明宫已经封顶,除了有些粗犷外也能住人了,而且此地偏远,平时不会有外人来这边,正适合让你暂住几日。” 粗犷? 李斯文很是无语的瞄了皇帝一眼,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女婿吧,你就让他住毛坯房? “看什么看,有地方让你住就不错了!”李二陛下被李斯文的目光看得羞恼,冷哼一声大步上前。 随着两人逐渐深入大明宫,李斯文左右巡视下,心里嫌弃的情绪消减了不少。 这处殿宇虽然外表看着寒颤,但里边大致已经有了殿宇模样,至少那张占地近十余方的大床,睡起觉来肯定舒服,睡觉不老实的也不怕半夜掉下去。 反正也没更好的去处,李斯文欣然点头:“也罢,那某就在这里凑合两夜吧。” “对了,陛下记得送来一床被褥,面料要云锦的,被芯用鹅绒的,不然某睡着不舒服。” 李二陛下嘴皮哆嗦着,恨不得当场赏他一顿毒打,让你借住就不错了,还敢提条件? “诶,陛下你想干嘛?” 当背后传来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恶寒感,李斯文不假思索,立马朝旁边窜出好几步,远离皇帝这个最大的危险源。 见李二陛下没动手的意思,有紧忙凑上来,嬉皮笑脸的说着: “陛下你可不能过惯了好日子,就忘了背后功臣,今天你手里大把资金,那可都是某赚回来的,要床被褥可一点也不过分。” 一时间,李二陛下实在无话可说,最后黑着脸点头,咬牙道:“好!没问题!朕这就回去差人给你送来!” 目送皇帝愤愤而去,李斯文轻吐一口郁气,坐在床板上,心里不断猜测着淮安王府的算计,以及自己能从哪些地方反将一手。 第712章 砍人后的必修课 不多时,一道轻盈的脚步声空谷传响,逐步趋近,惊醒了沉思中的李斯文。 “谁!”李斯文从床上跳起,背靠房门厉喝一声,同时袖中手术刀已经悄然攥在手心,大有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意思。 “彪子,是我,李丽质!” 长乐不慌不忙的回了声,而后便抱着半人高的被褥挤进房门,扭头瞄见他手里凶器,风情万种的白了一眼: “好你个虎彪,还敢拿着利器进宫,真不怕父皇知道了降罪!” 虽说如此,但长乐也丝毫不担心,李斯文会对她不利。 一来两人间又没什么矛盾,只要李斯文不昏了头,就不可能对自己不利。 二来她只是个公主,有她没她都不影响天下太平。 扭着盈盈腰肢走到床边,跪在床头帮李斯文铺起被子,抚平褶皱,嘴里还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显然心情尚佳。 而李斯文看清来人身份,长长松了口气,随便找个地方盘腿而坐,借着烛火的光芒,细细擦拭着刀上血渍。 别看人们常说古代侠客有多么潇洒,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但实则,剑客在行走江湖时,除了趁手兵器,必备的银两和蒙面工具、跌打药水外。 还会有个极其隐蔽的小箱子,里边装的便是磨刀石、刀绢、刀油等一系列保养工具。 常杀人的都有经验,在砍完人之后,第一时间肯定是找个合适地方,拿出随身携带的保养工具,细致的修缮手里兵器。 一是磨刀。 众所周知,人的额头是头颅骨上最坚硬的地方,而牙齿则是人体最坚硬的地方。 在砍人的时候,被砍的人往往不会很配合,闪避之间,朝脖子去的刀锋,就很容易砍在脑门,或者牙齿上。 固然,这两个地方找好方位也能杀人,但对兵器来说,就不怎么太友好,兵器会卷刃。 所以每个合格的剑客,都会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磨刀匠。 而在磨刀之后的第二步,便是擦拭刀上污渍。 家境好一点的剑客,会选择用蚕丝或者绸缎的刀绢,擦拭效果最好,也不伤刀,家境普通的则会选用麻布。 当然,着急用的话,用舌头舔也行,但一般舔不干净,而且极不卫生,毕竟病从口入。 一般流程则是,先用干刀绢将大面上的血渍擦净,再用湿刀绢细细擦拭,最后再用另外一块干净刀绢将水分擦干。 若是不及时擦掉血渍,那兵器这种娇贵的东西就极容易生锈。 而万一刀上还带着血渍,就着急装进鞘里,时间长了还会发臭,或者卡在刀鞘里拔不出来... 等做完一个流程的保养工作,挨近嗅闻也没了血腥味道,李斯文便满意的将手术刀塞进袖口,对一旁等待已久的长乐张开双臂: “今天这事没被吓到吧?” 长乐浅笑言兮着摇头,下一瞬,便如飞燕还巢般,扑进了李斯文怀里,与情郎享受难得的温存。 这些天里,他俩总共也没见过几次,而且每次见面总会有人在一旁碍事。 几次下来,让一颗芳心都挂在情郎身上的长乐很是委屈。 温声细语着安抚李斯文: “放心吧,今天只能算是小场面,我还记得...最危险的那次,就连宫中禁卫都有对面的人手。” “要不是父皇提前收到情报,或许天下早就换了个主人。” 李斯文眨了眨眼,倒有些惊奇。 历史上明文记载的,关于李二陛下遭遇刺杀的记录,只有贞观十三年,率及其四十多名心腹属下行刺的那一例。 但今天听长乐这么一说,阿史那结社那次...或许只是因为声势浩大,才被史官记录下来流传到后世。 但实际上,每隔一段时间,李二陛下都会经历一次刺杀,史官司空见惯,所以懒得记载? 任由心思纷飞,李斯文笑着调侃一声:“没想到呀没想到,咱家长乐,也是位见惯大风大雨的女中豪杰,实在佩服!” “讨厌,都这时候了你还嘴贫!” 惹来佳人一顿粉拳乱打后,李斯文擒住两只小手,一脸正色的说道: “今天这事虽然过去了,但长乐你也要千万小心,保不齐对方谋划不成,临死前歇斯底里的,选择报复你们这些陛下在意的人。” “就拿长乐你刚刚独自过来这件事说,你就太过松懈,万一宫里还有隐藏的刺客,你一个弱女子遇见了又能如何?” 长乐挣脱不开手腕上的大手,凤眸狠狠白了他一眼,点头娇声道: “好好好,是我不够谨慎行了吧,本宫就不该看你可怜,好心送来被褥,大冬天的让你冻出风寒来才好!” 李斯文一时语塞,自己确实有些不识好歹。 但瞅着长乐眼底笑意,李斯文哪里还不清楚,这丫头实在故意气自己! 恶狠狠的笑出声来,趁长乐不备,紧忙抱起娇躯扔到床上,坏笑道:“还敢顶嘴是吧,看某怎么重振夫纲!” 说着,李斯文拽下长乐脚上云头锦履,同时食指弯曲顶起,狠狠钻着长乐脚心。 “咯咯,别钻啦,我认输,好痒!” 一阵打闹后,两人间隐隐生疏彻底消失不见。 薄薄细汗浸湿鬓发,长乐气喘吁吁的躺在床上,无力起身,只好任由情郎,欣赏自己被宫裙勾勒出的姣好曲线。 “别看啦!” 在李斯文愈发火热的注视下,长乐颇不自在的躲进被窝,只露出半张俏脸,娇嗔一声: “时候不早了,再不放我回去,小心父皇等得着急了过来揍你!” “还敢威胁某,刚才的惩罚没让你长记性是吧?” 见她还敢威胁自己,李斯文晃动食指在她脚底轻轻扫动几下,从脚底再次传来的痒意,吓得长乐顿时俏脸煞白。 皱着琼鼻白了一眼:“登徒子,就知道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第713章 演都不演了! 见李斯文又扬起巴掌,不停的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长乐下意识的缩回脚掌,借着被窝的遮挡壮着心里胆气。 这登徒子...生怕他再动手动脚,无奈下,长乐也只能试着,将旖旎的氛围拉回正题: “对了,我刚才听父皇念叨,今天的刺杀不是冲着母后来的,是幕后指使为了陷害你?你怎么得出的这个想法?” 李斯文动作一滞,点头又摇头,在长乐满脸的困惑下解释道: “其实吧...某也不能确定对方目的,但眼下可能性最大的,便是与某有过仇怨的淮安王府,不然今天刺客闯进殿里自找死路,实在说不通。” “总不能是对面昏了头,有事没事打两杆吧,他也不怕陛下追查下去,牵连全家!” 再次说起这事,李斯文便将刚才的思虑尽数告知长乐,并托她转告李二陛下: “为今之计,还是要率先控制住倭国使节,某猜测,对方应该会拿幸存的两位倭使做文章,陷害某私通他国。” 思索一二,觉得这个猜测不无道理。 长乐脸色微变,顺便想借着这个由头脱身,爬起身来娇嗔一句:“那还等什么,我要赶紧回去转告父皇,快放我出去!” 李斯文还以为长乐是在担心迟则生变,根本没想到她是要借机脱身,点头道: “也罢,此事宜早不宜迟,还是应该尽快做打算,某就不留你了。” 如此说着,李斯文顺手帮长乐穿好脚上云履,动作轻柔,却让长乐有些受宠若惊。 如今的普遍风气便是男尊女卑,饶是开放如大唐也不例外。 在这种观念下,男人愿意俯身为女子穿鞋,便代表着男子对女子最大程度上的尊重与宠爱。 思索至此,长乐轻咬朱唇,看向李斯文的凤眸愈发迷离,渐渐痴了。 在长乐情意渐浓的注视下,毫无察觉的李斯文穿好云履,起身让开空间。 等了小半天,见她迟迟未动,只是看着自己愣神,李斯文挠了挠头,便俯身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掌: “嘿!光看某作甚,你不是着急要走么?” 猛然回神的长乐一听这话,已然羞愤得暗暗磨牙。 这个呆子...真想掀开他的头盖骨,看看他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看不懂! 女子眨也不眨的看着心上人,那意思就是情动了,想撒娇,让你亲亲抱抱呀! 见这呆子还在那儿傻站着,长乐是越想越气,抬起小脚,不轻不重的在李斯文胸口蹬了两脚,权当出气。 但长乐病根未除,身体远不如常人,还处于身娇体弱易推倒的情况,两脚蹬下去,李斯文别说吃痛了,连身形都没动弹半分。 反倒是长乐本人,差点在反作用力下人仰马翻。 “嘿,某说你这丫头,好好地怎么突然动手打人呢?” 李斯文现在满脑子都是算计,根本没把长乐的举动往男女情事的方向上想,拍着胸口灰尘,很是无语的白了她一眼。 瞅着他胸前极浅,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小脚印,长乐深吸一口气,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养好身体,不然...她怕自己将来死在床笫之事上。 若无其事的扬起脖颈,哼哼两声:“哼,走就走,待久了,本宫还担心你继续欺负我呢!” 说着,长乐拽起宫裙下摆,麻利的起身下床。 细细整理好身上褶皱,防止回去后父皇母后看出什么,确定没问题了,这才挥袖转身,回首翻了个白眼: “还愣着干嘛,你刚才不是说...最近几日不让本宫一人独处嘛,快送本宫回宫!” 刚解开腰带,准备上床就着佳人体温,美美的睡个大觉的李斯文,听到这话无奈起身。 走近时,还顺手一巴掌趴在长乐的傲人挺翘上,全当出了口恶气,而后在她一脸吃痛,仰头露出眼巴巴的委屈注视下,点头笑道: “那还等什么,走着!” ... 次日清晨,天色尚早。 东升的旭日艰难的穿过厚实云层,将光辉撒遍长安城的各个街角,但冬日暖阳再怎么温暖,也无法驱散城中,弥漫在空气里的寒意。 还处于上元节余晖,喜气尚未散去的长安城,此时已泛起一股冷硬肃杀的气氛。 于梦乡中安眠的公卿、贩夫、走卒,也被街道上突然传来的动静给惊醒。 顺着门窗缝隙往外看去,城中大街小巷的各个关口,此时都被身披玄甲、手持横刀的禁军严密封锁,寸步难行。 接过左右武侯巡查任务的黑甲百骑,此刻正三两分散开,异常小心的检查着每个能藏人的角落,如临大敌。 而城门处,无论进出身份的高低贵贱,都要被守城将士严格盘查。 核对身份、检查行李随身物品,哪怕只是回答时稍稍卡壳,说不出来意或者去向,都会在瞬间引起将士们的警觉,层层包围上来。 眼瞅着街上正在闹禁军,明显是出了大事。 只要人不傻,几年前才经历过一次相似情景的百姓们,就绝不会选择在今天出门。 万一激起禁军戒备,不小心丢了性命,可是连哭的地方都没有,甚至衙门还会拍手叫好,绝无可能在今天主持公道! 故此,本应在这个时间点就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的朱雀大街,各家店铺却是一反常态的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只有寥寥几家,有着官方背景的粮铺、药店,会半掩着店门,与匆匆而来,明显有需求的来客进行交易。 而长安城里处处不寻常的变化,自然引起了钟鸣鼎食之家的探寻。 但等家仆慌张回返,得知是昨夜皇宫里,有人刺王杀驾的消息后,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冷汗淋漓,坐立不安,只在嘴上不停的大骂着奸贼、恶贼。 你们想不开的话,能不能死远一点,别到时候死了还要溅他们一身血! 至于各处王府,此时也是眉头紧皱,忐忑不安,李道彦这个狗东西,干什么不好非要选择刺王杀驾,那玩意是能随便张罗的么? 但为了这场计划,他们已经送出去太多人情,搭上了不少笑脸,已经没法再回头,只能硬着头皮一路走到黑! 事成,则李姓宗室绵延不绝,万世传承光宗耀祖。 事不成,则李氏自此一蹶不振,香火断绝,人丁凋零。 已经上了这辆破车,把全家人的性命押进刑场的李姓王爷,实在容不下半点疏漏,门外刚传来百骑巡查的动静,便开始四处张罗,推进计划。 作为中间人,联络了瓦岗一系,山东世家和部分江南豪族的李斯文,绝对不能再继续膨胀下去。 不然...陛下有了这个趁手兵器,还要他们这些宗室作甚,他们又该怎么掌权! 不知觉中,上朝时辰已到。 此时的太极殿外,百骑禁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架势,不知吓怕了多少路过的无辜官员。 只在心里暗暗祈祷——只希望陛下理智尚在,莫要牵连无辜,祸及家人! 殿中,李二陛下脸色阴沉似水,正大马金刀的靠坐在龙椅上,一双寒意凛然的龙眸,不停地扫视着殿下群臣。 每一个眼神望去,都会有大片官员敛气屏息,大字不敢吐一个。 就这紧要关头,谁要是敢当出头鸟,那就等着被皇帝记恨,日后清算吧! 见状,皇帝心中偷笑不止。 昨夜算不上凶险,而且观音婢和宝贝闺女也毫发无伤,思索了一夜后,他心中怒气已然消了大半。 但即便如此,皇帝还是故意摆出一副愤恨模样,这帮目无尊纪,心里只有自家利益的门阀世家,总算是让他逮到了机会。 他倒要看看,今天有谁敢来殿上大放厥词,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清算! “咚——” 景阳钟响,便代表着廷议正式开始。 中书令左仆射房玄龄,脸面平淡,起身拱手,不嫌事大的幽幽而道: “昨夜之事,臣有所耳闻。陛下万金之躯,皇后凤仪之身,龙凤相合下百姓可安居乐业,国力逐渐兴盛,有了太平之兆。” “不料,却有贼子包藏乱世祸心,胆大包天,竟敢趁夜行凶做那刺杀之事,陛下龙体受惊,实乃臣子失职!” “请陛下严肃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刚刚睡下就被百骑叫醒的大理寺卿戴胄,提着衣摆匆匆而至,身后还跟着差点被打成死狗的药师惠日。 还没进殿,戴胄便高声喊道:“禀陛下,臣等夜以继日,总算是撬开了贼人嘴巴,只不过...” “爱卿无须顾忌,速速道来!” 李二陛下大手一挥,赐戴胄畅所欲言的权利,只是那嗓音低沉中暗藏的杀意,却让在场群臣不寒而栗。 坏了,陛下这架势...怎么这么像,当年玄武门之变后的事后清算呐,今天过后,怕是又要杀的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戴胄伴君已久,自然能听出皇帝语气中的不对。 悄摸瞅了眼皇帝脸色,暗暗叫苦,这算个什么事儿啊,昨天君臣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闹出了刺王杀驾的烂活? 虽然明知此事绝不是李斯文所为,但眼下,戴胄也只能如实相告: “只是,现有线索均指向蓝天县公李斯文,刺客身上搜出了徐家旧家纹,还有衣着袖口处,也有专供于曹国公府的焚香味道久久不散...” 程咬金本来正老神在在的盘腿而坐,拄着案几单手托腮,时不时的磕个干果,只当今天能看场热闹。 但一听戴胄这话,立马脸色大变,再也坐不住了。 巨力拍桌,怒喝一声:“戴胄你好好说话,别动不动的冤枉好人!” 痛骂一声,紧忙转身,拱手拜道: “禀陛下,臣敢用项上人头做保,某那侄儿虽然性子顽劣了些,但绝不是胆大妄为之人,此事背后,定有人在蓄意谋害,请陛下做主!” 心焦下,程咬金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惫懒模样,一字一句间均有大家之风,看得文臣武将是频频侧目。 这咬文嚼字的模样...看来程混账是真的急眼了。 “还请宿国公稍安勿躁,某还没说完!” “呼,吓死俺老程了,戴胄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老程上了年纪,可受不得刺激!” 紧忙出声,安抚住了正暴跳如雷,眼瞅着就要朝自己打过来的程混账,目送他坐回案几后闭眼安神后。 戴胄这才冷冷扫了眼身后倭使,拱手而道:“当然不止如此。” “等刺客松口,臣还在鸿胪寺客馆,搜出了玄甲数十具,而此人坚称,这些玄甲是李斯文为了报答昨日犬上助力,所以才暗中赠送给倭国。” 一听这话,不单是程咬金去而复返,立于殿上盯着戴胄咬牙,就连作壁上观的兵部尚书侯君集也坐不住了。 别管他待不待见,李斯文那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奸诈模样,今日一事涉及到玄甲出库,那便和兵部脱不了干系。 丢失玄甲,还是数十具,若不给皇帝一个合适的理由,那他这个兵部尚书算是做到头了。 侯君集大步出列,面色凝重的恭声而道:“陛下,臣也以为,此事疑点重重,切不可听信一人之言!” 说着,侯君集冷冷扫了眼药师惠日,心里止不住的暗骂。 这狗东西藏什么不好,偏偏藏了数十具铁甲,不知道,这玩意属于大唐重器! 私藏玄甲更是被列为十恶不赦的谋反大罪,但凡涉及其中,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满门抄斩! 眼瞅着朝上争辩不断,连建议缉拿李斯文的声音都少了半成后,有人看不下去了。 与李斯文素有仇怨,更与关陇密切相关的御史中丞高季辅,身穿一身肥大的绯红官袍,起身出列,声音郎朗: “启禀陛下,李斯文此子目无君父,睚眦必报,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也是早晚的事。” “臣猜测,次子定是记恨于昨日,陛下命大理寺施加的杖刑,这才越想越气,指使家仆扮成刺客,回敬陛下一二。” 高季辅这话看似是在帮李斯文解释,但话中意思,却是想将刺王杀驾的罪名,死死按在李斯文头上。 别管事出何因,只要担上刺杀罪名,那李斯文想不死都难。 第714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高季辅话音刚落,程咬金便看出他揣着怎样的阴暗心思,这哪里是在阐述观点,明摆着是要公报私仇! 程咬金狞笑一声,蒲扇大小的巴掌猛的抬起,眼瞅着就要呼在高季辅的脸上:“高季辅,沃日你姥姥。” “昨天某那可怜侄女受了欺负,怎么不见你这狗贼站出来说话。而今天某的乖侄一出事,你就着急出来落井下石?” “还敢诬陷彪子睚眦必报,某看你才是真睚眦必报的那个!” “知节,别冲动!” 见程咬金憋不住火气,冲上去想和高季辅真人互殴,秦琼心里一惊,紧忙起身攥住了他的手腕。 眼下哪是争口舌之利的时候,给李斯文脱罪才是关键。 安抚好程咬金后,秦琼无视了身旁正一脸铁青色的高季辅,转身朝着龙椅方向拱手施礼,斟酌半晌后,为李斯文解释一二: “禀陛下,臣与李斯文那侄儿来往甚密,多日观察下,此子虽然行事莽撞,但对陛下、对朝廷可谓忠心耿耿,一片赤诚。” “断然不会做出刺王杀驾的这般恶事。” “况且,只是一张早就弃之不用的旧家纹、一股能轻易复制的焚香味道,实在不能叫做证据,更难以服人。” 话音未落,东莱郡公,拜领左监门将军的公孙武达,龙行虎步的大步走进殿中,高声笑道: “翼国公此言在理,空口无凭,可不能让文武百官们信服,万事总要有个证据。” 此言看似是在帮李斯文撑腰,但等程咬金、秦琼、侯君集几人看清楚来人面貌,皆是脸色一沉。 怎么是这个狗娘养的,晦气东西! 公孙武达家世不显,但他户籍所在属关中地区,当年起兵时,也和大部分关陇子弟相同,在第一时间前往长春宫拜见高祖李渊... 桩桩事迹下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人就算不是正统关陇出身,但也和关陇几大世家脱不了干系,极大可能是哪户人家偷摸培养出的人才。 毕竟,当年李渊能顺利起兵,就是因为背后有着,关陇门阀中的显贵,独孤氏的支持,再加上李氏能人辈出,李渊才能逐渐成了气候。 而出身独孤氏的诸多子弟,更是李渊能威压诸路反王,最后得胜的得力臂膀。 其中最有名者名为独孤彦云,战功赫赫,为当年大唐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只可惜,此人福薄命薄,早早死在了东突厥的战场上,只留一子传承香火。 “东莱郡公,你不好好领着左监门卫戍守中宫,来殿中瞎掺和什么!” 程咬金暗暗咬牙,简直要被气死。 他算是看出来了,每有一人站出来帮彪子说话,便会有人从中作梗,要说这不是提前安排好了的,他家大黄都不信! 公孙武达朝着程咬金呵呵一笑,而后躬身行礼,大声喊道: “启禀陛下,臣等经多方调查,已有充足证据表明,昨夜行刺的幕后指使,确实是蓝天县公李斯文不假。” 不等旁人开口反驳,公孙武达便是大手一挥。 身后跟随进殿的左监门卫,立刻双手托举,将一片染血布料呈上前来。 公孙武达介绍道:“这是臣在一处宫墙下找到的铁证。” “布料上不仅印着曹国公府的家纹,就连布料种类,走针手法,也与刺客身穿夜行衣同出一辙。” “不仅如此,臣还查到,昨夜有人亲眼看到,李斯文在掖庭处鬼鬼祟祟,行踪可疑。” “以臣之见,此子应该是假借宴席,招待犬上使节为由,暗中潜行到宫中,指使刺客行不臣之事。” 此言一出,朝廷上顿时便一片哗然。 相当一部分官员,都摆出副看好戏的模样,上下不停地打量着秦琼等人。 而今物证人证俱在,看你们怎么狡辩! 支持李斯文的官员一时语塞,大理寺和左监门卫搜查到的证据相互佐证,现在还找出了人证? 程咬金瞪大双眼,怒视公孙武达,指着他鼻子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某那侄儿一心为民,实打实的赤胆忠臣,你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公孙武达嗤笑一声,摇头叹道:“宿国公你别不信,某既然敢放出大话,必然是找到了实证。” 说着扫视群臣,郎朗而道:“陛下,臣找到一位掖庭宫的宫女,曾亲眼看到李斯文去过掖庭宫!” “既然如此,那便传证人上殿!” 李二陛下似笑非笑的瞅着公孙武达,要不是昨夜李斯文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说不定他还真信了! 不多时,一位瑟瑟发抖的宫女,被两个左监门卫带进殿中。 只听她怯生生的说道:“见过陛下,诸位大人。” “昨夜奴婢确实见到,有一位身形、打扮都极像蓝天县公的少年郎,领着几个身穿夜行衣的仆役,趁夜翻墙进了宫里。” 高季辅眼前一亮,紧忙上前追问:“你确定看清楚了,是李斯文不假?” 宫女低头不敢示人,只点头小声应道:“奴婢身份卑微,自然不敢蒙骗大人,当时月光正好照在蓝天县公脸上,奴婢看的清清楚楚!” 一时间,朝廷上议论纷纷。 与李斯文有过几次来往,或是看好此子前程,想借机卖个人情的文臣武将,坚信李斯文必然是被冤枉的。 请求皇帝派出百骑彻查此事,绝不能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而与李斯文交恶,或异常忌惮昨日李斯文告御状时,暴露出的关系网的文臣,则认为李斯文嫌疑极大。 纷纷出列,附和公孙武达、高季辅,禀奏请皇帝即刻逮捕,交由大理寺严加审问。 双方人马争执不下,吵得太极殿更胜清早时的菜市场。 李二陛下端坐龙椅,面无表情的打量着殿中闹剧,同时心里暗暗记下几个闹得最欢的家伙,还有... 此时正闭目养神,如同局外人般闷不做声的魏征,兴致勃勃的左右探寻,明摆着是想坐山观虎斗的萧瑀。 还有微微皱眉,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蹊跷,频频打量自己脸色的王珪。 面容苍老,只想着能顺利乞骸骨的墙头草唐检;大感快意,正暗自偷笑的褚遂良... 满朝贤人名臣,竟然没有一个出言制止这场骚乱的,只任凭这些门阀世家出身的官员,搅动是非,陷害忠良...实在可悲! 当年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他尚能‘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可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却无一人可堪大用! 一瞬间,急切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李二陛下心里愈发坚定——必须尽早清理好日渐腐朽的朝廷,再引进一批更年轻、更忠君爱国的青壮为他所用! 第715章 老寿星上吊 瞅着朝堂上的气氛,因双方对峙而逐渐变得凝重,年事已高的中书令封伦长叹一声,身形略显佝偻的稳步出列。 躬身、行礼,举止间皆合规矩,板板正正,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 “爱卿请快快起身,你身体欠佳,不必多礼。” 李二陛下见封伦出列,暗道一声不好,急忙抬手,嗓音冷淡的免了他的拜礼。 没办法,论家世,封伦此人是北齐太子太保隆之孙,身世显赫。 论资历,此人是跟随高祖李渊已久,属于朝中旧臣,劳苦功高。 再加上封伦年事已高更胜唐检,过不了两年,他就到了告老乞骸骨的祥瑞年龄,重重因素相加,饶是李二陛下对他也没什么法子。 敢动刑,封伦就敢躺那再也不起来,到时丢脸的还是自己。 厉声训斥吧,怕是坊间又会传出皇帝不尊老的风闻。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忍不住腹诽一句——你老人家就不能乖乖的站一旁看戏嘛,非要上前凑个热闹! 封伦老眼昏花,并没有注意到,皇帝向自己投来的不耐视线。 或者说,即使是注意到了,封伦也不放在心上,他已经打定主意,就要倚老卖老,趁机敲打这个对臣子愈发严苛的皇帝。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他们这些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犯错,凭什么要被肆意打压,贬谪去到穷困地方! 封伦捧着白玉笏板,脸色严肃:“皇后凤仪天下,受百姓敬爱,没曾想竟会有贼子暗中行凶,实乃十恶不赦的祸事!” “臣以为,若此事不能秉公执法,必将动摇国本与皇室颜面。” 一时间,李二陛下也拿不清封伦到底想干什么,也没听说过他和关陇关系密切啊,怎么好端端的会给自己找麻烦? 点头道:“爱卿所言甚合朕意,不知封卿...” 封伦昏花老眼冷冷扫视秦琼一列,冷哼道: “既然多方查证下来,所得的诸多线索,皆指向蓝田县公李斯文,那此人不是幕后指使,也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故此,老臣伏请陛下,下诏缉拿首害,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以慑天下不臣!” 封伦嗓音苍老,但一字一句都显得中气十足,在此时已经闹翻天的太极殿中回响不断,便如同一座洪钟,顷刻间便压下了所有喧嚣。 我滴个乖乖,没听错吧,这老家伙刚才在说什么? 霎时间,太极殿内一片死寂。 在列的文武百官无论大小,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望向封伦,暗暗讥笑——这老货绝对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李斯文再怎么嫌疑重大,说到底也是朝廷敕封的三品县公。 而且与长乐长公主情投意合,是太子李承乾最亲近的朋党,更是陛下身边的宠臣... 眼下还没个实打实的铁证,而且本人也没在场,你这么着急给他定罪... 这两人间要是没点杀父夺妻之仇,段纶绝对干不出这种自损八百的烂活! 在苍老嗓音落下的一瞬间,李二陛下心绪不断,最后忍不住的气急而笑。 原来如此,封伦不是在帮关陇一系说话,是在帮李孝慈报仇啊! 该死的!这群乱臣贼子,分明是想逼着自己剪除党羽,给自家子弟腾出位置,其心可诛! 其实很多时候,李二陛下是个相当窝囊的皇帝。 打小开始,皇帝就是爹不疼娘不爱,同胞兄弟想治他于死地,唯一有感情的姐姐,也早早撒手人寰,天人两隔。 好不容易做了皇帝,却从来不敢享受,几年下来天灾人祸,就差被儒生文官逼着下罪己诏。 平时上个早朝,还总被魏征这个谏官怼到哑口无言,身边唯一能谈心的观音婢,也久病在床,不敢惊扰。 委屈了,也只能躲到无人角落悄摸掉眼泪,第二日再次强打精神,变回那个英明神武的帝皇。 但有时,被逼到极点无路可退,李二陛下又能拿出雷霆手段,绝地反击。 当年玄武门之变后,隐太子府上的数百妇孺老小,可没一个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但数月相处下来,饶是李斯文这个看遍世间冷暖的苦逼大夫,也不得不发自内心的承认一点——李二陛下是真的念旧情,实打实的护短。 李二陛下在位期间,几乎所有的秦王府旧臣都能衣食无忧,门荫后人,个别更是位极人臣,显赫一时。 他这一生仅诛杀过四位开国功臣。 罗艺、侯君集和张亮三人,这是罪有应得,带头造反,满门抄斩都是理所应当。 但即便侯君集犯下如此祸事,李二陛下还是看在往日情分上,给他留了一子延续香火。 能做到这一步,李二陛下可谓仁至义尽,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嗯...四人里只有李君羡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死于皇帝晚年昏庸,因‘五娘子’的乳名惹得皇帝猜忌,光速抄家问斩。 而如今,李二陛下正值当打之年,远没有晚年那么昏庸、执拗。 虽说李斯文这兔崽子总是变着法的惹自己生气,但毕竟是懋功家的独苗,唯一一个能延续徐家香火的儿子。 更是自己将来的大女婿,高明的班底... 就算抛开这些顾虑不谈,对李斯文何等冤枉,刺杀究竟又是从何而来,李二陛下也是心知肚明。 那小子一整天都在自己面前晃荡,哪里有什么空闲去安排行刺! 更不要说,天香楼那场招待外宾的宴席,其实是自己张罗着办的。 除了最后结账的时候,把账记在了曹国公府头上,宴席还和李斯文有个锤子的关系!就连他本人都是最后才知道的好不好! 更不要说,宫女是如何在掖庭看到的李斯文,那里离着延思殿可有着数里的距离,李斯文这小子总不能会分身吧? 第716章 咱俩今天必须死一个! 正是对李斯文到底有多无辜,心知肚明。 所以此时此刻,李二陛下在面对来自李姓宗室、关陇集团,几乎毫无下限的联合污蔑时,他才显得那么忍无可忍。 差点就憋不住心里火气,骂出声来。 刺王杀驾此般大事,你们不想着第一时间查个水落石出,给他个交代,反而在这跟他玩权谋算计,想方设法打压异己? 朕的万金之躯,在你们眼里就这么廉价? 好一个儒学大家,号称饱读经典,诗书传家的贵族门阀,你们就是这么报效大唐,任朕驱使的是吧? 简直是大逆不道! 李二陛下是越琢磨着越来气,一对眼帘低垂的龙眸,也隐隐露出森冷杀意,目标直至殿中快要入土的封伦。 但不等皇帝出声喝止这场闹剧,一众恨不得李斯文当场毙命,好把山东士族占据的大好位置让给他们的群臣武将,已然不约而同的起身出列。 将封伦紧紧簇拥最终,跪地齐声高呼:“臣等伏请陛下,下诏缉拿首害,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虽然有以大欺小的嫌疑,但也没办法。 谁让李斯文暴露出的能耐、关系网,还有身上受的皇帝恩宠,都实在太过骇人。 此子不死,等若干年后入仕为官,逐渐把持朝政,那被默契压制的山东士族,定能顺势而上,兴盛一时。 等那时,朝廷上,焉有他关陇世家\/李氏宗室的位置? 不趁着李斯文尚且位卑言轻的时候,早早铲除这个威胁,等几方大势已去的那天,再想压制可就晚了! 太极殿两侧案几之后,见势不妙,打定主意今天要置身事外的魏征、王珪等人暗暗心惊。 你们这群人...是真忘了陛下当年,是何等的杀伐果断,竟然还敢合起伙来逼迫皇权退让...权大欺主的道理忘了? 真不愧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眼里只有自己,毫无家国情怀的治世能臣、清廉学士,找死的能耐实在无出其右! 而众人中,唯有房玄龄隐隐猜出了,这些人逼宫皇帝的最终目的,不禁摇头连连苦笑。 李斯文可还是个没及冠的半大孩子,甚至身上没有半点官职,竟然能引起你们如此忌惮... 甚至不惜与陛下撕破脸皮,也要提前清除掉隐患,好保证官位能在自家子孙手上世代相传,长此以往的把持朝政,高人一等。 在这些儒生文官愈发腐朽,已经跟不上时代的陈旧观念里,千百家门阀士族结合起来的力量,就是远胜于皇权,高于百姓。 从魏晋时期,曹丕任用陈群,将九品中正制确立为官方选拔制度开始,世家门阀便大摇大摆的被请进朝廷,逐渐垄断官吏升迁。 时至今日,愈发势大的世家,甚至能轻易动摇一国之本,就连至高无上的皇帝,也不过是各大世家联合推选出的领头人。 碍事了,就换个皇帝,实在不行,那就换个朝代。 魏晋南北朝,长达数百年的历史,已经将如此傲慢的观念,植入了每个世家子弟内心,他们是打心里的瞧不起头上发号施令那人。 可是...大唐以武力平定天下,哪怕五姓七望依旧显赫,但朝廷早已不是你们这些,满脑子都是阴谋算计的文人儒生,能随意摆布的了! 前朝大隋是你们这些关陇世家的一言堂,但现在,关陇虽然势大,但被皇帝一手扶持的江南、山东两大派系,加起来也能与你们抗衡一二。 时代变了啊,诸位大人! 房玄龄心绪重重,不时打量着龙椅之上的李二陛下。 身为九五至尊,更是受害者的皇帝还尚未开口,你们这些局外人,为何要如此急切的降罪于李斯文...当真是容不得他们? “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瞅着殿上乱象,房玄龄一直坚定施行的稳扎稳打,逐步发展的策略都在隐隐动摇,不禁摇头轻叹一声。 同时愈发赞同,李二陛下想要打压世家门阀的想法。 但即便这样,房玄龄也不着急起身出列,为李斯文解释些什么。 哪怕这些人今天闹翻天,结果如何也轮不到他们,只在于陛下的一念之间。 若皇帝愿意秉公执法,那他坚信,就算极力彻查下去,以李斯文的为人秉性,也绝不会有丝毫性命之忧。 那小子心根本不在朝廷,又怎么会脑袋一热之下,选择刺王杀驾! 受了委屈跑到并州不就得了,背靠着懋功,当个土地主逍遥快活岂不美哉? 但...若是皇帝今天在关陇门阀、李氏宗室的联合逼迫下,选择让步...那即便自己再怎么巧舌如簧,辩论的天花乱坠,李斯文也逃不过这劫。 能在朝廷上久居的,大多是些走一步看三步的老狐狸,哪怕这些人远没有房玄龄看的清楚,也能隐隐意识到这一关键。 所以,对这场由关陇、李姓宗室联手组织,声势浩大的闹剧,大多官员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饶有兴致的等着皇帝反击。 甚至就连情绪最为焦躁的程咬金,也在这时看出了李二陛下的脸色不对。 紧忙转怒为笑,机智的拉着秦琼、侯君集两人坐回原位置,躲得远远的。 省的一会儿皇帝的屠刀砍下来,溅自己一身臭血。 而此时悄然联合,准备逼迫皇帝降罪于李斯文的群臣,跪了半天却始终不见皇帝回应,也忍不住的抬头观望,打量着李二陛下的反应。 哪怕在各府王爷的威逼利诱、循循劝导下,众人已经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勇敢站出来为封伦壮大声势。 但要说心里不害怕,那纯粹属于死要面子活受罪。 李二陛下为人秉性如何,他们这些跟随已久的老臣会不清楚? 万一把他逼急了眼,皇帝是真敢大开杀戒。 就算将来,朝廷系统因缺少官员运作而崩溃,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时,皇帝再想反悔,可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那时候,他们的坟头草都快比人高了! 可今天不站出来...不出十年,等李斯文及其一众朋党入朝为官,皇帝手边有了更加信任的臣子... 那他们手里攥着的种种特权,还不被李二陛下温水煮青蛙似的,一点点收回? 若显赫千年的家族,在他们手上断了传承,沦落到和落魄寒门坐一桌的地步。 那他们肯定要被后世子孙,死死钉在耻辱柱上,死都死不安生。 既然早死、晚死都要死,那还不如趁着今天有机会,跟着大伙赌一把,法不责众嘛... 再说了,万一皇帝尚有理智,心里同样忌惮着李斯文的能耐... 那他们必能大胜而归,清除掉这个祸害,各家辉煌也得以安稳延续...直到出现第二个李斯文。 第717章 默契一笑,生死难料 此时,面对群臣默契逼宫,李二陛下已然是怒火中烧,双手狠狠握住龙椅把手,一对好牙咬的嘎吱作响。 细细打量,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早已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侧脸腮帮微鼓直跳。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一一看去。 有哪个皇帝会如此丢脸,竟然被一众臣子,逼迫到要拿无辜重臣开刀的地步? 汉献帝刘协,还是隋恭帝杨侑? 真当大唐与秦、隋一般会二世而亡,他要做那个可笑的亡国之君么? 若今日他退了,那天下人要如何笑话自己,后人又该如何评说? 李二陛下从登基起,自认励精图治,从未有过一天松懈。 如此劳心劳力,就是想用无可挑剔的政绩来证明自己,只有他,李世民,才是李渊众多子嗣里,最英明神武的那个明君! 可你们,竟然想让他做个傀儡皇帝?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的一双龙眸愈发阴冷,缓慢细致的扫过每一个跪地趴伏的臣子,将所有人的面容牢牢刻在心里。 真当他会为了一时安稳,弃大好名声、大唐根基于不顾么? 这帮人敢以死相逼,九成九是觉得...自登基以来,自己日渐沉稳,很少再和以往般大开杀戒,变得爱惜名声。 但他不愿妄动屠刀,是不想杀红了眼,不小心就断送大唐盛世的基业! 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因为天下承平日久,自己变得心慈手软,再也拿不起手里屠刀! 越想越憋不住火气,怒上心头,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李二陛下,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狰狞。 眼神冰冷的朝殿中大臣一一望去,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众人簇拥其中,身形佝偻的白须老贼身上。 皇帝语气平淡,却难掩心中杀意。 幽幽问道:“封卿,听你的意思...难不成是想让朕不辨是非,只凭毫无根据的三言两语,就降罪于朝廷敕封的公爵、功臣之子?” 不好! 别看皇帝语气平淡,但最早追随于李二陛下,对他脾气再熟悉不过的房玄龄等人,已然是汗毛乍起,一脸惊恐的望向封伦。 老家伙,千万不要再头铁了,赶紧服软!不然在场的所有人,没一个会是好下场! 玄武门之变的前夜,皇帝就是这么和他们商量的! 但封伦老眼昏黄,心里已经忘了高低贵贱之分,满脑子都是那份,足够他家几代人挥霍的酬劳。 面对皇帝的问话,封伦从地上爬起,昂首挺胸,脸上笑着点头: “回禀陛下,这可不是老臣的一己之见,而是证据确凿之下,忠志群臣同心协力,想以雷霆之势攘除朝中奸凶,还天下一个乾坤朗朗!” “哈哈哈,好!好极了!朝廷之上能有你们这群‘忠志之士’,实在是朕的幸事,大唐的幸事!” 李二陛下气急而笑,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了一套反讽。 打压异己,扩充党羽,竟然还敢腆着脸皮说自己是‘忠志之士’? 真当他没拜读过武侯的《出师表》? 跪地伏请的群臣,一听皇帝抚掌大笑,根本停不下来。 无不是面面相觑,心惊胆颤,毛骨悚然,这怕不是被气疯了... 可封伦日渐衰老,往日的清明脑子再也转不动,心心念的都是王府许诺的重利,根本没听出李二陛下语气中的杀意。 还在那里沾沾自喜,捋须笑道: “陛下能有如此决断,老臣心中大感欣慰。” “正所谓国之兴衰,系于忠奸之辨;朝中治乱,关乎正邪之明。” “今皇后遇刺,引得朝野震动,万民仓惶。此诚大唐危急之时,陛下自当明察秋毫,辨别忠奸,以正视听,以安社稷,抚天下黎民!” 完蛋喽... 瞅着皇帝在龙椅上止不住的大笑,饶是平日里最为头铁,动不动就破口大骂的魏征,此时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算个屁的谏官,封伦此人才是真的勇士! 他以死直谏,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实则心里还是惜命的,但这老家伙不一样,他是真活够了! 瞧见李二陛下已然是怒不可遏,但封伦毫无察觉,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宛如自家坟头蹦迪。 忍耐许久的程咬金大眼滴溜一转,便有了个好主意,赶在秦琼暗叫不好,想要出手阻拦之前,一个箭步就窜到了殿里正中。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二陛下正打算喊来廷尉,把这群乱臣贼子统统拖下去砍了。 瞅见程咬金不知从哪蹦出来,刚想开口训斥,就瞧见了他嘴角挂着的,好几年没再见过的熟悉坏笑。 皇帝瞬间秒懂。 别看这混账整天吵吵嚷嚷的,实则一肚子坏水,瓦岗系的文臣武将里,就属这货最难缠。 有些期待的点了点头,笑道:“爱卿有话直说,不必拘谨。” 程咬金先是打量着皇帝脸色,而后君臣两人默契一笑,怀念那段意气风发的少年时。 不多时,程咬金回神,先是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而后摆出一脸正色: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臣本李斯文的长辈,又自认不是什么铁面无私的好人,所以于情于理,都不该在这时为他仗义执言。” 坐于两侧看热闹的文武百官,皆是忍俊不禁,程混账不愧是程混账,骂人都这么明目张胆,真不怕把人气出毛病! 而封伦脸色,也是不出所料的一片铁青。 仗义执言? 这分明是在骂他为老不尊,欺负小孩,程咬金这个长辈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得已站出来为自家孩子主持公道。 第718章 齐心护短,魏征谋私 此时的太极殿上,被群臣戏称混账的程咬金,再也没了往日的大大咧咧,一言一行咬文嚼字,简直比文臣还要文臣: “纵观李斯文平生所为,即便是俺老程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有时确实是行事鲁莽,太过不拘小节。” “然,其忠勇可嘉,还有对陛下和皇后的一片赤诚,却不容辨别。” 封伦冷笑一声:“李斯文不过一黄口小儿,宿国公空口无凭的,如何让我等信服?” 回望身后群臣,众人齐声高呼:“空口无凭,难以信服。” “老匹夫,休要在这满嘴喷粪!” 程咬金虎眸瞪得浑圆,厉声暴喝,只他一人,便盖过了跪地伏请的众人声浪。 又面向皇帝,声音洪亮: “昔日,李斯文为救太子舍下性命,尽显少年侠义豪情;逢蒙仙人厚爱,学得一身本事归来,又在诸多事务上为陛下分忧。” “临危受命,只身前往城外大疫之所,成功解数万难民于倒悬;其后不忍见天下人受饥寒之苦,献上煤炭之法护得万民温饱。” “为民奔波百里,只为拔除鱼肉乡里的不法豪绅。” “自掏腰包,收拢难民,给予他们一片容身安家之地;甚至就连长安治下二十二县,如今正火热朝天的修路大事,也是某的侄儿在出谋划策。” 听闻此言,群臣皆是一脸诧异的看向王珪,却不想,得到他郑重的点头肯定。 在群臣倒吸凉气的衬托下,程咬金挥舞起臂膀,不停的在半空比划着什么,仿佛要将朝廷上的阴谋,还有李斯文头上被污蔑的罪名,一扫而空。 “桩桩实打实的政绩下来,此子何等忠良,天地共鉴!如此忠臣,又为何要做出刺杀皇后这等大逆之事,自断锦绣前程?” “而有些人,拿着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布,还有个不知被谁暗中收买的宫女,就想给朝廷忠良定罪,简直荒谬至极!” 程咬金扭头盯向封伦,嗓音由于熊熊怒火而变得沙哑: “依臣之见,封伦此举,分明是受背后势力指使,意在打压异己,扩充其党羽之势!” “朝廷旨在治国安邦,不是任由大半的草台班子,又岂能容下这些乱臣贼子颠倒黑白?” 深吸一口气后,程咬金单膝跪地,满目恳切的拱手而道: “陛下,俺老程自认是个粗鄙武夫,不懂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起码...最基本的是非对错还是分得清的。” “臣保证,若事后彻查清楚,真是二郎犯下如此重罪,轮不到陛下降罪,俺老程第一个上去大义灭亲。” 又扭头死死瞪着身后群臣,眼底遍布血丝,咬牙喝道: “但若是有人,因为忌惮而栽赃陷害某家侄儿,想借此机会铲除异己,陷害忠良,那老程就算拼了这个老命,也绝不答应!” 辩词掷地有声,让程咬金身后群臣恨得牙痒痒,却也没一个敢站出来驳斥。 这程混账此时已经红了眼,这时走过去辩论,肯定要被生拉硬拽着表演一波全武行。 再看看他比自己大腿都粗的胳膊...算了,还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而人群之中,封伦在听到程咬金,将李斯文的桩桩伟迹一一道来后,心中一紧,暗道大事不妙。 昨夜李道彦那狗东西,可没和他说...今天要打压的是这么个妖孽! 可打听着,李斯文不是才年仅十五,是整个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么? 怎么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如此能臣? 若是这桩桩丰功伟绩为真,那他吃饱了撑的,要去刺王杀驾啊! 就在封伦迟疑之时,一旁的案几之后,瞅着自家兄弟骂的这么痛快,秦琼不禁轻笑一声,也不愿再忍下去。 这群王八蛋都欺负到自家头上了,再忍,可就真成了窝囊废! 起身大步上前,与程咬金并肩而站,相视一笑后,其声郎朗: “今有奸佞之徒,心怀叵测,妄图借皇后遇刺之事,诬陷忠良,扰乱朝纲。” “中书令封伦,年事虽高,却为私利所蔽,不察真相,不明是非,联合群臣仓促上书,逼迫陛下缉拿蓝田县公李斯文。” “然,听其言无根无据,仅以疑似之迹、片面之词,便欲置朝中贤良于死地。” “此等行径,看似大义,实则借公济私,欲陷我朝于不义,乱我大唐之根基!” “臣叩请陛下明察秋毫,还某家侄儿一个清白,还我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言罢,秦琼重重跪地磕了个响头,沉闷声音让朝上诸人皆是瞳孔剧震,怀疑自己的眼睛——沃日,翼国公你玩的这么大? 骂得好,磕得妙啊! 就算李斯文再怎么混账,说到底,也是国公之后,懋功家仅剩的一根独苗,更是朝廷敕封的勋公。 又岂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能随意栽赃陷害的! 魏征憋了一清早的暴脾气,再也不念着往日同僚情谊,在秦琼跪地磕头,朝廷上风向瞬息转变的下一息,赫然起身。 扶起秦琼,接过两人话茬,拱手施礼,而后捋须悠悠而道: “启禀陛下,以臣之见,两位国公心中忧虑...不无道理!今日群臣逼宫,可见朝堂上如封伦之流的奸臣恶党不知凡几,绝非少数!” “多年来,这些人不停的结党营私,不断的排除异己,合伙蒙蔽圣听。” “致使无数忠良之士吞声忍气,无法施展心中抱负,最后郁郁而终;更让民间疾苦不得上达天听,朝廷总慢灾害一步。” “长此以往,唯恐国将不国,天下危矣!” 在封伦等人猛然抬头,恨不得用眼神戳死这个谏官的表情下,魏征脸色变得郑重: “故此,臣恳请陛下施展霹雳手段,将朝中奸臣尽数清除,同时,要是彻查封伦等人背后势力,将幕后搅动是非者一网打尽,还朝堂以清明!” “当然,陛下也应广开言路,倾听忠良之谏,让真正为国为民之人,得以施展才华,辅佐陛下成就盛世伟业!” 彼娘之,魏征你请奏就请奏,别趁机给自己谋私啊! 前半段谏言,程咬金和秦琼听得还像那么回事,刚想点头,夸一句‘不愧是你’,可转瞬就听到了魏征的最后一句。 ‘广开言路,倾听忠良之谏’的字眼一出,两人脸色惊变,心里顿时就骂开了花。 朝上只你一个谏官,就能把皇帝喷的狗血淋头,文武百官谁也不敢上前插嘴。 再多几个类似的玩意...那朝廷上,谁也别想再逍遥自在了,等着整天挨喷吧! 第719章 既然跪了,那就跪一辈子! 听完魏征演都不演的谋私之言,龙椅上的李二陛下,是忍不住的扶额叹气,嘴角直抽。 这个老东西,还嫌朝里谏官不够多是吧? 他可是堂堂九五至尊,不是你棍棒底下的学生!再多几个和你一样的谏官,他还活不活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过,瞅见还是有那么两三个臣子恪尽职守,愿意为公义出声的,李二陛下听着舒坦,心里火气也消下去不少。 拄着侧脸,低头向跪地伏请的那帮人瞅去,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脸上冷汗直流,明显是慌了。 顿时大感快意,像是三伏天一桶冰水喝下肚,从内及外的惬意。 但即使如此,经历过今天之事,差点就被逼宫的李二陛下,也不打算和这帮人再虚与委蛇下去。 早就瞅着这群,身上没多大本事,还占着位置不干正事的老家伙们不爽了。 今天还敢得寸进尺,跑他头上来大放厥词,简直孰可忍孰不可忍! 这次放过他们,那自己也别当皇帝了,尽早退位让贤吧,还不够憋屈的!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冷笑一声,下意识前倾的身体再次安稳靠回龙椅,朝着殿外一声大喝: “李君羡何在!” 在殿外悄摸听了半天墙角,跟着流了一身冷汗的李君羡,当即回神,高声回道:“臣在!” 只听阵阵甲片窸窣窸窣的声音传来。 下一瞬,身穿黑甲,头顶缨盔的李君羡,便领着一火共十位百骑,大摇大摆的走进殿中,目不直视,单膝跪地,面朝皇帝。 李二陛下沉吟半晌,便笑道:“既然双方各执己见,却都拿不出有力证据,那便一视同仁。” “李君羡,将这些爬着跪着的统统押进百骑司,等水落石出的那天,无罪之人释放,另一方秋后问斩,不得有误!” 话音未落,殿中群臣皆是一片哗然。 这...这不对吧?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的,最低也是五品的朝廷命官,再加上出身显赫,手握重任... 没了他们,朝廷可运转不了一点儿! 瞅见这群挑战自己底线失败,还想出声为自己辩解的家伙们,李二陛下怒而拍案,厉喝一声: “大胆,朕看你们谁敢站起来!” “不是喜欢跪地伏请么,那好,朕成全你们!就跪到真相大白的那天,谁敢站起身来,便是抗旨不尊,罪加一等!” 言罢,皇帝又朝着闷不做声,原地发呆的李君羡爆喝一声: “李君羡,还往那傻站着等什么呢,赶紧把这些人统统押去大理寺,加派百骑严加看管,没朕的旨意,不允任何人探监!” 此时,李君羡正格外怜悯的瞅着封伦一伙。 别人可能不清楚李斯文昨夜在哪留宿,但他这个给皇帝看大门的还不知道? 从下了朝,被王德再次请进朱雀门后,李斯文就再也没出来! 估摸着,准是被皇后强行留下,参加家宴了! 李斯文若是能在李二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跑到数里之外的掖庭谋划不轨,其间还不被皇帝发现... 有这般能耐,哪还轮得到自己执掌百骑,趁早退位让给李斯文算了! 得到皇帝训斥后,腹诽连连的李君羡急忙回神。 大声回应一声后,李君羡大手一挥,便领着手下众百骑,一手一个的将地上群臣,全部拽出了太极殿。 而跪在人群最中的封伦,此时神情却是反常的古井不波。 哪怕身边同伙一个个的都在哭喊着求饶,被无慈悲的百骑拖在地上带走,封伦脸上也没露出半分慌张。 相反,他心里早已笑开了花,要不是还当着众多同僚之面,他恨不得当场跳起来,表演一波接着奏乐,接着舞。 哈哈,怕了,李二陛下果然是怕了! 李斯文什么地位身份,重权国公之子,立下桩桩功绩的御前红人,可自己呢,马上快要入土的老家伙! 能和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同归于尽,怎么算都是自己大赢特赢! 而今,李二陛下竟如此舍得,肯定是怕了悠悠众口。 害怕他一手打造出的盛世基业中道崩阻,致使大唐,再次陷入当年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文治武功的李二陛下啊,这次又是他们胜了,门阀世家胜了! 而你,早就没了当年横扫天下的豪气,不知觉中,你变得懦弱了,仁慈了! 他已经半只脚踩进了棺材,别说只是下狱问责。 哪怕当街斩首,但只要今天成功的试探出了皇帝的底线,帮世家步步限制皇权,让自家得以延续兴盛,那他便是当之无愧的中兴家主! 百年之后,是非成败自有子孙评说——先祖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而且,今日之举有了见效,那自己这一出,便不仅仅只是为了一己之私,更是为天下世家做了表率—— 只要世家门阀联合起来,哪怕是真龙天子,也要惧上三分! 加上这份世家欠下的人情,还有王府许诺的金银...即便封家落寞许久,也会急转而上,一跃成为天下楷模,世家模范。 若干年后,若子孙争气的话,五姓七望也不再是句戏言! 心中有了底气,封伦便再也不怕皇帝的责难。 当他被李君羡恭敬的请起,不紧不慢的整理衣冠,傲然施礼一拜: “老朽身为臣子,却不慎触怒圣颜,已是万死难辞其咎,还请陛下降罪!” 纵然身是前朝老臣,但跟随李二陛下多年,一点点瞅着中原脱离泥泞,逐渐国泰民安起来,封伦心里说不佩服是假的。 但忠义归忠义,又不能拿来当饭吃! 第720章 君臣反目,恩断义绝 想当年,蜀汉关羽是何等赤胆忠心,一句身在曹营心在汉,不知受天下多少文人志士顶礼膜拜。 但饶是如此,关羽也不曾给后人留下一份千年基业,甚至还带着几代人一起跳进了蜀汉火坑! 而时至今日,显赫一时的关家早已没了香火,泯于众人! 正是清楚忠义的下场。 所以,哪怕封伦心里,对李二陛下是何等的尊崇敬佩,但当臣子对皇帝的忠义,与家主对家族的责任发生矛盾后,封伦也是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哪怕大唐垂危几近灭亡,也比不上封家断子绝孙来的严重! 换个朝代,封家依旧是那个封家! 而面对封伦的当面跳脸嘲讽,龙椅上的李二陛下已然是气得脸色涨红,面容狰狞。 眼里流露出的杀意,是恨不得当场将封伦抽骨扒筋,以泄心中之愤! “老匹夫,真当朕不敢杀你么!” 李二陛下气得音线都在颤抖,胸口剧烈浮动,隐隐带着委屈的哭腔: “自你背离前朝,投效大唐以来,朕不计前嫌对你委以重任,恩宠有加,念你体衰多病,每逢佳节朕还会差人送去厚礼...” “可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恩情?不思报国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还敢对朕如此不敬!” 李二陛下越说越激动,气到极点猛然站起身来,一脚踹翻身前案几,任由桌上奏折、笔墨纸砚洒落一地,‘丁零当啷’声音不绝于耳。 “臣...心中有愧,罪该万死!” 封伦不敢直视皇帝的视线,佝偻着腰杆,苍老衰败的嗓音中也带上了哭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二陛下这些年来不曾间断的恩赐,他自然铭记于心。 若是可能,便是一辈子鞍前马后,任凭驱使,他也甘之如饴。 可是...若他今日不站出来,帮子孙后代拔除后患,等山东士族一朝得势,太极殿上,焉有渤海封家之名号? 若不是李斯文此子年少称爵,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家族存亡,封伦也实在不愿和李二陛下撕破脸皮,从此恩断义绝。 但自古忠孝两难全,陛下你莫要责怪老臣! 瞅着今天这场君臣反目的闹剧,房玄龄侍立文臣前列,实在忍不住的摇头叹气。 虽然还没弄清楚,李斯文这半大孩子,到底是怎么得罪了这些人,竟然会有十几家的关陇子弟联合出声诬陷。 但眼下,封伦此举,怕是已经彻底激怒了皇帝,再想平稳收场,怕是难了。 百骑彻查之下,哪方说了假话,一经查证便是满门抄斩,绝没有第二个选择! 念及至此,房玄龄眉头紧皱,心里不停的盘算着,要如何最快、最好的平息这场动乱造成的乱象。 封伦死了没什么大碍,可他身边那些伏地的官员,可都是关陇门阀里各大世家的中流砥柱! 若是他们被抄家,涉及到的官员可不止成百上千! 但瞅着皇帝脸色,房玄龄也明白——今日之后,无论是把持朝政的关陇门阀,还是李斯文出身的山东士族,必然会有一方损失惨重。 若是不尽早打算,等将来结果被查个水落石出,一方惨死...那可就不仅仅,只是朝廷的运转会受到影响了。 三足鼎立的稳定局势一旦告破,便极有可能,提前引发关陇、山东、江南三方势力的彼此攻伐。 那样一来...还没安稳几年的大唐,必然会再次陷入动荡不安! “艹你姥姥啊封伦,特么的自己活够了,半夜找根麻绳,偷摸吊死在家里不就得了,能不能别死了还给同僚添麻烦!” 饶是房玄龄这般有名的温润君子,在联想到封伦死后,自己要处理的繁重任务后,也忍不住的在心里骂开花。 “知不知道,今天经你这么一闹,陛下绝不会再念旧情,对老臣轻拿轻放,被你牵连的那些官员,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得破门消灾啊!” 经今天这出闹剧,房玄龄深知,自己身上的左仆射职位,肯定是不能要了。 必须想个由头回家闲赋几日,不然...自己迟早有天会被过劳死! 但要说此时站出来,帮封伦说些好话,免得自己将来受罪... 房玄龄心头不断回想起,因李斯文的刻意照顾,自家愈发宽裕的库房,还有因他而简在帝心的傻儿子,渐渐和谐的夫妻生活... 心里念着李斯文的好,房玄龄便打消了站出来,帮封伦这个老匹夫说话的念头。 可若让他眼睁睁看着,君臣两人间的矛盾愈发激化,万一再牵连到自家...一时间,房玄龄陷入两难之境。 帮忙吧,心里犯恶心;不帮吧,将来自己遭罪,实在是两头堵啊! 房玄龄身后,有些老态的长孙顺德却有些傻眼,有些看不懂朝上局势。 怎么好端端的,李二陛下突然变了脸色,谁招惹的? 自长孙无忌因病闲赋在家,作为皇后堂叔的长孙顺德,便被长孙无忌托付,不得已而举起了关陇大旗。 但要说他心里对关陇有多么上心... 嗯,这么说吧,只要关陇没在他手上死透就万事大吉,至于其他的,只要别来耽误他捞钱,关陇这些个世家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反正他不过一个,游离在朝廷权力之外的外戚党。 只要皇后不倒,那自己这个从不贪恋权势,只想方设法捞钱的堂叔,就可以稳坐高台,美滋滋的逍遥快活! 而两人之后,被排挤在三大派系之外,只能算是个孤臣的魏征,同样低头不语,心里不停咒骂着封伦的十八代祖宗。 至于正骂得起劲的李二陛下 ,此时他心里也没丝毫劝诫的想法。 封伦此举,已经严重违背了臣子本分,就算李二陛下将其满门抄斩,也能理解。 至于将来关陇势弱,朝廷会因此产生动荡..呵,关他屁事,那时候头疼的只会是李二陛下。 这帮子自诩身份高贵的豪族门阀,不过是比旁人多读了几年书罢了,怎么敢明目张胆的结党营私的? 也是时候该吃点教训了,不然...南北朝时期,朝纲随意更替的乱象,迟早会再次上演! 等着吧,万一有哪天,是他魏征掌握了朝中话语权,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抄家充公,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念及至此,魏征大步上前,拱手而道: “启禀陛下,封伦身为臣子却胆敢欺君犯上,理当严惩,只是...还请陛下稍作息怒,如今情况尚不明朗,若朝廷处理不当,恐生动乱!” 既然这些贼子们敢公然跳脸,那就用你们的血,来平息皇帝的心中怒火吧。 不然...憋着火气的李二陛下只会危害更大,指不定哪天想不开,就跟其他臣子爆了! 渤海封氏、莱阳郑氏、还有河东裴氏...今天跪地伏请的有一个算一个,就等着被皇帝清算吧! 第721章 皇帝要考虑的就多了 听着魏征直指自己,撺掇皇帝尽快治罪的谏言,封伦脸上依然平淡。 反手挣脱左右百骑的束缚,拂袖冷哼一声表明自己的不满后,封伦便大摇大摆的准备走出太极殿。 渤海封氏立足河北,传承悠久,在当地声名显赫,但...毕竟封家还不是大唐最为顶级的豪门。 如今不慎撞上了皇帝刀口,哪怕是为了自家生存考虑,封伦也必须摆出一副不畏强权的风骨,以此来赢得其他士族的敬佩。 只是...这番从容赴死的气度,确是会让一些文人儒生心向往之,惊叹于封伦的不屈风骨。 但同样是把双刃剑,会火上浇油,让李二陛下心中怒火越烧越旺。 不等封伦跨步迈出大殿门槛,王敬直满脸疑惑的迎了过来,拱手施礼,起身问道:“封老且慢,小子还有一事不解,请先生解惑。” 因为李斯文彻夜未归,担忧的侯杰等人四处打探,死马当活马医的传了封请求信到王家。 今日一早,收到求救信的王敬直,便打消行程,以报告修路近况的由头,随父亲王珪一同上朝,准备打探打探消息。 见王敬直毫不掩饰的亲近之意,封伦原地愣神半晌,有些佩服这年轻人的胆量。 眼神诧异的瞄向文臣行列中,同样满脸惊疑不定的礼部尚书王珪,封伦心里便有了猜测。 王敬直此人,或许是见王珪陷入不利之境,硬着头皮来卖自己个人情? 虽说王珪如今贵为江南豪族的领头羊,但说到底,他同样也是关陇一系,太原王氏的家主。 哪怕这些年来,太原王氏与关陇各个世家渐行渐远,但毕竟还是有段旧日情谊的。 今天关陇门阀与李姓宗室联手,试图铲除李斯文这个巨大威胁,但身为太原王氏家主的王珪,却不曾动弹半步。 若是王珪不给个合理的解释,将来被关陇联手挤兑,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王敬直此番违背圣意,强行留下自己,或许是想借修路之功,为自己求个情,也好借机修复王氏与其他几家的隔阂? 念及至此,封伦心中平添几分期待。 虽然他不惧生死,但毕竟家里后辈年岁还小,担不起重任,还需要自己这个家族提携一二。 颇为感激的朝王珪点了点头,而后在王珪的一头雾水中,封伦欣然一笑。 王敬直虽是家中老幺,但此番缜密心思、豁达气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几位同胞兄弟,未来可期呀! 再加上主持修路工程的功劳,还有父亲王珪在朝中的照拂,想来,以后平步青云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实了。 封伦收起刚刚面向皇帝时,倚老卖老的架势,颇为和煦的对王敬直拱了拱手,笑而问道: “不知贤侄叫住老朽,有何指教?” 此时的王敬直已经僵住,被身后李二陛下朝背后投来的骇人目光,吓得冷汗淋漓。 虽说他与李斯文同为公主驸马,但实则,两人身份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自己尚公主尚的不是皇帝长女,也不是嫡女,就连身上官袍也是蒙荫加赐。 可反观李斯文,将来要明媒正娶的可是皇后的嫡长女,身上三品爵位,也是自己用功劳亲手挣来的。 种种因素加起来,李斯文这个皮糙肉厚的,可以屡次触怒圣颜而不担心责罚。 可自己这个小身板... 王敬直突然想起,上次聚众造谣时,若不是自己足够低调,准要和萧锐一个下场—— 被李二陛下摁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事后七八天没能下床。 注意到李二陛下向自己投来的询问视线,护子心切的王珪也顾不上太多。 自家可就王敬直一个有出息的,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王家将来几十年都要青黄不接! 急忙出列,厉声呵斥道:“敬直,速速退下,太极殿乃议政之所,不是我等臣子可以轻易放肆的!” 句句不提封伦,但字字都在挤兑封伦。 瞄了眼封伦泛黑的脸色,王敬直转身一笑,对着王珪摇头解释道: “父亲莫急,只是...孩儿心中尚有一事不解,若不当面解惑,可能会留下遗憾,久久无法释怀。” 朝廷上只能称职务,这是规定。 而王敬直以父子相称,便暗示他接下来要询问封伦的,不是什么正事,只是自己的私事。 见此,王珪也不好再出声劝阻,脸色有些难看的对皇帝拱手施礼,回了座位。 见到李二陛下正饶有兴致的瞅着这边,并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制止,封伦便明白了皇帝对眼前王敬直的看好。 颇具长者风度的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请王贤侄长话短说,莫要耽搁老朽去大理寺休憩。” 在群臣满怀深意的打量下,王敬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脸。 拱手还礼后,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今日观各位大人各执己见,纷争不休,但小子想问一问,封老口口声声说要缉拿蓝天县公,可有实打实的证据?” 这种事...还需要证据? 封伦闻言一愣,但凡朝廷上的谏官御史,风闻启奏时需要出具证据,那他们这些手里不太干净的官员,也不至于如此心惊胆战! 反正臣子只需要风闻启奏,至于是不是诬告贤良,那就是李二陛下要考虑的事情了。 第722章 御前对峙,诬告反坐 风闻启奏后,若是真的抓住了真凶,那皇帝脸上有面,启奏的臣子也能得到奖赏,属于两全其美的好事。 可万一错怪了好人...那就是李二陛下一个人的错误,一点儿不关他们的事。 念及至此,封伦微微一笑,指着殿上角落里,早早醒来却不敢声张的药师惠日,还有被群臣无视的公孙武达,点头问道: “今日人证、物证俱在,贤侄为何不解?”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这是在效仿昨日,二郎状告李孝慈时的操作。 直到此时,王敬直恍然大悟,心里冷笑连连,已然猜出,封伦的幕后指使,便是李孝慈所在的淮安王府。 只是,你们就没发现么,昨日二郎的证据,是加害者与被害者,共同将矛头指向了李孝慈。 而你们...却是再拿些站不住脚的人证、物证,企图栽赃陷害! 心里大半疑惑得到解释,王敬直不再理会眼前,正等待自己答复的封伦,而是转身看向,面容清瘦,身姿挺拔的大理寺卿戴胄,正色问道: “敢问戴大人,没有真凭实据,只靠凭空臆想,妄加揣测,鞥否给人定罪?” 戴胄明白王敬直的意思,好笑的瞅了眼封伦,这才出列,摇头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某任职以来,大理寺秉公执法,从无冤案错案,王助教尽可安心。” 戴胄从秦王府时期,便是李二陛下手底最为忠诚的簇拥,而今君主受辱,作为臣子的他,再难对封伦之类的乱臣贼子有什么好态度。 稳步走到王敬直身边,帮他隔断了封伦的注视,又突然想到什么般一拍脑门,说道: “不止如此,《唐律疏议·斗讼》一文中有明确规定,若经事后查证,告发者实乃污蔑,那告发者则按其所诬告的罪名,进行惩处。” “可若是诬告者在被发现后,主动承认自己诬告他人,并将详细证据罗列,交由大理寺,也可按自首规定,适当减轻处罚。” 听着戴胄的暗示,封伦默然不语。 今天走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自首能解决的问题了,更不要说,他从始至终也没想过要自首。 能成功试探出皇帝的底线,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死也好,侥幸存活也罢,都不妨碍封家得到回报。 “原来如此,多谢戴大人解惑。” 王敬直恭敬的朝戴胄行了一拱手礼,而后面向封伦,语重心长的劝道: “封老若是被他人胁迫,不得已而诬告蓝天县公,还是尽早做打算的为妙,小子言尽于此,便不过多打扰。” 没等他走出几步,封伦突然开口反问一句:“王贤侄此问,直指问题关键,其目光毒辣,老朽叹为观止!” 注视着稳步远去,根本不打算理会自己的王敬直,封伦脸上挂上一抹高深莫测的冷笑: “只是...贤侄想过没有,虽然现有的证据,并无法让朝中百官信服,可此间消息传出,天下悠悠众口,你又该做如此抵抗?” 只一言便道破了,谏官御史能随意风闻启奏的关键——裹挟民意,威逼皇权。 证据站不站得住脚无所谓。 只要能让百姓信服,那他们就能顺势引导天下愚民,从而让所有人都认为,就是蓝田县公李斯文在图谋不轨,致使死士刺王杀驾... 哪怕最后被证实是诬告,但期间李斯文损失的名声,可再也回不来,即便是成不了过街老鼠,也下场差不了太多。 有了这百口莫辩的罪名,只凭九品中正制里关于德行的一栏,李斯文就再无入仕为官的可能。 如此一来,世家门阀就顺利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 闻言,王敬直离开的脚步一顿,转身瞅着封伦,那张愈发面目可憎的老脸,深吸一口气后,按下了心里想一拳打上去的冲动。 二郎说得对,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解决给出问题的人,只是...封伦这吊人,实在是无从下手! 狗屁的人间祥瑞!王敬直心里,头一次对大唐尊老的传统感到不快。 但想起蓝田滨河湾,那种种尚未公布的惊变,王敬直心里一闪而过的忧虑,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笑道:“封老,你未免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太小看蓝田县公的名声。” 随着这道清朗嗓音响起,在场群臣皆是一愣,这么有底气的嘛? 但细细数来,李斯文只身平疫、解决取暖、为民除害的桩桩事迹,确实深得民心。 但若是他身上刺王杀驾的罪名被坐实,这些虚名可没半点用处。 毕竟,煤炭生意捞取的民心,大部分都落在了李二陛下头上,至于其他两件功绩,影响并不大。 至少在长安城的百姓眼里,李斯文的威望,远不如将煤炭半卖白送的皇帝。 王珪似乎意识到什么,看向儿子略显担忧的脸色,渐渐恢复平缓。 李二陛下则有些惊疑的看向太极殿上,那个似乎胜券在握的少年,这小子怎么越看越看李斯文,真是邪了门了! 因为尚公主前的事无巨细的调查,他对王敬直的为人秉性还算了解,更清楚的知道他身为太子幕僚的身份。 但要说此子与李斯文的交情...好像除了修路工程上,李斯文悄摸出了份力外,其他驸马斗诗、聚众闹事的几次交往,王敬直并没捞到什么实际好处。 那为何,此子会对李斯文如此心悦诚服? 难道说...是自己的计划暴露了? 还是说...李斯文私底下又悄摸做了点儿,连自己也不清楚的功绩? 封伦打量着王敬直的一脸笃定,心里也有些诧异,但半晌后呵呵摇头笑道: “贤侄此言差矣,老朽自入仕以来,每日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不曾有丝毫懈怠,功劳不敢托大,但一句劳心劳力的评价还是有的。” “反观蓝天县公此子,虽说桩桩功绩可怖,但毕竟年纪尚轻,身无半点官职。此事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数。” 在封伦看来,今日战果已定,而他舍生取义的风骨,也将到文臣儒生的推崇认可。 而李斯文还不曾得知今日事,一步慢步步慢,已经失去了先机。 第723章 建议满门抄斩 听着封伦胜券在握的发言,王敬直颇为可怜的摇了摇头,这老东西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已知李斯文昨夜夜不归宿,在联想到他刚出朱雀门,就被王德再次唤到宫里的前提,那他如今身在何处,简直不敢深想! 而既然陛下明知李斯文是被冤枉的,又怎会轻易信服你等的诬告? 你们今天此举,分明是地狱无门闯进来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已经明晰自己与封伦,绝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王敬直心里也没剩多少尊老的想法。 转身对着李二陛下拱手施礼,其身郎朗:“臣太学助教王敬直,状告中书令封伦。” “此人身为朝廷重臣,身怀陛下恩宠,却知法犯法,信口雌黄。仅凭几件毫无根据的证物,便试图恶意诬陷朝中忠良。” “可见其图谋不轨之心久矣,其心可诛,十恶不赦!” 说着,王敬直单膝跪地,语气恳切而坚决。 当初在滨河湾时,李斯文曾与他笑谈在师门所了解的重刑,像什么炮烙、车裂、水刑... 当时他还觉得,是制定刑罚之人心思歹毒。 但此时此刻,面对封伦那张直叫人犯恶心的老脸,王敬直只后悔当初没多追问几句,好将李斯文科普的所有恶毒刑罚,统统施加在封伦身上! “臣愿以身上官袍为蓝田县公作保。” “若此事真为李斯文所为,那臣自愿连坐,抄家灭门毫无怨言。” “可若事后证明李斯文无罪,封伦的桩桩证词皆为诬告,还请陛下圣明,将此等乱臣贼子五马分尸,以正国法!” “而渤海封家身为从犯,故意纵容家主陷害忠良,理应同坐。” “臣建议,封伦三族之内,高过车毂者一并抄斩示众,不论老幼妇孺。封氏的家产土地,也可尽数查抄充公国库。” “九族之内,总角之上的男丁贬为奴籍,三代之内不可赎回;已足金钗之年(十二岁)的女眷并入教坊司,其余老幼流放千里,以儆效尤!” 随着王敬直的条条建议,在太极殿上空谷传响,所有人都露出满脸惊恐,不敢置信的看向王珪—— 这鬼东西是你教出来的?你特么的到底想干什么? 王珪此时也是脸色僵成一片,紧忙以袖掩面,不敢回应同僚的打探。 同时心里暗暗嘀咕着,敬直这倒霉孩子到底是受了啥刺激啊,怎么会变得如此冲动,他也不记得把儿子教成了这模样... 这可涉及到全家老小的性命,你不多深思熟虑一下,这么果断的就把全家人给送上了刑场? 大义灭亲也不是你这么玩的啊! 王珪暗暗打定主意,若是他能顺利度过此劫,一定要把祖传的龙头拐杖请出来,不把王敬直的狗腿打瘸,他枉为人父! 在场群臣虽然第一时间被吓到,但细细琢磨琢磨,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虽说王敬直建议的刑罚实在太过,但毕竟...这倒霉孩子是拿着太原王氏,上下老小的性命做来做对赌。 封家和王家,天平两侧的筹码几乎等价。 此时的王珪也隐隐察觉到蹊跷,借着袖口遮挡,细细的打量着,自家倒霉孩子脸上的淡然。 真不知道李斯文那混球,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值得你冒着全家暴死的风险,也要为他仗义执言... 至于王敬直本人,在头脑一热后也是忍不住的后怕。 但也不是觉得,他谏言里对封家的刑罚有多么残忍,只是自己不言声的就拿自家老小,为李斯文作保...他爹将来肯定会狠狠清算! 不过细细回想,看李二陛下今天的反应,还有李斯文对皇室的恩情、长公主驸马的身份... 还有那至关重要的,夜宿皇宫的不寻常举动...王敬直心里突然松了口气。 就凭李斯文曾对周边各国,那‘昆仑奴、新罗婢、波斯姬、菩萨蛮和小倭子’的蔑称。 他就敢打包票,这种平等歧视所有非唐人的家伙,绝不可能折下身段,去和他瞧不上的‘小倭子’密谋造反。 而排除最严重的这点证据,封伦等人今天拿出的所有证据,都不足以给李斯文定罪。 既然如此,那今天这场交锋就是必赢的局。 知道己方必胜,那自己押上的赌注越多,以李斯文恩怨必报的性子,回报自家的肯定只多不少! 自家稳赚! 念及至此,王敬直已经打好腹稿,等将来和阿耶狡辩时,他就一口咬死自己老谋深算——别管咱家冒了多大风险,你就说赚没赚吧! 朝着脸色不善的阿耶淡淡一笑,而后挺起腰,与李二陛下探寻的视线直视,也算给将来的自己留下一份人证,省的阿耶被逼急了下死手。 他身为太子手边第二幕僚,消息灵通。 再加上他当天就在滨河湾,眼瞅着李二陛下从那里,带走了何等的重器。 上下联系起来,并不难猜出皇帝下一步的谋划——贱卖书籍,大开科举。 此时王敬直与李二陛下长久对视,就是想告诉皇帝,自己表面上是在意气用事,但其实有几分劝谏的意思暗藏其中。 根据大理寺卿戴胄刚才所说,诬告者反坐。 而以李斯文被扣上的大帽:‘豢养死士、刺王杀驾’、‘暗通敌国、私藏玄甲’等等罪名,被诬告反噬的封伦,最少也要背个满门抄斩的代价。 既然如此,陛下您何不顺势而为,杀鸡儆猴,杀渤海封家的脑袋,震慑天下所有不臣? 太极殿门口,瞅见皇帝有几分意动的念头,封伦顿觉满头大汗,再也坐不住了。 就连刚刚故意表现出的,舍生取义,在所不辞的文人风骨,也在此刻原形毕露。 老脸一片狰狞,目光狠毒的盯向王敬直后背:“王敬直,你竟然如此心思歹毒,有什么往日恩怨,你冲某一个人来,祸不及家人!” 他算是看明白了,哪怕诬告的目标并不在朝上,但王敬直与李斯文交情不浅,如今便成了嘴替。 而这些直中自己软肋的谏言,本质上,就是李斯文对他诬告的回敬! 第724章 大白天的手脚冰凉 太极殿上,见局势不妙,封伦再也不敢倚老卖老,收起淡定的神情,眼神满是祈求的望向李二陛下,心里忐忑不安。 但凡今天皇帝点了头,那他封伦,就是渤海封家的千古罪人。 所以,陛下您就看在老臣兢兢业业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老臣这一次吧。 前倨后恭,何其可笑? 看到封伦眼神中的求饶之意,李二陛下心中的愤愤不平与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嗤笑不已。 你个老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只不过,哪怕心里对王敬直的提议再怎么心动,尚存理智的李二陛下也不会点头同意,夷了封伦三族。 倒也不是念旧情的老毛病又犯了,只是心疼自己将来的名声。 但凡自己今天点了头,兔死狐悲的情绪感染下,那些手持笔杆子的史官、起居郎,必然会对此事大书特书: ‘贞观七年,皇帝昏庸暴虐,在佞臣王敬直的提议下,株连渤海封氏九族上下,满门无辜尽数惨死,血流漂杵...’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二陛下就止不住的打了几个冷颤。 自己劳心劳力的花了近半生的功夫,才好不容易攒下点儿好名声,差点就被王敬直这个佞臣给毁了!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无视了刚才的心动之意,眼神分外不善的瞪向王敬直这个小混球。 不多时,在群臣愈发沉重的注视下,李二陛下沉吟半晌,摇头朗声道: “王助教所言...虽略显冲动,但仍不失一颗舍身为公的正直。” “只不过,刺王杀驾一案事关重大,而朕身为君者,理当以公正为本,断不能偏听偏信,仅凭一面之词便定夺臣子罪责。” 皇帝的声线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对龙眸缓缓扫视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将目光落在大理寺卿戴胄的身上: “封伦身为中书令,依法办事本是天职,而今却将此等非据呈上,欲定忠良之罪,其中或有隐情。” “而蓝天县公李斯文,虽有数功于大唐,亦不可因功免其嫌疑。” “事到如今,朕意已决,大理寺卿戴胄听令!” 提心吊胆已久的戴胄总算是能松口气,紧忙出列,拱手而道:“臣在!” 李二陛下目光如炬,直视着戴胄正脸,语气郑重: “朕限你三日之内,携大理寺上下彻查此案,务必查明真相,不得有丝毫偏袒徇私。若有疏漏,朕唯你是问!” “陛下圣明,臣定当夙兴夜寐,争取早日查清真相,还朝堂一个公道。” 言罢,戴胄躬身领命,小步快走,紧忙远离这个对自己来说,实在危险的太极殿。 天晓得王敬直这个坑爹货,又会说出何等暴论,万一牵扯到自己身上,那真是叫天天不应! 只是...戴胄走出太极殿,仰望蔚蓝天际,心绪实在沉重。 一时间,他实在是想不出,要如何从这一团乱麻里,寻找有用线索,从而梳理出案情的大致脉络。 昨晚那仨刺客,还是私藏玄甲的倭使,亦或是被诬告的李斯文? 目送戴胄匆匆离去,李二陛下心里轻叹一声,又将目光转向封伦,微微眯起的龙眸里,满是失望之色: “封伦,你身为朝廷重臣,本该高节清风,好好辅佐朕治理天下,如今却利欲熏心,做出此等糊涂事!” “也罢,在大理寺尚未查清楚真相前,你就在狱中好生反省吧!若经查明,你确实有诬告之举,朕绝不轻饶!” 封伦心中咯噔一声,但即便心里再怎么恐慌,也不可能公然抗旨不尊,更不敢再玩什么‘舍生取义’的文人风骨。 毕竟...王敬直这个脑残后生,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 封伦也是真的害怕,万一李二陛下头脑一热,真要拿渤海封氏开刀来杀鸡儆猴...他又该以如何脸面,去面见九泉下的列祖列宗。 为今之计,封伦也只能是咬紧牙关,同时相信淮安王府的后招。 强装镇定,跪地拜道:“臣...叩谢陛下开恩,但老臣一心只为大唐社稷,绝无诬告之意,还望陛下明察,还老臣一个公道。” 说罢,不敢直视李二陛下的冷笑,封伦满腹心事的,跟着百骑去往大理寺方向,等待事后发落。 “你这败家玩意儿,给老夫过来!” 临近晌午,景阳钟再次传响,汇报完要事的群臣一一拜别,只留王家父子留守殿中。 等百官身影消失在朱雀门外,太极殿恢复往日冷清,憋着一肚子火气的王珪再也忍不住,顿时拍案而起,咬牙切齿的盯着自家倒霉孩子。 他恨不得当场大义灭亲,省的这败家东西,以后再给家族招来祸事! 王敬直被盯得冷汗直流,心思急转,思索着开脱之法。 无奈之下,也只能臊着脸,学起李斯文的求饶模样,一脸苦兮兮的盯向李二陛下,不敢声张、不敢动弹。 瞅着王敬直这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无赖模样,李二陛下满头黑线,嘴角也止不住的抽搐。 心里腹诽个不停,李斯文这兔崽子...真是一点儿好的也不教啊! 想当初,王敬直举止有礼,何等谦虚君子,怎么短短几天没见,就被你带歪成了这副混账模样? 不过,想起王敬直刚刚在廷议上,帮自己打抱不平,怒怼封伦的骇人谏言,李二陛下张了张嘴,也实在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 别管这小子的出发点是什么,但他打压封伦的嚣张气焰,帮自己狠狠出了份恶气的行动,却做不得假。 四目相对半晌,皇帝再也受不了王敬直的恶心眼神,面向王珪,好生安抚道: “王卿,你也不必动怒,敬直刚才的言论虽说有些冲动,但对当时的朕来说,却不亚于一场天降甘霖,让朕的头脑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若不是他,朕恐怕要犯下大错。” 闻言,王珪心中一沉,霎时间,只觉得手脚冰凉,满头冷汗。 这么说的话...刚刚的李二陛下真的是气糊涂了? 我累个乖乖,幸亏自家倒霉孩子刚正不阿,被封伦气得仗义执言。 若不然,皇帝是真敢一气之下,将那些试图裹挟民意,威逼皇权的乱臣贼子,一并诛杀! 虽说这样一来,确实是出了口恶气,但将来引发的动荡,也势必会将大唐拖入纷乱泥泞之中,久久无法脱身。 第725章 李二陛下的千层套路 王珪简直不敢想,若是没有自家儿子撞枪口,皇帝万一真的起了杀意,将刚才那群身后势力遍及关陇、李姓宗室的臣子统统诛杀... 甚至都不用等到明天,下朝后消息一经传出,长安必定大乱。 就算这些世家,打着‘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名号,再来一场玄武门之变,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陛下顺利活到了第二天,收到自家子弟纷纷毙命的消息后,各方豪族也必然会揭竿而起,再造新天。 在拱卫京城的十六卫雄师的震慑下,这些世家或许不敢明着造反,真的杀到长安。 但朝廷下达的种种政令,也别想在各地郡县顺利施行。 有道是‘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 这些扎根当地至少百年的世家豪族,在当地百姓中的声望,肯定是远远超出皇帝的。 不说一呼百应,聚众谋反,但散布谣言,毁坏朝廷声誉,对于世家来说还是洒洒水的事儿。 可如此一来,已经开了杀戒的皇帝,又要如何解决那种困局,又该如何阻止前朝,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的情况再次出现? 不用猜,肯定是继续杀下去。 杀到人头滚滚,遍地浮尸,杀到天下再无他人敢不臣,杀到再无世家可以扛起反唐大旗。 那他太原王氏身为关陇一员,又岂能置身事外? 念及至此,王珪脸色惨白,艰难的咽下口口水。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家倒霉孩子的狗屎运,还是对皇帝引而不发的杀性心有余悸! 自家可真是...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又一圈! 就在这种愈发沉重的氛围下,皇帝和王珪两个老狐狸对视良久,最后默契长叹一声。 李二陛下当然有信心,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些公然抗旨的世家大族统统诛杀,而不损坏大唐根基。 可如此一来,大唐治下的三百道州,又该托谁来运转? 靠那些家贫无书以观,只认得几个大字的寒门子弟?还是靠那些蠢得让人头疼的平头百姓? 要知道,现如今朝廷里任职的官员,近乎九成九都是各家士族出身的子弟,或是天生早慧,结果却被当地豪族截胡的人才。 只有那么零星几点的官员,是出身寒门,与世家毫无瓜葛的纯粹学子。 但因为九品中正制的存在,这些寒门子弟,大多只是官吏中的吏,品级都称不上的芝麻小官。 也正是如此,封伦才会受着皇帝多年恩宠,却也毫不犹豫的选择背叛,站在世家一方威逼皇权。 一是法不责众,二是有恃无恐,大家一起并肩子上,皇帝未必敢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把大家统统诛杀。 毕竟,朝廷能平稳运转全靠世家,没了他们的支持,皇帝算个屁! 至于王珪唉声叹气,主要是想到,自家倒霉儿子夸下海口,要拿着全家性命去和封伦对赌。 虽然他也不太相信,李斯文会如此不智,竟然自废前程去刺王杀驾。 幸好陛下没答应这个荒唐赌局! 只是...王珪瞅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木头人的好大儿,再扭头看看正靠着龙椅,斜着身子闭目养神的皇帝。 实在不敢深想,临近下朝时,李二陛下眼神示意,让他们父子俩留下来的原因。 忧心忡忡的问道:“陛下,你限大理寺三日之内彻查此案,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万一戴大人查案不顺利,案情尚未水落石出的情况下,朝廷又该如何自处,总不能一直押着封伦之流不放吧?” 李二陛下微抬眼帘,瞅了王敬直一眼,淡淡说道: “谁告诉你,朕只吩咐了戴胄一人办案?大理寺不过明面上的幌子,彻查此案的另有其人。” 嘶...陛下你什么时候下的命令,他可是一直在朝上听着! 王珪微微皱眉,心里琢磨个不停。 但眼下的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没想到,能让皇帝如此信任的臣子是谁。 李斯文? 不可能不可能,涉及到皇帝、皇后的身家性命,就连程混账这样的有关家属都要避嫌。 李斯文这个最大嫌疑人,怎么可能参与查案,自查自纠?那皇室还不成了笑话! 慕地,王珪灵光一闪,想到刚才皇帝那道略带深意的眸光,有些结巴的指着王敬直: “陛下...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王敬直愣愣的瞅着身侧,赫然起身,一脸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阿耶,心里还没纳过闷来。 而后猛然抬头,同样手指着自己,呆呆的注视着皇帝: “嗯?陛下的意思难道是说...令臣去查案?这...陛下应该是在和臣开玩笑,对吧?” 在王敬直心哀莫过于心死的注视下,李二陛下忍不住的一声轻笑,在龙椅上摆正坐姿,直直盯了回去: “没错,朕就是想让你去彻查此案,大理寺那边盯着的人太多,畏畏缩缩之下,大理寺又该如何放开手脚,将案情彻查?” 王敬直还是不敢相信,低声问道:“那臣呢,臣也没那个能耐啊!” 李二陛下笑着摇头:“你不一样,区区七品的太学助教,实在难以打草惊蛇。” “而且...经过年前的那场闹剧,朕对你们这帮满腹意气,真正敢舍生取义,为民请命的少年郎,再信任不过。” “你们能为一地百姓的冤屈,而勇敢直面周至韦家,就决然不会与封伦之流同流合污,自甘堕落,欺君犯上!” 听着皇帝满含期待的感慨,王敬直实在受宠若惊,头脑一热下频频点头: “能得陛下如此信任,臣此生无悔,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只是...臣自觉能力薄弱,恐负陛下所托!” 第726章 拉兄弟下水 太极殿上,端坐龙椅的李二陛下,瞅着底下王敬直说着说着,突然一拍脑门,踉跄着撞到案几,扑倒在地,单膝跪在太极殿前。 在王珪抬手捂脸,老脸羞红的情况下,脸上忍不住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鼓励。 毕竟...这时候再拆台,他怕王敬直这个傻孩子一时想不开,撞柱身亡。 笑道:“敬直也不必自谦,虽然朕与你相处不多,只有寥寥几面,但也能看出你不畏强权,敢于为民发声的胆识。” “至于此案...你彻查时不必顾虑太多,朕也会在暗中为你提供便利,你只需对此事上上心,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便可。” 听皇帝心意已决,非自家蠢儿子不可,王珪心中默默叹息一声。 虽说,有些担心王敬直涉入此事,难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难得这孩子硬气一次,又讨得陛下如此看重,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出声制止。 就在王敬直还在怀疑自身能力时,王珪突然起身而拜,代儿子接下重任。 “还请陛下放心,敬直这孩子虽说年轻了些,但在老臣的谆谆教诲下,无论是心思敏锐程度,还是对朝廷的忠心,都远超同辈。” “今日能为陛下分忧一二,也算是敬直身为臣子的荣幸。当然,老臣也会在旁参谋,不说能帮他答疑解惑,但起码,也能让敬直少些顾虑。” 难得见王珪这个老狐狸主动出力,李二陛下欣然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毛遂自荐,又转头看向王敬直,还是小孩儿容易忽悠。 “此次查案,你只需暗中行事,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而封伦此人...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朕怀疑,今日诬告,与淮安王府脱不了干系!” “你大可试着从此处入手,但千万记住,一切行动务必小心,若遇到危险,不得逞强,即刻差人向朕汇报。” 王敬直暗暗记下皇帝的指点,很是坚定的点头:“还请陛下放心,臣明白其中利害,定会小心小心再小心,绝不会拿自己小命开玩笑。” 说着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此事牵扯甚广,又实在无从下手,所以臣还需一些人手协助一二。” 对不住了,侯兄弟、秦兄弟,还有萧兄! 王敬直心头一一闪过这些友人的面孔,侯杰的阴险狡诈,遇事有急智;而秦怀道博览群书,心思缜密。 再加上他俩...是害得自己不得不接下,这门苦差事的罪魁祸首,哪怕是为了心里痛快,自己也必须拉他们入伙! 至于萧锐...虽说两人来往密切,经常互通有无,但这家伙总爱藏着掖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但不管再怎么说,多一个人,也能帮自己平摊几分压力,不至于自己辛苦查案,萧锐却在旁边笑眯眯的就着茶水看热闹。 一想到这个极具可能的场面,王敬直心里便是一狠,打定主意,绝不能让萧锐这个懒货闲着,必须拉他下水!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必须同年同月同日死! 听完王敬直的小小要求,李二陛下自无不可,脑海中一一排除些许人选,点头笑道: “也好,敬直你大可自行挑选些信得过的帮手。同时,朕也会吩咐李君羡,让他在暗中调配些许百骑供你驱使。” “若是查案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危险,也可令他们进宫求救。” 听到有百骑相助,王敬直大喜过望,再次拜谢:“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争取早日查清真相,还无辜者一个清白!” 李二陛下暗暗叹气,虽说他早就猜到,将这个案件交给王敬直,他可能会一门心思的,向着为李斯文脱罪的方向狂奔。 只是,他心中其实并未完全打消,对李斯文的怀疑。 又不放心的多嘱咐了一句: “敬直,朕之所以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不仅是因为朕相信你的正直,更是因为...朕清楚的知道,你与李斯文惺惺相惜的情谊。” “朕也明白,作为好友,你定不愿看到他蒙冤受屈,当然,朕也不愿相信,他会做出此等恶事。” “可你也要牢牢记住,朕要的是确凿的证据,无论最后结果如何,绝不可偏袒一方,隐瞒证据!” 说着,李二陛下微微眯起眼睛,长久注视着王敬直的表情。 但凡今天他脸上露出一丝半点儿的迟疑,那这件案子,就不能完全相信他,还要另差人手。 但好在,此时的王敬直,满脑子都是皇帝的隆恩浩荡,根本没意识到,皇帝此时言语中的试探之意。 不假思索的便点头道:“请陛下放心,臣虽涉世未深,但也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查案过程中一定会秉持公正,绝不徇私!” 见此,李二陛下脸上再次露出微笑,果真没看错这小子,人如其名,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直臣。 将昨夜除‘李斯文也在现场’的大致情况,尽数告诉王敬直后,皇帝便随手拿起一份案几上的奏折,头也不抬的说道: “那就去吧,切记不可涉险,安全回来,途中有任何进展,也可随时向朕汇报。” 见皇帝如端茶送客般的举动,王珪父子俩便不多做打扰,躬身行礼后,退出太极殿。 缓步于承天门广场之上,王珪却表现的意外发愁,饶是几十年官场沉浮下来,积攒的老道经验,在此时也派不上太多用场。 昨夜留下的线索太少,大部分又攥在了大理寺手中。 可陛下的意思...分明是想让他们,从另一个方向出发,能不打草就别惊蛇的那种。 疑点重重的大案子啊,眼下却无半点头绪,实在棘手。 越想越憋屈下,王珪突然停步转身,狠狠瞪了自家傻儿子一眼: “你这个孽子怎么敢的,陛下说三日你就应下了?脑子里就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概念?” “诶!这么短的时间里,别说查清楚真相,能大致理清案情脉络,你老子某就谢天谢地喽!” 第727章 来不及解释了,追车吧! 面对王珪的训斥,王敬直却已经放空心神,眉头微皱,脑海里不停的回想着,李二陛下刚才的嘱咐,有一点实在是想不明白。 既然昨夜李斯文留在宫里,并没有行刺的可能,那为何...陛下还要特意嘱咐一声,要求自己秉公办事,不可徇私? 难不成...这是在变着法的提醒自己,没有头绪,就去寻求李斯文的帮助? 此念一起,一团乱麻的思绪顿时开朗! 对啊,李斯文这家伙足智多谋,还正好与此案息息相关,若真能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儿思路,也省的自己想破头! 思索至此,王敬直便忽视了王珪的训斥,不停地左右探寻,寻找王德的身影,眼下也只有这位皇帝近侍,才可能知晓李斯文的下落。 只是,王敬直还没巡视几眼,就被老爹一巴掌拍在了脑门上。 只听王珪怒喝一声:“你老子跟你说话呢,你竟然还敢发呆,真是翅膀硬了不服管教!” 被一巴掌扇懵的王敬直,有些委屈的揉着脑门,但面对便宜老爹的怒斥,是不敢反驳也不敢还手,小声嘀咕一声: “阿耶,某只是在想,应该如何理清线索,真不是故意无视你的...” “那你也不能如此无礼...” 王珪教训的话说到一半,当即卡壳反应过来,拽着王敬直走到不起眼的角落,惊疑问道: “你有思路了?说说看,你打算从何查起?” 王敬直回道:“当然是李斯文啦。他可是此案中最大的嫌疑人,而且看陛下的护短意思,李斯文肯定是被冤枉的。” “顺着这个思路,阿耶再你想想,若是李斯文无缘无故的被治罪下狱,如今的长安城里,最开心的会是谁...” 王珪眼神一凝,思索半晌后,便果断的抬手,指了指淮安王府所处的地方,压低声线极小声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 “某只有有所怀疑,不能肯定,所以眼下还需要李斯文来帮忙。” 这下轮到王珪愁白脑袋,原地踱步,自言自语: “这个思路应该没错,但是李斯文已经被大理寺扣押,陛下又明令禁止咱们暴露于人前,这可该如何是好...” 王敬直跟着王珪的脚步转圈,同时不慌不忙的摇了摇头:“阿耶就放一百个心吧,某有把握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成功见到李斯文!” 此地虽处偏僻宫墙,但也不能排除隔墙有耳的可能,更不能排除,百骑中是否有他人耳目的可能。 顾虑重重下,王敬直并没有将,李斯文如今所在位置尽数告知,而是打算与王珪兵分两路,各自寻着一根线头查起。 见王敬直这副模样,王珪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笑骂一声:“小兔崽子,跟你老子还藏着掖着是吧?” 见老爹又扬起巴掌,王敬直面不改色,只是心里不停的亲切问候着,发明出‘棍棒底下出孝子’这种混账话的文人骚客。 你小子是一时口快出了名,但却苦了天下所有当儿子的,整个长安城里你就数去吧,没挨过自家老子毒打的凤毛麟角! 急忙出手,拦住王珪的巴掌降临,王敬直快速说道: “阿耶,此事时间紧急,咱们还是别耽搁了,你先行回府,然后差人去淮安王府周遭探探消息,某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言罢,担心自己又挨上一巴掌的王敬直,装作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拎起衣摆就朝着朱雀门方向匆匆赶去。 王珪愣愣的瞅着,自家这个小步走得飞快的傻儿子,又瞅了瞅巴掌上的纹路,眨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道理—— 原来当年程混账没开玩笑,儿子就是天生欠打,越打越有出息! 快步走出宫门,王敬直也来不及,和门外等候消息的侯杰几个打声招呼,三步并成两步窜进自家车厢,路过马夫时厉声喊道: “去南平公主府,快点!” 坐回马车,王敬直长长舒了口气,也顾不上休息。 脑海里不停盘旋着,今日朝廷上,李二陛下提及‘李斯文’时,那耐人寻味的态度。 还有刚才下朝,三人在太极殿中独处时,皇帝眼神、话语中的道道深意。 越是往深处想,王敬直心里就愈发笃定。 李二陛下就是在暗示自己——此案想要彻查清楚,那就必须寻求李斯文的帮助。 而皇帝安排给自己的那几位百骑,就是自己能悄摸进宫的关键! 赶车马夫,在听出自家公子言语中的焦急之意后,瞅了眼正朝这边大声嚷嚷的几位公子,只能假装眼瞎没见到。 扬起手中马鞭啪啪作响,下一瞬,马鸣惊起,蹄声急促,飞驰在青石板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即便是听到马车后方传来的,那几个‘游客行人’的厉声叱骂,王敬直也全然不顾。 一心只想着要尽快见到南平,然后跟着公主,马不停蹄的进宫,找到李斯文! 不多时,只听马夫呼唤一声,沉思中的王敬直惊醒,掀起车帘,翻身下车,大步走到公主府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前。 深吸一口气后,王敬直抬手用力叩响门环。 ‘咚咚咚’的三道声响后,不到片刻功夫,大门便‘吱呀’作响,一位管家打扮的半老徐娘探出半截身子,脸色冷淡。 但等管家看清楚来者身份,阴沉的脸上立刻露出恭维之色:“原来是驸马爷,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王敬直也顾不上寒暄,神色凝重,语速飞快:“南平呢,某有要事找她!” 管家见他脸色焦急,心里一沉,不敢多做耽搁。 让开身子放王敬直进府,同时急忙回复:“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公主应该还在花园里。” “快带某过去,也别通报了!” “是,还请驸马爷随奴婢前来。” 王敬直紧跟着管家,两人脚步匆匆,一路穿廊过院。 就连途中精致的亭台楼阁,在脚下生风的王敬直眼里,也只剩下模糊轮廓。 甚至几次差点撞到路过丫鬟,也不多做停留,扭头确定丫鬟没事,转头就走,丝毫没了寻常的君子之风。 管家不时回望,将王敬直的异样尽数看在眼里,心里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第728章 吃软饭嘛,不寒碜! 王敬直随管家一路走到花园,侧身望去,公主正端坐于亭内,秀色可餐。 此时的南平,正手捧着李斯文往日诗作编纂出的书卷,美眸流盼下细细观摩,不时抬头,遥望着初春的满园风光,分外惬意悠闲。 蓦地,当耳边传来两道匆匆脚步声,南平惊疑扭头,正好迎上了一脸焦急朝这边看来的王敬直。 美眸突然一亮,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敬直?发生什么了么,难得见你如此慌张!” 自古以来,进门媳妇都要向公公婆婆行专门的拜礼,见一次拜一次。 而自南北朝以来,礼乐崩坏,等发展到唐朝,公主出嫁时已经无须再遵守这个繁文缛节。 可等到南平出嫁时,却被公公王珪,以‘今上圣德昭昭,凡事皆循礼度。吾受公主拜谒,非图一己之荣,实欲扬国之令名’的名义,强逼着南平每日行拜见之礼。 礼成身退后,只觉受辱的南平,便与王家少有来往。 哪怕等将来,公公王珪病重之时,若不是李二陛下传来命令,南平也绝不会登门半步。 不过,即便南平与自家公公婆婆,因为拜礼一事而心生隔阂,日渐疏远,但与王敬直两人间,却是恩爱有加。 甚至称得上一句‘模范夫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美名远扬。 只可惜,贞观十七年时,王敬直跟随太子李承乾谋反篡位,事情败露后被流放岭南。 但即便这样,王敬直也没有选择牵连南平,而是早早留下一份绝婚书,以此保全了公主性命。 而南平公主在守丧三年后改嫁刘玄意,不足两年便郁郁而终,仅二十八岁便香消玉殒。 见南平迎了上来,王敬直也是快步上前,连喘气都顾不上,额头满是汗珠的直书来意,一口气蹦出大长串的字眼: “南平,此事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就是...皇后昨夜遇刺,陛下信不过大理寺,所以暗中命某调查真相。” “但思来想去,某觉得陛下话里话外,都是在暗示某,去找李斯文帮忙查案。” “可某并不清楚他现在身在何处,只知道不在大理寺,苦寻无果后没了法子,只好来拜见公主,看看能不能带某入宫寻他!” 闻言,南平脸色一滞,手中书卷‘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小步跑到王敬直身前,紧紧揪住他的前襟,眼眶微微泛红: “你说什么,母后遇刺,那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 在大唐,虽然早有三妻六妾之分,但实际上的规矩,却是一夫一妻多妾制,纵有家中美妾成群,但算是家中主母的,也只有明媒正娶的正妻。 民间尚且如此,皇室的嫡庶有别,规矩只会更加泾渭分明。 无论庶出皇子、公主的生母有多受宠,品级有多高,孩子也只能称其为姨娘,名义上的母亲只有皇后一人。 而作为被皇后、襄城大公主一手带大的南平,对这个养母自然是敬爱有加,如今听到皇后遇刺,难免心中慌乱。 王敬直身为夫婿,自然清楚南平对皇后的感情,双手按在她略显消瘦的肩膀,轻声安抚道: “放心吧,昨夜行刺时,陛下与李斯文正好就在延思殿,两人联手诛杀了刺客,除了受些惊吓,皇后并无大碍。” 虽说并不知晓昨夜实情,但王敬直故意送人情,好让公主帮忙的解释,却与事实相差无几。 听到这里,南平才拍着胸脯,吐了口郁气。 等稍稍放松下来,抬头下颌,柳眉轻蹙:“所以说,现在蓝天县公就藏身于宫中?可是听你的意思...他不是救驾的功臣么,为何要被大理寺缉拿?” 王敬直斟酌片刻,将今天廷议上的大概情况说了一遍,只少了自己‘父慈子孝’的那段赌注。 而南平公主听了,心中平添些许犹豫,入宫寻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万一再让有心人瞧见,举报给父皇,指不定会给王敬直招来什么麻烦。 但瞧着自家驸马分外焦急的模样,想起他与李斯文的君子之交、还有李斯文对皇后前后两次的救命之恩... 南平眼里流露出几分无奈,终究是没忍心拒绝。 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敬直...此案非同小可,而潜入深宫,一旦被旁人发现检举,咱俩的下场,可都好不到哪儿去。” 说着,在王敬直满是郁闷,但也表示理解的注视下,南平话锋一转: “不过嘛...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我就帮你这一次!” “只是我要先想个合理的借口进宫,而你入宫寻找蓝天县公的时候,也切记要小心行事,不能被任何人察觉!” 听到这里,王敬直哪里还不明白,南平分明是故意说的为难,其目的,就是好让自己心中产生亏欠,将来再找机会补偿于她。 怎么说...真不愧是皇后一手调教而出的公主,这御夫之道,简直炉火纯青! 饶是心中看得如明镜,但王敬直明面上还是表现的分外感激。 轻轻搂住南平肩膀,郑重承诺道:“南平能理解再好不过,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瞅见自己的小心思顺利达成,南平公主也不再拖延,晃动肩膀挣脱王敬直的怀抱,又掏出手帕擦了擦他头上汗珠,这才温和笑道: “你我夫妻进退与共,有什么好谢的。好啦,你先在亭子里稍作休息,我去准备下拜访母后的礼物。” 言罢,南平眼神示意一旁侍立的管家,两人头也不回的赶去库房,只留王敬直一人在原地踱步,根本停不下来。 ... 不多时,王敬直两人便领着一众丫鬟出府,走上马车,朝着皇宫缓缓驶去。 车厢内,南平公主绷着小脸,很是严肃的看着王敬直,语气郑重: “敬直,后宫不同于寻常地方,规矩繁多,而且过往内侍众多,人多眼杂。” “而你哪怕身为驸马,又有父皇密令,但这次为了掩人耳目,算是无故入宫。” “所以,你寻人时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切不可暴露行踪。” 第729章 大唐公主都外向 听着南平的絮叨,王敬直并不厌烦,欣然点头,全神贯注的听着她的叮嘱。 南平白了他一眼,继续说着:“首先,延思殿是母后的寝宫,哪怕是平时,那里也是后宫的核心重地,闲杂人等严禁入内。” “而今母后遇刺,延思殿必然更加森严戒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亚于上朝时的太极殿。” “所以,你绝对不能轻易靠近,否则稍有不慎,便是杀头的大罪。” 说着,南平顿了顿。 见王敬直笑着点头,明显是将自己的叮嘱牢牢记下,这才满意继续说道: “接着是长生殿,那里属于皇室祭祀、祈福的场所,只有在特定的吉日,皇室宗亲、还有些许重臣才被允许入内。” “平日里,殿内也会供奉着历代先祖的牌位,内燃香烛,守卫一刻也不敢松懈。” “若是贸然接近,哪怕是驸马,也一定会被视作对皇室的大不敬,一定要记得绕开。” 王敬直认真听着,将这些宫殿的名字、方位和注意事项,一一牢记于心,事关小命,不敢懈怠。 南平公主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对了,还有后宫西侧的掖庭宫,你也记得避开。” “那里虽说是宫女们居住、劳作的地方,但人员成分复杂,难免有他人耳目。” “再加上如今母后遇刺一事,与那边息息相关,所以必定也在百骑严查范围之内。” “若是被人发现你在那里出没,就算有再好的理由,也很难自证清白。” 将自己能想到的禁区,一一说与王敬直听。 瞧着他神色愈发紧张,南平不由轻叹一声,这算个什么事儿啊,查案还要潜入深宫,还是自己这个做公主的当内应。 语气渐渐放缓,好让王敬直缓一缓:“我知道,敬直你着急寻得蓝天县公,想尽早查清案情。” “但也千万记得,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千万不要心慌下失了分寸,莽撞行事。” “皇宫里的各处角落,都有可能藏着禁卫,一旦被发现行踪,不仅是你百口莫辩,就连身边人也会遭到牵连。” 虽然没明说,但王敬直也能听出,她言语中的身边人,就是指的南平自己。 若是自己行踪暴露,那她这个带外人入宫的,也难逃其咎。 “若是遇到过往内侍,你也别在意什么有的没的,赶紧躲起来才是正道。” 听着南平絮絮叨叨,甚至 比自家亲娘都要啰嗦的模样,王敬直心中一暖,分外感激的点头: “还请南平放心,某一定谨慎行事,不给身边人添麻烦。” 南平身子微微前倾,小手盖住了王敬直紧张到出汗的手背,笑道: “咱们已是夫妻,风雨同舟也是应有之事,不必见外。” “只希望你能顺利找到蓝天县公,早日查清线索,还母后一个公道!”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承天门广场。 听到管家的呼唤,南平公主轻轻撩开窗帘,亮出鱼符。 趁着百骑验证身份的空档,弯下身子,对着蜷缩在角落,生怕惊扰到百骑的王敬直,轻声说道: “马上就要进宫了,记住我叮嘱你的那些,平安回来。” ... 等到了延思殿外,南平捂住胸口轻轻呼了口气,待心情稍稍平复,便理了理衣衫,款款走出车厢。 对着殿外拦住车队的宫女微微点头:“母后遇刺,本宫特来问候,不知母后此时可在殿内安歇?” 见是公主到来,为首的女官先是行了个万福礼,这才起身恭敬回道:“回公主,皇后娘娘正在殿内调养,只是身子不见好转,怕是...不便见客。” 听出女官言语中的阻拦之意,南平公主轻轻皱眉,不由的面露担忧之色: “本宫也只是放心不下母后,就看一眼,不会过多打扰,还请女官行个方便。” 女官们面面相觑,见公主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做阻拦,只得放行。 就在宫女、女官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南平公主身上时,王敬直瞅准时机,化作一道黑影,迅速窜出车厢。 在事先打点好的一众丫鬟们的掩护下,王敬直借着车厢遮挡,猫着腰,小步躲进了一旁宫墙阴影处的树丛中。 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大气不敢出一声。 待南平迈进延思殿,殿外守候的宫女换班,等候已久的王敬直这才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沿着来时小路走去。 每走几步,都会特意停下来查看周围动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格外谨慎。 “首先是...上次聚会的球场亭子殿,属于皇室成员平常作乐的场地,如今宫里风雨欲来,那里少有行人,会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地。” 再次躲过了一波巡逻的禁卫,王敬直钻出树丛,一边寻路,一边思索着李斯文可能藏身的地方。 以王敬直的想法来看,李斯文要么是被皇帝安排,住进了哪个隐蔽的宫殿里,方便皇帝随时过去与他商讨对策; 要么,就是住进了哪处偏僻宫殿,避人耳目的同时,方便李斯文随时外出,暗中调查。 只是,王敬直几乎是寻遍了他能想到的,几乎所有地处偏僻的殿宇,但无一例外,皆是查无所获。 就在王敬直一筹莫展之际,延思殿内。 南平公主跟着带路女官,从殿内移步后殿,一路上穿垂花门,过抄手游廊,转过三室雅庭... 终于,走得有些不耐烦的南平,见女官在殿后花园的一处精致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楼阁坐落于小林深处,在粉嫩的梅花映衬下,雕梁画栋的楼阁,显得格外典雅清净,绝对是个养病的不二之选。 两人顺着楼梯进了楼阁,停在门口,女官转身说道:“还请公主稍作等候,奴婢入内禀告一声。” 南平点了点头,自无不可,目送女官远去。 只片刻功夫,女官回返,躬身而道:“皇后有请。” 南平再次呼了口气,理了理裙角,莲步轻移,推门而入。 小楼里炉火烧的正旺,温暖宜人,伴随的还有檀香缕缕,闻上去让人心平气和。 小步踩上波斯地毯,南平四处张望,却发现皇后身着一袭明黄花笼裙,正斜靠在软榻上,托着香腮,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第730章 公主牌安塞腰鼓 楼阁中,见皇后气色红润,消瘦的脸颊也丰满了些,一眼看上去,甚至比自己还要健康,南平心中大石总算能安稳落地。 笑语盈盈的行了一万福礼:“母后,女儿听闻您遇刺受惊,心里实在担忧,特来探望,却没想...母后竟然还能有如此雅兴?” 此时的皇后双膝并拢,半身斜靠在软榻上,美眸流盼的打量着南平,榻上案几还摆放着李斯文的过往诗篇。 听见南平忿忿不平的打趣,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好个小妮子,不在你的公主府里好生待着,等将来给母后添一外孙,怎么不言声的跑进了宫里来打趣母后?” “母后!” 南平顿时羞了个大红脸,跺了跺脚,走上前去,不依不饶的晃动着皇后的玉臂,霎时间,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母慈女孝的时候。 曾经生活在这深宫大院里,虽然不大受宠,但南平对长孙皇后这个养母,却是格外的亲近。 也可以说,是因为在李丽质这个亲闺女出生前,皇后对她们几个庶出女儿,几乎是视如己出,比生母还要宠溺的那种。 尤其是在二公主汝南,由于看护不力,意外染病早逝的情况下,深感亏欠的皇后,对南平、遂安这两个年岁还不大的女儿,更是疼爱有加。 只是...在长乐出生,被封为长公主后,南平、遂安两人便渐渐受了冷落。 本来满怀感激,打定主意要学着大姐襄城,将皇后的恩情尽数回报给长乐,成为一个好姐姐的两位公主... 却在一个不留神间,被刚出生的妹妹,抢走了母后全部的疼爱。 自那时起,南平、遂安两位公主便与皇后渐渐疏远,少了来往。 对于长乐...那更是因爱生恨,不假颜色,哪怕谈笑间也是夹枪带棒,相较姐妹更似仇人。 而在皇后看来,即便是知道因为自己偏爱长乐,导致南平、遂安两人心生不满,心中又有所亏欠。 但对这俩一手养大的女儿,不言语一声,便自顾自的疏远了自己的行为,还是难免有些怨言。 ——你不说,母后怎么知道冷落了你,还和母后闹小脾气,来宫里了也不知道过来陪陪她。 但时隔多年积攒下的疏远,也架不住母女情深下流露出的真心。 注意到南平隐隐发红的眼眶后,皇后到嘴边的打趣也咽了回去,轻轻拍着南平的手背,笑的和蔼,声音轻柔: “既然来了宫里,那就多待一会儿,走近些,让母后瞧瞧这些年瘦了没有。” “...嗯,好。” 不过一句简单问候,却让南平鼻尖一酸,心里委屈不知从何说起。 只乖乖的贴着皇后坐在软榻上,趁着皇后打量自己,不停的追问她身体如何,言语间难掩担忧心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南平便从问候讲到了平常,和久居深宫的皇后,绘声绘色的讲起了宫外的一些有趣见闻。 在南平的妙语连珠下,皇后被逗得不时的露出浅笑,心里也暂时放下了对廷议一事的忧虑。 只可惜好景不长。 两人交谈甚欢才没多久,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女官,便推门而入,行色匆匆的走了过来。 快步走到软榻边,瞅了眼南平公主,俯身与皇后耳语几句。 长孙皇后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微微一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随即又若有所思的瞄了几眼南平。 见状,南平公主心里 ‘咯噔’ 一声,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当着外人,又不好直接开口询问。 长孙皇后沉默片刻,对女官摇了摇头:“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待女官离去,皇后对着南平欲言又止,最后摇头叹气,转身去了楼上,只留南平垂着下颌,揪着袖子,心中满是慌乱。 今天一下朝,听说了廷议上发生的事后,长乐便带着晋阳跑到她这里,求着她出席,去给李斯文作证。 但自家二郎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可以打击打击关陇门阀愈发高涨的嚣张气焰,皇后不好言明拒绝,更不好明说。 也只能是好说歹说着,将晋阳哄着用了午膳,去楼上小睡一会儿,等着陛下那边的消息。 却不曾想...竟是恰逢其会。 至于长乐,哼,这个有了夫君便忘了爹娘的不孝女,在她这里蹭过一顿午膳,便丢下她们娘俩,给她的如意郎君送饭去了! 不多时,在南平的小心探寻上,皇后牵着一脸困倦,正点着头打哈欠的小兕子,款款下楼,轻声嘱咐着什么。 “小兕子,今天你南平姐夫进宫寻人,却不小心迷了路,你赶紧过去一趟,领着他去大明宫。” 闻言,小兕子尚不清醒的脑子,顿时打了个激灵,大眼闪闪发亮,但也猜到了母后故意隐去‘李斯文’名讳的顾忌。 一对乌黑大眼,眨巴瞅着皇后,娇声问道:“那...兕子去了大明宫,能不能在那多玩一会儿,晚上再回来?” 听这娘俩说话,根本就没想着瞒她的架势,南平心里道了声果然,刚才女官进来,就是发现了王敬直的踪迹,特意过来汇报给皇后的。 只是不知...皇后非但不降罪于王敬直私自入宫,还到处乱串的罪过,还特意叫来晋阳小公主去给他带路,这玩的又是哪一出。 南平心里有些忐忑,但自知理亏,实在不好意思多问,只能勉强笑着,回应着皇后向这边投来的眼神。 “好,那母后、南平姐姐,兕子出发喽!” 两人目送小兕子蹦蹦跳跳的离开,而后相视无言,氛围略显尴尬。 “南平,你就没什么要和本宫解释的?” 瞅着皇后那对似笑非笑的凤眸,南平缩着脖子讪讪一笑,回想起当年,皇后身体尚好的时候,那段用胳膊夹着,噼里啪啦打安塞腰鼓的曾经。 嗯...一众公主里,谁是带头犯错的那个,谁当腰鼓。 “母后~,南平知错了,你先别生气...” 出了精致雅阁,小兕子抬着胳膊伸着懒腰,同时小脑袋东张西望,四处寻着王敬直的身影。 而后在一众禁卫的眼神示意下,嘿咻嘿咻的朝大明宫的方向跑去。 第731章 这哪是保护,分明是软禁! 不多时,在百骑的手势指引下,小兕子一路寻来,远远的就瞧见王敬直正躲在一根石柱后,还自以为躲得很隐蔽。 晋阳大眼滴溜溜一转,便心生个好主意,捂嘴忍不住的偷笑。 而后示意百骑不要声张,暴露自己的行踪。 兕子则偷感十足的猫着身体,绕了石柱走了一大圈子,从背后接近王敬直,等着他放松下来的那一刻。 就在王敬直探出脑袋,四处张望后确定安全,又放心的缩回身体,躲到石柱阴影的空档,小兕子掐准时机,突然跺脚娇喝一声: “南平姐夫,你在干嘛,玩捉迷藏么?” 只见一声令下,王敬直被吓得直直打了个激灵,单手捂在胸口,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发软,要不是手上还把着石柱棱角,准要摔个人仰马翻。 见自己的恶作剧大获成功,小兕子叉腰挺胸,哼哼两声,露出很是得意的小表情。 她就说嘛,绝不是自己太久没玩,技巧生疏了。 只是李斯文这个姐夫眼睛太贼太尖,总是能提前发现自己,早早做好心理准备,让自己的惊吓无功而返。 注意到南平姐夫的胸口起伏减缓,已然是回过神来,小兕子这才小步走上前,点着小脑袋,很是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注意到晋阳公主的身影,王敬直先是一愣,而后终于反应过来,脸上苦笑不已。 早就听南平说过,别看这个小公主长得娇俏可爱,实则一顿子古灵精怪。 寻常无聊的时候,就喜欢捉弄自家哥哥姐姐,闯了祸知道第一时间抱大腿。 只不过是平常伪装的太好,在外人面前也知道装乖,这才有了大臣们对其‘性情温和,淑良贤惠,有母之风’的谣言不绝于耳。 上次见她,是因为有一众公主陪着,晋阳虽然有些过于活泼,但总的来说还算个乖孩子。 但眼下...王敬直也不得不承认,南平说得对,这小家伙蔫坏! 心有余悸的长舒一口,王敬直擦了擦头上冷汗,起身勉强笑道:“此地偏远,又少有人烟,不知晋阳公主来这里所为何事?” 小兕子叉着腰,笑嘻嘻的说道:“南平姐夫你就不要装了,母后全都告诉我了,这次过来,是特意带你去找姐夫的。” 再三确定后,王敬直是又惊又喜,一阵后怕。 左右细细探寻下,果然发现了一些,之前被自己忽略的百骑踪迹。 王敬直不由苦笑一声,还以为他隐藏的很好,一路走来都没惊动这些巡逻禁卫,没想到是自己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李斯文说得对,千万别拿自己的兴趣,去和别人的专业比较,那只能评价为自取其辱。 吃一亏长一智下,王敬直再不敢小瞧了眼前这个小丫头,正儿八经的对着晋阳拱了拱手,郑重谢道: “还请公主为某带路。” 晋阳正打量着王敬直,见他没被自己吓出毛病,悄悄松了口气,欣然点头: “那好,南平姐夫就跟兕子来吧,姐夫就住在前边的大明宫里,离这里不远。” 言罢,晋阳便自顾自的向前走去,小步轻快。 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后,王敬直也没了再东躲西藏的可笑念头,跟着晋阳,正大光明的走在青石板路上。 而见到晋阳公主在前边蹦蹦跳跳的带路,不时扭头回望自己,生怕自己跟丢了的小模样,也让王敬直紧绷的心绪平复少许。 既然皇后知晓此事,没有下令缉拿自己这个,本不应出现在后宫的外臣,那想必也已经打点好了眼线,不怕踪迹暴露出去,打草惊蛇。 只是...都是驸马,凭什么李斯文能不时在皇宫蹭吃蹭住,还住进了大明宫。 而他们却只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跟着公主于球场亭子殿小聚,其他殿宇是去都不能去! 大明宫...那地方不是给高祖修建的么,虽说还没完工,但也不是李斯文一介臣子能入住的呀! 一时间,王敬直是既对李斯文蒙受的殊遇感到羡慕嫉妒,同时又有些疑惑皇后的深意如何。 但思来想去,也实在搞不清楚陛下、皇后这俩人,到底在玩什么套路,引蛇出洞,还是说执法钓鱼? 而且...虽说昨夜刺客行刺的计划失败,但看这戒备森严,明显深宫里可还没彻底排除隐患。 让小公主一人前来,皇后就不怕她出了什么意外? 不过,在看到出现在大路两旁,不再隐藏的至少三四火的百骑禁卫,王敬直心中疑惑顿时消了大半,头上冷汗直流。 感情他一头扎进了百骑的包围圈,若不是晋阳公主及时赶来,给他前来带路...但凡再多走几步,接近大明宫的警戒线,他就会被百骑当场扣押! 可这样一来,恍然大悟的王敬直心里,却有阴影平添几分。 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架势,怎么看也不像是戍卫,而是像软禁呐! 心事重重之下,王敬直跟着晋阳,穿过了几条不怎么起眼儿的小道,最后在最北处的殿宇前停下脚步。 虽说大明宫尚未完工交付,便因为国库拮据,而被大臣们联手叫停,但眼前尚未竣工的大明宫,已然是气势不凡。 那还未上色,细看下略显粗犷的雕梁画栋,还有脚下由整块大石铺设,还没来及装饰的过道,怎么看,都比其他玉楼金阁多上几分霸气。 不等两人踏进大明宫的范围,暗中戍卫的百骑便从角落窜出,横刀交叉下拦住去路。 被暗中调配到这边的席君买,此时接到属下通报,正神色不耐的大步而来。 因未着头盔而显露在外的嘴角,还带着些许油光,显然是用膳时被打扰。 瞧见王敬直这个公主驸马时,席君买尚能面不改色,但当低下头,注意到踮起脚尖,朝自己打招呼的晋阳小公主... 席君买身形一顿,已经到嘴边的呵斥紧忙咽了回去。 第732章 过于复杂的姐妹关系 在注意到晋阳公主的一瞬间,席君买身形一顿,紧忙轻咳两声,摆出笑脸,朝着小公主招了招手当做回应。 而后猛然扭头,分外不善的瞪了眼身后,那个匆匆赶来通报的属下——瞎了你的狗眼,连这位小公主都没瞧见? 知不知道李二陛下有多宠溺这位,更是下了明令,除了个别危险地区,皇宫对她来说百无禁忌,她来就让她进呐,拦什么拦! 朝着还想张嘴狡辩的属下哼了声,席君买无视了正在拱手,向自己打着招呼的王敬直。 在他身边匆匆而过,蹲下身体与晋阳平视,脸上笑呵呵的问候一声: “小公主是来找蓝田公玩的?用不用属下去给你通报一声,让他亲自出来接你?” 前倨后恭,何其可笑? 王敬直抽了抽嘴角,堂堂百骑副统领,却摆出这种演都不演的差别待遇。 不过这样一来,反倒让他更确信了之前的猜测——皇宫里除了陛下、皇后地位最高,紧随其后的不是太子,而是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公主。 怪不得上次驸马聚会上,晋阳公主如此亲近李斯文,会让南平、襄城等人如此惊讶。 在熟人面前尽显活泼本性的晋阳,却在面对百骑时,变得知书达理起来,对着席君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的回道: “见过席统领,今日本宫携母后懿旨而来,领太学助教王敬直,面见蓝天县公,还请统领行个方便。” 席君买顿时明了,笑呵呵的点头:“属下明白,不会有闲杂人等进去打扰你们的。” 今日朝廷上的那场闹剧,即便是他也有所耳闻,王敬直此次前来,与李斯文商议的大概就是针对封伦的对策。 而且,既然是皇后亲自下了懿旨,那为何要与蓝田公见面,之后要商讨什么内容,就不是他们能随意过问的了。 被李斯文嘀咕过好几次没情商后,席君买也认识到这个问题,改掉了自讨没趣的脾气。 非要拿着鸡毛当令箭,亲自确定懿旨真假,万一再惹得公主厌烦,反倒不美。 反正有没有这道懿旨,以小公主的受宠程度,事后求着皇后再补填一张,也不是不能通融。 念及至此,席君买也不再打扰,肃然起身,拱手一拜,而后对着麾下百骑命令道: “传某号令,所有人向外扩守百步,期间严禁外人进出!” 听闻此言,王敬直也愈发肯定之前的猜想——皇帝派遣众多百骑戍卫大明宫,说是保护,实则软禁! 看来陛下心里对李斯文的嫌疑,仍有几分疑虑,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拜别席君买,踏入大明宫角落庭院的一瞬间。 远远地,王敬直便听见,一阵宛若银铃的清脆笑声空谷传响,期间还夹带着...晋阳小公主,气哼哼的跺脚声。 不是,小公主你咋突然闹脾气了? 王敬直提心吊胆的瞧去,却见小兕子学着长乐姐姐的语气,满腹幽怨的小声嘀咕着: “哼,姐姐这个偷腥猫果然在这里,我就知道,你趁着小兕子不注意玩消失,准是跑来缠着姐夫!” 竖起耳朵,听清楚晋阳小声念叨的内容后,王敬直瞬间脸色僵硬,眼观鼻,鼻观心,是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 只在心里嘀咕着,李斯文这货...不是长乐公主的夫婿么?怎么今天听小公主念叨,长乐公主反倒成了偷腥的那个?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王敬直也不敢过问,只是闷头跟着晋阳公主,一路朝着大明宫深处走去。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只见李斯文此时正分外悠闲的,盘腿坐在池塘边,身前还撑着一只竹竿,看那模样,应该是在冰钓。 正月的气候尚寒,但冰面之下,能清晰的看到斑斓锦鲤四处游弋,偶尔还有几条在凿出的冰坑里跃出水面,溅起朵朵水花。 李斯文身边,身着赭红色宫裙的长乐公主,也正笑盈盈的候着。 细细看去,长乐脚边还放着一个盛放残羹剩饭的食盒,手里还持着一张手帕,不时抬起身子,给李斯文擦拭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 美眸盼兮间只有情郎身影,压根就没注意到他俩的到来。 至于小公主...王敬直低头望去,结果也是不出所料。 只见晋阳公主正暗暗磨着银牙,气哼哼的跺脚发泄后,便小跑着向李斯文扑去,嘴里哼唧着: “姐夫!你怎么还有闲工夫钓鱼,知不知道外边都闹成什么鬼模样啦!” 李斯文正全心神的注意鱼竿的动静。 薄薄的冰层之下,这些游弋的锦鲤清晰可见,而且一个个的膘肥体壮,平常准没少了内侍的细心打理。 而且,这些锦鲤娇生惯养,早就习惯了人类喂食,对鱼饵并没有什么警惕心,连窝都没打,一中午就钓上几条八九斤的大货! 只可惜锦鲤肉质不好,刺多肉少,不太适合送去御膳房。 不过嘛...对于他这种被禁足深宫,马上就要闲出毛病的钓鱼佬来说,也算个难得的消遣。 绑着饭团的鱼漂正在湖面上起伏,眼瞅着是有鱼儿上钩了,却突然有一声娇滴滴的打趣传来。 霎时间,上钩的鱼儿奋力挣脱,惊起一片水花的同时,也吓了李斯文一哆嗦,溅了个透心凉。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个小妮子真是他生来的克星! 见鱼儿跑了,李斯文也只能无奈的放下鱼竿,张开手臂,稳稳的接住了这个如炮弹般,朝自己撞来的小肉球: 托着晋阳咯吱窝,把她从怀里揪出来,调笑道:“好你个小丫头,瞧见鱼儿上钩就故意喊一嗓子,诚心气姐夫是吧!” 小兕子凌空叉腰,扬起脖颈娇声说道,没理也要辩三分: “哼哼,既然小兕子来找姐夫了,那姐夫就要陪我玩,鱼儿跑了正好,也省的一会儿兕子吃醋,把它们全部赶走!” 李斯文笑脸一滞,眯着眼瞅向长乐——这话...也是你教给兕子的? 长乐凤眸回瞪,那意思分明是在说,这小丫头古灵精怪的,还用得着她教,分明是无师自通! 第733章 老东西,爆金币啦! 瞅着这个越来越皮的小公主,李斯文也是满心无奈,但也不忍心说教。 小丫头在最应该活泼的年龄,却被哮喘硬生生的圈禁了几年,如今身体转好,有些报复性胡闹也算正常。 只是...活蹦乱跳是个好现象,但过于活泼,也着实让人头疼,尤其这小丫头还贼喜欢缠着自己。 但见小兕子横了心要自己陪玩,李斯文也只能点头:“好好好,既然小兕子来了,那姐夫就...继续讲上次没讲完的故事,好不好?” “好!” 小兕子不假思索的点头,而后才回过神来,一锤手心,装作恍然大悟。 有些纠结的扭头,朝着王敬直看去,叹气道:“诶算了,姐夫你先和南平姐夫商量正事吧,大人说话,兕子不插嘴。” 见小公主说起自己,一旁等候的王敬直顺势上前,语气幽怨的打趣一句: “二郎你倒是悠闲,只是可怜某们,为了你的清白争相奔走,甚至连用个午膳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一听王敬直来意,李斯文微微愣神,什么他的清白? 而后才反应过来,王敬直只得是名声上的清白,他还以为是什么呢! 撑起小兕子的咯吱窝,将其小心放到地上,这才起身拱手还礼,笑道: “敬直兄,既然来了也见到某的处境,这里是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消息实在算不得灵通,能不能解释解释,来意为何?” 王敬直瞅了眼一旁的长乐公主,面带些许迟疑,显然是有所顾虑,天晓得这位公主嘴巴严不严,可别耽误了陛下的计划。 见这人还信不过自己,长乐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王敬直这哪里是在顾忌外人,分明是信不过她的立场,怀疑她和李斯文间的感情。 不过转念一想,此人为了自家情郎来回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己应当表现的知书达理些,省的彪子不喜。 长乐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跟着起身打了个招呼:“原来是南平驸马,不知此次前来是为何意?” 注意到李斯文的点头首肯,王敬直也不再隐瞒,直接说道:“某是为皇后遇刺一事而来。” “因为今日朝廷上的冲突,陛下特意命某暗中调查。” “只是这案子错综复杂,草蛇灰线无数,毫无头绪下,某便想起了陛下话里话外的提点,想着应该是让某来找二郎帮忙。” 李斯文听了脸色顿时一正,这小子是干了些啥啊,能让李二陛下如此放心,不会是大义灭亲卖了他爹吧? 腹诽连连下,李斯文起身,带着王敬直走去不远处的凉亭,准备听他细细道来。 而长乐也自知身份特殊,在这事上帮不上什么忙,便弯腰拦住了想溜去偷听的小兕子,捡起地上食盒,带着她去大明宫里稍作收拾。 凉亭中,李斯文不时点头,听着王敬直将将朝廷上情况娓娓道来。 包括但不限于,封伦联合关陇一众的陷害栽赃、宿国公等人的仗义执言,还有王敬直本人的一时气话... 听着王敬直事无巨细的一一告知,李斯文不由气笑一声,封伦这个老匹夫,被淮安王府当枪使了还不自知,简直是取死有道! 斟酌片刻后,心情渐渐平复,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头:“多谢敬直的信任,封伦此人确实是在诬告于某。” “只是,现如今某也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也实在不好意思拍胸脯打包票,让你相信某的无辜。” “所以...敬直你将来查案的时候,千万不要把袒护某身上的嫌疑,免得让对方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王敬直深深的打量着李斯文,见他脸色平淡,没有一丝慌乱,心里便彻底打消了对李斯文的怀疑。 心里一松,摇头笑道:“二郎此言差矣,某既然决定前来求助,那便是对二郎的为人秉性再相信不过。”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行确定封伦此人,背后的真正主使,有了大致方向,某也好继续着手调查。” 李斯文耸了耸肩,颇有些无赖的说道:“既然敬直已经排除了某的嫌疑,那幕后黑手还能是谁,淮安王府呗。” “有道是‘得利者嫌疑最大’,若是某被皇帝治罪下狱,长安城里最高兴的肯定是他们,嗯...还有关陇门阀。” “不过听你的意思,关陇世家已经明牌,甚至不惜得罪陛下,也要在朝廷上为封伦撑腰。” “排除一个猜测,那隐藏在封伦背后的,也只能是淮安王府了。” 王敬直与李斯文的想法不谋而合,点头赞同: “不错,朝廷上的几方势力不外乎那几种,外戚宗亲,门阀世家,至于前朝遗老和太原谋臣,已经被陛下排挤在外,暂时成不了气候。” 听这话,李斯文反倒有些诧异。 没想到只是之前的一次简单点拨,就让清澈愚蠢的王敬直,彻底看清了朝廷上的党政势力。 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话茬说道:“几方势力中,李姓宗室脱胎于陇西李氏,但与关陇藕断丝连,交往甚密。” “至于外戚长孙家...在陛下的纵容下,已然一跃而上,成了关陇门阀中话语权最重的那一家。” “再说前朝遗老,他们以中书侍郎岑文本为首。” “但此人性情优柔寡断,再加上一直以来都是蜀王李恪的铁杆簇拥,如今蜀王失势,这些老臣也有了别的心思。” 如今的朝廷上,关陇一方独大,李姓宗室依附皇权,山东士族、江南豪族则在自己的联络下暗中结盟。 剩下的如残渣碎末般的权力,则被前朝老臣、太原谋臣占据。 在这种狼多肉少的情况下,寒门子弟哪怕再有学识,也根本挤不进朝廷的权力圈子,这也是李二陛下一直想要改变的窘态。 如今前朝老臣利欲熏心,甘愿沦为淮安王府的帮凶,而关陇更是演都不演的支持。 只要能打压下这波气焰,三方失势下,朝廷上会空出不少位置供寒门子弟上台。 这便是李二陛下和李斯文,心照不宣下为关陇、宗亲等势力埋下的陷阱。 第734章 抄家罪状,可不止一条 一边和王敬直分析着,朝廷上关于此案的嫌疑目标,李斯文心里快速闪过,这些不足与外人道也的谋划。 等这次交锋结束,关陇、李姓宗室和前朝老臣大输特输,想必朝廷上会发生些好的转变。 只要新上位的寒门子弟,能帮自家几位伯伯稳住话语权,不被朝廷排挤,那自己便能放心的随军西下,不用担心返京后,突然发现家被偷了。 待王敬直回过神来,李斯文收回看向鱼竿的眸光,继续说道: “而今在蜀王李恪逐渐失势的情况下,极度渴望回到高位,再次掌握权力的前朝遗老,已然因为意见不合而隐隐分成了两派。” “一派因沉没成本过高,坚持己见,要跟着蜀王一路走到黑。” “至于另一派则当机立断,选择另起炉灶,和如日中天的关陇眉来眼去,寄希望于关陇可怜,能从指缝里漏点残羹剩饭给他们。” 说起这个,李斯文撇了撇嘴,分外不屑。 关陇到底什么嘴脸,这些前朝老臣哪个不清楚,不过饮鸩止渴,等他们没了利用价值的那日,便是关陇清理门户之时。 “若是某猜想不错,渤海封氏还有封伦,便是另起炉灶的那一方,推选出来的话事人。” “如今关陇、宗室还有些许前朝遗老,已经占据了朝廷上大部分的权力,到了陛下不得不防的地步。” 听着李斯文细细道来,王敬直瞳孔地震,实在难以置信: “二郎...你的意思是说,这次朝廷上的交锋,不仅只是淮安王府对你的反击,还隐含着夺嫡的意思?” 本来的夺嫡之争,关陇因为长孙无忌的关系,坚持正统,是太子李承乾的忠实簇拥。 而越王李泰,因为得到陛下许可,得以在府中设立文学馆,多年下来积累了相当名望,也因此得到了江南豪族大批士大夫、文人的支持。 前朝遗老一派,则因为蜀王李恪生母杨妃的关系,打算推立新主,延续隋朝。 至于山东士族,大多属于秦王府旧臣,手里握着大把军权,为了不引起李二陛下的应激,也只能作壁上观。 但因为去年秋狩,太子落下腿疾,顺利继位的可能大减,关陇便逐渐疏远李承乾,转而支持更有希望的越王李泰。 这也是芙蓉楼前,李泰宁愿得罪李斯文这些山东二代,也要为长孙冲撑腰的主要原因。 却没想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断送了关陇递来的橄榄枝,还因此失去了众多士大夫的认可。 在那之后,越王李泰因《将进酒》名声败坏。 而江南豪族有钱无势,培养出的士大夫与文人,又最注重声望。 眼瞅着李斯文这个山东二代愈发得势,又与李承乾情深义重,拳打李泰,脚踹李恪,便在修路的情谊后,投了太子门下。 嗯...只能评价为,一切战术转换家。 顶着王敬直惊叹的目光,李斯文摇头苦笑,抬手指了指大明宫外戍卫的百骑: “某如今软禁于大明宫,与外界几乎是断了联系,如今也不过妄加猜测,敬直不必当真,当成闲来说笑便是。” 王敬直只当李斯文实在谦虚,心中道了声果然。 来时路上他就隐隐觉得,大明宫附近驻扎的百骑的数量不对劲,比起保护更像软禁。 而今得到当事人的肯定,王敬直轻叹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看来陛下只是嘴上说说,李斯文是朝廷忠良,绝不会做出刺王杀驾的恶事,但实则,心里压根就没放松警惕。 见王敬直隐隐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李斯文心里暗自偷笑,李二陛下允许自己入住大明宫,在外人看来,确实有几分禁足的意思。 但实际上,还是敌暗我明之下,将自己当做奇兵的想法居多,暗示自己抓住淮安王府不备的时机,反手给他来个大的。 若非如此,皇后也绝不会放任两位公主频频造访,这就是担心自己无聊时胡思乱想,对皇室产生疏远之心。 而李斯文之所以说出这话,从而让王敬直产生误解,也是为了打消他的侥幸心理。 若是王敬直认准了自己无辜,再在查案时,故意隐瞒些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没准到了最后对峙的时候,真的会因为这些疏忽,从而让淮安王府抓住一条生路。 等那时,可就真成了打蛇不成反被咬。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再让王敬直继续深想下去,怕是要平添几分波折。 李斯文轻咳一声,惊醒王敬直,而后笑道: “敬直倒也无须多虑此事,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某既然清楚自己是无辜的,那就不怕敌方的栽赃陷害。” “某只担心敌方畏手畏脚的,犯下的桩桩罪名不够抄家。” 王敬直心中一凛,很难不去在意李斯文,那看似云淡风轻的话语中流露出的杀意。 这是要赶尽杀绝的架势啊... 讪笑两声,果断转移话题:“既然二郎胸有成竹,那某也不再多问。” “只是...现在光确定了淮安王府的嫌疑,但确凿的证据,某却一点儿也拿不出来。” 不经意间,李斯文再次盯向岸边鱼竿,见其久久没有丝毫动静,不得怅然回头: “关于这事,.,封伦的最近行踪、那位出证的宫女是否受贿,还有所谓焚香证物的真假,这些都可以排除在外。” “既然对方敢拿出来诬告,那肯定提前解决了其中纰漏,光凭你一己之力,很难抓住其马脚。” “敬直还是放宽心,将这门苦差事交给大理寺查验便可。” 王敬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虽然并不清楚李斯文如此笃定的根据,但就凭他昨夜在场,想来是掌握了些自己不清楚,又不太合适直说的依据。 只是...王敬直有些为难的皱起眉头,不解问道: “二郎此言在理,但如此一来...案件里复杂的脉络确实是少了不少,但能顺藤摸瓜查下去的线索,某还是没有头绪。” 见他认准了自己这根救命稻草,李斯文颇为无奈的摇头失笑: “敬直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朝廷上封伦等人检举某的,可不止刺王杀驾的一项罪名。” “若是倭使那边的玄甲坐实了,同样是桩抄家灭门的重罪!” 王敬直陷入沉思,而后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的叫道:“二郎,你的意思是...” 第735章 打破僵局的可能,倭使犬上! 说起倭使私藏玄甲这事,李斯文脸色平静,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庆幸。 多亏了他反应及时,在当天夜里就想到了这茬,又及时托长乐转告给李二陛下。 而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今日大理寺彻查鸿胪寺客馆,搜寻玄甲时,药师惠日和犬上两人,是被大理寺和百骑分开关押、审讯的 。 眼下王敬直身为暗子,不宜与大理寺直接接触,但在李君羡的掩护下,去百骑司审讯犬上却是方便的很。 于是笑道:“不错,就是你想的那样,遣唐倭使中的犬上,已经被百骑暗中关押。” “之前李二陛下许诺,会点派些许百骑供你驱使,便是想让你从这方面开始查起。” 斟酌此事可行后,王敬直轻吐一口郁气,如释重负的对李斯文拱了拱手:“今日得二郎指点,某心中忧虑大解,请受敬直一拜。” 李斯文平稳收下这礼,又拱手相还:“敬直兄此言差矣,你为某的清白仗义执言,不惜前后奔走,此番恩情某铭记在心。” 几句寒暄过后,王敬直也不打算多留,起身打算离去。 此时,简单收拾了衣衫的长乐姗姗来迟,对着王敬直点头笑道: “南平驸马此行万事小心,我也会多加留意宫中动静,若是有了什么变故,也会差人送到府上。” “如此...再好不过!” 王敬直颇为感激的对长乐拱了拱手:“那某便提前谢过长乐殿下的帮助了,想来有了公主的眼线,某的行动也会方便不少。” 因为之前李斯文的引导,误解了李二陛下圈禁他的深意,一时间,王敬直心里是颇为感慨。 没想到长乐对二郎如此情深,甚至不惜引得陛下不惜,也要毫不犹豫的支持李斯文,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联想到这茬,没走出几步的王敬直,又转头打趣一声:“想来...二郎身边有了长乐殿下如此贴心的可人,某也能放下这门心事,可以闷头查案了。” 一听这话,长乐脸上微微泛红,颇为得意的朝着李斯文扬了扬下颌,而后转头,朝着王敬直轻啐了一口: “南平驸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忘调笑我俩,别忘了正事要紧!” 对王敬直的善意调侃,李斯文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只轻笑着摇了摇头。 侯杰那几个家伙,平时可没少拿这方面调笑自己,说什么‘二八佳人体似酥’,小心哪天死在白嫩肚皮上。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嘱咐一声:“敬直,虽然审讯犬上是在百骑的统辖范围,但也别因此掉以轻心。” “淮安王府暗中勾连的势力庞大,即使是某也不敢保证,百骑司里是否暗藏他们的眼线。” 王敬直脸色一正,严肃点头:“放心吧,某心里有数。” 此时,悄摸跟过来的小公主,听这些反复寒暄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抱住李斯文的大腿,撅着小嘴嘀咕道: “大人说话就是多事,绕来绕去的也不嫌麻烦。” 而后在李斯文的注视下,小兕子眨巴着大眼,颇有几分谄媚的意思在其中: “那什么...姐夫,反正你在大明宫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也去查案吧,把那些胆敢诬陷姐夫的,通通治罪下狱,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如今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查证环节,李斯文又怎么会为了驱乏解闷而选择暴露人前。 万一再打草惊蛇,扰乱了之前谋划,想必...李二陛下手上七匹狼,准得打开线。 再说了,一个能安稳钓鱼,不用再去考虑阴谋算计的休闲假日,怎么也轮不到无聊。 动作轻柔的将挥舞着小拳头的兕子抱进怀里,安抚道:“是不是忘了昨晚的刺客?” “这个案子干系太多,实在危险,而咱们小兕子又是金枝玉叶的小公主,万一再伤了脸蛋,以后可就不美了。” 长乐悄摸白了他一眼,心里好笑。 就算是敷衍小孩,也起码找个像样的理由好吧,那些乱臣贼子刺王杀驾时都没敢动真格的,又怎么敢对小兕子痛下杀手。 万一兕子受伤,除了会引来父皇盛怒,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简直百害无一利,出门没带脑子才会干这种事。 不过长乐也担心小兕子偷偷溜出去,便故意寒起俏脸,娇斥道:“此事可关系到了你姐夫的清白,小兕子可别去掺和。” 说着,长乐便猛然想起李斯文说过的那句——四五岁的孩子逆反心理很重,倔强固执,尤其喜欢拒绝和挑战规则。 大人越是管教,他们就越会知错犯错,更不要说兕子这种,人小鬼大,颇有主见的类型。 不由扶额叹气一声,现在的小孩儿真是越来越难管了,她小时候也不这样啊! 无奈笑道:“算了算了,今天好不容易凑在一起,姐姐也不冷着脸讨没趣了。” “若是兕子觉得无聊,那就缠着你姐夫讲故事好不好,今天姐姐大气一会,不和你抢姐夫啦。” “真哒?” 晋阳眼前一亮,还想趁着难得机会再敲些竹杠回来,但瞧见姐姐分外不善的眼神后,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 趁着两位公主在那讨价还价的功夫,李斯文起身送别王敬直,顺路给他讲了讲犬上的性格缺陷。 “犬上此人贪生怕死,又爱慕权势,大刑伺候远比许以重利来的简单高效...” 说了一大通有的没的,李斯文拍了拍手,目送王敬直离开: “好了,某暂时能想到的也就这些,眼下这里还有其他事要忙,就不留你了,敬直一路好走!” 扭头瞅了眼亭子里,那两位虎视眈眈看向这边,明显嫌弃自己在这里碍事的公主。 王敬直是想回敬一句却又不敢,只能憋着口郁气快步离开,打不得说不过他还不能躲了? 第736章 天字第一号大孝子 去你丫的一路好走,真当他不知道,这是给祖坟上香时才会用的说辞? 等离开庭院,彻底消失在李斯文三人的视线中,满头黑线的王敬直,实在是憋不住心里的那口郁闷,骂骂咧咧的竖起中指。 此情此景,还真就应了侯杰的那句评价—— ‘遇到要紧关头,你可以尽情信任李斯文,绝对靠谱;但要是平常时候...emm...你还是先祈祷,他那张破嘴噎不死你吧!’ 稳步走出大明宫,抬头四处寻望。 不多时,王敬直便找到了此行目标,径直朝着不远处,那个正摸着圆滚肚皮,惬意的靠在石柱上,用牙签剔嘴的席君买走去。 一边走着,心里开始忍不住的腹诽。 之前见席君买的时候,还觉得此人挺靠谱,但现在接触的久了...也是个不大正经的货色。 真不知道是其本性如此,还是和李斯文学坏了,一个个的真不叫人省心! 此时,席君买刚刚解决完伙食,正准备趁着闲来无事小憩一会儿,可转头就瞧见,王敬直火急火燎的朝这边赶来。 忍不住啐了一口,同时暗暗揣测着来者何意。 这位驸马...不是来找李斯文商议朝廷上的事么,怎么转头不见又冲着他来了? 只希望不是什么麻烦事,还不容易才得来的休闲假期... 就在席君买心思急转的关头,王敬直已经走到跟前,喘了口气,也顾不上寒暄,拱手后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 “席统领,某奉陛下之命,暗中彻查昨夜刺杀一案。今需提审倭使犬上,此事关乎重大,还望统领能行个方便。” 一听这话,席君买就明白了,这小子准是李斯文指点过来的,只是...席君买搓着下巴,实在有些犹豫。 倒也不是什么一问三不知,倭使犬上就是他带头关押的,如今就在百骑司。 私藏玄甲数十具...要不是还没审出玄甲来处,这俩倭使一个也没想活着。 只是,闲杂人等想去百骑司里提审重犯,可是有一套完整且繁琐的流程,除了陛下口谕,谁来也不好使。 仅凭王敬直的三言两语,还没个凭证,万一是在忽悠自己,光是大统领那边,他都交代不了。 更不要说,此案关系到皇后的身家性命,万一犯人再出了个三长两短,他可担不起陛下的训斥。 但瞧着王敬直的满脸严肃,又实在不像说假话的模样。 席君买为难的摸了摸后脑,突然想起件事。 王敬直刚才来大明宫的时候,是由晋阳小公主亲自领着,要说公主丢了,皇后那边却不自知,想想也不大可能。 按这个思路来看,或许倭使私藏玄甲一案,还真和刺王杀驾那案子脱不了干系。 而皇后既然允许小公主带路,想来...王敬直此话是真非假,确实是陛下暗中任命。 稍作思索后,席君买也不太意思当面拒绝,委婉说道: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那某自当全力配合。只是倭使犬上关系重大,容不得某疏忽行事,所以还请王驸马在此稍作等候。” 言罢,席君买便召来了两个膘肥体壮的百骑,他俩看押王敬直的时候,也能顺当陪他聊天解闷。 至于他本人,则准备赶去神龙殿,向陛下确认王敬直话中真假。 牵来马匹,席君买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声: “对了,某看王驸马一路来去匆匆的,是不是还没用过午膳?正好今天多出几份,驸马要是不嫌弃的话,大可尝尝百骑司的手艺,某去去便回!” 言罢不等王敬直回应,席君买翻身上马,沿着小路朝承天门方向赶去。 目送席君买一路远去,王敬直是欲言又止,最后无奈轻叹一声。 左右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两位身高七尺有余的壮士,不由的满头冷汗。 比自己脑袋都大的巴掌,还有堪比大腿粗细的臂膀...哈哈,就自己这小身板,一拳下去能死透了九成! 一边擦着头上冷汗,王敬直讪笑道:“那什么...两位壮士,咱们不如先去找个暖和地方,边吃边聊?” 草草的用过午膳,在两位壮士的和善注视下,王敬直实在是如坐针毡,不是他生性胆小,只是觉得小命如那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就在他东拉西扯的侃大山,即将燃烧殆尽时,总算见到了解放的曙光。 远远望着席君买正骑着马,慢悠悠的朝这边赶,王敬直扶着胸口,庆幸自己又安稳回过一天。 经此劫难,他也总算是想明白了,为何自己临走前,李斯文会突然来句‘一路好走’。 甘霖娘的,下次再遇见这种事,你能不能早说、直说! 跟这俩壮士同处一地,他是真怕哪句马屁拍在了马蹄上,引来对方不喜,然后一拳把自己打成人肉酱! “让王驸马久等了,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 席君买姗姗来迟,翻身下马。 招呼两位百骑各回原位后,转身向王敬直拱手一拜: “某都从陛下那里听说了,王驸马今日在朝廷上仗义执言,舌战群臣,威逼奸党,实在威风!” 听人说起这事,王敬直便忍不住的又想起了,那桩快被自己选择性遗忘的蠢事。 朝廷上,被封伦的可恶嘴脸气得怒上心头,竟然想不开的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和封伦对赌... 也幸亏封伦怯懦没敢答应,不然他爹...肯定要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亲手打死自己! 刚才一不留神,将这事说给李斯文听,不曾想这货当场就笑岔了气,说什么...自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孝子! 注意到席君买的佩服目光,王敬直却只觉得浑身发痒,干笑两声后紧忙扯开话题,点头道: “席统领谬赞了,事不宜迟,咱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也好,王驸马请!” 以如今所在的大明宫前庭为起点,走太子东宫与永昌坊相间的小路,而后在尽头右拐,进延禧门,便到了终点百骑司。 第737章 这么丢脸的,都想不出第二个! 一路不紧不慢的走着,王敬直跟在席君买身后,不时抬头朝他看向,最后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席统领,不知...昨夜的三位刺客,是否审讯出了什么有用线索?” 王敬直此问,有涉嫌打探军事机密的嫌疑,不过从李二陛下那边问出这小子的立场后,席君买倒也乐得与他说上一说。 说起这事,席君买就忍不住的拍手称赞: “王驸马,你是不知道哇,昨夜陛下与蓝田公联手退敌,三位刺客?啧啧啧...那下场是一个赛一个的惨。” 王敬直好奇的眨了眨眼,追问道:“席统领,还请细说!” “嗯...就这么和你说吧,一者被利器割破咽喉,血液倒流导致窒息,死不瞑目;一者被钝器从眼眶处直插头颅,当场毙命。” “但这俩还算运气好的,至少死的痛快,没受什么折磨。就那个仅剩的活口最为可怜。” “那人被押送到太医署的时候才发现,胸前能断的肋骨断了个七零八碎,无数碎片捅穿肺部,说一句话吐两口血,压根没能活到天亮!” “啊这...” 王敬直嘴角抽了抽,只恨自己刚才多嘴,让席君买娓娓道来。 听完后,甚至心里平添几分,对几位刺客悲痛境遇的可怜,你们哪天行刺不行,怎么就非挑两位煞星做客延思殿的时候? 李二陛下的武力自然不用说。 当年带着三千冲阵三十万,还能大胜而归的那种,王敬直估摸着,哪怕是话本里的武曲星下凡,都要顶礼膜拜,自愧不如! 至于李斯文,当初在周至县大显神威的经历,他也从侯杰等人的嘴里听说过。 足足五十六斤的重型马槊,结果被李斯文这货抡起胳膊,一口气扔出去十几米远,还正正好好的扎在了韦约胸腔,一枪囊死。 虽说王敬直不太确定这番事迹的真假 。 但有房遗爱拍胸脯作下的保证,还有李二陛下这个更离谱的珠玉在前,李斯文只是力气大些,好像也能理解。 但不管怎么说,就这俩人间武圣,一个赛一个离谱的东西,你们区区几个脆皮刺客,是怎么敢上前行刺的? 见席君买说完,摆出副因来迟而怅然若失,只恨不能与诸位共进退的模样,王敬直抽了抽嘴角,还是有些不死心的追问道: “席统领,难道真没从刺客身上,找到什么有用线索,可以指向幕后真凶,再不济,能指点些许思路的也行!” 席君买回头瞅了他一眼,颇为无奈的耸了耸肩: “你当百骑是什么,大内密探?还是顶级细作?要说镇压骚乱、戍卫中宫,那某可以毫不谦虚的说一句,全场十六卫都是那个。” 说着,席君买晃了晃小拇指,神色分外无奈:“但要说到深入敌后打听情报,某只能说...百骑是这个!” 听着席君买的直言不讳,评价百骑是三流货色,王敬直重重点头,忍不住的腹诽一句。 怪不得...怪不得你在百骑任职了七八年,到头来却还只是个小小的队正。 若不是得了李斯文的提携,引得皇后亲自下达懿旨,你还想擢升副统领,想屁呢! 要他是李君羡,也不给你升职,就这说话水平,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底层待着吧,省的哪天放出去,涨敌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走着走着,王敬直又突然反应过来,不解问道: “嘶...这不对吧?百骑不是在各家各户都安插了眼线么,你们的密谍能力为何...不是很行?” 说起这事,席君买就忍不住的扶额长叹一声:“某谢谢王驸马的委婉说辞,但百骑的密谍能力为何不行,你不是自己说出来了么?” “谁家干密谍工作的,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别家派来的眼线啊!除了百骑这么丢人现眼,某想破头皮都想不出第二个!” 原来如此,王敬直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想起当初在滨河湾做客时的一段经历。 私底下没外人的时候,李斯文他们几个愤慨激昂,有事没事就会骂几句‘顶上大黄不做人事’。 但有时却会突然拍桌而起,义正言辞的训斥其他人,说什么‘陛下英明神武,断不可做出如此腌脏事’,实在矛盾。 而等端来蔬果的家仆退去,他们又会嬉皮笑脸的坐回原位,继续数落陛下的不是。 经王敬直仔细观察,这种事只在家仆来访时,偶尔发生。 可现在结合席君买的吐槽,想来...李斯文他们是清楚的知道,家里哪个家仆是百骑安插的眼线,故意演给他们看的? 念及至此,王敬直十分可怜的看了眼席君买。 怪不得百骑的密谍情报工作,会被评价为三流货色,谁家眼线的身份,会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主家眼皮子底下? 要不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你们百骑的探子还想做眼线,监视哪家图谋不轨? 笑话,怕不是连世家大族的家门都进不去! 突然,席君买直直的打了个激灵,猛地从情绪低落中回过神,左寻右望,最后试探性的瞄了王敬直一眼。 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蛐蛐自己,这人心里恐怕没憋什么好话! 见状,王敬直也装作迷茫模样,垂头丧气的叹气一声,而后颇为自然的岔开话题: “哎,既然刺客那边没什么线索,那依席统领之见,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嗯?你问某?”席君买瞪大双眼,诧异的反指自己。 “不然呢,某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思路。”王敬直同样不解,抬起头来,和席君买大眼瞪小眼。 “兄弟,你才是陛下钦点查案的那个。” 席君买一边说着,朝神龙殿方向拱了拱手,摆出一副庸人绝不自扰的架势。 “而且某自认是个粗鄙武夫,打打杀杀的还行,寻访查案...还是别在你们这些聪明人面前,指手画脚的为好。” “那陛下派你来协助某的意思是...” 瞅着席君买这副‘我是傻b我自豪’的理所当然模样,王敬直笑的勉强,只觉得处境不大妙。 第738章 给他干哪来了?这还是阳间么? “协助个锤子啊,某的职责是保驾护航,省的你这小身板查着查着案,突然折在了哪处犄角旮旯。” “至于百骑配合查案...那纯粹是陛下舍不得面子,找了个看上去好听的由头,扣在了百骑脑袋上。” “实际上,这案子到底能不能成,某心里没数,全看你查到哪里。” 瞅着王敬直脸上的勉强笑意,席君买翻了个白眼,说的那叫一个振振有词:“也罢,既然都说到这儿了,那某就和你敞开了说说。” “既然刺客没留下一个活口, 尸身还全被大理寺拉走,那某劝你...还是别往这个方向上撞了,死路一条!”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是真不怕他过劳死啊! 听了席君买懒得掩饰的大实话,王敬直那叫一个悲愤不已。 就突然觉得...二郎他们说得对,李二陛下真是一点跟人沾边的事儿都不干呐! 百骑不会查案,但说到底还是有些相关经验的,可他又有什么,把全家性命押上断头台,还是他爹的腰带甩的不够响亮? 纵然心里有无数脏话想说,但王敬直深知,眼下破局的希望全放在他的肩上。 即便是想摆烂不干了,却又觉得对不起皇帝、李斯文两人的深厚期待... 王敬直扯着嘴皮无奈一笑,这下他总算明白,‘君子欺之以方’是怎么欺负人了! 揪了揪后脑,苦着脸斟酌半天,最后摆手叹道:“哎,算了算了,既然刺客那边没线索,那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去百骑司提审倭使吧。” “若是这边再没个眉目,那咱俩就可以寻个风水宝地,等死后一起埋了。” 席君买耸了耸肩,他都说了刺客那边行不通,你还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现在自闭了吧。 便走着,挥手示意王敬直转弯:“那就走着,反正拐弯进了门就是百骑司,走两步的事儿!” 哎,二郎你就这么放心某?也是,陛下的亲命,做臣子的谁敢不从! 尽管王敬直真想撂挑子不干了,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查,反正查到最后...要么合家欢,要么奈何桥上再聚首,也大差不差。 ... 百骑司坐落皇城东侧,隔着尚书省,与将作监一东一西拱卫着太极殿。 通体青砖黑瓦的殿宇,只一眼,便心生庄严肃穆之感,不愧是披着宫殿外皮的兵营! 比起寻常殿宇,百骑司少了几分雕梁画栋的雅致,多了些许压抑肃杀的肃然,显得与皇城别处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抬头看去,望而生畏。 殿外,在黑甲黑盔的百骑戍卫下,本就压抑的殿宇,更多添了几分森严之感。 唯有头顶门楣之上,金灿灿的‘百骑司’三个大字,为肃杀中多加了些许人气。 “请吧王驸马,想必倭使犬上,已经恭候多时了。” 一走到自家地盘,席君买挺起腰杆,再也没了来时路上的颓废。 单手负背,一手抵着剑柄,阔步上前,大有一种领导视察的架势。 跟在他背后,瞅着这人实在离谱的模样,王敬直仰天长长叹了一声,算是彻底认命了,有你们这种君臣,实在是大唐的福气! 一脸正色的抻了抻袖子,整理衣冠,王敬直便踏着四方步,跟着席君买走进百骑司。 刚迈进大门,席君买轻咳两声,招手唤来一个站岗的百骑,郑重问道:“倭使犬上,如今身在何处?” “回统领,此人还在牢房关押,未曾开口。” 稍稍了解一番犬上现况,席君买点头挥手,驱散了站岗百骑,而后头也不回的朝着百骑司深处走去: 同时说道:“王驸马记得跟紧,莫要掉队,不然把你当奸细抓了可没处说理。” 通向牢房的通道狭长且昏暗,四壁没有一丝透光的地方,唯有墙上的几只火把,正忽明忽暗的摇曳着火光,将两人影子拉的扭曲细长。 这种让人生理不适的环境,倒也不是当初的设计缺陷,而是工匠故意为之。 长时间居住昏暗的环境,久不见天日下,可以大幅度催生囚犯的压抑情绪,从而更好的帮助百骑审讯犯人。 同时,昏暗的环境,极易让人心生恐慌,使得囚犯间难以沟通联络,减少安全隐患。 当然,在给王敬直介绍,百骑司牢房恶劣环境背后的深意时,席君买还故意隐去了一点。 那就是...当初建造百骑司时,陛下手头异常拮据,连给皇后换身凤袍的铜钱都挤不出来。 手头资源有限,为了尽可能的给百骑将士们,留下一个相对宽阔明亮的活动空间,也只能苦一苦囚犯。 反正能被关进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属于祸害中的祸害,人渣中的人渣,没有半点人权。 不服?那你去告百骑的御状啊,他就不信你能闯出牢房,更不信陛下会为了你们这些渣滓责备百骑。 越往深处走,那股因潮湿而发霉的古怪气味,便越重。 王敬直紧皱眉头,再三迟疑下,还是决定用衣袖捂住口鼻,眼下可不是要风度的时候。 更不要说,这股本就古怪的味道,又掺杂了青石板上,快要腌入味的淡淡血腥味,若非必要,他实在不愿多闻一口。 听着偶尔从更深处飘出的,那隐隐约约的哀嚎呻吟声,还有不知从何处吹起的阴风阵阵... 感觉到衣角微动的霎时间,王敬直汗毛倒立,只觉得此地不止有人! 猛地看向席君买的背影,却见他不慌不忙,忍不住的暗骂一声——彼娘之,这是给他干哪来了,还是阳间么? 就在他再也忍不住,几乎要被恶臭催吐的时候,席君买总算是停住了脚步,王敬直心里一松,跟上前去。 此间牢房不同于其他,大门是由铁汁整体浇筑而成,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唯有底层开出道可供饭碗进出的小窗,便于给犯人更换食物。 第739章 你这...真不像演的! 牢房门前,还有四位全副武装的百骑藏于暗处,在烛火的映照下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身姿挺拔,异常警惕。 “席统领,请出示凭证。” 确定是自家副统领亲至,几位百骑松了口气,但也没有徇私舞弊的想法,四把横刀交叉相错,拦住了牢房大门。 “哎,给你给你,陛下的手谕,确定好了就赶快放行,别耽误时间。” 虽然心里也清楚,看守倭使关系重大,不容疏忽,但席君买还是忍不住的,为几位属下的智商捉急。 若是没有凭证,他吃饱了撑的,来这阴曹地府般的地方受罪? 知不知道在外人面前装作镇定,不让自己呕吐出来,很难的! 待确定手谕真假后,百骑对着同伴点了点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咯吱’声作响,牢门大开。 侧着身子向里看去,只见牢房内阴暗潮湿,角落里还有污水与秽物的恶臭传来,几只茶婆虫肆意游荡。 随着这股直熏得眼疼的恶臭扑面而来,一时间,王敬直只觉得午饭上涌,不吐不快。 向席君买示意一声,便快步走到角落几声作呕,直到吐得腹中空无一物后,这才勉强缓过劲来。 此时也顾不上风度,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胃酸,王敬直便紧随席君买其后,迈入几乎无从下脚的牢房。 不过几方大小的窄小牢房里,倭使犬上正蜷缩在一角,脖颈和四肢皆被沉重的镣铐锁住,动弹间,锁链与地面摩擦的‘哗哗’声响起。 因为之前经历了几番审讯,犬上赭色的囚服下,裸露的肌肤遍布血痕,再加上双手被缚,无法打理衣冠。 整个人看上去披头散发,神色憔悴,几乎不成人样。 见有人来访,犬上麻木的抬起头来,见是百骑,又下意识的往更角落处缩了缩,明显是被折磨怕了。 王敬直颇有些可怜的打量着眼前这人,简直就是一只瘦骨嶙峋的猢狲装作人样,在恐怖谷效应下,心里涌起一阵毛骨悚然。 告诉自己正事要紧,王静这强忍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倭使犬上,今日某来...是为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只要你将玄甲的来路如实相告,那某定会为你,在陛下那里美言几句,保你性命无虞。” 犬上眼底闪过一丝希望,却又很快黯淡下去,这套说辞听了十几遍,听都听烦了! 忍痛抬头,强装镇定的回道:“能说的我都说了,那几十副玄甲,的确是蓝田公昨夜许诺,差人暗中送来的报酬!” 能说的都说了,那藏在肚子里没说的,就是案情真相! 王敬直心里冷笑一声,也不得不承认,李斯文看人真准,之前告诉他的关于倭使犬上的信息,几乎没有丝毫偏差。 此人利欲熏心,比起好言相劝,还是大刑伺候来的简单高效! 眼神示意席君买,走到刑具那边帮自己助威,王敬直本人则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如刀,语气冰冷: “好你个猢狲,事到如今竟然还敢狡辩!” “恐怕你还不知道吧,昨夜擒下的刺客已经全招了,你与淮安王府暗中勾结,用私藏玄甲之名,联手陷害朝中贤良。” “该不会...是真觉得你们的密谋,天衣无缝吧?” 你这人...说谎都不带眨眼的,还说你不会查案...在席君买的惊叹注视下,王敬直强绷住表情,厉声喝道: “如今证据已经浮出水面,今日某来审讯,便是为了放你一条生路,若是再敢执迷不悟,休怪朝廷不顾两国情谊!” 本来还想用百骑的威名吓唬吓唬他,但一想起百骑的丢人程度,王敬直便紧忙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虽说犬上来唐不久,但万一也清楚的知道百骑是如何揍性... 那自己用百骑的眼线吓唬他,不仅起不到什么用处,还会暴露自己是在骗供的行为。 至于刚才的一番话术,是李斯文教他的,名为‘囚徒困境’的审讯技巧。 虽然不清楚有没有用,但试试也没多大害处。 听闻此言,犬上身体止不住的颤动,但心中仍抱有几分希望,梗着脖子嘴硬道: “你莫要袖口喷人,除了与李孝慈的点头之交,我与淮安王府再无瓜葛,陷害忠良也是子虚乌有之事!” 见来软的果真不行,心灰意冷之下,王敬直再没了继续试探的念头,还是大刑伺候吧! 冷哼一声后,目光凛冽的朝一旁看去,守候在刑具架子旁的席君买立即心领神会。 大摇大摆的挑选了几件,看上去就吓人的刑具,而后故意拖在地上‘哗啦’作响,最后逐一堆放在犬上身前。 “我大唐向来包容开放,对待外邦属国也不例外。唐人有的你们也会有,谁也别嫌弃谁!” 阴暗的牢房中,席君买半蹲在犬上面前,咧出一口好牙,很是期待犬上的回应。 犬上下意识看去,只见摇曳的烛火在刑具上泛起冷光,再加上其表面留下的斑驳血迹,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烙铁,用炭火烧红后,只需轻轻按压在皮肤上,滋滋冒油,配合上你的惨叫,解压的很。” 一边介绍着,席君买起身,将几件烙铁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继续道: “这是夹棍,将手指、脚趾夹在其中,只需微微一拉便是骨头尽断,就算将来治好了,也是个遭人嫌弃的废人!” 你这个...也太六喽! 瞅着席君买一脸的兴致勃勃,王敬直也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装的,倒吸了口凉气后,用力搓着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 观察着犬上神色,席君买突然一脚蹬了上去,冷声喝道: “犬上,想来你也领教过这些刑具的厉害,若是再敢嘴硬,那就休怪某...不讲武德了!” 瞅着身前这堆寒光凛凛的刑具,联想起席君买绘声绘色的形容,犬上脸色瞬间煞白,豆大冷汗在额头上滚落,嘴唇也止不住的颤抖。 只是...想到昨夜,李道彦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犬上决定再做最后一次的挣扎,叫嚣道: “我乃倭国使节,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大唐千年以来的规矩!你们就不怕...今日之事暴露,让唐皇知道了怪罪你等!” 第740章 记仇,汉人是专业的! 嘴还挺硬,看来二郎是真的看透了这些猢狲秉性,畏威而不怀德,记打不记吃,光是动嘴是撬不开这张嘴。 见犬上还在那执迷不悟,王敬直不屑的撇了撇嘴,也学着席君买的模样,一脚蹬在了他的胸口,指着鼻子骂道: “嘿,你这猢狲死到临头了,还敢扯虎皮拉大旗?影响两国邦交,呵呵,你也配?” 说着,王敬直踩在他的胸口弯腰,抄起地上那根长满倒刺,还带有点点血渍的皮鞭,在犬上脖颈上缠绕几圈,用力勒紧的同时冷笑一声: “尔等外邦来使,不念着宗主国的隆恩浩荡,反倒恩将仇报,勾结不臣,试图陷害朝中贤良...” “说到底,也是你们先不顾两国邦交,还指望大唐以礼相待?” 借着脚上传来的力道,王敬直死死拽着手上皮鞭,一副不弄死你枉为人子的模样。 “嗯...这样吧,某向你保证,若是即刻坦白,一切从宽,甚至某会亲自去太极殿里一趟,向陛下求情,网开一面饶你条狗命...也不是不行。” “但若是还敢嘴硬,不仅是你性命不保,就连在背后给你撑腰的倭国,也要沦陷在大唐铁骑之下!” “到时候,你怕是要遗臭万年,成为倭国的千古罪人!” 见犬上无动于衷,王敬直摆出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某可没吓唬你,还记得大朝会上,为群臣献舞的颉利可汗吧。” “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东突厥趁着大唐初立,国力疲软的时候,举兵来犯,逼着陛下签下了渭水之盟。” “而在这五六年的时间里,大唐一直铭记着当年屈辱,待时机成熟,便举兵将东突厥尽数铲除,就连首领颉利可汗,也押回长安成了俘虏,求死不能。” 见犬上终于面露惊恐,王敬直心中冷笑,果然是贱骨头,不能给一点儿好脾气! “某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大唐或许不会记得所有属国,但一定会记得,哪个属国曾以下犯上,欺辱过大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别以为两国之间有天险阻碍,倭国就能侥幸。” “某等可以记仇记十年、百年、千年,只要倭国一日不除,此番仇恨子子孙孙,延绵不绝!” 听闻此言,也不知是因为逐渐窒息,还是畏惧于大唐的记仇,犬上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内心陷入极度挣扎。 王敬直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道: “想想看吧,因你今日之举,倭国一定会惨遭灭种亡族!到那时,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下场又会如何?” “我招了,招了总行了吧!” 犬上实在受不住,心中那愈发沉重的压力,高举着双手,彻底认栽。 他深知,若是今天交代了实情,或许会保住一条小命,但以昨夜淮安王府表现出的嚣张气焰,他能不能安全回国,还是个未知数。 但若是嘴硬到底...那自己肯定活不过明天。 而等将来的哪一天,此事真相大白,倭国也必将飞来横祸,到时别说自家族人,整个倭族能不能存在,还未曾可知。 但毫无疑问,自己会蒙受两国子民成百上千年的痛骂! 哎...只希望自己的供词,能让淮安王府毁于一旦,好让他顺利回国。 斟酌损益良久,犬上也只能寄希望于唐皇的雷霆手段。 只要淮安王府死透,那就没人再找自己麻烦,就连李道彦许诺的重利,自己也可以偷摸昧下! 当然,与朝这边大步走来的席君买,还有他手上的烧红烙铁绝无干系! 在两人的注视下,犬上长叹一声,开口道: “正如刺客所交代的那样,昨夜就是淮安王府的李道彦,暗中到访鸿胪寺,与我等一同谋划了今天的这场诬告。” “他先是收买了另一倭使,通过药师惠日来充当说客。” “许诺我大量金银财宝的同时,还承诺,回国后会有藤原氏的提携,帮我平步青云。嗯...藤原氏就相当于大唐的长孙氏,权倾朝野,说一不二。” “而李道彦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修改证词,帮李孝慈证明清白。” 王敬直下意识的看了眼席君买,两人皆是面露惊喜,不容易啊,这个狗东西总算是招了! 与席君买点了点头后,王敬直又一步上前,一手攥紧皮鞭,一手死死扣住犬上肩膀,厉声追问道: “还没完,藏在鸿胪寺客馆的玄甲,又是谁的手笔,还有李道彦到底暗中收买了多少人?” 犬上吃痛的低嚎一声,但顶着王敬直想要杀人的目光,不敢有丝毫反抗,艰难咽下口口水,连连摇头道: “我只知道,藏在客馆的玄甲,是昨夜李道彦还有一众王府家仆连夜送来的,让我放在他安排好的位置。” “至于其他计划,某一概不知。” 感觉呼吸愈发困难,肩膀更是钻心的疼,犬上忍不住的涕泗横流,哀求道:“两位大人,你们可一定要相信我。” “我和李道彦,只在昨夜见过一面,是真的不清楚,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 “具体的计划...具体的他根本就没告诉我,只吩咐我要按他说的去做,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见犬上慌张的不成样子,想来藏不了假话。 王敬直长长舒了口气,松开手爪,又多嘴问了句:“对了,昨夜李道彦领了多少家仆过来,走的又是哪条路?” 犬上抬头想了想,回道:“我...不知道。” “那些家仆都穿着藏青色的衣服,在夜里几乎看不清身影,而且面目也被脸巾蒙着,实在记不住特征。” 王敬直还没来的及点头,席君买突然箭步上前,把他挤到了一边,双手晃着犬上肩膀,言语激动到口齿不清: “你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昨夜赶去鸿胪寺的王府家仆,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犬上被席君买的这副模样吓得直哆嗦,蜷着身体小声道: “穿的藏青色啊,因为家学的缘故,我对夜行衣还是几分了解的。” “在深夜里行动,其实藏青色要比黑衣隐蔽得多,因为比夜色更深,黑衣反倒会留下一个非常明显的轮廓...” 第741章 敢情...都是自己人! 听着犬上对王府家仆的详细描述,席君买长长舒了口气,这下总算是拨开云雾见天日,职位保住了! 有了犬上的这句供词,就算案情卡在当前,再也没了更大进展,他也能挺直腰杆,去太极殿里和陛下交差! 瞅着席君买激动到快要蹦起来的模样,王敬直欣然一笑,倒也能理解。 虽然还不清楚他如此激动的缘由,但想来...也和昨夜刺客身份脱不了干系。 思索至此,王敬直心里也松了口气,总算是找到了,能证明二郎无辜的关键线索! 继续追问道:“李道彦是不是还给了你什么信物,或者有关线索什么的,又如何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犬上先是咽了口口水,眼神下瞄,不停地示意着自己脖子上,那道越来越紧的带刺皮鞭。 大人你再这么勒下去,他怕是要当场暴毙! 顺着眼神看去,王敬直一拍脑门,终于反应过来。 大步上前,三下五除二的解开皮鞭,又帮着犬上摆出个更舒服的坐姿,而后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言语中暗藏威胁: “这下总行了吧,快说!你还藏着什么证据!” 瞅着这俩一脸凶神恶煞,正朝自己不停狞笑的家伙,犬上直直打了个寒颤,紧忙低头假装思索,等半晌后缓过神来,才道: “证据...药师惠日的手里还藏有一封伪造国书,其上详细记载了,我等遣唐使与淮安王府的合作事项,两位大人,你看这个行么?” “若是不行的话,其他的...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 行,怎么不行,这太行了! 不过,王敬直并没有因为好消息而放松警惕,而是紧紧盯着犬上神色。 见其脸色灰败,但眼神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按二郎的经验,这应该是没说谎的表现。 再三确定后,王敬直总算是如释重负的叹了声,随手丢开皮鞭,看向席君买: “而今真相大白,某要抓紧时间,将其间供词尽数禀告于陛下,还请劳烦席统领严加看管倭使犬上,以免此人畏罪自杀。” “还请王驸马放心,某会在这里亲自看管,保证犬上能安稳走到明日朝廷,为蓝田公一证清白!” 得到席君买的拍胸脯保证后,王敬直也不再多留。 带着犬上画押的供词,在几位百骑的带领下,沿着小路,脚步匆匆的朝神龙殿后殿方向赶去。 一路上,王敬直心思急转,不停地在脑海里思索着,一会儿要如何向李二陛下交代,以及接下来该如何推进案情。 毕竟...说到自己是如何与席君买汇合,一同办案的,他总不能说,是偷摸溜进了后宫吧? 皇帝还不当场把他骨灰给扬喽? ... 不多时,神龙殿后殿。 此地不同其他,属于独立在外的殿宇,仅有一条走廊与神龙前殿相连,至于其他方向,都有全副武装的百骑暗中把守。 若无熟人带路,绝对无法靠近半步。 此时天色已经昏沉,但前殿的动静,却听着异常热闹。 不时便会有几个绯红色的身影,还没进殿就拉长口音,大声呼喊着‘禀告陛下...’ 向百骑打听才知道,这些大理寺官员隔三差五的,就来神龙殿找皇帝禀告案情后续,以防陛下猜忌,觉得他们不干活。 在两位百骑的引导下,王敬直一路穿行数条隐蔽小路,最后停在了一处,属于神龙后殿范畴中的凉亭。 “王驸马,还请稍等片刻,某这就去禀告陛下。” 目送百骑离开,王敬直喘了几口,将手里那张,早已被手汗浸湿的供词放于石桌上,并用桌上茶盏小心压好。 简单打理衣冠后,王敬直实在忍不住好奇,不停的左顾右盼,细细观摩着这处,只在家父王珪的嘴里,出现过寥寥几次的神龙后殿。 听阿耶说,能被陛下带来这里的大臣,只有房相、卫公、翼公等寥寥几位亲信,就算是他,也是因为汇报要紧大事,才有幸进入其中。 如今自己在此地等候,算不算成了陛下亲信? 就在王敬直胡思乱想时,李二陛下龙行虎步,身后还领着位正值壮年的官员朝这边走来。 见其眉头微皱,想来...是大理寺那边没什么好消息吧。 至于紧跟其后的那位青年,身披一袭朱红色官袍,比绯红色更深,应该是个四品官。 不等王敬直起身行礼,迈入凉亭的李二陛下便摆了摆手:“私底下无须多礼,还是正事要紧。” 等三人一一入座,皇帝这才指向那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的英武青年,笑道: “对了,朕来没来得及和敬直介绍,这位是孝恭家的老大,李崇义,现任军器监丞,暂代军器监一职。” 王敬直心中瞬间明了,怪不得席君买会这么放心,敢让自己独自前来禀告,而丝毫不担心走漏风声。 敢情掌管军器监的,竟是个皇族子弟,还是李二陛下的铁杆亲信。 李二陛下话音刚落,李崇义便起身拱手一拜:“见过南平驸马,说起来咱们也算一家,若不嫌弃,唤某一声崇义便是。” 你丫三十好几的人了,也好意思跟他这个刚及冠的小年轻称兄道弟? 或许是和李斯文相处久了,王敬直也染上了几分不着调,不过当着皇帝的面,他也不敢表现的太放肆。 紧忙起身,还了一标准的拱手礼:“小弟王敬直,见过崇义大兄!” 都说河间郡王李孝恭,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如今见了其长子李崇义,果真是虎父无犬子,一个比一个自来熟。 李孝恭是北周八柱国李虎的曾孙,按血缘关系来算,属于高祖李渊的堂侄,李二陛下的堂兄弟。 或许是因为家学渊源,也可能是天生将才。 自李唐起义以来,李孝恭此人便投效秦王府,一路跟随皇帝屡建功勋,率兵攻巴蜀,献计平萧铣,降服辅公祏... 名声最为显着之时,就连两大军神李靖和李绩,都在他麾下做事,由此可见,此人多受李二陛下的宠信。 而在李二陛下登基后,被封为河间郡王的李孝恭,便果断急流勇退,从此放歌纵马,远离朝政,以向皇帝表明他的忠君不二。 在那以后,李二陛下自然对李孝恭越发礼遇,先后赐下府邸若干,舞女歌姬数十... 第742章 放跑条大鱼 在王敬直起身还礼后,李崇义就好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殷勤的拉着他坐下,开始絮絮叨叨个没完。 两人扯南扯北间,瞅到王敬直不堪其扰,频频看向自己求助的小眼神,李二陛下颇不厚道的笑了几声。 李崇义这小子的脾气随他老子,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但这话痨的毛病...却不知从何而来。 听说自打入了军器监,这家伙有事没事,就去找上司军器监唠家常,弄的军器监是不厌其烦。 这不,前段时间才刚过了六十大寿,军器监便借着年老体衰,难当大任的由头,乞骸骨回乡享清福去了。 见来回几次寒暄,两人间的生疏完全消失不见,李二陛下也不再多等,清了清嗓音,看向王敬直: “敬直,这才离了下朝两个时辰的功夫,你便急匆匆的跑来见朕,是不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听到这话,李崇义也没思索真假,先是对着王敬直竖起大拇指,这查案的效率...服了! 注意到李崇义的钦佩目光,王敬直挠了挠鬓角,有些尴尬的笑道: “回陛下,此事说来惭愧。当初离开神龙殿时,臣对这案子是满头雾水,根本不知从何查起。” “但经家父指点,脑海里灵光一闪,便想明白了陛下你的提示。” “之后便急冲冲的驾车去了公主府,拜托南平,领着臣入宫找到李斯文,然后在他的建议下,某才有了几分头绪。” 李二陛下脸上不动声色,只在心里挠了挠后脑,有些不解。 他当初在神龙殿上提示啥了,不是,你怎么会想到去找李斯文?他指派了几位百骑供你差遣,不是想让你从百骑司那边查起么? 但眼下还是案情进展更重要些,李二陛下也就没多过问,王敬直擅闯后宫一事。 虽说百骑查案令人着急,但他对百骑戍卫的本领还算放心。 既然这小子找到大明宫,顺利请得李斯文的帮助,想来是皇后在背后指使。 既然如此,他也乐得装个糊涂。 点了点头赞叹一声:“不错,看来朕果然没有信错你,不知...敬直之后查到了什么有用线索?” 说起这茬,王敬直紧忙抓起桌上供词,恭敬的送到皇帝手中,同时解释道: “在李斯文的建议下,臣与百骑副统领席君买,前往百骑司提审倭使犬上。” “之后用了些许话术,总算是打开了犬上的心防,从他那里打探出了事情的真相。” 说着,王敬直指向供词中的一行:“经他交代,此次刺王杀驾,而陷害于蓝天县公,正是淮安王府在背后谋划。” “昨夜李道彦暗中造访鸿胪寺,许以重利,并命犬上私藏玄甲,于今日朝廷上诬告李斯文。” 快速浏览着手上供词,其内容较王敬直的说辞更为详尽。 不多时,皇帝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怒意,拍桌冷哼一声:“果然不出朕的所料,这些该死的乱臣贼子,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听到这话,王敬直整个人为之一愣,呆呆的眨了眨眼。 不是,陛下你既然知道,此事是淮安王府在暗中捣鬼,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搁这儿玩事后诸葛是吧? 不过短短半晌,李二陛下便从惊怒中回过神来,对着王敬直点了点头,算是对他进展的满意回应: “原来如此,朕明白你匆匆前来觐见的想法了,是不是打算...从倭使口中的失踪玄甲开始查起?” 不等王敬直点头,皇帝便已经确定这个说法,看向李崇义,问道: “崇义,你那边查到什么线索没有,铸造玄甲的手艺朝廷独一份,若朕猜的不错,这些流落在外的,定是从军器监中流落而出!” 一直在那左看右瞧,专心听热闹的李崇义,重重点了点头:“有线索!” “嗯?” 李二陛下眯着眼惊疑一声,本来只是有事没事多问一嘴,却没想...这小子觐见是真的有要事汇报。 他还以为...这小子是闲的发慌,来宫里找他唠嗑的。 《唐律疏议》记载:‘若有矛、矟者,各徒一年半’,意思是说,每私藏一只长矛,赏短期徒刑一年半,累计无上限。 而相比之下,私藏弓弩、甲胄等重器的惩罚却要严重得多。 ‘弩一张加二等,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二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绞。私造者各加一等。甲,谓皮、铁等。具装与甲同。即得阑遗,过三十日不送官者同私有法。’ 一张弓弩罪加二等,一具甲胄或三张弓弩,流放两千里,三具甲胄或五张弓弩,当街绞死,民间私造弓弩或甲胄者,罪加一等。 就算是百姓在路边捡到一副甲胄,若三十天之内不送到官府,也和私藏同罪处理。 在如今的大唐,民间私造皮甲都属于砍头的大罪,更不要说铸造铁甲,那更是非大工匠不可为之,抄家灭门的重罪。 至于工艺流程更加复杂,材料也受到朝廷严禁的玄甲,除了军器监,民间难有余力去制造。 李崇义悄摸打量着皇帝反应,而后长长叹了声,沉着脸有些无奈的说道: “经某这段时间的搜查,上任军器监多年来勾结世家,以贩卖重器为利,中饱私囊。” “在他藏匿的军器监甲弩坊的账册中,记载了超过八十具铁甲、数百张弓弩,未按规定销毁的记录。” “多方巡查下来,多数铁甲与弓弩流通在外,散落于各个世家手中,少许重器则被工匠私自贩卖,下落不明。” 听到这话,李二陛下瞬间明了,李崇义说话前,为何要如此打量自己。 前段时间,但凡自己没有点头同意军器监的乞骸骨,那今日就能以真凭实据缉拿首恶,彻底查清武备的去向。 但眼下军器监已经告老还乡,朝廷再派兵前去搜捕,恐...平生波澜。 李二陛下头疼的叹了声,没好气的瞪向李崇义,语气分外不满: “你既然在暗中彻查上任军器监的渎职行为,为何不与朕明说,现在可好,白白放跑了一条大鱼!” 第743章 一不做二不休,把人都抓了吧 顶着皇帝的问责,李崇义回瞪一眼,实在不敢相信,这种随意推卸责任的话,会从李二陛下的嘴里蹦出来。 忍不住腹诽,要不是您老事前开了金口,他会眼睁睁的看着军器监离开? 要知道,自打及冠后,蒙荫受职进了军器监,他便隐隐察觉到,仓库中重器的进出数目对不上号,不明缘由而损坏的武备更是不知凡几。 从那天开始,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便开始在暗中搜集证据。 这几年下来,他是夙兴夜寐,时刻不敢放松。 结果眼瞅着到了收网的环节,但行动还没开始,您老就亲手放跑了祸首,还好意思说他的不是? 但道理虽说如此,李崇义也不敢当面顶撞皇帝,让他爹知道啊,准得大义灭亲,押着他到神龙殿里陪不是。 斟酌语句半晌,李崇义尝试着自己开脱:“臣这...是学着陛下的心思,尊师敬长,体恤旧臣...” 注意到李二陛下想要打人的意思,李崇义正了正脸色,语速飞快: “上任军器监虽有渎职之嫌,但周至韦家的罪状暴露以来,他便将这些年贩卖重器的报酬,尽数补贴进了军器监,自己分毫未取。” “至于武备行踪,也被他详细记录在册,临走前交予臣手,算得上是将功抵过。” “而那些经他手,流通在外的大部分玄甲、弓弩,也在前段时间,自周至韦家那里顺利回收。” “武备并没有造成重大影响,问责自然无从说起。再加上陛下您念旧情,没问清军器监的乞骸骨缘由,便早早开了金口...” “这一来二去的,臣便打消了检举的念头,算是放他一条生路吧,反正军器监重病缠身,也没几年好活了。” 回想起上任军器监临走前,连迈步都不太利索的模样,李二陛下重重点了点头,算是主动揭过这茬。 不然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派人千里迢迢的赶去乡下,再把军器监给押回来吧? 万一人死在了半道,苛责旧臣的风闻一经传出,对自己的名声又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心中斟酌损益后,皇帝也只能不情愿的认下这个闷亏,看向王敬直,示意他赶紧跳过这个话题。 王敬直心领神会,开口问道: “对了,崇义大兄,既然你找到了这些玄甲、弓弩流通在外的线索,那为何不顺藤摸瓜,尽早将有关人员尽数抓捕归案?” “若是担心他们不招供的话,大可尽数交由百骑司严加审讯。” “某看他们那边烙铁、夹棍之类的刑具一应俱全,对这类工作还算擅长。” “若是行不通的话...某这里,还有些更为别致、高效的审讯技巧,保准能撬开他们的嘴,连他们小时候偷鸡摸狗的勾当都问出来!” 皇帝和李崇义对视一眼,皆是嘴角抽搐个不停。 ——好好的一个文臣苗子,怎么眨眼功夫不见...就被百骑带成了这种尿性,等他老子问起来,朕要如何交代? ——啧啧,也不知道敬直兄弟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一说起审讯就来了兴致,恨不得亲手上场实验一番的那种? 气氛有些凝重下,李崇义沉不住气,率先开口解释道: “这个嘛...敬直兄弟有所不知,除去从周至韦家搜出的玄甲、弓弩外,流通到各家的军械武备,仍有部分未查清去向。” “至于被私自贩卖出去的那些,前前后后更是经了不下数十人之手。” “上至公卿下到贩夫,甚至连朝廷重臣也不乏其中,牵连其中有重大嫌疑的,还有几个四五品的军职将领...” “若是朝廷不问青红皂白,将这些人全部缉拿归案,肯定会有不少无辜冤屈者。” “万一再遭到有心人利用,那对朝廷的威信,也是个不小的打击。”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肯定李崇义的解释,如今朝廷正处于风头浪尖,确实不应过激行事,平生波折。 但这下...就轮到王敬直傻眼。 大力挠着头皮,满是困扰的低声喃喃:“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也不能就看着贼人逍遥法外吧?” 突然抬头,颇有一种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 “私认为,这些嫌疑人中,肯定有人与淮安王府暗中勾结,说不定就连昨夜刺王杀驾一事,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李崇义对案情如何查起也颇为苦恼,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稳住王敬直这个愣头青。 万一这小兄弟急了眼,带着百骑将这些嫌疑人尽数缉拿... 不仅是军器监的名声毁于一旦,就连李二陛下,也得被那些乱臣贼子反将一军,被扣个监管不力的屎盆子。 劝慰道:“看着他们逍遥法外...这倒也不至于。” “今日下朝后,某便及时通知了武连郡公,让他将空闲百骑尽数派了出去,对所有武备失窃一事的有关人员严加监管。” “若是有人坐不住,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的话,想来...咱们也能及时收到消息。” 以不变应万变? 王敬直暗暗摇头,对这个过于乐观的想法并不认可。 虽然还没查清,淮安王府到底勾结了多少势力,但就凭今日廷议上群臣并起,想来心怀不轨的家伙就不在少数。 再这么拖下去,只怕有用线索会越来越少。 反正现在没啥思路去推进案情,又是当着皇帝的面,王敬直不好偷懒,更不好意思回家歇息。 便问道:“崇义大兄,军器监的账册...能否借小弟一观,或许多一个视角,便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李崇义先是看了眼皇帝,见他神色淡然,暗藏默许之意,便痛快答应: “嗨,区区小事有何不可,敬直兄弟在此稍等一会儿,某这就取来!” 目送李崇义大步走远,王敬直实在忍不住心中疑惑,凑上前去小声问道: “陛下,不知大理寺是否可信,臣听说刺客尸身全放置在那边,若有奸细,恐怕...” 李二陛下眼皮微抬,瞅着王敬直笑道: “戴胄是个聪明人,既然他清楚知道,李斯文那小子夜宿皇宫,绝无作案可能,那他就不敢徇私舞弊,自断前程。” 第744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兄弟你莫要怪我! 听着李二陛下说着,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心里话,王敬直是眼皮子直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敢信呐,最先拿出不利证据,禀告质控李斯文的大理寺卿戴胄,会是铁杆的皇帝亲信... 直到皇帝将其中密辛娓娓道来,王敬直这才明白,为何今日廷议之上,戴胄会一反常态的控告李斯文。 原来是受了皇帝指使,揣着明白当糊涂,专门用搜到的假证给对方挖了个大坑。 也怪不得,自从封伦等人跳出来诬告李斯文,戴胄便退居一侧,再无半句奏言...你们这些老狐狸真是一个比一个阴! 不过,在李二陛下的变相肯定后,王敬直心里的大石也算是平稳着陆,有了底气。 别管之后查案的进展如何,有皇帝的背书,那李斯文的下场肯定坏不到哪去,顶了天是担上诬名,销声匿迹一段时间。 如此一来,压上王家近乎全部身家的修路工程,也能继续推进,不用再担心办事不利的罪名下来,被陛下问责了。 在王敬直心思急转时,李崇义已经成军器监回返,身后拉着一辆独轮车,朝这边稳步走来。 只见五尺长短,三尺宽、深的大型车斗里,层层堆积的书本、纸张几乎不下千册。 这要是逐字逐句的细细看完,怕不是要看到眼瞎。 小心将独轮车停好,李崇义拍了拍手,指着笑道:“军器监的仓储账册,还有有关人员的行踪报备全在这里了,敬直兄弟你慢慢看,不用着急。” 此时王敬直已经呆若木鸡,脸色惊恐的看着不远处,那足以致死的工作量,嘴巴哆嗦着怎么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是真嫌他活得命长啊! 得到皇帝首肯后,李崇义颇为自豪的介绍道: “除去从韦家那边回收的四十六具铁甲,还有三十几具玄甲下落不明。” “不过每个牵扯其中的嫌疑人,某都指派了至少两火百骑,分四组,日夜不间断的看管。” “即便嫌疑人躲藏家中,但通过提前安插过去的百骑眼线,他近几日见过谁,做过什么,乃至于说过什么,都被事无巨细的记录在册,汇总全在这里了。” 闻言,李二陛下也是颇为惊叹的多看了几眼,这如小山堆一般的文本记录。 这李崇义话痨归话痨,但论起搞情报来确实有一手,比李君羡那个四肢发达的傻愣子强上太多! 不过皇帝心里也清楚,这些庞大工作量,绝非王敬直一人能在短时间内能看完。 低头陷入沉思,很快便有了计策,趁王敬直还在发呆,帮他拿定了主意: “敬直也别害怕,李斯文那小子...不是还在宫里闲着没事干嘛,你不妨带着这些情报去趟大明宫,看看这小子有什么好主意。” “这小子虽然聪慧,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师门学艺的时候,被仙师使唤出了阴影,整天不想着上进,就偷摸琢磨该如何偷奸耍滑。” “你拿这些去问他,就说是朕的意思,也省的他闲着没事去折腾别人。” 王敬直脸色一滞,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心里就愈发觉得,陛下这个法子妙得不能再妙了! 李斯文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死道友不死贫道’,今天说什么,也该轮到他做这个贫道了! 自打接下旨意,他是前后奔波忙到飞起,连吃口饭的功夫,都是和百骑一起应付着硬挤出来的,目的就是尽早证明李斯文的清白。 总不能自己这个来帮忙的局外人忙到累死,李斯文这个要被治罪下狱的嫌疑犯...却能不慌不忙的待在后宫,美滋滋得祸害陛下的锦鲤吧...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念及至此,王敬直重重点头,义正言辞的说道:“陛下圣明,臣这就去找李斯文帮忙!” ... 此时的大明宫庭院,李斯文正与闻讯匆匆赶来,想要安慰自己的李承乾,与凉亭对坐而饮,下棋闲聊,好不快活。 李承乾按下白子,眼一眨不眨的瞅着,正在李斯文怀里酣睡的晋阳,实在忍不住的啧啧称奇,语气轻柔低沉,唯恐惊醒了小公主: “斯文,某这小妹...虽说看上去乖巧懂事,但内在性子却是众兄弟姐妹里,数一数二的骄傲自矜。” “除了某与长乐这俩看着她长大的兄姐,很少见兕子与旁人如此亲近。没想到今日一见,小家伙对你这个姐夫倒是粘人的很。” 李斯文寻思半晌,砍掉棋盘上的白子大龙后,这才低眸瞅了眼怀里小兕子,一手轻抚着她头顶双环髻,点头笑道: “说来也是因缘际会,当初某和小兕子初见时,气氛可说不上太好。” “却没想...是越相处越怜惜这个命苦又懂事的小丫头,久而久之便成了这样,一见面就抱着某不松手。” 听着李斯文暗暗挤兑小弟李治,李承乾这个做长兄的,却颇不厚道的嘿嘿两声。 当初那事的实情,他也有所耳闻。 因为二郎揍了舅舅长孙无忌,稚奴怀恨在心,却又不敢以身涉险与二郎交恶,便言语挑唆小兕子去找二郎的麻烦。 却不想...反给自己平添一遭祸事。 直到如今,这个把亲妹妹当刀使的小屁孩,依然被母后严加看管,平常想出来逛上一圈都是奢求。 随意寒暄间,见棋盘上局势愈发不妙,李承乾脸色一正,紧忙坐直身子,有些愤恨的说道: “今日之事...某也听说了,没想到那些乱臣贼子竟会如此大胆,刺王杀驾伤某母后不成,还要反手污蔑你这个忠良之臣。” “斯文你尽管放心,哪怕此间真相一时难明,但某也会帮你在父皇那边美言几句,力保你的清白!” 残局一筹莫展之际,李承乾计上心来,握紧拳头重重砸在了石桌上,棋盘丝毫没动弹,却差点惊醒了梦乡中的小兕子。 听到怀里传来的娇柔呢喃声,李斯文也顾不上乘胜追击。 低头细声安抚着晋阳,同时分外无奈的瞪了眼,对面那个正摸着后脑讪笑的家伙。 知不知道他费了多大劲,好不容易才把兕子哄睡着,你若是把她惊醒,咱们也别想下棋了,准要被她缠着外出查案。 第745章 逍遥快活?骡马假日! 见小兕子再次安稳睡下,李斯文这才如释重负的叹了声。 总觉得他这是还没结婚,却突然多了个宝贝闺女,连围棋这种平时看着就头疼的休闲活动,也能和高明玩的津津有味... 突然注意到李承乾向这边投来的,有些不怀好意的微笑,李斯文脸色一正,带上从容笑意,淡淡说道: “高明有心了,但此事还不发展到火烧眉头的地步,若你此时着急出面,恐怕会打草惊蛇,扰了某的好事。” 李承乾眨了眨眼,瞬间心领神会。 自他入了舞勺之年,仅十三岁便开始帮着父皇,处理政务里最为繁琐的诉讼之事,这些年历练下来,心思早已缜密异常,丝毫不逊色旁人。 而李斯文的解释虽寥寥三言两句,但李承乾已然明了,他话语中尚未说尽的意思。 抬头看向李斯文,直到得到他的颔首肯定后,李承乾这才按着胸口,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某来时路上就在不停琢磨,为何父皇这次会这般冲动,竟然如此轻易的就听信了奸臣谗言,将你幽禁在这深宫里。” “却没想...这竟是你与父皇的请君入瓮之计!这么看来...父皇对你的信任,还在某的预想之上。” 李斯文笑着附和两声。 虽说此事有没有李承乾帮忙,他都能顺利脱险,但高明这份,收到消息便毫不犹豫的赶来相助的情谊,他同样铭记于心。 李承乾对待朋友,是真的无从挑剔,只可惜...摊上个不懂一碗水端平的家长。 若是历史上能顺利继位的话,不说开疆扩土,起码也是个顶尖的守成之君,断不会学了李治,将祖宗基业拱手送人。 李斯文点了点头,语气平稳的解释道: “某小住大明宫,一是配合陛下拖延时间,今日暴露的封伦一众,背后势力错综复杂,若没有给百骑留出足够时间去彻查,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二来,明面上某被关押在大理寺,是想用假消息麻痹对手。” “等这案子越查越明了,只要对方坐不住了,想有所动作,那便是某在暗中给予反击,帮陛下创造清算机会的时候。” 说着,李斯文伸手点了点,身前这盘还未下完的棋局,示意李承乾投子认输的同时,颇为无奈的摇头失笑几声: “当然,或许是因为某身在棋盘中,却又是个局外人。” “陛下觉得某闲着也是闲着,便指使王敬直,来找某帮他理清线索,争取早日查清真相...” “哎,只能说,陛下可真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不留一个吃干饭的。” 一边听着李斯文的满腹牢骚,李承乾收纳着残局,眼底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让李斯文这个最大嫌疑人去帮忙查案,丝毫不亚于‘堂下何人,竟敢状告本官?’的荒谬之感。 真期待等此事暴露于人前时,封伦一众的反应会是多么有趣。 瞅着对面越笑越难绷,最后趴在石桌上直不起腰的李承乾,李斯文颇为可怜的摇了摇头。 高明的笑点是真的低,可想而知,这货以前过得都是啥苦日子。 不过...今日一事背后其实暗藏夺嫡暗流,众臣诬告也不是全部因为利益结合,而是多方角逐后勉强认下的结果。 但看他笑的如此开怀,李斯文也就打消了,想告知他此事的想法。 在自己的帮衬下,越王李泰折了夺嫡志气,蜀王也少了大半支持,等将来药王那边的麻沸散复刻完毕,李承乾的位置算是彻底坐稳。 就算等将来自己南下寻药,也有王敬直这个二号幕僚在身边看着,还是再让他轻松一年半载吧。 若不然...费了半天劲才有所好转的心病,怕是又要加重。 笑着转移话题:“说起来,高明你今天有如此闲心雅致,来宫里陪某下棋解闷,是不是城外养殖场一切顺利?” 想起那边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壮实小猪仔,李承乾颇为自豪的挺直腰杆,点头笑道:“借你吉言,发展的还不错,至少没遇到难题。” 就在李斯文两人交谈甚欢之际,王敬直已经拜别李二陛下,拉着满载军器监账册、涉嫌人员情报报备的独轮车,沿小路朝大明宫快步赶来。 只是...神色匆匆下,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 等他再次步入大明宫范畴,因为间隔时间不长,守门百骑认出王敬直身份后,也就没多做阻拦,微微颔首便示意放行。 一路穿过庭院,朝着之前与李斯文暂别的地点走去,但还未靠近,王敬直便隐隐听到笑谈声不绝。 听李承乾念叨着养殖场发生的趣事,突然,李斯文的目角余光便注意到王敬直的身影...还有他身后,那如小山般堆叠的文本。 一个不太妙的想法油然而生,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彼娘之,来者不善啊,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过年前,被秦怀道堵着大门强行办公的骡马假日。 发觉李斯文的脸色不对,李承乾也停住话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而后眼角抽搐个不停。 敬直你这是...把哪个衙门的事务拉来了? 在两人不太友善的注视下,毫不自知的王敬直放下独轮车把,稳步上前躬身一拜。 刚要说话,便注意到李斯文怀里的小公主,声调下意识的降低几分:“看来某来的不巧,打扰到太子与二郎的雅兴了。” 李承乾猛然回神,随即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点头道:“刚才有喜鹊高鸣,某还以为是哪位贵客来访,不曾想竟是敬直。” “不过也来得正好,某与斯文刚说起查案一事,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的线索?” 说着,李承乾微微提起身体,眼里有些期待。 虽说李斯文的处境上佳,但背着个刺王杀驾的诬名也不太好,早点查明真相,他也能放下段心事。 只是...说起线索,王敬直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顿时耷拉下来,去他娘的线索,他就没见过谁家线索能堆成小山! 第746章 只要我跑的比队友快 面对太子殿下的期待,王敬直几次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闷头向左挪动一大步,让开了身后那堆,让人看了只觉得头晕眼花的文本小山。 “太子殿下你自己看吧,这些全是线索...” 在李承乾的愕然注视下,王敬直深吸一口气,慢慢收拾好心中郁闷,同时不停地告诉自己,有活一起干,谁也别想跑! 半晌后,王敬直脸上带着些许揶揄的笑意,看向李斯文: “陛下说...反正二郎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能者多劳,便使唤某带着这些线索,来找二郎帮个小忙。” 不给李斯文丝毫拒绝的时间,话音未落,王敬直便转过身去,将车上的账册与报备一摞摞的堆放在桌上。 脚下来回不停的走,嘴上也不闲着: “军器监前任正监,涉嫌渎职倒卖重器,导致数量繁多的玄甲、弓弩流落在外,分布于各个世家。” “哪怕百骑查证许久,但仍有部分重器下落不明,其中涉嫌人员众多,上至上至公卿下到贩夫。” “而这些,都是百骑将各个涉嫌人员的行踪,详细记录在案,汇总上来的情报。” 看着面前足以致死的文本书堆,李斯文紧皱眉头,隐隐挤出一个‘川’字,心里实在不想加这个死班。 低头瞅了眼怀里兕子,心生一计后果断起身,朝着大明宫殿内走去,头也不回的说道: “某看小兕子在这儿睡得也不踏实,思来想去,还是先行去殿里将她安置好,你俩先寻思着这些情报该如何翻看。” 但言语未尽,李斯文的肩膀两侧,就被一左一右两只大手死死按在了原地。 好不容易得了半天空闲的李承乾,又怎么可能会放李斯文离开,自己留下来当牛马苦力。 要死大家一起,谁也别落下谁。 看了眼王敬直,李承乾皮笑肉不笑的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斯文...敬直的此番心意可都是为了你啊,难道你就忍心...让我俩死于用脑过度,享年弱冠?” 王敬直也反应过来,故作忧愁着配合说到: “是极是极,二郎,某自认本领浅薄,远不如你,若没了你的鼎力支持,等某俩看完这些情报,怕是花都谢了...” 李斯文沉思片刻,觉得这俩坑货绝不会放自己离开,还不如表现的大气些,也省的一会儿兕子醒来,在小孩面前丢了面子。 念及至此,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欣然点头道: “如此看来...此案比某想象的还要复杂的多。不过有了敬直带来的详尽情报,想来只要慢慢梳理,不怕查不到对方的马脚!” 盯着李斯文重新坐回原位,不情不愿的翻起文本,李承乾和王敬直直翻白眼,相顾无言。 这个懒货可真能装蒜,差点就让他给跑喽! 不过看着李斯文的愁眉苦脸,李承乾心里顿时舒坦无比,就像...一年中最热的三伏天,满满的喝下一大口的冰水。 但在对方不太友善的注视下,李承乾勉强憋住打趣的冲动,凑上前去。 只是...只翻看了两眼,他脸上便摆满了生不如死的苦闷,这嫌犯每天吃了啥喝了啥的记录...也能叫情报? 不信邪的再瞅一眼这些琐碎资料,便急忙撇过头,恋恋不舍的盯着桌上,那盘刚下到中盘的棋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第一次挣脱了龙案上繁琐的政事,又正好闲暇,能和知心友人以棋会谈... 这两件同样快乐的事情重叠到一起,本应带给他一段宛如梦境的幸福时光...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李斯文正逼着自己看得入神,突然就觉得脖颈一寒,右眼皮直跳,就好像...是有奸人想暗害于他? 扭头寻望几眼,便将目光放在了正侧头发呆的李承乾,心里琢磨着,八成是这货在暗地里蛐蛐自己! 歪过去身体,没好气的低声骂道:“别搁这儿愣神了,快来干活,不看完这些,谁也别想回家吃饭!” 迫于李斯文的目光过于尖锐,李承乾紧忙停下纷飞心绪,挺直腰杆与他对坐。 随意捡起一本报备看了两眼,便唉声叹气道: “这些资料竟如此繁杂,若想短时间内找出有用线索,怕是不太可能,要不还是从长计议?” 言外之意是在说,斯文你脑子转得快,赶紧想个合理方案,母后还等着他回家吃饭呢! 经历过那场毕生难忘的,自己劳心劳力闷头干活,兄弟却在闲里偷闲,不时看自己笑话的惨痛遭遇,李斯文自然听出了李承乾话中深意。 果然是近墨者黑,就是不知道这偷奸耍滑的秉性,是谁传给的谁,怎么专挑他一个人祸害? 轻笑两声后果断摇头,看向一边侍立的王敬直: “高明所言极是,但此事虽然繁重,某等也绝不能糊弄了事,哪怕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都是对皇后性命的不尊重!” 三言两语将李承乾的意思挤兑回去,李斯文又紧忙将矛头指向他人: “敬直,你最先接触的这些情报,说说看,这些资料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 顶着俩人的热切目光,王敬直挠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极小声说道:“那个...让大家失望了,其实某还没来得及翻看。” “只是听现任军器监正监李崇义说,这些嫌疑人里,有为数不少的朝廷命官或是在职将领,若是没有确凿证据而贸然缉拿,恐生变故。” 小声解释着,王敬直搓了搓藏在袖中的双手,羞愧的没脸见人。 一个是当朝太子,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必能登基大宝,恩泽天下。 另一个是梦中学艺归来的仙人爱徒,简在帝心的当朝勋爵,铁板钉钉的未来国公。 他王敬直一个芝麻七品官,何德何能为你俩指点迷津? 更让王敬直心生遗憾的,则是好不容易碰上一次,在俩人面前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机会。 可为什么,自己没在李崇义的指点下多看几眼情报!现在可好,在太子面前丢人现眼...等等,他幕僚的身份不会没了吧? 第747章 梳理关系,追溯源头 瞅着王敬直抓耳挠腮,简直比小姑娘还羞于见人的模样,李斯文一时间只觉得头大。 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了眼李承乾,朝王敬直那边扬了扬下颌。 那意思是在说,王敬直他俩私处的时候,可从没表现的如此局促,就算是在太极殿里,也是愤慨激昂,舌战群臣的主。 如今有你在场,王敬直却连说话都是低声下气的,生怕说错半句,准是你脸色太差,吓到人家了! 看懂李斯文的意思,李承乾猛地就瞪大双眼,张着嘴,一脸不敢置信的举手反指向自己。 你好一个血口喷人,他一直在这儿老老实实的坐着,啥也没干,凭什么说他恐吓王敬直? 废话,不是你去安抚王敬直,难道还是某去?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慢条斯理的低下脑袋,示意李承乾看向自己怀里,已经变得不太安分的小兕子。 万一不注意,再把小兕子弄醒了怎么办,长乐去了御膳房,是你会哄小孩儿还是我会哄? 谁爱哄谁哄,反正我不哄...李承乾慌忙的撇开视线,不敢再与李斯文计较什么。 李斯文满意一笑,朝王敬直撇了撇脑袋,又向对面竖起大拇指,那还等什么,去吧兄弟,我相信你! 李承乾这个无奈,低头长叹一声,起身迈着踉跄步子,搭上了王敬直的肩膀,不停的大力拍打。 别人不清楚晋阳,难道他这个看着她长大的亲哥还不清楚? 若是小兕子现在正睡得踏实,那他们便可以放心说笑,偶尔大声点也没关系。 而眼下这种...已经发展到不太安分的样子,就代表她被外界吵闹唤醒了些许意识,只是因为梦境香甜不愿醒来。 若是看到这副模样还不收敛,真的把小兕子惊醒... 那可真是能闹翻天的小脾气,除非是母后亲至,不然谁来也不好使,就等着被吵到偏头疼吧! 见王敬直在自己的教诲下,终于收起了那副恶心的小女儿态,李承乾满意点头。 可一扭头,就瞅见李斯文在那一目十行,同时手上动作飞快,不一会儿功夫就看完,换了下一本书册。 王敬直实在叹为观止: “这些文本前言不搭后语,根本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没想到二郎他竟有如此耐心,说不定...咱们还真能把找出几条有用的证据!” 虽然觉得李斯文这是在糊弄了事,但起码在干正事,李承乾也故作钦佩,点头赞同: “是极是极,斯文学究天人,对于咱们这些凡人来说千难万难的事,或许在他看来,就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听着背后这俩人演都不演的捧杀,李斯文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要是没个好耐心,他做锤子的外科医生? 就算是有多动症,罚站一天做完十几台手术,从天亮干到天黑,也要被练出了好耐心! 但听着这俩人还在没完没了,李斯文实在忍不下去,扭头低骂一声: “你俩...也别在那看戏了,赶紧过来帮忙,分一人去殿里搬来书架,还有几张尚未裁剪的宣纸,某有大用!” 闻言,王敬直心思一动。 比起陪李斯文在这翻找无用情报,还是去殿里干点儿苦力活来的轻松。 只是...刚想抬脚,就发现李承乾的身影消失不见,扭头寻望,却见他已经推开了大明宫的殿门... 彼娘之,你丫不是个瘸子么,怎么还能跑的这么快? 被主子弃车保帅,无奈下,王敬直也只能苦着脸坐在对面,帮着李斯文收拾愈发杂乱的桌面,不时起身搬来其他账册。 李斯文眼里快速闪过书上字句,同时说道:“敬直你知道么,某曾在书里,看到一个还未证实的理论。” “它说,天底下随意选出两人,都可以通过彼此间,最多不超过六个友人想结识。” 王敬直干完了手上活计,正百无聊赖的翻着报备,心里不停的琢磨着李斯文的话中深意,而后脸色一肃。 皱眉分析道:“你的意思是说...别看这些涉嫌人员数量众多,但通过各自人脉关系向上追溯,必然能逐步缩小范围。” “最后,只要将最集中,同样也代表着最可疑的那些人选挑出来,那些就是咱们要找的线索?” “孺子可教!” 李斯文赞许的点了点头,这果然是个值得培养的人才。 其实,通过晌午时的那场交谈,他便能看出王敬直此人才思敏捷,只是受限于眼界,显得不太出彩。 但只要稍加点拨,他就能很轻松的跟上自己的思路,若是好好培养,接过自己手上一部分的重负,还是很有希望的。 “虽说这个理论不够严谨,推及到天下数以万万计的黎民百姓,难免会发生谬误。” “但对于如今,情报上有嫌疑的几百人来说,还是完全够用的。” 王敬直算是彻底明白了李斯文的意思,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咱们也不必理会嫌疑人每天的所作所为,只需把他们亲朋好友,同窗同僚一一列举出来,就能确定最可疑的那个?” “没错,咱们不必去追问缘由,只要找到两人近年来有所接触的情报,那就将他们记录在案。” 李斯文很是欣慰的点了点头,而后大手一挥,语气坚定: “某倒要看看,追溯到最后,是哪几个人联通了关系网,悄无声息的将数十具玄甲运出军器监!” 等李承乾领着两个百骑,慢悠悠的从殿中走回,整个凉亭已经是一团乱麻,遍地散落着被笔墨勾画的书本,一时间难以下脚。 好不容易在百骑的帮助下,收拾好地上杂物,才刚走进凉亭,没来及打声招呼,李承乾就被满脸兴奋的王敬直一把推开。 嫌弃的摆手示意太子走远些,同时招呼两位百骑赶紧进来,相互配合着将书架放好,又在顶层木板上订好白宣。 这才扭头道:“二郎,你来叙述,某来记录,看这些虫豸还往哪里藏!” 第748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又是你! 见王敬直已经准备好,李斯文小心将兕子的脑瓜移到肩膀处,一手撑住她的腿弯,一手翻阅着文本上,那些被朱砂笔墨重点勾画的字句: “贞观七年正月初三,军器监工匠刘顺成,登门拜谢黄门侍郎赵宏智;同日,起居郎褚彦甫家长子褚彦甫,出席越王宴,不欢而散...” “...初五,起居郎褚遂良,于家接见中书侍郎岑文本,月尽而散...” 王敬直沉思一番,决定以白宣正中为轴,中线之下记录各个工匠、兵卒、贩夫,之上则记录朝廷有名在册的高官权贵。 一人叙说一人记录,不知觉中,夜色悄然降临。 如水月色下,凉亭周边早已亮起了数十盏明灯,在李承乾的吩咐下,一众百骑还在来回奔波个不停,只为维持凉亭中的明亮,不让天色影响到两人。 等最后一盏明灯安稳落地,李承乾装模作样的拍了拍手,很是满意周遭亮度。 拄着手杖再次迈入凉亭,只一眼,便惊了个目瞪口呆。 只见那一人多高的白宣上,御史大夫韦挺居于最顶,其下是黄门侍郎赵宏智,前任军器监正监温宏正,起居郎褚彦甫... 等叙述完毕,王敬直落笔,看着白宣上,那如同生物遗传家系图的汇总,李斯文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韦挺一人,便生出了赵宏智、褚遂良等一众高官,韦家不愧是京兆韦家,雌雄同体实在前所未闻。 王敬直不解的瞅了李斯文几眼,见他正笑的开心,便迎上去,与入口处正望眼欲穿的李承乾介绍道: “太子殿下请看,只要是接触过军器监中流失的玄甲、弓弩的人选,都被详细的记录纸上。” “某刚才也说过,至今仍有部分重器下落不明,不过,但凡经过手的人都有众多百骑监管。” “通过百骑汇总上来的报备,这些人平时接触过谁、不管是素有交往的好友、或是家中来了亲戚、客人...都被详细记录。” “而将这些人脉关系,逐一合并并向上追溯后,源头...便如不谋而合般,指向了最顶上那人,御史大夫韦挺。” 王敬直话未说尽,只因部分猜测过于骇人,没得到李斯文的首肯,他实在不敢明说。 经晌午时李斯文的指点,他已经得知今日诬告一案,背后其实隐藏着夺嫡的风波。 而私藏重器一案里,嫌疑最为重大的韦家家主韦挺,不但是建成余党、还属于关陇门阀的一员。 若猜得不错的话,此人便是淮安王府与多方联合的最初推动者。 但好在,经周至韦家一事后,韦挺此人便被揭露了其狼子野心,去年便已经治罪下狱,如今是死是活还是个未知数。 而那位已经乞骸骨的军器监正监温宏正,也曾在前朝为官,与岑文本等人相识多年,想来与韦挺勾结已久。 但现在山高路远的,也不太可能将之抓捕归案,属实遗憾。 至于最近流落出的几架弓弩,明面上看,是经工匠刘顺成之手销毁,实则暗中移交他手。 只是这人交友广泛,涉及人数又太多,抽丝剥茧,逐一追查下去...属实是在为难百骑。 但经过这张白宣,关系脉络便一目了然。 一层层追溯上去,最后便能清楚看出,刘顺成与其他两位嫌疑重大的兵部员外郎,三人的人际关系最后都集中在了一人身上——褚彦甫。 李斯文平复好心中笑意,也注意到这点,不禁摇头感慨: “没想到,那个既没城府又没本事的褚彦甫,暗地里还藏着这般能耐。” “就是不知道,此人是起居郎褚遂良退到明面上的傀儡,还是真的深陷其中,功劳不菲。” 见李承乾面色疑惑,明显是对这人没什么印象,王敬直脸色有些阴沉的解释道: “此人是褚遂良的长子,就是前段时间的那场越王宴上,被二郎写诗,败坏了名声的那个傻缺!” “某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这货,被斯文写在《阿房宫赋》的题序上,千古留名的那个倒霉蛋!” 经王敬直提醒,李承乾一拍脑门,总算是有了些许印象。 而后有些奇怪的看了看,一旁脸色同样怪异的两人,好奇问道:“既然你俩与褚彦甫有所交集,想来是早有发觉蹊跷,怎么如今摆出这般脸色?” 李斯文没做回应,只警告的瞪了王敬直一眼。 他才刚打定主意,最好不要再让李承乾牵扯到夺嫡一事上,就好好让他在城外养猪、骟猪、追着猪跑,修心养性才是正理。 省的将来兄弟们各奔前程,独留他一人在宫中,被李二陛下压力到心理变态,一时想不开又打算去造他爹的反。 那样的话...他们这几个与李承乾交好的,一个也别想再快活。 经过越王宴上那场冲突, 王敬直便意识到褚遂良此人,已经被岑文本拉入了蜀王阵营。 但在读懂李斯文眼神中的意思后,刚要说出口便又咽回了肚子里。 也罢,现在太子麾下的首席智囊,非二郎莫属,既然他阻止自己明说,肯定是有他的考虑,自己这个脑子不如他的,还是乖乖听话吧。 心中斟酌半晌后,王敬直又抬起头,求助的看向李斯文。 天晓得什么事情能告诉太子,什么事情不能说,要不...还是您老亲自张嘴吧,省的他一不小心说错话,还招来你的不满。 见此,李斯文无奈起身,走到白宣底下,指了指褚彦甫的名字: “从表面上看,此人只与最近遗失的那几张弓弩有关。” “但这人背靠他爹褚遂良,仕途一片光明,好端端的,又怎么会玩起走私弓弩的勾当,难道是嫌自己命长?” “再者说,此人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心里更没什么胆气,家中势力与军方也没什么交集。” “既然如此,那褚彦甫为何还要贩卖弓弩?” “近年来的几次春狩、秋狩时可没见过他,想来是对拉弓射箭之类的活动,也不太擅长...” 第749章 简直倒反天罡 李斯文话未说尽,李承乾便恍然大悟般,猛地一锤手心: “某明白了,你俩的意思是...褚彦甫,或者说其父褚遂良,这些年来一直在暗地里做贩卖玄甲、弓弩的罪事,只是办事谨慎,不曾留下蛛丝马迹。” “而自韦家暴露暗中藏甲后,百骑才开始重视此事,详细查起军器监的出入库记录,并排查了近两年的遗失、损坏信息。” “按这个说法推测,褚彦甫也是最近才得知此事,并逐渐接手重任。” “只是因为经验浅薄,不小心走漏风声,并被百骑记录在册,汇报上来。” 李斯文的想法与李承乾大差不差,点头赞同道: “没错,也不用管褚彦甫是怎么暴露的,先让百骑抓回来审审就知道了。” 反正...褚遂良和他们这些太子党不是一路人,再加他已经投效到蜀王李恪的麾下,双方算得上是不死不休的政敌。 如果真能借这个机会,给蜀王党一个惨重教训,他们何乐而不为? “二郎...某觉得,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为好。” 王敬直急忙开口劝阻,试图打消李斯文这个过于冲动的想法。 打狗还要看主人,褚彦甫位卑言轻,但他爹褚遂良却不能忽视。 虽说只是个从六品上的起居郎,但能多年来常伴君侧,就足以说明,这人深受皇帝宠信,不能擅动。 若是没有确凿证据,只凭臆想就将之捉拿归案... 真抓对了那还好说,他们怎么也算得上是将功抵过,皇帝更不好降下责罚。 但若是抓错了人,褚遂良再来个以死直谏...呵呵,那就轮到他们几个屁股开花,太子也别想逃的那种。 “嗯...敬直所言在理,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哪怕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褚遂良这人也不能轻易得罪。” 见王敬直脸上为难,李斯文也就想到了这点,又提议道: “那不如这样,咱们先通知李君羡加派人手,严加看管褚彦甫。” “同时吩咐百骑,详细彻查此人近期行踪,何时、何地与何人见过面,都要事无巨细的汇报上来。” “然后咱们再用这套关系网,一点点的顺藤摸瓜!” 之所以不直接抓人,主要还是因为没有决定性证据。 但等之后,抓褚彦甫一个人赃并获,那就算他爹去找陛下磨破嘴皮子,也救不了他家好大儿! 思来想去也只能这么办,王敬直奋笔疾书,派人送信通知李君羡后,李斯文便再也撑不住,长长打了个哈欠。 短短两天时间,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乎是将他前段空闲积攒下的精力燃烧殆尽,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 将兕子调整个位置,李斯文摸了摸正在作妖的五脏庙,眼神颇为不善的看向李承乾: “高明,你还在那傻坐着干嘛,没瞧见某和敬直,已经快饿到站不住脚了?还不赶紧去趟御膳房,寻些吃食犒劳犒劳某俩!” 闻言,王敬直抬手捂脸,实在羞与为伍。 真是活得久了长见识,他是万万没想到,私底下,李斯文与太子殿下竟是这般相处模式。 臣子没个臣子的自觉,趾高气昂,太子没有太子的威风,唯唯诺诺,简直是倒反天罡。 李承乾哆嗦嘴皮,自认理亏。 他俩在凉亭里头脑风暴了一个多时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挤不出来,自己却在旁边闲着发慌,也不知道端个茶送个水... 怎么说,都有点对不住兄弟。 无奈失笑一声,拄着手杖起身,欣然点头: “好好好,那斯文与敬直两位大功臣,便在此稍作歇息,某去去就来。” 一步一顿的刚走出大明宫,李承乾迎面便碰上了妹妹长乐,见她一袭赭红襦裙,步步生风,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女。 还没来得及问候,一股肉香便扑面而来,李承乾皱眉思索半晌,便指向人群末尾的铁架: “长乐,你这是...” 长乐扭头看去,而后有些好笑的回道:“还能是什么,烤全羊,襄城大姐来看望母后时送的,让我拿来慰问彪子。” 李承乾顿时明了,应该与进宫探望母后的南平般,襄城也是被她家驸马萧锐请来的探子。 至于目的...一闻到那股,只在滨河湾闻到过的茱萸辛辣味,他就知道,这只烤全羊分明是出自宿国公府! “原来如此,襄城是被侯杰他们拜托着进宫,来打听李斯文的处境如何。” “若是长乐坦然收下这只烤全羊,那就说明李斯文的处境不坏,至少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已经关押在大理寺。” “反之,侯杰几人就要着急请来家长,看看能否将斯文保下来。” 就在李承乾小声嘀咕时,心系情郎五脏庙的长乐,已经带人绕过他了太子,朝着大明宫方向赶去。 昨夜遇刺,小兕子却兴奋的一宿没睡,拉着她和安定聊到天亮,算上今天补回来的觉,应该也快醒了,正好睁眼就赶上吃饭时间。 “长乐?你怎么这个点儿才来,不是说去御膳房拿来晚膳么?” 在李斯文的幽怨注视下,长乐好笑将他脑袋搂入怀中,解释道: “碰巧遇见进宫的大姐,便被她拉进延思殿,陪母后聊天解闷。” 两人无视王敬直,耳鬓厮磨时,处于梦乡的小兕子拱了拱琼鼻,而后猛地睁眼,欢呼一声: “是烤肉的味道,太好喽,今天吃烤肉!” 李斯文两人不禁失笑,这小丫头鼻子也真够灵的,明明烤肉架离这边还有几十步远,前一秒还在打鼾,后一秒就被馋醒。 长乐扫视凉亭里散落的文本,弯腰接过一脸期待的兕子,点头笑道:“睡够了?那就去梳洗,然后等着吃饭。” 小心将晋阳放到地上,扭头嗔道: “彪子你领着兕子去殿里梳洗吧,我要收拾收拾这里,真是的,都快没了落脚的地方,你们还能安稳呆下去,实在邋遢!” 李斯文摸着鼻子,与王敬直相顾无言,辩解道:“这...不是忙着正事来嘛,一不留神就这样了。” 捡起文本堆放一起的长乐,忍不住的凤眸一白: “行行行,你总有理行了吧,快去梳洗吧,没见兕子已经馋得口水直流了!” 第750章 坏了,嫌疑人不是他! 大明宫庭院,在王敬直佩服到五体投地,李承乾颇有些不是滋味的注视下。 李斯文如同贵族老爷般,在长乐、晋阳两位公主的服侍下吃饱喝足,摸着肚子起身,慢悠悠的朝着凉亭方向走去。 见此,还想打趣两声的李承乾脸色一正,挥手示意王敬直紧忙跟上。 “斯文...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李承乾拄着手杖小跑两步,追到李斯文面前。 李斯文不作回应,先是伸了个懒腰,直到站在那张白宣底下,这才看向两人:“刚才看书看得头晕脑花,想岔了。” “走私重器一案里最重要的不是源头的韦挺,更不是只与弓弩相关的褚彦甫,而是那个将上下关系打通的人。” 说着,李斯文手指重重按在了,最中‘杜敬同’的三个大字上。 细细观摩便能发现,这张白宣上几乎所有人,不管是最上的韦挺,居中的军器监正监温宏正,亦或是底下的十数位工匠,都与这个名字有所牵扯! “此人...是建成旧臣杜淹家的老二,入仕蒙荫任中书舍人,后进鸿胪寺少卿。” 李斯文回忆着文本上的情报,将吃饭时想到的要点说与两人: “若是将这张白宣上分布的人脉网,以时间线分割开来,那不难发现。” “早在贞观二年,杜淹逝世后,‘杜敬同’这个名字,出现在百骑名单上的频率便急速升高,甚至有将韦挺取而代之的迹象。” “而在去年韦挺被缉拿归案后,此人更是一跃而起,成为了走私重器的关键。” 在两人一脸惊愕中,李斯文侃侃而谈: “已知,韦挺身为建成余党,关陇门阀的中流砥柱,一直在各方配合下,暗中招收兵马,私藏兵器铁甲,谋划不臣...” “一经暴露就是死全家的罪名,为何韦挺会突然选择藏于人后?结论,必定是此人代替了韦挺在其中的作用,新老更替!” 见王敬直两人面露若有所思之色,李斯文又道: “当然,某能顺利意识到这点的关键,在于此人官职。想想看,这与昨夜刺王杀驾一案有何联系?” 不再留出供两人思索的时间,李斯文直接拿起毛笔,在白宣上再添几笔给出答案。 一是中书令封伦及相关前朝旧臣;二是继承自韦家韦挺的关陇人脉;三是鸿胪寺少卿李孝慈,还有他背后的淮安王府。 本是毫不瓜葛的三方,却在此人的牵线搭桥中,隐隐呈三足鼎立之势力,进退与共! 见此,李承乾豁然惊醒,指着杜敬同的名字厉声喝道: “中书令封伦年事已高,在家闲赋久不问朝政,为何今天却一反常态的突然上朝,配合群臣针对斯文?” “想必...就是此人在其中充当说客,联合多方势力!” 王敬直则直直盯着‘鸿胪寺少卿李孝慈’的名字,而后一锤手心,终于想明白了心中疑惑: “这样就说得通了,倭使犬上的供词也能作证这个猜测!” 见两人视线朝自己看来,王敬直尴尬一笑,来时路上只顾得这些账册文本,早就忘了要将倭使犬上招供的事情告知他俩。 双手合十求得两人原谅后,王敬直脸色一肃,说起了正事:“自百骑司出来,某心中便一直有个疑问不解。” “昨夜李道彦带大批人马暗访鸿胪寺,如此兴师动众,为何却没有惊动任何一个看守将士,甚至就连倭使犬上,也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现在看来...就是杜敬同在暗中通风报信,将戍卫将士的巡查路线告知了李道彦。” “当然,也不排除杜敬同提前将这些人安排好,藏在了鸿胪寺的其他位置。” 王敬直不敢说的太绝对,但越是分析,杜敬同的嫌疑也就越大: “反正鸿胪寺里,绝对藏着淮安王府的人手,位置还不能太低,否则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能耐,不出意外的...应该就是他,鸿胪寺的二把手!” 李斯文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而后拍手,示意两人回神,继续听自己分析: “总结来看,今日起事的淮安王府、关陇门阀,还有前朝老臣及封伦,都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还有某之前那个猜测——从韦家查抄出的那些铁甲兵器,也与此人紧密相关!” 李承乾心中斟酌,也没发现什么疏漏的地方,哪哪都能相互验证,便点头附和道: “若咱们今天分析没错的话,那杜敬同此人,便是刺王杀驾一案里至关重要的一环,当务之急,还是通知百骑,将此人缉拿归案!” 话音未落,在李斯文的示意下,王敬直如蒙大赦,向两人匆匆拜别。 现在哪里还顾不上天色已晚,赶紧揣着这张白宣去和皇帝叙职,防止此人畏罪潜逃才是正事! ... 笑容勉强的告别一众友人,杜敬同忧心忡忡的走进家门。 坐在胡凳上,长长叹气一声,手臂也是控制不住的打颤,艰难的给自己满上杯水,也没心情去擦拭桌面上的水渍。 人都快死了,哪里还有闲工夫去在意这些旁枝末节! 自打收到消息,得知今日朝廷之上的变故后,他心里就是止不住的不安。 封伦联合关陇群臣,一起向蓝天县公李斯文发难,请求皇帝将其治罪下狱,可李二陛下却一反常态的选择包庇,甚至默许几个国公拖延时间... 没有将李斯文一棍子打死,更没有平了军器监的一沓烂账...那等百骑慢慢搜查下来,他家算是完了。 在大唐,无论甲胄材质何如,哪怕是兽皮编织的皮甲,那也属于严禁管制的禁品,更不要说质量远胜于普通铁甲的玄甲,抄家灭门的死罪。 而且玄甲还是朝廷独一门的工艺,败露后连亡羊补牢都不可能,坊间出厂,那是一眼假的东西,连他这个门外汉都骗不过去。 而从大理寺任职的友人那边打听到,倭使犬上根本就没有被缉拿归案,而是由百骑另行监管... 自那一刻起,杜敬同便像被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心里冰凉一片。 他家摊上大事了! 第451章 你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该死,这和李道彦说的根本就不一样!” 惊恐之下,杜敬同重重将水杯扫落桌面,拳头紧攥,面色苍白。 最开始得到韦待价传来的暗信,他还抱有相当的侥幸心理——虽说李斯文简在帝心,但一路走来却得罪了不少大人物,可谓是仇家遍地。 而今天朝廷之上,只稍加挑唆,便引得群臣联合攻讦,便与他的预想不谋而合。 可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本应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江南豪族,竟然横插一脚,为李斯文撑腰,严重阻碍了封伦的逼宫之举。 随着时间推移,皇帝心中暴怒逐渐冷却,他们火上浇油,而后一击毙命的计划算是彻底失败。 在那之后,他多年来花费时间、精力,才交好的军器监工匠,也与他一一失去联系。 那一刻,杜敬同直接被吓出一身白毛汗——距离百骑上门,可不剩下多少时间! 虽说,早在韦家暴露的那天,他便知道早晚要经历这么一遭,但怎么也没想到,这把火烧的如此之快。 根本不给他处理好蛛丝马迹的时间,只眨眼功夫,便已经火烧眉毛。 “不行不行,蓝天县公李斯文,深受皇帝宠信,甚至有取长孙冲而代之,成为长公主驸马的迹象。” “就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主,却被当庭诬告..这简直就是太岁头上动土。” 但即便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但眼下,杜敬同怎么也想不出个好法子,懊恼的一拍脑门: “哎,某当时绝对是昏了头,竟然会觉得韦待价可怜,毫不犹豫的便将那些,处理好隐患的玄甲送了出去!” 杜敬同喃喃自语,再也坐不住,起身绕圈踱步,实在一筹莫展。 “听大理寺那边的消息,李二陛下好像是铁了心的,要将此案彻查到底,那万一查到玄甲头上,某这个串通上下的说客...会不会被供出来?” 这可是与刺王杀驾息息相关的重案,又哪里是自家这个小身板能扛得住的! 一想到被抄家流放的可能,杜敬同就止不住的心惊胆战: “不行,某要去杜楚客那边打听打听消息,他背靠越王李泰,和自己又是堂兄弟,再加上杜如晦的旧情,李二陛下不一定会下死手!” 杜楚客是杜成公杜如晦的胞弟,也就是杜敬同的堂兄,如今的越王府长史文散官,算是如今杜家里身份最为显赫之人。 刚一出门,杜敬同脚步一顿,又觉得杜楚客不可轻信。 此事说到底算他利欲熏心,被韦待价的甜言蜜语迷了心智。 以杜楚客的硬直脾气,不大可能会冒着牵连本家的风险,选择包庇自己。 也罢,还是趁着积雪封路,跑去城外族地躲一躲风声吧! 只可惜,等杜敬同悄悄赶到城门口,却发现此地早被守城将士严加封锁,许进不许出。 “完了完了,皇帝这次...是真的要动真格了!” 杜敬同心中惊慌难安,无奈下咬牙跺脚,转身朝着杜府快步而去。 既然出不了城门,那为今之计,也只能是另找地方藏身,等风声彻底过去再远遁千里! 思来想去,这偌大的长安城里,也就杜府,杜如晦家是块风水宝地,人死了没几年,皇帝肯定不忍打扰爱臣安眠! 万幸的是...杜敬同才刚绕小路,迈上朱雀大街,迎面便撞上了族侄杜荷。 松了口气,腆着脸想问候几句,却突然发现,在他身后...还跟着一群凶神恶煞,朝自己狞笑的二世祖。 “你就杜敬同是吧?你事发了,跟某等走一趟吧!” 瞅着这个一身锦袍,面容清瘦,满脸阴翳的中老年人,侯杰再三与杜荷确定身份,便扛着用布条包好的木棍,随意招了招手。 程处弼便默契上前,将麻袋送到侯杰手上,声色俱厉的朝他喝道:“是你自己钻进去,还是某等打得你不省人事,再把你装进去?” 我嘞个去,你们这路子也太野了,咱们混的真是一个纨绔圈? 一听这话,萧锐扯了扯嘴角,扫视这群脸色平淡,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的二代们,而后略带怜悯的向杜敬同点了点头。 惹到这群活阎王,你这小日子算是活到头了! 在萧锐那让人不寒而栗的打量视线中,杜敬同大步倒退,直到后背靠墙无路可走,脸色是说不出的惨白。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某可是鸿胪寺少卿,朝廷命官!” 宋国公长子萧锐,吴国公府尉迟宝琳、潞国公府侯杰、翼国公府秦怀道...这一个个的都是李斯文的同党! 难道说...这是冲着屈打成招来的! ... 大明宫,目送王敬直一路远去后,李承乾是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 转头看向一旁,那个不言声的又拾起鱼竿,优哉游哉的准备来个夜钓的李斯文,扶额苦笑着问道: “斯文...你这也真是心大,眼瞅着就要宵禁,你怎么敢让敬直快马加鞭的赶去抓人?真不怕他被巡街武侯当成刺客关进衙门?” 再怎么君命在身,但王敬直本质上就只是个暗子,不到案情水落石出的那天,根本无法暴露于人前的那种。 若是真这么倒霉,好巧不巧的被巡街武侯撞见,就算有他爹王珪护着,等重见天日,最迟也要明天。 李斯文不紧不慢的朝池塘里扔鱼食打窝,见条条锦鲤争先跃出水面,这才心满意足的点头: “高明你慌什么,敬直只是去神龙殿汇报一下查案进展,至于抓人...自有其他人去做。” 李承乾一挑眉毛,细细回忆着李斯文的动作,但从始至终都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那...这货是怎么传出去口信的? 李斯文头也不回的指了指烤肉架,解释道:“那就是侯杰他们传来的消息,让某安心吃顿好的,其他事由他们代劳。” “嗯?” 得到答案,可李承乾表现的却更为抓耳挠腮,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群家伙到底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串通好的消息? 好一个太子党,把他这个太子排挤在外的太子党是吧? 第752章 太子党联手排挤太子? “为什么你们会这么熟练啊,就欺负某忙于正事,和你们少了联系是吧?” 瞅着李承乾这副‘你不给我个合理解释,今天这事儿算是过不去了’的无赖模样,李斯文无语捂脸,长叹一声。 这孩子还是被保护的太好,就该整天被李二陛下赏一顿毒打,屁大点儿的事,还能给你整委屈了,也真是服了气了! 避开李承乾那股恶心的视线,盯着鱼竿的动静,过了半晌才开口: “你不会是真以为,侯杰他们几个送来羊肉,是在变着方的打听,某现在的处境如何吧?” 李承乾眨了眨眼,他确实是这样想的:“要不然呢?” 见他这副有了外置大脑,便懒得自己动脑思考的蠢蛋模样,李斯文差点气极而笑。 活该你和李泰被李治算计到死! 叹道:“他们昨天眼睁睁的看着,某被王德再次叫回宫里,而某夜不归宿,他们难道猜不到,某是被陛下留在了宫里?” 李承乾欲言又止,说实话,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有外人夜宿皇宫,还是两次! 要不是这人现在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能把跟他念叨这事的人活生生打死,什么身份,敢和自己胡乱开皇宫的玩笑? 李斯文紧盯着起伏的鱼饵,根本没注意到李承乾的模样,继续解释着。 就差把思路掰碎,一点点的塞进李承乾嘴里。 “就算他们心慌意乱之下,一时没想通这点。” “但在萧锐那个人精的提点下,他们也会很快想明白——其实某的处境根本不用操心。” “反倒要抓紧排上日程的,是尽早抓住首恶,帮某证明清白,以防迟则生变。” 李承乾赞同点头,王敬直如此行色匆匆,就是担心时间拉长,一些关键的线索被敌方清理,耽误案情推进。 李斯文继续说着:“想明白其中要点,而这几个家伙身无半点官职,又没个正当理由进宫。 自然而然的会将目光集中到,与刺王杀驾紧密相关的,鸿胪寺私藏玄甲一案上。” “原来如此。” 经过一番解释,李承乾总算是消了心中不安,见李斯文话未说尽,便不动声色的继续听着。 “若是侯杰的脑袋转得快,他们应该会先去拜访吴国公府,通过巡街武侯,严查昨夜宵禁后,曾出入街头的可疑人选。” “不出意外,应该是能查到点儿什么。” “就算对方势力如何错综复杂,唯独军方是不太可能安插进人手,除非他们是真的压上了全家性命。” “更不要说,左右武侯两位大将军,可是被他们得罪了个遍。” 闻言,李承乾不厚道的失笑两声。 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恭性情淳朴,对父皇更是忠心耿耿,自然不会对这些联手逼宫的奸臣有什么好脸色。 至于左武侯大将军长孙无忌,那可是他的亲娘舅,与母后相依为伴的亲人! 昨夜家妹遇刺,舅舅说什么也不可能再包庇首恶,任凭对方消除马脚。 “就算没想到这点,再不济以侯杰的性子,也能猜到此事背后,其实是淮安王府在诬陷于某。” “只要看好了王府家仆的行踪,想来是不难抓住有用线索。” 李承乾低头回想着侯杰是什么性子。 嗯...算不上才思敏捷,但玩弄人心却是一把好手,若不然,也不会传出‘侯二狡似狼’的大名。 只要顺利找到一个突破口,侯杰就能放长线钓大鱼,没准...查案进度还真不会逊色他们太多。 经李斯文的引导,李承乾心里疑惑算是消了大半,但仍有一事他死活想不通,直言问道: “可是...二郎你就这么肯定,仅凭侯杰几人,真的可以顺藤摸瓜,最后查到杜敬同的头上?” “要知道就算是你这个九窍玲珑的,也是事后冷静下来才猛然发觉,此案的重点在于杜敬同,而不是被推到明面上的褚彦甫。” 李斯文动作一顿,有些惊叹的打量着尚不自知的李承乾。 严重怀疑,这货的脑子是不是落在了城外养猪场,根本没带回来。 “哈哈...斯文你不想说就别说呗,为何要如此看某,怪渗人的!”李承乾被瞅着浑身不自在,打着哈哈好奇问道。 见他不像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没想到,隐藏其中的那个至关重要的关键,李斯文默默长叹一声。 等将来,这货顺利登临大宝之位,真的靠谱? 别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最后成功断送李二陛下打下来的百年基业。 罢了罢了,人心算计之类的可以慢慢教,人品德行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高明不和李治一样,登基上位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大义灭舅,那...万事都好商量。 但还是忍不住心里好奇,笑着问道: “高明你是不是忘了,论辈分,杜敬同他爹杜淹是杜成公的族叔,虽然早已分家,但族地依旧属于周至,两家在一个族谱上?” 李承乾挠了挠后脑,有些不明所以,点头应道:“某知道这事,京兆杜氏嘛,长安的一大望族,人丁兴旺。” 娘嘞,迟钝到这副德行,也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李斯文扶额苦笑一声,真是拿这货没了办法: “那你知不知道,当初压死周至韦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杜成公的大儿子,杜构送到陛下面前的?” 李承乾属于那种越是着急,脑子转得越慢的类型,抓耳挠腮下,是恨不得一脚把李斯文踹进池塘。 叫你还在这儿跟他卖关子! 注意到旁边传来的那股分外不善的眼神,李斯文不着痕迹的远离危险,紧忙道: “如今杜家最大的顶梁柱倒塌,杜构尚且毛羽未丰,根本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 “所以呢?” 李承乾破罐子破摔,哪怕被李斯文认定是个蠢蛋,他今天也非要死个明白! “所以上次韦家事发,杜构才会当机立断的软禁涉嫌族老,并在第一时间,将搜集到的罪证送到百骑手上,弃车保帅成功保下了杜家。” “还有呢?”一见李斯文有停顿的迹象,李承乾紧忙开口追问。 “还有就是,杜构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兄长,同时也是个合格的家主,其人深谙世家分批下注,以防天有不测风云的道理。” 见李承乾还在那盯着自己,根本没有自己思考的意思,李斯文只好继续:“就看上次杜构的所作所为。” “得知韦家事发的消息后,他先是把弟弟杜荷送到城里,为杜家留下香火。” “有了这份保险,这才开始彻查自家,与族老切割,看看能否保下大部分族人。” “这样一来,哪怕陛下痛下杀手,杜家不保,至少杜荷这个太子党,也可以在你的羽翼下存活。” 第753章 你们这些人...心真脏! “这次和上次差不太多,对杜家来说都算飞来横祸,以杜构的小心谨慎,不可能选择包庇。” “而既然两家还属于同族,那杜敬同私藏玄甲的事,就绝瞒不过家主杜构的严查,只是时候未到,他不愿与族人撕破脸皮。” “但当下,在得知陛下是铁了心要严查此案后,杜构一定会故技重施,选择大义灭亲。” “而为了保下杜荷,他也肯定会将搜集到的有关罪证转交杜荷,帮他戴罪立功留个保底,再寻思着自家要顺利渡过此劫。” 李斯文一直解释到连房遗爱都能顺利听懂的地步,李承乾吃饱就犯困的脑袋这才再次转动,若有所思的点头: “原来如此,看似是单纯的送来份烤全羊,实则背后还藏着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实在忍不住的啧啧称奇:“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聪明人,心里真的是太脏,怪不得某下棋下不过你!”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这叫什么,卸磨杀驴,喝饱踹翻挖井人! 刚才抓耳挠腮的时候一口一个‘斯文’,现在差不多弄明白了,张嘴就骂你心里太脏... 真不知道李二陛下是怎么培养继承人的。 处理政事是把好手,也懂怎么笼络人心,老实本分,但怎么半点人心险恶都不会,真把你家好大儿往仁德的方面培养啊? 经过此事彻底看清李承乾本性的李斯文,已经围绕着‘仁德、民心’方面给他开始安排任务。 还是专心致志的走煌煌大道吧,剑走偏锋实在不适合这个蠢蛋。 “诶呦,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明天还要赶早去城外,某就不在这里陪你熬夜了。” 好奇心得到充分满足,并确认李斯文的处境确实不错,李承乾心里再无担忧。 起身打了个哈欠,便拄着手杖,慢悠悠的朝着东宫方向走去。 李斯文不放心的陪他走了一段,直到送他上了辇车,这才掉头回返。 可等迈进大明宫,还没来及歇口气,席君买便迈着大步闯了进来,脸色怪异,语速极快: “二郎,太常博士萧锐,将鸿胪寺少卿杜敬同...敲了闷棍,套了麻袋,扛着他送到了百骑司。” “还说那人便是走私重器的罪魁祸首,是你暗中指使他这样做的...对还是不对?” 李斯文嘴角一抽,心里止不住的暗骂,萧锐你特娘的...还真是个不粘锅! 上次聚众闹事的时候,你躲在房遗爱身后把他当成挡箭牌,结果害得房遗爱受了皇帝最狠的毒打,一个多月没能下床走路。 这次做的更绝,直接就是一口黑锅扣自己脑袋上,演都不演。 脸色几度变换,最后无奈起身,点头回道:“嗯...就算是某暗中指使的吧,赶紧带路,咱们悄摸去看看怎么回事。” ... 跟在席君买身后,两人一路穿行幽深小道走进百骑司。 刚一迈入牢房大门,席君买迎面就撞见,一位清瘦中年正被五花大绑的,捆在了一张带靠背的胡凳上。 “席统领!你来的正好,咱们百骑司里,最暴力最高效的刑罚是什么,快来让兄弟们开开眼界。” 此时侯杰正蹲在角落,不停地翻腾着刑具架,扭头见到席君买,很是自来熟的打了声招呼。 但这副吊儿郎当,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架势,却让席君买看得眼角直抽。 你这小子是怎么闯进来的,有通行口令么? 但扭头扫视牢房,一个个锦衣玉食的少年郎,正七扭八歪的围坐在胡凳周边,萧锐、尉迟宝琳、秦怀道,还有长安四害中的另外两个... 过年时候,程处弼又在平康坊里撞见了柴令武,大打出手下,顺利夺下心心念的四害名号,诨名...‘程三横’! 嘶,好家伙,敢情你们这是跑到百骑司里聚餐来了? 可细细琢磨,却发现这群少爷的出身平均一品国公府,根本得罪不起! 席君买绷着张臭脸,毫无感情的点头捧读道: “那可真让侯二公子失望了,百骑司虽有刑拘之权,但对大刑审讯不甚精通,司里常备的也就只有烙铁、夹棍这几种拿不上台面的。” “再者说,某还没追究你们私自抓捕他人的罪...”席君买话未说完便是一顿。 算了,这群王八蛋没一个好相处的,问责这种事...还是交给大统领去做吧,他这小身板实在顶不住几位国公联手的针对。 无奈解释道:“此人属于卷上有名的朝廷命官,在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此人罪名的情况下,我司实在不好妄动刑罚。” 被蒙住眼睛,箍住脖颈和四肢,丝毫动弹不得的杜敬同,在听到席君买的言语后,心里是说不出的庆幸。 没想到百骑里还有这种秉公执法的将士,看来之前是他冤枉百骑了,你们司里还是有好人的! 抓住这个好不容易撞见的逃生机会,杜敬同吐出嘴里布条,挣扎着大叫道: “席统领,这些家伙不言分说的便把某敲晕、套了麻袋,把某抓到了这里,你可一定要为某做主啊,某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 席君买冷笑两声,实在懒得搭理这人。 若这里只有侯杰几个实在不着调的二世祖,他可能还会听信杜敬同的谗言,觉得侯杰等人是在胡闹。 但此时还有萧锐、秦怀道这些知分寸的人在,那杜敬同就算不是祸首,起码也是个分量极重的从犯。 他吃饱了撑的,为了一介重犯而得罪了一众世家贵子? 第754章 你不要过来啊! 面对席君买的假意推脱,侯杰等人是面面相觑,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到底要不要给杜敬同上刑,没了席君买的帮忙,光凭他们几个,也不会摆弄这些刑具呀! 此时,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少年嗓音:“侯二你脑子转转弯行不行。” “席统领的意思是想告诉你,动刑逼问可以,但千万别弄出伤痕,万一被落下口舌,将来群臣攻讦可就百口莫辩!” 一听这道清朗音线,众人也顾不上其所说内容,皆是心情激动又紧张的盯着牢房大门。 心里暗暗祈祷着,来人一定要是他们想的那个! “嗯?你们还在那儿傻愣着干嘛,抓紧时间动刑啊,早点审完早点回家!” 等了半晌,始终没听到里边传来动静,李斯文皱了皱眉,有些纳闷的走进牢房。 可话音未落,一众兄弟便乌泱泱的围了上来。 房遗爱这个憨货抢先一步撞进李斯文怀里,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但低头一看,就是嘴角直抽。 这货泪眼婆娑的,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但暗地里,却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往他袖口上蹭! “行了行了,某还活得好好的,你们哭什么坟,生怕某走得晚是吧?紧忙把眼泪给某收回去!” 扫视一圈,见这些家伙各个都是面带关切,李斯文心底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 不枉他一直以来用真心换真心,这些家伙有事是真上,比后世那些酒肉兄弟强太多。 与他们一一点头回应,劝慰了几声后,李斯文便黑着脸,把房遗爱从自己怀里揪了出来。 都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最可气的还是那不太干净的小手,你不恶心他还嫌恶心! 众人里,与李斯文交集不深,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尉迟宝琳,不停的上下打量着他的模样。 见李斯文气色红润,衣冠整齐,显然没受了太多委屈,心里大石算是安然落地。 趁着房遗爱退去,暂且无人上前的功夫,尉迟宝琳上前几步,拍了拍李斯文的臂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而后搂住李斯文的肩膀,巡视众人笑着说道: “说起来,今天晌午秦怀道他们几个突然找上家门,着实是吓了某一跳。” “等问清楚了几人来意,某就在心里不停嘀咕。 明明过年时候,二郎来某家拜年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想不开去造反,现在看来...都是虚惊一场。” 李斯文与众人对拳,笑着回道:“让宝琳兄费心了。” “某这几个兄弟一向重情义,听到某出事,难免会表现得有些焦急,若是有冒犯的地方,某在这里替他们赔个不是。” “二郎这是什么话!” 尉迟宝琳面露不喜,不轻不重的捶了李斯文胸口两下,语气责怪: “家父与翼国公、宿国公相识沙场,一见如故,多年相处下来那早是交情莫逆。对曹国公的敬仰更是常挂嘴边,听得某生烦。” “而今二郎遭逢磨难,若不知道还罢,但既然已经知道了,二郎是被奸人诬告受了冤屈,那某等自然要共进退!” 李斯文欣然点头全当赞同,别管尉迟宝琳出手相助的意图是什么,但雪里送炭的这份情谊他不能不认。 笑道:“既然如此,那某便不再过多言谢。” “等此间事了,某会在百香楼设宴,请宝琳兄一定到场,好让某当面感谢宝琳兄今日的鼎力相助!” “也好,那某便恭候二郎的请帖了!” 几句寒暄,让李斯文记下自己的这份人情后,尉迟宝琳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挪步让开地方。 再这么闲聊下去的话,身后这群家伙怕是要等不及了。 房遗爱一马当先,白胖的小脸上还挂着鼻涕:“二郎二郎,你在宫里没受什么委屈吧?” 萧锐紧随其后,围着李斯文绕来绕去,而后忍不住啧啧称奇,这身衣服的规格...可不像世家子能穿的东西。 像是闲聊般问道:“昨夜撞上刺客行凶,二郎可曾受伤?某打听着延思殿外血流了一地,直到晌午才勉强打扫干净。” 程处弼则是大笑两声,言语间满是邀功:“二郎!某几个今晚送来的烤全羊吃了没,味道如何?” “怕你吃不惯宫里的清淡口味,某还特意去了趟曹国公府,找徐建要来了几份调料!” 瞅着这群对自己上下其手,生怕自己出了一点问题的兄弟们。 李斯文也不好躲闪,以免伤了这份情谊,只能是满心无奈的摊开双手,任凭他们施展。 同时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点头回应: “放心放心,没受什么委屈,就是昨天不小心气到了陛下,被他押去大理寺,装模作样的挨了顿板子。 其他的...倒也没吃什么苦头,你看,某还从陛下那里打秋风 ,成功抢来件衣服。” 又转头看向萧锐:“让萧兄担心了,昨夜某与陛下联手,只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把刺客成功拿下,甚至连一点皮外伤都没留下。” 最后一脸严肃的看向程处弼,咬牙道: “某可不记得某家的口味会这么重,下次再敢抹这么多的茱萸,某一定盯着你一口一口的吃完!” 听到回应,游离在外的侯杰和秦怀道也彻底放松下来。 这货还有闲情雅致去挑剔口味,看来在宫里的小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至于被当众点名批评的程处弼,在众人的无语注视下,摸上后脑讪讪一笑。 突然指向了牢房正中的胡凳,正色道:“那个...正事要紧,咱们还是先审讯这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一众纨绔期待已久,自无不可。 再次围上杜敬同,但注意力却全放在了,走在最前方的李斯文身上。 只听他说着:“刚才席统领的意思,想必大伙都听明白了吧,别管用什么刑,只要别让外人看出来,那咱们就百无禁忌!” 杜敬同才刚放宽心,认为不弄出伤痕的刑罚,自己完全可以受下。 但一听这话,全身瞬间绷紧,要不是形势比人强,他说什么也要骂出声来。 解释解释什么叫做百无禁忌?李斯文你不要过来啊! 第755章 专业对口的酷刑 “不能弄出伤痕,却又百无禁忌?” 萧锐眨了眨眼,小声念叨着,而后想不通的好奇问道:“二郎,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不弄出伤口...咱们怎么可能撬开这人的嘴。” “要知道,像这种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子,最怕的可就是皮肉之苦,好言相劝根本没用!” 被众人排挤在外,只能可怜蹲在角落的席君买,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但凡能大刑伺候,保证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他就能把杜敬同的底细扒个底朝天。 像这种细皮嫩肉的凡人,玩烙铁最为解压,皮肉滋滋作响时伴随的惨叫求饶,那叫一个提神醒脑,简直是加班熬夜的不二之选! 只可惜此人还动不得。 李斯文头也不回的笑着解释:“萧兄有所不知,刑罚这种东西...可不是越残忍痛苦才越是有效。” “像是脾气倔的硬骨头,或是那种有些骨气但不多的囚犯,根本不会在意皮肉上的些许苦痛,咬咬牙便能撑过去。” “反倒是精神上的压迫摧残,才更有成效,事半功倍。” 至于太有骨气的那种人... 后世的倭人那么畜生,像什么铁钳拔牙、指甲缝里插竹签,无所不用其极,但都没能成功撬开那些人杰义士的嘴。 他这个审讯门外汉,更是想都不用想,还不如给个痛快来得实在 。 但瞅着杜敬同的表现,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这人都利欲熏心到走私国家重器了,肯定是个软骨头。 一边说着,见杜敬同止不住的哆嗦,显然是害怕极了。 李斯文满意点头,继续用那种随意又认真的语气,小声解释却正好能让杜敬同听到: “正所谓‘上谋伐心,中谋获心,下谋诛心’,大刑伺候只是用暴力手段打破对方的心防,碰上牛脾气,就属于吃力不讨好的下下选。” “而某今天要让你们见识的,是一些直击人内心深处弱点的法子。” “高端的审讯,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审讯工具,就能轻轻松松的撬开犯人嘴巴。” 言罢,李斯文便在众人敬佩又满是期待的注视下,走到墙角,找席君买要来几张桑皮纸。 这种纸张的起源能追溯到秦汉时期,比蔡伦改良造纸术还要早上些许年头。 一般是用野生树皮、植物胶为原料,经过复杂繁琐的工序特制而成,主要用于包装茶叶、药材,制作纸鸢。 在皇宫里不说随处能见,但细细翻找肯定能找到不少。 而这种纸最大的特点就是韧,哪怕被水浸湿也相当结实,不像白宣,打湿后哪怕只用一根舌头也能轻松捅穿。 不多时,席君买大步回返,手里拿着一沓桑皮纸:“暂时就找到这么多,若是不够用的话某也没法子。” 李斯文随意数了数,满意点头:“够用了,请席统领寻个地方,好戏马上开演。” 揭开一张桑皮纸盖在杜敬同脸上,而后左右探寻,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程处弼的身上。 这货嗜酒如命,十有八九身上带着好酒。 “二郎你叫某?” 注意到直盯盯瞅向自己的目光,程处弼挠着头,很是不解的走来。 李斯文没做回应,抓起程处弼的胳膊,一寸一寸的拿捏着袖口。 结果也是不出所料,手腕翻转间,手上便出现一个雕有兽纹,精美异常的银质酒壶。 顶着李斯文一脸的似笑非笑,程处弼暗道一声不好,低头干笑道:“二郎...咱这百骑司里,难不成还有禁止带酒进牢房的说法?” “少废话,喝一口含在嘴里,然后喷他!” 程处弼看了眼正被李斯文指着的杜敬同,有些不明所以,这可是抱着徐有田大腿才要来的好酒,怎么能随意糟蹋! 但觉得大事当前,二郎也不太可能是在戏弄他,于是便扬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朝着棕黄桑皮纸喷出。 在酒精水雾的润湿下,杜敬同脸上的桑皮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受潮发软,最后紧紧贴合在五官上。 而因为呼吸受阻,杜敬同只能张大嘴巴,呼吸的同时不断舔舐。 可任凭他口技了得,但也捅不破这张韧性极佳的桑皮纸。 “好了,每过半炷香的时间,你就再贴上一张,同时阴阳怪气的恭喜他,‘一贴加你九品官,升官又发财’。” 李斯文拍了拍程处弼肩膀,语重心长:“这个任务艰巨异常,可千万别糊弄了事。” 话音未落,便扭头走进人群,向这群正望眼欲穿,好奇心快要爆棚的家伙们,解释起这种出现在大明,被命名为‘贴加官’的刑罚手段。 这可是洪武大帝专门发明,用来对付贪官污吏的酷刑,现在拿来对付杜敬同,也算专业对口。 “其实人的胆气是种很奇妙的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李斯文坐在被特意空出来的位置,言语间颇有些感慨: “有胆气的人,不害怕攻敌杀伐间,被刀起刀落间来个痛快,也不惧深陷敌营,四面楚歌的困境。” “可唯独在面对一点点朝自己逼近,却又始终无法摆脱的死亡时,却又表现的那么不堪。” 说着,还担心这些家伙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李斯文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大差不差的具体例子: “就像是美人迟暮,一位本应风华绝代的丽色佳人,却在最美的年纪重病卧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那被世人推崇的的容颜,一点点的发黄、起皱...” 听着听着,萧锐、侯杰几个脑子灵活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而后直直打了个激灵,满是惊恐的看向李斯文。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拿长孙皇后举例子,真不要命了? 李斯文语气一顿,也反应过来这个例子着实不是很恰当,扭头见席君买早已捂住耳朵,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这位皇帝鹰犬不乱说,今天这话...应该传不到顶上大黄的耳朵里。 第756章 大抵是死了,社死也算死 “咳咳,咱们换个比方...” 注意到众人惊恐的表情,李斯文干笑两声,紧接着道:“嗯...就饮鸩止渴吧!” “无可奈何下,选择喝下穿肠毒药来解渴的人,最后却只能在痛苦间,感受着毒药正在慢慢消磨着自己的生机...” “这个过程无论对何许人来说,都显得过于漫长而又折磨,属于实打实的内心摧残。” “这也是为何,民间对于十恶不赦的恶人,最恶毒的诅咒便是‘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比起这些酷刑,刀起刀落的痛快都是那么仁慈。” 李斯文慢条斯理的娓娓道来,就像是路过时不小心踩到一只蝼蚁,漫不经心,毫不在乎。 但对于杜敬同这个,正在承受他嘴里所谓酷刑的人来说,却不亚于圈养的猪羊,听着一旁的磨刀霍霍,死期将近。 尤其是当下,眼鼻喉等器官,被桑皮纸严丝合缝的蒙住。 唯有深处黑暗中,变得愈发敏锐的听力,在不断回响着程处弼的阴毒祝福—— ‘一贴加你九品官,升官又发财’...实在是不寒而栗。 在程处弼贴完第三张桑皮纸,正准备含酒开喷之时,杜敬同终于被迫近的死亡彻底压垮,声嘶力竭的呜咽高喊着: “李斯文,某求求你了,就饶过某这一次吧,你想知道什么,某说,只要是某清楚的,某都告诉你!” 李斯文被众人围在正中,听到杜敬同的求饶声,淡淡说道:“什么时候了?” 萧锐沉吟半晌,回道:“来时路上正好碰到更夫上街,已经三更了吧。” “那不着急,时候还早。” 李斯文眼神示意程处弼继续动刑,不紧不慢的说着:“这样吧,某就直接挑明了告诉你,席统领一共给了某八张纸。” “现在你脸上三张,程三手上剩五张,试试看,你到底能撑过第几张。” 见杜敬同都这副鬼模样了,李斯文还不想放过他。 众人低下脑袋,心里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想法——无论以后干了什么,都绝不能得罪这个小心眼! 随着时间推移,直到第五张桑皮纸盖在脸上,再怎么大喘气也呼吸不上来的杜敬同,再也受不了这种比死了还难受的折磨。 奋力挣扎着,同时喊道:“李斯文!你要是个爷们就大人不记小人,饶了某这一次。”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某言无不尽,你赶紧让程处弼起开!” 听着杜敬同用最嚣张的语气说出最怂的字眼,众人皆是忍俊不禁,捂嘴忍笑。 刚才那么大声,还以为他是要破罐子破摔,没想到是怂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斯文起身走到胡凳旁,冷笑一声: “杜敬同,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若是你不帮着李道彦诬告于某,你我二人...又何至于走到今天?” 见杜敬同连连点头,生怕惹恼了自己,李斯文玩心大起,慢悠悠的说道: “某知道,你贩卖玄甲、弓弩发了大财,手里宽裕,生活美满,背后更有数之不尽的世家门阀争先保你。” “你视某如生死大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现在却在某面前哭求一条生路...” “只是,你一点也不尊重某,甚至都不愿尊称某一声蓝天县公...” 听这话,杜敬同悬着的心总算是死了。 他大抵是看明白了,李斯文这明显就是在公报私仇,目的也不是想审讯出幕后之人的根底,而是切切实实的想玩死自己! 此时的杜敬同,真的很想扬起脖子,义正言辞的喷一句‘有种你弄死某,叫一声某是狗娘养的’。 但他从小娇生惯养,根本没吃过苦头,又怎么会有视死如归的勇气。 只垂着脑袋,带有哭腔的求饶道:“蓝田公,你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小人这一回吧。” “是某利欲熏心,被韦待价的甜言蜜语迷了心智,但某是真的不清楚,李道彦四处搜寻玄甲,是为了日后诬告你...” 一听这话,牢房中众人,无不是脸色惊变,面面相觑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韦待价...那货不是被抄家治罪,流放岭南了么,怎么会出现在长安,摇身一变成了淮安王府的幕僚? 李斯文脸上也少了几分淡然,直到韦家事毕他才想起来,那个最先顶撞自己的韦待价,是何等人物。 早年门荫入仕,遭房遗爱谋反牵连,后在边境蹉跎数十年。 最后因功受封右武卫将军,从此平步青云。 先后擢升礼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吏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出任燕然道行军大总管。 而吏部尚书又称作吏部天官,掌大小官吏升迁降职,唯有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臣子才有资格任职。 大唐当前的前后两任吏部天官,分别是国舅长孙无忌、皇后养父高士廉,可想此人受皇帝多大恩宠。 至于凤阁鸾台平章事,那更是含金量满满。 武周时期,狄阁老权倾朝野,女帝才不得不捏着鼻子,擢升担任此职,等同宰相。 知道有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角色,在背后暗戳戳的盯着自己,李斯文顿时汗毛乍起,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厉声喝道:“程三,再祝杜敬同升官发财,给某把他肚子里知道的全都掏出来!” “没问题,某已经找到窍门,正是手热的时候!” 程处弼点着头,脸上挤出几分狞笑。 故意放缓动作,在杜敬同耳边揭开桑皮纸,再一点点的盖在脸上,丝毫不顾他的哭喊求饶声。 “嗯?你们闻到什么怪味没有?” 不多时,正在聚精会神,盯着李斯文来回踱步的房遗爱,突然抬起脑袋,四处张望,细细嗅闻。 直到发觉,那股怪味是从杜敬同身下传来的,属于黄白腌脏物的骚臭味... “呕——玛德,杜敬同这个脑残拉裤兜了!” 房遗爱吐得涕泗横流,就差把胆汁吐出来,等缓过劲来一抹嘴角,指着杜敬同,满脸悲愤的骂个不停! “日了狗了,程三你继续,某出去躲躲!” 等李斯文嗅到这股味道,也是拧着眉头,神色匆匆的跑出牢房。 丝毫不顾身后那个,正可怜巴巴,抬手试图挽留自己的程处弼。 至于侯杰...眼睛滴溜一转,便强忍着恶心,跑到程处弼身旁耍贱: “嘿嘿,程三你可要慢慢审问,一点细节也不要落下的那种,呕——某也受不住了,你先忙!” 瞅着这一个个没义气的家伙,程处弼深吸一口试图压下火气,突然猛地屏住呼吸,怒火烧的更旺。 狞笑着,蒲扇般的大手便按在了杜敬同口鼻上。 托你的福,程爷爷都不敢用鼻子呼气了,你怎么还敢口鼻并用的,炫耀显摆是吧? 第757章 证据确凿,刚收网了! “二郎,你们这是...杀猪呢?” 听着牢房内凄厉的哭喊声,抱着一沓文本姗姗来迟的杜荷,有些恐慌的咽了口口水。 但又架不住心里好奇,从牢房门外探出半个身体,不停打量其中,而后就被一股冲天恶臭熏得眼泪直流。 “嗯?杜荷?你怎么才来?” 坐在暗道更深处,正围着李斯文不停骂骂咧咧的众人,听到动静紧忙起身,朝着牢房迎了上去。 侯杰走在最前,一把拽住杜荷的肩膀,笑骂道: “好你个臭小子,带路带到你姥姥家去了?某才刚抓住杜敬同,一转身你就不见了踪影,说,你小子跑哪潇洒去了?” 杜荷干笑两声后稳住心神。 刚才一走进暗道,大远就听见杜敬同的惨叫,还以为是被百骑施加了多少酷刑,皮开肉绽的那种。 可进去一瞧,就是脸上盖住了几片纸,真是大惊小怪没个出息。 而后取出怀里文本,在侯杰面前晃了晃,解释道: “某看着你们套了麻袋满载而归,却在这时接到了某家家仆送来的口信,说大哥有要事吩咐,便着急忙慌的回了趟家。” 说着,将文本转交给了一旁的李斯文:“二郎,这是大哥近日搜集到的,有关‘军器监遗失玄甲、弓弩’的具体信息。” 见暗道中乌漆嘛黑,杜荷踮着脚取下根火把,又道:“在韦家一事暴露后,大哥便顺藤摸瓜,暗中调查此事。” “后来才发现,除韦家查抄的那批重器外,其余大部分的玄甲、弓弩都经杜敬同的手流出。” “并于昨夜,被他转交到了淮安王府李道彦的手中。” 见众人脸色平淡,显然是提前知晓了此事,杜荷挠挠头,准备说点更隐秘的: “不仅如此,大哥还打听到,韦挺长子韦待价,于流放途中被他人以金赎罪,至今下落不明。” “但...应和淮安王府脱不了干系。” 李斯文翻看着手里文本,想起刚才杜荷的恐慌,怕他误会,便解释道: “杜荷你尽管放宽心,你这族叔心里有鬼,属于不打自招,某们可没擅动私刑,只是用了点小手段吓了吓他。” “却没想到这货被吓得屁滚尿流,将知道的一股脑全交代了出来。” 听着侯杰在耳边念叨着,杜敬同与淮安王府暗中勾结,行刺失败后还试图甩锅,联合封伦等人诬告李斯文。 跟着李承乾匆匆回京,压根不清楚今日朝廷之事的杜荷,简直是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自阿耶病逝,杜家都落魄成什么模样了! 他和大哥深居浅出,就是怕给家里招来祸患。 结果你个做长辈的利欲熏心,倒腾朝廷重器不说,还勾结奸臣,企图陷害陛下眼前的红人? “杜敬同,艹你姥姥,你还是个人!” 越想越是后怕,杜荷咬了咬牙,却又实在憋不住心里这口委屈。 悲愤欲绝之下,用力推开身前围绕的众人,大步跑到杜敬同身前。 若是大哥没有提前发觉此事,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皇帝查到了自家头上,那以他的性格,肯定会顾忌亲情,试图维护这个族叔... 那样一来,杜家上下哪个能留下全尸?路过大黄都要挨一记狠的! 庆幸自家命大的同时,杜荷深吸口气,突然一记正蹬踹在了杜敬同的胸口,连带着身下胡凳一起摔了个人仰马翻。 “程三,别玩你那破纸了,给某个趁手家伙,某今天非要大义灭亲,除了这个祸害!” 见杜荷动了真火,程处弼一把搂在他腰上,劝慰道: “冷静啊杜荷,这货全都招了,证据确凿下肯定是个死罪,你现在打死他,等明天朝廷上公堂对簿,咱可少了个有力人证!” 听着牢房内的闹剧,侯杰几人撒丫子跑了进去,生怕杜荷玩真的。 暗道中,李斯文已经大致看了遍手上文本,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果然不出所料。” 说着,将文本递到一旁。 萧锐率先抢过文本,借着火光快速浏览,眼底闪烁着几分狠厉:“日了,还真是李孝慈那桩破事的后续!” 看完后长舒一口,有了这些证据,不怕淮安王府死不完全家。 “没想到这帮人狼子野心已久,多年来暗中勾结了大批朝廷逆臣!如今物证人证俱在,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席君买蹲在一角,尽量降低着存在感。 生怕将来皇帝问责起来,对这群世家贵子选择轻拿轻放,转头就拿自己开刀。 但如今证据确凿,心里忧虑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特别之时行特别之事,如今成功抓住了要犯,他不仅无过,事后论功行赏没准还能加官赐禄! 接过萧锐手里文本,翻看间神色越发凝重,而后长叹一声:“几位公子,既然现在有了证据,咱们还是赶紧行动吧。” “淮安王府再怎么说也是个王府,手眼通天,万一打草惊蛇,让他们察觉到什么不对,那咱们算是白忙活了!” 李斯文也是这个想法,之前和李二陛下商量好了,要放长线钓大鱼,如今计划颇见成效,也是时候收网了。 哪怕先斩后奏,事后被陛下劈头盖脸的骂上几句,也不能犹豫不决,放对方一条活路。 看向席君买,沉声命道:“席统领,麻烦你即刻调遣百骑将士,随本侯前去搜查淮安王府!” 席君买深知此事紧急,也不是在意李斯文越职僭权的时候。 李斯文以‘本侯’自居,明显是要以军侯爵位暂领兵权。 哪怕事后追究起来,也可以用‘便宜行事’来解释,任谁也挑不出错。 “属下领命!” 第758章 出发,缉拿 趁着百骑集结的空档,李斯文拦住了正浑身哆嗦,小声为自己加油鼓劲的萧锐,摇头道: “萧兄,你是文官出身,又不像某等自幼打熬身体,此行前去淮安王府,或有风险。” “正好某这里还有件要事需你去办,不必勉强自己。” 萧锐也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的松了口气,停下嘴上祈祷,舍我其谁般点着脑袋: “也罢,二郎尽管吩咐便是!” 目送萧锐赶往神龙殿,去找李二陛下补办一份搜捕令后,一众纨绔走出百骑司,纷纷翻身上马,只等着前方那人的一声令下。 此时的李斯文,已经驾马在人前来回踱步,为百骑解释此行目的: “诸位百骑兄弟,想来昨夜皇后遇刺一事,你们也有所耳闻。” “自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荒废,唯恐天下盛世来的太晚。” “而皇后贤良淑德,多年来恪尽职守,爱民如子,素有贤后之称。却不幸惨遭奸人谋害,险些丧命,至今...仍在榻上修养!” “可悲那大理寺尸位素餐,使得诸多乱臣贼子依旧逍遥法外! ” 见黑盔之下,一双双虎眸悲愤之情满溢,李斯文高举着拳头,嗓音低沉难掩激昂: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是某等身为臣子的本分,既然大理寺不堪一用,那便到了某等武夫舍生取义的时候!” “此次前去淮安王府,是为了查明昨夜皇后遇刺的真相,缉拿真凶,以慰藉皇后娘娘受惊之心!” “而此行...或许有太多风险,但却是某等尽职尽忠,为皇后鸣冤,为大唐铲除奸佞的时候,宁可杀错一千,也绝不可放走一人!” 这些百骑品级不高,消息也不甚灵通,并不知晓皇后遇刺一案的背后,还藏着如此隐情,但他们认得最前动员之人。 先后献上马蹄铁、煤炭...而后荣封蓝天县公。 虽说李斯文此人实在混账,时不时的就想敲登闻鼓哭冤,害得他们罚俸又挨骂... 但他们也清楚,在冲动行事之下,藏着的却是屡次为民请命,甘愿领罚的少年意气。 他们佩服这种俊才,也愿意为之伸出援手。 天下太平可以少了他们这些武夫,但绝不能少了这些治国为民,敢于发声的文化人。 更不要说,他们是被皇帝从十六卫中优中选优,亲自提拔列入百骑的精锐。 本领过硬,那一腔忠君爱国之心,更是任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赤诚。 而今君主受辱,他们这些臣子宁愿身死,也要为皇后平冤昭雪,讨个公道! 如此心情相互感染,百骑将士气势高昂,纷纷高举着臂膀,齐声低喝: “平冤昭雪,铲除奸凶,九死不悔!” 瞅着这群眼里直发绿的百骑狼兵,士气大可一用,李斯文深感欣慰的点头,真不枉他浪费一番口舌! 待百骑三声吆喝,李斯文大手一挥,低声命道:“好!那便请诸位随某一行,为皇后讨回公道。” “但有临阵退缩者,某必以军法处置,严惩不贷!” 言罢,李斯文一马当先冲出承天门广场,百骑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洪流,朝着淮安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在夜色的掩护下,虽不见其人,但如雷鸣阵阵的马蹄声,还是惊醒了临街不少酣眠百姓。 也幸亏此时正处宵禁,街道上毫无遮挡,可以任凭百骑横冲直撞。 若是放在其他时候,不晓得会有多少行人、摊铺被百骑撞翻、践踏成血花。 不理会街边民舍传来的惊呼、叫骂,一行人手里马鞭甩到飞起,满脑子都是加速加速再加速。 等径直穿过几条大路,抬头便是一处占地极广,美伦美央的大宅院。 “二郎,咱们这就冲进去?” 秦怀道明显有些兴奋,虽出身武勋,但却是他第一次随军出行,没想到这般威风。 “不急,淮安王府人多势众,贸然冲进去怕有伤亡,还是等催营拔寨的李叔到了再说,有他冲在最前,咱们才安全。” 说完,李斯文招来席君买,吩咐他看好场子,务必不要轻举妄动。 不多时,百骑已经娴熟的包围在了淮安王府各处,只等一声号令,便闯进去缉拿首恶,给皇后报仇。 而李斯文已经悄然下马,蹲在大街门牙上不停打着哈欠,实在抬不起精神。 至于侯杰几个...正躲在角落里,从腰包里掏着随身麻将,看那意思,是准备趁着空闲搓上两局。 码着牌,侯杰也不忘注意周边情况,可一扭头,便瞅见李斯文正抱着腿,蹲那儿不停的打瞌点头。 翻了个白眼气笑一声,笑骂道: “某说二郎,大伙深更半夜的不睡觉,跟你在这儿压马路,可全是为了你的身家清白,怎么你还摆出这副模样,坏不坏气氛啊!” 众人探身看去,心里也是纳闷。 能顺利追查到这里,李斯文教给程处弼的,那种名为‘贴加官’的酷刑居功至伟。 再加上杜荷从家里带来的物证,淮安王府的嫌疑已经证据确凿。 只差缉拿首恶,那就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怎么到了李斯文这里,却是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在接到席君买差人送来的密信后,李君羡便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至,哪怕路上吃了一肚子冷风,但脸上的喜气却是根本掩饰不住。 能在短短一天时间里抓到幕后黑手,大功已经是跑不掉了。 虽说身上郡公爵位没法再往上加,厚禄也暂且不提、最起码一段时间的休沐,是板上钉钉跑也不了了。 再加上这段时间里,从李斯文那边收到的分红,终于可以好好快活一阵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瞅着这群平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纨绔子弟,李君羡也没了往常的冷漠。 笑呵呵的蹲坐一旁,瞧着他们摸牌洗牌看牌,而后有些可惜的咂了咂嘴: “只可惜,刺王杀驾最重要的证据,还捏在大理寺手里,好端端的泼天功劳,却要分给外人一半。” 第759章 目之所及,杀无赦 对面众人叹惋,李斯文却表现的有些低沉,总觉得...此行实在太过顺利。 从封伦一众跳出来逼宫,再到倭使犬上的招供,军器监的账册名单,一环扣一环的,实在太有逻辑。 可这是现实,又不是一部严谨的推理小说,怎么会如此顺畅? 但如今箭在弦上,李斯文也顾不得再三思索,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阴谋。 等他打进淮安王府,自见分晓! 只是...李斯文站在马路牙子上极目远眺,怎么也不见萧锐的身影。 没了这张搜捕令,先斩后奏,等明天准要被李二陛下喷个狗血淋头,他又不混字母圈,能不挨骂还是尽量少挨骂。 等一轮麻将打完,侯杰几人也等得不耐烦,纷纷起身看向李斯文,等着他的吩咐。 见此,李斯文摇头叹了声,时不待我,也罢,挨顿臭骂就挨吧。 当务之急,还是将淮安王府一网打尽,不然留下几只漏网之鱼,天晓得还会弄出什么后顾之忧。 一个韦待价已经够他长教训了! 眼帘微垂,看向同样等不及的李君羡,重重点头:“既然如此,那咱们也不等了。” “好,有蓝田公这句话就够了!” 期待已久的李君羡拍手起身,鹰目方脸上挤出几分笑意。 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若不是李斯文非要等着萧锐的搜捕令,他早带着百骑闯进门去闹个痛快! 而今有了李斯文拍定主意,他也无须再顾虑其他,反正陛下追责下来,第一个挨批的不是自己。 清了清嗓子,朝着不远处一声大喝:“众百骑听令,由席君买带两火人去后门包抄。” “等破开大门后,留有四火左右散开,各自把持墙垣,若发现有人趁夜逃脱,生死由天!” “其余人随某冲击正门,目之所及但凡男丁,不论老幼,杀无赦!” 若在今晚之前,因为王敬直的那一肚子气话,而被皇帝下令动手缉拿,李君羡没准还会顾及人伦道德,对府中老幼妇孺多加留情。 但如今证据确凿,这群乱臣贼子不仅私藏玄甲、弓弩,勾结叛党暗中谋逆,甚至就连昨夜那场刺王杀驾,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皇后险些丧命,而若今天他还敢手下留情,等将来,皇帝准得拿他的三族消火气! 毕竟朝廷上是个人都能看出,李二陛下与皇后相识微末,一路相伴,可谓是伉俪情深,不惜几次折躯为皇后求医诊病。 而且他还听说,甚至就连太极殿上的那把龙椅,陛下都愿与皇后共享...可想而知,皇后在陛下心里是什么地位! 可如今,却有人胆敢触动李二陛下的逆鳞,这不杀个人头滚滚,陛下心里那口怨气绝对无法平息。 念及至此,李君羡轻叹一声,那就放开手脚,今晚猎个痛快! 一声令下,等待已久的百骑纷纷翻身上马。 两火百骑跟随席君买,绕小路去封锁后门,其余百骑则按照职责大小分头行动,各奔岗位。 李君羡骑来高头大马,在一众黑甲黑衣的百骑簇拥下,单手拔出横刀,一手紧拽缰绳,深吸口气后,小腿猛夹马腹。 厉声嘶鸣中,披甲战马向前一跃而起,踩上王府的八级台阶,前蹄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踩在朱红色大门之上。 披甲战马几乎半吨的体重,在重力与动力势能的双重驱动下,马蹄轰然震碎了大门与砖墙相连的门轴。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连带着些许墙皮,大门应声而倒。 李君羡一马当先,身后百骑紧随其后,踩过大门鱼贯而入,手里高举着精钢横刀,逢人便砍,是人就杀! 这群好不容易逮到动手机会的虎狼骑兵,大开杀戒已经到了杀红眼的地步,就眼瞅着...那一颗颗的路边绿化被拦腰斩断,连根拔起... 李斯文众人守在门口,缩着脖子面面相觑,实在不敢与之为伍,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这群杀神顺手砍了脑袋。 “那个...哈哈,二郎啊,难不成...咱就在这里干看着?” 刨除房遗爱,在场诸位纨绔皆是武勋出身。 虽然在各自老爹的言传身教下,早早便见了血,但谁也没见过这般尸横遍野摞京观,比人间地狱还吓人的场景。 侯杰搓着手干笑不止,暗暗庆幸,几次顶撞百骑多亏有老爹在上边护着,不然几条小命也不够这群百骑砍的。 因为有过一次抄家经历,李斯文率先冷静下来,挥了挥大手,领着众人直奔王府正堂。 一路走来,只见淮安王府内飞来横祸。 衣冠不整的大管家挡在路中,还没来得及抬手呵斥来人,只见刀光一闪便已经人头落地,喜气的灯笼上也被溅上几捧血花。 更有无数男丁横街惨死,哀嚎惨叫,喝骂嘶吼,哭泣求饶...人间百态皆在战马的铁蹄下化作飞灰。 一时间,飞檐斗角上还挂着大红灯笼的淮安王府,已然沦为尸山血海。 而在李君羡的带头冲锋下,众百骑面无表情,抛却了对手无寸铁之人的多余怜悯,以堪比机器的精密手艺,不停造着杀孽。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至于带头的李君羡,戍卫中宫数年,期间不知受了皇后多少恩惠,对这些胆敢以下犯上,沦为朝廷毒瘤的祸害,更是没有一丝仁慈。 若不是理智尚在,不停的在心里告诫自己,王府属于朝廷财产,而非个人所得... 他恨不得学那楚霸王,将淮安王府付之一炬。 正堂之中,李神通二子李孝逸正坐立不安,神色焦急的等着大哥消息,突闻院落外传来家仆的哭喊叫骂声后,脸色瞬间惊变。 就算王府有错在身,但毕竟贵为李姓宗室,你们这群泥腿子怎么敢的! 瞪着双眼,气势汹汹的冲出正堂,望见这群潮涌而至的黑甲军卒,李孝逸怒气直上心头,朝着为首的百骑便是一句厉声斥责: “好个狂悖之徒!竟敢如此猖獗,擅闯王府,殊不知此乃淮安王府,李唐皇家所居,就不怕祸及家人,夷你三族!” 第760章 还有高手!? 顶着李孝逸指着鼻子的一顿臭骂,百骑眼底闪过几分狠厉。 他根本不在意李孝逸嘴里,那几句轻飘飘的威胁。 毕竟在他看来,这群乱臣贼子罪大恶极,属于是死不足惜,活不到天亮的那种。 但...既然已经死到临头,怎敢如此猖狂! “兀那小贼,吃你老子一刀!” 百骑毫无征兆的一声暴喝,而后纵马上前。 手里高举的横刀寒光凛凛,在夜色中,好似一道闪电朝对方劈去。 而李孝逸虽有几分武艺在身,但家道兴隆后便逐渐荒废,平时与旁人也少有争吵,可以说,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富家子弟。 而今面对来势汹汹的一记劈砍,又如何能及时躲闪。 这一刀,结结实实的砍在了李孝逸的脖颈上。 霎时便是一股鲜流朝天喷洒,身体晃悠着指了指百骑,而后直挺挺的向后倒去,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等李斯文一众赶到时,李孝逸已经躺地上,走了好半晌。 略显富态的脸上双目瞪圆,还带着些许惊容,似乎是不太相信尊贵如他,竟然死的如此潦草又可笑。 “咦——二郎你看...那货打扮得精致,好像不是个下人。” 房遗爱四处张望,率先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上前拽了拽李斯文,而后朝着李孝逸的尸身指去。 李斯文瞅了小半天,盯着他和李孝慈七八成相似的面孔,一时间颇有些惊叹。 我去,还有高手! 本以为李君羡就已经算是武力超群,没想到百骑里还有人更猛,这又是谁家部将,冲的这么靠前? 若他没记错的话,进门时,李君羡这个大统领尚且还在院外酣战...这人一路砍杀,怎么比他们这帮走马看花的还要效率? 砍人、赶路两不误? 听着正堂里接连传来的惨叫,明显还有人在负隅抵抗。 众人索性找了个不碍事的空地,拿着草根不停戳着李孝逸的尸体,以防这货假死诈尸。 李斯文刚想训斥几句,让他们尊重尊重死者遗容,突然,正堂深处传来一道凄厉嘶吼。 扭头看去,断了只胳膊,在那cos杨大侠的李孝慈,拖着把横刀便朝这边冲了出来。 眼底通红,死死盯着这群正在亵渎二哥尸身的家伙。 注意到李斯文的那瞬间,李孝慈更是咬牙切齿,嘴里低吼着:“李斯文,又是你!” “当初你我不过一场口角,你砍了某的胳膊还不够,竟然还敢闯进某的家门大开杀戒...某杀你一万遍也不够啊!” 不是,你特娘的怎么睁着眼说瞎话,他手无寸铁的怎么开杀,拿手撕啊? 李斯文瞪了瞪双眼,盯着在那冤枉好人的李孝慈,但也没啥闲心去解释什么。 这群受着百姓供养,皇室礼遇,却不思回报,反倒恩将仇报,试图谋反的畜生,凭什么在这儿跟他倒打一耙! 李斯文翻折手腕,刚刚握住袖中手术刀刀柄,准备趁敌不备来记狠的。 侯杰却突然一把拽住他胳膊,一群人躲到路边。 “沃日,侯二你干什么!” “快让让,二郎你挡道了!” 李斯文还没纳过闷,门口处早已赶到的李君羡,见前路再无遮挡,狞笑着咧出一口白牙。 而后猛地一夹马腹,嘶鸣中,披甲战马疾驰而来 。 李孝慈是恨不得当即冲上前,除李斯文而后快。 但眼瞅着战马已经撅起前蹄,一缩脖子,连滚带爬的躲到路边。 李斯文趁机大喊:“李叔,你先去正堂与百骑汇合,某们随后就来!” 李君羡点头当做回应,侧过脑袋,冷冷的瞥了李孝慈一眼。 而后起身踩住马镫,看准方向,借着座下战马的惯性半蹲起跳,像个炮弹般,朝着正堂方向纵身而去。 “李叔,还说你不会武功!” 见李斯文还有心思在那当捧哏,明显没把李孝慈当回事,侯杰与秦怀道笑骂一声,默契点头。 趁着李孝慈正歪着身体,死死盯着李君羡,恨不得当即爬起来,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侯杰两人已经上前,一人压住一条胳膊,将李孝慈死死的按在地上。 李孝慈来不及求饶,紧随其后的李斯文,倒拎着手术刀便向下刺去。 锋利的刀刃横穿肋骨缝隙,正正好好的刺进李孝慈的心脏,而后反手一拧,将心脏彻底搅碎。 随着一声吃痛的嘶吼,李孝慈眼前发黑,浑身无力的趴倒在被鲜血滋润的泥土上,不由自主的闪过回马灯。 他乃李姓宗室,年仅二十便蒙荫入仕,成为鸿胪寺二把手的李孝慈。 将来必要平步青云,注定光宗耀祖的青年俊才,怎么会死在自家院子里... 瞅着李斯文痛下杀手,侯杰也傻了眼:“二郎,咱们不是要活捉嘛,你怎么...” 李斯文啐了一口: “就他,废物点心一个,逮了也排不上用场,还不如给他个痛快,就当给婉娘姐报仇了!” 说起单婉娘,见李孝慈还有力气挣扎,秦怀道也上了火气。 他始终记得父亲秦琼的教诲。 整个翼国公府上下,都欠着单雄信的一份恩情,就算正主殡天,将来也要个机会还到单家兄妹的头上。 早在前晚,从前来报信的曹国公府家仆口中,得知单婉娘遭人调戏的时候,他就恨不得冲到淮安王府,杀李孝慈而后快。 今天撞上了正主,再为婉娘姐报仇也不迟! 思索至此,秦怀道一把抢过李孝慈手里,仍紧紧握住的横刀,高高举起,对准他的脖颈便砍了下去。 随着‘噗嗤’的切肉声,势大力沉的一击劈砍之下,李孝慈当即人首分离,飞出去几丈远。 等落在地上,正面朝向己方,一对眼眸正死死盯着这群,从自己身上一一跨过,朝着正堂走去的纨绔子弟。 “沃日,秦二你怎么也学了二郎,他有长乐护着,咱们可没有!” 殿后的侯杰正小声嘀咕,扭头见了李孝慈的阴毒眼神,下意识的抖了抖身体,想都不想的跑过去一脚踹飞。 “嗯,好球!” 目送李孝慈的头颅高高飞起,落入树丛悬挂枝头,估摸着等百骑路过时,准能被吓得一哆嗦。 侯杰多看了眼自己的杰作,满意点头,快步跟上前去。 第761章 挖李君羡的墙脚 “二郎...某记得没错的话,你昨晚是住在皇宫吧?” 已经走出去数十步,秦怀道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指着李斯文手里,那把正不停擦拭的障刀,眼皮抖了三抖。 “对啊,某昨晚住的大明宫,怎么了?” 见李斯文还没意识到严重性,秦怀道无语扶额,而后小声道: “既然你住的皇宫,怎么会随身带着把凶器,不过也亏你藏得好,没让李二陛下看见,不然...” 李斯文揣着明白当糊涂,反问道:“怎么会,秦二你误会了。” 不等秦怀道松口气,就又听到李斯文继续说:“你猜昨夜,某与陛下联手抵御刺客时,手里拿的什么?” 一听这话,秦怀道差点就背过气去,好好好,这么玩是吧,真嫌自己命长! 等惊醒过来,见李斯文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一时间,秦怀道也说不上是该庆幸还是说佩服,只能竖起个大拇指连连赞道: “害得是你,当着皇帝的面摆弄凶器,他老人家竟然还没把你当刺客给抓起来,甚至就连这把凶器,也还留在你手里!” 众人调笑之际,正堂院落之外,因几位兄弟遇袭中箭,百骑兵卒已经是彻底疯狂,将李君羡的命令抛之脑后。 百骑奉君命而来,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不说赶紧束手自缚,竟然还敢持凶反抗,伤我兄弟! 既然如此,就休怪某等无情! “非着我司玄甲,但凡宅内活人,皆杀无赦!” 随着席君买的一声暴喝,百骑兵卒彻底抛下底线,但凡身高比肩马腿的活物,看见了上去就是一刀。 而自知退无可退,反抗或许还有一条生路的王府家仆、护卫,也纷纷抄起手里家伙,弓弩、横刀、马槊,无所不用其极,朝着百骑反冲而去。 席君买一马当先,如入无人之境,长刀在敌群中纵横捭阖。 有了席君买带头冲锋,众百骑压下心中哀怒,以战阵配合,进退有度,虽有伤亡,但每一次冲锋都砍倒大片敌人。 众家仆虽是拼死抵抗,但随着时间推移,也再难支撑,哪怕是趁机逃窜,也有百骑四面包抄,绝无遗漏。 刀光剑影闪烁间,喊杀、惨叫交织密布,回荡在整个王府。 渐渐地,随风入夜的小雨,已经淅淅沥沥的落下。 王府内外,尸骸枕藉,鲜血成河,正沿石板路潺潺流淌,血腥味弥漫,令人作呕。 而在越下越大的雨水冲刷下,浸入青石板的血流,逐渐随水流聚成小洼。 水面中,倒映着颗颗头颅堆叠而起的京观,还有一颗高挂枝头,随风飘荡。 王府正堂中,李孝逸见势不妙,早早将老五李孝友塞进了床底,只希望有他抵抗在前,李孝友能少些被发现的可能。 只可惜人有三急,在最紧要关头,李孝友被冲进正堂的百骑抓了个正着。 李孝友、百骑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孙贼,你躲得挺好啊,让爷爷这番好找!” 不多时,皮青脸肿被一顿胖揍的李孝友,颤颤巍巍的跟在百骑身后,小心走到门外。 只见灯火通明下的院落中,自家兄长与家仆七零八落的,尸身散落一地,更有无数身披玄甲的骄兵悍将打理现场,垒着京观... 李孝友当即便吓得瘫软在地,脸无血色,死死抱住百骑大腿,谄媚笑道: “军爷,不知你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小人愿为驱使,只求你高抬贵手,留小人一命!” 李斯文的等人步入正堂,还在唏嘘刚才所见的惨烈场面,可一抬头,正好撞上李孝友的这副丢人模样。 众人面面相觑,只为李孝逸、李孝慈的拼死感到不值。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看他,与虽死犹荣的两位兄长相比,这个弟弟属实是搬不上台面。 比起丢人现眼的李孝友,还是这位...比李君羡冲得更为靠前的百骑,最让李斯觉得新奇。 这般身手称一句所向披靡也不为过,又怎会待在百骑里,当一个小小队正? 示意侯杰、秦怀道等人,先去各个房间内查找疏漏,不遗任何角落,自己则稳步走向那位百骑,拱手而问: “敢问这位壮士姓名!” 已经将正堂内外翻了个底朝天,毫无所获的李君羡叹气出门,听到这话当即就是脸色一黑。 疾步走来,把这个正在尝试挖自己墙脚的兔崽子拎到一边,指着墙角,冷声呵斥:“百骑查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被李君羡死死挡在身后的高侃瞧见这幕,实在无语的失笑摇头。 传闻果然不假,自家统领与曹国公交情莫逆,身为皇帝近臣,却对李斯文几次维护。 不过嘛...如今自己顶头上司在前边拦着,明显是没有放人的意思,他自然不会自讨没趣,越过上级去讨好外人。 上下打量着李君羡的紧张反应,一路拼杀过来都没怕过,如今却为了一个小小队正如今小心谨慎... 李斯文脸上不说,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这百骑长得人高马大,但面孔却算不得太成熟,估摸着...应该是二十多快三十的模样,在军中算是小将。 名声不显,寸功未立,却让李君羡这种名将如此看重,想来...将来成就不会太低。 已经打定主意,今天必须挖个人才回家的李斯文,先是装模作样的轻咳两声:“李叔,当务之急还是缉拿首恶,别的...咱们日后再说。” “滚犊子,想都别想,别以为某不清楚,你私底下说给席君买的那些诱惑!” 李君羡翻了个白眼,时至今日,他和李斯文已经打过不少交道,自然清楚这小子肚子里,到底藏着多少坏水。 跟他玩水磨工夫,那就等着人财两失吧! 顶不住李斯文的长时间打量,李君羡无奈叹道: “在你小子的劝道下,席君买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嶲州,百骑副统领的位置早晚坐不住。” “所以...这个好苗子你得给某留着,千万别再惦记!” 第762章 到手的鸭子...飞了! 见李君羡终于点头同意放人,虽说不是眼前这个最能打的,但李斯文也不执着,见好就收。 再纠缠下去,到手的鸭子也要飞。 况且席君买本领不差,历史上的贞观十五年,这货只领着一百多号人,便平定了吐谷浑的内乱,是个相当能打的主。 虽说...除去此次战绩,纵观席君买一生,都再没了其他拿得出手的战果,在史书上也只因此事留下了只言片语。 但等李斯文逐渐理清了朝廷上的大小势力,这个不大不小的疑惑便迎刃而解。 贞观年初,朝廷上武将云集,李靖自成一系,却又与瓦岗一派结有深厚战友情,其中中流砥柱侯君集,与李靖更有师徒之实。 至于文臣中,以房玄龄、杜如晦为首的十八学士,同样与这些武将交情甚好,只是避免皇帝猜忌,这才表现出的文武不和。 而江南豪族推出的领头人王珪,早年隐居时常与房玄龄有书信往来... 如此再看朝廷上的文武势力,除去关陇执牛耳者的长孙无忌,李靖几乎是独占鳌头,有了功高盖主的可能。 当然,这也是李靖借此时尚不严重的腿病,急流勇退,想要告老还乡的主要原因。 若不是没了李靖,朝廷上将会以关陇势大,皇权势弱的结局牵扯良久,李二陛下说什么也不会留下李靖,并将其死死按在右仆射的位置上。 也正是因为如今朝廷上,武将势力几乎尾大不掉的现状。 李靖的学生苏定方,小将席君买、高侃等人,才被皇帝压制在三品官位之外,难以进入中央执政。 细观唐书便能发现一个相当微妙的细节。 除贞观四年,彻底剿灭东突厥的那场战役外,几乎所有二代名将,都有近乎二十年的职位空白期。 苏定方更是以二十多年从未升迁闻名,成为后世的一个不解之谜。 而这些二代名将中,席君买率先成名,。 贞观十五年,于吐谷浑打出不小功绩,重点是这个时候段,太子李承乾还未公开谋反! 等理清线索到这一点,李斯文便恍然明悟。 这些二代名将,其实就和后世大明朝,被朱元璋留给朱标的那朝班底同出一辙,压制已久,方便新君上位笼络人心! 只可惜,后来的李承乾玩火自焚,让这些本该更早出头的二代名将,又被排挤在外数年之久。 直到李治上位,改元永徽,并在朝中确定了自己的威信后,这些二代名将才开始被委以重任,崭露头角。 李斯文背靠栏杆候在一旁。 一边心绪纷飞,一边听着李君羡和高侃,一个扮做白脸尖酸刻薄,一个扮做红脸刚正不阿,将李孝友脑子里,关于王府的布局详细问清。 “二郎,一无所获,某就差把地皮掀也起来啦!” 不多时,侯杰等人姗姗来迟,一脸的惋惜,好不容易捞到一件大功,结果还让他给跑了! “无妨,有人已经逮到了一条大鱼,先听听李叔怎么安排。” 李斯文扬起脖子,示意众人朝房间里看去,并不着急于一时。 他们属于先斩后奏,李二陛下都是事后知情,除非李道彦未卜先知,否则绝对会被他们逮个瓮中捉鳖! 只片刻功夫,在李孝友的带路下,一帮人朝着李道彦所居住的院落赶去,遗憾的是...再次扑空! 李道彦虽为府中长子,但所居院落却是地处偏远,只在宅中一角。 听李孝友的解释,这是大哥专门挑选,用来修心养性的地方。 进门后放眼看去,院中只有东西两间厢房,迎面正房两室一厅,正中的迎客门大开,未见李道彦的踪影。 见此地死一般的寂静,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模样。 李君羡忍不住的一拍大腿,叹道: “果然如二郎刚才所说,李道彦这厮...暗地里还藏着自己的小心思,根本没在王府多待!” “李叔莫慌,李道彦究竟是另投他处,还是在暗处小心躲藏,不如等百骑将士们细细搜查,之后才见分晓。” 抓贼走空,李斯文也难免有些失望。 但当他的目光余角,留意到一旁李孝友的脸上,那股子如释重负的神色,心里只觉得不对劲。 李君羡沉思半晌,点了点头:“也好,或许李道彦慌乱逃窜中,会遗留下什么线索,但凡蛛丝马迹,都逃不开百骑的眼睛!” 对此,李斯文不做任何评价。 百骑司虽有戍卫中宫之责,但总归不是主业。 成立之初,其实是李二陛下挑选十六卫中的忠诚鹰犬,好帮他在暗中监察朝廷百官。 虽说...在李君羡这个军中统帅的带领下,百骑逐渐走偏,连画风都变得不太对。 本该是潜伏各府,暗中探查消息的眼线探子,如今却成了各大府邸与皇室联系的传声筒。 只能说陛下的初心是好的,可惜底下人办坏了。 李君羡一拍李斯文后脑,笑骂道:“别在那嘀咕百骑的作风了,某知道教得不好,但某又有什么法子!” 注意到这群小兔崽子的促狭目光,李君羡扶额,很是无奈: “某堂堂一个鏖战沙场的马上猛将,根本不是玩潜入搜查的料子啊,但谁让陛下手里没这方面的人才,只能由某顶上!” 几人笑骂打趣间,一批不曾参与攻伐的百骑悄然出现。 这些人属于后续培养出,专职侦查的序列,不善武力,所以一直留守在王府外,等候大统领的传唤。 众人走进正房,虽说装饰简朴了些,但常用家具却是一应俱全,案牍茶几,胡凳软榻,镇纸笔墨... 乍一眼看上去,或许会认为这是个文人书生的房间。 在百骑的火眼金睛下,不多时便传来一声惊呼,指着桌面上的墨宝,语气平淡难掩激动。 “禀大统领,书桌上白宣的墨迹还未干透,想来在此居住的人,肯定没走太远!” 见依旧来晚一步,众人露出不甘神色,言语中皆是懊悔,若是包围王府时没做停留,肯定能逮个正着! 众人叹惋间,李斯文却突然皱起眉头,刚走,绝不可能! 他们一路疾驰而来,并在第一时间,将淮安王府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哪怕是闯进府里拼杀的时候,高墙外都留有几火百骑看守。 若是刚走不久,他就不信府外这么多的百骑全是瞎子,竟然没一个发现有人偷跑! 第763章 柳暗花明有暗道 走遍东西厢房,侯杰一进门便是唉声连连:“刚走没多久?怎么就差了一会儿功夫!” “哎,出了淮安王府简直就是天阔任鸟飞,咱们拿锤子去捉人呦!” 而李斯文察觉到蹊跷,已经进入房中,四处观察着周遭环境,脑海里不断思索着李道彦的可能去处。 时而指尖摩挲,时而驻足凝视,而后,脸上泛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 按在房间正中的书桌上,语气笃定的看向众人:“哥几个,别在那儿怨天尤人了,快来帮忙,若是不出所料的话,房间里应该还藏着条暗道。” “嗯!此话当真?” 李君羡当即便是眼前一亮,一挥大手:“快来帮着蓝田公搜查,绝不可放过丝毫线索!” 李斯文回到房门口,好让这些百骑放开手脚,同时为众人解释道: “看那边,书桌后的青砖油光瓦亮,和周边的地砖色泽差的太多,想来是经常有人擦拭消除痕迹,这才更多几分光泽。” “当然,这也不能排除,是李道彦经常在书桌后练字,拿脚后跟蹭出来的...油光。” 只是稍加思索,李君羡便明了他言语中迟疑的缘由。 若百骑上报的消息无误,李道彦应该是常年在城外墓前守孝,听闻李孝慈出了事,这才紧忙赶回家里。 既然如此,那书桌后青砖上的油光,就不太可能是经年累月,被脚底一点点磨出的印记。 更像是频繁的擦拭下,短短时间内留下的痕迹。 点头吩咐道:“听懂蓝田公的意思了吧,围着这张书桌一寸寸的找,别放过丁点蛛丝马迹!” 专职情报的百骑应声而动,迅速分散在房间各处。 蹲下身体检查地砖,或是敲击墙壁辨别回声,或是趴在地上,检查着家具与地面间的缝隙... 见此,房遗爱和程处弼也不愿意干看着,准备撸起袖子加入其中,却被李斯文连同侯杰齐手拦下。 “二郎,侯二,你们拦着某作甚,不是说要抓紧时间找到暗道么?” 程处弼压低音量,唯恐惊扰到搜查中的百骑。 侯杰没好气的拍了他后脑,又看了眼李君羡,这才小声解释道: “虽然咱们与百骑司联手查案,但终归不是百骑司的人,怎么能抢着活干!” “李叔还罢,知道咱们理清线索,算是立了件大功,不至于吃了肉,却连口汤都不让别人喝。” “但在其他不知情的百骑看来,咱们抢活干,就等同于和他们抢功劳,无辜惹人记恨!” 程处弼若有所思,扭头瞄了眼李斯文,见他同样点头,便果断打消了前去帮忙的念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众人便将目光集中在书桌后,那张拔地而起,直通房顶的石架上。 若是只大致扫上一眼,不细细打探,只会下意识的觉得,这张石架与墙壁浑然一体,密不可分。 可若是凑近了细细打量,就会发现石架的框架下,却是两件大小不一的石架相互嵌套。 最外层的石架确实无法撼动,但被包裹在内的小石架...应该是机关固定,找对方法不难搬动。 与李君羡对视得到许可后,一位百骑摘下手套,只见其手指细长远胜常人,白皙到连毛孔都细不可查。 手指摩挲间,百骑很快便确定了机关所在,半跪在地上,膝盖正好与抛光地砖相契合。 抽出底层的两层石板,底层与地砖相连的石板上,赫然出现一道,与桌上鎏金狛犬镇纸的底座相吻合的凹槽。 而将镇纸嵌合其中,缓缓转动后,应声而动的,却不是被镶嵌在外层石架中的小型石架,而是以镇纸为把手,抬起的地板砖... 对此,李斯文张了张嘴,不知该做如何评价,思来想去也只能说一声吊诡。 倒不是说李道彦多此一举。 至少...若是搜查人员将注意力全放在小石架上,想方设法的将之移开,那便中了李道彦的算计,忽略真正的暗道入口。 但要说李道彦心思缜密吧...连同上层被移开的那两层石板,暗道上方,却只有不足正常人腰高的空间。 李道彦平时往里钻的时候,真没觉得憋屈? 见状,李斯文当机立断,扭头看向李君羡:““李叔,某准备去宫里觐见陛下,将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 “如今淮安王府的嫌疑已经确定,虽说李道彦的下落不明,仍是一大隐患,但起码...封伦与一众不臣可以着手清算了!” 接下来的工作便是沿着暗道去抓人,这些小子在这儿只会碍事。 思索一瞬,李君羡欣然点头:“也好,这里有某亲自盯着,想来不会出什么意外,你们向陛下汇报完,便早些回家休息吧。” 等出了淮安王府,众人脸色发白,靠在大门旁的砖墙上不停的深呼吸,这才勉强忘掉了刚才...不小心撞上了京观所带来的惊吓。 侯杰抹了把脸,嘴上依旧骂骂咧咧个不停: “真是哔了狗,某故意把李孝慈的人头踹到枝头上,想着会吓百骑一大跳,不曾想,却是某这个始作俑者被吓了个不轻!” 众人翻起白眼,敢情京观上随风飘展的那鬼东西,是你小子弄上去的? “秦二,一众兄弟里唯你最是细心,速速带着程处弼去通知守城将士,务必严查天亮后每一辆出城马车。” 程处弼拍着胸脯,一手搭在了秦怀道的肩膀: “二郎你就放一百个心,守城都尉是阿耶当年下属,有某出面,某俩也能过一过发号施令的瘾!” 秦怀道沉思片刻,同样认为此时最好分头行动。 “既然如此,那某便去了,二郎进宫时,别忘了打听下萧兄的去向,此去时间久远,某担心出了什么岔子。” “放心,某记得。” 目送秦怀道翻身上马,李斯文又拍了拍房遗爱的肩膀:“房二,你也赶紧回家通知房相,准备好明天弹劾封伦的奏折。” 而后看向侯杰:“至于你...你爹的兵部该严查了,军器监丢了这么多的玄甲弓弩,若是处理不好,国公怕是要降一降!” 第764章 当务之急,找个背黑锅的 目送侯杰等兄弟一一分散,李斯文幽幽叹了口浊气,翻身上马朝着皇城方向赶去。 廷议上的事宜,他身无官位,难以插手,当然,他也不想小小年纪的,就去和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太费心神容易嗝屁。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出个背黑锅的,将缉拿不力、让李道彦侥幸脱逃的罪名扔出去。 “臣蓝天县公检举任城王李道宗,包庇罪党李孝慈,有勾结刺客之嫌,而据百骑司调查...” 深更半夜,在更夫的梆子声中再次步入皇城。 还没踩进殿门,李斯文大老远便是一声状告,要不是守卫登闻鼓的百骑以死相逼,他说什么也要再过一次手瘾。 但一嗓子下去又等了小半天,殿中迟迟不见回应。 见此,李斯文心里咯噔一声,陛下入寝了? 不可能,萧锐那货还没拿着搜捕令回返,肯定留在神龙殿。 按这样说来,皇帝留下王敬直和萧锐是想干嘛,找个沙包大发雷霆? 短短时间内也猜不准李二陛下的心思,李斯文想了想,小心附耳于殿门上,没听到什么大的动静。 幸好幸好,不是最坏的那种可能。 李斯文松了口气,从殿门门缝里探进去半个身体,只见殿中角落处,萧锐、王敬直两人面墙侍立,神色拘谨。 而殿中御案前 ,任城王李道宗正双膝而跪,身穿赤黄袍衫的李二陛下,则大马金刀的端坐龙椅上,单手拄着侧脸,似笑非笑的瞅着这边... “还不滚进来!” 一听这话,李斯文瞬间耷拉下脸,不太情愿的迈进了殿里,早知道李道宗这货就在神龙殿里待着,他就换个人选扔锅了。 之所以选李道宗背锅。 一是前两天的告御状上,他不帮助自己站台,反而出列为李孝慈开脱,想来与淮安王府没有交情也有几分香火情。 如今自己和淮安王府已成水火不容之势,这个偏帮一方的家伙,别想着置身事外。 这二来,主要是此案涉及皇后安全,李二陛下又非常重视。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前斩后奏,还没成功逮住祸首,那最起码也要赏自己一顿毒打。 自己本质上就是一只引蛇出洞的诱饵,无错便是功,实在犯不上因办事不利而招来几番祸事。 可若是有人从中作梗,暗地里给淮安王府通风报信,暴露了百骑的行动,那自己有所失误也能理解。 可万万没想到,千挑万选出的国王李道宗,就好好的待在神龙殿里。 这下可好,背地里说人坏话,却被正主逮了个正着,甩锅不成沾把屎。 至于李道宗,远远听到李斯文的一声高喝后,瞬间冷汗不止,心脏悄然提到了嗓子眼。 微微抬起下颌,细细打量着皇帝脸色。 同时心里不断思忖,自己只是前晚出席了那场密谋,临走前还不忘将痕迹打扫干净,更不要说,诬告期间他压根就没出过力。 所以,李斯文这小子又是从哪得知的消息? 至于李斯文是不是在栽赃陷害... 李道宗心里闪过这个想法便果断打消,自己和他无冤无仇的,平时更是再三礼遇,没道理往他身上泼脏水啊! 而且此子心思缜密,没有万全的把握,他怎么敢诬告自己这个实权王爷。 抬眼瞅见李二陛下的脸色已经阴沉似水,明显是信了李斯文的谗言,李道宗暗叹一声,完球! 他跟随皇帝已经十数年之久 ,这位九五至尊的性情到底如何,也算得上了解。 念旧情,但不多。 明知犯错还敢狡辩的话,那李二陛下一气之下只会铁面无私,大罚特罚。 可若是认错态度良好,主动给皇帝一个台阶下,那或许...李二陛下还会念在多年情谊的份上,选择轻拿轻放,放你一条活路。 念及至此,李道宗不敢胡搅蛮缠,老老实实的摆出一副认错模样,以头抢地,嗓音沙哑:“臣...认罪。” “臣利欲熏心之下,竟被李道彦那厮以‘李氏宗正’之位诱惑,这才知情不报,冒犯了皇后娘娘,险些犯下大错!”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请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看在臣多年来,一直尽职尽责的份上,给臣那一家老小...一条生路!” 李二陛下脸上阴沉,心里也不太好过。 道宗,你我可是多年的生死之交啊,怎么区区一个宗正之位,便能让你将这段情谊弃之如履? 你又把朕当成了什么...良弓藏,走狗烹的无道昏君么! 李二陛下只觉得心里一片悲凉,辅机如此,道宗亦是如此。 难道说...是亲手夺来的权势更加迷人心智,还是说朕吝啬封赏,才让你们走上这种背信弃义的不归路? 可思来想去,李二陛下自诩赏罚有度。 哪怕前些年实在穷的揭不开锅,自己省吃俭用,也不曾漏掉每位臣子的封赏,真正做到了有功则赏,从不偏私。 既然自己没错,那肯定就是这些臣子太过贪婪! 不过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可笑宗正,竟差点害得观音婢与朕生死相隔... 哪怕李道宗不是罪魁祸首,只是沾了个知情不报的过错,但李二陛下已经下定决心,秉公执法,有错便罚,绝不念旧情! 皇帝攥了攥拳,沉吟半晌而叹道:“等明日廷议,道宗你...便自觉辞去身上官职,放下权利,从此做个闲散王爷吧。” “至于文书该如何交接,某会吩咐政事堂处理,便不劳道宗费心。” 皇帝下达诏书,要前后经过中书、门下两省确认,盖章后才能生效。 而商讨重大事宜时,比如三品及以上官员的任免、军国大事、执政方案等,两省便会召开联合会议,称‘政事堂’。 去年城外大疫的物资调配;定下休养生息、恢复国力的国策;亦或是李斯文破封爵位,都是由政事堂的六位宰相做最后确认。 见皇帝心意已决,李道宗虽然心里沉痛,但也只能认伏,沉声道:“臣...谢主隆恩!” 第765章 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 自武德元年唐朝立国,自己因功进封左千牛备身,历经十五年沉浮,这才坐上了刑部尚书之位。 如今却因一念之差,从此功败垂成,东山再起绝无可能! 哎...可事已至此,李道宗心中只得哀叹一声,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腰杆低垂,再无往日的意气风发。 见此,李二陛下心里难免有些于心不忍。 若有可能,他也不愿与李道宗这个堂兄弟恩断义绝。 往日他曾多次随自己出征,开疆扩土,战功赫赫,更是忠心赤诚,算是自己少有的心腹。 但即便情谊再怎么深厚,他也不可能徇私枉法,弃国家法度于不顾。 心灰意冷下,李二陛下脸色黯然的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回府后也别太在意此事,莫学了观音婢忧郁成疾。” “臣...遵旨!” 听着皇帝吐露心声,李道宗简直追悔莫及,张了张嘴也只得长叹一声,恭敬的跪地行礼后倒退而去,身形是说不出的颓废。 此时,殿中一角。 从王敬直那边念叨起,今日退朝后不久,李道宗便来了神龙殿。 但也没说自己与淮安王府暗中勾结,只是在旁,不停地向皇帝汇报大理寺的查案进度。 直到王敬直携那张写满‘人脉关系’的白宣而来,李道宗这才‘自觉’办事不利—— 大理寺近百的官吏,查起案来竟还不如一位小年轻,单膝跪地,恳请皇帝责罚。 萧锐接下话茬,说他进殿求赐搜捕令,殿外又传来百骑的低声号令,李道宗就从单膝变成了双膝跪地,试图以人老珠黄难当大任的理由,乞骸骨。 闻言,李斯文心里的些许愧疚,转瞬便是灰飞烟灭。 就像鸿胪寺于礼部,九寺之一的大理寺,同样属于六部中刑部的下属单位。 而有李道宗这位刑部尚书从中作梗,也难怪戴胄手里攥着关键证据,却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没顺手扒了他身上王爷爵位,陛下还是太念旧情! 不过...眼瞅着背锅的离开,李斯文也不打算在此多留。 但凡李二陛下多问几嘴,知道了自己同样办事不利,那以他今天憋不住火气的心情,怕是也讨不了好。 于是,在王敬直两人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夹杂着愤恨的注视下,李斯文悄摸朝着殿门靠拢。 直到一只脚踏出殿外,马上就能抽身,这才道:“陛下,今日天色已晚,臣也不做打搅...” 没曾想,刚吐出来几个字眼,耳边就传来李二陛下的一声爆喝: “晚个屁,你给朕滚回来!今天你但凡是出了这个门,朕就...就代懋功徐家家法伺候!” 真是哔了狗,原来...他家里也藏着几手棍棒家法! 回想起程处弼嘴里,那‘夜宿教坊,鞭数十,驱之别院’的程家家法,李斯文缩了缩脖子,只得是老老实实的与王敬直两人挤作一团,面墙罚站。 “在那儿傻站着干什么,滚过来!” 皇帝又是一声暴喝,但三人左看右看,谁也不打算主动上前。 被李二陛下盯着背后直冒冷汗,王敬直脸色苍白,抬手戳了戳李斯文:“二郎,陛下准是在叫你,赶紧出去吧,别连累了兄弟!” 见这俩没义气的准备卖友求荣,李斯文顿时便是脸色发黑,倒竖眉毛回瞪一眼,紧紧拽住两人手腕: “屁,咱们是不是兄弟,是兄弟的话,那就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谁也别想落下谁!” 挣扎小半晌,却始终无法挣脱紧攥自己手腕的大手,萧锐、王敬直彼此相顾,是说不出的欲哭无泪。 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说,同生共死是兄弟拉着你一起去送死,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斯、文,难不成...还要朕亲自去那儿请你不成!” 见皇帝已经开始指名道姓,李斯文默叹一声,垂着脑袋走到殿中,同时打定主意,绝不主动开口,以防那句说错! 直到目送李道宗出了朱雀门,李二陛下这才扭头,沉声问道:“朕且不问你先斩后奏的罪责,为何匆忙回返,却不见那罪魁祸首?” 李斯文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无辜表情,试图甩锅:“其实...本来是逮了个正着,但架不住有人暗地里通风报信,这才一时疏忽,放跑了凶犯。” “放屁!” 见这混球还想糊弄自己,李二陛下直接就是怒上加怒,拍案而起: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这是在推卸责任!李道宗今天一天都守在案前,哪里来的能耐去给凶犯通风报信!” 死死盯着李斯文,皇帝这才纳过闷来,为何这小子大老远的就开始伸冤,原来是抱着这般想法! 冷笑道:“朕见你之前尚未进殿,便急忙开口指责李道宗,可见到李道宗后却又一言不发,恐怕...是因为你手上也没有真凭实据,可以证明李道宗的罪责吧?” “这样看来,你是觉得没能成功缉拿住首恶,朕会追责于你,所以这才找了个不顺眼的准备拉下水,对还是不对!” 不是,这你能都猜出来? 明明李道宗已经被自己的先声夺人给唬住,老实坦白了自己是如何被李道彦所诱惑。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自己手上没有半点证据? 这已经不是多少心眼的事了,分明是心眼上长了个人! 李斯文咽了口口水,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争辩的了,心一横,点头道: “陛下圣明,臣手上确实没有直接指向李道宗的证据,只是想拉他垫背,却不想是误打误撞,诈出了这个知情不报的从犯!” 从他嘴里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李二陛下很是头疼的捏起鼻梁,但也清楚,主要责任并不在李斯文。 这兔崽子被自己关了一天一夜,连与外界交流都要通过百骑之手,手里又能有什么有力证据。 不过...他能从军器监的情报中理清脉络,并顺利抓住贼子杜敬同,从而确定了淮安王府的嫌疑,还顺便还把李道宗吓到自首,怎么算也是功劳一件。 第766章 就你,心慈手软? 神龙殿里,皇帝沉吟半晌后,目光如炬的看向李斯文:“你今夜率百骑赶赴淮安王府,可有其他所获?” 对此,李斯文摸头讪讪一笑,不敢发话。 瞧他这副不敢直视自己,明显是犯了错的拘谨模样,李二陛下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愈发觉得不妙,紧忙追问道: “快说,你到底干了些什么,不对...你是不是动手了?杀了几个!” 李斯文咂了咂嘴,李二陛下这绝对是人老成精了,还什么都没说呢就猜到了。 小声道:“击毙从犯两人,还有恶仆侍从无数...” 一时间,李二陛下只觉得天旋地转,从犯...他都打到淮安王府了,从犯还能是谁,那些李姓宗室呗! 哪怕以唐律规定,私藏玄甲等同谋反,而凡谋反及大逆者皆可斩。 可淮安王府再怎么说也属于李姓宗亲的一脉,犯人还没认罪伏法,私底下就杀了? 那传出去,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皇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但凡处理不好,怕又是个不小的祸患! 李二陛下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从嘴里蹦出一句话:“都有谁!除了李孝慈,你还杀了谁!” 以这小兔崽子的记仇性子,又是率领抄家,那与他结仇的李孝慈,绝对活不过今天。 可从犯两位...可千万别说,是把罪首李道彦给弄死了! 除了李孝慈还有谁...李斯文低头沉思大半天,只恨自己当时没多嘴问一句,光顾着蹲那儿守尸。 摇头道:“这...不知道,等臣到了正堂,那人就已经断气凉透了,只记得,那人和李孝慈长的差不多,想来是他兄长。” 李二陛下被气的牙痒痒,不知道,你这个带头抄家的会不知道? 猛地抬头,想要问清楚从犯底细,却见李斯文满脸茫然,不像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诧异问道:“咦!你还真不知道?可除了你,一伙人里边还有谁,和淮安王府结了这么大的仇,连个活命的机会都不给?” 李斯文突然瞪大眼睛,这话可真不中听,什么叫除了他还有谁? 淮安王府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凭什么光逮着他一个人说教! “陛下,你说这话可就冤枉臣了。” “若不是李孝慈持刀逞凶,见人就砍,臣何至于对他痛下杀手。” “你是知道的,臣自认是个医者,恩师更是谆谆教诲,为医者当悬壶济世,悲天悯人。” 悲天悯人你奶奶个头! 听着李斯文这一点儿脸也不要的说辞,李二陛下简直是气到发笑。 要不是看在他缉拿杜敬同,立下一份大功的份上,说什么也要再赏一顿毒打。 “哎...也罢。”李二陛下心累的摆了摆手。 事已至此,他也不着急降罪于李斯文,只是心思急转,斟酌着要如何处理好此事尾声。 他既然选择拉李道宗下水,想来击毙的不是罪首李道彦,再说淮安王府私藏玄甲证据凿凿,早死晚死都是死路一条。 更不要说...思来想去,皇帝对如何惩处这小兔崽子,心里也拿不出个好法子。 贬责?或许对其他臣子来说,这是一道犹如晴天霹雳的责罚。 但对李斯文压根无用,都还没及冠入仕,怎么贬他的官职?贬无可贬! 再说消爵,不过误杀了位乱臣贼子,还不至于这般上纲上线。 若是就因为些许小事,一气之下打算消了臣子爵位...光是政事堂那边都没法点头通过。 甚至,那六位宰相还要反过来劝说自己,不要意气用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小子是懋功托付给自己照看的晚辈,又是高明的救命恩人,长乐的情郎,观音婢的救命稻草... 想到这里,李二陛下心里是说不出的麻爪。 除了以长辈的身份强压一头,赏他一顿皮肉之苦,其他...根本无从下手! 很是头疼的捏了捏鼻梁,有气无力的问道:“哎,算了算了,此事先放一边。” “听药师说,你准备以军功爵暂领昭武校尉,领兵南下平定嶲州之祸?” “仔细算来,等你三个月的禁足期满,动身的时间也就差不多到了,你准备的如何?” 皇帝想问的,不是好端端的,李斯文为何要突然南下,关于这点,君臣二人心知肚明。 嶲州不重要,六诏那边的太子参才是重中之重! 关键是领了昭武校尉之后,他能不能以少年立寸功之身,成功降服一众将领,顺利找到太子参。 揣测出皇帝言语中的深意,李斯文收回脸上拘谨,一副胸有成竹。 拱手而道:“此时...还请陛下放宽心,理想的昭武副尉臣早有人选,忠心可信,武艺高强。” “而这段时间,经某家老兵毫不藏私的教诲,统兵率军已有良将之风。” “嗯...” 不牵扯到仇怨私事,那李二陛下对李斯文的办事能力,还算放心。 既然他说没问题,那想来是不用自己过多操心。 而且懋功留在汤峪的那几个老兵,即使过去了数年,但他心里还留有相当印象。 一个治军能手,一个无双猛士,都是难得的人才,就是运道差了几分,数次大胜也没捞得封爵大功。 至于此次南下诛杀贼匪,平定嶲州之乱,同时震慑与大唐接壤的六诏、吐蕃两国... 其实已经在药师、叔宝等人的联手建议下,演变成了对军中二代的一场磨练。 苏定方掌军,席君买副手,各家贵子参与磨练,顺带捞功,只希望这些小家伙,能不负他的期望,大胜而归。 “既然有如此信心,那就对六诏一事再上上心,退下吧。” 见皇帝总算挥手放人,李斯文如蒙大赦转头就走,再晚上几步,让李二陛下反应过来,准要再住一天大明宫! 近一年的时间,李斯文早已习惯了家里暖玉在怀的陋习,再让他忍受大冬天的被窝冰凉,更没个贴心的美人作陪... 实在是由奢入俭难,难于上青天。 只可惜... “等会儿,你、你还有你。” 李二陛下拦住李斯文三人,吩咐道:“动手的应该还有侯杰那几个吧?你们今晚再辛苦辛苦,去百骑司走一趟!” 第767章 输赢不在棋盘内 次日,皇城百骑司。 为了不打草惊蛇,涉嫌查抄淮安王府的一众纨绔,都被李二陛下连夜召回,软禁百骑司,焦急等着廷议上的结果。 “哎,某说二郎,你也太沉得住气了,都啥时候了还惦记你那书法作业?” 虽说是被软禁,但百骑司里哪个不知晓他们的身份,根本得罪不起。 所以除了明令下的不能外出,其他不过分的要求都会欣然应允。 于是众人力排众议,在百骑司的后院里架起一口火锅。 侯杰嚼着羊肉,美滋滋的抿了口酒水,而后抬头打量着不远处的书桌后,吃饱喝足去练字的李斯文,忍不住挤兑两声。 背后用功也就算了,没看见就当不知道,可你怎么敢在兄弟们眼皮子底下上进的! 李斯文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是没啥任务在身,除了吃喝其他不愁。” “但某这...刚歇了一天,虞师就到神龙殿里觐见陛下,要求某即便身处监牢,也不能忘了平时基本功。” 一连补完两日的书法作业,李斯文甩着手回到之前座位,举起茶杯淡淡说道: “你也不用担心这个担忧那个,今天的胜负手不在廷议之上,而在局外落子。” “简单点来说,自从昨夜,某活着走出神龙殿后,今天的胜负已分,封伦一众离死不远。” 闻言,侯杰惊奇的挑了挑眉毛。 瞅向与自己对坐的萧锐、王敬直,见这俩人面色如常,明显是早已知晓此事关键。 可...昨夜的神龙殿里,到底是出了什么反转,才能让这仨人如此淡定? “萧兄,不知...”好奇心作祟下,侯杰握住萧锐手腕,目光灼灼。 萧锐被这火热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苦笑着耸了耸肩: “此事干系重大,某位卑言轻不敢妄谈,侯二你不妨稍等片刻,等今日廷议下朝,自见分晓。” 侯杰也清楚,因为他爹萧瑀的关系,萧锐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清,而不该说的...等问出来怕是花都谢了。 不太友善的瞪了他一眼,兄弟跟你心连心,你跟兄弟玩脑筋,没义气的家伙! 又扭头看向王敬直,笑容殷勤:“敬直兄弟,敢问昨夜的神龙殿里...” 王敬直先是抬头瞅了眼李斯文,见他正闷头猛吃,根本没出声制止自己的意思,便斟酌话语,挑了些能说的回复: “陛下说,等二郎禁足期满,便是率兵南下的日子,又再三嘱咐二郎,这段时间务必注意好身体,千万别再出了岔子误了行程。” “那就好,那就好...” 得知皇帝已经开始布局将来之事,那今日想来是不会再出什么波折,侯杰举杯敬酒,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要知道,即便是贵为九五至尊,口含天宪的李二陛下,在直面那些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千年门阀时,有时也不得不再三退让。 而此案中,李斯文却代替了往日的皇帝,成了门阀世家的众矢之的,其中但凡走错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若二郎身死,那他们这些与他交情甚好,进退与共的兄弟,怕也是在劫难逃。 不过现在嘛...侯杰心中忧虑大消,乐呵呵的为众人一一斟酒:“请诸位饮胜!” 连浮三大白,萧锐不胜酒力,面红耳赤,神志不清。 在侯杰的劝导下,萧锐将昔日奉为圭臬的谨慎抛之脑后,拄着桌子,口舌不清的朗声而道:“侯二兄弟是有所不知!” “某跟你说,昨夜里二郎端的威风。” “还没进殿,张嘴便是一盆脏水泼了上去。任城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一慌,就把他和李道彦的密谋,一股脑的全交代了出去!” 在王敬直的无奈叹气下,侯杰憋着坏笑,将萧锐知道的问了个一干二净。 “今日!李道宗的刑部尚书算是坐到头了。” “等他一开口请致仕,吞声忍气已久的戴胄便会临阵倒戈,将一系列指向淮安王府的证据,呈到殿前!” 说着,萧锐重重一砸酒杯,目光灼灼的望向太极殿方向,喃喃道:“这一次,是关陇败了!” ... 太极殿中。 李二陛下眼神冷厉,表情似笑非笑,高坐龙椅环视群臣,却是一言不发。 等李道宗卸任而去,熬了一整夜的李君羡,身披一袭染血玄甲,大步流星的踏上殿阶,行色匆匆间难掩肃杀之气。 行至殿中,左右文武见他浑身是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凝重到死寂的氛围顿时炸成一片。 众口嚣嚣间,群臣不停向同僚打听着,昨夜百骑动向如何。 面对群臣的指指点点,李君羡一路走来,根本不做理睬,单膝跪地,拱手高声而道:“启禀陛下,淮安王府已于昨夜,被某等百骑秘密查抄。” “只是府中叛党众多,加之手持凶器,负隅抵抗下,纵使百骑也难以留手。 “王府之中,除淮安王五子李孝友,再无活口...此责全在臣监管不利,恳请陛下降罪!” 此言一出,朝廷上大眼瞪小眼,而后一片哗然。 虽说皇后遇刺,朝廷震动,皇帝势必要捉拿真凶,好好出口恶气。 但一言不合就抄家,抄的还是与他们交好的淮安王府...你是不是,太不把他们世家门阀放在眼里? 而今淮安王府遭逢磨难,若不趁机讨个说法,逼迫皇帝退步,约法三章,那等将来这把屠刀落在自家头上,他们又该如何! 而深知淮安王府罪该万死的封伦,此时已被皇帝的雷霆手段,吓出了一身冷汗。 但在一帮同僚‘别丢份儿、精神点’的拱火注目礼下,封伦压下心中不安,勉强打起精神,整理衣冠时还不忘低骂一句。 起身出列,指着李君羡便开口骂道,字正腔圆: “李君羡,你好吗,你一个田舍奴出身,没资格上殿听宣的武夫,哪来的胆子抄家王府。” “殊不知李神通当年出生入死,为大唐建国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淮安王尸骨未寒,你竟然将他一家老小...屠杀殆尽!” “你罪该万死啊!” 第768章 铁证如山 朝着李君羡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见没人阻拦,封伦心中大定。 哼,这就不行了? 就算查抄了淮安王府,百骑手里又没有关键证据,拿什么翻案,拿什么给他定罪! 傲然的抻了抻衣领,面向皇帝向前两步,躬身行礼后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劝道: “启禀陛下,前夜皇后遇刺一案真相尚未明了,可关键证据皆指向蓝田县公李斯文,如今罪首伏诛,此事便理应告一段落。” “至于是否有人在暗中布局,也理应交由百骑司暗中查探,实在不宜大动干戈。” 说着,封伦看向一侧的左监门将军公孙武达,忧心忡忡: “臣听闻,如今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把守各地关隘,凡出入关中者皆要严加盘查。” “而长安城中,无论商旅行人,亦或唐人蛮夷,但凡行踪可疑,无一例外皆要下狱盘查,风声鹤唳,致使人心惶惶...” 封伦微微抬头,观察着皇帝神色,继续说道: “陛下,此案重大,严查是应有之举,但也要提防心怀不轨之人,暗中混淆视听,公报私仇。” “若朝廷引导不当,唯恐坊间动荡,致使陛下多年来兢兢业业,建立的盛世基业毁于一旦!” 言罢,封伦以头抢地,长跪不起,试图以此动摇皇帝心意,好让他为了大局,放弃对相关人员的追查。 对此,李二陛下心中只有冷笑。 的确,封伦的谏言不无道理。 皇后遇刺不仅是涉及到了皇室安全,更关乎朝廷威严,无论草蛇灰线,案情如何错综复杂,朝廷也势必严查,以儆效尤。 而在这种情况下,部分涉嫌人员为了尽早撇清关系,必然会极力搜查,以向朝廷表明自己的立场。 其中,也势必有人胆大妄为,借机打击报复,排除异己,给将来的仕途铺路。 但,封伦看似忧国忧民,语重心长,但话里话外却唯独少了自己。 分明他这个中书令,才是朝中群臣里,排除异己最为严重的那个奸臣! 还寒了忠臣良将的心,昨日廷议上你等逼宫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忠君爱国,铁胆忠心? 无视了封伦的谏言,李二陛下扭头看向李君羡,微微点头帮他助威:“武连郡公,继续禀奏!” 闻言,竖起耳朵听着封伦的垂死挣扎,顺带着闭目养神的李君羡,抬起眼皮,眼底因连番鏖战而留下的疲倦,已经减少几分。 瞄了眼地上脸色铁青,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封伦,嘴角扯出冷笑,再次拱手行礼: “禀陛下,经昨夜苦战,王府上下逆臣...已经全部击毙!” “其中包括淮安王次子李孝逸、四子李孝慈,只可惜,罪首李道彦房中留有暗道,见势不妙下及时逃脱,至今仍下落不明。” 见封伦暗暗松了口气,李君羡顿了顿,言语间带上些许讥笑: “不过,事后搜查王府时,百骑找到了大量玄甲的相关痕迹,保养用的甲油、修补用的玄甲片,甚至还有军器监遗失的弓弩若干...” 言罢,李君羡紧忙从怀里掏出了,几粒手指长短的方形甲片。 这是玄甲各部位损耗最为严重的部位,可配合其他甲片,编织札甲和鱼鳞甲。 而见其上铁黑色,何等材料已然不言而喻,不知情或知情不报的群臣,顿时喧嚣不止。 交头接耳之际,是对淮安王府神通广大的震怒,区区落魄王府,竟也能暗中私藏如此禁物,可见其包藏祸心之久! 当然,也不乏对淮安王府的愤恨。 跑路就跑路,留下这么多的铁证是想干什么,嫌死的太孤单,拉人下水? 至于那些与淮安王府有过来往,乃至于素有交情的官员,更是面露惶恐,不敢示人。 生怕百骑之后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家头上。 就在群臣议论纷纷,封伦心思急转,苦索如何为自己开脱的说辞时,等待已久的大理寺卿戴胄得到皇帝眼神示意,稳步出列。 手捧着一沓卷宗,神色冷峻的越过封伦,高声而道:“陛下,臣大理寺卿戴胄,有要事启奏。” “准奏!” 李二陛下大手一挥,脸上勾起几抹嘲讽,龙眸更是死死盯向封伦,看你这次如何狡辩! 戴胄深深看了身旁封伦,谨小慎微数十年,到头来却要落得个晚节不保的骂名,何至于此! 还不如学他,早早就向陛下表了忠心,虽说缺了军功,仕途差不多走到头了,但起码后半辈子有了着落。 “自皇后遇险以来,臣率大理寺众人日夜追查,唯恐办事不利,致使祸首逃离。” “至今,臣不负圣恩,顺利搜集到诸多证据,足以证明中书令封伦,暗中与淮安王府勾结,并联合一众官员,诬告蓝天县公李斯文!” 话音刚落,一众大理寺狱丞,被殿外百骑引导进宫,戴胄接过他们手里证物,一一介绍道: “诸位大人请看,此乃第一桩证据,倭使犬上的翻供供词。” 待文武百官朝自己看来,戴胄身形一顿,高声道: “昨夜此人招供,声明淮安王府李道彦,伙同倭使药师惠日,伪造倭国国书恐吓朝廷。” “双方约定,王府会暗中贩卖国之重器,以换得倭使出面作证!” 此言一出,封伦趴伏的更低,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药师惠日手里确实藏着一份伪造国书,没曾想... “其二,是由军器监正监李崇义查明,太学助教王敬直整理的军器监账册名单。” “账册中表明,大部分遗失军械,皆经鸿胪寺少卿杜敬同之手,通过诸多途径流向淮安王府。” “其数目,更是与前夜鸿胪客馆中查抄的玄甲一致!” 听闻此言,兵部尚书侯君集松了口气,丢了玄甲弓弩是一回事,顺利找到了就又是另外一回事。 “其三,经后宫诸位女官证明,蓝天县公李斯文,于昨夜入宫为两位公主诊断病情,事发之时就在现场。” “敢问公孙将军,蓝田县公李斯文,是既无时间作案,衣衫更无破损。” “那你所列桩桩证据,包括出证宫女与破损布料,是否为假证!” 第769章 墙倒众人推 面对戴胄的质问,公孙武达哑口无言,垂头丧气的出列,与封伦同跪。 麻拉个巴子,千算万算是万万没想到,被多方势力联手诬告的那人,案发时会在延思殿里作陪。 有皇后这个被害人出面作证,他还狡辩个锤子,冥顽不灵等着百骑司动刑? 见昨日一个个理直气壮的家伙,被自己怼得张不开嘴,戴胄心中快意,继续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经百骑司配合查案,臣成功于淮安王府中,发现多种特制香料。” “其中一种的材质、焚香遗留,皆与行刺刺客指甲缝中遗留香料,毫无二致!” 戴胄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让朝堂炸开了锅。 焚香最早可追溯到上古时期,汉代成为了一种习俗,有熏衣、熏被、除臭、避秽之效。 而自西汉桓帝‘口含鸡舌香奏事’开始,焚香逐渐演变成一项宫廷礼仪制度,面见君主,拜访友人,成为一种默契。 而在数百年的攀比中,各大世家皆留有多种独特香料,味道也各有所异,若无配方难以复刻。 也正因此,当群臣得知刺客身上香味,与曹国公府焚香一致时,便不约而同的认定了李斯文的嫌疑。 即便心中对此有所疑虑,但在凿凿铁证面前,也无济于事。 但听戴胄的意思,淮安王府早就在暗中复刻各家香料,只是李斯文与李孝慈结怨,这才撞上了枪口? 文武百官简直不敢想,若是昨日李道彦诬告的是自己,没有李二陛下的维护,怕是在劫难逃! 群臣怒视下,封伦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更是止不住的颤抖。 打死他也不敢想,短短一夜的时间,戴胄便能查出这么多的不利证据,李道彦,你害惨了老夫! 茫然的环顾四周,寻找着能为自己辩解一二的人选,却发现昔日友人,昨日与自己同进退的官员,皆是眼神闪躲,避之不及... 见此,戴胄忍不住的讥笑一声,拱手继续说道: “桩桩铁证下,臣以为...中书令封伦,身为朝廷命官却利欲熏心,与淮安王府狼狈为奸。” “与多方联合,试图诬告朝中忠良,打压异己,甚至扰乱朝政,危及陛下与皇后安危,此人其心可诛!” “你胡说!” 封伦心里大乱,病急乱投医下,选择将这盆脏水泼在淮安王府头上,死道友不死贫道。 “回禀陛下,老臣...对淮安王府密谋造反一事绝不知情,更无针对蓝天县公之心。” “之前的检举...也只是根据现有情报,妄加推断,还望陛下明见,为老臣主持公道!” “闭嘴,谁跟你说某没有证据!” 戴胄怒斥一声,将证据扔给身后大理寺狱丞,同时将手里的一沓卷宗展开: “倭使犬上的供词、军器监账册的记录,确实没有指向封伦与淮安王府密谋的直接证据。” 不等封伦心喜,戴胄紧接着道:“但昨夜百骑司于王府中,成功搜寻到了李道彦与封伦等人的来往信件!” 群臣一一传看卷宗,其上记录了李道彦对封伦的重金许诺,还有封伦信誓旦旦的应承... 只瞬间,朝堂上的风向转变。 原本打算坐岸观火,对刺王杀驾一事持观望态度的群臣,纷纷跳出来痛打落水狗,以向皇帝表明自己的忠心不二。 平白背了口黑锅的礼部尚书王珪,总算是瞅见了翻盘的希望,脸上挂笑,大步走出: “禀陛下,封伦一众罪大恶极,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正国法!臣叩请陛下彻查此案,将涉嫌贼子绳之以法,还朝堂一个清明!” 程咬金更是连番拍掌大笑,震得个别体弱文臣脸色发白。 “封伦,你这老东西自寻死路,还敢冤枉某那无辜的侄儿,既然如此,俺老程也不惯着你这出死德行!” 说着,程咬金一脸愤懑,朝着皇帝拱手请柬: “臣叩请陛下,将虎符借臣半个时辰,老程马上就去点派十六卫大军,保证将所有涉嫌不臣、反贼缉拿归案,等候陛下发落,以儆效尤!” 而后仗着身高,环视昨天偏帮封伦的一众群臣,满脸傲然,指着鼻子骂道: “啐,活该,打压异己欺负到某家头上是吧!你们就等着陛下清算吧!” “老程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们,以后哪个还能站在这里,继续搅动是非!” 见程咬金舌战群臣,骚话连篇不堪入耳,秦琼头上青筋暴跳,气得牙痒痒。 好你个程混账,现在是落井下石,公报私仇的时候么? 若真按你说得那样,清算到底,绝不姑息...不出明天,这些唇亡齿寒的世家门阀,都要撂了挑子。 朝廷停摆,紧随其后的就是天下大乱,盛世基业付之东流! 紧忙上前掐住了程咬金的后颈,怒斥道:“知节闭嘴!” 一边拖拽着朝武将一列走去,一边低声训斥:“你知不知道,现在朝廷里有多少的世家子弟?” “但凡今天这番话传出去,引得官吏不满,朝廷动荡,到时候会有多少百姓惨遭牵连!”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种道理还需要某教你?” 盯着程咬金站回武将一列,龙椅上的李二陛下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这话虽然直白了些,但也中听,可唯独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要不然...将来的大唐怕是要遭老罪! 闭眼深吸几口气,回味着之前的怒火中烧,等再次睁开眼,李二陛下脸上已然一片肃杀。 清了清嗓子示意群臣肃静,而后缓缓开口:“淮安王府密谋行刺,私藏大唐重器,罪不容诛。” “如今叛党全部授首,至于中书令封伦...” 李二陛下敲着龙椅把手,说实话,心里确实是有些难办。 重罚吧,这老家伙可没几年好活了,万一再死在了牢房里,苛责老臣的风闻出来,又会是个不小隐患。 但是罚得轻了,自己心里那口恶气怎么办,憋着? 那他这皇帝还不如不当,一天天的净受着窝囊气! 第770章 杀人诛心,封伦悔意 面对封伦这个棘手得不能再棘手的玩意,李二陛下心里再三斟酌,到底要如何出了这口恶气。 不能对本人动刀...但既然他投效淮安王府,心心念着想让渤海封家成为豪门,那不如彻底断了他这个念想,杀人诛心。 满意的点了点头,愈发觉得此计可行,而后道: “中书令封伦...包庇叛党,打压忠良,陷害异己,罪大恶极,理当并罚。不过朕念在他年老体衰的份上...” “封伦,朕允你乞骸骨返家养老,但活罪难逃,就罚渤海封家,三代之内不得入仕为官!” 封伦脸色瞬间惨白无比,嘴巴几次张合,但也无话可说。 比起淮安王府的满门抄斩,陛下对他,已经算得上是格外开恩。 若不然他头上数罪并罚,惩处下来最轻也是个流放岭南,但以他现在连走路都不太利索的模样,和直接赐死,枭首示众没太大区别。 可是封家三代不得为官...近百年的白身家族,等惩处结束时,封家早就被其他世家吃干抹净,沦为寒门都属于祖坟冒青烟! 眼瞅着数百年的传承,就这么断在了自己手上,说实在的,这比直接杀了他更让封伦无法接受。 可...封伦张了张嘴,只得无奈点头,只是原本还算硬朗的脊梁再也挺不直,清明老眼瞬间浑浊,眼看着是半只脚踩进了棺材。 原地呆滞好半晌,这才起身,嗓音沙哑的拱了拱手:“老臣...谢陛下隆恩!” 见封伦这副垂垂老矣的模样,李二陛下心里实在痛快,怒火瞬间就消下去几分。 不忍心再看他这副可怜模样,转头面向戴胄,命道: “从即刻起,大理寺要联合百骑司,着手搜捕祸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中但凡与此案有所牵扯的官员,一经查实罪名,严惩不贷!” 说罢,不等群臣反应,李二陛下一挥衣袖,起身离去:“若无疑虑,那便...退朝!” 等广场上的景阳钟传响,百骑司中,正围坐火炉前,吃得满嘴是油的诸多纨绔顿时惊醒。 “下朝了?快走快走,结果出来了!” 诸人争先起身,快步走到百骑司门口,简直望眼欲穿,只等候着太极殿门口的动静。 不多时,只见李君羡只身出殿,大步朝这边回返。 “李叔,朝廷上咋样了?” 可李君羡神色匆匆间,竟然忽视了李斯文的招呼,一把推开大门,闯进百骑司里点了数百百骑,驾马从后门离开。 等宫墙外传来阵阵马蹄声,程处弼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了白眼,指着李君羡离去的方向跳脚笑骂: “嘿,这货什么意思,得了功劳就装看不见咱们是吧!” 侯杰脸色一黑,紧忙绕到他身后,卯足力气捂住了这张破嘴,低喝道:“闭嘴吧你,还没看出来李叔这是兵贵神速,不想耽搁时间!” 李斯文双手抱胸,表示自己冷眼旁观,根本不想搭理程处弼的耍宝,至于从李君羡那边受的冷落,应该是个寓意不错的信号。 毕竟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若是头上诸多罪名没有顺利平反,那李君羡下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这伙人抓进大理寺。 但朝廷上究竟是个什么结果,封伦这个老毕登死没死,李斯文可是好奇的很,再次无视了程处弼的求助小眼神。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某去打听打听...” 才刚走到承天门广场,房玄龄与程咬金、秦琼等人便迎面走来,见李斯文前来迎接,程咬金嘿嘿怪笑两声,上前搂住了他的肩膀: 拍着胸口邀功:“彪子你就尽管放心,有你程伯伯出马,绝对万无一失,就是...封伦和渤海封家算是彻底完了。” “嗯...不出所料,成功翻案,那封伦这个前排兵肯定是要完蛋,可渤海封家...程伯伯,陛下是如何处置他家的?” 李斯文再三追问,却见程咬金支支吾吾的回不上来,明显是刚才魂游天外,没认真听宣。 算了,就知道这混账靠不住,叹气转头,看向一旁更为靠谱的秦琼。 “叔宝你先去管管知节,某来和彪子说说这事儿。” 房玄龄无奈的指了指眉飞色舞的程咬金,见秦琼黑着脸冲了上去,这才满意点头。 他刚才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程混账在朝廷上的一顿臭骂,手指却是暗戳戳的指向自己,此仇不能不报。 而后面带笑意的主动靠前,一边朝着百骑司方向赶去,同时解释道: “想来彪子你也看到了,武连郡公马不停蹄的点兵,是奉陛下旨意,赶去几大涉案王府,将全家老小悉数缉拿归案,等候陛下日后发落。” “至于中书令封伦、还有左监门大将军公孙武达,革职致仕,其他一众有关官吏全部降职处理。” “关陇这次...算是折了夫人又赔兵,栽了个彻彻底底的大跟头!” 得知昨日朝廷上,跳出来诬告自己的封伦以及一众官员,同样纷纷落马,李斯文心里也松了口气。 三代之内不允入仕,哪怕没有别家势力打压吞并,长达百年的时间里,这些人以及背后世家,也会逐渐衰落,最后泯于众人。 而这样一来,关陇势力大减,必然会放弃诸多不重要的职位,收缩起来以求自保。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被放弃的空置职位,也会由山东士族、江南豪族和陛下培养的寒门做填补, 越王李泰心气全消,蜀王李恪麾下也只剩下大小猫三两只,唯有李承乾从中得益,想来这储君之位算是坐稳当了。 有高明照看着自家家眷,那他也不用再担忧,等将来南下寻药时,这些老狐狸又给他整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皇帝的惩处是不是太狠,要是自己心里会萌生这个想法,那还是紧忙赶回汤峪,找药王开副补中益气的汤药吧。 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一般肾虚,气血不足导致心神不宁的人,都有类似症状。 既然这群官员着急下注,将个人及其家族的命运统统押进了枪口,去和正值壮年,大权在握的李二陛下刚正面。 那想来,他们给人当狗前,便已经做好了输得一败涂地的打算。 至于封伦,在即将功成身退之际,为了能让家族更进一步,不惜火中取粟,那被大火反噬,将家底败了个精光... 也算是求仁得仁,没什么好可怜的,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古人诚不欺我。 第771章 是一家人,就要死的整整齐齐 若是真按之前李二陛下计划的那样发展。 将这些关陇的排头兵一一清理出去,并借着这次大胜追击,顺利震慑住一众世家门阀。 好让他们知道,他这个九五至尊虽然修心养性已久,但逼急了也不是好惹的。 等关陇收缩势力,再配合暗中布设的印刷术,大肆培养天之门生,逐渐剪除世家羽翼,慢慢解决掉相当部分,由几代前朝积攒下的顽疾... 李斯文摸着下巴,自己就是个抛出去的诱饵,此间事了就彻底解放,后续操作都会由李二陛下一手操办。 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去看场热闹,不管前世今生,斩首示众的好活可从没见过。 见李斯文皱起眉头,一脸的沉思。 房玄龄沉吟半晌,还以为他这是学医学坏了脑子,乱发慈悲心,正在心里可怜王府中,那些被官员连坐的无辜家眷。 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二郎,你可莫要妇人之仁。” “既然王府的那些女眷、孩童享受着王府带来的殊荣,那也势必要担负起这份殊荣背带来的重担,须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这都是命!” 李斯文整个人为之一愣,怎么好端端的说教起来了? 而后想明白了房玄龄的心理路程,好笑的摇了摇头:“房相您多虑了,某还不至于这般慈悲心泛滥。” “成王败寇,一家人荣辱与共,也没什么值得惋惜的。倒不如说,全家人能组团下去,死个痛快,也省了主家一个人走的太孤单。” “在某看来,这也算是件...值得弹冠相庆的好事?” 听闻此言,在场众人无不是抖了抖脸皮,心里忍不住的腹诽,这小子好黑的心思。 房玄龄也被惊得一挑眉毛,暗暗推敲着,嗯...原来如此,差点就被这小子的皮囊给迷惑住了。 按他曾说,于梦中学艺的年龄算起,这小子可不比他们这些老家伙年轻多少。 想想也是,之前他单枪匹马的,就敢闯进了周至县,把韦家上下老小统统送去了岭南。 比起心狠手辣来,根本不像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儿,反而更像一位饱经沧桑,见多识广的沙场老将。 颇为赞叹的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要有这种斩草除根的狠劲儿!” “将来不管你是入仕为官还是沙场做将,都要秉承这种想法,绝不给自家留下什么隐患!” 见别人家孩子如此出息,房玄龄不由联想起,自家那俩蠢蛋儿子,低声牢骚着:“哎,某家臭小子要有你一半能耐,某也能含笑九泉了!” 李斯文摇头笑道:“房相谬赞,遗直大兄与某少有往来,但有房相你的言传身教,想来也会是个正直君子,将来为官造福一方。” “至于房二,或许本性是憨厚了些,但也称得上重情重义,再加上天生一把子力气,或许...从军会是个名将苗子。” 房玄龄哑然失笑,老大遗直有些才思,但不通阴谋算计,将来去地方做官也是条出路。 至于遗爱,也不求他有太多出息,这辈子平平安安就好。 但若他意在从军,也不是不能放他去打拼打拼,有李斯文这帮兄弟在,想来性命无虞。 再次抬手拍了拍李斯文肩膀:“有你们这些手足兄弟,是遗爱的福气,将来某老了,还要托你们这些有能耐的弟兄们多多帮扶。” “应有之事,房相无须多虑。” 李斯文先是点头应承,而后摆出一脸的诧异,上下打量着房玄龄:“不过...某见房相当打之年,可不见半分老气,再照看房二五六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哈哈,好个滑头,净会哄老夫开心!” 几人寒暄不忘赶路,等走到百骑司门口。 已经坐回原位,围在火炉前的侯杰等人,听到动静急忙寻了出来。 见自家阿耶正守在门口,朝自己含笑点头,众人皆是精神抖擞,昂首挺胸着大步迎了上来。 秦怀道小跑着过去,恭敬一拜,而后摸着鼻子,小声问好:“父亲,孩儿让你担心了。” 秦琼醒了醒鼻子,失笑一声,重重拍着他肩膀:“这说得什么话,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俩更认识!” 而后话锋一转,满是欣慰:“这两天你为了给二郎讨回公道,不停的在外奔波,为父都看在眼里,辛苦你了...” 比起舐犊情深的秦琼父子,程咬金这个当爹的,就表现得有些不着调。 搂住程处弼的肩膀嘿嘿怪笑:“好小子,活了这么多年,可算让你老子长了回脸,不错不错,有你老子当年的威风!” 房玄龄则有些矜持,哪怕心里已经开心到手舞足蹈,庆幸着自己傻儿子傻人有傻福,但脸上却仍是些不以为然。 微微点头,笑道:“遗爱你...做的不错,但以后还要再接再厉。” 萧锐与王敬直也在赶来的人群里,顺利找到了自家老爹,快步迎了上去,一个父慈子孝,另一个...也父辞子啸。 唯有尉迟宝琳和侯杰两人,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尴尬的陪在李斯文身边。 去年九月末,尉迟敬德回京叙职,因些许口角之争,在宴席上与李道宗大打出手,差点失手打得李道宗单眼失明。 事后被李二陛下说教一通后,尉迟敬德便匆忙回了同洲,过年时都没好意思再回来。 至于侯君集,作为军器监的顶头上司,属下犯了大错,他这个兵部尚书也要担几分责任。 虽说不至于降职,但罚俸之类的惩处肯定少不了,想来,现在还留在神龙殿里,被李二陛下耳提面命的说教。 第772章 祸首踪迹! 尉迟宝琳已经及冠,心智更为成熟。 见兄弟们被父辈赞许,心里虽有些羡慕,但知晓阿耶难处的他,倒也不至于自哀。 可侯杰虽说早慧,但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六的少年。 见一众兄弟们劳苦之后,可以骄傲与父亲邀功,受到的赞扬不断,唯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难免心里会胡思乱想。 见两人脸上露出落寞神色,寻思半晌缘由,李斯文便大步上前,从身后搭上两人肩膀,故作苦笑的哀叹一声: “兄弟们都在那边合家欢,看来今晚的庆功宴上,也就咱们哥仨能搭个伴了。走吧,百香楼玩上一遭?” 尉迟宝琳愣了愣,扭头瞅见一旁侯杰脸上神情,也就明白了李斯文这是宴请两人的意思。 欣然点头笑道:“那...就走着!某可还记得,昨夜二郎答应事成时候要设宴感谢某,今天也算正好赶上!” 侯杰记下哥俩的心意,急忙抹了把脸,收起低垂的眼角,叉腰笑道: “嘿嘿,一想到房二他们,今天晚上要苦哈哈的守在家里,羡慕着咱们几个可以不着家玩通宵的,某心里就是说不出的舒坦。” “哥几个还愣着干嘛,走着!” 三人勾肩搭背,刚出了朱雀门,都还没来得及上马车,远远就瞧见席君买驾马疾驰。 嘴里高喊着‘百骑办案,闲人退散’的号令,同时手里马鞭抽的飞起,只眨眼功夫就冲到了自己眼前。 顾不上翻身下马,席君买按着胸口喘了口大气,急忙说道: “看来某这是刚好赶上,蓝田公,两位公子,某家大统领如今身在何处,某有要事需找他禀告!” 李斯文心里一凛,脸上恢复正色。 今天李君羡出席廷议,下朝后马不停蹄的率兵抄家,那循着线索去搜捕李道彦的百骑,肯定是由席君买带队。 如今他如此行色匆匆,想来...是搜捕有了结果! 但一想起李君羡的动向,这遭肯定是赶不上,李斯文不由地为自己的劳苦命哀叹一声。 这才歇了小半天,又来个大活,打工人命苦啊! 回道:“李叔被陛下派去查抄其他王府了,暂时没空,不如...某陪你走上这遭吧。” 席君买呆滞片刻,缉拿祸首干系重大,让这小子主事真的靠谱? 但又琢磨着,李斯文昨夜领着百骑包围王府,今天还能竖着走出朱雀门... 想来是被陛下暗中任命,所以没因先斩后奏降下责罚。 而今大统领不在,由他出头拿主意,倒也合理,反正不是自己担责任就行。 连连点头,生怕答应慢了李斯文反悔: “那再好不过!某已经指挥人手封锁了城门去路,还麻烦蓝田公再辛苦走上一趟!” “走吧走吧,带路。” 李斯文摆着手回复一声,扭头看向旁边,在那儿装作没事人,显然不想再掺和进麻烦事的兄弟俩,笑骂道: “对,就是你们俩,别在那傻站着了,早点弄完早点收工,去晚了再把李道彦放跑,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一听这话,侯杰和尉迟宝琳顿时垮起张批脸。 早知道跟着李斯文会是这种结果,他们还不如留在百骑司里,守着火炉继续涮火锅。 但见李斯文已经率先转身,再次进了朱雀门,两人苦笑着对视一眼: “哎,还愣着干嘛,走吧,真是的,一天天的也没个闲在的时候!” 一路骂骂咧咧个不停,但还是快步跟上前去,牵来马匹,跟上了前方带路的席君买。 虽说封伦屁股不正,但有句谏言倒也说得在理。 皇后遇刺事关重大。 短短两天的功夫,百骑四处查访,巡街武侯把持要道,左右千牛、监门卫枕戈以待...十六卫禁军联手严查城中内外,致使人心惶惶。 虽说皇后遇刺的消息,被强令封锁在朝廷之内,坊间并没有收到什么风声。 但瞅着这一队队的禁卫,全副武装着来回奔走,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等等怪相。 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城里的凝重气氛。 甚至有个别长安本地人猛然惊觉,如今这一幕...似乎与武德九年陛下登基前,几乎没什么两样,怕是出了要命的大事! 而十六卫禁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没有哪个老百姓,愿意在这个时候继续抛头露面。 万一倒了血霉被押进监牢,再想出来可就难喽。 这种情况下,四人一路疾驰,畅通无比,压根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街道上除了站岗的巡街武侯,也几乎看不见来往行人。 上了朱雀大街,穿过安乐四坊再拐弯西行,沿街直到延平门附近。 远远就能望见,右手边位于街头位置的待贤坊,已经被几火百骑围了个水泄不通。 待贤待贤,看名字就能知道,这坊间与平头百姓扯不上关系。 坊中建筑错落有致,画阁朱楼尽显雅致,是大多手头相对拮据,又没多大名声的三流文人雅士,相聚吟诗作赋的地方。 至于混出名堂的文人雅士,当然是入朝为官,勾栏听曲。 一条龙玩下来,等回神也差不多就到了宵禁时候,哪有时间和这帮穷酸货混在一起。 这待贤坊排不上档次,但最让人头疼的点也在这里,人呐,是越缺什么就越在乎什么。 这些文人因为地位贫寒而感到自卑,但面对圈外人时,一个个的又会摆出副傲然姿态。 觉得自己的这方小天地高雅清净,不能让外界腌脏坏了风气,所以平时极少与他们眼中的粗鄙之人有所来往。 高侃,这个李斯文念念不忘的良将,此时正指挥着麾下百骑,将临街的一间书斋团团包围。 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战战兢兢的守在门口,眼睁睁瞅着百骑鱼贯而入,四处搜查。 四人赶到下马之际,正巧碰到众百骑无功而返,老翁开口给自己辩解: “回军爷的话,这待贤坊平日里有众多的名士聚集,极度排外。” “至于您要找的三教九流、或是地痞流氓,平时也不会自讨没趣的来这边找顿冷嘲热讽。” 高侃循着线索一路找来,哪里会相信他这套说辞,拔出半截刀身,冷声斥道: “少说废话,赶紧回忆这两天,到底有没有脸生的住进来,至于其他,某自有定夺!” 第773章 文人风骨,但怕水凉 见这帮军爷凶神恶煞,再不说实话怕是要被一刀两断。 老翁叹了声,捂着脸有些羞愧的说道:“也罢,老朽也不瞒军爷了,老朽便是您要找的此间坊正。” 高侃顿时来了精神,刚才好声好气的问你,你支支吾吾的啥也不说,现在拔刀了知道怕了? 从犯,肯定是从犯! 见高侃腰间横刀又拔出几寸,老翁直直打了个哆嗦,赶紧出手拦住,同时急声解释: “军爷您先听老朽说完!因为常年守着书斋,肚子里攒下点墨水,老徐才被众人推举出来当了这个坊正。” “但...或许是上了年纪,长得不如意;也或许是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诗作...” “虽说老朽是此间坊正,但和乡亲们一样,也被这帮文人嫌弃,排挤在外,是哪哪也说不上话,更轮不到老朽来管不上事。” “至于平日里出入坊间的生人,有这些人相互照应、隐瞒,老朽虽然兢兢业业,但在这般情况下也难免有疏漏的地方,还望大人理解。” 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通,其实就一个意思—— 这待贤坊是由那帮文人做主拿主意的,至于坊间有没有藏匿犯人,军爷请找他们问话,别再为难他这个老头子。 听懂这意思,高侃扶额长叹,实在是有些头疼,如今百骑将士们守在门外,箭在弦上却又进退两难。 席君买你这个当副统领的跑哪去了,快来给他拿主意! 这群名士,说的好听些叫做文人雅士,说得通俗些,其实就是帮无能酸儒。 遇到国难,需要国民拼命的时候,不见这些人捐躯赴难,一个个的躲在最安全的大后方,比妇孺表现得还要窝囊。 但等天下承平日久,这群酸儒又不知从哪蹦出来,愤慨激昂,点评朝政的种种不公,哀叹自己未逢明主,怀才不遇。 如今距离当年乱世不过十数年的时间,这群酸儒已经站稳跟脚,成为了朝廷与民间的传声筒。 在坊间,他们呼风唤雨,说话比朝廷还要权威。 这种情况下,若是今天不管不顾,强闯进入...百骑的名声,怕是要彻底坏在这群酸儒的嘴里。 但若是在这里僵持不下,高侃又担心那个花不溜秋的李道彦,再次找到机会丢了踪迹。 这次再让人跑了,可没有同党暗地里通风报信的锅,全是百骑办事不力的责任! 高侃遥望不远处的城门,心里愈发着急,这里挨着城门不到百步的距离,万一让李道彦顺利逃出城,百骑可就再无处可寻。 一时间,高侃是紧皱眉头,绕着坊间来回踱步,等着席君买背锅的同时,心里思量着万全对策。 姗姗来迟的几人悄然下马,蹲在路边瞅着高侃转个不停,偷笑不止。 但也明白,今天想要顺利闯进坊里抓人,起码明面上,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说法让对面满意,光在这里干愣着是屁用没有。 尉迟宝琳低头斟酌半晌,走到高侃身前问道: “高队正,这待贤坊里...就没个和咱们相熟的人带路?或者说,有个特殊规矩能让人进去也行。” 高侃盯着老翁思索片刻,见他苦笑摇头,叹道:“尉迟公子,你刚才也听坊正说了。” “待贤坊的这群傻缺,素来自视甚高,某等粗人也实在没和名士文人打过交道,并不清楚有什么特殊规矩。” 侯杰挠了挠头,对这帮傻缺同样没什么好感,眼睛滴溜溜一转,心里坏水便涌了出来: “这些文人酸儒可是傲气得很。” “不光是看不起平头百姓,就连碰上咱这种有身份但没文化的,也会摆出副倨傲架子,让人见了拳头痒痒。” “要某说,眼下最好的法子,还是仗着人多势众强行闯进去,把人抓了比什么都强!” 见高侃意动,李斯文赶紧起身,按住了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李叔现在查抄各大王府,已经忙昏了头,若是他们不言声的又给他捅了个大篓子,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对高侃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又对侯杰低喝一声:“侯二,你玛德别在这儿乱出馊主意!” “现在坊外被百骑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蛾子也飞不出去,想必...李道彦就算收到消息也难以脱身。” “可若是按你说的强闯进去,万一再和坊里这群臭傻b起了冲突,岂不是方便了李道彦浑水摸鱼!” 一想也是,再让李道彦找到机会钻了空子,反倒成了他的过错。 侯杰唉声叹气的蹲回马路牙子,言语间不停的撺掇着李斯文:“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二郎你给个法子,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李斯文沉吟半晌:“强闯肯定是不行,万一百骑的名声被搞臭了,李叔绝对饶不了咱们!” “至于其他法子...这种诗会性质的小团体,没准还真有特许入内的规矩,某去找人问问。” 起身前特意嘱咐一声,让侯杰好生待在这里等他消息。 走到老翁面前,李斯文摆出一副温和笑意,看了这么多回,这次终于轮到他唱白脸当好人了! “老翁莫要惊慌,某等率兵来此,只是奉命缉拿要犯,此案牵扯甚广,望你能行个方便,或者...去坊里寻个话事人出来与某商议。” 闻言,老翁松了口气,抬起衣袖擦着脸上汗珠,点头回道:“这位贵人,让老朽好生想想...” “对!这待贤坊里确实有一位先生,平时坊中有什么要紧事的话,都会由他出面与老朽交接,只是...” 老翁故意拉长口音,借机打量着李斯文脸色,小心说道:“只是这位先生喜静,寻常不轻易见人。” 见老翁这副惶恐模样,李斯文心里只有冷笑。 这群文人酸儒果真有意思,知道自己小身板惹不起达官权贵,便跑到这犄角旮旯里作威作福,反客为主。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河东投河去,牧斋怕水凉’,这所谓‘文人风骨’倒是一脉相承,个顶个的软骨头。 第774章 要不上去给他一刀? 虽说心里气愤这些所谓酸儒,欺软怕硬的狗东西,但李斯文也不至于去和一位无辜的老翁计较什么。 温和笑道:“没关系,老翁只管前去通报一声,至于后果,自由某一力承担。” 老翁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看这位贵人皮笑肉不笑的架势,可不像吃了闭门羹还不以为然的好好先生。 这万一再动起手来伤到他这把老骨头...可若是不去,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诚惶诚恐的点头回道:“好,老朽这就去,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李斯文沉吟半晌:“就说...百骑奉命前来缉拿要犯。” “若尔等胆敢从中阻拦,某也只能将此间情况汇报于大理寺,交由刑部定夺!” 坊正本就上了年纪,受不得惊吓,一听这话更是差点腿软给他跪在地上。 我累个亲娘诶,这坊里是摊上了啥事啊,怎么还能牵扯到刑部头上! 在民间,或许百骑、大理寺之类的隐秘机关名声不显。 但刑部不同,凡是有点文化的人都会知道,朝廷下设三省六部,其中刑部便是名声最为狼藉的那个。 夜止儿啼,想来不在话下。 一听刑部,老翁也不敢拖延,擦了把头上冷汗,紧忙点头应道:“贵人您在此稍等片刻,老朽去去就回。” 毕竟关系到身家性命,老翁腿下平生一股子力气。 一把甩掉拐杖,大步流星的朝坊内走去,再没了以往行走时颤颤巍巍的模样。 见老翁只眨眼功夫便消失不见,席君买简直气笑,冷冷瞥了眼一旁侍立的阿婆。 这俩人之前战战兢兢的站都站不稳,怕不是在演他,就这健步如飞的模样,哪像上了年纪的人! 就在阿婆脑袋愈发低垂,下颌眼瞅着就要缩进了胸口,坊正匆忙回返,身后领着一位骨架高大,面容却异常清瘦的中年。 这人身穿一袭灰青长袍,满头乌发被木簪子随意束起,颇有些放浪形骸的狂生模样。 但等走近,瞅着中年一脸蜡黄色,比起文人雅士,更像是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老翁小跑着过来,让开半个身体,向众人介绍道:“贵人,这位便是老朽说的王先生,王绩。” 或许是知道,百骑守在这里是投鼠忌器,要么就是真的有恃无恐。 这人一过来便是副严肃脸色,再搭上那副比农家人还要农家的粗犷外表,相互缓和下,倒也不显老翁说的那般清高。 只是那双俯视而来,不停的上下打量众人的眼神,还是让众人不由的眉头微皱。 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怎么敢拿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模样打量他们,真活腻歪了? 王绩本来还想拿着腔调,对这些后生说教一二,但瞅见几位小年轻的背后,还站了两个披甲持刀的凶悍身影... 斟酌片刻,王绩便果断收起了放肆的念头,巡视一圈,朝着李斯文这个领头走去。 笑呵呵的拱手施礼,问道:“见过几位公子。” “待贤坊在老夫的主张下,向来奉公守法,安分守己踏实做人,丝毫不敢冒然于朝廷。” “不知诸位公子...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为难坊正和老夫这些无辜民众?” 王绩拱手时微微低下身子,避开了正对着眼睛的刺目眼光,这才注意到这群兵卒身披玄甲,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奇了怪了,怎么会是百骑打上家门! 别人不清楚,他还不知道。 这群百骑可是大唐最为精锐的禁军,平时神出鬼没的,你不危害到大唐安稳,想见都没门路。 嘶——难不成...是坊里哪个喷子作诗时,不小心败坏了百骑风声? 被王绩打量许久,李斯文也皱起了眉头,这老家伙学过变脸还是咋滴,怎么一会儿黄脸一会儿白脸,寻思啥呢? 不会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吧? 见李斯文眯起眼睛,席君买暗道一声不好,这位爷怕是又在寻思什么鬼主意! 紧忙扭头看向侯杰,算了,这位更不靠谱,转身看向尉迟宝琳,希望他能出面救上一救。 被堵在席君买身后的尉迟宝琳,自然无缘得见王绩的倨傲模样,见席君买求助自己,便下意识的点头。 上前问道:“敢问这位...” 因为百骑威慑,王绩不敢再倚老卖老,恭敬回道:“这位公子,世人抬举某称呼一声东皋先生。” 尉迟宝琳武勋子弟出身,不通文墨。 自然与吟诗作对沾不上边,更不清楚这位东皋子的鼎鼎大名,只当又是个自卖自夸的老不修。 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这老家伙表现得还算恭敬,尉迟宝琳也不好意思再摆架子,同样拱手回礼: “老翁,呃不对,你年龄不够,那老...老东皋!” 差点就把心里念的‘老不修’说出来,尉迟宝琳一阵后怕。 也顾不上称呼上的不像话,强行冷静下来,解释自己一行人前来的目的: “也不瞒你,某等率兵前来,只为缉拿坊中藏匿的叛党,此獠涉嫌动摇朝政,私藏禁器,罪大恶极!” “若不及时抓获,将来必定为祸一方,致使如今安宁不在。” “还望老东皋能以大局为重,让某等进去搜查一番。” 王绩一脸铁青,被这两声‘老东皋’气得额上青筋暴跳,若不是形势比人强,他是真想一巴掌呼上去。 要么就称一声老翁,要么就叫东皋先生,你一口一个老东皋是在恶心谁? 可抬头迎上尉迟宝琳,那冷淡到几乎不把人当人看的目光,王绩下意识抖了抖,把心里那口委屈憋了回去。 “这...” 王绩眉头紧皱,一手捋着干瘪胡须,实在犹豫:“公子真没戏弄老夫?某这待贤坊里素来清净,又怎会藏匿如此重犯。” 尉迟宝琳摇头笑道:“老东皋说笑了,某等既是奉命而来,肯定是有完全把握。” 王绩气得紧咬牙关,心里是一万个不想放他们进去: “坊中入座的皆是文人名士,让你们进去大肆搜查的话,怕是会惊扰他人雅兴。” 见两人还在那言语试探,侯杰实在等得不耐烦,再这么拖下去,去了百香楼也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一把挤开尉迟宝琳,焦急下也管不了什么先礼后兵,言语间暗戳戳藏着威胁:“老东皋,你可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 “实话告诉你,今天若是因为你的阻拦,导致某们没能抓到嫌犯,将来大唐都不得安宁!” “你这待贤坊...哼,要某看,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闻言,王绩微微皱眉,分外不悦的瞥了侯杰一眼。 这后生好大的口气,老夫当官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用尿和泥! 第775章 不理解但尊重 见王绩面露不喜,恐平添波折,李斯文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将侯杰拉到身后,展示什么才叫先礼后兵。 笑着解释道:“还请东皋先生放心,某等百骑进行搜捕时,一定会小心行事,不会过多打扰到坊中各位雅士。” 这才话锋一转:“还请行个方便,好让某等早些将嫌犯捉拿归案,不然陛下追责下来,咱们可都担待不起!” 王绩心里实在不情愿,但瞅见年轻人话音未落,一帮百骑便悄摸围了上来,果断点头: “也罢,看在尔等也是为了朝廷安稳的份上,老夫便破例允了你们这回。” “但希望你们能说到做到,莫要过多惊扰到此地清净。” 见王绩转身带路,李斯文先是嘱咐席君买一声,让他在外把守,莫要露出破绽,放跑了李道彦。 这才点了高侃和其他两位百骑随行,几人跟在王绩身后步入待贤坊深处。 “二郎,这老头这么看不起咱们,你咋还好声好气的给他台阶,一刀砍上去不就得了!” 瞅着王绩离这边稍远,应该听不见动静,侯杰凑上来小声愤愤不平。 这帮文人酸儒瞧不上他,他也懒得和这些傻缺虚与委蛇,管他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尽快抓到李道彦才最重要。 李斯文抬头瞄了眼前方王绩,见他没啥反应,这才一把推开侯杰马脸,低声骂道: “你个二货能不能别犯蠢了,房二程三不在,你替上了是吧?” 而后指了指王绩:“知不知道这人底细,咱能别招惹就别招惹,不然可有的是麻烦!” 侯杰思索半晌,摇头辩解道:“二郎你是知道的,某向来不与文人为伍。” “若不是上次在府上,正巧碰见虞老指点你的书法,某都不知道,那位其貌不扬的老头,竟是大唐的文坛宿老!” 尉迟宝琳跟在俩人后边,正竖着耳朵偷听。 虽说他也同样出身武勋,不通文墨,但至少比侯杰强多了。 起码,他对那位被世人尊称‘诗中之龙’,连陛下都要礼遇三分的虞世南老先生,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反观侯杰这厮,走了狗屎运,撞上虞世南这位当世文学大家,不赶着上去请教,反倒演了一出标准的‘有眼不识泰山’... 见李斯文木着张脸,明显被侯杰蠢到,尉迟宝琳差点就没憋住笑出声来。 听到身后的鬼动静,侯杰大囧,只差掩面羞走,娘嘞,丢人丢到别人家了! 见尉迟宝琳笑个不停,侯杰抬起脚,作势要踹上去,这才止住了他的嘲笑。 见两人你来我往闹个不停,李斯文一脸无奈的上前拦架,同时解释道: “其实某刚才听到王绩这个名字时,也没想起这人是谁。等听到‘东皋’这个名号,才想起这位...曾两度称病辞官的怪胎!” 见两人凑上前来,明显对‘怪胎’二字起了兴趣,李斯文索性展开讲了讲: “这人属于两朝老臣,前朝时举孝廉入仕,当时任炀帝秘书丞,官级正五品上,比褚遂良那个起居郎,要整整高了一品!” “等到了武德年间,高祖诏以前朝官员,而王绩这人便被人举荐,进了门下省任秘书少监,当时才而立之年。” “你们细细盘算一下,而立之年就位居正四品,算不算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侯杰、尉迟宝琳对视一眼,接连点头,异口同声的道: “算,怎么不算,不说而立之年,哪怕某到不惑之年才当上五品官,某家祖坟都要冒滚滚青烟。” “就是说嘛!” 李斯文握拳砸掌,颇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 “年仅三十就能爬到那个位置,再沉浮个十几年,没准宰相的位置也能坐上一坐,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快说快说!” 侯杰下意识的附和,但瞧见李斯文话说一半不说了,顿时气得牙痒痒,揪住他的衣领晃个不停: “你丫都这时候了还卖关子,是不是个人呐你!” “诶,别晃了别晃了,结果怎么着,某最开始不就说了嘛,两度称病辞官!” 李斯文向左大跨步,躲掉了侯杰向自己腰间痒痒肉探来的狗爪。 见侯杰、尉迟宝琳急的抓耳挠腮,跟在最后的高侃突然说道: “二郎的意思是想说,王绩这人的官运才刚如日中天,结果不言声的称病辞官,跑到了东皋当起了隐士...” 侯杰顿时一拍脑门,接下话茬:“那这人的脑子多半不正常,能别招惹就别招惹!” 尉迟宝琳也恍然大悟:“和疯子对垒打架,赢了丢人输了更丢人,所以二郎才能躲就躲!” “诶,某可没这么说,都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李斯文紧忙摆手推卸责任,背后蛐蛐人家的事情要少做,坏人品。 他只负责科普介绍,至于听众事后会联想到什么,与他无关。 没准...这人就和后世那些,十年寒窗考上顶级名校,却选择半路出家,落发为僧的人一种心理路程—— 住惯了象牙塔,猛地看见圈子里的黑暗,心灰意冷下去寺庙里躲个清静。 但追根究底,原因到底为何,他不理解但表示尊重,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侯杰翻了个白眼,暂时不想搭理李斯文这个习惯性卖关子的家伙,只怔怔盯着王绩身影。 是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这人刚一入仕就位居高官,可想而知,家里到底要送出去多少人情,结果就这样半途而废? 王家摊上这么个玩意,算是倒欠了八辈子血霉,今生来还账的! 第776章 一瓶提神醒脑,两瓶永不疲劳 踏上楼阁,一股浓郁的梅花香便扑面而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阁楼后院里,朵朵冬梅正开得娇艳,凌风傲雪。 而歪歪斜斜探入窗棂的梅枝后,木阁内,零散铺设着十几张木原色的案几,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至于案几旁围坐的文人书生,已经睡得东倒西歪,怎么看怎么像是嗑嗨了。 细看案几之上,还散落着几个精致的小瓷瓶、吃完剩下的药丸、包裹药丸的黄麻纸 只是...那药丸不能说像,简直就是五石散! “我嘞个去,不是说孙道长曾多次上书,要求朝廷禁用五石散么?怎么这群货色还敢顶风作案,活腻歪了是吧?” 等认出了案几上摆着的鬼玩意,李斯文眼皮子狂跳,一脸的嫌恶。 他记得,好像五石散这玩意,是在魏晋时期大行其道的吧? 那怎么到了大唐,还能出现在这帮人的桌子上? 丫的药王三令五申了这么多遍,还敢乱吃,真不知道这玩意要命是吧? 反观走在最前方的王绩,似乎是对这幕习以为常。 只是让他心里不快的...这才刚出去一会儿,你们又悄摸嗨上了是吧,关键是还不带他! 转身想要解释一番,却见李斯文脸上惊疑不定,死死盯着案几上的五石散。 王绩斟酌片刻,觉得这可能是遇到了同道中人。 一反常态的露出笑脸,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巧琉璃瓶,凑到鼻尖深吸一大口: “嗯——这可是朝中友人送老夫的上等货,几位公子若是感兴趣,不妨品鉴一二!” 言罢,王绩怕几人误会了五石散这种神药,指向那群倒头就睡的文人,有些尴尬的解释道: “想来几位公子也清楚,这吟诗作赋的时候,一气呵成百闻难得一见,反倒是才思枯竭,半个时辰憋不出一个字来,才是常态。” “可若是这时吃上一颗,顿感才思滚滚而来,几位不得不尝!” 李斯文连连摆手推辞,却见尉迟宝琳这个蠢蛋来了兴趣,三步并成两步,凑上前去讨要... 说时迟那时快,拎起衣摆上去就是一脚,厉声斥道:“滚一边待着去,脑子没病就少碰这种东西!” 猝不及防间,尉迟宝琳被踹了一个踉跄,及时扶住案几边缘,但几个与王绩手上相似的琉璃瓶,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有些懵圈的扭头,瞅了李斯文好几眼:“诶呦,二郎你干嘛!” 瞅见地上琉璃瓶,李斯文脸色更黑,好好好,身边还藏着一个瘾君子是吧! 拽起尉迟宝琳的后衣领,将之拉到角落,言语间暗藏杀气,指着琉璃瓶问道: “你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该不会是想告诉某,平时有事没事就来上一颗吧?” 尉迟宝琳愣了愣,不太明白李斯文的意思,转身从地上捡回琉璃瓶,失笑一声: “二郎,你这...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也是,二郎深居浅出的,向来是不混圈子!” 不等李斯文回应,尉迟宝琳一拍脑门,回想起侯二曾和自己发的牢骚: ‘自打招魂回来,二郎就变了,是酒也不喝,楼也不逛,就差死在美人温柔乡里!’ 解释道:“二郎有所不知,这五石散在文人圈子里可流行的很,不说人手一瓶但也差不多。” “所以某也常备着几件,方便遇到了拉近关系,百试百灵!” 李斯文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你呢,你也染上了这个臭毛病?” 尉迟宝琳摩挲着瓷瓶回忆半晌,摇头道: “只是朋友盛情相邀无法推辞,这才偶尔吃上一两颗,平时在家不怎么碰。” “总感觉这东西吃多了,走路都飘然然的,浑身抬不起力气,要是一个不留神,耍兵器的时候就会砸了自己的脚。” 别人给你就吃,一点自制力都没...算了,这话说出口,感觉就和兄弟差了辈分。 “你的感觉是对的,以后注意着点。” 才刚放开尉迟宝琳,李斯文又不放心,又多嘱咐了一句: “你别不信,这玩意对百害无一利,少吃没上瘾还好说,但常吃老吃,不仅摧磨劲力,损害脑子,还容易提前嗝屁。” 李斯文声音不大,但也架不住木阁里落针可闻。 一听这东西折寿,不仅是尉迟宝琳一个腿软,差点跪地上。 对面不远的王绩更是脸色微变,而后嗤笑一声,走上前来狡辩: “这位公子,你可莫要恐吓友人!” 一边解释着,王绩还觉得口说无凭,从琉璃瓶里倒出一颗塞进了嘴里,边嚼边说: “这五石散呐,老夫少说也吃了十几年,到如今身子骨依旧硬朗,吃嘛嘛香,走路生风!” 废话,人瘦还穿大袍子,走得再快点儿,可不往里兜风!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只当他人老固执,劝都懒得劝。 只在心里腹议:怪不得这人瘦的跟麻杆一样,按他这种吃法,能活过五十都算老天不开眼。 等会儿,他好像记得...王绩这老家伙,总共也就活到了五十几岁,算算时间,也没几年好活了。 算了算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瞅着王绩一脸的沾沾自喜,李斯文又把到嘴的劝言咽了回去,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时候也唯有尊重他人选择。 点头附和道:“啊对对对,东皋先生,你爱吃就多吃,平时没事的时候大把吃。” 李斯文五指虚握作势往嘴里送,一边演示着一边说道: “说起来,这五石散还真没啥实际的害处,最适合灵感枯竭的时候来上一颗。一瓶提神醒脑,两瓶永不疲劳...” “对喽,这五石散越吃越精神,比吃饭还管用!” 王绩满意的点了点头,同时伸手:“几位公子对此药有所偏见,纯粹是道听途说,不如听老夫的,眼见为实!” “呵呵,算了算了,还是正事要紧,咱们先找罪犯吧。” 李斯文摆手假笑,敷衍王绩的同时,一手狠狠攥住了尉迟宝琳的手腕,生怕这家伙管不住嘴,上去讨要一颗尝尝味。 又觉得几次推辞,可能会惹来王绩不喜,万一再闹出动静打草惊蛇... 李斯文紧忙又解释了一句,自己进楼前为何突然变脸:“某刚才就是吓唬吓唬兄弟,东皋先生勿怪。” “毕竟大家伙都知道,对于武勋子弟来说,身手矫健、头脑冷静是必不可少的。” “而一旦习惯了食用五石散,等将来从军打仗时,便极可能会碍了前程。” “因此受处罚还好,可万一守城、冲锋前嘴馋尝了一颗,恍惚间再丢了小命...说起来还不够丢人显脸的!” 第777章 造孽啊! 王绩沉吟半晌,觉得李斯文的话不无道理。 虽说这五石散百利而无一害,但对于这些将来要从军上沙场的,还是能尽量少吃就少吃。 不然等两军对峙,敌方趁夜袭营的时候,本该全神戒备的大唐将士们,却像今天这帮人一样,嗑药兴奋过头睡过去了... 万一前线失利,那他们这些文弱书生,还怎么在后方花天酒地,快活潇洒! 王绩捋须点了点头:“看来是老夫唐突了,几位公子莫怪,快快入座,老夫这就叫醒他们,好让公子审讯一二。” 就在几人拄桌托腮,百无聊赖的等待之时,侯杰突然竖起耳朵,身后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席君买上楼了? 扭头看去瞪了瞪眼,而后便一脸坏笑的转身,大力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二郎,别在那发呆了,你快看谁来了!” 众人朝着楼梯看去,只见郑丽琬款款而来。 身穿一袭水蓝色的对襟广袖襦裙,云朵髻,高束腰,叠合的衣领间露出一抹白皙肌肤,显得丰盈端庄。 人虽美,但架不住是个麻烦。 李斯文暗暗咂舌,啧,怎么一到诗会的场合就能碰上这姑娘,造孽啊! 见心心念的郎君,正有些失神的上下打量自己。 郑丽琬嫣然一笑,对着众人行了个万福礼,可一双美眸,却是眨也不眨的与李斯文对视: “郎君...不,公子,久疏问候,可别来无恙?” 本来还有点儿闲情逸致,但瞅见你...身体就有恙了。 李斯文心里是止不住的嘀咕,怎么哪哪都能碰上你,该不会是一直留意着自己的行踪吧? 同时脸上摆出副诧异神情,笑着问道:“郑姑娘不在府上悠闲度日,静待良缘,怎么好端端的又跑到了这里?” “一群文人雅士相聚的地方,你贸然到访,传出去可坏了名声。” 郑丽琬不作回应,只颇为幽怨的看了李斯文一眼。 还不是郎君你太宅了,平时没事的时候,就躲在家里谁也不见,碰到事了就是天大的事,根本掺和不进去。 她派小玉儿去曹国公府门口,盯梢盯了大半个月,始终没见到与郎君再聚的机会。 心里想着,郑丽琬脸上不免流露几分追忆之色,笑道: “郎...公子料事如神,妾身本来是打算饭后小憩一会儿的。” “可府上负责采办的丫鬟,今日突然从西市兴冲冲的跑回家,说公子来了附近,妾身静极思动下,便想着来见见公子。” “嘶——” 听郑丽琬演都不演的闺怨之词,侯杰与尉迟宝琳倒吸一口凉气,左看看右看看,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俩人之间有情况。 蓦地,尉迟宝琳想起半月前,那场二郎独占风头的越王宴。 手肘戳了戳侯杰,凑近小声问道:“侯二,不是说郑家女的一片芳心,全系在陛下身上么,怎么今天某听着...她几次想唤二郎...郎君?” 啊这...这他哪儿知道哇! 面对尉迟宝琳的不解,侯杰挠了挠头,耸肩干笑几声。 上次越王宴的时候,他光顾着和房二借鉴褚彦甫的大作,至于首座那边情况如何,还真没留神观察。 他只依稀记得,郑丽琬离席的时候,如玉俏脸暗含春色,就和深更半夜里,被他压床上的平康坊都知差不多... 念及至此,侯杰搓着下巴,十分确信的点了点头: “不出所料的话,二郎和郑家女应该是有一腿,不过也能理解,男儿本色嘛。” “连咱俩这种粗人都知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道理,二郎更不用说,家里三妻四妾都快凑齐了!” 李斯文与俩人对坐,听不清蚊声细语,但用看也能看出来,这俩人嘿嘿怪笑时频繁看向自己的促狭眼神。 不用想都能猜到,这俩吊人准没好话!至于嘀咕的什么,还能是什么,郑丽琬呗! 借着案几的遮挡,腿伸过去一人一脚,同时眼神如刀,狠狠剜了俩人一下—— 看戏就看戏,别乱点鸳鸯谱,这姑娘就是个典型的祸水,谁惹谁倒霉! 见两人正襟危坐,眼也不敢乱瞄,李斯文这才满意点头,重新看向郑丽琬,正色问道: “既然如此,郑姑娘可是对那首《雪梅》有所疑虑,特来找某解惑?” “我嘞个去,二郎你还给郑丽琬写过情诗呐?某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侯杰突然瞪大双眼,对着李斯文竖起大拇指,而后撇过脑袋小声道:“他俩这要是还没个情况,某当场把一桌子的五石散都给吃了!” “那个...” 尉迟宝琳真的很想拍桌跟他赌了,但架不住李斯文的眼神太过骇人。 从对面蚊声细语的飘来一句警告: “要是让某知道,你俩胆敢私下嗑药的话,休怪某不顾往日情谊,把你俩拴在曹国公府看家!” 见李斯文满脸认真,刚才还嬉皮笑脸的侯杰俩人,顿时一脸正色的捣蒜般点头。 哪怕不整叫家长的烂活,光是二郎的天生神力和狠辣劲儿,就不是他俩小虾米能单挑的。 尤其是昨夜,亲眼见证李斯文一刀囊死了李孝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这货报仇...只隔了两夜! 见郎君光顾着和两位公子眉来眼去,几次冷落自己,郑丽琬面露愁容,长叹一声,便莲步轻移,紧挨着李斯文坐下。 端茶送水,动作娴熟得像是内人。 第778章 姑娘,多吃五石散 见郑丽琬紧挨着自己坐下,李斯文向外躲了躲,也省得对面那俩货看戏。 斟茶时还没感觉出什么,直到胳膊肘传来一阵温软,不觉旖旎,李斯文瞬间便是汗毛乍起。 这姑娘是想干什么,耍流氓是吧! 是,他曾在越王宴时对郑丽琬几次亵玩。 但那也纯粹是出于试探之意,看看她能为了蜀王李恪做出何等牺牲。 毕竟,那时的他与郑丽琬素不相识,更不知晓她来意如何。 事先试探一二,怎么说都在理,根本不用担心皇帝记恨。 但今时不同往日,已经知道了郑丽琬的底细,现在还迎着俩兄弟的满脸坏笑... 万一一个不注意,再传到了李二陛下耳朵里,新账旧账一起算,他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心思急转,李斯文胡乱瞄了几眼。 而后探身,从案几上拿来几个小瓷瓶,放在了郑丽琬面前。 一脸正色的叮嘱道: “刚才听东皋先生念起,这五石散是友人相赠,属于难得佳品,郑姑娘郁气积心,务必多吃,对身体好。” “噗——” 刚才听李斯文几次呵斥自己,尉迟宝琳哪里还不知道这五石散的害处。 才刚端起郑丽琬斟满的茶水,深深抿了一口,可听到这话,霎时便是茶水上涌,直冲鼻腔,刺得眼睛生疼。 缓了好半晌,尉迟宝琳这才勉强恢复过来。 可一抹眼泪鼻涕,抬头见众人都在上下打量自己,面带讥笑,还算白净的脸上顿时燥红一片。 装作没事人一般,连连点头,附和道:“二郎说得对,郑姑娘若有需要的话,还请随意取用,不必在意某等。” 侯杰没来及喝茶,但同样也是憋得大脸通红,只是尉迟宝琳丑态在前,强行憋着不笑出声来。 “多谢公子好意,但经过多日修养,妾身心中郁气已经消散不少,还是不必了。” 郑丽琬笑容勉强,推辞道:“好像茶水不剩下多少,几位公子且先聊着,妾身去去就回。” 趁着郑丽琬起身去寻热水的空档。 侯杰两人面色凝重的对视几眼,果断推翻了之前,对李斯文、郑丽琬关系不一般的猜测。 二郎的怜香惜玉,在长安城都算出了名,无冤无仇下,绝不可能对绝色美人阴阳怪气。 想来...是这郑丽琬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对,让二郎深感不喜,这才装成不解风情。 指了指茶水间,好奇问道: “二郎,这郑丽琬和你有啥恩怨,某见上次越王宴时,你俩还郎情妾意的,怎么突然...” “别瞎说,某和郑姑娘毫无瓜葛,相赠五石散,也只是发自真心的对她好。” “切,谁信呐!”侯杰撇了撇嘴,根本不信李斯文的屁话。 “行了行了,实话告诉你们,郑丽琬和咱们不是一伙人,少在那给某乱点鸳鸯谱!” 想起刚才的促狭眼神,李斯文心里实在不担心,再次警告的瞪了俩人一眼。 言罢,趁着郑丽琬不在,李斯文又朝外挪了几步,同时拿起桌上小瓷瓶,小心摆正,放在郑丽琬的位置前。 茶室,郑丽琬背靠门框,一手紧紧揪着胸前衣襟,姣好的脸上有些阴晴不定。 哪怕多年来深居浅出,但她对那五石散的害处,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刚才郎君诱骗自己吞食五石散,难不成...是不清楚那玩意的害处? 念及至此,郑丽琬有些焦急,想要回返劝告一声。 可才抬脚,便又回想起,刚才对坐那两位公子的古怪脸色,想来是知晓五石散的害处的。 打消这个猜测后,郑丽琬心情更糟。 郎君曾几次施展医术,救人于水火之间,身为医者,医术精湛,想来对那五石散的害处是再了解不过。 可这样一来,郎君为何... 心绪愈发纷杂,郑丽琬几乎是把下唇咬破,出了血,但此时哪里还顾不上些许的皮肉之苦。 难不成...郎君是猜到了,那件事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可她事先并不知情,只是在暗地里给人牵线搭桥! 一想到郎君会就此疏远自己,一别两宽再也不见,郑丽琬差点就急得掉了眼泪。 多年孤苦才换来一位贴心人,欣赏自己胜过皇后,若是两人因此反目,再次回到了无生趣的曾经... 郑丽琬只觉得压抑,喘不上气,捂着心口长呼了几口,才勉强压住了心中惶恐。 不会的,哪怕给人牵线,自己也始终以书信来往,没暴露真实身份。 接下来只要销声匿迹,再不复用这个身份,自己和郎君还有可能! 待心中大定后,郑丽琬端着茶盘款款而至,可等再次入座,见到身前被摆得板正的瓷瓶... 哪怕十数年的上等养气功夫,在这一刻也差点破功。 暗暗咬牙,同时不动声色的,将瓷瓶扔得老远,保证今天不会再来碍眼。 郑丽琬微微侧身,看了眼正在甩胳膊,试图扇醒一众文人的王绩。 松了口气的同时,柔声道:“没想到上次惊鸿一面,公子还惦记着妾身的心事,不胜感激。” “只是妾身天资愚钝,喜好附庸风雅,却没有吟诗作赋的天赋,一众雅士的文思枯竭之苦,自然也无从说起。” “公子的恩情,妾身铭记在心,但...还是不浪费好东西了。” 为自己的过激举动解释一二,郑丽琬话音未落,转瞬又露出一副忧容,细细打量着李斯文的脸色,语重心长的叮嘱道: “妾身知晓公子诗才,但人力总有穷时,哪怕愁眉苦想,也不要动不动的就食用五石散。” 见李斯文一副不以为然,郑丽琬皱了皱眉,转过身姿,双手紧握他的大手,四目对视下郑重道: “公子,你莫要不当回事!” “这五石散...虽说是种催生灵感的药物,但是药三分毒,能少吃还是尽量别碰,万一公子有个好歹,妾身...” 我累个乖乖,这说话的水平...真长见识! 李斯文抖了抖眼皮,心里感叹,这郑丽琬不愧是当年,举世闻名的容色绝姝,当世才女。 不过短短三言两语,便借五石散的名义反客为主,对自己说教一通,还能给人留下极佳印象。 看对面侯杰、尉迟宝琳的反应就知道,这俩人怕是要不顾兄弟情谊,果断跳反支持郑丽琬。 第799章 不对!这娘们不像好人! 就在侯杰两人公然跳反,心疼郑丽琬而朝着李斯文怒视的时候,王绩已经将众人抽了个遍。 心情舒畅的刚一入座,就瞧见李斯文在那...把玩着郑小姐的玉手! 王绩立马吹胡子瞪眼,厉声斥道:“还请公子注意礼数!” “郑小姐待人和善,对某等弱势文人几次出手相助,资助兴建待贤坊,如今大驾光临,某等如沐春风!” “若公子见猎心喜,不小心唐突了郑小姐,那就休怪老夫收回前言,端茶送客了!” 闻言,侯杰两人借着茶盏的遮掩,与李斯文对视一眼,瞳孔震了又震,实在难以置信。 来时路上,他们可是听席君买念叨过,是如何确定的李道彦踪迹。 不仅仅是百骑从暗道出发,一路追着线索查到这里,更有从他房间摆设里发现的蛛丝马迹得以佐证。 根据李斯文传授王敬直的侦查妙法——透过现象看本质。 即忽略掉其他无关、无用的线索,只追查房间器具的大致来路。 百骑惊奇发现,不管是案牍茶几,还是胡凳软榻、镇纸笔墨、茶叶糕点...房间里总共四十六件摆设,其中有三十九件,皆出自西市的各家店铺。 再排除掉其他日常用具、吃食,凡是有关高雅兴趣,比如笔墨纸砚、琴棋书画等等用具。 无一例外,皆出自待贤坊内。 再加上暗道出口就开在西市附近,一路巡迹访踪下来,终于确定,李道彦必然藏身于待贤坊! 至于那些出自待贤坊的用具,李斯文猜测,应该是李道彦提前来踩点时,用于避人耳目,随手采购的借口。 却没曾想,这藏匿祸首的待贤坊,竟与郑丽琬有如此渊源,如此看来,这姑娘是来者不善。 挣脱郑丽琬的双手,李斯文压下心里疑虑,故作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原来郑姑娘与东皋先生,还有这般缘分。” 可细细打量下,这姑娘正端庄的朝自己笑着,姣好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实在棘手。 “郑姑娘仁且义,某只得汗颜,暂以茶代酒,向姑娘聊表些许敬意。” 虽说压根就看不出什么破绽,但李斯文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郑家大宅,落座于朱雀大街后街地段,距离城门西口的待贤坊,可有一段不短的路程。 反观郑丽琬乘车而来,却能来得如此及时,仅差众人半步...想来,是一直在暗地里留意待贤坊的情况。 百骑一到,惊觉情况不对,人便立马过来打探虚实。 至于她嘴里说的,静极思动下来看看自己...呵呵,张教主他妈说得对,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至于此女,到底是什么时候和李道彦勾搭上的... 情报缺的太多,李斯文无法确定,但想起她与长孙皇后结下的恩怨,只觉得此事极有可能。 而从这个发现往回推。 他之前认定,在此案中发挥巨大作用,游走几方势力,打通其中联系的杜敬同,很可能,只是郑丽琬推到明面上的一枚棋子。 再回想审讯杜敬同时,那货被几张桑皮纸吓得屁滚尿流,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像胆敢谋害皇后的人才。 要按这么说来,不管是封伦这个前朝老臣,还是关陇派出的排头兵... 都是她这个世家贵女、岑文本爱徒藏于幕后,帮助李道彦谋划了这件恶逆之事。 而此次刺王杀驾,本质上便是蜀王李恪、越王李泰以及建成余党勾结,试图铲除自己这个巨大威胁,并逐步蚕食太子李承乾势力的计划开端! 念及至此,李斯文不禁有些后怕。 幸好李二陛下棋高一着,提前看出了些许蹊跷,将计就计,一招请君入瓮,就把这些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李斯文端起茶盏,向郑丽琬表示敬佩的同时,悄摸给侯杰使了个眼神,上瞄下瞄,左看右看。 意思是让他赶紧找个借口离席,将这个发现传递给楼下,正在搜查罪犯踪迹的高侃等人。 上楼前,一行人决定分头行动。 李斯文三个背靠国公老爹,有背景的,跟着王绩上楼拖延时间,顺便探探这些酸儒的底细,看看有没有李道彦的同党。 至于高侃等人从楼阁附近向外搜查,其余百骑则由席君买带队,逐步向内收缩。 前后夹击,绝不给李道彦留出半条活路。 注意到李斯文的眼神,侯杰思考半晌,突然起身向众人歉意笑了笑: “对不住,某身体有些不适,暂且离开一会儿,几位继续聊自己的,不必管某。” 此时的郑丽琬,早已因为李斯文三人的异样而心中大慌。 一边压抑着情绪,勉强对李斯文笑了笑: “公子谬赞了,说起来还是妾身来迟一步,按规矩需自罚三杯,尉迟公子、东皋先生请随意。” 言罢,郑丽琬端起茶盏,与李斯文相敬,对饮。 随意个锤子,带队大哥都干了,你不喝等着日后被穿小鞋? 尉迟宝琳翻了个白眼,历经此劫,他已经深知,李斯文到底有多么受皇帝恩宠,夜宿皇宫,还穿了陛下在秦王府时期留下的蟒袍... 就算哪天有人跟他说,李斯文其实不是曹国公的亲子,而是李二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他没准也能信上几成。 更不要说,这货早与长乐长公主订下婚书,甚至两次献宝;联合皇室与几大国公府,日进斗金的‘送财童子’之举... 若不是有与之交好的心思,他吃饱了撑的,来回奔走,陪李斯文熬了两天通宵。 而对于王绩来说,郑丽琬曾亲至东皋,恭恭敬敬的将他请回了长安,并斥巨资帮他建成了梦寐以求的待贤坊,甚至还几次帮助待贤坊度过难关... 欠下的人情债实在太多,王绩没脸仗着年纪在她面前托大。 “二郎\/李公子,郑姑娘\/郑小姐,某\/老朽敬你一杯。” 因为种种缘由,甘愿作陪的两人也端起茶盏,与李斯文、郑丽琬相敬,共饮。 第780章 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推杯问盏,一饮而尽。 可茶盏才刚放在案几上,李斯文就瞧见眼皮子底下,一只白皙修长的柔夷递送过来。 郑丽琬挽着水蓝色广袖,露出一截亮瞎眼的晧腕,玉手提着茶壶,再次将茶斟满,挨得更近。 李斯文闷不作声,只歪头瞥了郑丽琬一眼,头皮有些发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姑娘到底是要干啥啊,几次试图讨好自己,该不会是想着勾引,方便一会儿事情败露后为她辩解一二吧? 可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那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不对不对,李斯文连连摇头,甩掉了过分可笑的念头。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他装什么白莲花。 既然不是在贿赂自己,方便脱罪,那该不会...是郑丽琬自知死路一条,临死前找个人黄泉路上作伴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斯文舔了舔嘴角,他堂堂三品县公,陛下眼里的红人,又怎会因此区区蝇头小利而惨遭牵连。 陛下不要老婆了?皇后的病可还没好呢! 不过说实话,有个女妖精不停的在眼前搔首弄姿,他是真想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回家躲个自在清静。 家里美眷各个绝色,予求予给,岂不比你这看得见吃不着的青梅止渴? 刚想起身,李斯文就猛然想起一个教训。 上次因为一时心软,只弄死了韦约、韦挺几个祸首,对韦待价等人则网开一面,放了条生路。 结果这货不思报恩,反而恩将仇报,给他整出这顿逆天大活。 但凡当晚没被留在延思殿,这场诬告怕是另有悬念。 嗯...要不还是留在这里,看着百骑一棒子打死李道彦,省的给将来找麻烦? 可这满肚子火气,又该找谁发泄出去? 一时间,李斯文也有些麻爪。 自己返家,将抓人的活计交给席君买这种蠢蛋,他属实放心不下。 但若是坐这儿干等着,还不知道郑丽琬这妮子,会在心里怎么算计自己。 只得长叹一声,诶,席君买、高侃,你俩可长点心,尽快抓住李道彦吧,文哥这里来了个大麻烦! 香风袅袅间,李斯文只顾压着心里火气,一时间也没了寒暄的兴致,坐着垂着脑袋,一个劲儿的喝茶。 见郎君脸上流露出些许忧愁,郑丽琬心知肚明,却又不好明说。 只乖巧的侍坐一旁,见杯空了就添水,一双情意绵绵的美眸,不时打量李斯文,满是担忧。 见他又是一杯热茶‘咕咚’下肚,郑丽琬蹙起眉头,柔声劝道: “郎君,热茶烫嘴,还是慢一些,不如...与妾身闲聊几句,等茶凉些再饮?” 李斯文斜了她一眼,而后端起茶盏,在嘴边轻轻吹拂,甚至懒得敷衍。 天晓得这姑娘,话里话外会藏着什么鬼心思,算了,还是老实等着席君买的好消息吧。 见郎君再三无视自己的讨好,郑丽琬心中升起一抹幽怨,也不再多劝,只是一昧的添茶送水。 面积不大的楼阁,气氛却一度凝固。 恰巧,地上躺尸,双眼放空的文人,也在此时缓过神来,坐起上半身。 一边揉着腮帮子,缓解不知从何而来的刺痛肿胀,一边茫然的四处巡视,想不起自己在哪儿。 等注意到案几后端坐的郑丽琬,众人眼前一亮,打起精神准备凑上前来。 “东皋先生,今日有贵客登门,你怎么也不说叫醒某等,让郑姑娘这次好等!” 王绩冷哼一声,他俩手抽得发红发肿,死活不见你们回神,他又有什么办法? 真该一盆子冷水浇上去,管你风不风寒。 李斯文寻声看去,只见一袭白袍跨步而来,年约十五六。 眉毛疏细,眼睛狭长,再加上一副俊秀面容,活脱脱的一白面小生,特指后世弱不禁风的那种。 不过,因为之前目睹了这帮人,嗑药嗑嗨露出的丑态,李斯文这个三好青年实在是心生排斥,恨不得当场报官。 算了,既然他们能买到五石散,想来大唐对此类药物也没什么管禁,等李道彦伏诛再找他们麻烦吧。 念及至此,李斯文回过头,自顾自的吹拂茶面,懒得搭理这货。 至于白面小生如何反应。 此时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郑丽琬身上,眼里压根没意识到还有旁人,自然不清楚李斯文的疏远。 上前拱手,笑道:“郑姑娘大驾光临,书坊蓬荜生辉,东皋先生与上官仪,与有荣焉。” 但郑丽琬的一颗芳心,全挂在了李斯文身上。 见郎君几次冷落自己,她对旁人避嫌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赶着上前寒暄,万一再惹得郎君不快,岂不是因小失大。 见上官仪越走越近,想在身旁落座,郑丽琬微微皱起眉头,向着李斯文的方向挪动。 这次不仅仅是胳膊,就连肩头、大腿外侧...同样传来熟悉的温软触感。 李斯文挑眉侧头,却不想,是正好撞上了探身过来,想要解释两者的郑丽琬。 “郎君,妾身与此人并无...” 说话间,朱唇在李斯文脸上轻轻划过。 李斯文心跳骤停,面色却是如常,对郑丽琬点头一笑表示歉意,同时不着痕迹的离得更远。 但郑丽琬此时已经无暇计较什么。 娇躯轻颤间,只觉一股酥麻热流从唇间涌入,顿时全身滚烫无比,耳尖粉嫩像是着了火。 郑丽琬咬了咬下唇,含情美眸飞快上抬,瞄了眼李斯文脸上那抹胭脂红。 羞声轻唤:“郎君...” “嗯?郑姑娘为何这样看某,是某脸上沾上了什么东西?” 见李斯文疑惑抬手,盖住了那抹胭脂印记,郑丽琬简直羞得无地自容。 眼帘低垂,下颌点胸,白皙两颊却无法掩饰的染上红霞,为本就秀丽的容姿,再添一份欲说还休的娇艳。 郑丽琬哪敢实说,只摇了摇头,温声细语的解释道:“没...没什么,只是公子丰神俊朗,让妾身一不小心看晃了神。” 话音未落,郑丽琬一手扶着砰砰直跳的心口,一手从衣袖里拽出面帕,微微抬起身子,在李斯文脸上擦了擦。 “公子,头再低一些,脸上还有些...灰尘,没擦干净。” 第781章 敢情...你搁这儿埋伏他呢? 瞥见面帕上的那抹胭脂红,李斯文哪里还不清楚这是什么玩意。 想起刚才的不以为然,饶是像他这种左拥右抱,早被家中女眷养刁了胃口的二皮脸,也不免的脸上燥热。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了这么大的糗,老脸算是丢尽了! 瞄了几眼众人反应,李斯文干笑道: “那个,有劳姑娘了,但还是让某自己来吧,不然传出去对姑娘名声不好。” 再也顾不上身侧传来的绵软之感,李斯文紧忙接过郑丽琬手中面帕,胡乱的在脸上擦拭几下,趁机坐得更远。 此时李斯文几乎是坐到了案几角,身边挨着郑丽琬,空出的大片位置,甚至还能再坐进一人。 虽说现在还不能确定,郑丽琬是否与李道彦有所瓜葛。 但李斯文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避免在最后的收官之战中,给歹人成功拖下了水。 哪怕将来确定了今天就是个误会,再去郑家登门道歉,也好过现在被泼一身脏水。 因为身位和角度问题,上官仪并没有看清刚才的旖旎,只以为郑丽琬扭头,是在向外人介绍自己的身份。 可眼下,郑丽琬拿着面帕,给别的男人擦拭侧脸时表现出的亲昵... 上官仪却是看了个清清楚楚,心里咕噜咕噜的冒酸水。 哪怕清楚知道郑丽琬背后,可以牵扯到皇帝的麻烦。 也心知肚明,像这种容色绝姝的绝代佳人,绝不是自己一介白身可以染指的。 可佳人平等的冷遇所有人,和冷遇外人,唯独对一人表示亲近,这是不同概念的两码事! 尤其是佳人亲近的还不是自己! 上官仪紧盯着李斯文,从他脸上看出对郑丽琬,若有若无的嫌弃...一口好牙就差咬碎蹦他一脸,你还嫌弃上了? 对两人关系并不清楚,但因为上了年纪,逐渐力不从心,王绩心中也只有诧异,对郑丽琬也没有其他不该有的想法。 至于与俩人对坐,将刚才旖旎尽收眼底的尉迟宝琳,此时更是抖了抖脸皮,实在是担心李斯文的心态。 二郎啊二郎,现在可不是沉迷于美人计的时候。 这郑姑娘的嫌疑可太大了,你不要误了自己前程,顺带连累了他们这帮兄弟! 李斯文向对面的尉迟宝琳再三眼神询问,确定脸上的唇痕完全消失后,便将面帕还给了郑丽琬,绝没有留下收藏的想法。 同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多余的悸动,朝着上官仪的方向看去。 本着拖延时间,为百骑打好掩护;同时也能探探这些人口风的想法,提议道: “此时正处月末,冬梅迟暮,不久后便要凋零...” “难得文人雅士共聚一堂,只对坐干饮,实在有些无趣,不如咱们玩会儿行酒令,打发打发时间?” 一听要吟诗作赋,尉迟宝琳抽了抽嘴角,心里也总算是弄明白了。 为何从始至终,李斯文都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最多也就是郑丽琬到场后,透露出自己姓‘李的信息’。 敢情你是在这等着呢? 不是,你丫一个快要闻名天下的‘诗仙’,跑这犄角旮旯来欺负人是吧? 一听行酒令,自己的特长,上官仪挺直腰杆,同时细细打量李斯文的样貌,以防有人以大欺小。 但与大唐文坛的青年才子一一对照后,上官仪脸上不免露出了几分轻视。 哼,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竟然班门弄斧玩到了他头上。 真不怕丢人现眼,反成了佳人眼里的笑话。 再砖头看向郑丽琬,却见她正痴痴的盯着李斯文,妒火中烧下,上官仪抛掉了以往的谨慎,大声附和道: “好!某见此时,阁楼里书香弥漫,梅花添彩,不如便以两者为题,作一首飞花令,输者饮酒?” 呦呵,还有想不开,着急过来送死的? 尉迟宝琳愣愣的盯着上官仪,是死活没想明白,他是怎么敢的? 忍不住腹诽,这脑残...怕不是嗑药嗑废了脑子。 对阵二郎这种文坛大佬,不仅不退避三舍,还敢凑上前来关公面前耍大刀? 又瞄了眼对面,笑靥如常,坐姿端庄的郑丽琬,心中默叹一声红颜祸水,颇为惋惜的多看了上官仪几眼。 希望今天之后,你还有勇气留在待贤坊里。 “如此...也好。” 李斯文轻抿一口清茶,数不胜数的锦绣文章装在脑子里,他又何须在意上官仪的挑衅。 不就是上官婉儿的祖父嘛,挥手即破! 沉吟道:“常听闻上官公子才思敏捷,乃大唐文坛新秀。” “不如公子先来,打个样的同时,也好让某这个孤陋寡闻的圈外人,开一开眼界?” 尉迟宝琳就差没笑出声来。 好一个孤陋寡闻,真以为他不知道,虞世南和欧阳询两位大家,都把二郎你当宝贝看是吧? 再次见到李斯文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郑丽琬美眸中闪过几分回忆。 那时的郎君也如今日,心怀大才却又波澜不惊,不过提笔挥毫间,便轻而易举的扰乱了自己的芳心。 回过神,起身为众人满上茶水。 热气蒸腾间,郑丽琬轻推茶盏,目光与李斯文交错后,悄然落在了上官仪身上。 为众人一一斟满茶,郑丽琬起身,双手交叉虚托小腹,迈着莲步款款,朝着楼梯口方向走去。 行走间,头上金钗步摇随风晃。 直到走近了那束,探入楼阁的梅枝。 郑丽琬伸出葱白玉指,轻轻捻起一片花瓣,想起了闺房软榻上,让自己爱不释卷的那首...《雪梅》。 嫣然一笑后开口提议:“上官公子,不如以梅花填字,想来...也不负这满堂梅香。” 回忆起郑丽琬从自己身旁经过时。 那股沁人心脾的香风袭袭中,一抹水蓝广袖倾洒而来,若有若无的拂过了自己的手背,就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心头... “郑姑娘难得雅兴,某自当全力奉陪!” 上官仪顿觉一片火热涌上全身,豁然起身,铺纸提笔一气呵成。 第782章 摊牌了,我就是来抓你们的 众人注视下,上官仪一手提着衣袖,右手执笔狼毫,在宣纸上挥洒自如,很快,墨迹蜿蜿蜒蜒的形成了几个大字。 “寒梅映雪骨堪折,岂随俗流竞春姿?” 好一句孤高寒梅无人赏,更不屑于世人同流合污! 蓦地,李斯文想起年前,一众衣衫褴褛、卖女求生、最后依然饿死街头的可怜人... 再抬头瞧见上官仪一副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白面小生模样,心里就直犯恶心。 你们能光鲜亮丽的在这聚众嗑药,还不是剥削底层百姓来的风光,哪来的大脸说自己‘岂随俗流竞春姿’? 瞧把你能耐的! 他也承认,单看这句诗里表现的傲骨,若不知情,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可若这诗出自上官仪之手。 再与之前,上官仪嗑药嗑嗨倒头就睡的丑态;明知民间疾苦却无动于衷,还在这里假惺惺的酸儒做派成对比,实在可笑至极! 见此,李斯文摇了摇头,果断打消心里,已然斟酌好的暗讽孤高之词。 上官仪写出这种诗,还能在那沾沾自喜,就说明此人已经不单单,是有勾结祸首的嫌疑那么简单了。 这人屁股不正,属于是国难临头,第一个开城迎敌,只求保住荣华富贵的那种人。 和这种还不如平康坊歌姬舞女有骨气的人怄气... 呵呵,那只能评价为自己作贱自己,下贱! 指尖不停的摩挲着茶盏边缘,同时,李斯文的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散落一片,还未曾收拾的五石散碎末。 轻笑出声,面含讥讽:“上官公子这诗写得倒挺傲气,只是不知...这‘不竞春姿’的寒梅,可曾见过长安街头,那些饿死浮漂的灾民?” “记得年前,某曾偶然路过西市街头,亲眼见到几个瘦成皮包骨的娃娃啃食树皮,想来,倒比这束梅枝鲜活不少。” 李斯文面带回忆之色,笑着遥指不远处,那朵花枝招展的梅枝,可话语中的字字珠玑,惊得满堂死寂。 王绩笑容瞬间凝固,捋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不知该作何反应。 尉迟宝琳更是低头几声咳嗽,暗示李斯文不要因一时冲动,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来这儿也不是为了给百姓出头,而是缉拿同党,拖延时间。 躲在梅枝头后的郑丽琬,此时也垂眸不语,漫不经心的拨弄这手里茶盏,指尖在釉面划出细微波澜。 听出李斯文话中的质问,上官仪正握着狼毫的手青筋暴起,笔锋在宣纸上晕开墨迹,将还未干透的‘纵有冰心映明月’字眼搅成一团。 勉强笑了两声,摇头解释道:“李公子这话说的...倒是像在指责某等文人,看不见民间疾苦?” “李公子初来乍到,可能有所不知,这待贤坊里只管风月,不关民政。” “只管风月?” 李斯文讥笑一声,重重搁下茶盏。 茶盏与案几相撞间发出脆响,惊得药劲儿刚过的一众文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脸上似笑非笑的扫视着王绩一众,疑惑问道:“可某怎么听说...这待贤坊里,每月要收商户‘雅集费’总计百贯。” “名义上是要供文人清修雅致,但而今看来,怕是用来供你们拿去,买来五石散自己潇洒吧?” 见王绩支支吾吾的回不上话,只得以袖掩面,没脸见人。 李斯文又将矛头指向上官仪,看了眼白宣上,还未完工的‘不教浊世染清池’几个大字。 自诩清高不染凡尘,那就学着高人躲进深山。 一边在这作威作福,压榨可怜民众,一边又将其贬作污浊,满脸不屑,真是好大的胆子! “敢问上官公子,可知百贯钱能换来多少蔬果米肉?细细想想,或许足够西市巷口的张老汉一家九口,满嘴流油吃上半年了吧!” 张老汉一家九口,纯粹是随口胡说。 至于粮食市价,他参考的是被誉为米中金贵的粟米,最贵的同时营养也高,口感上佳。 每逢战时会专供军队,流入民间的粟米数量稀少,价格不菲。 而按寻常百姓出摊,每月收益五十文的标准计算。 百贯钱...是家中顶梁柱省吃俭用半辈子,才能勉强攒出来的家财。 可如今,这百贯却成了待贤坊民众们,每月必须面临的一次剥削,供这些脑残用来买五石散! 一想到这点,李斯文就恨得牙痒痒。 王八糕儿操的,他为了改善民生都快想破头了,结果这福利都被你们拿去享受了是吧! 至于初来乍到,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待贤坊中所谓‘雅集费’? 那当然是趁着坊正离开,在阿婆嘴里旁敲侧击出来的。 阿婆心善,看不得邻舍早出晚归,一年攒不下俩钱,暗地里求他们百骑为百姓做主。 在听到李斯文嘴里,蹦出‘雅集费’三个大字后,脸色本就勉强的上官仪更是骤变,下意识的扭头,看了眼郑丽琬。 李斯文同样转身看去,却见她半倚栏杆,端庄淑丽。 而那垂下的水蓝广袖半遮半掩,露出一双紧攥到微微发抖的玉手,像是在憋着怒气? 就是不知,这怒气值指向将龌龊事挑明的自己,还是指向这些鱼肉百姓的酸儒。 思索的同时,李斯文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上官仪。 见他眼神从郑丽琬身上划过,不时瞥向楼梯口,似乎在等着什么。 李斯文将这一系列的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等的还能是什么,李道彦这个救兵呗! 估摸着拖延的时间长短差不多了。 足足五六盏茶的功夫,足够百骑搜查两个来回了,这要是再抓不住李道彦,他肯定第一个去太极殿里弹劾席君买。 李斯文挥袖起身,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文人,而后冷笑一声: “诸位日日在此吟风弄月,不问政事,那可知晓皇后前夜遇刺?” “长安满城戒严、禁卫把持各路要道、城门口许进不许出,真以为,百骑今天只是来抓嫌犯的?” “你们这些人里,但凡与此案有所牵扯的,一个也别想逃!” 第783章 问你呢,男儿何不带吴钩? 虽说皇权特许,此案可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但秉承着公正法治的观念,能不冤枉一个好人,那就别坏了自己的良心。 出声恐吓众人的同时,李斯文特意将‘逃’的字眼咬得极重。 心中揣着巡视之意,暗暗观察着几人反应。 王绩城府最深,身形只是微微一顿,捋着胡须的手悬在半空,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心里恐慌,无法再顾忌其他。 至于上官仪则紧咬牙关,致使腮帮子微微鼓起,脸上冷汗淋漓,强撑着不露怯。 其余躲在最后的文人,表现则更为不堪,叽叽喳喳的闹成一片。 要说最让李斯文感到意外的,当属藏身梅花之后的郑丽琬。 姣好容色不惊不扰,反倒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哀怨之色,美眸里闪着点点泪光,怔怔朝自己看来。 不是姐们,你这反应是不是偏到姥姥家了? 哪怕是以李斯文的养气功夫,也差点被这副怨妇姿态惊到破功。 明明两人之间一清二白,可在这种幽怨的注视下,李斯文总觉得提心吊胆,有点对不起这姑娘? 强忍着沉吟半晌,而后慢悠悠的说道:“某不妨便明说吧。刺杀皇后凶手的藏匿地点,就在这待贤坊里。” 李斯文食指指了指地面,又心生一计,看向上官仪: “至于方才,高队正已经带队,从坊里角落搜出了半箱,由军器监遗失的军用弩箭,箭杆还刻着字纹 。” “上官公子你说好巧不巧,这字纹与某同姓。” “某左思右想也拿不准,这字纹...” “到底是叛党用于栽赃于某的后手,还是说...是被小人公家充作私用,准备日后反手大卖一笔?” 见李斯文的一双星眸死死盯着自己,明显将他当成了逆臣同党。 上官仪脸色惊变,豁然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 一路撞翻了半人高的书架,连带着案几上的笔墨一起带飞。 只见墨迹在一袭白袍上晕开狼藉污渍。 但事关清白和小命,上官仪也顾不上仪表如何,手舞足蹈的试图解释: “李公子说笑了,某不过一介白身,年仅十五,无缘跻身仕途。” “是既无贵人举荐,更无门荫庇护,前路渺茫,只得忧愁到彻夜买醉,伶仃孤苦,实在落魄。” “又如何手眼通天寻来门路,去与那些叛党逆臣相勾结,试图颠覆大唐朝政。” “落魄?” 李斯文气笑一声,起身去阁楼角落里,寻来了之前被自己拿来挤兑郑丽琬,却被她一手扔飞的琉璃瓶。 瓶身在手掌里抛落个不停,估摸着其中五石散的分量。 而后戟指怒视:“好一个孤苦伶仃,实在落魄!” “且不说尔等文人嘴里有百般借口,享受着坊间各个商户的供奉,却在背地里聚众嗑药,放浪形骸!” “怎么好意思在这口口声声的,跟某苦诉自己前路渺茫?” “若真有颗忠心报国之心,何不效仿先辈立志从军,杀出个锦绣前程?” “可某手无缚鸡之力...”上官仪面露羞愧,试图辩解。 “不用跟某说什么有的没的!” 李斯文大手一挥,懒得听上官仪的解释,他还不配! “某只问一句,你们一个个的文人气度,傲骨嶙峋,可大唐多年来几次东讨西征,数万将士马勒裹尸。” “可为何...某却从未在此般英烈的队伍里,瞧见你们这些文人书生的踪迹!” 声声质问下,王绩、上官仪等一众文人面露铁青之色,不知该如何辩解。 要说文人贵在治国,不在区区匹夫之勇。 可房玄龄却能以一介文人身份,跻身邢国公高位,同样是陪着陛下,从当年的尸山血海里闯了出来。 要说门荫避讳,房玄龄祖上最大一芝麻官,还属于前朝,在大唐屁用没有。 贵人提携,房玄龄本人,就是自己最大的贵人,从秦王府初创时期便效忠于陛下麾下,实打实的从龙之臣。 而且如今大唐边境战火不休,哪怕文人体弱,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 可随军出征,当个军师祭酒,也好过在这里自怨自艾。 但他们哪个都不敢,可低头承认自己的懦弱吧,脸皮又实在施展不开,实在纠结。 总算发泄出些许怒火,李斯文长长吐了口郁气,心情舒畅。 扭头看向旁边,已经看戏看到目瞪口呆的尉迟宝琳,笑着问道: “宝琳兄,不知这样一瓶满装的五石散,市价如何?” 此时的尉迟宝琳,早就被李斯文表现出的,话不投机便翻脸的架势唬到。 抬头愣愣看了他好半晌,这才回神: “嗷嗷嗷,这个呀,让某想想,嗯...没记错的话,一瓶这样的中上等五石散,市价两贯。” 瞧着尉迟宝琳伸出的两个手指,李斯文挑了挑眉。 一瓶还没巴掌大的五石散,市价就要两贯钱,这丫还真不是穷苦百姓能消费得起的。 劳民伤财坏身体,也难怪药王临死前要反复叮嘱,要求手下弟子务必销毁药方,还有散布天下的成品五石散。 手晃着琉璃瓶,李斯文数了数案几上的空瓶,故作不解的看向一众文人: “某观今日,光是吃剩的空瓷瓶就不下十数几,算来仅一天的分量就要花费三四十贯,一个月便是上千贯...对吧?” 不给对方狡辩的机会,李斯文大步而来,一脚踩在了案几上,居高临下的环视众人: “那敢问,你们这些所谓穷酸文人,是如何用百贯铜钱,换来这市价千贯的五石散的?” “总不能是想说,你们也和某一样拜师仙门,学来了点石成金的妙法吧?” 又看向呆若木鸡的上官仪:“都不说?那就由上官公子说说看吧。” “整天张嘴闭嘴都是文人风骨,却连承认自己暗中收了,李道彦贿赂的胆子都没有!”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文人风骨,何其可笑?” 直到听见了‘点石成金’的字眼,上官仪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眼前这个能说会道的‘李公子’,便是如今的长安城里,声名最为显赫的文坛诗仙,蓝天县公李斯文! 第784章 坏了,冤枉好人了! 在推测出眼前人身份之后,上官仪不由苦笑一声。 他这也算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敢在这位的眼皮子底下卖弄才学,自诩清高... 还真是应了他的那句评价,‘何其可笑’。 如今让他引以为傲的文人风骨,被李斯文毫不留情的踩在脚底下碾碎,就连一身才学也成了笑话。 自认为成了败家之犬的上官仪,反倒从之前的恐慌不安,变得心如止水,或者说,是心如死灰才更为合适。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闭目叹气,等再次睁眼,上官仪脸色平淡的解释道: “事已至此,某已经完全清楚——在蓝田公你的眼中,在座同窗与某,已然成了勾结叛党的谋逆之人。” “总是某百般解释,也只会做了无用功。但某还是有句心里话,不吐不快!” 上官仪卷起衣袖,单手负背,稳步而来,直面李斯文身上,那扑面而来的威严与压力: “某自幼苦读圣贤书,心怀天下与抱负,若此事真是某做的,某束手自缚,绝无半点虚言辩解。” “可若是蓝田公学了那中书令封伦,试图屈打成招,污蔑某等...此身虽位卑言轻,也绝不答应!” 此番文人傲骨刚一出口,便已然得到了其身后,诸多文人的声援——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身虽死,名可垂于竹帛也。 人声鼎沸中,李斯文也被这气度给唬住,整个人都陷入了长久沉默。 嘶...这上官仪的反应不对劲呐,百骑可都查到了头上,怎么还一个劲儿的嘴硬? 不会这货真是无辜的吧? 越过上官仪的遮挡,眼瞅着王绩是脸色灰败,垂头丧气像是斗只败的公鸡。 至于其他文人,也有为数不少的眼神闪躲,不敢与自己对视,明摆着是心虚得无话可说。 当然,也少不了以上官仪为代表的一众文人。 各个怒目圆瞪,底气十足,恨不得当即冲上前来,愤慨激昂的给自家书坊证明清白。 这样对比来看,上官仪好像还真是无辜的。 但李斯文皱起眉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沉思片刻后问道: “既然上官公子一口咬定,自己实乃清白之身,那为何刚才某开口质问时,你会频频瞥向楼梯口,究竟在等什么?” 上官仪脸色一滞,斟酌半晌后苦笑连连: “某是见蓝田公来者不善,想找刚才离开的那位公子帮忙劝劝,谁知却...一去不返!” 原来如此,李斯文点了点头,又心生不解—— 既然你丫的和李道彦没牵扯,那吃饱了撑的,刚醒了神就跑来挤兑他啊? 慢慢回想刚才细节,而后一拍脑门,有点想笑又有点无语。 不是哥们,都这个时候,死到临头了!你还满心争风吃醋,试图在郑丽琬面前炫耀诗才,贬低自己... 你怕不是嗑药嗑出了什么大病吧! 一时间,众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凝重,直叫李斯文尴尬的想抠脚。 娘嘞,指人鼻子骂了一大通,结果现在告诉他...骂错人了! 仗着城府颇深的优点,李斯文轻咳两声,面不改色的看向一旁,那位正明显坐立不安的王绩。 “既然上官公子对此事毫不知情,那敢问东皋先生,‘雅集费’与五石散花费,两者间如此悬殊的出入比,你又该作何解释!” 深知自己是死到临头了,但当着诸多学子的面,王绩实在丢不起这么大的人。 捋须冷哼一声,慢条斯理的解释道: “老夫之前便已经明说了,楼阁中为数不少的五石散,皆是朝中友人相赠。” “蓝田公贵人多忘事,怎么还有脸面来质问老夫?” 你特么...嗑药还嗑出理来了? 李斯文攥了攥拳头,恨不得当场上去,将这老匹夫打成人肉泥。 但这副不敢大声辩解,只一个劲儿的说自己清白的表现,已经能鉴定为心虚。 也罢,将死之人,和他置气不值当,再传出去什么坏名声,‘蓝田公当街殴打五十老翁’...实在丢不起这人! 思索至此,李斯文故作恍然的点了点头,好奇问道: “既然如此,那不知...东皋先生嘴里的朝中友人,又是何方神圣?” “某自认在朝廷里还有几分薄面,交友甚广,来者不拒,怎么迟迟不见这位友人相赠五石散?” 王绩当场愣住,诸位文人傻眼,唯有尉迟宝琳,已经默默捂住了大脸。 一时间,也是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李斯文的自觉良好。 我滴个好二郎啊,你哪来的大脸说自己交友甚广...这不睁着眼说瞎话嘛? 细细数来,朝廷上总共也就五方势力,前朝老臣、李姓宗亲,还有关陇、山东和江南三大门阀。 打一开始,你就打了关陇门阀的老大,断送了其爱子长孙冲的仕途。 而今更是和前朝老臣、李姓宗室闹得不死不休... 一来二去的,已经得罪了半数还多的朝中官员,与你交好的,嗯...好像还不足两掌之数? 思索至此,尉迟宝琳面露嘲笑之色。 若不是还当着外人的面,他真想出口成脏,好好讽刺一下这个毫无自觉的家伙。 至于王绩,早被李斯文的‘不耻下问’弄得当场卡壳,不知还如何是好。 实话实说?他与韦挺、岑文本等人私交甚好,直至如今仍有书信来往?那岂不是不打自招? 可若随便点俩人出来,他又真怕这混账东西追到人家府邸,张嘴就要五石散,还说是他王绩点拨的... 王绩苦思冥想,欲要开口之际,只听楼梯口处,突然传来了阵阵甲胄碰撞声。 众人脸色惊变,纷纷扭头看去。 只见席君买提着横刀,大步闯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几火,大片鳞甲染上血污的百骑士卒。 刀尖滴落血迹,在百骑的来时路上,留下了朵朵梅花。 红的娇艳,看得一众文人是心惊肉跳。 “蓝田公,你这儿没出什么意外吧!” 人未到声先到,席君买还没进门便是一声吆喝,喜气洋洋明显收获颇丰: “逮住李道彦了,就藏在坊后的菜窖里,被某一箭射穿了肩膀,现在还钉在墙上!一众死士更是全部伏诛!” “对了,还有这个 ——” 席君买抬手扔来一个包袱,从里面飘出几张,有 “傲雪香” 字眼落款的书信。 “从菜窖的暗格里搜出来的,至于信上和李道彦有来往的那人,没啥头绪,还要等日后查证!” 第785章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傲雪香? 看清飘来书信上的落款,李斯文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好像是化用的《雪梅》里那句‘雪却输梅一段香’? 这首诗只有两人得见真容,而与李道彦通信的,是谁都不可能是自己,那不出所料... 郑丽琬,果然是你! 思索至此,李斯文猛然扭头,与郑丽琬投来的目光相撞。 一双星眸里冷意寒似冰,再没了之前端茶送水间,被郑丽琬撩拨出的动摇。 铁证如山,看你如何狡辩! 而四目相对中,本应下意识躲闪的郑丽琬,美眸却有些恍惚。 她忽然想起来。 当初在越王宴上,这个被旁人戏称虎彪的纨绔少年,于案几的遮挡下几次轻薄她时,也是这般看似火热,但一双眸子却是清醒得可怕。 也是这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冷清,才让她如飞蛾扑火般,迷恋而又无法自拔。 见李斯文愣神不搭理自己,席君买挠了挠头,不解的循着目光看去。 而后身形一顿,心头直泛酸水。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他们在坊间焦急奔走,拼死杀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放跑了祸首。 结果你这个带头拿主意的,却跑来这里玩红袖添香,儿女情长的戏码! 席君买是越琢磨着越不是个滋味,大步走上前来挡住李斯文的视线,咬着牙沉声问道: “敢问蓝田公,楼阁里的这些文人,要如何处置?” 李斯文猛然回神,后退半步,转身抬手,一一点出了在刚才对峙里,露出些许马脚的文人: “他他他,还有王绩,将这些人押送至百骑司,严刑审讯。” 说着,李斯文看向上官仪这些,或许无辜,却因此一同受益的文人。 “至于其他没有点到的,交由大理寺单独扣押,确定没有重大嫌疑后,再交由京兆府关押三月。” “就以...聚众嗑药,败坏风气的理由!” 虽说上官仪顶撞了自己,但看他有些骨气,李斯文也乐得放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说‘雅集费’,他会将一系列罪名扣在王绩等人头上,只留下些无伤大雅的罪名,不影响将来入仕的那种。 见一众染血百骑,凶神恶煞的直冲自己而来,王绩下意识的向后躲闪,而后苦笑一声,无力的瘫坐在地。 愣愣盯着案几上那些素白包药纸,被洒落的墨水晕开墨迹,与零散药渣混合,已经黑得浑浊,不堪入眼。 慕地,王绩联想到了自己...两者又是何其相似! 前半生高风亮节,不屑与朝中虫豸为伍,因看不惯朝中黑暗,两次称病辞官。 后半生隐居东皋,深入民间,方知百姓疾苦。 却因穷困潦倒,常年被黄白之物所缚,最后一念之差与奸人苟且。 从此半生清白付之东流,只留下寥寥数笔骂名...何其可笑! 在百骑的牵引下,王绩跄踉着脚步朝阁外走去。 下楼时,听闻不远处传来的欢快童谣——‘长安米贵,蓝田免税,百废待兴,能者上位’。 可他隐约记得,前年年冬,自己用三贯钱买来的炊饼,从难民手里换走他家女儿时。 那对夫妇的千恩万谢,还要比这声童谣来得更为殷切,数倍有余。 民生于水火,饿死浮漂者无数,而自己...又是为何丢了当年的一片赤诚? 茫然的走在坊间街头,被押上囚车的前一刻,王绩朝着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楼阁望去。 却见李斯文正靠着栏杆,原本冷厉的眸子弯出笑意,隔着老远逗弄着楼下孩童。 原来如此,是自己站的太高,看不见窗外的疾苦... 王绩垂下眼帘,听着脚镣叮当作响,心中再没了之前的愤恨。 也罢,事已至此,那便让他这把老骨头添把新火,助得蓝田公一臂之力。 若能帮他扫清朝廷上的贪官污吏,也不枉来这盛世走一遭! 等楼阁中的闲杂人等皆被扣押带来,原本坐得端正的尉迟宝琳,也被来迟的侯杰拽出大门。 哥俩啃着新出炉的梅花糕,坐在楼梯口帮着把风。 “郑姑娘不是说,特意来此见某的么?” 李斯文踩着满地狼藉,走到郑丽琬身边,抖了抖手上一沓书信: “可这名为‘傲雪香’的落款...若某猜得不错,便是郑姑娘的手笔?” “如今人赃并获,死罪难逃。” “不如趁着现在还有些许时间,和某说说,你在给李道彦通风报信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下场?” “又可曾想过,那些被你利用的文人书生?” 郑丽琬弯着腰肢趴在栏杆前,玉手轻轻托着香腮,怔怔的凝视着楼下,那些在百骑的押送下,朝着坊外赶去的文人书生。 这可是两年前才布置好的据点,不曾启用,可为何百骑却能及时上门,不给她留出半点处理把柄的余裕。 真是棋差一着,满盘皆输,也幸好... 郎君怜香惜玉,还念着一日夫妻修来的情分,高抬贵手放了她一次。 那场越王宴上,郎君可是上下其手,只给她留了落红的清白。 幽幽长叹一声后,郑丽琬收回目光,扭头与李斯文四目相对,姣好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既然郎君都猜到了,又为何会在百骑面前,选择包庇妾身?” “明明...命百骑将妾身当场拿下,缉拿归案,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对你的将来也大有裨益,不是么?” “你可拉倒吧,少来这套假惺惺!”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还当场拿下,那你这‘傲雪香’的名字,他又该怎么解释? 万一被押到太极殿上当堂对簿的时候,郑丽琬突然来一句‘灵感来自李公子相赠情诗’。 那他算是黄泥巴掉进了裤裆,不是死也是死。 第786章 郑丽琬,你脑子有病吧! 见郑丽琬脸色如常,还有闲心质问自己。 好奇心作祟之下,李斯文毫无征兆的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拽出了那张,因为之前旖旎,而被藏于袖口的面帕。 只见面帕微湿,其上沾染的胭脂红,更是早已在手汗的浸渍下糊成一片。 这姑娘显然是在强装镇定。 笑而问道:“既然郑姑娘怕死,为何又要冒着杀头的风险,选择出手帮助李道彦?” 说着,李斯文捏住她的下颌,步步紧逼:“你是真的不怕皇后遭遇不测,伤重难愈下,引得陛下盛怒,大开杀戒?” “还是说,你是活腻歪了,想带着同伙去黄泉里走上一遭?” “怕,是人便会怕死,妾身当然也不例外。” 面对李斯文的询问,郑丽琬柔美一笑,无视了下颌传来的刺痛,反而抬高素白玉手,轻轻扶住了他的侧脸。 坦言道:“妾身怕死,但不是因为心里,对此生还留有些许眷恋,更没有对此生仍一事无成的怨恨。” 说着,郑丽琬面露哀怨,痴痴的盯着李斯文的双眸:“只是...临死前,妾身心里难免有些遗憾。” “为何郎君来的这么晚,若是能与你早相识几年,在妾身仍是个单纯少女,对爱情抱有憧憬的时候,会不会...一切都有所不同?” 其实在最一开始,她只是爱极了那首《雪梅》,对郎君有些感激,有些感动,幻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陪伴。 可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了受到委屈,却无处倾诉的苦闷。 但却突然有人告诉她‘你与皇后各有千秋,不比她差’,甚至还专门题诗一首... 越是回味,便越是情动,难以克制。 哪怕郑丽琬一直在告诫自己,这不过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可心里,却早已将郎君,当成了照破黑暗的一束光,依赖、渴求,试图接近。 美人轻吐香风,本还有些陶醉其中,但等听清了其中内容,李斯文便直直打了个冷颤,面露惊恐。 我嘞个豆啊,这姑娘...脑子真的还算正常? 你是全家死的一干二净,觉得独自存活了无生趣,不如整整齐齐的下去与家人团圆? 还是说心死莫大于哀,因为爱情遭受挫折,一时想不开? 李斯文是真想薅住她的肩膀,把她脑子里的水全晃出去。 知不知道,但凡他嘴皮子动动,你丫的就要死到临头了,怎么还在这里计较风花雪月,男女之事? 怎么形容来着...嗯...恋爱脑?不对,是病娇! 心生一股恶寒,李斯文反手就把自己脸上,那只素白玉手狠狠拍落。 同时眼睛死死盯着身前,这个被自己的举动吓到,正低垂着头,脸上带着些许委屈的郑丽琬。 仰天长叹一声,无奈道:“郑姑娘,你就别和某开玩笑啦,咱俩现在可是在商量大事,生死攸关的那种!” “难道不是郎君先和妾身开玩笑的么?” 郑丽琬收起委屈,对着李斯文嫣然一笑,清雅端庄的脸上,勾起一抹绝美的弧度: “若郎君是个无情人,将来龙去脉如实相告于皇帝,妾身不过一死而已。” “可若郎君心里还留有半分的怜香惜玉,无论如何,妾身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不是么?” 闻言,李斯文揉了揉侧脑,那正突突个不停的太阳穴。 他已经能完全确定,这郑姑娘绝对是脑子不正常,怎么敢把个人生死,轻易置于他人之手? 这份信任实在来得荒谬,又显得过于沉重。 想来...这应该是死到临头,被百骑吓慌了心神,这才变得病急乱投医。 李斯文胡乱想了个大差不差的理由。 若不然,他真不知道该以如何态度,去面对这位不过两面之缘,便对自己推心置腹的可怜姑娘。 对,没错,若刚才的一番话,真是出自郑丽琬的真心,那李斯文只觉得她可怜—— 因为长久收到忽视、冷漠或打骂等一系列的不公,心里缺爱,这才会对突然的一份善意念念不忘,致死也不愿放手。 至于郑丽琬的病情,可以初步诊断为由ptSd引发的情感解离,麻木感。 念及至此,李斯文攥住郑丽琬的细嫩手腕,将她带到案几前入座,斟茶送水。 想要确定郑丽琬的异样,究竟属于病急乱投医,还是说...是当年那场遭遇后,引起的创伤后心理失衡。 而热水,可以相当程度上缓解患者的紧张情绪,给予一定的心里舒适,是一种简单有效的安抚方式。 盯着郑丽琬不紧不慢的喝完一杯又捧起一杯,肉眼可见的紧绷感明显减缓。 李斯文不敢大意,ptSd患者可是典型的易怒、易受惊体质。 在没有排除这个可能之前,哪怕是出于人道主义,他也不太情愿去刺激这可怜姑娘。 尽量委婉的继续询问:“行了,时间紧迫,咱也不扯那些有的没的。” “某就再问郑姑娘一句,你到底帮李道彦做了些什么,手笔又是否清理干净,有没有后顾之忧?” 听着李斯文吐露心声,表现出要帮自己,瞒下这桩罪责的意思后。 捧着茶盏的郑丽琬,突然就笑出了声。 花枝招展间,水蓝广袖从玉臂间滑落,露出腕间,那颗红得刺眼的守宫砂—— 这是当年在安业坊的济度尼寺,于岑师见证下,她为了向蜀王李恪表明忠心而点上的印记。 说是可用来证明女子贞烈,以防她过早委身于皇帝,扰乱夺嫡的计划。 可如今,她为了帮李恪铺路,不惜配合奸臣去诬告郎君,尝试能否顺利斩断,这条力挺太子李承乾的最有力臂膀。 却没想...亏欠自己的李恪将她视作弃子,丝毫不顾她的死活。 反倒是本应怀恨在心的郎君,为她高抬贵手。 如此鲜明的对比下,郑丽琬心里已经完全认定了眼前人。 既然李恪无情,那就休怪她无义,果断投入郎君怀中。 而且,郎君与她门当户对,谈吐不凡,又诗才横溢,前途广大,更生得一副让人垂涎的好皮囊... 种种条件相加,属于那种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梦中情郎,城里不知多少贵女,想自荐枕席而不得的那种。 更不要说,郎君于她更有开解之恩,一首《雪梅》解了困扰她多年的芥蒂。 而今,还多了一次拔刀相助的救命之恩! 于情于理,郑丽琬都不愿意,因为那些不必要的女子矜持,放跑了近在眼前的如意郎君。、 趁早把生米煮成熟饭,最好连李家香火也一起生出来。 她就不信了,英国夫人还会因为未婚先孕,把她们可怜母子俩赶出家门! 第787章 死缠烂打,女追男 在心里打定主意后,郑丽琬便果断抛掉了心里,那份只会碍事的羞涩与矜持。 微微抬起身子,而后看准方向,一个前倾便扑入李斯文的怀抱,双臂环住他的胸膛,来回拱个不停。 等享受得差不多了,郑丽琬深吸一口,将下颌搭在了李斯文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吐一阵香风后,这才娓娓道来: “郎君且将心放踏实了吧。” “妾身的作用,只是通过暗线,将杜敬同介绍给淮安王府,至于其他...并没有更多牵扯。” “甚至就连这个‘傲雪香’的落款,妾身也是第一次使用,连岑师和李恪都不知道。” 李斯文心里道了声果然。 这次的诬告,本质上就是蜀王李恪、越王李泰联合建成余党,在夺嫡一事上的最后挣扎。 冷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只要能在郎君的庇护下,顺利度过此次百骑审查,便绝不会再有人,将这个化名联系到妾身身上!” 说着,郑丽琬秀美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坚定。 皇帝不要她,恩师利用她,就连青梅竹马的李恪也是个无情之人。 她已经心累了,不想再成为别人手下的工具,牵扯进这些无聊的阴谋算计。 现在,她只想找个能安心的避风港,好好歇一歇。 话音未落,郑丽琬又从李斯文的腿上坐起,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四目相对下语气绵柔,直教人心软: “而今,妾身已经报答了岑师的教诲之恩,更与皇室的那对无情人恩断义绝。” “若是郎君不嫌弃妾身蒲柳之姿的话...” “那从今往后,妾身...便专心侍奉在郎君身边,为郎君相夫教子,延续香火...” 好,可以完全确定了,郑丽琬脑子就是有什么大病,ptSd! 李斯文面无表情,哪怕此时直面绝色美人的投怀送抱、表露心声,心里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感动。 相反,他对这娘们还平添了几分后怕与忌惮。 就为了你的儿女情长,竟不惜勾结叛党谋害皇后,牵连一众无辜之人。 而且你知不知道,但凡陛下棋差一着,或者心里对他再多些猜忌,那你心心念的郎君就要当场横死,遗臭万年了! 再者说,放这种心思阴沉的毒妇进自家家门,那他这辈子算是有了。 根本不用再惦记什么家和万事兴,就等着后宅频频起火吧! 念及至此,李斯文心里再无对郑丽琬的可怜,她不配! 毫无慈悲的按住她的额头,运足全身力气,尝试着将之推出怀抱。 同时语气平淡的为自己开脱:“还请郑姑娘矜持,千万别轻贱了自己。” “某也不是因为馋你身子,才选择了出手相助,只是纯粹的,为了自己将来的名声着想。” “谁叫你不言声的化用了某的诗作!还试图拉某下水!” 被抵住额头的郑丽琬,张牙舞爪,不依不饶。 她心里清楚,若是今天没把事情讲清楚,那她便会再一次失去照亮自己的太阳。 那样的未来,才不是她想要的未来! 只是李斯文天生神力,哪怕只是一只手掌,也不是她这种娇滴滴的弱女子可以抵抗的。 见硬的不行,郑丽琬美眸滴溜溜一转,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哪怕是跪着爬着求郎君,今天也要让他收下自己,没名分的也行! 侧身一矮躲过了额前大手,郑丽琬顺着臂膀,再次扑入了让她不舍的温暖怀抱。 一边用侧脸蹭着坚实胸膛,一边美滋滋的说道:“妾身才不管这些!” “既然郎君帮妾身瞒下了罪责,那为了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妾身也只好以身相许啦!” 语调依旧柔媚深情,但隐藏其中的倔强,李斯文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哪怕是做个侍女,妾身也甘之如饴,郎君你就开了金口,收下妾身吧! 不由苦笑一声,这尼玛的叫个什么事啊! 他可从没听说过,郑丽琬会是这种白给的性格,你的知书达理呢,清冷端庄呢,全都悄摸喂给家里大黄了? 但由于郑丽琬手脚并用,像只八爪鱼似得,死死盘在自己身上。 李斯文的手也只能悬在半空,哪哪都不好下手,没有着力点根本没法挣脱! 只好认伏,无奈叹道:“算了,这个暂且不提,某心里仍有一事不解。” “若今日,郑姑娘不给个合理解释,怕是会在心里留下疙瘩,影响某的决定。” 郑丽琬微微抬起下颌,眉开眼笑的迎上了李斯文投来的目光: “郎君还有什么不解,妾身知无不言。” 李斯文沉吟道:“姑娘既然明知道,李道彦会对皇后不利,那又是出于何等心理,才选择出手相助的?” “又是抱着何等心思,狠心诬告某这个,姑娘口口声声念着的郎君?” 他想问的不是郑丽琬有何难处,而是在确认,这姑娘值不值得自己网开一面。 若是她给出的答案,是出于报仇解恨的心理;是对郎君有百般不舍,但却不得不助纣为虐的借口... 那就别怪他辣手摧花,这种不稳定因素,还是掐灭在火苗时候,才最让人安心。 今日你能压下不舍,对他这个心上郎君痛下杀手,那将来,同样会因为各种原因,再次对自己不利。 郑丽琬自然能看出,李斯文眼里对自己的戒备。 在他怀里左摇右摆的晃个不停,直到他眼里坚冰有了融化的迹象,这才娇笑一声: “郎君心思通透,又亲历了此案首尾,难道还需要妾身来指点其中关键?” 第788章 你俩好像是有那个大病! 面对郑丽琬的故弄玄虚,李斯文已经无心在意。 因为他正极力克制着,不断在自己胸前蹭来蹭去的一对软绵。 早在贞观二年,年仅十五六的郑丽琬便传出容色绝姝的美名,引世人追捧。 而今她年约二十,正值桃李年华,曾经还带有几分稚嫩的容貌,已经在时间的磨砺下瓜熟蒂落。 绝对称得上一句千娇百媚,妖娆多姿。 乃至于这幅如水蜜桃般成熟,婀娜多汁润出水的无骨娇躯,在自己怀里不停扭动时... 李斯文自认是个凡人,定力远不及那位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神枪已经悄然抬头,坚不可摧。 面对这块硬往自己嘴里塞的五花肉,李斯文是心头疯狂默念《定心经》,并不断地告诫自己正事要紧,色字头上一把刀! 良久之后,李斯文勉强压下心头火气,艰难的摇了摇头: “固然某心里,不愿过分猜忌姑娘,但若不得到郑姑娘的点头肯定,不敢妄加论断。” “嗯...那好吧,妾身这就为郎君答疑解惑。” 郑丽琬一想也是,便扭转身子,坐在李斯文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并从他手上取来那沓有自己落款书信。 失笑一声解释道:“其实...从最开始,李道彦制定计划时,便没有对皇后痛下杀手的胆子。” “这一点,郎君恐怕是把李道彦这个对手,想得太过阴狠,自己吓自己。” “至于说,他通过种种途径取得的玄甲、弓弩,也只是为了诬告郎君,并无造反之意。” “若不然,那些与他暗中勾结的王爷们第一个就不答应。” 关于这点,早在当夜,于神龙殿里撞见李道宗时,李斯文便想通了其中关键—— 李姓宗室之所以能如此殊荣,皆是因为家主曾与高祖、李二陛下出生入死,情深义重。 再加上血脉姻亲,这才有了陛下感恩在心,放权于各位族叔、族兄。 可...无论当初再怎么要好的兄弟,终究也敌不过同床共枕多年的糟糠之妻。 还别说这位爱妻凤仪天下,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也正是如此,在得知皇后遇刺,幸好身体没什么大碍后,李道宗才敢守在神龙殿里。 等真相水落石出的第一时间,便向皇帝自首,以求开恩。 凭借多年同袍积攒下的情谊,还有那块由皇帝亲手赐下,可免除一死的丹书铁券。 李道宗得以全身而退,虽说丢了身上官职,但起码性命、爵位还在,余生的荣华富贵丢不了。 而相比之下,其他涉嫌其中的各大王府,今日之后恐怕会一个不留。 重则满门抄斩,轻则流放岭南。 郑丽琬继续说道: “既然知晓皇后性命无虞,顶多受此惊吓,那妾身借机出一口恶气,回报当年她联络百官,阻扰妾身入宫的恩情,不过分吧?” 听着郑丽琬将其中秘辛一一道来,李斯文的眉头简直拧成了一团乱麻。 这李道彦...丫的是个神经病吧? 就为了诬陷他,替李孝慈报仇,竟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回报和收益根本不对等啊! 而且兄友弟恭的,昨夜抄家淮安王府时,怎么不见你带走几位兄弟? 再说自己吓自己... 就前几夜那阵仗,他还以为李道彦是打算再来一场玄武门之变,结果只是出于这样可笑的理由? 不是,你有病吧? 不对,是你们俩都有病吧? 一边说着,郑丽琬便注意到,郎君此时正皱着眉头,显然已经魂游天外,听不到自己继续解释,只在那一个劲儿的小声嘀咕。 斟酌半晌后,她伸出玉指,点在他眉间,将褶皱轻轻抚平,开解道: “郎君想的一点没错,李道彦就是脑子有病。” “哪怕妾身从未与李道彦相见,但只从书信里的字里行间,妾身便能隐隐察觉,此人早已魔怔,所思所想不类常人。” 至于郎君嘴里有病的第二个人,郑丽琬不想深究。 闻言,李斯文实在有些难以置信,开口询问想要再做确定: “郑姑娘的意思是说...李道彦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冒着死全家的风险去刺王杀驾,藏匿凶器...” “真的只是为了诬陷于某,从而为其弟李孝慈报仇?” 郑丽琬点着下颌陷入思索,有些明白了让郎君不解的地方。 摊了摊手向他表明自己的无辜,同时解释道:“或许...李道彦的最初目的,确实是为了给李孝慈报仇。” “但自打他联系杜敬同,与前朝遗臣、关陇门阀搭上线后,事情到底该如何发展,就不是他能插手改变的了。” 郑丽琬的意思是想说,李道彦可能没想玩这么大,但在李恪、李泰得知消息后,便产生了趁机弄死郎君的想法。 而妾身虽知晓,但因为联系不上郎君,只能派出人手长时间盯梢,以期在第一时间警醒郎君。 却没曾想,郎君自己便解决了问题。 对此,李斯文也不知该怎么评价李道彦。 连李恪和李泰这俩皇子,都只敢藏身幕后,哪怕前台棋子暴露,也不会威胁到他俩性命。 而你这个罪魁祸首,又是怎么敢明牌打牌的? 李斯文想不通,也只能暂且认下这个答案。 跟天斗,跟人斗,其乐无穷;但跟疯子斗,只会让你难受,精神错乱。 就像后世刑侦警探一般,不怕案子如何草蛇灰线,脉络又是如何复杂,但就怕遇见的案子属于无规则杀人案。 尤其是那种好端端的走在街上,冷不丁的就给路人一刀的神经病。 不仅是证据无从查起那么简单。 哪怕成功锁定了嫌犯,但该如何确定他的心里路程,杀人动机,也是个直把人逼疯的苦差事。 就比如,那个因为输了场游戏,等回到家里,便枪杀了自己母亲的脑残。 至于最后,郑丽琬与皇后的私人恩怨,李斯文不好评价。 还是那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异常生硬的转移话题,好让郑丽琬明白,眼下时间紧急,咱们先谈正事。 低头盯着郑丽琬的眸子,问道:“最后一个问题,郑姑娘口口声声说,某是你的如意郎君,对吧?” 不等郑丽琬回应,李斯文紧接着又问: “那你为何又要与奸人联手,诬告于某,试图置某于死地?” “难道说...你爱一个人的方式,便是杀之而后快,再将其钉死在耻辱柱上?” 第789章 彻底认清对方的两人 一边说着,李斯文已然下定决心—— 但凡郑丽琬有那么一丝丝的点头迹象... 他就当场翻脸,一把把她摁在地上,再叫来门外俩兄弟,将她交由百骑缉拿归案。 哪怕遭她牵连,被泼上一身脏水,被百官当成从犯攻讦...也好过被这样一位神经病给惦记上。 前者最后就是治罪下狱,吃几天苦,等洗清嫌疑后还是那个少年有成的蓝田公。 可后者,那真要整天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注意被她抓到机会,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相比之下,前者显得那么轻松惬意,如沐春风。 听出李斯文言语中的警惕后,郑丽琬秀眉一挑,便明白了他的担忧所在。 起身反坐在案几上,托着香腮,将自己毫无保留的置于李斯文的视线。 这才有些好笑的回答道:“郎君...你该不会是真的以为,自己的行踪藏得很好吧?” 说着,她忽然前倾,凑近李斯文耳畔,声音轻得像春日柳絮: “你状告李孝慈的当天,妾身家里的丫鬟可是在朱雀门外等了好久,直到天黑也没见郎君出来。” “至于当晚,在天香楼里,以郎君名义召开的那场庆功宴,也没见郎君出席吧?” “夜宿皇宫...虽然对臣子来说,算是绝对的殊荣,可据妾身所知,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言罢,郑丽琬歪头眨了眨眼,语气揶揄: “接下来,还需要妾身再多解释么,案发当场,舍命救皇后的好郎君?” 话已经明说到了这里,李斯文哪里还不清楚,郑丽琬之所以会选择帮助李道彦,纯粹是将之当成了棋子。 既能用这种法子向自己证明,她已经与皇帝割袍断义,再无瓜葛。 还能借此机会回敬皇后当年‘恩情’。 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百骑司竟会神通广大到如此地步,不过短短两天,便一路追查到了待贤坊。 成功的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这才留下了要命的破绽。 盯着郑丽琬的眸子,等确定她句句属实,并无隐瞒后,李斯文总算是能松口气,卸掉紧绷的心弦。 聪明人好啊。 哪怕郑丽琬再怎么算无遗漏,甚至等将来捉奸时,智商高过爱因斯坦,明察秋毫...也总好过自己被一神经病给惦记上。 虽说,自己不会发展出奸情,喜欢就带回家里呗...等等... 刹那间,李斯文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是中了郑丽琬的陷阱。 之前还嫌她麻烦,可在‘拆屋效应’的心理作用之下,竟然会觉得...区区恋爱脑也不过如此... 见李斯文陷入沉默,郑丽琬有些不满的嘟起嘴唇。 正事正事,她这样一个任君采撷的美人放你面前,你就只在乎案件真相? 等了半晌还不见回应,郑丽琬气哼哼的抬起足尖,确定鞋面上整洁如新后,便开始轻轻踢起他的膝盖。 见李斯文总算回神,郑丽琬美眸一白,看似不经意的提起: “妾身还以为,当郎君知晓妾身的所作所为后,便会毫不留情的翻脸,将妾身扭送到百骑司里。” 李斯文低头看了眼,自己腿上那只不太老实的脚丫,无奈叹气:“还不是因为姑娘起的破笔名。” “如今李二陛下开了杀戒,正到杀红眼的地步。” “若是这时,某又不开眼的跑到他面前,说自己身上有了作案嫌疑...哪怕不挨上几刀,怕是也讨不了好。” “还不如选择轻拿轻放,对郑姑娘网开一面。反正祸首伏诛,姑娘也没犯下什么...不可原谅的大错。” 郑丽琬突然瞪了瞪双眼,倒不是因为那只,悄然探出自己裙底的作怪大手。 而是因为得知李斯文在心里,竟然如此提防着皇帝,这可与她以往的判断,大相径庭。 凑得更近些,方便李斯文作怪时更省力气,同时小心问道: “妾身还以为...因为皇帝随手赐下的那些蝇头小利,郎君已经死心塌地,选择效忠皇室了呢。” 李斯文摇头失笑一声,死心塌地?怎么可能! 他承认,李二陛下确实是个千年难遇的明君雄主,一手打造的大唐更引得无数后人向往。 可他又不是什么,没了主子就活不下去的奴才。 得是多么贱的骨头,在重活一世后屁颠屁颠的去给人当狗? 是,当初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他又生怕与前身差异过大,引得旁人猜忌,这才腆着脸凑上去,想办法立功。 但那时也是必须事事小心谨慎,说话再三斟酌。 不然操着一口谁也听不懂的普通话,成语烂梗乱飞,绝对是要被当成阴邪入体,一把火烧了。 可现在他站稳跟脚,世人皆知的仙人弟子,还有了几个不小的靠山...凭啥还要阿谀奉承? 表面上装装样子就得了,不然,他这么多天的辛苦岂不是白费! 心绪纷飞的同时,李斯文也是发自真心的诧异,不解问道:“郑姑娘何出此言?” “某自认为,在几次与皇室的合作里,某都在心里留着自己的小算盘,并没有那么忠心耿耿。” 闻言,郑丽琬是愣愣的盯着李斯文,直到确定,这是真到不能再真的实话后,不禁捂嘴失笑。 “亏妾身还以红颜知己自居,却没想,从始至终都没有认清郎君的真面目。” 李斯文听出了她情绪上的不对,心里闪过一丝激动。 难道说...这是失望了?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借机,摆脱这个大麻烦? 连忙将手从滑嫩大腿上拿开,强忍着激动,故作平静的问道:“姑娘的意思是,你看不起这样的某,想放手了?” “放手,郎君莫不是在说笑?” 郑丽琬突然开怀大笑,笑得眼角含泪,而后毫无征兆的向李斯文扑去。 顿时,两人滚作一团。 第790章 夺嫡之争...结束了 两人纠缠之际。 趁李斯文一脸懵圈的时候,郑丽琬抓准时机,顺利掌握了主动权,率先起身,一屁股坐在他的小腹上。 郑丽琬扭动着水蛇腰,激动得实在不像常人:“怎么可能放手!” “妾身更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因为郎君的小心思而疏远了你?” 发泄一通后,郑丽琬逐渐冷静下来,解释道: “比起因戒备而可能的放手、疏远,倒不如说得知这点后,妾身心里反而更认定了郎君,此生非君不嫁。” 不是,多大仇多大怨啊姑娘,就因为他和皇帝各有算计,你就看上了他? 那你怎么不去投了建成余党,明明他们才是铁杆的叛党好不好...什么,你本来就是叛党的一员? 哦,那没事了。 满口槽点的同时,李斯文深深吸了口气,压住了因受到刺激,一个劲往身下窜去的热血。 侯杰那俩人还在门外把风,他是绝对没有让外人听活春宫的怪癖。 趁郑丽琬逐渐松懈,李斯文一个鲤鱼打挺翻起上半身。 搂住身侧的两条大腿,将之掰成‘V’字,再抱起郑丽琬,从她身后攥住细嫩手腕,杜绝一切挣扎手段。 而后目不直视,规规矩矩的,将她小心放回了案几。 李斯文本人,则换了个位置重新入座,以防郑丽琬故技重施。 还没审讯完呢,你竟然试图色诱办案人员,揣的什么心思,他不好评价。 严肃问道:“听郑姑娘这么一说,某倒是来了几分兴趣,不知...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如今又是如何看待某的?” 瞅着他这副全神戒备的模样,郑丽琬暗咬银牙,心生恼火,暗恨李斯文的不解风情。 妾身就差把自己剥得白白净净,主动送到郎君嘴边了,你怎么不吃? 你个呆子不是贪恋美色么,怎么今天这定力,却跟个出家人似的? “如何看待郎君的嘛...” 拉长口音的同时,坐在案几上的郑丽琬换了个方向,同时甩掉脚上云履,将之塞进了李斯文的手掌里。 至于他的问题,根本不作理会,送到嘴里的都不吃,那妾身可要好好治治郎君的臭毛病! 时间不算长的僵持后,直到那团火热再次攀附而上。 郑丽琬这才一展笑颜,强忍着浑身酸软,接下话茬解释道: “妾身曾听闻...嗯哼~郎君数月长睡不起,而醒来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主动献上了某件异宝。” 郑丽琬面若桃花,娇嗔的白了李斯文一眼,而后极力催动着已成烂泥的思绪,回忆着去年场景。 “嗯...虽迫于军中情报严密封锁,尚不知异宝的庐山真面目。” “但细细想来,那应该是件...可以让骏马长途奔袭,极大减少马蹄损伤的武备。” “郎君,妾身想的可对?” 见李斯文低头不语,只是位于自己腿根的大手,动作更放肆了几分... 郑丽琬哪里还不清楚,这是说中了这件异宝的功效,欢喜的同时,美眸里的情意绵绵更多添了几分。 这位小郎君,可真是个值得深挖的宝藏,每次近距离接触,都会让自己收获颇丰。 娇笑道:“妾身清楚记得,在当初那场声势浩大的赛马中,郎君大胜十六卫禁军。 而后皇帝龙颜大悦,致使郎君获封蓝田县侯的爵位。” “再之后,便是城外遭险,郎君只身平难,又于大朝会上献上煤炭之法,又为民请命,除去了周至韦家...” 不细想还好,可如今将李斯文的所作所为慢慢道来,郑丽琬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异样。 从去年中秋前后苏醒,到如今不过寥寥几月的时间,郎君便已经做到了寻常人一辈子也难以望其项背的桩桩功绩。 “而今,郎君的禁足期才刚刚结束。” “可刚一回京,又马不停蹄的当了回诱饵,诱敌深入,帮皇帝铲除了大批朝中的不稳定因素...” 其实还有一件功绩,但郑丽琬实在难以企口 ——经此一遭,前朝老臣走了近半,蜀王李恪,已然彻底失去了夺嫡的资格。 至于支持越王李泰的关陇门阀,经此大败,同样元气大伤。 想来...将来不短的时间内,肯定是要偃旗息鼓,再难兴风作浪。 这样一来,本摇摇欲坠的太子李承乾,竟然凭空多了几年,可以任他大展身手的时间。 再加上其背后,还有这位小郎君在出谋划策... 可以预见的,这场影响深远,牵扯甚大的三子夺嫡,其实已见分晓。 客观来说,郑丽琬分析了一大通,准确的却并不太多。 其实自打一开始,李思文于芙蓉楼前,写诗坏了越王李泰的名声时,便一脚踩进了夺嫡之争。 毕竟,那可是让江南豪族临阵倒戈,转投太子李承乾的重要原因。 而城外爆发疟疾,李斯文只身平疫。 更是使得郑丽琬她爹,郑仁基试图用灾民性命,为李恪铺路的计划中道崩殂。 在那之后,大朝会献上煤炭之法,更是好巧不巧的,打乱了太原元谋的复起图谋。 武如意无缘入宫,李治没了因见色起意而升起的野心,自然也就没了下场夺位的筹码。 周至韦家一行,更是让关陇自断一臂。 此事中,由于建成余党的阴谋浮出水面,危机感爆棚的李二陛下,也不愿再忍耐下去。 暗中谋划已久,抓准今天这个送上门来的好时机后,便果断抬起屠刀,将这些不臣叛党清理出朝廷。 总的来说,虽然李斯文没有明确表态,自己要支持哪方上位。 但一直以来,都在有意无意的帮李承乾,剪除其他两方的势力。 也正因如此,李斯文身上已经打上了深深的太子党烙印,王敬直、杜荷等人也才会为之倾倒,不辞辛苦的奔波,证明他的清白。 郑丽琬慢条斯理的分析着,可越是分析,她便愈发叹服郎君的手笔,愈发为郎君感到不值。 紧紧盯着李斯文,而后不由的发出一声叹惋: “想郎君鞍前马后,为朝廷奔波个不停,反观皇帝,却吝啬赏赐,接连几次大功不赏...” “所以,在大部分世家子弟看来,付出甚多却不求回报的郎君,属于那种忠贞不二,堪比翼国公的傻...赤子。” 第791章 不是,这条件你也答应? 安静听完郑丽琬的评价,李斯文是若有所思,最后嘴角抽搐个不停。 别以为你改口改得快,他就没听清最后俩字,什么‘赤子’,你丫分明是想说‘傻子’吧! 至于郑丽琬叹惋的,那几次大功不赏... 你以为李二陛下是不想封赏嘛? 好不容易来了个投效大唐的人才,不把自己打造成‘千金买马骨’的案例,将深山老林里的大才勾引出来... 李二陛下怎么对不起,自己头上那明君评价! 早在做客汤峪时,皇帝便已经解释清楚,以防自己心生不满——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再加之长久以来,有关‘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说法;历朝历代流传下来,有关那些天妒英才的事例... 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 惜才的李二陛下,也只能忍着急切,压下自己的赏赐,准备等及冠后,再随便找个由头赐个大的。 攘除周至韦家的谋逆、修路、献活字印刷,再加之最近的这场风波... 将来,但凡自己立下半点儿军功。 哪怕国公爵位,是非开国、泼天之功不可赐,但起码进封郡公,和李君羡平起平坐,还是板上钉钉的。 对了,还有那个心心念的沧海道行军大总管。 那玩意,不仅在远征高句丽时,会是个赚军功的利器。 平常无战事时,也是劫掠周边小国的敛财机器。 以它为跳板,说不定两三年的功夫,自己就能和便宜老爹并肩而站,达成宁国府、荣国府那般一门两国公的成就。 但与皇帝心照不宣的计划,李斯文也实在不好说给郑丽琬。 心里斟酌半晌,打算从另一个角度,为自己解释一二。 摇头道:“承蒙郑姑娘抬爱,但有句话,不吐不快。” “就算某心怀大爱,装的也是天下百姓,念的是身为医者,悬壶救世的职责。” “对于陛下和皇室,某自认为...还是利益交换居多。” 对此,郑丽琬不置可否。 笑而问道:“那这次,皇帝又许诺给了郎君什么好处?” “竟使得郎君...甘愿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差点就身败名裂,治罪身死?” 李斯文颇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丹书铁券算是其中一部分,可那是自己用苦肉计,凭本事敲竹杠敲来的,算进封赏他可不干! 至于另外那部分,皇帝没明说。 但从那次神龙殿听政,看到了那本《三字经》后,李斯文便猜到了皇帝的手笔。 滨河湾人才培养基地,暗中布设的官方学塾,即将重开的科举... 再联系如今,为数不少的空缺官职。 毫不夸张的说,这将是一次,足以让无数寒门弟子,有望摆脱世家桎梏的尝试! 李斯文回道:“一个可以让山东、江南两派稳定胜果的机遇。” “简单来讲,是在皇帝允许范围内,往朝廷里安插人手的特权。” 说白了,就是在将来重开的科举里,连续几年充当主考官的机会。 至于如何安排...还是全权交给几位叔叔伯伯处理吧,他只当个甩手掌柜。 郑丽琬不知晓其中紧要,自然不懂李斯文打出的哑谜。 但瞅着郎君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她也不再多问。 闲话说完,见李斯文准备起身离开,却还未表态,到底要如何保下自己。 郑丽琬心里不免急切。 忍着浑身酥软,媚笑一声:“郎君莫要性急嘛,你还没说...要如何处置妾身。” 李斯文已经过足了手瘾,穿好裤子说话就是硬气。 一脸正色的道:“对郑姑娘,某自然再相信不过,至于百骑、陛下会如何想...某怕是无能为力。” 瞅着这副翻脸不认人的无赖模样,郑丽琬是气得暗咬银牙。 你刚才占便宜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把她当成了平康坊的都知,想嫖就嫖是吧! 重重踩在他的大腿上,阻止他起身。 同时故作哀婉的叹了声:“郎君可真是贪得无厌呐,难道光妾身相许还不够,又看上了妾身家里,那几个俏皮丫鬟?” 我可去你的吧,连吃带拿,真当他不知道你馋他身子? 再者说,他和你嘴里的丫鬟素昧平生,是美是丑还不清楚,真当他来者不拒? 李斯文已经确定了郑丽琬的病情,应激后的自暴自弃,但不严重,更多只是对婚姻没了想念,问题不大。 一把拍掉腿上,那只不太老实的脚丫,冷笑道: “某就跟你明说了吧,进门是不可能让你进门的。” “家里的姑娘心思单纯,涉世未深,斗不过你这成了精的母狐狸。” “而且不光是某,当着阁楼里这么多证人的面,某也实在不好明着包庇姑娘。” “百骑还好说,可陛下那里...怕是不好糊弄。” 郑丽琬算是听明白了,想和自己有段露水情缘,却又不想负责任。 这分明是想逼她自降身份,做他养在外边的情人! 她不奢求正妻身份,名分也不在意,可连个常伴君侧的机会都不给... 以郑丽琬的骄傲又如何情愿。 但在心里再三权衡,发现只要郎君能狠得下心。 那自己最好的下场,也是划入教坊司,每日强颜欢笑,奉承客人。 思来想去,去给郎君伏低做小,便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再者说,将来把郎君伺候好了,不怕他冷落了自己。 斟酌半晌,郑丽琬也只能点头认下,有些怨气的哼道: “真是便宜你了,只希望...将来郎君能雨露均沾,莫要让妾身空守闺床。” 闻言,李斯文叫苦不迭,不是,这你也能答应? 姑娘,你到底是看上了某哪个优点,某改还不行嘛,不至于如此轻贱自己吧? 可若辣手摧花,将这位容色绝姝,又与自己几次暧昧的郑姑娘,押送至百骑司,又实在可惜。 综合考虑下来,这个结局倒也不错。 自己不过张张嘴,将‘傲雪香’的线索引至错误方向,便能将一位绝色收入囊中,何乐而不为呢。 第792章 什么,放跑了一个? 等李斯文携郑丽琬走下楼阁时,这场挖地三尺的搜捕,已然落下帷幕。 只见待贤坊的双向大道上,比起以往,已经多了条条血路。 这是百骑在拖拽尸体时,由散落血液留下的痕迹。 细细数来,在这一次的搜捕里,至少有数十位死士伏诛,想来也是,都被称作死士了,肯定是负隅抵抗,宁死不屈。 而像这种犹豫就会败北的战斗,纵然百骑如何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对敌人留手。 踩在血路泥泞里,李斯文的脸色有些难看,倒不是被吓的,而是气不打一处来。 因满载而归而留有笑意的眸子,此时却锋锐如刀,不停的在大街小巷上来回探寻。 让侯杰他们俩给自己把风,答应的倒是痛快,可你俩这是跑哪去了,就是这么给大哥办事的是吧? 至于大输特输,连自己都当成赔礼送出去的郑丽琬,此时正小步快走,紧紧跟在李斯文身后。 虽说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但当她亲眼目睹了这片满地血渣,骨肉模糊的战场后,还是不由吓得小脸煞白。 天杀的李道彦,到底在坊里藏了多少人手! 一脚踩到路边断肢,郑丽琬强忍住尖叫的冲动,快步上前,双手紧紧箍住李斯文的臂膀,浑身抖个不停。 寻着残肢看去,却发现,两三位颇为眼熟的死士正堆叠在一起,斜躺在角落里。 郑丽琬蹙起眉头,按住心里恐惧,上前细细打量着尸体,而后美眸瞪圆,捂着小嘴惊呼一声,指着尸体说到: “郎...郎君!妾身认得这些人,在家里开设的施粥棚中帮忙时,曾和他们打过照面。” “应该...都是在前些年的天灾人祸里损失惨重,不得已来长安寻条出路的可怜人。” “后来听说,他们经贵人提携,顺利入伍从军,不曾想...却是成了淮安王府的死士。” 李斯文脸色如常,对此早有预料。 就连身为左监门大将军,理应赤胆忠心的公孙武达,同样成了淮安王府的帮凶。 可见十六卫军伍中,被这些人渗透得多么严重。 更不要说这些,已经一无所有,又被王府介绍入伍,欠下恩情的可怜灾民。 恐怕...就连皇后遇刺的当晚,也有刺客的同伙藏于禁军中,暗中掩护着刺客入宫行刺。 不然实在没法解释,这些刺客竟然能在皇宫里来去自如,就像自己家一样。 只是嘛,这些不太重要的小人物,都会由李君羡负责搜捕、审讯。 他这个无关的闲杂人等,还是别自找麻烦,赶着上去给人当牛马了。 李斯文悄悄在心里说服自己——这可是李叔将功赎罪的大好时机,他过去抢功劳,怎么说怎么不厚道! 至于熬夜、用脑过度而留下的黑眼圈,能者多劳,想来李叔也是甘之如饴。 一路走出坊间,直到待贤坊与嘉会坊相隔的十字路口。 此时的席君买正坐在路边,悠闲的指挥着百骑清理战场,一脸神清气爽,想来收获不菲。 李斯文挑眉上前,踹了踹他座下小凳:“席统领,此次结果如何,嫌犯是否一网打尽了?” 席君买后仰着身体,很是诧异的多打量了几眼,这俩正手挽着胳膊的公子小姐。 总觉得这种装扮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等认清来者身份,席君买眼皮子一跳,紧忙起身,颇为敬佩的朝李斯文看去。 “二郎,你这是完事啦?” 和陛下颇有渊源的郑家女你都敢上手,真不怕死! 李斯文自然看懂了席君买眼神里的揶揄,白了他一眼,介绍道: “完事啦,郑姑娘只是碰巧在场,来找某请教那首《阿房宫赋》,属实是被那些文人连累的。” “原来如此!”席君买点点头,一脸的不出所料之意。 曾与陛下有过一段缘分的绝色佳人,干什么不好,怎么可能冒着死全家的风险,跑来和叛党勾结。 “那二郎这是...” 席君买瞅了眼郑丽琬,又对李斯文挤眉弄眼,眼里的促狭笑意,更是演都不演。 李斯文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将责任尽数抛了回去: “还不是你办事毛毛糙糙的,一路上的血痕都没处理干净,看把郑姑娘吓得!” “行了,闲话少说,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见说起正事,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的席君买,便果断收起了提醒李斯文,要小心桃花劫的想法。 这位爷福大命大,想来是死不了的,自己这小身板,还是别瞎掺和了。 很是遗憾的摇了摇头:“可惜...跑了一个!” “这小半天,百骑已经把坊里坊外都搜遍了,唯独少了淮安王府幕僚,韦待价的踪迹。” “估计是乔装打扮,趁乱躲进了人群,一点线索都没有,根本无从查起。” 听完,李斯文便忍不住的暗骂了一声,果然是祸害遗千年,这都能让韦待价跑喽? 本来还想继续追问细节,趁早把这个祸害缉拿归案。 刚要开口,李斯文远远的便望见,带兵去寻找遗漏线索的高侃,正朝这边快步走来。 招手笑道:“呦,高队正,查得怎么样了?” 高侃顾不上客套,急匆匆赶到,却连大气都不带喘的:“见过蓝田公、席统领。” “某在祸首藏身的那个菜窖里,发现一条暗道,没错的话,便是韦待价的逃跑路线!” 一听来了线索,席君买直直打了个激灵,催促道: “那还等什么,点人,追上去啊!” 高侃面露难色,无奈摇头解释道:“怕是晚了。” “在清理过程中,不幸发现暗道已经崩塌,估摸着...之前被捉拿归案的祸首李道彦,其实是留下来垫后,并损坏暗道的弃子。” 长安地处关中平原,脚下是被渭河年复一年冲积出的,覆盖着层层黄土的汾渭分界线。 土质疏松,极易挖采,而一旦收到破坏,又极易崩塌。 想来...等清理出暗道,一路追上去搜寻韦待价,黄花菜怕是都蔫了。 反倒不如去找皇帝,向他交代一下案情进展,将到手的功劳落袋为安。 也好让领导知道,你没有摸鱼偷懒,而是一直推进工作,有点纰漏也是人之常情。 念及至此,李斯文上前拦住了两人,摇头道:“别白费事了,估计韦待价早就跑得没影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去趟神龙殿,这里只留下几个清理暗道的就行!” 第793章 不争气的东西! 听完李斯文的主意,席君买异常烦躁的骂了几句脏话。 但眼下也是无可奈何,便对不远处的百骑招了招手,命他赶紧领来坐骑。 自打昨夜,李斯文拿了领兵权。 短短一天里,百骑可谓收获颇丰,可眼下已经顺利查到了敌方大本营,没想到,还是放跑了一条大鱼! 就像是...满篇红字的功劳簿上,不小心沾上了一个小小黑点,扎眼又难受! 但谁又能想到,在一众叛党里也算身份最高的李道彦,竟然只是个被推上前来的替死鬼! 至于李斯文的意思,不用想都明白。 待贤坊紧挨着延平门,坊后的菜窖,那更是离着城门几步之遥。 光是找暗道就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韦待价怕是早飞了,追都没法追! 还不如转头去向陛下汇报一二,以防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李道彦才是祸首,此案里最重要的那个! 送郑丽琬上了郑家马车,李斯文挥手告别后,便翻身上马,跟着席君买等人一路疾驰,朝着皇宫方向赶去。 但此时,他心中却对此案有了更深的疑惑—— 贵为大唐郡王的李道彦,都能被幕后之人当成棋子,随手抛弃。 可想而知,这伙人藏得有多深,势力有多大,又是如何果断、心狠。 但这样一来,已经成了韦家独苗的韦待价,又是处于何等原因,才会被这群人看重? 甚至不惜暴露马脚,也要将其安全送到城外? 李斯文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一二三,但眼下,已经没有更多时间和线索,容他继续深想。 朱雀门到了。 几人进殿,却发现最被皇帝信赖的那帮子大臣,已经恭候多时。 等席君买将此案做详细汇报。 不出意外的,端坐于高堂之上,等待这柄屠刀落下,杀他个人头滚滚的李二陛下,对这个结果并不算太满意。 这群乱臣贼子,竟敢指使死士去刺杀一国皇后,可见他们已经胆大包天到了什么地步! 不将这些人连根拔起,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又该如何平息心里怒火,又该如何去挽回,朝廷在此中失去的威严? 若不将这群人株连九族,后厨的鸡蛋黄都摇散,朝廷又该如何震慑后人? 有了这次疏忽,让幸免于难的叛党抱有侥幸心理,那将来的刺王杀驾,还不一桩赶着一桩? 难道他身为九五之尊、一朝天子,竟然要被些乱臣贼子,吓得连家门都不敢出去? 如此憋屈,他做个甚的皇帝! 越想越气的李二陛下,一边凝视着殿下席君买,同时心思急转。 看来...百骑是真的不太适合做这一行。 以一敌百,一骑当千,这才是十六卫精锐的百骑,拿手的看家本领。 至于百骑应该负责的本职情报工作,这些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实在是不堪大用! 大统领李君羡、副统领席君买,有一个算一个,不争气的东西! 至于在此案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的李斯文、王敬直...难道让他俩上位? 心头刚刚闪过这个念头,李二陛下便摇了摇头。 一位是学究天人,满脑子强国富民之策,可当栋梁的少年大才。 一个是书香门第出身,饱读四书五经,性格正直无邪的文臣苗子。 让这俩人执掌百骑,从此圈禁在皇宫之内,只能叫大材小用,如今大唐人才凋零,还容不得他如此浪费! 嗯...对了,之前李斯文不是暂领了一个,在军器监里任职参谋的职位。 那能不能,将‘百骑’与军器监的部分职能合并,再成立一个新部门,交给李斯文负责? 对李二陛下来说,百骑的职责,一是代他监察百官,以防前朝‘皇权势弱’之事再演。 结果...本应秘密行事的百骑,却被李君羡这货弄到明面上,成了世家与皇室间的传声筒! 甚至连这次,淮安王府密谋造反一事,都是最后经他指点,李君羡这才恍然明悟。 由此可见,李君羡的脑子和性格,有多么不适合这种,关乎阴谋算计的差事。 至于第二个职能——让百骑成为十六卫将士的榜样,李君羡倒是办的像模像样。 皇帝最初的本意,其实是觉得,因战事大幅度减少,十六卫的上升渠道已经逐渐饱和。 一个萝卜一个坑,前四品的军职已经满编,下层军官士卒升无可升。 另建一军百骑,也能让兵卒们有个其他出路。 却没想...现在的十六卫将士,人人都以晋升百骑为荣,连曾经最受追捧的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都成了次选。 所以能不能倒腾倒腾,把军器监的保管重器之职,和百骑的暗中查访权力合并,成立一个专门的特务部门? 可又该由谁来执掌,却是个让皇帝相当头疼的问题,但凡统领有个异心,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 哎,朝廷里有文化,还能放心任用的人才,还是太少了。 李君羡还是一众武将里,矮个子中最高的那个,结果就把百骑搞成了这副德行! 更不要说,眼瞅着正月将过,不久之后便要开春,南下征伐可只欠东风。 此行事关宝贝闺女的健康、性命,哪怕李斯文中途改主意,不想随军南下了。 李二陛下也会把他五花大绑,让将士们扛着去嶲州! 思索至此,他挥了挥手,示意席君买等人入座,别在那儿杵着碍眼。 而后拿起案几上那份,段志玄派红旗加急传来的捷报。 三天的赶路时间,再加上马蹄铁初见成效,千里疾驰不在话下,轻骑简装的段志玄,已于昨日顺利赶到凉州。 大唐欲开互市,售卖精盐的消息一经传出,不过一天一夜,边境战火便有了明显减缓的迹象。 着实解了他心里,一大忧愁啊! 第794章 再苦一苦胡人兄弟,朕来背锅 段志玄传来的军报上,好消息远不止战火减缓这一个好消息。 当初听政时,李斯文承诺于众人的‘山精饼’配方,实测结果也同样让人惊喜。 不过巴掌大小,一指宽厚的小饼,合温水食用,竟然抵得上步兵,半日急行军的消耗。 甚至,段志玄还在信里极力要求,务必将‘山精饼’列入管制,窃取机密者一列归于十恶逆,严查九族! 可见在段志玄的心目中,这山精饼的重要性,要更在玄甲、弓弩之上。 至于制作成本,虽说工序复杂了些,成本高昂了些,但与其可随身携带的便携性来说,那根本不值一提。 虽说两军对峙,或是大军压境,准备攻城的时候,军队有大批后勤粮草支持,相比之下,这代价颇高的山精饼,便没了什么用武之地。 但对于战前,那些需要渗透敌境,打探消息的轻骑与斥候来说,这山精饼,却丝毫不亚于救命仙丹。 以寻常干粮作对比。 《居延汉简》记载,士兵一个月的口粮大约三石三斗,合计下来,每人每天就要消耗三斤粟米。 而据段志玄记录下来,以陇右轻骑营的兵卒实测出的数据——‘’单兵携带山精饼七枚,身负二十斤甲胄,一夜疾驰两百里而未进粒米。 甚至,这七枚山精饼里,会有大半被兵卒掰碎泡软,喂给座下马匹... 说实话,在看到这条记录时,李二陛下甚至几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要不要这么扯淡? 虽说这次的山精饼,不仅馋了上等豆粉、麦粉,还有牛羊油膏,野蜂蜜,代价颇高。 但换来的这句‘轻骑简行,十枚饼可抵百斤粟米之效’... 李二陛下咂了咂嘴,若是这点代价便能换来如此好消息,他能把半仓的国库统统压上去,只求大唐军队天下无敌。 一斤山精饼,便足以装配一人一马百里疾驰。 换句话说,骑兵可以轻松带上七八天的干粮,一路绕远,在对面满脸懵圈之下,神兵天降,冲进敌方老巢而后扬长而去。 骑兵唯一的桎梏可就是后勤线的长短。 在草原上不顾其他,可以任性的策马奔腾... 但凡带队将领的胆子能大点,或许得到的战果,便不会太过逊色于汉武时期的‘封狼居胥’。 如此神兵利器握在自己手里,李二陛下心情舒畅的实在难以言喻。 若是当年手里有这东西,他还用得着冒险,率兵攻打洛阳城? 就和王世充死磕,他都耗到王世充叫‘耶’! 至于已经烧到段志玄眉毛的边患。 在少了吐谷浑这个攻守同盟的侧翼配合,才刚统合不久,国力不盛的吐蕃,必然不敢再有捣乱的胆量。 只要再将战火拖上一两个月,等开春之后气温回暖。 水足草肥之下,没了食物短缺忧患,还有开放互市的盼头。 认为好日子不会太远的吐谷浑,也就彻底消了挑起战火,南下劫掠的计划。 再忍忍,像雪花一样的精盐会有的,漂亮衣服、美味口粮也会有的。 对此,李二陛下只想大力赞同,胡人兄弟们再忍一忍,大唐骑兵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之后的陇右、关内两道会全力配合凉州,在关外开展大型互市。 用已经满到爆仓的精盐,换来吐谷浑的马匹牛羊,还有利益交换之下,亲唐的慕容部族,暗中传播归顺大唐的理念... 等吐谷浑的下一代接受了大唐教化,再好好经营个几年,敌消我长之下,吐谷浑已经离死不远。 他要在凉州以西,以北,所有水草丰足的地方养上马匹,组建一支攻无不克的神兵铁骑! 至于天寒山高,没啥利用价值,还总是疯狂跳脸的吐蕃...李二陛下的态度就没这么好了。 区区蛮夷还想逼他和亲,哪来这么大脸! 大唐积弱的时候,他不得已而签下‘渭水之盟’,并将之视为奇耻大辱,短短几年便灭了东突厥。 而今大唐国力逐渐复兴,装配马鞍、马镫的大唐骑兵,更是不再弱于胡人。 若他还接着退让,牺牲汉家女子来换得和平...那他这么多年来的兢兢业业,不是白费劲了嘛! 打,这次必须打出威风,叫你吐蕃贼心不死,还在惦记着他家公主! 如今有钱有兵有粮,已经什么都不缺的李二陛下,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 揣着一雪前耻的强硬,必须要对吐蕃重拳出击! 不久之后的南下剿匪要杀鸡儆猴,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灭六诏,震慑吐谷浑和吐蕃。 对吐蕃这个跳得最欢的蛮夷,更要磨刀霍霍! 跳? 你不是喜欢跳么,你家那首领叫什么来着,松赞干布? 对,松赞干布,赶来长安载歌载舞! 一想到自己即将成立的单于歌舞团,李二陛下心里便没了更多的忍耐。 吐蕃一天不趴在地上给大唐当狗,他心里的痒痒就过不去了! 不行不行,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喜怒不形于色,不要让兄弟看了笑话! 李二陛下勉强绷住咧开嘴角,告诉自己,歌舞团的事情还需从长计议。 此次反击,不求一次性打断吐蕃的脊梁骨,让他未来百年俯首称臣,再也没了挑衅宗主的胆子。 但最起码,也要断吐蕃一指,让他元气大伤,使得大唐十年内再无西北边患之忧!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激动,又取来圣旨,连下几道诏书: “传令凉、河、兰、会、灵等多州刺史,即刻起征集民众与丝绸、精盐等商品,支援凉州,大开互市!” “传令西海道行军总管段志玄,命其收缩兵力,诱敌深入。 一旦发现吐蕃大军有了回撤迹象,立刻断其粮草,切断后路,逼他举兵来犯我大唐!” “嗯...再传令军器监正监李崇义,火速调集弓弩八千,旱天雷一万,支援凉州边军!” 第795章 嗯?要开战了,和谁! 神龙殿中。 正无精打采的坐于末席,一边打盹,一边等候着李二陛下发落的席君买、高侃。 但在听到皇帝激动到溢于言表,连发几道旨意后。 两人齐齐打了个激灵,顿时来了精神。 面面相觑之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咧个亲娘诶,李二陛下这是疯了? 足足八千具的弓弩,嗯...旱天雷不知道是个啥。 但光是八千弓弩,这是要打一场灭国绝种的战争,还是说皇帝准备以一敌二,同时向吐蕃、吐谷浑开战? 知道点内情的李斯文,在听到皇帝旨意后,便开始左右探寻。 见文官陷入沉默,在场武将们纷纷起身,看那意思,是准备随时出发,火速支援边境。 心中便已经明了——看来是前几天上奏的‘互市’、‘远攻近交’之法初见成效。 只要吐谷浑退去,那藏在其背后,不停挑事的吐蕃,也该死一死了! 不过...段志玄这人是不是太卷了? 距离上次听政结束,可还不到三天的时间,你丫是怎么跑到凉州,又派人说服了吐谷浑中的亲唐部族? 卫公李靖位居文臣之首,与房玄龄这个左仆射并肩。 是好不容易才等到了李斯文洗去嫌疑,着急觐见,打算帮他主持公道。 但在听到皇帝诏令后,联系前些天段志玄回京的消息,便明白了这是要对吐谷浑、或者吐蕃开刀! 但李靖深谙杀鸡焉用牛刀的道理,区区吐蕃,陛下是绝不可能派自己上场攻伐的。 养精蓄锐,等待将来北上,那才是自己乞骸骨前,最后一场大型战役。 既然无事一身轻,李靖便忍下冲动,打算帮这群已经热血上头的同僚,查漏补缺,排除风险。 这也是他作为曾经的军方老大哥,如今唯一能起到的作用了。 眼神示意另一侧的武将们,让他们先别急。 而后看了眼身侧的房玄龄,在他那里得知,吐谷浑已经不足为虑的消息后,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既然不是吐谷浑,那接下来要和大唐真男人一挑一的,准是吐蕃没错了! 斟酌片刻后,李靖出席拱手道:“启禀陛下。” “以大唐国力,想要大胜吐蕃军队并不难。” “但最重要的是,我方要如何抵挡吐蕃大军的临死反扑,蛮夷命贱,可值不得我大唐儿郎拿命去换。” “所以,臣恳请陛下从长计议,点派朝中性格稳重的老将前往坐镇,以防领军急功近利,致使边军损失惨重。” 朝中诸多文臣武将,皆是当年沙场幸存下来的同袍,并肩作战的次数不止凡几,自然情深义重。 至于少部分后来才发迹的同僚,虽说与前辈们的联系不多。 可近年来一同在朝中任事,彼此照应,勉强在关陇的压迫下保全自身,小心度日。 一同患难多年,谈不上生死与共,但对每位前辈的为人秉性,称得上一句了如指掌。 如此,他们对李靖嘴里,那位急功近利的领军身份,自然门清。 还能是谁,堂堂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兼左骁卫大将军,正在凉州戍卫边境的段志玄呗! 见得到李靖的提醒,李二陛下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心有余悸的擦了把冷汗,又深以为然的频频点头后。 一众武将再也憋不住了,哈哈大笑间,震得文臣脑子直嗡嗡。 半晌后,捡回条小命的文臣,还有已经笑到没力气的武将,迎来了首次心照不宣的合作。 纷纷起身出列,拱手称是。 恳求皇帝千万、务必、一定要,选派个能管住事儿的老将,前去凉州坐镇中军。 见此盛景,李斯文心里也就差不多明白了,段志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能惹得群臣共进退,默契压制,不用想,肯定是个一等一的惹事精。 严格来说,段志玄并不属于瓦岗一系,更没有与一众绿林好汉歃血为盟。 但当时投效秦王府,年仅十四岁的段志玄,在一众身高体壮的大人队伍里,怎么算都是个实打实的小屁孩。 而在一众大老粗里,唯有当时的长孙皇后,还有为人儒雅,性格稳重的李绩两人,可以将其带在身边,小心严加看管。 至于皇后,再怎么说也是个妇道人家,身边常跟着个孩子总不叫个事儿。 所以在暂无战事,去后方休养时,段志玄便被皇后圈禁在秦王府,好生学习兵法。 等到了爆发战事,再送到李绩身边。 而等李绩彻底看清,段志玄那极具个人风格的战斗后,是生怕这孩子到了战场,上头后便冲得太猛。 但凡稍微一个不留神,段志玄就能麻利的死在他们这些大人前边。 在军中,是对他耳提面命,随时待在身边,言传身教。 久而久之,本该属于秦王府老臣的段志玄,也就逐渐打上了瓦岗派系的标志。 而对于李靖这个要统领全军的帅才来说,段志玄这个每逢战事必为先锋,反复穿插敌军的倒霉孩子,不可谓印象不深。 说的好听点,叫作战勇敢,以勇武着称。 说难听点,谁家倒霉孩子会半残着继续作战,都被飞矢插成刺猬了,怎么还敢深入敌军擒获对方首领? 而要说,最让诸多将领难忘的一幕,还是武德四年,东征王世充的那一战。 双军刚一交锋,李绩是一个没看住,段志玄这个撒手没,便单枪匹马的闯进了敌方军阵。 结果也是不出所料,手忙脚乱之中被敌军砍断马腿,摔了个四脚朝天,险些送命。 让人看得目瞪口呆的来了。 敌方军阵中,段志玄只凭一双肉拳,便硬生生的打死了两位甲士,后在赶到援军的掩护下,顺利夺了匹战马,飞奔回家。 至于最后嘛...得知此间消息的皇后,被气得已经顾不上大家风范。 随手抄起鸡毛掸子,便抽的段志玄抱头鼠窜,哀声求饶,从府里追到府外,绕着朱雀大街跑了个来回。 其他有事没事的府中老臣,在听到街上动静后,全冲到最前看起了热闹。 聪明的给皇后出谋划策,体壮的帮忙拦堵段志玄。 那天,段志玄被打得哇哇大叫,连滚带爬的场景,众人更是死死刻在心里,不时就拿出来打趣本人,逗得他面红耳赤。 直到段志玄不堪受辱,主动领了去边境戍卫的苦差事。 第796章 朝中竟无一人可用 将段志玄一手培养成才的李二陛下,当然清楚这混球到底是何等尿性。 若不是吐谷浑、吐蕃两国来犯,顾头不顾尾下,以边境守军的兵力根本打不过来。 这个满脑子都是‘冲冲冲,向前冲’的无脑莽夫,肯定是要率兵出关,和对面打成狗脑子。 可朝中能管住段志玄的大臣... 李二陛下寻思了小半晌,懋功远在并州,叔宝养伤、药师腿残、知节鲁莽、牛进达愚蠢... 这偌大的朝廷里,竟无一人可堪大用! 差点就被自己气笑,皇帝摇了摇头,目光灼灼的看向李靖,颇为期待的问道: “既然如此,那卫公可有了心仪人选?” 李靖扭头看向秦琼,回道: “诸多将领中,以翼国公最为知人善用,掌兵有度,有他坐镇中军,想来...边关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武将们各个面露不快,你们都已经吃肉吃到饱,位居国公了,能不能流口肉汤给他们尝尝? 击退吐蕃大军固然有一定风险,但收益颇高,值得一去! 刚想出列请缨,但瞅了眼右前方,脸色平静的秦琼。 又看了看左前方,正在跃跃欲试的撸起袖子,眼瞅着是要起身,准备毛遂自荐的程混账。 诸将齐齐打了个激灵,哪里还顾得上抢功,当务之急便是拦住这个混账! 忙不迭的连连点头:“是极是极,由翼公带兵防守最为合适。” 开玩笑,边军由段志玄那个愣头青领兵,就已经是莽得不能再莽。 若再加上一个兴头上来便不管不顾,满脑子都是打个痛快的程混账... 那还玩个锤子的诱敌深入,两人私底下一合计,绝对是要冲着灭国的方向一路狂奔。 万一这俩人把吐蕃给灭了,那他们还玩什么,难道成天待在长安当个米虫? 秦琼出任统帅...李二陛下心里琢磨半晌,觉得也不是不行。 此战的首要目标,是将吐蕃打残,好让他明白饿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道理。 可万一打出真火,那两国间便是不死不休,他给东征高句丽筹集的军费,怕是要拦腰折半。 小小吐蕃,还不值得花费如此代价。 其次,李二陛下还想检验一二,‘旱天雷’的实战功效如何。 若是战果不菲,那接下来便大量生产,装备全军,等东征高丽句时,在他家门口到处放烟花。 若是性价比不高,趁着现在还有大把时间,赶紧让李斯文再做整改,争取在东征前准备好这份大礼。 又考虑到秦琼大病初愈,远没有恢复到当年,可以上马冲阵的程度。 李二陛下又在心里斟酌片刻,拿定主意点头道: “由叔宝坐镇,边关自然万无一失。可如此一来,监军的人选...怕是要另做他选。” “嘶——” 不多时,李靖也就明白了皇帝的顾忌,深感头疼。 年前中秋,秦琼还与他同为病友,一个赛一个的弱不禁风。 如今虽然病愈,但背后那道毒疮造成的元气大伤,可远不是短短数月就能养回来的。 不出意外的话,秦琼仍处于外强中干的恢复阶段。 若命他一人两职,不仅要在双军对峙时坐镇中帐,推演全局;等胜果已定,还要随大部队剿灭吐蕃残军... 对一位病号来说,实在有些过于折磨,他于心不忍。 可若不设监军,让那位骁勇到鲁莽的倒霉孩子,带着数以万计的悍卒出关... 李二陛下怕是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倒不是担心段志玄的忠心,那孩子没那么多的心眼 但,也正因为他没有太多心眼,有圈套他敢真钻,有当他也是真上。 此战又不比当年,没有监军作为援手,万一再出个什么意外...光是展开想想,李靖就不由的心头一梗。 对于段志玄,他从来不敢放松警惕。 至于合适的监军人选... 大唐随前朝旧制,一般以御史作为监军,负责传达君令、辅助将领、防止哗变,非爱国忠君之人不可担任。 可偏偏,御史头子韦挺已经下狱等着杀头。 最近几天,朝中又闹了一场幺蛾子,大批御史深陷囹圄,别说自证清白了,能保住小命都算老天待他不薄。 而在这种情况下,想找出一位忠心耿耿,又能管住段志玄,让他关键时候不要乱来的监军... 陛下,你怕不是在为难老夫! 不仅是李靖,见文武百官都露出一筹莫展的模样,李二陛下也皱起了眉头。 《通典·职官十一》记载:‘隋末或以御史监军,大唐亦然,时有其职,非常官也。’ 意思是说,隋朝末年有时会任御史监军,大唐也不例外,但监军一职并不常设,可以有可以没有。 但凡在凉州守关的那人是个稳重老将,而不是段志玄那个头铁蛙。 李二陛下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让秦琼暂领监军,实际上只负责统帅。 可偏偏,如今守关的那人,就是一众将领里,最不让他放心的那个。 想选个监军出来吧,非忠君爱国之人不可为。 而忠不忠君,爱不爱国,又需要长时间观察才能确定。 但问题就在这里,那些御史只要稍微年长,便无一例外,都与前夜的刺王杀驾脱不了干系! 或是隐情不报,或是暗中配合,要么就是被重金贿赂,成了为叛党同伙,没一个底子干净的! 派这种嫌疑未消的人前去监军,李二陛下更不放心。 段志玄那孩子太实诚,以为是自己派去的就能完全信任。 万一御史包藏祸心,背刺使他当场身死,再夺走兵权,拥兵自重... 平息叛乱不难,但像段志玄这么实诚,忠君且能打的猛将,余生再难寻到一个。 为难之际,皇帝下意识的朝一边看去,找到了王德常在的那个位置。 要不然...就破例一次,派王德前去监军? 论稳重、忠心,王德可是从秦王府时期,便侍奉在自己身边,数十年来少有差错。 若不是先天有残,入府成了‘宦官’,也不曾有后。 念他多年来劳苦功高的份上,李二陛下说什么也要封他一个爵位,好让这位老臣死前可以风光一把。 而此次反击吐蕃,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派王德暂领监军,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797章 监军凉州 就在李二陛下心中斟酌,推敲‘王德监军’一事能不能成的时候。 安安分分守在墙角,等候皇帝传唤的王德,突然便觉得背后发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扭头想要探寻一二,,看看是谁在背后算计他。 但才刚转过头,便迎上李二陛下朝这边投来的审视目光,王德不由得心里发颤,头皮发麻。 瞧陛下的眼神,该不会...是想让他这个阉党去监军吧? 所谓伴君如伴虎,他能安全的活到现在,全靠一手老实本分。 除了与官员之间,些许你情我愿的钱财来往,王德可谓是两袖清风,不沾半点权力。 可若是此次前去监军... 凯旋的话,感觉受到侮辱的一众武将,可不会念着往日情分。 肯定是要把自己这个拉低门槛,试图侵占他们权力的宦官排挤到死。 大败而归的话,辜负皇帝信任,还成功恶心到一众武将的自己,想来也是难逃一死。 可王德身为太监,一身荣辱皆系于皇帝之身。 而长达数十年的陪伴下来。 亲眼见证了当今陛下,从一位意气风发,志在天下的少年,成长至如今手拿日月,口含天宪的九五至尊。 王德对皇帝的忠心毋庸置疑,其中掺杂着心疼、自豪,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深知皇帝此时正处为难之际。 哪怕王德再怕死,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可能让陛下在这时丢了面子。 心里一横,正准备上前主动请缨的时候,却没想李二陛下突然发笑两声。 而后指着殿中角落,大喝一声:“李斯文,就是你,别躲了,快给朕站出来!” “噌——” 听清了皇帝诏令,隐隐明白了他这是什么意思的诸臣,皆是脸色呆滞的起身,不敢置信的扭头看向李斯文的方向。 不是,虽说大唐向来只有御史监军的先例,但如今的御史不可信。 可哪怕不设监军,也比让一位毛还没长齐的小家伙,赶鸭子上架来得强吧! 万一再传出去,他们这些武将成了什么? 贪生怕死留在后方,却逼晚辈上沙场送命的老不修? 此时的李斯文,正躲在末席,吃口点心抿口清茶。 清早吃了没两口,便被席君买带去了待贤坊。 忙活到现在,早就空空如也的五脏庙已经开始抗议了,不趁着这时候垫垫肚子,难道在这里干坐着? 再说了,皇帝让内侍奉上糕点茶水,不就是让官员们边吃边聊嘛。 他这人最看不得的便是浪费粮食! 但这副闲情逸致,却让席君买、高侃这俩不曾入席听政的家伙,看得是目瞪口呆。 他俩还以为殿上廷议是多么肃穆庄重的场合,各个正襟危坐,目不直视,生怕给大统领丢了面子。 结果却有人躲在角落里,盘腿吃茶,美滋滋的看着热闹... 而且看他动作如此娴熟,显然,不是一次两次那么简单了! 如此荒诞的一幕,席君买俩人面面相觑,总算是明白——蓝田公身上的恩宠,到底有多么让人嫉妒! 在听到李二陛下的指名吆喝后,席君买赶紧朝旁边踹了一脚,同时低声喝道: “蓝田公,别吃啦,陛下在唤你!” “嗯,陛下在唤某?” 李斯文已经顾不上擦嘴,回应一声后便急忙起身,跑到殿中拱了拱手: “陛下,你唤某何事?” 见这家伙仓皇而来,嘴角还带着扎眼的糕点残渣,皇帝与诸臣无不是扶额叹气,嘴角抽搐个不停。 都什么时候了,你不闻战则喜,毛遂自荐,还躲在角落里偷吃! 李二陛下狠狠剜了一眼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示意他嘴角不干净。 趁着李斯文擦嘴角的功夫,皇帝巡视两侧文臣武将,而后道: “诸位爱卿,朕以为,由蓝田公随军前往凉州,担任监军,或许大计可成。” 尬在原地,此时正进退两难的王德,一听这话如蒙大赦。 在得到皇帝的许可后,小步快跑回到了角落,又颇为感激的对李斯文点了点头。 小公爷仗义! “陛下,臣以为不可。” 皇帝话音未落,秦琼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同意。 满朝文武不说上百,但起码也有大几十号人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当世难得猛将。 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没死干净,哪里轮得到小辈去沙场拼命! 快步出列,将李斯文挡在身后,同时拱手而道: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秦琼愿为边军统领,兼任监军,去凉州走上一遭。” 哪怕自己的身体尚未痊愈,同时兼任统帅与监军两职,对他这个病号来说,是个不小的严峻考验。 但比起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小辈代他冒险,还不如让自己去试一试。 活着回来万幸,死了也不值得可惜。 听这话,李斯文直接在原地愣了半晌。 不是因为自己临危受命,要赶去凉州监军。 而是因为挡在自己身前,却因近期劳神,让本就不太好的气色又添了些苍白的秦伯伯。 压下心里热流,侧步上前:“翼公病弱,不宜费神。臣愿担此重任,前去凉州监军,还请陛下成全。”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皇帝这个老登就差直接说,要么让秦琼一人两职,要么就是自己主动担一担责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一年来屡次受秦琼照拂,已经将之视作长辈。 就算不提这茬,以李斯文的责任心,也不可能会看着病人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费了老半天劲才把你从鬼门关前带回来,能不能别逞能了! “彪子,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心焦之下,秦琼也没了往日的和煦,扭头对他厉声训斥一声。 又道:“回禀陛下,彪子他少不更事,又不通领兵要领,贸然前去监军,恐怕会辜负了陛下的期许。” 见秦琼铁了心的护犊子,李斯文也只好解释道: “秦伯伯你且放心,某这次主动请缨绝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为了进取捞功,只是此事非某不可。” 说话声音虽小,但架不住神龙殿里落针可闻。 听到这话,诸臣视线全都集中在秦琼、李斯文俩人身上,暗暗期待着叔侄俩间,你来我往的互相拆台。 第798章 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 等看清李斯文脸上流露而出的,‘此行非我不可’的意思后,群臣微微皱眉。 根本搞不清楚他这种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于是纷纷转头看向龙椅方向,等待着皇帝的解释。 但以他们叔侄俩的关系,李斯文能拿这话来劝服秦琼,应该假不了。 如今封伦伏诛,关陇势力大损,三王夺嫡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而只李斯文一人,便在此中立下赫赫功绩。 拳打越王脚踢蜀王,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抬着李承乾回到了储君之位。 再加上献宝得来的桩桩功绩,诗采斐然,家财无数... 要不是李二陛下死死压着他的功劳,准备将其留给未来太子,或许李斯文早就凭大把功绩一飞冲天。 但偏偏皇帝压着他功绩,给出的理由却是李斯文年岁太小,需要韬光养晦。 只需熬上几年时间,等及冠后入仕,数功并封,李斯文马上就能位极人臣,大展身手。 像这种情况,他本人压根就用不着临危受命,去边境和一众大头兵抢军功。 再者说,若是李斯文真的等不及了,非要在最短时间内立下军功,争取早日入仕为官。 那为何不等到将来南下,收复嶲州? 毕竟是皇帝和诸位国公联手打造出的,只为给军中二代镀金的战役。 烈度小,功劳多,远比凉州更安全,李斯文实在犯不上去边境拼命! 都用不着张嘴讨论,共事多年的这群老狐狸,只用了几个简单眼神,便确定了李斯文所言是真非假。 他毛遂自荐,压根就不是为了军功! 至于是不是少年意气,一时冲动? 笑话,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有哪个小辈,能这么沉得住气。 光是前两天的那场诬告,封伦等人都跑到他头上拉屎了,李斯文不还是能为了大局,隐忍至今,引蛇出洞后,便是出手必杀。 如此想来,恐怕前些年里,李斯文在长安城里闯出的莽撞名声,也是这小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计划。 还‘虎彪’?狐彪还差不多! 这一年里得罪过他的人,哪个能落得着好?就他娘的全是算计! 既然不是为了军功,更不是因为冲动,那监军人选非他不可的关键...根本就不在于皇帝对他的期许! x相反,那个出现在旨意里,却不明所以的‘三万旱天雷’,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思索至此,群臣等的实在心焦,全都目光灼灼的盯向李二陛下—— 陛下,您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马上就要开战了,能不能明说,别再卖关子了! 见此,李二陛下沉吟半晌,还是决定交代些,关于‘旱天雷’的情报。 也省的将来,无知史官记他一笔‘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朗声道:“监军之责,在于传达君令,辅助将领。” “而由军器监打造出的新式武备,便是由蓝田公牵头负责,设计出的国之重器,丝毫不逊色于玄甲!” 言罢,李二陛下顿了顿,给出群臣反应的时间。 他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看众臣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见各个大眼瞪小眼,皇帝心中大快,下次还来! 继续道:“凉州一战,旨在大败吐蕃,扬我大唐军威,更在实验重器‘旱天雷’的实际效果。” “故此,由蓝田公担任监军,把持‘旱天雷’的相关事宜,辅助边军使用,再合适不过。” 观察皇帝和李斯文的神色,见两人一脸平静,诸臣微微点头,皇帝的牛皮都吹出来了,今天不信也得信! 再说,李斯文那一桩桩点石成金的壮举,至今还历历在目。 精盐、煤炭、琉璃... 光是看其中最大股东,皇室近期大把往外撒钱的模样,就知道李二陛下吃得满嘴流油,根本不在意些许小钱了。 再加上如今,十六卫里大片装配,已经不成秘密的秘密‘马蹄铁’,想来这旱天雷的存在...同样是真非假! 等了半天,始终不见李二陛下具体说出个一二三。 群臣秒懂,皆转头看向李斯文这个内行,期待回复。 沉思片刻,李斯文说到:“不知诸位大人可还记得,腊月中旬,来自蓝田境内的如雷声响?” “其实,那便是实验旱天雷时造成的动静,传到长安的,不过些许余威,远不及现场。” 闻言,诸臣不由心头一震,实在不敢相信。 可左看看李斯文信誓旦旦的模样,右看看露出一脸追忆的皇帝... 他们哪里还不清楚,实验‘旱天雷’的当天,李二陛下就在现场! 霎时间,群臣脸色扭曲的不成样子。 不是哥们! 那场地鸣可是弄得长安人心惶惶,还以为上苍降怒警醒世人,结果却是你们俩弄出的鬼动静? 而且知道内情了还憋着不说,就看他们急得满头大汗,背地里看笑话是吧? 李靖强行压下心里震撼,但脸上仍带有几分消不去的呆滞,愣愣问道: “敢问陛下,那件名为‘旱天雷’的武备,造价如何,携带是否方便,装配全军是否可行?” 这他哪知道啊,他就知道旱天雷炸的嘿,那叫一个地动山摇! 李二陛下爱面子,直说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但就这么愣着也不大合适。 沉吟片刻后看向李斯文,对他使了使眼色——大致说说就行,让朕好好的显摆显摆。 李斯文嘴角一抽,陛下好面子的这个陋习,看来是真不打算改了,相反,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算了,反正再过几天,凉州军报传回来,旱天雷的威力便会人尽皆知。 早几天公布出来,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反正是李二陛下点的头,出了事也是他的责任。 拱手称是,而后朗声道:“回卫公,旱天雷成本二百钱,算上工匠薪酬,一颗花费在三百钱上下。” 三百钱? 李靖吓得差点把胡须薅下来,三百钱连杯酒都买不回来吧,结果你就弄出了这种鬼动静? 这是哪位仙师教出来的爆破鬼才,真乃他大唐之福! 强忍着激动,嗓音干哑的追问:“那...腊月时候的那场地鸣,总共耗费多少了旱天雷。” 第799章 君命难违 那可是他第一次玩这么壮观的炮仗,相当具有纪念意义,所以哪怕过了快俩月,但对当时数据,李斯文依旧铭记在心。 不假思索的回道:“那是为了开山特制的大型旱天雷,一颗顶十枚标准型号。” “至于如今,经过几次迭代的旱天雷,威力嘛...让某想想。” “还记得不久前的实验中,仅一枚便将青石板路炸穿,只留下一个一指深,五六步大小的浅坑。” 仔细盘算了一下,李靖心头已经掀起惊涛。 长安城的青石板路,材料出自工匠九族甄选,质地上乘,极为耐用。 每天过往人群马车无数,负重不知凡几,但一年半载之内,根本不用担心损坏。 可比肉身凡胎结实得太多。 若是李斯文没说大话,真的将青石板路炸穿,还能在地面留下个大坑... 不敢想象,这旱天雷若是扔进两军对峙时的人海,又会造成多么恐怖的动静。 哪怕不算杀伤,光是这地崩山摧般的声响,便能让敌军士气大减...娘嘞,这钱花的也太值了! 恍惚间,李靖还是不敢深信,多嘴又问了一句:“那...杀伤如何?” 这...李斯文皱了皱眉。 他不是在京城待着,就是在蓝田度日,一个是天子脚下,一个是自家地盘,他怎么可能会去弄人体实验? 啧...早知道今天还有这茬,昨晚在淮安王府时,就该先行实爆一次,看看对人体的具体杀伤到底如何。 但眼下面对李靖的期待,李斯文也只能不太确定的摇了摇头: “不清楚,但估摸着...三步之内沾者必死,六步之内重伤不起。” “嘶——此话当真?” “呃...大差不差吧?” “好!”李靖突然暴喝一声。 有了这般神兵利器,还用担心个锤子的安全,李斯文这小子分明是去位临指导,顺带镀金了! 龙行虎步的阔步上前,朗声而道:“臣李靖,愿举荐蓝田县公李斯文,为凉州监军,指导边军实验旱天雷!” 仍是一脸呆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的诸臣,在这一声暴喝下纷纷转醒。 拱手附和道:“臣举荐蓝田公为凉州监军!” 李二陛下满意点头,但还没来及发话又被打断。 “臣不同意!” 在场群臣诧异看去,也实在没想到,秦琼平时挺稳重一人,今天护犊子的脾气上来,竟然敢抗旨不尊。 “回禀陛下,回诸位大人,臣...自然相信蓝田公所言,句句属实!” “只是,毕竟侄儿既少,更事未多,遇事难免慌张,万万不可担此重任,若不然...还是臣只身前往吧。” 言罢,秦琼叹了口气。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但做父亲的又如何能放心,只是躲在窗后,默默看着孩子远去,思念藏在酒里。 而在他心目中,李斯文这个于他有救命之恩的侄儿,已经和自家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临危受命,更没什么统兵、带兵经验,可偏偏第一次上战场,打的就是最凶险的歼灭战... 无论如何,他放心不下。 见秦琼连职务都不称,直接叫李斯文侄儿了。 李二陛下哪里还不明白,身为臣子的秦琼已经同意,这是再以叔父的身份拒绝。 不过嘛,皇帝倒也能理解他的顾虑,懋功家的独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家绝后吧。 说不上生气,笑呵呵摆手安抚一二,这才解释道: “爱卿的意思朕已经明了,但选蓝田公作为监军,理由还不止如此。” “段卿神勇,但行事却难免鲁莽。” “若是派去一位老将代朕管束,段卿难免心生叛逆,可若蓝田公作为监军,想来段卿投鼠忌器,会安分不少。” 秦琼心头恍然,这才明白,李斯文刚才话里‘非他不可’的自信,原来是出自这里。 因为之前长达几年的调侃,段志玄不堪受辱跑到了边境,能不返京就绝不回来。 这种情况下,若是朝廷再派去位年长者,把他当小孩般管束... 以段志玄的脾气,肯定是要破防到跳脚,说不准就弄出什么幺蛾子。 但若是派李斯文前去,表达出的意思却是—— 段卿你年岁也不小了,也是时候担担责任啦,懋功家的孩子托你照料几天,务必完璧归赵。 而以段志玄的秉性。 军师远在并州,他家孩子跑自家地盘玩上几天,自己还能让孩子出事儿? 就算他死了也不能丢了面子,孩子更不能少了一根毫毛! 既能实验‘旱天雷’的实战效果,也能让段志玄自我约束,不敢胡乱,甚至还能让李斯文去避避风头。 可谓一石三鸟。 念及至此,秦琼也不好再固执,向皇帝拱了拱手,自觉退回武将行列。 皇帝巡视百官,见他们没了更多想问的了,便大手一挥,下旨道: “传令,封蓝天县公李斯文为凉州监军,明日随翼国公一同出发,前往凉州筹备守城一事。” 秦琼与李斯文拱手一拜:“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见此事已经盖棺定论,李靖也只能无奈摇了摇头。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心里仍不敢相信,李斯文嘴里的‘旱天雷’,能有那么大的威力。 而李斯文为人谨慎,从不轻易承诺什么,但只要开口,许诺便无一例外的全都实现了。 有这种口碑在前,李靖也只能抱着侥幸心理,希望此去凉州万无一失。 至于文武百官,眼神也颇为复杂的盯向李斯文。 虽说皇帝下达的旨意中,此次凉州边关更多以守城为主,劳而少功。 但言外之意,大家懂的都懂。 战术上属于防守,但在战略层次却属于进攻。 骚扰敌方大军,然后在自己的主场作战,大败吐蕃,为以后的互市、教化吐谷浑做准备。 唯一的风险,便是吐谷浑各部族里有聪明人,能看出互市背后的风险,果断撕毁与大唐的口头协议,与吐蕃一同来犯。 可若是李斯文嘴里的‘旱天雷’确有其事,那此战无忧。 只希望,凉州那边一切顺利吧。 第800章 公主送行 因为昨夜,淮安王府的那场大雨,承天门广场被冲刷得纤尘不染,积水映着灰蓝色的天穹,就像李斯文此时的心情,支离破碎。 哎,毁灭吧,他累了! 踩着水洼,心神恍惚的朝着朱雀门走去,整个人像被大火燃烧殆尽,只剩一副空壳。 四天了,整整四天啦。 一桩桩麻烦事接踵而来,连个喘气的功夫都不给,他才从待贤坊里回来啊,明天又要随军远征! “彪子?彪子!” 失神间,一道黄鹂般的脆声响起,穿透了李斯文脑子里一团浆糊的思绪。 惊醒后猛地抬头,却见一只皓白玉手,正在自己眼前轻轻晃动,珍珠色指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温润。 透过玉手的指缝,他能清楚看到,刚才还在和自己同行的一众长辈早已走远,正站在广场另一头,笑嘻嘻的看着这边,眼里满是揶揄。 一群老不修,侄子的笑话你们也看? 李斯文心里暗骂一声,眼神顺着皓腕凝神向上移动,长乐身着一袭大红宫装,如遗世独立,倾国倾城。 仿佛在熊熊燃烧的火红色,更衬得长乐肌肤胜雪。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盈盈,唇似三月桃花...刚才还略显昏沉的天气,转瞬便增添了几分暖意,变得明亮起来。 不得不承认,曾经那个刁蛮任性的小丫头片子,早已悄然褪去了青涩,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有了几分祸国殃民的底气。 在李斯文露骨火热的目光打量下,长乐两颊泛起红晕,强忍着心里羞涩,挺直腰杆,轻盈的转了几圈。 宫装裙摆如牡丹盛开,层层叠叠,摇曳生姿,像是要将自己,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心上人眼前。 不远处的两个随行侍女,见此也是忍不住的捂嘴偷笑。 曾经那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稍有不满就跑去陛下、皇后面前告状的殿下。 如今也成了一个春心萌动、羞涩腼腆的小姑娘,生怕驸马看不够自己。 “好啦,要看...私底下都随你,还在外边呢!” 长乐公主嗔怪的白了李斯文一眼,声音娇柔,难掩其中甜蜜,同时拎起粉拳,轻轻捶在李斯文胸口。 李斯文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紧忙恢复正色,规矩的施了一礼:“见过公主。” “哼!” 现在知道规矩了,那没人的时候,你怎么那么大胆? 长乐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装模作样! 但心里不忿,很快便被担忧取代,想到正事,长乐的脸色也变得凝重,柔声道: “父皇已经开了金口,出征之事板上钉钉,不容更改。” “想来二郎临行前,要提前准备的东西繁多,本不该来此打扰。只是...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叮嘱几句。” 说着,长乐反手揪住李斯文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语重心长的叮嘱道: “我知道,二郎你心有抱负,渴望于沙场建功立业,名垂青史,而此次出任监军,也确实是个难得良机。” “军功固然可贵,但二郎也莫要忘了,长安城里还有许多人...都在为你牵肠挂肚。” “刀剑无眼,凶险万分,遇事切莫逞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她心里还有一个疑惑,像根刺般扎在心头,不吐不快。 她真的很想知道,二郎你在待贤坊里,和郑丽琬孤男寡女待了半个时辰,到底商量了些什么? 可事有轻重缓急,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出征在即,她可不愿在这个紧要关头,与心上人发生争吵,徒增烦恼。 长乐垂下眸子,眼角微微泛红,声音哽咽: “明明你还好好的站在我面前,可现在...满脑子都是你在战场上受伤的样子,就怕你有个万一...” 瞅着佳人梨花带雨的模样,李斯文是止不住的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安慰,最难消受美人恩... 说到底,出征这事算是他主动请缨的,总不能反悔吧? 陛下知道了不弄死他? 握紧玉手,郑重点头:“还请丽质放心,段志玄将军乃阿耶旧识,两人更有师徒情分,有他照料,想来不会有什么性命之虞。” 就在两人深情对视、准备互诉衷肠的时候,一道俏皮的嗓音突然响起,从远及近。 “姐姐坏,趁兕子找东西的时候偷跑!” 两人寻声望去,只见晋阳气呼呼的小跑过来,已经变得肉嘟嘟小脸,此时也气得通红。 小兕子挤到两人中间,踮起脚尖扑进了李斯文怀里。 同时将一个有些陈旧,绣着‘平安’字样的锦囊塞进李斯文手心,奶声奶气的道: “兕子听阿娘说,姐夫马上就要去西边打坏人了,所以这个护身符送给姐夫。” “这可是小时候,兕子从安业坊那边的灵宝寺亲自求哒,有了它,姐夫肯定能心想事成,建功立业,然后平安归来!” 亲眼瞅着兕子晃悠着小屁股,把自己挤了出来,自己霸占整个怀抱,还挂在李斯文脖子上情深意浓... 长乐忍不住的俏脸一黑,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个做小姨子的是不是太过分了,她还站在这里,你就和姐夫这般亲近,也不知个羞! 瞥见长乐正气鼓鼓的瞪着自己,李斯文失笑一声,摊开双手示意自己的无辜。 此时的小兕子悬在半空,一对小胖腿无处借力,只能像只考拉抱树,死死盘在他腰间,还时不时用小脑袋蹭蹭他的脖子。 见此,长乐脸色更黑,双手托住小兕子的咯吱窝,用力的往外拽:“兕子快下来,不许缠着你姐夫!” “不嘛不嘛,姐夫是我的,姐姐才要让开!” 你听听你这话说的对嘛,见心上人还有闲心在那里看戏,长乐简直是要气到跺脚。 三人玩闹了不短时间,小兕子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却仍不愿松手,双手双脚紧紧缠着自己。 无奈下,李斯文也只好托住她的小屁股,一边轻声安抚着,将其送到了长乐怀里。 “小兕子放心,护身符姐夫一定随身携带。” “等从凉州回来,姐夫给你带几匹吐蕃大宛马驹,然后咱们一起去汤峪骑大马,好不好?” 又和长乐交代了几句,李斯文后退几步。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连许久,不禁感慨。 或许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是出于利益考量,甚至还夹杂着报复长孙冲的私心,才刻意与她亲近。 可随着相处,一点点剥去长乐的骄傲外表,找到那份温婉贤淑的内在。 会在他疲惫时烹茶解乏;会在烦恼时耐心倾听...人非草木,他想...他已经不可避免的喜欢上了这位公主。 而对于晋阳,最开始是出于怜惜。 但越是相处,他越能感受到小妮子发自内心,不含半点利益的纯粹亲近,不是家人更胜家人。 只是... 针药平生少,桃花致早夭。 与两道秀美含笑的眸光对视间,这句哀悼诗便突然涌上心头,心情也变得愈发沉重。 历史上,长乐和晋阳两位公主的命运可都不尽如人意,一个年约二十,一个夭于金钗。 身为医者,最不信的便是命。 尽人事后若天命依旧,那他便学着大圣,从阎王爷手里抢回这两条薄命! 第801章 临行前 暮色如墨,将长安城渐渐浸染。 下了马车,李斯文脸上还带着明显没睡够的困倦,终于又回到了自家家门前。 但直到这一刻,心里的踌躇满志已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胆怯。 这还是头一次连续三天不着家,很难想象,那个如母长姐要如何训斥自己... 李斯文望着熟悉的朱漆大门,心头像是哽着团棉絮,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不想回家。 婉娘姐该不会拿着鸡毛掸子,在门口边守着,只等自己进去吧? 翻上外墙,确定安全后,李斯文这才从门缝里钻进家里,而后,面如死灰。 前院正堂里,从翼国公府回家后,单婉娘便在这里守了整整两天,几乎未曾合眼。 得到马车回府的消息后,单婉娘‘噌’的起身,匆匆迎了出来,与李斯文正好打了个照面。 见到单婉娘哭到红肿的双眼,原本秀丽的卧蚕,更因反复擦拭而变得肿胀。 那伊人憔悴的模样,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斯文心上。 早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合理解释,在此刻却如鲠在喉,实在张不开嘴。 才刚回家,第一句就是明天又要走,这让他于心何忍。 直到亲眼见到自家公子,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单婉娘紧绷几日的神经,总算能彻底松懈下来。 见他脸上的欲言又止,单婉娘强忍住抱上去的冲动,只是温柔的牵起他的大手,领着他朝内院走去。 待李斯文在榻上坐定,单婉娘这才身后环住他的脖颈,声音轻柔: “公子是有什么心事?不妨与婉娘说说,是淮安王府的事情未完,还是说另有麻烦找上了门?” “婉娘姐,某...” 李斯文李斯文嘴巴张了又张,却又实在不知该如何说起。 但在婉娘姐的眼神鼓励下,索性心一横,将皇帝军的旨意,以及其中考虑全部和盘托出。 单婉娘先是一愣,随即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不敢相信: “公子莫要和婉娘开玩笑了,有几位叔叔伯伯在朝廷里照拂,皇帝怎么可能...” 说着,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等看清李斯文脸上的郑重后,不免露出惊恐之色。 “公子你怎么能上战场呢,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单婉娘的声音颤抖,如坠冰窟:“不行,我要去找秦伯伯,看看能不能让皇帝收回成命!” 当年‘渭水之盟’后,知耻而后勇的大唐再罕有败绩。 就连那个曾给大唐留下奇耻大辱,而后扬长而去的东突厥,也在大唐缓过气来的第一时间,被打得近乎灭种。 可无论大唐如何军威浩荡,战功赫赫,一场战争下来,都会有上百上千家沉浸在悲痛之中,或是失去儿子,或是失去丈夫。 刀剑无眼,她实在不敢深想,若自家公子有个三长两短... “婉娘姐,没用的。” 李斯文伸手将单婉娘搂进怀中,以防她真的跑到秦琼那边,解释道: “早在前几日,边关守将段志玄便返京求援,若不是某出谋划策,设计了互市等针对策略,陛下也不会下定决心,要拿吐蕃开刀。” “此去凉州一行,非某不可。” 单婉娘面露忧愁,叹道:“可是... 带兵打仗难免有风险,公子你都还没及冠,又如何担得起这份责任?” 李斯文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某乃武勋出身,早晚有一天要去沙场上建功立业,还不如趁着这次十拿九稳的战役留些经验,总好过将来,打毫无准备之仗。” “可是...” 纵然李斯文说的信誓旦旦,可单婉娘又如何能放心,但想起公子下定决心便无法动摇的性子,也只能颓然叹气,默认此行。 见她柳眸中又泛起泪光,眼瞅着就要掉下来,李斯文又紧忙握住她的小手,一边揉搓着一边安慰: “婉娘姐尽管放心,某虽为监军,但更多的责任却是指导边军,实验‘旱天雷’的实效,若不到危急时刻,不会轻易上阵。” 事已至此,单婉娘也只能无奈点头:“既然公子心意已决,婉娘也不再多劝了。” “去见见紫苏吧,自打从皇宫里回来,紫苏便没怎么出屋。” 李斯文皱了皱眉,要说孙紫苏受了惊吓,那他是一万个不信,这丫头没心没肺的怎么会把这事往心里去。 但他还是点点头:“也好,某送婉娘姐回房休息,然后便去看看紫苏。” 安顿好单婉娘,帮她掖好被角,看着她沉沉睡去,李斯文这才走到孙紫苏的闺房门前。 “紫苏,某回来啦!” 见房里没有回应,还以为孙紫苏正在午睡,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正好加他一个! 李斯文轻轻推门而入,却见本该午睡的孙紫苏,此时正坐于桌前,全神贯注的擦拭、打磨着箭矢。 第802章 好东西,那它是我的了! 因为返家时已经过了晌午,又在单婉娘那边耽搁了不短时间。 此时天色已经昏黄,暮色透过窗棂,将房间晕染成暖色。 推门而入,一股香甜的药味扑面,带有几分辛辣与苦涩。 定睛看向孙紫苏,却没想,这个平时懒散惯了的懒蛋,此时却端坐桌后,手上忙活个不停。 李斯文挑了挑眉,只觉得眼前这幕略显荒谬,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毒产生了幻觉。 静静坐到床边,看着她素手翻飞,将打磨到寒光凛凛的弩箭整齐码好,倒放着,小心翼翼的泡入药坛。 紧接着又从另一坛子里,取出一批浸泡已久的弩箭。 那弩箭不同于寻常弓箭,没有尾羽,长度稍短,箭头更是隐隐泛着绿光,犹如毒蛇吐信。 看得李斯文是提心吊胆,生怕孙紫苏一个手滑,被箭头划伤,来个香消玉殒。 孙紫苏不知背后,李斯文心中腹诽,此时正专心的逐一检查弩箭,等确认无误后,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将其安放到腕间箭袖。 “听婉娘姐说,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出门,就是在鼓捣这东西?” 确定不会打扰到孙紫苏后,李斯文终于出声,打破了屋内寂静。 正收拾着桌上杂物的孙紫苏,冷不丁的听到耳边传来人声,下意识的就抬起胳膊,手腕灵巧下翻,袖中暗藏的弩箭已然蓄势待发。 但还没等她看清来人样貌,身后挺翘便传来一道熟悉的痛感,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她娇躯一颤,轻哼一声。 “好你个孙紫苏,某好心好意的过来瞧瞧你,结果你可倒好,想谋杀亲夫是吧!” 李斯文掐着她那盈盈腰肢,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与亲昵。 一听这语调,孙紫苏哪里还不清楚来人身份,捂着微痛的臀部,拱起琼鼻,秋眸圆瞪,而后张牙舞爪的便扑了上来: “李斯文,你这个登徒子,看我不揍死你!” 两人打闹间,倒在床上滚作一团。 瞬间,孙紫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再回过神来,却发现双手已经被紧紧箍住,抬到了头顶,双腿也被压住,再无反抗之力。 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面露讨好之色:“那个...能和好么?” 不多时,孙紫苏梨花带雨的蜷缩在床头,侧着身子,努力不让受伤的挺翘落地。 通红的秋眸狠狠瞪着一边,那个抢走了她劳动成果的登徒子,只希望他能看出自己委屈的小眼神,好将东西物归原主。 “紫苏,今天能不能熬夜再弄一套,等某明天上任凉州,或许会用到。” 盯着李斯文头也不回的背影,孙紫苏呲着牙,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土匪‘’,谁家好人求人时是这种态度? 没好气的哼道:“想得美,不可能!” “箭矢上涂的毒药,已经是祖父最后的存货啦,掺着乌头附子、牵机、钩吻,见血封喉,短时间内连材料都搜不齐。” “嗯,好东西,那它现在就是某的啦!” 听到几种毒物的名字,李斯文眼前一亮,这些毒药有一个算一个,都属于那种千古留名的大毒之物。 乌头与附子,是鹅儿花的不同部位,乌头是主根,入药有回阳救逆之效,附子是侧根,可散寒止痛。 但根据用药量的不同,乌头附子能治人,亦能毒杀。 春秋时期,骊姬谮杀太子申生用的便是附子,《汉书》中同样也记载了女医淳于衍,用附子毒杀汉宣帝许皇后的经过。 牵机,又名马钱子,因毒杀南唐后主李煜闻名。 北宋《默记》有记‘牵机药者,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遂后人将之命名为‘牵机’。 至于钩吻,那更是鼎鼎大名的毒药,断肠草。 《神农本草经》将之列为下品,全株剧毒。 宋诗有云‘恶草不可近,恶虫不可逢。草中有钩吻,入口裂其胸。虫中有细腰,虿尾犹铦锋’。 至于见血封喉,李斯文估摸着那只是个形容词,绝对不可能指向那名为‘毒箭木’的剧毒植株。 原产地岭南,现在可还属于瘴疠之乡,哪怕药王再能跑,也不大可能去那种虫媒猖獗的鬼地方。 “什么你的,那分明是我的!” 一听李斯文打算强取豪夺,将自己的劳动成果占为己有,孙紫苏就差把牙咬碎。 一个飞扑窜到他背上,缠着他腰,狠狠掐住脖子不停的晃来晃去。 “你个强盗,还把它给我,还给我!” 李斯文强忍着身体前后摇摆,将箭袖稳稳绑在了自己手上。 左手箭袖,右手藏刀,他心里盘算着,若能再弄个贴身软甲,此去凉州一行,算是安全到了极点。 反手拍在孙紫苏的挺翘上,解释道:“别闹,某明天就要去凉州打仗了,正是急需防身手段的时候。” “你平时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做一件,将这件让给某!” 听他念叨了两次 “凉州”,孙紫苏这才反应过来,秋眸瞬间一亮,小脸上满是兴奋: “你要去边关当兵啦?” 听她语气里,没有一星半点担心自己的意思,反倒是欢快的情绪居多,李斯文忍不住的气笑一声。 他走了你就这么开心是吧,没心没肺的傻东西! 拧着身体,将背后的孙紫苏拽进怀里,掐着她肉嘟嘟的脸蛋,笑骂一声: “好你个孙紫苏,你郎君可是要去凉州监军,带兵打仗的,你就一点也不担心是吧!” 孙紫苏嘟起嘴唇,风情万种的白了他一眼,嘴上含糊说的不清:“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还攥着皇后、长乐她们娘仨的后续药方。” “若不是万无一失,皇帝怎么可能会放你去冒险!他老婆孩子不想要啦?” 李斯文一挑眉,总觉得这话...不太像是能从孙紫苏嘴里蹦出来的。 想来...是这些天听单婉娘等人念叨过,这小妮子悄摸记在了心里。 很是严肃的摇了摇头:“诶,话可不能这么说!” “哪怕做了万全准备,但万事总有个意外,你就算心里不担心,但起码...表面上要有个态度,再表示表示!” 孙紫苏瞬间瞪大双眼,频频扭头看向他左手上绑的箭袖,而后气哼哼的拍落脸上的另一只手,抱胸气道: “快滚啦,还表示什么表示,我那辛辛苦苦,花了好几天才弄出来的箭袖,你一看见就给我抢走了!” 第803章 出征之日 见孙紫苏抱胸转头,秋眸圆瞪,明显是在给她自己打抱不平。 这副娇嗔模样,看得李斯文是连连失笑。 先是撸下袖口,将那箭袖完全遮住,这才笑嘻嘻的凑过去,长臂一揽,搂住她那盈盈一握的细嫩腰肢。 柔声道:“什么抢不抢的,连你这个人都是某家的,说这话也不嫌见外。” 听到这般直白话语,孙紫苏小脸一红,暗暗啐了一口,却又有些扭捏的点了点头,声若蚊蝇: “好像...说得也有点道理,那你想要我怎么表示?” 李斯文装模作样的皱起眉头,搓着下巴,斟酌半晌后一脸正色,眼中藏笑的给出建议: “这样吧,此去凉州刀剑无眼,没准一个不注意,某就会把小命留在那片黄沙之地。” “不如趁着现在还有时间,你我行周公之礼,好让某家香火不断!” “我呸!都这种紧要关头了,你个登徒子还想着那种事!” 虽然嘴上说的嫌弃,但孙紫苏依旧在他怀里坐得稳当,心里有些动摇,像有只小鹿乱撞。 心里思忖着,难道今天真的要让狗东西得逞? 细细考虑许久,孙紫苏不太坚定的摇了摇头。 又怕李斯文误会,伸出手指勾住他的大手,小声喃喃道:“还...还是算了吧。我怕未婚先孕,祖父会打断我的狗腿。” “而且...以你算无遗漏的性子,若此去凉州有半点风险,你才不会这般悠闲。” “你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嗯,一定!” 迎上那对澄澈秋眸,眼底满是小心恳求之意,李斯文突然便没了继续调笑下去的想法。 这种事,还是要等到将来,你情我愿的时候才最为美妙。 要是再继续强硬下去,或许能得手,但也不过是在利用孙紫苏对他的感情。 念及至此,环住细嫩腰肢的手又紧了紧,下巴轻轻搭在她肩头,语气坚定的承诺道: “放心吧紫苏,短则几天,长则数月,某肯定是能凯旋返京的,到时候,桃花十里,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听着这个从小相识,又在大疫中重逢,如今终于修成正果的竹马,如此郑重的对自己承诺将来之事,孙紫苏也没了往日的欢脱。 扬起脖颈,与李斯文耳厮鬓摩,喃喃间深情流露,带着决绝。 “若你能平安归来,无论什么我都依你,可若你不幸殉国,给祖父养老送终后,我便去寻你。” 孙道长足足一百四十二年的阳寿,能活到李治那小子的儿子出生。 等给这位神仙养老送终完,紫苏你可都七老八十,是个黄脸婆了。 虽然心里下意识的吐槽,但如今气氛刚好,李斯文可不会去说些无趣的闲话。 将身体微微颤抖的孙紫苏拦腰抱起,走向床头方向,打算用些许亲密事,平复她心里担忧。 好个嘴嫌体正直,已经止不住的开始打哆嗦了,还装作没事人的模样,谁教你这么逞强的! 将孙紫苏压在身下,解开她襦裙腰间的束绳,摆出一脸坏笑 : “既然周公礼,还要等到某返京的那天,今天就简简单单收些利息吧!” 感觉胸前一凉,孙紫苏突然瞪大双眼,在他怀里扑腾个不停,看似惊恐实则逢迎的喊道: “李斯文,你个臭流氓,快放开我!” 李斯文不管不顾,硬是把孙紫苏剥了个白白净净。 唤佳人侧卧,隔山取火,双手前攀;桃腮转帖润朱唇,乱曳香股...解开几次玉连环,两人相拥入眠,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李斯文身着修身戎装,牵着高头大马,在家门口与诸多家眷一一相别。 单婉娘站在最前,不舍的几次打量,而后踮起脚尖,替自家公子做着最后的打理,将衣襟整理得一丝不苟。 放心不下的几次叮嘱:“此去千里迢迢,公子一定要记得保重身体,莫要逞强。” “婉娘姐放心吧,不会的。” 李斯文轻轻握住单婉娘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眼神,随后与她相拥片刻,转身对诸位家眷一一拱手施礼。 “徐叔,此行数月,还请你多加担待,务必照顾好全家老小。” 徐建老泪纵横,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欣慰点头:“还请公子放心,老奴定当全力辅佐婉娘小姐。” 李斯文又看向一旁,正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妹,帮她抹了抹脸上泪痕: “玉珑,二兄走后你便是府上主人,平时要记得慎言慎行,一切听徐叔安排。” “但若是有人欺负到家门口,咱也别忍着,去找程伯伯哭冤,以他的牛脾气,肯定是叫那人吃不了兜着走!” 又和单婉娘交代了些许滨河湾的事宜,从账目明细到后续安排,事无巨细。 估摸着时间已经差不多,李斯文翻身上马,领着一队亲兵,朝着城西金光门方向赶去。 开远门、金光门,这是西出长安的主要城门。 前者西出直至咸阳,后者西出入骆谷,路过汉中,一路北上直至凉州。 挤进人群出了金光门,才刚上中渭桥,远远便听到有人在高声喊着自己的名字。 寻声望去,竟是侯、程、房、秦四人,结伴的还有萧锐、王敬直等。 李斯文先是扭头看向薛礼:“你在这里候着,等前来送行的民众散去,便带着人马去兵营里报道,不必等某。” 从徐有田手里顺利出师的薛礼,一举一动都有了几分从容之色,不过几声吆喝,队形略显零散的亲兵队伍便变得整齐划一。 见此,李斯文终于可以彻底放心,有将来的白袍小将保护自己,满满都是安全感。 第804章 长孙家出事了?好死! 此时正值清早,晨光微熹。 薄雾还未完全散尽,只有不远处的京城里,传来几声悠远的吆喝叫卖声。 李斯文翻身下马,手中缰绳在指尖绕成结,缓步走到众兄弟面前,剑眉微挑,嘴角扬起笑意,朗声道: “哥几个为何也起了个大早,怎么,是有谁...准备着跟某一起去凉州的?” “可算了吧,不久后的嶲州一行,已经惹急了一众将领,再去凉州抢这次军功,怕是十六卫都要闹翻。” 侯杰快步上前,伸手接过缰绳,动作娴熟的将马匹拴在一旁的树干上,话语中满是可惜,仿佛已经看到那大把战功从指缝间溜走。 因为刺王杀驾一事,朝中四大势力折损其二。 这场突如其来而又牵扯甚广的变故,将原本稳固的朝堂格局搅得支离破碎。 山东士族、江南豪族两家独大,趁着没人争抢,各家子弟占满了嶲州一行的全部名额。 此次凉州一战,更是由与山东士族来往亲密的段志玄做将,瓦岗一系,同为山东豪族的秦琼做统帅。 这一连串的安排,已经透出两大门阀,试图将关陇取而代之的意味。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虽然侯杰只是一句话,没透露什么关键情报,但李斯文已经秒懂,微微颔首,心里暗自思忖。 虽说经此一事,关陇和前朝老臣在朝里的势力大减,就像被霜打的茄子,没了往日威风。 但这可不代表,双方在军中的势力,同样受到打压。 相反,十六卫大将军的行列中,除了公孙武达这个出头鸟,几乎没什么大的变动。 而若是此次凉州一战,再加进一帮没啥战绩,只是镀金的纨绔... 那无疑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水,必然会惹得军中将领兵卒,怨气丛生。 到那时,山东、江南两大门阀还没怎么发展,却要先成为众矢之的。 而上一个因吃相太难看,而被朝中大批势力所针对的关陇,如今是何下场,已经是众所周知,各家引以为戒。 毕竟,朝中将领风里来雨里去的,哪个也不傻,心里都跟明镜似得,怎么还会在同样的坑里再摔个跟头。 上次放任关陇势大,压的他们几乎喘不过气,这次好不容易见到往上爬的希望,各个已经嗷嗷待哺。 而这次的 凉州反击战,便是个捞功的绝佳机会。 若是山东、江南学着关陇,连吃两次大头,却连点肉汤都不给旁人留下,其他已经眼馋到饿肚子的禁卫,准会要闹翻天。 而深谙权衡之道的李二陛下,好不容易才大肆削弱了,在朝中一家独大的关陇门阀。 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又一次任由世家胡来,让他们再次成为皇权的桎梏。 至于自己去凉州捞功,却顺利的有些诡异...李斯文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这次捞功,想来是朝里多方势力默契之下,给予自己的一部分补偿。 以防自己记恨两方,将来位极人臣后,又打着报仇的名号,对关陇、前朝的残余势力痛下杀手。 至于山东、江南的其他二代子弟,想都别想,去凉州的车已经满员,硬挤也挤不下! 可这样一来...你们几个既然去不成凉州,那今天干嘛还要起个大早? 要知道,这些兄弟有一个算一个,都属夜猫子的,晚上不到三更绝不入睡,白天不睡到晌午绝不罢休。 看到李斯文投来的奇怪眼神,由于相识较晚,交情尚浅的秦怀道等人,还猜不透这是什么意思。 但从小就和他勾肩搭背,两家交情更是莫逆的程处弼、侯杰几个发小,哪里还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李斯文绝对是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嘀咕他们几个。 侯杰上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缰绳,叠成几叠遥指着李斯文,笑骂道: “好你个虎彪,哥几个特意起个大早过来送你,结果你非但不领情,还在心里小声嘀咕!” 被点破心声,李斯文脸不红耳不赤,只轻笑一声。 一一对众人拱手感谢:“诸兄弟有心了,此番情意某铭记在心。” 秦怀道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憋着坏笑宽慰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如此,给哥几个一人磕一个就行。” “哦对了,差点忘说正事,你俩先别闹。” 侯杰突然一拍脑门,眼里闪过坏笑,抛出个好消息,却故意断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本来尉迟兄弟和某约好了,今天要一起过来,为二郎你送行。” “结果昨天夜里,齐国公府突然闹出了大乱子,仗着两家府邸紧挨着,他在房顶看了一晚热闹,清早去叫他,是死活不起来...” 要不是反拧着秦怀道的胳膊,李斯文就差拍手称快,紧忙问道: “快说说咋了,某昨晚睡得早,还没听说过这事!” 侯杰无奈摊手:“某昨晚睡得也早,不然今天怎么可能起得来。” 可一瞅见李斯文投来的凝视目光,侯杰也不敢再卖关子,紧忙道: “不过嘛...某估摸着,应该是关陇吃了大亏,所以长孙阴人被气到吐血,但也不能确定,反正是大差不差吧!” 侯杰又想起件事,凑近李斯文,压低声音为自己辩解: “就昨天在待贤坊,给你把风的那时候,某俩半道收到家里口信,说长孙冲神色慌张的闯进了朱雀门,而后带走了几位太医...” “一听这好消息,某俩便急匆匆的跑到齐国公府,准备去看看热闹,谁知道门口重兵把守,白走一趟。” 侯杰摇头叹气,只恨当时走得着急,没带够人手。 不然仗着人多势众,肯定能冲进府里,当场嘲笑长孙冲。 坟头蹦迪嘛...这种事虽然阴损了些,但痛快啊,能看见长孙冲的死爹脸,少些阴德就少些,根本不亏。 闻言,李斯文这才解了昨天的疑惑,点头道:“原来昨天你俩突然没影了,是去齐国公府看热闹了,只可惜...少看了场好戏。” 一听这话,侯杰顿时好奇的心里痒痒,连连追问道:“可惜什么,你昨天到底和郑丽琬发生了什么!” 第805章 李斯文,你可真该死啊! 面对诸多兄弟的好奇追问,李斯文先是淡定的摆了摆手,又满是得意的叹道: “诶,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郑丽琬跟某说...” “说什么了,你倒是快说啊,还在这里卖关子!” 见李斯文学着自己,把话断在了最关键的地方,侯杰恨不得揪着他领子,往他嘴里吐口唾沫。 他平生最恨话说一半的人,还有不让他卖关子的人! “求你了,快说吧,不听个明明白白,哥们挠心挠肺的死了也不安生!” 眼瞅着侯杰几个就要急死,李斯文这才满意点头,笑道: “她说愿意给某伏低做小,不进门也行。” 趁着兄弟们一脸呆滞,还没反应过来。 李斯文抻了抻衣领,深沉的仰天看去,语气里满是惆怅: “哎,谁叫哥们长得玉树临风,美人见了也要自荐枕席,桃花多了也实在烦恼!” “他娘的,你是真该死啊!” 几人瞪大了眼睛,差点被李斯文这话给气死。 那可是容色绝姝的郑丽琬,就连李二陛下当年也是一见钟情,结果到最后被你小子摘了桃子,你还在那儿烦恼上了! 贱不贱呐你! 羡慕嫉妒恨的心理作祟下,众人七嘴八舌的叫嚷着,有人作势要打,有人摇头感叹,场面好不热闹。 嬉笑怒骂间,程处弼突然长叹一声,定定看着一身戎装的李斯文,言语间只剩下羡慕,叹道: “只恨某晚生了两年,不然今日便能与二郎一起,去边关那埋骨之地溜上几圈...” 一听这话,李斯文皱起眉头,示意兄弟停手,等等再闹。 又看向侯杰,指着程处弼问道: “程三这是咋了,不会说好了等几个月后,哥几个一起去嶲州大把捞功,怎么,这是几个月都等不下去了?” “这某哪知道啊,咱仨昨天一起走的。” 此时,一旁知情的秦怀道,颇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左右巡视几眼,从身后找到房遗爱,搂着他的脖子走上前,解释道: “还不是因为房二这小子,因为年岁最小,再加上崔夫人的溺爱,房相死活不敢放他去战场上厮杀。” “不然以崔夫人的脾气,是吧...大家懂的都懂。” 众人笑容微妙,也不敢笑得太过分。 如今房玄龄身居左仆射,算是在文臣的路子上走到了头,堪称当世人杰。 但惧内的名号,还要比他‘房相’的大名,传播得更广些。 毕竟...一生爱听八卦的华夏子孙。 见房遗爱臊得面红,秦怀道敛起笑意,继续说道: “房二不能南下,房相又觉得等咱们去了嶲州,独留他一人留在京城,难免孤单。” “思来想去,房相索性就去了趟国子监,给房二求来一个入学名额。” “结果好巧不巧,昨天闲聊时让程叔给听到了,之后又听了房相的撺掇,说什么国子监能结交人脉,带兵打仗也要学兵法...” “所以程叔狠狠心动了,嚷嚷着让程三也去国子监里,给房二当个陪读!” 又被说起伤心事,程处弼远远望着军营方向,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甘的咬牙道: “二郎,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某堂堂大丈夫男子汉,却不能驰骋疆场,反要到那国子监里舞文弄墨,憋屈,实在是憋屈!” 侯杰忍不住的大笑两声,伸手揽过程处弼的肩膀:“程三这是心里正窝火着呢!” “昨天知道这事后,愣是拉着我念叨了半宿。” 说着,侯杰冲着程处弼挤挤坏笑:“听今儿个这语气,应该是还没缓过劲儿?” 听完事情缘由,李斯文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说...程三是倒霉倒到家了。 “原来如此,某就说,怎么今天房二蔫了吧唧的,原来是连累了兄弟!” 一听这话,再见到房遗爱愧疚到不敢直视自己,程处弼涨红大脸,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侯杰一把拽住。 “得了得了,再闹下去,二郎可要误了时辰!” 说着,侯杰转头看向李斯文,神色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郑重: “虽说二郎你心里鬼点子多,但凉州不比长安,凡事多加小心。” 李斯文只点了点头,寒暄嘱咐可以稍后,但不解了房遗爱的心结,怕是这小孩儿要憋出心病。 众兄弟里,就属他和程三年岁小,心智略显稚嫩。 本来李斯文也估摸,带他俩去嶲州不大合适,准备之后再好好合计此事。 却没想到房相主动当了回坏人,也省的他浪费一番口舌。 用力搂住了房遗爱,宽慰道:“房二,抬起头来,精神点,这才多大点事!” “某们不在的时候,你就在国子监里好好上进,等将来学有所成了,某再带你去沙场上捞功!” 房遗爱猛地抬头:“二郎,你说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某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着,李斯文又指向不远处的萧锐两人: “他俩都是国子监里出来的人才,现在不也和咱们混在一起嘛,文武两条路,总有相逢的时候!” 才刚安抚好房遗爱的情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传出动静,众人也纷纷收起了继续玩笑的打算。 郑重上前,一一捶在了李斯文的胸口。 侯杰领着房遗爱、程处弼,抽了抽鼻子,颇为感慨道: “遥想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哥四个还无所事事,每天都去各大花坊里鬼混...” “某是怎么也想不到,今天会来得这么快,只眨眼功夫,就要目送二郎上战场。” 四人手搭着手,头顶着头,绕着一圈:“二郎,带上兄弟的份儿,多砍几个胡人脑袋下来!” 三人退去,秦怀道第二个上前,重重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 “二郎,此行凉州山高路远,黄沙白骨漫天遍地,望你一路珍重,早日归来。” 萧锐与王敬直并排,拱手道: “征战沙场,建功立业,这是大唐儿郎梦寐以求的荣耀,望二郎斩将夺旗,荣回故里。” 李斯文一一扫过这些兄弟,嘴角是抽了又抽,一点儿也不觉得感动。 哥几个可别在这里继续拱火了。 文哥去凉州是准备大把捞功,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上场斩首杀敌,和敌人玩命。 第806章 入营,秦琼忧愁 面对众人集体性质的拱火行为。 李斯文清了清嗓子,准备给自己辩解一二,捞功可以,可若代价是拼命,那就百般不值得。 可还没等他开口,前来送别的人群中,便骤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不舍和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苍凉的战歌响彻云霄,侯杰几人齐齐后退一步,扯开嗓子唱起了秦腔,与众声相合,惊起一片寒鸦: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在平日里定会惹来众人哄笑。 可在今日愁苦不舍的气氛衬托下,却直唱得叫人眼前一花。 刚成家的小夫妇相拥而泣,颤颤巍巍的阿婆拄着拐杖,紧紧攥着儿孙的衣袖不肯松开... 哽咽声中,城外军营传来的嘹亮军号,划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饯别开始,一匹匹战马踏碎雪泥,载着即将远行的将、卒疾驰离去,只留下满地泥泞。 程处弼突然挤出人群,怀里还搂着一古朴木匣,走到李斯文面前递了过来: “二郎,这是阿耶当年用过的护心镜,他说这次用不上了,就让你先用着,等你回来再亲手还给他。” 木匣表面,篆刻的云纹早已被摩得发亮,满载着长辈的期许——活着回来! 侯杰等人也从身后掏出个油纸包,表面还沾着晨露: “知道二郎你嘴馋,肯定吃不惯军营的大锅饭,昨晚哥几个去城东摘了半宿的梅花瓣,今早才新鲜出炉的。” 前世身为医者,李斯文自认是见惯了生离死别,心已经和手术刀一样冷。 可在众人情绪的感染下,此刻却突然觉得鼻尖泛起了酸涩。 郑重的接过木匣和油纸包,走到马匹身侧,将之安放在马鞍下的行囊,动作轻柔。 而后,李斯文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兄弟们抱拳一拜,沉声道: “诸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待今年的山花开得烂漫时,定叫长安城里大摆宴席,庆某凯旋!” 说着,李斯文翻身上马,再次拱手:“诸位珍重!” “珍重!” 马声嘶鸣中,众人眨也不眨的目送李斯文疾驰远去,心情虽有些伤怀,但终究不像女子那般外显,一声‘珍重’便足矣! 刚下渭水桥头,一袭俏丽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郑丽琬正立于马车一侧,鹅黄襦裙在风中轻摆。 终于在人群中寻到李斯文的身影,郑丽琬微转俏脸,发间步摇随着转身的动作而晃动。 迎上了李斯文的探寻目光,万福礼后嫣然一笑:“祝君武运兴隆,功不唐捐。” 李斯文微微一愣,实在有些意外。 朝她点头当做回应后,便猛地一甩马鞭,战马嘶鸣着加速,朝着金光门外的军营奔去。 渭水桥外不足数里,营帐连绵,旌旗猎猎。 此时天色尚早,但已经有近万人马来此报到,人喊马嘶,显得有些纷乱。 锅炊升起的炊烟混着马粪的味道,呛得人眼泪直流。 才刚翻身下马,等候已久的柴哲威便大步而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见李斯文站稳后第一件事,便是用袖口狠狠抹了把眼泪。 柴哲威为之一愣,在心里直呼,李二郎真性情也,但此时根本顾不上寒暄,直言道: “蓝田公,秦帅有令,命你即刻去中帐议事。” 军令如山,虽有些好奇何事如此着急,但李斯文也顾不上整理衣冠,将缰绳交给门口的亲卫后,点头道: “带路。” 两人一路穿行,期间不断有军卒投来敬畏眼神,私语着这位少年侯爷的丰功伟绩。 走到中帐,因为在帐外守候的,都属于翼国公府选出的亲兵,认出李斯文后,直接掀开牛皮帘放行,压根无须通报。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艾草味,用来驱赶臭味、还有随之而来的蚊虫。 走进中帐,见秦琼正掐着鼻梁,眉头拧成个 ‘川’ 字,案几上堆满了各式文书。 见李斯文终于赶到,他朝旁边的胡凳努了努嘴:“既然来了便入座。” 嗓音不大,但能听出异常心累。 李斯文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案几上的军报,有些诧异的问道: “秦帅在看什么,军报?还没拔营就有坏消息了?” 听到李斯文用职务称呼自己,实在显得生疏,秦琼心生不喜。 但转念一想,尽早改了称呼,也省的被人揪到小辫子,传出李斯文仗着关系胡乱行事的风闻。 索性便由着他的意思。 “你自己看吧,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加上中帐里只有他们叔侄二人,秦琼也不打算避嫌,直接变把手里军报塞给李斯文。 等他看了半晌,这才扶额叹道:“陛下不是从军器监拨了八千弓弩、三万旱天雷嘛。” “结果李崇义那小子,今天才传来密信说铁料告急。” “幸亏问题发现得早,他及时去城中各处铁匠铺征收,但过去一夜,还差了整整五千的旱天雷!” 秦琼张开五指,按理说这么大的疏漏,早该汇报上去弹劾一笔,但谁让之前,欠了李崇义一份人情。 “这不,写信过来,字字恳切,求某先别着急弹劾他...” 一听这话,李斯文纳闷的咂了咂嘴:“五千的缺口,李崇义早干嘛去了?” 以之前李崇义表现出的谨慎性子,按理说不可能出这种差错。 难道是有人暗中记恨军器监的查账一事,特意下的绊子? 不太可能,现在正是严查的时候,除非是大聪明,否则不可能带着三族玩命。 快速浏览了一遍军报,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大腿。 从现有情报上看,是由于时间紧、任务重,而因为之前大雪封路,近期又有大事耽误,导致城里储备的铁料数量有限。 哪怕军器监的工匠们能人辈出,但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来回翻看了几遍,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铁匠铺,全都记录在册。 只是...李斯文始终没从信上找到‘长孙’的字眼,奇道: “长孙家这是想不开了,找死呢,军器监的紧急调配都敢不从?” “真不怕把李崇义逼急了眼,告到陛下那里来个同归于尽。” 第807章 拜码头 这小半天的时间,秦琼一门心思的扑在了,该如何解决问题上,还真没注意到这个关键。 此时的案头,军报文书已经堆积如山,让他眉头几乎拧成了结,满脑子都是战事安排和物资调配。 焦头烂额下又碰上个难题,哪还顾得上其他。 直到此刻,经李斯文提醒,他才猛地坐直了身子,心里升起明悟。 若是昨夜李崇义征集铁料,再算上长孙家的大批供应,三万旱天雷还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军器监外加工部,里里外外的大小工匠、学徒起码有上千之数。 一夜连轴转的话,补上五千的缺口只能说是绰绰有余。 可谁又能想到,明明人手充足,偏偏材料不够,这才硬生生的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篓子,实在巧合。 寻思半晌,秦琼刚直起的腰杆又弯了下去,摇头苦笑道:“这事...诶,也合该算李崇义那小子倒霉。” 见李斯文有些纳闷,明显还没收到消息,秦琼索性便讲了讲: “昨天李君羡查抄各大王府,还连根拔出了关陇的几个世家。” “人在家中坐,噩兆天上来,长孙无忌怕是气急攻心,外加旧疾复发,当场就来了个昏迷不醒。” “偌大的家里没了话事人,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哪个还敢私自行事。” 说着,秦琼还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斯文一眼。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长孙无忌病只是其中一个缘由,你小子狮子大开口,索要的那几百万斤生熟铁,才是最主要的因素。 李崇义没被逼急了眼,连夜找上你家门去,已经算他理智了好吧。 李斯文看出秦琼的话外之意,不慌不忙的干咳两声,只是有些惋惜的点头道: “如此说来,长孙家这出还算情有可原,只可惜...今天要赶来军营里报道,没去长孙家看场热闹。” 秦琼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也知道他这是在转移话题,接下话茬: “看热闹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旱天雷这事办不好,咱们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赶紧想个办法,知道你鬼主意多!” 李斯文寻思半晌,心里便有了主意:“这事说来也简单。” “李崇义他老子不还在长安里养老嘛,让河间郡王传个信,命行军途中各个郡县调集铁匠,制作旱天雷的外壳。” “再让李崇义调来几个亲信工匠随军北上,收到外壳便制作一批,东拼西凑总能凑过五千之数。” 秦琼沉吟半晌,觉得此法大有可为:“也算是个法子,那某便传信李崇义,让他按这个办法来办!” 心里忧虑消解,秦琼心情大快,拍了拍李斯文肩膀。 虽说小伙子个头窜的猛,但拍打之下却又不显得单薄,想来最近几年应是没有荒废功课。 写好书信,秦琼便率先起身,大步向帐外走去:“走吧,带你去见见其他将领,权当混个脸熟。” 李斯文自无不可,从秦琼手里接过‘昭武校尉’的鱼符,在腰间绑好,便跟在他身后走到了右手边的侧账。 刚撩开帐帘,一道豪迈的嗓音便豁然惊起: “哼,吐蕃这群王八羔子就是贼心不死。” “要老子说,就该一路催营拔寨,直接打到吐蕃腹地,让那什么吐蕃国王,跪献降书!” 那声音震得帐幕直发颤,听得出是中气十足。 可李斯文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这口音也忒重了些,带着浓浓的大碴子气息。 秦琼率先进进帐,全场为之一静。 原本还在你争我抢、争论不休的诸位将领,纷纷起身,整齐划一的对着门口施了一军礼: “见过秦帅。” 秦琼摆了摆手,同时让开身后的李斯文,笑道: “都起来吧,某治军向来不在意这些虚礼,只要敢拼敢打听明令,其他都好商量。” 话中带笑,腰杆却是挺的板正,再加上身高八尺,居高临下的震慑力十足。 虎眸扫视中,诸将已经是心知肚明,这话说的好听,分明是在提前立规矩! 要么是神勇猛将,要么就令行禁止,两者都不沾的话,那最好就老实点! 见诸将或是不以为然,或是回以微笑,皆是对自身武艺再自信不过的表现。 秦琼对他们的反应还算满意,点头赞许的同时,一把将李斯文推到了身前。 介绍道:“这是曹国公府家的老二,想来你们都听过他的大名,此次任昭武校尉西征,算是带他见见世面。” 李斯文虽然‘凶名在外’,但平时却深居浅出低调得很。 哪怕之前有几次上朝,但由于帐中诸将领爵位不高,常常位于武将一列的末席,倒也没怎么和李斯文打过照面。 数道好奇目光齐齐聚在李斯文身上。 见他一身戎装,却怎么也盖不住身上俊朗,看着不显英武,却和其父李绩的儒将气质,同出一辙。 一位坐于右侧次席的中年将领,上下打量许久,而后点头笑道: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这眉毛,这眼睛...” “嗯,这小子准是军师家的孩子,和当年的军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军师’的称呼一出,李斯文也就明白了。 说话的这位将领和段志玄一样,与便宜老爹有过同袍之谊,甚至极有可能,是同为瓦岗一系的将领。 结果也是不出所料。 秦琼摆了摆手:“老郭,须知好汉不提当年勇,话里话外的别总是当年,说着说着就老啦!” 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更有几分感慨。 郭孝恪苦笑一声:“秦帅莫怪,只是陛下改元以来,某便固守长安数年之久,实在是没能拿得出手的战绩!” 而后话锋一转,拍着胸脯保证道: “憋了几年,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秦帅你可一定要记得老兄弟,有机会便吩咐,千万别客气。” 李斯文正在心里感慨着‘英雄迟暮’,没想到这货却是玩上了苦肉计。 果然,这群能从当年的尸山血海里走出的老将,就没一个脑子不灵活的,个顶个的人精。 第808章 下马威,整顿军伍 对于郭孝恪此人,李斯文心里倒留有几分印象,当年在徐建给的名单上,见到过这个名字。 当年跟着便宜老爹一路南征北战,后追随李绩归降大唐,开疆扩土,屡建军功,受阳翟郡公爵位。 跟随李二陛下东征洛阳时,因献策有功,拜上柱国,入左骁卫将军。 再后来的发展...是迁安西都护,以一城之力震慑西域百国。 只可惜,大唐疆域辽阔,对西域的支援鞭长莫及,最后以身殉国,可悲可叹。 军帐之中,见郭孝恪话里诉苦,话外请战,跟他耍着小心思... 秦琼顿时就黑了张脸,原本到嘴边的安慰,也被他生生给咽了回去。 当年能跟在李绩后边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再同情这个田舍奴,他就是家里大黄! 抬手示意李斯文先行入座,自己则大步走向主位,身姿挺拔如松,落座有声。 看都不看一旁,那个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郭孝恪,而是将目光投向另一侧,面带寒霜: 训斥道:“本帅明白,契苾将军新降大唐,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 “但军伍不同于其他,法度最为森严,你身为将领,理当以身作则,恪守军规,断不可莽撞行事!” 听出秦琼话中告诫意味,契苾何力脸色惊变。 紧忙起身,双手紧握又缓缓松开,恭敬的拱手施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秦帅误会,末将绝无贪功冒进的心思,只是铁勒族世代与中原交好,末将看不惯吐蕃寻滋挑事的作风!” 帐内氛围顿时凝结成冰,众人屏息凝神,静静看着这场下马威。 闻言,秦琼脸上的寒霜稍稍融化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狠狠扎在契苾何力身上。 沉声道:“没有最好!” “此战之策,圣上早有明谕,当以固守城防为主,兼试新制武备,待吐蕃军势受挫,方可乘胜出击。” “未得战机之前,尔等切不可轻举妄动,致使平生变故!” 对于秦琼对契苾何力的敲打,李斯文和郭孝恪丝毫不感到意外。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杀杀麾下将领的威风,其他人可未必会心服口服。 反正用外人立威,总好过对自家人严苛。 此番顺利立下军威,等不久后稳定军心、整肃军纪时,便可事半功倍。 契苾何力也深知军中规矩,丝毫不敢顶撞主帅。 归唐以来,他是谨言慎行,经过试探考验无数,好不容易才得了唐皇信任,盼来了立功的希望。 哪怕秦琼当场把他拉出去军法伺候,他也要陪着笑脸说声‘秦帅明见’... 以免冒犯主帅,断了自己前程。 见秦琼还在死盯着自己,话也没了下文,契苾何力紧张到浑身冒汗。 思索片刻后,果断起身走到帐中,单膝重重磕在地上,拱手道: “末将初降大唐,对军规典章尚有疏漏之处。” “今日见秦帅治军严明,大唐军威浩荡,这才存了轻敌之心,小觑了吐蕃蛮夷,致使出言失当。” “末将知错,恳请秦帅严惩,以正军法!” 其言辞恳切,举止谦卑,既显现了对秦琼的尊崇,更透露出对大唐的忠诚之心。 李斯文深深看了他一眼,怪不得这人将来能官拜十六卫大将军,封凉国公爵位。 出身蛮夷不是屈辱,能屈能伸才是丈夫,人才啊! 见契苾何力果断服软,秦琼也不好再冷着脸,立军威是一回事,苛责麾下将领又是另一回事。 他领兵多年,自然不会拿着鸡毛当令箭,致使与麾下将领离心离德的蠢事。 巡视一圈,将诸将反应收于眼底,秦琼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本帅也不好苛责。” “行军时,契苾将军且领部队,行侧翼戍卫之责,务必严阵以待,谨防敌军突袭。” 见此事终于揭过,契苾何力松了口气,神情肃然,拱手喝道:“末将领命!” 秦琼示意他坐下,神色愈发威严: “有句丑话先说在前头,行军作战不同于朝堂议事,军令如山,容不得半点懈怠。” “凡有举措,必当深思熟虑,谋而后动,严守军纪,不得有违!” 契苾何力就是前车之鉴,诸将哪敢怠慢,秦琼话音未落,便纷纷起身,恭敬施礼: “谨遵秦帅之令!” 见这群人再没了之前的散漫气质,秦琼心情也畅快不少。 抬手重拍案几,豁然起身,沉声喝道: “今吐蕃首领松赞干布狼子野心,勾结吐谷浑屡犯我陇右三州,掠走百姓上千余众,引得陛下震怒,特遣我等西征。” “而某等身为臣子,当为君主解忧。” “此番出师剑指吐蕃,不求速战速决,只求重创来犯大军,挫其锋芒,扬我大唐天威,使诸胡铭记天朝不可犯!” “末将明白!” 诸将领齐刷刷抱拳拱手,虎符碰撞着甲胄叮铃作响。 愤慨激昂间,是恨不得当场飞到凉州,和吐蕃拼个你死我活。 秦琼满意点头,此番整顿后军心可用,加以旱天雷这种战争利器,吐蕃?定叫他有来无回! 思索至此,秦琼倏然起身,目光灼灼的看向一旁郭孝恪: “郭将军,本帅命你即刻率李校尉及其亲卫,兼程赶赴泾、原、会三州。” “令各州刺史全力配合军机要务,不得有误!” 一听这话,本来正摩拳擦掌的郭孝恪,当场愣在原地,满脸茫然。 大军确实要经过泾、原、会三州,但行军归行军,为何还要特意去知会当地刺史? 难不成...他们还敢阻挡行军路线,那不找死呢嘛? 但见秦琼话里有话,郭孝恪也不便多问,而是下意识的看向李斯文。 他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这小子肯定清楚缘由,到时候配合他行事就行,就和当年没什么两样。 此时李斯文还坐在位置上,扣着手指发着呆。 直到秦琼几次扭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疑惑... 他这才反应过来,秦琼话里的 ‘李校尉’, 分明说的是自己! 凎!听‘小公爷’、‘二郎’之类的称呼听惯了。 再乍一听这‘李校尉’,真觉得生疏,总感觉和自己无关的样子! 李斯文朝首座方向拱了拱手。 又紧忙扭过身体,远远的对着郭孝恪点头,表明此事会由自己负责,将军无须担忧。 又听秦琼命道: “至于其他将领,速速整饬麾下部伍,明晨寅时初刻开灶备餐,卯时正刻闻号拔营。凡违令者,依军法从重论处!” “诺!” 众将齐声领命,依序退下。 第809章 你这亲卫...不对劲! 等诸将依次散去,李斯文被留在帐中,听秦琼几次叮嘱,务必注意安全。 常有人说‘蓝田公心思缜密,算无遗漏’,但在他看来,不过半大的孩子,行事又太过鲁莽,怎么放心得下。 好不容易走出军帐,李斯文迎面便撞上了,在帐外等候已久的自家亲卫。 “公子!” 亲卫人高马大,皆是由徐有田、徐石头两人优中选优,严加训练出的精锐,举手投足间干净利落,让过往将领频频侧目。 李斯文点头示意,靴底碾过冻硬的土块,发出‘咯吱’声响:“带路,回营地。” 昭武校尉营地中,由于天寒地冻,空地上早已升起篝火,噼啪作响,照亮了柴哲威硬朗的侧脸。 因为当年擅闯军营,柴哲威被强令交卸军职,回家待参。 如今风头已经过去,得以重新入仕为将,只是品级上,被连削了五品。 此时任从六品上的左骁卫校尉,比李斯文的昭武校尉,整整低了两品。 此时柴哲威正在辅佐薛礼,划分军营范围,一一核对曹国公府的亲卫名册。 纸上墨迹未干,忽然听见帐外传来脚步声,抬头望去,而后瞳孔微缩—— 李斯文踩着军靴迈入营门,腰间鱼符反射的冷光,刺得他心头一颤,堂堂国公嫡子,竟然落魄至此! “李校尉在寻何物?” 柴哲威紧忙上前,行止间再没了往日的骄纵之色。 李斯文望着一脸平静,远比之前稳重太多的柴哲威,心里不由感慨一句。 果然磨难使人成长。 若当初的柴哲威有这般成熟,两人哪里会结怨,他又怎会落得个少侠请重头来过的恶果。 但注意到柴哲威发间冒出的少白头,李斯文也不愿再为难他,叹道: “不知薛礼副尉何在,某找他交代些事宜。” 你这才刚来军营,能有什么事宜要交代的... 柴哲威心里腹诽一句,陡然眼神一凝,定是刚才去了中帐,秦帅有所吩咐。 不敢耽搁,拱手道:“校尉稍等片刻,某这就去寻他!” 因为其父柴绍在滨河湾静养,他不敢再和李斯文这个‘旧友’,发生任何冲突。 天大地大,都没了阿耶性命来得大! 只是,面对两人地位愈发悬殊的现在... 自己当年任左卫中郎将,风光无限,如今却要穿着洗得发白的戎装,在区区昭武校尉手下做事... 前后如此巨大的落差,让柴哲威的心情难免低落,嘴里泛起咬破牙冠的铁锈味。 不多时,薛礼大步流星,极速而来:“公子,你找某?” 抱拳行礼,目光扫过李斯文腰间,刻有‘帅’字的令牌,神色顿时凝重。 此时李斯文正在军营里闲逛,在军卒们的忙碌下,肉眼可见的,军营渐渐变得整洁,马粪的怪味也消失不见。 见薛礼赶到,两人走到僻静处。 李斯文压低声音道:“秦帅有令,命某即刻前往行军途中筹集武备,薛礼你暂且留下,代某主持军营事务。” “对了,务必看好从家中带来的那些物资!” 薛礼脸色骤变,惊得后退半步:“公子去筹集武备?情况已经紧急到这种地步?不是,管后勤的那些人怎么敢的!” 皇帝才刚清洗了一批官员,这些人又开始作妖,克扣的还是军中物资? 这让陛下知道了...朝廷上的那些世家权贵,怕不是要再少上一半! 李斯文摇了摇头:“那群人已经被吓破了胆,怎么还敢作妖,别自己吓唬自己!” “至于筹集军备,也并非事关粮草,些许差错导致的小问题,误伤大雅。” 见自家公子脸色如常,薛礼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是妇人之见,可怜那些官员。 只是...若这次粮草出现问题,出征计划夭折,那这个跟着公子蹭来的机会,怕是要打了水漂。 郑重点头道:“还请公子放心,有秦帅帮忙照顾,军营里出不了什么大事。” 简单交代了下拔营时间,行军路线,薛礼便告退,准备去军营里点派两火亲卫,护卫公子一起赶赴泾州。 不多时,辕门前,百余人马已经集结完毕。 郭孝恪身披玄铁甲胄,却掩不住眼底的惊疑—— 李斯文带来的这两火亲卫,行止井然有序,列阵如松,要不是面容还显得稚嫩了些,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新兵。 再转头看看自己麾下的兵卒,虽说各个膘肥体壮,可队伍站得稀稀拉拉,更是衣衫不整...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跟李斯文身后那支精锐相比,向来引以为豪的大唐铁军,真是一点也拿不出手。 郭孝恪沉吟半晌,眉毛挑了又挑,凑过来低声问道: “这是徐有田训练出的亲卫?老子就知道,这老货藏在汤峪,准没憋什么好屁!” 李斯文扶额叹了声,很是心累的点头肯定。 这群草莽英雄,路子真是一个比一个野。 当年打了李泰,徐建的第一反应就是杀出长安,跑到并州,日后寻机造反。 从汤峪农庄弄出旱天雷后,徐有田也在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在密谋造反一事,是否要通知家主。 现在这个郭孝恪也是这样,你们是不造反就浑身痒痒么? “郭将军!” 李斯文赶紧打断郭孝恪的下文,严肃道:“泾州之事,刻不容缓,赶快动身吧!” 郭孝恪笑呵呵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问,只是看向麾下亲卫时,满眼都是说不出的嫌弃。 高声喝道:“闭嘴,若无军令再敢交头接耳,休怪本将军法伺候!” 点了两个最碍眼的,拉下去打了几十大板,杀鸡儆猴下,队伍总算有了些许模样。 郭孝恪炫耀般的朝李斯文看去,却见他以及手下亲卫,各个都是岿然不动。 骂骂咧咧的啐了口唾沫,而后转身喝道:“上马、出发!” 整整一队,百八十号的兵马,齐齐上马勒紧缰绳,朝着泾州方向赶。 第810章 大人,你莫不是在为难下官!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一队轻骑自雍州而来,马蹄阵阵掠过泾州关隘,扬起的黄沙尚未散尽,远远便能望见,身穿绯红官袍的泾川县令,已经带着衙役候在城门下。 “下官见过两位将军。” 县令抱拳行礼时,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为首将领身侧。 少年将军眉目清秀,身着黑鳞玄甲,可那副白皙且精致的面孔,实在不像是位上阵杀敌的将领,倒像是哪家贵公子偷溜出来历练。 陡然想起,昨夜红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令,末尾用朱笔圈出, “务必全力配合” 几个大字... 县令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腰杆更弯。 郭孝恪摩挲着粗粝的缰绳,心里也清楚,自己不过一个耍威风的摆设,主要负责此事的还是身边那位后生。 驱使着马匹向一旁让开半步,虎目含笑:“县令有什么要交代了,尽管与李校尉说,某不掺和。” 一听这话,惊得县令是后槽牙直打颤。 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将领如此谦让,难不成...这位公子,是皇室派出来历练的哪位贵人? “见过小将军!” 县令声音微微发颤,同时斜眼瞥见李斯文腰间,那块雕有衔花鸿鹄纹路的和田美玉。 那温润光泽随光照而流转,其光彩夺目,实在不像民间所有。 思索至此,县令诚惶诚恐的急声而道: “自从昨夜接到密令后,下官便即刻召集全县铁匠,可泾川地瘠民贫,铁矿稀缺,哪怕一夜不眠不休,也只打出六十具柱形铁壳...” 泾州,也就是后世的西北矿藏区,虽说矿产丰富,但碍于此时落后的开采条件,连打造农具的熟铁都要从关内转运。 再加上泾川县也不富裕,村落规模偏小,能在短短一夜时间里供应六十具外壳,想来已经是极限了。 虽说数量并不符合心里预期,但李斯文也不至于和一位小小县令计较,摆手道: “无妨,县令的辛苦,某记下了,等将来得胜回朝,功劳簿上少不了你的一笔。” 说话间,向郭孝恪点头示意,当即便有两火兵卒,跟随县令手下衙役,赶去县内接收外壳。 县令松了口气,这密令上按的可是王府官印,但凡他有丁点疏忽,这个县令就要换个人来坐。 再次拜道:“大人体恤,下官感激不尽。” “某不爱听这些没用的客套话。” 县令刚擦了擦头上冷汗,听这话又是心头一紧。 “泾州治下有六县,平均下来,你还差了五百多的任务量。等某走后,还请县令尽心尽力,三日内务必补齐!” 吐蕃大军已经压到了凉、甘两州边界,虽说凉州地域辽阔,一时半会,吐蕃赶不到边关。 可满打满算下来,留给后方大军的赶路时间,也只有五六天的余裕。 再加上秦琼赶到边关,还需要交接军权,安置援军... 宽限三日的赶制时间,已经是李斯文能接受的极限了。 旱天雷的数量缺口共有五千。 泾州、原州距离长安更近,收到密令和图纸的时间也更早,所以任务较重,一州需负责两千之数,留给会州一千数额。 而泾川县,更是泾州治下最先受到密令,最早开始赶制的那个。 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去赶制旱天雷外壳,再通过驿站转交给前线部队。 故此,泾川县的任务量最重,独占六百之数。 “还要赶紧五百多枚?!” 县令盯着地面,喉咙发紧,心里已经天崩地裂。 泾川县的铁匠铺数量并不多,一掌之数,其中大部分还是民间私营,只会修理、打制农具的小铺子,积攒的铁矿数额也不多。 再加上图纸记录的铁壳工艺复杂,要求严苛。 昨夜加班加点干了一整夜,铁匠留有大把力气,铁矿也还算充足,可这才堪堪交付了六十的数额。 三天时间,铁匠会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的疲倦,铁矿也所剩无几。 就这种情况,他怎么可能在短短三天里,弄出五百多枚合格的外壳! 难不成...是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京城的某位贵人? 这才搞出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好让他自觉辞官下台? 见县令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晃悠,豆大汗珠颗颗滴落,脸色发白,明显是自己吓到了自己... 李斯文语气放缓,宽慰道:“县令莫慌,若是缺人手,那某便教你个法子。” “每赶制出一个合格的外壳,某便赏钱三百文,三日之内,有多少要多少,多多益善。” “三百文?” 县令踉跄半步,忍不住的一声惊呼一声。 紧忙追问:“敢问大人,这...赏钱要如何发放?” “某会把赏钱放在凉州、会州相邻的驿站,现交现付,绝不拖延。” 县令在心里飞快盘算,一个外壳赏钱三百文,那五百余枚就是一百五十贯的铜钱,将县衙漏雨的屋檐全部换成琉璃瓦,还绰绰有余。 哪怕还要分出近半奖励给工匠、安抚下属...但到自己手里的,也不是个小数目啊! 富贵险中求,拼了! 念及至此,县令猛地抬头,疲倦的眼里燃起火热:“大人尽管放心,下官就是拆了县衙,也要凑齐五百之数!” 虽说不清楚这位少年将军的身份。 但从这支队伍的话语权便能明白,此人出身显贵,身家更是富裕。 几百贯对他来说,不过洒洒水的小钱,相信不会赖账。 而对于县令态度上的转变,李斯文只是不以为然的轻笑一声。 财帛动人心,只要能及时填补上旱天雷的空缺,花点小钱就花了。 李崇义的一份人情,可比这些身外之物,值钱得太多。 留下两个亲卫,负责监督泾川县的赶制工作,李斯文等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往下一个县城,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 此后月余,一行人穿过崇信县的黄土塬、镇原县的荒野、灵台的丘陵... 每经过一县,后方马车便多载上一层铁壳,而与之相对的,众人的脸色也愈发严峻。 凉州,就在眼前。 第811章 抱歉,有个好爹就是能为所欲为 远在汉代,凉州尚属于河西走廊东部,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 商贾云集,驼铃悠扬。 中原的丝绸、瓷器,西域的奇珍异宝、香料药材,都在此地流转交易,造就了凉州的繁荣。 只可惜,东汉末年的军阀割据,魏晋南北朝的战乱不休,让这块兵家必争之地,再次回到了曾经的荒凉。 一路走来,黄沙漫天,处处可见断壁残垣。 而今,凉州治下的各个郡县,皆有大唐府兵戍卫。 当地民众半兵半农,大部分资源向着军用领域倾斜,越是靠近凉州治所,民生发展越是滞后。 行至凉、会凉州的接壤之地,暮色渐沉。 一行人马风尘仆仆,沿着官道直走,总算在天黑前找到了驿站。 李斯文坐于马上,只将腰间军令拽下,用力攥在手心,同时大声喊道: “某奉秦帅之令,前来接收、运转军中武备。” 大唐驿站承袭前朝驿道,只在贞观改元后的几年中多次扩建。 以雍州长安为中心,各州都城为枢要,四条主道如大动脉般向四方延伸。 东起长安西至凉州,北到安北都护府,东及登州,南下岭南。 沿途又分出剑南道戎州、黔州,江南道福、泉州,河北幽州等地。 七条放射状辐射而出的主要驿道,宛若密布人体的血管一般,将大唐疆域紧密相连,大幅度的加强了中央对各地的管控力度。 由于李二陛下对驿道、驿站的重视,哪怕是地处不毛之地的凉州驿站,规模也不容小觑。 排排屋舍沿山而建,三进五路,庭院辽阔,属于一等驿站的规模。 配有驿兵两火,各个腰悬横刀,手持长矛,背有弓弩...武力相当充沛。 行至驿站之前,天色渐晚。 路前积雪已经被扫的干净,五位军卒戍卫驿站关隘处,站的笔直。 远远瞧见大批骑兵疾驰而来,几位驿兵便早早便守在了路边。 其中一人弯腰捡起了地上,被李斯文远远抛来的军令,仔细翻看,确认来者身份后,拄在刀柄的手腕这才放松下来。 迎上前去,拱手说道: “见过二位将军,只是大人来得不巧,前去凉州的部队已于前日启程,算算步程,已经到了下一个驿站。” 对这个消息,李斯文一行人倒是早有预料。 因为要赶至各个州县,途中几次绕路,哪怕是轻装简行,路程也只比直指凉州的大军稍快一些。 在此之前,运输粮草、物资的辎重部队,肯定要率先到达凉州。 而他们属于上阵杀敌的精锐,和辎重部队本就不是一路人,各走各的路,倒也省得相互干扰。 见不远处的驿兵放下戒备,得郭孝恪的点头首肯后,众人这才翻身下马。 只是... 李斯文虽为人两世,但都过得养尊处优,细皮嫩肉,又哪里受得了十数天的连续奔波。 就连大腿内侧,也被马鞍磨得鲜血淋漓。 骑在马上还好,有个能借力的马镫,但如今翻身下马,脚一落地...一个腿软就差点跪地上,给驿兵拜个晚年。 要不是驿兵见多识广,早有准备,及时将李斯文搀扶住,今天怕是丢了大脸。 老驿兵笑道:“小将军莫要心切,虽说每日扫雪,但毕竟是天寒路滑,小心摔倒。” 李斯文脸色发白,勉强的笑了笑。 同时将曹国公府的凭证递了过去:“每人一份好酒好菜,再换一批好马,备好热水暖榻。” 驿兵有些惊愕,心里正盘算着该如何婉拒。 此地驿站接近凉州,物资短缺,能享受这些条件需要相当身份。 但低头看了一眼凭证,心里陡然一震。 双手托举着印章,将其还了回去,恭敬道:“原来是曹国公家的贵人,小人这就去安排,公子稍等。” “某等一路风尘赶来,务必准备妥当,莫要误了时间。” 言罢,李斯文又从怀里掏出小块碎银,全当打赏。 大唐以铜钱为主要流通,但不代表,金银这种贵重金属会变得廉价。 相反,因为少有流通市面,金银的价格甚至更加昂贵,比之铜钱也更方便携带。 临行前,单婉娘便贴心的准备了不少金银,方便他平时打点。 毕竟 “小鬼难缠”,可不能让自家公子,把精力全耗费在这些琐事上。 驿兵接过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半两的分量,差不多能换来一贯钱,顿时眉开眼笑,举止愈发恭敬,点头笑道: “公子尽管放宽心,小人亲自安排,一定不会误了你们的行程!” 话音未落,驿兵便小步快跑闯进了驿站,嚷嚷着张罗准备。 郭孝恪从马背上下来,直直伸了个懒腰,试图唤醒快要被晃散架的身体。 而后大步上前,亲自扶住了李斯文的胳膊,挤眉弄眼的笑道: “给谁磕头不是磕头,那驿兵不敢接,贤侄不妨换个人磕?” 李斯文不回话,只狠狠回瞪一眼。 半个月的相处下来,这东西的德行已经暴露无遗,活脱脱一混不吝的老不修,有事没事就是荤段子。 “老郭,你吃某家的用某家的,嘴上就积点阴德吧!” “也省的将来到了阎王殿,翻开功劳簿一看,你还倒欠阎王半页功德!” 郭孝恪脸色发黑,这混小子真是没大没小,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叔叔辈的人了,至于这么损他? 冷笑着回呛几句:“有个好爹就能为所欲为啊?” “知不知道驿站属于国家重器,你倒好,花钱打点逾矩使用,万一老子捅到陛下那里,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斯文甩掉胳膊上的那只大手,唤来自家亲卫搀扶,这才回道: “抱歉,有个好爹就是能为所欲为,不服?不服你也认个好爹。”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朝着驿站走去。 郭孝恪盯着他的背影,麾下兵卒各个憋笑,脸色顿时漆黑一片。 他堂堂二品郡公,实权云麾将军,真当他惦记你那三瓜俩枣? 就知道仗着家世,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简直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正当郭孝恪迟疑着,要不要当场和李斯文爆了的时候,远远从驿站门口传来一句: “快点收拾收拾,晚了的话,今晚的好酒可就没你的份了!” 郭孝恪顿时转怒为笑,招手回道:“贤侄稍等,某这就来!” 如今天色已晚,凉州又是贫寒之地,若没了那几两好酒暖暖身体,今晚可不好过。 至于他本人郡公凭证上的那些专属份额... 从元年开始,三年一个周期,上批的早就花完,今年的还没下来。 若不然,他又怎么会被李斯文拿捏到如此地步! 第812章 特奶奶滴,跟老子玩阴的是吧! 暮色如血,凉州城头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段志玄单脚踩在斑驳的墙头,眯起眼睛远眺。 十数里之外,吐蕃前军的营帐已经如密密麻麻的黑点,在暮色下连成一片。 风里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却不及他心中紧迫半分——留给他们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也幸好,前些日子抽空回了趟长安,成功从陛下那边敲来了大批物资。 又有李斯文的互市之法,通过吐谷浑的慕容部族,成功软化了吐谷浑的主战态度。 之前是吐谷浑、吐蕃联手来犯,双拳难敌四手下,他才不得不吞声忍气,龟缩在城中。 可如今只剩下吐蕃一方...段志玄紧攥拳头,眼里闪过狠厉——他不把吐蕃的狗脑子打出来,枉为唐将! “将军,辎重部队送来的物资好像不对啊!”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段志玄的思绪。 守军副将王忠嗣,满脸慌张的跑上墙头。 手中还攥着一个泛着冷光的柱形物体,连喘气都顾不上,便将东西递了过来。 段志玄下意识接住,掌心触到那冰凉的金属质感,心里怒火渐缓。 低头看去,整个人都为之一愣。 只见手里,那粗细刚好一手握住、还没小胳膊长的鬼玩意,这真是辎重部队送来的物资? “忠嗣,这...是个什么东西?” 段志玄不可置信的看了王忠嗣一眼,又把那小物件翻来覆去的看,是越看越觉得荒谬。 这东西砸核桃都怕伤到手,难不成...让将士们拿这东西当兵器用? 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啊! 王忠嗣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长叹道: “没错,应该是了,某刚才去和刚到的辎重部队做交接,开了箱子也不敢相信。” “但与主事人几次确定,这就是从军器监里出来的重器,看守力度还要远超弓弩!” 段志贤顿时就火冒三丈,拧巴张脸。 手里紧攥这所谓‘重器’,狠狠的砸在了城墙的垛口上,溅出一片火星。 怒声骂道:“特奶奶滴,又被那群王八蛋给糊弄了!” 王忠嗣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无话可说。 主要是这小东西确实不太像话,说的再怎么天花乱坠也没用,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这是什么厉害兵器。 可转念一想,陛下英明神武,又大权在握,深谙战争的残酷,又怎么会在这种关键时刻犯糊涂? 一旦脚下边关失守,等待后方百姓的,便是长驱直入,再无险要阻碍的胡人骑兵。 而消息传回京城,那些世家必然会趁机作妖,试图限制皇权。 一想到将来,胡人骑兵造成的生灵涂炭,王忠嗣就越想越气,一拳捶在了墙垛上! “王八羔子的,准是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搞得鬼。” “躲在最安全的大后方,嘴上就只会纸上谈兵,说什么关隘向前挪动三步,兵力向左移五米!” “荒唐,还敢腆着脸说这是什么微操,废物点心!” 瞅着王忠嗣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又想起话里的荒唐指令,段志玄强忍住笑意,不敢再添把火。 万一把王忠嗣气急了眼,将来几天的伙食都难以下嘴。 在他上任凉州以前,边关的大小事务,多由王忠嗣这个陛下养子亲手操持。 虽说常年驻守在这不毛之地,名声不显,但却属于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而今大唐国力逐渐复苏,世家门阀便满门心思的想要限制皇权,重回南北朝时期的鼎盛时代。 以至于连王忠嗣这种远离朝政,安安分分守在边关的将领,也同样遭到针对。 毕竟他属于是那种,皇帝的铁杆亲信,更是手握重兵,不得不防。 前几年最严重的时候,边关求援信得到的回复,便尽是些类比如此的微操笑话。 若不是他及时带兵上任,顶住了当年吐蕃、吐谷浑的一波攻势,边关肯定是要死伤惨重。 “好了好了,忠嗣你也冷静冷静。” 段志玄拍了拍王忠嗣的肩膀,语气故意放缓。 边关能拿主意的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必须要有一人随时冷静,以待不备。 而今王忠嗣已经气红了眼,只能由他这个气性不大的人稍作劝慰。 “前不久,某从长安回返时,便已经从陛下那里得来了他的亲口承诺。” “这次攻防战,他会倾大唐一国之力支援凉州,只求重创吐蕃!” “至于这些铁摆设...不用也罢,反正有了前来支援的大军,咱们定能让吐蕃大败而归。” 言罢,段志玄随手将手里旱天雷扔到一边,就这小玩意,还不如城头上的落石管用。 “可是...” 王忠嗣还想再劝,但瞧见段志玄脸上笃定之色,也只能止住。 现在段志玄才是边关主将,知晓的情报肯定更多。 更不要说,为了抵御来犯两国的兵势,大唐各州已经纷纷伸来援手。 回、灵两州送来五千兵马,会、原两州运来大批物资。 更是有来自关内多州的茶叶、丝绸与精盐,先行安抚住国力更弱的吐谷浑。 如今集关内、陇右两道之力,定能让吐蕃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交谈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传令兵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墙: “启禀将军,边境驿站传来八百里加急快报。” 段志玄心生不妙,皱眉挥手:“念!” “监军大人星夜兼程,不日将从长安赶赴边关,望将军率部众严阵以待,谨遵圣谕,共襄守土安边之重责。” “监军?” 段志玄眉头一皱,心中顿时不爽:“格老子的,准是陛下派来监管某的!” 用屁股想都能想明白,所谓监军,只是名义上来此监管边军。 实则...却是朝中那群将领,怕他上头再做出 什么‘出格’之事,特意请示陛下派人来管制。 毕竟...他当年单骑冲阵的‘壮举’,可没少让那些人提心吊胆。 王忠嗣颇为怪异的看了段志玄一眼,心里回想着当年,就连他也有所耳闻的鲁莽‘壮举’。 优势在我,首将还差点被敌方擒住,这是几百年来头一遭的笑话。 听说因为这事,段志玄还挨了皇后的一顿劈柴炖肉。 迎上段志玄投来的不善注视,王忠嗣干笑两声,追问道: “不知这次来的监军,是朝廷里哪位御使?” 传令兵翻看密令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古怪,支支吾吾的回道: “好像...来的不是御使,是京城的哪位世家子,被派过来镀金。” 第813章 等会儿,你说来的是谁? “世家子过来镀金?” 段志玄顿时愕然,虎眸瞪圆,声音也抬高几分。 随后好气又好笑的摇了摇头:“算了算了,这样也好,起码等某率兵冲阵时,不用再束手束脚的了。” 一听这混账话,王忠嗣只觉得心头大慌。 若是真没个人约束住这个莽夫,任其横冲直撞,万一... 万一又效仿当年那般,马失前蹄被敌方擒住,又该如何是好? 寸功未立,我方大将先行成了俘虏? 那陛下知道了,肯定是要传令过来,骂他一个狗血淋头! 念及至此,王忠嗣心情沉重的上前,接过了传令兵手中密信。 匆匆扫上一眼,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锁定在 “监军李斯文” 这五个字上。 反复确认后,脸上的担忧化作笑意,忍不住的‘噗嗤’ 一声笑出声来,重重拍了拍段志玄的肩膀: “段将军呐段将军,这位大少可不是一般人,别的不敢说,至少拿捏你这家伙,手拿把掐不在话下!” 对此,段志玄嗤笑一声,满脸都是不以为然。 当年奉陛下旨意,由军师将他带在身边严加看管。 更有叔宝、知节几位大将在侧虎视眈眈,说一句壁垒森严毫不为过。 可不还是让他抓住机会,一甩马鞭便冲了出去? 先别说马失前蹄狼不狼狈,他是不是单枪匹马,就从敌方大军里闯了个来回! 一个乳臭未干的世家纨绔,能奈他何! 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写满了不屑,傲然道: “说来听听,某倒是好奇的很,哪家的纨绔能有这般能耐!” 王忠嗣一字一顿,语气郑重:“曹国公家次子,李斯文!” “切,某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曹国公家次子...” 段志玄刚准备开口锐评两句,突然反应过来,平淡脸色瞬间骤变,眼睛前凸,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再说一遍,监军是谁?!” 见状,王忠嗣强行憋着笑意,又重复了一遍:“曹国公府二公子,李斯文。” 此刻的段志玄,仿佛是戴上了痛苦面具,眉头皱成一团,太阳穴也突突个不停。 段志玄声音发颤,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不敢相信的再三追问: “是去年因功敕封蓝田公的那个李斯文?” “拳打当朝国舅,带着一伙纨绔,在全城演习里大胜十六卫轻骑精锐的李斯文?” “炼制出精盐,献上煤炭之法,一举荡平周至韦家,有‘诗财两绝’之美誉的李斯文?” 听着这一连串的功绩,王忠嗣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驻守边关多年,消息堵塞。 是真的不清楚,李绩家那个虎头虎脑的混小子,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竟然弄出这么多的动静。 简直骇人听闻! 不过嘛,对于段志玄嘴里问的精盐和煤炭,他倒是早有耳闻。 虽说远在边关,消息堵塞,但寻常物资却不曾短缺。 城里的数万将士与百姓,无不是精盐与煤炭的受益者,幸福的过了一个温暖如春,齿颊留香的三月寒冬。 而且...听着段志玄话里那意思,李斯文已经成了能左右朝中局势的大人物? 王忠嗣更是心生恍惚,不禁感叹时间如白马过膝,转瞬即逝。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们这些前辈还没见老,城里的那些二代子弟就已经崭露头角。 明明他记得...当年赶赴边关的时候,李绩家老二才刚开始换牙,说话都漏风,怎么突然就出息了? 在段志玄的眼神逼迫下,王忠嗣快速翻看着手里密信,只可惜,没能找到其他的有用消息。 不太确定的回道: “别的不太清楚,反正精盐还有煤炭,确确实实是这小子鼓捣出来的,应该和你说的是一个人吧!” “我勒个去,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派了这么个祖宗来战场啊!陛下是不是老糊涂了!” 段志玄实在无法接受这个惊天噩兆,一脸麻木的靠在城垛,仰天叹气,开始思考人生。 李斯文随行监军,那他还怎么摧营拔寨,痛打落水狗? 万一一个不留神,再让李斯文这个小辈伤到哪里,军师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呐! “段将军,你这个人,满脑子都是自己呢!” 王忠嗣止不住的冷笑,两人精诚合作已经有五六年之久,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段志玄挪挪屁股,他都知道这货要放屁,还是臭到鬼神辟易的那种。 瞧瞧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哪里是在质疑陛下的不合理安排。 分明是在痛惜,不久后即将迎来的安分守己的美好时光! 调侃道:“段将军,其实某觉得,这个消息还不错。” “嗯,忠嗣此话怎讲?” 段志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里顿时便有了光! 王忠嗣笑道:“与其担心将来被管束,不如庆幸有这样一位监军,至少有了这份交情,咱们也不用担心被人穿小鞋了。” “凎,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段志玄竖起中指,不愿再继续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 双手搭在城垛上,抬头望天,只有高高竖起的中指,向王忠嗣表达着他最后的倔强。 王忠嗣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声,又道:“段将军,你今日的行程可还没完成。” “驿站那边送过来不少的‘旱天雷’外壳,需要段将军你亲自主持,督促辎重部队的工匠们尽早组装完毕。” 段志玄盯着不远处,那个被自己随手扔到一边的铁废物,满脸嫌弃: “你说的...是那玩意?” “应该是吧?” “那破玩意儿能有啥用啊!” “不知道!” 王忠嗣翻开密令,将之递给段志玄,指着上边一段说道: “反正是大帅亲印的命令,咱们照做便是。” 见此,即便心里再不情愿,段志玄也只能黑着脸走下城墙,朝着辎重部队的军营走去。 嘴里还嘟囔着:“真是服了气,陛下也忒会糊弄人了,答应某的重器就这,凎!” 第814章 终到边关 两日后,烈阳高悬,官道上扬起滚滚烟尘。 休整完毕的李斯文一行人,骑着健马疾驰而来。 远远望去,凉州边关的轮廓已然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厚重城墙宛如一条沉睡巨龙,静静盘踞在边境。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六丈高的城楼上,大唐府兵们手持血迹斑斑的长矛,来回巡视,死死盯着这支逐渐靠近的陌生队伍。 “扬起队旗,好让守军前去禀报!” 郭孝恪大声下令,一边向远处招手,一边高喊着身份。 不多时,守军看清楚队旗样式,远远的朝着这边施了一军礼,而后快步走下城墙。 段志玄与王忠嗣,两位威风凛凛的边关守将闻讯而来。 “见过郭将军,监军大人!” 向郭孝恪确定身份后,便眼神复杂的盯着眼前这位,面容尚且稚嫩的监军大人。 对于曹国公李绩,他们自是钦佩不已。 也坚信在李绩的言传身教下,李斯文不会是什么草包肚,更别说还有桩桩功绩流传,证明着李斯文绝非什么无用纨绔。 只是...当他俩亲眼见到,这位尚未及冠的如玉少年郎时,心里还是不由的泛起了嘀咕。 陛下怕不是上了年纪老糊涂了吧,怎么派了个小娃娃过来拼命,真不怕断了曹国公府的香火,逼的李绩造反。 “段将军,王将军,咱们都是旧识,不必客气!” 郭孝恪已经下马,大步走到了两人面前,脸上还带着仿佛回了自家的亲切笑容。 欲要寒暄之际,却发现这两人根本没在意自己,反而是死死盯着身后,还未下马的李斯文,眼神里尽是审视之色。 沉思片刻,郭孝恪朝着李斯文招了招手,代为介绍道:“你俩常年守在边关,可能不记得这小子的模样,他是...” 段志玄已经绕步上前,对着李斯文拱了拱手,语气中带有一丝复杂。 “段某见过蓝田公,京城一面不过短短数月,而今一见,风采依旧!” 自上次,瓦岗一系联手状告李孝慈后,李斯文便从程咬金嘴里得知,段志玄与自家关系甚密,与便宜老爹更是情同师徒。 此番交情下,对段志玄的态度自然亲近许多。 笑着拱手还礼:“托樊国公挂念,这次小子奉命前来支援边关,望你我精诚合作,大胜关外蛮夷。” 直到亲眼瞅见李斯文,再从音线上再次得到确认,段志玄心中纵使再怎么不愿相信,也只能无奈接受这个事实—— 李二陛下真给他送来个小祖宗! 但事已至此,段志玄也只能含泪接受这个看似荒唐的现实。 大不了最近老实点,等送走了李斯文,他再领兵出关溜上几圈,打不了吐蕃,那就找点儿吐谷浑打,反正打谁都是打! 几句寒暄后,段志玄一拍脑门,想起了困扰他整整两天的问题,开口问道: “上次在神龙殿里,某好像听陛下说过,‘旱天雷’的相关事务,皆是由蓝田公一手操办。” “只可惜某着急赶赴边关,没来得及去私下寻你,不知今日,蓝田公可否为某等解惑一二?” 听段志玄率先问起,‘旱天雷’一事,身后正与郭孝恪交谈甚欢的王忠嗣,也忍不住的竖起耳朵。 这两天,他们是眼睁睁的看着,一枚枚旱天雷被工匠组装完毕,封箱存储。 想弄出来几枚实验一番,却被辎重部队的工匠们以死相逼,说什么此物威力巨大,需在蓝田公的亲自指导下方可使用。 无奈之下,两人是望眼欲穿的等到现在,总算是盼到了答案揭晓的时刻。 见两人话中带有些许质疑,李斯文沉吟半晌,摆了摆手,语气颇为诚恳。 “樊国公不必如此见外,你我两家交情甚笃,唤某一声二郎便是。” 言罢,李斯文让开身体,露出了被保护在骑队最中间的板车。 只见板车上,层层堆叠着旱天雷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此番前来边关,某与郭将军几次绕远,就是为了前往各个州县接收此物。” 等段志玄观摩半晌后,李斯文突然来了一句: “而在两位将军看来,某可是那种大战在即,却在后方做无用之功的怯懦之人?” 王忠嗣心头一震,朝郭孝恪歉意一笑后,迈着大步与段志玄并肩而站。 走近载满旱天雷的板车,满是好奇的细细打量。 而后问道:“还没请教蓝田公,这旱天雷究竟如何使用?” 李斯文笑道:“王将军莫要心急,待某等进城稍作休整,再为大家展示一番,如何?” 在凉州边境的驿站里歇息了整整一天,李斯文大腿内侧的划痕总算好了少许。 但紧接着又是一天多的奔波,腿上隐隐作痛,如影随形,实在难以忽视。 段志玄盯着李斯文有些发白的脸色,又低头寻望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拱手道: “某等翘首以盼,如今见了二郎心切难免,还请二郎勿怪!” 王忠嗣一开始还有些不解,直到见了段志玄拍着自己大腿,这才恍然大悟。 一看李斯文的模样就知道,这绝对是位娇生惯养的主。 虽说出身武勋子弟,从小就打熬力气,但在长安这种天子脚下,绝对没有环境去让他整天练习骑术。 从长安一路疾驰赶来,想必腿上被伤得不轻。 如此折磨,李斯文却能忍耐至今,而不像其他纨绔那般半途而废,可见其心性之成熟,性格之坚韧。 王忠嗣歉意的笑了笑,侧身抬手指向边关:“二郎先请,某等随后。” 第815章 穷则穿插,富则给老子炸! 走入边关,李斯文忍不住的四处张望。 街道上,两三妇女正凑在土墙边说笑,遍满褶皱的手磨着刀锋,刀刃一点点的褪去锈迹,在光下泛着冷光。 突然,几个孩童举着简易木弓从巷口里窜出,弓弦上缠着麻绳。 打闹间,肉眼可见的,其脸上满是对战争的懵懂与向往。 一路走马看花,这座边关险要,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肃杀,说一句满城皆兵,毫不为过。 安顿好随行的人马后,李斯文还未歇口气,便被段志玄的大手牢牢拽住。 “二郎,某实在是等不及了,咱们先去试试那旱天雷,歇息之后再说!” 这位身材高大的大将,脸上是演都不演的急切。 根本不等李斯文回应,便拽着他穿过几条窄巷,来到城中一片开阔之地。 “这便是某等边关将士们,平日里比试的演武场。” 段志玄粗粝的手掌挥走尘土,言语间带着几分无奈: “条件简陋,自是比不得长安的气派,请二郎见谅。” 抬眼望去,偌大的场地丝毫不见青石板的踪影,唯有漫天黄沙在脚下延伸。 但仔细感受,本该松散的沙粒,却在经年累月之下,被无数双战靴踩踏出得结结实实。 不少地方还留有血色,显然是被将士们的血汗所浸染。 演武场边,郭孝恪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眼里也满是好奇。 从三人的脸色上不难看出,他们对‘旱天雷’是期盼里又带着担忧。 生怕这所谓的军中重器,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见此,李斯文心里也就明白了——若今天不彻底打消他们的疑虑,往后...怕是还要被这几个人纠缠许久。 朝段志玄借来一火兵卒,各自手持一枚旱天雷,在距离土坡五六丈远的地方列成一排。 “听某号令,点火,投掷!” 李斯文沉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 得令后,前排兵卒小心翼翼的拔开旱天雷顶上盖子,火折子凑近引线的瞬间,只听‘呲’的一声轻响,火苗瞬间窜上引线。 兵卒们不敢拖延,按照李斯文先前的教导,憋足了劲儿,将手中的‘铁疙瘩’朝土坡方向扔去。 十枚旱天雷在空中划出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有一个才刚出手便与同伴相撞,偏离轨道,飞了一半就重重砸在地上。 “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的,这不就是个石头嘛...” 满怀期待的等了小半晌,却始终没见到什么大动静,段志玄忍不住的嘟囔几句。 可话音未落,土坡处突然腾起一团火光,紧随其后的,便是惊天动地的巨响。 黑火药在密闭的容器中剧烈燃烧,巨大的能量瞬间冲破铁罐子的束缚,碎片裹挟着火焰,如雨点般向四周飞溅。 道道刺眼火光随之出现。 “卧槽,什么准头,赶紧趴下!” 李斯文定睛瞅着旱天雷的落点,当他看到两枚半空相撞,提前落地的旱天雷后,瞳孔猛地一缩,大声吼道。 在演示之前,在场众人不管是将领还是兵卒,都听了李斯文三令五申,不止一次的警告。 听闻此言,便下意识的趴在地上,虽然,谁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演武场上,爆炸形成的冲击波还在朝四周扩散,如潮而至,裹挟着破片飞溅。 所到之处,石块、墙壁、枯木纷纷被洞穿,‘叮叮当当’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待轰鸣渐渐平息,段志玄灰头土脸的率先爬起,吐出嘴里的沙子,眼神呆滞的望着原本土坡的方向—— 那里如今只剩一片狼藉,连土坡的轮廓都彻底消失,再也不见。 王忠嗣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的指着土坡方向:“蓝田公,原来这... 这玩意儿这么厉害?” 他突然想起来,前两天在墙头上眺望吐蕃营地的时候,段志玄这个脑残把旱天雷砸在了墙垛上,还他娘的砸出了火星! 但凡出点意外,旱天雷不小心炸了,他们俩怕是东一片,西一片。 “不然呢?你以为...” 李斯文先是疑惑的反问,但话未说完,便看到王忠嗣和段志玄,这俩人的大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顿时眯起眼睛,萌生一个不太妙的猜测,目光如炬地的盯向两人: “段将军、王将军,听你俩这意思...该不会在之前,已经私底下实验过了吧?” “哈哈哈,二郎何出此言!” 王忠嗣不由的干笑两声,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李斯文: “这旱天雷乃是军中重器,看守森严,远超弓弩。” “私自接近、触碰便是触犯军法,我等身为守关将领,又岂会知法犯法...” 然而,他那发颤的嗓音,还有段志玄无比心虚的反应,早已将真相暴露无遗。 对此,李斯文只想评价一句,凉州边关能平安至今,当真是个奇迹。 没准...王、段两家的老祖宗,已经在地下给阎王爷磕破了脑袋,不然这都能活? 郭孝恪更是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自己竟然和这要命的玩意儿,同营而眠一个多月?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万一不小心炸了...还好他福大命大! 郭孝恪忍住腿脚发软,强撑着走到李斯文身边,手搭在他肩上,嗓音里还带着紧张: “二郎啊,这旱天雷到底有多少,光是咱们这次运来的,就不下几千之数吧?” “郭将军放心。” 李斯文目光坚定的朝他点了点头:“此次反击吐蕃,主要便是为了测试旱天雷的威力,数量绝对管够!” 刚才去仓库一趟,盛放旱天雷的木箱,几乎是堆满了整个库房。 再加上他们带来的四千枚外壳,以及重金悬赏治下,后续会送来源源不断的补给... 若不能借此机会将吐蕃大军一网打尽,这些将领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对不起自己一个月来经历的折磨! “数量管够?具体有多少?” 段志玄急切追问,眼中闪烁着熊熊火热。 如此威力巨大的武备,难怪会被辎重部队严格管制,这要是走漏风声,让吐蕃有所准备,他百死难辞其咎! 不过现在嘛...不炸死吐蕃那群狗娘养的,他名字倒过来写! “已经完成组装的有两万五千枚,某还带来四千外壳,等日后组装,应该够用了吧?” 李斯文的话音刚落,段志玄好险没咬到舌头,惊叫道: “卧槽,这东西,三万枚?” 这种杀伤利器能有三万枚? 那一圈炸下来,伫立凉州近百年的城墙,怕是都要炸得灰飞烟灭! 思索至此,段志玄反倒平生一股兴奋。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给老子炸。 哼,吐蕃大军?不过是群土鸡瓦狗,看某一招天地同寿! 第816章 毕其功于一役,不死不休 对于陛下一反常态,选择极力支持边关开战的态度,激动之后,段志玄心里平添几分顾虑,越想脸色越是发白。 “二郎,陛下是想把边关将士,往火坑里推啊!” 对于段志玄的惊疑,李斯文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眼底锋芒毕露: “段将军,陛下之所以倾国之力支持此战,为的就是毕其功于一役。” “用旱天雷的神威打断吐蕃的脊梁骨,让他们至少三四十年内,不敢再升起冒犯大唐的祸心!” 王忠嗣对段志玄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叹道: “监军大人,吐蕃前军两万铁骑陈兵关外,大小营寨皆以拒马鹿角层层加固,又有祁连山天险作为屏障。” “贸然出击,只怕...” “所以,某等要做的,便是引蛇出洞!” 脸色严肃:“为达成这一目的,某希望在大军赶来之际,两位将军频繁袭扰对方营地。” “尽可能的切断吐蕃粮草,勾起对方怒气,将吐蕃这头恶狼彻底激怒,好与边关死磕到底!” “我勒个亲娘诶,二郎你咋比某还莽?” 段志玄咂了咂嘴,军师明明是谋而后动的儒将。 而前段时间在神龙殿里与李斯文初见,应该也是个玩脑子的聪明人,怎么今天一见,感觉像是换了个人? 一场死战下来,大唐将士要伤亡多少,这都是活生生的命啊! 听着李斯文的疯狂计划逐步展开,王忠嗣抖了抖脸皮,总感觉这小家伙,和段志玄这个莽夫绝对有共同话题。 打退吐蕃还不行,非要疯狂挑衅,不死不休。 郭孝恪也陷入沉默。 他早就听到风声,反击吐蕃一战势必严峻,却没想到,这种严峻局面,竟然是我方将领一手谋划出的。 什么仇什么怨呐这是? 扫视一圈,见三位将领面露迟疑,李斯文半蹲,从地上捞起一把掺着血渍的黄沙: “两位将军固守关外,想来可知...” “这些年来,吐蕃与吐谷浑联手屡次犯境,掳走我大唐百姓妇孺共计多少?” 段志玄像是提起伤心事,拳头紧攥,到最后也只有一声长叹。 而王忠嗣嗓音沙哑,神色默然:“十数年来登记在册的,共有三万七千人,下落不明的...不知凡几。” “三万七千人,这是多少人的妻子母亲,父母儿女?” 李斯文的嗓音陡然拔高,吓得一旁侍立的兵卒,下意识的握着腰间横刀,四处张望。 “被掳走的三万七千人,且不说涉及到多少家庭,就说这些人的遭遇...” 后世人们常说,青藏高原天高云淡,是个净化心灵的好地方。 但亲自去过一趟才会知道,无论做过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内心受如何谴责... 但只要细看他们的文化与古迹,对比之下你就会发现,起码自己还算是个人。 叹道:“你们知道么,被父母长辈视作希望,从小宠溺的孩童,会被用铁链串成玩物。” “忠贞妇人被充作营妓,扭断四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受虐致死。” “而清纯少女更是某些畜生的最爱,剥皮拔筋,皮肤碾作阿姐鼓,骨头制作嘎巴拉...” 在三人瞳孔地震,紧攥拳头逐渐发白的注视下,李斯文环视三人,愤愤而道: “此番血海深仇,不亲手讨回来,难道还要让我大唐公主,用和亲弥补对方?” 见三人失魂落魄,却没一人主动请缨,李斯文突然嗤笑一声,将心中侥幸彻底抹平。 “诸位,事到如今,难道你们心里还抱有侥幸,认为大唐与吐蕃仍有和好的可能吧?” “啊这...” 段志玄看了王忠嗣一眼,皆是一脸沉默,无话可说。 这十多年来,光是死于胡人刀下的百姓妇孺便不下数万。 这些都是边关守将的亲眷知己,可能前一天还向某位兵卒暗送秋波,后一天便生死相隔,独留一人以泪洗面。 能守在这不毛之地,数十年来毫无悔意的兵卒,心里都有这种仇恨在支撑。 就连王忠嗣,也曾有段难忘的邂逅,断送在来犯吐蕃的手中。 想起六年前,那位已经开始和自己谈婚论嫁的少女,却在吐蕃骑兵来犯后,不幸被掳走,往后数年,自己却连一具尸身都没能找到。 再想到李斯文话中的‘阿姐鼓’、‘嘎巴拉’... 王忠嗣喉咙不禁鼓动,但嘴里仍是止不住的干涩,悲愤之下,额上青筋暴起,眼里遍布血丝。 若没有一段深仇大恨,他怎会十年如一日的守在边关,打出了‘边塞长城’的赫赫威名。 但仅存的理智告诫他,此事绝不可仅凭一时冲动,肆意而为。 万一事发意外,导致唐军大败,边关城破...城里的无数百姓都要死于非命! 合上眼皮深吸好几口气,而后凝重问道: “毕其功于一役,此话说来简单,可某观城外吐蕃前军,已经驻扎良久,恐怕不日便会来犯。” “光凭边关守军,只怕是自保有余,反击有心无力。不知...秦帅带领的大军,还有多少时间才能赶来支援?” “最多半月!”李斯文回答的相当肯定。 在如今大唐,马蹄铁尚未横空出世之前,军队的行军速度算不上多快。 按以往经验,从雍州横跨三州疆域支援凉州,少说也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哪怕十六卫将士都是实打实的精锐,更在积年累月的磨砺下,锻炼出非人耐力和体魄。 而长途行军的强度,又远远逊色于日常训练。 即便如此,行军速度也提不到太快。 因为真正束缚了行军速度的,是遍布凉州等地的砂砾碎石。 不仅是步兵行进困难,稍有不慎便会崴脚,对马匹来说更是严峻考验。 马蹄柔软,并不耐磨,若是不计代价的强行急行军,对马蹄的磨损极大。 多月疾驰下来,怕是还没赶到凉州边关,大批马匹就要当场退役。 而如今情况大有好转,十六卫大军里,马蹄铁不说一马四件,但也大差不差。 临行前问过秦琼,用于骑行的战马已经全部装配完毕,但专职运送物资的驮马,因为性价比太低,只有少部分装配。 可以大幅无视马蹄损伤的现在,步兵的耐力反倒成了那块短板。 但以十六卫悍卒的健硕体魄,从雍州赶至凉州,一个半月的时间那是绰绰有余。 他们一行轻装简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估计后方援军,已经到了会州,离这里不远了。 第817章 偷袭不如偷家 从李斯文嘴里得知,‘援军不日将至’的消息,王忠嗣又扭头,从郭孝恪那里再次得到肯定。 虽说心里有些疑惑,这次的行军速度为何如此之快,但他已经没有其他心思,再去计较这些旁枝末节。 有了旱天雷这般杀伤利器,后方还有数万大军前来支援... 之前受限于物资短缺,边关守军必须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各个面黄肌瘦。 但即便如此,边关尚能与吐蕃、吐谷浑两国打得有来有回。 而如今,人力物力已经齐全到了这种份上,关外敌军又只剩吐蕃一国兵力...王忠嗣可从没打过这种富裕的仗。 戍边八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胜利的重量,已经压在了肩头。 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双方优劣,而后点头而道:“若情况真如蓝田公所言,那此战大胜,已经是十拿九稳!” 段志玄颇为诧异的看了王忠嗣一眼,合作了好几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笃定。 但得到王忠嗣的自信回应后,段志玄心里同样大定,拱手附和道: “既然优势在我,那某等必须要主动出击,彻底激怒吐蕃前军,吸引仇恨,让其不计一切代价的和咱们死磕!” 见三人中已有两人表态,李斯文看向郭孝恪,只要这货点头,明后天就去找吐蕃麻烦。 注意到其他三人的凝视,郭孝恪讪笑一声,装作兴奋的点头: “好,难得遇见如此盛况,某怎么能作壁上观!” “正好,某也早看吐蕃不顺眼了,还请李校尉监军,划出一批旱天雷与弓弩,给吐蕃大军开门送个惊喜!” 李斯文沉吟片刻,爽快点头:“可以,某会调配出一千弓弩,两百旱天雷,应该够了吧?” “够了够了!” 段志玄已经笑得宛若菊花,就是不给他半分支持,只要能同意他率兵出关,他就已经心满意足,更别说还有重器支援。 “此事宜早不宜迟,某建议,今夜便让某出关,带上三千悍卒,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为何才两百旱天雷,咱不是已经储备的两万余枚...” 王忠嗣不担心段志玄的安全,这货只身身陷敌营都能跑回来,武力已经胜他太多。 但他是真怕,这莽夫杀红了眼,带着几百骑兵冲阵吐蕃大军,宁死不退。 都是朝夕相处多年的老兄弟,没了一个都算损失惨重。 李斯文摇了摇头,严肃拒绝:“准确来说,库房里还囤着两万四千余枚,另有四千枚等待装填火药。” “只是...旱天雷威力虽强,可若频繁使用,吐蕃必然会心生防备。” “而想要全歼敌军,那这道杀手锏,就必须留到决战时候,在那之前,绝不可轻易示人。” “说实话,若不是此次出击,旨在兵贵神速,就连这两百枚,某都不愿过早暴露。” 王忠嗣顿时明白,这是要把旱天雷的大头留到将来决战,一次性、大幅度的斩断敌方士气。 双军对峙时难免伤亡,可若是清剿溃败残军,有手就行! 王忠嗣压下心里急切,有些遗憾的点头:“如此,也好,报仇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 吐蕃前军驻扎已久,正是警惕心大减的时候,夜袭再加上一千弓弩,足够吐蕃喝一壶的了! 男人扎堆,只要有人出了点子,别管能不能实现,接下来肯定是展开联想,群策群力,博采众长,尝试能不能落实这个计划。 交谈和自己,四人已经围坐在演武场上,就地取材,以松散沙砾堆出沙盘,与凉州境外甘州的地形近乎一致。 郭孝恪年长三人少许,无奈成为了帮众人查漏补缺的稳重老将身份。 只见其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沙盘,半晌过后,学着记忆里卫公李靖的语气,慢悠悠的开口: “私认为,夜袭敌营之法不可行。” 一瞧郭孝恪这架势,段志玄咽了口口水,恭敬问道:“不知郭将军有何指教?” 王忠嗣不紧不慢的回道: “段将军可知...‘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道理?吐蕃斥候遍布百里,若贸然出关,怕是正中敌方下怀。” 字字如锤,重重敲在众人心头,让因怒火而起的冲动,暂时冷却下来。 “所以依老夫之见,当以奇兵制胜。”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手指点在隆起土堆的后方: “诸位请看,甘州之地多丘陵少平原,只有一条大道直通后方,敌军粮草所在的月牙谷湿地。” 段志玄镇守边关已久,甘、凉两州哪里易守难攻,哪里易攻难守,称得上一句了如指掌。 抬起胳膊,拦住了郭孝恪正指点江山的手掌。 “郭将军有所不知,吐蕃前军的营地,就驻守在这条大路的关隘处。” “要道被重兵把守,想要通过,纵然有旱天雷相助,但一场硬仗下来,我军也难免伤亡惨重。” “除非咱们翻山越岭,不然...很难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摧毁吐蕃粮仓。” 在众人的一脸凝重之下,段志玄指尖半悬,在沙盘上划出一道蜿蜒: “正好,某曾三入祁连山,知道一条隐秘山道。” “但...山道崎岖异常,骡马难行,就算勉强通过,等赶到后方月牙谷时,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听着段志玄将甘州地势娓娓道来,仿佛亲历。 李斯文几次若有所思的点头,眼神玩味,看得王忠嗣是冷汗淋漓,频频给段志玄使着眼色。 你个孽畜,赶紧闭嘴!没看到监军大人已经猜到了——这些年里,你压根就没好好守关! 有事没事就出关溜达几圈,顺带袭扰外敌,惹得对方含怒举兵来犯。 第818章 偷家前的最后准备 凉州城的暮光如水,将刚刚升起的火把尽数包裹。 演武场中,李斯文拄着下巴,盯着地上沙盘半晌,突然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郭孝恪,笑的意味深长。 “对于山路崎岖的问题,想必...郭将军已经有了想法!” 李斯文憋着一肚子坏水,成功将矛头指向了郭孝恪。 而这一句冷不丁的话语,直接就打断了段志玄、王忠嗣两人的皱眉不解,三人一脸坏笑的盯着郭孝恪。 众人皆知,这位沙场老将素来以悍勇着称,不过是学着李靖或李绩,佯装的稳重,此刻却被李斯文轻飘飘的一句话撕得粉碎。 “二郎此话怎讲?” 见郭孝恪一脸懵圈,正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等不及的段志玄猛地起身,虎眸圆瞪,盯向李斯文的眼神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难不成...大唐的马匹储备,已经到了可以无视损失的地步?” 作为镇守边关多年的老将,他比谁都清楚,马匹对于军队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再多也嫌不够的宝贝! 大唐还有十数万的兵卒属于无马步兵,若是马匹充沛,将全军转为骑兵,天下之大,又哪里不可取? 几年前,陇右道突然闹起了马瘟,仅有的五千匹战马接连暴毙数百。 那段日子,他是连睡觉都要攥着马厩的钥匙,生怕旁人擅闯进去,将病疫传染给战马。 却没想,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关中的马场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 被三人眼神各异的死死盯着,郭孝恪是强颜欢笑,装出镇定,暗地里,指节已经因为紧攥而泛出青白色。 翻山越岭奔袭百里,横跨祁连山脉,直捣吐蕃粮仓,这种计划在他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片连绵千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老林深山,不知曾吞噬过多少行军队伍。 就算将数量紧缺的战马全部压上,也根本无法完成,像这种天方夜谭般的设想。 见郭孝恪眉目间流露慌乱,明显还没反应过来,李斯文清了清嗓子,颇有些无奈的指点道: “郭将军,你不妨仔细回忆一番,咱在边境驿站做休整时,当地驿兵对马匹做了什么?” “对马匹做了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开了郭孝恪的思路。 两日前,他们刚刚赶到驿站的那天夜里,马棚传来的叮当声此起彼伏,驿兵手持铁锤铁钉,围着马匹忙到天光乍破。 “李校尉的意思是...” 郭孝恪若有所思的喃喃道:“马蹄铁!” “辎重部队带来的物资里,竟然还有大量的马蹄铁?” 见俩人在那打着哑谜,段志玄已经急到跺脚。 到底是什么宝贝,能让马匹翻山越岭,而马蹄不损? 焦急问道:“二郎,老郭,咱们都是敞亮人,有什么话明说行不行,那马蹄铁...到底是何方神器?” 郭孝恪斜睨他一眼,这货的魂儿已经飞到了百里之外的吐蕃粮仓,请教别人的时候,都不知道拿出点求人的态度? 干咳两声也不说话,只是来回翻看着自己的指甲盖,漫不经心的说道: “天干日燥的,嗓子怪难受的。” “对了,某常听人说,段将军独爱好酒,私藏佳酿无数,其中有一瓶...好像是叫做‘翠涛’,对吧?” “你特么!” 段志玄瞪圆眼睛,而后冷哼一声,拂袖离席。 “老段,你这是干嘛,不给就不给呗,怎么还走了呢!” 郭孝恪看完段志玄的背影,眉头紧皱,几年不见,这货已经抠到了这种地步,不应该呀! 段志玄头也不回的咬牙道:“回去拿酒,给你润润嗓子!” 郭孝恪这次松了口气,频频扭头看向入口方向。 不多时,望眼欲穿的郭孝恪惊喜起身,三步并两步的迎上去,接过了段志玄递来的翠绿色葡萄酒。 重新入座后,郭孝恪美滋滋的喝了几大口,才道: “刚才王将军不是还想问嘛,为何援军能在短短二十天内,便从雍州疾驰千里赶赴凉州?” 王忠嗣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壶,成功分得一杯酒。 便喝便点头:“确实,刚才从监军大人那里得知这个消息后,某心里便一直疑惑此事。” 得到李斯文的点头首肯,郭孝恪便打开话匣子,短话长说。 “当初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的全城赛马,其实是陛下为了测试新式马具,而曹国公府的骑队大获全胜,靠的便是两件神器。” “单脚马镫换成对马镫,还有刚才说到的马蹄铁。” “原来如此,监军大人果然是学究天人,只需微微出手,便解决了困扰中原上百年的难题。” 惊喜过后,王忠嗣俩人看向话里正主,满心钦佩。 而面对吹捧,李斯文摆手谦虚,心里则稍有波澜,就差不多指尖大小,一点点的得意。 这项从后世而来的伟大发明,历经数月蒙尘,总算到了大显神威的时候! “咳咳,场面话就说到这里,先聊正事。” 听着俩人越吹越离谱,李斯文赶紧叫停两人,目光如鹰隼般看向段志玄: “段将军,辎重部队的工匠,可都是军器监派出的老手,一夜时间能钉好几百匹马的马蹄,加上满配弓弩,是否够用?” 段志玄爽朗大笑几声,豁然起身。 不知何时攥在手里的横刀,重重戳在沙盘一侧,吐蕃粮库的月牙谷方位。 “不惧碎石的高速骑兵队,还有满配弓弩...若二郎说到做到,某却不能踏平吐蕃粮仓,项上人头还请自取!” 见段志玄立下了军令状,想必是胜券在握,众人相视而笑,马不停蹄的开始完善计划。 段志玄属于地头蛇,熟知凉州地形。 任务是率骑兵赶赴吐蕃后方,第一目标摧毁粮仓,若有机会,可尝试切断吐蕃前军后路。 王忠嗣则带小批兵马,不定时的袭扰吐蕃大军,吸引敌方注意力,同时掩护段志玄的行动。 郭孝恪固守边关,做好段志玄兵败而归的最坏打算。 李斯文则在旁参谋,同时肩负监管工匠,装填旱天雷的责任。 确定好细节无误后,四人也不再多等,起身分别行动,做最后的准备。 第819章 大战之前必有犒劳 “传本监军命令,粮食限制解除,所有将士每日可满腹三顿干饭,骑兵队多一顿宵夜,一杯好酒!” 李斯文站在高台上,手中令旗猎猎作响,夜风裹着他的声音掠过兵营,惊起一片喧哗。 段志玄跟在李斯文身后,看着兵卒们欢呼着涌向伙房,几个新兵蛋子甚至激动到互相捶打,眼角泛起泪花。 这些戍边将士,常年以硬如磐石的麸饼,就着掺杂砂砾的浊水充饥,过惯了苦日子。 如今能放开肚皮吃饭,无异于天大的恩赐。 三两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个头不高的小伙子,跑到跟前,小心翼翼的问道: “监军大人,这么吃...储备的粮食真的够么?我们还年轻,可以少吃一点,优先供给老兵们吧!” 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李斯文不由长叹一声,半蹲下身体,重重拍了拍几人肩膀: “放心吧,某已经让司库重新核算过了,撑到援军抵达,绰绰有余。” “敞开肚皮,尽情吃个够吧!” 得到李斯文的亲口承诺,几个小兵假装没看见一旁,自家将军的大黑脸,欢呼而道: “多谢监军大人!” “行了行了,赶紧去伙房吧,小心去得晚了吃不饱!” 众人摸着后脑笑着应声,而后作鸟兽散。 但他们没有着急跑去伙房,而是一头撞进兵营里,向战友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至于自家将军和监军大人,是不是和老兵说得那样,在玩唱黑白脸,赚恩情的戏码... 他们已经顾不上这么多,反正也听不懂,能吃饱就行! 夜幕初下,凉州城却一反常态的,弥漫着喧闹的烟火气。 伙房的炊烟混着烤羊肉的焦香,兵卒们两三成群,捧着粗陶碗吃得狼吞虎咽。 不时有人将酒碗重重砸在桌上,高喊着‘痛快’。 李斯文穿梭在人群中,听着此起彼伏的 ‘监军大人的恩情还不完’,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他不谙兵法,但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段志玄的建议下,算好储备粮食的份额,稍稍放开限制,让这些即将拼命的悍卒吃几顿饱饭。 也算尽了一份心意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吃饱喝足之后,赶赴岗哨的兵卒们,连走路都带起了风声,蜡黄脸色也红润不少。 至于骑兵队,虽说酒肉犒劳之后必有死战。 可他们坚信,以自家将军的为人,绝不会派他们去做无意义的牺牲。 若他们的死去,能为边关带来一星半点的胜算,也不负这场同袍之谊。 辎重军营后方的工坊内,此时同样灯火通明。 工匠们手握铁锤,双腿夹着马腿,任由汗珠滑落,浸湿沟壑纵横的老脸。 “九十六、一百七十八、三百零三...” 力竭之后,工匠们就会抬起头,去数一数已经钉好马蹄铁的战马,身体便又平添几分力气。 “师傅,先歇会吧,夜深了。” 一旁侍立的学徒递来凉水,却被老工匠挥手拒绝: “别在这里碍事,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多钉两个马蹄铁,该死的吐蕃人可不会等着咱们!” 寅时三刻,正是一天中夜幕最深的时候,而凉州边关内城中,却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五百匹钉好马蹄铁的健马,正在兵卒的牵引下,于夜色中缓缓踱步,适应着脚底触感。 而骑兵们,各个已经披上轻甲,腰间的突厥弯刀,正泛着冷冽寒光。 虽说此次偷家,旨在吸引吐蕃前军仇恨。 但只要粮草已断,再无后路可言。 那吐蕃前军唯一的选择,便是试图破开边关,劫掠到充足粮食后再战略性撤退。 处于这样的考虑,李斯文建议,将夜袭骑兵配备的横刀,尽数换成突厥弯刀。 反正有事没事打两杆。 若此计能顺利离间,挑拨吐蕃与吐谷浑的共进退联合,那对大唐而言,算是好事成双。 而若不幸被吐蕃将领识破,反正双方马上就要不死不休,债多不压身! 对此,段志玄深以为然。 能泼吐谷浑一身脏水,哪怕没有太大作用,至少能也解解气不是嘛,顺手的事! 随着‘嘎吱’一声,边关城门缓缓开启。 段志玄身披缴获的罗圈甲,一手拄着鎏金错银弯刀的刀柄,一手紧攥缰绳,目光如炬的扫视着身后兵卒。 这些都是曾跟着他,几度出生入死的同袍兄弟,也不知道这次...还能回来多少。 “兄弟们!” 段志玄的嗓音低沉,咬牙切齿: “吐蕃连年犯我边境,屠戮妇孺,劫掠牲畜,此等血海深仇,今夜定当以牙还牙!” \"此次突袭,务必贯彻中央突破的战术,三队配合两翼作战。” “直击吐蕃后勤中枢,焚毁其粮草辎重,截断敌军退路,逼迫敌军与我方正面交战!” 骑兵们本就精神抖擞,只待一声令下便出发。 而在得知今夜要去偷袭,捅吐蕃大军的菊花后,各个眼里兴奋得冒光,齐声低吼。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见士气大涨,段志玄轻叹一声,这些儿郎尽是些可怜人呐,该死的蛮夷!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道道马鞭声划破夜空。 骑兵队犹如离弦之箭,在夜色掩护之下窜出边关,一路朝着祁连山脉奔涌而去。 愈发深入,山道也就愈发险峻,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碎石不时从头顶滚落。 但得益于马蹄铁的保护,战马较为稳健的在羊肠小道上穿行,铁蹄与岩石碰撞间,踩出点点火星。 山间的夜风呼啸着掠过,卷起阵阵尘土,打在将士们的脸上生疼。 但众人心心念着报仇,没有一人发出怨言,全都紧咬牙关,紧跟在段志玄身后。 不知多久,行至一处山丘,前方突然传来细微的吐蕃语。 段志玄猛地抬手,后方队伍瞬间静止。 他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一队吐蕃斥候正懒散骑马前行,弯刀随意挂在腰间,甚至还传来隐隐小曲。 第820章 途中遇敌,杀个痛快! 远远瞅着吐蕃斥候意外悠闲,或是啃食烤肉,或是擦拭弯刀,简直是把大唐边境当做了自家的做派。 骑兵队众人无不是怒目圆瞪,眼里喷火,恨不得当场冲下去,将这些蛮夷砍成碎片。 注意到自家将军,段志玄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舔着嘴角,眼中还闪着凶芒,明显是想对吐蕃斥候大打出手。 副将紧忙策马而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 “段将军,是否择路绕行,以防打草惊蛇?” 段志玄冷冷瞥了眼身旁副将,这是王忠嗣专门点派过来,负责在关键时候束缚住他的冲动。 武力、胆识样样不弱,但就和王忠嗣一样,万事都求个稳字,遇事就畏畏缩缩,让人见了就火大。 而如今,双方骑兵马上就要碰面,不战而逃,岂不是灭了自家威风! 段志玄轻蔑一笑,随即摇头,满脸傲然:“不过是小批游兵散将,砍他如割草的废物玩意儿!” “既然今天赶巧碰上了,那就让他们就地长眠,就是可惜...这大好河山,却要埋下这些化外蛮夷的肮脏臭血!” 副将心头猛地一颤,手中缰绳差点脱手。 临行前王将军还特意嘱咐过,说段志玄戍边八载,胸中郁气难平,遇敌恐失分寸。 还三令五申,若是遇到这种情况,务必压住段志玄的冲动,万事以摧毁吐蕃粮仓为先。 没想到,王将军的话,竟一语成谶。 连忙争辩道:“王将军有令,事成之前不可...” 话未说完,便被段志玄挥手打断:“笑话!某自十四岁起追随陛下,起兵晋阳,横扫中原、荡平薛举,哪一场不是以少胜多?” “身后的五百兄弟们,又哪个不是从边关精挑细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曾立下赫赫功勋的好儿郎!” 说着,段志玄战意愈发高涨,腰间弯刀已经紧攥在手,目光灼灼的望向远方: “如今不过百余名吐蕃斥候,某等何必望风而逃?” “更不要说,某等此行原本目的,便是吸引仇恨,诱敌深入。” “砍了这帮狗头,定能叫吐蕃前军如惊弓之鸟,龟缩不出。” “如此,既能解了心中苦闷,又能完成监军大人的命令,一石二鸟之计,何乐而不为!” 副将还想再劝,刚吐出“可是...”二字,就被段志玄颇不耐烦的空挥马鞭,粗暴打断。 低声喝道:“行了行了,赶紧闭嘴吧你,若是断了我方士气,信不信等某回了边关,去监军大人那边参你一笔!” 见段志玄心意已决,副将只得无奈叹气一声,默默掉头回到了队伍之中。 这位爷可是说一不二的主,万一真让他记下这笔,自己可是寸功未立先落下过错。 也罢,反正只是小批游兵,杀了也不碍事。 段志玄抬起眼皮,定定瞄着远方火光,只待斥候转向准备离去时,便冲下去砍他个人仰马翻! 不过半晌时间,在火把的照耀下,可以很清晰的看到—— 对方正将羊皮地图卷成筒状塞进皮囊,战马也已套好辔头,在缰绳的牵引下掉头,显然是有了撤退的打算。 段志玄瞬间眼前一亮,指节捏得弯刀鎏金吞口咯咯作响。 当为首斥候彻底扭过身体的一瞬间,突然大声暴喝: “全军听令,以本将为锋,雁形阵奔袭!” 言罢,段志玄奋力一夹马腹,战马顿时长嘶着刨起前蹄,裹挟着他的身影,如一道黑芒,直扑正在走远的敌群。 五百铁骑轰然跟上,从山丘之上疾驰而下。 极短时间内,骑兵队便将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速度远超平常。 马蹄铮铮与砂石相撞,迸射出的点点火星,在夜色里四处飞溅。 鼓点般密集的蹄声连成一片,宛若战前号角,在旷野上幽幽回荡。 这种来势汹汹的冲锋,吓得吐蕃斥候脑海是一片空白,连手中的兵器都差点拿不稳,脸上高原红更是惊恐到失色。 段志玄一马当先,温热的晚风勾起嘴角狰狞。 多年来,他固守边关,目睹了吐蕃人烧杀抢掠的桩桩惨案,百姓的每一道哀嚎,都让他心中怒火愈发旺盛。 只是迫于大局,不可贸然开战,只能偶尔得闲,出关对胡人撒气。 但此刻,感受着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在战马铁蹄之下,一点点被踩成肉泥的触感,听着这些凶恶胡人,一反常态的卑微求饶... 心中积压已久的苦闷,终于得到些许缓解。 五百骑兵高举着手中弯刀,策马冲入斥候毫无准备的人群里,将队伍撞得七零八碎。 上千斤的战马,加上从上而下的急速冲锋,所到之处,便是骨裂声阵阵,巨大血花飞溅,片片惨叫不休。 吐蕃斥候们显然是没想到,好端端的会在这种荒山野岭里遭遇埋伏,还未回神,就被这雷霆万钧之势撞得人仰马翻。 或是被战马铁蹄踩碎头颅,或是被锋利的弯刀劈开胸膛,短短炷香时间,鲜血便染红了脚下黄沙。 五百柄弯刀在夜色中,齐刷刷的划出道道银光,每次刀起刀落,都精准到宛若刽子手,寒光一闪便是一颗人头横飞,鲜血如喷泉般四溢。 但哪怕脸上、身上沾满了敌人温热的鲜血,骑兵队仍是浑然不觉,只有眼神愈发疯狂,口中怒吼着,不断穿插敌群,肆意收割生命。 “敌袭,快点列阵!” 一名吐蕃头目率先反应过来,声嘶力竭的大喊着。 面对袭击,虽说表现得有些无能,但这些斥候好歹也是久经沙场的族中勇士,在同伴的招呼下,很快便回过神,拔出兵器准备迎战。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大唐骑兵怀恨而至,发起的狂暴攻击更胜狂风骤雨。加以军阵之下的配合默契,长枪如林,弯刀似电。 所到之处,吐蕃斥候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才刚举起武器,便被飞驰而来的唐军骑兵一刀刺穿咽喉,见势不妙试图逃跑的,也被追上,一刀砍断双腿,倒在地上哀嚎。 不过片刻功夫,吐蕃斥候几乎是被斩杀殆尽。 尸体在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断臂残肢散落各处,鲜血汇聚成小溪,在黄沙上蜿蜒流淌。 “爽!” 将跪地求饶的最后一个吐蕃人砍死,段志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策马回望,身后戈壁已经满地狼藉,目之所及,皆是骨血成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幸运的是,他带来的五百个兄弟,还好端端地骑在马上,只有伤没有亡。 只是有不少人挂彩,身上血迹斑斑,战袍被划破,伤口微微渗血。 第821章 京观?吐蕃主帅:我不明白! 缓步于尸堆之中,副将的马靴碾碎半凝固的血块,在黄沙土上踏出暗红的脚印。 弯腰拾起半截镶着松石的吐蕃腰刀,刀身上还沾着血珠,映出他的一脸狰狞。 慕地,方才厮杀间,心里熊熊燃烧的杀意突然冷却。 回神清醒过来的副将,扭头看着自己参与造下的杀孽,不由苦笑一声。 本来还想劝自家将军冷静的,却没想,当第一颗吐蕃人的头颅滚到马前,他握弯刀的手竟比谁都狠。 这些残肢断臂,差不多有一半都是他砍出来的... “段将军,既然此间事了,不若尽快动身?” 副将强行压下心中快意,抬着下巴,不敢再看这些蛮夷的尸骨,上阵杀敌可以,但战后亵渎敌方尸身...合法,但不大道德。 “这点战功,相较于摧毁吐蕃粮仓来说,可不值一提。” 听着这个遭天杀的副将,连番急声催促自己。 心情舒畅的段志玄也懒得再跟他计较,刀尖挑起一颗还未冷透的头颅,冷笑道: “急什么?把这些狗头全部给某垒成京观,也好让吐蕃人知道知道,凉州的地,埋不下化外蛮夷的腌脏!” “京观?” 副将瞳孔骤缩,头一次听说自家将军还有这种残忍嗜好。 踉跄半步,刀柄在掌心沁出冷汗,不停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千万别激动,更别主动请缨,没准段将军这是在试探你! 但陡然间,荒原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化作多年前惨死刀下的父母兄长。 那些被马蹄踏碎的熟悉面孔,仿佛都在哀嚎——老幺,给俺们报仇! 副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问道: “将军此话怎讲,在此地偏远垒作京观,除了激怒吐蕃人,对咱来说可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是监军大人的命令!” 事已至此,段志玄也不必再隐瞒什么,紧攥拳头,压低声音解释道: “要想方设法的激怒吐蕃前军,逼他们倾巢而出,举兵来犯我边关,如此才能瓮中捉鳖,毕其功于一役!” 副将猛地抬头,深深看了段志玄一眼。 他突然想起出发前,新来的监军大人站在高台上,一双眸子亮得可怕,就像此刻,段将军看向自己的目光。 原来一切都在监军大人的计划之内! 想来也是,若‘夜袭吐蕃粮仓’一事,没有万全把握的话,光是王将军那里都过不去。 而如今边关上下全力支持,还有酒肉提前犒劳大军...此战必然是胜券在握,这才顺利得到了两位将军的配合。 也不知道监军大人小小年纪,哪里来得这么大的本事! 得知‘大仇将报’的惊喜消息后,副将强忍住心里激动,看似风轻云淡的点头: “既然是监军大人的命令,那末将这就去安排。” “凎!” 听着话,段志玄心情顿时不妙,竖起中指,极为不爽的盯着副将离去的背影。 他好说歹说怎么都不好使,可一听是李斯文的命令,你就换了脸色,有求必应... 前倨后恭何其可笑,监军大人是你爹啊这么听话! 头一次,段志玄对自己的威信感到怀疑,当年南征北战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处理好吐蕃斥候的身后事,段志玄一马当先,继续带着五百轻骑,在祁连山脉的狭长小道上疾驰。 月色冷光洒在将士们破损的罗圈甲上,照见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一名年轻骑兵的右小臂,几乎被削掉了半边皮肉,却仍咬着牙握紧缰绳,眼中燃烧的恨意比伤口更痛! 赶到目的地后,可是能给吐蕃来一记狠的,有仇报仇,无仇报怨,他绝不能倒在半路! 殿后的副将望着这群同袍,心里忽然闪过段志玄说过的一句: “这些兄弟们呐,又有哪个没亲眼见过吐蕃人屠村...” 巧了,他也是从吐蕃人的弯刀下,被王将军救回来的。 次日黄昏,月牙谷的轮廓在暮色中隐隐约约。 远远望去,吐蕃粮仓四周火把明灭。 本该四处巡逻的吐蕃兵,却围着篝火前与同伴调笑,酥油茶的香气混着肉香飘来。 显然,这群人压根没想到,唐军能越过前线包围,一路摸到这里。 见目标近在咫尺,段志玄总算是松了口气,抬手止住队伍,命道: “稍作休息,等凌晨寅时,敌人睡得最香的时候,再送他们去见阎王爷!”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吐蕃前军大帐内。 “有一队斥候彻夜未回,前去寻找却发现,被人铸成了京观?” 牛油烛火将葛尔东赞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突然气笑一声,将情报狠狠摔在案上,扫落铜制烛台。 昨天深夜里发生了厮杀,这马上就要第二天入夜了,他这个当主帅的才知道? 同胞们,你们是否清醒,马上就要全面开战了,你们的警惕心呢! 恨恨问道:“查清楚没有,到底是何方所为!” 回想起那残忍一幕,直到现在,传令兵仍然心有余悸,扑通跪地,回道: “根据伤疤来看,刀刃弧度是突厥弯刀样式,但...吐谷浑收缩兵力,并没有异常动作。” “难道是唐人所为?” 葛尔东赞不禁疑惑,他与凉州边关的那两位将军,多年来有过几次交锋。 段志玄悍勇有急智,而王忠嗣谋而后定,过于稳重,一武一文相互配合之下,前据吐蕃、吐谷浑两国兵力数年有余。 可是,他思来想去的也想不明白。 吐蕃大军已经驻营,对边关步步紧逼,这俩人哪里来的胆子敢冒险出城,还对区区一队斥候下如此狠手。 有这本事,趁夜袭营不是更好? 第822章 各方动态 牛皮帐内,酥油茶与酒香混合,弥漫而出。 葛尔东赞反复摩挲着斥候残甲上残存的刀痕,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紧要关头,到底是何方下如此狠手,目的又是什么... 盘坐在火塘旁的达扎路恭突然拍案而起,镶金的马靴重重踩上案几,震得青铜酒盏叮当作响。 “还能是什么人!” 达扎路恭脖颈上青筋暴起,嗤笑道: “准是唐人被我方大军吓破了胆,无计可施下,选择联合吐谷浑部族对抗我等。” “而昨夜的那队斥候,便是吐谷浑给出的投名状!” 葛尔东赞眉头紧皱,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蜿蜿蜒蜒的西域几州。 自隋朝战乱四起,中原忙着征战,无暇西顾之时,吐蕃联合吐谷浑频扰西境,犹如两把弯刀悬在了大唐西境,阻断中西丝绸之路的交通。 而唐朝初兴,国力微弱,只以互市消极应付。 这些年来,他们纵马前后劫掠了大唐沿边的十一个州地,为后方的松赞干布,送去了无数金银财宝,美人仆役。 多年战果累累,导致大部分的吐蕃将领,再难将大唐视作威胁。 反倒是与他们合作已久的吐谷浑,因为损失惨重,分配不均下,进退同盟已经有了离心离德之兆。 “不可妄加猜忌盟友。” 葛尔东赞沉吟半晌,对着达扎路恭摇了摇头: “别忘了,数月前的那场劫掠,我军数万铁骑折损严重。” “唐将段志玄单骑冲阵,若不是吐谷浑极力掩护我等撤退,而唐军两面受敌之下,不得不选择退兵的话...” 话音未落,达扎路恭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贯穿伤。 “怎么不记得,当初段志玄的一击马槊,差点就要了我的命,但现在,我还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唐兵法有云,骄兵必败,达恭你已经被一时胜负冲昏了头脑。” 葛尔东赞深知同僚秉性,几次劝慰不见成效,便抓起案上狼毫,在羊皮地图上勾勾画画: “达恭你看,与大唐多年交战下来,我吐蕃虽然胜多输少,但每次胜的都险之又险,但凡有丁点疏漏,胜负便会逆转。” “而与我等打得有来有往的,不过大唐几州兵力,真正的精锐部队还在国内镇压叛党。” “绝不可因为赫赫战功,而小觑了大唐国力!” 见达扎路恭一脸不以为然,葛尔东赞很是头疼。 吐蕃扎根于高原,天寒地冻下养出了彪悍的民风,但也受限如此,如此险峻的环境,聪明人很难长大成人。 这也导致,吐蕃将领带兵打仗,全靠着胸中那口狠劲,遇上算计也是一路莽过去。 可这样是走不长远的。 仅凭凉州边关,一武一文两位将领,便将吐蕃大军死死拦在了境外。 万一哪天,大唐真的腾出手来,举全国之力来对抗吐蕃,吐蕃就会像那鹰爪下的脱兔,挣扎着等待死期将近。 语重心长的说道: “达恭,我方多次险胜,不是吐蕃国力远胜大唐,只是我国勇士不及伤亡,视死如生,这才将唐人吓破了胆。” 见达扎路恭来了精神,葛尔东赞心中一动,继续分析道: “二来,凉州是唐人嘴中的不毛之地,植被稀少罕有作物,吃不饱睡不好,唐军兵力自然疲软。” “三来...因为凉州不受重视,只有附近几州作为兵源,导致边关守兵严重不足。” “种种因素下来,我方这才捷报频频。” “但现在不一样了。” 葛尔东赞起身取来一份密报,泛黄的羊皮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记载着,大唐与吐谷浑的互市清单。 “大唐又开互市,尽力满足吐谷浑部族的要求,用丝绸换战马,用瓷器易皮毛...已经是准备腾出手来对付我等!” 达扎路恭不以为然的冷笑摇头,还以为是什么高论,没想到还是老样子,涨敌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这些年来,他带着手下勇士,在唐人戍卫的边关来去自如,死在他屠刀下的唐人,已经不下千数。 每次劫掠所见,皆是百姓跪地求饶,官吏弃城而逃,不过是砧板上的羔羊,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任人屠宰。 反观吐蕃,几年来,国王松赞干布和国师禄东赞精诚合作,降服叛党,统一吐蕃,国力愈发兴盛。 敌消我长之下,唐人根本不足为惧。 反倒是唐人少女,身娇体柔,肤白胜雪,是不可多得的玩物。 寻常人家便是如此,真不晓得自小锦衣玉食,被娇生惯养的大唐公主,又会是何等滋味! 一想到受唐人尊崇的公主,将来会在自己身下吐息香气,哀声求饶...达扎路恭心里便升起无比亢奋的暴虐心。 这次,他势必要攻破凉州边关,逼得唐王,以公主来向他们跪求和平! “我早和将军说过,狼崽子是养不熟的,等长大了便是反噬的那天!” 达扎路恭豁然起身,火塘里迸出的火星,点燃了他眼中熊熊欲望。 弯刀出鞘,在闪烁金黄油光的烤羊上划下一缕,边嚼边笑,五官狰狞: “既然葛赞你怀疑,吐谷浑已经隐隐倒向唐人,迟早有天会让我方背腹受敌。” “不如趁现在一切尚未发生,让我率三千勇士,去吐谷浑部族杀个痛快!“ “也好让那些墙头草知道,背叛吐蕃的下场!” 葛尔东赞凝视着手中帅印,思来想去,觉得此计可行。 反正粮草补给还有二十多天才能送抵,让这头莽夫去探探虚实,或许能发现什么。 “既然勇士有如此决心,那便去吧,记得要像雪山上的雄鹰般迅猛,像雅鲁江的浪涛般无情!” 目送达扎路恭的身影消失在帐外,葛尔东赞对着灯火一声长叹。 “只可惜...松赞干布整日研习汉文典籍,憧憬着长安的繁华,不愿与唐人彻底决裂。” “若是能有全国支持,凉州边关又岂会阻断我等马蹄数年之久!” 如今,吐蕃分裂百年总算迎来了一位雄主,还有他们这些极力拥护的将领。 可底下的部族长老们却只认弯刀与战马,认为松赞干布年少轻狂,阳奉阴违之下,政令难出逻些城。 这种情况下,导致松赞干布的改革束手束脚,腾不出手来,给予军队足够的支持。 没有足够的支持,军队又如何立下战果? 没有战果就不能说服部族长老,没有长老支持,改革又是一片僵局... 道道难题相扣,犹如一道死结。 第823章 内讧了?再添把火 “传我命令!” 葛尔东赞突然出声,叫住了欲要离开的传令兵: “让所有斥候近期严查方圆百里,凡是寻到唐人踪迹,立即来向某汇报!” 传令兵郑重点头,离开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将昨夜情况详细送达全军各处。 不少猛士自认受辱,跟随着达扎路恭,准备前去吐谷浑部族要个公道。 马蹄声阵阵中,夹杂着将士们激昂的战歌,祝贺勇士大胜。 歌声悠扬中,葛尔东赞走出军帐,眺望北方,道道白线点缀在祁连山脉的轮廓上,沉闷心情顿时开阔。 可不知怎的,葛尔东赞突然觉得心里悸动不安,好像有什么危险正在步步紧逼。 那座由族中勇士头颅堆砌而成的京观,到底是不是唐人的算计? 若吐谷浑无辜,那此次达扎路恭贸然领兵攻伐,怕是要大伤两国和气。 万一举棋不定的吐谷浑,彻底倒向唐人,他们背腹受敌,又该何去何从... 当达扎路恭率兵赶赴吐谷浑部族时,边关城楼上,郭孝恪已经收到了王忠嗣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报。 将密报凑近烛火,跳动的火光照亮文字,也照亮了他脸上遍布的沟壑。 “二郎神机妙算,吐蕃人果然上钩了!” 激动之下,郭孝恪抬头猛灌一大口酒水,旋即将手上密报,递送给了一旁的李斯文。 “哦?是之前说的离间之策?” 李斯文眼前一亮,枯坐半日的身躯突然前倾,接过密报扫上几眼,但那过于潦草的字迹,看得他眼睛生疼。 逐字细看,加之郭孝恪将些许暗语逐条拆解,这才磕磕绊绊的看懂了其上信息。 突厥制式弯刀留下的伤痕、留在现场的罗圈甲碎片,加之段志玄趁夜出关... 层层误导之下,成功将嫌疑导向了吐谷浑的身上。 同胞被砌成京观,凶手仍然逃离在外... 得知这个消息的吐蕃军营,已经是人喊马嘶,大批精锐倾巢而出,朝着吐谷浑腹地狂飙突进。 “既然吐蕃前军已经将矛头转向吐谷浑,那咱们不妨再添把火,尝试瓦解两国间的攻守同盟,断其犄角之势!” 李斯文托着下巴,算计着该如何因势利导,离间两国。 对于这个建议,郭孝恪觉得有些风险,却比起收益来,还是相当值得一试。 扶须颔首道:“此计釜底抽薪,不仅解了当下燃眉之急,更会遗泽将来数十上百年!” “若吐蕃、吐谷浑两国因此离心,不再合纵,那不过一片散沙,以我大唐国力,辅以强兵劲旅,何愁边患不平!” 看向一旁,目光如炬:“不知二郎可有想法,让老郭也帮你参谋参谋?” “这个嘛...需要看人下菜。” 李斯文神色沉稳,丝毫没有被眼前小胜所迷惑。 行百步者半九十,越是到关键时刻,心思就要愈发缜密,将一切能想到的隐患,尽数排除。 盯着军报上的大长串名字,问道: “郭将军曾多次支援边关,想来对吐蕃将领有所了解,不知这位带兵的达扎路恭,脾气秉性如何?” “达扎路恭...” 郭孝恪沉吟半晌,回想起了那个浴血奋战,手段暴虐的屠夫,不由地脸色一沉。 “这人武艺超群,骄傲自大,曾放言‘马踏渭水饮战马,三日长安属吐蕃’。” “多年来,此人率兵劫掠大唐女子、工匠上万,导致边疆多地十室九空,是边关将士心里一等一的大敌。” “心粗胆大的莽撞武将么。” 李斯文摩挲着下巴,脑海中勾勒出此人膀大腰圆、黑脸络腮胡、手持双板斧的刻板形象。 “既然这人没脑子,那咱们不如...派人去给吐谷浑送份大礼。” “也好让他见识见识,我大唐与吐谷浑之间,情同父子的紧密关系。” “情同父子?送去大礼?” 郭孝恪眼神怪异,满脸疑惑的看向李斯文。 就吐谷浑这种...堪比弑父逆子的坑爹玩意,还给他送去一份大礼,监军大人,你脑子是否清醒? 只一眼,李斯文就知道郭孝恪这家伙,绝对是在心里蛐蛐自己。 这就是个低配程咬金,有外置大脑的情况下,根本懒得思考。 无奈解释道:“不是咱们真心相送,而是做戏给达扎路恭看,让他以为咱们是真心相送。” “郭将军不如细想一下,当吐蕃铁骑赶到吐谷浑部族时,正好撞见咱们送去重礼...以 “达扎路恭的火爆脾气,第一反应会是如何?” “是坚信两国情谊,认为咱们是在离间两国同盟。” “还是会认为,大唐与吐谷浑早有联系,如今暴露,是已经签订盟友,准备合力对付吐蕃?” 听到这里,郭孝恪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了他的想法。 如今才刚刚开春,属于吐谷浑物资最为短缺的时候。 愁眉苦脸只等大唐互市救济一二,结果转头就看到大唐送来大批紧俏物资,还是以互市的名义无偿相赠。 吐谷浑肯定是会不假思索的收下。 至于其中是否藏着隐患,人命关天,他们已经顾不上太多,饮鸩止渴也比渴死强。 而吐蕃部队赶到时,撞见吐谷浑欢天喜地的接受唐军物资... 就达扎路恭那脑子,肯定不会深想,这其中是否有阴谋。 昨夜吐蕃斥候刚被突厥弯刀弄死,第二天你们就收到大唐送来的重礼,还说你们一无所知? 因为分配不均,吐谷浑对吐蕃积怨已久。 无缘无故的被吐蕃打上家门要个说法,吐谷浑势必会左右而言其他,想方设法的昧下这批物资。 而达扎路恭自认收到轻视,怒火之下,也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一旦见血,双方肯定是要大打出手,轻则留下芥蒂,重则两方反目成仇。 第824章 脑残族老,害我不浅! 思索着离间之计后的种种影响,郭孝恪眼中迸发出的惊叹,简直如实质般灼人。 李斯文实在接受不了,被一大老爷们如此火热的注视,猛地起身,大步流星朝着辎重部队走去。 寒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边走边向司库吩咐:“就送些精盐、丝绸或茶叶,专挑他们眼下最紧缺的,就说是‘互市将开,馈赠少许’。” 库房内,烛火摇曳,照得堆积如山的货物忽明忽暗。 李斯文领着司库在其间穿梭,不停的在库房里挑挑拣拣,专门选出了一些储备充足,又不会过分资敌,影响大局的奢侈用品。 但李斯文说的轻巧,却苦了喜欢囤积货物的司库。 司库拧巴张脸,双眼紧盯着那些被挑出来,即将远行的物资: “监军大人,这些可都是为将来互市做的储备,为何好端端的...要白送吐谷浑一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他出身名门,自幼衣食无忧,自然也就养成了对外物不甚在意的淡泊性子。 可干一行爱一行,在仓管位置上待久了,逐渐养成了囤积的爱好,每天睡前来过看看满仓的物资,心里才觉得踏实。 如今往外调配,对他而言,就如同割肉般痛苦。 这人常驻边关,与段志玄、王忠嗣是多年的老搭档。 他俩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过李斯文,说司库此人秉性极为吝啬。 就连昨夜大开粮仓,还是以监军的名义强行施压,这才让司库百般不情愿的点了头。 所以对司库的剧烈反应,李斯文还算有些心理预期。 可当他转身看去,见司库正双眼含泪的扫视库房,满脸都是不舍,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究竟是哪个大聪明,选出了这么一位屯屯鼠来当司库,这不纯粹折磨人么? 但心里也清楚,这位司库多年来兢兢业业,物资从未有过半点缺漏,更无监守自盗之举,是个难得的人才。 于是耐着性子,态度还算和善的笑着解释: “司库不必吝啬于些许外物,不管是精盐还是茶叶、丝绸,生产出来的目的,便是为了吃穿用度,只要不奢靡无度,便不算浪费。” 对此,司库选择充耳不闻。 他正专心致志的挑选着,在记录中被记载为‘成色欠佳’的次货,打算将之尽数挑选出来,当做送给蛮夷的礼物。 根本没闲心去搭理李斯文。 哼,你说的可真轻巧,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是监军大人你不开这个金口,他会心疼这些物资? 给大唐将士们倒也无所谓,但你为什么要白送给蛮夷,他们也配,暴殄天物懂不懂! 李斯文被他幽怨的眼神看得实在尴尬,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丢下一句‘请司库尽快清点完毕,送往吐谷浑,切莫误了计划’后,便转身匆匆离去。 不多时,一队满载物资的车队浩浩荡荡的出了边关,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沙尘,朝着吐谷浑部族疾驰而去。 河源城内,宫殿中的气氛,此时正压抑得令人窒息。 “什么?唐人送来了一批物资!” 吐谷浑可汗慕容允立,顿时脸色发白的瞥了眼霸占自己主座,正大马金刀坐着的达扎路恭。 一时间觉得头晕眼花。 怎么好端端的,大唐会送回来一份贺礼?还好巧不巧的和吐蕃人撞了个正着! 如今吐蕃人已经兵临城下,若是因此误会了,认为吐谷浑与大唐暗中勾结...这又该如何是好! “哦,唐人送来一批物资?” 年过三十,面色黝黑的达扎路恭,一把推开自己怀里,正在媚笑斟酒的龟兹美人。 虎目圆睁,如同一头被侵犯领地的獒犬,死死盯向慕容允立,厉声质问道: “慕容可汗,你刚才还口口声声的说,自己对昨夜之事毫不知情?” 慕容允立被吼得脸色惨白,唯唯诺诺的点头:“我确实不知。” 达扎路恭嗤笑一声:“唐人素来狡诈精明,若不会提前商议好的,又怎么会好端端,给你送来一批物资?” 慕容允立擦了把冷汗,心里对其他部族首领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你们趁他酣睡,私自开门放吐蕃人进城,他又怎会受如此折辱! 强作镇定的摇了摇头,声音却有些发颤:“不清楚,将军不如放唐人进来,仔细询问一二?” 哼!唐人什么档次,也敢进城和他同室而居? 达扎路恭刚想发火,脑海中突然闪过葛尔东赞的嘱咐,压下心里怒气,心意阑珊的摆了摆手: “那我就再给你个机会,去把唐人叫进来吧!” 只是...慕容允立还未起身,又是一个噩耗传来。 “启禀可汗,唐人已经离开,并未久留。” 亲卫的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什么,人走了?他们不是来送礼物的么,怎么东西没到就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胡凳‘哐当’到底,慕容允立猛地站起身来,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家亲兵。 在他的认知里,唐人向来最重命令,没有完成上级下发的任务,绝不会擅作主张。 可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允立刚才的怯懦只是伪装。 年轻体壮的兄长突然病逝,他这个嫌疑最大的受益者,却能以最快速度上位,继承长嫂,压下所有不服,又怎么会是个无能之人。 眯起眼睛,心里暗暗思忖着,难不成...城外那批唐人是吐蕃假扮,只是为了恐吓自己? 在两位大人的注视下,亲卫吞了口唾沫,点头说道:“礼物已经送到,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中途被几位族老劫走,我记得,他们还对唐人欢送,高呼着‘大人慢走,这事老夫代可汗答应你们了’...” 完蛋! 慕容允立只觉眼前一黑,踉跄着跌坐在胡凳上,心如死灰。 这些年来,吐谷浑称得上是流年不利。 水草肥美的大片草原漠化,与大唐多年交锋下来,伤亡无数,实力大减。 反观大唐,越大国力就越是兴旺,猛将智者层出不穷。 慕容允立深谙‘卧榻之处其容他人酣睡的’的道理,与大唐互通有无,更等同于与虎谋皮。 唯有和吐蕃弱弱联合,才能在大唐不太重视的边关,撕下点皮屑填一填肚子,勉强生存。 但凡动作大点,惊扰到了大唐,等待吐谷浑的便是灭顶之灾。 可如今,无知族老竟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擅自应下了大唐的‘好意’,还自作主张的应下了大唐的要求! 天晓得这份礼物,是掺着砒霜的白糖,还是砒霜伪装的白糖! 无知族老害我不浅! 见达扎路恭已经拍桌而起,慕容允立心头一紧,连忙摇头叹道: “勇士想必也听到了,此事或许是族老暗中谋划,我这个被架空的国王,对此并不知情。” 第825章 盟友反目,吐蕃异动 “够了!” 见慕容允立支支吾吾的,实在解释不清,言语中的敷衍更是满溢而出。 达扎路恭简直是怒不可遏,额上青筋暴起。 同时手中弯刀已然出鞘半寸,摩擦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嗤笑怒骂道:“慕容可汗,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说糊弄就糊弄的吗!” 跨步上前,心中满腔怒气,却在瞥见慕容允立的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慕容允立此时已经面如金纸,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颔下汇成水流,随着剧烈喘息而不停的滴落。 慕地,这位素来以骄横无礼着称的吐蕃猛将,吓得接连倒退三步,神情慌张间,手里弯刀如烫手山芋般,‘当啷’扔远。 达扎路恭猛地扭头,看向瑟缩在角落的龟兹美人。 “看什么看!” 恼羞成怒的一声暴喝,却能听出明显心虚,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可看见了,我还没来得及动手!” 他之所以敢在这里嚣张跋扈。 是因为心中笃定,有大唐在侧龙盘虎踞,被打出阴影,国力贫弱的吐谷浑根本不敢与吐蕃反目。 再加上昨夜吐蕃损失确实不小,这才能以‘理’压人。 可若是慕容允立死在这里,他反倒要成了没理的那方。 更何况,来之前葛尔东赞还再三嘱咐过他,如今唐人雄兵蠢蠢欲动,切不可在这时与盟友交恶。 那样一来,不仅是让大唐坐收渔翁之利,更会让吐蕃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想到此处,达扎路恭压下心里翻涌的杀意,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沉声劝慰道: “慕容可汗不必如此,你我两国情谊深厚,进退同盟已久,我自是相信可汗的为人的。” 别管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事到如今,达扎路恭也只能捏着鼻子说好话。 传闻这位吐谷浑可汗,多年来沉迷美色,身体早已被掏空,离死已经不远,眼下还是先稳住局面。 见慕容允立艰难点头,嘴角扯出笑容。 达扎路恭也没了法子,急声叫来医者前来诊治,瞅着皇宫里已经乱成一团,异常心累的叹了口气。 眼瞅着大战在即,盟友又成了这副鬼德行。 他并不畏惧死亡,奔袭在高原上的勇士视死如生,只在乎荣誉与信仰。 但他被几次耳提面命,更清楚此战对于吐蕃的重要性,只能胜不能败。 若是此次折断了唐人的反击,松赞干布便能携大胜之势,以最快的速度平复国内叛逆,完成统一。 可若是前军大损,唐人便可挥师百万,越过甘州直指吐蕃腹地。 而这样一来,松赞干布的计划算是彻底完蛋,吐蕃兴盛转眼成空。 ... 戌时一刻。 因为大批守关将士已经跟随段志玄、王忠嗣两位将军出征,此时的凉州边关不免显得格外空旷。 各个街头关隘,只有几位临时替补的辎重部队兵卒,还有一众民夫代为值守。 清冷的月色照亮城垛上的一杯清茶,虽有夜风习习,但温度还算宜人。 李斯文裹着大氅盘坐在城头,刚准备起身活动活动身体,却正好迎上了连滚带爬而来的郭孝恪。 “二郎!” 郭孝恪的声音疾驰而来,人未至,兴奋的语调就先惊扰到了夜色: “你肯定想不到,咱送去吐谷浑的那份‘大礼’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哦?真因为这等小事就反目成仇了?” 李斯文挑眉望向这位沙场老将,实在不敢想象,如此疏漏的离间计,两国竟然没有一个聪明人看出了其中端倪。 “非也非也。” 郭孝恪摇头晃脑,又沉思半晌:“嗯...说不上是不是反目,但怎么感觉...这么形容也对?” “诶,算了算了,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二郎你自己看吧!” “吐谷浑可汗慕容允立,在得知大礼被截胡后,气急攻心当场昏迷,现在闹得人心惶惶。” “而当时在场的达扎路恭,便成了众矢之的,被士兵关押后,又趁着夜色逃出城外,直接被长老定性为刺客。” “现在河源城里已经草木皆兵,连个耗子洞都要挖出来填平!” 瞄了激动到来回踱步的郭孝恪,李斯文不由失笑一声,伸手从他手上取来军报。 逐字读罢,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真是好一出大戏!达扎路恭这只莽夫,倒是给咱们当了回奇兵。”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单筒望远镜,远眺吐蕃营地方向,那里的火把如繁星点点,却意外紧密,透着反常的肃杀。 “看样子,吐蕃前军已经全军戒严。” 郭孝恪抚掌大笑,声音响彻城头:“那肯定的,吐蕃背腹受敌,再不收缩兵力,肯定是要兵变!” 吐谷浑和吐蕃这两个王八羔子,多年来几次三番的联手犯边,边关将士不堪其扰。 结果这位小公爷才来没几天,这俩东西就有了反目的迹象。 若是能多留几天,再来几个计策,这俩东西会不会狗咬狗一嘴毛...真是想想就让人期待! 两人极目远眺之际,城外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趴在城头往下看去,却是王忠嗣手下亲卫来报,说吐蕃营地异动,可能是在调集兵力。 李斯文与郭孝恪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了然,有了这层掩护,段志玄不太可能暴露了。 急忙走下城头,叮嘱王忠嗣亲卫:“转告王将军,这两天大张旗鼓,多派游骑在边境叫嚣,做出追查杀手的架势!” “务必要让吐蕃人相信,我们也因斥候之死而愤怒!” 亲卫不能理解,但军令如此,只得拱手称是。 第826章 一寸河山一寸血 甘州边境的深夜,月牙谷的寒风裹挟着沙砾呼啸而过。 此时已经月明星稀,正值一天中最昏暗,生命熟睡之际。 清冷月色照破云层,远处传来的狼嚎声被风裹挟而至,衬得这片谷地死一般的寂静。 五百铁骑裹着大氅蜷在背风处小憩,战马偶尔打响鼻,铁蹄踏踏的脆响在谷间回荡。 段志玄正倚着岩壁闭目养神,突然睁开双眼,时间差不多了。 伸脚踹醒了一旁副将,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轻手轻脚的穿行营地,用浸透凉水的布巾捂在将士们的脸上。 兵卒本就睡得不沉,脸上突然传来刺骨凉意,再加上呼吸不通畅带来的危机感,直直打了个激灵,腰间弯刀已然出鞘。 直到看清自家将军正咧着嘴,大白牙泛着银光,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打消了心中警惕。 “诸位兄弟们!” 确定所有人已经清醒,段志玄跃上一块突兀的岩石,居高临下的扫视众人,沉声道: “斥候已经探明,吐蕃的军粮秣辎,便囤积于五里外的营寨之中。” “而敌军长久懈怠之下,戍卫敷衍了事,值岗士卒多围炉取暖,实乃天赐良机。某等自当乘其不备,衔枚疾进,以雷霆之势克敌制胜。” 将士们的呼吸陡然急促,纷纷握紧腰间刀柄,皮革摩擦声格外清晰。 “骑兵对步兵,向来都是兵法中的万全之策,今日之战,不仅要胜,更要让吐蕃人知道,侵犯大唐边境的代价!” 说着,段志玄摩挲着衣领,脖颈上的刀疤若隐若现: “去年,某与达扎路恭死拼不退,差点就把小命交代在关外。” “而某还清楚记得,那时跟在某身后的,便是在场的诸位兄弟,若不是你们拼死护卫,掩护撤退,某不可能侥幸存活下来!” “而今天,就到了某等报仇雪恨的时候,焚其粮草,切其后路...” “令吐蕃前军举步维艰,不得不冒险犯我边关,而后让我大唐毕其功于一役!” “监军大人说了,此战若胜,边关十年再无战火!” 副将朝段志玄点了点头,而后振臂应和,右臂还缠着渗血绷带,这是昨日剿灭吐蕃斥候时,一个不留神被吐蕃人咬出的伤疤。 那人就跟疯狗一样,死了都不松口,害他浪费了一截绷带。 “而某等今日站在这里,便是监军大人计划中的致胜一招。” “此战不但要得胜,还要大胜特胜,某希望...今日在场的每位兄弟,都能随大家凯旋,荣归故里!” “亲眼看着妻儿老小住进明亮大房,凉州百姓皆以我等为傲!” 人群低声喧嚣,显然是被副将话中描绘的场景所吸引,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半晌后,段志玄突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又从腰间取出一壶好酒,任由酒液从壶嘴中缓缓流下。 “某虽有信心,此战必胜,可战争哪有不死人的,这杯酒...某提前敬诸位兄弟!” “还请铭记,若某不幸血染沙场,莫要回头,不得冒险,烧毁粮仓才是对死去兄弟、对某最好的告慰!” “此战哪怕拼到全军覆没,吐蕃粮仓也必须焚毁!” 月光垂落,轻抚将士们年轻到过分的脸庞,有人悄悄擦拭眼角,有人死咬下唇直至渗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们常年来固守边关,若没有怀揣满腔报国热血,又如何坚持得下来? 如今死敌当前,大仇得报有了希望,甚至还有幸成为左右战争局势的胜负手。 一国兴盛全在一念之间...只要想到这点,五百个小年轻,无不是热血沸腾,枕戈以待。 死如英烈,又有何惧! 且不说大唐有明令规定,将士们若马勒裹尸,必将功勋记录在册。 纵然身死,但家中父老妻儿,却能得到国家的大笔抚恤,三代之内免除赋税徭役。 能被段志玄优中选优,连夜奔袭至此,来完成这个艰巨任务的兵卒们,又有哪个与吐蕃没有血海深仇! 妹妹被吐蕃人掳走,村子被吐蕃人烧成白地... 更有甚者,曾亲眼目睹老父亲战死,尸身被吐蕃人挂在城头,百般亵渎,死不瞑目。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 活着回去是英雄,死了身后事也有国家保证。 如此一来,将士们挣脱掉所有束缚,各个都是涨红脸颊,已然迫不及待。 见士气可用,段志玄深感欣慰,继续说道:“某等守关将士,戍卫大唐边疆十数年久矣。” “大浪淘沙,十死无生。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精锐中的精锐,悍卒中的悍卒。” “而今,国家托付某等于重任,又分配国之重器为之助力,更派国公贵子、国之勋爵前来抚慰...” 闻言,众人皆是忍不住的惊呼。 实在是没想到,之前穿梭在伙房内外,给将士们斟酒夹菜的监军大人,身份竟是如此高贵! 副将也被这话吓了一跳,但细细回想,情绪又在转瞬间变得受宠若惊。 他不过一介队正,何德何能,让堂堂勋爵折尊斟酒。 忍不住的低喝一声:“君以国士待我,那某等必以国士报之,纵然吐蕃军队凶悍无比,某等心中无惧!” 众人呼应下,段志玄突然抽出腰间弯刀:“将士们,看看你们最为忠诚的战友,再看看你们手中武备!” “比骑术,某等有保护马蹄的铁掌、支撑身体平衡的马镫,骑术已经丝毫不弱于胡人蛮夷。” “比武备,百锻而成的精钢马槊在手,更有催营拔寨只在须臾的旱天雷,兵器之利远胜未开化的蛮夷!” “比士气,某等为了家国大义,数十年来压抑自身情绪。” “今天总算是等来了报仇的时候,某等可以将生死置于度外,吐蕃人又怎敢与咱们玩命!” “某等尚未开战便三胜吐蕃,可见此战胜负已见分晓。” 说到情处,段志玄的嗓音不由变得沙哑,却比洪亮音色更显心中豪迈: “既然手握如此优势,那今天便让咱们用吐蕃人的鲜血,祭奠十数年来战死边关的将士,祭奠惨死敌寇刀下,宁死不屈的百姓...” “也好让吐蕃人知道,一寸河山一寸血,大唐疆域,半步不让!” 第827章 奔袭而至 “兄弟们,上马,用这一战宣告天下,何为强军悍卒,何为巍峨大唐,让西域百国再次恐惧——我等天朝上国的威仪!” 段志玄的怒吼撕开夜幕,五百铁骑同时翻身上马。 月光掠过将士们的罗圈甲,马槊上的红缨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让四方蛮夷知晓,为何数千年来,唯有我悠悠汉民坐拥中原沃土,不可一世的匈奴、突厥却已经土崩瓦解!” 没有振臂高呼,也没有震天高喊,有的只是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碰撞的轻响。 一双双冒着精光的杀意虎眸,在月色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个决胜的关键时刻,绝不能暴露己方行踪,使得监军大人的计划功亏一篑。 所有人都知道,在数里开外的月牙谷中,堆积如山的粮草旁酣睡的,便是他们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敲其骨的生死仇敌——吐蕃。 昔日先烈浴血奋战,打出了一汉当五胡的赫赫威名。 今日吾辈自当效仿,用手中刀,心中恨,彻底剿灭吐蕃的生机,打出巍峨唐军的风采。 这一战,不但要烧毁粮仓,更要让吐蕃人知道,戍卫大唐边境的凉州,便是他们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的刀刃,比匈奴的骨箭更利,比突厥的弯刀更硬!” 在如此氛围之下,哪怕性情最为稳重的副将,此时也激动到浑身颤抖。 猛地抽出弯刀,目光如灼的盯向段志玄,只待一声令下。 段志玄一一看过诸位兄弟,心里不免萌生几分怅然,喉咙处一阵发紧。 说实话,他并不愿带着这群大好儿郎去送死。 前方粮仓至少戍卫着数千吐蕃兵卒,几乎是要以一敌十,这些与他出生入死的袍泽,不知明日能再见的,还能有几人。 幸好,临行前李斯文曾亲口承诺,在此战中每一位殉国的战士,妻儿老小都会由国家亲自抚养,将士遗孤也都会培养成才。 深吸一口气后,轻声道:“临行前,监军大人曾为某等题诗一首,某记忆犹新。”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勒裹尸还’,还望诸位兄弟,莫要辜负了监军大人的期待!” “现在,听某号令,全体结一字长蛇阵。” “前三百轻装简行,只带旱天雷与弯刀,后两百只持弓弩,上猛火油,全力掩护前方兄弟们的攻势!” 五百将士彼此相视一眼,重重点头后,便沉默着结成了阵势。 同袍多年,他们坚信彼此间的情谊,哪怕自己不幸捐躯,身后事也会有其他活着的兄弟负责解决。 既然再无顾虑,那今天便战个痛快!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出发!” 随着段志玄的一声号令,五百铁骑结成蜿蜒长蛇,洪流般向吐蕃营地涌去。 铁蹄踏碎砂砾的声响,汇聚成震耳欲聋的战鼓,就连两侧山壁的碎石,也在其间微微颤抖,簌簌而落。 随着步子展开,马蹄声越来越急,逐渐与将士们的心跳声重合。 就好像胸膛即将炸开,‘心提到了嗓子眼’,也不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实实在在的陈述。 段志玄一马当先,弯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 “今日马蹄所踏,皆是血路!” 急促连绵的马蹄声,更胜天边滚滚而来的雷声轰鸣,裹挟着身后滚滚烟尘。 数里奔袭之下,没有一人插队,没有一人落后。 高速冲锋中的骑兵队,前后彼此间距不过咫尺,头尾相连,容不得半点差错。 就在这种悬崖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人仰马翻的巨大风险中,五百骑兵却是浑然不惧,甚至还保持着骇人的整齐队形。 这就是马镫、马蹄铁为大唐骑兵带来的优势。 曾经,在面对胡人精锐如此冲锋时,唐军心里只有叹为观止,羡艳不已。 但今时今日,这种让敌人引以为傲的骑术优势,却成了大唐插向敌人胸腹的尖锐横刀。 策马奔腾之下,听着后方马蹄声汇聚成战鼓鼓点,整齐划一。 段志玄难掩心中豪迈,仰天几次长啸:“冲冲冲,跟紧某的脚步!” 直到铁蹄声越来越近,铺天盖地而来,犹如天灾降临,梦乡中的吐蕃人这才哗然而醒。 来不及穿甲佩刀,皆是衣衫不整的冲出军帐,当看到身穿罗圈甲的骑兵席卷而来时,双方已经不足百米之遥。 “敌袭!” 一声惊叫划破夜空,却被淹没在震天的马蹄声中。 双方尚未接阵,光是看到这群如同铁水洪流般,倾泻而来的骑兵队后,吐蕃人差点就一哄而散。 反击?拿头反击! 军帐中,至少有将近半数的吐蕃兵卒,已经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他们能被留在大军后方,就代表他们并不是视死如归的勇士。 在面对来势汹汹的骑兵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望风而逃,还能勉强留在原地,就已经远超常人。 眼瞅着吐蕃营地已经近在咫尺,段志玄突然一声暴喝:“弓弩手准备!” 高昂的嘶吼划破天际,压过了战鼓般的轰鸣蹄声,清晰的传进了每位将士的耳中,让骑兵队心头一震! 紧随冲锋骑兵之后,弓弩手翻转手腕,将缰绳勒在小臂上。 空出的两只手相互配合,左手张弩,右手搭箭,将支支弩箭仰天斜指,目标吐蕃前卫。 在此起彼伏的上弦声中,段志玄已经能越过拒马,看到吐蕃人一张张咬牙切齿的愤恨表情。 心中大感快意的同时,深吸一口气,左臂笔直高举,佁然不动:“预备——” 整个骑兵队高举弓弩,哪怕是在高速奔袭之中,手臂也没有一丝颤抖,稳如老狗,这便是无数次训练铸就的肌肉记忆。 在段志玄的带领下,前排骑兵齐齐轻提缰绳。 马声嘶鸣中,奔袭中的战马腾空跃起,轻松飞过营地前的排排拒马,如陨石般砸进营地。 此时吐蕃人才刚刚列阵,举着弯刀警备。 直到这时骑兵突脸,段志玄高举的手臂,这才如死神镰刀般无情滑落: “放!” 第828章 大胜?惊变! 段志玄话音刚落,弓弦紧绷的脆响随之响起。 只刹那间,两百支弓弩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扳机。 “噌噌噌——” 声声弓弦回弹发出沉闷响声,三棱弩箭发出破空锐啸,化作数百道白练,精准没入吐蕃兵卒的咽喉、胸膛等等要害处。 因为唐军趁夜色而来,被打个措手不及的吐蕃营地已经乱作一团。 前排匆匆披上皮甲的精锐,还未握紧手中弯刀,便被弩箭钉在原地,瞪大的双眼顿时凝固,眼底还留有来不及消散的惊恐。 更多身着素衣的杂役兵卒,甚至连兵器都来不及抄起,便被落下的箭雨掀翻在地,鲜血迅速在粗粝羊毛毡上晕染开来。 面对半空中如乌云密布,倾泻而来的弩箭时,区区肉体凡胎,显得那么脆弱,触之即死,擦到即伤。 一名头戴青铜头盔的吐蕃军官,才刚举起盾牌,三支弩箭便同时贯穿盾牌与脖颈,带着腥臭的血沫从后颈喷涌而出。 “噗嗤噗嗤——” 锋锐到划破风声的三棱箭镞,如热铁穿雪,轻易洞穿吐蕃人的躯体,丝滑无比。 所到之处,无不是哀鸿遍野,倒头就睡。 第一轮齐射过后,原本人群密集的营帐前,已经空出大片血红空地。 没了前方列阵戍卫的披甲兵卒,已然冲进营地的三百骑兵,再无阻碍。 手中弯刀白光一闪,便是残肢断臂四处散落,宛如被镰刀横扫而过,留在田地中的麦茬。 段志玄一甩弯刀血渍,在吐蕃人的惊恐注视下,再次高举手臂,陡然下落:“弓弩手,放箭!哈哈,放、放、放!” 第二轮箭雨再度倾泻而下,吐蕃兵卒绝望的惨叫,与弓弦嗡鸣声交织不绝,甚是悦耳。 整整五轮齐射后,营地内目之所及,皆是尸骸枕藉,断肢残臂散落如草。 其他闻讯而来,侥幸存活的吐蕃兵卒,此时早已肝胆俱裂,蜷缩身体躲在营帐后瑟瑟发抖,停步不前。 一千弓弩三千弩箭,这便是大唐骑队轻装简行之下,仅有的家当。 如今挥霍了一半,吐蕃兵卒又已经溃不成军,只剩下零散分布在营地各处的游兵。 段志玄秉承着唐人骨子里的节俭,紧忙招手,命令还未尽兴的弓弩手赶紧停下射击。 “弓弩手掩护,其他人拿好旱天雷,跟某闯一遭!” 闻言,躲在人群最后的吐蕃军官眼前一亮,厉声喝道: “对方没有弓箭了,所有人都有,穿甲佩刀,准备死战,胆敢不从者皆斩!” 军令如山,吐蕃兵卒只能压下恐惧,战战兢兢的走出军帐。 但心里已经做好准备,随便糊弄几下就行,军令再大也大不过小命! 不多时,手持长矛的兵卒被盾兵保护在身后,一丈长的长矛紧攥在手,矛锋向天斜指,密集如林。 当敌方铁骑奔袭而来,吐蕃兵卒甚至能看清,这些骑兵肃杀面孔上,挂着的森然笑意。 扑面而来的,还有战马嘶鸣时,从鼻腔喷吐而出的大股热气。 正当他们下意识闭合双眼,老实等死之际,却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敌方铁骑呼啸而过,丝毫没有接战的意思,只是策马奔袭,与每处人群擦肩而过。 只能隐隐看到,有几个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模样的物件,陆陆续续的被骑兵扔在了,几方人群的中心位置。 吐蕃兵卒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胆敢上前,探探此物虚实。 “轰隆——” 巨响如天雷炸裂,骤然在营地中响起,炽烈的火光瞬间划破夜幕,宛若白昼! “是天灾,是上苍降怒,惩罚我们这些罪人!” 巨大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每一个吐蕃人,惊骇欲绝的脸色。 在面对这不知缘由,但绝非人力可为的爆炸声中,为数不少的虔诚教徒双手合十,虔诚跪地,希冀神明饶恕。 但更多的却是瘫软在地、抱头鼠窜,或是失声痛哭,双手双脚扑腾着,却无一人胆敢直面这仿佛来自上苍的审判。 而爆炸声后,腾起的蘑菇云裹挟着灼热气浪,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碾作齑粉。 裹挟而至的铁质破片,更如暴雨梨花般激射,兽皮营帐在冲击波中化作碎片,漫天纷飞。 因为旱天雷的方位被精心计算,于吐蕃各自为阵的交叉点处爆炸,每个都相距不远。 故而,旱天雷及其余威,达到了预想中的最大杀伤。 所到之处留下数以百计的尸身,残肢断臂到处乱飞。 更让吐蕃人为之惊骇的,则是身旁侥幸躲过五轮箭雨,却被风暴裹挟,倒飞出去的同伴。 原本的人样不存,各个面目全非,身上遍布血窟窿,浑身如同马蜂窝般坑坑洼洼,如同一摊烂肉,端的渗人。 “不是上苍,是阎魔!勇士们身上的伤口,是阎魔带来的小鬼!” 一名吐蕃老兵瘫倒在地,双目圆睁望着天空中翻涌的火光,在他的认知中,这是随阎魔出狱而来的九幽地火。 尚且完好的营帐已经点燃,熊熊烈火映照着尸横遍野。 这宛若人间地狱的一幕,更加印证了之前老兵所说,那道关于阎魔审判的惊呼。 霎时间,求饶痛哭,哀嚎惨叫不断。 残肢断臂掺杂着热血,大片的从天而落,染红了大唐将士的罗圈甲。 在他们因震撼而剧烈收缩的瞳孔中,绵延数里的军营瞬间便化为飞灰,只留原地的焦黑一片。 说真的,若不是这桩惨案,是由他们亲手制造而成... 哪怕再不信神,也会下意识的认同吐蕃人的谶言——这是上苍含怒降雷霆,阎魔携鬼审罪名! 此时,无论唐人还是吐蕃,皆是一脸的呆若木鸡。 爆炸的巨大声响,同样不可避免的,让骑兵战马陷入惊慌。 哪怕将士们极力安抚,战马仍旧不安的嘶鸣,前蹄刨动着渗血的土地,停步不前。 值得庆幸的事,大部分的吐蕃兵卒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根本无心再战。 即使敌方骑兵就在自己眼前陷入混乱,也没有半点临死反扑的勇气。 就在此时,数十名吐蕃兵卒,突然从残垣断壁中跃出,双眼充血爆红,手中弯刀直取战马咽喉。 来势汹汹,视死忽如归。 千钧一发之际,受袭骑兵搂住马脖子,一记侧蹬便踹在了敌人胸口,吐蕃兵卒四脚朝天的向后倒飞而去。 借着脚底传来的作用力,骑兵重新在马上坐稳。 来不及放松,又急忙侧身挥刀,成功将来敌劈落马下。 只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几次翻腾之后,身形越发不稳,最后重重摔落在地。 第829章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残火在焦土上明灭,当一名唐军骑兵摔落马下。 他那扭曲面容和痛苦哀鸣,让原本溃散的吐蕃兵卒,眼中燃起疯狂的凶光,重新鼓起死战的勇气。 举着残破木盾的盾卫佝偻着身体,和身后长矛手前后策应,三两成对的大步上前。 越走越急,仿佛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豺狼。 “杀!” 随着一声嘶哑的呐喊,盾卫将木盾下缘深深楔入泥土,脖颈青筋根根暴起。 下一瞬,战马铁蹄轰然践踏而来,木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尖锐长矛随之而来,狠狠刺穿战马腹部。 鲜红血浪顿时喷洒而出,溅在吐蕃兵卒脸上,腥甜气息让他们笑得愈发狰狞。 落马骑兵在泥灰中翻滚闪避,却在转瞬被数支长矛刺穿,惨叫声戛然而止。 段志玄抡圆弯刀,‘铮’的一声砍断敌军脖颈。 听闻哀嚎,扭头看去,只见陷入包围圈的兄弟在血泊中挣扎,死不瞑目。 顿时呲目欲裂,也顾不上暴不暴露,段志玄高声嘶吼着大唐语: “全体都有,反击,反击,碾碎这帮畜生!” 战马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怒意,扬蹄发出嘶鸣,驮着他朝着吐蕃部队撞去。 余下骑队如梦初醒,死咬牙关,夹紧马腹。 上千斤的披甲战马,以极大的加速度向前奔袭,化作流星,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将吐蕃阵列撞得七零八落。 前排盾卫倒飞而去,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惨叫,更激起了大唐骑兵的杀意。 即便被长矛刺穿身体,战马也不曾停下脚步。 而是以巨大惯性继续猛冲,将盾卫及其身后长矛手,一同碾成血肉模糊的肉饼。 几位骑兵在落马前飞扑而下,死死抱住敌人,硬生生的咬下对方半张脸,满嘴鲜血仍在嘶吼: “兄弟们,不要管某,踏过某的尸体,冲锋!” 他们已经身陷敌营,能做的,唯有拼尽全身力气,死死箍住吐蕃人的长矛与刀锋。 他们没法回家了,但残躯尚在,纵然身死,也要为后方的兄弟们打开一条生路! 亲眼目睹身陷敌营的同伴,被数根长矛穿心而死,临死前还在对自己嘶吼... 尚未陷入包围的骑兵,简直牙都要咬碎。 终于,在不顾一切的喝骂鞭打声中,停步不前的战马终于恢复了镇定,朝着杀害同袍的凶手奋力奔袭。 “杀杀杀,给兄弟们报仇!” 一位位骑兵前仆后继,拼着身死,也要阻挡住吐蕃人的锋锐矛锋,为后方补位的战友们创造机会! 在熊熊燃烧的营帐映照下,唐军骑兵们已然杀红了眼。 弯刀已经卷刃?无所谓,能继续挥砍就行! 被长矛贯穿肩膀?不怕,用手勒住敌人脖颈,用膝盖撞碎其头骨,没了手脚就用牙咬! 直到盾卫不存,长矛手各个暴毙,这场复仇仍未停止。 刀起刀落,马踏碎尸,目之所及但凡敌手,绝不留活口! 注意到前阵变故,殿后的弓弩手,纷纷策马四散开来。 一手持弩,一手拉弦,只要是还能喘气的活物,上去就是乱箭齐射。 每一次拉弦,都伴随着远处身影,抽搐倒地。 而失去战马,却在敌阵中侥幸存活的唐军,则摇身一变转为步兵。 紧紧跟随在弓弩手身后,一边回收着能二次利用的弩箭,一边手持弯刀,谨慎补刀。 在步骑协同的无情围剿下,饶是吐蕃人再怎么临死反扑,也无济于事。 更不要提,在旱天雷的晃晃天威下,已经有大批吐蕃兵卒被彻底吓破狗胆。 瘫软在地,没有丝毫反抗之心。 眼瞅着完全无法想象的夜袭已成定局。 在面对大唐骑兵进退有序,绝不漏杀一个的紧密包围圈。 这些向来没有家国情怀,只有一腔血勇的蛮夷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死战的胆气。 在两三军官的带头奔逃之下,仅存的吐蕃兵卒也作鸟兽散,连滚带爬的朝着远方窜去。 “将军!东南方有敌军逃窜!” 副将的呼喊裹着血腥味远远传来。 段志玄扭头望去,只见数十名吐蕃兵卒正拖着伤腿,丧家之犬般的朝着夜色深处逃去。 将刀柄攥的嘎吱作响,他又何尝不想追击,但...还有更重要的事,远比复仇更重要。 段志玄嗓音发颤,喝道:“穷寇莫追,优先消灭幸存敌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持续整整半夜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无垠旷野之上,唯有夜风掠过焦土,卷起零星火星。 直到耳畔却再无求饶声,段志玄这才回过神来,长长吐了口浊气。 回身望去,原本还算有序的营地,已经在骑队的冲锋践踏下,化作一地狼藉。 焦黑遍野,满目尸身,只留下战马的哀鸣,麾下将士的啜泣、挥砍声。 段志玄深吸一口气,而后便被一鼻子的火药、血腥味呛得连打几个鼻涕,高喝一声: “打扫战场,统计伤亡。” 一声令下,已经杀红眼的大唐骑兵,还沉浸在同袍惨死的悲痛情绪中,满脑子都是‘杀杀杀’。 以至于在几次号令声后,明明意识已经清醒过来,手中弯刀却仍起落个不停。 到最后,幸存的骑兵们怔怔望着彼此,罗圈甲上凝着层层血痂,手臂微微震颤,带动卷刃弯刀。 这就赢了? 五百铁骑冲阵敌营,少说也是以一敌十,怎么会赢得如此轻松? 还以为,他们要全军覆没... 见麾下骑兵深情对视,没一个出声回应自己,段志玄脸色忍不住的发黑。 半晌后又是一声高喝:“还愣着干什么,打扫战场,统计伤亡!” 第830章 终胜 当段志玄第三次振臂高呼,沙哑的嗓音划破硝烟未散的夜空,幸存的骑兵们这才如梦初醒,强忍着心中悲痛,齐声发出呐喊: “大唐万胜,大唐万胜!” 这是巨大压力得到释放后,源自内心,无法抑制的狂喜。 本来是抱着必死的信念,选择跟随自家将军,完成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冲锋。 但直到此时此刻,望着满地的吐蕃兵卒尸首,仍不敢相信这场以少胜多的奇迹,竟然来的如此轻松。 有人跪在同袍遗体旁放声痛哭,泪水混着脸上血污划出长痕;有人高举弯刀放声狂笑,身体却藏不住,因劫后余生而迸发的颤抖。 瞅着这群恨不得把嗓子喊哑的兵卒,段志玄失笑一声,端坐马上,抱胸扫视着众人。 一群小兔崽子,哼,今天就允你们放纵一次! 直到这一刻,彻底从惨烈战场中脱离的段志玄,才猛然发觉—— 自己也只不过是嘴上说的轻巧。 当夜风掠过结满血痂的甲胄,混合着冷汗与血水的寒意渗入骨髓,他才猛然惊觉,就连内衬也早被冷汗浸透。 恍惚间,旱天雷爆炸时,那宛若地动山摇般的轰鸣,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想起自己当时险些脱手的弯刀,段志玄下意识的握紧了拳 幸好,当时自己冲得够前,加之战火掩盖,根本没人注意到刚才的狼狈。 约莫半晌之后,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将士终于发泄完心中狂躁。 或是骑在战马上喘着粗气,或是笔直得站在血污中,双眼难掩疲倦。 但无一例外,全都在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 段志玄敛去笑意,声如洪钟的命令道: “传某命令,打扫战场,统计将士们伤亡。其他还留着旱天雷没用的,带上家伙事,随某只取吐蕃粮仓!” 说着,他还特意看向,由副将带领的弓弩手部队,那些还没长毛的稚嫩面孔,还沾着硝烟与血污。 “王副将,带着弓弩手原地戒备!” 一直守在最后方,没有太大伤亡的弓弩手,无一例外,都是些还未成家的小年轻,包括与吐蕃留有血海深仇的副将。 “诺!” 副将挺直腰杆,领着一帮兄弟,怔怔目送这群老兵远去。 直到眼睛酸涩,这才转身命道: “全体都有,一队分为五火,半数人马戍卫营地,警惕周边;另一部分,跟着某去帮老兵清点战场!” 几乎是完全走出吐蕃营地,等踏入月牙谷深处,满地狼藉,刺痛了众人双眼。 牛羊四散而逃,只留下一片泥泞,还有堆积如山,足够数万吐蕃前军半月食用的粮食储备。 看得段志玄是恨的牙痒痒。 若是没记错的话,吐蕃人多以青稞、乳制品为食,那这随地乱放,已经腐烂、发霉发绿的粟米和黍米...来源已经不言而喻。 “奶奶个腿滴,这群丧尽天狼的王八羔子,到底是糟蹋了多少粮食,祸害了多少百姓!” 段志玄翻身下马,抄起一把发馊的粮食。 边关的兄弟们常年吃不饱,这群畜生竟然放到发霉,实在是暴殄天物! 而且,如此数额巨大的粮草,在气候炎热,土地漠化的凉州地带,可不是几个村落能积攒得下的。 若是再算上之前被吐蕃人食用的...差不多是一个州县的仓储数额! 每一粒黍米上,都沾满了大唐子民的鲜血! 深吸一口气后,段志玄打定主意,挥手命道: “挑出还能食用的粟米,让大伙今天吃饱肚子,至于其他...兵贵神速,一并销毁吧!” 说这话的时候,段志玄心里都在滴血,这么多的粮食够多少人饱腹的,竟然要一并毁了! 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粮草,将士们只觉得喉头犯苦。 大伙都是饿惯了肚子的人,平时连碗里油光都要舔到发光,今天却要亲手毁掉,这足以养活万人的粮堆! 可即便心中再不舍,但军令如山,而作为兵卒,天职便是服从命令。 沉默着挑选出一批成色最好、最新的粟米后,将士们将绑死在后腰的旱天雷取出,埋入山谷中的多个结构脆弱点位。 用山石固定好仅剩的三十枚旱天雷,挨个将顶头引线取出,接在一条长长的浸油细麻绳上。 这才转头对段志玄点了点头:“将军,准备就绪。” 段志玄恋恋不舍的看了满地粮草最后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实在下不去手。 最后心里一横:“所有人翻身上马,等某口令后便奔袭离开此地!” “诺!” 直到谷地中只留段志玄一人,他掏出怀中火折子,咽了口口水,异常小心的将引线点燃。 没等引线发出‘呲呲’声响,段志玄已经转头快跑,看准马背一跃而上,大喝道:“等什么,跑啊!” 数十息后,轰鸣声如同雷霆炸响,火光吞噬了整个月牙谷,热浪袭来掀起战马鬃毛,碎石如雨点般倾洒坠落,掩埋入谷道路。 “我嘞个去,这动静比之前的还大上不少。” 段志玄勒住受惊的坐骑,怔怔看着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将鱼肚白的天空彻底照亮。 哪怕经历过三次爆炸,两次还是在自己手中点燃的,但面对如此天威,心里仍留有挥之不去的震撼。 这犹如上苍降怒般的手段,真的能以凡人所掌控? 归营时,副将已经清点完毕,捧着名册前来复命。 杀敌数千,但全队共五百人马,光是当场战死者便有一百二十三之数,战后重伤不治者六十六。 还有七十一人重伤,一部分是在冲阵时冲得太深,哪怕有后方弓弩手掩护,也双拳难敌四手。 余下的相当一部分,则死于吐蕃人的临死反扑,若不是旱天雷的煌煌天威,直接将吐蕃人的士气拦腰斩断,这个数字怕是打不住。 还有两百余人轻伤,都是最后拼杀时不幸被刀刃波及,好在伤口不深,不会有感染的风险。 副将嘴里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段志玄的心脏。 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庆幸于旱天雷的煌煌天威,还是该懊恼旱天雷的威力大到敌我不分。 因为旱天雷中心开花,消灭部分吐蕃兵卒的同时,又将余下敌军的士气拦腰折断,直到最后都没什么剧烈反扑。 若非如此,五百骑兵冲阵敌营,直面数千步兵,唯一的可能便是全军覆没。 但也正是因为旱天雷的威力太大,导致战马受惊,停步不前,让已经完全丧失抵抗能力的吐蕃军队,再度重燃死战之心。 “诶...将牺牲的一百八十九位兄弟记录在册,等大战结束,某会亲赴长安为他们请功。” 第831章 义之所至,生死相随 段志玄自幼从军,自然深谙‘慈不掌兵’的道理。 即便心中对这个巨大伤亡无比悲痛,但也不至于因噎废食,放弃旱天雷这个对阵神器。 更不会恨屋及乌,连带着李斯文也一起记恨。 看着名册上的血印,副将也觉得心里直发堵,愣愣点头后问道: “将军,打扫战场时还俘虏了几十个吐蕃兵卒,要如何处置?” “还用问,血债血偿,一个不留!” 段志玄冷声一声,双眼充血的朝吐蕃俘虏看去。 成功摧毁吐蕃粮仓已经是大功一件,这几个俘虏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那还留着干嘛,浪费粮食? 当数十个吐蕃兵卒被一一踹进坑里,尽数掩埋之后,只留一片余烬的营地,顿时响起一阵嘶吼的欢呼。 逝者已矣,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会在心中铭记这份伤怀。 然后继承逝者遗志,用最大的声浪,庆贺这场不可思议的大胜! 五百轻骑冲阵敌营,只付出不足两百之数的性命,便成功完成目标,将不可一世的吐蕃兵卒打的逃之夭夭! 这可是在凉州戈壁来去自如,骁勇善战的吐蕃! 细数以往十数年,连番战役下来,又何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战损比! 尤其是自家将军下令,将所有俘虏一并坑杀,绝不给敌人留下丝毫活命的机会。 死死盯着吐蕃兵卒,直至全部窒息而亡。 总算出了口恶气的将士,忍不住的振臂高呼,齐声喊着自家将军的大名。 对此,段志玄回以勉强的微笑,心中还在惋惜,那惨死的一百八十九位兄弟。 明明只要再谨慎一些,这个数字就会大幅减小。 可为什么,自己要冲得这么靠前,以至于兄弟们生死相随,最后身陷敌营! 这完完全全是自己的过错! 懊悔不已的段志玄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应付了几口,便起身找到副将。 与将士们一起,将兄弟们的遗体小心收拢。 按理说,正常的处理办法是马勒裹尸,落叶归根。 自己一路奔袭,将他们带来了甘州边境,也理当带着他们荣归故里。 但长途跋涉,再加上戈壁气候炎热,只怕还在路上,这些兄弟们的遗体便会腐烂发臭,甚至可能引起瘟疫。 就地掩埋的话,段志玄又实在不忍。 让这些兄弟孤零零的守在大漠深处,逢年过节,连个上香的都没有... 愁眉苦脸中,段志玄突然想起,临行前李斯文的那句题诗——‘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勒裹尸还’。 对啊,既然兄弟们死得其所,又何须马勒裹尸,火葬不就行了! 段志玄嗓音干哑的命令道: “同村同乡同县的,记好各自兄弟的位置,一会将骨灰收好,返程后将他们亲自送回家。” “记得告诉他们...‘是某这个当将军的,辜负了你们这些家眷的信任,没能把你们的儿子、丈夫安全带回家!’” 情到深处,每位将士都忍不住的潸然泪下,轻轻抽泣。 段志玄颤抖着手臂,将随身携带的好酒分杯,一次次的洒落在地: “劝尔一杯酒,走时莫回头!” 戈壁上罕有干柴树木。 但幸好,占地数里的营帐即便被大火席卷了一次,仍留下不少的兽皮木料,足够所有逝者进行火化。 全体将士抱着头盔跟在段志玄身后,与他一同哼唱着‘我姑酌彼兕觥,唯以不永伤’。 于吟唱中告别战友,愣愣看着火光蔓延,舔舐上同袍的尸骨。 “将军,你先去休息一会吧,这里有某看着。” 注意到自家将军身形一晃,已经站不稳,副将两步上前,搀扶住段志玄的臂膀。 段志玄摇了摇头,缓缓转过身体,目视全体将士,沉声说道: “临行前,监军大人专门为某等题诗,‘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勒裹尸还’,而今某才明白此话真意。” “这些同袍为国开疆而死,死得其所,不必再用马勒裹尸彰显功绩,某等能活着站在这里,便是最好的功勋!” “兄弟们,不必不舍,慷慨为之送别,因为这同样也是某等的宿命,他们不过早一步远去,某等终会相逢!” 扫视过每位同袍的脸庞,段志玄的声音越发轻微: “直到现在,某的耳畔依旧传来,这些同袍临死前的呐喊——‘冲锋,踏过某的尸体,冲锋’。” “纵然身死,他们也没有遗忘身后战友,死也要为某等打开一条生路。” “仰赖同袍托付性命,某等活了下来,那生者职责,便是为死者开路,义之所至,生死相随,带他们回家!” “义之所至,生死相随!” 所有生者泪洒长襟,但哪怕眼前一片模糊,依旧振臂高呼。 为战友送行,为大唐贺威,祭奠死者,慰藉生者。 从古至今,少有能为死去同袍做到这种地步的军队,也少有将军能折下身段,亲自为战士们收殓尸骨。 但现在,所有亲眼目睹此景的兵卒们,心里都不停回荡着那句‘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勒裹尸还’。 哪怕将来自己战死,也会有幸存同袍为他们敛尸,送他们回家。 让他们安眠在家里的那棵老槐树下,陪伴着父母渐渐老去... 既然如此,那他们作为生者,唯一能替逝去同袍做的,便是继承他们的遗志—— 消灭所有来犯敌军,让我边关彻底恢复安宁,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 打死李斯文也想不到,不过心血来潮吟诵了一句,竟为大唐边军重塑了军魂。 此后百千年,这支边军守望边境,宛若一道丰碑。 一路从凉州到甘州、瓜州,直到安西都护府的域外,大唐疆域扩到哪里,这些人便站在哪里。 所到之处,无人不为这支边军的生死相随,感到羡艳、惊怒,乃至惶恐不安。 这样一支悍不畏死,勇于牺牲,哪怕只剩最后一人,还在向敌军冲锋的铁骑,真的能以人力战而胜之? 没有人知道,因为这支铁军不曾被俘,唯有烈士。 第832章 撤军?我不同意! 牛皮帐内,葛尔东赞盯着手里,由潜入大唐内境的斥候传来的密报。 当‘唐军数万援军不日将至’ 的字迹映入眼帘,葛尔东赞豁然起身,满脸都是骇然: “难怪,难怪好端端的,唐人会给吐谷浑送去一份大礼,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葛尔东赞忍不住的一声,想起近日凉州边军反常的激进举动。 包括但不限于深夜袭扰,一天接着一天的冲锋号角...此刻都在脑海中,串成清晰脉络。 惊怒之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自言自语的分析着: “好一个诱敌深入之计,这是想勾起我等仇恨,逼我军举兵进犯边关,再等援军一到,好将我等包了饺子!” 葛尔东赞眉头紧皱,背着手,不停在宽大帐中国来回踱步,沉思这等阳谋又该如何化解。 吐蕃派遣军队驻扎甘州一带。 其一是为了配合吐谷浑,袭扰大唐边境,掐断大唐与西域的交通,从而达到减缓大唐恢复国力速度的目的,为吐蕃统一争取时间。 二来则是占据中原的大唐,远比吐蕃这等苦寒之地富庶得多。 稍微劫掠些新鲜物件,运送回国,都会受到大批贵族的追捧,赚回大量物资、金钱。 可如今,大唐已经从蛰伏中苏醒,并将视线转移至凉州,还派来数万大军平乱... 若是坐视两军汇合,那松赞干布振兴吐蕃、与大唐分庭抗礼的宏图霸业,必将化作泡影。 “强攻凉州?”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葛尔东赞便直直打了个寒颤,不停告诫自己,遇事有静气,切不可冲动行事。 段志玄和王忠嗣驻守的凉州城,就是吐蕃兴国大计的心腹大患。 尤其是这一武一文两位守将精诚合作之下,仅凭关内万余守兵和千余骑兵,便能将吐蕃与吐谷浑的联军死死挡住,十数年之久! 甚至不时还能空出手来,出关袭扰营地。 若此时贸然出兵,哪怕族中勇士再怎么悍不畏死,也难在唐人援军抵达前破城。 一旦战役陷入僵持,援兵一到,便是他们全军覆没之际! “诶,难不成要撤兵?” 葛尔东赞着实有些无可耐克,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沙哑。 他肩上背负着松赞干布的厚望吗,率数万大军前来征讨大唐。 可多年来仅有的战果,也只是趁大唐不备,与吐谷浑合力侵占了甘州等大漠戈壁。 别说让大唐主动求和,就连凉州这个硬骨头都久攻不下。 若此时不战而退,不仅是全军成为高原上的笑柄,更会动摇国内本就不稳的局势。 与此同时,另一座帐篷内。 达扎路恭在力竭中渐渐苏醒,弥漫的草药味混着酥油茶的香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看来他彻夜奔袭,成功在昏迷前回到了营地。 用力晃了晃尚不清醒的脑袋,想要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就像被灌了铅水,根本用不上气力。 “达恭将军,你醒了!” 听到背后传来的动静,军医桑杰第司惊喜起身,扶住达扎路恭,双手按在他颤动的手臂上,帮他坐直身体。 并道:“达恭将军,你昨夜失血过多,应该静养。” “是你啊,桑杰第司。” 第司又作‘第斯’、‘第巴’,在藏语中是对‘部族酋长’、‘长者’、‘头人’的敬称。 达扎路恭勉强抬起眼皮,脸色发白,只觉得眼前止不住的打转,每次呼吸都好像有无数刀片剐蹭着胸腔,全身上下传来哀鸣。 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老人的手腕,手指几乎掐进对方皮肉里,追问道: “随我一起出征的那些勇士怎么样,都回来了么?” 桑杰第司避开他的目光,只有长长一声叹息。 光线透过帐篷缝隙,照亮达扎路恭裸露胸膛上,那只展翅翱翔的金翅鸟,但此时张沾满血痂,显得半死不活。 在吐蕃文化中,金翅鸟是勇猛、吉利的纹饰,只有族中最强壮的勇士,才能在全族人祝福中,被族长亲手篆刻在胸膛。 而今,连这个在高原上打出赫赫威名,勇猛无双的勇士,都因长途奔袭陷入昏迷,几乎身死。 那些远不如他强壮,更没有他这般好运的勇士们,下场自然不言而喻。 达扎路恭只是行事冲动,不喜欢弯弯绕绕,又不是傻,自然看得出桑杰第司,欲言又止背后的意思—— 除了自己,那些勇士一个都没活下来。 可这个事实...他无法接受。 纵横高原、大漠,驱使吐谷浑横击大唐,多年来罕有败绩的族中勇士,竟然会因为‘吐谷浑国王昏倒’这种小事而断送性命... 实在是窝囊至极! 明明吐谷浑才是吐蕃脚下的鹰犬,是被大唐打断脊梁骨的丧家犬,他们怎么敢与吐蕃反目的? 难道就不怕吐蕃与大唐联手,将吐谷浑彻底亡族灭种么? 嗯...也对,比起祖上和大唐同出一脉的吐谷浑,他们吐蕃才是真正的外敌。 投效发迹的远房亲戚,总好过给外人当狗。 原来如此,从唐军送礼,再到自己被污蔑为刺客,趁乱出逃被追杀,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卑鄙的外族人! 这一刻,彻底误解了吐谷浑、大唐两国之间关系的达扎路恭,不由的气急而笑: “好一个吐谷浑!好一个大唐!” 两个因为家产分配不均而打生打死的兄弟,结仇百年,水火不容之下,竟然还有如此默契。 联手给自己下套? 好好好,此仇不报,他达扎路恭誓不为人! 因为怒火,身体平添一份力气,终于从力竭中缓过劲儿来的达扎路恭,摇摇晃晃的走向中军大帐。 可还未踏进帐内,便听见葛尔东赞的长长一声叹息:“或许,也只能撤军了...” “不行,我不同意!” 达扎路恭有气无力的低吼一声,撞开帐帘,踉跄着扑向案几,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死死盯向葛尔东赞: “唐人如何卑鄙,葛尔东赞你难道忘了么!” “没准这个援军将至的消息,只是唐人故意散布出来,打算虚张声势的伎俩!” 多年来,高原与大漠,这都是吐蕃人放声纵马的土地。 而像羊羔子般软弱的唐人,只敢仗着边关险要,手持劲弩利器才敢嚣张一二,敢出边关就是吐蕃案板上的鱼肉。 当然,段志玄除外。 骄傲如达扎路恭也不得不承认,段志玄是个比自己还要勇敢的猛士。 一位只凭五百轻骑,就敢埋伏吐蕃大军,差点就和自己同归于尽的豪杰。 至于昨夜的落荒而逃,那不过是自己错信了两国友谊,被吐谷浑污蔑成‘刺客’,又被大军埋伏了一手。 真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的打起来,胜负未定! 第833章 撤军还是开战 “我们吐蕃勇士何惧生死?” 达扎路恭双手撑着案几,爆喝之下,胸前血痂渗出鲜血,但激动之下,根本不顾上太多 “就算凉州真的等到了援军,那又如何?戈壁与平原,这是我们的地盘,唐人的骑兵不过待宰羔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震得帐顶牛皮灯摇摇摇欲坠: “我要亲自带兵,踏平凉州!好让唐人知道,吐蕃的弯刀只会折在更利的刀锋下,而不是谎言!” “可是...” 葛尔东赞望着眼前,这个怒不可遏的将领,心中五味杂陈。 但心里也明白他的考虑,像什么‘围魏救赵’、‘声东击西’... 多年来,唐人的这些所谓‘祖宗智慧’,不知让吐蕃大军吃了多少败仗,明明是从头赢到尾,可偏偏伤亡却远超凉州守将。 几次三番下来,也让葛尔东赞不得不承认,这所谓‘老祖宗的智慧’。 而为了防止,将来继续被大唐当猴子般戏耍,他常年来不停的深入学习兵法兵书。 可越是学习,葛尔东赞对这个千年国祚的天朝,便越是忌惮。 一个能数次亡国又数次重建,甚至能在外族长达百年的虐杀下,重新举兵复起的民族、国家,真的是吐蕃能分庭抗礼的么? 在大唐面前,吐蕃这个连文字都是刚刚诞生的国家,又能算得了什么! “没什么好可是的!” 达扎路恭大手一挥,情绪激动下忍不住的咳嗽几声。 但从胸腔内传来的刺痛,让他不爱动弹的脑子愈发清醒,活络起来。 手指重重点在羊皮地图上:“你看,我军如今深入唐人腹地,唐军又在数里之外虎视眈眈。” “若是贸然退兵,逻些城远在天边,大军长途跋涉之下,难免被唐军连番袭扰。” “还不如听我的,用勇士们的血与骨,三日时间攻下凉州!” 作为发号施令的将帅,葛尔东赞不得不为大局考虑。 未胜先虑败,以防大军断送在异国他乡,牵连到雄主松赞干布。 叹道:“可若是三日攻不下,我军又该如何?” “下批粮草还未送达,若是唐人援军顺利抵达,我军又陷入鏖战,只靠月牙谷的粮食储备,怕是很难撑到下批粮草到来。” “唐军到了又能如何!还不是固守边关,被动接战。” 达扎路恭手臂一挥,脸上忍不住的冷笑: “若是他们敢在关外与我等死战,不说别的,光是骑术,咱就能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跪在地上唉声求饶!” 唐人娇生惯养,尤其喜欢马车,比骑术,又怎么可能比得上他们这些如履平地的马上男儿! “你这...倒也有几分道理。” 葛尔东赞心里一动,相当赞同这个说法。 多年前,当他率军出征,第一次看到唐人那蹩脚无比的可笑骑术后,就实在是忍俊不禁的放声大笑。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笨拙的骑手,马儿只是一个后仰就被摔得四脚朝天。 至于撤退,还是将这个打算列为最后手段,毕竟...未战而逃的骂名实在太过要命。 且不说,这次驻军甘州的目的尚未达到。 若是还未交战,就被唐人散布出的消息吓退,最后却被证实是虚晃一枪... 等消息传回逻些城,松赞干布和他们这些支持变革的将领,都会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且他也清楚,松赞干布能顺利上位,并在极短时间内占据话语权,这些来自大唐的罕见玩意不可或缺。 而若是吐蕃军队撤兵,将好不容易才占据下来的肃州、甘州拱手让人... 那这些能轻易收买各族族长的宝贝,可就成了唐人手中的筹码。 再三斟酌后,葛尔东赞奋笔疾书,将张张军令传出中帐: “传令凉州、鄯州、廓州等地斥候,不惜一切代价阻挠唐人援军的步伐,帮助大军攻克边关!” “为吐谷浑送去一份厚礼,聊表我军歉意,不求他们在我军扣关时出手相助,但起码要做到两不相帮。” “遵命!” 几位传令兵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进出足足几炷香的时间。 最后,葛尔东赞看向一旁守候的军医:“桑杰第司,不知达恭的伤势...” 桑杰第司紧忙回道:“将军放心,达恭将军只是失血造成的力竭,伤势并无大碍。” “以他的强壮,多吃多补,不超过两天就能恢复如常。” 闻言,葛尔东赞、达扎路恭彻底放松下来。 “既然如此,那达恭你这两天便暂代将帅之位,替我坐镇中军,如何?” 达扎路恭瞪大双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案几上为数不少的文书。 坐镇中军,他这个读作‘勇士’,写作‘莽夫’的猛将,葛尔东赞你是否清醒? 但话不能这么说,试探问道:“若是一两天的话,问题不大,但我代你坐镇中军,葛尔东赞,你这是要...” 葛尔东赞很是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叹道: “我打算率军出击围剿王忠嗣一伙,这些天内唐人几次夜袭,勇士们不堪受扰,各个都是精神不振。” “不将王忠嗣赶走,好让勇士们睡上几天好觉,肯定会影响将来的攻城。” “而且...我很好奇王忠嗣的真实目的。” 说着,葛尔东赞低头,手指摩挲着羊皮地图,目光集中在凉州与甘州接壤的地形地势上。 “真的是因为‘斥候被杀害’,这才大张旗鼓的搜查凶手,还是说,他们是在以假乱真,掩饰后方援军的到来。” “在两军开战之前,这些对将来影响甚远的消息,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834章 不好,我的粮仓! 距离达扎路恭苏醒,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吐蕃粮仓的消息尚未传出。 葛尔东赞已经率兵出击,尝试将王忠嗣及其部属,尽数围剿在甘州戈壁之上。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葛尔东赞端坐于马背上,喃喃重复着这句从唐人嘴里听到的怪论,眼神愣愣的远望已经跑没影的唐人部队。 这...不对吧! 王忠嗣那厮的排兵布阵,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无赖’战术? 往昔两军对阵时,王忠嗣总是稳扎稳打,赢得堂堂正正,输的也光明磊落。 怎么如今...却像个偷鸡摸狗的贼,专挑吐蕃军队歇息时放冷箭,埋锅造饭时冲阵? 到底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怎么这么恶心! 次日,高悬大日还没彻底落下,天地一片昏黄。 牛皮帐篷内,葛尔东赞异常心累的拄着下巴,昏昏欲睡却又不敢合眼,生怕王忠嗣那厮又来袭扰。 突然,一位风尘仆仆的斥候掀开帐帘,跪倒在地:“报!唐军懦弱,避而不战的消息已传遍营地,另外...从大唐境内传来急报!” 葛尔东赞心中疑惑,起身接过密报,但羊皮纸上的汉文字,却如重锤般砸在他心口。 ‘数万援军已经抵达于会州出境,不日抵达凉州边关,主帅名为秦琼’; ‘据可靠消息,援军携带了大量弓弩,意在与我军决战’; ‘朝中内应传来情报,曹国公李绩之子,大唐三品勋公李斯文,已于几日前抵达凉州边关,并携带不知名重器准备投入实战,请将军务必小心。’ “难怪...” 随着越来越多的情报,在案几上铺展开来,脉络愈发清晰,葛尔东赞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怪不得王忠嗣的行军风格会突然大变,原来边关主帅,早已换了人选! 可这个蓝天县公李斯文,又是何方神圣,怎么一来凉州就要了段志玄的兵权? 就不怕...段、王这两位将军,一气之下选择造反么? 如今的大唐,与历朝历代的国情都不太一样。 以往都是开国皇帝自己带兵打天下,威震四野。 唯独李二陛下...他是给他爹李渊打出一个天下太平,之后又自己造了自己的反。 这也导致,当年征战沙场,平定反王的大唐雄师,在层层清算之下,只剩了李二陛下自己的亲兵,也就是十六卫。 十六卫大将军又都属于李二陛下的家臣,君臣相合,军权高度统一,根本无须担心会有军队起义,造自己的反。 等冲阵时看清楚李二陛下的那张脸,十六卫上下无一例外,都会选择临阵反戈,拿将帅的脑袋去换自己的前程。 而吐蕃则不然。 如今吐蕃士兵的主要来源,依旧是通过掠夺、吞并或拉拢其他部族,从而达到补充人手的目的。 这种情况下,国王只是各部族酋长推举出的代言人,手下的手下不是国王的手下。 而松赞干布想要发号施令,就必须取得军队将帅的认同,但他与将帅之间,还隔着层层部族酋长。 国情不同,葛尔东赞自然无法理解,为何初来乍到的无名少年郎,却可以如此轻易的上任凉州。 与此同时,吐蕃前军大本营。 达扎路恭还在中帐翘首以盼,等待着葛尔东赞的好消息,却不想... “报——!” 两名斥候连滚带爬的冲进帐内,其中一人的头盔歪在一边,露出满额热汗。 急声而道,却又戛然而止:“禀将军...嗯?达恭将军!葛赞主帅何在,我等有要事禀告!” 达扎路恭冷冷瞥了斥候一眼,你什么身份,还敢质疑我的身份,知不知道,我可是葛赞亲口任命的主帅! 冷声斥道:“葛赞已经率兵去剿灭唐军了,现在中帐由我坐镇,有什么要事,直说便是!” 斥候扭头看向一旁,得到桑杰第司的点头肯定后,这才急声说道: “禀告达恭将军,我等在甘州边境,找到了两位陷入昏迷的同胞,好像是...月牙谷营地的守军!” “不好,中计了!” 桑杰第司沉思几息,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猛地起身,撞翻桌前杂物。 此时此刻,他终于恍然大悟。 从后方斥候被铸成京观,再到吐谷浑收到重利,从王忠嗣频繁袭扰营地,再到大唐境内传来援军情报... 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唐人放出的烟雾弹。 其目的,只是为了混淆视听,好趁机摧毁大军命脉——月牙谷粮仓,好使吐蕃不战而降! “达恭将军,还请下传信葛赞,让他速速掉头赶去吐谷浑,许以重利借来一批粮草!” “同时,必须要抓紧时机,尽快攻克凉州边关,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在意识到唐人的阴谋之后,桑杰第司当机立断,谏言的同时,忧心忡忡的看着达扎路恭,生怕这家伙又犯浑。 既然斥候发现了从月牙谷逃来的重伤守军,那大后方的粮仓怕是凶多吉少。 再拖时间,局势只会对吐蕃愈发不利。 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趁着全军兵卒还未得知此消息,士气可用,倾全军之力攻克凉州。 成则生,败则亡,狡猾的唐人绝不会留出第二个选择。 桑杰第司话音刚落,帐中便又有几个传令兵匆匆来报。 “启禀达恭将军,唐军一直死死咬住我军后翼,试图拖延我军回营。” 事到如今,达扎路恭哪里还不清楚,他中了唐人的算计! 那个该死的王忠嗣,就是在拖延时间,迫使大军消耗仅剩的粮草! 同时牵扯住主力军队,掩护从月牙谷回返的段志玄! 暴怒之下,达扎路恭抓住传令兵的衣领,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肉里,恶狠狠的道: “传我命令,派黑茹勇士前去接应葛赞,中央东岱则向后方埋伏,狙击回返的唐人将领段志玄!” 第835章 红旗捷报 虽说松赞干布上位,正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但吐蕃的部族兵役,至今仍占据吐蕃国内的主流地位。 而由葛尔东赞率领的这支劲旅,却已经率先完成了改革。 ‘入则为农为牧,出则为兵为将’ 松赞干布将高原上松散的各部族,以‘五茹六十一岱’划分成了不同的军事行政区。 规定每个区域内的居民,都要按照地域、部落和户籍编纂入册。 ‘人有所隶之军,军有所统之将’ 一旦战争爆发,吐蕃的男性就能依据自己所在的区域,组成茹和东岱。 五茹,是由马匹的五种花色黑、红、栗、青、白所划分成的骑兵锋刃。 而按方位划分的六十一岱,则如同六十一枚棋子,拱卫着吐蕃国都逻些城。 黑茹,顾名思义,黑旗黑马黑皮甲,非勇猛之士不可入选,各个骑术高超,悍不畏死。 中央东岱,则隶属于葛尔东赞的同族亲卫,尽是些人高马大的勇士,全副武装,无论步战还是骑战,样样精通,战力惊人。 达扎路恭喝令的声响惊醒了帐外冷寂,嘶吼着‘踏平凉州’的声音大步出帐,亲自点兵。 桑杰第司紧跟身后,心里却满是忧虑。 军制虽然已经革新,但各部族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仍是致命弱点。 而作为暂代葛赞坐镇中帐的替补,达恭实在难以服众。 结果也不出意料,几个时辰直到深夜,也仅有两个部族的数千兵马集结完毕。 那如同老牛拉破车的拖沓速度,气得达扎路恭,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兵贵神速,在时间就是生命的战场,这群蠢货竟然还敢故意拖延,真想带着族人跳进火坑不成! 凉州城头上,层云如墨,月色在云隙间若隐若现。 李斯文披着大氅,实在是放心不下的守在墙头,目光不时探向几天前,段志玄离开的方向。 已经五天时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更没个消息! “吐蕃大军今日已经三次异动,某认为,他们这是收到了后方月牙谷的消息,段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无须多虑。” 郭孝恪守在一旁,嗓音里满是担忧。 既是担心段志玄,又在忧心于李斯文的身体,五夜少眠,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监军大人,夜深了,不如先去休息,这里有某看着。” 李斯文沉默摇头,心绪纷乱如潮水涌现。 只要段志玄能成功归来,那大唐要做的便是以逸待劳,坐等吐蕃大军拼死攻城。 然后配合即将赶到的大军,以兵力优势,毕其功于一役。 但他拿不清的是,吐蕃将领是否从蛛丝马迹中意识到,唐军的武备发生革新,再也不惧山路崎岖。 若是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派大军封锁大道,那段志玄此行有惊无险。 可若吐蕃派兵封锁了祁连山脉的隐秘小路,那段志玄及其麾下的五百将士,此次怕是有去无回。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折损了一位无双猛将,或许这对于大唐来说不算什么。 毕竟朝廷中的将领层出不穷,一个死了另一个顶上,可以做到无缝连接。 但对于山东士族,瓦岗一系来说,这可是中流砥柱,仅有的五位国公,若是此战去其一,称得上一句伤筋动骨。 可直到现在,他几乎是将凉州城内所有的斥候,全都派遣了出去,却丝毫不见半点消息。 也不知道是路上耽搁了,还是在月牙谷折戟沉沙。 毕竟...吐蕃人长居高原,天生体力充沛,最擅长的便是鏖战拖死对方。 更别说月牙谷的营地,足足有成千上万的守军驻扎。 但凡其中出现丁点差错,哪怕有旱天雷这等神兵利器护身,但段志玄一伙都要损失惨重。 每每想到这里,李斯文就不由的心思难定。 之前朝廷上,群臣诸将齐声启奏,要求李二陛下务必派来一位稳重老将。 再加上不久前从王忠嗣那里得知,凉州连年战役不止,其中大半都是段志玄擅自出关,惹来的仇恨。 可见段志玄的行军风格是如何莽撞,他有怎么放心的不下。 “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夜的寂静,王忠嗣的亲卫背插红旗,如离弦之箭疾驰而来。 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城墙,粗重的喘息中带着兴奋:“监军大人,段将军的捷报!” 李斯文微微一愣,心里不喜反惊。 捷报都传回来了,怎么段志玄这货却死活不见个踪迹? 该不会...这货撞见了王忠嗣,两人一合计,掉头跑去了吐蕃前军那里袭营吧? 生出这个心思,李斯文眼皮子就止不住的乱跳,急声问道:“段志玄呢,怎么光捷报传来回来,他人去哪了!” 见此,郭孝恪不禁摇头失笑一声。 多日相处下来,亲眼瞅着对大唐不利的复杂局势,在他的操作下逐渐变得明朗起来,目标异常明确。 甚至吐蕃和吐谷浑这两个多年盟友,也反目成仇,慕容允立昏迷未醒... 不过几次落子便能做到这种地步,可见此子足智多谋,不亚于运筹帷幄的‘张子房’。 但与他的军中谋略相反。 李斯文对部分军中常识,那是懵懵懂懂,一窍不通,实在不像是从曹国公府里出来的武勋子弟。 这不,红旗捷报的类型都还没弄清楚。 郭孝恪笑呵呵的起身,接过信使手里的红旗捷报,也不着急启封。 而是招了招手,从信使手里要来了一份,外表同出一辙,但尚未漆封的信件。 这才解释道:“监军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军中的红旗捷报,与京城尽可能详细的快报,可大不相同。” 他展开信件,烛火映照下,字迹工整简短,多以四字为一句: “军令要求简明扼要,是因为红旗以十里为一哨,百里为一岗,信使之间无须交付信件,只以红旗为号传递信息。” “段将军临走前曾与信使规定,以‘大胜’、‘险胜’、‘惨胜’和‘惨败’分类捷报,再借哨声速传。” “只要等战斗结束,段志玄派出信使,再用哨声将战况交付给最近哨位,那红旗捷报便能大致确定战况。” “之后通过捷报分类解读令旗、记录,一步步将信件传递给后方。” “只是哨声传递的信息有限,一般只会有伤亡和战果,具体过程,还要等段将军回返,亲自汇报。” 第836章 大胜,怀疑人生的诸将 听完郭孝恪对红旗捷报的解释,李斯文总算是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原来是红旗信使快人一步,段志玄还在赶路,只要不是转头打上了吐蕃大营就好。 至于红旗捷报,简单来说,其实就和烽火狼烟传信一个道理。 马儿跑的再快,也比不上音速,更别说光速,利用口哨与旗帜传递信号,再用提前商议好的密码本进行解码,速度自然远胜策马奔袭。 李斯文将这个知识铭记于心,必可活用于下次。 放下一桩心事,等打开战报,大致的一目十行扫上几眼,长达五天的忧虑转瞬便烟消云散。 只是‘伤亡数百,幸不辱命’八个大字,实在让人痛惜不已, “..哎,不出所料。” 见李斯文摇头叹气, 指尖不停摩挲着捷报,双手藏不住的颤抖,郭孝恪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不是说好了红旗捷报么,怎么赢了还是这副鬼模样,该不会...段志玄折在了月牙谷吧? 应该,也许,可能不会吧... 以段志玄的武力和急智,哪怕打不过也能转头逃跑吧,难不成...这蛮子又热血上头,跟吐蕃营地来了场硬碰硬? 郭孝恪急不可耐,一把夺过捷报,虎眸瞪圆,几乎要贴到纸面。 “这...这怎么可能?!” 眼神死死盯在字面上,喉结剧烈滚动,又猛地抬头望天,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几天,眼前出现幻觉了? 几次用力抹过眼眶,再低头细细瞧看,老人地铁手机。 什么叫战死百余人,成功击毙吐蕃兵卒数千,还为了泄愤坑杀了几百俘虏,将吐蕃营地付之一炬? 不是,段志玄你丫糊弄鬼呢,老子是年老昏花,但还没糊涂到这种地步吧! 你特么就带走了五百轻骑,丫的是怎么打出的这种战绩,这...这一点也不合理啊! 郭孝恪不敢置信的几次细看,逐字逐句的看,但心里只怀疑,段志玄这货是在谎报军情,故意夸大战功。 作为多次与凉州共事的沙场宿将,他比谁都要清楚,吐蕃骑兵步卒是何等的凶悍。 就和大唐死敌东突厥一样,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蛮夷,骑术高超到让唐军看得是叹为观止。 至于步卒,吐蕃地处高原,天寒地冻之下养出了彪悍的血性,而且体力远胜突厥人,一人能敌三唐兵。 段志玄仅凭五百轻骑,又如何能打出,这般惊世骇俗的战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过...见段志玄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郭孝恪心中大石安然落地。 纵然战绩有所夸大,但想来月牙谷一行是有惊无险,总算是能睡个踏实好觉了! 就是不知道,摧毁吐蕃粮仓的设想完成了没有。 当然,郭孝恪是更倾向于,粮仓毁是毁了,但段志玄是借旱天雷之利偷袭了粮仓,根本没与吐蕃守军发生正面交锋。 不然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种以一打数十的逆风局,怎么可能取得这种战果。 段志玄有这种本事,怎么可能固守凉州,被吐谷浑和吐蕃打得死去活来。 见郭孝恪抬头眨眼,低头看信,肉眼可见的懵圈,李斯文忽然轻笑一声,望着远方在夜色下,若隐若现的祁连山。 “郭将军,你是不是忘了,旱天雷爆炸时的动静?” “两百枚旱天雷,就算分出一半留给粮仓,但也有至少百枚在吐蕃营地中炸开,地动山摇,冲天火光照亮夜空...” “如此神迹之下,吐蕃兵卒就算再怎么勇猛,也只会惶恐不安,抱头鼠窜,谁教吐蕃是个宗教国家,信神、敬神、畏神。” 郭孝恪心头一震,疑惑顿时迎刃而解,不知晓旱天雷的真面目,任谁也只会以为,这鬼动静是上苍震怒,降下责罚。 但...即便有旱天雷助力,要在混乱中歼灭数千敌军,谈何容易? 驻扎在月牙谷的吐蕃兵卒足足数万! 纵然煌煌天威之下,有九成兵力哗变、奔跑,可剩下的千余悍卒,对于段志玄来说,仍是个艰巨挑战。 毕竟,能在旱天雷下保持镇定的,一定是百里挑一的无畏勇士,皮糙肉厚的很。 见郭孝恪神色变幻,李斯文又道: “想来...段将军是趁夜偷袭,又以旱天雷震慑吐蕃,借爆炸的混乱,以骑兵的高机动性分割敌军,逐个击破。” “只是...” 李斯文长叹一声,目光落在郭孝恪手中的捷报上:“只是战死的百余名唐家儿郎,终究是回不来了。” 不管战果如何,这次行动终归是他牵头设计的,是他对不住这些守关将士。 ... “凉州捷报,段将军称月牙谷方向,吐蕃粮仓已被彻底摧毁,敌营百不存一。” “预计吐蕃前军不日将收到后方消息,派遣兵力封锁祁连山脉,望诸将军当机立断,即刻分派兵力前去关隘要道,接应段志玄归程。” 天色尚未完全明朗。 当红旗信使疾驰而来,从他手中取得那份信件,王忠嗣陷入了长久沉默,手指按在‘击毙吐蕃兵卒数千、坑杀俘虏数百’的字句上。 想了想,不能光自己被吓了一激灵。 王忠嗣召集军中将领,将内容说与诸位听,不多时,众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的骂道: “沟槽的段志玄,又在这里夸大战功!” 能赶来帐里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十数年来戍卫凉州的老兵,对于吐蕃兵卒的凶悍程度再了解不过。 吐蕃兵卒防高血厚,又是数万人马固守营地,哪怕地形易攻难守,也能轻易抵抗同数量的唐军多日猛攻。 但凡抓好反击战机,反过来追着唐军撵也不是不可能。 而段志玄麾下五百兵力全是骑兵,打的又是最为忌讳的持久战,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里全歼敌军数万。 简直天方夜谭,谁信谁脑残! 但等前方斥候分批来报,说吐蕃已经分派中央东岱精锐,封锁了甘州与凉州间的所有要道。 哪怕心中再怀疑军报真假,但为了段志玄的小命考虑,王忠嗣等人也只能按命令行事—— 袭扰吐蕃前军,掩护段志玄撤退,然后回城固守,等待援军的到来。 第837章 又遇绝境! 次日凌晨,夜色阴沉,祁连山脉的崎岖山道上传来细碎马蹄声。 注意到前方来人,段志玄紧忙勒住缰绳,战马低声嘶鸣,同时前蹄高高扬起,落地在嶙峋碎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再回望身后,原本的五百铁骑只剩三百余人。 人人甲胄染血,浑身带伤,卷刃弯刀上凝结的血痂已经成了黑褐色,实在没有一战之力。 万幸的是,月光照耀下,段志玄认出了来人身份,是友军。 \"将军,前方已到东闸隘口,距凉州边关不足半日路程。” “但在各路要道,都有吐蕃兵力据险而守,看旗帜,是中央东岱精锐!\" 在之前的月牙谷攻坚中,副将因为年纪尚小,被段志玄分派到弓弩手方队。 因为伤势最轻,在返程路上副将自告奋勇,领了斥候工作前去探路。 “传某命令,全军下马,静步前行!” 翻身下马,借着峭壁遮掩居高望远。 段志玄能依稀看到隘口处燃起的篝火,密布如天上繁星,以他们这群残兵,冲过去就是自寻死路。 一筹莫展之际,段志玄看着马背上,一左一右悬挂着的干净酒坛。 那里面装的是同袍骨灰,封口都被布料紧密封住,留有战死的一百八十九位兄弟的姓名、籍贯。 “还记得某之前跟你们说的么?” 段志玄嗓音干哑,却又坚定,手掌摩挲着酒坛,触感沙砾。 “你们信得过某,一路追随千里奔袭,从凉州跑到甘州戈壁。不舍昼夜。” “自然,纵然身死,某也要带你们回家,不管是活着的,还是这些睡着的兄弟。” “某不想让他们成为荒郊野岭的孤鬼,逢年过节都没个香火。” 三百残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不绝于耳,视死如归:“请将军下令,生死相随!” 这群杀星...动不动就想拼命是吧! 副将深吸一口气,肩负着余下三百兄弟的性命,稳步上前:“将军,你有什么想法便直说吧。” “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将这些兄弟留在这里,距凉州只有十数里的家门口!想来...兄弟们和某想的一样!” “传某命令。” 段志玄扫视全军,见他们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已经握紧了手里弯刀,扶着罗圈甲下的护心镜。 斩钉截铁的道:“放马归山,带上兄弟们的尸骨,全军徒步走西侧樵岭。” “那里藏着一条栈道,年久失修,但...至少能让咱们死的离家更近一些。” 众人小心取下酒坛,将缰绳狠狠甩向天际,一声嘶鸣后,三百匹马儿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葛尔东赞的皮靴碾碎帐外砂砾,一连急促的脚步声,重如鼓点。 大步撞开帐帘,两个根本看不出伤势的月牙谷逃兵,刚要起身行礼,就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不敢相信的粗重喘息声中,带有难以压抑的怒火,急声问道: “你们可知假传军令的下场,实话实说,月牙谷粮仓,到底是不是段志玄那贼子毁的?” 两位守军战战兢兢的趴伏在地,不假思索的从怀里,取出了几粒烧焦,已然碳化的青稞与粟米。 双手托举着送到了葛尔东赞面前:“卑职不敢欺骗将军!” 一人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将军明察,那些唐兵不知使得什么妖法,营地被雷声炸的地动山摇,然后又有阎魔出世。” “好多...好多族人...浑身上下,全是拳头大的血窟窿!” 两天没合眼的葛尔东赞,死死盯着他手上粟米。 青稞还有伪造的可能,但粟米...那可是唐人的军粮,只有凉州和月牙谷粮仓才有! 还有那劳什子的天雷、阎魔... 一时间,葛尔东赞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只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身体,扶住桌面的手,也因用力过猛而发青发白。 吐蕃的百年大计啊,就这么断送在他手上... 若此战再溃败而逃,他又如何对得起,临行前,松赞干布的浓厚期望! 还不等葛尔东赞追问细节,帐外突然传来达扎路恭的怒吼,声如惊雷炸响: “葛赞,你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让我带着黑茹勇士们,去宰了段志玄,不杀他难泄我心中之恨!” “你给我闭嘴!” 葛尔东赞深吸一口,大步朝着帐外走出,一边走着拔出弯刀,狠狠劈在牛皮帐帘上。 猩红双眼死死盯着,达扎路恭那因愤怒而扭曲的大脸。 \"王忠嗣的游骑还在不停的袭扰我军侧翼,若此时分兵,才是正中唐人下怀!\" 见达扎路恭额上青筋暴起,拳头捏的嘎吱作响,艰难压下火气,葛尔东赞依旧不放心的盯着他看。 直到...一名斥候飞扑下马,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 \"报!唐军从三个方向发起攻击,看旗号...王忠嗣率领的主力部队!\" 两人脸色骤变,达扎路恭因愤怒而面红耳赤,葛尔东赞则是脸色煞白,却又突然发笑,满是自嘲与绝望。 “好一个瞒天过海之计!” 他总算想明白了,多日来王忠嗣不分昼夜的袭扰,其实只是佯攻,假的! 之前,是为了吸引大军注意,好掩护段志玄绕路奔袭; 而现在,则是牵制吐蕃主力,为段志玄的班师回城争取时间。 好深的算计,唐人的心果然都是黑的! 愤恨之下,葛尔东赞再也无法冷静,猛地挥刀乱砍。 \"传令下去,中央东岱死守青石隘口,黑茹勇士随我迎击王忠嗣!\" 因为情绪惊怒而惶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时,青石隘口的绝壁栈道上,三百唐军正如壁虎般紧贴岩壁,手指死死抠住岩缝,掌心也早被碎石磨出道道血痕。 段志玄望着下方篝火连成的狭长光带,吐蕃巡逻兵脚步声里混着藏语咒骂,时远时近。 “将军,前方栈道松动!” 副将的一声惊呼,让所有人的心脏骤停——完蛋! 第838章 背腹受敌,唯有死战 副将惊呼刚落,,三百唐军的目光齐刷刷盯向,他脚下那块碗口大,在岩缝间摇摇欲坠的石块。 可恶,就差这么几步就能安全逃脱,老天爷可千万保佑啊! “快走快走,趁着栈道还结实!”段志玄压低声线,吼声中还带有明显颤音。 一声招呼下,众人如梦初醒,轻手轻脚的踩过栈道,栈道木板在靴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如履薄冰。 但事总与愿违。 即使唐军步子再怎么小心,石块依旧以一种无可阻拦的速度,与岩层缓慢脱落。 就在段志玄即将踏上对岸崖壁时,石块挣脱岩层,撕裂空气,一声锐响,垂直坠落。 而后‘啪嗒’一声,正正好好的砸中一名吐蕃兵的头盔,脆响传荡,空谷传响。 “嗯?什么东西,上边有唐军!放箭放箭!” 叽里咕噜的惊呼声中,弓弦震颤的嗡鸣撕裂夜空。 段志玄本能的侧身翻滚,一支羽箭擦着耳垂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下意识骂道:“沃日,吐蕃人射箭怎么射得这么远!还有没有天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点隐蔽!\" 言罢,他就瞥见身后,两名战士为了护住背上酒坛,不惜以胸膛挡住箭矢。 几步踉跄后,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深渊,拼尽最后一口气抛上来的酒坛坛口,布条上的朱砂字迹扎的眼睛泛酸。 “找掩体,隐蔽再反击!” 段志玄嘶吼着,同时死死按住身后副将的肩膀,一甩胳膊,将其拽进身后岩凹。 密集的箭雨歪歪斜斜,不停砸在悬崖峭壁上,发出雨点般的闷响。 万幸的是,只有刚才的那一只箭矢,力大势沉,飞得老远,其他弓箭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度,都远不及它的一半。 眼瞅着唐人就在眼前,却因为弓弦的力道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气到哇哇大叫的吐蕃士兵,在谷地极力呼喊着同伴。 不多时,喊杀声远远从隘口传出,中央东岱的精锐勇士闻声而来。 \"那里,唐人就躲在峭壁之后,尽量抓活的!\" “找掩体!” 箭雨如蝗,段志玄的吼声被密集的箭雨吞没,角弓从四面八方传来沉闷的嗡鸣,迸溅的石屑混着铁簇破裂声... 段志玄身后,还留在栈道上,离地面只有几步之遥的兵卒反应不及,但哪怕身中数箭,他们仍在咬牙死撑,不愿放背上酒坛坠落。 段志玄只觉心口绞痛,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至额前。 \"副将,你的弓弩呢,放箭还击,掩护兄弟们撤离!\" 他手臂高举,厉声嘶吼着,只恨旱天雷用得太快,若是还剩几颗,扔下去能炸死一片! “将军,某这里还留着一颗旱天雷,炸粮仓的时候没赶上!” 段志玄眼前一亮,兴奋道:“那还等什么,扔啊!” 已经离开栈道的副将,赶紧探出身体从兄弟手中接过铁皮罐,因为紧张,手指在引线结上哆嗦。 见此,段志玄一把抢过旱天雷,奋力朝隘口方向扔去。 \"轰隆——!\" 爆炸声响彻山谷,冲天气浪差点就掀飞栈道,看得段志玄是一头冷汗,差点就亲手坑死了自家兄弟! 当烟尘散去,谷底的篝火已变成满地残骸,吐蕃兵的惨叫混杂着碎石坠落声,听得一众唐军心情舒畅。 他们平生最恨两种人,一是偷摸放暗箭的小人,二是不让他们放暗箭的小人! \"兄弟们,马上就到家门口了,跟某冲锋,回家!\" 借着那颗旱天雷的爆炸震慑,段志玄率先攀上隘口,挥刀劈向迎面而来的盾牌。 即便刀口卷刃,但在巨力相携之下,势如破竹的弯刀劈开盾牌,砍向其后吐蕃兵卒的胸膛。 这一幕,看得副将是目瞪口呆,没看错吧,盾卫连带着木盾,被将军你一刀劈穿了,你还是个人? “回家、回家!” 才刚登上隘口,不足十数的兵卒结成军阵,跟随在段志玄身后。 副将则怀恨在心,借着峭壁掩护不停放着暗箭,只是多次重复使用后,弩箭已经失去了一击毙命的威力。 但好在关隘崎岖,赶来的大批吐蕃人也只能挤在隘口,活脱脱的靶子。 而段志玄领着不足两火的兵卒,死死堵着关隘,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鏖战多时,唐军总算全部脱离栈道,如猛虎下山般冲锋,与死守隘口的东岱精锐玩起了白刃战。 段志玄拎刀前劈,刀却卡在了吐蕃兵的锁骨里,本能之下,另一只手欺身上前,攥住对方咽喉狠狠撞向岩壁。 余光里,副将的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进后方追兵的眼窝。 “副将!” 段志玄一把丢开尸体,朝着身后爆喝:“特娘的你再敢朝某的脑袋射箭,某就把你扔下山去!” 因为唐军的故意为之,鏖战中的敌我两方混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此番情况,导致后方的吐蕃兵卒束手束脚,根本不敢拉弓放箭。 但...也苦了峭壁后,同样在放暗箭的副将。 左瞄右瞄无论是哪个方向,都有同袍死死挡在吐蕃人面前。 怕误伤队友,更怕再射中将军的头。 副将随后丢开弓弩,抄起弯刀冲上前去,为刀身为段志玄挡住了身后一刀。 此时段志玄正在兴头,手里新换的弯刀上下翻飞,每一次挥砍必然会带走一条生命。 但东岱士兵向来悍不畏死,踩着同族尸身,前赴后继的涌上前来。 刚想点头招呼一声,段志玄就瞅见,副将步伐凌乱,几次躲闪不及,缠着布条的手臂上已经多了好几道新伤。 娘嘞,要是能活着回去,他一定往死里操练这货,真给边关将士们丢人! 一脚踹翻几个吐蕃兵卒,扯着嗓子吼道: “副将,你不躲在最后放冷箭,冲到这里来干什么,想抢人头啊!” 副将无语的白了他一眼,放个锤子的箭,抢你的头啊! 手腕翻转,弯刀斜劈刺向身前吐蕃人的咽喉,同样大声回道: “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练嘴皮,咱们和吐蕃人已经混作一团,再放箭就是背刺战友!” 被副将怼了一通,段志玄也不恼,只是砍向吐蕃兵卒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不能砍病号出气,那你就让某砍两刀! 第839章 绝处逢生,凯旋 见自家将军被怼得说不上话,副将嘿嘿怪笑,只觉得手上又平添了几分力气。 但可惜,好景不长。 瞅着身前这个,挨了自己两刀还没断气的吐蕃兵,心里顿时就骂开了花。 “将军你看,这突厥弯刀的质量就是不行!” 一边说着,副将斜举弯刀,刀尖顺着吐蕃兵的皮甲接缝刺去,同时左手翻转,清脆一响,就像拧断了路边野狗的脖子。 又抱怨道:“娘希匹,这才用了几天就砍不动人了,要是某能活着回去,一定要砸了后勤仓储的大门!” 闻言,段志玄喘着粗气,再次欺身而上。 找准目标,刺穿咽喉,反手一拧,硬生生的从敌军军阵里杀了个来回,不仅毫发未伤,手里还拎着一把崭新出场的热乎弯刀。 瞄准方向,随手扔到副将脚边,嗤笑道:“某就说你是个新兵蛋子,你还跟某犟嘴!” “手里刀不好用了,那就去抢啊。” “抢了吐谷浑抢吐蕃,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怎么,还用某教你一遍?” 副将咂了咂嘴,根本不作回应。 怪不得关外蛮夷恨你恨得牙痒痒,就这种强盗理论,不把人家逼急了打上门,那才叫邪了门! 再次冲锋拼杀之际,副将目角余光四处打量。 不出所料,那些带伤老兵,脚底已经歪歪斜斜的插了两三把弯刀,明显是打算留下备用的... 好好好,你们这群老兵训练新兵的时候,还藏着掖着留着一手是吧! 不多时,哪怕勇猛如段志玄也即将力竭,眼前一片模糊。 麾下兵卒更是甲胄破碎,满身刀伤,只能背靠山壁,用身躯保护着背后酒坛。 “娘嘞,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王忠嗣这家伙还没来,红旗信使干什么吃的!” “呼...不知道,也许王将军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副将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自己家门口,倒霉透顶。 见副将掂量着弯刀,准备再次冲阵,段志玄翻了个白眼,扯住他的腰带: “省省吧,留着气力,估摸着王忠嗣那个狗娘养的,马上就要到了。” 可话音未落,关隘口,吐蕃人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冲锋号角声。 段志玄猛地抬头望去,只见隘口后方腾起一地烟尘,王忠嗣的玄甲骑兵如潮水般涌至,呲着俩大牙在月色下闪闪发光。 “段志玄!” 王忠嗣端坐马背,吼声里带着演都不演的戏谑: \"你丫的可真不做人,离着老远就听见你在背后蛐蛐老子!看来今天的战功,老子能分走大半!” “瞧瞧你家王将军气人不!” 绝处逢生,段志玄已经没力气去在意这些有的没的,手指点着王忠嗣,扭头朝着副将笑骂道: “某之前说他是属骡子的,你还不信某,现在懂了吧,不骂这货两句,这货就不知道动弹!” 事到如今,副将也对王忠嗣服了气。 早不来晚不来,非要等到队友离死不远,再神兵天降。 王将军,你绝对早就到了,只是一直藏在角落里等着时机,嗯...等着段将军的这句臭骂! “沟槽的段志玄,阿耶我来救你了,汪汪叫几声报位置!” 王忠嗣的声音在敌阵里来回穿梭,伴随着阵阵哀嚎,但却惹得段志玄厉声大骂: “你乃乃的王忠嗣,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占便宜是吧!” 精诚合作数年的两人,一个斜靠山壁,一个端坐马背,相隔吐蕃军队相视一眼,又默契的长长松了口气。 幸好赶上了,还不算太晚! 达扎路恭领着黑茹勇士才刚到隘口,迎面就撞上了已经完成会师,磨刀霍霍看向自己的唐军。 \"不好,来晚了!\" 达扎路恭惊呼一声,大喊着拨转马头,却见段志玄已经杀到面前。 “达扎路恭!又特么是你,上次的伤养好了,皮又痒痒了是吧,过来吃你爷爷一槊!” 远远听到这一嗓子,达扎路恭脖子上的青筋顿时暴起,扬起弯刀直指: “段志玄,你给我死来!” 两人刀来枪往,激战数十回合。 段志玄棋差一着,掉头远遁,突然身体后仰,手中马槊如毒蛇探来,直取达扎路恭咽喉。 “好一记回马枪,唐人果然阴险!” 达扎路恭险险避开这一招,摸着侧脸深可见骨的创伤,不敢再追。 后方王忠嗣的部队,已经收拾好同伴尸身,朝这边赶来。 达扎路恭深知,再不走...今天可就再也走不了。 紧忙一声暴喝,率领黑茹朝自家营地撤退:“撤!” 段志玄还想追击,却被王忠嗣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 “段将军,穷寇莫追,咱先回一趟凉州,好让监军大人放心!” 段志玄回望身后不足三百之数的兄弟,又盯着已然远走高飞的吐蕃部队,重重点头: “也好,先回家将兄弟们安顿好,其他都不重要!” “吐蕃前军收缩兵力,回撤甘州营地。” 当这个消息传到李斯文手上,王忠嗣已经护送段志玄一众赶回了凉州。 随着城门轰然闭合,这段剑走偏锋的冒险总算告一段落。 “看来大战不日将至啊!” 郭孝恪盯着手上军报,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激动的抖了抖脸皮。 吐蕃之所以能在凉州关外成了气候。 主要是朝廷忙着安抚民生,没有太多精力来管这犄角旮旯,导致凉州兵力严重不足,自保有余出击不成。 再加上大唐骑兵的马术,远逊色于对面游牧民,这才逐步养虎为患,之后想要彻底清剿吐蕃,成了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但现在不一样,联通瓜州、甘州的要道月牙谷被炸毁,几乎是切断了吐蕃后撤到甘州腹地的可能,再加上对面缺食少粮没有援军... 这一次啊,是瓮中捉鳖! 等两日后秦琼到来,全灭吐蕃,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行了,咱俩赶紧去城门口迎接段志玄吧,后续要如何针对吐蕃,安顿好了将士们再说!” 见李斯文已经起身走下城楼,郭孝恪有些不舍的放好军报,跟上前去。 心里打定主意,今晚要和段志玄这个大功臣好好喝上几盅。 第840章 来不及哀悼,吐蕃兵临 “呼...总算是回来了。” 此时天色刚见明朗,远方朝阳却如暮色。 李斯文站在城头上远眺,看到远处缓缓朝这边赶来的骑兵队伍后,总算是松了口气。 只见段志玄一马当先。 罗圈甲上坑坑洼洼,暗红血迹在甲胄缝隙间凝结成痂,三百余名骑兵紧随其后,王忠嗣及其兵马左右护卫。 虽然每个人的眼底,都留有掩不住的疲惫,但脊背都挺得笔直,好让边关中的百姓可以放心。 “段将军...” 走下城头,李斯文的招呼声渐渐放缓,脚步声放轻。 只见骑兵队伍翻身下马,神色郑重的将马背上的酒坛取下,齐刷刷的朝这边走来。 不用想也能明白,能让他们如此小心,其中安放的定是未能归来的同袍。 因得胜而欣喜的心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有喉咙阵阵发紧,隐隐作痛。 更不要说,随着这些兵卒们逐步接近,看到他们各个带伤,浑身上下几乎没剩下什么好地方的惨烈模样。 李斯文的心情愈发沉重,根本笑不出来。 段志玄挺着腰杆大步而来,突然单膝下跪,金属护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眼底杀气还未完全消散: “监军大人,此行去者五百零一,归者两百九十二,幸不辱命!”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得李斯文眼眶发热。 努力克制着情绪,目光缓缓扫视着这队轻骑,嘴皮子几次哆嗦,却怎么也说不上话来。 只干巴巴的点了点头:“好,能安全回来就好,某已经安排好了酒宴,为尔等接风洗尘!” 见李斯文情绪不高,跟在身后的王忠嗣适时上前,拍了拍段志玄的肩膀,示意他放松点。 瞧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说话都不利索啦! “老段呐,想来兄弟们都饿坏了,你且带着他们去伙房里填填肚子。” 王忠嗣看向这些沉甸甸的酒坛,还有隘口的少部分尸骨,由他所率部队收殓,现在还在路上。 “这些兄弟们,交给某吧,某送他们回家!” 段志玄这才如梦初醒,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起身对着兵卒大声喝道: “全军都有,卸甲,解散,半个时辰后伙房见!” 将同袍骨灰尽数交接后,近三百数的轻骑排在段志玄身后,看向李斯文,等待着最后一声号令。 见此,段志玄的嘴角咧出小小的弧度。 不愧是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的兄弟们,和他想到一起去了。 他会为了同袍的牺牲而悲痛,但也不至于迁怒李斯文。 此次行动,没有他出面调配的弓弩和旱天雷,这群兄弟...一个也回不来。 更不要说,这次斩获颇丰,足够让兄弟们人手一件大功,哪怕当场退役,后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 念及至此,段志玄忽然大步上前,沾满血污的手重重拍在李斯文肩头,留下一个扎眼的血手印。 又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回身面向兵卒,爽朗的笑声中带着几分沙哑,调侃道: “别看咱们这位监军大人算无遗漏,但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见不惯离别。” “瞧瞧,咱两场大战回来还没抱怨什么,监军大人却先红了眼眶!” 听这话,李斯文还以为自己真的掉了眼泪,抬起袖口抹了一把,却发现...是段志玄这货满口胡话。 在全体将士的哄笑中,段志玄笑脸恢复平静,郑重道: “全体都有,解散之前...都记得过来哄哄咱们的监军大人。” “省的他半夜里睡不着,将大家伙的伤亡全归到自己头上。” “嗯?这就不用了吧,此行能顺利得胜,应该归功于大家的精诚合作,某没派上什么用场。” “听到没,监军大人还在这里谦虚!” 在李斯文有些无所适从的注视下,这些将士们排队上前,一一拍打在他的肩头,将肩头的那道血手印盖得愈发扎眼。 一位小年轻最先上前,眼泪婆娑: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勒裹尸还’...监军大人,某替这些老大哥谢谢你。是你的诗提醒了将军,也给了他们一个回家的机会!” 李斯文认得他。 临行前,王忠嗣特意从自己的亲卫里点派出来,分给段志玄当副将的战士,一个各方面都很突出的将才。 但余下更多,李斯文只有些许印象,看到样貌能认出这是谁的兵。 “监军大人别自责,战死沙场是我等从军的宿命,更是荣誉,谢谢你成全大伙,给了咱们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是极是极,他们轰轰烈烈的死在前头,也算是提前去享清福啦,大好事嘛!” “监军大人,可别辜负了兄弟们的期待,这次,一定一定要把吐蕃蛮子们留在甘州,别放跑一个!” 望着他们咧嘴大笑,踉跄离去的背影,不知觉间,李斯文抹了把眼眶。 原本以为,此次出征伤亡甚大,这些死里逃生的战士们,会在心里怨恨自己,责怪他这个发号施令,命他们去送死的长官。 却不想,明明已经困到睁不开眼,他们却耐着性子,用最质朴的方式给予信任,照顾自己的心情..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不知怎的,李斯文突然想起出发前,侯杰等人合唱的这句战歌。 目送三百将士结伴远去,他驻足原地,而后躬身一拜,长久未起。 某虽不才,愿取吐蕃万军首级,祭奠逝者,不负所托。 ... 短短两日,当驿站将最后一批旱天雷外壳运送至边关,烽火台已经燃起滚滚狼烟。 李斯文手握军报,站在城头眺望关外。 信上已经拔营的吐蕃大军,此时犹如黑色潮水,漫过了地平线,旌旗蔽日。 “他奶奶滴,这群丧家犬终于是舍得来了!” 段志玄浑身缠满绷带,手里酒盏重重砸在墙垛上,咧嘴狞笑几声,看那架势,已然跃跃欲试。 “困兽犹斗,吐蕃大军没了退路,定会死死咬住边关这最后一条生路。” 王忠嗣脸色凝重,趁着还有时间反复查看城防图,看看哪里还能查缺补漏。 又叹道:“只可惜,秦帅的援军还有一天才能赶到,十二个时辰,不太好熬。” “无妨,三万旱天雷已经准备就绪,任他吐蕃铁骑数万,也不过瓮中之鳖。” 李斯文轻笑一声,丝毫没有因为大战将至而感到紧张,只有对旱天雷初次崭露头角的期待。 再怎么凶狠残暴的军队,在超越时代的火器面前,也只有哭爹喊娘的份儿。 此战过后,关外的格局也将彻底改写,凶名在外的游牧民,对大唐再构不成什么威胁。 第841章 临阵换将?唐王怕是失了智! 凉州关外的戈壁大漠。 接收大批月牙谷残兵后,兵力将近二十万的吐蕃大军,挤满了边关戈壁的大片空地。 一眼望去,旌旗林立,尽是肃杀之气。 “这一次,势必踏破凉州边关,让唐人谨记吐蕃之威!” 在麾下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葛尔东赞穿行军阵之间,骑马赶到最前,与城头上的几位将领相视。 越看,他的目光就越是锐利,死死盯着段志玄、王忠嗣这两位老熟人,还有被他们保护在最中的那位少年。 “那就是内应信里的‘蓝天县公李斯文’?” 达扎路恭跟随在侧,同样注意到城头上那个富家子弟。 尤其是注意到,此人光鲜亮丽至极,和身边所有人都显得格格不入,对信里记载的桩桩功勋,越发嗤之以鼻。 冷哼道:“呵,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被唐人吹出来的威名!” 战场不是官场,没那么多的人情世故,唯有敢拼敢打的真本事,才最让人敬佩。 看向身旁皱眉沉思,却迟迟不发令的主帅。 达扎路恭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策马向前: “主帅,固守边关不过区区两万疲军,末将愿率黑茹勇士为先锋,今天便为松赞干布取下这座铁城!” 说话间,他手里弯刀已经出鞘。 寒光映出他因愤怒而狰狞的面孔,关隘口的落荒而逃,此时尽数化作熊熊怒火,催促着复仇。 在达扎路恭的叫嚣下,其余诸将纷纷远望,当看到城头上那个面容稚嫩的凉州主将后,不由摇头嗤笑,心里愈发轻视。 “就这?不过是个嘴上没毛的小儿!” “唐王临阵换将,简直自毁长城!” “末将请命,定要抢在达恭将军前踏破城门!” 葛尔东赞不作回应,只是眯起眼睛,打量着边关城头上的防御工事,而后道: “诸位切莫大意,远在长安的那位唐王,十三岁雁门关救驾,二十岁虎牢关攻破大敌,是连松赞干布都自叹不如的雄主。” “能让唐王做出临阵换将的不智之举,想来...那位少年也不会如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哪怕同样因为李斯文的稚嫩,而心里感到一阵轻松。 但身为主将,葛尔东赞不敢有丝毫轻松大意,极力压制着麾下将领的轻视。 突然,达扎路恭挥舞起弯刀,划过空气的尖锐声线,压下了葛尔东赞的迟疑。 “葛赞你又何必长他人志气!区区毛头小子又能有什么本事?不过靠着父辈余荫...” “烧毁月牙谷的大火,青石隘口的‘天雷’,难道都是父辈余荫?” 葛尔东赞猛然转身,鹰隼般的目光直刺达扎路恭眼底: “千里奔袭覆灭月牙谷粮仓,多日袭扰我军大营不舍昼夜...” “段志玄和王忠嗣守了凉州十年,你何时见过,他们曾用这种兵行险着的奇谋?” “更不要说,段志玄到底是如何以少敌多,短短一夜便覆灭了月牙谷营地,前夜在关隘口降下的‘天雷’又是何故...” “近期频繁受挫,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慢慢想来,或许都是那位少年带来的改变。” “怎么可能!” 听到这个猜测,达扎路恭脸色不由惊变。 他想起前夜在隘口,那声几乎震碎耳膜的轰鸣,还有漫天飞溅的碎石刀片,如同阎魔挥舞的镰刀。 若不是短短时间内,谷中驻留的军队便伤亡惨重,只剩下把守隘口的黑茹勇士孤军奋战... 唐军怎么可能成功会师,他又怎么可能以少敌多,最后被团团包围,让那半残的段志玄胜过一筹! 被诸多同胞面带讥讽的看来,达扎路恭的喉结艰难滚动,却仍梗着脖子冷笑道: “葛赞怕不是在说笑吧。” “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除非是从娘胎肚子里便熟读兵法,不然怎么可能!” “蠢货!” 葛尔东赞的马鞭突然抽在达扎路恭身上,惊得众人浑身一颤。 “当年松赞干布征服苏毗部落,靠的可不是蛮力!你们真以为唐王会把两万铁军,交给一个没出息的草包?” “更不要说,中原自古以来便以地杰人灵而出名。” “千百年来,中央有过多少横压一世的奇才,就连松赞干布也要潜心研习他们留下的典籍,只恨不能与之抵足相谈。” 未胜先虑败,葛尔东赞也不想在阵前打击士气。 但这些家伙眼高于顶,若是太过小看那位赫赫有名的‘蓝天县公’,怕是要吃个大亏。 一名年轻将领揣摩着他的心思,突然开口:“主帅所言极是。” “我听闻那李斯文年仅十五,便献计坑杀了一众皇室,心思缜密,连大唐宰相都称他有几分‘其父风采’。” 可话音未落,就被达扎路恭的嗤笑打断:“不过纸上谈兵罢了!真到了战场上,看我...” “够了!” 葛尔东赞猛地挥响马鞭,嗓音裹挟着风声,带着令人心寒的杀意。 “总之,将那位少年当做段志玄、王忠嗣之流的名将,将凉州的每道城墙,都当做是由松赞干布亲自驻守的红山宫。” “万事以小心为上,切不可因一时轻敌,断送了十万勇士的性命!” 帐内诸将纷纷低头称是,唯有达扎路恭扬着脖子,明显不服气。 他麾下十数位将领中,就属这人脾气最为火爆,行事最为冒险冲动,不可不防。 “达扎路恭,你率黑茹勇士为左翼,主攻西城门,但记住,若敢轻敌,擅自深入,休怪我军法处置!” 第842章 吐蕃攻城 “末将领命!” 接到任命后,达扎路恭应声响亮,心中怒火也总算是平复下来。 但对于之前遭遇的重重挫折,心里仍将之当做偶然,并不将葛尔东赞的警告放在心上。 唐人有句古话叫做‘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反过来也一样,一窝怂兵,即便将领再怎么出彩,也只是废物一个。 唐人生性懦弱,面对吐蕃的屠刀与劫掠,甚至不敢生出半点反抗之心,婢膝奴颜,活生生的软骨头! 就这样一个贫弱的国家与百姓,又如何抵挡得了,他吐蕃勇士的无畏攻势,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一脸傲然的道:“切,葛赞你就知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凉州城里不过一群疲兵残将,如何比得上松赞干布驻守的红山宫,也太看得起唐人了!” 说着,达扎路恭陷入沉思,半晌后又道: “今日我吐蕃勇士悍不畏死,上下同心,反观唐王却是任人唯亲,犯下战前换将的大忌!” “若换来一个更强的将领也就罢了,派出的偏偏只是个毛头小子...呵,宠信佞臣,疏远贤良,如此昏君治国,唐人焉有不败的道理!” 见达扎路恭这个莽子,今天突然改头换面,将双方局势分析的头头是道。 其他诸将,无不是脸色怪异。 但对他想表达的意思,倒是颇为赞同。 段志玄、王忠嗣两位唐将,常年守在凉州这不毛之地,将吐蕃两国死死拦在关外。 多年交锋下来,虽然彼此间仇恨愈发浓厚,但对于两位大敌,他们无不感到钦佩。 尊重敌人,才是最大程度上的尊重自己。 可如今,忠心耿耿,战功赫赫的两位唐将,却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崽子夺了兵权,还被分割开来,被派去执行必死的任务... 可见唐王心性之凉薄,大唐军制之残忍。 而松赞干布正效仿大唐,对国内进行改制。 谁也不敢保证,如今的君臣情谊会不会在将来某一天,也悄然变成了忌惮。 他们这些将领,又是否会如今天的段、王两人一样,被夺了兵权,卸磨杀驴。 谁也无法保证这一点。 但是,若今日轻轻松松的便攻破凉州,便可证明临阵换将实乃军中大忌。 想来...松赞干布也会吸取教训,再不敢轻易的夺了他们兵权。 闻言,葛尔东赞深深看了达扎路恭一眼。 两人合作已久,他自然清楚这人是什么脾气,今日这番话,可不像是能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字眼。 呵,原来如此,桑杰第司,你已经开始为以后铺路了是么! 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这群蠢货满脑子都是争功,等拿下凉州,再回头慢慢收拾这些老不死。 等回过神来,见麾下将领已经围住达扎路恭,你一言我一句的列出了吐蕃三胜,唐人三败的狗屁理论,葛尔东赞不禁陷入沉默。 这些人尊他一声主帅,只是共同效力于松赞干布,彼此间的情谊并不深厚,若是训斥得太过,难免心生隔阂。 反倒不如放任他们猜忌,将李斯文说的越不堪,他们攻城时的势头才越兴奋。 但若谁敢因此轻敌...呵,别说本人过不过得去这坎,与之相关的一众族老,谁也别想好过! 大军赶至凉州城下,遥望着近在咫尺的边关城头。 葛尔东赞厉声喝道:“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 “不管你们心中如何想,某今天只有一个要求,必须踏破这座边关,而后深入敌境,以大唐的富饶来供养全军!” “是!” 吐蕃将领脸色一肃,纷纷点头应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多年劫掠下来,吐蕃一方少有败绩,如此之下,他们对唐人不免愈发轻视,更瞧不上这座被临阵换将的边关。 若是段志玄做主将,他们还会打起精神,但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不堪一击! “鸣鼓,进军!” 葛尔东赞招手一挥,战鼓如雷,吐蕃大军迈开步伐,每次踏步都带起一片尘土,朝着边关逐渐逼近。 “嘶——瞧这架势,今天怕是有的熬了!” 看着城头下如乌云密布,朝边关压来的吐蕃大军,段志玄不由咂了咂嘴。 虽说心里对此早有预料,但一闻到这股腥风血雨,还是不免的浑身鸡皮疙瘩。 这么多年的交锋下来,他还是头一次见吐蕃举兵来犯。 王忠嗣深呼几口气,等心情平复后瞧见一旁,面不改色坐得稳当的李斯文,实在佩服不已。 “《孙子兵法》有云‘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监军大人首次亲临沙场,竟能如此沉得住气,不愧是曹公之子!” 李斯文一一看过这三人,摇头笑道: “王将军谬赞,大战将至,除非兵仙在世,否则谁也不敢称一句万无一失。” “只是某手握三万旱天雷,心怀利器杀心自起,自然顾不上紧张。” 说着,李斯文起身向前。 看着城垛之后的将士们全神戒备,脚边是成箱堆积的旱天雷、弩箭,心中只有期待。 期待旱天雷首次投入大规模实战的表现,期待吐蕃人直面天灾后的不堪。 顺着李斯文的目光看去,段志玄便想起几天前,三十枚旱天雷便炸塌了月牙谷的神威,心中紧张荡然无存。 相信此战之后,旱天雷的战果定然惊艳世人。 等将来装备全军,再加上马蹄铁的神奇,大唐铁骑势必踏碎一切不臣。 扩土开疆,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唐土! 一声凄厉的哨声后,李斯文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吐蕃开始攻城了! 只见十万大军突然撕裂开来,从裂缝中涌出大量兵卒,在盾卫的掩护下,组装云梯,准备冲锋,顺墙而上。 直到这一刻,不停巡视的郭孝恪,突然一声暴喝:“全体都有,上弦预备!” 第843章 高打低,打杀比 装配全军的擘张弩,射程约为二百三十步,也就是三百四十米的射程。 当然,郭孝恪不可能,在敌人尚处极限距离之外时,便下令放箭。 飞出两百三十步后,弩箭已经威力大减,再加上盾卫的保护,只能评价一句铺张浪费,没啥卵用。 这也是为何,直到吐蕃大军兵临城下,李斯文四人依旧不慌不忙的缘故。 守城战打的就是一个以逸待劳。 “报——吐蕃先锋距城不足三百步!” 斥侯的吼声嘶厉,随风而来。 郭孝恪猛地抬手,令旗整齐上扬:“全军注意,听某号令!” 弓弩手们纷纷压低身体,弩臂遥指远处敌军。 “两百步、一百五、一百..就是现在,放箭!” 直到吐蕃前排兵卒,距城头已经不足百步之遥的时候,郭孝恪突然暴喝一声,令旗狠狠劈下。 以他为起点,城头令旗依次下落。 “噌噌噌——” 只刹那间,近千张擘张弩同时震颤,弓弦回弹的闷响汇成惊雷,三棱弩箭在半空密布如云。 “盾卫,防守!” 眼瞅着一片箭矢齐齐朝这边飞来,诸多吐蕃将领一脸骇然。 达扎路恭瞳孔骤缩,率先回神,极力怒吼喊醒了鼓声。 在死亡的威慑下,数千盾卫以平生最迅捷的速度举起木盾,护卫着攻城兵前行。 可下一瞬。 “噗嗤——” 第一排弩箭洞穿三层牛皮盾,将盾卫钉死在身后同伴怀中。 第二排弩箭紧随而至,撕裂皮甲,血珠如喷泉般涌出,溅在后排士兵脸上。 不绝于耳的无数惨叫哀嚎声中,达扎路恭座下战马受惊,前蹄后仰。 等他安抚好战马,只见自己麾下的黑茹勇士,犹如被割倒的青稞,成片栽倒在沙地上。 “冲锋,不许停!” 达扎路恭高声嘶吼,手里弯刀劈断一名逃兵的脖颈,吐蕃兵卒重整旗鼓,再次顶上。 双方交战多次,深知大唐弓弩的威力绝伦,唯一的缺点就是上弦时间远超弓箭。 只要撑过前几轮,等到弩箭还弦的空档,便可以一鼓作气的冲上城头,以人数优势压制唐人的攻势。 “弓箭手准备,掩护前军!” 在葛尔东赞的命令下,战鼓声阵阵,吐蕃方的弓箭手上弦射击,掩护攻城手的冲锋。 即便大唐擘张弩的威力远胜寻常弓箭,又是以高打低。 但在吐蕃军队不计代价的冲锋下,还是让其顶着伤亡冲到了城墙下。 “好!” 达扎路恭狠狠挥舞着弯刀,只待云梯架设完成,吐蕃勇士便可以顺势而上。 蚁多尚能咬死象,更不要说,吐蕃勇士的素质还要在唐人守兵之上。 只要有一波攻势打上城头,凉州城必破! 见城破在即,吐蕃将领愈发兴奋。 可他们忽视了一点,那就是大唐对于此战决胜的决心,在几州几乎掏空家底的支持下,弩箭的数量可数不胜数。 郭孝恪站在城头冷笑:“前排后撤上弦,后排预备!” 擘张弩的特点,便是距离越近威力越大。 再加上李斯文建议下的轮换射击,吐蕃兵卒等待的上弦空档期并未到来。 反倒因为掩护云梯,盾卫只能护住上面,导致后方与两侧的兵卒暴露在外。 第二轮箭雨在百步外炸开,这一次,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将吐蕃人的盾卫阵列射得千疮百孔。 支支弩箭以不可阻挡之势,穿透前排盾卫,将后排持矛士兵钉死在地上。 “上云梯!” 突然,葛尔东赞的吼声从中军传来。 数十架被牛皮包裹的云梯被抬至城下,吐蕃士兵如蚁群般攀附其上。 郭孝恪猛地下挥令旗,吼声在风中狂舞:“左右两翼,交叉射击!” 城垛两侧的弩手突然转向,飞矢如蝗,扑向云梯方向。 因为弩箭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打得吐蕃兵卒措手不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云梯上的攻城兵犹如下饺子般纷纷下坠,攻势再次回到了当初的起点。 达扎路恭仰头看着,麾下勇士的尸体砸在自己面前,眼里顿时迸出火光,几乎要捏碎弯刀刀柄: “不许停,后排顶上!” 但回应他的,只有上方携重力而来,更加密集的箭雨。 一名吐蕃勇士趁乱攀上垛口,可才刚露出身形,便被三支弩箭同时命中。 身体后仰时掀飞身后三人,四人如同串珠般坠下城墙。 “该死,唐人的弩箭不要钱的么!” 在吐蕃将领的不甘怒吼声中,郭孝恪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把额上冷汗。 密密麻麻的吐蕃人如潮涌至,没个大心脏还真顶不住。 不过还好,擘张弩的威力没有让他失望,轮换射击的想法更是让人拍板叫绝,极大程度上弥补了弓弩上弦慢的痛点。 “混账,不许退,给我顶上去!” 几次箭雨之下,最前排的攻城兵十不存一。 如此恐怖的伤亡之下,吐蕃军队的士气被拦腰折断,停步不敢前。 即便达扎路恭如何嘶吼,催促,根本无济于事。 见麾下勇士伤亡过半,士气低迷,不堪大用,坐镇中军的葛尔东赞无可奈何,敲响铜锣,鸣金收兵。 “该死,怎么撤军了!” 之前抛下‘此城必破’的狠话,但此时不仅寸功未立,军队还损失惨重。 自觉丢尽脸面的达扎路恭,怎么愿意就此作罢。 挥舞着弯刀,想呵住撤退的前军,却发现城头弩机已经指向自己,杀气凛然。 “该死,快撤,撤退!” 总算听到撤退的命令,吐蕃兵卒如蒙大赦,转身就逃,慌忙中甚至忘了掩护撤退的默契。 而士气正旺的唐军,更不愿就此停手。 “哈哈,抓紧时间再射击两轮,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可不多!” 在郭孝恪的爽朗笑声中,唐军弩箭像是大风刮来的,不要钱般猛射。 数轮更胜之前密集的箭雨,朝吐蕃军队尾翼追击而去,犁出一条血肉模糊的禁区。 直到吐蕃人远遁四百步开外,弩箭已经完全碰不到他们的身影,这场乘胜追击才不甘的停下。 听弩箭声完全消失,达扎路恭下意识回望。 只见身后已经躺满了麾下勇士,每具尸体都身中数箭,空洞的眼神看向这边。 达扎路恭呲目欲裂,却又瞧瞧松了口气,庆幸自己逃过一命。 细细看去,还有为数不少的勇士捡回一条小命。 虽然背后倒插着数支弩箭,但都幸运的没有触及到要害,此时正在伸长胳膊向同胞求救,朝这边爬来。 只是...已经逃出生天的吐蕃兵卒,已经被刚才的连番箭雨吓破狗胆。 即使唐军已经停止射击,却也不敢再涉足其中。 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同胞们在尸横遍野中爬行,最后绝望的哀嚎、力竭,断气身亡。 第844章 首战告捷,大胜 “呼——这第一波攻势算是扛住了!” 目送吐蕃军退至四百步开外,郭孝恪这才将令旗,随手插在了城头青砖缝里,依在布满箭痕的垛口,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段志玄这俩家伙也真是心大,将防守尽数交给了自己,他们却去了城中调配人手,为下一波攻势做准备。 若是第一波就没守住,那不白瞎嘛! 不过还好,幸不辱命! 透过李斯文赠予的望远镜,看清吐蕃军队开始扎营的动作,郭孝恪紧绷的心弦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对着依旧严阵以待的将士们高呼一声:“赢了,尽情庆贺吧!” 手持弓弩的凉州守兵们,此时还在全神戒备,紧盯着吐蕃军队方向,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在听到一声高呼后,这才如梦初醒,开始欢呼雀跃,甚至将头盔高高抛向天空。 “赢了,我们赢了!” 实在不敢想,面对吐蕃军队声势如此浩大的攻势,他们却能赢得如此轻松。 甚至还有几个杀星扼腕叹息,只觉得还没射够!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段志玄、王忠嗣两人,已经安排好接下来几波的人手。 刚准备登上城头,听到郭孝恪的一声吆喝,顿时惊喜的相顾良久。 云梯攻城,盾卫防守,这可是吐蕃军队无往不利的战术,却没想,在擘张弩下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要知道,八千弓弩这才装配的不到四分之一,其余部分会依次分布到南、北两道城口,以防吐蕃围城。 王忠嗣扶着刀柄,轻笑着摇头: “看来陛下这次真是下了血本,调配来大批援兵不说,还有十多万的弩箭,某还是头一次打这么宽裕的仗!” 但这句笑呵呵的一句调侃,惹得段志玄频频白眼,蒲扇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你可别忘了,是谁让陛下手头变得宽裕的。” “要某说呀,这一仗还是多亏了咱的监军大人。” “送宝小财神,呵呵,向来只有起错的名字,可没有起错的外号。” 王忠嗣深以为然,若不是李斯文的奇谋,这一仗绝不会打的这么痛快。 于是,两人登上城头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李斯文郑重一拜。 若不是他在后方,想方设法的给陛下送钱,让凉州得到的支援大大增加,这一仗怕是险之又险。 事实证明,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别人脸上。 此时唐军上下弹冠相庆,吐蕃军帐内却是乌云密布,情绪阴沉。 “葛赞,为什么要鸣金收兵,明明才刚开始攻城,凉州眼看着就要破了!” 达扎路恭带着怒气掀开帐帘,卷起的大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停。 刚一进门,就将矛头指向葛尔东赞,满脸都是不服气。 “达恭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名瘦高将领上前一步,鹰钩鼻因愤怒而扭曲,打量着灰头土脸的达扎路恭,脸色不善的怒斥道: “你带着五千勇士攻城,寸功未立,甚至还折损了大半人马,主帅还没降罪于你,哪来的大脸质问主帅!” 说着,他看向主帅,刻意抬高的声调里,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葛赞,如今我军大败,士气低迷,不如将达恭斩首示众,以震慑全军!” 一方面,是达扎路恭在战前夸下海口,如今大败而归,再怎么狠辣的处置都不足为过。 二来,他和达扎路恭出身的黑茹部族乃是世仇,好不容易碰上了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当然是欲除之而后快。 葛尔东赞捏着牛皮水袋的手骤然收紧,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能轻松攻破凉州,但也不代表,他能接受麾下勇士毫无意义的牺牲。 攻城才过去半个时辰,十万大军便折损三个千户,连带其麾下数千人马。 如此巨大的伤亡,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他盯向达扎路恭,只见他甲胄残破,散落的发丝黏着血痂,紧贴在脸皮上,实在不堪入目。 淡淡问道:“达恭将军,你可知罪?” 达扎路恭一口好牙咬的嘎吱作响,狠狠瞪了一眼瘦高将领,突然单膝跪地,脸上带着恳求: “我认罪,请葛赞处罚!” 他肩膀和手臂处还插着几支弩箭,若不是麾下亲卫拼死掩护,身上皮甲还算结实,今天怕是回不来了! 但达扎路恭心念着麾下勇士们的惨死,根本无心在意这些皮肉伤,只求能有个报仇的机会。 有人拱火,自然就有人劝言。 “主帅,今日之败绝非达恭一人之责,实在是唐人的神弩,绝非肉体凡胎可以阻挡!” 见势不妙,与达扎路恭私交不错的几位将领紧忙出列。 今日观唐军攻势,不容小觑,将来哪怕顺利破城,麾下兵卒势必会损失惨重。 若是此时纵容奸人小题大做,那等将来论功行赏的时候,攻城主力不仅捞不到半点好处,反而还要倒欠葛尔东赞几分功劳。 就在葛尔东赞迟疑之际,桑杰第司拄着拐杖缓步上前,藏在皱纹里的老眼冒着精光: “葛赞,依老夫之见,达恭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此战虽败,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简直荒谬!” 先前的瘦高将领嗤笑摇头:“今日我军伤亡数千,却寸功未立,哪里来的好事!” 桑杰第司朝那人笑了笑。 他跟着达扎路恭亲临战场,又无须负责攻城指挥,自然有余力去观察细节,将擘张弩的优劣尽收眼底。 反倒是你,躲在安全后方,一张嘴就是铲除异己,其心可诛。 抬起手腕,枯瘦指节遥指羊皮地图上的凉州所在: “若不是达恭攻势凶猛,成功试探出了凉州守军的致命弱点。” “那等将来我军全面进攻时,怕是要中了唐人的奸计,损失惨重!” 葛尔东赞眉毛一挑,饶有兴致的盯着桑杰,问道:“守军的致命弱点?此话怎讲?” 第845章 唐军的致命弱点 迎着葛尔东赞的探寻目光,桑杰第司不慌不忙的取出一卷草图。 将之展开,其上歪歪扭扭画着的,正是唐军刚才使用的轮换弩阵! “不知诸位将军是否注意到了没有,今日我观凉州防线,虽说那擘张弩箭如暴雨倾盆,让我方一时不察吃了个败仗。” “但每当弩手轮换之际,城墙中段就会出现片刻的空隙?” 瘦高将领面带讥讽,摇头失笑:“我看桑杰你这是老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今日我军有上千位勇士攀登云梯,能顺利抵达城头的却不过寥寥数人,就算有空隙又能怎样,白费功夫!” 桑杰第司不做理会,只是眼帘低垂,指甲狠狠掐在图纸上标注出的空隙处: “不,恰恰相反,这就是唐军最大的命门!” “箭矢再密,我军却仍有勇士能顺利登顶,这说明他们兵力疲弱,只是仗着擘张弩的威力,逞一时之凶!” “只要我军拉长战线,分波进攻,以人数优势去大肆挤压唐军的休整时间...” “等唐军疲态显露,弩箭耗尽,我军再全面进攻,凉州必然不攻自破!” 葛尔东赞的目光落在草图的留白处,那里是用朱砂标着唐军弩手的站位。 细细回忆下,好像在第三波箭雨与第四波的交替瞬间,确实是有那么几个呼吸的间隙,密集箭雨出现了疏漏。 而那位登上城头的黑茹勇士,其实是借着同伴的尸体作掩护,以不引起唐军注意的速度缓慢攀爬,这才抓住了机会。 只是... “我不赞同!” 达扎路恭突然出声,脸色比死了全家还难看。 经此一败,他心里的傲慢大减,已经将唐人的威胁拉高了几个档次,再没了之前的轻视。 “凉州守军的兵力确实不多,但那射程高达两三百步的神弩,却很好的补上了这方面的弱点。” “两百步之内指哪打哪,除了盾卫能勉强抵挡,其他兵种冲上去就是待宰的羔羊!” “到了百步之内,那弩箭便能轻易穿透盾牌,伤及盾卫身后的攻城兵。” 回想刚才不过几个照面,麾下勇士便如割草般齐刷刷倒下,达扎路恭的眼眶就不禁泛红。 那都是一路追随他的族兄族弟,如今却折损大半。 哽咽道:“最骇人的是突围到凉州城下,每位攀爬云梯的勇士,都要同时面对三四具弓弩的攒射。” “而在箭雨中,盾牌、皮甲脆如薄纸,左右、背腹又皆是受敌...但凡有一处顾及不到,便会瞬间毙命。” 顿时,帐内一片死寂。 再想起阵前沙场上,距边关四百步之内尸横遍野的场景,帐中诸多将领皆是倒吸大口凉气。 攻城本就易守难攻,进攻方至少需要数倍于敌的兵力,才能保证攻破城关。 如今还要面对如此恐怖的神弩,只要登城,就要直面三四具弓弩的攒射... 这种铁打的硬骨头,谁上去都要崩碎一口好牙! 达扎路恭败的不冤! 思索至此,先前保持沉默的将领们纷纷出列,争相为达扎路恭求情,一口咬死‘达扎路恭有功无罪’的说法。 今日为同僚说话,就是给将来的自己留条活路。 葛尔东赞权衡再三,也不愿意看到己方寸功未立,先自斩一条有力臂膀。 摆手示意达扎路恭归位,同时语气严厉的警告道: “看在诸位将领为你求情的份上,我便暂且饶过你这一次,再有差错,两罪并罚,定不轻饶!” “谢葛赞!” 达扎路恭抱拳一拜,桑杰第司趁机上前,以包扎伤口为由,拉着他匆匆离开。 待二人走远,葛尔东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如今粮仓被毁,全军只剩下三日口粮,若凉州不破,怕是难了!”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炸开了锅。 三日口粮? 就算再宽限十天半个月,他们都不敢夸下海口,顺利攻破这座固若金汤的凉州雄关。 “三天...诶,难不成是上苍要亡我吐蕃!” 眼瞅着军心大乱,葛尔东赞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中透着狠厉: “诸位勇士莫要慌神,正如桑杰所言,擘张弩虽强,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弩箭的造价高昂,再加上今日的巨大消耗,凉州城内所剩定然不多。” “再加上暴露出的兵力短缺问题,只要我等举兵进犯,三面环城,轮番进攻,定能找到唐军破绽!”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担心迟则生变,葛尔东赞当机立断,下令整顿全军,准备趁夜再次攻城。 凉州关内,段志玄正笑着给郭孝恪斟茶:“老郭,某就知道你一定能行,今天这仗打得真特娘的漂亮!” 但郭孝恪却没有半点心思喝茶。 一边擦拭着带血甲胄,一边忧心忡忡的看向李斯文: “监军大人,仅今日一战便消耗了海量弩箭,眼下又无法回收,不知咱们还有多少存货?” 刚从辎重营回来的李斯文,神色略显凝重,回道:“清点过了,存货不多,只剩下六万六千余支。” “按之前一战,十轮连射共消耗一万四千支的速度来算,省着点用,应该能撑到秦帅到来。” 这个消耗速度,尚在李斯文的接受范围之内。 后世南宋金国交战,一天能耗费十万弩箭,这才哪到哪,能花钱的地方,绝对不能拿人命去填! 但段志玄与王忠嗣彼此相顾,远不如李斯文来的乐观。 王忠嗣率先开口: “监军大人有所不知,一到黄昏,天色阴沉,我军上下便会视力大减,反观吐蕃军队却不受影响。” “虽然多年来,末将和段将军严防死守,并未暴露这个弱点,但还是担心...吐蕃会趁夜袭城!” 又是夜盲? 李斯文的心情顿时不妙起来。 不过想来也是,夜盲多出自苦寒家庭,因为常年缺少肉食,体内缺少了维生素,这才会患上此病。 长安这等繁华富饶之地,尚有近半民众患上此病,在物资匮乏的凉州地带,患者只会更多。 诶,也不知道高明的养殖场,鼓捣的怎么样了。 算算时间,距离成猪出栏也不剩多少时间,他留下的防治之法也不知道开始推行没有。 沉吟片刻,无奈道:“这种病症名为夜盲,虽有解法。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眼下也只能是命将士们轮班值守,加强戒备。” 第846章 诱敌深入,吐蕃再犯 说实话,当‘夜盲’这两个字眼,从李斯文嘴里蹦出来后,段志玄满眼皆是懵圈。 当年攻打刘黑闼时。 他麾下的数千唐军,就是因为目不能视,在夜里像是无头苍蝇般,这才被刘黑闼率部肆意屠戮。 结果你告诉他,人人相传的妖法作祟,其实是种病? 段志玄张了张嘴巴,可见李斯文脸色沉静。 那股从内及外散发出的笃定,硬生生的将他嘴里质疑,全给憋了回去。 也罢,那就等将来,凉州战事彻底落下帷幕的时候,再找监军做仔细询问。 若夜不能视真是种病,还有药物可以医治的话,那大唐雄兵将再无缺点,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 可若这道坎没过去,知道这所谓的‘夜盲’怎么诊治也没用,人都死完了还治什么病! 就在段志玄沉思时,王忠嗣已经起身领命: “还请监军大人放心,某已经安排好轮换人手。” “并且下令,从今夜开始,全军上下鞍不离马,甲不离身,以防吐蕃人的夜袭!” 李斯文手指正敲着案几,思索该如何弥补夜盲症的缺陷,斟酌半晌果断决定放弃。 哪怕是治标不治本,也不是一两天能够解决的,还不如从长计议,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想到这里,李斯文抬头看向王忠嗣,笑着点头: “也好,王将军心思向来缜密,某自是放心的,那这件事就全权交给将军安排。” 一边安排着接下来的事宜,一边听着王忠嗣的详尽安排,李斯文心里不禁感慨。 不愧是千古流芳的沙场宿将,安排的就是妥当,自己这个外行还是别瞎指点了。 想来也是,如果什么问题都要等自己来解决,凉州边关绝不可能打出‘边塞长城’的赫赫威名。 安排完放哨的相关事宜后,李斯文扭头看向身旁的持弩守兵: “至于弩箭...某记得斥候曾传信,说吐蕃军队的口粮不剩下几天了?” 郭孝恪扭头瞧了眼,正抱胸一脸骄傲的段志玄,还有面露激动的王忠嗣,有些好笑的点了点头: “不错,据内应的消息,近期内吐蕃营地改为每日两餐。 青稞、粟米混着麦麸,炊火气比前日淡了三成,分量上也有所克扣,想必是粮草所剩不多。” “一个缺弩箭,一个缺粮草,咱们和吐蕃也算棋逢对手了。” 李斯文随口一句调侃,将紧绷的氛围稍稍放缓,又道: “这样看来,吐蕃马上就会全面开战,既然如此,那咱们不妨再添把火!” 一听这话,段志玄来了精神,猛地起身: “怎么说,某再去吐蕃粮草那里走上一遭?只要再给某两百的旱天雷,保证吐蕃畜生连根草都吃不上!” 开什么玩笑,粮草被毁一次,吐蕃大军就已经损失惨重,只要对面的主帅不傻,必然会下令加强戒备,以防唐军故技重施。 这时放段志玄出去,等同让他去送命。 李斯文斜眯他一眼,直到段志玄讪讪入座,这才继续说道: “吐蕃知我军弩箭将尽,而咱们也知道对面缺粮。” “不出所料的话,接下来吐蕃定会加大攻势,争取在粮草耗尽前攻破城门。”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三面围城,拉长战线,加快我军消耗弩箭的速度。” “但凡过程中我军露出一丝疲态,吐蕃定会抓准时机,举兵来犯,争取早日攻破城门!” 在座三位将领都是头脑聪慧之人,如今李斯文就差明说,自然明了他的意思。 “原来如此,监军想添的那把火,是烧在吐蕃的士气上。” 斟酌半晌,郭孝恪重重点头:“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而后瓮中捉鳖,一击毙命,虽说有些冒险,但某看能行!” “等会儿!” 段志玄刚想点头,转瞬又觉得不对。 瓮中捉鳖,憋是谁不用说,敌方只有吐蕃一国兵力,可这瓮...郭孝恪你丫不会指的凉州城吧? 面色凝重的与王忠嗣对视一眼,脑袋摇的飞快: “不成不成,吐蕃人治军不严,手下兵卒个顶个的凶残,贸然放他们进城,肯定会伤及无辜百姓,还不如拖到秦帅援兵。” 见两人拒绝意思坚定,郭孝恪也不好再坚持,转头看向李斯文。 段、王两人也是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斯文,生怕他点头同意了郭孝恪的两败俱伤之法。 你们这三个家伙...有了出主意的,连脑子都不想动了是吧,他怎么可能会是这种人! 李斯文嘴角微抽,无奈道:“还请段将军、王将军放心,某还没那么利欲熏心,会拿百姓的性命换战功。” “某刚才的意思是说,逐步减少弩箭的射击数量,引诱敌军全面进攻,只要凉州被团团包围,就该旱天雷投入战...” 话还未说完,尖锐的哨声瞬间撕裂夜空,四人脸色惊变。 “不好,吐蕃又特娘的打来了!” 哨声过去没多久,随着葛尔东赞一声令下,战鼓声鸣。 吐蕃军营中分出三波人马,从正面和左右两翼分别围绕凉州,同时发起冲锋。 “放箭!” 郭孝恪眼睛眯成缝,招呼守军朝自己指向的方向射击。 刹那间,吃饱喝足的守兵扣下扳机。 上千张擘张弩齐声嗡鸣,箭矢如雨,朝着吐蕃大军倾泻而去。 虽说夜色中看不太清,但有个大致方向,又是过饱和射击。 仅一个照面便杀敌数百,吓得后方大军驻足不前。 见郭孝恪已经全身心的投入战斗,段志玄两人倒也能放心得下。 向李斯文辞别后,分别朝着南、北两道城门赶去。 这里有郭孝恪和李斯文坐镇,想来万无一失。 而如今夜色阴沉,将士们目不能视,若没个发号施令拿主意的,怕是要遭! 第847章 不计代价,杀出一条血路 “该死,南北城门的箭雨,特娘的比正门还猛!” 瘦高将领脸色比夜色还要阴沉,紧攥的手中滴落血珠。 夜色如墨,却掩不住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麾下精锐就已经折损上千! 虽说此次是成功的试探出了,凉州城里的弓弩数量,可知道的越清楚,他越是对攻下凉州没有信心。 正门位置至少布设两千架的神弩,南北两门不在其下,再怎么往小里算,凉州城内也至少有六七千的神弩。 “该死,看来唐人是预谋已久,想要一战平定西域!”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月光掠过城头上森然排列的弩阵,看得瘦高将领不寒而栗。 若此刻撤军,自己便成了替罪羔羊,之前与同僚交恶,若他们再在这时候落井下石,葛尔东赞必然会将他斩首示众。 可若继续进攻,哪怕是趁着此时夜色,但在密不透风的弩阵防线下,此举无疑是将剩余将士推向无底深渊。 一时间,瘦高将领进退维谷。 但也只是按兵不动,与四百步开外的凉州守兵遥遥相望。 终于,让诸多吐蕃将领期待已久的铜锣声响,不谋而合的下令道:“撤军!” “什么,八千架神弩?” 吐蕃中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葛尔东赞的指节死死抠住羊皮地图,声音阴沉得可怕。 不是说神弩花费巨大,数量定不会太多么,唐人这是想干什么,将两国兵力赶尽杀绝,还凉州一个朗朗乾坤? 落荒而逃的将领们彼此相顾,原来你也... 有些心虚的点头应和道: “没错,南北两门的箭雨防线还要远胜正门,三者相加,至少有八千架的神弩布设城中!” “八千架...好一个地杰人灵,富庶繁华的大唐,这才短短几年,国力就反超我国!” 葛尔东赞低头看向地图,脸色分外凝重,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日将至的援军,数量、威力骇人听闻的神弩,还有称得上一句财大气粗的弩箭储备。 怪不得段志玄和王忠嗣敢兵行险着,逼迫吐蕃主动攻城...原来是有恃无恐! 但这块硬骨头,以如今兵力根本就咬不动!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达扎路恭大步闯入帐中,肩头的绷带又渗出了新血,却掩不住眼中的轻蔑: “亲自领教了唐人的厉害,怎么都不说话了,是不喜欢说话?” “达恭!休得胡言!” 一旁的桑杰第司厉声喝止,眼中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狠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动摇军心,没看清其他将领看你的眼神么,恨不得生啖你肉! 见此,达扎路恭冷哼一声,悻悻退到角落,靴底故意碾过地毯,刺耳的摩擦声燥得众人脸色通红。 桑杰第司适时上前,苍老面孔在烛火下有些忽明忽暗:“葛赞,以老夫之见,为今之计唯有...” “我军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桑杰直言便是!” 见葛尔东赞焦急询问,桑杰第司便已经明白—— 这人已经被逼到了绝处,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只要自己说的在理,不怕他会心慈手软。 故作迟疑的挣扎一番,而后无奈长叹: “事到如今,我军粮草将尽,唐人援军将至,唯有豁出去拼死一搏,才有一线生机。” “挖沟填堑,用人命铺路,消耗唐军弩箭存储,消磨他们的有生力量。” “一旦唐军显露疲态,立刻全面进攻,一举攻破凉州城!”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实在不敢相信,这话竟然是从素来安分,不争不抢的桑杰第司嘴里说出来的。 强行攻城...也不知一战下来,帐里还会剩下多少同僚,十万大军又能活着几个。 “葛赞,不如围城打持久...” 一位将领刚要出声反对,却又转瞬停下脚步。 全军只剩下不到三日的口粮,若不趁着如今士气尚在,闯出一条活路。 等粮草耗尽的那天,全军上下,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国! 将拳头攥的嘎吱作响,愤恨一甩后低头叹道:“末将失言,还请葛赞勿怪!” 拼死尚有一线生机,迟疑不前肯定是死路一条。 等想明白这个道理,诸位将领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捏着鼻子点头应和: “还请主帅下令,为我军博出一条生路!” 葛尔东赞环视众人,咬牙道:“好,今夜整备全军,秘密打造楼车、云梯。” “等明日拂晓,达扎路恭以戴罪之身为先锋,其余人率军填堑攻城,务必撕开唐人的弓弩防线!” “是!” 次日寅时三刻,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吐蕃军营里便响起了震天号角,大军倾巢而出。 达扎路恭骑着战马,遥望前方如巨兽般横亘的凉州,嘶吼道: “勇士们,今日不是凉州城破,便是我军尽数战死,随我冲锋!” 不计代价,无论生死,前排盾卫以性命为后方做掩护,用身体开出一条直通城墙的血路。 “预备——射!” 凉州城头上,三面弓弩数轮齐射,将冲锋中的吐蕃兵卒尽数射杀。 葛尔东赞站在中军高台上,神色冷峻如铁。 哪怕是看到前方士兵们,正用同伴的尸体和泥土填埋壕沟,眼中也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声声吼声裹挟着鼓声,传到前军耳中:“击鼓,加快攻势!” 只有今日凉州城破,生者才可以见到明天的太阳,今日城不破,所有人都要惨死于唐人的刀兵之下。 只要能破城,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短短半个时辰的交锋,吐蕃勇士前仆后继,留下大量尸体,被同伴混杂着泥土,一同填在凉州城下,那道巨大壕沟之中。 “葛赞,壕沟马上就要填平了!” 桑杰第司居高望远,嘴角勾起几分褶皱。 比起野心勃勃的松赞干布,他更亲近于族老一派,并不在意前线兵卒的巨大伤亡。 或者说,不管今天能否攻破凉州,只要吐蕃大军折损在这里,他的任务就算完成! 反正这些兵卒就像一茬茬的青稞,就算今天死光了,等明年一开春,又会有无数勇士从地里长出来。 经桑杰的提醒,见到前线的那道巨大沟壑,已经被完全填平,葛尔东赞心头一喜,对着鼓手喝道: “再击鼓,全面攻城!” 第848章 旱天雷之威 夜色中,鼓声阵阵如雷霆炸响。 吐蕃士兵的嘶吼裹挟着嗜血的疯狂,犹如汹涌的浪潮般,向凉州城墙席卷而来。 昨夜加急赶制出的云梯与楼车,被前排盾卫肩扛手挑着运到前线。 月色下,这些攻城利器都泛着森冷铁光。 粗重的喘息声中混着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戈壁滩上回荡。 “勇士们,冲锋!等踏平凉州,黄金与美人任你们享用!” 达扎路恭的弯刀直指城头。 号令声中,吐蕃兵卒的攻势愈发凶悍,哪怕同胞惨死于前,也不能止住他们冲锋的脚步。 “轮换,后排顶上!” 随着战事进入白热化阶段,郭孝恪脸色愈发凝重,手掌死死攥住城墙垛口,指节泛白。 看着吐蕃士兵如蚂蚁般,密密麻麻的攀着云梯,离自己越来越近,郭孝恪的额角因为紧张而青筋暴起。 转身看了眼藏身于碉堡中的掷雷手,心中担忧稍减,不停告诉自己: 别急,诱敌深入,等吐蕃全面进攻的那一刻。 随着吐蕃兵卒的攻势愈发猛烈,擘张弩的箭雨逐渐稀疏。 但这并非是箭矢不足,而是郭孝恪等三位守将刻意为之。 他们谨记李斯文的安排,示敌以弱,然后将吐蕃大军彻底引入圈套,也就是旱天雷的攻击范围。 而此情此景,也正在李斯文的预料之中——随着唐军擘张弩的发射频率降低,吐蕃将领们误以为胜利在望,攻势愈发疯狂。 此时,凉州边关三面迎敌,已经成了血骨的绞肉机。 在云梯与楼车的帮助下,吐蕃勇士悍不畏死,不惜以自身为遮挡掩护同胞的登城。 终于,一名身披精钢甲胄的东岱勇士,顺利破开擘张弩的防线,踩着城垛突围进城。 “哈哈,唐人崽子们,你巴扎大爷来啦,快快束手就擒!” 见此,达扎路恭的脸色已经因激动而扭曲:“好好好,不愧是东岱勇士,我军的精锐。” 又厉声嘶吼着:“看啊,已经有勇士冲上了城头,凉州城破在即!” “好!” 葛尔东赞挺直腰杆,几乎要从高台上跳起来。 比起普通兵卒,只有与他相同出身的中央东岱,才是真正的亲信,如今先登立功,自然与荣共焉。 而那远超寻常兵卒的精钢甲胄,便是他藏于攻城兵中的杀手锏,果然攻破了唐人弓弩的防线! 但下一瞬,早有准备的郭孝恪两步上前,一刀砍掉了这位吐蕃兵卒,从城头上冒出来的脑袋。 随着战鼓声愈发激烈,越来越多的披甲勇士显露出身影,如同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仗着武装到牙齿的精钢甲胄,硬顶着尖啸而来的弩箭,不闪不避,只为更快的登上城头。 边境长城,何其可笑,在吐蕃勇士的进攻下,根本不堪一击。 瞅着城头上的披甲勇士,率兵进攻的吐蕃将领纷纷面露狰狞。 只待不久后城门大开,入城大开杀戒,男人老人尽数祭天,女人收为帐中玩物! “前排已经顶住了攻势,全体准备!” 城墙后方,李斯文穿梭于掷雷手之间,安抚着后排的掷雷手,让这些新兵蛋子不要紧张。 “别怕,稳住,咱们建功立业的时机马上就到。” 虽说平时演练的时候,兵卒们已经很熟练这些流程,前排列阵抵住敌军的进攻,留出后排掷雷的时间。 但所有老兵都不约而同的加入了前排,与敌军拼杀,那最为危险的行列。 而将安全的后方留给新加入边军的后生。 这也导致,只要吐蕃开始攻城,李斯文就要来回奔波,安抚这些新兵的情绪,以免因紧张而导致的疏忽。 见吐蕃大军已经越冲越近,甚至有零星几个的兵卒翻上墙头。 在夜色与灯火的照耀下,甚至能清楚的看到,这些人脸上狰狞的高原红,还有眼中闪烁的凶光 这些被保护得很好,没见过血,更没亲手杀过人的后排兵,已经是双腿发抖,喉咙处不停的吞咽。 若不是监军大人就守在他们身边,怕是要当场瘫软在地。 见状,李斯文也有些无奈。 护犊子这种传统吧,有好处也有坏处,毕竟胆量这种东西,也不是天生的,更多还是练出来的。 见吐蕃大军如潮水般涌至城墙下,甚至能用脚掌感觉到,城头处传来的,愈发密集的脚步。 已经有更多的攻城兵涌上城头,大笑着加入厮杀。 李斯文突然一声暴喝:“就是现在,点火,扔雷!” 后排新兵颤抖着手,将火折子触及引线,眼睛一闭,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扔了出去。 根本不敢直视吐蕃兵卒,那冒着绿光的兴奋眼神。 吐蕃前军,达扎路恭看着一个个的黑疙瘩从城头上抛下,尾部还挂着火星,不由冷笑一声: “看来唐人已经用完了弩箭,都用上石块了!” 而后挥舞弯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冲锋,破城!” 但他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骤然撕裂了夜空。 “轰——” 一颗旱天雷首先在吐蕃阵列中炸开。 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士兵,紧随其后的还有冲天火光,飞溅的碎石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一条条生命。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足足上百颗旱天雷接连炸响,一声连着一声。 这宛如滚滚天雷的动静,在极短时间内便响彻云霄,将泛起鱼肚白的夜空彻底照亮。 这一瞬,无论是作为前锋的达扎路恭,还是率兵攻打南北两门的其他将领,脸上的兴奋纷纷凝固。 不管敌我两军,此时也觉得眼前一片恍惚。 除了砰砰直跳,通过骨传导传入耳朵的心跳声外,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寂静。 过了好半晌,无论城上的唐军,还是城下的吐蕃禀告,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莫大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强烈的爆炸冲击波裹挟着破片,如同戈壁上的黑风暴般横扫而过,直面爆炸的吐蕃士兵瞬间被撕成碎片,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哪怕是距离稍远的士兵,也被飞溅的破脸击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十步之内,地面焦黑一片,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烤肉味。 百步之内,哀嚎声此起彼伏,血肉汇聚成小溪,在沙地上蜿蜒流淌。 真正演示了一番,什么叫做‘天威之下众生平等,所到之处非死即伤。’ 离得更远,没有被旱天雷波及的吐蕃兵卒们,此时也是脸色惨白,浑身发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宗教信仰,他们可以悍不畏死,但对于不知缘由的天灾,反倒会比唐人这种实用信仰者,更加脆弱不堪。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最为虔诚的吐蕃兵卒,已经率先跪倒在地,朝着爆炸的方向不断叩首。 人传人之下,越来越多的士兵选择放下武器,开始跪拜,觐见神明,祈求饶恕。 这一刻,无论是刚才震天动地的脚步声,还是声若洪钟的嘶吼声,都彻底消弭于无。 第849章 感谢监军大人,救我一条老命 边关城墙下,蒸腾的硝烟尚未散尽。 隐隐余波中,唐军将士们望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有人狠狠掐了把同胞大腿,看他疼得龇牙咧嘴,不像是装的,这才勉强相信眼前这幕。 乖乖,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眨眼功夫就扭转了战场局势。 “超,老子终于想明白了,感情咱们成了饵,引诱吐蕃大军深入的诱饵!” 一名老兵看着城下的满地狼藉,突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 怪不得,郭将军几人会三令五申,要求他们放缓擘张弩的射速,原来是手握胜券,想搏一把大的! “还愣着干什么,趁着吐蕃惊魂未定,反击!” “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掷雷,敌军撤退之前决不能停!” 最前列,郭孝恪攥紧横刀,唯有这把老伙计,才能给他一定的真实感,让他知晓这不是做梦。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唐军冲向城头的吐蕃残兵,喊杀声再次响彻凉州上空。 最后排,李斯文率先回过神来,一声暴喝穿透硝烟,试图唤醒身旁的新兵。 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耳中嗡鸣。 娘嘞,没受过噪音摧残的耳朵就是好使,但这也忒好使了点,一点也不禁造啊! 看了看身旁还在愣神的新兵,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厮杀,果断决定将这个差事暂交副将。 自己则横刀出鞘,欺身上前,找好角度奋力下劈。 被杀气吓了个激灵,瞬间回神的吐蕃兵卒,下意识的举起弯刀。 下一秒,等他看清李斯文稚嫩的面孔,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轻蔑的笑容。 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等自己架住当头一刀后,该如何虐杀这只小羊羔。 却不想... 刀兵相交后,确实是成功架住了对面的劈砍。 可他那随意抬起的胳膊,也在瞬间,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劈砍折断。 只听耳边传来‘噗嗤’的切肉声。 那闪着寒光的刀锋,已经沿着弯刀刀身一路而下,从自己的肩膀处划过脖颈。 都来不及惨叫一声,这位身披铁甲的东岱勇士,便呜咽着趴倒在地,哆嗦两下彻底咽了气。 距离李斯文不远处,已经做好出手相助的郭孝恪,看着地上尸体有些愣神。 怎么死的? 好像是双方角力时,吐蕃兵卒不敌,被硬生生的折断了胳膊,然后横刀沿着平举的弯刀刀身滑落,而后一击毙命... “我去,监军大人神力啊!” 郭孝恪的一声惊呼,没有等来李斯文的回应,反倒惹来了敌人的注意。 就在他扭头愣神的下一瞬,一柄带血弯刀从人群中挤来,刀尖直取他的咽喉要害。 等郭孝恪反应过来,那柄杀气凛然的弯刀已经冲到跟前,划破空气而来的锋锐,激得他后颈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完蛋,没看成笑话,老子反倒成了笑话! 直直盯向弯刀刀锋,郭孝恪眼前已经开始跑起走马灯。 甚至联想到,等自己死后消息传回长安,那群混账知道内情后,会怎么编排自己。 前半生的英明神武,全毁在看热闹上啦! 眼瞅着刀锋,即将没入自己脖颈,就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刀身笔直的横刀稳稳将其拦住。 精准且优雅,就是有点太精准,对心脏不好。 郭孝恪扭头看去,只见迈着鬼魅步伐的李斯文,一路穿行人群而来,拯救了自己后半生的名声。 在架住弯刀的下一瞬,李斯文奋力前撑。 趁对面角力失败,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时候,猛地抬脚一击正蹬,结结实实的踹在了他的胸口。 只见这位东岱勇士被踹得踉跄倒退,一头栽倒在地,呼吸不畅,已经岔气。 “郭将军,双军对阵时还敢走神,想什么呢!想家里婆娘了?” 李斯文随口调侃一声,在迟迟而来的连番轰鸣之中,脚尖踏地,向前跃起。 手里横刀反射着城外火光,砍在了四脚朝天,还没来及起身的东岱勇士的脖颈处。 “我嘞个亲娘,吓死老子了!” 郭孝恪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脖颈,这才发现,浑身上下已经起满了鸡皮疙瘩,后背被冷汗浸湿。 要不是监军大人及时相救,他怕是已经惨死在吐蕃人的刀下! 深吸几口气平复一下心情,但越想越气,最后急不可耐的高声吼道: “兄弟们,并肩子上,砍死这帮没眼力见的畜生!” 直到爆炸声再次响起,凉州守兵才彻底明白,城外那宛如仙神般的动静,竟然是出自自家之手! 有这等神兵利器兜底,还怕个卵子! 想到这里,前排士兵已经兴奋到嗷嗷怪叫。 哪怕身上新添几分伤疤,也丝毫无惧,只怕下手慢了捞不到军功。 至于云梯上攀爬的吐蕃兵卒,已经被身后的动静吓破了胆。 虽不知这轰鸣为何,但肯定是上苍震怒,根本没有心气再继续攻城。 反倒是一个个的往地面猛窜,连滚带爬,生怕跑慢一步就会被天罚击中。 而没了后方援兵,冲上城头的先登勇士便成了瓮中之鳖,不多时便被唐军团团围住,乱刀砍死,不治身亡。 第850章 痛打落水狗 此时,晨曦已经刺破浓厚的硝烟,边关城内外,交织着大片的血迹与焦黑,宛如一幅描述着战火的画卷。 城头下,吐蕃大军如惊弓之鸟般四处溃逃,丢盔弃甲的兵卒们,在戈壁滩上留下狼狈的身影。 望着这一幕,李斯文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此时敌军士气全无,局势在我。 若不小心放跑了,这次痛打落水狗的机会,那才是真的对不住,因自己而死的一百八十九位兄弟! 一把拽起插在城头上的令旗,青筋暴起的手臂奋力挥舞着,同时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 “射箭,一个不留,把这些吐蕃蛮夷尽数留下来祭旗!” “杀杀杀!” 已经脱离战斗的唐兵瞬间来了精神。 不管是正躺在地上大喘气的,还是站得笔直,看上去毫发无伤的,全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横刀敲击盾牌的声响如闷雷般炸响,为这最后的追杀壮大声威。 等会儿,追杀残兵? 下一瞬,唐军全都反应过来,像是打了鸡血般,嗷嗷叫着各显神通。 或是从血泊中扒出被弯刀砍残的弓弩,或是对着同伴强取豪夺,而后动作麻利的上弦、搭箭、瞄准。 箭矢如蝗虫过境,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追上远方仓皇逃窜的吐蕃兵。 吐蕃大军已经被旱天雷的骇人威力吓傻了,此时士气全无,哪里还有心思组织反击。 直到箭矢穿透身躯,剧痛随之而来,这才不甘心的咽了气。 侥幸从箭雨中存活的吐蕃兵卒,终于从骇然中回过神来,人群中不知从何响起:“快跑,唐人会妖法!” 回想起刚才的煌煌天威,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面色惨白如纸,眼神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怪叫痛呼着疾走。 哪怕是再怎么悍不畏死的勇士,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天灾,也无法保持冷静和士气。 比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上将之风,更多人只是地崩山摧壮士死中惨死的一员。 曾经不可一世的凶悍之气荡然无存,只顾着拼命奔逃,相互推搡踩踏,全然不顾同伴的死活,只恨爹娘没多生两条腿。 还以为举兵来犯,三面攻城之下,今夜会是一次酣畅淋漓的虐杀。 谁敢想,唐人竟然能唤来天雷,甚至精准无比到,没有误伤任何友军。 不是我方不给力,实在是对方不讲道理! 随着道道轰鸣声连绵不绝,看着自己精心部署的攻势土崩瓦解。 吐蕃中军的高台之上,葛尔东赞已经瘫倒在座位上,颤抖的双手几乎握不住刀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骇然。 那该死的凉州边关城下,如狼似虎的勇士们已经溃不成军。 煌煌天威中,好大形势已经是过眼云烟! “鼓手,鼓手!快鸣金收兵!快!!” 在葛尔东赞声嘶力竭的呼喊之中,鼓手如梦初醒,鼓声如雷。 但其实,根本用不到鼓声响起,围城的三方大军已经被旱天雷吓破了狗胆,诸多将领正在整理残兵,准备撤兵。 来势长驱直入,去势举步生风。 不过几轮箭雨,凉州城下宛如人间炼狱。 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堆积成片,残缺的肢体散落各处,挖沟填堑留下的沟壑,也被炸得千疮百孔。 被爆炸波及,只是侥幸留了口气的吐蕃兵,正在尸堆里痛苦呻吟,哀嚎声在死寂的战场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零星的幸存者连滚带爬的奔逃,哪怕被尸体绊倒,也会再爬起来继续逃窜,直到最后被擘张弩收掉性命。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明朗,看着城下的一地狼藉,活下来的唐军喘着粗气,明明是劫后余生,却又显得那么不现实。 之前见吐蕃大军来势汹汹,还以为今夜会是场苦战,没想到这还不到一个时辰。 举目望去,遍地残肢断臂,鲜红与焦黑肆意掺杂,坑坑洼洼的沟壑,还有在尸堆里蠕动,缺手少脚的吐蕃兵... “赢了?我们赢了!兄弟们,边关没破,咱们守住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这句话,紧接着,欢呼声、痛哭声响彻城头。 战士们相拥而泣,泪水混着血水与尘土,在满是硝烟的脸上肆意流淌,仿佛要将心里的恐惧与压抑全部释放出来。 观察着这幕,李斯文用肘窝衣料擦拭着横刀,有些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也罢,等他们庆祝完回过神,自然会想起地上躺着的同袍,自己还是别去扫兴,打扰这来之不易的喜悦。 劫后余生的郭孝恪,突然仰天大笑几声,正想上前加入其中与兵同庆。 但在去时路上,不慎被一具‘尸体’绊倒,脏话刚到嘴边,一道微弱的闷哼传入耳朵,是自家人! 郭孝恪脸色骤变,急忙蹲下身查看,只见一支泛黑的箭矢插在士兵腹部,伤口周围已经发黑溃烂。 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叫道:“别在那哭了,赶紧过来帮忙,把这位兄弟送去军医那里!” 虽说是依仗地形,进行防守的那方,可边关守军毕竟是以少敌多。 哪怕前排老兵的经验再怎么丰富,武力如何出众,但面对吐蕃大军的凶猛进攻,依旧死伤惨重。 幸亏旱天雷的及时救场,将吐蕃大军吓破了狗胆,不然今天...边关危矣! 等回过神,还留有余力的守军迅速清点伤亡,却发现... 仅西门与吐蕃发生正面交战的五千守军里,便有数百人当场战死,或是死于吐蕃流矢,或是死于城头拼杀... 还有近千人重伤,以凉州的医疗条件来看,没有治愈的可能。 吐蕃大军使用的箭矢,全部用粪便浸泡过,哪怕再细小的伤口,也极易感染、化脓,最后导致死亡。 而辎重部队带来的酒精并不多,多数还用于支援段志玄,连夜突袭月牙谷的那一战里,此时早已所剩无几。 为今之计,便是先将伤口处理一番,拖到援军到来。 军医处内,哀嚎声此起彼伏,伤员们痛苦挣扎着,每一声呻吟都叫得揪心。 “监军大人,这些弟兄们...” 第851章 草中皇后 晌午的戈壁滩不同于京城,哪怕三月的风,热浪也如沸水般蒸腾。 烈日炙烤大地,脚下的沙石更烫得脚底发麻,狂风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段志玄与郭孝恪正带领着一队士兵左寻右盼。 哪怕玄铁甲胄被晒得滚烫,指节扣在腰带上上烙出红痕,也没一个人有半句怨言。 段志玄突然眯起眼睛,扬刀劈开一株枯槁的骆驼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都散开搜,哪怕把这戈壁翻的底朝天,也要把监军大人嘴里的婆婆丁给找到!” 言罢,他便弯腰拨开这丛带刺的灌木,荆棘划破了手背,鲜血渗出滴在沙土上,转瞬就被烘干。 郭孝恪的长刀正随意挥舞,劈砍着拦路的红柳根,汗珠顺着刀镡坠入沙砾,发出‘滋啦’的声响。 “大家都加把劲,城里的弟兄们,还等着这婆婆丁救命呢!” 干哑嗓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突然,郭孝恪的动作一顿。 只见在巨石的阴影下,几株嫩绿的婆婆丁正迎风颤动,顶部的白色绒球飘散开来。 “这儿有几颗,老段你快过来看看,是不是婆婆丁!” 陡然响起的吼声惊跑两只沙蜥,段志玄快步上前,惊喜叫道: “娘嘞,终于找到了,就是这玩意,快挖出来!” 郭孝恪单膝跪地,用刀尖小心的剜起根茎,指腹轻轻的擦去根茎上的砂砾。 “不容易啊,找了大半天总算见到影了!” 闻言,士兵们纷纷围拢过来,认清婆婆丁的模样,开始在附近搜寻石头的踪迹。 随着时间推移,日头越来越毒。 有人中暑瘫坐在地,喉结上下滚动,却舍不得喝下水囊里的最后一滴水。 见状,段志玄解下腰间皮囊,高高抛起扔进士兵怀里,自己却将沾着血的手指塞进嘴里吮吸,不愿下令撤退。 “小口含在嘴里,省着点喝,再坚持坚持,等找到足够的草药,咱们就回去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日头偏西时,布袋已经沉甸甸的,满载草药。 段志玄看着这满满当当的麻袋,发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扬起脖子笑道:“走喽,咱们回关!” 郭孝恪将最后一颗婆婆丁封装,抹了把脸上盐渍,刚抬头,就瞧见段志玄脖颈处,被荆棘扯破的伤口。 皱眉道:“老段,等回去记得找军医,用酒精擦擦。” “害,小伤,不碍事!” 段志玄一抹脖颈,根本不将其当回事:“酒精都不够分,哪里轮得到某来浪费,等秦帅领着援军到了再说!” 说罢,他便翻身上马,朝着边关方向疾驰,身后骑队扬起大片尘土。 与此同时,凉州边关,军医处。 李斯文正拿着烧红的手术刀,死死按在伤员溃烂的伤口上,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帐内,夹杂着伤员咬着麻布的呜咽声。 “兄弟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等处理完最后一个重伤员,李斯文守在一旁,指导着其他军医处理伤势。 伤口不深的先用酒精清理,用烧红刀片烧焦,再敷上止血药。 刀剑伤严重,或者箭矢入体较深的伤员,因为没有麻沸散,就只能看他们命硬不硬了。 挖肉放掉毒血,更有甚者要刮骨,当场疼晕过去的不少,把牙咬碎了的也不在少数。 至于轻伤员,随便找点酒水擦擦伤口,现在最主要的是保住重伤员的命,其他都要往后排。 确定几位军医的手法没有问题后,李斯文收起手术刀,脸色还算放松的走出消毒的军帐。 放下帐帘,对帐外等候已久的王忠嗣点了点头。 “王将军暂且放心,援军到达之前,某会带着军医与这些伤员同吃同住,但凡有什么突发症状,也能第一时间处理。” 王忠嗣谨记他之前的叮嘱,若想看望伤员必须全身消毒,佩戴口罩。 但城内的酒精短缺,他又怎么可能为了捞名声,而去浪费珍贵药物。 天大地大,没有宝贝士兵的命大! 重重点头,感激抱拳:“那一切都拜托监军大人了,尽力而为即可,生死有命,大家都能理解!” “放心吧,某心里有数。” 李斯文将沾着脓血的纱布丢进门口铜盆,摘下口罩,抬手示意王忠嗣边走边说,不要留在诊治门口打扰伤员。 随口问道:“已经过了晌午,郭将军和段将军怎么还没回来?” 这俩人只是受了些皮肉伤,稍作处理后便没有大碍。 听说城中药物短缺,而戈壁滩上到处都是的婆婆丁,有一定的治疗效果后,便主动请缨,带兵前去搜寻。 王忠嗣摇了摇头:“已经去了几个时辰,算算时间,应该在回返路上。” “对了,末将还有一事未明。” 见王忠嗣脸色凝重,李斯文心思一沉,急声道:“何事,别卖关子,快说!” “还请监军大人交个底,这在塞外如野草般的婆婆丁,真的有治疗效果么?” “还是说...这是监军大人杜撰出来,用于安抚伤员的说辞?”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什么事! 李斯文狠狠白了他一眼,不过也能理解,事关人命,谨慎一些也好。 沉吟片刻后回道:“婆婆丁,味苦,性寒,可清热解毒,利咽消肿。” “药王孙思邈先作《千金方》,其上称婆婆丁为凫公英。” “用于补充前者,还在编纂中的《千金翼方》,则将其称作仆公英。” “家父所作《唐本草》,也有有关蒲公草的记载,虽说这药材的名字繁多,但婆婆丁的药效毋庸置疑。” “等会儿!” 王忠嗣这才反应过来,瞳孔骤缩:“将军大人,你还见过老神仙还未成书的草稿?” 这老神仙云游四海,踪迹飘忽不定,而陛下派数万左卫大军,在深山老林里找了好几年都不见个踪影。 这位爷又是从何得来的手稿,若是老神仙已经回京,那义母的身体... “王将军可能不知,孙道长与家父交情莫逆,而孙道长的孙女,如今就借住在某家,这手稿便是从她那边借读的。” 第852章 不记仇?大人你可真谦虚 “这样啊...” 王忠嗣的目光掠过军医处前,已见斑驳的牛皮帐幔,喉结微动。 没从李斯文嘴里听到最想要的答案,他心底的失望,已如潮水漫过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义母日渐枯竭,离老神仙定言的‘余寿一旬十二年’,更不剩多少时间,可始终不见药王踪迹,续命一事自然无从说起。 若没了皇后从旁劝言,以陛下好面子,还死犟的牛脾气,会平添多少杀孽,大唐这才刚开始复兴... “那这婆婆丁的具体功效,监军大人可否说说,好让末将心里有个底。” 担心李斯文会觉得,自己刨根问底是在质疑他的医术,王忠嗣话未说尽,又急忙打了个补丁: “毕竟监军大人也知道,某就是个粗鄙武夫,对药理这方面可谓一窍不通。” 李斯文正盯着铜盆中的棉球染红清水,根本没留意王忠嗣的情绪变化,听着帐内此起彼伏的哀嚎,沉吟道: “药性偏寒,意思是可消痈肿、散郁火,对伤口发炎发热也有一定效果。” “虽说不能根除吐蕃毒箭之害,但也能暂缓溃烂,为援军到来争取时间。” “而在这物资匮乏的凉州,满山遍野的婆婆丁,便是现成的良药,量大管饱。” 王忠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之前吐蕃撤兵,他和段志玄从南北两门回返时,李斯文就在不停追问‘婆婆丁’一事。 期间接连换了十数个称谓,但郭孝恪那蛮子只会摇头说不。 还是段志玄听得好奇,询问起这种草药的具体外貌,而后恍然大悟。 原来李斯文想找的,是那个大风一刮就没了的野草,塞外都叫它短命草,婆婆丁这个大名却罕为人知。 至少当时在场四人,有三人不知道。 等再三确定,李斯文要用的就是这玩意后,段志玄便急冲冲的带上郭孝恪,率兵前去城外搜集,留他一人打扫战场。 再想起李斯文的家世,有当世名医之称的曹国公,王忠嗣不禁摇头苦笑,可笑自己那多余的担心。 突然抱拳,对着身旁的李斯文深深一拜: “监军大人家学渊源,又有一颗慈悲心肠,自是不可能拿将士们的生命开玩笑,末将无故猜忌,还请监军大人海涵。” 李斯文随手摆了摆,示意他起身:“王将军尽管放宽心,人之常情,应有之举罢了。” “某还没那么小心眼,连声质疑都接受不了。” 王忠嗣脸色古怪,欲言又止,您还不小心眼么? 长安一路到凉州,谁人不知,您老记仇的本事比诗才更出名,当初御使刘洎在朝堂上弹劾一句,当天便被拔了官袍。 还有被接连针对的越王李泰,惨遭灭族的周至韦家,大人你的战绩可谓辉煌。 但想了想,下官不可顶上司的嘴,监军大人说的都对! 两人结伴一路走到城头。 王忠嗣展开将士送来的战报,大致看上几眼,情不自禁的叫道: “托监军大人的福,在旱天雷的神威之下,足足有上万的吐蕃兵卒惨死,估计等援军赶到的那天,吐蕃一方都不敢再有大的动作!” 听着这个数字,李斯文不禁错愕。 三万的旱天雷,这才用了不到一千,怎么可能会弄死这么多人? 吐蕃兵这是缺氧脑子傻了,见到敌军高空抛物不知道躲,还凑上前去开个究竟? 还是说新人保护期,旱天雷被好巧不巧的,扔进了吐蕃兵扎堆的地方? 见李斯文素来淡然的脸上出现些许疑惑,王忠嗣目光向战报扫去,而后有些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监军大人有所不知,伤亡并不仅限于,被旱天雷炸死的那些。” “虽说咱们故意放缓了射箭速度,但吐蕃成群而来,死在箭雨下的也不在少数。” “还有数千吐蕃兵,是死于慌张逃窜下的踩踏,数项相加,这才有了近万的伤亡。” “原来如此。” 得知真相,李斯文实在笑得有些忍俊不禁。 这群丝毫没有集体荣誉感的蛮子,当真是欺软怕硬,来之前还以为是多么难啃的硬骨头,没想到就这。 向一旁士兵要来纸笔,挥毫写下一封密信,然后头也不回的朝营地走去。 浪费感情。 与其在这提防吐蕃大军的再次攻城,还不如养足精神,方便夜里和军医轮换人手。 “罢了,既然凉州暂时无忧,那某就先去歇息一会,劳烦王将军派人快马加鞭,将这封信转交给秦帅。” 王忠嗣驻足原地,靠在城头看着暮色将戈壁染红,头一次觉得,这已经看得生厌的景色,还别有一番风趣。 又扭头,看着正大步远去,丝毫没有被功绩冲昏头脑的李斯文,心中顿生颇多感慨。 当年受命赶赴凉州前,这个还在曹国公府里蹒跚学步的孩童,如今已能谈笑间退敌万人。 佳作不断,屡屡惊艳全唐的小诗仙;点石成金,拉着众人挣钱发财的的财神; 深谙兵法,奇谋群出的谋士;还有刚才所见,有杀伐手段,更有慈悲心肠的医者... 根本想不通,曹国公到底是如何培养的孩子,才能让一个束发之年的少年,有了如此才学与心智。 “哎,长江后浪推前浪,当年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有了出息,一下子就觉得...咱老了十岁不止。” 王忠嗣眼神失焦,万千心绪飞回阔别多年的京城。 “守了边关十数年,咱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找个由头回京养老,好给后辈腾出位置来。” ... 半日后,唐军中帐内,气氛凝重如铅。 只见便携沙盘上,代表吐蕃的黑子如乌云密布,围拢凉州,而唐军的白子,还在百里之外缓慢移动。 “吐蕃举兵十数万,围攻凉州边关!” 只看了信件开头,秦琼虎眸瞪圆,沙包大的拳头狠狠砸向案几,震得烛台嗡嗡作响,震得众人头晕目眩。 明明几天前,自己那侄儿一身戎装,意气风发的向自己拜别,怎么突然就... 郭孝恪,要是李斯文伤了一根头发,看老子不把你打的屁滚尿流! 第853章 快把叛徒秦琼杀了吧! 中帐之中,秦琼默默长叹一声,将凉州传来的这份急报转告众人,面色微微涨红,已经急到气血攻心。 如今距离边关还有一日路程,实在鞭长莫及,只希望凉州能坚守下来。 “秦帅,末将请命,即刻率兵疾驰,救援凉州!” 因为自家公子不在,暂领昭武校尉的薛礼,已经是坐不住了,当即单膝跪地,眼里急到血丝密布。 主上在前线拼死御敌,他这个做家仆的却还在慢悠悠的赶路,已经失责。 更不要说,自家公子对他恩重如山,但凡有个闪失,他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两位恩师。 帐内将领纷纷附和,唯有秦琼捏着鼻梁盯着手里信件,沉默不语。 他又何尝不想即刻挥师救援,可若吐蕃在进军路线设下埋伏,轻骑冒进,只会正中敌军下怀。 作为主帅,他要为全军将士们负责。 “不可。” 沉默良久后,秦琼终于开口,将心里止不住的担忧尽数压下,缓缓道:“诸位将军还请稍安勿躁,依某之见,以凉州兵力至少能坚守五日。” “不着急?” 闻言,诸位将领为之一愣,而后满是惊愕与不解的看向首座。 秦琼大帅,你是否清醒? 是不是急昏了头,在前线守城的那人,不仅是你视若己出的好大侄,更是你秦琼的救命恩人。 眼瞅着两军已经开战,怎么你还不慌不忙的! 就算军中不论私情,李二陛下拨来重金,表示大力支持,就是指望此次反击战,能一举消灭吐蕃的有生力量。 震慑四方蛮夷的同时,还凉州一个安宁,为将来重开丝绸之路做准备。 而这个长远谋划里的重中之重,便是作为桥头堡的凉州边关。 援军轻慢,导致凉州城破,边境几州横尸遍野... 若是这句话被呈到陛下案前,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作为辅佐官的柴哲威,此时居于末席,与薛礼频频相顾。 这些天里他俩配合得不错,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眼瞅着薛礼已经心急如焚,他怎么也得帮衬两句。 更不要说,他爹就在滨河湾静养,若是李斯文有个好歹,谯国公府可就没了顶梁柱! 再三斟酌后,柴哲威起身而道: “启禀秦帅,蓝天县公,郭将军两人先行,此时想来已经抵达凉州。” “而李斯文作为此次监军,临战必定冲锋在前,万一有个什么差错,镇守并州的曹国公会如何想,宠信此子的陛下会如何想...”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却像一根刺扎进每个人心里,诸将皆是愁眉不展。 有一说一,李斯文虽然年纪尚轻,但身份地位却远胜在座众人。 曹国公的爱子,陛下身边的宠臣,更是立功无数,诗才盎然,万一出事,别管文人还是武将,都会对他们口诛笔伐。 这人更是山东士族的未来领军人物,当今太子的至交。 这些身份单拿出一条,都称得上棘手,更别说,这人集诸多身份于一体... 一旦出事,迎接他们的必定是天崩地裂。 而今吐蕃大军来犯,凉州陷入鏖战,可身为主帅的秦琼却不慌不忙...这种情况不由让众人浮想联翩。 “大帅莫不是...” 不知谁小声呢喃一句,猜忌的种子瞬间在帐内生根发芽。 柴哲威猛地看了眼秦琼,又被身旁薛礼吓了一跳。 生怕这货冲动,嚷嚷着‘情况紧急,快把叛徒秦琼杀了吧’,然后快步上前,对着秦琼背后毒疮邦邦两拳。 更多人则是怀疑,这叔侄俩之间早已貌合神离,只是表面看上去亲近,实则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 但...这也说不过去啊。 是仇敌的话,李斯文吃饱了撑的施展惊天医术,在御前救治秦琼! 难不成是崛起太快,让秦琼这位老牌勋贵感到威胁? 那更不对,翼国公的人生信条便是义字当头,他又怎么可能坐视救命恩人赴死! 还是说...这是陛下在卸磨杀驴? 联想到这里,诸位将领面面相觑,手脚一片冰凉。 这次陛下能抓住机会,对关陇等几方世家赶尽杀绝,全靠李斯文在前方吸引火力,才让暗中行事的百骑司人赃并获。 而山东一系的大佬们,为了保护李斯文免受各方势力的报复,这才有了凉州一行,监军职务。 可若此行,其实是陛下顺水推舟,布下的借刀杀人之计,想为那些惨遭牵连的宗室族人报仇呢? 那今日秦琼一反常态的淡定,便可以理解...个屁啊! 就以秦琼有恩必报的性子。 若是李二陛下敢卸磨杀驴,伤及救命恩人、挚友爱子的性命,他早拎着他的虎头枪和四棱锏,杀上殿去要个说法。 思来想去,总觉得怎么都说不通。 众人目光全都集中到秦琼身上,希望他能给出个合理解释。 见众人小心翼翼的眼神,秦琼哪里还不清楚,这些人精是在心中揣摩,他是不是在公报私仇,铲除李斯文这个威胁。 不由气笑一声,将手上急报拍在桌上: “看看吧,这是彪子的亲笔!” 信笺展开,清瘦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墨光:“旱天雷初战,战果斐然,余威尚可慑敌两日。” “若秦伯伯未至,侄儿自有退敌之策,无须急行军,若有余裕,可绕路包抄吐蕃大军,雷响为信。” 众人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全当配合秦琼的演出。 而薛礼已经两步上前,一把抓起信件。 等反复确认字迹、私印落款,又在信件末尾看见这句话后,喉咙里发出困惑的闷响: “哈?两万残军抵御数倍兵力,还不急着求援,公子你这是玩的哪出啊!” “好了。” 等众人松了口气,秦琼拍了拍手,示意朝他看来,才道: “某秦琼戎马一生,向来不知‘退缩’二字如何写,但作为主帅,某要为全军将士负责。” “而作为长辈,某相信某那侄儿...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言罢,秦琼豁然起身,朝帐外看去,可眼神却穿透百里,落在那座边关上: “正常行军即可,等到了凉州,所有问题自见分晓!” 第854章 打不过唐军,那就去背刺盟友! 唐军中帐里,见秦琼心意已决,诸位将领怀揣着对这份密信的怀疑,吩咐全军拔营。 随着号角声响起,数百营盘化整为零,以扇形分散开来,朝着凉州边关方向包围而去。 若是途中收到吐蕃大军折戟沉沙的消息,大军便可趁机绕后,与凉州守军配合,两面包夹歼灭敌军。 如若凉州失守,他们也能第一时间联络周边州县,寻找李斯文等人的踪迹,再徐徐图之。 而另一方的吐蕃中帐,气氛则更为凝重、死寂,犹如冰雪覆盖的高原。 战前放出豪言壮志的诸多将领们,战中沉默不语,战后胡言乱语,阿巴阿巴,试图将责任推卸给别人。 此次挥兵数万,三面环城试图覆灭边关,可是顺利回返的还不足一半,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兵卒缺胳膊少腿。 此时已经士气全无。 “那如神明降怒的手段,究竟是何物?” 首当其冲的达扎路恭,此时再没了傲气,瘫坐在牛皮毡上,怔怔的盯着众人。 是抓破头皮也想不明白,几天前远不及吐蕃勇士的唐军,怎么会突然多出这种神兵利器。 之前也没听说凉州有大的动静,难不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他,突然扯开发辫,带有血污的指甲在头皮上抓挠,悲痛喃喃道: “六千的黑茹勇士,仅仅一夜就折损了三千兄弟,呵,我还有何等脸面回国,去见过族老 !” “够了!” 听着帐内哀鸿遍野,葛尔东赞忍无可忍,一把掀翻矮几,任由案上青稞酒泼洒在地,洇出痕迹。 眼神凶狠如狼虎,缓缓扫过这群将领,厉声道: “我等生于高原,长于高原,一路走来饮雪吞冰,战胜了苦寒天冷,历经百年终于建立了吐蕃。” “再看看你们,哪里还有一分一毫的吐蕃勇士模样。” “如今不过一场失利,你们就要将心中胆气、血勇全部弃之不顾了么!” 葛尔东赞刻意忽略了心中残留的,之前面对宛若天灾而生出的恐惧。 身为军中主帅,最基本的素养便是在紧要关头提起士气。 如今唐军大胜,虎视眈眈,若不能及时骂醒众人,麾下的数万勇士怕是要尽数惨死他乡。 而且,虽说不曾知晓那神兵的真面目。 但葛尔东赞心里已经能确定。 他们之前面对的晃晃天威,便是大唐内应传来的消息里,唐王准备投入实战,实验威力的秘密武备。 既然不是天要亡他吐蕃,而是人力为之,那再怎么凶悍的武备,就一定它的缺陷! “葛赞息怒。” 桑杰第司扶着拐杖勉强起身,老寒腿的关节处,传来枯枝断裂般的脆响。 “哪怕我军再怎么高估唐人,但还是小觑了他们的决心,这才一时不察,让唐军逞了逞威风。” 他看着帐中空地堆叠的牛皮盾,此时已经破败不堪,接近四分五裂。 更不要说,在那天雷之下,戈壁大漠都在燃烧,东岱勇士的惨叫混着硫磺味... 一幕幕哀嚎嘶吼,至今还卡在心里,颠覆他对常理的认知。 纵然他再怎么熟读大唐典籍,甚至几次乔装入境,亲自打探大唐的虚实。 但此时此刻面对未知,也只有一筹莫展。 未见其物先闻其声,那不知庐山真面目的武备,实在是骇人听闻。 “至于唐人招来的天雷...” 就算此时置身温暖的军帐,但每每回想起,桑杰第司还是不免的心中一凉: “哪怕是精钢重甲,在它面前也如同薄纸,一触即碎,难道唐人真的会使妖法?” “妖法,我看那分明是阎魔索命!” 瘦高将领嘉绒豁然起身,缠着几圈兽皮的额头还在微微渗血,却笑得癫狂,歇斯底里。 “葛赞、桑杰...这次的唐军,再不是我等刀下引颈受戮的羔羊,我们错了,就不该来此送死!” 此时的嘉绒,再没了打压异己的打算,他只想活下去,完好无损的回国,然后卸任回到部族,做个能安度晚年的牧人。 笑着笑着,嘉绒弯腰抄起案上的酥油茶碗,咕咚下肚滋润干哑的喉咙,又道: “先是八千擘张弩折我军三千前锋,再然后是这滚滚天雷,炸得我军仓皇逃窜...” “唐王忍耐我军多年,就是为了今天,一雪前耻!” “以末将之见,凉州已是坚不可摧,不如掉头去吐谷浑,休养生息另做打算。” 此言如惊雷炸响,让所有将领陷入沉思,打不过唐人,还打不过吐谷浑? 不如... “嘉绒你安敢动摇军心!” 见将领们的脸色,葛尔东赞指甲几乎是要掐进掌心,而后突然拍案而起,戟指怒视将领嘉绒。 哪怕知道这人说的不错,但他如此,也只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斥候传回的密报,现在就藏在他的靴筒里。 不仅仅是粮仓被毁,甘州通往瓜州的几条大路,也尽数被山石堵塞。 但他不敢广而告之,甚至暗中将知情者的舌头割下,喂了戈壁上翱翔的秃鹫。 如今后路全断,若再被这些消息动摇军心,他们只会成为唐军刀下待宰的牛羊! 至于掉头攻打吐谷浑...不过竭泽而渔。 吐谷浑的兵力丝毫不弱于他们的十万大军,万一陷入鏖战再惹来唐军觊觎,背腹受敌同样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而结果呢,不过延长了几天的活路,却彻底交恶了吐谷浑这个盟友。 除非是到万不得已,否则他宁愿战死凉州城外,也不愿坏了松赞干布的大计。 见葛尔东赞脸色几次变幻,又在突然变得坚定。 将领嘉绒还以为他想到了更好的出路,苦笑着叹了口气,郑重问道: “若是再度开战,葛赞你又是否知晓,凉州城里还藏有多少数目的弩箭,多少天雷?” 见葛尔东赞沉默不语,重新坐了回去,嘉绒算是彻底明白了,不禁冷笑: “仅仅一天一夜两次交锋,我军已经战死了上万名勇士。” “照这个速度下去,只怕粮草还有的剩,却无可再战之人。” “我带嘉绒地区的数千族人来此,是为了建功立业,方便将来入朝谋份好差事,不是过来送死,成为唐人功劳簿上的战功!” 第855章 为国捐躯,还是夷三族,选吧! 帐中,嘉绒闷不吭声,只是将从战场上回收的狼牙,一一掷在案几上,仿佛心都在滴血。 每一颗狼牙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是跟着他一路走来,至今还没有成家立业的亲朋好友。 听着丁零当啷的脆声,在帐中如丧钟回荡,诸多将领滚动喉咙,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打凉州,会赢么?” 突然,一道沙哑的呢喃从角落里响起,像毒蛇吐信般钻入众人耳膜。 嘉绒突然扯开头上兽皮,露出两指粗细的箭伤,癫狂笑道:“包死的,兄弟!” 见此,葛尔东赞的脸色更黑,指节捏得更白。 可若让他拿出必胜的凭证...他要是有这种能耐,又何必在此一筹莫展! 短短一天一夜,损伤上万名勇士,可他麾下兵力总共才十二万,还是算上了月牙谷来的逃兵。 真正能拼死杀敌的,只有五茹六十一岱出身的七万精锐。 而照这个速度打下去,在唐人援军到来之前,吐蕃大军未必不会全军覆没。 “够了!” 葛尔东赞猛然抄起酒壶,犹豫片刻,大力扔进嘉绒怀里,扔头的话,他怕当场把嘉绒弄死。 “我且问你,若十万大军灰头土脸的回国,松赞干布的弯刀,会先割下谁的脑袋?” 十万大军尽数归国,不仅寸功未立,还丢了甘、瓜两州。 葛尔东赞这个主帅或许没事,但他和背后族老,肯定要被松赞干布砍了祭天。 念及至此,桑杰第司拎起拐杖,重重敲地,怒视将领嘉绒:“闭嘴!” “如果按你说的做,转头攻打吐谷浑,那唐军会怎么做,势必要派兵占领甘州、瓜州等地。” “如此一来,我军回国的路线尽数归为唐人所有,背腹受敌不怕,可若与吐谷浑交恶,扰乱松赞干布的大计...” 吐蕃将领陷入沉思,不敢再言。 战死不可怕,可若全族老小尽数下来陪自己,是万万不可行的! 而吐蕃不停的挑唆吐谷浑,逼他连年袭扰大唐边境,就是为了让其吸引火力,好为吐蕃的崛起争取时间。 如果吐谷浑被他们逼反,投入大唐怀抱,那吐蕃与大唐之间,便再无屏障可言。 多年仇恨之下,长驱直入的唐军,定会伺机报复,不断袭扰接壤的多弥地区。 如此一来,多鲁河旁的大片肥田再无法种植,逐渐荒废。 而吐蕃地处高原,只有少数地带适合种植作物。 位于吐谷浑与吐蕃两国,疆土接壤处的多鲁河,便是吐蕃的第一粮仓,第二产粮地。 此等关系国本的重地,置于唐人探探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绝对不行! 天底下谁不知道,唐人最喜欢土地,尤其是能种出粮食的肥地。 若是没了吐谷浑的阻挡,唐王怕是要挥师百万,将士都完了,也要给他抢回多鲁河。 “吐谷浑绝不可攻!” 作为葛尔家族的一员,葛尔东赞就是当场战死,也不可能将关乎国本的多鲁河让给敌人。 个人生死在后,家族荣辱在前。 “葛赞,可是...” 达扎路恭猛然起身,不可置信的看向首座。 事到如今难道还不清楚,想要在粮草断绝前攻下凉州,实乃天方夜谭! 但葛尔东赞心意已决,迎上达扎路恭的目光,又眼神如炬的扫过众人。 语重心长的道:“经此一战,想必诸位都能看出,唐王蛰伏数年,一朝兴起,剑指西域。” “若是咱们今天退了,大唐势必步步为营,在甘、瓜二州筑起铜墙铁壁,逐步蚕食吐蕃领土。” “届时,吐蕃再无兴盛之可能!” “战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了心气。” “一步退步步退,难道你们想让族中后人,成为第二个颉利可汗,被缉拿到长安,为唐人载歌载舞?” 这话如同一把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士可杀不可辱,若退兵的代价是族人为奴为婢,还不如咬牙跟唐人拼了。 桑杰第司沉吟良久,最后叹道:“为今之计,也只能是以守待攻。” “哪怕拼尽兵力,也要带走那位蓝天县公,李斯文,此人更重于两万守军!” 回想起凉州城头上,那个被唐将簇拥其中的少年,帐中将领皆是重重点头。 短短时间内,双方兵力的攻守易型,唐军还多出了无数弩箭,还有那宛若天灾的天雷... 而这些转变,显然都源自那个,初来乍到的少年! “李斯文...” 想起麾下勇士们的惨死,葛尔东赞就恨不得穿梭时间,弄死几天前的自己,那个因为傲慢,小觑了李斯文的自己。 若不是嬉笑怒骂间,将此人贬做唐王宠信的佞臣,让麾下将领过分轻视,他们也不会在短短一天时间里就损失惨重。 他恨那个轻敌的自己,更恨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小年轻。 突然意识到什么,葛尔东赞皱眉问道:“前方斥候可送回消息,唐兵援军走到哪里了?” 桑杰第司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收到消息,想来援军距凉州还有一段路途。” 闻言,葛尔东赞总算是松了口气。 就算唐军有神兵利器,但兵力疲软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十万对两万,优势在我! 先是看向失魂落魄的嘉绒,此人不堪大用,还是尽早调远,免得影响士气。 “嘉绒率三千轻骑前往吐谷浑借粮,记住,若是敢空手而回,就用你的项上人头来见!” 又扫视一圈,看着一个个面色发白的将领: “至于其他人,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在唐兵援军到来之前,攻破凉州。” “同时传令下去,勇士们若先登凉州,将李斯文作为首要目标,生死不论!” “是!” 诸位将领彼此相顾,最后咬牙握拳,郑重应和。 所有人都清楚,此战关乎国运,胜负更是会直接影响到两国未来,数十年的战略。 要么吐蕃险胜,顺利攻破凉州,然后以胜者姿态深入唐境,将当初‘马踏渭水饮战马,三日长安属吐蕃’的戏言变为现实。 要么全军覆没,凉州屹立如初,而松赞干布的怒火,也会燃尽他们各自的部族。 第856章 破绽!凉州城危? 暮色如血,浸染吐蕃中帐的帐幔。 待最后一名将领的脚步声消失在暮色中,桑杰第司枯槁的手指突然扣住拐杖。 杖头的绿松石在烛火的照耀下忽明忽暗,映得他遍布沟壑的老脸阴毒,如盘踞吐信的老蛇。 “葛赞,在那天雷神威之下,先登者必然是九死一生。” 葛尔东赞大马金刀的阔坐,摩挲着手中天珠,冰凉触感好不容易才让他脱离,昨夜那片被天雷烧焦的战场。 喃喃道:“可凉州不破,我军十万将士,皆是十死无生,我不过是...两害相侵取其轻,勇士们会理解的。” “呵呵,葛赞倒是深谙‘慈不掌兵’的教训。” 桑杰第司嗓音里吐出冷笑,伴随着拐杖落地声步步逼近: “不如听老夫一言,将精锐尽数压在城门处,以披甲勇士为盾,用利斧劈开城门。” “若能逼得唐人无暇自顾,矛盾相争,或许凉州可破!” 葛尔东赞的瞳孔骤然收缩,此言锋锐如弯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斟酌几番,却又觉得...此法大有可为。 那天雷的威力确实能无坚不摧,可边关城门,却也不是坚不可破。 披甲勇士兵临城下,逼得唐人使用天雷退敌,再将那天雷引至城门口。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或许城门可破。 可是... 葛尔东赞回想起惨死天雷之下的勇士,心里竟有些犹豫。 披甲勇士,那都是与他同饮一捧雪水长大的族中兄弟,平时折损一个都会让他心疼不已,今天却要将之视为炮灰... 当他瞥见,案几上的羊皮地图里,越过瓜州,唐军便可长驱直入的多鲁河沿岸,指节又不自觉地捏得发白。 他既不想因妇人之见,枉送全军性命,也不想兵败如山倒,将多鲁河拱手相让。 那也只能... “诶,那就按桑杰你说的做吧,不要辜负了...我东岱勇士的牺牲!” “还请葛赞放心。” 桑杰第司躬身退下,嘴角在暮色遮掩下,勾起一抹不被察觉的阴毒。 如此一来,这场豪赌无论输赢,葛尔部族都会因这道命令而元气大伤。 若是边关城破,他因献策之功,必能名垂青史。 若吐蕃大败,失了民心的葛尔东赞,也再难压制其他部族。 无论如何,他都血赚不亏。 半个时辰后,吐蕃大军再次整顿完毕,只待夜色降临,便举兵攻城。 凉州城头上,一众新兵手里有了张公公,见了血,心中胆气自然高涨,更没了之前的怯懦。 吐蕃大军来犯之际,他们代替损失惨重的前排老兵,手持弓弩,眼如鹰隼,瞄准脚下敌军就是一通连射。 “该死,这群畜生难道疯了不成!” 只见吐蕃兵卒身着皮甲弯刀,嘴角大笑,跳动着嗜血的疯狂,丝毫不顾城楼上如雨落下的弩箭。 哪怕几次箭雨之中,身边又是一片尸山血海。 巨大伤亡之下,吐蕃大军不退反进。 数十股披甲勇士分流而出,高举镶满铁钉的大盾,手持足有半人高的巨斧,直奔边关城门而来。 看着那些冒着寒芒的巨斧,重重砸在自家城门上,铁木相撞的闷响,混着吐蕃勇士的战吼,撕扯着王忠嗣的心跳。 “该死,让这群畜生找到破绽了!” 王忠嗣脸色惊变,蒲扇大手死死攥在城垛,指节更因用力过猛而泛起青白。 多年来,他亲自监督凉州边关完成几次修筑,数层城墙相加,足足有成人一臂的厚度,绝对的固若金汤。 但那城门,却是以铁木修建,哪怕几次加固,坚实程度也远不如城墙。 只是此战之前,唐军与两国兵力相对克制,根本不曾经历如此血战,所以也没暴露破绽。 可看今天这架势,吐蕃军队盯准了目标,拼死也要凿开城门... 一旦今日门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边关危矣! “快,掷雷,瞄准城下攻城兵!” 一声嘶吼,城头上紧密排布的令旗纷纷下落。 几个呼吸间,后排掷雷兵点燃引线,裹着火药的铁罐子拖着尾烟,坠向城墙,落在持斧破门的披甲勇士头上。 但吐蕃军队却是有备而来。 听到‘天雷’的两个字眼,便是一声尖锐的骨哨声响起。 下一瞬,隐藏在破城队伍里的盾卫纷纷暴起,数十面镶满铁钉的木盾,组成了密不透风的移动城墙。 只待手臂传来冲击的刹那,众人齐声发力,将冒着火星的铁罐子弹向城门那一侧。 至于前方披甲勇士的伤亡如何,那就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了。 他们只是听令行事,同胞们,不要怪他们呐! 正在持斧凿城的东岱勇士们,听到齐声厉喝,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那尾部带着火星的铁罐子,从头顶飞入人群,在自己脚底下翻滚,顿时手脚僵硬,冷汗浸湿重甲。 该死,他们不是带着盾卫一起来攻城的么? “盾卫,你们他娘的在干什么,就是这么保护队友的??!” 爆炸与惨叫声中,披甲勇士中的百夫长达瓦,是亲眼瞅着那个冒着黑烟的铁皮罐子,被炸飞砸在城门上。 麾下勇士更是退避三舍,唯恐被爆炸的天雷所波及。 刚想下令撤兵,话音却死死卡在嘴里。 临行前,葛赞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突然涌入脑海,还有那句‘汝死后,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此刻也如重锤狠狠砸在心头。 原来,他们持斧凿城的真正目的,是葛赞曾讲与他们的寓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葛赞,难道我军形势严峻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得不开始拼命了么! 几次挣扎与犹豫之后,百夫长达瓦,总算战胜了心中对于死亡的恐惧。 看向身后,那一个个如临大敌的勇士们,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勇士们,族人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现在,持盾上前,阵列排开,用我们的血肉为后方族人开路,用唐人的天雷破开唐人的城门!” 五百披甲勇士彼此相顾,其中,十数位老兵默契点头。 他们都是跟随葛尔东赞一路征战的勇士,如今,也到了他们回报葛尔东赞的时候了! 第857章 天雷悬丝,三败吐蕃 “举盾!” 百夫长的一声令下,老兵们同时将盾牌轰然插进泥泞。 泥浆飞溅间,好似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 当第二颗拖着尾焰的天雷被弹起,飞入脚下后,老兵们用肩膀与胸膛,死死抵住剧烈震颤的盾牌。 浓浓硝烟之中,不断传来‘咔嚓’的骨骼碎裂脆响。 “轰——!” 炽烈的火光吞没了盾阵前排,三个血肉模糊的躯体被气浪掀上半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入人群。 剩下的老兵们膝盖重重跪地,嘴角溢出的鲜血混着雨水,难有再战之力。 而等冲击彻底消弭,唯有地面的一片焦黑,还有城门之上,那道宛若蛛网般的裂痕,宣告着‘矛盾相争’的可行。 “好!” 被葛尔东赞派到前阵,亲自监督披甲勇士们攻势的桑杰第司,此时正站在马上疯狂挥舞着手臂。 之前的构想成功,只要再来几次,那如天险般的城墙,定能被凿出一个破绽。 如此一来,只待城门被天雷轰碎,吐蕃勇士便能冲入边关,里应外合。 “全给老夫顶住,再来几次,城门肯定能炸成齑粉!” 与手舞足蹈的桑杰第司相反,城楼上的王忠嗣却是面色骤变。 他死死盯着吐蕃盾卫们,刻意引导天雷落点,最后炸得自家城门摇摇欲坠,额头青筋气得突突直跳。 “草,上当了!” 一气之下,王忠嗣猛地踹翻一旁箭篓:“快去军医处请监军大人!” 这旱天雷脱胎于监军大人的构想,如今与城门自相矛盾,与其在这里惶恐不安,还不如当机立断,搬来救兵。 传令兵也意识到情况不妙,来不及应声,便如离弦之箭,一头扎向军医处方向。 “吐蕃以披甲勇士为盾,将旱天雷堵在了城门口?” 此时的李斯文正在查房,确定麾下将士们的恢复状况。 听着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当即动作一停,心思急转。 看来...吐蕃那边也有聪明人,只是一次挫折,便发现了旱天雷不是弱点的弱点。 威力巨大,但敌我不分。 斟酌半晌后,李斯文命传令兵取来几团铁丝: “既然吐蕃利用了旱天雷的落点,让咱们吃了自家苦头,那就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去吧!” 传令兵看着手里铁丝,在脑海里寻思半晌,长长松了口气:“监军大人高见,那某去了!” “嗯?监军呢,你拿来这团铁线是为何意?” 盯着城下吐蕃一个劲儿的猛凿城门,王忠嗣只能是急到跳脚,却又无能为力。 实在是投鼠忌器。 扔旱天雷只会被敌军利用,可任由他们攻城,城门又迟早会被破开。 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瞧见传令兵的身影,王忠嗣眉头稍缓。 可等了半天,却始终没等到李斯文的影子,只有回返的传令兵手里,多出了几团铁丝。 不应该呀,这么紧要关头,李斯文怎么可能坐得住,他就不怕凉州城破? “监军大人说...”传令兵擦了把脸上汗珠,气喘道: “只需将旱天雷悬于铁丝之上,在吐蕃兵头顶炸开,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王忠嗣愣了一瞬,随即双目放光,大力拍了拍城头:“妙哇,不愧是监军大人!” 越是斟酌,便越是觉得此计绝妙,大有可为。 不是旱天雷的威力不够,只是吐蕃兵以肉身为城墙,将旱天雷的爆炸尽数挡在了盾牌之外。 除了个别披甲勇士会受内伤,其余威力只会打在自家城门上。 可若旱天雷悬在半空中爆炸,便可以轻松化解吐蕃兵的攻势。 就算爆炸时的冲击会被浪费,可随之而来的破片溅射,还有如雷霆炸响的声浪,却不是区区盾牌可以阻挡。 如果吐蕃兵顾忌伤亡,在旱天雷垂下时选择撤退,自有擘张弩一一点射。 一句话,不管吐蕃兵还凿不凿城门,半空悬雷都能要了他们的小命! “还等什么,一切听监军的安排!” 随着令旗挥动,一颗颗被点燃的旱天雷,顺着铁丝缓缓垂落,长度估算的正好,悬在吐蕃兵的头顶。 “勇士们,再加把劲,唐人已经不敢再使用天雷了!” 城下百夫长,看着己方凿了大半天,却几乎毫发无伤的城门,不由心气大减。 只希望唐人能再扔下几枚天雷,哪怕炸死几个同胞,也好比在这里做无用功。 “百夫长,你看半空!” 一声骇然嘶吼,披甲勇士们纷纷抬头。 可当他们看到离头顶不远,却怎么也摸不到的铁罐子后,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退——” 百夫长达瓦脸色惊变,但才刚开口,便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彻底淹没。 剧烈的火光中,铁丝如钢针般迸射,扎向吐蕃兵卒的要害,咽喉与眼眶。 前排的披甲勇士更如被收割的麦秆,成片倒下。 鲜血混着碎肉喷溅在城门上,将原本的蛛网裂痕,染成了骇人的猩红色。 “该死,又是那天雷逞凶,坏我大计!” 中军高台之上,看到边关城门之外,那些披甲勇士纷纷倒地不起,葛尔东赞已经是脸色铁青,恨不得把牙咬碎。 “楼车、云梯被弩箭射的人仰马翻,夜袭被旱天雷所挡,如今就连最有希望的凿门战术,也是大败而归...” “简直是欺人太甚!” 在凿门战术彻底宣告失败后,双方又是一天一夜的鏖战,却几乎成了全体吐蕃将士的噩梦。 期间,葛尔东赞更是困兽犹斗般绞尽脑汁,疯狂下令。 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别管有用不用,一股脑的全用在了唐人头上。 到最后,他甚至不惜伤亡,命令大军蚁附登城,用人命去填弩箭和天雷的巨大威胁。 虽不乏人手顺利打上城头,可哪怕勇士们再怎么不顾生死,前赴后继,但在那如同天雷的煌煌天威中。 也只能是后继无人,功败垂成! 当最后一名东岱勇士从城头高高坠落,边关城下已经成了尸山血海,堆积的尸体死死堵住了攻城路线。 唯一一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 因为短短两天时间,吐蕃大军便已经折损数万精锐,原本只能勉强供应三天的粮草,如今还剩了不少... 第858章 吐蕃怯战,背刺盟友 “葛赞,好消息,粮草还足够三天...” 传令兵快步而来,小心翼翼的汇报着,却像是只被扼住咽喉的乌鸦,在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葛尔东赞不言不语,只是手里关节被捏的发白,几乎要把手里天珠摁进掌心。 “简直是欺人太甚!” 半晌后,葛尔东赞气急而笑,而后突然暴起,一把掀翻案几。 烛火之下,随着寒光一闪,葛尔东赞大步上前,将传令兵一刀枭首。 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传出去只会壮唐人威风,败自己士气。 十年了,自当年从松赞干布手里接过帅印,他率领的吐蕃大军便战无不胜。 连踏大唐几州之地,肆意劫掠,又什么时候打出过这种丢人战绩。 五倍于对方的兵力,到哪里不是攻无不破,可偏偏,却拿这区区凉州边关,两万唐军毫无办法。 窝囊,丢脸丢到姥姥家的窝囊! 看着地上血水与酒液汇成浑浊溪流,葛尔东赞四顾茫然,最后无力的瘫坐在虎皮毡上,心如死灰。 只觉得过往的十年征战,一身荣耀已然成了笑话。 突然,帐外传来隐隐的马蹄声,或许是唐军的援军到了? 葛尔东赞如此想着,缓缓合眼皮,任由泪水混着冷汗滑落。 毁灭吧,他累了,真的。 下一瞬,幸存的将领纷纷涌入帐中,但当他们见到血泊中的传令兵后,向前的脚步一顿,噤若寒蝉。 “葛赞,不能再打了!” 唯有达扎路恭不管不顾,一把推开挡路的同僚,大步向前的同时,扯开头上染血布条,露出还没结痂的伤口。 “黑茹勇士几乎死伤殆尽,我们...我们还拿什么去填唐军的天雷!” 嘶声厉吼中,这位素来以勇猛着称的悍将,已经是双眼通红,就连握住刀柄的手都在颤抖,却不敢再有半分的豪言壮志。 无他,被恐怖的战损比吓破了胆。 短短三天两夜,他麾下的黑茹勇士已经全军覆没,各部勇士的伤亡累计达到了数万! 可在擘张弩与天雷的防御下,凉州边关固若金汤,损伤还不及他们的一半! “我军...有多少勇士殉国了?” 在葛尔东赞的干哑询问中,几乎所有将领全都是脸色灰败。 他们与凉州守兵交锋多年,各有胜负,但哪怕大败也只是伤亡较大,从没有折损三万,寸功未立的时候。 “将近...三万四千的勇士,死在了凉州城下!” 擘张弩点射威胁,天雷大范围杀伤,短短两天不下十次的攻城,已经打得吐蕃将士颓废不堪,再没有一点勇士的胆气。 “三万四千人?” 葛尔东赞双眼瞪圆,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怒极之下,抄起案几便砸向传令兵的尸体。 而后悲凉惨笑:“三万四千名勇士,呵呵,就算是三万四千只待宰羔羊,杀完也最少需要五天时间!” “可你们的战果呢,凉州城门的漆皮都没刮下来!” 葛尔东赞的声音越拔越高,又在最高点迅速回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控制的剧烈喘息,像是铁匠铺里破旧的风箱,摇摇欲坠。 最后从喉咙里艰难蹦出几个字眼:“唐人的伤亡如何?” 桑杰第司拄着拐杖上前,脸色苍白如纸:“微乎其微,只有几千的伤亡。” 听到这里,葛尔东赞只觉得天方夜谭,百思不得其解。 他用十年征战建立的认知里,但凡被狼粪毒箭射中,敌人必定痛苦而死。 可如今,那些中箭的唐人,却能在短短时间内,再次出现在城头之上,若非如此,唐人的死伤至少要翻上两番。 两万唐军死伤大半,说不定再攻城一次,凉州就破了! 哪里会像如今,全军上下被打得意志消沉,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葛赞,要不就按嘉绒说的,咱们掉头去打吐谷浑吧!” 达扎路恭突然跪倒在地,留有箭伤的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声音里难掩的哭腔,让不少将领感同身受。 再打下去,麾下族人就一个不剩了! 见这群悍将再没了心气,只想断尾求生,葛尔东赞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弯刀也‘当啷’坠地,于寂静中炸起惊雷。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不行,绝不能就这样退了!” 不过稍加斟酌,葛尔东赞便厉声否决了将领们的哀求。 就算唐人军器的储备再怎么丰富,弩箭与天雷,也不可能无穷无尽。 三天的时间里,唐人已经耗费了六万余支弩箭,还有近万次的天雷轰鸣。 他就不信,都打到这种份儿上了,唐人还能有充足的储备。 等唐人的武备用尽之时,便是凉州城破之日! 但达扎路恭却携众将领的支持,猛地起身。 在皮甲摩擦的刺耳声响中,他戟指怒喝道:“葛赞,你怕不是被伤亡迷昏了头。” “再打下去,你敢保证,唐人还剩多少的弩箭和天雷!” “眼下,我吐蕃勇士已经折损三万有余,接下来还要有多少人捐躯,才能耗尽唐人的武备。” “一万两万还是再三万,等那时,我军已经没人了!” “没错,葛赞,凉州不能再打了,再打...我麾下的勇士们可就一个不剩!” 诸多将领的齐声哭诉之中,葛尔东赞脸色愈发铁青,却又无话可说。 他不敢放话,说唐军的储备几乎告捷,万一打起来再有天雷炸响,数万大军必定会兵败如山倒。 一片死寂中,桑杰第司的铜杖重重杵地,让众人心头一震。 而今不管是东岱、还是黑茹部族的勇士,都已经死绝,可凉州依旧屹立如初。 饶是桑杰第司腹有千册计,也不敢断言,此次定能攻破边关。 只是无奈叹道:“葛赞,不行就退兵吧,交恶盟友,也好过全军覆没。” “桑杰,你...” 这句话如一把重锤砸在葛尔东赞心头,踉跄着后退几步,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个坚定的死战派,也被天雷炸断了脊梁骨? “葛赞,不要只盯着眼前伤亡,还有数万勇士等着你,咱们输不起呀!” 桑杰强忍着心中对死亡的恐惧,看似苦口婆心的劝道: “葛赞你想过没有,就算我军不计伤亡,拼着再折损大半兵力的代价,成功攻破凉州,但那又如何?” “看似春风得意,但实则却是死期将近。” “唐人不过两万兵力,便能将我军抵御在外,而以大唐之富庶,疆域之辽阔,唐王只需一声令下,便能再次挥师数万前来收复凉州。” “可我们呢,不过无根之水,远在逻些的松赞干布,鞭长莫及啊!” 第859章 不对劲,十二分的不对劲! 在桑杰第司的连番质问下,葛尔东赞陷入沉思,诸多将领也陷入沉默,任由穿堂风将帐中油灯吹得摇曳。 葛尔东赞凝视着羊皮地图上的沟壑,还有那几乎被揉烂的凉州标识,心情愈发低沉。 尤其是将领们那一道道目光,更是扎在他紧绷的心弦上,让他不敢妄言。 达扎路恭率先沉不住气,哽咽道:“葛赞,不能再打了!” 诸位将领也纷纷应和,请求退兵。 再不济,也是掉头西行背刺吐谷浑,没人愿意再死磕凉州。 可令众人绝望的是,葛尔东赞似乎是认定了凉州,神色也愈发坚定。 “不可退兵。” 葛尔东赞的厉声一喝,却让众人脸色愈发惊恐,主帅怕不是疯了! “诸位将领知道爱惜麾下勇士,此乃身为将者的本职,我能理解。” “但诸位不要忘了,一旦我等退兵,凉州、甘州与瓜州三足鼎立之势,将彻底崩塌。” 葛尔东赞目光扫过诸位将领,声音渐缓: “失去了三州戈壁的天险,贫弱的吐谷浑,将彻底暴露在唐人的铁蹄之下。” “没了我军策应,软骨头的吐谷浑,只怕下一刻就会倒向大唐,再然后是多鲁河及其周边,那连绵千里的沃土。” “若是多鲁河荒废,吐蕃缺粮少食,必然倒退回那个饮雪吞冰的过去。” “这个代价,你们,还有背后的部族,是否承受得起?” 话音戛然而止,见诸多将领的脸色愈发难看,葛尔东赞的心情也愈发低落。 士气难堪一用,却又不得不死战。 若是退兵,就代表吐蕃对唐人手中的天雷,再无半点应对之策。 一战功成,日后但凡遇到唐军,必然会有天雷的参与。 而这样一来,吐蕃便成了唐军眼里的人形功劳,案板上的鱼肉。 半晌沉寂,葛尔东赞收拾好心情,叹道: “再者说,我等驻军甘州与吐谷浑联手,是为了拖延大唐的兴盛。” “若在这个时候退兵,被困在高原的吐蕃,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唐逐渐繁荣,此长彼消之下...” “须知,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 作为继禄东赞后,葛尔家族的下一任领袖,葛尔东赞自然不愿意就此罢手。 葛尔家族能从一介贫弱部族,一跃而上,成为吐蕃最为鼎盛的家族,靠的就是对唐人的劫掠。 一笔笔的战功,一车车的战利品,这才让葛尔家族在极短时间内站稳脚跟。 而他以金贵之躯亲临前线,也是为了威逼大唐,给吐蕃留出改革的时间。 至于松赞干布心心念的大唐公主,不过顺手为之,能成就成,不能成就拉倒,区区玩物罢了。 可如今,吐蕃才刚剑指凉州,大军才刚在瓜州站稳脚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却在边关屡屡受挫。 若是此战彻底失利,那代表着,葛尔家族赖以生存的战功,将彻底化为乌有。 对于将家族荣辱,置于个人生死之上的葛尔东赞来说,这比他死了还难受。 听完葛尔东赞对未来局势的分析后,吐蕃将领们陷入沉思。 凉州此战,代表着吐蕃与大唐全面开战的一个缩影。 若是大军折戟,而凉州屹立如初,恐怕吐蕃将来的局势,只会越发严峻。 那部族中的老小女眷,会不会成为唐人刀下泄愤的工具? 诸位将领不敢深想,只是将目光投向葛尔东赞,死战还是撤军,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葛赞,那你的主意是...” “让我好好思考一番。” 虽然说的大义凛然,但葛尔东心中却陷入两难之境。 一方面是葛尔家族的兴衰,一方面却是麾下数万将士们的生死,实在难以抉择。 就在中帐渐渐沉默之时,桑杰第司突然出列,脸色凝重的说道:“葛赞,不知你可曾注意到,唐军的一处蹊跷?” “哦,桑杰请说。” “两军尚未交战之际便有传言,说唐军援兵便不日将至,可如今双方血战三日,却死活不见援军的踪影...” 干哑老迈的嗓音,如毒蛇吐信,在帐中激起一片寒意。 葛尔东赞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啊,大军围城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按理说,早已抵达凉州边境的唐援军,早就得到了消息,马不停蹄的前来支援。 可如今,凉州境内的斥候,却一直没有发现唐援军的踪迹。 心情沉重道:“照你这么说来,好像是唐人故意让我等围城,攻打凉州边关!” 还有李斯文,这个尊贵无比的国公之子,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在凉州,还有随之而来的大量弩箭,天雷... 帐中将领脸色皆是一肃。 不同以往的真刀真枪,这次的唐军,方方面面都透露出不对劲。 越是深思,葛尔东赞心中的危机感便越是深刻。 环视诸位将领,那一张张疲惫又遍体鳞伤的面孔,葛尔东赞突然抓起案几上的酒囊,大口灌下辛辣的青稞酒。 “再攻三日!” 一道厉声嘶吼,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若三日内破不了城,那就全军西撤吐谷浑,休养生息!” 言罢,葛尔东赞重重将酒囊摔在地上。 酒液飞溅中,他仿佛看到,松赞干布的红山宫,在唐人铁蹄下化为乌有。 “此战若胜,那吐蕃便可举兵进犯,逼得唐王再签一份渭水之盟,搜刮大唐数十年的积累,而后荣归故里。” “可若唐胜我败...” 他的喉结动了动,将后半句话咽回腹中,若败,他宁愿战死多鲁河前,也不愿看到葛尔家族的旗帜倒在唐军铁蹄之下。 “谨遵葛赞之命!” 帐中将领们对视一眼,纷纷单膝跪地,暗暗松了口气。 天雷无坚不摧,边关坚不可摧,这一盾一矛,实在是打得他们苦不堪言。 再咬牙撑上三天,不管成败,都是一条生路! 第860章 决战,抄家,雁过拔毛 凉州边关,夜色浓稠如墨。 李斯文正倚在烽火台旁,手中是刚刚由红旗信使加急送来的军报,火漆密封,刻有帅印。 当他细细看完密信内容,紧绷的嘴角终于松缓,眼角也泛起几缕笑意: “秦帅已经接到传信,准备绕路赶赴甘州腹地,只等吐蕃大军败退,便可配合某等,来个瓮中捉鳖!” “好!” 段志玄猛地起身,爽朗笑声震得灯火摇曳,但不过半晌,勾起笑意的脸上又沉了下去: “决战固然重要,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等援军送来酒精等药物,军医处的伤员们有些正在发高烧,光靠婆婆丁...怕是撑不过几天。” 王忠嗣捻着胡须点头,在大量婆婆丁的供应下,大部分伤员伤势已经有明显好转。 少部分也没有再度恶化的迹象,只待后续药物送达,守军的伤亡便能直线下降。 唯有身中狼毒弓箭,又上了年纪的一些老兵,因为暗伤堆积,一朝爆发,眼下情况不容乐观。 郭孝恪一直驻足城门口,手掌无意识的开合,焦急等待着前线斥候的来信。 不多时,郭孝恪携信而来,言语中情绪不高,有些忧虑: “据斥候来报,吐蕃大军已经放开粮草管制,从今夜起,每人每顿精粮两斗...” 越是往下看,郭孝恪的嗓音就越是低沉:“葛尔东赞这是准备孤注一掷,要和咱们决战了!” 相较于留守京城,多年来修身养性的郭孝恪,段志玄两位边关守将,表现得则有些不以为然。 “怕他作甚!” 段志玄摇头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悬挂的擘张弩: “之前缺粮少药,勒紧裤腰带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决战又能算得了什么。” “粮食管够,还有弩箭、旱天雷,他来多少吐蕃兵,咱们手里就多出几分战功,打就完事了!” 豪迈话语一出,刚见低沉的氛围顿时一振,王忠嗣也跟着大笑附和: “是极,有旱天雷此等神兵利器,怕他作甚,纵然身死,边关也是坚不可破!” 李斯文朝着郭孝恪点了点头,示意他放松些,又环视众人,心里默默盘算半晌。 而后道:“既然吐蕃要打,那咱们就奉陪到底!现在抓紧时间分头行动,开始准备战事。” 三人脸色一正,起身拱手道:“监军大人请吩咐!” “段将军、王将军,你俩即刻去各营动员,鼓舞将士们。” “郭将军则留在此地,严守城门,警惕吐蕃大军的异动。” “至于某...” 他顿了顿,视线停在两封密信之下,那封从宿国公府送来的信件上,嘴角扯出几分冷笑: “某准备去找司库调配武备,让他好好准备,接下来几天的鏖战!” 不知为何,段志玄只觉得李斯文嘴里的‘司库’字眼,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也不知那位老伙计,是怎么得罪了监军。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欣然点头道: “也好,那就趁现在还有些空档,提前通知下去,让将士们做好死战的准备。” 确定好计划没什么纰漏后,四人便马不停蹄的奔赴各自战场,只待决战的到来。 子时三刻,夜色渐深,寒风裹挟着细沙拍打城墙,带来远方战鼓,如雷声鸣动。 吐蕃大军再次席卷而来,顶着擘张弩的箭雨,成排的火把,宛如一条燃烧的巨蟒扑向城墙。 云梯与楼车撞击砖石,搭上城墙,吐蕃兵卒发出凄厉的战吼,混着擘张弩破空的嗡鸣。 只瞬间,凉州城便淹没在战火纷飞中。 “前排上弦预备,后排掷雷准备!” 王忠嗣站在城头上,声嘶力竭的大喊着, 感受到决战的气息降临,凉州守军索性放开手脚,将所有储备的军器全部运送到城。 乃至于传统的守城利器,如融化的金属汁水、滚石也一并搬出了仓库。 滚烫的金汁从城垛倾泻而下,消融木质楼车、云梯,浇在吐蕃兵卒头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吐蕃人却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伤亡,不畏生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楼车的撞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城门,震得城墙上的唐军脚底发麻。 “哈哈,掷雷手都给某听好喽,只要有吐蕃兵登上城头,那就一轮齐掷,断其后路!” 三位守将谨记李斯文的叮嘱,在援军尚未抵达甘州腹地时,就算是用命死拖,也不能让吐蕃大军提前撤兵,暴露两面包夹的计划。 但这样一来,不免会让吐蕃将领认为,是边关内的旱天雷数目有限,如今已经见底。 “哈哈,终于...唐人的天雷终于是被耗尽了!” 低调隐藏在大军之中,生怕被弩箭,或者天雷点名的吐蕃将领们,看着越发稀疏的爆炸,弩箭频率越发漫长的城头,不禁发出苦尽甘来的大笑。 天晓得这三天两夜,他们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既不敢冲的太前,生怕被箭雨或爆炸波及,又不敢留在后方,延误战机,断送麾下勇士们的性命。 怎一个‘窝囊’可以形容。 但现在,付出三万余勇士的性命后,凉州城破的希望终于来临! “勇士们,随我冲锋,今夜定要血洗凉州!” 随着这声呐喊,吐蕃的攻势愈发猛烈:“杀!杀!杀!” 一方是吐蕃攻势愈发密集,一方是唐军故意放缓节奏。 虽说成功拖住了吐蕃大军,但代价便是,守关将士们的伤亡剧增、暴增、劲增! 辎重仓库门口,照例清点完仅剩仓储,司库哼着歌,异常惬意的锁上了大门。 所有军器已经全部调配出仓,他的任务完成,总算是能安生的睡个好觉啦。 只待凉州事毕,到时还有大把战后进账,这不比去前线拼杀来得潇洒。 但当月色透过旌旗洒在身前,司库回身看去,只见李斯文又领着那火兵卒驾到。 “不好,这回是冲某来的!” 司库心思急转,只瞬间便明白了这群不速之客的来意,不禁脸色骤变,双臂伸展挡在门前: “监军大人,仓库真的是一点也不剩了,比脸还干净,您老就放过小的吧!” “不可能,某已经找辎重部队确定过了,你私下从宿国公府里采购了几瓶好酒。” “统统给某拿来,将士们的性命拖不得!” 开玩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私藏。 现在不用,难道等将来凉州城破,送给吐蕃人享用? 李斯文没有半点慈悲,一把推开司库的大脸,领着身后一火残兵,开始地毯式的搜查。 好酒、丝绸、甚至是司库私藏的干果零嘴,通通充公带走! 酒水可以用来清理伤口,丝绸能撕成布条包扎,干果可以分发下去,帮将士们补充体力... 但凡能用得上的,雁过拔毛! 第861章 前线告急? “打完收工!” 李斯文劈开最后一个上锁的暗格,看着亲兵们怀里的大包小包,几乎塞满了绸缎、酒坛,嘴角勾起几分笑意。 虽说战果算不得太丰厚吧。 但他也清楚,凉州远在边境,比不得富庶繁华的长安,这些已经是司库的全部家当了,不能苛求更多。 人群最后排的司库,此时正茫然四顾,环视着雁过拔毛后的满地狼藉。 当他透过间隙,看到自己藏得最深的暗格,也被李斯文顺利找到,顿时瘫倒在地,失魂落魄。 那可是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收来的武德年贡酒,如今...却成了伤员的消毒药。 倒也不是看不起这些兵卒,觉得浪费,实在是...暴殄天物啊,几万贯难求的佳酿,他连尝一口都舍不得。 李斯文用力重重拍了拍司库的肩膀,安抚道:“司库也莫要心痛,等凉州事毕,某班师回朝,一定请奏陛下,十倍赏你!” 看着这帮土匪怀里的大包小包,司库心都在滴血。 他家三朝显贵,向来是不缺这些东西的,但用家里钱买来的,和自己精打细算攒下来的,这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者就是再多送出十倍百倍,他也没有半句不舍,甚至会来句‘多多益善,不够还有’。 可眼下却是后者,司库掐着心口,只觉得心绞痛到无法呼吸,十年积累,一朝尽毁! 脸上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哈哈,监军大人这是什么话,小的都明白的。” “边关与将士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凉州鏖战,小的哪里会有什么不舍。” “但凡监军大人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拿走,小的没一句不是!” “这可是你说的!” 李斯文眼前一亮,当即招呼人手,指向仓库一角:来人,去把墙角那堆马草给某扒开!” “诶诶诶,使不得,使不得呀!” 司库脸色骤变,连滚带爬的扑过去,紧紧搂住李斯文的大腿,哭求道: “监军大人请留步,那就是些连战马都嫌弃不吃的草料...” 但兵卒们毫不留情的扯开草垛,露出其中几个裹着油纸的酒坛。 “好你个老狐狸!” 李斯文拎起酒坛,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从泥封中溢出的酒香氤氲,年份比他岁数都大! 司库欲哭无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嘴里还嘟囔着:“那是小的收起来,准备给将士们庆功用的。” 闻言,李斯文挑了挑眉,将酒坛抛给亲兵,笑骂道:“庆个屁的功,有那闲心,还不如去前线帮忙掷雷,多炸死一个是一个!” 看到李斯文还在那左瞄右瞄,司库直直打了个哆嗦:“真的啥也不剩了,耗子来了都要落泪的那种。” 瞅这人拧巴着张脸,就差跪下来求自己高抬贵手,李斯文扯了扯嘴角,对这人屯屯鼠的性子又添了几分了解。 这货...肯定是还有好东西在哪儿藏着! “也罢,那某今天就给你个面子,撤退!” 目送李斯文带着一帮土匪嚣张离去,司库靠在斑驳土墙上,不敢有丝毫放松。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不见,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又装模作样的干嚎几嗓子,确定那帮土匪是真的走了,司库这才一溜烟的跑回仓库。 哆哆嗦嗦的摸出鞋里钥匙,爬上大梁,掀开了那个最为隐秘的暗格。 还好还好,两瓶从西域进贡的琥珀酒还在! 可自上而下的看着满地狼藉,他又忍不住的悲从中来,小声嘀咕着:“老祖宗说得对,狡兔三窟...不对,三窟还不够!” 回到军医处,血腥味伴着硝烟,扑面而来。 看着连绵到营地之外的伤员,正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李斯文攥了攥手里酒坛口,原本因搜刮到部分物资而欢呼雀跃的心情,瞬间沉入谷底。 这些酒够几人消毒,丝绸又能包扎几个伤口,实在是杯水车薪。 也不知道此战过后,会有多少人因伤而死。 “监军大人!” 简单处理好新伤的副将,正在帮忙指挥伤员,见李斯文总算是回来了,忧心忡忡的迎了上来: “监军大人,前线战事告急。” “段将军右臂中刀,金汁也快见底了!可吐蕃攻势越来越猛,城头怕是...哎,不如你老亲自过去指挥一下?” 自打知道,前段时间奔袭月牙谷、送礼离间吐谷浑两国的计策,皆是出自李斯文之手后。 副将便明白,这位爷绝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而今吐蕃大军前仆后继,边关摇摇欲坠,这位爷却躲在军医处为将士们包扎伤口,实在是大材小用。 医者的工作自然会由医者完成,但前线指挥的工作,没了你可没人能补上。 闻言,李斯文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追问道:“咱们还剩多少的旱天雷?弩箭库存呢?” 副将挠了挠头,脸上的血污被蹭得一片模糊。 不太确定的道:“大概还有半数...应该够用了吧?至于弩箭,倒是比天雷剩的更多些。” “那你着什么急,震天雷还有的剩,吐蕃能攻进来?除非他们全都三头六臂!” 李斯文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听这语气,他还以为是城头防线已经接近崩溃,结果你告诉他,还剩一万多枚的旱天雷,几万支的弩箭? 在擘张弩的箭雨,旱天雷的大范围杀伤下,吐蕃还能攻破凉州,那他们是这个(大拇指朝上)! 如果手握超过时代的武备,还有段志玄等三位名将的指挥,你们还能大败,那你们是这个(大拇指朝下)! 第862章 李斯文的三板斧 “行了行了,你要是没事,就赶紧回前线帮忙杀敌,顺便捎上某的那一份!” 李斯文一边引导伤员排队,一边头也不抬的朝副将挥了挥手,语气分外嫌弃。 瞅着这明显是要摆手送客的架势,副将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是越想越憋屈,不情愿的转身准备离去。 看着副将两步一回头,满脸都是‘你不给个解释,那我不服’的小孩模样。 李斯文先是戴上口罩,露出的眼睛悄摸弯成了月牙。 突然说道:“三位将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兵法更是滚瓜烂熟,实打实的沙场宿将。” “而某只是多读了几年书,对兵法属于十窍通了九窍,贸然上前指挥,只是给三位将军添堵。”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不过一中人之姿,不过是生对了时候,托义务教育的福,比古人多读了几年书罢了。 纸上谈兵还算勉强,毕竟当年,他和同宿的三位义子,最爱在熄灯之后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可若让他亲临战场,那他就只能表现一番,什么叫做眼高手低了。 副将见李斯文心意已决,也只能是默默长叹一声,闷头朝着城头走去。 李斯文仍不为所动,就地坐好,准备开始急救。 拿起在酒精里泡好的手术刀,三下五除二便剜掉了溃烂伤口,又将婆婆丁撵成的药汁覆盖其上,布条包扎,一气呵成。 但凡箭伤,都要剜掉周边血肉,以防狼毒感染。 若是寻常刀剑伤,那就撒上一把火药,直接将伤口烧焦结痂。 “好了,下一个...” 李斯文话未说尽,但等抬头看清楚来人,又是一个白眼扔过去。 无语的看向副将:“你怎么又回来了,某不是说了吗,不会指挥,没学过,没学会,充其量就只会三板斧!” 插队乖巧坐好的副将,听着从城外不断传来的轰鸣,心中越发担忧。 可听见李斯文的说辞,顿时来了精神,身体前倾凑上来,好奇问道: “是宿国公的三板斧么,某好像听老兵讲过。” “不是...也差不多。” 李斯文下意识回想起话本中,关于程咬金的三板斧,劈脑袋、鬼剔牙、掏耳朵,好像大差不差。 副将顿时眼前一亮,凑过来问道:“到底是哪三板斧,监军大人说来听听!” 此话一出,周边原本还在痛苦呻吟的伤员,也纷纷支起耳朵。 甚至连给人包扎的军医,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瞬间,营地里安静到落针可闻的程度。 “偷袭、装孙子、装完孙子再偷袭!” 李斯文斟酌一番,又重重点头:“没错,某就会这三板斧!” “???” 看着监军说的一本正经,副将只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也算是看过几本兵法,但可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挠头干笑两声:“监军大人,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排队中的伤员突然面面相觑,这些老兵不识大字,自然不懂,副将为何是这个反应。 “某没事骗你干嘛!” 李斯文又翻了一个白眼,正巧瞥见最前排队伍里,那几个胳膊豁开大口子,却还伸长脖子,正听得入迷的老兵,差点就笑出了声。 果然,凑热闹、听八卦,是国人刻进骨子里的爱好,无论古今。 “你先起开,给后边伤员让位置。” “哦哦...” 副将看了一眼身后排队的伤员,如梦初醒的连连点头应声,让开位置走到一旁,目光如炬的看了过去: “监军大人,能继续了么?” 李斯文一边处理着伤势,头也不回的说道: “偷袭,就是趁敌不备打先手;装孙子,意思是扮猪吃老虎,示敌以弱迷惑对手;装孙子再偷袭,等敌人降低警惕,趁他不备再敲闷棍。” “只能说,这三板斧,屡试不爽!” “哈?” 副将挠了挠头,头一次觉得,书上那些不明觉厉的兵法,说破之后竟然这么的...不要脸。 怪不得孙子老说‘兵道诡道也’,感情是这个孙子也爱装孙子。 跟在王忠嗣身边,听他几年教诲的副将似懂非懂。 可一旁那些正听得入神,又大字不识几个的兵卒们,却是一头雾水。 鸦雀无声中,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监军大人,反正咱们说话办事两不误,要不您老展开说说,也好让俺们长长世面?” 抬头扫视一圈,见人群内外,不管伤员还是医者,皆是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李斯文不禁嘴角一抽。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突然,一个憨厚的嗓音从对面传来,老兵腼腆笑道: “监军大人你先讲吧,我这伤口不着急,正好也能留下来多听一会儿。” 不是哥们... 李斯文瞅着他大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只觉得这群人为了听热闹,连命都不想要了。 这简直就...他想起了前世的几桩笑谈。 每当医院楼下传来打闹或争吵声,刚才还在哭天喊地直喊疼的病患,便会‘噌’的一声从床上窜起来,趴在窗前看得入神。 更有甚者,会绕过护士的防线,偷跑到楼下近距离观看。 诶,也罢。 今天不满足这群人的好奇心,怕是等他们夜里躺回床上,还会在心里惦记着这事,反倒影响伤口的愈合。 捻起一撮火药,撒在身前这位憨厚老兵手上、胳膊上,那些入肉不深,但创伤较大的伤口。 随着火焰‘噗’的窜起,硝烟味弥漫开来。 因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老兵直直打了个哆嗦,又呲牙咧嘴着几声闷哼,把惨叫憋了回去,生怕影响到自己看热闹。 李斯文瞄了一眼,笑呵呵的继续道: “大伙都知道,某刚来边关前,段志玄夜袭吐蕃粮仓,还有吐蕃与吐谷浑反目的事吧?” “知道知道,怎么说,这事和监军大人你有关系?” 副将有些迟疑,直到取得李斯文的点头首肯后,起身而道: “因为军情保密条例,大伙可能有人不清楚,这两件将吐蕃逼到绝路上的计策,皆是出自监军大人之手!” 在人声鼎沸的喧哗声中,李斯文清了清嗓子,待嘘声接连响起,人群恢复安静,才道: “段将军绕山中小路,秘密奔袭千里烧毁吐蕃粮仓,这便是第一板斧,偷袭。” “之前咱们故意放缓射箭速度,掷雷速度,引诱吐蕃大军来犯,这便是第二板斧,装孙子。” “这第三板斧嘛,某之前差人送去一份大礼,意在离间吐谷浑两国情谊...” 第863章 孙子教孙子,怎么打对面那帮孙子 副将若有所思,眉头却又突然拧成死结: “监军大人,这事儿和第三板斧,好像没什么联系吧?” 李斯文先是用镊子夹起一团蘸满酒精的棉球,在老兵伤口轻轻擦拭,缓缓而道: “《孙子兵法·行军篇》有云‘辞卑而益备者,进也’。” 说完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里屏息聆听的众人,突然发觉,这群人里...好像没几个有文化的。 “这句话的大致意思是说,敌人派出的使者言语卑微,敌人却又在暗中加紧战备,这是打算进攻,而不是求和撤退。” “而某送礼前去讨好吐谷浑,便是为今天的大战埋下伏笔。” “可是...” 副将挠了挠头,盔上红缨随之晃动:“这也只是装孙... 不对,扮猪吃老虎,不关偷袭的事吧?” 李斯文忍不住笑出声,摇头耸肩,精准抛落酒精棉:“诶,计划跟不上变化。” “本来某都已经安排好了,使者送礼后会隐藏在河源城之外,若吐蕃将领不上当,那咱们就伪装吐谷浑兵卒,趁夜偷袭,栽赃嫁祸。” “结果是万万没想到,吐谷浑的国王心理素质太差。” “礼物送到的当夜,直接就气急攻心导致昏迷,闻讯赶来的族老,则顺手将吐蕃将领定性为刺客。” 见副将仍有些茫然,李斯文指了指他手背旧伤:“千里奔袭却佩戴弯刀,就是想借吐谷浑来将水搅浑,顺利点燃战火。” 副将突然瞳孔骤缩,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月牙谷一行,五百轻骑皆配弯刀,披罗圈甲,是不是也能用‘偷袭’来解释,趁吐谷浑不备祸水东引,再搅乱局势? 还有那用吐蕃斥候尸体垒成的京观,分明是故意激怒对方,让其失去理智判断,从而帮助我军达到‘偷袭’的目的! 思索至此,副将只觉得茅塞顿开。 感情这《孙子兵法》被孙子写出来...就是为了教后人如何当孙子,然后再去偷袭对面的那帮孙子! 监军大人的第一板斧,偷袭,其实是将《孙子兵法》中的虚实、狡辩两篇融会贯通,又有了自己的思考。 即掌握战争主动权,然后一击毙命。 而第二板斧装孙子,本质上则是《军争篇》的核心讲点。 自己先稳住,然后去戳对方的锐气,让他烦躁不堪,思维混乱;或是势弱以助长其嚣张气焰,让其骄傲自满,失去冷静... “不愧是监军大人!某懂了!” 联想到这里,副将眼中闪过崇拜的光芒,抱拳行礼道: “您这是胸有丘壑,已经看不上眼前的小打小闹了,这才让三位将军放手去做,自己则坐镇后方负责托底!” “嗯?” 李斯文脸色一顿,仰起头来看向副将,却见他眼中钦佩之色满溢而出...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你到底懂了什么,他说了这么半天,是这个意思么! 懒得深思这货的脑回路,李斯文将憨厚老兵的伤口包扎好,随意的摆了摆手: “八卦也听了,少在这里碍事,赶紧去城头帮忙。” “可是...” 听着城外的拼杀声越演越烈,可爆炸轰鸣声的间隔却越来越长,副将不免忧心: “监军大人,万一旱天雷用完了,咱们又该怎么办?” 李斯文不禁冷笑,但当塔塔瞥见副将脸上忧愁,语气放缓道: “放心,咱们不是还剩下一万多枚的旱天雷嘛。” “想耗尽?吐蕃至少要再填进去十万多的兵力,你觉得他们还有这么多人么?” 百战精锐的标准是战损过半,残部仍能保留一定士气,没有当场哗变、溃逃。 而这些天来,他观察着吐蕃大军的素质,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只能打顺风局的那种。 他就不信,当损伤达到一定程度后,这群蛮子还能有如此军纪,敢继续攻城。 “十万?” 副将眨了眨眼,好像吐蕃大军总共也才十多万的兵力。 折损八九成才能耗尽旱天雷,等到那时,边关内至少还有一半守兵留有战斗力。 士气正旺的一万铁军,打士气低迷的两三万残军,成王败寇可不一定。 再说了,凉州守兵一共才两万人,能和十万吐蕃大军同归于尽,哪怕边关城破,他们也必将名留青史。 得到这个喜讯,副将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你就放一百个心,不出三天,吐蕃必然败退!” 李斯文很是自信的承诺道,目角余光扫过营地外不远处,那一沓沓被叠放整齐的油纸。 同时还有一群缠着绷带的伤员,正相互配合着称量黑火药,再用油纸小心包裹成药包状。 没错,他们正在制备的,便是与小鬼子碉堡有不解之缘的炸药包。 就连副将都能意识到,旱天雷数目不够的问题,他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其实,后续计划早已安排上日程。 由于外壳铁罐的数目有限,哪怕重金收购,其余州县运送来的也相当有限,所以加班加点的铸造旱天雷是不太可能了。 可当他仔细清点完,辎重部队的剩余储备后,惊喜发现,李二陛下命军器监准备的黑火药数目,竟然是过量准备的。 为了提防雨水浸泡之类的损耗问题,差不多是一个铁外壳配两份黑火药。 也就是说,如今的凉州边关,除了三万的旱天雷,还多出了几万份的未装填火药! 就算不久后旱天雷真的耗尽,这些黑火药也够吐蕃喝一壶。 第864章 城破惊险,癫狂的吐蕃 阵阵风沙裹挟着血腥与硫磺味,漫过凉州边关,浩瀚的戈壁大漠,此时犹如人间地狱。 一场鏖战,整整持续了两日有余。 日夜轮替不休,但凉州城头之上,始终飘扬着大唐的玄色战旗,屹立不倒。 在旱天雷的彻夜轰鸣,擘张弩的嗡鸣齐射之中。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几乎与垛口齐平,血水顺着砖石缝隙蜿蜒而下,汇聚成河。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血色。 最惊险的是在第三日的寅时。 朔风裹着沙砾凶猛而至,因为视野被阻,郭孝恪的玄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在夜色中分外刺眼。 突然,一支箭镞带着淬毒的绿芒,瞬间撕开玄甲,鲜血如注,浸透战袍。 郭孝恪踉跄着后退几步,在亲卫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只觉喉咙涌上腥甜。 “敌将已经中箭,勇士们,随我冲锋!” 刹那间,西门防线已如沸鼎般炸开。 吐蕃的牛皮盾阵轰然向前,二十余架云梯攀上城垛,吐蕃兵卒们拎着弯刀,踩着同胞的肩膀疯狂攀爬而上。 混乱之际,由郭孝恪主持防守的西门防线,几乎被吐蕃攻势冲垮,喊杀声差点掀翻城楼。 “不用管某,放箭、掷雷,死也要给某守住!” 郭孝恪沙哑的嘶吼淹没在轰鸣声中。 城头上,箭雨倾泻而下,但那吐蕃兵卒悍不畏死,硬生生顶着木盾与同胞尸身,奋死突进。 眼瞅着云梯接连不断的搭上垛口,郭孝恪刚要嘶吼,却见三支狼牙箭破空而来。 一支被他手里横刀惊险砍断,却有两支更快,瞬息间便没入了他身旁两名亲兵的咽喉。 一个恍惚,尚且温热的血珠飞溅,落在郭孝恪微微泛白的侧脸上。 “草拟吗,给某顶上去,凎死这帮畜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孝恪的嘶吼声刚落,东北一侧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段志玄率领亲卫从侧翼杀出。 五十斤重的陌刀,以不可阻挡之势劈碎吐蕃盾牌,刀光过处血肉横飞,断臂残肢随着刀风抛向半空。 “杀!” 三百精骑齐声怒吼,欺身上前,雪亮刀身映出城头火光,将吐蕃攻势撕开了一道缺口。 与此同时,王忠嗣已经领着几队掷雷兵,瞄准了西门外的吐蕃大军。 随着手中令旗挥落,上百枚带着尾焰的铁罐子,坠向敌阵。 轰然巨响中,硝烟混着残尸断臂冲上天际,爆炸掀起的气浪清空了方圆百米内的大军,就连云梯也在火光中化作焦木。 不到一刻,近千位守兵殉国,西侧城楼被染成焦黑,近乎崩塌。 万幸,边关依旧屹立如初。 远远望见,边关城头的军旗迎风招展,吐蕃军营里已经弥漫起绝望。 连续五日,三次强攻,寸功未立... 不仅是吐蕃兵卒们的士气跌入了谷底,一众将领更是对这场战争的胜利,再无半点信心。 “葛赞,下令撤兵吧!” 吐蕃中军大帐内,携救济粮归来的嘉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嗓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绝不能再打了,我军损伤已经过半,黑茹、东岱等十数个部族全军覆没,昨夜更是有七营试图哗变...” 早在两日前,唐人召来天雷的频率便直线下降,这让一众将领打了鸡血,领着麾下勇士便嗷嗷的往上冲。 可这整整两日的攻城战里,天雷就保持着这个不紧不慢的频率,从未间断。 但凡吐蕃的攻势见到半分成效,或是占据一丝上风,天雷便会一反常态的滚滚落下,将局势再次拖回鏖战。 几次下来,但凡不是个脑残能都意识到——唐人分明是在故意势弱,引诱他们攻城! 葛尔东赞闷不做声,没有悔恨,只有不甘心。 付出近五万勇士的伤亡,却寸功未立,这让他如何能甘心撤兵。 突然,他一把踹翻案几,喉咙里发出低吼:“不行,绝不能撤军!” 说着,葛尔东赞一把抄起手边地图,指节深深掐进羊皮,说着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言论: “凉州边关孤身在外,粮草军器有限。” “而今历经五日苦战,天雷和弩箭必然所剩无几,而唐人不过在咬牙死撑,再攻一波,凉州必破!” 但这话,诸位将领连听几天,已经听烦了。 每次都是‘凉州必破’,可五天三战下来,撑不住的只有他们。 自从麾下黑茹勇士死伤殆尽后,达扎路恭是越看葛赞越不顺眼,怒目圆瞪的吼道: “差一点差一点,每次葛赞你都说只差那么一点。” “可每到关键时候,只有咱们差了那么一点,要么是葛赞你的错觉,要么就是唐人在故意戏耍咱们!” 几天下来,达扎路恭是看明白了。 无论是神弩箭雨,还是召来的天雷,只有在人群最为密集的地方,杀伤才会最大。 所以...明明很多时候,唐人但凡对阵的认真一点,他们麾下的勇士都登不上城头。 可偏偏...只要有一批勇士攻上城头,让他们看到一丝希望,天雷便会不约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几波密不透风的箭雨! 一听这话,桑杰第司脸色骤变,惨白如纸,暗道一声不好。 拐杖重重落地,示意众人安静,急声道: “葛赞你有没有觉得,唐人好像是故意势弱,引诱咱们攻城送死,这才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话音刚落,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两名传令兵便跌跌撞撞的冲入帐里,脸上还沾着大片砂砾。 “报!我军西方五十里外,发现唐军踪迹!” 此话一出,帐内空气瞬间凝固,帐中将领皆是脸色惊变。 “不好,是唐人的援兵到了!” 达扎路恭急到连吞几口口水,可当他瞥见主座上的葛尔东赞,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时,几乎绝望到了极点。 悲愤吼道:“葛赞,你还在等什么,快下令吧,再不退兵就来不及了!” 但葛尔东赞在沉思半晌后,突然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 “诸位莫急,唐人援兵将至,恰恰说明了凉州边关,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行军路线,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喃喃自语道: “不到两日的路程,唐援军却走了整整五天时间,为何,因为他们知道,五天之内凉州城坚不可破。” “而今援兵将至,那也就是说,边关的武备存储即将耗尽,只要我们再加把劲儿,边关必破就在旦夕之间!” 第865章 我观那葛赞失智,麾下将领无能 隐约听到葛尔东赞的低语,诸位将领不禁面面相觑。 只觉得那个运筹帷幄的统领不在,只剩下一个输不起,赌红眼的赌徒。 桑杰第司也意识到这一点,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向前两步苦苦劝阻: “葛赞,万万不可!” “谁也不知道边关还藏着多少杀招,就算弩箭、天雷真的被耗尽,城里还有近万唐人拼死守城。” “短时间内,以我军现存兵力,根本攻不破防线!一旦被守军拖住,等唐援军抵达,我军恐有覆没之险!” “可是...” 葛尔东赞当然清楚这个道理,可攻破边关的机会就在眼前,若是今天退去了,五万勇士岂不是白白牺牲。 等下次,吐蕃还要付出多少勇士的性命,才能见到攻破凉州的希望。 因为亲族尽数战死,孑身一人的嘉绒浑然不惧,冷笑道:“若葛赞执意去送死,恕我不敢奉陪!” 此话如同一把利刃,挑破了葛尔东赞的自欺欺人,刺破了众人勉强维持的纪律。 将领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主帅阴沉的脸色,但这副沉默,已经说明了他们的态度。 桑杰第司重重敲地,拐杖在地毯上锤出闷响:“葛赞,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言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葛尔东赞心头。 即便他有预感,这次凉州必然是强弩之末,但他不敢再赌。 吐蕃不比人口兴旺的大唐,是名副其实的苦寒之地。 这十万大军背后,是大大小小几千个部族,数十万族人倾尽全族青壮,才组织出的精锐。 若是十万大军尽数折损在这里,相当于全国一半的青壮身死他乡,接下来十数年,吐蕃都会一蹶不振。 更不要说松赞干布年纪尚轻,根基不稳,国内还有部分族老包藏祸心。 一旦大军折损过多,国内政权一朝倾覆也不是不可能。 更不要说唐援军即将赶到,短时内攻破凉州的几率不大,还不如当机立断,保存实力再徐徐图之。 念及至此,葛尔东赞的肩膀垮了下来,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他瘫软躺回座位,幽幽长叹声中,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退兵吧。” 葛尔东赞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我曾承诺,三日不破凉州便撤军西行。今日...自当信守诺言。” “葛赞明见!” 将领们如释重负,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他们清楚,葛尔东赞这副说辞只是面子上过不去,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但他们已经管不了这么多,赶紧撤兵才是正理! 凉州边关实在是太过邪性,实在不愿意和唐人死磕,白白断送了麾下勇士们的性命! 当即,低沉的牛角号声自后方响起,吐蕃大军如海水退潮,悄然撤离。 只待夜色便拔营撤兵,去瓜州找盟友接济一番。 “呼,吐蕃总算是消停了!” 看着吐蕃大军退去,龟缩在营地里不敢再犯,郭孝恪靠在城墙上,长长松了口气。 等一会儿打扫完战场,确定吐蕃真的撤兵,再去找李斯文处理下伤口吧。 回想着今晚大餐,等身体渐渐放松,郭孝恪猛地拔掉了胳膊上的箭矢,鲜血随之喷涌而出。 伤口再痛,也掩不住他眼底悲痛,看着身旁两位亲兵,许久才缓了过来。 随手点了位守兵:“去通知两位将军,就说咱们胜了!” 说起来,郭孝恪仍觉得有些不现实。 两万人抵御十数万的攻势,伤亡不过数千便击毙了敌军近五万兵力,平均一人手里十条军功... 与此同时,边关城内的百姓,也得到了吐蕃再次败退的消息,已经开始杀鸡宰羊,欢笑不止。 不多时,段志玄、王忠嗣两人快步走来,打量着城下一眼望不到边的遍野尸骸,忍不住的感慨万千。 “哈哈,我观那吐蕃主帅失智,将领无能,十万兵力攻不破一座边关!” 但段志玄这话,郭孝恪却不爱听,呛道:“怎么,非得边关城破你才高兴是吧?” 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实在赢得太轻松,太令人振奋。 段志玄正红光满面,陶醉于已经到手的大把战功,根本懒得搭理这人。 从鬼门关里绕了一圈,王忠嗣也没心思搭话。 随手找来几个板凳,又从段志玄怀里掏出一小壶葡萄酒,扬起脖子灌了一口,美滋滋的舒了口气。 见此,段志玄也拉着郭孝恪盘座,干果就着葡萄酒,小小的犒劳一下自己。 “对了!” 王忠嗣突然一拍脑门,起身趴到城垛上,看着城下连绵几里的尸骨: “要不咱们去请示一下监军,问问他怎么处理城外尸体?” 段志玄看了眼郭孝恪胳膊上,那道还在冒血的伤口,重重点头: “也好,某估摸着军医处也没什么工作了,正好请监军过来,帮老郭处理一下伤口,吐蕃的狼毒箭也耽误不得。” 而当薛礼冒死请命,领着曹国公府亲兵一路疾驰,抵达凉州边关时,顿时便被这还没来得及打扫的尸骸满地,吓到脸色惊变。 目之所及,满地疮痍,尸骸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作呕的腐臭味...可想而知,这些天的战火是何等激烈。 自家公子领的可是监军职务,不会亲自上阵了吧... 薛礼揣着满肚子忧心,和边关哨卫确定身份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头。 但当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位,心里猛地一沉。 郭孝恪这位老将已经卸下铠甲,身体上下几处负伤。 其他两位将军浑身血污,看不到伤势,但只看那惨白脸色,想来是伤得也不轻! 可...自家公子呢? 第866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边关城头,此时已经日落黄昏,暮色如血覆上旌旗,为此地平添几分悲壮。 薛礼大步跑上城头,目光在浑身浴血的将士们间走了几个来回,因为紧张不安,喉结下意识的滚动。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可巡视半天,薛礼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身影,心底突然咯噔一声。 抱拳一拜,声音中难掩焦虑:“敢问几位将军,不知某家公子何在?” 话音刚落,三道目光同时朝他射来,锐如鹰隼,利似刀锋,扎的他脸上生疼。 只见郭孝恪身着单薄血衣,半倚在焦黑的女墙上,往嘴里送干果的动作骤然停顿。 而段志玄脸色惊疑,手里握着的酒壶不稳,倾洒半杯酒液。 至于王忠嗣,此时正抬着胳膊,满载暗红酒液的酒盏悬在唇边,迟迟未落。 三人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回应,而是在不停的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青年。 见他身高七尺,挺拔健硕,神色举止中虽有些拘谨,但丝毫不见谄媚讨好之色。 不卑不亢,已然有了几分大家之风。 他们皆是武勋,混迹军伍更是十数年有余,看人眼光自然老练异常。 这位后生若好好培养,将来绝对是个顶尖的名将苗子。 只可惜,好苗子抢手,怕是已经有了师承。 “果真是个好苗子!” 郭孝恪眼前一亮,虎眸微微眯起,扫视着薛礼身上戎装。 又低头寻思一阵,总觉得这人眼熟,好像是从哪见过几面。 “看气度,应该是哪家精心培养出的贵子,在京城有过几面之缘。” 如此想着,郭孝恪心生试探之意,抬手将横刀插入青石砖缝。 火星迸溅间,还没从战场上完全脱离,一股裹挟着硝烟的杀意,如实质般朝扑面而来。 面对混杂着血腥味的杀气,薛礼只觉呼吸一滞,后颈寒毛尽数竖起,浑身肌肉已然紧绷。 虽说在徐有田、徐石头两位恩师的栽培下,他已经杀过人见过血,更亲自领兵参与了对别家探子的围剿。 但毕竟少不更事,不曾真刀真枪的实战过,心理素质还有极大上升空间。 此时直面沙场宿将的威压,一时间,薛礼只觉得如坠冰窟,豆大的汗珠顺着脊背滑落。 但心系自家公子安危的薛礼,心里根本不带一丝的担忧害怕。 不就是比后台么,除了陛下的皇子公主,天下谁比得上自家公子。 宿国公本领硬,翼国公本事高,曹国公又高又硬! 在巨大压力下,薛礼牙关紧咬,主动前踏一步,抬头迎上了郭孝恪的目光。 眼底迸发出挑衅意味,有本事就再猛烈点! 见此,段志玄眉毛一挑,饶有兴致的摩挲着手里酒盏,与身旁的王忠嗣交换了一个眼色。 心存考校之意的两人,憋不住笑的点了点头。 下一瞬,两人周身气势暴涨,配合郭孝恪恐吓这人,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可时间不过盏茶,三人便脸色怪异的收回了气势。 这人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们仨从军十载,手里人命不下数千,身上凶悍杀气已经腌到了骨子里。 再配合着一身掩不住的血腥味,光是平常审视都会让人心里不适。 更不要说是故意威吓,仨人一起。 哪怕是跟随王忠嗣多年的副将,见多识广,又习惯了这种若有若无的气势。 但在这种压力下待久了,同样也会大汗淋漓,脸色苍白。 换做寻常将士,那更是早该瘫软在地。 可这人却硬生生的扛住了。 只有最开始的时候,双拳紧握,浑身微微颤抖,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人脸色却愈发轻松。 到最后,甚至有力气反过来审视他们仨,简直是倒反天罡。 “有意思,今日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段志玄突然放声大笑,引得一众将士们探寻目光。 但注意到是自家段将军后,见怪不怪的耸了耸肩,继续忙活自己的工作。 发泄完心中惊喜,段志玄一个箭步窜上前,颇为爱才的拍落薛礼肩上灰尘,赞道: “不错不错,你姓甚名甚,出自哪家名门?” 见三人脸色严肃却不带一丝慌张,自家公子应该无虞,薛礼长舒一口气,暂时放下焦急。 恭敬回道:“见过三位将军,小子薛礼,还未起表字,如今投身曹国公府,幸得公子赏识,在他手下做个副手。” “居然是监军大人的爱将!” 三人同时惊呼一声,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变。 郭孝恪尬笑一声,紧忙拔起地上横刀,塞进案几小心收好,装作无事人。 王忠嗣慌乱中不慎打翻了酒壶,顾不上收拾,急忙上前问好。 段志玄更是直接拽过薛礼,按在自己的虎皮矮凳上,笑道: “诶呀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薛礼兄弟海涵。” 瞅着仨人突如其来的热情,薛礼简直是一头雾水。 但思来想去,八成是自家公子又用本事折服了三人,这才在爱屋及乌之下,对自己也有些亲近。 带着试探意味,好奇问道: “不知某家公子身在何处,某看凉州战火才停歇不久,公子任职监军,责任重大,应该在此地坐镇才是。” 一听这话,段志玄失笑两声,语气中却不乏钦佩。 “薛兄弟别急,你家公子此刻怕是正给伤员剜毒呢!” 说着,他抓起酒壶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飞溅,感慨道: “监军大人看着文弱,可论起舞刀弄棍来,那可丝毫不比我们这些武夫差上半点!” 王忠嗣嚼着干果,笑嘻嘻的指向郭孝恪: “可不是呗,前儿个吐蕃攻城,咱们那监军大人,抄起刀来就冲了进去,刀起刀落,杀了个三进三出,还顺手救了老郭一命!” 说起这,郭孝恪干笑两声。 谁能想到哇,看似文质彬彬的后生,耍起刀来竟是那般虎虎生风。 和吐蕃精锐拼刀刚正面,直接用蛮力干折了对面锁骨,一刀下去直接枭首。 这换谁来,都要看的目瞪口呆。 瞅着郭孝恪一脸窘迫,段志玄不厚道的大笑两声,又道: “监军大人年纪虽小,本事却是顶了天的。” “等杀了几个吐蕃兵,过足了手瘾,又教会某们如何使用旱天雷后,便撂下守城的担子,跑去军医处当起了大夫。” “啊这...” 第867章 大捷、大捷、还是大捷! 听自家公子不干正事,追究起来明显是有渎职之嫌,薛礼不敢正面回应,只得干笑两声。 斟酌半晌后,试图为自家公子解释,脸色燥红的说道: “公子师承大贤,学得一身惊天医术,自然心怀悬壶救世之心,不忍见将士们深受伤痛之害,这才...” 郭孝恪热何许人,在京城修身养性的几年时间里,没少和朝廷上那帮老狐狸周旋,早就炼出了眼力。 见薛礼这般反应,明显是知晓李斯文行为中的不当之处,怕他们三个心生不忿,想为其辩解却又不好意思。 亲自为他斟了杯酒,笑着宽慰道:“薛礼兄弟莫要担心。” “若不是监军大人心怀慈悲,亲自坐镇军医处,率领众医者救治伤员,那些不慎中了狼毒箭的兄弟,至少要多折损半数!” “某等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心生责备。” 说着,郭孝恪又指了指胳膊上,已经有些泛黑的伤口: “瞧见没,某这伤就是中了狼毒箭,等一会儿还要拜托监军大人剜肉消毒。” 说着又指向段志玄两位守将,笑道:“还不信的话,你看这俩人是什么反应。” “边关事大,但凡有丝毫闪失,他们也不敢在这悠哉,放心吧,你家公子有功无过。” 得到三人点头肯定,薛礼心里担忧大消,从怀里掏出秦琼的亲笔密信。 “三位将军,这是秦帅命某送来的军报,大军已经抵达甘州腹地,只待吐蕃败退。” 说着,薛礼起身走向城垛,望向远处已经人去楼空的吐蕃营地: “某赶来路上,吐蕃营地空荡,想来已经撤军走远,不知咱们何时动身?” 说话间,段志玄已经确定好军报真假,逐字逐句的阅览: 无奈解释道:“既然薛礼追随监军已久,想来也清楚‘夜盲症’一事。” “边军多年来物资短缺,除少部分亲卫,其他将士几乎夜不能视,如今夜色渐深,贸然追击恐中埋伏。” 言罢,段志玄招手唤来亲兵:“速去军医处请监军大人,就说他家里来人了。” 听到‘夜盲症’三字,薛礼便明白段志玄所言不假,无奈点头: “既然如此,还劳烦几位将军传信一封,以免秦帅误会!” 不多时,李斯文拎着手术刀就匆忙赶来:“某家里来人了,哪呢?” 登上城头,看到举杯共饮的四人,不由地嘴角一抽,气道:“战场打扫了么,尸体处理了么,工作干完了么就开始休息?” 又拎着刀柄,遥指着郭孝恪: “还有你,郭孝恪。” “某已经托人转告你了吧,请亲自前往军医处就医,你怎么还喝上了!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听着李斯文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四人不约而同的缩了缩脖子。 三位伤员不敢得罪自己的主治大夫,薛礼更不敢和正在气头上的公子顶嘴。 “监军大人消消气,咱们这不是刚打了场胜仗嘛,庆祝庆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段志玄嬉皮笑脸的凑上前,试图将李斯文拉入座位,同流合污。 “少来这套,赶紧去打扫战场,所有尸体全部焚毁,一个不留!” 段志玄脸皮抽了抽,外边可是有数以万计的尸骨,烧了一天两夜也不大可能烧完。 见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动弹。 李斯文毫不留情的点名道:“王将军,就由你带头执行,要尽快,否则等尸骨腐坏,极有可能引发瘟疫。” 一听这话,王忠嗣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能闹了场疫情来,到手的军功可全打了水漂。 当下,王忠嗣拽着段志玄去组织人手,带着城内身体状况还算良好的兵卒们,清点战功记录在册,并焚烧吐蕃兵的尸骨。 “我嘞个去,短短五天时间杀敌五万六千,平均下来一人三个人头!” 段志玄难以置信的擦了擦眼,再次低头看去,可其上白纸黑字的战果,不敢信也要信。 王忠嗣指挥的动作一顿,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狂喜,急声问道:“那咱们伤亡多少?” “容某看看。” 下一瞬,段志玄脸色怪异的抬头,干笑道:“哈哈,可能是天色太黑,某的眼睛出了问题,老王你瞧瞧。” 王忠嗣狐疑的看了他两眼,接过军报猛地瞪大双眼:“多少?轻伤一万,重伤两千,阵亡不足八百...” 心中惊喜与愕然相交织,让两人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可是吐蕃的十万大军,凶悍至极,结果他们不但成功守住了边关,还斩获五万六千名敌人,自家损失不过八百,都没过千。 大唐建国十来年,什么时候打出过这种逆天战绩,怕是传回京城,朝野里的文武百官都要惊掉下巴。 沉默半晌,王忠嗣垂下手臂,颇有感慨的叹道: “此战...非监军大人首功不可,若非他当机立断,选择去军医处主持工作,恐怕阵亡人数还要翻上几番不止。” “是极是极!” 戍卫凉州十数年,段志玄早就将麾下将士当做自家兄弟,听如今战果辉煌,当下便攥拳挥舞,喜不胜收。 “既然防守战大获全胜,那咱们也该红旗捷报,传回长安,让那些贵族老爷们看看眼了!” 王忠嗣笑呵呵的点头。 此战首功必然属于监军,但数到手软的战功平摊下来,他们两个守将少不了升官发财。 哪怕是段志玄贵为樊国公,位置也要往上提一提。 可思来想去,国公爵位已经拔尖,升无可升,十六卫大将军在武将里也算走到了头,或许...这家伙也该出将入相了。 当下,三队红旗信使六人十二马,一路疾驰朝着长安方向飞奔,将五日内三次攻防的战果尽数汇报于陛下。 大捷、大捷、还是大捷! 至于歼灭吐蕃残军的功劳,会由主帅秦琼负责清点,一码归一码。 第868章 要考虑很多的后方人员 初春三月的长安,柳絮已经漫天。 近十天来,朱雀大街各处,关于‘蓝天县公李斯文’的话题,可谓经久不衰。 坊间酒肆里,文人雅士争得面红耳赤;东市的茶摊前,平头百姓摇头叹息,上至公卿下到走卒,无一不在关注着凉州安危。 对于李斯文年纪轻轻的,便走马上任监军一职,更是褒贬不一。 哪怕传闻此子于梦中拜会仙师,学得一身惊天本领,但毕竟是个新兵蛋子,别说拿得出手的战绩,连从军入伍都是平生头一遭。 初出茅庐却肩负重担,哪怕对李斯文再怎么敬仰、钦佩,对此行结果,没人敢抱有乐观心理。 尤其以‘凉州一战是在李斯文的提议下展开,一介纨绔仰仗陛下恩宠,竟敢染指兵家大事,只是苦了边境的无辜百姓!’此类传闻最为兴盛。 百香楼里,雕花木窗半开,侯杰正斜倚在紫檀凉榻上,手里折扇扇骨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身前的楠木棋盘。 他们正以棋盘为沙场,黑白子作双方兵卒,演练着凉州战事。 棋盘两侧,萧锐和王敬直各执一色棋子,按两人旗鼓相当的本事来看,这盘棋局想来是龙虎相争。 可实际上,黑子左右中三条大龙已经合拢,如铁索横江,将王敬直所执白子逼死在一角,只留一口喘息。 “这局... 是某输了。” 愁眉苦脸思索大半天,王敬直也只得是掷子长叹,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惊飞了檐下啄食的两三只麻雀。 这盘棋怎么打得赢? 黑子先行,本就领先八目半,还要一次性连下三子,然后才轮到他落棋。 开局落后十个子,这种局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甘拜下风。 见王敬直无奈认输,身为胜者的萧锐,却将眉头拧成川字,手里不停摩挲着温润棋子,长叹道: “三盘皆墨,此局无解啊!” 今日大伙是提前约好,要空出时间来百香楼聚齐,预演李斯文面对的局势。 可接连三盘下来,胜者只有黑子。 哪怕由他与王敬直联手执白子,房遗爱这个一窍不通的棋盲执黑,白子也难有回天之力,可想而知,凉州战事不容乐观。 毕竟白方开局就落后十目半,金角银边更是痛失其三...对面牵条狗都能赢! 还别说吐蕃主帅葛尔东赞出身名门,作战经验丝毫不逊色于段、王两位将军。 心事沉沉的萧锐,望向窗阴翳天色,以往清脆的檐角铜铃,此时也只能听出细碎呜咽,好似边关那些浴血的战士。 “听闻那葛尔东赞老谋深算,段、王两位将军又只能以守待攻,二郎他...” 紧盯棋局的侯杰,看着大势已去的白子,心里是越想越气。 猛地坐直身子,锦袍下摆扫落案上的零散棋子,嗓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怒火: “真不知道顶上大黄是怎么想的,这种大逆风局势,让二郎这个毛头小子顶上,抵御十万大军?” “想让二郎去死就直说,何必弯弯绕绕!” 听着几道落地‘噼啪’声,侯杰怔怔盯着棋盘,心情低落的长叹一声: “就连樊国公这种沙场老将,也只有憋屈防守的份,更别说二郎这种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 “就算二郎梦中幸得仙人传授,可战场...是真的会闹出人命的!”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房遗爱向来崇拜李斯文,小声说道: “二郎胸有丘壑,而且这次还是他毛遂自荐去了凉州,应该是有万全把握的才是。” “房二你可拉倒吧!” 程处弼翻了个白眼,心情郁闷到只有借酒消愁,抄起手边酒壶就往嘴里猛灌。 只有醉的不省人事,他才能止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那咱哥四个加起来,怎么说也是个武侯级别的兵法谋略吧,但联手对弈,不还是个输嘛!” “程三你这话什么意思,二郎死定了呗?” 侯杰抓起凉塌上的折扇,作势要砸,却又在半空停住。 二郎临走前可是千叮嘱万嘱咐,托他照顾好几位兄弟... 听侯杰一句话,戳破了众人不敢深想的窗户纸,争吵声戛然而止,本就低沉的氛围,也在瞬间变得险恶。 见这俩人马上就要动手动脚,秦怀道慌忙按住两人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前线消息还没传回来,家里却要闹得兄弟阋墙。 若眼睁睁看着,他还有何颜面面对二郎! 尽力压下心里忧愁,秦怀道试图安抚众人,柔声道: “监军一职重在统筹,而不是带兵打仗,只要凉州不破,二郎想来性命无虞。” “而边关有樊国公、王将军两位老将坐镇,胜负未定,别在这里自己吓自己。” 但听着楼里楼外议论纷纷,他心里却难免有些恐慌。 因为之前的桩桩事迹,倒没人敢质疑李斯文的才学或谋略。 可打仗又不是请客吃饭,真刀真枪的拼杀间,又岂是靠谋略就能扭转乾坤的... 就算二郎闭门造车,将一众兵书背的滚瓜烂熟,但打仗靠的是经验和天赋,不行就是不行。 纸上谈兵还要硬上,只会学了那赵括,白白断送了自己,还有麾下一众将士们的性命! 与此同时,太极殿中檀香阵阵。 看似是一如既往的宁静,实则同样暗流涌动。 大批看不惯李斯文行事作风、或是与其早有仇怨的官员们,早在暗地里勾结,准备好弹劾奏折。 只待凉州边关兵败的消息传来,便会一拥而上,将李斯文这个眼中钉打压回起点,永世不可翻身。 都说李斯文你智谋过人,他们倒要瞧瞧,你带兵打仗的本领,有没有你嘴皮子上的半分本事! 第869章 两万对十万,皇帝忧虑 又是一日廷议。 鎏金蟠龙柱映着殿中烛火摇曳,将龙椅上的皇帝影子拉得狭长。 指节焦躁的敲打着龙椅扶手,李二陛下目光如炬,扫过朝中诸臣,仍抱有期待的问道: “凉州可有消息传来?” 短短一旬,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问了多少遍类似的话。 纵然有旱天雷、擘张弩相助,但李斯文毕竟关系到老婆孩子的身家性命,更影响将来大唐盛世会如何兴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凉州战事都容不得他半点疏忽。 当令李二陛下失望的是,朝堂之上只有一片死寂。 无可奈何,房玄龄脸色凝重的出列,哪怕挨两句臭骂也罢,总不能...让皇帝的问话落地上吧! “启禀陛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咱们只需静待佳讯即可。” “够了!” 李二陛下已经听烦了这种无用安抚,猛地抬手拍案,震得案上玉盏倾倒,汤峪送来的贡茶茶汤肆意流淌。 “传朕口谕,悬百骑司,李君羡上殿!” 不多时,李君羡心情沉重的踏入殿中,身后还跟着两位披甲百骑,脸上满是因长途跋涉而留下的疲倦。 “启禀陛下,扶风县收到翼国公传信,称大军拔营动身之前,蓝天县公便与郭孝恪将军同行,并于七日前抵达凉州。” “四日前,凉州方向曾传密信,称以凉州兵力可固守三日,叮嘱翼国公...正常行军,养精蓄锐!” 听着耳边传来道道惊呼,头顶方向,呼吸陡然加粗,李君羡动作一顿,心里叫苦不迭。 贤侄啊贤侄,你都跑凉州去了,怎么还能连累到李叔! “秦帅所率援军已于昨日抵达凉州,但具体战况...应该还在路上。” “固守三日...” 李二陛下脸色凝重,最后惊到霍然起身。 他实在搞不懂,李斯文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敢让秦琼缓缓行军,养精蓄锐! 十万吐蕃铁骑压境,可凉州却只有两万疲卒,如此悬殊的兵力,仅凭三万旱天雷,要如何守住那无险可依的边关? 他当然清楚,此次由大唐主动掀起的凉州防守战,目的就是为了实验旱天雷的实效,以守待攻。 可守城也不是让你这么守的啊! 若是凉州真的能凭一己之力,抵御数倍之上的敌军围城,哪怕只是惨胜,大唐也必将威压四方蛮夷。 宵小镇伏,那他便能腾出手来,整顿全军准备西征。 可若是... 他想起李斯文临行前的豪言壮语,请缨监军时的笃定,还有在自己案前,把玩丹书铁券时的孩子气... “诶,李斯文呐李斯文,在长安时你知道慎言慎行,深居浅出,可怎么一到凉州,就变了性子!” 早知如此,李二陛下说什么也不会同意李斯文的毛遂自荐。 比起凉州苦寒之地,他这个心有大才的仙人弟子,才更为重要。 更别说了解李斯文‘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后,他指使这小子便愈发顺手。 别管钱财、老婆孩子、还是世家门阀乡绅,只要是心里忧愁的,转头交给李斯文去办绝无闪失。 他现在能扬眉吐气,再无须去看世家脸色,李斯文可是功不可没。 可如今...这小子玩出一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是不惜以身犯险,实验旱天雷的实效... 万一凉州城破...李二陛下已经不敢再想! 曹国公府。 自从李斯文受命出征后,长乐公主便向父皇母后请辞,领着晋阳来府中暂住。 一是为了在李斯文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以长公主之名震慑其余宵小,防备某些家族的临死反扑。 二来,则是为了她们母女三人考虑。 如果李斯文真的遭遇不测,她必须要及时看住孙紫苏、单婉娘两人,以防这俩姑娘私下合计,决定跟着药王赶赴凉州,亲自确认李斯文的死活。 没了李斯文这层联系,那孙紫苏和孙道长,便是母后能否安康的仅存希望。 至于后者...她实在担心,这位性情刚烈至极的武家女,会一时想不开自杀殉情。 那样一来,瓦岗一系的几位国公,必然会与皇室心生间隙,对国家安稳不利。 “婉娘阿姊,不再多吃点了吗?” 长乐四人围坐一张矮几,其上不乏美味珍馐,山珍海味。 但几天下来,单婉娘几乎没怎么动筷,才刚见圆润的脸颊,已经是憔悴到没了模样。 望着单婉娘那张消瘦小脸,长乐暗暗将裙角捏出褶皱,同时将手边莲子羹,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这可是安定照着孙道长的方子亲手做的,婉娘阿姊多少用上一些。” 她不喜欢单婉娘,甚至有点讨厌。 却只怕李斯文回来,见单婉娘如此消瘦,觉得是她这个公主伺机报复,欺负他的婉娘姐。 近乎一年的努力,耐着性子不多做打扰,只在关键时候出手相助,帮李斯文渡过难关... 好不容易才消了因当年道德绑架李斯文,逼他来为母后诊治的怨气。 她可不想再被情郎冷脸相对,给自己的姻缘平添几分波折。 盯着碗边沉浮的枸杞,就像是大军压境,烽火连天的凉州... 单婉娘心里更堵,勉强对长乐笑了笑:“不劳公主费心了,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只能是辜负紫苏的一片心意了。” 凉州传回的消息她都看了。 两万守军抵御十万吐蕃的举兵来犯,纵然再怎么相信自家公子的能耐,可这种死局...她不敢太乐观。 “诶呀,真不知道婉娘姐你在担心什么,就以李斯文那色痞的精明程度,但凡看到事情有半点不对劲,早就撒丫子跑了。” 在孙紫苏这个吃货的榜样影响下,小兕子的猫儿胃也大了不少。 两个天真活泼的可人凑到一起,不仅没有因担忧李斯文而日渐消瘦,反倒是吃吃喝喝间,又涨了些分量。 兕子将小脸从碗里抬起来,油光小嘴呲牙笑着: “就是就是,安定姐姐说得对,姐夫临走前收下了兕子的护身符,一定能平安回来。” “而且姐夫还答应兕子,回来就送我几匹小马驹,他可从没骗过兕子!” 见这俩活宝没心没肺的模样,单婉娘‘噗嗤’一笑,眉目间的哀婉也消下去不少。 喃喃道:“晋阳公主,紫苏,你俩说得对,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是不会出事的。” 第870章 红旗捷报,满城皆惊 见单婉娘终于肯接过羹匙,长乐忙不迭夹起一筷子肴肉放进她碗里。 胭脂红的肉皮裹着琥珀色冻汁,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得食欲大开。 她特意嘱咐宫里带来的御厨,为解决单婉娘的食欲不振而量身定制。 “婉娘阿姊尝尝,此物是江南道的美味珍馐,最为滋养。” 可还没等长乐劝第二句,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庭院多日的宁静。 “婉娘小姐,从凉州赴京的红旗信使到了,边关大捷!” 两位前去城中打探消息的家仆,领着一位红旗信使,行色匆忙的闯进月洞门,顾不上喘气,对着门内急道。 这道惊呼就像是惊蛰天的春雷,瞬间劈开单婉娘心头,几日来不断凝结的阴霾。 心神激荡间,单婉娘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 恍惚中竟听不到其他声响,唯有“大捷”二字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只听‘当啷’一声,单婉娘手里玉匙坠落案几桌面,猛地起身,碗里羹汤溅在她月白裙裾上。 “边关大捷?那公子呢,他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 话音未落,她便踉跄几步扶住雕花槅扇,准备跑出正堂,去找家仆问个究竟。 “婉娘阿姊莫要心急,将家仆唤进来再问也不迟。” 长乐一把拽住她飘动的裙带。 拉拽间,单婉娘发间玉簪滑落,乌发如瀑倾泻而下,打在她手腕上,生疼。 但长乐已经顾不上太多,强压下在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故作镇定,声音却带着颤意,对着门外娇喝一声: “具体消息如何,是不是秦帅的援兵赶到了凉州?” 几天前,两位公主大摇大摆的住进府中,他们这些家仆自然被管家几次叮嘱‘不可怠慢贵客’。 哪怕这道声线并不熟悉,但家仆也不敢拖拉,更不敢进屋,万一顶撞了公主... 急忙回道:“禀公主,翼国公率领的援兵还未赶至边关。” “而是凉州以两万兵力固守,硬生生的抵住了吐蕃的十万大军,五日连挫敌方三次攻势!” 两位家仆越说越兴奋,只恨不能追随自家公子,去凉州战场上浪几圈! “听说那什么天雷一响,吐蕃人就被吓得肝胆俱裂,士气全无,尸首堆得比城墙还高!” “现在消息已经在城里传开,回来路上,见家家高挂得胜锦,大摆宴席,庆贺公子的威风!” “五日三战皆胜?” 闻言,长乐捂嘴小声惊呼一声,凤眸流盼惊艳不止。 她实在是不敢想,自家情郎不仅诗才盎然,更是文韬武略,神似当年父皇! 据她所知,凉州并无天险固守,而敌军除了十万吐蕃,还有一旁虎视眈眈的吐谷浑。 真想不明白,自家情郎到底是怎么打出的这种战果! 而担惊受怕数天的单婉娘,已经是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指缝滑落,浸湿胸前大片衣襟。 突然抓住长乐衣袖,小声哽咽道:“公主...不,丽质,你能帮婢子问问么,就说公子有没有受伤?” “婉娘阿姊放心,彪子他吉人自有天相,我帮你问问哈。” 好耶,几天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单婉娘原谅她了! 长乐压下心中的欢呼雀跃,勉强维持着公主仪态,即使裙角已经被捏的不成样子。 强忍激动的轻咳两声,问道:“那你家公子,有没有什么书信传来?” “这...红旗信使八百里加急,并没有更多的私人消息。”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信使,却突然咳嗽两声,从背囊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卑职出发前,监军大人托我带了些八夹腊肉,说大捷之后必有家书。” 腊肉? 长乐嘴角微微抽搐,只认为凉州物资匮乏,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更为体面些的礼物。 不过...既然是凉州八百里加急传讯,还有红旗信使,想来捷报是真非假。 “本宫已经知晓,退下吧,对了,即刻领着几个家仆,去城里打探边关详情,再做汇报。” 等门外脚步声远去,长乐这才似笑非笑的看向单婉娘,尤其是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泛红眼角。 “婉娘阿姊,这下你总放心,可以用些饭了吧?” 调笑间,单婉娘俏脸顿时烧红。 本想投去一个白眼,却又意识到不妥,这位可是大唐长公主,不是那个调皮捣蛋的孙紫苏。 按着心口,长长呼出口郁气,这才正襟危坐的低眉轻笑: “虽然边关大捷,却丝毫未提公子安危,我自是放心不下的。”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朝廷使臣的生死安危,没人敢轻易隐瞒。” 长乐捂嘴轻笑两声,并不打算戳破单婉娘的逞强,而是款款走到堂中暖炉,从上取来一壶香茗,与单婉娘对坐共饮。 “看红旗信使的态度,此次大捷彪子厥功至伟,虎父虎子,呵,怕是要让满朝文武都妒红了眼。” 说着,长乐下颌低垂,凤眸失神,满脑子都是情郎在烽火中,挥斥方遒的模样。 虽说凉州战果实在匪夷所思。 可若属实,那李斯文便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以束发之年,创下如此奇功的小将。 以少敌多,斩敌上万...这可比当年冠军侯还小了两岁! 看来大唐要迎来第一位,可能也是最后一位少年国公。 哼哼,她李丽质的夫婿,当然要做天下一等一的人杰。 父皇再敢拿‘木秀于林’的理由,压彪子功绩的话,她就去殿里摔了那化虹异宝! “边关大捷,两万破十万,五日三捷,杀敌五万!” 当背插红旗的信使纵马疾驰而过,朱雀大街各处喧哗,都已经炸开了锅。 无数人的面面相觑,或是眼神惊愕中,茶楼、酒肆痛失无数茶碗、酒盏,但店家哪里还在意这些许损失。 茶碗酒盏没了可以再买,等下次的红旗捷报,可不知道还等多久! “我嘞个亲娘诶,这都能赢?” 此时才刚晌午,长安街头的各处酒肆、茶楼、饭馆早已人满为患。 当人们看到街上,那道飞驰而过的红旗信使后,无不是目瞪口呆,怀疑自己眼睛,也不敢怀疑红旗信使的真假。 冒充红旗信使那可是抄家的罪过,除非家里倒血霉,养出一个逆天孽畜,否则信使的身份假不了! 只是...两万打十万?五天三捷?还斩获五万? 就是特娘的说书人也不敢这么编故事啊,听众老爷们不得拿烂菜叶子拍死他! 第871章 李斯文欺君,请陛下严查 平康坊内,舞姬翩翩起舞,乐声伴着美酒醇香弥漫在雕梁画栋。 长孙无忌次子长孙涣举杯,一一向李崇义等人敬酒,白胖的脸上满是春风得意。 “李监丞,各位大人,前些日子家父突然昏迷,家中上下六神无主,乱作一团,这才耽搁了铁料交付一事,还请诸位海涵!” 话未说尽,朱雀大街上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期间还夹杂着高声吆喝: “边关大捷!两万破十万!五日三捷!” 长孙涣动作一顿,晃了晃手中酒盏,不禁摇头失笑: “当今天下,竟有人敢如此信口雌黄?还两万破十万,糊弄鬼呢!” 可当他瞥见窗外疾驰而过的信使,还有背后红旗上,那醒目无比的‘八百里加急’五个朱红大字后。 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手里酒盏‘啪嗒’落地。 长孙涣喃喃自语,脸色煞白如纸: “不可能!这是在谎报军情吧?这绝对是在谎报军情!” “就算李斯文有点小聪明,可面对十万吐蕃铁骑,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又能如何!” 李崇义等人也是当场愣在那里。 就算他们私底下,偷摸实验过旱天雷的威力,但这种离谱战绩,光凭旱天雷的威风可远远不够。 若是战绩属实,别说是大唐,便是再往前数数百年,也从没有过如此少年神将! 而且...等李崇义回过神来,他望向长孙涣,目光中闪过一丝讥讽。 就算长孙无忌假装昏迷,你家故意拖延铁料供应,可那又如何? 李斯文不还是赢了,大赢特赢! 不仅没坑到对方,自己还落了个‘抗旨不尊’的处置,呵,折了夫人又赔兵,活该! “长孙公子,那红旗信使胸前,可还印着樊国公的家纹,怕是不容质疑。”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却像一把利刃,直直插在长孙涣的心头。 与此同时,百香楼里已经闹做一团。 侯杰一脚踢翻矮凳,拉着程处弼跳上桌子。 两人嗷嗷怪叫着:“某就说吧,二郎一定能行!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这下都要把舌头再吞回去!” 秦怀道等人无奈一笑,任由他俩去了。 这些天算是愁坏了哥几个,如今一朝解放,再怎么吵闹也是应有之举。 王敬直憋不住的咧嘴大笑,手里酒盏哪怕双手托举,也是止不住的往外倾洒酒液。 “萧兄,与某共饮一杯!” 萧锐也同样的难掩心中狂喜,高举酒盏与王敬直重重碰杯,笑道: “这种战果...但凡换作旁人,某一定要参他个欺君之罪,可要是放在李斯文那家伙头上...” 他仰头饮尽美酒,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诶,与这等妖孽同朝为官,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算了,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被这货打击到,习惯了! 王敬直斜睨着他一眼,冷笑不止。 这句话但凡从别人嘴里说出,他都能勉强表示理解。 可你这个后来人,还跟着二郎赚得盆满钵满,吃到满嘴流油的家伙,哪来的大脸说风凉话! 秦怀道眼角余光,留意着疯闹的仨兄弟疯闹,随手抄起酒壶为两人斟满,举杯笑道: “今日听闻捷报,二郎此番主动请缨,怕是早已胸有成竹。” “而今一战成名,某看这次谁还敢拦他加官进爵!” 萧、王两人相视不语,只一个劲儿的憋笑。 秦怀道哥四个年纪不够,尚未迈入仕途,所以只知道李斯文屡立奇功,可李二陛下却吝啬赏赐,一直为他打抱不平。 但他俩可是门清,李斯文仕途上的最大拦路虎,就是李二陛下无疑。 细数历朝历代,天妒英才都不是一句玩笑话。 慧极必伤,或是木秀于林。 长安各处大街小巷,当红旗捷报渐渐流传开来,可长安百姓哪里敢信。 只是一味地批判凉州守将的吃相难看,愤慨激昂,唾沫星子飞溅。 但当他们从平康坊里打听到,此战李斯文主动请缨。 其实是为了实验,由他牵头发明的几种新式武器后,态度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原来蓝田公是胜券在握,这才毛遂自荐去了凉州,那没事了,少年英才,果然名不虚传!” 李斯文的点石成金,早就是长安民众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不管是美味的雪花盐,廉价的煤炭,还是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放之前只会当做笑柄的戏言,如今却一一证实,让这些劳苦大众受益匪浅。 如此口碑之下,就算再多个新式武器,长安百姓也见怪不怪了。 就是哪天传出‘拜蓝田公多子多福’,他们也敢深信不疑的去生祠里拜上一拜,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闲钱。 太极殿内,当红旗信使高呼‘捷报’闯入时,李世民龙眸一瞪,霍然起身。 向信使谨慎确定消息,听了三遍确定是捷报无疑后,李二陛下猛地一拍大腿,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中,积累数日的担忧、后怕,已经烟消云散。 “好!好!好!蓝天县公果然不负朕望!” 至于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齐齐看向一旁的红旗信使。 直到红旗信使一脸无奈的再三点头肯定后,这才一脸将信将疑的入座。 虽然实在难以置信,但八百里加急的捷报,想来不会有人胆敢谎报军情。 “臣等恭喜陛下,边关首次大捷,凉州必将迎来久违的安宁,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日日膜拜陛下圣恩。” 但在百官的恭贺中,兵部尚书侯君集,却突然出列,给喜上眉头的同僚们浇了盆冷水。 “陛下,臣以为此捷报疑点重重,恐是樊国公段志玄,伙同守将王忠嗣、监军李斯文等人谎报军情,恳请陛下彻查!” 此言一出,殿中刚见好转的氛围,急转而下。 第872章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太极殿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此时剑拔弩张的气氛。 见侯君集如此诋毁自己的贤侄,程咬金顿时怒目圆瞪,跨步上前,抬手指着他鼻子,张嘴就骂。 “侯君集,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就算你没出钱出力,几家合伙开的精盐等生意,分红也没少了你家半个铜子。” “甚至彪子临走前,还特意帮你查清了军器监的遗失案,拿钱时你笑得比谁都欢,结果这时候倒反咬一口!” 侯君集却不为所动,只是青衣纁裳的官袍,随着深吸动作微微起伏。 朗声而道:“还请陛下明鉴。” “吐蕃铁骑纵横西域,军威强盛,远非凉州疲军可比。以守待攻又如何五日三捷,歼敌数万?” “此等战绩,不合常理,若非谎报,难不成是天兵下凡?” 如果说红旗信使上奏的捷报,写的是‘两万将士舍生忘死,艰难抵挡住吐蕃大军攻城,’那侯君集还不至于如此。 毕竟撕破脸皮,精盐等暴利生意的分红可就不好拿了。 但以守待攻的战术自保有余,反攻无力,只凭凉州的两万疲军,又怎么可能斩获颇丰。 吐蕃军势如何,他又不是没有亲自领教过。 只稍稍逊于大唐十六卫,但无论是士气还是战斗力,都要远胜凉州守军。 区区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抵住十万吐蕃的进攻,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别提,若今日真让李斯文拿下此等战功,虎父虎子的名声一传出去,那李绩必然名声大噪。 那他还怎么博取军方话事人的地位! 闻言,李二陛下不作回应,只是不停摩挲着案上捷报,目光在群臣间来回逡巡。 殿内气氛愈发紧张,程咬金更是气得满脸通红,一口好牙咬得嘎吱作响。 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精力却愈发衰退。 而官场人心算计复杂,他们这些大老粗,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心生请辞之心,已经逐步开始为晚辈铺路。 而瓦岗下一代的领军人物,自是二代子弟中,最为出色的李斯文无疑。 唯独侯君集这等货色,年纪越大,心胸就越是狭隘。 甚至今日,还将晚辈牵扯进他们这一代人的恩怨,属实是不当人子! 大唐如今尚在的各势力武将中,唯独侯君集的出身最次,性格最为骄横。 如今一朝得势,贵为当朝国公,却尤其痛恨当年,哥几个一起在瓦岗落草为寇的曾经。 而在一众老兄弟里,侯君集又与李绩最为不对付,说是相看两厌都算委婉。 只是之前关陇势大,几家聚众取暖,这才艰难维持着当年的情谊。 但自从侯君集的老师,也就是卫公李靖称病,几次乞骸骨无果,最后被李二陛下挽留,出将入相担任右仆射,并推荐李绩上位后。 侯君集便单方面的割袍断义,与李绩断了往来。 甚至还时常与旁人抱怨,说李绩恃功自傲,自诩文雅,不愿再折尊与他们这些大老粗往来。 但其实,朝廷中的明眼人都清楚。 是侯君集的心眼太小,记恨李绩取代李靖,成为继他之后的第二位军方话事人,这才屡屡出言污蔑。 至于李绩,对此也早有耳闻,只是将其当做跳梁小丑,不放在心上—— 不过一出身贫寒,眼界浅薄又骄纵自大的庸才,不用管,没几年就把自己给玩死了! 殊不知,侯君集就算功勋再高,再怎么蒙受皇帝恩宠... 但因为他的出身、他的骄纵自大,陛下是绝不可能放任他,取代李靖地位的。 更别提,此人心性狭隘至极,睚眦必报的性格,更广为人知。 曾几次秘密上奏弹劾李靖,诬陷他有谋反之嫌。 可若追究原因,是因为李靖奉命教导他兵法,每到精妙之处,李靖就会避而不谈,私藏一手。 如此一介白眼狼,若任他取代李靖,成为军方武将的话事人,那才会引起朝廷动荡。 甚至拥兵自重,揭竿造反也不是不可能。 本来心里一咯噔,暗恨李斯文走了狗屎运的诸多关陇、前朝老臣,在听闻侯君集的谏言后,纷纷从情绪低落中惊醒,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悸动。 不容易啊,总算逮到李斯文犯错的时候了! 谏议大夫裴矩整了整进贤冠,出列朗声道:“臣附议!” “吐蕃狼子野心,我军与之交锋十数载,可从未有过如此辉煌战果,还请陛下彻查,以免助长欺君之风!” 他身后,关陇或遗老派别的官员们纷纷颔首,一口咬定是李斯文伙同段、王两位将军,妄图欺君! 多年来,大唐与吐蕃、吐谷浑两国接连交战,他们自是知晓两方兵力如何。 就算凉州以守待攻,天然占据一定优势,可吐蕃毕竟有十万大军,还有吐谷浑在旁策应。 双方交战一旬,结果凉州才折损不到千人,斩获吐蕃兵卒数万。 按照常理,这实在是天方夜谭,八成是李斯文妄图欺君,谎报军情! 没错,就是这样! 一众官员渐渐说服自己,按下心中悸动,势必要打压这种不正之风。 “简直荒谬!” 程咬金突然跺脚大喝一声,震得脚下金砖发出断裂脆响。 “二郎改良马镫,发明马蹄铁时,你们说‘奇技淫巧不足为道’。” “那家琉璃坊赚得盆满钵满时,你们又讥笑‘商贾末流,难登大雅之堂’。” “怎么如今见他立下战功,加官进爵时,却是一口一个‘谎报军情’?真当老子不知道你们这群混账的心里算盘么!” 声声句吼,震得太极殿顶上大梁都微微晃动,殿中文臣更是脸色惊变。 如今秦琼不在,没了桎梏的程混账,不会真敢在御前动手吧? 李二陛下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时常撺掇大臣们上演全武行... 念及至此,不少官员悄摸后退半步,将同僚拥至身前。 见程咬金如此反应,侯君集反而心中大定。 这混账不学无术,现在却开始咬文嚼字用上脑子了,还敢说你没有偏袒李斯文! 又道:“陛下,臣曾随卫公研习兵法,深知用兵之道,贵在务实。” “而那李斯文不过束发之年,论行军布阵,又如何比得上久经沙场的段、王二位将军?此战捞得首功,必有蹊跷!” 此言一出,心生退缩之意的官员纷纷挺直腰杆。 和李斯文一伙的潞国公,都不相信如此战绩,那肯定是假的。 大伙并肩子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将欺君大罪扣死在李斯文头上! 见百官声讨,薛国公兼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猛地拍案而起: “魏征,你怎么不说话,平时不是最喜欢直言直谏,眼里容不得沙子么!” 第873章 不服老是不行了,李靖叹服 在文臣一列老神在在的大喷子魏征,听这脑残把矛头指向自己,顿时脸色发黑。 他本来还想着置身事外,这下不得不为李斯文仗义执言了! 紧攥象牙笏缓步上前:“薛国公此言差矣!” “蓝田县公虽然年少,然雪花盐横空出世,显露医术退大疫、献煤炭救济万民,琉璃充实国库...哪一桩不是利国利民的壮举?” “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又岂是以常理能度之?” “魏征!你敢保证这话不失偏颇?” “之前你们再怎么吹李斯文学究天人,某管不着,但带兵打仗可不是儿戏,你怎能轻信如此荒谬捷报!” 长孙顺德瞪大双眼,紧盯着魏征,只怀疑自己今天起得太早,脑子还不清醒。 这老货向来以孤臣自居,谏言辛辣少有偏袒,怎么今天改了性子? 听他一口一个魏征,魏征老脸抖了三抖,眼角皱纹拧做一团。 知不知道直呼其名等同骂人,你当着满朝文武骂他,还想让他帮你说话? 他甚至有点怀疑,当年长孙顺德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被羊水灌坏了脑子。 也怪不得,你家侄子年纪轻轻的,就能将你死死关在府里,连上朝都不被允许。 就这张说话不过脑子的破嘴,只会给自家招来祸患! 什么叫他吹李斯文学究天人,你怎么不想想他的桩桩事迹? 除了李斯文,谁还他娘的能坠崖不死,反倒得遇仙缘、拜仙人学艺,学成归来? 这些太过缥缈暂且不论,就那旱天雷,是正常人能弄出来的动静? 哦对,一众国公曾受邀参与旱天雷的测试,你猜谁没收到邀请? 侯君集也没来,这脑残以为是寻常家宴,跟着李君羡抄家去了! 懒得搭理这个被排挤还不自知的脑残,魏徵强压怒火,转身面向龙椅,再次拱手而道: “启禀陛下,臣有一策。” “与其让诸位大臣胡思乱想,不如让红旗信使详述战况,再传信凉州守将,命他奏章核对。” “若有不实,臣愿与蓝田公同罪。” 说罢,他深深一揖,让殿里诸臣顿时就炸开了锅。 谏议大夫裴矩冷笑一声,今天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为他那可怜门生刘洎报仇雪恨,怎么可能被三言两语劝退! “仅凭几件新式武备便想扭转乾坤,秘书丞怕不是老糊涂了,若有如此神兵利器,朝中武将还苦学兵法作甚!” 武将们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做声。 有一说一,那马镫和马蹄铁,确实能扭转战局,但他们和裴矩又没啥交情,管他去死,还想拉他们下水? 面对质疑,魏征不慌不忙,淡淡扫过愤慨激昂的百官,带有善意的劝说道: “凉州战事本就是以守待攻,再加上新式武备的神威,能斩获如此战果并非难事。” “唯一让某想不通的是,吐蕃大军受挫,最为盟友的吐谷浑定不会作壁上观。” “而仅凭两万边军,边关守军到底是如何抵御住吐蕃、吐谷浑两国联合来犯,甚至还能固守五日三战,逼退敌军!” “解开这个谜团,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听闻此言,安坐在文武两列前排的重臣,沉思半晌后纷纷点头。 不同于其他官员,他们可曾被陛下邀请,亲眼目睹了旱天雷的神威。 此物尤其以杀伤范围最为超群,若使用得当,以少胜多并不困难。 只是...在他们的预料中,凉州会利用此神兵震慑吐蕃兵力,使其不敢轻易来犯。 直到拖到秦琼率援兵赶至,决战才会真正拉开帷幕。 而如今,李斯文却给了他们一个更大的惊喜—— 无须援兵,即使以少敌多,同时面对远胜自己的两国兵力,旱天雷照样威震四方! 李二陛下正一脸兴致勃勃的瞅着殿内乱局,见百官齐齐朝自己看来,这才如梦初醒,欣然点头: “那好,就让红旗信使,为朕与诸爱卿作详细汇报!” 一道旨意,让风尘仆仆的信使再次起身,拱手道: “启禀陛下,诸位大人!” “李监军赶至边关,先是命段将军率五百轻骑,奔袭千里,焚毁甘州后方的吐蕃粮仓。” “又用巧计离间吐蕃、吐谷浑两国,双方大打出手。” “这才使得吐谷浑按兵不动,吐蕃孤军冒进,与边关将士们僵持五日后退去。” 本来怀揣期待,只等红旗信使汇报完毕,他们便抓住漏洞,跳出来狠狠弹劾李斯文的诸位官员,此时是越听越觉得迷糊。 面面相觑中,心里积压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不是哥们... 什么叫奔袭千里,夜袭敌军要害,又该如何离间两国盟约,气昏吐谷浑国王,将吐蕃大将定性为刺客? 大唐的骑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皮实耐操? 李斯文又是怎么做到,赶赴凉州的短短两天,就干了这么多丰功伟绩? 一个两天内便完成战略性成果,一个固守边关十年却一事无成... 如此对比下来,不就显得段、王两位将军很呆么? 一时间内,朝堂激起千层浪,喧哗声不止。 最后李靖悠悠长叹,一脸叹服的起身出列: “今日之前,老夫总以为年轻一代见识短浅,行事急躁,还需臣等这些做长辈的从旁指点,不至于让其走上弯路、错路。” “可如今听闻蓝天县公奇谋百出,臣才恍然发觉...是臣等老了,已经跟不上时代。” “以臣之见,此番奇谋虽然冒险,却是依仗新式武备有理有据,直击敌军要害。” “如此大才,后生可畏呀...曹国公府出了个麒麟儿!” 第874章 这群莽夫,就知道坑孩子! ‘麒麟儿’三字一出,太极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魏征眼观鼻鼻观心,房玄龄捻须不语,程咬金却忍不住叉腰大笑: “卫公这话在理!我家彪子就是有这能耐,当个徐家麒麟子倒也合适!” 反观侯君集,却是脸色铁青到仿佛滴出墨来,指节攥得发白。 他被李绩压了一头,几个儿子更远逊色于李斯文,这让骄横如他,怎么接受得了。 更有不少老臣偷偷撇过头,打量侍立在侧的长孙顺德,眼神里的讥讽藏都藏不住。 殿里众人谁不知道,这‘麒麟儿’的名号,本是长孙无忌给他大儿子长孙冲量身打造,帮他铺路的。 结果被李斯文拳打脚踢,更被长孙皇后安了个‘人品欠佳’的臭名声,从此再无缘于仕途。 而如今,李靖将这‘麒麟儿’的赞誉冠在李斯文头上,无异于当众打了长孙家的脸。 长孙顺德被众人看得脸色涨红无比,脖子上青筋突突直跳,冷哼道: “不过是个顽劣小子,又如何担得起卫公如此厚赞,也不怕把李斯文的腰杆压折!” 话音未落,殿内便响起几声低笑,那止不住溢出的酸涩,将阶下执戟的兵卒都逗得嘴角微扬。 蓝田公的腰杆折不折不知道,但你家好大侄的腰杆,却被这声赞誉压得翻不了身。 李靖捋着花白长须,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方才脱口而出的‘麒麟儿’,本是衷心赞叹,此刻被长孙顺德讥讽,才猛然惊觉犯了忌讳。 急忙补救道:“蓝天县公的奇谋确实惊艳,但凉州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天内建此奇功,终究是依仗了那旱天雷的神威。” 一直以来,李二陛下对于朝中任职的小年轻,虽愿意托付重任,却是慎之又慎。 左手萝卜右手大棒,是既要重用更要敲打。 以防这些未来的肱股之臣,仕途上走的太过顺风顺水,反倒致使心生骄纵。 就像自家徒弟苏定方,百骑司里的席君买、高侃。 这都是后起之秀,将来能扛能打的名将,但此时也只能担任副手,几年之内根本无出头之路。 而若是他对李斯文‘麒麟儿’的评价传到市井,少不了那些嫉贤妒能的庸人污蔑,反倒不美。 李二陛下指尖轻叩龙椅扶手,他何等人精,听出李靖言语中的前后矛盾,只略微深思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是怕太过耀眼的赞誉,反而给李斯文招来祸患。 当今朝堂,苏定方、席君买等后起之秀皆被他压着历练,若唯独对李斯文破格提拔,难免招来非议。 “卫公多虑了。” 似笑非笑的瞄了李靖一眼,忽然朗笑出声,吸引众人目光: “朕观李斯文此人少年老成,少有同辈之人的骄纵之心,些许虚名对他来说,不过拂面清风。” 这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引得满朝文武心头剧震。 这话什么意思,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自然门清。 陛下这话分明是说,李斯文此子虽然年少,但性情稳重,是该加加担子了! 要知道,自打李斯文献蹄铁、造精盐...短短一年内屡立奇功,但陛下却始终压着他的升迁。 就是怕这少年郎,太早卷入朝堂漩涡,让一株未来栋梁工于心计,浪费了一身才学。 可如今这句‘少年老成’一出,无异于是给李斯文的仕途开了绿灯。 李靖脸色泛苦,转移话题失败,反倒让陛下起了重用之心。 见一众武将欲言又止,房玄龄失笑摇头。 这群没脑子的莽夫,三言两句就把李斯文夹在了火上烤,等他回来准要踹门骂娘。 斟酌半晌,见李靖投鼠忌器,不敢再言,房玄龄只能是无奈出列,再顾不上避嫌之举。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眼睁睁的看着,自家贤侄被推到风头浪尖,遭人捧杀吧? 至于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房玄龄两袖清风,什么时候贪图过别人钱财! 精盐生意的分红,那分明是自家贤侄孝敬他的! 拱手沉声道:“陛下,年轻人做事有功,自当适当奖掖,培养其进取之心,却不可骤升。” “若赞誉过多过重...蓝天县公心性未定,恐生骄纵之心。”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李二陛下你可快拉倒吧,你越是想要重用,朝里可就越有人记恨。 比如刚才的侯君集,与李斯文结怨已久的几位大臣,真让李斯文一步登天,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 瞅着一向克己奉公,少有偏私的房玄龄,突然起身和自己唱反调。 李二陛下微微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顺带扫过脸色阴沉的侯君集。 也是,这位爱将向来没什么容人之量,更别说还有为数不少的官员,彼此间勾心斗角,党争不断。 若真把李斯文推前边来吸引火力,反倒浪费了他的一身才学。 天下的名臣贤良不多,但用心找总够用。 可大把给皇室送钱,捞名声,还能顺手改善民生,拔高国力的大才,却是百年难遇。 过早让李斯文进到仕途名利场,对于自己、对于大唐来说,都是弊大于利!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对刚才评价避而不谈,转头看向李靖,忽然笑道: “爱卿说的是,朕几经斟酌,也认为卫公所言不无道理。” “李斯文的奇谋固然惊艳,但凉州守军能固守边关,抵御吐蕃数次来犯,少不了两万将士用命去拼。” “此大捷,当属旱天雷的首功!” 至于旱天雷是谁牵头制造的,那你别管,问就是朕的知才善用。 诸位官员相视几眼,默默点头。 陛下这句话的意思是,会将李斯文的大笔功劳拆解开来,分润一些给予边关的两万守军。 既不让他独揽盛誉,免得骄纵少年英才,引来小人嫉恨,又能安抚边关将士,当真是一箭双雕! 虽然,他们对旱天雷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还一无所知。 只能从名字上大概了解,这玩意威力巨大,如旱地惊雷。 侯君集拿着笏板的手紧攥又松开,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陛下意已决,再争无益,反倒会引得陛下不满。 至于其他官员,见皇帝已经开了金口,更不会找那没趣。 他们只是臣子,有谏言权利,但如何封赏,还是皇帝的一言堂。 第875章 秦琼:好你个虎彪,真能折腾! 商议完凉州战果的真假后,李二陛下不理会殿中喧哗。 悄摸将那份捷报又攥回手里,美滋滋的看个不停,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架势。 当年东突厥逼他签下‘渭水之盟’,他卧薪尝胆数年,终报此仇。 而吐蕃和吐谷浑联手,多年来几次三番犯他大唐边境,这血海深仇,总算是回敬了一些。 但仅一战大捷还不够,既然决定动手了,不把对面一口气弄死,他晚上都睡不好! 听闻红旗信使驾到,从平康坊里匆匆赶来,悄摸入殿的李崇义,刚好赶上李二陛下的旨意。 见旱天雷拿了首功,其神威得到朝廷认可,当即便忍不住,跳了出来。 李斯文牵头制造固然有功,但他们加班加点的赶制武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不抓住这个机会,扩大他在军器监的话语权,他爹李孝恭知道了,都要赏他俩最爱吃的大嘴巴子。 李崇义一路小跑,突然‘扑通’一声跪倒,滑跪到御案之前。 额头贴着金砖,但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启禀陛下,臣请领军器监,全力赶制旱天雷等新式武备,助大唐早日收复瓜、甘等地。” 凉州城的大获全胜,有力证明了旱天雷、马蹄马镫的神效。 若能将此物大批供应给边境守军,每收复一块故土,他和军器监的手下,都能连带着喝上口肉汤。 至于甘、瓜州等地是不是大唐的故土... 害,那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天是汉土,永生永世都是汉人疆域! 而这句话,正好戳中李二陛下渐起的雄心。 休养生息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让四方蛮夷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你爹的天朝上国! 再敢来犯,大唐可就要查族谱,伐不臣了! “准奏!拨内帑铜钱三十万贯,一月内务必造出...五万枚!” 李二陛下大手一挥,给出了一个让李崇义差点气晕的数字。 上次那三万枚,几乎是耗尽了关中现存的所有铁料,再来五万枚,他从哪弄来这么多的铁料! 李二陛下嘴角微笑,真当他没看见你悄摸溜进殿里,上朝不见你这么积极,一说到捞功就跳出来了? “对了!”李二陛下又指了指廊下:“李卿速速取来一枚,让诸位爱卿开开眼。” 既然凉州大捷已经盖棺定论,那之前被列入绝密的旱天雷,自然无法再隐瞒下去。 当然,现在也根本不需要再隐瞒什么。 关陇失势,前朝老臣认伏,山东和江南两派只有大小猫三两只,朝廷上,他已经占据了绝对的话语权。 随着后殿的御花园方向,突然传来的一声惊响,震得檐角铜铃乱颤,满朝文武皆是眼皮子狂跳。 怪不得这玩意叫旱天雷,真是物如其名,旱地惊雷。 也难怪陛下和几位重臣看了捷报,却丝毫不怀疑凉州那奇迹般的战果。 挥手间便能招来天雷相助,这不把吐蕃蛮子打的哭爹喊娘,他们都瞧不起段志玄! “哈哈,我那贤侄弄出的宝贝,厉不厉害,实话跟你们说,此物一出,十步之内,寸草不生!” 程咬金叉腰笑得嚣张,挤眉弄眼的一一扫视诸臣。 那得意劲,就好像旱天雷这等神兵利器,是他鼓捣出来的一样。 可想起他与李绩多年携手并进,几经生死的同袍情谊...百官脸色泛黑,实在不想搭理这个混账! 与此同时,甘州腹地的唐军大帐内,秦琼将捷报狠狠拍在案上,不禁气急而笑: “好你个虎彪。” “某举荐你做边关监军,是让你约束住段志玄那个莽夫,结果倒好,你比段志玄还能折腾!” 大致扫过一遍,秦琼随手将捷报扔到一边,扯松文武袖的翻领,抓起案头茶水一饮而尽。 根本不想再看那份捷报半眼。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了身体打不了孩子。 “秦帅,斥候来报,吐蕃残军在三十里外扎营!” “来得好!” 见柴哲威快步进帐,秦琼直接就是眼前一亮。 正愁满肚子火气没处发泄,这回不把吐蕃打的哭爹喊娘,他都对不起李斯文整出的大活! 霍然起身,大手一挥命道:“传令诸位将领,即刻来帐中议事!” 不多时,当戈壁大漠的狂风卷着黄沙扑进帐里,秦琼的指尖划过甘州的地势线,最后重重落在三十里外的吐蕃营地。 两地之间并无天险阻碍,称得上是一览无余,来得正合他意! 抬头环视诸位将领,沉声道: “此次凉州大捷,某等援军也不能弱了威风,这一仗必须要赢,还要赢得干净利索!” 论起军略智谋,他自认比不得结义兄弟里的智力担当李绩。 但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朝廷上耳濡目染,自然知晓‘战争并非独立存在,而是与政治息息相关’的道理。 此次剿灭吐蕃大军,对认真起来的大唐来说,算不得难事。 顶了天是多拨些军费、粮草下来,点兵遣将多多益善。 只要大唐雄兵顺利赶到前线,吐蕃便是螳臂当车,转瞬即逝。 至于是以奇胜,还是以正合,只要能抓到老鼠,黑猫白猫都一样。 但陛下的意思,是想以此战宣扬大唐国威,震慑西域诸国,让他们不敢轻易来犯。 想要达到这个政治诉求,那正面强攻带来的效果,就远胜于出奇兵玩突袭。 诸位唐将都已经知晓凉州战果,此时心里早已跃跃欲试。 听闻此令纷纷起身,朗声喝道:“末将愿为先锋!” “那某请率骑兵断吐蕃退路!” 秦琼巡视一圈,满意点头:“诸位将军莫要再争,正常布置即可。” “经凉州一役大败而归,如今吐蕃不过是些残兵败将,正面交锋不过尔尔。” 诸位将领不禁大笑。 比起地大物博的天朝上国,占据苦寒之地的吐蕃,确实不堪一击。 “还请秦帅下令!” “好,传本帅命令,全军整备,准备拔营!” 第876章 特码的,天雷还在追我! 此时吐蕃军帐。 当前线斥候将‘大唐援兵抵达瓜州腹地,斩断大军退路’的消息传来后,葛尔东赞心里最后的侥幸转眼消散。 顿时就觉得,浑身酸软,有些抬不起力气。 “怎会如此...”葛尔东赞不禁喃喃自语,腰杆低垂,如老将迟暮。 大唐国都距离凉州足有千里之遥。 他不过像往年一样,打邻居秋风救济自己这个穷人,还以为最多面对一些唐骑兵象征性的驱逐。 却没想,唐王这次竟然来真的,派了足足数万如狼铁骑西征。 可他们呢...还未与唐人的数万大军正式接战,他麾下十万勇士已经折损半数,士气低落得如同霜打的枯草,不堪一用。 此时此刻,两军距离却不足数十里。 越是斟酌两军胜败,葛尔东赞心头那股悲凉便越是浓厚: “松赞干布改革未竟,我吐蕃何其无辜,上苍何其薄幸...” 次日正午,甘州,昭昭烈日半空高悬,无垠大漠被晒得发烫,蒸腾热浪将空气扭曲,看不清远方。 唐旗如林而起,数万大军步调整齐,踏步声声如天边滚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几万人的阵势,逐步朝吐蕃营地逼近,不紧不慢却又满面肃穆,无穷战意在沉默中酝酿,只待石破天惊的那一刻。 秦琼身披玄甲,腰挂金装锏,胯下黄骠马昂首嘶鸣,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他望着远处,吐蕃营地袅袅升起的隐隐炊烟,抬手喝道: “传本帅命令,前军阵列上陌刀,骑兵队两翼策应,后卫弩箭预备!休整三刻,准备擂鼓!” 军令如火,顷刻燎原。 短短一刻时间,数万大军已经完成整备。 步兵方阵密密麻麻,如铜墙铁壁,手中寒光凛凛的陌刀斜指苍穹。 骑兵营从两翼展开,马声嘶鸣中,蹄声震得地面发颤,还有搭箭上弦的弩手,此时正严阵以待。 秦琼勒马立于高坡之上,回身扫视一眼,麾下大唐儿郎们摩拳擦掌的模样,胸中涌起万丈豪情。 陡然间,他想起自家那好大侄,在捷报里写的叮嘱,‘吐蕃虽败,余勇可贾,还望伯伯谨慎行事’,不禁气笑一声。 看来是自己在长安修身养性已久,让这些晚辈都忘了他当年美良川单骑破阵,闯出的‘小孟尝’威名。 知不知道,当年陛下阵前对将,必有他秦琼的身影! 今日便用这些蛮夷血,宣告他秦琼的归来! 与此同时,吐蕃营地里。 葛尔东赞深知,吐蕃大军已经走投无路,唯有拼死一战才有几丝生还可能。 心急如焚间,情绪却突然安定下来,拿起小刀割着半生的羊肉,打发着等不及的时间。 突然,帐外传来斥候慌张的惊呼: “启禀葛赞,营地西侧不足十里,唐军已经列阵待发,黑压压的根本望不到头!” “总算是来了,让我这一顿好等!” 松赞干布长呼一口,甩着脖子将手上肉条从骨头上撕下来,头也不抬的含糊回道: “慌什么,把几位将军叫来军帐!” 可那陡然攥紧的手,还是暴露出他内心的慌乱。 斥候连滚带爬的闯进中帐,抬头一看,却见自家主将还有闲心吃肉喝酒,想必是胜券在握,心里恐慌消去大半。 “遵命!” 等诸位将领匆匆赶至,还未进帐便听到葛尔东赞的命令: “达恭率八千骑兵冲击唐军左翼,嘉绒带五千兵力右翼迂回,牵扯唐军注意。” “其他将领各率三千勇士,配合两位将军与唐人接战!” “对了,桑杰第司留下,与我坐镇中军!” 午时三刻,鼓声如惊雷炸响。 唐军阵前的投石机率先发难,数十枚裹着猛火油的流星划破长空,在吐蕃阵中炸开朵朵烈焰。 葛尔东赞看着麾下骑兵在火海中乱作一团,突然想起凉州边关的天雷,喉结剧烈滚动,心里忍不住的骂娘。 ——他奶奶滴,都跑出去几百里了,怎么还能碰见这鬼东西! 但更恐怖的还在后头。 秦琼所率军队一路赶来,从凉州驿站处接收了近千枚,尚未交付给凉州边关的旱天雷。 但不同于凉州守军的掷雷手,那浸油麻绳引线分外粗大,是由十股旱天雷的引线聚拢成形,威力更是超乎想象。 只见秦琼大手一挥,投石机上弦准备投掷,阵中突然腾起数十道黑烟,飞向吐蕃营地。 随着第一道巨响轰鸣,尚且明朗的天空,陡然平添几分炎热。 双军交战的喊杀声,犹如滚滚雷鸣的马蹄声,只在瞬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轰鸣过后,一道巨大的半圆形火光,毫无预兆的冲天而起,照得吐蕃兵卒满脸通红。 突然间,火光迅速扩张,将四面八方的吐蕃兵笼罩其中。 接踵而至的,便是一道又一道的轰鸣,地崩山摧壮士死。 加量又加价的旱天雷,被投石机精准投放到吐蕃大军,并在极短时间内里爆发出狂暴的能量。 狂风平地而起,裹挟着无数破片与黄沙,朝着四面八方溅射,势不可挡。 哪怕是吐蕃人引以为傲的牦牛皮盾,也在顷刻间熔成扭曲废铁,更别提坚实程度远不如钢铁的肉体凡胎。 在这种超越时代的伟力面前,吐蕃兵只能像大漠中被黑风暴席卷而起的黄沙,生死有命,漫天飞舞。 紧接着,第二枚聚合旱天雷爆燃,第三枚、第四枚... 秉承着‘毕其功于一役’的信念,秦琼索性放开手脚,将仅有的上千旱天雷全部投入此次决战。 今天势必要将,这些尚未开化的蛮夷野兽,尽数埋葬在这戈壁大漠中。 剧烈的爆炸接二连三,不停在吐蕃大军后方响起,一团接着一团的火光冲天而起。 火光照耀下,吐蕃兵的哀嚎惨叫不绝于耳,残肢断臂夹杂着鲜血,从天空上洒落。 唯有率先与唐军接战的吐蕃先锋,在这场上苍降怒般的浩劫中幸存。 但后方袭来的轰鸣如阎魔索命,让这些勇士不禁回想起,凉州前那场未醒的噩梦。 尤其是从背后感受到,那道热风裹挟着同胞的哀嚎席卷而来,皮肉与血骨从天上洒落在头顶... 吐蕃先锋当场就失了精气神,被受惊狂奔的战马驮着,一头扎进唐军的包围圈。 第877章 秦琼斩将,达恭身死 古人云‘哀兵必胜’。 大漠的狂风卷着硝烟掠过战场,就连高悬大日,也隐隐染成一抹猩红。 旱天雷的神威之下,唐军正以为胜券在握时,吐蕃阵中,却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达扎路恭挥舞着染血的狼牙棒,声嘶力竭的咆哮着。 “是勇士就随我冲锋,碾碎这帮两脚羊,杀出一条回家血路!” 怒吼声中,冲锋在前的每个吐蕃骑兵,目光扫过身边堆积如山的尸体,恍惚间,耳边响起了昔日兄弟们的哀嚎... 仇恨的火焰瞬间燃尽了心中绝望,吐蕃兵卒只觉得气血上涌,狂气大发。 深知此次冲锋有死无生,吐蕃骑兵高举手中弯刀,狠狠刺向马背,惊得战马人立而起,双目充血,发出凄厉的嘶鸣。 数千铁骑如离弦之箭,携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直扑唐军阵列。 今日,双方间再无铜墙铁壁遮挡,狭路相逢勇者胜! 数千吐蕃铁骑含怒而来,不惜以命换伤,纵然身死,也要从唐人身上撕扯下块血肉。 “来得好!将士们,随某冲杀!” 秦琼眼中精光爆射,手中金装锏重重撞击虎头湛金枪,震耳欲聋的鸣响中,唐军嘴中齐喝,竟压过对面如鼓蹄声。 “儿郎们,随本帅冲锋!” 秦琼身后,弓弩手万箭齐发,箭矢破空之声犹如暴雨倾盆,冲锋的吐蕃先锋如割倒麦子般倒头就睡。 投掷手则将最后的旱天雷点燃,投石机再度轰鸣,巨大的旱天雷拖着长长的火尾,在吐蕃阵中炸出一片又一片的空白。 然而,杀红眼的吐蕃骑兵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顾后方同胞的惨叫,只一个劲儿的夹紧马腹,如潮水般涌向唐军。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血。 巨大的鲜红浪花中,吐蕃先锋敢死队般,狠狠撞向如林而立的陌刀队。 即便被身前陌刀劈成两半,仍凭借惯性向前扑击,挥舞弯刀。 哪怕前方死路一条,哪怕同胞被锋利的陌刀劈成两半,但紧随而至的吐蕃兵,冲锋攻势丝毫没有停歇,反倒愈发疯狂。 马声嘶鸣中,吐蕃骑兵碾碎同胞尸骨,撞进唐军阵列,自杀式的冲锋。 前排陌刀队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来不及反应便被后续的吐蕃先锋撞了个人仰马翻。 血雾喷洒而出,哪怕命大没有当场死绝,也无力再战。 双军交战不过一回合,陌刀队便足足伤亡了近千人。 好在秦琼所率大多为麾下左武卫老兵,作战经验丰富。 只要陌刀手倒地,身后同伴便会迅速上前,及时补上缺口。 舍生忘死的拼杀中,陌刀队顺利挡住了吐蕃的拼死冲锋。 但亲眼目睹麾下亲卫,被吐蕃兵撞了个粉碎,秦琼突然怒喝一声,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慈不掌兵,此番紧要关头,绝不是作小女子姿态的时候! 只是手中枪锏舞得越发势大力沉,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将迎面冲来的吐蕃骑兵,连人带马砸得粉碎。 柴哲威看着冲到脸前的吐蕃兵,各个双眼赤红,疯了似的见人就砍,不由的心里一颤。 但也知道,这是他求爷爷告奶奶才得来的翻身机会,若眼睁睁放它远去,偌大的谯国公府将不复存在。 生死与尊严的双重压力下,柴哲威双眼充血,将手里横刀攥的嘎吱作响。 只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与大肆砍杀的吐蕃兵鏖战在一起。 脸上溅满鲜血,却笑得癫狂:“来啊!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唐军步兵方阵紧随其后,铜墙铁壁般推进,手中陌刀刀起刀落,不断收割着敌军性命。 “疯了,这群唐人都疯了!” 身陷敌营的达扎路恭,此时奋力挥舞着狼牙棒试图突破,却被秦琼的含怒一击砸断了胳膊。 “蛮夷,受死!” 趁着达扎路恭一声惨叫,秦琼手里虎头湛金枪如毒蛇出洞,直取敌将要害。 锋锐无比的枪锋,从达扎路恭的脖颈洞穿而出,只听惨叫戛然而止,一颗怒目圆瞪的脑袋分头行动,鲜血泉涌当场毙命。 秦琼奋力将尸体甩起,砸向敌军。 但在剧烈的动作撕扯下,秦琼背后旧伤复发。 虽不严重更不见血,但从皮肉深处迸发而出的刺痛,还是影响到了他接下来的拼杀。 但秦琼全然不顾背后刺痛,左手金装锏挥舞得虎虎生威,为柴哲威挡住了另一名吐蕃将领的偷袭。 同时手里枪杆一紧,猛地一夹马腹策马飞跃,将敌将撞下战马。 一朝得势,誓不饶人。 趁敌将空门大开之际,秦琼手中金装锏从上而下,猛击敌方头盔。 见敌方头晕目眩,右手虎头枪如蛇探出,狠狠刺入敌将心口,而后手腕翻转,枪头搅碎对方心脏,在迅速抽出。 不过短短一次刀兵拼杀,秦琼手里便斩获两位敌军头领。 见主帅大显神威,步卒精神大振、骑兵座下嘶鸣为秦帅喝威。 步骑协同团团包围阵中吐蕃兵卒,最前排的陌刀队,则整顿阵列,将吐蕃骑兵的下一波攻势牢牢阻挡在外。 唐军死伤巨大,而吐蕃先锋的战损更为惨烈,几乎十不存一,而幸存的吐蕃骑兵同样身陷敌营。 骑兵失去了让步卒望尘莫及的速度,那便等同没了牙齿的老虎,对陌刀队的阵列再无威胁可言。 纵然悍不畏死,终究难以抵挡训练有素的唐军,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将近。 待吐蕃先锋尽数毙命,秦琼这才皱眉晃了晃手肘,缓解背后隐隐刺痛。 但为了不影响麾下将士们的士气,秦琼强忍伤痛装作没事人,突然振臂高呼:“全军冲锋!踏平敌营!” “杀!” 左武卫大军号令整齐划一,全体踏步朝着敌军逐渐逼近。 路遇残兵败将组织反抗攻势,前排陌刀与盾卫配合抵御,两翼骑兵围剿,再不给敌军冲进阵列的机会。 逐步推进下,敌军化整为零,那便到了后排弓弩手的表现机会。 箭矢如蝗,每一道划破硝烟的尖啸声响起,便是一位吐蕃骑兵的殒命。 第878章 秦琼病危,吐蕃夜袭 双方激战,一直从晌午时分持续到夜幕降临。 待血色残阳沉入戈壁尽头,,唐军营地的火把次第亮起,宛如一条蜿蜒的赤蛇盘踞,将吐蕃大军的生路尽数堵死。 葛尔东赞喘着粗气,望着身边仅存的八千精锐骑兵,心如刀绞。 来时整整十万大军,如今十不存一,他如何对得起松赞干布的期盼,如何对得起葛尔家族的教诲! 这一刻,葛尔东赞已经心存死志,但哪怕是死,也要让唐人付出代价! 就在他准备振奋士气,做最后一搏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远方的唐军中军大帐上,‘秦’字将旗在风中摇晃不定。 葛尔东赞瞳孔骤缩,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斥候曾传来密报,秦琼旧伤未愈却执意出征,或许他可以... 念及至此,葛尔东赞猛地抽出弯刀,刀刃映出他通红的双眼,咬牙道: “勇士们,随我直取秦琼首级!杀了他,我们就能活着回家,回到逻些城!” 言罢,葛尔东赞一马当先,数千骑兵紧随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如鬼魅般朝唐军中军杀去。 直至深夜,硝烟滚滚依旧在鼻腔翻涌,天空阴沉,一个绝佳的夜袭时机。 若无意外,走投无路的吐蕃大军必然会选择临死反扑,争取搏出一线生机。 这便是秦琼征战十数载积累下的宝贵经验。 更不要说,今日斩将时因为旧伤发作,不可避免的暴露出几分疲态,只要对方主帅不瞎,就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针对今夜,他命麾下兵卒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吐蕃大军一头扎进陷阱。 但...吐蕃大军是否会犯险,谁也拿不住。 今日主帅秦琼斩敌数十,作为辅佐官的柴哲威,实在不放心他独留中帐,领着一队亲卫死死围住大帐,以防不备。 柴哲威闭眼深吸几口气,仍压不住心中情绪,掀开帐帘小心问道:“秦帅,今夜吐蕃真的会来犯?” 即便他今日曾亲手斩下四五个敌军首级,却难掩眼底的忧虑。 吐蕃大军可丝毫不逊色于往年大敌东突厥,敌军临死反扑,我军主帅却状况不佳... 秦琼正用布巾擦拭锏上的血污,即便金装锏已经光亮如新,仍小心擦拭个不停。 听到帐外急促脚步声,柴哲威的询问中,带有无法掩盖的颤音。 于是轻笑着点了点头,安抚道:“放心,会来的!” 说着,秦琼将锏身往烛火前一递,烛光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摆不定,映得金装锏身上纹路愈发鲜活。 “你看晚间的风,风势渐急,正是藏兵掩迹的好时机,吐蕃大军又缺粮少食,士气低落,若不趁夜拼死一搏,难道眼睁睁等死?” “更别说,我军已经将敌军退路全部切断,掉头前方凉州那更是死路一条,前有虎后有狼,今夜便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可是...” 柴哲威咬了咬牙,欲言又止。 他当然清楚,这次与吐蕃大军的决战,是他翻身的绝佳时机,若放走了这个机会,可能以后数年内只会空留遗憾。 但他不敢赌。 今日白天的鏖战,他一直守护在秦琼身侧,亲眼见到秦琼挥锏时身形微晃,几次拼死斩敌下来伤了元气,直到现在脸色仍旧有些发白。 但凡今夜有个什么意外,秦琼这个主帅战死,那他连同身后的数万将士,绝对要被士气高涨的吐蕃兵一举歼灭。 战功爵位固然重要,可若身死,一切荣华富贵可都成了笑谈。 “可是...末将听闻,秦帅的毒疮虽然见好,但今仍未痊愈...” “放心,彪子的药汤正在伙房里煮着,某这伤没什么大碍。” 听出柴哲威言语中的关心,秦琼突然展颜一笑,指了指沙盘上用小旗标记的凉州方向: “凉州信使来报,这小子正日夜兼程的赶来,等他抵达,某再请他诊治一二,短时间内不会有事的。” 见秦琼心意已决,柴哲威也只能拱手退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秦琼的打算,数万唐军有将近半数的步卒,根本比不过吐蕃骑兵的机动性。 不趁着这个机会将其剿灭,将来只会被频繁骚扰,麻烦不断,反倒不如冒险一把,以此正果震慑西域诸国。 走出中帐,柴哲威心事重重的巡逻了一圈又一圈,突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 这动静...应该是为了减少声响,特意在马蹄包上了布条皮革! 柴哲威精神一振,猛地按住刀柄,领着一火陌刀队大步迎了上去。 等看到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的铠甲反光,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吐蕃人冶炼手段低下,打造的铠甲坑坑洼洼,远不如唐军制式鳞甲来得锃亮,是友军。 胳膊高举,沉声喝道:“放下武器,是自己人。” 一声招呼,让原本有些异响的营地顺势安定下来。 已经抄起武备打算冲出埋伏的兵卒,心头一松,再次趴了回去养精蓄锐。 虽然白天打了场胜仗,接下来只要稳步推进,必然能剿灭吐蕃残军。 但毕竟尘埃尚未落定,成王败寇只在朝夕之间。 这些左武卫老兵见惯了转瞬间攻守易型的战事,根本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放松警惕。 不多时,两位骑兵奔袭至营地前盘,斥候翻身下马,快步跑到阵列之前,与柴哲威确定口令后便大步闯进了中帐。 “禀秦帅,吐蕃发兵了!” 此言一出,帐外偷听的亲卫一阵喧哗,并伴随有铠甲、兵器摩擦的‘唰唰’声。 秦琼停下擦拭的动作,抬头追问:“打探清楚没,到底有多少人?” “不下五千骑,吐蕃营地已经人走楼空,想来是全军出击。” “敌军尚未全速,估算来看,大约一炷香后,抵达营地东侧五里方位,稍作整备,便会发起夜袭!” 能从百万将士们脱颖而出,被选做斥候的,自然口齿伶俐,只三言两语便将敌军动态叙述得清清楚楚。 秦琼微微点头,看似随口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人回来,其他斥候呢?” “回秦帅,东北方向发现凉州信使的踪迹,他们已经前去接应!” “好!” 秦琼喜上眉梢,这道援兵正赶上了时候。 本来他还担心有个什么万一,放跑了吐蕃军队里的那条大鱼,但两面包夹之下,葛尔东赞插翅难飞! 前两年李靖师徒二人联手,夜袭阴山,大破东突厥营帐,将颉利可汗押送回京,引为美谈。 今日他秦琼自当效仿,叔侄齐心,擒住吐蕃主帅,送回长安为高祖祝寿! 大手一挥,沉声命道:“既然如此,传令下去,全军偃旗息鼓!” “弓弩手藏于沙丘之后,步卒安置拒马桩,骑兵衔枚待命!敌军闯进圈套之前,绝不可打草惊蛇!” 第879章 冲阵斩将捉秦琼,你怎么敢的? 听出秦琼命令中的杀气,柴哲威与斥候闷不做声,只是拱手退去。 等完全脱离压抑的营帐,面面相觑,掌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都说秦帅治军友善,但今日看来,却特么的是谣传,能从当年的尸山血海里闯出个国公爵位,能是什么好人! 夜色愈发深沉,唐军营地已经陷入一片死寂,却更映得杀气浓郁,若有若无。 甚至就连平日里呼啸而过的风沙,也被这股肃杀所震慑,只敢贴着地面呜咽。 严阵以待的数万将士藏于各地,却无半点动静,唯有黄风猎猎,吹得旌旗与衣袍作响。 直到远处传来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天边滚滚闷雷,夹杂着细碎的铜铃轻响。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吐蕃骑兵的配饰相互碰撞,就像狼群围猎之前的嚎叫,用来威慑敌人。 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唐军上下无不是心头一凛,紧握手中武备,等待那声令响。 当黑压压的骑兵身影撕开夜幕,伫立在营垒高台秦琼,嘴角这才露出一丝冷笑。 他将双锏递给辅佐官柴哲威,同时接过弓箭,将角弓拉开满月,命道: “不急,先放他们进来。” 寂静的营盘中部,除了秦琼与他身旁戍卫的几百亲卫,便只有每个营帐里的少许兵卒。 其余人全部隐藏在周边戈壁大漠中,等待吐蕃骑兵自投罗网。 这也是柴哲威激动与惶恐交织的原因。 若是数万大军留在身边,他脑子有问题才会不安。 十个打一个,还是大唐精锐中的精锐,对方主帅能冲到他面前,他都敬对面是条汉子。 可为了将敌军尽数歼灭,秦琼故意以身犯险,只为将葛尔东赞引进陷阱,这实在是有些托大。 秦琼此时目光灼灼,紧盯着吐蕃骑兵冲锋的前列。 待对方以不可阻挡之势撞碎拒马冲入营地,化整为零分散开来,挨个营帐的搜索,剩下少许马不停蹄,直直朝着中帐冲锋。 见时机已至,秦琼突然暴喝一声:“放箭!” 刹那间,万盏灯笼同时亮起,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晃得吐蕃骑兵眼前一花,速度骤减。 下一瞬,埋伏在沙坑的弩手纷纷起身,弓弦震颤声连绵不绝。 几轮箭雨齐射,如蝗虫过境,裹挟着破空锐响倾泻而下,将前排吐蕃骑兵,连人带马一起被钉在地上。 葛尔东赞脸色惊变,但还没来得及下令,座下战马便在绊马索前轰然倒地。 扬起的沙尘中,他才刚摸到腰间弯刀,就被秦琼的鞋子重重踩在了胸口。 秦琼俯身时咧嘴大笑,但在火光的映衬下,在葛尔东赞看来,却是那么的狰狞可怖。 “彪子说的没错,区区蛮夷小儿,也敢学我大唐玩夺旗斩将的套路,某平生里还是头一遭。” 闻言,柴哲威眼角抽搐,眼神怜悯的打量着这个大胡子。 知不知道房玄龄编纂唐书时,怎么形容的秦琼: ‘叔宝每从太宗征伐,敌中有骁将锐卒,炫耀人马,出入来去者,太宗颇怒之,辄命叔宝往取。’ ‘叔宝应命,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人马辟易。’ 就这么说吧,万军之中斩敌将首级,那是关二爷的高光,却是秦叔宝的日常。 但凡李二陛下遇到没把握的仗,就会来一句‘秦二哥,干死这货’,然后秦叔宝骑马单挑,夺旗斩将,振奋士气。 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常人办到一件就能光宗耀祖,秦琼自己干了两百多回! 知不知道,当年李二陛下打上玄武门,就是秦琼守得秦王府,太子麾下头号猛将薛万彻,硬是打不破门。 为何? 马踏黄河两河,锏打三州六府,李二陛下更是夸赞:‘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 就这么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神人,你敢冲阵斩将,也是天底下头一遭了。 随着铁链哗啦作响,这位吐蕃主帅被捆成粽子般拖走。 残余的吐蕃骑兵,望着被俘的主帅,士气瞬间土崩瓦解。 嘉绒将军绝望的挥舞弯刀,哑着嗓子喊出了撤退命令,马蹄声顿时变得凌乱不堪,骑兵四散奔逃。 秦琼却并未下令追击,而是示意已经翻身上马,准备追击的兵卒们见好就收。 穷寇莫追,更何况在这戈壁大漠上,唐军要花费数倍的代价,才能追上一心想要逃命的吐蕃骑兵。 数万大军为了几百个人头冒险,不值得。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段志玄率领的凉州边军如洪流奔涌而来,火把连成的光带刺破夜幕,他的吼声裹挟着劲风: “奉监军之令!除吐蕃将领,余者格杀勿论!” 凉州友军赶至,唐军精神一振,齐齐看向秦琼方向。 “还等什么,既然已经包了饺子,就别放跑一个!” 早已蓄势待发的唐军如猛虎出笼,与凉州军形成合围之势,围剿残余的吐蕃骑兵。 失去了肆意奔腾的广袤土地,又被唐军逐步封锁,失去速度的吐蕃骑兵,在面对弩箭齐射,刀盾绞杀的联合攻势面前,再无力组织像样反击。 只能成为他们嘴里的对唐人的形容——待宰羔羊,案上鱼肉。 当最后一缕夜色褪去,这场长达数日的交锋终于是落下帷幕。 秦琼站在尸山之上,看着亲卫将葛尔东赞等十数名吐蕃将领押过来,又望向东北方向升起的旌旗,突然咧嘴大笑: “好你个虎彪,真会赶时候,早一会儿都不到!” 第880章 全杀了,一个不留! 此时吐蕃全军伏诛,再加上东北方向的凉州援军,根本不用秦琼再做指挥。 先是朝着正在指挥收殓尸体的老兵们点点头,嗓音干哑:“按规矩办。” 老兵们立刻会意,招呼着兵卒们跟上,解散阵列分头行动。 一部分去帮着军医救治伤员;一部分则三两成伙,地毯式的排查营盘,绝不放过一个。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见胜负已定,秦琼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虚脱感从四肢涌来,带着背后隐隐刺痛。 他扶着金装锏缓缓坐下,等上涌气血退去,脸色顿时发白,冷汗淋漓,后背旧伤渗出的血丝已经浸染到玄甲内衬。 不远处,李斯文等人所在方向,成功搜捕到三个幸存的好命家伙。 细细打量,这哥仨浑身上下只有寥寥几个伤口,弩箭箭头深深刺入皮肉之中,却没有一初伤及要害,勉强称得上是生龙活虎。 被一盆马尿泼醒的吐蕃兵,见到周边围拢上来的唐人后,果断膝盖跪地,额头贴着沙地,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虽然全军上下,没一个听得懂吐蕃语,但从其动作表情不难看出,这仨人应该是在求饶。 段志玄搓着双手,小心翼翼的凑过来:“监军,你怎么看...” 吐蕃人在长安可是紧俏货中的紧俏,只需略微出手,转头就能赚个千八百贯铜钱,实打实的暴利。 可话音未落,李斯文已经欺身上前,一丁点的犹豫都没有,手里横刀已经出鞘。 开什么玩笑,这仨人连句汉语唐话都不会说,一看就不是真心求饶,还想包藏祸心,玩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套路? 我看你已经取死有道! 要不是现在离吐蕃逻些城太远,李斯文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高过车轮者杀无赦,男女老幼众生平等。 等寒光闪过,三颗头颅骨碌碌滚出半丈远,脖颈断口大动脉里喷出的血柱,溅了讪笑的段志玄一嘴。 段志玄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咽口水,等嘴里铁锈味传来,这才脸色铁青,抄起腰间酒壶就大口涮嘴。 同时心里忍不住的腹诽,这位爷可真是好大的杀性。 可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曹国公府和吐蕃间有什么血海深仇,更想不通隔着千里,吐蕃人到底是怎么得罪过他。 监军大人平常挺和煦一人呀,在凉州和谁都能唠上两句,怎么看见吐蕃兵,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等段志玄缓过劲儿来,抬头望去,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尸山血海。 人与战马的残肢、断臂与尸身散落遍地,污血汇聚成流,不堪入目。 李斯文晃了晃被震得有些发麻的手腕,同时将刀上的血珠甩去,眯起的眼角冷的渗人,喝道: “但凡俘虏一个不留,全部砍头铸成京观,震慑蛮夷宵小!” 一听这话,段志玄直直打了个激灵。 不是哥们,吐蕃骑兵虽然死了不少,但受伤未死被扣押下来的,仍有不下数百人。 就什么也不问,一股脑的全杀了? 虽然他也杀过吐蕃斥候,铸过京观,但那是为了祸水东引的必由之举,没什么好犹豫的。 但现在不同于往日。 大获全胜下,李斯文再玩这么一出,明显是不把吐蕃人当人看啊,轻飘飘的一句命令,像是宰羊杀猪一般。 想到这里,段志玄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 小心凑到李斯文身边,刚递过水囊,想劝他先冷静冷静,便听李斯文说道: “段将军,还请务必看好几位吐蕃将领,等某回京时要押回长安,给几位叔叔伯伯瞧瞧,某亲手为陛下打下的一片江山!” 你这话...是真不怕陛下的毒打,还是皮糙肉厚痒痒得慌? 但觉得李斯文正在气头上,段志玄只得点头赔笑。 紧接着又问:“监军大人,那其余吐蕃兵呢,不如咱们将其俘虏关押,让吐蕃国国王拿牛马钱财来赎人?” 李斯文冷冷斜了他一眼:“凉州还有粮食么?” 他踢了踢地上抽搐的尸体,星眸里翻涌着浓浓的厌恶。 “就连全军将士的吃食都是精打细算,你竟然还有闲粮喂给这些畜生?” “难道要想把他们喂饱了,好让他们接着去边境屠杀百姓?” 那什么阿姐鼓、达玛茹、人皮唐卡,哪怕以最朴素的道德观念来看,这些人也算不上是人。 更别说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赴藏和亲,得到先进技术的吐蕃却反手成了大唐的心腹大患。 这种没有半点人性,唯独擅长恩将仇报的种族,只能让李斯文联想到后世的那一场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啊这...” 段志玄只觉得背后一片冷汗。 说有闲粮,看这位监军的架势,怕不是要来个三堂会审,满门抄斩的那种。 可要说没有闲粮,那他不就成了李斯文的同伙,屠杀数百人的罪过... “但是,监军大人,全铸成京观的话,是不是太残忍了点儿?” 李斯文猛地转身,刀背轻轻拍在他胸口: “段将军一个只读兵法的兵痞,怎么也学了酸儒腐儒的那一套,跟谁都讲仁爱,这些人也配?” “他们来边境烧杀抢掠的时候,干出那些天怒人怨的恶事的时候,怎么段将军不和他们好言相劝,让他们仁爱大唐百姓?” 段志玄脸色一滞,讪讪笑着不敢搭话。 说着,李斯文一拍脑门:“说错了,是这群没有历史,连语言都是照搬汉语的粗鄙野兽。” “这些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的畜生!” “你用仁爱宽恕他们,他们也只当你是个好欺负的软骨头,打不过你就会卑颜屈膝,假意奉承。” “但将来有一天你露出丁点虚弱,这群蛮夷便会疯狂扑上来。” “屠杀你的兄弟,奸污你的姐妹,将唐人视作他们的奴隶,女子当口粮,孩童当玩具...” 李斯文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形容吐蕃,段志玄也清楚这个道理。 见他心意已决,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杀定了这群俘虏,索性也不再相劝。 反正他就是个听命行事的兵卒,杀就杀呗,对付吐蕃,他也从没心慈手软过。 第881章 监军,快跑,千万别回头! 秉承着打工人的信念,将李斯文‘铸京观’的命令安排下去。 可当段志玄听到远方传来友军的呼喊声,抬头望见骑马而来,朝这边咧嘴大笑,露出标志性的八颗大牙,眼底却没丝毫笑意的秦琼时... 顿时只觉得亡魂皆冒,股下发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为何陛下会派来秦琼坐镇中军,自然是他能管束段志玄这个莽夫。 可秦琼与程咬金作为李二陛下秦王府时期的爱将,每逢战事必有他俩冲锋陷阵。 按理说,与段志玄关系应该并不亲近。 可比起李绩善用的两面三刃刀,程咬金的马槊,秦琼的金装锏就显得那么和蔼可亲。 每当段志玄犯错,那棱角分明的金装锏,便是长孙皇后手里最趁手的神兵。 而神兵交予旁人之手,那身为主人的秦琼,肯定侍立在侧。 有时皇后打累了,便是秦琼代为上场的时候,而每次换人,秦琼都会露出这种‘阴森’微笑。 “监军,不行咱...咱先撤吧!” 段志玄突然出手,死死攥着李斯文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都带了明显颤音。 他一看见,秦琼手里拿着的那对金装锏,就想起多年前,被这玩意儿抽得半个月没法骑马的滋味,大臀隐隐作痛。 当然,这次战事因为有晚辈作为约束,他不敢太过冒险,所以秦琼的‘杀气’肯定不是冲他来的。 而这样一来,秦琼那道‘虎彪’,就显得有些咬牙切齿。 “撤退?” 李斯文猝不及防,被段志玄拽得一个趔趄,狐疑的看了他几眼。 “好端端的撤退干嘛,某也没看见别的敌军呐?” 话音未落,就见段志玄拼命朝他挤眼睛,下巴朝秦琼方向点了又点,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小兔崽子!” 秦琼的吼声突然穿透晨雾,黄骠马喷着响鼻停下。 但因为翻身下马时动作太急,牵动背后旧伤,疼得龇牙咧嘴,可脸上的笑却因为疼痛而越发‘和善’。 “某听说,你指使段志玄炸了吐蕃的粮仓,离间吐谷浑两国关系,逼的吐蕃大军主动攻城?” “短短两天搞出这么多事情,小子你玩的挺花呀!” 见势不妙,段志玄心思急转,眼神示意李斯文稍安勿躁,看他表演。 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脑袋埋得快贴到地上: “秦帅!这都是末将的主意!与监军大人无关!” 说着,他抬头偷了眼秦琼的手,见那对金装锏还没举起来,心里一松,又赶紧补充道: “主要是那些蛮子屡次犯边,杀了咱们好多百姓,末将一时气不过,又恰逢监军带来旱天雷这般神兵利器,这才...” 李斯文眉毛一挑,似笑非笑的斜了段志玄一眼,这就是你嘴里的表演,把过错全拢到自己身上? 知不知道,老子已经把前因后果全写在密信上,好好和秦伯伯炫耀了一把。 结果你玩这出,怕不是觉得他死的不够痛快! 刚要说话,却被秦琼一眼瞪了回去:“去去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哪凉快哪待着去!” 言罢,秦琼上前踹了段志玄一脚,喝道: “给某起来!当年让你跟着懋功学稳重,你倒好,越学越像知节那个混账!” 听秦琼没了火气,段志玄这才敢抬头。 但见秦琼的目光又落在李斯文身上,赶紧上前试图打个圆场: “秦帅,监军也是为了弟兄们报仇...再说那些吐蕃人死了就死了呗。” “某问你了吗?” 秦琼虎眸一瞪,金装锏在手里转了个圈,直接吓得段志玄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可太清楚这动作是什么意思了——当年在秦王府时,但凡秦琼这么转锏,准有人要挨揍,九成九是他! 秦琼又转了两圈锏,见这俩晚辈低眉顺目,一副乖巧等死的模样,突然就没了吓人的兴致。 卯足力气拍了拍段志玄的大臂:“这次凉州守城有功,某便饶了你这次,再有下次,某非打烂你的屁股!” 说完,秦琼双锏并作一手,空出的手一把薅住李斯文衣领,两只金装锏拖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这架势...段志玄当场后退两步,根本不敢上前,生怕自己成了李斯文嘴里的替死鬼。 监军大人,你就放心去吧,兄弟会牢记你的牺牲的! 当骄阳刺破云层,将戈壁大漠中的一片血污照得发亮,战场已经彻底打扫干净。 成功会师的双方唐军此时也再没了战前紧张,各个喜笑颜开,相互吹牛侃山。 他们戎马一生,早就做好了命丧沙场的准备。 但此次大获全胜,歼灭数万敌军,不仅成功发泄了以往积攒下的憋屈,还顺带着捞了大把军功,实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中军大帐里。 李斯文头顶两个大包,正呲牙咧嘴的检查着秦琼背后伤势,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说什么秦琼苛待功臣。 毕竟那沙包大的拳头,那是真的疼,钻心疼。 可当他指尖触到那片狰狞的疤痕时,秦琼下意识闷哼一声。 “这里也疼?” 李斯文放慢动作,见伤口边缘泛着红,忍不住皱眉:“都说了几次,让你少动肝火,更注意别剧烈运动...” 秦琼歪着脖子斜睨一眼:“少岔开话题,赶紧检查完下去休息,将来还有一场硬仗!” 李斯文眉头一拧,小心试探问道: “秦伯伯,咱们这次大获全胜,斩获颇丰,你不打算班师回朝,而是想乘胜追击,收复甘、瓜凉州?” “怎么,想家了?” 秦琼有些讶然,但一想也是。 这小子从小娇生惯养,年龄又不大,哪里受得了军伍的苦楚,肯定是想趁早回京逍遥快活。 他可是从凉州守军打听到,在边关的短短几天,除了最开始教导守军如何使用旱天雷,李斯文就一直躲在军医处里不务正业。 虽说救治伤员同样是份功劳,但那又如何比得上临阵杀敌。 但有一说一,这小子倒是深得徐有田治军的手段。 这才几天功夫,便将边军驯得忠心耿耿,令行禁止,说话比段志玄还好用。 当然,秦琼还有一个猜测——这小子想躲着自己走,省的整出大活再挨一顿胖揍! 第882章 天底下哪有十五岁的国公! 唐中军大帐里,秦琼正趴在案几上,手肘压着摊开的地图,手指下意识地在‘甘州’方向上来回摩挲,敲定接下来的对策。 耳边传来动静,他抬眼瞅了眼李斯文方向,却见这小子正踮着脚往帐外移动,明显是想风紧扯呼! 故意咳嗽两声吓了吓这个虎彪,见他动作一僵,狗狗祟祟的朝这边探寻,嘴角勾起笑意,揶揄道: “怎么,你这是待不住了?” 李斯文被他看得心中一凛,头上大包隐隐作痛。 转身时不着痕迹的松开手掌,等药箱落地,一脚将其踹回刚才的位置,这才挠着后脑勺装糊涂: “瞧秦伯伯你这话说的,某就是觉得营帐里有些憋闷,想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别在这儿跟某打马虎眼,跟你说正事呢!” 秦琼双手撑住案几直起身来,背后的伤口却被牵扯到发疼,龇牙咧嘴的吸了口凉气,眼神依旧锐利: “彪子,你真当伯伯没听出...你刚才话里的言外之意?不就是想趁早回京躲个清静?” 说着,他招了招手,示意李斯文走近些,语重心长的道: “你出身武勋,更是曹国公府唯一拿得出手的男丁,将来少不了和军伍打交道。” “不趁这时候提前适应适应,磨练出一身过硬本领,将来真要临危受命,可是会闹出笑话的!” 李斯文已经确定好毒疮的愈合情况。 只是因为当初挖出了太多烂肉,这才导致秦琼养伤养了大半年,伤口仍未完全长好。 不过现在情况不坏,将近痊愈,接下来只要按时吃药,再注意一点,少做剧烈活动,那这伤便无须担忧。 所以见秦琼吃痛也不着急,安稳坐下笑呵呵的打趣: “当初给秦伯伯清理毒疮的时候,你尚能一声不吭,怎么现在却连点疼痛都撑不住了?” “好你个臭小子,还敢打趣秦某是吧!” 当时当着陛下的面,他当然要表现的铁骨铮铮一点,好让陛下念起当年情分,哪怕彪子诊治失败也不会从重责罚。 但现在大帐里就咱们爷俩,他装个蛋的铁血男儿! 但瞧见李斯文眼底笑意,秦琼实在是忍无可忍。 抬手过去,想给他脑袋上再敲出俩包,却被李斯文一把按住手腕。 想收回被攥住的手腕,可秦琼用上几分力气,李斯文的胳膊却纹丝未动,不由让秦琼眼皮子跳了三跳。 好小子,力气都快赶上他了! 又想起这孩子毛遂自荐的当夜,卫公李靖带着好酒好肉赶来府上,千叮嘱万嘱咐让他照顾好李斯文... 秦琼喉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能得李靖如此看重,想来这孩子心里早有计划,只是故意憋着不说看他干着急! 那不更没大没小,该打! 注意到秦琼眼里不善愈发明显,李斯文急忙松开手腕,正襟危坐的安抚道: “秦伯伯说这话,未免也太看不起某了。” 李斯文示意秦琼趴好,顺便把手上金疮药粉抹在他背后布条上。 没办法,他带来大唐的白药不多,现在已经全部用完,而白药的主要成分上好三七,却要他亲自去云滇去找。 经陛下提点,南诏商人实在是信不得。 还是等嶲州一行,找太子参的时候,顺手从山里薅些三七来制药吧,总用金疮药也不是个办法! 一边抹着药粉,同时说道:“凉州边关五日三捷,那是实打实的泼天之功。” “哪怕某因为监制旱天雷,分润一星半点的功劳,身上爵位也该往上动动,否则不足以安抚将士。” “可秦伯伯再想想,某一个十五岁的县公,再往上提可就是郡公,你觉得...到时候满朝文武还容得下某?” 秦琼手指在案几上敲出笃笃声,稍加思索,便明白了李斯文的担忧。 五日三捷,旱天雷当之无愧的首功。 这功劳但凡落在王忠嗣头上,等他回京叙职,一个国公之位是妥妥的没跑了。 但放在李斯文这小子身上,那只能叫暴殄天物。 十五六的岁数,一个县公已经是顶了天,再往上提拔...那可就和武连郡公李君羡一个档次了。 还没及冠就因功加封郡公,别说大唐,前朝都没这个先例! 再者说,就算李二陛下力排众议,不打折扣的按这个首功封赏,将李斯文的爵位再擢升一两品,那实在是祸非福。 他们这些四五十岁,已经没多少年好活了的老家伙,尚且还担心功高盖主。 李绩驻军并州,程咬金和自己便只能常留京城,以防瓦岗一系势大,惹来陛下猜忌。 李靖更是三次乞骸骨,又主动辞退军中一把手的职位,生怕成了卸磨杀驴的那只驴。 而李斯文,今年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又是医者懂得保养自己,少说也能活到六七十岁。 现在就封到郡公爵位,将来再立功怎么办? 皇帝封无可封,肯定会心生忌惮,牵连到一家老小。 思索至此,秦琼也有些为难,这时候选择急流勇退,确实是上佳选择。 可这一举动在数万将士看来,怕是要落个逃兵的嫌疑。 就算这一出也能归为唾面自干,自污名声,但逃兵的骂名还是太过恶劣。 将来若是有人拿今日‘逃兵’做文章,必然会影响到彪子的前途,他这个做长辈的又哪里舍得。 不过这孩子能先一步想到这里,秦琼实在欣慰,有这般心智,等将来他们这些老家伙不在了,他也能代替照顾好几家亲眷。 想着想着,秦琼忽然咧嘴笑了几声,右手食指点了点对面李斯文: “你倒是想的通透,秦某不如也!” “当年你献蹄铁、送精盐煤炭,却只捞了个县公爵位,某与知节还为你感到不值,现在想来,倒是某俩被利益蒙了眼。” “对喽!” 见秦琼总算是被自己给唬住了,李斯文一拍大腿,赶紧应和道: “功劳这种东西,就像秦伯伯背后的毒疮,捞多了却没法变现,只会烂肉危及小命!” 见李斯文还想闲心揶揄自己,秦琼心中忧虑尽消,只是一个劲儿的翻白眼。 你等他背后伤口长好喽,不把你打的嗷嗷乱叫,他就不姓秦! “也罢,临行前陛下曾开金口下过谕旨,命某征讨吐蕃、吐谷浑两国,平定西域混乱,为将来重开丝绸之路做好准备。” “而今吐蕃前哨大军尽数伏诛,某计划与段志玄等几位将军分头行动,讨伐不臣,收复故土。” “若彪子你实在不愿长途奔波,不如替伯伯坐镇凉州,维持边关秩序,帮助恢复商贾往来。” “直到伯伯功成身退,朝廷派遣官员接任。” 第883章 这日子,没法过了! 坐镇后方...倒也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而且秦琼等人在前方征讨,换别人留驻凉州,他也放心不下。 思索至此,李斯文欣然点头: “也好,侄儿别的不敢冒认,但这商贾一事还算精通,驻留边关倒也合适。” 见他答应得这么果断,秦琼反倒愣了一愣,定定看了他好半晌。 这小子...该不会是挖好了坑,只等他主动往下跳吧? 突然抓起案上的金装锏,却吓了李斯文一跳,往后倒退几步,缩了缩脖子。 见他这副德行,秦琼心里又多添了一笔。 好小子,你等他养好伤,看他打不打你就完事了! “躲那么远干甚,过来!” 见秦琼脸色认真,李斯文咽了口口水,不太情愿的上前,却见他把金装锏往自己手里一塞: “拿好!” “虽然剑履上殿的殊荣不足为外人道也,但这锏跟着某打过窦建德,劈过刘黑闼,你拿着它,但凡有人敢在凉州炸刺...” “秦伯伯这是要放权?” 李斯文掂了掂锏,熟悉的重量让人安心,同时在心里给这锏又加了一笔功劳,曾跟着陛下打过刺客。 突然计上心头,眉开眼笑道:“凉州守军可有不少老兵认得这锏,你就不怕某拿着这玩意在凉州作威作福?” “你敢!” 秦琼虎眸突然一瞪,随即又软下来,伸手揉了揉李斯文的头发:“某知道你小子心里有数,该用雷霆手段就用,天塌下来有某顶着!” 李斯文刚要道谢,却见秦琼突然板起脸:“滚蛋,少给秦某玩这一套,看着就烦!” 安置好李斯文这个刺头,秦琼心里忧虑消去了七八成。 每逢战事,将士们有所伤亡是无可避免的常事,戎马一生,他早已习惯。 可若彪子折在戈壁里,懋功家可就断后了。 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彪子你就先去歇息吧,某这伤口不是没什么大事么?” 终于是糊弄过去了...不对! 李斯文心里才刚松了口气,转瞬间眼神变得犀利。 他撺掇段志玄犯险的事情过去了,可你扛着病痛斩将数名的罪过,咱还没念叨念叨! 脸上挂着冷笑,哼道:“确实没什么大事,可若秦伯伯下次再逞强,怕是没这么好运了。” 说到伤口,那两人身边便两级反转。 从犯错的子侄,说教的伯叔摇身一变,成了苦口婆心的大夫,还有不听医嘱的患者。 面对李斯文不太友善的注视,秦琼不知怎的有些心虚。 主要是这架势,实在是像大人管教不懂事的熊孩子。 秦琼讪讪一笑,转瞬就反应过来,好像他才是那个长辈。 娘嘞,倒反天罡是吧! 一个小小三品监军,还管到他这个大军统帅头上了! 顿时脸色一变,挥手道: “去去去,某身上有伤不假,但被弄得人尽皆知,麾下大军准要闹得军心涣散,赶紧走,别透露了风声!” 见秦琼恼羞成怒,抄起手边金装锏作势要打,李斯文不敢停留,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秦琼手里玩意上打昏君,下打搀臣,他这小身板可承受不起。 算了算了,等回了京城找贾夫人告上一状,大唐粑耳朵可是传统,秦琼不可不尝! 此时帐外,段志玄正踮着脚往这边瞅。 见李斯文出来时手里拎着只金装锏,顿时吓得差点坐到地上。 坏了菜了,监军怎么把这鬼东西给顺出来啦! 秦帅你伤到的是后背,又不是瞎了眼,怎么让小祖宗拿到了老祖宗! 李斯文朝他扬了扬金装锏,一口好牙晃得段志玄不敢直视,低头盯着靴尖,根本不搭茬。 却听到暗戳戳的威胁顺着小风传来:“秦帅可下了死命令,说谁敢不听话就让某拿这锏抽他,” 好你个臭小子,拿了趁手家伙先用段某耍威风是吧! 见段志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李斯文倒有些诧异。 这莽夫在凉州历练几年,竟然也有了城府? 但当他瞥见段志玄攥紧的拳头,这才释怀。 他就说嘛,天字第一号的莽夫,怎么能咽下这口冤屈! 凑近笑道:“段将军,要不咱俩先试试?” 段志玄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急忙摆手赔笑: “诶呦,看监军你这话说的,咱可是天底下头等好兵,监军说西不敢往东,让打狗不敢偷鸡。” “对,末将这就去巡营,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营盘!” 没办法,行伍之间向来讲规矩,而监军手里正拿着的,那特娘的就是规矩! 听到外面动静,秦琼竖起耳朵,实在是憋不住的闷笑两声,却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疼得直咧嘴。 等声音远去,目光重新落在案上摊开的地图。 指尖在‘河源城’三个字上重重一点——吐谷浑这些年太不老实,王庭也该动一动了! ... 吐谷浑河源城,昔日里繁华奢靡的王宫,此时却死一样的寂静。 平常只需莺歌燕舞,侍奉王上或贵客的侍女,此时也没了往日的光鲜亮丽。 她们战战兢兢的蜷缩在不起眼角落,生怕发出丁点声响,惹怒病榻上的国王,然后一命呜呼。 前几日,国王与吐蕃将领发生口角之争,气急攻心导致昏迷后便大病不起,每日清醒不足两个时辰。 好不容易身体转好,吐蕃大军大败凉州的消息又传了回来,国王当场惊吓过度,稍微有点动静便会应激。 几个正为他诊治的医者,还有捏着葡萄往他嘴边送的嫔妃,当场下令绞死以泄愤。 就连国王的族兄,慕容部族酋长慕容顺,或者世子达延芒结波勤见,也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被国王迁怒。 更不要说她们这些卖了身的奴婢,短短几天就没了一半,日子没法过了! 第884章 老登,该拔氧气管了! 吐谷浑国都河源城,王宫。 国王慕容允立,此时已经面容枯槁,正平躺在象牙榻上,呼吸轻得吹不动羽毛。 胸口每一次的起伏,都牵动着锦被下的嶙峋肋骨。 额间的白丝巾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松弛的皮肤上,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两位龟兹美人正贴身躺在慕容允立身侧,用体温呵护他冰凉的身躯,延续着如风中残烛的生机。 世子达延正襟危坐,侍立在旁,紧盯着殿门的方向,捏着玉带的手指已经泛白。 王宫之内冷冷清清,安静得可怕,铜壶滴漏的‘滴答’声响像是在敲他的脑髓,每一声都觉得头皮发麻,后颈汗毛倒竖。 “世子殿下,魏先生到了。” 不多时,内侍的通报声打破死寂。 达延猛地转身,腰间剑鞘撞在案几上,叮当声响,惊得龟兹美人下意识的惊呼。 医者魏忠喜背着药箱匆匆而来,灰白的山羊胡上还沾着酒液,药箱铜锁上的绿锈隐隐发暗。 他突然想起,这老头从他刚记事起便在为王族效力,彼时药箱还锃亮如新。 可如今,床上那个老登马上就要断气。 当魏忠喜的手指搭在国王腕上时,达延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羊胡子老头搭在国王手腕的三根如枯树枝的手指。 魏忠喜眼皮耷拉着,静静感受着手指传来的脉搏,花白眉毛愈发紧皱。 不多时,在达延满是期盼的注视下,医者收回手指,起身时膝盖发出咔哒声响,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叹气。 见状,达延心里‘咯噔’一声,侧身示意魏忠喜退一步说话。 五代十六国时期,中原割据混乱。 而吐谷浑偏居一隅,经六世八传,广开国门,接收自朝廷逃命而来的汉人士子、司马、博士等人才。 发展至今,医术等方面的传承已经不输大唐,而这位魏先生,便是吐谷浑太医署的持牛耳者。 “老臣诊脉三十年,从未错过。” 说着,魏忠喜朝软榻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国王的脉相...诶!” 达延的声音一阵发紧,喃喃问道:“魏先生请直言吧,父亲还有多少时日?” 魏忠喜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欲言又止,直到手里传来玉器的温凉之感,按了按,估摸着硬度应该是块宝石。 这才凑上前,低声回道:“熬不过今夜,请世子尽早准备登基吧。” 王宫门口,望着魏忠喜的身影步步远去,像是逃命一般,达延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扶着廊柱往下滑,冰凉的石柱贴着后背,这才惊觉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泪流满面。 特么的,这老登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大唐打到家门口了,你告诉他,这老东西活不过今夜了! 老登,你闭眼蹬腿是死的干净利落,什么也不用愁了。 可他呢,无权无势,手边还有一个精明能干,深受族人信赖的族叔虎视眈眈。 就算他天命所归,干掉族叔,顺利登基成为吐谷浑国王。 可大唐穷兵黩武,来势汹汹,怕是才刚登基,都还没来得及庆祝,唐军就一路催营拔寨,打到了河源城门,挥手间河源城破国亡。 到时候,这群杀红眼的祖宗,肯定是要效仿大汉冠军侯,拿自己这个国王的人头祭天,封狼居胥! 想到这里,达延真的想一走了之,将这个烂摊子丢给那个慕容族叔。 族叔不是向来亲唐么,登基也算如愿以偿。 可...就这么灰溜溜的跑了,达延又实在放不下,这眼看着就要到手的生杀大权。 万一呢,万一大唐只想让吐谷浑当狗,那他的荣华富贵不就来了。 反正给谁当狗不是当,只要让他当国王,他不挑的! 一边是踮踮脚就能够到的权利,一边是唐军一到人头落地,达延着实为难! 如此想着,达延忧心忡忡的回到王宫。 挥手命床榻上的龟兹美人尽数离去,眼神闪烁个不停,在允立老登身上四处打量。 要不...趁早弄死这个老毕登? 先登基快活两天,就来上一手‘王溺于水’,把即将到来的唐军丢给族叔去解决? 唐军到了若秋毫无犯,那他再腆着脸回来当个富贵亲王,若吐谷浑惨遭灭国,那他也能再无留恋的跑路。 越是琢磨,达延就越是动心,右手已经悄摸按在了玉带上,离刀柄不足半寸。 因为作为暖手宝的龟兹美人离去,被窝渐冷,慕容允立只觉得四肢传来阵阵冰冷,艰难睁开双眼四处探寻。 见自己大儿子侍立在旁,是肉眼可见的心急如焚,不由心头一暖。 而今唐军来势汹汹,那些恨不得掰断手杖,宣誓忠诚的文臣武将,早已不见了踪影。 是逃命的逃命,找下家的投奔大唐远亲。 往日里吵得他偏头疼的王宫,此时却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唯独这个一直被自己忌惮的儿子...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慕容允立回想起过去种种。 因为宫中嫔妃美人的谗言蛊惑,他向来认为,这个正值壮年的大儿子心怀不臣。 往日表现出的孝顺恭敬,不过是他的伪装,奉承自己也满是虚情假意,只待自己死后好继承王位。 可现在看来,那些臣子嫔妃才是溜须拍马的行家,看重自己手里权势的不臣。 关键时候,还是亲生儿子最可靠啊! 思索至此,慕容允立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将手搭在儿子胳膊上。 感觉手边一凉,达延猛地抬头,见国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他惊慌的脸。 好险好险,老登再晚醒一秒,说不定他就动手了! 达延上前,小心扶着老登坐起身,慕容允立只觉得气喘,按着胸口剧烈呼吸,声响像是快要散架的破旧风箱,尖锐又刺耳。 蚊声说道:“寡人自诩一世英名,不逊色于几代先贤,却不想是自欺欺人,难辨身边人是忠是奸。” “幸得上苍眷顾,在寡人离世之前,还有个能安心托付大权的好儿子。” 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大串,慕容允立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他的朝服前襟上,分外扎眼。 等缓过劲来,他又抬起手指,颤巍巍的指向床头妆奁:“达延,去帮寡人取来诏书。” 第885章 这个王位,白给他都不要! 当接过明黄诏书,慕容允立的手已经蜷缩如鸡爪,费了半天劲才捏住狼毫。 可刚要落笔,笔杆却从指间滑落,在地毯上滚出老远。 “咳...咳咳...” 气急之下,慕容允立剧烈咳嗽着,浑浊的眼珠瞪得滚圆,枯槁的脖颈青筋暴起。 无奈,慕容允立只能选择用牙咬住笔杆,在诏书上艰难落笔: “即日起,寡人退位让贤,敕封吾儿达延芒结波为吐谷浑国王,还望世子能秉承祖训,戒躁戒躁,励精图治,勤政爱民...” 诏书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却字字清晰的刻在达延眼里。 达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只恨自己心太软,没及时弄死这个老登。 这老东西早不颁诏晚不颁诏,偏偏选在大唐铁骑压境的时候! 这份诏书哪怕早来一年,不,哪怕是十天半个月。 在吐谷浑、吐蕃两国尚且处于蜜月期,大唐尚未发兵西征的时候,他能抱着这份诏书在龙椅前连翻三个跟头! 甚至还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将允立老登过去冷眼、忌惮当做考验,送丧的时候勉为其难的多掉几滴眼泪。 可现在,大唐已经挥师数万,不远千里过来伐不臣,嘴里喊着什么不破吐蕃终不还... 而且好巧不巧的,吐谷浑就在唐军进军的路途上,这要是不顺手灭了吐谷浑,大唐那还能叫大唐么? 一想到河源城破,自己这个国王被捉去祭天,达延就欲哭无泪。 这倒霉催的王位,现在就是白给他他都不要! 心思急转之下,达延急速出手,好险在慕容允立即将叩下王印的一刹那,紧紧攥住了老登的手腕。 “父王!” 达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父子俩的手在半空僵持。 “吾儿,你这是...” 慕容允立的眼睛倏地睁大,浑浊的瞳孔里映出达延扭曲的脸。 他不明白,素来为了王位委曲求全的儿子,怎么会在这时候出手阻拦。 达延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父亲苍白的脸,喉结滚动着,咽下心里委屈。 “父王,孩儿自知才疏学浅,德薄志短,贸然登基对一国百姓来说是祸非福。” 说着,达延突然松开手,‘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自内心的诚恳: “唯有族叔慕容顺,迎立深孚众望,以其威望镇抚各部,方可保我吐谷浑山河无虞!” 他这小身板哪担得起王位,还是苦一苦慕容族叔吧,他命硬,扛得住唐人屠刀! 慕容允立苍白脸上,不禁有些错愕。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听说过为了权势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这主动退让王位的还是头一次遇到,真是活久见了! 但达延越是表现的抗拒,他心里愧疚也就越深。 当年听信宠妃谗言,总觉得这个儿子觊觎王位,如今看来,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越是这样,慕容允立想传位于他的念头也就越是坚定。 不贪恋权势好啊,这样才能兢兢业业,复兴祖上荣光! 昔日吐谷浑部下马儿,肆意奔腾。 疆域东至龙固,西达赤水,在一众羌族中也可号为强部,就连上千年的大爹宗主国,也不得不赐地封王,不敢诏安只求同盟。 可现在,吐谷浑竟然在他手里,成了吐蕃蛮夷指向宗主国的枪刃。 那达扎路恭,不过他国国王麾下一介粗鄙武夫,也敢蹲在他这个国王头上放肆! “糊涂!” 慕容允立突然拔高声音,却因为气虚而破了音:“慕容顺狼子野心,你真以为他能复兴吐谷浑?” “他就是大唐养在吐谷浑的一条狗,心心念着要把我国疆域献于唐王,换来唐王随手赐下的骨头!” 族叔是大唐的狗? 那真是...太好了! 有族叔在,唐军肯定能网开一面,放过他这个被爹坑上王位的倒霉蛋! 见好大儿态度坚决,慕容允立果断选择转移话题。 他已经时日不多,要抓紧时间确定下任国王,绝不能把吐谷浑,让与慕容顺那个吃里扒外的卖国贼! 一把抓住达延的胳膊,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嘉绒...嘉绒将军何在,快请他移步来此。” “本王欲修书一封与吐蕃签订盟誓,自愿供上金银珠宝十车。” “哪怕沦为附庸,也务必请得吐蕃国王发兵相助,帮我国击退大唐,侥存于世!” “嘉绒将军?” 达延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父王昏睡已久,可能有所不知。” “前日嘉绒将军收到急报,已经马不停蹄的领兵驰援吐蕃大军了。” 他顿了顿,长长叹气道:“不久前传来消息,唐军大获全胜,全歼吐蕃,嘉绒将军现在不是身死,就是被俘。” “怎...怎会如此!” 慕容允立闻言一愣,而后高呼哀鸣一声,身体后仰直直打了个激灵,脑袋重重撞在软榻靠背上。 达延慌忙去扶,却见老登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殿顶,张大嘴巴,身体早已经僵硬。 “魏先生,快传魏先生!” 正在花园里和龟兹美人调笑的魏忠喜,听到嘶吼声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 匆匆闯进王宫,见允立国王双目圆睁,伸手试了试鼻息,突然瘫坐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国王他...他...” “到底怎么了,魏先生你快说呀!” “国王他驾崩了!” 达延整个人为之一愣,死的这么草率么。 装模作样的哀嚎两句,确定老登已经死透,达延赶紧起身去抓案几上的诏书,想趁着现在没人注意,尽快拿去销毁。 却发现...那枚王印不知何时已经盖在了墨迹上! “不好!” 这下他不想登基也得登基,那慕容族叔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凎,老登你死就死吧,为什么临走前还要坑他一把? 这老登不想当亡国之君,竟然如此拼命,临死前还留个力气用来扣章,来骗、来偷袭他这个倒霉蛋! 第886章 高歌猛进,连破三城 顺着世子达延的眼神,医者眼角余光注意到遗诏,等看清白纸黑字的‘敕封吾儿达延芒结波’几个大字,又确定已经叩上王印。 心思急转纳头就拜,高呼道:“臣魏忠喜叩见王上!” 虽说唐军压境,马上就要打到家门口,但也不代表吐谷浑要亡国呀。 大多数的臣子皆出身于中原,更别说吐谷浑本就是之前中原迁徙出的一脉,和当今唐王乃是远亲。 说不定唐王还念着这层关系,只要国王献上王印,主动开城投降,吐谷浑还能成为大唐的附属,西域的桥头堡! 而这样一来,这位世子便是国王的不二之选,而他作为世子登记的头号马仔,岂不是头等从龙之功! 你特么,害惨了我! 听到魏忠喜以‘王上’称呼自己,达延先是愣了一愣,转瞬就是滔滔怒火涌上心头。 丝绸之路荒废多年,西域早就遗忘中原的威风,大唐若想重拾当年荣光,肯定要选个敌国祭天,而他这个吐谷浑国王就是首选! 你这一声‘王上’,岂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达延心思急转,想通这一要点,猛地原地起跳,一记窝心脚狠狠蹬在了魏忠喜的心头,指着他脑袋骂道: “去你丫的王上,你才是王上,你全家都是王上!” 魏忠喜蜷缩身体抱着脑袋,被达延踹的满地乱滚,心里满是委屈。 王上,他可是你的从龙之臣啊,你不论功行赏,为何要恩将仇报,不就是大唐么,听说唐王最喜欢收人当爹,你又不是第一次了,肯定能做最顺心的那个孝子! 不多时,国王慕容允立驾崩的消息传遍河源城各处,上至高官下至宫女,全都去了心中隐患。 是慕容允立听信吐蕃谗言,多年举兵侵犯边境,并与吐蕃联合劫持西域商路。 眼下祸首已诛,以大唐的胸怀,肯定不至于为难他们这些小人物,再说了,唐军来都来到了,肯定是拿新任国王开刀! 不管世子达延同不同意,他都名正言顺的成了吐谷浑的新任国王,他的同父异母兄弟不敢抢,族叔慕容顺更是率先投效,拥护达延登基。 等达延被自己死死压在王位上后,慕容顺唤来群臣觐见。 文臣异口同声的表示臣服,武将也在第一时间宣誓效忠,细数历朝历代,没有再比达延芒结波,来得更为轻松的王位,实在是众望所归。 至于达延芒结波自己的意愿,那不重要,只要文臣武将外戚嫔妃的地位还在,国王就是个吉祥物,那也能凑合着过! ... 当旭日从东方升起,一支身披铠甲,步伐整齐的军队跨过戈壁大漠,朝着平原上的城池进发,破且末城、攻鄯善城、降西海城,最后直至吐谷浑国都河源。 一路高歌猛进,吐谷浑甚至不敢派出任何军队试图抵挡,胡人百姓也是闻风则逃,唯恐暴露在唐军眼皮子底下,遭到无妄之灾。 而被劫掠而来,或是不远千里过来赚钱发财的唐人百姓,则各个喜笑颜开,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因为吐蕃暗中示意,吐谷浑从中作梗,这些胡人素来排挤,欺辱唐人。 加之在此地久留的唐人多是隋末乱世逃难与此,多年生活下来早已安家。 虽听闻大唐广开门路,欢迎在外同胞认祖归宗,可千里迢迢,兵乱不止,他们实在舍不下积攒多年的家产,也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去博一个回乡的渺小可能。 因此,面对胡人翻脸不认人的欺辱,留在此地的唐人也只能默默忍耐,索性前来做生意的唐人商队会不时为他们主持公道,日子也能凑合着过下来。 但现在,大唐军队打来了,他们的好日子也终于盼到了! 有诗曰:‘圣天子平定四方,日月所照之国,并为臣妾,而吐谷浑恃远,阙于臣礼。天子挥兵百万,度蛮致讨,隳城陷阵,指日凯旋。’ 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纵然千难万险,说弄死你就弄死你! 唐军剑锋所指,群蛮辟易! 就算那吐谷浑国王再怎么嚣张,借着吐蕃支持气焰越发嚣张。 苛待治下唐人,屡屡发兵侵扰唐边境,占据西域称王作祖,可大唐只要一认真起来,龟儿子仍旧是龟儿子,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刀刀暴击! 而今兵临河源城下,吐谷浑覆灭在即。 自此以后,大唐治下陇右道收复甘、瓜两州,吐蕃刺进大唐的契子尽数拔掉,就连肥沃富饶的多鲁河,同样暴露在大唐剑锋之下! 郭孝恪、段志玄两人端坐高头大马,仅仅跟随在秦琼身侧、 来之前监军可是拿着金装锏逼他们立下毒誓。 若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俩就要为秦琼鞍前马后,不得让主帅劳心劳心,指使旧伤复发,否则班师回朝,他就要登闻鼓状告两人。 虽然李斯文那狗东西的狐假虎威,属实是让人血压暴增。 但段志玄、郭孝恪也明白,此次西征已经到了最后收官之时。 吐蕃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也在监军的操作下大获全胜,若数万大军还打不下一个小小的吐谷浑,他俩就可以找根面条上吊自杀了。 第887章 先说好,我第一个投降! 河源城头,不把文臣武将放心里,却反被众人高高抬起的新任国王,达延芒结波,此时已经是胆战心惊。 看着连绵不绝的唐军步步逼近,只觉得浑身无力,差点就腿一软,从城头上连滚带爬的掉下去。 才刚刚完成由世子到国王身份华丽转变的达延,虽然耳渲目染下,对吐谷浑与大唐国力间差距悬殊有着一定认知,但心里难免有些自欺欺人。 万一呢,万一大唐这些只是派了些游兵散将,那他的荣华富贵不就来了么! 但当他亲临城头,目睹了唐军不可一世的雄壮阵列后,心里算是彻底熄了那份侥幸念头。 反正谁爱打谁打,等唐军到了,他第一个出城迎王师! 烈日炎炎下,旌旗猎猎,一眼望不到边的唐军阵列缓步向前,整齐如一的脚步声每次落地,都震得胡人头皮发麻,心气尽散。 整个吐谷浑都在这股铁血杀伐气下瑟瑟发抖,不敢起丝毫反抗之心。 “薛礼,来给对面整个活!” 在秦琼的无声配合下,段志玄已经接过大军指挥权,念在监军大人的情谊下,送了他手下副将一个立大功的机会! “嗯?郭将军你叫某?” 听闻层层转递的军令,薛礼一脸懵的骑马上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哈哈,薛礼你来了!” 郭孝恪一甩缰绳,靠近薛礼后勾住他脖子,指着河源城头嚣张笑道: “之前监军还和某几个炫耀,说自己收了个名将之才,一手弓箭百发百中,丝毫不逊色于当年吕布辕门射戟的威风。” 薛礼摸头讪讪笑着,虽说射箭确实是他的拿手绝活,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万一失误了丢的可不止是自己的脸面。 但他也清楚,这是自家公子卖人情才给自己换来的出头机会,要是把握不住,他实在愧对公子恩情。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紧张,绷着脸点头道:“郭将军、段将军放心,某必不负所托!” 言罢,他手臂反拧取下背上大弓,搭箭上弦瞄准河源城头的令旗,呼吸变得轻缓,逐渐与心跳声融为一体,而后只听弓弦嗡鸣,城头令旗应声而断。 “好,百步穿杨,名副其实!” 看着城头拦腰折断的旗杆,郭孝恪来不及惊愕,哈哈笑着拍打着薛礼肩膀,虎彪奇谋平吐蕃,薛礼一箭定敌国,这主仆俩哪里是来带兵打仗的,分明是为大唐解忧的! 这一箭出去,麾下大军少说也能多几千人活着回去! 当一支白练擦着自己头皮悄然飞过,本就有投降之意的慕容顺,已经打定主意,今天投降他说定了,就算慕容允立诈尸也留不住降书! 转头看向满脸呆滞的好大侄,苦口婆心的劝道:“快,大王你还等什么,投降啊!” 几声催促下,达延如梦初醒,脸色苍白的下达诏书: “速速开城投降,吐谷浑自古以来便是大唐不可分割的领土,切不可让天使误会我吐谷浑上下,认祖归宗的信念!” 虽说命令下达的还算迅速,但也追不上大头兵想要活命的求生欲。 面对唐军的浩大声势,守城兵早就卸甲混入了百姓行列,生怕那一向不当人的文臣武将和国王头铁,断送了他们这些小兵的性命! 唐军中帐里,隐约听闻城头传来的一道急喝,秦琼扶额叹气,实在无奈。 自打剿灭吐蕃,他麾下大军一路赶来,除了因为天气炎热中暑几人,其余再无伤亡,猪突猛进直达吐谷浑国都。 现在吐谷浑国王带头认输,渴望已久的战事怕是告一段落,可他壮志酬筹的千里跋涉,你们就给他玩这一手是吧? 只要自己投降的够快,唐军的马槊横刀就砍不下来? 头一次,秦琼多年养气功夫告破,在大帐里踱步良久才勉强消了气,这群没骨气的蛮子,真是气煞我也! 不多时,当一杆白旗从城头上悄然探出,用力挥舞,同时伴随来的还有‘天使饶命’的道道声浪。 唐军全体愣了一愣,而后便是一声刺破云霄的喝威:“大唐万胜!” 段志玄呆呆看着薛礼,而后竖起大拇指,发自内心的佩服:“还得是曹国公府出来的人,一文一武,不动一兵一卒,就平了某数年来的心腹大患!” 薛礼被众将士看得浑身不自在,左右探寻试图找到脱身理由,而后眼前一亮,指着河源城方向喊道: “快看,对面拿着降书出来了!” 数万大军齐齐看去,河源城门缓缓洞开,一人率先步行而出,身着华贵的明黄龙袍,其后还跟随着文臣武将两列降臣。 段志玄‘吁’了一声,一马当先出了阵列,面朝敌国而去,只此一人,代表凉州边关的两万守军,接受吐谷浑呈上的降书。 左右探寻半晌,段志玄这才笑道:“尔等蛮夷小国,还敢屡次冒犯大唐国威,当真是自不量力!” “不过看在你们主动投降的份上,某大人有大量,不再计较尔等犯边的过错,叩请王师,呈上降书,也可免去株连九族之罪!” 第888章 来,薛礼,给对面整个活! 听着段志玄毫不掩饰的夸赞,薛礼耳根微红,摸着后脑讪讪笑着。 “段将军,真要射?” 薛礼望着城头飘扬的吐谷浑王旗,旗杆顶端的金铃在风中轻响,虽然有两百步距离,但他有完全把握,射必中。 “小伙子还知道害羞了?” 郭孝恪突然勒马凑近,手臂在他眼前晃了晃,遥指远方城头:“临走前你家公子肯定嘱咐过,让你给咱露一手,好震慑这些蛮夷!” 说着,他朝河源城头扬了扬下巴:“瞧见没,就那杆狼头旗,射断它,某保你回长安能领百贯赏!” “好!”薛礼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绷着脸回道: “还请郭将军、段将军放心,某必不辱命!” 虽说射箭确实是他的拿手绝活,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万一失误了,丢的可仅仅是自己的脸面。 但他也清楚,这是自家公子卖了份大人情,才给自己换来的出头机会。 要是把握不住,他实在愧对公子恩情。 平复好心情,薛礼手臂反拧取下背上大弓。 搭箭上弦,左臂如满月般拉开弓弦,纵然黄沙漫天,但他眼里只有河源城头的令旗。 此刻,弓身与弓弦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呼吸也变得轻缓,逐渐与心跳声融为一体。 就在风声暂止的瞬间,只听一声弓弦嗡鸣。 薛礼指尖骤然松开,羽箭带着尖啸划破长空,城头令旗应声而断。 “好一个百步穿杨!” 看着城头拦腰折断的旗杆,唐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郭孝恪顾不上惊愕,哈哈笑着拍打薛礼肩膀:“好小子!你这一箭抵得上千军万马!” 前有虎彪奇谋平吐蕃,后有薛礼一箭定江山。 这主仆俩哪里是来带兵打仗的,分明是来给大唐解忧的! 这一箭出去,麾下大军少说也能多几千人活着回去! 当一支白羽如流星般掠过半空,擦着达延的头皮悄然飞过,劲风掀飞他的幞头,还没等他回头观望,身后便传来金铃坠地的脆响。 本就有投降之意的慕容顺,已经打定主意。 今天投降他说定了,就算慕容允立诈尸也留不住降书! “快,大王你还等什么,投降啊!” 话音未落,慕容顺猛地转身,一把揪住侄子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急声催促道: “看见没有?唐军有此等神射,就咱们这点兵力,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达延还愣在原地,望着飘远的王旗,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刚才那箭...好像是从他头皮上蹭过去的对吧? 直到慕容顺给了他一耳光,达延这才如梦初醒,高声喊道:“速速开城投降!” “吐谷浑自古以来便是大唐不可分割的领土,切不可让天使误会我吐谷浑上下,认祖归宗的信念!” 虽说命令下达的还算迅速,但也追不上大头兵想要活命的求生欲。 面对唐军的浩大声势,守城兵早就卸甲混入了百姓行列,生怕那一向不当人的文臣武将和国王头铁,断送了他们这些小兵的性命! 听闻城头传来的一道急喝,还有突然就慌乱起来的人影,秦琼坐于中军高台上扶额苦笑,对吐谷浑多少有些恨其不争。 本以为还要打场硬仗,没想到却被个后生一箭定了乾坤。 自打剿灭吐蕃,他麾下大军一路赶来,除了因为天气炎热中暑几人,其余再无伤亡。 如猪突猛进般,一路打到吐谷浑国都。 现在吐谷浑国王带头认输,渴望已久的战事怕是告一段落。 可他满怀期待的千里跋涉来此,你们就给他玩这一手是吧? 只要自己投降的够快,唐军的马槊横刀就砍不下来? 头一次,秦琼多年养气功夫告破,在高台上大喘气良久才勉强消了火。 这群没骨气的蛮子,真是气煞我也! 亲卫非常有眼力见,及时递来水囊,秦琼抿了口凉白开解渴,眉头依旧绷得很紧:“传令下去,一会儿进城秋毫无犯。” 说着,他实在不放心的瞥了眼,前军那个跃跃欲试的段志玄。 “让段志玄去接收降书,顺便叮嘱他一句,千万别动手打人。” 不多时,当一杆白旗从城头上悄然探出,用力挥舞,同时伴随来的还有‘天使饶命’的道道声浪。 唐军全体愣了一愣,而后便是一声刺破云霄的喝威:“大唐万胜!” 段志玄呆呆看着薛礼,而后竖起大拇指,发自内心的佩服: “还得是曹国公府出来的人,一文一武,不动一兵一卒,就平了某数年来的心腹大患!” 薛礼被众将士看得浑身不自在,左右探寻试图找到脱身理由,而后眼前一亮,指着河源城方向喊道: “快看,对面拿着降书出来了!” 数万大军齐齐看去,河源城门缓缓洞开,一人率先步行而出,身着华贵的明黄龙袍,其后还跟随着文臣武将两列降臣。 国王达延一步一顿,双手将降书高高举过头顶:“吐谷浑国王达延芒结波,愿...愿归降大唐...” 直到亲自站在唐军阵前,他才恍然发觉,原来吐谷浑这些年能在西域称王称霸,不过是大唐家大业大,懒得计较这些鸡毛蒜皮般的损失。 可一旦天兵降临,自己这点家底,连人家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真不愧是占据中原最肥沃土地,已经上千年的大爹,不服不行! 段志玄已经接到秦琼的任命,‘吁’了一声,驾马当先出了阵列,面朝敌国而去。 只此一人,代表凉州边关的两万守军,接受吐谷浑呈上的降书。 等到了人群前,左右探寻半晌,段志玄这才笑道: “尔等蛮夷小国就这点兵力,还敢屡次冒犯大唐国威,当真是自寻死路!” “不过看在你们主动投降的份上,某大人有大量,不再计较尔等犯边的过错。” “叩请王师,呈上国书,亦可免去株连九族之罪!” 这句话,算是给了河源城中胡人一颗安心丸——只要你们诚心愿降,那唐军便不会大开杀戒,株连九族。 得到这句承诺,紧跟国王达延的慕容顺,也悄摸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他与国王一脉便算是彻底分割开了,无论达延事后再作什么妖,都不会牵连到自己。 不过眼下,暂且还要保住达延的性命。 万一将来有什么地方出了疏漏,得罪了唐军,他也好把这个好大侄推出去顶罪。 反正大权握在自己手里,傀儡国王有的是人愿当。 第889章 我是天可汗的狗! 河源城前,国王达延的龙袍被身后文臣攥得发皱。 明黄的绸缎上沾着尘土,像是块能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他被众人推搡着向前,靴底碾过沙砾,依稀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动静。 直到距离段志玄不足五步,两侧的武将突然松手。 达延踉跄着扑跪在地,膝盖撞在泥板上发出闷响,震得额头青筋直突突。 “吐谷浑国王达延芒结波...” 他高举着降书的手不住颤抖,因为惊惧,绢帛边缘被指节捏出褶皱,声音发颤: “贸然触犯大唐天威,自认罪孽深重,现领文臣武将重归宗主麾下,唯祈天使怜惜国民忧苦,勿要妄动刀兵。” 狂风卷着他的高喊,掠过唐军阵列。 数万将士的呼吸声突然齐齐顿住,甲胄碰撞的脆响也消失不见, 属国献上降书,祈求宗主国收留。 如此庄严肃穆的场景,自然要与猎猎作响的唐旗一同,见证着这载入史册的一刻。 “所有罪责皆由达延一力承担!”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达延的额头重重磕倒在地。 当他的眼角余光,瞥见段志玄的皂靴停在面前。 达延突然想起,允立老登曾踩着唐人商贩的头颅,怒斥这些中原狗玷污了咱们的土地。 可而今,六世八传的荣耀尽数毁于他一人之手,老登,你害惨了他! 等段志玄接过降书,达延身后一众文臣武将,纷纷伏拜于地,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一样。 山呼般的齐喝道:“臣等愿降!” 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郭孝恪看得直皱眉。 若不出所料,前几日这些人还在王宫里高呼 着‘与大唐死战’,可今天跪得却一个比一个快。 这副德行,让他不由想起京城朝廷里软骨头,要不是他们极力阻拦,他又怎么会在长安蹉跎数年时光! “进城,秋毫无犯!” 段志玄突然扬声高喊,振臂高挥得大手中满是意气风发。 时隔多年,他终于完成了赶赴凉州前的诺言,马踏河源,剑指吐蕃! 当座下战马一声嘶鸣后,军中令旗突然舞动,唐军阵列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大步绕过跪在城门口的一众官员,率先冲进河源城平定民乱。 段志玄勒马立于城门前,望着麾下将士涌入大街小巷,突然憋不住的咧嘴大笑。 千里迢迢,征讨西域,兵锋所指,无可匹敌,不费一兵一卒便连下吐谷浑四城,直达国都... 试问天下何人功勋能与之并肩! 开疆灭国,这可是武将的最高荣誉,自此以后,看谁还敢小觑他段志玄! 任你如何狡辩,说他年轻也罢,鲁莽也好,但他就是无可置疑的,大唐立国以来第一个灭国的大将。 满朝文武,谁能与我并肩? 秦琼? 那不算,这位属于一军统帅,和他们这些将领已经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 李靖? 贞观四年,虽说他大败东突厥,但也只是消灭了敌国有生力量,逼迫胡人畏唐西迁。 比起今天,实打实的将吐谷浑的土地、百姓尽数收进大唐版图,还是差了那么一丝丝。 志得意满下,段志玄选择性遗忘了,当年李靖与今日秦琼相仿,同样担任一军统帅。 负责冲锋陷阵的,则是他徒弟苏定方。 但有一项功勋,却是李靖师徒俩怎么也比不上的。 那就是与降书一同献上的国书,只要李二陛下愿意扣章,那吐谷浑便会重归大唐附属。 这一点成就,确实是满朝文武里的第一遭。 但大唐费时费力的跑来大漠,要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介虚名,土地、百姓他全都要! 之后还要建州立府,让此地彻底成为大唐疆域的一块! 在秦琼的默认,郭孝恪的支持下,这个恶人和背后一连串的功勋,捆绑式的送给了段志玄。 也算是补偿他多年来立足凉州,恪尽职守的苦劳。 “咳咳 ——” 当秦琼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段志玄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他转过身去,却见秦帅正似笑非笑的打量自己,想驾马掉头,却被秦琼挥手拦住。 秦琼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达延身上:“某记得...国王应该是叫慕容允立,对吧?” 段志玄这才想起来,原来还有这茬! 冤有头债有主,无数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这些债要尽数算在慕容允立头上! 他踱步走到达延面前,靴尖踢了踢对方的膝盖,斟酌良久才问道: “你是新任国王,那慕容允立应该就是你爹了。” “那厮逆行倒施,不惜勾连异族冒犯宗主天威,本将欲将其缉拿,押送回京献于陛下,而今何在?” 达延顿时一头冷汗,对允立老登是越发仇视,瞧瞧你给他留下的这堆烂摊子。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真想亲自带路,把老登的尸身从地里刨出来! 但现在城门大开,他的性命已经寄于他人之手,达延不敢有丝毫怠慢。 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回天使,慕容允立实乃家父。” “但昨夜听闻天兵将至,父王惊惧过度,已经殡天。” 殡天? 段志玄突然眯起双眼,这老货早不死晚不死,怎么偏偏等他们准备算总账,人也死了? 你们怕不是在消遣洒家!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达延忍不住的抬头打量,却见段志玄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慌忙补充道: “小王幸得王位,深感父王过去犯下种种大错,罪该万死!” “而今愿意献上国书,投诚大唐,还望天可汗皇恩浩荡,饶恕吐谷浑冒犯之罪!” “自此以后,吐谷浑世代为大唐藩篱,慕容部族为大唐鹰犬,任凭唐王驱使。” “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可鉴,如有违者天诛地灭!” 第890章 做狗?想的倒挺美,给爷死! “哈哈,尔等小国小民,有什么脸面做我大唐的臣民!” 段志玄气急而笑,靴尖在地上碾出浅坑,恨不得一脚把这新任国王的脑袋踩爆炸。 这怕不是个傻子,真以为磕几个头,卖几句好就能抵消血海深仇? 若是大唐尚未发兵,吐谷浑主动献上国书,还有可能逃过此劫。 退一步讲,哪怕凉州与吐蕃大军鏖战时,吐谷浑派来些游兵散将支援,段志玄也能顶着压力为其美言两句。 但现在,他们已经打到你家家门口了,你还只想付出丁点代价,称颂几句宗主国威名,就让他们打道回府。 一句话,土地他要,百姓他要,牛羊他也要,唯独你这个国王不要! 摇头失笑道:“其父慕容允立逆行倒施在前,冒犯宗主天威在后,而今大唐军队远道而来,两国仇恨又岂是你一句投降能抵消的!” 达延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咬着舌尖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人要的根本就不是属国,这是想把吐谷浑连根拔起! “天使息怒!” 胆战心惊下,达延的声音抖得像是风中残烛:“小王愿献上多鲁河沿岸千里沃土,岁岁进攻大唐...” “这时候才知道认错?晚了!” 言罢,段志玄一脚把达延踹到地上,怒而拔刀,惊得周遭鸦雀无声。 只见刀锋在阳光下划出银弧,达延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朝自己脖颈袭来,顿时吓得尿了龙袍,瘫在地上连滚带爬: “饶命!天使饶命啊!”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金铁交鸣。 段志玄的刀顿在半空,目角余光瞥见,慕容顺像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伏跪的人群中蹿起。 一众亲卫紧随其后,随身弯刀纷纷出鞘,还没等那些文臣武将反应过来,刀锋便齐齐抹过了他们的脖颈。 “噗嗤——!” 道道血泉喷溅而出,声响此起彼伏。 留着山羊胡的魏忠喜刚要呼救,项上人头便高高抛起,重重落地打了好几个滚,最后仰面朝天,浑浊的眼珠瞪得滚圆。 另一武将试图拔刀反抗,却被亲卫一脚踹倒。 弯刀劈下时,胸前护心镜被劈得粉碎,几十颗人头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时还在抽搐,发髻散开的青丝沾满尘土。 几十具无头尸身横七竖八的瘫软在地,鲜血喷涌一地。 慕容顺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锦袍前襟已经染成一片暗红,他却笑得开怀: “将军莫急,这些可尽是些祸国奸佞,留着也是祸害!” 段志玄低头看了眼,滚到自己脚边的人头,若记得不错的话,这是吐谷浑宰相,曾力排众议,主张联合吐蕃抗唐的罪臣。 段志玄的刀‘哐当’落地,已经彻底傻眼。 他是怎么也没料到,竟然还有这出好戏等着自己。 望着满地的无头尸身,不由暗骂一句。 奶奶个腿的,这慕容顺下手比自己还狠,刚刚还跟这帮文臣武将一起请愿降,结果转头翻脸,就把人全宰了? “你特么——” 段志玄的手指着慕容顺,想骂娘,可喉咙里却像是被血沫堵住,嘶——慕容顺这名字...好生耳熟! “罪臣慕容顺,恭迎天兵!” 慕容顺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顶,行了一标准的大唐请罪礼。 又谄媚笑道:“不瞒将军,臣早就想归顺大唐,奈何慕容允立把持朝政,臣实在是位卑言轻,今日算是得偿所愿!” 段志玄的脑子‘嗡’的一声,听这人说的还挺诚恳,不会真是一家人吧? 见段志玄这个莽夫跟傻了一样,郭孝恪捂脸苦笑连连。 他总算是明白,临行前,王忠嗣为何会将书信交给自己,而不是段志玄这个关系更近的同袍。 这个脑残派不上用场啊! 担心段志玄手快,一刀把慕容顺砍了,郭孝恪急忙策马来到两人身前。 翻身下马回了一礼,才道:“本将郭孝恪,见过慕容族长。” “前段时间幸得族长配合,才让吐蕃将领与国王允立反目,让我凉州无虞。” 慕容顺瞄了眼一脸呆愣的段志玄,再看看有些歉意的郭孝恪,眼珠子一转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再次对两人行礼:“久闻两位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此时段志玄已经悄然下马,偷偷拽了拽郭孝恪的衣袖: “老郭,这是啥情况啊,怎么这货整的跟咱们一伙似的?” 郭孝恪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压低声线道:“什么叫好像,他就是和咱们一伙的!” “若是没他这个内应帮忙,之前监军大人送来的重礼怎么进的城!” 段志玄左看看慕容顺,右看看郭孝恪,实在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直到看见慕容顺身后的亲卫,个个眼神凶狠,训练有素,腰间还都别着一块刻着‘唐’字的腰牌。 感情这灭国之功,早就被人铺好了路,自己不过是来摘果子的。 王忠嗣你个狗娘养的,害惨了他! “慕容酋长有心。” 段志玄的声音有些发干,只觉得降书有些烫手,这泼天之功,他实在受之有愧! 见此,慕容顺主动岔开话题,蹲下拍了拍国王达延的脸,见这新王已经吓晕过去,便朝亲卫使个眼色: “把这废物拖下去关好,别污了将军的眼。” 借着这个空档,郭孝恪语速极快,将其中关系大致讲述一遍。 慕容顺生母为隋朝光化公主,早年隋大破吐谷浑,伏允败走,慕容顺便被隋炀帝封为可汗,代为操持吐谷浑上下。 只可惜盟友大宝王尼洛周被刺杀,计划中道崩殂。 才刚抵达西平郡的慕容顺未果而还,此后便一直留在朝廷,接受汉人教育。 直到隋朝末年,伏允恢复吐谷浑汗国,慕容顺被李渊送回吐谷浑。 但此时国王允立已经另立太子,彻底堵死了慕容顺继位的可能。 无可奈何,慕容顺再次与大唐取得联系,并按计划假意认伏国王允立。 经过多年努力下来,已经得到了慕容部族部分人的支持。 后与凉州取得联系,互通有无,通过精盐丝绸等紧俏物,又顺利拉拢了族中部分顽固势力。 短短数月,步步为营,几乎是架空了国王允立麾下的最大势力。 若不是吐谷浑部族势力错综复杂,再加上国王允立背后有吐蕃撑腰。 吐谷浑早就换了新天,在慕容顺的带领下认祖归宗,重归中原疆域。 而为了慕容顺的安全考虑,全权负责互市的王忠嗣,与他只保持着单线联络。 至于段志玄这个...没事就出城惹事的家伙,对此当然一无所知,哪怕互市的安排,是他从长安带回来的建议。 第891章 对面二把手,我军卧底?真的假的! 侍立一旁,静静等待郭孝恪、段志玄两人耳语,不时念叨起自己的大名,慕容顺脸色如常。 “若两位将军心中仍有疑虑,臣这就叫人去取,臣与王将军的几封密信。” 直到两人将目光投向自己,慕容顺这才作势转身要走,却被郭孝恪抬手留住。 “慕容族长多虑了,监军早有交代,说族长是我大唐的肱股之臣,嘱咐某等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至于李斯文叮没叮嘱,反正他人又不在这里,到底说没说,郭孝恪说了算! 闻言,慕容顺这才露出笑容:“既然如此,还请天兵快快入城,臣已备好葡萄佳酿,还有龟兹舞姬献艺,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当然,宴后还有些许珠宝相赠,聊表心意,也算稍稍弥补诸位大人高抬贵手的损失。” 段志玄和郭孝恪交换了个眼神,默契点头。 不得不承认,这慕容顺确实是个人才。 唐军不远千里的前来东征西讨,哪怕艰辛无数也甘之如饴,就是因为大伙清楚,等打完几场硬仗,就会有大把功勋到手。 到时候加官封爵,荣归故里,再大把吃香的喝辣的。 结果这吐谷浑屡屡不战而降,将士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口气。 跟吐蕃打了场硬仗,但大部分军功都归了凉州同袍,接着打吐谷浑,却连场像样的厮杀都没有。 没有战争也就没了斩获,军功簿上自然也就空空如也。 若之后不想办法给点补偿,这些兵卒的士气必然低落,说不定,还会有不利于团结的风闻传出来。 本来段志玄两人还在苦恼这个问题。 学楚霸王那样,放纵将士们进城劫掠绝对不可取。 俗话说得好,‘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秦琼治军向来军纪严明,麾下也尽是些精挑细选的良家子,跟着他一路征战多年,总算是跻身精锐之流。 若因为补偿让放纵军队败坏作风,悍卒变土匪,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军魂,算是彻底付之东流。 但这下好了,还没等他们开口,慕容顺便主动帮他们解决了这一大忧愁。 “慕容族长有心了。” 郑重的向他抱拳一拜,段志玄突然振臂高呼: “儿郎们,慕容族长放话了,等进城有美酒有好菜,还有无数奇珍异宝相赠,每个人都有份!” “哦——哦——哦!”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数万大军齐齐喝彩,刚见低迷的士气转瞬高昂! “全军都有,有序入城,不可烧杀抢罗,不可欺凌妇孺!” 大唐军队裹挟浩荡天威,不远千里征伐而来。 而之前逆行倒施,屡屡发兵冒犯天朝上国的吐谷浑,却主动请降,毫无反抗之意。 本就心惊肉跳的城内汉胡两族,在听闻国王达延阵前失礼后,更是一阵心悸。 生怕唐军入城后不讲武德,来个烧杀抢掠。 万幸慕容部族酋长慕容顺,当机立断。 及时拿下国王达延,斩杀一众乱臣贼子,并许诺大量金银珠宝,这才平息了唐军的怒火。 “秦元帅,两位将军,某敬你们一杯。” 河源城王宫,慕容顺已经鸠占鹊巢,将其改造成了露天广场,专门用来接待这些天兵天将。 此时已过戌时,天边尚且明朗,王宫内早已升起团团篝火,一队队的貌美侍女手拉着手献舞,安抚住大刀饥渴难耐的唐军。 而派遣亲卫去各处传播消息,借此笼络人心的慕容顺,这才姗姗来迟。 “慕容酋长,同饮胜。” 觥筹交错间,秦琼等人卸下铠甲,任由滚烫汗珠肆意流淌。 尚未分裂为东西两部之前,吐谷浑土地广袤,除河源国都所在的沙洲以外,还有瓜、甘两州全部领土,以及甘州的大半所有权。 而河源城,与北方的龟兹国接壤,塔里木河绕城而走,在本该春明景和的四月,却是堪比长安八九月的温度,再加上大量水汽弥漫,潮热天气让这些北方汉子实在难以忍受。 当然,在这种昼长夜短的气候下,有一说一,这水果甜的沁人心脾,极大程度上抑制住了因燥热而产生的烦闷之感。 也正是清楚,地处偏高的王宫更为闷热,这些中原来的大人物们根本受不住,慕容顺这才将宴会场地设在御花园中。 在头顶木架上缠绕的葡萄糖,遮挡住了大部分的刺眼阳光,地上铺设冰凉的竹毯,盘腿坐在玉枕之上... 这绝对算得上是奢靡的场景,但因为天气潮热,饶是秦琼这种并不贪于享受的武人,也不得不勉强接受。 无他,没有这些给身体降温的工具,这河源城根本就待不下去。 或许是看出几位大人的不耐,慕容顺拍拍手掌:“快取冰镇好的酸梅汤来!” 两个龟兹美人捧着银盆上前,盆里的冰块冒着白气,酸梅汤的清冽扑面而来,顿时就让闷热散了大半。 “秦帅再尝尝这个。” 趁舞姬斟汤的同时,慕容顺从陶罐里捻起一颗葡萄,果皮上还挂着白霜,得意道: “这可是多鲁河沿岸产的,比西域行商卖的还要甜上好几倍!” 秦琼刚要接过,突然脸色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 只见段志玄正被莺歌燕舞的龟兹美人围着灌酒,不时有一只葱白玉指捻起葡萄,贴身送进他嘴里。 再三迟疑,秦琼终究没忍心出声训斥,该打的仗打完了,放纵一二倒也情有可原。 而且他心里更清楚,若不接受这些过于谄媚的讨好,慕容顺会一直担惊受怕,反倒影响城中安稳。 第892章 蛮夷,时代变了! 等秦琼接过葡萄,手腕微微扬起抛入嘴中,果皮破裂的一瞬间,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来一阵冰凉。 “不错。” 秦琼含糊应着点了点头,自从当年跟着李密,在瓦岗寨吃的几年野葡萄,他吃什么都是美味珍馐。 可当与慕容顺觥筹交错之际,秦琼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见。 一个舞姬正背对众人倒酒,柔韧的腰肢转了个惊人的弧度,裙摆扫过郭孝恪的靴尖,身后曼丽的曲线透过轻纱,若隐若现。 “咳咳。” 秦琼的咳嗽声打断了段志玄的嬉闹。 等段志玄猛地回神,见舞姬正用脚趾勾起酒壶,往他嘴里灌酒,顿时就闹了个大红脸,慌忙推开: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慕容顺却笑得更欢了:“将军有所不知,这是龟兹的‘柔骨舞’,专为贵客献艺的。” 他朝舞姬使了个眼色,那女子立刻盈盈下拜,露出的胸脯白得吓人:“她们都是自愿来侍奉天兵的,将军不必介怀。” 见主帅脸色不善,段志玄、郭孝恪两人强忍不舍,老老实实的坐回位置,双手搭在膝上,主打一个乖巧。 见此,原本心情忐忑的慕容顺也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位秦帅为人还算正直,绝不是那种放纵麾下烧杀抢掠的兵痞。 又笑呵呵的看向在旁的美人:“天气潮热,还不快快给诸位大人斟酒!” 龟兹美人应声而动,背对众人走到一旁的木箱前。 双腿绷得笔直,柔嫩的腰肢却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翻箱倒柜时水蛇腰晃动,将背后的曼妙曲线呈于诸位大人。 秦琼随意瞄了一眼,轻咳两声假装无事发生,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不多时,龟兹美人按酒席上的客人数目,取出九支晶莹剔透的高脚琉璃盏,又举起酒坛中的琥珀美酒斟了半杯,最后又从装水果的陶罐里取出冰块,每个杯子放了几颗。 这才笑意盈盈的将酒盏放于众人面前,语调轻柔缠绵,如情人在耳边倾诉:“请大人享用。” 也不知道是请他们享用美酒,还是享用美人。 已经禁欲数年的段志玄,又怎么敌得过这些精通侍奉的女妖精,三十大几的人面红耳赤,格外拘谨,直直盯着薄如蝉翼的琉璃盏,目不斜视。 但这一看,却让段志玄暗暗心惊。 都说吐谷浑是丝绸之路的前站,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如此精致的琉璃盏,在长安不得卖个几万贯,结果就被这群胡人扔在木箱里,随意摆出来招待客人。 还有那晶莹的冰块,这可是烈日炎炎的沙洲,别说冰了,一年到头连雪都见不到,他们是从哪弄出来的冰块? 段志玄这种惊叹的表现,让慕容顺很是受用。 琉璃盏是旧王允立高价从西域商人那里采购来的,冰块是从吐蕃雪山运送来的,期间耗费人力物力无数,比这琉璃盏还要金贵。 当初得知慕容允立如此铺张浪费,他差点带人杀进王宫打土豪,但现在借花献佛,这些东西也算物尽其用。 有道是管中窥豹,用些许外物震撼唐军,让他们清楚认知到吐谷浑的富饶,等他们班师回朝,肯定会极力劝诫唐王,留下吐谷浑这个下金蛋的功绩。 同样的,万事都怕比较。 只要了解到旧王的穷尽极奢,之后但凡自己表现得清廉一些,与前任形成鲜明对比,唐军肯定会推举自己上位! 可当慕容顺心满意足的,将目光从段志玄身上移开,落在秦琼、郭孝恪两人身上时,却不由为之一愣。 这俩人眼神平淡,好像早将这些稀罕物件习以为常,唐人有冬日藏冰的习惯,对冰块的存在表现平淡也就算了,可为何连着琉璃盏... 慕容顺不明白,排除所有不可能,唯一能解释的便是——大唐侯爵的日常生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奢靡浪费,所以才会将吐谷浑都视若珍宝的琉璃盏视作平常。 震撼,此时慕容顺心中唯有震撼一词可以概括。 以往旧王尚且健康时,骄傲自满,除了邻国吐蕃,不将其余任何国家放在眼里,哪怕是威名远扬的大唐,对吐谷浑也是鞭长莫及,怕他作甚! 久而久之,吐谷浑各部族的自认好像都也信了,凉州边关以东的汉人,不过仗着祖宗留下的丰厚家底,整日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蠢货。 当然,吐谷浑也不是和大唐彻底断联,只是以往接触的都是大唐而来的商贾,但大唐重农抑商,导致商人地位低下,对大唐的上层阶级一知半解,道听途说。 而现在,管中窥豹真正见识到唐人贵族生活的穷尽极奢后,简直是太过分了,就连郭孝恪这个被雪藏多年的兵卒,也对琉璃器这种珍宝习以为常! 之前托程咬金的关系,郭孝恪从供不应求的汤峪琉璃店,弄来几个美伦美央的琉璃盏,比今天慕容顺炫耀的这些,还要精美数倍。 “秦帅。” 众人笑谈之际,慕容顺脸色一正,声音也低了一些: “不知朝廷...何时会派官员前来接管河源?” 哪怕心里根本放不下河源城,做梦都想当国王,但在这个需要看人脸色的紧要关头,还是欲擒故纵来的更为恰当。 他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压制着心中激动,叹道:“臣虽心向大唐,但毕竟是胡人身份,久掌大权怕是不妥。” 第893章 美酒,慕容顺的再出手 秦琼抬眼时,正撞见他眼底的忐忑。 和朝廷上那些老狐狸交锋久了,秦琼自然能看出,慕容顺这笑容背后藏着的算计。 不过嘛...比起段志玄的直来直去,还是慕容顺的反应,更让他放心一些。 若不是王忠嗣身为陛下义子,根本看不上凉州这个贫瘠之地,段志玄这个守将怕是早被架空。 “嗯...应该也快了。” 秦琼随手拿起一颗葡萄抛向空中,再张嘴接住,含糊道: “等朝廷的公文到了,你应该就是大唐河源郡守的不二之选,到时候有唐军驻扎,不比做吐蕃的鹰犬来的体面?” 慕容顺的眼睛亮了亮,刚要谢恩,却被段志玄拽着灌酒。那老将军的酒气喷在他脸上: “酒宴只说酒宴的事,别老念叨那些麻烦事!来喝!” 秦琼笑容和煦,反客为主的点了点头:“不错,等酒宴过后再谈也不迟,这冰镇过后的葡萄酒倒别有一番风趣,浪费可不好。” “也好,臣敬秦帅、两位将军!” 几人举杯左右推搡相敬,又齐齐仰头先干为敬。 九个琉璃盏相碰之时,冰块在琥珀酒液中晃动,撞击薄如蝉翼的杯壁,叮当作响间,酒液入喉,一道久久不散的凉意沁人心脾,浑身燥热转瞬消散。 “舒坦!” 几人神色惬意的长长呼出一道白气,慵懒靠在玉枕上,注视一旁侍立的美人再次斟酒。 只是等凉爽褪去,酒液在舌尖上翻涌,甘醇中带有些许苦涩,让众人不由眉头一皱,这酒可真上不了档次,比彪子\/监军相赠的差多了! 河源城居于罗布泊以西,乌鲁木齐以南,盛产水果品类繁多,而由于地域昼长夜短,植被光合作用充足,水果无一例外口感绝佳,甘甜爽口。 用其酿酒,品质自然远超超常,无论是东方的天朝上国,还是西域百国,都将吐谷浑出产的果酒奉为珍品,一口难求。 而在座诸人大多为武将出身,平素最爱饮酒,哪怕重伤未愈的秦琼,也会隔三差五寻个由头小酌几口,久病成良医,喝酒得的多了,鉴赏能力自然也就锻炼出来。 只是,哪怕杯中酒液色泽光润,又是慕容顺亲口承认的佳酿,但在众人看来,口感远不及春节时,被李斯文当成年礼送到家门的那些。 至于久居凉州的段志玄,又是从何品尝过,用甘油提纯过的果酒,自然和边关负责仓储的司库脱不了干系。 那坛被李斯文强取豪夺,拿去给伤员消毒的美酒,便是他托司库自宿国公府采购来的,却不想..诶,暴殄天物啊! 想到这里,段志玄突然一愣,从怀里掏出一银质酒壶,好像明白了临行前,李斯文为何将这玩意塞给自己,还叮嘱说大胜后的庆功宴上再打开。 思索至此,段志玄便将银壶丢进了装满冰块的陶罐里,准备冰镇一下再请众人品尝。 又看向首座上的秦琼,事关监军大人对吐谷浑的处理方式,这个做长辈的肯定知情。 “秦帅,临走前监军大人是不是叮嘱过你什么,或者留了书信类的物件?” “彪子确实有所交代。” 秦琼微微一愣,从袖口掏出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白帛,此时天色尚且明朗,看的并不费劲。 逐字逐句的观摩半晌,秦琼有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摸了摸后脑,扬了扬下颌让段志玄把美酒满上,放在了慕容顺身前。 “慕容族长,不妨尝尝大唐盛产的青梅酒。” 慕容顺有些好笑的点了点头,大唐的酒业他还算有所了解,以醅酒最为兴盛,春醅老少皆宜,黄醅贵族专用,但要抡起果酒,给大唐一百年也比不上吐谷浑半点。 但迫于眼下形势,慕容顺再怎么不屑,也不敢露出半点轻视,面带追忆的点头道: “臣阔别大唐沃土多年,自然是想念当年,与两三友人对坐畅饮的时光,那就让臣回味一二。” 可当清澈无杂物的酒液入喉,清爽与甘醇的酒香从嘴中泛起,慕容顺不由的脸色一滞,这口感是不是太好了点? 久居吐谷浑多年,虽说比不上大权在握的慕容允立,但怎么说,他慕容顺也算是位高权重的那批人,美酒佳酿品鉴过无数。 但无论是哪一种,哪怕是品级最佳的葡萄酒,口感都远不如眼前这杯来的口味香醇。 面露诧异的细细品味,慕容顺惊叹道: “此酒口感极佳,纵使臣反复品鉴,唇齿间也只有青梅的爽冽,可思来想去,臣饮酒多年,还从未听说过如此佳酿,不知段将军此酒产自何处?” 产自何处? 段志玄只知道这是监军大人自家产的,可汤峪那地方,不是盛产温泉热汤么,哪里来的上好青梅? 秦琼对这青梅酒,了解的倒是更多一些,但他平素喝的还是白酒更多些,对这果酒只是浅尝即止,知道它品级上佳,但好在哪里就不清楚了。 好奇问道:“在慕容族长看来,此酒还不错?” “不不不,岂止是不错!” 慕容顺连连摆手,又像个酒中老饕般,将心里惊叹娓娓道来: “几位大人可能有所不知,这果酒虽好,但却难逃一个缺点。” “无论制作工序再怎么小心精细,都经不起白酒那般可以慢慢回味,待果香甘醇退去,那滞涩口感便如鲠在噎。” “经过多年实验,要想改善这个巨大缺点,唯有将其封窖密藏,经年累月的沉淀下,那股让人心生不适的滞涩口感,才会稍稍消弭。” “但大人带来的这壶青梅酒,口感纯正上佳,慢慢回味只有梅子的酸甜弥漫,年份不长,可这品质...臣实在是惊若天人!” 第894章 远在凉州,落子千里外 指尖摩挲着银酒壶的缠枝莲纹,段志玄大致已经猜出了李斯文的用意。 “原来如此,监军大人还真是走一步看百步,运筹帷幄不输于当年张子良!” 如此想着,段志玄猛地将银壶,丢进了案几上那个装着冰块的陶罐里,准备冰镇一下再请众人品尝。 既然是用来钓鱼的,当然要先让鱼吃到甜头。 又看向首座上的秦琼,事关监军大人对吐谷浑的处理方案,这个做长辈的肯定知情。 秦琼正分外嫌弃的喝着葡萄酿,见段志玄直直盯着自己出神,不由挑眉:“发什么愣?” 段志玄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秦帅,临走前监军大人是不是叮嘱过你什么。” “或者留了书信之类的物件,关于吐谷浑的。” “嗯...彪子确实有所交代。” 秦琼微微一愣,紧忙从袖口掏出了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白帛。 此时天色尚且明朗,看的并不费劲。 逐字逐句的观摩半晌,秦琼有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点了点头,看不太懂,但按上边的叮嘱照做并不困难。 先是回道:“彪子猜到朝廷准备在这里建立都护府,所以打算先建个酒坊。” “原来如此,某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段志玄突然一拍大腿,起身去拎陶罐里的银壶,同时道:“想来...监军大人是想控制住吐谷浑的酒业,扼住他们的命脉。” 秦琼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过年时李斯文送他的几坛果酒,那口感,甘醇甜美却无半点涩味。 当时他还笑话这小子不务正业,却不曾想,这小子在那个时候,便开始为今日布局了。 “倒酒,先给慕容族长尝尝鲜。” 言罢,秦琼扬了扬下颌,示意段志玄取出美酒,给众人满上。 段志玄手里银壶倾斜的瞬间,清冽的酒香便扑面而来,笑道:“慕容族长,不妨尝尝大唐盛产的青梅酒。”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瞅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晃出涟漪,慕容顺颇有些玩味的点了点头。 这群唐人也真够狂妄的,还敢和吐谷浑比酿酒? 他也算是半个中原人,相当了解大唐的酒业,以醅酒最为兴盛,春醅老少皆宜,黄醅贵族专用,绿蚁勉强下嘴,果酒,狗都不喝! 论武力和疆域富饶,吐谷浑比不了大唐半点。 但要说起果酒,给大唐一百年也追不上吐谷浑! 可迫于眼下形势,饶是慕容顺心里再怎么不屑,也不敢透露出半点轻视。 当段志玄将酒盏推到自己面前时,他装模作样的端起来,面带追忆的感慨道: “说来可笑,臣阔别大唐沃土多年,而今唯一能清晰回忆起来的,只有当年与两三友人对坐畅饮的惬意时光。” “而今幸得将军殊遇,能与大唐佳酿再度重逢,倒还真挺怀念这股家乡味道的。” 当清澈的酒液入喉,慕容顺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一瞬间,唇齿间唯有清爽与甘醇的酒香萦绕。 就好像夏日炎炎,口干舌燥,恰巧撞见一道冷冽的山涧清泉。 取一捧轻抿,心中烦闷与燥热顿时就烟消云散。 他猛地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声响格外清晰,这口感...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回国多年,虽说久居人下,比不得慕容允立的大权在握,尽享奢华。 但再怎么说,他慕容顺也算是国内,最是位高权重的那批人,美酒佳酿品鉴过无数。 但无论是哪一种,就算吐蕃相赠的百年葡萄酿,比起眼前这杯青梅酒,都像是掺了水的酸浆。 咂舌细细回味,慕容顺不由面露惊叹:“此酒口感极佳,纵使臣再怎么挑剔,唇齿间也只有青梅的爽冽。” “可思来想去,臣饮酒多年,还从未听闻如此佳酿,不知段将军此酒产自何处?” 产自何处? 嘿,他这哪知道! 段志玄就知道,这是监军大人自家产的,可...汤峪那破地方,不是只有温泉热汤一种特产么,哪来的上好青梅? 不过瞅着慕容顺的失态模样,段志玄忍不住哈哈大笑,挤眉弄眼的笑道: “怎么样,比你们这酸葡萄汁强得多吧!” 秦琼对这青梅酒,了解的也算不多。 他平素更多喝的是白酒和黄醅,对果酒只是浅尝即止。 所以只能喝出,这青梅酒的口感上佳,但具体好在哪里,不知从何说起。 好奇问道:“在慕容族长看来,此酒还不错?” “不不不,岂止是还不错!” 慕容顺连连摆手,又像个酒中老饕般,将心里惊叹娓娓道来: “几位大人可能有所不知,这果酒虽好,但也难逃一个致命缺点。” “无论原料再怎么上佳,制作工序再怎么小心精细,都经不起白酒、醅酒那般值得慢慢回味。” “待果香甘醇渐渐褪去,那滞涩口感便会突兀乍起,如鲠在噎。” “而族人经过多年实验,发现想改善这个缺点,唯有将果酒封窖密藏。” “在经年累月的时光沉淀下,那股让人心生不适的滞涩口感,才会微微消弭。” 说着,慕容顺喉间突然涌起一股酸涩,更准确的说,是怅然若失,带着些许嫉妒。 吐谷浑努力了几代人都没成功解决的问题,竟从一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青梅酒上,找到了希望。 中原还是那个中原,高高在上,压的胡人喘不上气。 让人不禁心生向往,却又下意识的想要远离。 长长叹道:“大人带来的这壶青梅酒,口感纯正且上佳。” “拿起酒盏轻嗅,更有一股青梅的甘甜香气扑鼻,可见这酒的年份并不长。” “只是这品质...恕臣孤陋寡闻,前所未见,可惜此杯尽去,人间再难寻!” 你这评价...是不是太离谱了点? 秦琼压下心里惊叹,看似风轻云淡的点了点头。 能让慕容顺这种酒中老饕如此膜拜,可见那混小子,又不声不响的搞出了一暴利生意。 啧,真不知道他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回忆着白帛上的信息,秦琼斟酌语句,笑道: “本帅手里有一秘方,可以极大程度上,去除果酒中的滞涩口感,让酒水变得更加甘醇。” 对于白帛上记载的什么‘单宁’、‘甘油’,秦琼简直看得一头雾水。 但他坚信,以彪子的秉性肯定不会口若悬河,说能做到,肯定是有几分把握。 又给慕容顺倒了一杯推过去,语气诚恳道: “说来也不怕慕容族长笑话。” “这青梅酒...其实是从长安的一处小作坊采购而来,最初品质,远不如慕容族长珍藏的佳酿。” 第895章 入股,必须入股,倾家荡产也要入! 秦琼的指尖沿着琉璃盏划圈,等待着慕容顺的答复。 讲真的,他对经秘方提纯过后的果酒,实在好奇得心里直发痒。 寻常青梅酒的口感便已经如此香醇,吐谷浑的果酒还要更佳,经过所谓的‘甘油’提纯后,实在不敢想那会是怎样的滋味。 正想得入神,慕容顺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嗓音里还带着几分轻慢。 “秦帅此话莫不是在消遣下官。” 他不以为然的摇头失笑,可当注意到秦琼脸上的认真后,立马脸色惊变。 ‘腾’的一声惊起,扑到案几上紧紧握住秦琼的双手: “秦帅此话当真,没有哄骗下官的意思?” 要知道,他手底下的联合酒坊,便是整个西域出产果酒最大,种类最多的那家,称一句酒业大亨毫不为过。 东至大唐,北及回纥,西到波斯,商队驼铃能绕着河源城走一圈,旗下果酒更是风靡天下,千金难求。 若是解决最后的短板... 不求能完全消除果酒中的滞涩口感,哪怕只是接近这杯青梅酒一半的程度,那销量都会狂增、暴增、劲增。 翻一番,努努力也不是梦话! “某从不信口开河。” 说实话,秦琼心里也没个底,只是出于对李斯文往常事迹的信任,这才破天荒的头一遭口出狂言。 郑重道:“朝廷即将在此设立都护府,某打算占个先机,建一座酒坊出来。” “不知慕容族长,是否有入股的打算?” “酒坊?” 慕容顺笑容顿时僵住,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菜了,这秦琼哪里是想合作,分明是跑来断他家财路的! 可现在形势比人强,他该怎么婉拒,才不会惹恼秦琼,迎来被乱刀砍死的下场? 心里斟酌半晌,慕容顺突然想到,自家儿子关中行商,返家时曾与自己说的一桩笑谈。 传闻曹国公府二公子李斯文年纪轻轻,却已经因功擢升为朝廷勋公,是如今长安最为显赫的贵族。 而要说最让慕容顺难忘的,便是李斯文那手,堪比鬼斧神工的‘点石成金’术。 单是一手岩盐炼制雪花盐,直接就让唐王手里多了座金山! 更让人惊喜的是,这位爷从不吃独食,最喜欢拉着朋友一起发财,人送外号‘送宝财神’。 和精盐这个堪称暴利的生意相比,自己旗下酒坊,也就是仗着吐谷浑这风水宝地,才有了几分光彩。 若是在长安,他给李斯文提鞋都不配! 而这位神交已久的小公爷,就和眼前秦琼关系甚好,两家是几代的交情。 思索至此,慕容顺眼神灼灼的看向秦琼,试探问道: “敢问秦帅,这桩生意是你我两家合作,还是背后有蓝天县公做主?” 这老狐狸,心思也真够贼的,这都能猜出来。 不紧不慢的抿了口青梅酒,等甘冽的甜味漫过喉咙,秦琼这才笑道: “果然瞒不过慕容族长,这方子是他的,酒坊也是他的意思。” 我去,真的假的? 就李斯文这样一个,在长安都炙手可热的大人物,竟然看中了自己,想拉自己入伙一起发财? 就对方的财力和地位,但凡从手指头里漏出来一点,都够自己十几年的努力! 犹豫一息,都是对钱财的不尊重! “果真么秦帅,那臣可太荣幸啦!” 慕容顺猛地跳到了案几上,攥紧秦琼双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入股,必须入股,多少钱一股,臣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誓死跟从小公爷的脚步!” 看着激动到蹲在桌子上,像只哈巴狗般,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慕容顺,秦琼不由的嘴角一抽。 彪子的大名...都已经传到这犄角旮旯了? 脸上笑的有些勉强,拎起酒壶往慕容顺盏里添酒,试图安抚道:“慕容族长稍安勿躁。” “按某那侄儿的想法,这次合作可不仅仅是你我两家,还有你身后的慕容部族,长安的一众勋贵。” “一个人发财算什么本事,拉着兄弟姐妹一大家子挣钱,那才叫手眼通天。” 李斯文写在信里的意思,就连负责酿酒的匠人都有一份赏钱,在钱这方面,他确实有些大方得过分。 能在允立国王眼皮子底下,成功策反一大票人的慕容顺,又岂能不懂秦琼这句话的意思。 他就说堂堂朝廷勋公,怎么看得上自己这个小人物,原来是冲着他背后的族人来的。 这哪是合作挣钱,分明是想将慕容部族,彻底捆上大唐的战车! 不过嘛...慕容顺倒也清楚得很,这次合作来之不易。 今天得亏小公爷看重,这才有了秦琼的一句先礼后兵,今天拒绝,将来再想上车,那可千难万难。 可把族人绑死在大唐身上,若以后大唐也学了隋朝两世而亡... 不管了,先把钱拿到手里才是真的,自己死后,那管他洪水滔天! 而且,若慕容部族能跟着这位财神爷,用几年时间,挣到几代人也挥霍不完的钱... 就算将来大唐变了天,慕容家也有东山再起的本钱,再不济,也能靠着国内酒坊安身立命!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慕容顺信得过秦帅的为人,更信得过小公爷的能耐!” 慕容顺热切的晃了晃秦琼胳膊,又紧忙从案几上爬下来,后退几步,撩起锦袍下摆,对着秦琼深深一揖: “慕容部族,愿世代尊中原为宗主。” “别的不敢保证,但只要臣一天还是族长,吐谷浑便以大唐为马是瞻,说东不往西,打狗不撵鸡。”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第896章 秦帅大气! 看着慕容顺竖起的三根手指,秦琼丝毫不将这句毒誓当真。 因为那司马的司马家,中原汉人一诺千金的风气急转而下,经过十几代人的努力,才勉强恢复了几分起色。 而吐谷浑与中原阔别已久,尊崇的还是南北朝的老一套,背刺本事练的贼溜。 跟这种人推心置腹,早晚被坑死。 虽说心里是百般猜忌,但秦琼却满意点头,连忙伸手虚扶:“使不得 ,慕容族长快快请起!” 等两人入座,秦琼端起琉璃盏抿了口酒,清冽的醇香压下心底冷笑,脸上再次堆起和煦的笑容: “现在不过是口头上的约定,慕容族长何必如此郑重!” 一边说着,秦琼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笃笃声响中,决定再吐露些实情: “朝廷需要吐谷浑地区的安稳,更需要慕容部族的忠诚,如此,大唐才能以最快速度,重拾昔日丝绸之路的荣光。” “当然,朝廷也不会亏待臣子,有功则赏,有罪必罚,不会吝啬半分。” 秦琼的目光扫过慕容顺身后,正在与麾下将士谈笑风生的各族族长,一个个都正竖着耳朵偷听。 “有道是‘欲将取之,必先予之’。” “想要精诚合作,还是要先让大伙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只有满意双方的需求,咱们两国的友谊才能天长地久。” “是极是极,秦帅真知灼见,实在让臣心悦诚服!” 听着秦琼的这番‘真心话’,慕容顺激动的,那叫一个痛哭流涕。 他活了四十多岁,见过大隋铁骑逼着吐谷浑纳贡,也见过唐商以粮食诱骗族人卖身为奴,却从没听过,哪个中原将领承诺‘要先给好处’。 狡猾的唐人里,竟然出了秦琼这种实诚人,实在是百年难遇! 这世上哪有万世难易的效忠,不过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 若给人当麾下小弟,却只能看到老大吃香喝辣,自己还是紧巴巴的过苦日子。 那迟早有一天,这份忠诚会消耗殆尽,摇身一变,成为背刺老大的一柄利刃。 这个浅薄道理谁都懂,但不是谁都能忍心放弃,已经攥到手里的巨大利润,还愿意分出一部分来犒劳小弟。 可共苦者天下比比皆是,能同甘者却是少之又少。 一句话,钱到位,跟着老板走到黑,不到位,神仙来了也白费! 瞅着慕容顺一把鼻涕一把泪,分外可怜的模样,秦琼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难以想象,这人在慕容允立手底下,过得究竟是什么苦日子。 打量了半天,直到撞见慕容顺偷瞄的目光,段志玄这才咧了咧嘴,强忍笑意的碰上郭孝恪的胳膊,低声道: “这老狐狸...演得真够卖力的!” 郭孝恪正用短刀插起果盘上的葡萄,闻言低笑:“演得卖力才是好消息,说明这人是真的动心了。” 秦琼不动声色的抽回双手,以免沾上眼泪鼻涕。 为了掩饰动作,秦琼双手托住酒盏,放在嘴边不时轻抿,回忆着白帛上的信息,又道: “不知吐谷浑国内所有酒坊,每年能产酒几何?” “所有的酒坊?” 慕容顺不禁为之一愣,泪痕未干的脸上瞬间闪过精明之色。 这位小公爷,还真是好大的手笔! 不过一想也是,吐谷浑虽说占地极广,但治下大多地区都是戈壁大漠,能住人的地方只有河源、且末等数个宜居地。 心里沉思片刻,事无巨细的回道: “全国上下加起来,每年产出的水果大约百万斤。九成都是适合酿酒的水果,比如葡萄、石榴、香梨...” “每年酿造的美酒,大概也是这个数字。” 水果酿酒的产出,主要是由水果中的含糖量决定,含糖越多产出越多。 而吐谷浑因为所处环境独特,甚至都不需要人工干预,水果的含糖量便巨高无比。 “百万斤?” 秦琼瞪了瞪眼,实在没曾想,这穷乡僻壤的吐谷浑,还藏着如此宝藏。 低头瞟了眼手里白帛,确定李斯文对此早有预料,保证能全部吃下后,秦琼猛地一挥大手: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建一个年产百万斤果酒的联合酒坊!” “需要提前声明的是,咱们不盛产酒,只是果酒的搬运工。” 听这意思是...收散酒? 慕容顺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法子他不是没想过,可部族间的酒坊各有秘方,谁肯把好东西拿出来! 刚要开口解释,却听秦琼继续说道: “咱们要做的,只是将各家各户酿好的酒平价收购,再以秘方加以勾兑,去除果酒中的滞涩口感,再转手卖到长安、波斯...!” “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嘛,商贾的基本操作!” 郭孝恪突然插嘴,冷不丁的又吐出一句:“去年在长安西市,某亲眼见到一位波斯大胡子,花一颗珍珠换走了小坛葡萄酿。” “若秘方真的管用,日进斗金不在话下。” 慕容顺的喉结不禁重重滚动,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又岂能不知其中的巨大利润。 一直以来,吐谷浑产出的美酒,都是同时销往东西两个方向。 而仅东方大唐这一个国家,每年带来的订单便是西方诸国的几倍,几十倍! 没办法,北方的回纥虽是个人口大族,但却是看老天爷脸色吃饭,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 平常只喝奶酒,采购果酒只是图新鲜。 至于西方的波斯帝国,那更是穷鬼中的穷鬼。 隋书有记‘波斯都城方十余里,胜兵二万余人’。 虽说地大物博,矿产丰富,但波斯人就跟脑子有病一样,从早到晚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 平民光是活着就要拼尽全力,贵族披金戴银,却是抠门得要死。 唯有大唐,人傻钱多不挑剔! 别管是隋朝还是大唐,更别管是战火连天还是歌舞升平,去往中原的销路根本就没断过。 而且唐人贵族经常是大手一挥,“这几瓶不要,其他的全送来府上!” 那种挥金如土,不把钱当钱的豪迈大气,也只有中原沃土才养的出来。 若能通过秦琼的关系,找到一条稳定供应给大唐贵族的门路,那吐谷浑的果酒销量不说翻上几倍,翻一番绝对是板上钉钉。 更不要说,秦帅手里还攥着一门秘方。 若加以调制,彻底去除果酒中的缺漏...这可是天下独一份的生意。 而凡是垄断,那都是财源广进的金字招牌! 第897章 真给钱?那大唐就是我爹! 一想到自己搭上顺风车,将国内果酿卖到天下各个角落,慕容顺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现在在吐谷浑,已经进无可进,余生所求唯有金钱和名声。 而这两样东西,都是秦琼和李斯文能给他的,这个合作,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 而且他深知,只要傍上秦琼这条大腿,大唐的订单就会源源不断。 这也就代表着,自己为族人找到了一个短则几十年,长达数百年的巨额饭票! 只是... 慕容顺眉头紧皱,无奈叹了声:“秦帅计划虽好,可各家的酒...怕是不好收。” 各族都有几个老顽固,把自家酒坊看得比祖坟还重,想要平价大肆收购,这群老登肯定要耍混。 “不好收?” 秦琼笑了,这世上唯有财帛动人心,更不要说,针对的还是这群鼠目寸光的蛮子。 豪迈道:“给够价钱,有什么不好收的?” “寻常散酒一贯一两,看谁不愿意,等咱们勾兑后反手就能卖十贯,中间的利头,再拿出一成给酒坊主人!” “还有一成分红?” 慕容顺猛地站起,声线猛然拔高,死死盯着秦琼,不可置信的追问:“秦帅没开玩笑,真再分润一成给各家酒坊?” 就这两成利头,比他们自己拉去贩卖还要赚得多得多! 那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但凡犹豫半晌,都是对自己尊严的一众践踏! 不就是想要吐谷浑安稳么,只要吃喝不愁,金钱管够,族人吃饱了撑得去造反。 这年头,有奶便是娘,想做吐谷浑的大爹,给钱就行! 秦琼从陶罐里取来几颗冰块,随手丢进酒盏,晃动间,听着冰块撞击盏壁的‘叮当’脆响。 看似不经意的说道:“彪子的意思是,要让所有人都尝到果酒的甜头。” 手里白帛写的明明白白,就连挑酒的脚夫都有赏钱,更别说他们这些拿分红的股东。 “这样吧,酒坊主人拿一成,慕容部族拿两成,朝廷和某等几家共拿七成,如何?” “大唐拿走七成?” 慕容顺小声喃喃,眉头瞬间拧起。 吐谷浑兢兢业业忙活一年,还要到处赔笑脸,结果才能拿到三成利,反观唐人只是出个方子,动动嘴,就想拿七成利? 那他不成了跪着要饭的了? 刚想开口还还价,却见段志玄、郭孝恪两人,已经随时准备拍案而起,动手摇人... 慕容顺立马乖巧坐好,正襟危坐,谁来也挑不出错! 是啊,唐军的刀还架在自己脖子上,能三七分成,拿到三成利润,已经是秦帅给的面子。 至于把自家的支柱产业,主动送到大唐手里,将来的吐谷浑是否会国祚不在,彻底成为大唐治下的一个郡县... 慕容顺还没被眼前的巨大利润迷昏双眼。 只需秦琼一句话,他和全场老小瞬间人头落地。 就这种情况,秦琼还愿意放下身段跟自己合作,那纯纯粹粹是秦帅实诚,给了自己一份薄面。 敬酒不吃,那就可该吃罚酒了! “那...一言为定!” 斟酌良久,慕容顺一拍大腿,吓了段志玄两人一哆嗦:“臣这就按秦帅说的办!” 言罢,他艰难站起,对着身后的族人和各族长老高喝一句: “传我命令,从明年起,各家酒坊生产的散酒,全由秦琼秦帅收购,价钱比市价高两成!” 听闻此言,全场胡人全都炸开了锅,族老攥着酒囊咯咯作响,更多人却是抚掌大笑。 看来吐谷浑的矛盾也不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秦琼端着酒盏起身,遥敬众人一圈,郎朗而道: “待联合酒坊落成那日,戈壁大漠上的悠悠驼铃,将有一半是满载吐谷浑的佳酿。” “本帅再次承诺,无论将来销量如何,始终有两成分润属于你们,属于吐谷浑的各家酒坊!” 掌声喝彩如潮中,一众族老里也最为年长的那人,颤巍巍的站了出来,浑浊的眼珠滴溜一转: “还没请教秦帅,这所谓的联合酒坊...” 可话音未落,慕容顺眼神一动,便有族人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拖拉硬拽带出酒宴。 “臣等没什么好问的,一切都听秦帅安排!” 慕容顺转头赔笑,又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臣敬秦帅一杯!也敬小公爷一杯!若能赚钱,感激不尽!” 见慕容顺急速讨好,生怕回复得慢了自己翻脸。 秦琼满意点头,这人倒也识趣,希望以后能好好保持这个良好习惯。 当然,李斯文对吐谷浑的安排,还远不止如此。 吐谷浑的支柱产业是各类果酒,命脉是畜牧牛羊的底层百姓。 而胡人百姓的七寸,在于吃不饱。 虽说吐谷浑治下的四大城池,都已经被唐军占领。 可要想设立都护府,将甘、肃、瓜、沙四州纳入大唐版图,仅凭酒业上的合作,并不保险。 毕竟,此地距离大唐足足千里之遥,实在是鞭长莫及。 就算会留下部分军队维持治安,但管理人员还是要从当地人里选拔。 名义上是开疆扩土,实则还是吐谷浑自治。 而慕容顺王族出身,又是慕容部族族长,名望远扬,手底下更有一大票的族人拥护... 只要大唐式微,连续几年失去对西域的关注,那慕容顺便极有可能完成复国。 所以,不仅要收买酒业牵扯到的一众富商、权贵,还要拉拢最底层,占绝大多数的胡人百姓。 抢走支柱,薅住命脉,直指七寸,吐谷浑才会彻底失去复辟的可能。 想要完成这一点,便要深入吐谷浑百姓家,遥控他们的畜牧产业,切断自给自足的粮食生产。 史称,羊吃人的圈地运动。 第898章 支柱和命脉,我全都要! 商定完联合酒坊一事,秦琼指尖反复摩挲着白帛,不时眯起眸子扫上一眼,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笑话,根本看不懂,这写的还是人话么! 算了,按自己的理解来吧,没谈好的话...就让段志玄走一趟凉州,把彪子这个不说人话的家伙带过来! 摆烂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秦琼猛地合上白帛,生怕再看就忍不住将其撕碎的冲动,抬起眼皮,又正巧撞见对面的慕容顺,按着胸口松了口气。 不禁暗骂一声,这老狐狸,大忠似奸! 秦琼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直直的盯向慕容顺,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办酒坊的事情便先说到这里,本帅这里还另有一事,需要慕容族长的大力支持。” 不是哥们,还来? 薅走了酒业的七成利润还不满意...果然,你们唐人就没有不贪的! 慕容顺脸皮子抖了又抖,笑的比哭还难看。 偷瞟一眼段志玄腰间的横刀,却见半截刀身已经出鞘,雪白刀光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还有秦琼直盯盯看来,上下打量自己的‘和煦’眼神。 他妈的,你们就拿这个谈判,谁禁得住这般恐吓!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慕容顺强颜欢笑的欣然点头: “秦帅这说的什么话,但有吩咐,下官岂敢不从。” “哦?” 秦琼似笑非笑的瞄了他一眼,尾音拖得老长。 别听这人说的比唱得好听,可‘但有吩咐’的字眼蹦出嘴里,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满,可是清清楚楚。 那这话究竟什么意思,可值得他慢慢品味,变相的下马威? 还是说,这是把敲打族人的话术,用到自己头上了? 没了你的支持,他在吐谷浑就办不成事? 见此,慕容顺心里咯噔一声,背后顿时冒出层层冷汗。 坏了菜了,嘴秃噜皮说得太快,不小心把敲打族老的话术,用在了秦琼身上,这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嘛! 慌忙躬身斟酒,低眉顺目露出讨好的表情,表明自己绝无逆反的心思。 没意思,低声下气,哪有刚才装模作样玩假哭来得有趣。 秦琼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落在手里酒盏上,空出的那只手随意摆了摆: “慕容族长不必紧张,只是某一路走来,见肃、瓜、沙三州多有荒地,又临近湖泊河流,水草丰茂。” “想来你们吐谷浑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畜牧上也是一把好手?” 慕容顺眼里顿时消了低光,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 他还以为是什么要命的吩咐,原来就是想要些牛羊肉,好说好说,数万唐军一人牵两头回去也没啥大事。 反正慕容部族的主业都在水果园,大出血的又不是自家人。 与众人敬酒对饮,慕容顺拍着胸脯笑道: “秦帅是想带些牛羊肉回去当伴手礼,小问题,您开个金口说个数,下官保证在天兵班师回朝前给您办妥喽!” 听说大唐严令禁止,随意屠宰耕牛,所以平时食用的肉类大多为羊肉。 可大唐人多肉少,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荤腥,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他心里不由泛起几分得意。 看来大唐百姓的好日子也就那样,还不如他们这些半牧半耕的胡人活得滋润。 “不仅是牛羊肉!” 秦琼敲了敲案几,手腕翻转攥紧成拳:“肉,我所欲也,毛,亦我所欲也,这些东西,某全都要!” “唐人苦饥寒久矣,某要另设毛织坊,给每家每户送去棉衣,庇护百姓免受冬寒苦楚!” 慕容顺扯了扯嘴角,不用想他都知道,最开始那句话,绝对是李斯文这位爷在背后出谋划策! 以秦帅的为人,不会如此大不敬,随意篡改先贤典籍。 只是...慕容顺抓了抓屁股底下的羊毛毡,脸上浮出几分为难: “秦帅有所不知,吐谷浑多饲养山羊,有别于吐蕃、回纥等地的绵羊。” “山羊产出羊毛共有两种,被毛和绒毛,前者是身上的长毛,后者是被毛底下的新毛。” “而被毛味道腥臭,质地粗糙,实在不适合穿着,臣及族人也只用于制作毛毡。” “至于羊毛绒,虽品质优良,但年产极少,可能...满足不了秦帅你的需求。” 关于这一点,秦琼稍稍有所了解。 《诗经》‘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中所说的‘褐’,便是绵羊毛纺制的衣物。 其毛绒粗粝,色泽暗淡,织成毛衣穿上去,那叫一个扎人。 不过...既然彪子有这个计划,想来是心中早有打算。 他这个粗人只负责谈判,将来的合作细节,自有专业人士前来商讨。 面朝慕容顺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经知晓。 又假意斟酌半晌,实则偷瞄手里白帛几眼。 娘嘞,什么叫化学脱脂,彪子你能不能说人话,伯伯看不懂哇! 想了想,秦琼硬着头皮说道:“无妨,某还有一处秘方,可以解决羊毛腥臭的问题。” “今天只要慕容族长点个头,那咱们合作的毛织坊就能开办下去!” 那你赔了钱可别找我算账。 山羊被毛这赔钱玩意,在吐谷浑只是用来铺帐篷,平时扔地上都没人捡的那种,唐人竟然想用来做棉衣... 看它扎不扎你就完了! 不过嘛,既然有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慕容顺点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摆手拒绝,憋着笑意欣然点头: “既然秦帅执意,那下官自然会留心照办,吐谷浑这一亩三分地,秦帅的话便是天!” 见此,秦琼满意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本帅便先行谢过慕容族长的好意了。” 几次试探下来,这慕容顺虽说心机颇深,却倒是个识趣的主,看在彪子的份上,暂且留他一命。 不然以秦琼的打算,吐谷浑王族一个不留,通通拉回长安,去和颉利可汗作伴。 “好像今年有点晚了,那这样,等明年开春,慕容族长再放出消息。” “大唐毛织坊开业酬宾,来者不拒,收牛羊肉、也收羊毛,最低三倍市价,多多益善!” 第899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卧槽,还得是你们唐人,主打一个有钱没处花! 一听秦琼的三倍市价,慕容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河源城比邻塔里木河,周边土地肥沃。 可吐谷浑治下,却有更多的土地属于大漠,并不适宜种植作物。 放眼望去,只有一些耐热的杂草横生,养马都有点儿够呛,但用来放牧山羊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致算起,甘、肃、瓜、沙四州领土加起来,足足方圆上万里的戈壁,可全成了细水长流的金矿,还是三倍收益的那种! 见秦琼脸色认真,诚心想给吐谷浑送钱,慕容顺差点就感动哭了。 早知道跟着大唐这么挣钱,他早就揭竿而起,夺了慕容允立的王位。 但现在也不晚! 慕容顺匆忙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再次拱手:“还请秦帅放心,打今天开始,臣便命族人开始畜牧山羊。” “还有那些不适宜种植,产粮地下的土地,改天也全部弃耕还林,倾尽一族之力回报秦帅的大恩!” 唐人有句话还真没说错,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李斯文这位爷果然是位不折不扣的‘送宝财神’,有钱他是真送啊! 总算是快完事了,还有最后几行! 秦琼扶起鞠躬的慕容顺,坐下的同时也悄摸抹了把额上汗水,打仗没觉得多累,和这老狐狸相互试探,却让他心力交瘁。 果然做生意不适合他这种武夫,还是交钱拿分红来的痛快! 确定白帛上只有最后几句交代,秦琼一拍大腿,承诺道: “慕容族长果然是个痛快人,既然吐谷浑的部分耕地要转为草场,那本帅也该有些表示,做生意嘛,绝不能让朋友吃了亏。” “为表示感谢,某便自作主张一回!” “但凡唐商前来贸易,本帅便会命他们携带部分粮食,以市价售出,只赚个来回车费,其他分文不赚,全当帮慕容族长掌握话语权!” 慕容顺一听,誓死追随大唐的脚步愈发坚定。 唐军这哪是伐不臣,来捞军功的,分明是来精准扶贫的! 因为气候问题,吐谷浑缺少耕地,缺粮问题自然存在,并且伴随时间推移,愈发严重。 和西域行商来往的多了,西域胡人都知道,东边有个吐谷浑,以贩卖果酒为支柱,销路极广,供不应求。 于是,越来越多的西域流民难民前仆后继,来吐谷浑安家立业,但凡能种粮食的土地,纷纷被这些人买去种了水果。 至此,吐谷浑陷入了缺粮的怪圈。 人越多,水果越多;水果越多,钱越多;钱越多,人越多。 这些年,人口、水果产出和收入是蹭蹭往上涨,就是耕地越来越不够,粮食越来越不够吃,全国都要靠打邻居秋风来勉强维持生计。 到最后,打着打着秋风,把邻居逼红了眼,唐军来了,吐谷浑没了! 但现在,有了秦琼的承诺,虽说吐谷浑国祚没了,但起码族人再也没了缺粮之忧。 有了大唐帮忙兜底,不仅可以放大接受流民的限制,还有了更多人手去开荒,把那些用来种粮食的土地改成葡萄园,这一来二去可都是钱!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慕容允立你死的好啊,要不是你整天挑衅大唐,把唐军引进来,他们哪里会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瞅着放出承诺后,一个个眉开眼笑的胡人,秦琼心里更是心情舒坦。 按李斯文的设想,只要大唐每年供应一定的粮食,那从此以后,吐谷浑便只能老老实实的做大唐的附庸,再不敢生出一丝异心。 尤其是等到李斯文受封沧海道大总管,驱使大唐水师开辟海上丝绸之路,将美酒和毛纺织品销往海外诸国。 产品不愁卖,酒业和毛纺业自然会愈发兴隆,水果和羊毛的需求激增,那种水果和牧羊就成了吐谷浑最挣钱的行业。 而等所有胡人都意识到,种植水果和牧羊的巨大利润后,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上至达官权贵,下至吐谷浑百姓,都会前仆后继的闯进这两门产业。 前者占据吐谷浑最为肥沃的土地,后者足迹遍布戈壁荒漠,吐谷浑再没有一块空地可以拿来种粮食。 本来西域就缺粮,又在逐年的扩张下失去了产粮的土地,他不被卡脖子谁被卡脖子。 而随着时间推移,胃口越来越大的地主乡绅,必然会为了更大的利益抢占其他土地,千方百计的诱骗百姓卖地,大肆收购牧羊的戈壁... 胡人百姓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必然会和西域流民一般,扶老携幼,去寻找下一个可以安身的国家。 至于去哪里,当然是吐谷浑的宗主国,经营多年,在胡人眼里遍地都是发财机遇的大唐。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只要这两个厂子顺利推广下来,那吐谷浑的命脉和支柱便握在大唐手里,全看大唐脸色吃饭。 发展到最后,这些瓜分吐谷浑所有土地的达官权贵,地主乡绅,便成了大唐手下最忠实的鹰犬。 若敢背叛大唐,那就代表着,这些看惯了大笔进项的商贾,主动拔掉了自己的招财树,还被断了未来口粮。 瞬息间,这些人就会从云端打回地面,风光无限变过街老鼠。 若老老实实的跟着大唐,那吐谷浑便成了大唐在西域的长城,但凡敌人来犯,这些吐谷浑人自己就会嗷嗷往上冲。 理顺了李斯文藏在合作背后的算计,秦琼不由惊叹。 彪子口中的仙师绝对假不了,若不然,谁能在短短时间里,把一个莽夫教成这种模样。 算计谋划之深,眼光之长远,他这个做伯伯的都害怕。 一张白帛竟然就把吐谷浑算计到死,真让他敞开手去闯,天晓得会整出多大的烂活! 不着痕迹的怜悯眼神扫过全场,秦琼抿着笑意,举起酒盏再次遥敬众人一杯: “闲话便聊到这里,本帅再敬诸位大人一杯,望两国精诚合作,友谊长存。” 此话刚落,在场诸人推杯问盏,欢饮达旦。 慕容顺告别秦琼等人,晃晃悠悠的走出宫门,见自己亲卫等候已久,鬓角处已经留下一层薄薄晨露后,还满是醉意的双眼瞬间转醒。 “看来族老是等的不耐烦了。” 第900章 跪着生,站着死。 慕容族地,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两道狭长阴影。 慕容顺看着堂中拄杖而立的族老。 脸色铁青,衣袖下的枯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攥的龙头拐杖‘吱吱’作响,好像下一刻就要拎着拐杖揍上来。 他么的,这叫个什么事儿啊,和秦琼那帮人虚与委蛇,回了家还要安抚老顽固! “族老,收手吧。” 慕容顺的声音里带着满心疲惫,抬手揉了揉因喝酒而发胀的太阳穴,一旁案几上的葡萄已经蔫了,果皮皱得就像自己这张苦脸。 “在唐人的层层算计下,吐谷浑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成为大唐附属。” 第一眼看上去,白发白须的族老隐隐有些面善。 可与他那双如古井般幽深的老眼对视后,便会明白,这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你放屁!”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突然迸出精光,白须无风自动,更衬得此人阴翳狠毒,像是条被逼到绝路的老狼。 “竖子!你只是在中原喝了几年墨水,别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拐杖尖在青砖上划出痕迹,笔直指向慕容顺,沉声道:“你血管里流的,是慕容氏的血,是翱翔天际的雄鹰,不是唐人圈养的看家狗!” 慕容顺摊手耸肩,锦袍的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贯穿伤疤。 “慕容氏的血?呵呵...” 他憋不住的冷笑一声,他与慕容允立同父同母,身上的血别无二致,但就是这个亲兄弟,最想放干他身上的血。 “当年慕容允立派人追杀我,要不是长老你把我藏在酒窖里,这慕容氏的血怕是已经流干净了。” “现在的我只想活下去,活得荣华富贵,而不是学了那慕容允立,被唐军吓死。” “放肆!” 族老的拐杖突然扬起,带着风声砸在了慕容顺的肩头。 木杖撞在骨头上的巨大闷响,让门外侍立的族人不禁一颤。 娘嘞,族老修身养性这么多年,还是没改了当年的暴脾气,兴致来了想打谁就打谁,根本没有管得住。 “你哪里是想活下去,分明要老夫眼睁睁的看着,数代先祖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族老的声音发颤,浑浊老眼里滚出泪珠,浸湿衣襟。 “想当年,你祖父夸吕率五千族人入侵中原,逼得济南王元匡,不得不以孙女广乐公主和亲,平息吐谷浑的铁骑。” “你父亲世伏,更是在且末城下,用弯刀逼着隋使签订盟约,让隋文帝杨坚送来宗室女,也就是你母亲光华。” “他们都是慕容氏的豪杰,怎么偏偏生了你这个没骨气的东西!” 慕容顺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杖,肩头火辣辣的疼。 可当他看向族老满溢而出的泪珠,突然想起那年,老人也是这样拄着拐杖,在雪地里目送他远去,一路到中原。 低声道:“祖父入侵中原,是因为天寒地冻,族人缺衣少食;父亲逼大隋签订盟约,也是为了当时,已经活不下去的族人。” “可现在不一样,跟着大唐,族人就能吃上美味的雪花盐,用上冬暖如春的煤炭,我这和先祖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族老作势要打的拐杖僵在半空,他看着慕容顺的一脸认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不一样...不一样啊!” 老人捶着胸口,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咳出的鲜血:“那是跪着活!是让族人去给大唐当狗!” “当狗就能活,站着只能死!” 慕容顺挺直腰杆,任由族老如何怒视,他心里无愧于族人。 “今天唐军入城,想来你也看见了,唐军人手一件铁甲,配横刀带马槊,大弓箭筒,咱们胆敢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可看着族老苦苦哀求的眼神,慕容顺实在于心不忍,拉着他坐到软塌上,苦口婆心的劝道: “如今唐军势大,却仍心怀仁慈,愿意给族人们一条阳康大道。” “若咱们不识好歹,去拂了大唐的面子,露出的里子,可不会再和咱们讲情面。” “更不要说,唐王已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西域,意在重开丝绸之路,秦琼更是做主河源,进城后秋毫无犯,在庶民心里已经成了气候。” “反观慕容部族,上下异心,贸然与秦琼做对,稍有不慎便会将族人拉入无底深渊。” “长老,夹着尾巴做人不丢脸,好死不如赖活着!” 慕容顺当然知道,一旦唐人计划里的毛织坊建成,羊毛的价格必然飙升,那些手里攥着大量荒地的牧场主,肯定是要赚的盆满钵满。 在这种利益相关下,原本一致对外的吐谷浑人,只会逐步分道扬镳。 慕容部族也是同样的道理。 若跟随大唐脚步,族人们能挣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财。 那他们哪里还会有什么顾忌,先祖荣光说的再好听,也给不了他们半点好处。 但大唐赐予他们的,都是能亲身体会的好日子。 利益相关,又有日积月累,越积越深的恩惠,族人们只会发自真心的奉大唐为宗主。 时间一长,人心一散,吐谷浑就彻底完蛋。 族老本身就是前任族长,政治眼光自然长远,当然看得出这看似美好的糖衣炮弹。 族人们能过上好日子,他自然高兴,可若代价是国亡,他又如何甘心。 若吐谷浑国祚不再,等他百年,又该如何在九泉下面见各位先祖。 想到这里,族老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激动的低声喝道: “那是先祖们筚路蓝缕,一点点打下的地盘,慕容氏族六世八传,百年荣光,绝不能断在这里!” 说着,族老紧紧攥住慕容顺的手腕,死死盯着他看,低声哀求道: “阿顺,当年你从中原学成归来,是老夫出面,才让慕容允立手下留情。” “也是有老夫的大力支持,你才能在族中扩大权势,逐步架空慕容允立。” “如今慕容允立身死,吐谷浑国亡,只有你才能带领族人找到一线希望。” “算老夫求你,哪怕是死,你也要拯救慕容部族!” 第901章 想死可以,别连累别人 看着可怜巴巴瞅着自己的族老,慕容顺耷拉着脸,异常心累。 族老对他有再造之恩,更有两次舍命相救。 一次是在去往中原之前,一次是在从中原回返。 当年,因吐谷浑配合李渊诛杀河西李轨,他被李渊送归回国。 而那时的慕容允立,已经彻底坐稳王位,而自己这个族兄,远比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自然成了眼中钉。 若不是这位族老闻讯而来,再次救下自己一条小命,并将自己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他哪里还有如今的荣光。 更别说多年的言传身教,帮自己铺平了走向族长的路。 要知道,慕容部族的历史,几乎与吐谷浑国祚共存。 几百年的积累下来,愈发的根深叶茂,关系网更通过联姻、蒙荫等手段,深入到吐谷浑国内的方方面面。 相较国王这个被推到台面上的挡箭牌,族长才是慕容部族里,话语权最重的那人。 这也是为何,族老会求到自己面前的原因。 只要自己这个现任族长不开口,他这个族老根本劝服不了大部分的族人。 可若支持族老,贸然将整个部族推到大唐的对立面... 一旦事发,慕容部族将要面对的,可就是牵连三族,亡族灭种的唐军屠刀。 思索半晌,慕容顺也只能摆出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摇头叹气道: “没法子的,您去问问隔壁的阿古拉,他就在咱们的酒坊里酿酒,一年到头不过两贯钱。” “若大唐能让他一天赚得翻十倍,你看你还叫不叫得动!” 族老猛地抬头,眼里震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向后倾倒,无力再起。 “原来...你已经全想过了。” 慕容顺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酒宴上还没喝完的青梅酒,递送过去。 “这是秦琼送来的青梅酒,你先尝尝。” 族老冷哼一声,并不认为唐人的酒能比得过自己。 可当酒液仰头下肚,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道:“这酒...” 慕容顺同样无法接受,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摊开手指晃了晃,叹道:“这酒的味道,还要胜过咱们最好的葡萄酿。” “可价格呢,这酒在长安五文钱一盏,咱们的酒有价无市。” “这就是李斯文的厉害,财神杀人什么时候用过刀,挣着挣着钱就刨了一国的根!” “改善果酒风味,高价收购无用羊毛...只此两件事,李斯文便满足了大部分国人的需求。” “用看得见摸得着的钱财,将大部分受益者变成了他最忠实的簇拥。” “长老,就算咱们侥幸驱走了唐军,可又该拿出什么样的手段,才能重新笼络这些人,保证他们不卖国求财,把唐军再次引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给不出远超大唐的利益,没有人会为了你,为了慕容氏族的荣光而白白送死。” 虽说唐军已经打进了家门,可却从未摆出要清算所有的架势,反而一个劲儿的怀柔,想将慕容部族拉拢麾下。 既然合作能共赢,反抗就灭族,那他吃饱了撑的去和唐军翻脸。 冒着得罪大唐的风险,到手的还只是区区虚名,王位,狗都不要! 更不要说,吐谷浑最大最强的盟友吐蕃,挥兵十万攻打凉州,却反过来被唐军干碎,骨灰都扬了的那种。 就算这次老天保佑,驱走大唐复国吐谷浑,可不消数月,大唐就又能组织起大军西征。 五万不行就十五万,再不行就五十万。 等五十万兵临城下,他拿头去打? 以天朝上国的丰厚家底,输几次也只是肉痛,绝对到不了伤筋动骨的程度。 反观吐谷浑,只要输上一次那就是万劫不复。 风险极大,利益还不高,他活腻歪了才会去和大唐翻脸! 慕容顺的本意,是把李斯文算计掰碎,一点点喂到族老嘴里,好帮他认清现实,别总是抓着祖宗基业不放。 这年头,权势不重要,钱和兵才最重要的! 有了钱,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有了兵,吐谷浑也不会背信弃义,去和吐蕃结为盟友,背刺宗主。 反观慕容允立,穷尽心思去玩弄权术,投机取巧,把大唐往死里得罪,下场如何,全盘皆输。 可谁曾料想,自己的这番劝诫不仅没有,反而让族老更加愤慨,嘶吼着推开慕容顺: “滚开,老夫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群家伙一个个的都是白眼狼,眼里只有自己的蠢货!” “等国人一个个的尽数效忠大唐,唐人反手就会把咱们宰了,大唐要的是土地,是平民,不是咱们!” 见族老越说越来劲,颤颤巍巍的起身就要离开,慕容顺脸色骤变,一个箭步挡在门前: “族老,想走可以,先说清楚你要去干什么,别犯蠢事,最后还要连累族人!” “滚开!” 族长挥舞起拐杖就要打,嘴里还嚷嚷着: “族人?如果你眼里还有族人,现在就跟老夫走,趁着唐人酣睡杀进军营!” “老夫就不信了,倾尽一族之力,还弄不死这群蠢货!” 哔了狗了,幸亏你这老不死早早下了台,不然迟早有一天,你会亲手害死慕容部族! 木杖带着呼呼风声扫向慕容顺的脸,却被他伸手抓住,角力瞬间,反手一拧,将其夺来。 “够了,长老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族老看着失手的龙头拐杖,突然就泄了气,‘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完了完了,慕容氏要毁在我手里!” 慕容顺看着瘫在地上的族老,突然觉得很累。 他朝门外轻咳几声,两个壮实的族人立刻走进来,架起老人的胳膊将其扶好,朝这边看来。 “把族老送回房,派人看着,别让他出来冲撞了贵客。” “对了,再告诉厨房,炖点羊肉汤送去。” 族老被架走时,还在挣扎着嘶吼:“慕容顺,你会后悔的,你绝对会后悔的!” “唐人和你合作,只是他们暂时无法掌控吐谷浑,这才假意求和,试图麻痹你,让你放松警惕!” “一旦国人被利益收买,全部向大唐投诚,唐军肯定第一个拿慕容部族开刀。” “别再抱有幻想了,以大唐的霸道,绝对容不下一个与吐谷浑国祚同在,有着极大话语权的我们!” 第902章 吐谷浑平定,长安各态 “慕容顺,你会后悔的!” 被拽起的族老一声嘶吼,唾沫星子差点就溅到慕容顺脸上。 “现在唐人愿意跟你称兄道弟,只是他们还啃不动吐谷浑这块硬骨头!” 一边被两个族人架着胳膊往外拖,族老花白的胡须在挣扎中狂扇两人耳光: “等他们站稳根基,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你这个叛徒!” 望着一步三回头,嘶吼着想要骂醒自己的族老,慕容顺默然不语,只是怔怔看着手里拐杖发愣。 这老顽固说的没错,唐人绝对不容下一个手握实权的异族族长。 可他现在除了顺着大唐铺好的路,硬着头皮往下走,还有别的选择吗? 长老啊长老,你可长点心吧。 咱们慕容部族,现在就站在了万丈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地,容不得他有半点冲动。 你以为他不想趁着大唐根基未稳,联合其他部族搏个出路么,难,难上加难! 不管是族人还是其他胡人,早就对连年征战怨声载道,若真能靠着羊毛换来安稳,谁还会在乎那虚无缥缈的国祚? “族长。” 突然,门外传来亲卫的低语:“有人在西墙下踱步,好像是在听屋里动静,看模样,是清早射箭那人。” 慕容顺心跳一停,猛地抬头。 那个在河源城下,一箭射断王旗的年轻小将,就藏在暗处听完了全程? 艰难咽下口唾沫,庆幸自己没被族老的妖言惑众给迷惑,不然... “传我命令下去,所有族人,谁也不准碰唐人一根头发,违令者斩!” 与此同时,在进城后便被秦琼吩咐着藏于人后,连酒宴都没有参加的薛礼,悄然从葡萄藤架后转身离去。 秦帅说的没错,西域环境恶劣,养出了一群见钱眼开的胡人。 但同样的,因为常年的拼死搏杀,少部分占据高位的酋长头目,称得上一句文武双全,目光长远。 可现在,唐军携大势而来,哪怕统一西域千难万难,他们也要尽力去做,趁着现在强盛,绝不把后患留给后人。 还是先回王宫,将这里的消息告知秦帅,至于那位眼高手低的族老,不足为虑。 ... 四月的长安,官道两侧的垂柳已经长了新芽,嫩枝交错已经亭亭如盖,为过往行人撑起片片阴凉。 当些许柳絮被风吹到皇宫,飘进政事堂的窗棂,李二陛下正大马金刀的阔坐着。 手里捧着自西域方向传回的奏折,正看得入神。 只是,足足两指厚度的奏折,李二陛下越是逐字逐句的细看,飞入两鬓的剑眉便越是皱的厉害。 奏折上,李斯文特有的柳体笔走龙蛇,用酒钓住慕容顺,又用羊毛生意捆住了吐谷浑各部。 放眼望去,字里行间皆是得意的狡黠,活脱脱一只成功偷到鸡的小狐狸! “这混小子,也太能折腾了,简直是胡闹!” 皇帝低声骂了句,嘴角却忍不住的往上翘。 他命你去凉州,是为了让你看住段志玄,同时防守边关安稳西域,怎么还把吐谷浑给灭了! 至于秦琼因‘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主动认罚... 开玩笑,他与秦二哥同袍结义,戎马半生,自然清楚秦琼是何等秉性,那可是实诚人中的实诚人。 像这种先斩后奏的手段,不用想,肯定是李斯文那小子出的鬼主意,撺掇秦琼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收复西域。 看着李二陛下时而惊叹,时而皱眉沉思,侍立在旁的左仆射房玄龄捧着朝笏,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 一旁,刚被夫人活络筋骨,敷上药膏,两条毛腿还光着的右仆射李靖,则侧身对着窗外发愣,眼神四瞟,寻找那只叽叽喳喳个没完的鸣蝉。 中书侍郎岑文本正襟危坐,吏部尚书高士廉抿茶轻笑。 唯有关心自家儿子前程的特进光禄大夫萧瑀,眯着眸子打量着皇帝的表情,心里很是矛盾。 他既希望西域战事正处白热化阶段,可以让自家儿子,再在自己膝下承欢些日子。 又忍不住的祈祷西域能早日平定,等到萧锐赶赴上任的时候,已经没了半点风险,前途一马平川。 窗外鸟叫蝉鸣不绝于耳,嘈杂中,更衬得堂中气氛凝结成水。 直到过了晌午,天外已经渐渐有了昏色,李二陛下这才合拢奏折,疲倦的揉了揉眼睛。 片刻后,眼中酸涩消退,李二陛下这才环视四周,尽量保持语气平静: “这道奏折内容繁多,还需等明日上朝慢慢斟酌,朕就暂且说说,吐谷浑向大唐呈于国书一事。” 此话一出,捋须的岑文本身形一顿,低头看去,手里已经多了几根灰白胡须。 但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形象,沉声问道: “吐谷浑突然降顺,会不会有诈?” “而且估摸着时间,翼国公才赶到凉州不久,会不会是在谎报军情?” 闻言,李靖终于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慢悠悠的端起茶盏盖,撇去杯盏里的浮沫。 抿上一口又轻咳两声,他这个军方老大只是出将为相,还没死呢,你先别急着栽赃陷害。 又瞄了眼脸色有些低沉的岑文本,这才老神在在的解释道: “岑侍郎莫要多想,以叔宝的稳重性子,要么不打,要打,就绝不会给对手留喘气的机会。” “至于除三月的那份五日三捷外,凉州方向便再无音讯传回,想来... 是吐蕃大军败逃边关,等秦琼赶到配合围剿时,能拿的军功已经所剩无几。” “而为了安抚一路风尘,却寸功未立的将士们,这才一不做二不休,调头西征攻打吐谷浑。”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好一个为了安抚将士,不得已而攻下吐谷浑,李靖你脸都不要了是吧! 但众人最多也就是心里发发牢骚,没哪个不识趣的,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跳脸李靖。 看看如今政事堂的人员归属便知道了。 高士廉身为国丈,一身荣辱皆系于皇后身上。 将士不畏生死,勇于开疆扩土,为大唐版图再添一角,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责怪大功臣。 房玄龄就更不用说,哪怕为了避嫌,而主动疏远了一众将领,但多年情谊犹在。 精盐等生意的分红,也从没少了房家的。 只有作为前朝老臣之首,又托李斯文重点照顾,麾下势力损失惨重的岑文本,强颜欢笑不想接受。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你们山东士族本就深受陛下恩宠,现在又揣摩君意,主动为君解忧,除去了吐谷浑这块疥癞之疾。 咋滴,见关陇势微,想取而代之? 第903章 又是你小子,整天搞事是吧! 看着堂中神色各异的大臣们,李二陛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就差开口撺掇他们,去承天门下大打出手,谁赢谁说了算。 直到高士廉敲了敲杯盏,这才叫停了这场闹剧。 点头笑道:“药师还是那个算无遗漏的卫公,一语中的。” 说着,李二陛下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转厉:“虽说叔宝难逃擅作主张之责,然其忠心可鉴,战绩可查,朕不打算予以追究。” “相反,王师远征,贵在令行禁止,进退皆循主帅节度。” “而此番征讨吐谷浑,将士以命克敌制胜,非但无过,反倒是实打实的匡扶社稷之功勋!” 见李二陛下已经开了金口,给这件事定了性,堂里诸臣还能怎么办,只能拱手称是。 “也罢,秦琼的功过是非,就先讨论到这里。” 见堂中气氛凝重,李二陛下话锋一转,笑道:“诸位爱卿别愣着了,来看看李斯文呈上的这份奏折。” “他对沙、瓜、甘、肃四州的安排,可谓是高瞻远瞩,丝毫不输于当年萧何。” “啊这...” 一听这话,房玄龄差点没拿稳手里朝笏。 瞄了眼身旁李靖,虽是一副沉得住气的稳重模样,可杯里荡起的层层涟漪,还是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凉州大捷也就算了,旱天雷的威力确实不同凡响,可怎么到了吐谷浑,还有这小子的手笔? 整天不务正业,一门心思的搞事是吧! 至于干了什么,李斯文都被陛下类比萧何了,肯定是插手民政,用出了什么手段安抚住了西域的胡人百姓。 一听这话,高士廉顿时就来了兴趣。 自己这位外甥女婿,虽说唯才是举,大力任用各家的二代子弟,可却素来谨慎,吝于夸赞。 就是担心夸多了,把这些未来栋梁养出骄纵之心。 唯独对李斯文这个素未谋面的好孩子,却不是一次两次的过分赞誉。 如此想着,高士廉的手指忍不住在胡须上摩挲,过年时,还听观音婢说这孩子‘顽劣有余,沉稳不足’,可如今... 难不成一个人还能有两副面孔,平时吊儿郎当,每逢大事却最为稳妥? 他又是怎么养出的如此跳脱的性子,不是说曹国公府的家法异常严苛么? 越是琢磨,高士廉心里越是痒痒痒。 目光投向龙案上的那份奏折,到底是写了什么安天下的妙计,才担得起陛下的如此评价。 “陛下,老臣斗胆...” 对于高士廉这位国丈,李二陛下向来尊重有加。 不仅是因为他是爱妻的舅舅和养父,还曾做主将爱妻许配给自己那么简单。 早在武德九年,他和李建成冲突愈发激烈之时,也是这位长辈极力劝诫自己,早日动手诛杀对手。 而在玄武门之变的那日,高士廉更是以身犯险,亲率吏卒从监牢里释放囚犯,送与刀兵铠甲,组成临时的部队驰援自己。 向来缺少父爱的李二陛下,自然感激不尽,愿将其当做自己的长辈。 见高士廉向自己看来,李二陛下主动起身,捧着奏折双手递到了高士廉面前。 “诸爱卿不妨传阅一下,看看朕的这位小财神,到底是如何落子,才能在短短时间安稳住吐谷浑各部。” 高士廉是越听越觉得新奇,拿到奏折后立马翻看起来。 不多时,一双老眼陡然瞪圆,又渐渐眯起,越看越慢,最后捋须点头,将奏折转递给身侧的岑文本。 观音婢的评价保守了,这小子属实不当人! 等岑文本粗略扫过一遍,不由惊疑一声,皱眉思索,顺手将奏折递给了身旁李靖。 李靖接过奏折,只一眼,茶盏便脱手‘哐当’碎在了地上。 “好小子,羊毛还真能织成棉衣,还以为你那是在糊弄老夫!” 等奏折传回李二陛下手里,高士廉不禁叹服: “之前听陛下几次赞誉此子,当时老夫还觉得是溢美之语,却不想...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李绩生了个好儿子啊!” 听高士廉的满心赞叹,李靖弯腰捡茶盏碎片动作一停,起身附和道: “阵中斩敌有万夫不当之勇,战后安民亦有当年萧何良策。” “若这酒坊、毛织真能推及天下,大唐境内再无饥寒之患,四海升平,更无逆反之忧!” 见这两位皆是满脸惊叹,岑文本眼皮突然一跳,左看看右瞧瞧,实在是纳了闷了。 他承认,李斯文针对吐谷浑的策略确实高明,但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这俩老狐狸嘴里的高度吧? 还是说...自己鲁钝,看不出其中的精妙? 但见萧瑀同样皱眉,岑文本这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自己的智商问题。 只是,他越琢磨着高士廉的评价,岑文本心里就越不踏实。 这位国丈看人眼光之毒辣,天下无出其右者,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的去吹捧一个孙子辈。 当年,他可是在诸多前来提亲的佳婿里,一眼就相中了当时还是秦王的陛下。 当时陛下与隐太子争锋,也是高士廉率先看出了李建成、李元吉的无情,极力劝阻陛下先下手为强。 而现在看来,高士廉的几次出手,都已经得到了历史的佐证。 所以,岑文本重新回味高、李二人的评价,平天下,再无逆反之祸... 又顺着李斯文的策略思虑,直到联想吐谷浑数年后的变化,岑文本才陡然惊觉—— 李斯文这哪里是在安抚吐谷浑,分明是在教导,要如何做才能刨了异族的根! 第904章 王佐之才,岑文本的捧杀 果酒是吐谷浑的支柱产业,畜牧更是民生之本。 虽然奏折上一笔带过,没有涉及李斯文到底是如何运作的,但只要抓住这两样命脉,吐谷浑再也蹦跶不起来,只能乖乖俯首称臣,做大唐的附庸。 同样,若能借鉴这类手法,在平定吐蕃、高句丽乃至倭国之后,同样不用再忧虑逆反之事。 而若成功效仿,那大唐便只需考虑举兵开战,伐四方不臣,而不用再浪费一兵一卒驻留平叛,如此,天下之大皆归大唐治下,一言便能断其生死。 看来自己是沉迷权谋争斗中太久,已经失去了战略上的长远目光,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李斯文安排中的绝妙。 娘嘞,这小子果真妖孽,只恨当时袁天师心慈手软,没能除去这个祸害! 岑文本心思急转,李斯文能有如此眼界,更能从无到有的设计出如此方针,说明此子已然成了气候,不是再继续打压,排挤便能压制的了。 李二陛下的‘朕之萧何’,已经说明此子在皇帝心中的重要性,再多嘴挤兑,或是诋毁这份奏折,只会降低皇帝对自己的评价。 若再引得皇帝不喜,恨屋及乌下疏远前朝老臣... 不过岑文本能在朝廷上立足数十年之久,心思缜密已经成了人精,不过眨眼功夫便相处了对策。 先是一脸正色的对皇帝伏首,顺着心思称赞道:“微臣恭贺陛下,再得一位王佐之才!” 皇帝微微颔首,肯定了岑文本的赞誉,更让岑文本心中一惊。 李二陛下当然知道,岑文本对李斯文的不喜,毕竟封伦等人伏诛,那混小子功不可没,两家结怨已久,诚心称赞是不可能的。 但玉不琢不成器,李斯文本就无心入仕,唯有给他适当的压力,那小子才会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而不是躲在汤峪整日虚度光阴。 而且近一年的时间相处下来,皇帝也清楚,但凡涉及到关陇或长孙家,那小子便会顿时就来了精神。 将仇恨转移到前朝老臣头上,那小子也是照打不误。 看出这一点后,李二陛下已经物色好了,李斯文未来数年的竞争对手。 不就是记仇嘛,犬上三田耜还没死透,吐蕃又得罪他一手,等明年,高句丽也会派来遣唐使! 只要从中拨弄几手,让李斯文记恨到他们头上,那自己便能悠闲的等着他的好消息。 打完吐谷浑打嶲州的长孙安业,完了再派去吐蕃,然后是倭国,高句丽... 等着一圈打下来,李斯文的心性也就稳了,到时再安排他入仕,不怕他再跟自己炸毛哈气。 思索至此,李二陛下心中得意溢于言表,笑道:“李斯文能如此出彩,当然是好事一件。” “若有可能,朕甚至希望看到下一代都能如此。” “咱们这一代人东征西讨了半辈子,打下大唐的秀丽江山,等百年之后,还不是要交到下一代的手里。” “若儿孙子辈尽是些无能纨绔,朕还不愿放手,可现在后辈一个个的都争气得不得了,等躺进棺材也能睡个安稳。” “这当然是好事,吾等之幸!” 一时间,岑文本也搞不懂李二陛下是假意试探,看看自己有没有帮蜀王夺嫡之心,还是说真的起了传位心思,对太子李承乾的近期变化相当满意。 只得点头称是,而后话锋一转,表现的忧心仲仲:“从这封奏折上看,蓝天县公的政治眼光绝对上佳,这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控制各方属国的策略,更是赞叹不已。” “但也正是这个堪称绝妙的构想,让臣不得不心生谨慎,毕竟事关帝国未来数十年的策略,交由一介晚辈是否太过轻慢?” “臣斗胆举荐,请陛下另选一位稳重老臣赶赴吐谷浑,主持方案推进。” 用屁股都能看出来,李二陛下对李斯文的赞赏有加,已经起了培养心思,这时候再想着打压,和皇帝对着干,只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咱可以顺着陛下的心思来呀,虽说他素来喜欢任用后生,却更不愿意将后生养成废物,所以另选老成之人前去坐镇,至于李斯文,就在下边当个跑腿,工作全你干,功劳没你份。 闻言,李二陛下有些心动,但更多的却是迟疑。 按理来说,这个策略是由李斯文一手敲定,其中关键和缺漏自然只有他才清楚,由他牵头才最为妥当。 可毕竟事关重大,贸然委以重任,实在有些冒险,李斯文再怎么出彩,但毕竟是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 岑文本见李二陛下一脸沉思,便拱手后退,摆出一副任由陛下之心决断的意思,但实则,他可太清楚李靖、房玄龄等人的心思。 这俩人自诩李斯文的长辈,对他多有护持之意,却也最不希望李斯文过早冒出头,引来旁人集火。 三月捷报的那次廷议上,房玄龄的那句‘当适当奖掖,不可骤升’,已经道尽了这些人的忧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别说,山东士族也不是铁杆一块,彼此间同样也是勾心斗角,人心不齐。 结果也不出岑文本所料,见李二陛下指尖轻点,迟疑的神色逐渐清晰,房玄龄和李靖对视一眼,暗道不好。 第905章 一切为了大唐,忠诚! 虽说李斯文梦中拜师,学究天人,但也正因一场大梦百年,憋坏了,平时最贪图享乐。 若让他知道,李二陛下把他摁在了吐谷浑那穷乡僻壤,绝对会来个撂挑子不干,说不定还会埋怨他们,拿了钱财不办事。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李斯文临行前曾拜访各家,请求他们暗中派亲卫前去汤峪。 哪怕不清楚汤峪那边的根底,但也清楚,这件事必须由李斯文回来亲自主持,才最为妥当。 此时已经四月,堆满半仓库的土豆又熟了一茬,收上来的玉米种,也快到了下地播种的最佳时间。 两者分株做种,献给皇帝推送关中,已经可以排上日程。 比起殖民吐谷浑的寥寥军功,这才是李斯文最关心的大事,也正因此,他早早就登门拜访,留下了班师回朝的可能。 彼此相顾,默默点头后,尚未发表任何言论的房玄龄,缓缓而道:“禀陛下,微臣以为,此法确为安邦之良策,徐徐图之才最为妥当。” “坊间有俗语,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虽然平白但也不无道理。” “吐谷浑远在西域腹地,哪怕已经呈上降书,但国内不臣势力定然蠢蠢欲动,再加上周边邻国吐蕃、龟兹在旁虎视眈眈。” “而蓝田公少不更事,贸然管辖一域,春风得意难免心生骄纵,立功心切试图证明自己,若事成还罢,若因此激发各方矛盾,反倒误了国事。” 见李靖点头附和,高士廉也颔首认同感,李二陛下便默默打消了主意。 他当然知道岑文本的一番谏言看似恳切,实则小心思不断,但李斯文的长辈和自己的长辈都发话了,他还能怎么办? 而且正如房玄龄所说,李斯文才华横溢,就是那惫懒不堪,时而火爆的性子,就不是个封疆大吏的好人选。 平时悠闲着不管事,可一旦插手,就是石破天惊,一想到这个可能,李二陛下就异常心累,罢了罢了,还是召回京带在身边,好好磨几年心性再说吧。 可是...李二陛下又实在不愿,干出那种摘小辈桃子的破事。 厚不厚道另说,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让自家两件漏风小棉袄知道了,来上一句‘羞羞羞,阿耶都当皇帝了,还喜欢抢小孩子东西’。 嗯...将来一年半载,他在爱妻面前都抬不起头。 思索至此,李二陛下实在拉不下面子,不由扭头,直直盯向李靖。 李靖在那抿茶不语,见皇帝投来求救信号,微微斟酌便明白了他的顾虑,不由轻笑一声: “陛下又何必为难,老夫观彪子心性豁达,忧国忧民不输于某等,不过区区功劳,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况且,彪子向来敬重陛下,相信陛下赏罚有度,老夫亦相信陛下公正之心,一言一行皆为大唐之利益考虑。” “与帝国的未来考虑,区区个人所得又能算得了什么,彪子不会埋怨陛下,臣等亦然,但请陛下决断。” 此言一出,不仅是李二陛下抚掌点头,就连高士廉也抬了抬眼皮,扭头打量看去。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想想药师当年干的混账事,再瞅瞅现在的言行举止,忠诚! 别管李斯文将来会怎么想,李靖的这番话出来就将此事定了性,一切为了大唐! 至此,李二陛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扭头看向萧瑀:“卫公此言深得朕心,爱卿以为如何?” 萧瑀眼皮子一条,木然点头:“陛下之意便是老臣之心,只是...此人应当性情温和,又不失雷霆手段,才能最大程度上主持此事。” “此计若成,最重要的便是按部就班的长期推进,等大唐恩惠深入人心,到时候吐谷浑再想反抗便是徒劳。” “再者,臣曾听闻蓝田公常道‘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若一个劲儿的怀柔,反倒主张蛮夷的逆反之心,平素谆谆善诱,必要之时又能行雷霆手段,如此,大业方成!” 对此,李二陛下再同意不过。 比起上了年纪,难免有些心慈手软的岑文本,萧瑀性情严厉清正,眼里容不得沙子,既希望施展一身所学教化四夷,又不太看得起四方蛮夷。 而这个提案,自然比岑文本一个劲儿的怀柔,更得李二陛下心意。 稍作沉思后,李二陛下开口拍定注意:“既然如此,便将吐谷浑分化归入大唐疆域,其地各自划入沙、瓜、甘、肃四州,并设安西都护府于且末。” “任...淮阳王李道明为安西都护,太常博士萧锐为瓜州刺史,当地官员则由李斯文奏折中所提‘选由当地居民自治,安抚民心’。” “另外,樊国公段志玄作战有功,任西海道行军总管,副将王忠嗣升副总管。” 李道明,李唐宗亲,其人素有才干,谦逊随和却又行事果敢,任郓州刺史时治民公正有度,政通人和颇为爱戴。 众臣皆是欣然点头,以为大善。 吐谷浑再怎么地处偏远,但毕竟疆域辽阔,再加上鞭长莫及的考虑,自然要任命一位皇帝信得过的人选。 而李道明祖上三代都是治理郡县的一地刺史,家风低调,虽有政绩却又名声不显。 有能力有经验,还是陛下的族中兄弟,忠心有保证,自然是不二人选。 第906章 好苗子,但是一肚子坏水 政事堂,在李靖的一番忠言后,李二陛下便在龙案上敲个不停。 等心中划定人选,便抬眼望向萧瑀,见这位人正捻着胡须不语,沉声道: “卫公此言深得朕心,爱卿以为如何?” 萧瑀眼皮子一跳,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环视众臣各异的神色,木然点头: “陛下之意便是老臣之心,只是...” 他起身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钟: “陛下圣裁,臣深以为然。然此职任重道远,须择性情宽和,且威断兼备者,方堪膺此重任。” “哦?” 李二陛下瞥了眼岑文本,故作不解的问道:“爱卿何出此言,菩萨心肠又能金刚怒目,这类人可是少之又少。” “此计若成,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循序渐进,持之以恒。” 萧瑀并未不应声,而是在心里不断推敲,甄别皇帝的心仪之人。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这个特进哪有资格去挑三拣四的选别人,当然是揣摩皇帝的心思,替他说话。 “待多年以后,大唐德政深入人心,等那时,就算吐谷浑各部仍有不臣之心,也再难成了气候,再者...” 萧瑀故意顿了顿,当瞥见岑文本微变的脸色后,这才满意笑道: “再者,臣曾听犬子念起,蓝田公常道‘胡蛮畏威而不怀德’,联系过往旧例,深以为然。” “若大唐一个劲儿的怀柔,反倒主张蛮夷逆反之心。” “只有恩威并济,平素谆谆善诱,以教化规劝,等必要之时又能行雷霆手段,如此,方能收长治久安之效!” 李二陛下不禁抚掌大笑,沉闷回响,镇住了想要上前解释的岑文本。 “萧卿所言,正合朕意!” 比起上了年纪,难免有些心慈手软的岑文本,萧瑀性情严厉清正,眼里更容不得沙子。 是既希望施展一身所学教化四夷,又不太看得起那些胡蛮。 而萧瑀的提案,在李二陛下心中,远比岑文本的妇人之仁更为恰当。 他祖上就是胡人,又怎么会不清楚胡蛮的秉性,说一句狗改不了吃屎都是抬举。 胡人不兴教育,更喜欢将儿孙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而这种情况下,原本客观的事实便掺进了个人主观,严重影响下一代人对大唐的印象。 尤其是胡蛮世袭更为严重,族长的孩子当族长,贵族的孩子是贵族。 与其心慈手软,将来养出一群不臣大唐的白眼狼,还不如废点劲,另选一批百姓从头培养。 而想要完成这个目的,当胡蛮不臣有丁点毛头时,就要当机立断,斩草除根! 稍作沉思后,李二陛下拍了拍手,已经打定主意: “既是如此,便将吐谷浑分化归入大唐疆域,旧地分隶沙、瓜、甘、肃四州,并设安西都护府于且末。” “敕...敕封淮阳王李道明为安西都护。” “太常博士萧锐,左迁瓜州刺史,兼鸿胪寺少卿,为李道明副手,佐理胡汉互市诸事。” “至于当地治理,依李斯文所奏,行土人自治之法,以安边民之心。” “另念樊国公段志玄西征有功,特擢为西海道行军总管;副将王忠嗣升副总管,协理樊国公军务。” 李道明,李唐宗亲,其人素有才干,谦逊随和却又行事果敢,任郓州刺史时治民公正有度,政通人和,颇为百姓所拥戴。 对此,众臣皆是欣然点头,以为大善。 吐谷浑再怎么地处偏远,但毕竟疆域辽阔。 再加上鞭长莫及的考虑,当然要选用一位皇帝信得过的人选。 而李道明祖上三代皆为一方刺史,家风低调,虽有政绩却又名声不显。 值得说道的是,李道明任职郓州时,曾开仓放粮赈济流民,对贪腐豪强有着力严惩。 手段刚柔并济,正如萧瑀所言契合。 有能力有经验,还是陛下的族中兄弟,忠心有保证,自然是西域都护的不二人选。 段志玄和王忠嗣苦守凉州多年,再加上五日三捷的战绩实在惊艳,擢升为西海道行军正副总管也是应有之举。 至于瓜州刺史萧锐... 众人偷瞄看去,观其父萧瑀早有预料,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显然对陛下的任命相当满意。 房玄龄李绩早知此事,高士廉、岑文本则暗暗点头,觉得是君臣二人早有沟通。 派去瓜州这种苦寒之地历练几年,做出点功绩后再调任回京,委以重任,各家的正常操作罢了。 高士廉摩挲着朝服玉带,抿茶沉思。 李道明虽是宗亲,却素来低调,与关陇、山东士族并无深交;而萧锐年轻有为,派去瓜州历练恰是时候。 这般安排,既平衡了各方势力,又能保证西域国策推行,陛下的心思当真是越来越缜密。 只是那‘土民自治’之法,让他隐隐觉得不妥——胡人素来抱团,若推举的官吏怀有二心,岂不是养虎为患? “陛下。” 念及至此,高士廉上前一步,朝服下摆扫过地砖,其声郎朗不见苍老之意: “土民自治固然能安抚民心,可若所举官吏不服王化...” “爱卿多虑了。” 李二陛下笑着摇头打断了高士廉的下文,又低头再看了眼奏折,相当肯定的说道: “虽是‘土民自治’,但官吏名单并不公开,推举人选又需经朝廷最终核验,不合心意便延至下一位。” “明面上是放权自治,实则西域军政仍由朝廷掌控,如此安抚,只是为了让胡人真心归顺。” ‘土民自治’的方案,在奏折上几乎是写明了,就是有另一层算计。 但诸臣看的太快,重点又全放在果酒和羊毛上,对后续内容只是大致扫过。 只有李二陛下,端着奏折看了小半天,逐字逐句的斟酌推敲,这才明白了李斯文的深意。 土民自治,乍一看比举孝廉公正得多,但实则只是起个安慰作用,旨在帮助上任官吏得到认可,方便以后政策推行。 “陛下明见,老臣实在汗颜。” 高士廉捋着银须退去,越是思索,眼中赞许之味也就越多。 这法子,可比强推唐人为官更为巧妙,既给了胡人足够面子,又将实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只是...怎么看怎么像是李斯文那小子的主意,陛下办事素来亮堂,还没这么阴损...不对,是洞彻人心。 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实则全是算计,半点真切的好处都没有。 再联想观音婢托他照付李斯文,高士廉突然就明白了,陛下为何要压着功劳不赏。 这孩子聪慧是聪慧,但孩子心性又实在跳脱,如今身在西域,怕是到处撒欢,已经野到没边。 若不尽早召回将其扳回正轨,好苗子可就长歪了。 第907章 整个大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圣明!” 等敲定西域的大部分章程,又是几次探讨,确定章程没什么明显缺漏后,众臣便齐齐躬身,准备告退。 秦琼的升迁暂且不论,参与西征的全体将士都会受到一定封赏,李道明和萧锐两个不相干人员,更是喜从天降。 唯有李斯文立下功劳一箩筐,却没半点封赏。 高士廉心知肚明却没有解释的想法,萧瑀面无表情,岑文本恨不得抚掌相庆。 但在李靖、房玄龄两人看来,这个坏消息未必是真的坏消息。 官场沉浮多年,他俩又怎么不知道,有时看似吃亏的那个,才是最大的赢家。 “散会。” 李二陛下挥了挥手,转身走回后殿,至于李斯文的封赏,且先欠着吧,等他回京,自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 时间飞逝,如白驹过隙。 数月后的凉州,炎炎夏日刚过,秋老虎却依旧肆虐,戈壁上的风卷着沙砾,天地一片昏黄。 因为西域多戈壁,砂石的比热容又远小于丛林海洋,距离海洋太远,湿润气流吹过不来... 种种因素相加,那叫一个冬冷夏热,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起码,不是中原人能待的地方,李斯文就没怎么在房间里待过。 不是在石榴树下乘凉,就是领着一群汉子出城飙风,几个月下来人黑了几度。 此时的他,正半靠在石榴树上,只着内衫却依旧被汗水浸得发皱。 手里拿出河源城方向传回的一沓情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吐谷浑各部动向,风吹得‘簌簌’发响。 “安西都护府的图纸定了?” 见自家亲卫一手抱着陶罐,一边将图纸递来,同时还夹着一卷河西舆图。 图上已经标注好酒坊、毛织坊位置,分布在多鲁河沿岸的绿洲上,与他当初的设想分毫不差。 看来长达数月的驻军下来,吐谷浑的抵抗之心已经消失近无,只待这些酒坊、毛织坊完工,西域便能彻底稳固。 “公子...” 亲卫也再想着此事,嗓音里不免带上几分担忧:“朝廷的人怎么还没到,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算一算路程,差不多也该到了,却不见半点音讯。 “着什么急!” 李斯文头也不抬的笑骂一声,将剥好的石榴籽塞进嘴里,又抬头看了眼东方,但沙尘模糊一片,看得并不真切。 “西域事关重大,敲定人选肯定是再三斟酌,再说赶路也需要时间。” 话虽如此,但李斯文的心情也难免焦急。 但他已经没有再多的时间,跟胡人继续耗下去。 距上次传回长安的捷报,时间同样过去了数月,等朝廷派来接管吐谷浑的官员,便是他动身回京之时。 这些日子他也没闲着,薛礼已经带头,将吐谷浑各部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传回的信息记满了吐谷浑的牧场面积,羊群数量,还有果园的挂果率、胡商囤积的精盐、茶叶价格。 这些重要信息都被他事无巨细的记在账簿里,只待最后的交接。 若再晚个十天半个月,这些信息又要重新订正一次,麻烦的要死。 “监军大人,贺兰山方向来信!” 就在这时,传令兵的呼喊闯进了石榴树荫,挥舞着的信笺掀飞漫天沙粒。 “好好好,总算是来了,时间卡得刚刚好!” 李斯文喜从心来,突然猛地坐起,吐出嘴里石榴子,小跑几步接来信笺。 西域地势复杂,胡汉散居,又没个始皇帝般的猛人一扫六合,是语言不通,风俗各异。 真正想要统一起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即便大唐以绝对的武力,宗主国的威信,强行将其粘合在一起。 可大唐一旦有变,不出俩月,西域便会再次分崩离析,重回之前的混乱。 而自己教给秦伯伯的妙计,也只是将西域的经济命脉抓在手里,还缺了文化认同一方面。 但这方面,便是安西都护的未来工作了。 若能逐步开化胡人,教会他们什么叫知廉耻,懂荣辱,明是非,自愿成为大唐治下的少数民族,绝不是纸上谈兵。 只希望,大唐派来的封疆大吏,不是那种上任三把火乱烧的家伙吧。 接过密信揭开火漆的下一瞬,李斯文眉梢一挑。 淮阳王李道明接任安西都护,倒是不出所料。 这位皇室宗亲在郓州当刺史时,便以严苛闻名,贪腐的县尉杖毙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手段狠厉却又有爱民之心,刚柔并济,恰巧适合当前的西域。 只是没想到,这位皇亲贵胄竟然愿意,来这黄沙漫天的西陲受苦受罪。 至于段志玄,因功擢升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瓜州刺史一职,则落在萧锐那货的头上。 “有意思,真有意思,皇室宗亲,山东士族、江南豪族,就缺个关陇子弟,整个西域就乱成了一锅粥!” 李斯文看着信上的任命,忍不住的摇头失笑。 可以预见的,西域将来少不了明争暗斗,萧锐那家伙可有福了,与人斗其乐无穷。 王忠嗣手捧着茶碗,大摇大摆的朝这边走来,碗沿还留着没舔干净的茶汤。 见李斯文翻来覆去的看个不停,好奇问道:“怎么,监军大人是觉得这任命有蹊跷?” 他刚巡营回来,身上还沾着沙砾,也就没挨得太近,只是远远瞄着李斯文手上书信,而后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老段镇守凉州五年时间,功高苦劳,由他总领西海道军务,倒也名正言顺。” “某擢升为西海道副总管?还是辅佐老段呗,也不是不行。” “李道明这人...某也有所耳闻,菩萨心肠,雷霆手段,迁安西都护也算合理。” “卧槽不是,这萧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家伙,上任瓜州,还兼任鸿胪寺少卿!” 第908章 灭了一个吐谷浑还不够! “特奶奶滴,长安的那群贵族老爷,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越看这份密信越来气,王忠嗣猛地一拍案几,唾沫星子乱飞:“这任命书就是张狗屁,丧尽天良!” 李斯文正从陶罐里挑着石榴籽,见王忠嗣吹胡子瞪眼,为自己打抱不平,忍不住笑出声来。 将挑好的劣质石榴盘推过去:“王将军先消消气,这石榴可是从河源城快马加鞭送来的,贼甜!” 同时示意他暂且坐下,听自己慢慢道来: “不必如此,这萧锐与某交好,鸿胪寺少卿一职也是某举荐的。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有他替某主持西域事宜,也算合适。” “自己人?自己人那更不行了!” 王忠嗣一边嘟囔着,一边大把往嘴里塞石榴籽,而后微微皱眉,甜确实够甜,可果肉怎么才这么点? “且不说他来摘桃子的问题,就单看西域事宜,他知道怎么和慕容顺讨价还价么,知道毛织坊的那什么...‘脱脂’工艺么?” “而且某听说,特进光禄大夫萧瑀,就是这人亲爹,在朝廷上力荐萧锐上任,要说这里边没猫腻,那就是在糊弄傻子!” 李斯文的手顿在半空,瞧着王忠嗣涨红的大脸,总算是明白这人为什么一直混在边关。 性子这么直,留在长安那天子脚下,整天只能受窝囊气。 一拍手腕,震飞的石榴籽抛进嘴里,李斯文慢悠悠的道: “萧锐素与贺兰氏交好,而慕容顺的夫人就是贺兰家的贵女,由他主持互市,可比咱们这些外人方便得多。” 说着又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坏笑:“再说了,某难道不知道留后手?” “就算慕容顺打听到酒坊秘方,可最关键的原材料,也只有汤峪才能生产,他蹦跶不起来!” 一听这话,王忠嗣的怒气消了少血,却仍撇了撇嘴:“再怎么说,也不能让监军你白忙活一趟啊。” 要不是李斯文带来的旱天雷,还有不舍昼夜的医治伤员... 凉州就算能守住,城里将士也百不存一,这份大恩他必须要认! “且不说边关三战,直接奠定了西域归附的基础。” “就单冲你把吐谷浑安排得明明白白,‘抢果酒,薅羊毛’的策略,封个国公不太可能,但封个郡公是板上钉钉。” “可现在呢,朝廷派来俩人过来摘桃子,唯独对监军你的封赏是少之又少...就不觉得心里不得劲儿?” 他都说到这种份上了,见李斯文脸色依旧如常。 王忠嗣简直是发自内心的佩服,要不说这位爷能在长安混呢,养气功夫是真的练到家了。 “某志不在此。” 李斯文想了想,政事堂里六位宰相,房玄龄和李靖不用说,肯定是自己人。 王珪和萧锐俩江南代表,也早和山东签订了进退同盟。 若李二陛下真的赏罚不公,这张密信刚出朱雀门就调头去了魏征府上,李二陛下势必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所以说,他的封赏其实另有安排。 于是态度更加坚定,凉州?这鬼天气狗都不待! “就算被陛下强行摁在这里委以重任,某也早晚有一天,要找个理由返京,现在的安排才正合我意。” 开玩笑,只要他拿出土豆、红薯和玉米这三样宝贝。 不说扶摇直上,最起码李二陛下也要力排众议,封他一个国公爵位。 坊间也会念着他的大恩大德,想方设法的绕开限制,给他这个大活人立个生祠。 还有李承乾的腿,皇后娘仨的肺,已经排上日程的嶲州一行,李二陛下许诺给自己的沧海道大行军... 若真想捞功,他至少有好几种办法平步青云,脑子进水了才留在西域! 整天出门第一件事喝西北风,晚上还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费了这么多口舌,却见王忠嗣脸上仍有怨气,李斯文不禁有些失笑,心中滑过阵阵暖流。 越是和官场上那些人精交锋,他就越是喜欢心思纯净的人,比如孩子,比如将士。 不用担心一时不察遭了算计,偶尔还有涌泉相报的惊喜,省脑子。 “行了行了,陛下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听命便是,别那么大怨气。” 王忠嗣不敢放松,又是几次询问。 见李斯文心情平和,确实没什么不满的地方,不由叹服的竖起大拇指。 怪不得这位爷能受陛下恩宠,就这心怀,谁见了不说一声大肚! 又突然想起什么,前倾身体,皱起眉问道: “既然不是心里不平,那某刚才进门时,见监军你摇头叹气的,是在苦恼什么?” 李斯文想了想,直接将信笺推到王忠嗣身前,手指点在书信最后一行: “你看这落款,除了吏部印信,还有陛下的私章。” “可...这又能说明个啥,要不监军你给某讲讲?” 见王忠嗣还一个劲儿的挠头纳闷,李斯文不禁沉默半晌。 或许他是真的知道了,为何这人贵为皇帝养子,却被派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性情平和,心思缜密,却又不通一点官场机锋,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要是入了仕途,怕不是要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精,活生生的玩死! 叹道:“在长孙无忌告病卸任后,高士廉接任吏部尚书,同时入政事堂议事,位同宰相。” “吏部盖了章,就说明咱们送去长安的奏折,已经得到了朝廷里多位宰相的认可。” “既然朝廷大力支持,为何陛下还要多此一举,悄摸在最尾盖上私印?” “是啊,为什么呢?” 长长叹罢,李斯文扭头看向窗棂。 他收回前话,和这种直来直去的家伙相处,一点也不省脑子。 远处那连绵不绝的祁连山,耸立雪峰正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就像磨得锃亮的刀锋,就像即将落下的铁蹄。 不禁喃喃道:“陛下这是想告诉某,西域的安稳他势在必得,军政大权只属于大唐!” 王忠嗣正摩挲着下巴,死死盯着身前密信,听到这话,突然就是倒吸一口凉气: “监军的意思是说...陛下忍无可忍,要和吐蕃、回纥动真格的了!” 第909章 走马上任,萧锐只想回家 石榴树下,李斯文来了好为人师的兴致,跟王忠嗣念叨一些官场上的潜规则,突然传来甲叶碰撞的脆响。 薛礼大步闯入后院,玄甲上还带着风尘:“公子,秦帅来信。” 李斯文接过油布裹着的信笺,拿到手刚想抖落上面砂砾,突然就觉不对劲,怎么还有一股子酒香? 猛地扯开绳结,下一瞬,醇厚的葡萄酒香漫开来。 “又一个不听医嘱的!” 李斯文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指节捏得信笺发皱,本就微妙的兴趣也染上层恼火。 秦琼! 跟你念叨过几遍了,你那是重伤,差点要了人命的重伤,戒酒戒辛辣,转头不见就破戒是吧! 当初去翼国公府上,给秦琼确定毒疮愈合情况时,他拍着自己的肩膀保证说绝不沾滴酒,现在看来,全玛德是糊弄人的鬼话! “好好好,你给小爷等着,等某回了京,第一个就去翼国公府递帖子。” 李斯文咬牙切齿的磨着后槽,指甲在信笺边上戳出几个小洞: “某要当面告诉贾夫人,‘秦帅不小心在西域破了戒’,至于是色戒还是酒戒...你跟秦家家法说去吧,咱们都在努力的活着!” 王忠嗣在旁听得直乐呵,想伸手拿来信笺先看看,却被李斯文一把拍开,怒视道: “笑什么?回头给某看好秦琼,要是再旧伤复发,看陛下怎么收拾你这个副总管!” 见李斯文不像是在开玩笑,王忠嗣的笑脸顿时蔫了,光一个段志玄他就管不住,再来一个秦琼? 李斯文嘴上骂的虽狠,打开信笺的动作却是小心又小心,生怕扯坏了影响字迹,遗漏了其他重要信息。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李斯文敢打包票,这绝对是秦琼喝高了后写的! ‘合作已经谈拢,慕容顺欲划出三万亩戈壁改作牧场,来年便可牧羊,酒坊下月出新一批酒,先送凉州给你尝尝鲜...’ 李斯文的眉头刚舒展些,又被后面的话气笑了—— ‘几位族老鼓吹‘大唐威胁论’,结果被慕容顺圈禁祠堂,每日雷打不动的祖宗牌位,大骂你我是‘中原来得豺狼’,比和尚撞钟还准时。’ “慕容顺这老狐狸倒是识趣,办事也让人舒坦,没白费他当年在国子监读的几年书。” 李斯文指尖敲了敲‘三万亩’的字眼,琢磨着应该够用,不行再扩大地盘,反正沙洲几地别的都缺,就是不缺荒地。 等确定信件上没有其他重要消息,李斯文想了想,掏出火折子将信笺凑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舔舐着纸边,最后随手一抛,灰烬飘散在石榴树下,当做来年草木灰。 看向王忠嗣,吩咐道:“等某启程,你记得把酒厂、毛织坊的图纸,交给三位节度使。” “顺便帮某捎句话,‘西域的架子已经给你们搭好了,剩下的需慢工出细活,小心为上’。” 两日后,东侧斥候的马蹄声踏碎了凉州的晨雾,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报——黄河以东升起烟尘,是约定好的信号,接任的节度使即将抵达!” 李斯文起了个大早,正蹲在门口啃西瓜,闻言猛地站起来,瓜皮随手扔给等候已久的城里大黄: “那还等什么,备马,接人!” 作为边关的唯二话事人,王忠嗣自然当仁不让,此时他已经披挂整齐,指挥着兵卒们组成仪仗队,只等李斯文便出发接人。 一出城,眯眼望向东方地平线,烟尘正滚滚而来,隐约可见旌旗招展,军威浩荡: “看这副阵仗,淮阳王怕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西域的那帮胡蛮算是有福咯!” 午时的日头正烈,黄河石拱桥被晒得发亮,其上空气隐隐扭曲。 李斯文勒住马缰时,水汽裹着热浪浸湿衣角,却仍未发觉,只眯着眼打量着不远处,已经过了桥头的仪仗队。 三品紫袍官员一马当先,因为手里折扇遮着阳光,腰间的玉带还晃得人睁不开眼,面容看不真切,只能看出此人身形消瘦,怕不是个病秧子。 只是...这人腰上缠枝纹的玉带,他好像见过,是去年大公主襄城,从皇宫打秋风回来送给萧锐的。 王忠嗣同样眯着眼,嗯...领头这小年轻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果然是离京太久,一代新人换旧人, “玛德,不对,是来摘监军桃子的萧锐!” 王忠嗣顿时反应过来,右手已经按住刀柄,只待监军一声令下,便给这人来个下马威。 “来得倒挺快。” 等双方人马即将碰头,李斯文整了整粗布短衣,翻身下马,先行迎了上去。 萧锐与他关系不错,倒也无需这般郑重,唯有那李道明是何态度,李斯文拿不清。 单看名字就知道,这人与李道彦乃是血脉近亲,万一恨屋及乌,故意摆烂,那将直接影响到大唐对西域战略的成败。 过了桥头,只见萧锐招手,马车便猛地停在黄河堤岸。 目光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突然定格在李斯文身上,是越看领头的那个焦黄色人脸,越觉得熟悉。 等离近了才猛然心惊,折扇都差点没拿稳。 我累个亲娘诶,这丫的好像是李斯文? 这才几个月不见,怎么黑成了这样,像是刚从煤窑里滚了一圈...才刚到凉州,萧锐便想家了。 不过既然是老相识,他先前定好的下马威也就没了用处。 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快步迎了上来。 等两人碰面,李斯文也不说话,上下打量半晌,颇为惋惜的摇了摇头。 萧锐这人本就生得白面无须,又穿着一身三品官袍,意气风发,但与凉州的铁血苍茫格格不入。 就他这细皮嫩肉的脆身板,哪里受得住西域的日头,之后再重逢,油面小生准要被晒成黑煤球。 萧锐不是神神叨叨的袁天罡,更不会相面,自然看不出李斯文是在心里蛐蛐他。 还以为是阔别已久,李斯文有些怅然若失。 单手一晃扫开手中折扇,白纸扇面上‘澄清玉宇’四个烫金大字,差点亮瞎李斯文的一对好眼。 假装没看见李斯文的不善目光,挤眉弄眼的得意一笑后,拱手一拜,朗声道: “让蓝田县公久等了,下官萧锐,奉诏前来接任瓜州刺史。” 第910章 萧锐的暗示,来者不善 “听闻蓝田公身先士卒,几次捣毁了吐蕃大军的攻城计划。” “等战事毕,又主动请缨坐镇后方,将灭国开疆的功绩,让与一众无功而返的将士们。” “此等深明大义,实在让下官汗颜,佩服佩服!” 等说明来意,萧锐赶忙给李斯文扣了顶高帽子,将自己摆在了下级,省的这家伙来了兴致,嘴上不饶人。 大唐治下三百州,又以地理位置的重要与否、人口多少、经济或军事价值,分为了三十九个上州,七十三个中州,一百七十八个下州。 京兆尹所在雍州为天子治下,达官贵人云集,汇集大量人口,财富和文人骚客。 无论是从政治、经济还是文化方面考虑,都是不折不扣的上州。 而淮南道的扬州,则以商业水路着名,是南北物资互通,对外贸易的一大港口,同样属于上州。 凉州多战事,户籍不足上州规定的三万户,却因处于吐谷浑、吐蕃和大唐的交界处,也被划入上州。 但如今吐谷浑已定,大唐疆域深入西域腹地,凉州的军事价值大打折扣,很快就会从上州名单中划去。 但萧锐即将上任的瓜州,这块刚被划分好地域的新州,却因为酒坊等策略要素列入上州。 所以这家伙算是一步登天,从七品的太常博士,一下子升到了从三品的上州刺史。 再熬几年资历,等功成身退,就可以平调三省六部九寺中的九寺正卿。 但比起李斯文的从二品县公爵,萧锐还是属于下级,自称一句下官不为过。 只是好端端的不叙旧,反而打起了机锋,李斯文挑了挑眉。 几个月不见,这萧锐别的没什么长进,倒是学会了阿谀奉承。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教的,嗯...八成是侯杰出的馊主意,让他来了凉州,先恶心恶心自己! “哪里哪里。” 李斯文故作谦虚的摆了摆手: “吐谷浑距此路途遥远,本宫懒散成性受不得苦,这才耍滑头领了个闲职,实在担不起萧刺史如此过誉。” 萧锐见李斯文反应不对劲,紧忙大步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 一边领着他向着凉州将士的方向走去,一边笑道:“诶,使不得使不得,蓝田公可莫要自谦。” 他的指尖用力掐了掐李斯文的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传递暗号。 “大唐盛世如东升旭日,即将大日横空,而某等庸才,自认担不起栋梁之重。” “唯有蓝田公这种德才兼备,又文武双全的大才,方能执掌大唐前进的船舵,好为某等遮风避雨!” “嘶——” 李斯文倒吸一口凉气。 倒不是因为掌心的疼,只是短短两句交锋下来,被对萧锐这副官腔恶心得不行。 又不是认识一天两天,私下什么模样都清楚,大哥不笑话二哥。 他乡遇故知,对方却故作姿态,阿谀奉承,着实令人反胃。 可萧锐故作陌生,摆出如此正经的架势,却是在变相的透露一个消息。 他瞥了眼萧锐目角余光,正瞟向刚下桥的车队第三辆马车,车帘紧闭,隐约能从缝隙中看到那玄色镶金边的衣角。 李斯文心里顿时明了————即将上任的安西都护李道明,和他们并不是一条心。 若有所思的笑道:“萧刺史所言,倒是让某茅塞顿开,此等眼界哪里算得上庸才。”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却都没什么笑意。 被拽着走进军帐后,李斯文故意绊了萧锐一脚,等他踉跄半步,低声笑骂:“行了行了,既然戏已经演过,再装下去某可要吐了。” “彼此彼此。” 萧锐转身瞅了一眼,这才冷笑着回敬一句,折扇在掌心敲了又敲: “吹你那句‘德才兼备’,也让某止不住的犯恶心,有才某承认,但要说到德行,呵呵,被你坑掉前途的长孙冲有话要讲。” 见他还有闲心嘲讽自己,李斯文放了心,率先引着众人入了中军大帐。 帐外的日头正烈,帐外随从神色肃然的捧起鎏金托盘,摆上案几,将交接文书小心摊开。 段志玄和他的任命状,就被鎏金托盘盛在中间。 王忠嗣爱不释手的抚过任命状,一遍又一遍,朱红的‘敕令’二字,映得他眼尾隐隐发红。 正四品下的壮武将军,擢升为从二品的西海道行军副总管,在凉州守了十几年的风霜雨雪,而今总算拨开云雾见天日! 情到深处,王忠嗣突然起身,对着长安方向深深一揖。 “段将军此时何在?” 萧锐捧起文书再做确认时,指尖在‘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几个大字上顿了顿。 尚在长安时,他就听侯杰念叨过几次。 说这老不修在河源城的宴会上,被龟兹舞姬逗得面红耳赤,算是丢尽了大唐的脸面。 说真的,他倒是挺好奇这位沙场老将的真容,能让龟兹美人自荐枕席,一身英武应该不输于翼国公秦琼。 王忠嗣脸色浮出几分不自然,顿了半晌,这才指了指边关方向: “听说京城颁布任命,老段已经从河源急速回返,现在...应该还和秦帅的信使在城里歇息。” 话音刚落,就见段志玄掀帘而出,脸上还带着风沙。 虽说迟到了一时半刻,但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任谁也挑不出错。 “萧刺史来得正好!” 段志玄进帐巡视两眼,目光便落在萧锐身前,再也移不开眼睛。 “等接风宴一过,某即刻点兵赶去西海,绝误不了时辰!” 话音未落,他就抄起任命状往怀里一塞,动作急得生怕被人抢了去,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李斯文则怔怔盯着案几上的锦盒,李道明的安西都护印,就静静躺在里边。 可如今车队官员都已下车入帐,却唯独不见他的身影。 李斯文暗暗思忖,是故意摆架子,让自己亲自去请,还是说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官印到了,人也凉了? “诸位可知,淮阳王为何迟迟未到?” 李斯文的声音漫不经心,目光却瞟向萧锐, 段志玄正急不可耐的入座,和王忠嗣并排挤在一起,手指不停比划着西海的布防图,头也不抬的回道: “某来时倒听斥候说起,淮阳王已经在西岸扎营,准备‘沐浴更衣,以示敬重’。” 言罢,忍不住的嗤笑一声:“屁的沐浴更衣,某看是想给咱们来个下马威!” 第911章 等会儿,什么叫家中女眷们? “那淮阳王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跟老子摆谱,玩下马威!” 段志玄的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不为自己,只是替李斯文打抱不平。 监军在凉州的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没了这位爷的挺身相助,边关哪来的大捷,又哪来的吐谷浑不战而降。 结果半点赏赐没捞到,临走前还要受一顿委屈,这口气不帮李斯文出了,他段志玄还算个人? “不就是投胎投的号,沾了陛下的光,真论起功绩来,他比得上老子一根毛?” 听段志玄骂骂咧咧的说起李道明的不是,萧锐突然轻咳两声。 差不多得了,再怎么说李道明也是皇亲贵胄中的一员,发发牢骚可以,问候他家祖宗可万万使不得。 不敢让段志玄继续发牢骚,天晓得这个嘴上没把的,又会吐出什么惊天言论。 “蓝田公有所不知,” 萧锐先声夺人,手里折扇‘唰’一声合上,挡在李斯文和段志玄之间。 “临行前家父曾嘱咐过,说淮阳王在郓州时爱民如子,唯独对世家是严苛至极,最不喜‘幸进之徒’。” 他意有所指的瞥了眼李斯文,眼里调侃怎么也藏不住:“尤其是靠旁门左道立功封爵的那种。” 突来的调侃,成功拉回了李斯文的思绪。 至于李道明的小觑,不禁摇头嗤笑:“旁门左道?什么旁门能平疫驱寒,五日干废吐蕃大军?” 现在的你孤陋寡闻,眼界较窄,见我如井底之蛙抬头见月,等你什么时候返京,广开言路,见我方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一句话,如日中天的淮安王府都被他整死了,你不过一支脉宗亲,哪里来的胆子跟他跳脸? “还是说,淮阳王眼里的旁门,指的是某奏折里的羊毛?” 李斯文出账取来包裹,挥手扔在案几上,内里羊毛倾洒而出。 “等毛织坊落成,关中百姓家家户户穿上棉衣,某倒要看看,谁还敢说这是旁门左道!” “某只是转述淮阳王的看法,但心里早对蓝田公顶礼膜拜。” 萧锐早就通过李斯文的书信,还有萧瑀的指点,知晓了酒坊、毛织坊的重要。 一边打着哈哈,用手捻起一缕羊毛样品,顿时眉头微蹙。 这粗糙质地,扎得他手指发麻,将来织成衣裳穿上去...如坐针毡可就从形容词便成了陈述句。 “这毛...当真如蓝田公所言,可以织成棉衣,保我大唐子民寒冬无忧?” “这有什么好作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某从不说大话!” 李斯文抓起一缕羊毛,手腕翻转间,袖中手术刀出鞘,分开羊毛挑出一丝纤维。 “你就放一百个心,用化学脱脂的法子处理完,这羊毛能比江南的蚕丝还软。” “等明年冬天,长安的老百姓穿上羊毛衣后,再让李道明说说,这是不是旁门左道!” 萧锐先回头看了眼段志玄两人一眼,见他俩脸色如常,明显是早知此事,心里提防淡了些。 至于‘化学脱脂’是个什么玩意,他也清楚李斯文学究天人,脑子里装着一箩筐的仙家技术,也没太在意这个不明所以的名词。 调侃道:“薅羊毛虽好,但蓝田公这两天可要小心了,淮阳王殿下对你的怨气可不小。” 但见李斯文无动于衷,萧锐眼珠滴溜一转,又道: “对了,蓝田公打算何日启程,临行前长乐还托襄城叮嘱某,催你尽早返京。” 说起这事,李斯文叹了口气,望着帐外停留原地的车队,早已归心似箭: “真麻烦,本来是打算明天就走。” “可现在...起码要把你们安排好了,再确认李道明对酒坊、毛织坊的态度,某才能放心。” 一听这话,王忠嗣不忧反喜。 在他眼里,这位监军上阵杀敌是一把好手,去官场智斗老狐狸更是信手拈来。 而现在,李二陛下已经表明会大力支持,李道明再怎么恨屋及乌,肯定也不敢徇公枉私,阻拦大唐对西域的谋划。 既然如此,背后有一众边关守将,还有吐谷浑各部族的暗中投效,李道明那个初来乍到的家伙,怎么和监军大人斗! 如此想着,将一碗刚冰好的酸梅汤推到李斯文面前,笑道: “监军晚些时日再走,这岂不是好事一件,等看完了安西都护府开府的盛况,某等再十里相送!” 李斯文端起汤碗,听着冰块撞击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声,是越发想念长安。 想念婉娘姐做的桂花糕,孙紫苏被道长撵着跑的大呼小叫,还有汤峪满山遍野的秋菊... 当然,最让李斯文怀念的,还是从御膳房学成归来的胖厨娘,那酸甜咸辣无所不精的厨艺! 在凉州这穷地方,能改善伙食的不是水果就是酸梅汤,嘴里简直要淡出个鸟! 如此想着,归心愈发似箭,恨不得当场飞向长安方向: “不了,大场面还是留给萧刺史吧。” 李斯文仰头饮尽酸梅汤,当冰凉的甜意淌过喉咙,眼角不自觉的弯出几抹笑意: “算算时间,秋菊也该开满长安了,某得尽早回去,家里女眷们还等着某一起踏秋。” “家里女眷...们?” 段志玄还以为他嘴里的女眷是小妹、侍女之类的。 可见李斯文眼里藏不住的柔情,还有萧锐略显酸涩的不停撇嘴,突然就是脑子一懵,手里的任命书‘啪’一声掉在地上。 豁然起身,虎眸圆瞪:“某记得...你小子今年还没及冠吧,怎么家里就有女眷了?” 不是哥们,他和王忠嗣俩个三十大几的人,将来的婆娘还没个着落。 怎么你小小年纪就已经名草有主,女方还不是一个两个,说起女眷要带上‘们’...这对嘛! 第912章 喜欢摆架子?让你摆,蒸不死你! 头一次,段志玄觉得上苍是如此不公。 家世显赫文采斐然,就连相貌也是鹤立鸡群,这也就算了,他二十八岁敕封樊国公也不差分毫。 可是李斯文身上这斩不尽的桃花,实在是羡煞他也,是烂桃花对吧,一定是烂的对吧! 萧锐瞅着捶胸顿足的段志玄,颇有些无助的看向王忠嗣。 却见他一脸的习以为常,又想起段志玄的莽夫秉性,突然就对自己将来的人身安全,感到浓浓的不安。 这人领了西海道大总管的职位,不会一天到晚只知道打仗吧? 可别他在瓜州吃着水果唱着歌,突然就被前来寻仇的胡蛮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 一辆雕龙琢凤的马车,此时被仪仗人马簇拥在最中。 今年该过四旬的李道明,身着一袭半袍半铠的文武袖,端坐在软塌上闭目养神,不等李斯文主动前来迎他,绝不下车! 抛开李道彦勾结建成余党,意图谋反的事实不谈,难道李斯文就没半点罪过? 要是他不当街砍了李孝慈的胳膊,护弟心切的李道彦怎么会铤而走险,与虎谋皮。 虽说淮安王府自视甚高,与他们这些宗室支脉向来不亲近,但两家毕竟是同宗。 就算看在李二陛下的面子上,谈不上让他血债血偿,起码在这交接仪式上,他也不可能让李斯文舒舒服服的班师回朝! 弄不死你,但借助主场优势,恶心恶心还是绰绰有余的。 也没谁规定,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能烧在自己的前任上,只要借口还说得过去,朝廷里那些总想息事宁人的老家伙们,就不会追究他的过错。 可李道明规划的再好,也架不住情报上的缺失。 李道明预想中的未来二把手,可是见面第一眼就把他的底子泄了个精光,再加上王忠嗣的无声配合,反倒是自己被抬上架子下不来。 此时真是秋老虎最凶猛的时候,烈日炎炎,车厢里又闷不透风,活脱脱一个蒸笼。 若不是李道明养气功夫了得,又有一股子狠劲,必须要杀一杀李斯文的威风,哪里受得住。 结果李斯文那几个混账喝酒吃瓜,把他留在车厢里受罪! 正当李道明有些举棋难下时,府中亲兵突然来报:“老爷,凉州将士们准备动身回城了,咱们还不去见一见?” 一听这话,还在稳稳当当闭目养神的李道明,豁然睁眼,再加上车厢外不断传来甲士动身的铠甲摩擦声... 脸色瞬间发黑,拳头攥的‘嘎吱’作响,这群目无尊长的王八蛋,还真打算把他这个顶头上司晾在车上! “备马,去和李斯文要个说法!” 车帘掀开的一瞬间,正午的日头笔直刺瞎,让人睁不开眼,李道明眯着眸子,瞥向远处只有个大致轮廓的凉州方向。 而穿着一身粗布汗衫的李斯文,在一众甲士、官员的簇拥中,显得格外扎眼。 “都护大人,你可算醒了!” 秉着李斯文的任务,安排麾下将士们列阵,让李道明自乱阵脚主动下车。 等见了他身影,王忠嗣悄摸朝李斯文竖了个大拇哥,而后大步而来,直接打断了他的开口问罪。 不就是想拿着安西都护的从二品正职,压蓝天县公这个闲职一头嘛。 监军大人既然已经点名了你的算计,那今天还能让你说出这话来,他这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刚才萧刺史唤了你几声,始终没得个回应,觉得都护大人舟车劳顿,还是不打扰为好。” “但既然都护大人歇息够了,那就请快快入帐,咱们赶紧交接印信,等回了城里某再为大人接风洗尘。”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王忠嗣三言两语,将怠慢上官的罪过糊弄成体血上级,李道明咂了咂嘴,点子有些扎手。 而且萧锐也确实来马车前唤过几次,只是他故意充耳不闻,不是李斯文亲自来请,他绝不下车! 结果却让这群人找到了理由。 不过嘛...他谁的面子都能不给,但这位王忠嗣,可是李二陛下认下的养子,勉强算是一家人,李道明不好僵着脸,点头笑道: “让王将军忧心了,但有外人在此,咱们就算糊弄了事,也要走一遍流程。” “应有之举!” 王忠嗣侧身引路,领着李道明去与众人汇合。 等到了帐前,李道明的目光一冷,落向正蹲在萧锐身旁,那个在砂砾上写写画画的小屁孩身上。 “蓝田公可谓好兴致。” 李道明怒目圆瞪,高声质问道:“本宫可是陛下敕封的安西都护,还以为,你这个凉州话事人会亲自来请。” 这短短一句,同时给李斯文、萧锐、段志玄三人同时上了份眼药。 安西都护官阶从二品,见无职务者再升半品,刚好卡在李斯文从二品爵位之上,按理说应该行下官勤见拜礼。 同时,萧锐是朝廷指派的都护副手,不在他身边鞍前马后,反倒把顶头上司晾在一边,自己跑来玩沙子,告萧锐渎职一告一准。 另外,名义上的凉州主将是段志玄,却被李斯文一个晚辈夺了话语权,不被点破还罢,权当没留神,可现在撕开窗户纸,段志玄也有渎职之嫌! 等李斯文和萧锐你一句我一句,把李道明话里的深意点出,段志玄顿时就是脸色一黑。 彼娘之,知不知道有人在前边顶事,老子这几个月河源、凉州两头跑,小日子过得有多舒坦。 结果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在老子这个行军大总管身上是吧? 你等着熬,回头老子就去回纥人的祖坟蹦迪,等回纥人马打过来,就把敌人往你的安西都护府引,死了正好,不死也给出口气。 第913章 这默契,还说你俩不认识! 见李道明来者不善,李斯文也不用再端着架子,随手将树枝扔到对面脚边,又拍了拍手里沙子,这才道: “大人贵为安西都护,某却只是个游离朝廷外的逍遥勋公,哪里敢冲撞大人御驾,万一被卫兵当做刺客,来个先斩后奏,某的冤屈可没处说去。” “反倒是大人躲在车厢里不现身,难道是对朝廷的安排不满意?” 先是点明李道明的下马威,又来个先声夺人,把两人因李道彦而起的冲突,上升到宗室支脉对九五至尊的觊觎。 但凡李道明敢再拿‘下官怠慢’一事做文章,李斯文就敢一封弹劾告到御史台。 李道彦谋逆的事可还不算完,只要沾上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要不说,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三言两句的机锋下来,自己还没来及问罪,先被李斯文扣了个‘谋逆’嫌疑。 要不是段志玄在旁虎视眈眈,李道明肯定上去和李斯文比划比划,真以为他这文武袖是白穿的! 众人还没进帐,气氛已经骤然凝固。 萧锐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棱角分明的扇骨硌得掌心生疼。 默默腹诽着,这俩人绝对的八字不合,一见面就来个剑拔弩张,比他预想的还呛。 王忠嗣拉着想为监军打抱不平的段志玄,又给一旁亲兵使了个眼色,顿时,戈壁滩上响起震天的操练呐喊声,刚好盖过帐前的这股暗流。 “既见本官,为何不拜?” 被萧锐好说歹说请进军帐,见李斯文还不为所动,李道明的嗓音更加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蓝天县公,本官尊你乃朝廷勋公,几次容你僭越,可你不思感恩,反而将本官的宽容大量视作应该,就不怕本官参你一本目无尊长?” 李斯文全当是疯狗在叫唤,根本没往心里去,不紧不慢的抿了口酸梅汤,才道: “某负陛下垂恩,赶赴凉州担任监军一职,旨在安抚将士,传递君命,如今大战已然落幕,某自当卸任回京叙职。” 言罢,李斯文霍然起身,指着鼻子质问道: “某既已身为闲职,自然没有上下官之尊卑,反倒是淮阳王殿下气势汹汹一副问罪的架势,难不成...是在记恨某抄家淮安王府一事?” 这句话一出,帐中气氛顿时凝结成冰,距淮安王府谋逆被查一事已经过去了数月之久,但朝廷依旧拽着辫子不放,势必要来个斩草除根。 若此时和这些逆贼搭上关系,别说是淮阳王,就是陛下最宠爱的魏王来了,也要被拉去大理寺走一圈。 李道明自然清楚这点,不敢再让这小子胡说,当初他风闻奏事,直接扳倒了御使刘洎。 若强行让他行勤见之礼,结果返京后去神龙殿里嘀咕两声,他反倒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那个。 索性他计划周密,此计不成还有一计。 突然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张西北舆图,‘啪’的一声甩在案上:“淮安王府不过一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本官一心为国,自然不会因此迁怒于你。” “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这舆图上标注的‘土民自治’,是蓝天县公奏请陛下,想让胡蛮自己管自己对吧?” “三百年前,慕容吐延远迁上陇,以祖父吐谷浑为组名,从此慕容部族与国同休,随吐谷浑的兴盛而愈发枝繁叶茂。” “现在吐谷浑国破,当是覆灭国号,铲除祸首之际,结果蓝天县公你大发慈悲,不仅绕过慕容部一命,还要委以重任?” “你就不怕养虎为患,为大唐基业埋下祸根?” 李斯文拿起身前舆图细细看了两眼,简直就是照抄他的奏折,几乎是一字未改,也怪不得李道明这傻蛋,会拿着这个来跳脸。 “某听闻,殿下尚在郓州时,就曾放开限制,允许流民参与编户、巡视等简单工作,这不同样是‘以民治民’的手段?” 李道明眼前微亮,没想到自己的功绩已经传到了这穷乡僻壤。 但转念一想,一群武夫懂什么民心政略,八成是李斯文自己打听的。 思索至此,看向李斯文的眼神和善少许,带有说教意味的解释道: “两者岂能类同,流民纵然有扰乱治安之责,但追根究底是为了活命,既是我大唐子民,自当从轻发落。” “但胡蛮尚未开化,无从圣人之言,不过是些磨牙吮血,眼中只有自己的野兽之辈,又怎配与我大唐子民相提并论。” 好家伙,感情大唐看不起外族是个普遍现象,一想也是,中原当了上千的天朝上国,治下子民却是一群崇洋媚外之流,那才叫奇怪。 所谓礼仪之邦,对内谦逊有礼,对外邦邦两拳,很合理,很符合他印象中的‘巨唐’。 李斯文突然释怀的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李道明说的再怎么振振有词,但毕竟来者不善,搓搓锐气再谈别的! 拿起案几上还没收拾的羊毛,摇头道: “殿下有所不知,土民官吏的任免权还在朝廷手里,入选名单也不公布,顺者昌,逆者亡,只在大唐一念之中。” “就像羊毛,外看松散,实则内里攥在咱们掌心,胡人反不了。” “哼,巧舌如簧!” 听懂‘土民自治’里的门道,李道明的脸色缓了缓,也不再干站着,大步绕到案后,正对李斯文而坐,目光如灼: “本宫还听说,蓝田公为了拉拢慕容顺,许了他联合酒坊的三成利?” “朝廷的银钱,可不是让你用来养肥胡人的!” 萧锐突然轻咳一声,在李斯文身旁入座,笑着解释道: “殿下有所不知,这三成利,其实是让慕容顺用来安抚各部的,那群胡蛮见钱眼开,没有蓝田公许诺的利益,咱们怎么从中获利!” 李道明的眼角跳了跳,着实是没想到自己的副官,竟然会当众帮李斯文说话。 这小子分明是萧瑀的儿子,未来江南士族的话事人,按说该与关陇一派疏远才对。 扭头瞥了眼帐外,等他态度稍缓,选择入座后,段志玄就窜了出去,听声音,应该是正举着任命状跟亲兵炫耀。 而王忠嗣一直守在李斯文身后,装作闲来无事,小心擦拭着佩刀。 被李斯文夺了职位的俩人,却没一人站出来帮腔... 看来这位县公的能耐,比他预计的还要厉害,短短数月就折服了两位老将,把凉州经营成铁桶一只。 见这仨人的态度,还有对面稳坐泰山的李斯文,李道明便清楚,自己的三把火今天肯定是烧不起来了。 摆手叹了声,看向对面萧锐:“萧刺史不妨解释一二,为何咱们能从胡蛮的生意里获利?” 第914章 既见本官,为何不拜? 众人刚一进帐,气氛骤然凝固。 因为李斯文径直入帐,先李道明一步,在主位后的软榻上入了座。 萧锐暗叫一声不好,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折扇的竹骨硌得他掌心生疼。 但也顾不上疼不疼,目角余光先是往旁边瞥了眼,果然,却见李道明的脸色已经阴沉如水。 忍不住的腹诽,这俩人简直是天生八字不合,才一照面就来了个剑拔弩张,比他预想的还呛。 更要命的是,自己还被拉下了水! 因为刚才的那场小冲突,在李道明看来,自己这个李斯文麾下的忠实走狗,已然不可信。 哪怕自己是朝廷指派的瓜州刺史。 李斯文和他结仇,拍拍屁股就能溜之大吉,但自己可还要留在西域最少四年... 也罢,反正自己能走马上任瓜州,全靠李斯文在御前大力举荐,自己不力挺他,难道还能恩将仇报不成? 至于被上司记恨上这件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得罪李道明,牢牢抱住段志玄、王忠嗣两位实权人物的大腿! 至于将来回京后,身上会不会被打上山东士族的标签...这个问题,还是交给四年后的自己吧! 摆烂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萧锐心中主意一定,脚下便不着痕迹的外撤两步,离王忠嗣二人更近,离李道明更远。 “咳。” 一旁,王忠嗣突然咳嗽一声,伸手按住正要发作的段志玄。 这货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李道明出言不逊,就拔刀为李斯文助威。 又悄悄给亲兵使了个眼色,顿时,戈壁滩上响起震天的操练呐喊声,刚好盖过帐里的这股暗流。 “既见本官,为何不拜?” 被段志玄好说歹说请进军帐,却见李斯文坐的坦然,根本不为所动。 李道明缓缓走到案前,嗓音更加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蓝天县公,本官尊你乃朝廷勋公,几次容你僭越。” “可你不思感恩,反倒将本官的大肚视作理所应该,就不怕本官参你一本目无尊卑?” 李斯文全当是疯狗在叫唤,根本没往心里去。 不紧不慢的抿了口酸梅汤,才道: “某负陛下垂恩,赶赴凉州担任监军一职,旨在安抚将士,传递君命,如今大战落幕,某自当卸任,回京叙职。” 言罢,李斯文将碗重重砸在案上,霍然起身,指着他鼻子质问: “某既已身为闲职,何来上下官之尊卑。” “反倒是淮阳王殿下气势汹汹,一副前来问罪的架势,难不成...是在记恨某率兵,抄家淮安王府一事?” 这句话一出,帐中气氛顿时凝结成冰。 “你!好一介伶牙俐齿之辈!” 李道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 此时距淮安王府谋逆一案,已经过去了数月之久,但朝廷的追查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有越演越烈的架势,旨在斩草除根。 谁敢和这些逆贼搭上关系,别说他贵为王爷,就算陛下最宠爱的魏王来了,也要被拉去大理寺喝上壶热茶。 李道明自然清楚这点,不敢再让这小子胡说。 当初他风闻奏事,直接扳倒了御使刘洎,能言善辩可见一斑。 若今天强行让他行勤见之礼,等他返京,必然会去神龙殿里嘀咕自己,反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道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 所幸他早有准备,此计不成,还有后招。 “淮安王府不过是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本官一心为国,岂会因此迁怒于你。” 为自己辩解一声,李道明又从袖子里掏出张舆图,‘啪’的甩在案上: “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这舆图上标注的‘土民自治’,是蓝天县公奏请陛下,想让胡蛮自行管理对吧?” “三百年前,慕容吐延远迁上陇,以祖父吐谷浑为族名,从此慕容部族与国同休,随其兴盛而枝繁叶茂。” “而今吐谷浑国破,当是覆灭国号,铲除祸首之际,结果蓝天县公你大发慈悲,不仅饶过慕容部一命,还要委以重任?” “就不怕养虎为患,为大唐基业埋下祸根?” 李斯文不着急回应,先拿起舆图瞧了两眼。 这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分明是在照抄他的奏折,几乎一字未改。 也难怪,李道明这傻蛋,会拿着这个来质问自己。 “某听闻,殿下尚在郓州时就曾放开限制,允许流民参与编户、巡视等简单工作,这不同样是‘以民治民’的手段?” 李道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被警惕取代。 凉州久历战事,这些武夫哪有闲心去留意民心政略,肯定是李斯文派人打听,知己知彼。 “流民纵有扰乱治安之责,但终究还是为了活命,既为我大唐子民,理当从轻发落。” “但胡蛮又岂能与我国民类同!” 说起胡人,李道明的音线陡然拔高,带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 “胡蛮尚未开化,无从圣人之言,不过是些磨牙吮血的野兽之流,怎配与我大唐子民相提并论。” 好家伙,感情大唐瞧不起外族,还是个普遍现象。 一想也是,中原当了上千年的宗主国,治下子民若不傲慢,反倒尽是群崇洋媚外的货色,那才叫奇怪。 所谓礼仪之邦,对内谦逊有礼,对外邦邦两拳。 嗯,很合理,很符合他印象中的‘巨唐’。 李斯文突然释怀的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很喜欢李道明的傲慢,可他再怎么振振有词,毕竟是来者不善,先挫一挫锐气,再谈其他! 抓了把案几上还没收拾的羊毛,仍由其在指间簌簌而落: “殿下有所不知,土民虽然自治,但大小官吏的任免权仍在朝廷手里,入选名单并不公布。” “顺者昌,逆者亡,只在大唐一念之中。” 说着,李斯文突然攥紧羊毛,白色纤维从指缝间挤出: “就像这羊毛,外看松散,实则就攥在咱们掌心,胡人不敢,也反不了。” 第915章 好一个蓝田公,李道明让步 “哼,巧舌如簧!” 李斯文的解释话音未落,李道明突然伸手在案上一叩,但他另一只攥紧的手却缓缓松开。 那句‘任免权在朝廷,生杀一念间’,实在是说进了他心里。 原来让胡蛮自治不过是安抚他们的幌子,说到底,西域还是大唐说了算。 虽说已经放下门心事,但李道明额角上的青筋,仍在突突直跳,根本没打算就此罢休。 “本宫还听说...蓝田公你为了拉拢慕容顺,许了他三成酒坊之利?” 李道明大步绕到案后,锦靴碾过地上的羊毛,与李斯文正对而坐: “那是朝廷和陛下的钱,可不是让你拿去养肥胡人的!” “诶,都护大人此言差矣!” 萧锐突然插嘴一句,挪到李斯文身旁坐下,展开的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带笑的眼睛: “其实这三成利,是故意让给慕容顺,用于安抚其他部族。” “那群胡蛮心无家国,又一个个的见钱眼开,咱们不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他们怎么肯乖乖听话!” 李道明的眼角跳了跳,死死盯向萧锐。 这小子可是萧瑀的长子,江南士族将来的掌舵人,按理说...应自觉与山东士族划清界限。 再不济,自己也是他未来几年的上司,怎么反倒帮着李斯文说话? 帐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帘上,噼啪声响里,像是藏着对他的嘲笑。 在萧锐似笑非笑的打量中,李道明只觉得如坐针毡,自己或许不是过江龙,但李斯文却是实打实的地头蛇! 或许自己有点太莽撞了! 又扭头瞥了眼帐外。 在自己入座后,段志玄便一溜烟的窜了出去,听声音,应该正举着任命状跟亲兵炫耀。 意思也很明显,不掺和帐里的麻烦事。 王忠嗣则伫在帐壁之前,李斯文身后,一边留神警惕,一边小心擦拭佩刀,眼底映在刀锋中,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此时此刻,自己双拳不敌四手之际,袖手旁观就是在偏袒对面! 这俩人,一个被李斯文夺了边关兵权,理当怀恨在心; 另一个被雪藏多年,今朝得遇敕封,应对自己这个安西都护感恩戴德才是。 但此时此刻,一个忙着炫耀官帽,一个装聋作哑在那擦刀,没一个肯站出来帮腔的! 帐中局势已经有不妙的势头,李道明的心也愈发低沉。 看来...这位蓝天县公的能耐,比他预想的还要厉害。 不过短短数月,就把凉州经营成了铁桶,两位戍边老将也对他心服口服。 “哼。” 李道明不想弱了气势,重重哼出一声,端起案上酸梅汤便一饮而尽。 凉意沁人心脾,却丝毫也浇不灭他心里郁气。 他看着李斯文黝黑的脸庞,猛然发觉——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这家伙哪里是什么毛头小子,分明是一头长势有成的猛虎,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锋芒毕露。 只待自己稍不留神,就会飞扑上来,咬得自己面目全非! 见这仨人的态度,还有对面稳坐泰山的李斯文,李道明便清楚,自己的三把火今天肯定是烧不起来了。 摆手叹了声,看向对面萧锐:“萧刺史不妨解释一二,为何咱们能从胡蛮的生意里获利?” 萧锐折扇指了指舆图,笑道: “酒坊是以一剂秘方为利联合开办的,而这号称能改良果酒品质的秘方,正是出自这位小公爷之手。” “胡人,不过是替咱们酿酒的伙计,只能吃剩骨头的好狗!” “就算如此...” 李道明的声音弱了些,却仍梗着脖子,就算被怼的无话可说,但气势不能落下! 就在这时,李斯文打了个哈欠,一手叩桌,示意所有人向他看齐。 “别就算如此了,殿下若没别的要紧事,咱们尽快交接吧,某还急着返京。” “对了,河源酒坊要赶在入冬前完工,给羊毛脱脂的法子,某留给秦帅了,等殿下到了河源记得登门请教。” “你急什么急!” 李道明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羊毛满帐飞舞:“本宫还有其他公务要过问!”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早没了继续质问的底气。 那些准备好的刁难,在李斯文的胸有成竹面前,已然成了笑话。 心意阑珊的起身摆手:“既然蓝天县公急着启程,那便先交接吧,取印信来。” ... 虽说战事渐歇,但凉州边关久经战火,一切从简已成习惯。 所以,哪怕是给一位皇亲贵胄接风洗尘,场面也算不得隆重,却也热闹。 除却自吐谷浑迁至凉州的一众权贵,还有西域各国商贾,乃至王子出席。 各个自觉遵唐礼,束发戴冠,穿圆领袍,腰间蹀躞还挂着环佩。 虽是管中窥豹,仍可见凉州五日剿灭吐蕃,唐军月余降服吐谷浑的军威浩荡。 不出意外,在吐谷浑俯首称臣,吐蕃龟缩境内的如今,西域将牢牢把控在大唐手中,成为一个取之不尽的钱袋子。 而对于这一点,凉州的诸多胡人已经心知肚明。 在得知关内正筹办宴会后,纷纷递送拜帖,想要入席为安西都护接风洗尘,提前结个善缘。 当然,巴结安西都护是一回事,送别即将离任返京的李斯文,又是另一回事。 且不论这位爷单骑入关,携来无数神兵利器,助凉州固守边关,威名远扬。 就单是他着手计划的酒坊、毛织坊等商业版图,就给吐谷浑带来巨大利润,同时也能辐射西域诸国。 对这种真金白银往你兜里送的财神爷,没人会无故得罪。 他可能不记得谁对自己恭敬,但肯定会记得谁曾对自己无礼。 万一得罪了这位爷,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把自己和背后祖国,打入无底深渊。 别国发财你不发,那就等同国力衰弱。 而国力渐弱,本该属于你的利益,就会被周边强国蚕食,多年以后,国祚名存实亡。 能快别人一步赶到凉州的,都是实打实的明眼人。 所以,在这场接风宴上,就有一个很奇特的画面出现。 这些金发碧眼的胡商,都跟不要钱般捧着香料、宝石、奇珍排队等着当面献礼,孝敬给未来的顶头上司。 而献礼后,这些人又会排到另一队,恭恭敬敬的朝李斯文敬酒赔笑,主打一个谁也不得罪。 第916章 接风宴上,胡蛮媚强 “蓝田公留步!” 人群中,一位高鼻深目,身着锦缎长衫的波斯商人,像只泥鳅般滑出人群。 快步走到李斯文面前,双手奉上颗鸽卵大的红宝石。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小公爷回到长安,能在天可汗面前,为我等波斯行商美言几句。” 他说的官话带着浓重口音,听起来格外拗口,却也字字恳切。 谁都知道,这位年轻公爷手里握着西域的钱袋子,酒坊、毛织坊的订单给谁,谁就能富得流油。 “安心做买卖便是,大唐从不亏待听话的朋友。” 李斯文笑着摆摆手,婉拒这份心意,只是当指尖在宝石上划过,冰凉的触感却提醒了他什么—— 坏了, 还没准备伴手礼! 侯杰那几个混球也就罢了,连自己也打不过还敢腆着脸要礼物。 但小兕子不一样,临走时那小丫头攥着自己手指不放,直到接连许下好几个承诺,这才勉强脱身。 要是空着手回去,非得被她咬出几个牙印。 只是现在...目光巡视人群一圈。 金发碧眼的胡人像潮水般涌来,高昌王子举着葡萄酿,眼瞅着就要戳到他脸上,吐蕃使者献的氆氇也被挂在了肩膀。 就这种情况,他哪里还有空档去寻思合适的伴手礼。 “公爷一路顺风” 的声声呼喊声浪几乎要掀翻房顶,李斯文被围在中间,看着胡商们谄媚的笑脸,实在不好提前退席。 因为种种缘由,李道明对李斯文不免有些敌视。 但他能安稳守在郓州多年,在民间也素有名声,是既有手段又有肚量,怎么可能会轻视这些,已然在朝廷中崭露头角的新秀。 萧锐需重视,李斯文亦然。 主座上,李道明的手指不停摩挲酒盏,瞅着远处被人群簇拥,却仍然淡定自若的李斯文,不禁默然。 没有官威,没有架子,可这些精于算计的胡人,就偏偏服他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 “都护大人,这酒比之长安酒肆,如何?” 失神之际,萧锐的折扇突然在他眼前晃了晃,扇面上‘澄清玉宇’四个大字在灯火下,格外眨眼。 澄清玉宇...恩怨尽消,方能天下太平。 李道明默默叹了声,收回目光,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头笑道:“尚可。” 果然,唯有真金才经得起火炼。 若自己本事不硬,纵然虚名在外,门荫在身,可生死也不过是高官权贵的一念之间。 淮安王府这些年,有些碍到陛下的眼了。 府中子弟人人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却连当前形势都看不清。 若都能与李道彦那般,早早预见今日此劫,随便找个由头闭门谢客,哪里会至如此地步。 只可惜,唯一一个聪明人,也被家里不肖子拖累! 或许...李二陛下的决定本就没错,留着这群宗亲里的祸害,只会动摇大唐根基。 慕地,李道明想要敲打李斯文的心思,渐渐淡了。 宴席过半,李斯文借着敬酒的机会钻出人群。 衣摆着些胡商献上的香辛料,领口...还别着朵金盏花,是位于阗公主硬塞给他的。 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深眼眶高鼻梁,身材欣长又热情大方的龟兹美人,确实让人不禁心生向往。 但要说见色起意,还不知对方根底,就往家里娶位外国公主... 算鸟算鸟,还是从长计议吧,家里那几位都不是好相与的,他也不缺红颜知己。 当然,若是那位于阗来的公主认准了他,一路追到大唐去请陛下做主... 那为了大唐与西域的安稳,他就勉为其难,遭一次家宅不宁吧! “都护大人,交接文书,某已派亲兵送去您的营帐。” 等走到李道明面前,李斯文举起酒盏 ,琥珀色的茶水在杯中晃出涟漪,“西域诸事,劳烦费心,拜托了。” 李道明盯着对方眼中,那道自己的倒影,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 唇枪舌剑互怼大半天,结果自己还没个半大孩子有肚量,实在可笑。 “你这小子,倒是会甩包袱。” 随意呛了一句,李道明遥敬他一杯,扬起下颌饮尽酒液。 当葡萄酿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咂了咂嘴,实在想象不到,当没了这股滞涩,西域美酒会是有多么滋润。 当空杯落在案上,李道明很认真的点头: “你且放心回京,毛织坊但凡出了岔子,陛下问罪下来,某责无旁贷。” 酒宴过后,宾客尽欢,不舍而散。 李道明并未选择入驻边关,而是驱驾赶到城外,在营地中过夜,凉州是李斯文的地盘,他又喝上了头,不敢放松警惕。 至于正式上任,还要等去往河源,拜见翼国公秦琼,确定他的态度才好。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时,房中灯火已经灰暗,不见刚才亮堂。 李斯文重新入座后,脸上些许笑容缓缓褪去,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像在盘算着什么。 突然问道:“那李道明回营后...反应如何,是恨某恨得牙痒痒,还是说,只当寻常恩怨,一笑泯之?” 闻言,已经醉倒趴桌的王忠嗣撑起身体,眼底一片清明。 先去房外逛了半圈,确定没有外人眼线后,关门走近,低声说道: “某已经指派了两火将士充当探子,分批监视李道明。” “但凡此人有丝毫祸心,戍卫在外的兵卒便会一拥而上,将其羁押等候审讯。” 说着,王忠嗣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刚从斥候那边取来,还热乎,其上密密麻麻记着李道明的动向。 “李道明回营后,先取来两作坊图纸,看了足有一个时辰,还向亲兵询问‘化学脱脂’是何意。” 他顿了顿,翻了页,老人地铁手机的看了半晌,补充道: “等军营宵禁后,没摔东西的动静传出,也没破口大骂。” “就是...李道明把淮安王府的旧账翻出来,又看了半天,直到帐里熄烛,不知道在盘算什么鬼主意。” 第917章 一言不合,杀机暗藏 听着王忠嗣将李道明的行踪娓娓道来,李斯文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氤氲的茶香中,眸子微微眯起,脑海里心思急转。 在城外杀了李道明的威风,在宴会上又一直留神观察,此人虽然来者不善,但总的来说还没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这人念着血脉亲情,但为人还算正直,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 至于走后,羊毛脱脂该如何完成,他已经将流程做成了手册,用的还是最浅显的白话,就怕胡人看不懂又来个俺寻思。 三哥那一套是真的不能学,车个螺栓,三爪卡盘竟然侧夹螺帽,足足小臂长的栓体孤悬指向工人... 李道明会研究这个,说明他没把私人恩怨置于公事之上,只是...淮安王府的旧账,这时候翻出来看这个,他想干嘛? 算了,想不通的就别深究。自寻烦恼。 反正自打李道明到任以来,自家亲卫就不分昼夜的守候在侧,人身安全肯定是万无一失。 可他只怕,这家伙报仇不成,反倒起了坏事的心思。 比如瞎说什么大实话,给胡人点明大唐的计划,从而搅黄酒坊、毛织坊的根基。 虽然李斯文并不认为,能被李二陛下在这种时候外派出来,帮他维持大局的使者会如此不智,但也不敢打包票。 万一李道明与淮安王府素有往来,交情莫逆,只是为人低调,此段关系不为外人所知... 那他为了报仇,必然会在暗里使绊子,哪怕豁出小命,也要坏了自己的前程! 甚至有可能更进一步,为了亲情而弃家国大义而不顾。 诋毁大唐形象,撺掇西域诸国谋反,从而将大好局势一朝断送。 敲击案几的指尖顿住,李斯文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等某离关后,你和萧锐要严密监视李道明的行踪,但凡发现他与外族勾结,不要犹豫,先斩后奏。” “陛下那里,某自去解释,你只管听命做事!” “嗯?监军你玩的这么大,淮阳王他可是大唐王爷。” 王忠嗣刚想点头,等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去,冷汗淋漓间醉意尽消,不敢置信的与李斯文,四目相对。 不是,你俩多大仇多大恨呐,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决出生死? 李斯文沉吟半晌,越是思虑,态度就愈发坚定。 他实在放心不下,留这样一人驻留西域,又独掌大权,哪怕他是李二陛下的亲族,是皇帝为了收复西域,特意选任出的亲信。 反正一整个淮安王府的人命都算在他头上,也不差这一个大唐王爷。 李斯文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坚毅,绝不给将来的自己留任何祸患。 “西域的安稳,远比一个王爷重要。” “若李道明任职的四年,能谨记本职,安分守己,某的安排自然无用,可若此人包藏祸心,西域兹事体大,留他不得!” 王忠嗣看着李斯文眼底的决绝,暗暗惊叹,不愧是曹国公的种,平时笑呵呵的老好人,可等到了决断时刻,比谁都要心狠。 “也罢,某知道了。” 王忠嗣心事重重的转身退去,只觉得夹在这俩人中间,简直是在刁难他。 等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回身问了句:“你俩.. 究竟多大仇,能解不?” 李斯文看着那双有些闪躲的虎眸,轻笑一声:“将军放心,不是私仇,某只是担心,有人拿家国大义当报仇的垫脚石。” 王忠嗣彻底懂了,不再追问,而是大步走进夜色里。 只希望李道明心里还有些底线,别让监军的后手派上用场,也别逼他大义灭亲。 深夜,已是月明星稀之际,皎月如水,透过窗棂洒在桌上,将李斯文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还穿着入席时的对襟大袖,指尖捏着狼毫悬停纸上,手旁,堆叠的临摹帖已有半尺高。 柳体的嶙峋风骨里多了几分欧体的圆润,早已不是当初那副,有形无神的样子货。 突然‘吱呀’一声响,房门被轻轻推开,萧锐的身影携月色而来。 褪下的披风还沾着草尘沙,抬头正好撞见,李斯文那双亮得惊人的星眸,顿时笑道: “呼,果然不出某所料,二郎你还在等军营里的消息。” 李斯文收好字帖,挑眉时,眼底常有的笑意中带上几分困意: “萧兄?深夜到访所为何事,算了,先坐。” 说着取来杯盏,注入沸水,茶叶翻卷,腾起的热气模糊两人的眉眼。 与萧锐品茗半晌,才道:“说吧,入夜还不睡,何事?” 萧锐捧着茶杯暖手,想了想,摇头叹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幸福的烦恼罢了。” “二郎落子西域,给某留下一箩筐的重担,自己却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再三斟酌,还是要来讨教一二。” 许久未听这文绉绉的场面话,李斯文反倒心生几分亲切,不紧不慢的续茶,笑道: “行了,房外各处都是某家亲卫值守,没外人,放轻松。” 萧锐愣了愣,端庄坐姿缓缓松垮,下巴搁在案几上,神色苦恼,絮絮叨叨的自说自话: “在长安的这些天,某与侯杰等人时而小聚,更多则是各奔前程,虽说劳碌了些,但也无忧无虑。” “当听闻二郎携捷报而来,更是喜上眉头,难以自禁,与敬直豪饮数杯,心中忧虑尽散。” “却不曾想,陛下竟然会委以重任,派某来此行刺史之责。” 萧锐突然拔高声音,又猛地捂住嘴,见李斯文只是笑着听他抱怨,这才悻悻放下手,又是一次长叹: “最初,纵然萧瑀老登几次说教,心中仍不情愿。” “吐谷浑深入西域腹地,与大唐相距甚远,路途艰险,此次一行,何时返乡还是未定。” “周边又有敌国虎视眈眈,稍有不慎,某便要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圣人有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若非君命难违,某宁愿老死长安,碌碌无为也比客死他乡来的美妙。” 幽幽叹了几声,萧锐腰杆稍微挺直,目光如炬的看向李斯文: “而当得知,是二郎你在御前几次力荐于某,某还思索,难道是何时曾得罪了你...” 第918章 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凶器? 一听萧锐这话,李斯文心里一紧。 嘴皮子哆嗦几下想解释,却见萧锐只是嘴上抱怨,眼底并没有什么仇视之类的情绪,这才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吓他一跳,还以为这货被李道明策反,打算来一手夜中行刺,他都准备好反击了。 见李斯文也不说话,只是左手悄摸翻进了袖口。 萧锐豁然想起,这家伙常随身带着凶器,连进宫面圣也是藏着掖着,连累大太监王德几次挨批。 “卧槽,二郎莫要冲动,咱俩是一伙的!” 低头瞅着被萧锐双手紧攥的手腕,还有他那惊恐万分的神情,李斯文拍着他手背,安抚道: “此地不比京城,民风彪悍,铁血成性,某虽携君命而来,也难保证性命无虞,如此情况,某随身携带护身兵器,也是理所应该的,对吧。” “对你个头啊,赶紧给某解开放一边去!” 盯着李斯文挽起袖子,解开箭袖丢到一边,萧锐紧绷情绪这才放松下来。 可听着他那糊弄鬼一般的解释,实在没忍住,朝对面吼了两嗓子! 凉州久历战事,必然会有些民风彪悍。 但也正因此,关里将士与百姓也最知感恩,你这个监军一来就帮他们弄死了吐蕃仇敌,哪家哪户不念着你的恩情,又有谁敢拼死行刺? 光是事情败露后四起的民愤,就能把他家老小生撕咯,陛下还会株连三族。 瞅了几眼那隐隐泛绿的弩箭,萧锐实在是一阵毛骨悚然。 这货袖里藏箭还不够,玛德还淬毒,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觉得天底下全是想对你不利的刺客? 突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李斯文另一只手:“不光是左手,你右手袖子里藏的什么,也给某翻出来,不然某跟你坐一块,心里都不踏实!” 见萧锐态度坚决,死死盯着自己不放松,李斯文没办法,把常年不离身的手术刀也解开,与箭袖放到一起。 “这下总该放心了吧,某身上就这两件护身兵器。” 瞅着李斯文还有些委屈的表情,萧锐倒吸一口凉气,尼玛的真不当人呐,他这个差点就凉透的还没委屈,你反倒先委屈上了? 后撤两步,掏出折扇远远指向李斯文,哆嗦道:“你给某发誓,发誓现在身上没其他兵器...” “不对,不光是兵器,但凡是能要了人小命的东西,全给某拿出来,立刻,马上!” 萧锐擦了把冷汗,好险,差点就被这货给糊弄过去! 自古医毒不分家,他既然有一手惊天医术,那对下毒也有所涉猎,不得不防! 李斯文无奈叹了声。 就算是之前上阵杀敌,在吐蕃兵刀下救了郭孝恪一命,他都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得不暴露最后一招杀手。 没想到被萧锐这货给猜了出来。 藏在高马尾后,当做发簪的指长银针,后腰蹀躞上,由牵机钩吻几种剧毒晒干混成的粉末包,小腿上从程处默那里顺来的片肉镔铁短刀。 “嘶——尼玛!” 萧锐盯着案几上琳琅满目的凶器,脸色铁青,后背上全是冷汗,玛德,幸亏刚才多嘴问了几句,不然打闹间一个不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用折扇将这些物件巴拉到一边,萧锐紧张兮兮的问道: “二郎啊二郎,你跟兄弟实话实说,在长安喝酒作乐时,你身上是不是也带着这么些东西?” 李斯文脸上闪过分不自然,哪怕去皇宫赴宴,他都只上缴那柄短刀,袖口的障刀也从未示人。 见此,萧锐算是明白了,当下就捂住心口,脑海里满是庆幸。 据说侯杰他们当年还纵马撵着二郎跑,竟然还能顺利活到现在,可见二郎是真把他们当兄弟。 自己与他初见更是以礼相待,未曾得罪,再说了,还有柴令武那个脑残在前边吸引仇恨,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等什么时候柴令武死了,自己再谨慎行事也不晚。 不放心的再次询问:“二郎,确定你身上...没有其他别的凶器了,是吧?” “放心放心,没了,就算有也没地方藏。” 这话说的...萧锐心累的叹气摆手,不想再深究此事。 幸亏他不是那种嫉贤妒能的性格,不然得罪了李斯文,哪天一命呜呼了都不知道死因。 “说正事,之前得知是二郎力荐某出任西域后,本来还有些忐忑,毕竟西域不同于京城,实在是前路不明。” “可当从陛下那里得到一份舆图,事无巨细的写尽了对西域的种种谋划,某这才放下心来,怀着对前程的期待,对西域的好奇,赶赴上任。” “后又与二郎深入探讨此事,某虽不才尚敢断言,此计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若能如二郎所想的那般发展,西域将再无独立中原之胆色。” 说到这里,萧锐真是对李斯文的一身所学,好奇得心痒难耐。 墨家的攻于器,纵横家的能言善辩,脱胎于道家炼丹的旱天雷,还有更加成熟的儒家教化思想,结合商贾的经济制裁手段... 若再算上李斯文藏着掖着的东西,简直比杂家学的还杂,也难怪能折服岑文本,让他说出‘王佐之才’的评语。 当年荀彧只读圣贤书,一生更是反复横跳,最后落得进退两难,君臣离心,不得不自缢诀别的下场。 反观李斯文,他是真心为了大唐而奔波,为了子民而忧心,至于陛下,虽说有些得位不正,但相较李建成更有容人之量,可以让臣子放心做事。 君臣两相合,前者有雄心,后者有大才,可以预见,昔日这位放歌纵马的纨绔之辈,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青史留名已是板上钉钉。 哎,若不是仙迹难寻全看缘分,哪怕是花上半辈子,萧锐也想一睹仙人之容,他所求不多,只求能追随仙师学上两手,没李斯文这么贪心。 第919章 埋下祸根 也就李斯文不清楚萧锐心中所想,不然肯定跟他好好念叨念叨,真以为他交了二十几年学杂费,是白交的? 面对萧锐的敬佩,李斯文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萧兄莫要如此高赞,某若真信以为真,怕是要骄傲自满,一发不可收拾。” “诶,二郎就是太过自谦,实在让某汗颜。” 举杯相敬,两人相视一笑久矣。 几句寒暄吹捧后,萧锐脸色一正,终于说到了来意: “二郎,某之前久居长安,不,应该说久任太常寺,教授弟子,所涉唯有政治咨询与祭典,对瓜州刺史掌管事宜并无把握。” “更别说,二郎所留策略高深,不懂之处繁多,今夜特意来此请教。” 见萧锐言罢,紧忙从怀里掏出西北舆图,又对自己行了一弟子之礼。 他都做到这种份了,李斯文还能怎么办,正襟危坐准备答疑: “萧兄与某素有情谊,何止如此,快快起身,又哪里不懂尽管开口,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咱们闲话不说,这就开始!” 萧锐心里嘿嘿一笑,他可太了解二郎这嘴硬心软的性子,趁他不备行了大礼,不怕他有所私藏。 将舆图在案上铺开,萧锐指尖点在毛织坊的流程图上: “二郎请看,以你计划所想,这毛织坊将来会高价收购羊毛,是为了诱惑胡蛮改田做牧,去养殖山羊对吧。” 这策略的每一步都是他反复斟酌而敲定的,答疑起来自然不假思索。 李斯文点头肯定道:“没错,山羊不同于绵羊,食草时会将植株的根系一并挖掘,只要刮风下雨,沃土便会流失。” “久而久之,别说将来牧场还能不能改回耕地,它不变成戈壁,都算胡蛮有脑子,知道细水长流。” “什么?耕田还能变成戈壁?” 萧锐惊愕抬头,见李斯文神色认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他敢和慕容部族合作,这是在用钱刨人家祖坟,补偿不给的多点,良心有点说过不去。 “你跟某交给底细,耕地漠化需要多少时间?” 李斯文皱眉思索,不太肯定的回道:“某只能保证,这个过程潜移默化,至少将来几代人的时间里,西域变化不会很大。” 萧锐点了点头,将此事牢记心头,继续问道:“既然还可以合作几十年,那这个问题暂且不重要。” “某疑惑之处在于,长期高价收购羊毛,胡蛮必定会大面积的养殖山羊,羊毛的产量日益增加,会不会导致朝廷收支不平?越积越多的羊毛又该如何处理?” “据某调查,国内的达官权贵虽然喜欢置办,西域的这些毛织物,但因为价格高昂,织物耐用,销量极其有限。” “就算学精盐那样薄利多销,但毕竟毛织物不是生活必须,广大民众怕是不买账啊!” “不错,萧兄所忧虑的都是其中关键。” 李斯文很是满意的给萧锐续了杯茶,这货深夜前来到访,所说所问又都在点上,可见他来时路上没少做功课。 别的不敢保证,若萧锐能长期保持这个谨慎好学的态度,用不了四年,他便会因治理有功被召回长安。 “先说收支问题,某与朝廷诸位大人的态度相同。”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收复西域只有这一次机会,若只是花钱就能稳定局势,就算抠门如陛下,也不会吝啬钱财。” “至于日积月累下数额庞大的羊毛,能否及时编织成商品,之后又该如何销售。” “前者需改善编织技艺,简化三国魏时,给事中马钧改良的织绫机,并将其普及大唐各地,让百姓再多条经济来源。” “后者,应该是大开销路,以大唐水师为运输路线,开辟海上丝绸之路,将商品销往诸国,比如新罗百济,倭国高句丽乃至大食,天竺。” 凉州边关五日三捷,证明了旱天雷的神威,自己关于西域的策略也被李二陛下落实。 再加上汤峪被强取豪夺的活字印刷,几件功勋下来却分币没赏,想来等班师回朝,自己的沧海道大总管也该下来了。 只要海上商路打通,又带回大量金银财宝,那被困在中原上千年的世家权贵,目光将齐齐落在海外诸国。 由此一来,逼死后期大唐的土地兼并,藩镇割据,朋党之争等等问题,都将迎来极大缓解。 在中原混不下去,党争的失败者,封无可封的功臣,统统给某领着船队去开疆扩土,将世界的各个角落都插遍唐旗。 且不说造福后人,再无外语之忧,至少打开眼界的中原,不会再玩什么闭关锁国的脑残国策,后世那场险些灭种的人祸,也不太可能会发生。 一想到这里,李斯文实在难忍心中激动。 天晓得那屎山般的医学术语有多么让人崩溃,抽象至极,毫无联系,恨不得把那部大字头给生撕了的那种! 说起海上丝绸之路,又见李斯文一脸的踌躇满志,萧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没记错的话,这货已经为此事筹备了一年多。 “看来二郎高瞻远瞩,实在是某等凡人难以想象的。” 萧锐佩服的拱手一拜,又道:“等二郎的船队拔锚进发时,想来某还困受瓜州,无缘得见盛景,只能是先行祝贺二郎前程似锦,功不捐唐!” 李斯文呵呵一笑,同样起身回礼:“不过是各自努力,奔赴前程,萧兄便安安分分的经营瓜州,那海上风景,某代你去看。 “他年若得凌云顶,再看山河壮志酬!” 萧锐复吟一句,顿时眼前一亮,举杯敬茶:“好,那等咱们兄弟二人凌霄相见时,再话今朝夜语,顶峰相见!” 第920章 各自努力,暂别凉州,再会! “等会儿!” 萧锐突然打断了李斯文的畅想,小声提醒道: “二郎,你的规划虽好,但也别忘了,你才刚跟某说,三代过后,吐谷浑耕地成荒漠。 还是说...二郎会在之后提醒胡蛮,让他们限制养殖的规模?” “不,都不是,某只要西域这块地! 正所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李斯文的指尖重重叩在案上,迎着萧锐骤然收紧的瞳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如此说道:“对于吐谷浑这种贫弱之国,果断放弃疆土,转而去维护百姓的利益,是大唐携大势而来,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 “但对于大唐,对于强盛了上千年的中原来说,胡蛮的存在并不重要,相反,没有他们对大唐来说,很重要!” 这轻飘飘的一句,到底藏了多少杀伐... 萧锐脸上笑容瞬间一滞,握着折扇的手猛地一颤。 即使扇骨硌得掌心生疼,也浑然不知,全身心的琢磨李斯文话中深意。 可越是斟酌,越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特么得,你怎么敢说李道明眼高于顶,瞧不起外族? 你这个动不动就想把胡人搞得亡族灭种的家伙,分明才是下手最黑的那人! “就算数十年之后,西域耕田尽数化作荒漠,数百的小国悄无声息的逝去。” 李斯文并未说尽。而是声音陡然拔高,越说越激动。 若不是坐在他面前的是萧锐,早已知晓此人秉性,他绝不会这么早的暴露心里算计,以免影响汉胡两族的生死友谊。 “但对于大唐来说,西北之地再也不会长出贪婪的敌人,而西域这块广袤的地域,将成为中原的战略纵深。” “所以对某等来说,竭泽而渔后能彻底掌控西域,也好过几百年的细水长流,让缓过气来的胡蛮,再从后人手里将其夺走!” 萧锐的喉结上下滚动,端起茶杯轻抿的手微微发颤。 他总算是明白,这高价收购羊毛的背后,藏着的是何等狠辣的算计。 用数十年时间,让胡蛮在不知不觉中依赖大唐,等他们发现土地沙化时,却早已没了回头路。 要么就此认命,彻底归顺大唐,要么远走他乡,另寻出路。 当然,李斯文对西域的畅想还远不止如此,但下一步,要落在更遥远的海天尽头。 这羊毛生意,最少可以合作几十年的时间。 而这块烫手山芋,将逼迫朝廷不得不想尽办法,改良织布工艺,广开销路。 前者会为将来的工业改革打下根基,而后者,则会彻底释放老实种田人的战争潜力。 只要组建出一支无敌船队,将海上商路打通,又带回源源不断的金银财宝... 那被局限于中原上千年的世家权贵,便会齐齐的将目光落向海上诸国。 而作为庄家的大唐,便会像十六世纪后半叶,因海盗盛行而崛起的日不落帝国那样。 殖民海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由此一来,迟早会逼死大唐的土地兼并,藩镇割据,朋党之争种种痼疾,都将迎来极大缓解。 在中原混不下去? 党争的失败者? 亦或是封无可封的功臣,统统领着船队去开疆扩土,把唐旗插遍世界各个角落。 且不说造福后人,再无外语之忧,至少打开眼界的中原,不会再玩什么闭关锁国的脑残国策。 后世那场险些灭种的人祸,也不太可能会发生。 一想到这里,李斯文实在难忍心中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天晓得那屎山般的医学术语有多么让人崩溃。 简直是抽象至极,驴唇不对马嘴,恨不得把那几部大字头给生撕了的那种! 说起海上丝绸之路,又见李斯文一脸的踌躇满志,萧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没记错的话,这货已经为此事筹备了一年多的时间。 “看来二郎高瞻远瞩,实在是某等凡人难以想象的。” 萧锐起身拱手时,腰弯得比先前更低,心中的疑惑与忧虑也尽数消散,只剩下对眼前这人的由衷敬佩。 “只可惜,等二郎的船队拔锚进发时,某还困守瓜州,无缘得见此盛景。” 又以茶代酒,提前为他壮行: “也罢,某就在此先行祝贺二郎,前程似锦,功不唐捐!” “萧锐这说的什么话,不过各自努力,奔赴前程。” 李斯文呵呵一笑,同样起身回礼,粗布衣袖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墨香。 “萧兄便安安分分的经营瓜州,那海上风景,某代你去看,他年若登凌云顶,再看山河壮志酬!” 萧锐复吟一句,眼中陡然亮起,举杯与李斯文相碰: “好!等你我兄弟二人凌霄相会,再话今朝夜语,不见不散!” 不知觉中,房外呼啸的风沙渐渐停了。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为两人镀上了一层银辉,像是为见证这场约定而来, 次日,李道明身着绛紫官袍,在三十悍卒的护送下,持节赶赴河源,官道旁,百姓焚香相送。 数日后抵达河源,李道明立刻召集各部族老,宣读《西域议制诏》,并命人绘制九议员权责图张贴四方。 《西域议制诏》规定,朝廷将‘以夷治夷,土民自治’,九位议员皆以万民公举,将入安西都护府,辅佐大唐参赞政务。 后续更会陆续开放考绩铨选之制,大力选拔胡人官吏,共同将吐谷浑彻底归于大唐治下。 而当收到这封来自河源的密信时,李斯文已经与凉州亲友一一拜别。 并知会各商会首领,自己即将离任的消息,以防走后出现动荡。 只待秦琼率左武卫大军抵达,便整饬旌旗,一同东归长安。 当天边拂晓,朔风裹挟着驼铃掠过城堞,凉州城的晨炊已化作千丝万缕的银丝,渺渺直上。 李斯文身披白狐大氅,立于城门,看着那张新制的赭黄布告,在风中猎猎作响。 布告边缘印着蟠龙纹,其上墨迹未干:自今日起,凉州西界的戈壁荒原正式更名‘甘州’。 再往西,蒲昌海改做肃州、典合城更名瓜州、且末城改名沙洲...四地皆归于大唐版图! 远处的戈壁滩上,商队的驼铃从贺兰山方向传来。 那是先行一步的吐谷浑商队,他们要将新一批的果酒,运送至汤峪滨河湾,验证秘方真伪。 清脆的叮当声里,仿佛能听见,商队挥舞着皮鞭,高声唱着新学的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第921章 赶紧走,我要回京告黑状! “公子,行李都已经备好,咱们何时出发?” 李斯文踮脚浏览布告时,薛礼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回身望去,马车上的樟木箱摞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贴着红绸的那个,装着送给婉娘姐的和田玉梳,还有送给孙紫苏的...几大桶各类果脯。 另有两匹大宛马驹从车厢里探头探脑,四处张望风景,浑身绒毛毫无杂色,如绸缎般闪闪发亮。 据说这是一匹汗血宝马马王的子嗣,价值连城,由慕容顺含泪相送。 “幸好幸好,差点就忘了那小祖宗。” 李斯文摸着马驹的鬃毛,指尖被蹭得发痒。 自打那天的接风宴后,他就派快马往河源送了信,再三拜托秦琼务必搜寻几匹成色上佳的小驹子。 然后就听说...秦琼当夜便打上了慕容族地,万幸的是,慕容顺那老贼家产颇丰,没让秦琼白跑一趟。 不然...他实在不敢想,万一真空着手回去,小兕子准要噘嘴掉眼泪。 再让李二陛下那个女儿奴了解到内情,联想自己的下场,李斯文就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失约,怕是得被陛下和皇后夫妻双打,然后罚去马厩当铲屎官。 “既然都准备妥当了,那就给秦伯伯留下封信,咱们先走一步!” 他可早早就算计好了,必须抢先回京,马不停蹄的去趟翼国公府,当着贾夫人的面告秦琼一记黑状—— 秦伯伯一时不察,竟然在河源破了戒,都怪小子看管不力,请婶婶责罚! 这事要是等秦琼自己回去说,准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描淡写的就揭了过去。 瞅见自家公子神色,尤其是一双眼底,早已一副迫不及待的色彩,薛礼嘴角止不住的抽搐。 公子的心思总是这么跳脱,前一刻还在忧心西域国策,下一秒就惦记着给翼国公使绊子... 反正是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老老实实的拱手退下:“遵命!” 忍不住腹诽着,也就翼国公把公子你当亲儿子疼,但凡换了旁人,还敢打小报告的?给某拉下去军棍伺候! 马车轱辘碾过戈壁的碎石,一路东行。 渐渐的,天地间景色褪去铁血肃杀之色。 当秋风飒飒而过,卷走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枯叶,纷纷扬扬间,目之所及唯有金黄。 直到穿过岐州山路,长安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路边萧瑟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金黄的风吹麦浪。 得益于冬日连天瑞雪,麦穗的长势相当喜人,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 田垄里的农户们正忙着收割,黝黑脸上淌着汗珠,却也难掩欣喜笑容。 看来今年的收成不错,足够百姓过个好年。 “这便是大唐的根基啊!” 李斯文四处张望,情绪也被感染,不自觉的咧出一口白牙。 这一张张朴素的笑脸,便是汉家儿郎死战不退的信念。 他自穿越而来,一直想要尽力避免的,就是王朝更迭时期的人间炼狱。 让大唐盛世来的更早些,让百姓过得富足安稳些,让戍边将士更强些,少流些血... 若不趁着强盛时期,把草原戈壁上的游牧民打得溃不成军。 那等中原由盛转衰,那些豺狼便会疯狂扑上来撕咬,无数百姓惨死刀下。 正当李斯文一路走马观花,心绪纷飞之际,金光门的城楼已在眼前矗立。 可还没等一行人亮出身份,只听城头鼓声‘咚’的传响,正好到了宵禁时分。 “城下何人?” 见一队陌生兵马驶到城下,兵卒握紧长矛,浑身肌肉绷紧。 早在阵阵马蹄声自远方响起时,这些站岗戍卫的兵卒们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戍卫的工作不能放松,但一个个的却是驻足远望,好奇是什么人大半夜的疾驰而来。 又默默祈祷着,可千万别是着急报仇的纨绔。 谁也不想撞见韦家那种浑事,为了闯进周至给美人报仇,那纨绔差点就把城门都尉给绑走! 结果圣上不仅没有责罚,还大行封赏... 从那之后,兵卒们便明白了,这群武勋二代背景太硬,能不得罪就别得罪。 “昭武校尉,凉州监军,蓝天县公李斯文!” 不等李斯文回应,在前开路的薛礼便勒马急停,朝着城头大吼,音量震得人耳朵发麻: “某等奉旨西征,今日得胜返京,需即刻入宫面圣,当面汇报军情!” 武将出征,又领着大批悍卒得胜归来,贸然进城...实在是对当权者的心脏不太好。 所以有明令规定,武将班师回朝,需提前向朝廷报备,得到许可方能入城。 若正不赶巧,抵达的时间是深夜,那不好意思。 皇帝已经安寝,没人敢在这时候去闯承天门,万一再惊扰到皇帝的好事...一天几百文的工作,玩什么命啊! 当然,若是像贞观元年那般,突厥已经打到了距长安只有四十里地的泾阳。 那...好像也不用派人通报,京城早就收到消息,朝廷震动。 要是有一支大军携胜归来,那还面什么圣,赶紧给朕掉头,干碎那群胡蛮! 按理来说,班师回朝的武将在外凑合一夜,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流程,也没人敢有怨言。 但主要是,李斯文打出的五日三捷,太特娘的哈人了! 更别提,这位爷是天下一等一的小心眼,最是记仇,绝不可贸然得罪。 城门上的兵卒面面相觑,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声大吼道: “还请小公爷在外安顿一夜,卑职这就出发赶去承天门,只等明日大门一开,便将小公爷回返的消息呈于陛下!” 另一个则忙着搬来梯子,想给这位大爷递壶热茶。 听说前些天,朝廷里有个御史弹劾这位爷苛待胡人,转头就被陛下贬去了岭南,现在也差不多凉透了。 第922章 听说过骑驴骑牛的,骑猪还是头一次见 早在三日前,红旗信使便传回大军即将返京的消息,城中各处也都忙着洒扫庭院,等待迎接西征归来的功臣。 但李斯文归心似箭,压根就没等大军汇合,而是带着薛礼和十来个亲兵昼夜疾驰。 硬是比预定日期早了两天抵京,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按规矩等大部队,这会儿...怕是正被陛下领着百官,堵在城门口听吹捧。” 李斯文勒着马缰,望着金光门城头摇曳的灯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 他可太了解李二陛下那好大喜功的性子。 真要摆开阵仗迎接,少不了要在城楼上对着百姓讲半个时辰的天可汗威德‘’。 真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此番好事,还是留给秦伯伯吧,他比较有经验。 城楼上的老兵还在絮絮叨叨的解释,生怕被李斯文记恨。 “小公爷勿怪,我等也是按规矩办事。” 薛礼已经翻身下马拱手:“有劳兄弟跑一趟了,某等就在城外候着。” 言罢,他还不放心的回身瞥了眼,正好迎上李斯文搓着下巴坏笑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气。 自家这位爷,可是最烦朝堂上的繁文缛节,要不然,也不会着急忙慌的疾驰回京。 当然,想提前回来给翼国公下套,也是个极为重要的理由。 “要不...咱们先回汤峪?” 李斯文想了想,突然调转马头。 这一路求快,全队都是轻装简行。 别说帐篷了,就连口粮都是紧巴巴的勉强够用,在外冻一宿实在是难为人。 但回了汤峪,先美滋滋的泡个温泉,出来后饭菜刚好,吃好喝足再搂着绿珠红袖钻被窝。 这不比在城门洞前喝西北风舒坦得多? 可一听这话,薛礼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自家公子在朝廷上本就结怨颇多,和御史台更是相看两厌,这不明摆着是给御使送把柄么? 之前奏折上申请‘土民自治’,全体御使齐力攻讦,差点就让公子背上个‘崇洋媚外’的骂名。 今天若是不报备就回汤峪,明天廷议上,准会有人参上一本,说蓝天县公‘恃功妄为’! 驱马上前拦住自家公子,只觉得头大的薛礼,分外为难的劝说道: “公子...这不好吧。” “朝廷对班师回朝的武将管制严格,不报备一声就贸然返家,怕是会惹恼了陛下。 “万一陛下再心情不好,准是要赐一顿毒打。”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摆手示意薛礼赶紧让开,没好气的回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就非让某这个功臣,在城外挨冻是吧?” 见拦路的薛礼死活不动弹,他勒马转了个圈,忽然眼睛一亮,心生妙计。 “算了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绕路去城南的安化门!” “听萧锐说,高明这些天一直留宿城外,咱们也正好去那里凑合一晚。” “不出意外,高明将来肯定是要继承陛下的大业,咱们去找他叙职,嗯,某看谁敢说咱恃功妄为!” “再者说,今夜月色正好,高明肯定还没睡,没准到了正好开饭!” “啊这...” 薛礼张了张嘴,想说太子府邸也不是常人能随便去的。 可还没出声,却见李斯文已经纵马冲了出去,一袭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只好朝城头喊了句:“今夜改道安化门,明早再来叙职!” 而后招呼着车队便追了上去,心里已经把自家公子骂了千百遍。 哎,在凉州时,公子一言一行还算守规矩,让人挑不出大错。 结果一到家就原形毕露,成了在唐律内外反复横跳的狂徒,着实是让人心累! 李斯文一马当先,脑子里却在琢磨着,萧锐临走时跟自己说的。 那货一脸神秘兮兮的,说长安有个惊喜等着自己,想来...是高明的养猪场有了起色。 年前,大概在中秋之后,十一月下旬,他在汤峪点醒了李承乾,让他暂时放下政务去城外养猪。 顺带着让他逃脱皇宫这个压抑之地,放空心情,以免将来走上极端。 一转眼就到了来年八月,足足九个多月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土黑猪出栏的时候。 说起这事,李斯文就觉得老脸一燥,实在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忽略了当下背景! 白猪是开放后特意从东欧引进的,本地原产是土黑猪。 还是年前,土豆第二次丰收的时候,自家厨娘成功复刻出了猪肉炖粉条,这道心心念的地道家常菜。 自己豪饮一盆后不禁感慨,他乡遇故知,果然是人生一大喜事,久别重逢下,就连这猪肉都美味了不少! 结果连吃几天才豁然发现,原来不是故乡滤镜美化后的错觉,这猪肉确实是百吃不厌! 好奇心作祟下,趁着厨娘不在,悄摸去厨房遛了一圈,这才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原来现在养殖的还是传统土黑猪,生长慢出栏晚,怪不得迟迟没等到高明的好消息。 今夜秋高气爽,月色洒在官道上,像铺了层白霜。 李斯文一行人,绕着长安城走了小半圈,而后直奔养殖场所在的白杨南寨。 结果才刚到村口,远远就瞧见,一个人影骑着什么东西就冲了出来。 走近才看清,侯杰正骑在一头大黑猪背上,肥猪被惊得嗷嗷叫,四蹄乱蹬,几次险些把他甩下来。 “卧槽,侯二你这跟谁学的骑术,路子真够野哒!” 伸手拦住想上前帮忙的薛礼等人,李斯文竖起大拇哥,看着侯杰满头大汗的死死拽着猪耳朵,差点就笑断了气。 此情此景,他忽然想到那位骑猪冲锋的大佐,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沃日,没听错吧,好像是二郎的声音?” 一听这熟悉嗓音,侯杰双手双脚环抱猪身,惊喜回头: “二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个口信?” 旋即又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如何处境,简直丢死个人! 见李斯文这个坑货不来帮忙,反倒在马背上坐的稳稳当当,明摆着是想看自己笑话。 侯杰不禁气急而笑,嘶声力吼道:“二郎,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难道你真的忘了么,咱们当初结拜的誓言,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某要是挂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第923章 房相风评被害 就在侯杰卖足了力气呐喊时。 许久未见的房遗爱,程处弼也举着火把匆匆赶来,来回巡视,寻找着侯杰的踪影。 火光在房遗爱脸上明明灭灭,当他注意到不远处,那道熟悉得身影后,脸色猛地一滞。 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晃了晃脑袋,可那道骑马远眺的身影仍旧杵在原地。 房遗爱拽着程处弼的衣袖,声音发飘,明显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 “程三,你看看那个人,像不像二郎?” 程处弼抱着胳膊嗤笑一声,火把的光在脸上投下阴影,像是在讥讽: “房二,你大晚上的说什么梦话呢,二郎他不是还在西域逢人就砍嘛...卧槽!” 最后俩字几乎是破了嗓子,程处弼手里的火把‘啪嗒’落地,火星溅起一片。 李斯文早就注意到他俩,见他们注意到这边,正在朝自己指指点点,想了想,翻身下马,走上前去。 可等走到跟前,却见这俩家伙还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睛瞪得像铜铃,活脱脱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抬脚一人赏了一下,这才笑道:“哥几个发什么呆呀,没认错人,就是某,李二郎!” 房遗爱欣喜若狂,刚想扑上来,却被程处弼伸手死死拦住。 这货叉着腰,一脸警惕的质问道:“你说你是二郎,拿什么证明?” 艹!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计上心头,故意拖长了语调,扯着嗓子喊道: “程三,过年时你重金求购了一份春画,就藏在程伯伯书房的床板...” “好了好了,某信了还不行,你必是二郎,谁不信某跟谁急!” 程处弼当下就红了脸,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捂住李斯文的嘴,防止这货再扒自己老底。 低声求饶道:“哥,你可长点心吧,万一被阿耶听了去,他非得活扒了某不成!”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房遗爱却凑上前来,眼里闪烁着质朴的好奇: “二郎,程三买的什么春画,是画春景的图么,某阿耶书房就有不少,改天拿给你们瞧瞧?” 李斯文和程处弼对视一眼,差点当场笑死。 堂堂邢国公,却在书房藏了一堆春画,这传出去...房相怕是晚节不保哇! 春画,又名‘秘宫图’或‘春宫图’,除作为男女之事的教材外,也有‘辟火’、‘嫁妆’和‘门画’的功能。 而在风气尚且开放的大唐,春画不说人手一本,但也能在明面上售卖。 每年春节前后,都会有为数不少的妇人,于东市售卖名为年画,实则春画的九九成稀罕物,美其名曰‘女儿春’。 “行啊,哪天拿出来给兄弟们品鉴品鉴!” 程处弼眼珠子一转,打算诱导房遗爱,让他再说点关于房相的劲爆消息,却没想手指一松,漏了李斯文。 他瞥了眼程处弼的大红脸,故意补刀道:“房二你挑的时候注意着点,程三那套画的可是西域舞女,没穿衣...” “李斯文你个坑货!” 话没说完,程处弼就跳起来想去捂他的嘴,却被侯杰骑着猪撞了个趔趄。 原来那大黑猪气性大发,见这边人多,便驮着侯杰直冲过来,吓得众人纷纷躲闪。 “你们仨,赶紧过来救老子!” 骑猪绕了一大圈的侯杰实在忍无可忍,气急败坏的巨吼惊醒了大片熟睡的人。 呦呵,你求人就这个态度? 李斯文扯出几分冷笑,懒得搭理侯杰,干脆抱臂站在一边,主打一个充耳不闻。 有他做表率,程处弼也嘿嘿笑着,乐得看侯杰在猪背上颠得像筛糠。 “二郎,程三,咱们就这么看着?” 心思纯净的房遗爱终究是心太软,还没被程三侯二两个坑货给带坏,看着侯杰快被甩下来的狼狈样,急得直跺脚。 受点小伤倒没事,可这事传出去,他们长安四害的脸怕是要丢尽了! 见仨兄弟里,唯有房遗爱于心不忍,侯杰赶紧扯开嗓子喊道: “房二快来帮忙,你不是好奇春画是什么嘛,等某下来送你一摞!” 见那黑猪马上就要驮着侯杰撞墙,来个同归于尽,李斯文脸色一正:“薛礼,动手!” 薛礼早就在旁张弓搭箭,紧张兮兮的盯着,生怕一个不注意,让这头黑猪连人带进沟里。 听自家公子总算松口,手指微动。 箭矢如一道白练正中黑猪眼球,只听一声凄厉的猪叫,肥猪轰然倒地。 侯杰在地上滚了几圈,顾不上满身泥污,刚一站稳,就张牙舞爪的朝三人狂奔而来,狞笑道: “看老子好戏是吧,给爷死!” 只是,兄弟四人相识多年,早就到了动动屁股,就知道对方要放什么屁的地步,又怎么会毫无防备。 等侯杰冲到跟前,李斯文与程处弼默契的向左右各撤一步,反手就将他按在了地上。 一人坐背一人压腿,任凭侯杰怎么扑腾都起不来。 “行了行了,小爷千里迢迢的返京,坐了好几天的马背,侯二你就行行好,给某当会儿人肉坐垫。” 李斯文拍了拍侯杰后脑,又吩咐薛礼去收拾黑猪遗体,这才挑眉问道: “解释解释吧,你俩不是已经入学国子监了,怎么还有闲工夫来城外借宿?” 房遗爱脸上藏不住事,眼神在地上的侯杰和李斯文之间打了个转,刚要开口,就被侯杰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程处弼也挠了挠头,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程处弼先起身,拽着李斯文的胳膊示意边走边说。 三人牵马在前边带路,中间是扛着黑猪的薛礼,侯杰则带着其余人,绕路去马厩安置马匹。 “这不,前些天收到高明的信,说肉猪即将出栏,哥几个合计着,就搭伙来这儿帮帮忙。” 一行人正浩浩荡荡的朝养殖场走去。 程处弼突然踢飞路边石子,声音含糊,丝毫不提刚才他们仨的异样。 “还是房二之前嘀咕,说猪圈里有头黑猪不吃饭,一个劲儿的抬头偷瞄他,走到哪跟到哪....” 第924章 猪吃人?反了天了,弄死它! “某没当回事,还是等入睡后,侯杰越琢磨越觉得不对,起夜时特意去看了眼猪圈。” “应该是正好撞见黑猪在翻墙,但也说不准,反正等某和房二闻声跑出来,他已经骑着猪窜出了二里地。” 一听这话,李斯文眼神转冷。 后世农村的土地并不金贵,几乎家家的宅基地都够搭上不小的院子,也喜欢在自家院子种些瓜果,或是养点鸡鸭鹅。 而在二龙沟,村里特意划出一片地供养猪集中养殖,每天清早,都会听到养猪户们‘叮叮当当’的拿铁棍敲猪圈。 说是看哪头猪的反应不对就重点关注,但凡发现出格行为直接干掉,以防有猪开了智、开了荤,夜里跑出来吃人。 虽然这种说法有以讹传讹的成分,不管是从生物学,还是行为学方面解释,这种说法都不算合理。 但架不住,他想吃猪肉了。 信誓旦旦的点头道:“侯杰的直觉是对的,猪是杂食动物,一直抬头愁人就是琢磨着要吃人了,今日留它一命,将来也是个祸害!” 程、房二人虽然没听说过这种言论,可李斯文的博学多才却做不得假,既然他都如此说了,这只猪怕是要成精! 程处弼转头就走,来到薛礼身侧,盯着黑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跟升起。 “奶奶滴,人不打算吃猪,结果猪开始琢磨怎么吃人了是吧!” 一边说着,程处弼撸起袖子,朝薛礼伸了伸手:“薛兄弟,借把刀来,今天某要亲自料理了这头祸害!” 薛礼看了看自家公子,欲言又止,以他的判断,八成是公子嘴馋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吓唬他俩。 但黑猪已经杀身成仁,事已至此,先动刀吧,这身肥肉可浪费不得! 等升起火塘,把黑猪破膛开肚清理干净,才刚绑好架上,太子李承乾便带着他的小跟班杜荷,一瘸一拐的赶了过来。 但等俩人看清一脸风尘仆仆的李斯文,不由的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觉得大晚上了见鬼了,这货不是还在凉州打生打死么,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呦,高明你也醒了,正好,再等会猪肉就好了。” 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朗少年音,即便心里再怎么茫然,李承乾也能确定,眼前这人的的确确是阔别许久的友人。 有些不是滋味的看了几眼,火塘上滋滋冒油的黑猪,李承乾摇了摇头,也罢,既然是二郎得胜归来,想吃就吃吧,全靠犒赏了。 但当从程处弼嘴里得知,黑猪抬头瞄人是准备吃肉后,李承乾一拍大腿,毫无储君作态的嚷嚷道:“吃,今天必须吃了它,还敢惦记着吃人,反了天了!” 瞅着太子义愤填膺的拍着大腿,恨不得当即冲进火塘,给黑猪来个三刀六洞,杜荷当场尬住,表情呆滞。 左瞧瞧又看看,忍不住的腹诽道,人是杂食动物,低头看猪一动不动,准是嘴馋想吃猪肉了。 但闻着猪肉肉香,还有薛礼涂抹香辛料后,愈发勾人的香味后,杜荷非常识趣的选择性遗忘了自己的发现。 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后边还有一句,非不信也,敬鬼神而远之,夫子都亲口承认世上有鬼神之事了,他这个徒子徒孙当然奉为圭臬。 今天谁来也没用,这黑猪必然是成了精,留它不得! 不多时,随着薛礼一声‘熟了’,垂涎三尺的众人纷纷上前,将其分而食之。 一边嚼着猪肉,李斯文随口问道:“说起来,这还是某头一次来这养猪场,如今规模如何?” 回想养猪场一点点的从幻想落成现实,李承乾不禁感慨: “正如斯文所言,这养猪无论是从繁殖数量上,还是在成长速度上,都远胜牛羊,是百姓开荤的不二之选。” 十个月的时间一扫而过,但养猪场已经成了规模,再发展几年,供应整个关中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程处弼闷头猛吃,已经是满嘴流油,点头赞道:“虽说二郎这骟猪之法,有点子伤天合,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没了腥臊的猪肉就是鲜美,简直绝了!” 房遗爱含糊不清的应和两声,实在没功夫张嘴说话。 杜荷世代从仕,身板较为单薄,吃了几嘴便觉得涨肚,主动接过话茬: “养猪场的大小事宜都按二郎的手册来办,除了几头种猪,其余公猪尽数被骟,猪尾巴也在猪仔时期剪除。” “脾气变得温和,彼此间争斗、撕咬减少,成活率大增,成长增肥速度也有所加快。” “被聘用的农户都经常称赞,说上苍有感太子折尊为百姓谋福,特意显灵点化了这群猪仔,好助太子财源广进。” 骟猪,又称家畜去势拳,放在人身上就是宫刑,司马迁遭的老罪。 猪仔被阉割后,体内激素减少,不会再为繁殖而积攒精力,没了发情期,公猪间也不会为了抢夺配偶而争斗,性情自然温和,心宽自然体胖。 而减掉猪尾巴也是同理,避免尾巴过长,猪仔活动受限或受伤而意外夭折,同时也能保证自身的干净卫生,减少能量损耗。 第925章 有惊无险,太子心病初愈 絮絮叨叨的,将养猪场的方方面面娓娓道来,杜荷心里钦佩之情越积越多。 之前听说太子准备搁置政务,去城外养猪,他还几次诋毁李斯文,说他居心拨测,可现在看来,养猪一事确实是功德无量。 等家家户户的百姓吃上猪肉,心里自然念着太子的恩德。 时间过得越久,养猪场的规模越大,太子储君的地位就越是稳固,瘸腿不仅不再是缺点,反而是让太子醒悟,折尊走入民间的焉知非福。 实在是不敢想,这养猪场竟是李斯文另辟蹊径,为太子量身定做的登记之路,早知道这点,他脑子进水了才几次阻拦! 越是听杜荷说着,李斯文心里越是微妙,杜荷对这养猪场倒是了如指掌,反倒是高明,对一些细节却是两眼懵圈。 迎上李斯文的玩味目光,李承乾不太自然的轻咳两声,拍了拍杜荷的肩膀,承诺道:“某行动不便,这养猪防疫之事,让杜荷你费心了。” “等不久后肉猪出栏,某一定向朝廷禀告你的功劳!” 听到‘防疫’二字,李斯文咀嚼的动作一停,好奇问道:“怎么说,难不成这养猪场还闹过猪瘟,怎么解决的?” “当时当值三伏天里最闷热的中伏,斯文你已经赶赴凉州,肉猪突然开始成片的便秘,腹泻,无精打采,有经验的农户说这是遭了病疫,虽然不传染人,但肉猪必死无疑。” “走投无路下,某想起药王老先生托斯文送来的猪饲料,想着药王所涉颇多,没准对这家畜的病也有所了解。” “打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某驾车赶到汤峪,正巧碰见药王带着学徒走访,一听肉猪遭了病,赶忙换了批学徒,乌泱泱一群赶了过来。” “三下五除二便稳住了情况,后等三伏天一过,这病疫就慢慢消了,虽然肉猪损失不少,但也算是虚惊一场吧。” 高明虽然说的轻松,但李斯文能听出,这症状明显是遭了猪瘟,就算在后世,这猪瘟闹起来都不容易遏制,没想到孙道长他... 也幸好,孙道长准备开办一科兽医,并托自己寻找学徒时,自己没敷衍了事,而是认真挑选了一批聪慧又皮实的小伙子,不然只凭孙道长一人,这养猪场怕是难了。 吃好喝足,众人见李斯文风尘仆仆的,也没再继续聊下去,各回各房,至于侯杰家里那摊子烂事,反正本人都不着急,明天再说也不迟。 次日清早,天色才刚蒙蒙亮,李斯文就被一连串的拍门声吵醒,下意识的准备洗漱,穿好衣物甲胄。 听见房中动静,薛礼想了想,推门而入拦住了李斯文的去路,笑道:“公子,别急着换洗衣物,还是这一套斑驳铠甲,才能体现咱们一路上的不容易。” 李斯文一想也是,就算他昨夜来白杨南寨的做法,有点说不过去,但就算是看在这身狼狈打扮的份上,李二陛下也不可能下重手。 不然,那些即将班师回朝的将士会怎么想。 见自家公子说的振振有词,薛礼实在无语,眯着眼上下打量,无奈叹道:“要不是公子昨夜来这一遭,陛下又怎么可能苛责功臣。” 一句话,都是自己作出来的。 薛礼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好端端的,公子为何要送个把柄给那些御史,就算皇帝念在他功高苦劳的份上,没有再三追究,但也会将功抵过。 但这话李斯文可不爱听,语重心长的解释道:“薛礼,这你就不懂了吧。” “咱年纪轻轻的就立此大功,不想方设法的自污名声,等将来皇帝还怎么赏赐,封无可封,这是历朝历代所有臣子,就要尽力避免的窘境。” 薛礼张了张嘴,竟然觉得这套说辞很有道理的样子。 此次开疆扩土,辟地千里,公子不说头功也是第二把交椅,这等仅次于开国从龙的功勋,爵位不往上提一提都说不过去。 而国公之位,非立国之功不可再封,公子爵位再升就是郡公,年纪轻轻就升无可升,哪个皇帝会不心生忌惮。 但见李斯文眼底笑意,明摆着是在糊弄自己,薛礼叹了口气,分外头疼的捏了捏鼻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行啦行啦,别纠结爵位的事情,咱们赶紧出发,让陛下等久了可有违臣子本分。” 公子你还清楚,自己是大唐的臣子...话刚到嘴边,见李斯文已经迈步出了房门,薛礼赶紧跟上。 庄子外,国公府的一众亲兵已经集结完毕,只等自家公子上马,一行人便驾马踏上了官道,原路返回金光门。 等一行人赶到,金光门两个门洞已经开放,进城赶早集的百姓两三成群,还有位身披甲胄的卫兵等候已久。 远远瞧见李斯文一行人,昨夜打过照面的兵卒便小跑着迎了上来,有些拘谨的笑道: “见过小公爷,昨夜卑职在承天门外等了一晚,只等今早宵禁解除,便第一时间将公爷返京的消息呈了上去,小公爷可径直赶去,兵部的人手就在朱雀门那候着。” 李斯文看了眼凑手的兵卒,哪里还不清楚这人如此殷勤的缘由。 “你倒是机灵,做个守城大头兵算是委屈了。” 食指点了点这人,李斯文便眼神示意薛礼,别让人家白跑一趟,整个长安谁不清楚,曹国公府日进斗金,不差钱。 第926章 提前为将来考虑 徐徐夜风中,火塘里的火苗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炭火还温着吃剩下的的猪肉,油脂不时滴落,溅起细碎火星。 李斯文拖来一个草垛,重重重地靠了上去,草屑簌簌沾满一身。 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凉州的风沙、西域的水果在脑海一一闪。 异国他乡纵有万种风情,终究是抵不过自家的一个草垛! 只可惜...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长安向来不是什么能安稳睡懒觉的地方。 等明日醒来,朝堂上的算计,怕是比西域的胡蛮还要难缠得多。 哎,不管了! 管他前路还有多少算计,至少此时此刻,还能和兄弟们一起插科打诨,便是最惬意的时候。 明日愁来明日愁! “对了!” 李斯文忽然坐直身子,看向李承乾:“海上丝绸之路的事,陛下那儿,是什么意思?” 李承乾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摩挲着火塘边,沉吟道:“父皇倒是同意了,但朝堂上反对的人不少。” 他抬头看了眼李斯文,眼里带着几分无奈: “毕竟斯文你也清楚,有些老家伙观念守旧,只想要一时安稳,嘴上却说什么‘天朝上国尊贵,何需与蛮夷通商’。” “一群短视之辈。” 李斯文嗤笑一声,指尖在膝头敲出急促的节奏。 话虽如此,但这些守旧派,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拦路虎。 “也罢,等船队带回天文数字的金银珠宝,看他们还敢不敢再说这话。” 他上半身支起,伸手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高明只管放宽心,这事某会牵头负责,到时候咱们的商船走遍四海,保证谁也赔不了钱!” “就是点闲钱,全陪了也不打紧。” 李承乾嘴上说得轻松,但心里仍有些患失患得。 他全部家底都已经砸进了养猪场,就等海外行商的分红到账,好好补上份血。 这要是失败,他怕是要腆着脸走一趟延思殿! 可当注意到李斯文眼里坚定,李承乾忽然就松了口气。 这位奇招百出的友人,想做成的事,好像还从没失败过。 点头笑道:“那好,某就等着之后的分红了!” 吃饱喝足,众人见李斯文风尘仆仆的,时不时的打哈欠,就也没再聊下去的兴致,各回各房睡大觉。 至于侯杰家里那摊子烂事,反正本人都不着急,明天再说也不迟。 目送所有人离开,李承乾又特意嘱咐了杜荷一声:“明早让厨房备些热粥,看二郎那模样,怕是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 “殿下放心,某记得。” 次日清早,天才刚蒙蒙亮,李斯文就被一连串急促的拍门声吵醒。 猛地坐起,手下意识摸向床头,不想却摸了个空,心里一惊,困意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是,我刀呢? 等睁眼看去,这才想起自己已经离开边关,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公子,该起身了。” 薛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别人不清楚他还不知道,自家公子起床气不大不小,根本不是他能轻易摆平的。 李斯文揉着发酸的眼眶,刚要起床备水梳洗一番,听到动静的薛礼便推门而入,拦住了他的去路。 看着被随意堆放的床头,那身再也洗不干净的戎装,笑道: “公子,别急着换洗衣物,还是这套斑驳铠甲,才能体现咱们一路上的不容易。” 李斯文愣了愣,看着铠甲上的刀痕箭孔,这才明白段志玄那家伙的深意。 “果然是老兵油子,太坏了!” 那数量不下十数的战损,都是临行前段志玄亲手仿制的。 现在看来,这哪是什么铠甲,分明是一次次功勋的具现化,保命符般的东西! 就算他昨夜没有报备,擅自来了白杨南寨,可就算是看在这身狼狈打扮的份上,李二陛下都不可能下重手。 不然,那些即将回朝的将士会怎么想。 什么,老子玩命给大唐打下疆土,好不容易活着回来,皇帝不说犒赏,先挨顿打是吧? 见自家公子说的振振有词,薛礼实在无语。 眯着眼上下打量半晌,见他毫无反省的意思,不禁扶额叹道: “若不是公子非要来这一遭,拦都拦不住的那种,陛下又怎么可能苛责功臣。” 一句话,都是自己作出来的。 薛礼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好端端的,公子为何给那些御史送个把柄。 就算念在功高苦劳的份上,皇帝不打算过多追究,但也会将功抵过的呀,再多的军功也禁不起这么糟蹋! 但这话李斯文可不爱听,走近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薛礼,这你就不懂了吧。” “咱年纪轻轻的就立此大功,不想方设法的自污名声,等将来皇帝还怎么赏赐?” “封无可封,这是历朝历代的所有臣子,就要极力去避免的窘境。” 薛礼张了张嘴,竟然觉得这套说辞很有道理的样子。 此次公子率部开疆,扩地千里,其功绩之巨,即便不是首功,也稳居第二把交椅。 就这仅次于开国、从龙的大功,爵位不往上提一提都说不过去。 可国公之位,非有开国殊勋者不可封,公子已是从二品县公,再升就是郡公。 公子这般年少便升至高位,升无可升,哪个皇帝能不心生忌惮! 刚想点头,却见李斯文眼底,那藏都不藏的促狭笑意,薛礼哪里还不明白,这分明是在糊弄自己! 分外头疼的捏了捏鼻梁,止不住的摇头叹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位爷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行啦行啦,别再纠结封赏的事了,皇帝给多少咱就拿多少,多了正好,少了也不嫌弃!” 两人笑谈间,李斯文已经动作麻利的穿好一身戎装,长长伸了个懒腰: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出发,让陛下等久了,可有违臣子本分!” 公子你还知道哇,自己是陛下的臣子... 话刚到嘴边,见李斯文已经迈步出了房门,薛礼赶紧拎上行囊,快步跟了上去。 庄子外,一众亲兵已经集结完毕,精神抖擞,再不见昨夜疲倦。 见李斯文身影,便齐刷刷的拱手:“见过公子!” “行了,咱不兴这一套,赶紧起来!” 李斯文有点嫌弃的摆了摆手,才刚在边关给他们训练回来,结果一到家就原形毕露,整这表面功夫。 有这闲心,还不如多吃口饭垫肚子。 第927章 他乡遇不对,是故乡遇他知 等一行人赶到金光门时,两个门洞早已敞开。 进城赶早集的百姓三三两两走着,挑着菜担的小贩吆喝个不停。 城门下,一名身披甲胄的卫兵正踮脚张望。 远远瞧见李斯文一行人过来,眼睛顿时亮了,小跑着迎上来。 搓着手上的老茧,脸上堆着拘谨笑意,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急切: “见过小公爷,昨夜卑职在承天门外等了一晚。” “只等今早宵禁解除,便第一时间将公爷返京的消息呈了上去,小公爷可径直赶去,兵部的人手就在朱雀门那候着。” 李斯文看着眼前这张脸,略显熟悉。 回忆半晌,才想起昨夜就是这位在城上通报,心里顿时明了,今日如此殷勤的缘由。 唇角微扬,食指点了点这兵卒:“你倒是机灵,做个守城大头兵算是委屈了。” 言罢,眼神示意薛礼,别让人家白跑一趟,整个长安谁不清楚,曹国公府日进斗金,不差钱。 薛礼也清楚‘阎王好惹,小鬼难缠’的道理,当即从腰包里摩挲半晌,从中取出几两碎银。 这还是临行西域前,婉娘小姐为公子准备的,用于平时打赏贿赂,但公子嫌麻烦,尽数交给自己保管。 却没想接连几场大战打出威名后,整个凉州再没人敢给公子使脸色。 这些赏钱自然也就省了回来,没想今天又派上了用场。 守兵接过碎银塞进袖子,守大门守得久了,手上功夫自然也就练了出来。 一到手里不用掂量就知道,这足足有五两的分量,差不多能换来十贯钱,顶他半年俸禄! 顿时笑容愈发灿烂,举止愈发恭敬,拱手笑道:“多谢小公爷赏赐!” 都说这位爷出手阔绰。 被收拢到滨河湾的那些灾民,在他麾下做事,一天能到手上百文,比城里百姓的收入翻了一番还多。 今日一见果真不假,跑跑腿吹吹风就能挣来十贯赏钱,天底下哪能找到这等美差。 至于之前在坊间疯传的‘长安四害’...污蔑,都是污蔑! 必是些穷酸之辈,恶意捏造出的谣言,他守了这么多年城门,可从没听说这位爷欺压过平头百姓。 倒是经常听说,这位爷又和哪位纨绔大打出手。 眼巴巴望着李斯文,只盼能再多得些吩咐,好进一步表现自己。 可等了小半晌,见这位爷既不发话,也不放自己离开,守兵打了个激灵,谄笑道: “小公爷是还有什么没吩咐卑职的?” 李斯文勒着马缰,目光扫过城门内外: “某问你,昨晚除了咱这一队人马,还有没有其他部队回返?” 守兵不假思索的便摇头回道:“不曾,小公爷这队轻骑便是唯一一批返京的。” 闻言,李斯文也不着急了,当下点了几名亲卫: “你们即刻掉头原路回返,去找大部队汇合,让他们抵达后不必进城叙职,直接返家休息整顿。” 又吩咐薛礼再丢下几粒碎银,托守兵捎去,送到昨夜给他们送茶水的那人手上。 而后在守兵带领下,出示凭证验证身份,进城后直奔朱雀门。 此时正值清早,虽有不少百姓急着进城赶早集,但街道上人影稀稀落落的,让李斯文等人得以放心纵马。 可才刚到鸿胪寺大门,距离朱雀门还有几十步之遥,便瞧见一位吐蕃打扮的家伙,被几位官员护送出来。 看那阵仗,是准备进宫面圣。 李斯文勒马急停,愣了愣,转头看向薛礼:“这人有点子眼熟,是某想的那人?” 薛礼一手箭术出神入化,目力自然了得,抬头随意扫了几眼便肯定点头: “公子没认错,就是在最后战场上,被我军俘虏的那位吐蕃主帅。” 早在数月前,大战落幕后的第一时间,葛尔东赞便被左武卫押送回京。 朝廷倒也没怎么虐待,反而好茶好饭的供着,这几月养尊处优,清瘦的腮帮子都圆润了不少。 可对于葛尔东赞,这几月的遭遇简直是奇耻大辱。 身为吐蕃最显赫的葛尔家族族长,又因天赋与赫赫功勋,从禄东赞手中继承‘东赞’之名,如今却成了敌国的阶下囚。 每日被圈禁在房中锦衣玉食,等廷议时就被带到太极殿,供大唐臣子们观摩打量... 这哪是什么俘虏的待遇,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供人赏玩的宠物! “岂有此理!” 葛尔东赞在心里暗骂,已经做好了受辱的准备。 突然,常年在雪原狩猎,培养出的惊人直觉疯狂跳动,这是在提醒他,被什么恐怖的存在盯上了! 他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心跳骤停,倒吸一口凉气。 好消息,身后没有从山里跑出来的恶兽。 坏消息,此人对吐蕃的威胁,还要远胜野兽之流! 一手打造出‘上苍之怒’的蓝天县公,李斯文。 就是这个笑容温和,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贵子。 只身赴边,用短短五日就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十万精锐! 纵使身经百战,刀下冤魂无数,可葛尔东赞却因那场战役,留下了此生再也无法磨灭的阴影。 他甚至都不敢回忆起,那场相较屠杀,更像屠宰的残酷战役。 只要看到铠甲利器,他便会想起弥漫千里的硝烟味道,随之而来的,还有族人绝望的惨叫哀嚎。 这几个月来,上百个日夜,他只要入梦便会惊醒,冷汗浸湿全身。 尤其是此时此刻,迎上李斯文那双明亮的眸子。 那双在自己身上滑过,仿佛在琢磨着该如何下刀的无情眸子! 即便是从小礼佛,见惯了密宗手段的残忍,但葛尔东赞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心性非人,更胜那些人面兽心的喇嘛。 他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怎样的教育,才能养出这种高高在上,丝毫不把人当人看的眼神。 越是深想越是后怕,葛尔东赞直直打了个激灵。 不惜放弃最后的尊严,向身旁的唐人赔起笑脸,焦急催促道: “诸位大人,咱们...咱们还是尽快进宫,面见天可汗吧,别让他等久了。” 第928章 顺手为之,给吐蕃埋祸根 因李孝慈、杜敬同,接连两位少卿均涉嫌谋逆。 今年五十有四的唐检,被皇帝返聘鸿胪寺卿,奉命彻查寺中大小官吏,正本清源。 这位鬓角染霜的老臣,正缓步向着朱雀门走去,手里还捏着再次订正的卷宗。 忽闻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扭头望去,见葛尔东赞脸色发白的盯着后方,像是见了索命厉鬼。 顺着目光看去,正巧撞见李斯文在马上朝自己招手,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藏着几分笑意。 唐检顿时明了,定是这位刚从西域回返的大功臣,把堂堂吐蕃主帅吓破了胆! 冷冷扫了眼身旁的胡蛮,见他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惊惧到了极点,心中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自豪。 我大唐,后继有人咯! “诶呦,这不是小公爷嘛!” 唐检收好卷宗,笑呵呵的迎了上去:“什么时候回来的,前段时间可没少听你的战功赫赫。” 对于这位从最开始就效力秦王府的开国老臣,李斯文也没什么偏见,更不敢怠慢。 翻身下马,恭恭敬敬的回了一礼: “小子见过莒国公,昨夜宵禁后才匆匆赶至,等今早城门一开,便马不停蹄的进城准备觐见陛下。” 葛尔东赞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来长安数月,他没少听鸿胪寺的小吏议论朝中大员,对这老头何等地位,算是了解个大概。 与天可汗自幼结识,更是一路追随皇帝,从龙兴之地到京城,君臣和睦,实打实的肱股之臣。 却没想,尊贵如大唐国公,在李斯文这个灾星面前,也要摆出副热络的态度! 不是,这小子年不过二十,凭什么? 可如今成王败寇,生死全看大唐的一念之间。 这种寄人篱下的苦滋味,让葛尔东赞在极短时间内磨去了一身桀骜。 曾经自视甚高如他,而今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 在那宛若天灾般的天雷面前,勇士们引以为傲的健硕体魄,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而此时此刻,面对一手造就了那可怖手段的李斯文,葛尔东赞浑身微颤,再没了纵横雪原、戈壁两域的胆气。 强忍着心头腻歪,不伦不类的学着唐人模样拱手,赔笑脸道: “罪臣葛赞...见过蓝天县公,不知小公爷有何吩咐?” 话音刚落,后颈便沁出冷汗,因为紧张,方才那几句官话夹杂着吐蕃腔,怕是没说清楚。 只又不敢狡辩,只能在心里向漫天诸佛祈祷,希望灾星今天心情不错,不和他一般见识。 李斯文皱了皱眉,这人叽里咕噜的说的啥呀,还是大唐官话嘛,根本听不懂! 李斯文懒得搭理这人,,这还是大唐官话嘛,根本听不懂! 也懒得再琢磨,扬起下巴朝太极殿的方向指了指,又转头看向唐检。 唐检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陛下正等着他’。 李斯文心里顿时有了数。 只等松赞干布送来金银珠宝,战马美人之类的大量赎金,葛尔东赞便能荣归故里。 可就算松赞干布心胸再开阔,容得下这位被俘的败将。 但那竞争烈度还要更胜大唐的吐蕃朝廷,却再没了此人容身之所。 葛尔东赞只能认命,像条大黄般龟缩在家族领地,从此远离权势。 可曾经一呼百应,风头无两的他,又是否能忍受这种巨大落差。 从一国英雄,变成各部族人轻视蔑视,乃至于仇视的狗熊? 而若想摆脱这种困境,葛尔东赞又是否会抓住机会,拼了命的往上爬? 好不容易才见到葛尔家族落寞的机遇,各族将领臣子,又是否会眼睁睁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葛尔家族东山再起? 李二陛下还留着葛尔东赞这条命,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这分明是想在吐蕃插根钉子! 也不求什么大的收获,只要能让吐蕃陷入彼此攻讦,再无力侵扰大唐边疆的境地,便是最好的结果。 只等两三年后,等大唐完全消化了此次西征的收获,便是举兵西讨,剑指吐蕃的时候。 既然如此,那李斯文也乐得再添把火,好让这锅热油烹得更激烈些。 “呵——” 李斯文打量许久,忽然嗤笑一声,看似抱怨的说道: “某这个大唐勋公,尚且在吐谷浑打生打死的,结果你这个败将,倒是逍遥自在的很。” 葛尔东赞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似的。 他张了张嘴还想嘴硬,却被李斯文抢过话头,又道: “说起来,这还要多谢你手下那位达扎路恭将军。” 说着,李斯文刻意拖长了语调,瞅着对方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满意笑道: “若不是那位将军,国王允立怎么会气急攻心,昏迷数日。” “吐谷浑群龙无首,面对我唐军的汹汹攻势,根本不做抵抗,如今已献上国书,认祖归宗重尊大唐为宗主。” “不...这绝对不可能!” 葛尔东赞猛地抬头,藏在袖中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吐谷浑是吐蕃在东北方向的重要屏障,怎么可能说降就降? 可瞧李斯文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在不像胡编乱造... 葛尔东赞想挤出个笑脸打圆场,却发现脸皮已经僵硬到无法动弹。 唐检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身旁小吏提醒,这才轻咳一声,打断了这诡异的沉默: “小公爷,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 “莒国公说的是,咱们这就进宫,别让陛下等的心焦了。” 李斯文随口应声,牵马经过葛尔东赞身旁时,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浑身一颤。 低声笑道:“说真的,要不是某清楚,你家达恭将军与我军守将不仅没半点交情,反而结仇颇多。” “恐怕连某都要以为,这人是大唐派去的卧底。” 话音未落,便招呼薛礼:“走了。” 三言两句给他心里埋下颗钉子,李斯文便大步朝着朱雀门走去。 不过顺势为之,能成最好,被识破也没什么大碍。 若能在自己引导下,此人回国后,去和空气斗智斗勇的滑稽模样... 真是光想想,心里就是说不出的畅快! 第929章 潞国公府的猫腻 紧随其后的葛尔东赞,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念头,情绪愈发低沉。 若李斯文所言不假,吐谷浑这个与吐蕃唇齿相依的进退同盟,真因他麾下将领的鲁莽行径而亡国的话... 那同样与吐蕃签订了盟约的诸国,又会如何看待这个背信弃义的盟友? 松赞干布又是否能宽恕,他纵容麾下破坏一国威信的行为? 哪怕他心里清楚,恐怕就连达恭这个始作俑者,也想不到自己一时的跋扈,竟会给吐蕃带来如此恶劣的影响。 但...虽说事实如此,其他盟约国能信么? 国内那些早已虎视眈眈,只等葛尔家族衰落便一拥而上,将权势分而食之的其他部族,又是否会愿意相信? 葛尔东赞不禁自嘲一笑,整个人 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就凭那些只顾眼前利益的各部族老,哪怕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也定会被他们强行扣上罪名,认定自己罪大恶极。 若天可汗开恩,放自己一条活路,那等回国之日,就该着手清理清理朝纲了,趁他们还没开始发难!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是草原上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 一脚踩进承天门广场,从头将对话听了个大概的薛礼,隐隐想明白了自家公子的深意。 脚步微顿,压低声音问道:“公子,要不要挑选些人手刺杀葛尔东赞,栽赃给吐蕃国内其他势力?” “不必多此一举。” 李斯文摆了摆手,按住了想要转身去安排的薛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深意:“他是个聪明人,会自己想通的。” 开玩笑,这么做对自家有什么好处? 万一不小心真成功了,岂不是坏了李二陛下的好事,上一个胆敢阻扰皇帝谋划的倒霉蛋,现在可还闲赋在家,门前冷落鞍马稀。 而若刺杀失败,以葛尔东赞的精明,迟早能看出这是大唐的挑拨离间之计,反倒会横生波折。 像这样便好,随手落子,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没什么损失。 见葛尔东赞已经后一步进门,薛礼便不再提刚才之事,只是闷头跟在李斯文身后,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可直到走进兵部辖区,却始终没见到,守兵嘴里说的,已经等候已久的兵部人手。 放眼望去,庭院里空空荡荡,连个洒扫的杂役都没有,薛礼心中难免起了疑。 那位守兵已经认出了自家公子身份,肯定是不敢信口开河的。 既然如此,难道是兵部出了什么变故? 将自己的猜测尽数说与李斯文听,语气里满是担忧。 李斯文听后不禁失笑:“你想的倒挺多,但可惜,遗漏了一个重要线索,全想岔了!” 见薛礼还等着自己下文,只好解释道: “一路走来,你可见到城里有其他异常,民部尚书唐检,甚至还有闲心与某笑谈两句,可见...” 薛礼下意识的便要将答案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脑子里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明明答案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真切,急得他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公子,都这时候了,就别卖关子了吧!” 见薛礼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焦急,却不想着自己琢磨,反而直盯盯看着自己。 好一个摆烂的态度,李斯文不禁有些无语,脸上的笑容淡去,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兵部尚书侯君集,怕是看咱家不爽,故意使了个绊子恶心咱们!” 此言一出,薛礼脑海里那层窗户纸瞬间戳破。 惊声叫道:“公子,你是说昨晚侯二公子他...” 话没说完,便猛地捂住了嘴,警惕的看了看四周。 “大差不差吧。” 李斯文漫不经心的应着,脚步未停,只有蚊声细语从前方传来: “能让程三他俩左右为难,侯杰难以启齿的,无非就两种可能,忠孝、或者孝义两难全。” “既然高明没打算提醒,就说明,把侯杰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是侯君集和咱们。” “你也不用放心上,当个谈资听就好,反正某也没打算,把侯君集当做秦伯伯那样的长辈,一切公事公办。” 这话是什么意思,薛礼只是稍微一想,便不敢再多嘴。 看来,自家公子背后的山东士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有各的盘算。 也怪不得,当初婉娘小姐出事时,翼国公、宿国公两个长辈连夜登门相助。 就连段志玄这个返京求援的局外人,也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选择帮衬一把。 唯有侯君集,这个当年与单雄信歃血为盟的兄弟,却始终在旁作壁上观。 直到倭使私藏玄甲的事实暴露,他这才下场帮兵部洗清嫌疑,其中猫腻,如今想来已是昭然若揭。 “既然没人来帮忙,那薛礼你就走一趟,把战马领去兵部马厩。” 李斯文停下脚步,转头吩咐道,“某去找侯君集交付领兵鱼符。” 既然已经知道,兵部老大侯君集打算对自家公子不利,薛礼又怎么能放心让他一人前往。 再让两位恩师知道,非要把他生撕了不可! 面露难色,犹豫道:“公子,不然你在此稍等片刻,等某安置好马匹再随你一同入内。” “不用。” 李斯文想了想,摇头否定道: ““就算侯君集心里憋着坏,但这里毕竟是朝廷皇城,是天子脚下,顶天了是些言语上的交锋。”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某大打出手。” 说着又顿了顿,目光落在薛礼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劝道: “但薛礼你不一样,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他堂堂潞国公出手对付你一介白身,某担心他会恨屋及乌,拿捏某不成,拿你出气。” 薛礼看着丝毫不慌的李斯文,心里虽仍有担忧,却还是艰难点了点头: “那好吧,某便在侧院候着,一个时辰后还不见公子出来,某便去宿国公府求援。” “也行,那就一个时辰。” 李斯文随口应道,大步向前。 虽然有信心全身而退,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反正就交个鱼符,再怎么拖拉也用不了一个时辰。 第930章 侯君集的恶意 绕过前院,眼前的景象果然不出李斯文所料。 兵部后堂热闹得很,大大小小的官吏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枯黄的叶子在青砖地上堆成小山,可瞧见他进来,竟没有一人上前引路。 谁见了谁停下手里活计,退避三舍,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若说这背后没有侯君集的暗示,李斯文是万万不信的。 没有深仇大恨,谁敢如此轻慢一位朝廷勋公,一位携开疆拓土大功归来的功臣? 唯一有些出乎意料的,其实是惊讶,侯君集这货竟然如此按捺不住性子。 他明明大可虚情假意,与其他国公府再合作个几年,等麾下兵强马壮后再图谋大事,可偏偏选择了这般拙劣的手段。 只能说,出身限制了侯君集的思维。 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好谋无断,当年曹丞相对袁绍的评价,一字不改的安到侯君集身上,也丝毫不差。 兵部正堂门口,方脸三角眼的侯君集正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身上的紫色官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正面无表情的监管着手下干活,目之所及,官吏动作无不加快几分,扫帚划过地面发出 ‘’沙沙的急响,明显是对他极为畏惧。 等抬头注意到,朝这边龙行虎步而来的李斯文后,侯君集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只觉得心烦意乱。 虽然只是大概了解了边关的几次大捷,还没有更详尽的军报汇报上来。 但被押送回京的吐蕃主帅,还有陆续赶来的西域行商,多方验证之下,他对那五日守城的战况,心里已有了个大概。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备受皇帝宠信的徐家小子,将是大唐二代子弟中最为耀眼的那个。 再加上其背后,自李靖出将为相后,便已隐隐有了朝中军方第一人之实的父亲李绩... 曹国公府的父子俩,已经成了他前进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就算自家老二,和李斯文交情莫逆又如何?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更别提是个没啥能耐的次子,死外边正好,再也不会碍他的眼。 可升官机会不一样,稍纵即逝,这次把握不住,将来也不会再有。 更让他窝火的是,预想中的第二条路——效仿长孙无忌,撺掇太子兵变以求从龙之功,也被这小子搅和了个稀巴烂。 瘸腿,养猪,荒废政务...李承乾的名声已经彻底完了! 本来在侯君集的计划中,两种权倾朝野的路子,总有一条能走通。 可没想,全都毁在了此子手里,这如何让他不心生埋怨,乃至敌视? 再加上心里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对李绩的嫉恨...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已经快让侯君集冲昏头脑,甚至萌生了转投魏王门下的念头。 太子失德,有李建成之兆,而魏王心存大志,深受皇帝偏爱,未尝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 当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毕竟魏王的名声,也险些毁在了李斯文手上,想要挽回一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院落里正在干活的官吏,本就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留神惹恼上司,给自己招来祸端。 见侯君集眼神死死盯着门口,脸色愈发阴沉,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 手上动作变得更勤快,扫帚几乎要擦着地面飞起。 无论早晚,天气明朗与否,尚书大人总是一张冷脸,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但众人也很少见到他这般,下一秒就要拔刀的架势。 好奇心作祟,他们顺着侯君集的眼神看去,却见一位俊朗少年稳步而来,一袭紫袍衬得本就挺拔的身姿愈发华贵,腰间玉带熠熠生辉。 难不成是哪位深居浅出的皇子? 可听到耳边传来的低低惊呼,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此人竟是大名鼎鼎的蓝天县公,李斯文。 惊艳过后,众人心里只留惶恐不安。 据说这位爷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再加上尚书今日心情不佳,一会儿见面,怕是要天雷勾地火,,少不了一场唇枪舌剑! 李斯文是亲眼看着,侯君集本就阴翳的神色愈发低沉。 心里早已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脚下加快了脚步,走到堂前,一丝不苟的拱手施了一礼,声音清朗: “末将见过尚书大人。” 侯君集故意晾了他半晌,见李斯文始终保持着拱手动作,恭恭敬敬,脸上没有半分不满,心里那股无名火更盛,却又发作不得。 深吸一口气,阴沉的脸上挤出几丝冷笑,重重点头后转身走入正堂,只丢下一句: “不错,随某来吧。” 秉承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心思,李斯文紧随其后进了正堂。 见侯君集已经在主位上坐好,便将准备好的战况汇总递了过去。 这是在王忠嗣的配合下,记录的有关凉州大小战役的详细过程,以及对旱天雷的使用结论与建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包括但不限于,战争过程中战死、负伤者的数目,斩获敌军数额,以及辎重军械的调配用度... 唐有明律规定,凡涉及战事,事无巨细,必须如实上报,归为兵部存档。 按理说,与兵部交接的负责人,应该是西征主帅,也就是秦琼来配合完成。 但因为李斯文赶到凉州后便不停‘搞事’,逼迫吐蕃主动攻城,而后败退。 这就导致,当时还在路上的秦琼,对边关战役的了解并不深入,只能由李斯文这个亲历者代为汇报。 侯君集接过战报后,并未在第一时间浏览,只是将其随意地放在案几上。 只听‘啪嗒’一声,战报与政务混作一团。 侯君集抬起眼皮,盯着李斯文看了大半天,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破绽。 可等了半晌,始终不见此子认罪,不由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大战告捷,你身为监军本应第一时间来此交接鱼符,为何本官在此等候良久,却迟迟未见你的身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带着几分质问: “鱼符有关调兵遣将,关系重大,不得遗失半刻,而你公然拖延进城时机,莫不是...心怀不轨!” 第931章 这个年纪,正是打拼的时候 此时已是清早,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正堂,在青砖地上落下斑驳光影,将侯君集脸上的冷肃映得愈发清楚。 一双阴翳三角眼眼中含煞,死死盯着自己,仿佛要将人戳出俩窟窿来。 果然,这个老货对自家敌视已久。 李斯文心中冷笑,哪怕自己从进门开始便恭恭敬敬,行止有度,也抵不过他早有的针对之意。 他垂着眼帘,睫毛投出小片阴影,藏住了眼底想一拳打上去的冲动。 于情,他是侯杰的生父,自己的长辈,于理,他是当朝国公,官压两级。 只要自己露出一丝不满,就是被当场拖下去赏一顿杖刑,也是有理说不出。 李斯文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却悄悄攥紧,声音不卑不亢: “回尚书大人,末将于昨夜宵禁后才抵达金光门,因城门已关,无法进城,只得在城外暂歇。” “等今日城门一开,便马不停蹄赶来,并非有意拖延。” 侯君集冷笑一声,手指敲击着案几,节奏急促得跟催命似的: “城门一开就赶来?呵呵,用不用本官提醒一二,现在是什么时辰!” 爆喝中,桌上茶盏被震得发颤,几片茶叶沫子被涟漪推到边缘。 李斯文早有准备,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小子初入军伍,对军规军纪不甚了解,且此去凉州久经战火,返程又是一路风尘仆仆,实在心乏体倦。” “虽说如此,但小子也清楚,贸然来见尚书大人,难辞轻慢失礼之责。” “故此,今日一早稍加整顿衣冠后才赶来兵部,不敢有丝毫恃功自傲之心。”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斯文在心里暗叹,说两句好话赶紧把事情办完,等出了这门,谁还鸟他! 哪怕说的比唱得好听,但侯君集心怀偏见,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猛地一拍案几,茶杯里的水溅出大半,冷脸怒斥道: “还敢胡说八道,谁给你的胆子,真当本官不清楚,你昨夜抵京并未在城外暂歇,而是掉头另寻他处。” “身为大唐鹰扬郎将,理当铁骨铮铮,不惧艰险,心存大志,勇于效霍骠骑饮马阴山之举!” “纵是折戟沉沙,亦要以血肉为盾,护我军规如铁、军纪似山!” “若人人皆学你这般居功自傲、目无纲常,稍有委屈便撂下挑子,这虎狼之师...迟早成一盘散沙!” 去尼玛的! 李斯文忍无可忍,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你还敢说他目无法纪? 你将来率兵攻打高昌,可是纵容军队烧杀抢掠,大规模违背妇女意愿。 若他换个地方休息都算目无法纪,那你算什么,无法无天? 他心思急转,已经组织好了千字檄文,足以把这个公报私仇的司马脸怼得哑口无言。 可刚要出声,一阵轻微脚步声赶到,苍老的声线紧接着响起:“小公爷,可交接完军报?陛下有请。” 此言一出,李斯文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他抬头看向门口,见唐检正老神在在的候着,手里那卷崭新卷宗已经不见踪影,目光平静扫过堂内。 再看侯君集,那张司马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见此,李斯文心中恼火顿时消散,反倒生出几分快意。 老登,继续啊,怎么不说了,是不喜欢说话么? 尽管想留下看场好戏,但也深知此地不可久留。 再不风紧扯呼,但再不走,天晓得等唐检离开,侯君集会怎么变本加厉的针对自己。 紧忙拱手,转身就走:“尚书大人,末将先走一步,不必送!” “你——” 侯君集脸色涨红,准备开口训斥,却见李斯文已经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出正堂,很快,身影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怒吼道: “该死的老匹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 李斯文在门口与唐检并肩而行,等大步出了正堂,就见薛礼一脸烦闷的在前院绕圈。 等一声吆喝,扭头见自家公子,薛礼顿时转忧为喜,大步迎了上来。 “谢天谢地,公子你没事。” 三人同行,等完全走出兵部辖区,李斯文紧绷心弦这才彻底放松,朝唐检拱手道谢: “多谢唐大人出手相救,再与那侯君集纠缠下去,某怕是少不了一顿小惩大诫。” 听李斯文知道感恩,唐检嘴角微动,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些。 摆手道:“小公爷不必挂怀,老夫也是奉命行事,恰逢其会罢了。” 李斯文根本不把这套谦辞当真。 不早不晚,正好敢在关键时候,说这是碰巧才是笑话。 唐检此人的名气或许不如‘房谋杜断’,但比起真才实学,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此人虽一生不曾拜相,但却前后任礼部、民部和将来的工部尚书。 六部中的一半都有他的人脉,如此风头无两,可唐检最后还能平稳落地。 乞骸骨后加特进,死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为德劳功兼备的‘襄’,世人皆传其节俭孝亲之名... 说此人胸无沟壑,不懂算计,那才是自欺欺人。 李斯文笑道:“不管如何,今日唐大人之恩情,小子铭记在心。” 见李斯文态度恳切,并没有因赫赫战功而自傲。 唐检这才看似无意地捋了捋胡须,说出了心里话:“不过礼尚往来罢了。 “托小公爷的福,某家那不成器的老三老四,回城外农庄自省的几个月,可谓是收获颇丰。” “不禁洗去了一身傲气,更懂了什么是上进,等回城后便恳求老夫,帮他俩讨要个国子监的旁读机会...” 见唐检说起这事,李斯文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自然。 唐家老三唐义识,豫章公主驸马,因年前那场风闻闹事而被皇帝驱之城外。 老四唐河上,在悟真寺不打不相识,后来伙同他三哥造谣,同样驱之城外。 而这追根究底,是应邀而来,帮自己状告周至韦家。 被人家家长找上门,自觉理亏的李斯文,表现的异常谦逊: “哪里哪里,唐义识天生聪慧,唐河上同样胆大心细,就算没某照付,将来成才也是必然,担不起唐大人如此。” 第932章 断人前途,杀人父母 听着李斯文的赞誉,唐检摇了摇头,他可太清楚自家那俩不肖子的天资如何。 若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他肯定要将其当成冷嘲暗讽。 但从李斯文这个大名鼎鼎的少年县公、陛下亲口承认的 “王佐之才” 嘴里说出,就算知道这是客套,唐检仍不可避免地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沟壑: “小公爷过誉了。” 那俩不肖子或许天资鲁钝,但看人眼光却与他老子一脉相承。 能跟随在这位的脚步后,将来就算不能位极人臣,最起码也能落个富贵安稳。 见李斯文如此上道,愿意出手照拂老三老四,唐检也起了点拨的意思。 趁着三人还走在通往太极殿的石板路上,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你可知,侯君集为何要针对你,哪怕你们几家两代交好,互为依仗?” 李斯文狐疑的看了眼唐检,这种事你也敢当面点破,真不怕传出去被侯君集恨上? 但听唐检说的煞有其事的模样,不由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一直以为侯君集针对自己,是因为嫉妒父亲李绩的军功,还有自己坏了他将来撺掇太子兵变的好事,难道其中还有别的缘由? 唐检一路追随皇帝近三十年,经历大小无事,又怎么会看不出李斯文眼底好奇,笑道: “老夫今年五十有四,当不了几年官了,与其占着位置惹得陛下厌烦,还不如主动些,担些骂名也罢,这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李斯文若有所思,怪不得,将来唐检会因为怠于政事而遭到贬责,原来是想急流勇退,为君臣两人间多留几分情分。 笑道:“这个年纪正是打拼的时候,唐大人可莫要自怨自艾,若没了你们这些前辈多加照付,某等这些后生,怕是少不了走弯路。” 听这俏皮话,唐检不禁摇头失笑:“你呀你,就知道逗老夫开心。” 而后脸色一正:“侯君集此人利欲熏心,就算看在你们几家合伙的暴利生意的份上,他也没理由会平白得罪你这个小财神,小公爷心里是否如此想过。” 见他面露惊疑之色,唐检微微一笑,继续低声道: “侯君集此人,虽有战功,却心胸狭隘,好忌妒。” “他早年追随陛下,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可近年来,却总觉得陛下待他不如从前,对李绩、李靖等人更是嫉妒得发狂。” “你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又深得陛下宠信,在他看来,你就是李绩培养出来的接班人,是他将来在朝中更进一步的最大障碍,自然对你恨之入骨。” 某家?不是光便宜老爹一个么,关他什么事! 李斯文指着自己鼻子,不敢置信的问道:“某?挡了侯君集的路,唐大人怕不是在那谋逗闷子!” 唐检嘴皮子微动,没敢多说,只是提醒道:“若想出将为相进政事堂,那就要先在长安任职,而后外派地方积累治理经验,而后再调回京城。” “今年正月,卫公李靖分行天下,便是在补上这份资历。” 李斯文挠了挠头,疑惑问道:“那这入不入政事堂,和某家阿耶有什么关系,侯君集想当宰相,就想办法外派呗,盯着某算什么?” 唐检又道:“政事堂不可一派独大,关陇山东江南,还有前臣外戚,几方房玄龄已经占了个位置,” 山东房玄龄、出身陇西李氏的李靖、前臣岑文本、江南王珪、萧瑀,还有外戚高士廉。 值得一提的事,陇西李氏虽然发源关陇,但却大体属于山东士族,唯有丹阳房一脉勉强可以归为关陇门阀。 李斯文将这些人归入各自派别,而后挠了挠头:“按这个说法的话,卫公才是真的拦路虎吧?” 唐检诧异扭头看了一眼,而后恍然叹道:“也对,这事你可能不清楚,因为当时坠崖昏迷数月。” “就这么说吧,本来这个位置是陛下留给曹国公的,但因为召回途中,被关陇从中作梗,无奈下,陛下只能强行把卫公按在了右仆射的位置上,只等曹国公未来返京。” 直到现在,李斯文才彻底明白,刚穿越而来时,为何长孙冲会一口咬死,是自己害的太子李承乾坠马,而后死不改口,哪怕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堵死便宜老爹回京入相的路子。 虎毒尚不食子,长孙阴人好狠的心! 可是...李斯文心里更有疑惑: “就算阿耶返京,某一个小小的县公,外加六品昭武校尉,怎么可能阻拦侯君集高升。” 唐检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 “诶,这理可不是这么算的,曹国公正值能打之年,宰相虽然劳心劳力,但起码能撑个十来年,到时候子承父业,侯君集此生再无望政事堂!” 李斯文不禁哑然。 若西域之事真能如他谋划的那般推进,他也算是提前经历了一番外派地方,只等将来阅历足够,更进一步不是没有可能。 如此算来,他家父子俩确实是堵死了侯君集的前路。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断人前途更甚一步,也难怪侯君集会忍无可忍,几乎与几大国公府撕破脸皮。 换做是他,若知道有人从中作梗,坏了他的沧海道行军大总管,也要打上家门。 第933章 枪打出头鸟 “诶,看来山东士族,分裂在即啊。” 李斯文不禁幽叹一声,好不容易把关陇干趴下,给山东,江南两派腾出地方,结果又开始内讧。 唐检一双老眼冒出精光,颇有深意的笑道: “凡是皆有利弊两端,所得必有失,但同样的,所失必有得,有些事在眼下看来是坏事,可长久看来,可就未必咯!” 言罢,唐检双手背负,踩上了太极殿门前台阶,李斯文看着这道身影,有所明悟。 虽然没有明说,但不难想到,唐检这话是对‘山东士族分裂在即’的回应。 如今关陇失势,二代子弟最先冒头的山东,隐隐有了取而代之的架势。 可当山东士族独揽朝纲,惹得皇帝不惜,便极有可能迈入关陇后尘,被李二陛下另行挑选一位人杰,搅得双方冲突不断。 自从贞观改元以来,房玄龄便与秦琼等人渐行渐远,未尝没有分裂山东一派,从而免受皇帝忌惮的打算。 却没想,自己穿越一年来搅动风云,又将邢国公府拉回了山东阵营,险些浪费了房玄龄的几年隐忍。 或许,这也是程咬金等坐视侯君集暴露野心,与其他国公府划清界限的原因,流水不争先,枪打出头鸟。 不止是朝中党争,就连自己这一路走来,也实在太顺,恐怕早已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思索至此,李斯文深吸口气平复心情,等从皇帝那敲完竹杠,赶紧带着一家老小跑回汤峪,远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 紧跟唐检身后,李斯文走到太极殿,扫了眼一侧登闻鼓,见李君羡眼神警惕,跟防贼一样死盯着自己,这才有了几分实感。 自己真的离开了战火纷飞的边关,回了长安这片乐土。 刚要进门,就被唐检笑着拦住:“小公爷贵人多忘事,今天是休沐日,不用上朝,咱们直接绕路去神龙殿。” 李斯文这才收回准备敲门的手,刚才还在纳闷,为何迟迟不见王德来迎。 一路走来,青石板道和白玉台阶,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唯有殿宇之上的琉璃瓦,覆了一层薄薄落叶,为庄严肃穆中多添了几分安逸。 还没走进神龙殿,在前引路的王德突然脚步一停,转过身来盯着李斯文,狐疑道: “小公爷,这次你身上没带着利器吧?” “啊这...” 李斯文讪讪一笑,左手箭袖,右手障刀,绑在小腿的切肉短刃...应接不暇,一旁看戏的唐检眼角抽搐个不停。 怪不得,怪不得李二陛下一听李斯文去了兵部,脸色惊变,紧忙叫自己去接。 他还觉得陛下维护晚辈之意太过,感情是担心俩人发生冲突,李斯文这小子心一狠,爱卿侯君集一命呜呼。 “小公爷,你确定身上,没有别的要命物件了?” “没了没了。” 李斯文脸部红心不跳的摆了摆手。 笑话,就上次打刺客时,李二陛下显露的身手,一锏上去直接打烂头盖骨... 就这么个武力超群的牲口,真想刺杀,不拿几架弓弩远程消耗消耗,直接真刀真枪的打,光是想想就发憷。 他不过藏了几根指长银针,两包药粉,根本不要命! 再三确认后,王德敢发誓,李斯文身上绝对还藏着别的什么玩意,但见他态度平和,想着应该没什么大不了,便率先赶去复命。 “唐大人,小公爷稍等。” “小公爷,你这...” 等王德走远,唐检这才小心问道,脸上带着惊恐,不着痕迹的走远几步,此子手段了得,万万不可放松警惕。 你这...看着与萧锐反应同出一辙的唐检,李斯文实在有心无力,随口回道: “边关多战事,吐蕃性凶残,某带着些护身兵器也是无奈之举。” 吐蕃性格凶不凶残他不知道,但你敢带着兵器来宫里面圣,心性绝对凶残! 唐检笑着打了个马虎,同时心里坚定一个信念,以后若无必要,绝不和李斯文独处,更不能在独处的时候和他发生冲突! 小命要紧! 不多时,在王德的带领下,李斯文三人走入神龙殿,李二陛下一袭常服,悠哉的坐于书案之后。 李斯文拱手高声喊道:“臣李斯文不辱使命,见过陛下。” “平身,过来!” 见还有唐检、家臣薛礼等外人,李二陛下态度也没私下相处时那么随和,只是龙眸灼灼,满是消息的打量着这个少年。 “此次西征,三次抵抗吐蕃大军来犯,并战果颇丰,并配合援军全歼吐蕃,开疆扩土上千里,镇伏西域诸蛮,实在是大涨我唐军之威,甚欢朕心。” 等李斯文走近,李二陛下的第一句话,便是先肯定他的战绩,情不自禁。 若放在尽早之前,李斯文早就厚着脸讨要封赏,尽快把沧海道大行军的职位塞进腰包,以免夜长梦多。 可现在经过唐检的一番指点,深知如今山东士族风头正盛,他心里便打消了邀功的念头,在这个君权至上的年代,安稳远比冒进来的安全。 心里早有腹稿,拱手笑着,语气平常:“大唐军威之盛名扬四海,所到之处诸蛮无不拜服。” “就算没有臣贸然插手,边关也定然无忧,等翼国公携援军赶至,边患自解,辟易敌军千里。” “锦上添花之功,臣不胜惶恐,担不起陛下如此赞誉。” 第934章 嘶,你这反应它对么? “小公爷,你确定身上没有别的要命物件了?” 拎着满满当当的致死凶器,王德简直是满头冷汗,还是觉得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他实在是怕了这位爷,上次进宫袖子里就揣着一把障刀,万幸陛下和他没发生什么冲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结果这次更过分,还有淬毒的弩箭! “没了没了。” 李斯文脸不红心不跳的摆了摆手,并不着痕迹的紧了紧腰带。 笑话,就上次打刺客时,李二陛下显露的身手——一锏上去直接打烂刺客的头盖骨,红的白的撒了一地。 那力道,简直是头皮发麻。 就这么个武力超群的 “牲口”,真想行刺,不扛着几架连弩远程消耗,谁敢拎着短刀近身搏杀,那不纯粹送命嘛! 他顶多是藏了几根指长的银针,还有两包混合药粉,根本近不了身,算不上要命的物件! 王德再三确认,甚至忍不住伸手,在李斯文袖口捏了又捏。 虽然没什么收获,但他敢发死誓,这位爷身上绝对还藏着别的什么玩意。 但见李斯文嘴角噙着笑,态度平和不像是装的,估摸着在宫墙之内总不至于出乱子,便拱手道:“唐大人,小公爷稍等。” 言罢,转身快步赶去复命,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声响。 “小公爷,你这...不是,京城真没你想的那么危险。” 等王德走远,唐检慌忙擦了把头上冷汗,小心翼翼的问着,后槽牙隐隐打颤。 刚才王德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短刀、弩箭,寒光凛凛,差点没把他给吓死。 同时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几步,拉开安全距离。 此子手段了得,身上藏的东西怕是没那么简单,万万不可放松警惕。 看着唐检这副,与萧锐如出一辙的反应,李斯文实在有些无奈,耸了耸肩,解释道: “边关多战事,吐蕃性凶残,某带着些护身兵器也是无奈之举。” 吐蕃性格凶不凶残他不知道,但敢带着半副军械来宫里面圣的,心性绝对够凶残! 唐检干笑两声打了个马虎眼,心里却狠狠打了个寒颤。 以后若无必要,绝不和李斯文独处,更不能在独处的时候和他发生冲突,小命要紧! 不多时,王德快步折返,脸上堆着谨慎的笑意:“陛下有请。” 一路穿过回廊,等李斯文三人踏入神龙殿时,一股淡雅墨香扑面而来。 只见李二陛下一袭藏青色常服,领口绣着暗色龙纹,正悠哉悠哉的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见三人赶到,握着朱笔的手悬在纸面,目光迎了过来。 “臣李斯文,不辱使命,见过陛下!” 李斯文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高喊,甲片相碰时发出脆响。 “平身,过来!” 李二陛下放下朱笔,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 但见还有唐检、家臣薛礼等外人,皇帝态度也没私下相处时那么随和。 只是龙眸灼灼的打量着这个少年,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过半年没见,李斯文眉宇间的青涩便褪去不少,下颌冒出了淡淡胡茬,倒添了几分沉稳。 “此次西征,你三退吐蕃大军,战果颇丰,后又配合援军全歼敌寇,降服吐谷浑,开疆扩土四州之地,镇伏西域诸蛮...” “实在是大涨我唐军之威,甚合朕心。” 等李斯文走近,李二陛下的第一句话便满是赞许,情不自禁,难掩语气中的欣赏。 五日三捷破军十万,此子战绩凶悍,甚至不输当年他半点。 换做今早之前,见皇帝心情大好,李斯文早就厚着脸上去讨要封赏,定要将沧海道大行军的职位塞进腰包,以免夜长梦多。 可现在经唐检的一番指点,深知如今山东士族风头正盛,他心里便打消了邀功的念头。 君心难测,安稳远比冒进更重要。 心里早有腹稿,李斯文拱手笑着,语气平常像是在谈及旁人: “大唐军威本就名传四海,所到之处,诸蛮无不拜服。” “就算没有臣贸然插手,边关也定然无忧,而等翼国公携援军赶至,边患自会消解,辟易敌军千里不过寻常。” “锦上添花之功,臣不胜惶恐,担不起陛下如此赞誉。” 不是,你这反应它对么? 这短短两句谦辞,差点把李二陛下整不会了,挑眉间,朱笔在砚台上转了又转。 按他所预料的那样,这小子得胜归来,早该眉飞色舞的跟他念叨边关艰辛,变着方的讨要封赏,怎么突然就变了性子? 沉吟片刻,李二陛下目光落在唐检身上,恍然明白过来。 想来是兵部一行撞见侯君集,让他联想到什么。 事关两家积怨,更关乎日后,他与侯杰该如何相处,自然忧心忡忡,难展笑意。 眼神示意王德,后者心领神会,对唐检和薛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三人退去偏殿,李二陛下才指了指一旁的胡凳:“自己搬过来坐。” 等他坐好,这才叹了口气:“瞧你这反应,想必是知道了什么?” 李斯文刚坐下,闻言长叹一声,眉头拧成疙瘩,很是苦恼的点头: “是呗,但知道了又有啥法子,一辈人有一辈人的事儿,某这个做晚辈的,总不能提着刀去劝架吧?” “现在殿里就咱们爷俩,敞开说说,你打算怎么解决此事,朕给你出谋划策。” 李二陛下颇为好心的说道,同时也在小心留意着李斯文的反应。 以他重情义的性格,面对此事表现得应该是责无旁贷才对,可现在这反应,属实不太正常。 李斯文想了想,也不打算再遮遮掩掩,说出了此时的真心话: “只求他们别殃及池鱼,影响到我与侯二的来往,其他的...诶,走一步看一步吧。” 唉声叹气间,手指无意识的抠着胡凳侧面的雕花,看得皇帝眼皮直跳。 这小子,不是自家东西就这么糟蹋是吧! 但对于李斯文的反应,他倒是没忍住,啧啧称奇。 实在没想到,这小子走了圈凉州,长没长别的本事不知道,心性倒是被磨得圆滑些。 想他当初,敢在朝廷上拳打长孙无忌,带着私兵去劫韦家灵车,哪有这般平常心。 若放之前,怕是早提着侯君集的衣领闯进宫来,逼着自己主持公道了。 第935章 朕要封赏,大大的赏! “你能这么想,朕倒是能放心了。”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眼底却闪过几分复杂。 作为当年秦王府的带头大哥,他当然不希望看到老兄弟们刀兵相向。 可作为坐拥天下的皇帝,又乐得见到臣子间互相制衡,免得一方势力独大威胁皇权。 眼下,侯君集几乎是与山东士族反目成仇,恰好合了他心意。 这也是他几次对侯君集的无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由。 可他终究是被诸兄弟们捧上皇位的,绝不能坐视上一辈的恩怨,又接着延续到孩子们身上。 “既然你没什么想法,那朕便和你说说,朕的安排。” 李二陛下放下茶杯,迎上李斯文有些期待的目光,忽然就笑了笑。 他就说嘛,这小子重情重义,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前段时间,侯杰那小子还跑来宫里求朕。”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李斯文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才继续道: “朕给他支了个招,劝他去汤峪学门手艺,你愿不愿收了他?” 李斯文愣了愣,随即咧嘴笑道:“求之不得,侯二那小子有把子好力气,抡大锤正合适。” 随着话音渐落,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像是被春风吹散般,渐渐缓和下来。 李二陛下看着这个褪去锋芒的小子,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少年总要学会藏锋,才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走得更远。 他重新拿起朱笔,却没再低头看奏折,只是轻声道: “既然你不愿掺和此事,那就静观其变吧。侯君集那边,有朕帮忙看着。” 对于两家国公府的私怨,李二陛下并不打算直接插手。 李绩与侯君集反目成仇也好,割袍断义也罢,顶了天不过是一人长留京城,一人外派地方,老死不相往来。 总好过两人和睦无间,让山东士族愈发势大,逼得自己不得不出手干预,最后落得君臣情谊尽消的下场。 见李斯文心绪转好,私事暂罢,李二陛下突然话锋一转,看似话里有话的问道: “对了,朕将你调回长安,又将安西都护一职转交他人,想必你心里多少有些不忿吧?” 嗯? 李斯文心里咯噔一下,陛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啥时候说过要留驻西域了? 那鬼地方黄沙漫天,连口热乎饭都吃不安稳,留那儿,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 但转念一想,皇帝主动提起这事,想来是心里觉得有所亏欠,打算从别的地方弥补一二。 “臣不敢。” 李斯文极力压制着心里的窃喜,脸上摆出一副平淡无波的模样。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作为臣子,违旨抗命是为不忠,作为晚辈,以下犯上则为不孝。” “不过是一介官职,陛下自然是想给谁就给谁,臣不敢有半点怨言。” 嘶,这小子还敢说心里没有怨言? 连不忠不孝这种言论都搬出来了,他要是不给个合适的说法,反倒成了欺负晚辈的昏君。 不过,对着李斯文这种反应,李二陛下倒是颇有欣慰。 不容易啊,谆谆诱导了好几次,总算见这小子对权势上了心。 亲眼目睹了旱天雷的神效,他心里对李斯文‘梦中得见仙缘’的说法,再无半点怀疑。 就这样一个才学仙授,能极大程度上促成大唐盛世到来,又与皇室关系颇近的人杰,是断然不能让其游离于朝廷之外的。 随手拿起茶盏,给两只空杯斟满茶水,将其中一杯向外推了推,眼神示意李斯文自取。 李二陛下这才笑眯眯的解释道: “让出西域的执政权,是朕与几位宰相多方斟酌,几次推敲方才决定的方案。” “朕也知道,你为西域安稳做出了很多努力,花费了相当多的心血,能写出那本奏折,也算是苦了你了。” “更别提你牵头造出旱天雷这种神兵利器,让边关免去太多挫折...” “彪子你既然有如此才学,朕想给你多加加担子,能者多劳嘛!” 一听还要给自己加担子,李斯文顿时就苦了张脸,右手伸直插进左手掌心,做了个‘stop’的手势: “停!陛下,你可当个人吧!” 李斯文搓了搓脸,眼中满是倦意: “此次西征路途迢迢,几经生死,接连几场大战下来,某实在是身心俱疲,有点子吃不消了。” “这封不封赏,还是等秦伯伯班师回朝再一起敲定,某现在只想回家歇息,明年之前都不想再踏出汤峪半步!” 李二陛下脸上笑意顿时僵住。 这...这不对吧,他才刚夸了你知道上进,怎么一转头又成了这副惫懒模样? 不行,绝对不能放这小子回汤峪! 放人容易,再想把他从那温柔乡里揪出来,可就千难万难! 万一哪天看破红尘,跟着药王钻进深山老林求仙修道,他家妻女怎么办,大唐的旱天雷怎么办! 他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你个臭小子,心里光想着自己是吧!” “朕若允了你回家静养的折子,满朝文武会如何看待朕?” “为了扶持同族兄弟上台,不惜苛待当朝勋公,公主驸马?” “回头,朕岂不是要被魏征那老货给骂死?不行不行,今天这个封赏,你必须拿走!” 当王德安置好唐检、薛礼二人,轻手轻脚的走回神龙殿时,看到的便是此番,让人难以理解,差点干碎三观的奇特画面。 身为九五至尊的李二陛下,急到面红耳赤,手里举着空白圣旨嚷嚷着‘你小子西征有功,朕必须封赏,大大有赏!’ 而作为被封赏的臣子,李斯文却死死拽住陛下的手腕,不让他在圣旨上落墨,嘴里还一个劲儿的推辞‘陛下您三思啊,臣真的不需要!’ 王德缩了缩脖子,琢磨着...还是别掺和这俩神仙的互动为好。 悄无声息,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被狗撵,同时心里打定主意—— 接下来半个时辰,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再踏进殿里半步。 第936章 圣旨给你,想要什么自己填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拽住自己手腕的还是天生神力的主儿。 李二陛下手持毛笔悬在半空,任凭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脸皮因过度用力而抽搐。 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僵持的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他们对视一眼,寻声望去却没见到人影,这才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李斯文看准时机,松开皇帝手腕,反手去拿案几上的空白圣旨,等得手后抽身离去,步伐轻快。 笑道:“陛下圣德,臣发自真心的敬仰,也愿意投效朝廷,为陛下鞍前马后,平定四海,但臣终究不是铁打的,身体再好也扛不住心累。” “所以陛下就看在臣共劳苦高的份上,允了这次半年假呗?” 半年假,好生遥远的词汇,他身为皇帝,口含天宪,说一不二,每月的休沐才不足三天,你一个做臣子的不想着建功立业,开口就是半年的假期? 凭什么,他问你凭什么! 盯着这张被阳光晒黑,呈现小麦色的呲牙笑脸,李二陛下几乎是咬碎了一口好牙,这才按捺住一脚蹬上去的冲动。 不能动手,不然自己苛待臣子的名声算是板上钉钉了。 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身为至尊,金言玉口不可更改,既然朕说了有功必赏,那你说的再好听也不行,但朕可以给你个机会,说吧,想朕如何赏你?” 言外之意就是,圣旨就在你小子手里,想要什么自己填吧。 低头看了几眼手里圣旨,李斯文几乎是要惊喜得喊出声来,唐检不愧是秦王府老臣,猜透了陛下的心理路程,这招以退为进简直绝了! 但也深知,这是皇帝自以为亏欠自己,这才破天荒的主动让步,可他身为臣子,却不能仗着圣恩过度放肆。 不然...顶上大黄绝对要记下这笔,等将来一有机会,自己今天吃进去的全都要吐出来。 抑制住心里得意,李斯文打量皇帝脸色,而后小心翼翼的将圣旨还了回去,摆出副低头认命的架势: “臣不敢逾矩,陛下秉公封赏便是,不敢有半句委屈。” 见李斯文还有几分理智,没被自己的话冲昏头脑,李二陛下心里相当满意,因不平衡而生出的羞恼也淡了不少。 “你这是真心话,不管朕赏你什么,都能老老实实的接受?” “呃...” 李斯文寻思一二,不敢把话说的太死,万一这老登假话当真话听,赏了个事多钱少的苦差事,那自己不得后悔死。 试探问道:“臣真的可以提建议?” 见他这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死德行,李二陛下气笑一声,点头道:“对,你大可以随便提建议,但朕采不采纳就另说了。” 凎,既然你都不打算采纳,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提建议,玩呢是吧? 哪怕心里早有目标,李斯文也不敢表现得太焦急,装模作样的回忆半晌:“陛下,你还记不记的,当初臣献上活字印刷时,你答应要留给臣的职务?” 活字印刷,给你留好的职务? 李二陛下回忆半晌,这才勉强想起,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你是说...沧海道总管?” “没错,沧海道行军大总管。” 李斯文眼巴巴的看着皇帝,你当时推辞的借口是某军功不够,容易让人说闲话,现在走了趟边关,攒够了军功,你看什么时候... “朕既然开了金口,自然没有收回去的打算。” 李二陛下点头抿茶,眼角余光注意着对面反应,见李斯文眼里果然流露出欣喜,嘴角不由勾起冷笑。 好小子,还跟他玩上兵法了是吧,知不知道,这都是他当年玩剩下的! 心里琢磨片刻,笑眯眯的点头道:“沧海道当然非你莫属,但还不到时候,再等等吧。”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李斯文心里已经骂开了花,真当他听不出来这是领导画的大饼,时机未到,再等等吧,结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退休都没个下文。 心思急转,而后转身就走:“既然如此,那臣先回汤峪静养几年,等什么时候,陛下嘴里的时候到了,某再返京叙职。” 好你个臭小子,还敢威胁他是吧! 李二陛下想发怒,但稍微一琢磨,好像...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太地道。 许给他的沧海道大总管,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活字印刷这个宝贝提前拿了,他的军功也够了火候,结果到头来,却是自己这个做皇帝的不认账。 不太自然的轻咳两声,示意李斯文赶紧坐回来,这才强行解释道:“此去西域,想必你也开了开眼界。” “段志玄苦守边关十数载,历经百战,战功无数,但也直到今朝,才借歼灭吐蕃大军的泼天功绩,一举获封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之职。” “你扪心自问,无论是资历还是功劳,你有哪点比得上段志玄?” 第937章 九九新的圣旨,稀罕物 啊这...李斯文挠了挠头,平心而论,他好像是哪点也比不过段志玄。 段志玄、王忠嗣俩人,一个国公,一个皇帝养子,凭借当年平定天下的功绩,在朝廷里也算是最顶尖的那批人,门荫三世也用不完。 结果这俩人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凉州苦寒之地守边疆,十数年如一日,与家人聚少离多。 哪怕知道段志玄天生战狂,闲不住的那种,可论迹不论心,李斯文自认是做不出这样的壮举,也实在佩服这样的人。 越是深想,李斯文心里越是惭愧,差点就打消了讨要打赏的念头。 等会儿,好像哪里不对劲...他回忆着刚才对话,好像是皇帝这个狗,让自己提建议的吧? 低垂眼帘顿时瞪大,眼神转为犀利:“臣或许有些不自量力,但此事归根究底,还是陛下不讲信用,打算糊弄了事,昧下臣的功绩!” “你放屁,朕什么时候打算糊弄了事!” 见李斯文反应过来,李二陛下本来还有些心虚,但一听这话,顿时怒火高涨,拍桌而起,左右探寻,最后把圣旨卷好扔了过去。 “朕只是让你再等等,什么时候说不封了,今天朕就把话撂这,沧海道行军大总管一职,朕给你留着,谁也拿不走!” “你保证?” 见这臭小子还不相信,李二陛下气笑一声,沉声道:“朕保证!” “那好吧,臣就暂且听听,陛下是打算怎么封赏臣的。” 李斯文随手将圣旨卷轴放回桌面,转身在座位上坐好,正襟危坐,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乖巧听讲的模样。 “安西都护属于上都护,正三品官职,朕就平调封为你太子宾客,行调护、规谏之责,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李斯文撇了撇嘴,安西都护那可是实权职位,天高皇帝远的封疆大吏,就补偿一个正三品虚职,要权没权,要势没势,你可真是打了把好算盘。 不过嘛,反正是意外之喜,他也不嫌弃,而且这个太子宾客的职位,也正好方便他接下来的动作,时隔数月,药王负责的麻沸散复刻工作,差不多也该完成了。 李二陛下心里也清楚,太子宾客是个虚名,除了能享受朝廷正三品待遇,其他便没什么卵用。 可李斯文这个二品县公,又怎么会瞧着上这虚名。 想了想,又宽慰道:“你就暂且当着这个太子宾客,等时机成熟,朕自然会力排众议,任你为沧海道行军大总管,如何?” “陛下说话算话?” 李斯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什么时候,李二陛下这个小心眼这么好说话了,怕是里边埋着大坑等着自己。 见这臭小子满脸质疑,李二陛下额上青筋跳了又跳,他口含天宪,金口玉言,至于哄骗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咬牙点头:“自是说话算话。” “陛下圣明,赏罚秉公,臣顶礼膜拜!” 这小子...封赏不合心意就摆出张臭脸,合心意就嬉皮笑脸,阿谀奉承,仙师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李二陛下揉了揉太阳穴,不打算继续深究这个问题。 毁了他心目中的仙人伟岸形象事小,让天人感应,能掐会算的仙人算出些什么... 就算是小小的敲打一番,小惩大诫,对他和大唐来说,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扫了眼李斯文,只觉得遗忘了什么,但又没发现什么不对,皇帝端茶轻抿,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李斯文摸了摸袖口中的空白圣旨,自是不敢多留,紧忙拱手:“臣回京的消息已经传开,家眷已经等急了,臣暂且告退?” “赶紧滚蛋,别留这儿碍朕的眼!” 看着李斯文脚步 轻快的走出殿门,李二陛下不禁摇头失笑。 这小子为何认准了沧海道不放,联想曹国公府几家最近的活动,他便猜了个大差不差,无非是李斯文念叨过几次的‘海上丝绸之路’。 但李二陛下对海外诸国的国力再清楚不过,小国寡民,随手给点赏赐就能欢天喜地,哪里比得上地大物博的中原。 不过是白费劲! 倒是李斯文曾一语道破天机,倭国遍地金银的情报...李二陛下眼神幽幽的看向刑部方向,这种泼天富贵,小小蛮夷把握不住,还是让他来受苦吧! 揣着圣旨,才刚走出神龙殿,转头就瞧见,在青瓦朱墙下亭亭玉立的长乐,一袭宫装红如烈焰,不知觉间便吸住了他的主意。 走等到跟前,李斯文拽了拽袖口,笑道:“末将见过长乐长公主。” 长乐凤眸如春水,狠狠白了他一眼,柔声笑道:“驸马无须多礼,平身吧。” 短短两句玩笑,让两人洗去了久别重逢,那不可避免的生疏。 李斯文上下打量许久,数月不见,这小妮子倒是出落得愈发水灵。 本就精致的五官已经完全张开,俏脸皎洁,琼鼻高挺,眉如远黛,朱唇点梅。 而在那双如春水凝波的流盼凤眸下,曾经宛如小凤凰般的高傲也尽数褪去,只留从骨子里散发而出的绵绵柔情。 “呆子,回神啦!” 被情郎火热目光看的娇躯发软,长乐轻咬朱唇,似乎是想到了某些女儿羞事,春水般的凤眸荡漾,娇嗔的白了他一眼。 第938章 你又养了哪只小妖精! 短短两句玩笑,像春日里掠过湖面的暖风,悄然洗去了两人因久别而难免生出的疏远。 李斯文怔怔打量许久,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根本挪不开。 数月不见,这小妮子倒是出落得愈发水灵,本就精致的五官也已经完全张开。 俏脸皎洁如月下梨花,琼鼻高挺似玉琢,眉梢如远山含黛,朱唇轻点若寒梅初绽,娇艳欲滴。 尤其是那双如春水凝波的流盼凤眸,曾经像小凤凰般带着几分桀骜的高傲尽数褪去,只余下从骨子里漫出来的绵绵柔情。 看得他心头猛地一颤,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呆子,回神啦!” 迎上情郎毫不掩饰的火热目光,长乐只觉得娇躯发酥发软,轻咬着朱唇,脸颊泛起红晕。 似乎是想到了某些女儿家的羞事,如春水般的凤眸荡漾起圈圈涟漪,娇嗔着白了他一眼。 眼尾的红意却将心底羞赧展露无疑,那娇俏模样,实在让人心头发紧。 或许是离别太久,又或许是在边关只顾着拼杀,李斯文已经有些记不清长乐最初的模样。 此刻望着她眉眼间的温婉,恍然间还以为是皇后亲临,眼帘有些不自在的低垂,腹诽着... 真不知道是长孙家的基因太过强大,还是李家的血脉属于隐性基因。 这小妮子的神态举止,简直和皇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连翻白眼时的力度都分毫不差,真是邪了门了! 心绪纷飞间,李斯文不自觉的低头望去,喉咙又控制不住的咕咚两声。 或许是因为一年多的精心滋补,填上了那份因先天病根带来的亏虚。 长乐原本略显青涩的纤细柔美已经再也不见。 那条朱红的宫装玉带,紧紧勒在盈盈一握的柳腰上,将初显丰腴的胸脯与身后挺翘的曼妙曲线一分为二。 在宫装上勾勒出的,直叫人惊心动魄的玲珑弧度,让他积攒已久的火气愈发高涨。 可眼下,李斯文手指弯曲伸进袖口,摩挲着圣旨卷轴冰凉的玉石边缘,实在不敢在此地久留。 日后能与长乐耳鬓厮磨的机会还有大把,但若让皇帝反应过来,自己不言声的毛走了一张圣旨,这个到手的鸭子怕是要飞! 心里快速诵读《定心经》,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 李斯文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等四目再次对视,他眼底的火热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郎朗而道:“长乐可有事寻某?” 可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却让长乐误会了什么,萦绕在心间的暖意直转而下,冻彻心扉。 葱白玉指紧紧捏在袖口,强忍着从心里生出的那股酸涩与委屈。 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不就是当初逼你给母后诊病时,闹了点别扭嘛,至于记仇记这么久? 她都把自己赔给你了,心里若还有什么芥蒂直说便是,就知道给她摆脸色。 以她身为公主的骄傲,自然是不愿在情郎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她微微扬起下颌,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音线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什么大事,只是听闻彪子你班师回朝,特来此为你接风。” 这小妮子,怎么突然变脸了? 李斯文简直一头雾水,但也无心揣摩其中缘由。 当务之急,还是趁早将圣旨藏进府里才最为稳妥。 随口道:“既然长乐没什么要事要寻某,那就容某先行告退,家中女眷怕是等急了,某要先回去让她们安心。” “你...” 看着情郎转身就走,连多一句寒暄都不愿的冷漠背影,长乐吸了吸酸涩的鼻子,眼泪忍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 单婉娘和孙紫苏是你家女眷,难道她就不是。 还是说,你嘴里的女眷其实是郑丽琬? 那个妖女就这么讨你喜欢,让你下定决心与皇室疏远,和她划清界限。 追了两步,小声挽留道:“小兕子刚才还嚷嚷着要来见你,只是天气转凉,不便出行,你不去看看她?” 想起那个惹人怜爱的调皮小丫头,李斯文有些苦恼的停下脚步。 在皇后的言传身教下,长乐已经变得知书达理,肯定能理解他现在焦急返家的背后,一定藏着某些必要的原因。 可那小家伙,现在正是胡搅蛮缠的年纪,若是不去,怕是要哭闹着缠上好些天。 真的很想去延思殿里陪小兕子玩闹一会儿,可袖中那卷圣旨却像烙铁,让他怎么也放心不下,一时间左右为难。 “那个...还是下次吧,现在空着手去找她,小兕子准要闹翻天,还是等某安置好家事,再备些新奇玩意再来找她。” 见情郎连对小兕子都是这般敷衍,长乐的心像被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愿意为小兕子停步苦恼,对自己却是懒得敷衍,诶,果然还是因为当初的矛盾... 嗓音里难掩哽咽,带有哭腔的问道:“就知道给小兕子带礼物,那我呢,明明本宫才是你将来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呃,某也没说忘了你呀,小兕子有礼物,长乐当然也有。” 李斯文挠着头,很是纳闷的转身看去,却见长乐一双凤眸瞪圆,双目含泪的盯着自己,模样委屈又可怜,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兽。 “你...这是咋了,怎么好端端的还哭了?” 李斯文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往前凑了半步。 他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说哭就哭。 直直瞅着情郎脸上的诧异,长乐忽然愣了愣,心底的委屈像退潮般散去。 这呆子哪是在故意疏远自己,他分明是一心惦记着什么要紧事,才没心思和自己闲聊! 怪不得刚才他连问两次,自己有没有要事寻他帮忙! 想通其中的误会,长乐的脸颊‘腾’的一下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羞恼之下,她猛地敛起裙角,小脚‘噔噔’的小跑过来,对着李斯文胸膛就是几记粉拳。 力道轻飘飘的,更像是在撒娇。 你刚才可吓死我啦!” 她一边捶打着,一边气鼓鼓的嚷嚷,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掉: “头也不回的抬脚就走,话都懒得和我多说,还以为你是有了新欢就嫌弃旧爱,不要我了!” 第939章 曹国公府,鸡飞蛋打 哈,这小妮子说什么呢? 李斯文被打得哭笑不得,啥新欢旧爱的,他向来是喜新念旧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嫌弃她? 再说了,要是让皇帝老儿知道,自己想休了他的宝贝女儿,怕是提着刀追得自己满长安跑,非砍死他不可。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戎装,用料扎实,哪怕长乐羞恼的粉拳乱打,也没感觉到半分疼痛。 李斯文索性双手摊开,任由长乐撒气。 直到她呼吸变得急促,小拳头的力道也渐渐微弱,他才伸手拽住那双雪白皓腕,顺势将长乐搂进怀里。 捏了捏长乐的琼鼻,带着几分戏谑又疑惑的问道: “解释解释吧,好端端的为啥说某喜新厌旧,哪个是新,哪个是旧?” 长乐被他搂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还未散去的淡淡硝烟味道。 心里更加确定,就是是自己误会了情郎的焦急。 缩了缩脖子,不太想开口解释。 说出来她成了什么,善妒的悍妇? 要知道,这可是休妻七出的第四条,会严重影响到徐家香火的延续。 “那个...哼哼,是本宫误会了,驸马有要事就先退下吧!” 心急乱投医下,长乐将母后平日里,关于‘待人需温婉,彪子尤其是’的耳提面命抛之脑后。 故作娇蛮的哼了一声,仰着下颌转身就走。 脚步慌乱,裙摆都差点绊到自己,但也顾不上,只怕被情郎抓住问个究竟。 “这小妮子,到底是玩的哪出哇!” 李斯文挠着后脑,心思急转。 可任他如何去猜去想,都想不透长乐先笑后哭,哭完又闹脾气的行为逻辑,只能归结为... “难道是亲戚来了?” “哎,算了不想了,女人心海底针,想也想不明白,改天旁敲侧击问问吧婉娘姐她们吧。” 心里还惦记着圣旨的事,李斯文无心细想。 转身大步出了承天门,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领着亲卫朝自家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朱雀大街,曹国公府。 此时已经接近晌午,早集已经解散,大大小小的商贩走卒汇聚成熙熙攘攘的人流。 但即便心疲力倦,但只要闻到空气里弥漫的饭菜香气,想起家中还在等着自己开饭的妻儿老小,脚步便又轻快了些。 陡然间,阵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从远方响起,‘哒哒哒’的声响越来越近。 行人纷纷寻声望去,只见街道那头,一队全员披甲的精锐骑兵,正气势汹汹的朝这边涌来。 染血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人群中顿时惊起一片喧哗,如鸟兽般四散开来,纷纷将大道让开,生怕被骑兵波及。 只听耳边铮铮马蹄声碎,这队骑兵如一阵风般从人群旁飞纵而过,朝着曹国公府的方向疾驰。 清早时,城门守兵那边传来消息,说自家二公子得胜归来,已经进攻面圣,曹国公府就已经炸开了锅。 下人们奔走相告,个个喜笑颜开,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只等公子返家,便敲锣打鼓好好庆祝一番。 一直以来,在长安的各大国公府里,唯有曹国公府人丁最不兴旺。 大公子体弱多病,常年被国公爷待在身边日夜看护,几乎没怎么在府中常住过。 二公子虽然天生神力,却又是个放歌纵马,不务正业的纨绔,让府中老人操碎了心。 纵然国公爷位居武将前列,又深得陛下宠信,看似权倾朝野,实则根基不稳,如水中浮萍,经不起动荡。 就连府里的下人也跟着胆小怕事,总觉得腰杆不够硬。 却没曾想,最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二公子,竟因祸得福,于梦中得遇仙缘。 等学成归来,便悄然褪去了往日的那股跋扈劲,整个人都沉稳了不少。 不仅是因功敕封朝廷二品县公,还特允昭武校尉,可随大军西征,捷报上功勋赫赫。 府中亲信也跟着鸡犬升天。 新来的家仆薛礼,年纪轻轻的寸功未立,名声不显,只因公子爱才,便被封了个正六品的官职,成为不少人羡慕的对象。 其他出类拔萃的家兵,最少也是个校尉起步,品级虽有上下,但起码是入了官品,不再是一介白身。 如此盛事,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徐建,都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按常理来说,家里儿郎班师回朝,家里迎接的礼数理当繁杂且庄重。 同时又有近百家仆一并凯旋,再怎么大办特办也不为过,谁也挑不出理来。 可自打国公爷远驻并州,家里已经有七八年没走过这个流程,好多规矩都记不清了。 今天他心血来潮,提前去库房里清点庆功用具。 却发现那些原本用于庆功的锣鼓、彩带、红绸等物,全都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根本没法用! 徐建当场气得吹胡子瞪眼,血压飙升,好悬没一头栽倒在地,扶着库房里的柱子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正当徐建满头大汗的,安排着家仆们抓紧时间补救时,闻讯赶来的单婉娘从容接过指挥大旗。 该出府采办的赶紧动身,务必挑最好的买,布置府中用具的也别闲着,把府里打扫干净,再挂上红灯笼。 短短时间,在单婉娘清脆的吩咐声里,原本乱糟糟的家仆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行动变得井然有序,走路带风。 安排妥当后,甚至还余下了不少无事可做的侍女。 单婉娘叉腰一挥手,把这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侍女都哄到了门后,笑着叮嘱道: “你们就去门口等着,等公子一到就开门迎接,都机灵点,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又想到绿珠和红袖远在汤峪,家里的侍女没一个能拿主意的。 单婉娘便转身回屋,径直走到孙紫苏的床边,一把把还在睡梦中的孙紫苏给拎了起来。 孙紫苏还在迷迷糊糊的哼唧着,单婉娘却不管不顾,帮她梳妆打扮,梳了个精致发髻,又换上一身得体的衣裙... 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把她推搡出门: “快去大门,那还有不少侍女正等着你指挥,别腿儿着,跑着去,赶紧着!” 第940章 这是什么羞耻玩法? “那个...婉娘姐有什么安排,咱们就去大门口干等着?” 孙紫苏揉着惺忪睡眼,脚步踉跄的走出房门,眼神茫然着问道。 尚且浑浑噩噩的脑瓜,就像一团搅和不开的浆糊,压根就没记住单婉娘的再三叮嘱,不过是些耳旁风罢了。 侍女垂手侍立在旁,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也是一刻钟前才被管家徐建临时指派了任务,只知晓要去大门口迎候二公子。 至于具体该做些什么,又该摆出怎样的姿势,却是一概不清楚,只得跟着主家的命令行事。 等挪到大门口,看见门内庭院里站得满满当当的莺莺燕燕,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裙,鬓边簪着时令鲜花,孙紫苏当场就傻了眼。 可挠着头寻思大半天,也没想起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还是说是哪家的祈福佳节。 怎么府里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女眷,就连负责浆洗衣物的婆子都换上了体面衣裳。 “嘻嘻,紫苏阿嫂还没睡醒哩!” 清脆如银铃的笑声自身后响起。 俏皮可爱的李玉珑正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瞧,见孙紫苏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一双杏眼顿时弯成了月牙。 她哪里还不清楚,这绝对是刚被婉娘阿嫂,揪着耳朵从被窝里拽起来的,人醒了魂还没醒呢。 “是玉珑啊。” 被这位小姑子连喊了几个月的阿嫂,孙紫苏早已从最初的脸红耳赤变得习以为常。 忽视掉一旁侍女们的窃笑偷瞄,大大咧咧的伸了个懒腰。 腰间的绦带被胸前浑圆挣得松了少许,勾勒出柔韧的腰肢曲线,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娇憨。 “你又不是不知道,祖父研究那麻沸散,捣鼓了几个月月,结果转头就把课题全抛给了我。” “动物实验又实在繁琐,要精确记录用药量,昏睡时长,还要天天盯着有无后遗症...” 孙紫苏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两颗泪珠,带着浓重的倦意。 “最近都是半夜三更才能回房歇息,方才被婉娘姐薅起来,我还以为是老鼠啃了药罐。” 经过这些天没日没夜的实验,麻沸散的实效总算得到确认,下一步可就该在自己身上实验了。 她才刚过上梦寐以求的锦衣玉食好日子,可不想因为一剂新药长睡不醒,所以从药材炮制到剂量调配,全是她亲自盯着,半分不敢马虎。 李玉珑闻言,小手指点着下颌想了又想。 可不是嘛,后院里那些鸡鸭鱼鹅,兔子大黄,乃至打洞的老鼠...最近都遭了这位嫂子的'毒手. 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下去,各个睡到昏天地暗,雷打不动。 前儿个那只总啄鸡蛋的芦花鸡,喝了药倒在窝旁,差点让胖厨娘当作瘟鸡给扔了。 缩了缩玉颈,吐了吐舌头讪讪笑道:“既然是孙爷爷的安排,那紫苏阿嫂自然是要上上心,诶呀,先不说这个!” 话音未落,她猛地拉住孙紫苏的手腕,往人群最中央跑,俏皮敛去,小脸绷得严肃: “二兄马上就要到家,阿嫂作为他预定的内人,这位最显眼的位置非你莫属!” “务必要让二兄进门后,第一眼就看到阿嫂迎接的身影!” 看着李玉珑蹦蹦跳跳的挥舞着小拳头,孙紫苏突然瞪了瞪秋眸,掰着手指算起日子,惊讶道: “李斯文那家伙这么快就要回来了,这才几个月呀,他是去打仗了又不是郊游,未免也太兵贵神速了吧!” “呃...” 李玉珑不禁扶额失笑,暗暗嘀咕着。 就以这位阿嫂的天真烂漫,也幸亏是早早遇见了二兄,不然下山后怕是要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末了再给人作个揖说声谢谢嗷。 “好像有马蹄声?” 孙紫苏耳尖突然动了动,深深吸了口气,方才还带着睡意的眼神已然清明,身上那股子随性慵懒也悄然褪去。 下一瞬,只见一位气质清雅、行止端庄的佳人向前半步,朱唇轻启,柔声命道: “打开,迎公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门后侍立已久的两个家仆闻声上前,随着‘嘎吱’一声响,沉重的门栓收起,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洞开,被固定在墙上。 诸多侍女如众星捧月般,跟随在孙紫苏身后涌出大门,在门两侧垂首而立,动作整齐划一。 李玉珑哪里见过孙紫苏的这种仪态,偷偷侧目打量。 平日里总爱躺在摇椅上偷吃糕点的人,此刻却是脊背挺得笔直,裙摆垂落如流云,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李玉珑忍不住凑近些,小声问道: “紫苏阿嫂,你这气质简直绝了,比二兄那个仙人弟子还要出尘,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那是,你以为我在山里只学了医术药理嘛?” 瞧见李玉珑眼底满是惊艳,孙紫苏顿时就来了精神,叉腰挺胸,很是得意。 “祖父可从小就教我,该如何扮成大家贵女,毕竟这年头,不是个门香书第出身的医者,外人都不敢来找你瞧病。” 说着,眼角余光瞥见街上往来的行人,赶紧轻咳两声,转身又变回了那位遗世独立,如青莲初绽的佳人。 她微微侧首,用手掩着唇,以外人绝对听不到的音量提醒道: “玉珑你也注意些,别让外人见了,还以为咱们曹国公府是武勋出身,就不知诗书礼数。” 当李斯文率领一众亲卫赶到家门口时,撞见的便是这种全家出击、水泄不通的招摇场面。 自家家眷分立大门两侧,家仆们手挽着手,在外围筑起人墙。 再往外是踮着脚看热闹的左邻右舍、挑着担子叫卖的行商走卒。 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爬到了对门的墙头上,正扒着瓦片往下瞅着这边。 这阵仗,简直就跟逢年过节,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舞龙舞狮一模一样! 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仍可面不改色的李斯文,此时却在街坊邻居们那一双双火热目光中,尴尬到头皮发麻,嘴角抽搐不止。 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羞耻玩法? 一群亲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甲下的脸羞得通红,个个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诶呀,你说这事闹得,早知道就不换这身新铠了! 直到孙紫苏款款而至,纤手搭在马鬃上准备牵马引路,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挺直腰板,摆出威武肃杀的模样。 只是那耳根子,通红依旧。 第941章 半张不要脸,半张二皮脸 一群长辈女眷看着呢,李斯文怎么可能会让孙紫苏牵马引路,干净利落的翻身落地。 右手牵住孙紫苏温软的指尖,左手攥着缰绳,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问道: “你们这...是玩的是哪出,怎么还全家老小一起出动?” 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孙紫苏只觉得耳尖发烫,晃了晃与他十指相扣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画着圈,笑吟吟的调侃道: “怎么,咱们的蓝天县公征战沙场,以弱胜强拒敌关外,如此彪悍功勋,还不允许家里敲锣打鼓的庆祝一番?” 说话时,眼波流转,秋眸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欢。 庆祝归庆祝,可这...是不是有点太张扬了些? 李斯文看着孙紫苏秋眸眼底的闪烁笑意,还有身旁的李玉珑那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 这丫头下巴扬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就好像立了大功的是她自己一样。 还有一众侍女们,鬓角也都别上了喜庆的当季红绒花... 终究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都是自家人,宠着呗。 强忍着浑身的不自在,领着孙紫苏一一见过父老乡亲,接受街坊邻居们的道贺。 “小二郎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 在大街上卖了十来年胡饼,为大唐养出了四位军伍校尉的阿婶,举着刚出炉的胡饼就挤了过来,满脸堆笑: “前儿个我家那口子还说,要是能沾沾公子的喜气,来年准能再生个大胖小子!” “可不是嘛,咱们朱雀大街就没出过这么年轻的勋公!” 开绸缎铺的掌柜也凑上前,手里还攥着两匹蜀锦,料子光鲜亮丽,一看就是刚上市不久的上等货: “这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知道婉娘小姐素来喜爱这蜀锦,今天就送给公子和夫人做两身新衣裳!” 阿婶的男人,这位胖掌柜,卖糖人的阿伯... 李斯文放眼望去,第一批前来道贺的这些,大多是当年跟着他爹打天下的那群人,或是家眷。 只得是一一拱手回应,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却不失礼貌,心里总算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司马迁诚不欺我! 玉立一旁,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孙紫苏眼底的笑意更浓,悄悄用指尖捏了捏他的掌心。 像是在安抚自己的紧张,又像是在鼓励他接受这份赞誉,但更多的...李斯文估摸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玉珑更是得意,早就蹦蹦跳跳的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给各位相熟的长辈们行礼问安,银铃般的清脆笑声悠悠不绝。 家仆们也各司其职,或是给围观孩童分发喜糖,或是接过老前辈们送来的贺礼,或是指挥杂役往门楣挂上红绸... 既不能冷落了这些街坊邻居,也不让自家公子小姐受了冲撞,可谓是手忙脚乱,但也热闹非凡。 让李斯文深感意外的是,他所料想的酸言酸语,或是言不由衷的敷衍贺词,始终都没有出现。 这些左邻右舍,父老乡亲,只是兴高采烈的齐齐高呼,大加赞颂。 俗气点的像什么英雄出少年,后浪推前浪,文雅些的则是些龙驹凤雏,英姿勃发的赞词。 听得李斯文一行人是汗颜不止,连番摆手不敢当。 这些人每家每户都几代从军,家里男丁更是远近闻名的良家子,大唐铁血雄师的根基。 也没听说哪次打了胜仗,谁家会庆祝的如此张扬。 若不表现的谦虚些,只会平白惹来非议,所以,李斯文的每次躬身拱手都格外郑重。 一路走来一路拱手道谢,他脸都快笑僵了。 等自家大门近在咫尺,趁着众人不注意,李斯文身子一矮,紧忙钻进了侍女行列里。 等身影再次出现,已经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门槛,像是在被什么洪水猛兽追杀那般。 见正主被夸得害臊,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街坊邻居们善意的打趣两句后,便纷纷散开。 但也没各回各家,而是三三两两的聚到各处角落,继续愤慨激昂。 今天赶上喜庆日子,老兄弟们又纷纷聚了齐,可不能就这样放跑喽,必须喝几盅! “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看这小李二也差不多是这个理。” 阿婶收拾着胡饼吊炉,也不忘帮这群大老爷们打开话匣子:“前些日子还听说,小李二去芙蓉园里打架斗殴。 结果一不留神就成了战功赫赫的小将军,联合秦帅援军斩杀敌军数万,真是后生可畏。”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搬来几个长凳,示意老兄弟们纷纷坐下,顺带接话道: “哈哈,这有啥好震惊的,咱们这条街上别的不多,就是纨绔大少年年都有。 可再等几年,这群嬉笑打闹的小不点,就成了咱们高攀不起的大人物咯! 就是有一点不好,咱们这位小二郎虽说战绩可怖,但说到底还是个小年轻,面子太薄,被夸两句都受得了了。” 布衣打扮的小贩收拾着摊位上的零碎物件,随口和身边人笑谈: “谁说不是呢,刚才看小公爷脸红耳赤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大姑娘,比起当年可差远喽!” 一位青袍老朽捻须轻笑,点头接下话茬: “是极是极,当年李二郎遛狗撵鸡的画面,至今老夫仍历历在目,那可是把左半张脸贴到了右半张脸。” “老丈,此话怎讲?” 众人琢磨着这两句,听着新鲜但有些不明所以,好奇追问。 “一半不要脸,一半二皮脸!” 青袍老朽捋着胡须,说得一本正经,惹得周围人都是忍俊不禁。 “...” 众人里,唯有布衣小贩目瞪口呆。 自打这位小公爷改头换面以来,罕有人再如此大胆,敢当众讥笑李斯文当年的糗事,尤其是在曹国公府门口。 嬉笑怒骂间将众纨绔当做谈资,那是人之常情。 可当街议论当朝勋公,夸赞还行,若是诋毁还被当事人听了去,那纯粹是自找无妄之灾。 可当扭头望去,却见这位青袍老者,慢慢悠悠的走向国公府大门,然后被侍女家仆恭敬的迎了进去。 哦,怪不得,感情这位老丈是国公府贵客,小公爷的长辈。 那没事了,这语气确实对头。 第942章 她诽谤我!她诽谤我啊! 曹国公府门墙后,过往人群都自觉绕开一片空地。 孙紫苏和李玉珑,俩人正并肩贴在朱漆门后,手扒着门缝,支棱着耳朵。 生怕漏听了外边街坊邻居的高谈阔论。 听到一声借着一声的‘少年英雄’‘功勋卓着’的赞誉,孙紫苏忍不住的昂首挺胸。 眼底笑意怎么都藏都藏不住,像是块浸了蜜的糖,只需微微一碰,便会马上溢出来。 李玉珑更是激动到粉拳紧握,小脑袋一点一点,就好像那些赞词里的主人公都是自己。 可越往后边听,俩人脸上笑意就像被骤雨打蔫的花骨朵,一点点垮了下来。 尤其是那句苍老声线,‘一半不要脸,一半二皮脸’,瞬间就让空气凝固起来。 “哼,那老头说什么呢!啥不要脸二皮脸的!” 李玉珑猛地起身,小脸蛋涨得通红,撸起袖子露出一截藕白的胳膊,气鼓鼓的就要往外冲。 “今天我必须要跟他理论理论!他什么身份,我家二兄什么身份!岂能容他这般胡言乱语!” 瞅着李玉珑已经炸毛的模样,孙紫苏下意识挠了挠头。 这声音里透着股苍劲,就像是...老树发新芽? 具体什么她也形容不出来,只觉得这种老了但没完全老的嗓音,肯定在哪里听过。 想了想,还是决定顺从直觉,按住李玉珑的胳膊,含糊道:“别急,说不定是误会呢...” 但终究是没拦住。 目送李玉珑小步快跑冲出门外,孙紫苏依旧趴在墙门后,竖着耳朵听了小半晌。 可始终没听到预想中,李玉珑小嘴抹了蜜般的亲切问候‘’,只有一阵模糊的寒暄声。 正纳着闷,结果一转身就迎上了,挽着祖父胳膊进门的爷孙女俩人。 祖父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堆满了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孙爷爷我悄悄和你说。” 李玉珑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却又暗藏杀机: “刚才我和紫苏阿嫂在墙后边偷听,等听到你对二兄的批评,紫苏阿嫂就挥舞着小拳头,嚷嚷着要给你点颜色瞧瞧哩! 幸亏我耳朵尖,听出了是孙爷爷的声音,这才拦着紫苏阿嫂,提前出门迎你。” 李玉珑,你个小骚蹄子敢诬陷我! 孙紫苏吓得脖子一缩,脚趾蜷紧。 正准备猫着腰轻手轻脚的跑路,却发现身子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挪不动。 意识到不妙,她赶紧扭头看去,只见一只布满褶皱的白皙老手正稳稳按在自己肩膀上,指腹捏得她浑身发颤。 “哈哈...祖父您怎么不言声的就进城了。” 孙紫苏讪讪笑着,眼角余光控制不住的瞟向竹杖: “也不知道提前和家里知会一声,早知道,我不就派人去接你了嘛!” 孙思邈脸上挂着笑,可那双清亮的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透着股让人发怵的杀意。 细细打量着自家宝贝孙女。 婴儿肥的脸蛋白里透红,一身绫罗绸缎衬得她身姿窈窕,那双大眼依旧水汪汪,只是其中的清澈愚蠢掺上了些狡黠。 一看就知道,曹国公府半点儿也没亏待了她。 就是散养太久,好不容易才培养出的书香气质,已经被市井的鲜活气冲没了影。 孙思邈突然出手,强手裂颅般的捏住孙紫苏的天灵盖,指节微微用力。 孙紫苏疼得‘嘶’了一声,却不敢挣扎,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乖巧懂事。 孙思邈皮笑肉不笑的扭头说道:“玉珑啊,你先回府照看下你家二兄,老道与紫苏有些私事要谈!” 迎着孙紫苏那‘救救我’的可怜眼神,李玉珑目不直视,恭恭敬敬的施了一拜礼,而后头也不回的转头就跑。 只是裙摆扫过门槛时差点绊倒,颇有些慌不择路的意味蕴藏其中。 “祖父,我告她诽谤...玉珑她诽谤我啊!” 孙紫苏仰头眨着大眼,嗓音里带着哭腔,双手还不停朝李玉珑跑路的方向指去。 低头瞅着自家孙女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孙思邈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天灵盖,长叹道: “紫苏,祖父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把你教成了这副样子,竟然还敢睁着眼说瞎话,真当祖父我眼老昏花不成!” 嘎,完蛋了... 孙紫苏心里咯噔一下,后槽牙都差点咬碎,李玉珑你个小婊子,我记恨你! 听着窗外突然传来,孙紫苏那此起彼伏的求饶声,李斯文摊开的手一顿,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坏笑。 不用想都清楚,准是孙道长驾到。 毕竟,除了身边这位正给自己抚平衣衫的单婉娘,府中上下,可再没人能让这位少夫人露出如此不堪的模样。 “公子,不如先梳洗用膳,让孙道长在正堂稍等一会儿?” 看着还没打理平整衣裳边角,便急着出门迎接孙道长的公子,单婉娘有些心疼的劝说着。 “公子你这才刚回家,连口茶水都顾不上,又要马不停蹄的商议正事,别说人是肉做的,就是铁打的,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算了,某还不饿。” 李斯文握住单婉娘的手,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温香软玉在怀,心中倦意便消去几分。 低头在她发顶轻嗅了嗅,安慰道:“某知道婉娘姐心疼某,但昨夜晚膳吃得太晚,今早又喝了不少米粥,肚子里还满满当当的。” 单婉娘微微蹙眉,还以为自家公子又在逞强,挣开怀抱,伸手探入李斯文衣衫里。 即便两颊悄然飞起红霞,连耳根都染上了粉意,但动作依旧坚定。 等指尖按在腹部,感受着传来的火热与结实,这才放了心,颔首细声道: “那奴婢就在房中候着,公子可要记着时间,莫要让奴婢独守空房...” 一听这话,李斯文瞬间就瞪圆了眼,低头看着单婉娘。 她的耳尖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浑身都泛起一层朦胧粉意。 这副羞到难以见人的客人模样,实在让人食指大动。 哪怕心里清楚,以婉娘姐的性子,绝不可能让自己来真的。 可这幅任君采撷的情态,犒劳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除了最后一层底线,自己今晚怕是能百无禁忌。 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抚着美背重重点头道: “婉娘姐且放一百个心,今天就是皇帝来访,也拦不住某回房休息的决心!” “呸!一说起这些羞人事,公子就来了劲!” 听着自家公子的坏笑,单婉娘一双柳眸已经羞得春意荡漾,万分娇嗔的拍了下李斯文胸口。 掌心因羞恼、紧张而显露的些许湿意,已经透过衣料传了过去。 “快些去正堂吧,别让孙道长等久了!” 说罢,她猛地将李斯文推出门外,自己则转身靠在门后。 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嘴里不知怎么就泛起了甜。 喃喃道:“公子...” 第943章 老道就这一个宝贝孙女 曹国公府正堂,铜炉里升起袅袅檀香。 烟丝纤细如缕,在梁上绕了一圈,又慢悠悠的朝窗外飘散,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令人心平气静。 李斯文刚跨过门槛,就见孙思邈正与徐建对坐,手里琉璃茶盏冒着热气,抿茶笑谈,气氛闲适。 诶,这不对呀! 李斯文心里直犯嘀咕,明明听见孙紫苏在外边喊得哭天抢地,怎么这会儿正堂里却如此平静? 有些疑惑的四处张望,目光扫过八仙桌、太师椅,直到看见孙道长手边靠着的那根纤细竹竿直,这才满意点头。 他就说嘛,孙紫苏叫唤得这么惨,孙道长怎么可能没动用家法。 “歇息好了,那就过来坐。” 孙思邈朝这边微微颔首,花白的眉毛一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 等李斯文在对面坐好,端着茶杯悠然问道: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想借这次开疆扩土的功绩,在官场上一路高歌;还是想敛起锋芒,好好沉淀一番?” 果然,药王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间冒险进京,是有指点自己的意思在其中。 李斯文连忙提起茶壶,给孙思邈续上茶水,沉吟道: “进宫面见陛下时,他也给了小子两条选择。 或是在军伍中继续耕耘,积累战功,或是另辟蹊径,归纳总结这段时间的收获,顺带避避风头。” “哦?” 孙思邈的老眼瞬间冒出精光,手指轻轻在茶盏上点了点。 他与李二陛下接触不多,但也能看出这位皇帝心有乾坤,一举一动都藏着缔造盛世的野心。 无非是想借此消磨自己身上‘逼父弑兄’的黑点。 而在这种情况下,这位皇帝还愿意留给李斯文一条活路。 而不是逼他尽早入朝为官,帮自己扫除朝廷上的束缚,从而大刀阔斧的改善国家方方面面。 实在耐人寻味。 看来这位皇帝对李斯文倒是颇有期待,没有选择竭泽而渔的压榨。 可李二陛下愿意给他时间成长,却终究抵不过这小子被功绩迷了双眼,一心想着要当官。 看似不经意的问道:“那你如何选的?” 迎着药王看似平静的试探神色,李斯文却老神在在的笑着,眯起的星眸里露出几分狡黠: “长安这地方与小子八字不合,每次来都有数不清的阴谋算计等着,小子实在心累,只想回汤峪好好歇一歇。” “好,那就好。” 孙思邈捋着花白的胡须,重重点头,眼里的担忧散去不少。 一直以来,他都感觉这小家伙所学实在太广,不仅在医道上另辟蹊径开创外科,更是深谙点石成金的生财手段。 甚至就连文坛方面上的成就都让人汗颜,更别说,在边关立下赫赫威名的旱地惊雷。 如此惊艳绝伦的少年,细数历朝历代也能挑出了一两个。 但毫无例外,都是天妒英才之兆,或死于人祸,或折于锋芒毕露。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的那位仙师,调教学生倒是有副好手段。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源远流长,急流勇退,有时也不失为一条阳关大道。 “既然如此,那彪子你便帮紫苏打打下手,先行实验麻沸散的功效如何。” 孙思邈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长安绝非久居之地,老道要先走一步。” 李斯文还在惊愕于麻沸散的消息,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相关事宜。 直到徐建唤了几声这才转醒,紧忙起身招呼徐建去找马夫备车,自己则小跑着跟上了孙思邈。 面露惭愧的唉声叹气,语气自责: “孙道长,你这前脚才刚到府上,没喝几口茶水就要离开,万一再传出去,国公府和小子可要背上个怠慢贵客的骂名咯!” “你小子别在这儿跟老道假惺惺!” 孙思邈左右瞅了瞅,见没外人,那副道骨仙风的高人形象立马破功,吹胡子瞪眼的骂道: “这长安是老道能待的地方嘛?上次来就差点被皇帝软禁,逼着给后宫妃嫔瞧病。 这次不单单是皇后,就连当朝国舅长孙无忌也染上了肺病,老道再多留一会儿,你信不信,皇帝的禁卫就要找上门来!” 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些郑重叮嘱道: “紫苏那丫头的性子,老道是再清楚不过,说的好听叫赤子诚心,说难听点那叫犟得像头驴。 等在动物身上验证功效后,她绝对要拿自己试药。 你小子这几天也别想着去外边招猫逗狗,给老道看好了紫苏,老道可就这么一个孙女!” 听孙道长说的煞有其事,李斯文一脸严肃,重重点头: “孙道长且放心,小子记下了,这些天会寸步不离的陪着紫苏,以防她冒险行事。” 你特么... 饶是以孙思邈的养气功夫,都差点被这小子给气笑。 还寸步不离的陪着,你那是担心她冒险行事么,分明是想借着看顾的由头占占便宜! 就你那心思,他个小老头都不好意思点破。 “诶,也罢,子孙自有子孙福,老道这个快入了土的,就不跟着瞎操心咯。” 孙思邈摆了摆手,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也懂些面相之术,当年看到李思文就知道,这小子志大才疏、见色忘义,绝不会是值得托付的。 于是出手斩了自家孙女的烂桃花,并带在身边好生看护。 结果...诶,一个没留神,自家小白菜学会了拱猪! 但也万幸有他道家高人暗中出手,斯文换思文,逆了天改了命,从此运道多坦途,步步高升。 第944章 这小子究竟在折腾什么! 听着孙思邈的声声哀叹,李斯文止不住的一阵汗颜,嘴角微抽。 还快入了土,孙道长你可真好意思说出口。 要不是他知道你熬死了元宝炬、元钦、元廓;杨坚、杨广;李渊、李世民七个皇帝,最后还能和李治前后脚归天,他差点就要信了。 瞧瞧这副精神矍铄的样子,说话底气比自己还足,哪里像是快入了土的人。 咱爷俩谁也谁送终还不一定呢! 一路相送,直到扶着孙思邈上了马车,车轱辘开始缓缓转动,孙紫苏这个大孝孙女才姗姗来迟。 她贴着大门,小心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 见祖父已经没了踪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拍着起伏的胸口,小脸上满是庆幸。 “吓死我了,若不是徐叔来的及时,这几天怕是要在床上养伤。” 她心有余悸的说着,嗓子里还带着明显颤音,只要一回想刚才祖父那严肃的神情,心里就直打哆嗦。 那破竹竿都在家里供了多少年了,咋还留着呢! 李斯文目送马车一路远去,听着这声嘀咕,瞬间便回想起刚才,孙思邈的反复叮嘱。 快步走来,脸色不善的按住了孙紫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沉声道: “听道长说,你打算拿自己试药?” “哪有,这才刚在动物身上试了试。” 孙紫苏扬起小脸,眼神有些闪烁,试图解释。 可当注意到李斯文眉宇间的怒意后,摸头讪讪一笑后,紧忙挽住他的臂膀开始晃悠,声音绵软: “诶呀,你可别听祖父瞎说,我哪有这么胆大,敢擅自在自己身上试药。” 孙紫苏额前的碎发被层薄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却也多了几分娇憨,几分狡黠。 对此,李斯文只是和煦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这小妮子何止是胆大,简直是胆大包天,上次坤剂的受害者现在还躺在滨河湾的病床上! “这样再好不过,若是让某知道你敢以身犯险,孙家家法伺候!” 李斯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肃,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一听家法,孙紫苏顿时小脸煞白,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小心打量着李斯文的双手,始终没见到那根令人皮开肉绽的纤细竹竿,这才松了口气。 她就说嘛,祖父这么疼她,怎么会把如此狠毒的家法教给李斯文。 可当两人走回正堂,看到被徐建双手捧来‘家法’,恭敬的递到李斯文面前。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公子,孙道长特意嘱咐将这个留下。” 孙紫苏整个人都不好了,悄悄捂住尚且作痛的挺翘,打算开溜。 只要跑得够快,家法就追不上她。 被祖父追上,那纯粹是老的出山欺负小的,可李斯文的步伐,却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 想追上她,再练几年吧! ... “距离李斯文返京已经五六天的功夫,那小子怎么也没个消息传来?” 延思殿里,李二陛下端着一只发烫的汤碗,小心翼翼用勺子舀起药汁,在嘴边吹了吹,喂给身旁的皇后。 等汤碗见底,他又拿起一个吐谷浑行商进贡的石榴,果皮鲜红欲滴。 动作轻柔的掰开,挑出颗颗饱满莹润的石榴籽,放入琉璃盏中,最后送到皇后手边,动作轻柔。 长孙皇后柳眉微蹙,暗暗咂舌,嘴里残留的苦涩实在让她坐立不安。 直到几颗清甜的石榴籽入嘴,紧蹙的眉头才舒缓了少许,脸色也好看了些。 轻声笑道:“陛下封了个太子宾客的闲职,还不许彪子发发牢骚?” 李二陛下老脸微微泛红,若无其事的轻咳两声。 征伐吐蕃十万大军,又为大唐开疆扩土,结果到头来只赏了个虚职,连半点实物都没有,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故作怒意的一拍大腿,冷哼道:“还不是那小子眼高手低,非抓着个行军总管的位置不放。 若顺了他的意思,早早封了个超品官职,将来等他再立功...为难的可就是朕这个皇帝了!” 长孙皇后嗔怪的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你都多大人了,还仗着身份欺负小孩。 也就李斯文那小家伙无心权势,又有满腹立功之策,这才没计较什么、 但凡换个人受这待遇,早就撂挑子罢官回家享福了,哪里还会像他这样无声反抗。 但见自家二郎心意已决,皇后也不打算再劝。 话锋一转,疑惑道:“关于此事,妾身最近倒是听了些风声。” 说彪子这些天躲在家里深居浅出,可曹国公府却一反常态,高调收购了大批动物。 尤其是六诏那边的猴子,一笔笔算来,花费可不小。” 关于这事,李二陛下也有所耳闻,但同样是满头雾水。 天晓得那小子又在鼓捣什么。 不尽早赶去高明那里报到,也不想着发明些新鲜物件帮自己挣钱,反而又迷上了这些纨绔事。 可转念一想,或许是前几个月在凉州憋坏了,这才导致李斯文生性反复。 但...只要别再给他惹出什么祸事,暂时也就由着他胡闹吧。 长久以往,就算他不说什么,即将返京的秦琼都不会任由李斯文乱来。 ... 曹国公府后院,一只只不省人事,浑身缠满干净布条的动物,被家仆们小心抬了出来,看得单婉娘是眼皮子直跳。 心里暗暗嘀咕着,这俩小祖宗到底是在做什么。 距离公子回府已经整整十天,除去第一晚的缠绵,公子就再也没回房睡过。 整天和孙紫苏夜不归宿,躲在后院里忙活着试药。 换洗衣物也都带着股洗不掉的药味,眼下也多了淡淡青黑色,显然是没想着休息。 “哈哈,道姑我成了!” 突然,孙紫苏兴奋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几乎是要冲破屋顶。 “孙紫苏你到底成了什么!” 李斯文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丝调侃,却也难掩其中激动情绪。 还在详细记录麻沸散用量,以及动物苏醒时间的单婉娘,抬头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之前封爵都没见公子如此兴奋,这俩人到底鼓捣出了什么宝贝? 直到收拾零碎物件的叮当声响起,这才惊喜起身,小跑着来到房门前等候。 第945章 道姑我成了! 单婉娘等了没一会儿,随着房门‘嘎吱’作响,精神振奋的俩人便连跑带跳的冲了出来,带着一阵苦涩的药风。 孙紫苏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边角被揉得有些发皱,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不少反复涂抹的痕迹。 嘴里还不停嘟囔着,语速极快: “每体重百斤,入药羊踯躅三钱、茉莉花根一钱、当归三两、菖蒲三分... 不行不行,太多了记不住,婉娘姐快给我笔,我要赶紧记下来!” 看着她一把抢过自己手中纸笔,便蹲到墙角开始奋笔疾书,小脸上满是专注,连额角滑落的汗珠都顾不上擦。 单婉娘好笑的摇了摇头,眼神里却满是心疼,轻轻唤来身旁的家仆,低声吩咐道: “去通知厨房,炖些滋补的汤品和清淡的膳食来,注意别太油腻。” 家仆应声而去,脚步轻缓的退出后院,生怕打搅到那位少夫人。 孙紫苏依旧专心致志的蹲在墙角,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完全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单婉娘想了想,款款走到李斯文身后。 挽起衣袖为他捏着肩膀,力道适中,缓解他多日积攒下的疲倦。 同时柔声问道:“之前公子再三缄口,如今功成,可否与婉娘分享一二。” 李斯文惬意的眯起眼睛,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个更舒服的方向。 直到后脑稳稳枕在那两团温软之间,蹭了蹭,这才慵懒笑道,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成就感: “《后汉书》有云:‘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 “这便是神医华佗失传千年的绝学,开膛破肚以治内疾的依仗,麻沸散!” 他语气中带着自豪。 抛开药王的功劳不谈,这可全靠他俩耗费心血无数,熬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才终于成功的 “麻沸散,公子的意思是说!” 单婉娘不禁捂嘴惊呼,柳眸中满是震撼。 虽说她对医药方面毫无涉猎,但也常听公子、孙紫苏两人念叨。 说什么麻沸散的失传,是医家史上最大的损失,更是桎梏外科手术发展的最大难关。 听这话听得久了,自然对这失传已久的麻沸散,有了几分了解。 也清楚知道,当初公子跋山涉水也要从引镇请回药王,其中一个重要缘由,便是想请他出手复刻麻沸散。 却不曾想,这剂让无数医家留下千古遗憾的良药,竟然会在这个并不起眼的小屋里再现。 听着单婉娘的惊叹,李斯文却有些遗憾的摇头叹道: “其实,某也不能确定今日复刻而出的,是不是真正的麻沸散。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剂药方能让动物昏睡不醒。 即便把它们的腿骨抽出来煮沸再按回去,即使把内脏破开再缝合...这些动物依旧睡得踏实。” 这些天,他尽数浏览药王复刻麻沸散的心理路程,对配方有了相当认知。 对照民间的蒙汗药,可以得出一个毫无疑虑的答案。 麻沸散的主药,便是当前麻醉性质最强的羊踯躅或者曼陀罗,但因为没有详细配比,成品实际效果依旧欠佳。 还是最后没办法,药王按照他的思路对药物进行提纯,反复试验,最终才达到了可以进行手术的程度。 而他和孙紫苏做的,便是通过控制用药量,来精确把握动物昏迷时间。 只是...琢磨着自家公子的言论,单婉娘柳眸不禁闪过几分愕然,下意识扭头看去。 那些仍安分的瘫软在担架上的动物身上,缠绕的绷带确实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触目惊心。 再联想之前的十天里,从这间屋子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骨汤肉香... 一时间,单婉娘只觉得小腹阵阵翻腾不息,忍不住连连作呕,俏脸都有些苍白。 “哈哈,婉娘姐不必如此,将骨骼煮沸再重新缝合,是外科手术中很正常的治疗方法。” 听到几声压抑的反呕声,李斯文不厚道的笑了笑,对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 又回身将单婉娘搂入怀中,搓热双手,抚上了她的平坦小腹,轻笑着宽慰道。 单婉娘柳眸闪烁,嗔怪的白他了一眼,语气带着幽怨: “就算像公子说的,这是正常的治病手段,可从动物身上联想到人体,奴婢便只觉得浑身不适,心里发怵。” 李斯文点头表示理解,此乃人之常情。 当闻到人体腐烂的尸臭,旁人便会因应激而控制不住的犯恶心。 从基因角度上解释,这是因为在远古时期,同伴的尸体往往代表着此地凶险。 而见效最快的土法子,便是去五谷轮回之地深吸几大口。 粪便的气味意味着安全,可以很好的安抚这种来自基因上的不适。 但看着单婉娘如西子捧心的模样,终究还是没敢把这话讲出来,只是帮她揉搓着小腹,提供情绪上的安抚。 两人温存许久,孙紫苏总算是把麻沸散及其相关的实验数据,统统记录在册。 哼着不成调的小调,步伐带着几分嚣张的走来,抬起脚踹了踹李斯文的小腿: “大懒虫,赶紧起来啦,既然咱们已经完成了麻沸散的实验工作,当务之急便是在人体上验证实效。 既然你不让我亲自上场试药,还不快找来位敢于献身的勇士!” 李斯文并不着急行动,而是在心里反复推敲着其中细节。 因为滨河湾医院来者不拒,又有药王这个当世神医坐镇,诊费也不算高昂。 所以自冰雪消弭后,去往滨河湾诊病的病人便络绎不绝,不乏一些身患重症,急需进行外科手术的人。 只是,药王前几剂麻醉药的效果并不好。 在开膛破洞的手术过程中,病人时常会因为剧烈疼痛而苏醒,从而导致手术的失败。 甚至还有不少病人因此丢了性命。 但也正因如此,医院里还有为数不少的病患嗷嗷待术,等待着更好的治疗方法。 第946章 替天行道,婉娘姐救我! 而今麻沸散重见天日,麻醉效果又比典籍所记载的更胜一筹,大概是满足了进行外科手术的必要条件。 若广而告之,安抚饱受病痛者,令其安心,倒也不失为一种安抚人心的权宜之计。 只是,其中最麻烦的一点在于,麻沸散投入临床使用前,必须要先行实验于人体。 哪怕麻沸散在动物身上屡试不爽,可毕竟此事关乎人命,又牵涉纲常伦理,半点容不得疏忽。 华佗当年想给曹丞相开瓢,结果惨死狱中... 这血淋淋的教训,犹如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警醒着天下外科医者,谁敢有丝毫懈怠。 更不要说,急需手术的李承乾,贵为当朝太子。 成功还好,皆大欢喜,可万一失败,已经站台的山东士族怕是要玩完。 李斯文垂眸,不停摩挲着单婉娘的温热小腹,良久后才缓缓而道: “咱可以先行赶往汤峪,但此等开膛破腹的大手术,必须将其中凶险逐条说明,并让病患及其家眷画押确认。 另外,术后调养所需药材、膳食,一概由我医馆支应,分文不取。” 孙紫苏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眼波流转间满是洒脱: “嗨,这点小事你做主就行,反正钱不钱的也无所谓。 我兜里就没有过一分钱,都是吃你的喝你的,等真要用钱时,再可怜巴巴的求婉娘姐。” 还以为李斯文这家伙寻思大半天,是在考虑什么要紧事。 不就是免除医疗费用嘛,曹国公府别的不多,就是有的是钱。 别说是给志愿者免除手术费用,就是全场免单,对家大业大的曹国公府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 “你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行,小爷今天就非要治治你这个毛病,让你知道何为持家之道!” 李斯文瞥了她一眼,越想越气,眼皮子直跳,最后手掌‘啪’的按在单婉娘小腹上,低头郑重叮嘱: “传某命令,自下月起,孙紫苏的月例钱砍半。” “诶,你说什么呢!” 一听这话,因为麻沸散复刻成功,而显得异常逍遥自在的孙紫苏立马跳脚。 像小猫炸毛般飞扑到李斯文背上,两臂交织死死箍住他的脖颈,其力道之大,差点就让他当场嗝屁。 咬牙切齿的从嘴里蹦出字眼: “好你个卸磨杀驴的狗家伙,本姑娘今天就要替天行道,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土财主!” “嘿,你一介妾室,不说琢磨着如何伺候某这个夫婿,反倒还蹬鼻子上脸教训起某来了,简直倒反天罡!” 李斯文气笑一声,揽着单婉娘的手臂骤然收紧。 这件事本就自己占理,再加上之前孙紫苏想用自己试药的冲动心思,李斯文也就没任由她胡来。 说话间,他上身回转,长臂倏然探出,如鹰隼捉兔般将孙紫苏拽入怀中,与单婉娘同向而坐。 怀里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颇有几分左拥右抱的惬意。 孙紫苏纤腰轻摆,想要挣脱那只禁锢她的大手,却发现李斯文搂得极紧。 相较他那天生神力,自己与其说是挣扎,还不如说是挑逗来的恰当! 于是脸色几度变化,先是羞恼,继而转为无奈。 最后,一双秋眸泛起盈盈水光,眼波流转间尽是万种风情。 在李斯文腿上调转方向,与单婉娘面对而坐。 同时娇软身躯前倾,整个人便如燕归巢般扑入他怀中,两团傲人香软几乎融入对方胸膛。 吐气如兰,声音婉转缠绵,尾音带着丝丝娇嗔: “相公~,你就饶了紫苏这次吧~,莫要扣月钱,大不了...大不了等回房后再好生伺候你,求求啦~” 那声息虽轻如蚊蚋,但单婉娘与她只有一拳之隔,听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 当即便是柳眉一凝泛起寒芒,俏眉倒竖凝结成霜。 好你个狐媚子,没想到还藏着这手,平日里扮得娇憨可人,结果...私底下比她想象中还要玩的花。 亏我以长姐自居,事事护着你周全,在公子跟前更是千般维护! 单婉娘刚想出口训斥一二,抬眼便迎上了自家公子眼底流转的暧昧,仿佛还带着某种期待。 她心中一软,悄然生出几分效仿孙紫苏,说些缠绵情话的念头。 可话还没出口,便觉得一阵不自在,娇躯轻颤,双颊烧得通红,指尖无意识的揪着裙裾,羞臊的厉害。 “婉娘姐...” 迎着李斯文那含着几分玩味、几分情意的火热目光。 单婉娘面色绯红,贝齿轻咬下唇,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端庄自持。 心慌意乱间,她挣开环在腰间的大手,语无伦次的道:“我...我先去安排马车,就不多待了!” 话音未落,便如受惊的小鹿般脱离怀抱,莲步匆匆,只转眼功夫便消失在垂花门外。 目送婉娘姐落荒而逃,裙摆翻飞间差点踢飞鞋子,只留一串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李斯文不禁抿唇失笑,星眸里泛起几分促狭。 婉娘姐还是脸皮太薄,比不上孙紫苏的这般没皮没脸。 念及至此,指尖摩挲着孙紫苏纤细的脚腕,温热掌心顺着罗裙褶皱悄然上移,最终落在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上。 “既然婉娘姐走了,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娘子想如何伺候好相公!” 话音未落,他揽着怀中娇躯霍然起身,靴底用力碾过碎石的声响里混着女子惊呼,朝着里屋方向步步逼近。 “你...不是,我...” 孙紫苏急得舌头打结,葱白玉指死死揪住李斯文前襟布料。 先前是仗着单婉娘在旁,她才敢拿些俏皮话撩拨李斯文。 朝夕相处这么久,她哪里还看不出,这家伙在旁人面前喜欢端架子,再怎么逾矩的玩笑也能轻飘飘的揭过。 却万万没曾想,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婉娘竟这般不经逗,只是一句轻呼就吓得她落荒而逃。 这还了得,等将来洞房花烛夜时,那还不当场吓晕过去? 见里屋越来越近,孙紫苏这才后知后觉的蜷缩起来,耳尖红如晚霞。 她这下是真慌了,也不敢再挣扎。 万一真挑起了李斯文的火气,今天准会来个颠龙倒凤,弄得她几天下不来床。 孙紫苏垂眸掩住眼底狡黠,心思急转,只片刻便有了主意。 忽然抬起袖口遮住俏脸,长长打了个哈欠,眼尾悄然泛起红意,两滴清泪顺着两颊滚落。 揪住李斯文的衣角轻轻晃动,朱唇微启却又抿住。 这副梨花带雨,不堪摧折的可怜模样,虽什么都没说,却比任何求饶的话语都管用。 第947章 滨河湾发展现状 “诶!” 低头迎上那双含珠带露的秋眸,李斯文当下便是一声长叹。 这个素未谋面的便宜老娘,可真是害惨了他。 若不是老娘临行前的那句死命令,他何至于束手束脚,甚至几次放跑了到嘴的美味珍馐。 越想越气下,重重捏住孙紫苏的身后挺翘,眼神森冷,恶狠狠的道: “小妞你给爷等着,待某及冠,定让你知道什么叫初生牛犊,耕烂的田。 都说屁股大的好生养,那就先给徐家生几个大胖小子再论别的,反正有孙道长妙手回春,也留不下什么病根。” 望着李斯文眼底翻涌的火热,好像要把今日铭记于心,孙紫苏几次张嘴又合上,着实是欲哭无泪。 完蛋了,这家伙是在说真的,祖父救我,你家宝贝孙女要被人捉去生崽啦! ... 若论起天下膏腴之地,有人会说‘海盐黄芽江淮而来,舟车相继,富甲一方’,非淮南莫属。 也有人会说‘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道尽长安繁华盛景。 纵然人云亦云,但也终究逃不出淮南,长安两地。 可从今年开春以来,这个问题便有了别的答案——蓝田境内,玉山脚下,汤峪滨河湾。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徐家。 这句在民间悄然流传开的诗句,便是对滨河湾如今煊赫气象最好的写照。 这个换作一年前还荒烟蔓草的穷乡僻壤,竟在极短时间内摇身一变,成为了关中与大唐百州的水陆枢要。 繁华兴盛得不可思议,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天下商客云集于此,千樯蔽日,流通南奇北珍。 悠悠驼铃蜿蜒如龙,蹄声震野,往来蜀锦吴漆。 李斯文早早便下了马车,一步步丈量着这个,由自己与一众兄弟们亲自打造而出的新兴之地。 脚下的四通大道浑然一体,平坦宽阔。 街边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布匹、南北干货琳琅满目,更有各式酒楼茶馆传来的吆喝、谈笑声。 人潮如织往来不息,市声鼎沸间,其繁华已经不输于长安半分。 一路走马观花,数月前还不能量产的肥皂,改良果酒等等,如今已经大大方方的摆上了柜台,供往来客商挑选买卖。 至于水泥,现在还在全力供应王敬直的修路大业。 听说他已经跟着工部人马,一路修出了长安所在的雍州,依然乐在其中。 只能说,这是个天生牛马。 唯一让李斯文有些苦恼的,便是一个统一的商标商号,既要符和大唐如今的雄浑气象,又要暗含聚宝纳财之意,着实难办。 但眼下也不用太着急,起码要自家船队组建完毕,才轮到考虑这种小问题的时候。 等那时,百舸千帆列阵汤峪渡口,载着琉璃器、丝绸茶叶等奇货顺流而下,直达新罗百越,乃至更远的大食、拜占庭帝国... 一想到天下财宝尽入囊中,李斯文眉宇间便满是笑意,量诸蛮之物力,结与大唐之欢心。 “二郎,果然是你,在这里想什么呢?” 忽然间,一道清朗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还夹杂着一股汗水与鱼腥混合的奇异味道,打破了李斯文的思绪。 转身看去,只见秦怀道已经在他身后跟了不短的距离,只是他刚才想得太出神,竟一直未能察觉。 秦怀道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眼底的神采。 李斯文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阔别滨河湾太久,而今看到这里日新月异的变化,不觉便有些失神。” 秦怀道不禁哑然:“怎么会,滨河湾可一直在按二郎留下的策划书进行修缮,想来变化再多,也早在二郎心中有了大概。” 他太了解李斯文这个人,心中自有丘壑,对滨河湾的发展肯定早有规划,只是嘴上谦逊得让人汗颜。 而后话锋一转,语气亢奋道:“先不说这个了,今天是最后一架水车完工的日子,带你去看看。” 言罢,便拉着他往河边走去。 听了这话,李斯文才明白秦怀道为何是这种打扮。 一袭长衫被腰带固定在腰间,裸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还留有汗珠,浑身到处可见泥泞。 若不是身上长衫的蜀锦料子非权贵不可穿着,简直就和普通农家汉子差不太多。 两人相伴一路穿行,玉山支流的河畔边。 只见乌泱泱的足有上百人聚集,身穿麻布短衫,各个高大健硕。 等两人走到现场,只听一声号令,其声雄浑,人群便迅速分作两团,像拔河比赛般各自拽紧一根手腕粗细的麻绳。 每次号令声落下,众人便运足力气,齐声吆喝,将一架三人高的巨大木质圆筒往起竖。 另有两伙工匠打扮的人手,每当圆筒立正少许,他们便会镶入巨大木楔固定木轮,以防有人脱力。 李斯文找了块平整的石块坐下,专心致志的看了小半个时辰,工人们已经将那木质水车沉入河道。 随着湍急的水流冲击辐条,水车开始徐徐转动。 边缘悬挂的竹筒依次没入水中,盛满后又随着轮轴翻转,将一汪清泉倾倒入连接蓄水池的石砌渠槽。 场面壮观引人入胜,不亚于工地吊车。 秦怀道看着河畔鳞次栉比的水车阵列,不禁感慨: “二郎大才,实在是秦某平生罕见,只此水车一件,只此水车一件,便足以称得上功德无量。” 如今的滨河湾,但凡濒临河道之处,都已经立起了木质巨轮,翼轮击水声昼夜不绝。 从今往后,无论再怎么天干物燥,只要河道尚有涓涓细流,那这片新田便能永不荒芜。 换句话说,这架水车已经不单单只是个奇工巧思,更是让汤峪境内十数万农户,再也不用看老天爷脸色吃饭的底气。 第948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啊,只要这架水车不停,滨河湾的灾民...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农户,便能放心的在此安居乐业。” 只要能让农户吃饱饭,那他们便是最为任劳任怨的人力,这对滨河湾的逐步扩建,便是最好不过的消息。 李斯文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眼底却悄然放空,映着不远处水车缓缓转动的影子。 为何农耕文明都发源自河畔,只因为老天爷的脸色太不稳定。 风调雨顺时,庄稼的收成便好些,农户们便能填饱肚子,甚至留有余粮; 可若遇到连番天灾,那农户便只有饿死一种下场。 唯有与河道接壤,耕田的抗天灾能力才会更强,有水便能有收成的希望。 但因为高度差的缘故,很少有耕田可以直接受河水浇灌,只能靠天吃饭。 这也是关中耕地虽多却产粮有限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只要有了水车,便能将河水引上高地,再加上他手里的土豆等高产作物,足以让这片土地的收成翻几番... 快了,等秦琼携大胜归来,这几件宝物,还有提上日程的新型农具,便会成为山东士族未来几代都不会衰落的保障。 “滨河湾交给你主持,倒也让某放心。” 许久之后,李斯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秦怀道身上,郑重说道。 众兄弟里性格最稳重,也最有责任心的便是秦怀道。 在他赶赴边关的这几个月,唯有将滨河湾交给秦怀道坐镇,他才能安心。 如今这日渐兴隆的景象,车水马龙,商贾云集,也证明他没有信错人。 “对了,乌鞘岭开发的怎么样了,将铁坊,医院的情况都和某说说。” 现如今,乌鞘岭最重要的作用便是提供源源不断的煤炭,但他可以保证,其中还藏着为数不少的观音土和铁矿。 这两种矿产,可关乎他接下来的几步规划,取代琉璃器的瓷器,还有设计农耕的曲辕犁。 秦怀道低头斟酌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缓缓回道: “咱们几家与陛下合作开采乌鞘岭,进展还算顺利,其中煤炭储量丰富,已经足够销往大唐各地。” 但由于最近几个月气温回暖,百姓对煤炭的需求大减,销量也跟着降了不少。 即便如此,零零散散的各种进项加起来,煤炭的每月收益仍有千贯。” 一边说着,秦怀道脸上露出几分感慨,每月千贯,这在去年还是让他想都不敢想的收益。 可现在,区区千贯蚊子腿罢了,五千农户每月工资都不止这点儿。 “至于铁矿和二郎让某着重留意的观音土,倒是发现了几处,虽说只是个小矿,还要与皇室平分,但也足够滨河湾使用。 随着炼钢厂的火热开工,某做主划出了一部分煤炭仓储,专门供应炼钢的消耗。 最后再说观音土,因为二郎你不在,谁也不清楚那玩意的用出,陛下便大方的全送来了滨河湾,已经有几仓库的储备。” 听到这里,李斯文实在没忍住的笑了几声。 李二陛下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明明这观音土才是最暴利的那个,好不容易大方一回,结果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秦怀道狐疑的看了一眼李斯文,也没多想,继续说着,只是语气里带上几分怪异,至今都没想明白。 “还有一件事,说起来二郎你可能不信。 今年入夏以来,琉璃坊那些流光溢彩的摆件都没了以往的火爆。 反倒是医院新产的驱蚊花露水,每日寅时上架,卯时准时告售罄,供不应求。 哪怕听药王的安排,走薄利多销的思路,价格定得不高,但每日收益都有几千贯,更胜煤炭一筹!” “嗯?” 李斯文一挑眉毛,眼中露出几分诧异,他确实是没想到这茬。 不过是由酒精、冰片、薄荷叶与水的简单混合物,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销量。 就算随着时间推移,琉璃器人手一件后销量大减,但毕竟属于精美华贵的奢侈品,一件的利润就顶几十瓶花露水。 怎么会被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给比下去了? 花露水与琉璃瓶捆绑销售,饥饿营销,可不对,秦怀道刚才都说了,走得薄利多销的方案。 李斯文摸了摸下巴,越琢磨越觉得新奇:“具体说来听听,某看看怎么个事儿!” 秦怀道脸色有些怪异的解释道: “最开始某也不敢信,觉得下边人在做假账,可派人详细调查后才发现,采购花露水的多是胡人,有多少买多少。 每天刚上架,便会被盯梢已久的胡商一抢而空,有时候还会因为抢购闹些小冲突。” 一听到胡人的字眼,李斯文瞬间就明白了,摇头笑道: “胡人体味较大,平日里多用香水遮掩,效果虽好,但价格昂贵,性价比远远不如花露水。 而花露水不仅便宜,还额外附加清凉、驱蚊、止痒的效果,精准抓住了胡人的需求,这才成了意外之喜。” 尤其是到了后世,随着工业现代化,香水走入生活,成为日常用品,洋人每日用量更是暴增劲增,几天就是一小瓶。 最让李斯文难忘的,是和洋人剧烈运动过后,那味道怎叫一个酸爽,只要挨近眼睛就会被熏得生疼。 秦怀道继续说道:“现如今,滨河湾已经成了整个关中百货的中转地。 自从河道解封,水路通畅后,就连河东、河北、山南、淮南等地的货物,也会经过这里销往关中,往来的船只络绎不绝。 就算咱们只收个仓储费用,不参与货物买卖,但因为货量巨大,每日收益都相当可观。 不过这方面涉及账目往来,某不便插手,已经交由红袖姑娘掌管。” “红袖?她的算术已经出师了?” 李斯文还记得,红袖刚开始接触阿拉伯数字时,那叫一个嫌恶,路过时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没想到短短时间竟有如此改变,不仅知道上进了,如今还能独当一面。 见李斯文终于是露出惊愕的表情,秦怀道嘿嘿一笑,点头赞叹: “何止是出师,现在每日经过她手的账目总计,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繁杂得很,可红袖姑娘却从没出过差错。 甚至每月都能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中,检查出好几个中饱私囊的黑心商,心思缜密,手段利落。 现在凶名在外,商贾无不诚惶诚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949章 财帛动人心,不可不防 听到红袖在滨河湾大展手脚,闯出了赫赫威名,李斯文心里的那份愧疚便稍稍减轻了些。 最开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只能随时随地都带着红袖绿珠两个贴身丫鬟。 一是为了有个伴儿消解寂寞,遇到不熟悉的人或事物,也能随时询问。 二来也是为了避免单独和徐建单独相处。 万一自己的哪个举动或言语不对,引起这位家中长辈的怀疑,那他算是玩完了。 可现在已经在大唐站稳脚跟,又有了单婉娘这个更值得信任的童养媳,自然会不可避免的冷落了她俩。 现在还变本加厉,长期将她俩留在城外,罕有联络... 虽说多少有些处于无奈,但心都是肉长的,难免会觉得有所亏欠。 可如今看来,这反倒是给了她们一次,实现人生价值的机会。 家里办事能力能让人安心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单婉娘的心思早已转移到长安,专心负责曹国公府的大小事务,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汤峪和滨河湾的担子,自然只能先让红袖、绿珠顶上。 因为长期驻守城外农庄,与长安的联系时断时续,消息传递极为不便。 她俩与皇后已经断联半年之久,逐渐失去了信任。 倘若再背叛自己,天下之大,也再无她俩的去处,所以她们必然会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于说孙紫苏...汤峪和滨河湾关系重大,交给这憨货才最不让人放心。 “那绿珠呢,她负责汤峪农庄,那边情况如何?” 了解完红袖,自然少不了绿珠,而且相较于红袖的活泼性子,绿珠为人沉稳,负责农庄应该出不了什么差错。 可等了小半天,却始终没得到回应。 李斯文疑惑看去,却见秦怀道一脸怪异,嘴唇几次开合,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卡在喉咙里。 “你小子这是玩的哪处,有话快说,别跟某卖关子。” 听李斯文都这么说了,秦怀道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的劝道: “二郎啊,某知道你心有乾坤,并不在意滨河湾这小小的得失,可你这...也未免太不上心了。 自己拍拍屁股走马上任,把滨河湾全权交给了某和两位侍女。 你就真不怕...某和她俩暗中勾结,反客为主,对你这个主家不利?” 李斯文听到这话,心里陡然一惊,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乖乖 ,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当抬头迎上秦怀道,还有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玩味笑容,瞬间就是满头黑线。 听秦怀道好端端的突然说起这个,他还真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结果是在逗他! 你秦怀道什么为人秉性,相处时间不长,或许还不能完全了解。 可秦琼是个怎么样的人,史书上写的明明白白,他还能不知道? 万事以义字当先,一生端得正坐得直,夸一句义薄云天也毫不为过。 那向来有类父美誉的秦怀道,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不会是那种恩将仇报的小人。 如今他敢正大光明的挑明,滨河湾可能存在的某种隐患,更是有力证明了他的赤诚,绝无半点祸心。 一把甩开秦怀道搭在自己肩上的大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李斯文这才语气带上些调侃,笑道: “滚蛋,你老子秦琼可还没死呢! 若让他知道你小子胆敢背刺某这个救命恩人... 都不用某去告状,他老人家就会第一时间拎着金装锏,上门清理门户,打断你的狗腿。” 秦怀道脸上笑脸顿时一僵,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如果自己真敢做出恩将仇报的恶事,败坏家风,阿耶是真敢力排众议,一锏抡死自己。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些天里,自己兢兢业业的帮李斯文干活,不敢有半点私心,处处为滨河湾着想。 就算他老子真的打过来,他也有理有据,问心无愧。 气急败坏的捶了他一拳,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认真: “二郎,某没和你开玩笑,这事牵扯重大,不可不防。” “刚开始可能还不显,但现在的滨河湾,可是一个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这么多金钱摆在眼前,对谁来说都是个巨大的考验,说不准哪天就会动了歪心思!” 扫了扫周边,见四下无人,秦怀道凑过来,小声提醒道: “更不要说,红袖、绿珠两位姑娘还是当年,皇后赐给曹国公的侍女。 若她俩不能让你完全信任,还是尽早换个人掌握财政、农庄大权,免得日后生出事端。” 原来你小子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是变着法的给她俩上眼药呢。 李斯文心里瞬间明了,不由得有些好笑,至于红袖绿珠能不能完全信任... 还是那句话,只要她俩不傻,就绝不会放着富贵日子不过,反而去琢磨坏心思。 “等会儿,你不对劲!” 李斯文突然反应过来,目光灼灼的看向秦怀道,像是要看穿他的心思。 “说起红袖,你小子便是赞不绝口,把她的能耐夸上天。 可为何一提到绿珠,你就换了另一副面孔,无端猜忌,该不会...绿珠有哪里得罪过你吧?” “你想什么呢,某秦二又岂是这种小肚鸡肠之人!” 秦怀道立马还嘴,语气带上几分不满。 但也知道李斯文是在逗自己,秦怀道也就没往心里去,正事要紧。 转而忧心忡忡的说道: “红袖只是主管滨河湾的账目,并不涉及金钱的时机流通。 更别说,滨河湾这边还有陛下的股份,咱们挣得越多他越开心,就算出点小差错,也容易补救。” “反观绿珠,她掌管的东西,太特么要命了!” 第950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绿珠一手把持着汤峪农庄的作物,你那新培育出的粮食亩产千斤,这是什么概念,还需要某提醒你么?” 秦怀道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忌惮,说话时甚至下意识朝四周望了望,生怕隔墙有耳,被旁人听了去。 “万一走漏风声,让陛下那边知道,别说曹国公护不护得住你,就是你跟着药王钻进深山老林,陛下也要掘地三尺把你揪出来!” 他当然知道亩产千斤是个什么概念,这可是堪称国本的大事。 若在没准备万全前就走漏风声,广为人知,那他家的下场不堪设想。 轻则几大门阀世家威逼利诱,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重则皇帝强取豪夺,便宜老爹带着并州人马揭竿而起,引发国家动荡。 但李斯文沉吟良久,眼神逐渐坚定,他还是选择相信绿珠、红袖二人。 她俩自小入宫,在深宫里见惯了人情冷暖、尔虞我诈,唯一的依仗便是皇后,活得谨小慎微。 等培养成人后,被皇后送到曹国公府充当暗子,依靠便逐渐成了自己。 如今自己封侯,前途一片光明,将来更是大唐嫡长公主的夫婿。 只要她俩不傻,就绝对不敢背叛自己,否则天下之大,再无她俩的容身之所。 对于这点,他有着十足把握。 思索至此,李斯文缓缓舒展开眉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此话以后莫要再说。 某既然选择将汤峪交给红袖、绿珠二人掌管,心里便绝对信得过她俩,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打量许久,见他态度严肃,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不像是在逞强,秦怀道便明白自己多说无益。 故作轻松的耸肩道:“既然二郎你都这么说了,某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 “之后某会找个合适机会,亲自向红袖、绿珠两位姑娘赔罪,就当是某多嘴,还请二郎做个鉴证。” 秦怀道说得异常诚恳,也确实觉得,自己刚才的无端猜忌有些冲动。 “少跟老子开玩笑,让她俩知道这茬,你负荆请罪完可以溜之大吉,某要花多少功夫才能抚平她俩心里的疙瘩?” 李斯文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他身上,力度不轻不重。 没好气的说道:“今天咱俩只对水车一事进行过商讨,别无他话,懂某的意思了吧!” 闻言,秦怀道举起手掌,做出发誓的模样,很是郑重的朝他点了点头: “放心,今日一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而后以最快速度转移话题,语气轻快,像无事发生: “对了,最近有不少西域行商赶来汤峪。 从他们那边采购来的果酒,加以秘方改善风味,在关中一带很是畅销,每天又是一笔极大的进账。 库房都快装不下铜钱了,红袖姑娘每天都乐得合不拢嘴。” 秦怀道一边说着,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滨河湾蒸蒸日上,一切向好,他这些时日的辛苦也算是没有白费。 “还有医院那边,听孙道长说,最近弄出了一种新型纱布。 用酒精和其他药水浸泡过,对外伤有极好的保护作用,不易感染,销路极广。 就连陛下都有所耳闻,曾派人过来询问采购事宜,说是有多少要多少,全部供给将士们的战场救治。 总的来说,滨河湾与医院都已经走上正轨,甚至可以稍稍反哺汤峪,不用再忧虑资金周转的问题,咱们现在有的是钱 。” 李斯文很是欣慰的点了点头。 这两件事都是西征得胜后的影响。 虽说有自己在其中运作,但滨河湾与汤峪能成功抓住这个机会,说明计划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至于医院,是按他的提议,诊费与药材以成本价进行销售,让利于民。 但凭借着稳定的客流,基本可以做到自给自足。 现在再算上花露水,新式绷带等进项,医院的规模也到了第三次扩建的时候。 示意秦怀道边走边说,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前行,过桥,朝着医院方向走去。 “某没记错的话,太医署的最新一批学生已经毕业,有多少人来了滨河湾行医?” 秦怀道盘算一二,回道: “除去要继承家业的,继续在太医署进修的,其余学子大多选择来滨河湾就职。” 对这个数字,李斯文还算满意,送到甄立言那边的礼物没白送,甄老收钱是真办事。 又道:“那多余出的空置房屋,以优惠价提供给这些交换生,尽量多吸引些人才留在医院,壮大咱们的医疗队伍。” “可以,相信一些家庭较为贫困的医者,会选择留在滨河湾。” 秦怀道斟酌半晌,很是痛快的点头答应,又道: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因为大多数荒地还在等待开垦,滨河湾地少人多。 所以空置房屋都不是传统几进几出的院落,而是多层独栋,怕是有些医者会不太习惯。” “没关系。” 李斯文摆了摆手,并不将其当做痛点,反而很有把握,把多数贫困医者尽数留在滨河湾。 “普通家庭精打细算,节衣缩食多年,这才培养出一个学医的孩子,若毕业后加入私家医馆,薪水微薄,将来十几年都不可能买房。 所以咱们可以向这些清贫学子提供贷款,只要交付一定金额便能提前入住。 如此一来,只要有一人看出滨河湾的发展前景,劝家人搬迁至滨河湾,其他人便会争先效仿。 根都搬来这儿了,将来离职的可能性也不大,守着家人,也能让他们更安心的在医院工作。”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既解决了他们的住房问题,又能留住人才,一举两得。” 秦怀道思索一二,颇为赞同,又道: “除了从太医署交换来的学生。 当初投奔二郎的九十四位治疫小娘里,也有部分心灵手巧的被药王选中,准备将其培养成专精妇幼科的女医。 没被选中的虽然有些失望,倒也没因此落下女护工作,而且在伢娘小姐的主张下,各自收了些女孩做学生。 差不多等明年,这批女医。女护便能达到要求,顺利出师。” 第951章 不怕中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 听着秦怀道事无巨细的,将医院近况快速说了一遍。 李斯文突然想起,当初为了让自己答应培养女医,孙紫苏签下了不知多少的不平等协议。 若再加上,平常因跳脸挑衅而积攒下的零碎条件...嘴角不由抽搐几下。 细细算来,孙紫苏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地方再属于她自己,全被各种‘赔偿’和‘协议’给套牢了。 虽说这是孙紫苏用出一身解术,极尽讨好才从他这里得到的承诺。 但其实,自己当初划分医道十一科,就有另建一座妇幼医院的打算。 只是一直忙于其他事务,这个想法便停留在脑海里,尚未展开行动。 却没想,有块主动跳进嘴里的美肉,这不美滋滋的享用一番,实在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当然,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情趣事,只是在李斯文心里快速闪过。 稍加思索后又道: “既然如此,那便从医院后方另选一块地皮,推平土坡,再修建一座医院,新旧两座医院功能互补又不相连。 既方便了前来求医的患者,也利于那些不便抛头露面的妇女孩童,让她们能更安心的接受治疗。” 秦怀道低头想了想,李斯文说的那块地皮,应该是相邻农庄的后山一带。 那里除了藏在山坳里的各大工坊,平时也没什么人流出入,环境相对安静私密。 选为妇幼医院倒也合适,倒也能很好的保护患者隐私。 “好,这些事某都记下了,但现在大批人手正准备秋收,农忙时节实在抽不开身,等开工起码要等到霜降前后。 算算时间,等新医院落成,那些女医女护也刚好出师,时间卡得刚刚好,一点不耽误事儿。” 秦怀道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规划着安排,确保各项事务都能顺利衔接,尽可能的避免出差错。 嗯?怎么又要秋收了! 李斯文微微皱眉,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 此时秋高气爽,阳光正好,也确实到了收获的季节,远方田里还能看到农户们忙碌的身影。 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 他大概是二月末随军出征,三月中旬赶到凉州,打完吐谷浑时间就到了五月。 只有又花了几个月功夫安抚西域民心,处理战后事宜。 等返京已经过了秋分时节,再算上在家实验麻沸散的十来天... 不知不觉中,这已经是他在大唐过的第二个中秋。 从初来乍到的懵懂,对大唐的一切都感到陌生与茫然。 再到逐渐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针对关陇势力进行布局,发展各项产业,随军出征... 每件事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思索至此,李斯文才恍然发觉,原来才过去了短短一年! 这可真是太充实啦,充实到让他几乎忘了时间流逝。 玛德,这一年发生的大事件,比他前世半辈子遇到的都多! “李斯文,快别聊啦,医院来了个肠痈病,赶紧骗他...不对,劝他签字画押,准备手术啦!” 两人才刚准备下桥,远远就看见孙紫苏一路小跑着过来。 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上,气喘吁吁的也顾不上细说。 一把拉住李斯文的胳膊,转头就朝医院的方向跑去,脚步急促。 “病人情况如何?” 李斯文和孙紫苏都学了药王那独特的跑路步伐,身形矫健,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出去七八步远。 只留下桥上的秦怀道一人原地懵圈,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饮食不节而导致的湿热内阻,并伴随盗汗,恶心反呕等症状,右下小腹有明显胀痛,按压疼痛加剧...” 一涉及到医药领域,孙紫苏便再也没了平日里的娇憨与跳脱。 神色变得清冷而专注,语速极快,只三言两句,便将病患的大致情况清晰地叙述了一遍,专业得让李斯文害怕。 连捅二十七刀,刀刀避开要害,最后只判了轻伤... 这就是让女朋友学医的惨痛教训——左拥右抱和学医女友不可兼得。 肠痈,顾名思义,痈疽之发肠部者,最初见于《素问·厥论》。 用人话讲就是急性阑尾炎,无论古今中外,发病率都位居外科急腹病榜首。 发病原因,大多是因为进食油腻、生冷,或者暴饮暴食,多见于青壮年,多发于换季时令。 两人一路疾跑赶到病房,只见孙道长正一脸严肃的为病患按摩,眼帘低垂,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看得李斯文眼皮子直跳。 不怕中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这句话虽有失偏颇,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转头看向病人,见他依旧痛苦呻吟,脸色因剧痛而惨白一片,额头上满是豆大汗珠。 “孙道长,情况如何了?” 李斯文快步走上前,轻声问道,心里实在矛盾。 是既希望情况不妙,方便一会签约手术,又不希望病人继续痛苦。 孙思邈瞄了眼,一旁正泣不成声的病人家眷,无奈的叹了口气: “初步诊定为气滞血瘀,肠络受损。 外敷清热解毒的药膏却始终不见效,暂时取手足阳明经穴,毫针刺用泻法,但也只能缓解疼痛,治标不治本。” 孙道长说的还是太委婉了些。 在当今外科手术还未起步的年代,急性阑尾炎这种病,就是一种药石无医的绝症。 发病者往往只能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若在发病初期,尚能通过饮用大黄牡丹皮汤来尝试治疗。 发展到中期,就只能冒险内服八珍汤,生死全看运气。 可现在...几针下去不见丝毫成效,病患依旧疼痛难忍,可见阑尾已经发脓溃烂。 若不尽快手术,那就只能用活命饮暂时吊命,好让病患有时间与家属告别。 可是...这不应该呀! 肠痈所引发的剧痛,绝非常人可以忍受,若在第一时间送来医院,怎么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李斯文眉头紧皱,心里满是疑惑。 看向一旁,已经哭哑了嗓子的病人家属,严肃问道: “病人何时发病,发病前后食用过什么,是否尝试过其他诊治手段?” 第952章 药石无医?尽快手术吧,我担责任! 见李斯文询问,妇人顾不上擦拭被泪水糊住的双眼,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浸湿衣襟。 学着记忆里最端庄的动作,不太标准的施了一万福礼。 两手握拳,垂于腹部正中,两膝微曲,颔首低眉,动作带着几分生涩,却难掩心中急切与恭敬。 而后哽咽道:“大概是晌午前后,阿郎忙完秋收后大汗淋漓的返家。 刚一进门就端起水缸里的瓢,大口猛灌凉水,我当时还劝他慢点喝,可他却说渴得厉害。 饭后还没什么异样,大概几刻钟的功夫,阿郎突然就一头冷汗,双手捂着肚子,说感觉一阵阵的胀痛,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劝阿郎来医院看看,但阿郎说是小病小痛,忍忍就过去了,医院的诊费再便宜也是钱,能省就省,结果... 结果就疼成了这样,怕是熬不过去了。” 妇人说着,声音越发哽咽,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 原来如此,李斯文默默叹了声,心里泛起一阵无奈。 他将医院的诊费和药费压到最低,就是怕这些穷怕了的平头百姓讳疾忌医,生了病强行忍着。 可结果现在来看,改革尚未成功,我辈仍需努力,要改善的不仅是医疗条件,百姓的观念也是个大问题。 “某明白了,夫人也莫要太过伤身,你家阿郎既然来了医院,孙道长和某便会尽全力保他平安。” 李斯文朝着妇人郑重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希望能给她带来几分慰藉。 说着,又给孙紫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过去安抚家属,自己则蹲到孙思邈身边,压低声音道: “病人情况危急,不能再等了,咱们抓紧时间手术吧。 治疗痈疽,最棘手的地方在于病根深藏体内,服用寻常汤药如隔靴搔痒,药力难及根本。 可现在咱们已经有了酒精,可用以清创灭菌,痈疽已经不再是什么绝症,开膛破肚取出病根即可。” 孙思邈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犹豫,显然是并不赞同,这般激进的治疗方案。 捋须沉思片刻,摇头道:“不可,且不说麻沸散刚见成品,效果尚未明确,有无副作用也未可知。 就拿人体内的五脏六腑来说,咱们对此毫无了解,又该如何寻找病根。 贸然手术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听出孙思邈犹豫的根本原因后,李斯文不禁有些无语。 孙道长啊孙道长,骗骗咱也就算了,某是晚辈不敢冒犯,但别把你自己也给骗进去。 就你在《千金翼方·疮痈》篇里,准确叙述痈疽的发病机理。 并根据症状将其分做十八类,还对各种痈疽的诊治禁忌均有所涉猎... 还敢说自己不了解人体的五脏六腑,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这话说出来,也就骗骗孙紫苏这个笨蛋! 但细细琢磨一二,他倒也能理解孙道长的顾虑。 身为医者,理当以悬壶济世为己任,可如今,他宁愿看着病患痛苦哀嚎,也不想暴露自己了解人体内脏的情况。 无他,众口铄金,人言可畏。 随意解剖人体,在当下可是败坏伦理纲常的大逆不道之举,要砍头的那种。 别说是在这个尚且愚昧,观念相对保守的大唐。 就算到了思想开放的后世,也有大把人被传统观念所束缚。 就像皇帝明明是赐下一壶毒酒、一丈白绫,罪臣也要高呼谢恩。 只因死后留全尸,是当时人们,对于死亡最基本的尊重。 哪怕是到了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对待敌军的尸身也多是就地掩埋,而不是放纵兵卒们去亵渎尸身。 孙道长如此,也是怕引来非议,不仅影响自己的清誉,还会给医院带来灭顶之灾。 既然孙道长心中犹豫,那就让他来开这个头,做一回坏人,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斯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态度坚定而道: “孙道长无须担忧此事,世人皆知某于梦中拜得仙师,学得一身技艺,说出去也不怕别人指责。 某曾多次解剖人体,对五脏六腑的位置和作用机理了如指掌。 也曾深入学习过这急性肠痈的发病机理,病根所在早已铭记于心,由某主刀,定能准确找到病灶!” 孙思邈听了这话,脸上勉强保持着平淡,但长须上微微颤动的指尖,却暴露了他此时内心的不平静。 深深看了眼李斯文后,想要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 只是迎着那双清亮,像是熊熊火焰在燃烧的眸子,无奈点头叹道: “既然如此,那便请夫人签字画押,老道丑话说在前头,此手术风险极大,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在孙紫苏的搀扶下,妇人踉跄站起身来,长长注视着病床上痛苦哀嚎的郎君,眼神中满是心疼与绝望。 但也明白这肠痈病,是种让医者闻之色变的不治绝症,每年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与其让他饱受痛苦而离世,还不如相信孙道长,还有这位愿意收拢他们这些灾民的大恩人。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毫无征兆的甩开孙紫苏,趁众人反应不及,妇人扑通跪地,对着孙思邈、李斯文就是‘邦邦’几个响头。 哭声道:“小主子愿意给我们这些苦命人一条活路,让奴儿与阿郎能在汤峪,苟延残喘些许时日,奴儿心中已是不胜感激。 若阿郎此次遭遇不测,奴儿不敢有半句怨言,就当...是提前还了小主子的救命恩情!” 李斯文和孙紫苏见状,连忙上前将妇人搀扶起来,轻声安抚不断。 你可千万别再哭啦,万一救活了你家相公,自己反倒哭瞎了眼,那可好事变坏事。 恰好这时,闻讯赶来的医护长伢娘,身着一袭洁白医护服,快步走进房门。 “主子,夫人,孙院长吩咐的大黄汤已经煎好,温度刚好,可以给病人服用了。” 当注意到一旁,已经哭到脱力的妇人后,伢娘紧忙将托盘放好,主动接过了安抚病患家属的工作。 美眸流盼间在病房各处扫了几眼,捂着肚子哭嚎的病人,一脸严肃的孙道长,便大概是了解了现况。 柔声道:“主子,这里交给伢娘便是,你和孙院长、夫人专心商量如何诊治吧。” 第953章 比起一生所求,当然你最重要 李斯文点了点头,很是放心将这里交给伢娘。 这姑娘能领着近百号小娘,一路从周至跑来汤峪,为人处世方面的能力,根本不用怀疑。 又拉着孙紫苏走到屋外,寻了个罕有人迹的偏僻角落,挂笑的脸上瞬间变得严肃,嘱咐道: “某去联系各科医正,吩咐他们提前做好消毒、麻醉的准备。 至于手术刀具的消毒标准,止血药物的浓度配比、缝合针线的粗细规格...这些具体要求,也只有某清楚。 若想这次万无一失,还是要亲自走一趟才能安心。” 这可是第一次在公众面前进行外科手术,意义非凡。 倘若失败,让刚有了个苗头的外科蒙羞,这一学科将被扼杀在摇篮里,再也无法抬头! “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和祖父盯着,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孙紫苏绷着小脸,重重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可那止不住颤抖的睫毛,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若此次手术成功,顺利保住了病人性命。 那迟迟招不到学生的外科便可以顺利起步,并在医道中占据浓墨重彩的地位。 而麻沸散复现的消息,也将成为医道的一大幸事。 汤峪医院也能真正站稳脚步,甚至像李斯文描绘的那样,未来千百年昌盛不衰。 可望着李斯文大步远去的身影,孙紫苏的心事突然变得有些沉重,像压了块大石头,有些喘不上气。 手术成功自然是皆大欢喜,但...代价呢? 快步小跑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脸上全然不见之前的笑容,只剩下满满的忧心,带有哽咽的劝道: “要不...还是算了吧,手术成功还罢,可万一失败...你这辈子可能再也没办法从医了。” 这次手术是李斯文提议,更是由他主刀。 一旦手术失败,那病人肯定是命丧黄泉。 背上人命官司,再加上这开膛破肚,亵渎尸体的风闻,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在朝廷上煽风点火... 李斯文此生再无缘医道,甚至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实在得不偿失。 其实,当在病房里,主动从孙道长手里接过这个重担时,李斯文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手术失败最多遭点骂名,承受些许非议。 可若明明有能力,却还是坐视病人在痛苦中死去,他愧对恩师教诲,更对不起身为医者的本心。 转过身,眼神坚定,郑重道:“此事关系外科发展,机会难得,绝不能轻易放弃。 签字画押的文书上务必写明,若手术成功则免除一切费用,让病患家属安心在此接受治疗。 手术失败,医院也会赔偿家属足够钱两,确保他们日后的生活无忧。 记得,一定要在最后注明,不得再以人命为由,追究医院和医者责任。” 他的语气平静,却有一股舍生取义的决绝: “至于某...做不成医者便不做,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命关天,绝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 孙紫苏还想再劝些什么,却被李斯文眼里的坚定堵在了嘴里。 目送李斯文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孙紫苏的眼眶悄然红透,满心的后悔涌上心头。 她就不该着急跑去找来李斯文,急性肠痈本就无药可医,是众所周知的绝症。 就算病人死在医院,家属也只会认为天命难违,断不会迁怒于医院。 可如今要对病人进行手术,本来事不关己的责任,便会尽数转移到主刀医者身上。 若她一心追求的医道大兴,是以牺牲李斯文的前途为代价,那这医道大兴...不要也罢! 心绪纷飞间,孙紫苏的手指紧紧攥在衣角,指节泛白。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人表面上看着理智冷静,凡事都精打细算,可心里...却将医者的职责看得这么重。 李斯文,你这家伙,竟然不惜搭上前途,也要出手尝试挽救病患。 “呼...别着急,孙紫苏,既然手术已经无法避免。 那现在要做的,就是帮李斯文排除手术失败后的所有风险,绝不能让他因此受到牵连。” 孙紫苏双手捧心,逐字逐句的喃喃自语,平复心里紧张与慌乱。 半晌过后,长长舒了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转身朝病房走去。 同时心思急转,不停设想契约文书中可能出现的漏洞,并将之一一排除,务必确保李斯文能全身而退。 当医院各科医正被召集而来,听李斯文说,他准备对急性肠痈患者进行开膛手术,并实验麻沸散的功效后。 众人顿时就炸开了锅,一个个的抓耳挠腮,根本搞不清,这位爷到底是怎么想的。 急性肠痈,那可是必死的绝症啊,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将死之人你救他干嘛? 本来这事就不关医院的责任,结果你这么一插手,若手术失败,又该如何收场? 还有那麻沸散,这华佗绝学不是已经失传了嘛? 这位爷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偏方? 还没试药就准备用在病人身上,这已经不是冲不冲动的问题了,这分明是不知死活! 领着一众学子前来进修的甄立言,忍不住上前一步,眉头紧锁: “小公爷,此事万万不可啊! 肠痈之病凶险异常,开膛破肚更是闻所未闻,一旦失手,不仅病人性命难保,咱们医院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 接收到自家师傅的眼神示意,王医正也点头附和,尽量说的委婉: “是啊,小公爷,这麻沸散...是否有效尚未可知。 若用了后病人毫无反应,那开膛时的痛苦,绝非常人可以承受!” 李斯文耐心听着众人劝阻,脸上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等众人说完,这才开口:“各位的顾虑,某都明白。 但医者的职责便是救死扶伤,如今有机会能尝试救治,某不能因害怕失败而退缩。 至于麻沸散,先前已经在动物身上做过试验,不敢说百分百有效,但减轻病人术中痛苦,足矣!” 众人面面相觑,耸肩摊手不敢再劝。 这位爷什么暴脾气人人皆知,万一再把他说恼了,两拳下去,小公爷就要跪地上,求他们不要死。 第954章 老一辈,随时准备护犊子 安排好手术需要的各项准备,再三确认每个细节无误后,李斯文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转身准备离开。 才刚出门,一脚踩上走廊,迎面就撞上了拄拐而来的巢元方。 只见他脚步匆匆,甚至已经拉出了残影,拐杖接连敲击地面发出急促声响,显然,这是火急火燎一路赶来的。 “哟,巢老,怎么这事还惊动了你老人家。” 李斯文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着实是没想到,巢元方竟然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真乃神速啊! “诶呦,我嘞个小公爷啊,你这又是玩的哪处!” 巢元方已经急的顾不上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花白胡子跟着乱颤。 一把拽住李斯文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生怕他跑掉,将他拉到一旁的角落,脸上满是焦急。 苦口婆心的劝道:“小公爷,听老夫一句劝,趁消息还没散播出去,赶紧收手吧,这可不是闹着玩!” 肠痈之病危害已久,历朝历代的有为医者,也不是没有想过,通过复刻麻沸散来进行诊治。 可这深藏五脏六腑的病根,位置实在刁钻。 不是藏在大肠曲回,就是附在小肠脂垂,寻常诊脉望色之法,难以勘破病源所在。 即便以麻沸散镇住痛觉,可术中一旦触及重要经络,气血逆行便如决堤之水,一泻千里。 若术后伤口再染上晦气,导致腐肉生疽,那更是阎王索命,十死无生。 况且医家素来以悬壶救世成名,手术失败招致病患家属诘责,更是连累千百年的美誉。 无论怎么盘算,只有得不偿失一个结果。 重重因素的拖累下,哪怕是巢元方自己,这个已经桃李满天下,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名医。 遇见痈疽之病都要退避三舍,绝不轻易尝试。 顶了天是看在病人家属苦苦哀求,以头抢地的份上,开些缓解剧痛的方子。 比如清热的大黄汤,活血化瘀的承气汤...聊尽人事而已。 若是药方见效,患者从剧痛中缓过劲来,后续再以平和之剂徐徐调治,循循图之,有望根除顽疾。 若药石无效,患者一命呜呼,那就是药医不死人,非人力可为,请家属节哀。 唯有如此,医者才能全身而退,不惹祸端分毫。 结果小公爷这么一个聪明绝顶的妙人,怎么就被猪油蒙心,一个劲儿的往死路上狂奔! 听巢元方马不停蹄的赶来,苦口婆心的想劝自己及时收手,李斯文心中一暖。 能被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如此牵挂,实在是他的荣幸,难得。 轻轻拍了拍巢元方满是皱纹的枯皮老手,轻声安慰道: “巢老,难道在你看来,小子就是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莽夫? 放心吧,既然小子敢开膛进行手术,心里就有一定把握。 每步都已经周全考量,断不会拿患者性命和医院声誉当儿戏。 再说了,这次病人是自愿就医,家属也和咱签字画押,医院承诺担负术后所有费用,绝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即便不幸失败,也会给足赔偿金,让病人家属日后的生活有所依靠。 如此安排,既保患者无后顾之忧,也绝不会损了医院清誉。” 当然,李斯文还有句话藏在心里,手术出了问题总要有个人站出来担责,其他人位卑言轻,非他不可。 闻言,巢元方心里的那块大石总算平稳落地。 他来时路上都听说了,这是个患了急性肠痈的农家汉子,本来就是必死之人。 全靠小公爷大发善心,才有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倘若真的治不好,也有足够的赔偿保障以后,这对平头百姓来说,已经不敢再奢求更多的好结果。 但本着为人老矣,尽可能在最后一段路,提点提点晚辈的挂念,巢元方还是不放心的多叮嘱了两句: “虽说小公爷心有定计,然行医如临渊履薄,人心难测,世事无常,诸多变故防不胜防。 更不要说,这肠痈之疾深藏人体脏腑,病理复杂难辨,手术之时稍有差池,便可能酿成大祸。 小公爷,你就真不怕有个万一...” 李斯文也明白,巢元方纯粹是出于好心才几次阻拦,眼帘低垂轻笑一声,宽慰道: “巢老这记性,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忘了咱爷俩第一次见面时,小子曾念叨的解剖和人体骨骼...” 虽然话未说尽,但巢元方瞳孔骤然收缩,已然明了他心中依仗。 嘴皮子微动,最终也没多劝些什么,只是心绪有些复杂。 也就是超脱物外的仙人,才敢为了参透生死而放下身段,去做被世人斥为‘斫尸乱常’的禁忌之事。 放在凡间...和这种恶事沾上半点,不脱一层皮就算走了狗屎运。 攥了攥李斯文的手腕,沉默半晌,直到浑浊的眼窝泛起水光,郑重道: “小公爷,你师承仙门,又致力于医道,是我等医者对医道大兴夙愿的希望。 若不然...就让老夫这个跟不上趟的,替你走上这一遭吧! 老夫半截身子早该入土,担些骂名臭名也就担了,总好过折了仙门传承的好苗子!” 这小老头,倒也真护犊子的。 看着巢元方苍老却满是真诚的脸庞,李斯文有些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郑重道:“巢老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实在折煞小子,某们这些小辈还没死完,轮不到你们这些祥瑞站出来挡灾。” 说完顿了顿,看巢元方一脸决绝的模样,他是真怕这小老头想不开。 话中语气带上几分认真: “这样,小子就跟巢老交个底,若不是之前做过类似的手术,有了几分经验,以某的性子,绝不会冒险给人开膛破肚!” 巢元方心里咯噔一声。 虽然心里对此早有猜测,但当真正从李斯文嘴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还是不由的心头一震。 仙人们为了重现华佗绝学,还真是...百无禁忌,偷摸给病人开膛破肚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也别说是他冤枉了仙人。 若不是暗中手术,他行走天下这么些年,诊治过无数病患,总该听到一例两例,绝症不医而愈的传闻。 可始终闻所未闻,里面门道也就耐人寻味了。 比如说...像扁鹊他大哥那样,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 第955章 大佬,别搞! “既然小公爷都如此说了,老夫便不再多劝,只是...” 巢元方垂垂老矣的浑浊老眼,定定打量着李斯文的面孔许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铭刻在心里。 随后带着几分恳求道: “还请小公爷念着汤峪的十数万人口,念着像老夫这般...还在为医道苦苦求索的无能医者。 若事不可为,及时脱身,保全自己啊!” 李斯文紧忙点头应道,实在受不了巢元方这跟交代后事差不多的语气,听得他心里堵得发慌。 “还请巢老放心,小子的安生日子可还没过够,绝不会拿自己的小名开玩笑!” 带着巢元方走到休息室,故作一副轻松模样,笑着安抚道: “巢老,你就在这里安心等着,不出半个时辰,准能听到好消息。” 说着,他扬声招来小润、小福两个女护小娘。 她俩年龄不大,也就十三四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明显稚气,梳着俏皮的双丫髻,正是讨老一辈喜欢的时候。 平日里嘴甜手巧,端茶递水、捶背揉肩样样在行,很会照顾人。 有她俩在这里陪着巢老,陪他说说话解解闷,自己也能放心进手术室。 还能避免老人家独自等待觉得焦躁 ,万一真干出些傻事... 远远望见李斯文朝自己这边招手,小润和小福两人小跑上前,行了个俏皮的屈膝礼。 声音清脆如黄莺:“主子。” 小福水汪大眼滴溜一转,抢先对着巢元方甜甜一笑: “巢老,您就放宽心在这儿歇着,我给您泡壶刚来的雨前龙井,陪您聊天解闷。” 李斯文揪了揪小福脑后的双环髻,柔软顺滑,手感上佳。 笑着吩咐道:“某可把巢老转交给你俩了,务必完璧归赵。 不许让巢老磕了碰了,若是敢怠慢,今晚打肿你俩的小臀!” 因为主子动作言语上的亲昵,小福脸颊微红,挠着鬓角嘿嘿傻笑,心里快速闪过有关侍寝的知识点。 一旁看得直眼红的小润,偷偷伸手恨恨捏了把小福的后腰。 小福吃痛,嘶了一声,回身瞪眼却不敢作声。 趁着小福失神,小润上前几步,装作脚下不稳,轻轻扑进李斯文怀里,不着痕迹的嗅了几口他身上淡淡熏香。 等直起身时小脸粉红,拍了拍刚露尖尖角的胸脯,脆生生笑道: “主子且放心去忙,我俩一定把巢老当自家阿翁孝顺!” 瞅着两女针尖对麦芒式的眼神冲突,李斯文木着脸点了点头。 回想起当初她俩的虎狼之词,不敢深究更不敢多留,转身就走。 等进入手术室,医院的几位好手已经准备就绪。 身穿经沸水消毒,酒精杀菌的医护服,脸戴绸缎口罩,手上蚕丝手套...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主打一个专业。 虽然在李斯文眼中,这些装备还远远达不到,后世无菌手术服的最低标准。 甚至就连基本的防感染效果都堪忧,但已经是眼下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孙紫苏是在场众医者里,对麻沸散了解最为深入的那人,就连孙思邈与李斯文都远远不如。 自然,麻醉师一职非她莫属。 当李斯文穿好手术服,她已经捧起一青瓷碗,眉头微蹙的嗅闻着,确定药效与之前一致。 随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被病人咕咚咕咚喝进胃里。 原本吵得众人偏头疼的哀嚎呻吟,逐渐变得微弱无力,眼皮也开始打架,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直到病人头一歪,口水淌了一枕头,彻底失去意识,等待已久的李斯文朝众人点了点头,语气沉稳: “可以开始手术了。” 只是,让在场医者都深感意外的,主持这场堪称惊险手术的主刀医者,并不是众人里医术最为高明的药王孙思邈。 而是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蓝天县公李斯文。 准备帮药王打下手,顺带开开眼界的甄立言,扭头看了眼孙思邈。 虽未出声,但那瞪圆的眸子,已经将内心惊愕展露无遗—— 大佬别搞,就算您老起了提携晚辈的念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重现华佗绝学,验证麻沸散功效,这些荣誉...呃,您老好像也看不上。 姑且不谈荣誉,那个在床上已经睡到不省人事的病人,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哇! 孙思邈九十大几的人了,哪里看不出众人眼中惊愕。 习惯性的伸手想捋一捋胸前长须,等摸到了医护服的细密质感,这才反应过来。 白嫩老手僵在半空,转瞬自然落下,脸上笑意不减: “诸位有所不知,这小家伙虽说名声不显,但家学渊博,医学功底扎实得很。 那手独门外科技艺更是惊艳绝伦,老道自叹弗如,此番手术,由他主刀才最为稳妥。” 此言一出,甄立言等人不禁面面相觑。 能让药王都甘拜下风的外科技艺? 这位爷私底下....究竟祸害了多少尸体。 但李斯文身份在这摆着,众人也不敢多问,藏好满心忧虑,恭恭敬敬的点头称是,目光复杂。 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削尖脑袋想在青史留名,却始终见不到出头之日。 反观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公爷,不过弱冠之年便声名远扬,如今又得了一次千古留名的良机。 果然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老话诚不欺人! 处理好一会儿手术要用到的八柄障刀,李斯文便一马当先,领着身后一群人,推着病床进入手术室, 一间同样经过多重消毒杀菌的手术室。 手术床前,李斯文合上眼皮深吸口气,嗅闻着空气里弥漫的熟悉酒精味,回忆起当年。 等再次睁眼,再无波澜。 将圆头障刀按在病患小腹一侧,切除阑尾常用的麦氏点。 只是微微用力,皮肤与皮下组织便多出了一道两寸大小的切口,鲜血缓缓渗出。 第956章 麻醉师,我日你仙人! 当手术刀依次切开腹外斜肌腱膜、腹横肌腹膜。 动作精准而老练,无论是角度还是说力度都恰到好处,犹如庖丁解牛般丝滑。 打量着李斯文追忆往昔般的神色,下刀如有神。 众医者看得是眼皮子直跳,紧紧攥着拳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同时心里疯狂腹诽。 之前的种种猜测,眼下已经全部得到了证实,果然没冤枉好人。 这小小年纪,外科造诣却已经如此惊世骇俗,别跟他们说是在梦里学的,鬼才信! 如果没亲手解剖过人体,哪里会清楚知道,人体五脏六腑的具体位置和肌理走向。 娘嘞,这是要有多少人,遭过这位魔星的毒手,才能让他练就如此出神入化的技艺! 李斯文哪里知道,这群医者趁自己忙活手术,在心里这般猜忌自己。 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会不以为然。 任凭你们怎么去调查,能查出来算他欠你们个大人情! 沿着结肠带寻找阑尾,李斯文正全神贯注,确认阑尾附近的粘连情况时。 一道凄厉的痛呼突然划破的寂静,激得他浑身一激灵,瞬间就是一身冷汗。 艹,麻醉师沃日你仙人,这家伙怎么醒了? 又是术中知晓,一会儿被医护长指名道姓的追着骂的时候,你在后边掩护他撤退! 这场景...像极了前世在医院遇到的突发状况,瞬间便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涌上心头,让李斯文下意识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但很快,李斯文便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他熟悉的现代手术台。 配合自己进行手术的,也不再是那个默契有加的搭档。 甚至就连麻醉药物,都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药王这个大佬手搓出来的试验品! 他轻轻叹了声,总算是明白了当年,恩师领着他们这群毛头小子进行第一次手术时,几次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的心理路程。 跟这帮菜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稍微骂得专业点就听不懂,骂得难听点又怕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只能是将一口老槽憋在心里,自己默默承受。 深吸一口气后,李斯文迅速调整好状态,语气平稳的吩咐道: “紫苏,再来一碗麻沸散,用琉璃管和漏洞灌进去,动作轻些,别让舌头堵塞病患气管。 孙道长,麻烦你们几个将病人绑好,别让他乱动扯裂伤口。 伢娘,你试着在他耳边唠些家常,尽量安抚患者情绪。” 也不知道是病人的耐药性较强,还是说孙紫苏这个憨货搞错了药量,李斯文暗暗思忖着。 只能说万幸的是,他向来谨慎,早在手术开始前,就做好了多种失败后的预案,否则此时此刻,怕是要出事。 在一声声淡定自若的指令下,众人开始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 孙紫苏手忙脚乱的又盛了一碗麻沸散,想了想,特意多加了些料。 随着第二碗麻沸散咕咚下肚,病人青筋暴起的狰狞面孔逐渐变得平和,挣扎力度消失近无。 见状,孙思邈等人迅速拽起宽布条,将病人的手脚紧紧固定在手术床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伢娘则俯下身,在病人耳边轻声细语: “睡吧睡吧,等醒来一睁眼,家里贤惠的妻子,乖巧懂事的孩子,都在等着你,家里还留着热乎饭呢...” 声音温柔,犹如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慧...平安...” 病人在昏迷中喃喃自语,泛白的嘴唇微微动着,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家人的身影。 随着一声声的柔声抚慰,麻沸散被吸收,病人一脸安详的闭上眼皮,任由冰冷的刀刃在肚子里搅来搅去。 男子汉大丈夫,区区疼痛忍忍就过去了,他一定要活下去! “病根已见明显溃烂,王医正你手稳,拿着钳子提起这块病根,注意力度,千万别弄破了...” 见病人再次熟睡过去,李斯文紧忙下令,清晰而冷静,指挥着众人各就各位。 “孙道长,取来桑皮线结扎病根尾部,标注四号的那根...” “呼——准备切除。” “好了,一切顺利,取来一号线,缝合!” 瞄了眼托盘上的阑尾,李斯文长长舒了一口气。 感觉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脑袋一歪便伸进了伢娘怀里。 等伢娘取来毛巾细细擦干,无视孙道长那意味深长的注视,继续缝合。 力求每一针都做到均匀、牢固。 见肠痈手术接近完成,病人腹部伤口也即将缝合,孙思邈装模作样的捶了捶老腰,缓解因全神贯注所带来的疲惫。 左右看了看,拉着无事可做的甄立言,坐到一旁暂作歇息。 孙思邈饶有兴致的打量四周,随口问道:“甄太常,老道看这手术室倒也新奇,可否讲解一二?” 甄立言擦汗的动作一顿,诧异的瞄了眼身边孙思邈。 不是,孙道长你是当世神医,他才勉强够到名医的尾巴,你老人家都不清楚的地方,问他,这不明摆着为难人嘛! 可转念一想,最近观察孙思邈的一举一动,就以药王表现出的敏而好学态度,想必对手术室的一切早有了解。 这冷不丁的问上一嘴,没准是想找个话题准备唠嗑,松缓还未从手术中脱离的紧张情绪。 甄立言微微颔首,觉得自己想的准没错,清了清嗓子,详细解释道: “刚才王璇文用来拎起盲肠末端病根的钳子,大体和寻常钳子没什么两样。 但头端钳口却是两片弧形铁片,啮合时中间留有空隙。 老夫刚才特意流行观察一二,见空隙竟与病根粗细相仿。 想来当初打造这些器具时,小公爷便早早预料到了今天的这场手术,未雨绸缪到这种地步,老夫实在佩服。” 孙思邈有些讶然的扭头,顺着甄立言的目光,看了几眼李斯文还在忙碌的背影。 他着实是没想到,这小家伙对医道大兴的畅想,还真不止是说说而已。 在汤峪的这些天里,根本没见他来过几次,还以为当初的那番话,只是用来哄骗自己出山的话术。 如今看来,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第957章 别来这一套,折寿! 见孙思邈看向手术台方向,甄立言还以为他是在配合自己的解说,顿时来了兴致,说的愈发起劲。 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嗓子里都带着几分抑扬顿挫。 “那桑皮线不用老夫多说,孙道长您应该最是清楚,那是历代外科医者常用的缝合线。 经过特殊手法炮制后,韧性十足且不易感染 ,可以很好的被人体吸收。 无须另行拆线,这无疑会大大减少病人二次痛苦; 至于挂满整个屋子的琉璃灯,听小公爷当初解释,是为了保证手术室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如此布置,既能避免阴暗影响视线,让医者进行手术时精准无误,又能排除烛烟对室内无菌环境的污染。 要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可是伤口愈合的大敌...” 越是往下听,孙思邈心里感慨就越多,眼底泛起阵阵波澜。 他实在是没想到,李斯文设计手术室时,连这些边边角角的细节都考虑周全。 见微知着,可见他为了发展外科,暗地里耗费了多少心血,做了多少准备。 可能也许...自己真的是错怪他了。 这货虽然爱财,耍滑,贪恋美色,浑身透着股世俗气,但其实一直在暗中布局? 若自己猜想不错,那李斯文这份深谙藏拙的心思,实在难得。 就在甄立言絮絮叨叨的讲解时,李斯文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 确认针线均匀、伤口对齐,没有任何问题后,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 他刚想抬手擦汗,伢娘便拿着毛巾探手过来。 想了想,摆手示意所有人先行离开,为病人保留一处安静的恢复所在。 这屋里已经够亮了,无需额外的电灯泡。 走出手术室的下一瞬,一直紧绷神经的王医正,再也忍不住心里涌出的激动。 手舞足蹈着在走廊里踱来踱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想根治肠痈必须先学会开膛破肚,某没有选错路,是留在长安的那些蠢蛋站错了台,哈哈!” 直到走廊中道道探寻的目光刺来,王医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老脸一下涨得通红。 连忙收敛动作,低着头小跑着跟上众人,只是嘴角那抑制不住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等老子神功大成,必让你们这群鼠目寸光的好看! 在走廊尽头等待李斯文,哪怕心里反复斟酌过言辞,但甄立言仍有些犹豫。 直到见李斯文迎面走来,这才牙一咬,心一狠,为了医道昌盛,今天豁出去了。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快步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上几分哀求: “小公爷,这麻沸散的重现,实乃万千医者、亿万百姓的一大幸事。 若能将这手术经验整理成册,普及开来,不知有多少病人能因此受益,更不知会挽救多少濒临破碎的家庭。 小公爷,您看这事...” 都没听甄立言说完,李斯文便明白他这下文,想要转到什么地方。 微微一笑,语气平和的打断发言,回道: “甄老的意思,小子明白。 此绝学能再次现世,少不了甄老等有志之士的倾囊相助,小子自是不敢将其归为己有,独享这份荣光。 等之后,小子便会发布一条明令,但凡医者皆可来汤峪自行进修,,不分高低贵贱,有教无类。 只是...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某会优先传授年纪较小的好学者,以及有多年外科手术经验的医者。 前者可塑性强,容易接受新事物;后者基础扎实,能更快上手,关于这点,还请甄老理解。” 甄立言笑呵呵的摆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哪里有半分不情愿: “无碍无碍。今生能有幸目睹华佗绝学重现,已是饶天之幸,老夫不敢奢求太多、 小公爷愿意放开这个口子,已是不胜感激,不敢有半分埋怨。” 此话一出,就连孙思邈的养气功夫,也是下意识的脚步一停,眼中讶异情绪不断。 虽说已经通过种种,看出了李斯文对医道大兴的期盼。 可也是万万没想到,这小家伙竟如此干脆,不假思索的便将这段时间的心血慷慨送人。 这份胸襟,后生可畏啊... 甄立言定了定神,拎起前襟准备拜礼:“老夫谨代表太医署医者,感谢小公爷的大恩大德。” “我去,甄老你这是干嘛。” 瞧见甄立言拎起前襟,二话不说就想跪下去行大礼,李斯文当即脸色一变。 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去,紧紧扶住他的手臂。 绝对不能让他跪下给自己磕头,这玩意折寿! 忍不住的埋怨道:“甄老你快点起来,这哪是什么感激不尽,分明是在折煞小子。 哪有长辈给晚辈磕头的,咱可不兴这一套嗷!” 生怕身边这群医者学得有模有样,李斯文紧忙又解释道: “虽说汤峪医院来者不拒,有病就收,但能照顾的范围实在有限。 而且一台外科手术所耗时间颇多,需要多人协作,仅凭一家之力实在是杯水车薪,难以惠及天下。 反倒不如趁此机会,多培养些年少有为的外科医者,等他们学有所成,便能将这门技艺带到天下各地。 既能造福大唐子民,又能为我医道大兴添砖加瓦,这才是长久之计!” 听着李斯文不再掩饰的心中宏愿,在场众人无不动颜,钦佩之情满溢而出。 医道大兴,改善天下医者地位卑微的窘态,让医者能堂堂正正的行走世间,这又岂是小公爷一人的志向! 这分明是历代医者梦寐以求的愿景! 甄立言被李斯文扶着,也不再坚持下跪,而是恭敬的行了一学生礼,腰弯得极低,叹服道: “小公爷志存高远,老夫实在汗颜。 不过小公爷放心,老夫以太常丞的身份在此承诺,凡太医署所出学子,皆以小公爷为师,尊您教诲。 凡有窃取小公爷成果,违背医道初心的,与欺师灭祖无异,老夫一天在世,太医署便绝不姑息!” 第958章 亿万妇人少女的噩梦 见甄立言行的是学生礼,王医正先是一愣。 微微思索,眼里闪过一丝明悟,已然明了自家老师的深意。 有了这层师生关系,等将来,小公爷再发明什么别的手术技巧,他们这些太医署的人,也能名正言顺的拿学生身份前来讨教。 不用再顾忌身份之别,这才是最大的好处!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激动,当即便后撤一步,规整地站在甄立言背后,郑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学生王璇文,见过李师!” 那姿态,恭敬得实在无可挑剔。 在如今观念里,为师者不仅只是技艺的传授者,更是道德和行为规范的引导者,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学生的品性。 故此,欺师灭祖会被视做严重的道德过错,为人所不齿,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就像长孙冲,一旦在九品中正制的选拔标准里,被人打下品德不端的烙印,从此便再和仕途没了关系。 纵然有天大的家世背景也无济于事。 同时,欺师灭祖也意味着对所在传承、一脉祖先的大不敬。 这在异常重视家族、传统社会结构的大唐治下,虽没有明文上的罪名,但依旧是不可容忍的恶事,甚至会让家族蒙羞。 甄立言这句承诺的分量,不可谓不重,几乎是拿整个太医署的声誉做担保。 不过嘛...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既然同意将外科技艺教授给众人,推动医道发展,那这学生礼,李斯文便受之无愧。 神情肃穆,坦然接受了众人的行礼。 直到以甄立言为首的众医者起身,他缓缓开口,又抛出一个安心丸,语气变得轻松了些: “甄老,何至于此啊! 虽说这肠痈手术开创了外科的先河,但对汤峪医院来说,只是宏远计划中的一小步,实在担不起大家如此重礼。” 闻言,一众医者皆是眼中精光大作,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感情这还只是个开始,小公爷还藏着更牛的狠活! 先前对甄立言、王璇文二人裹挟大义,逼迫他们自降身份行拜师礼的那点不满,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纷纷在心里感叹,不愧是甄老,果真是见微知着,高瞻远瞩,这一步棋走得好啊! 以防众人心中仍有疑虑,李斯文拉着侍立一旁的孙紫苏,将她带到众人面前,郑重解释道: “这次手术的成功,不仅是外科兴起的希望,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今日之后,会由孙紫苏带领一众女医,继续精进手术技艺。 借此经验推动外科发展,攻克剖腹取子的难点,保护天下孕妇不再受痦生之厄!” 痦生,最早记于《左传·隐公元年》一篇中。 ‘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寤生,遂恶之’。 因为郑庄公出生时难产,脚先一步出道,惊吓到了生母武姜,所以武姜心生厌恶,为他取名‘痦生’。 自此,‘痦生’一词便逐渐演变成为医学术语,专门指代妇女难产。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当场傻眼,嘴巴微张,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 怔怔注视李斯文良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玩笑的意味,却见他神情认真,绝无半分戏言。 小小的急性肠痈,便已经让天下医者闻之色变,束手无措。 而手术难度还要远在之上的难产之症,那更是所有备孕、待产女子的梦魇,不知夺走过多少女子的性命。 正因为在如今,生育几乎等同于走一趟鬼门关,屁股大的好生养才会几乎成为共识,女子善妒也才会被列为七出其四。 在很多家族中,会由其他妾室代替正妻承担生育的风险。 千难万难生下来的孩子,也会认正妻为母,生母屈居姨娘之位。 就这种自家香火得到延续,正妻得到安全保障,唯有妾室付出极大牺牲的情况下,仍有些占尽便宜的正妻排挤不断,至死方休。 这种情况下,正妻不落给善妒的骂名,被丈夫一纸休书赶出家门,那才叫奇了怪。 至于崔夫人敢当朝驳斥李二陛下,让他收回‘赐妾’成命,纯粹是仗着给房玄龄生了俩大胖小子。 若崔夫人无后,绝对不敢拦着房玄龄纳妾。 而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后,李斯文还生出个不太敢明说的猜测。 明明在高阳之前,因为襄城、南平两位公主的牺牲,被房陵拖累的皇室公主名声,已经有了相当程度上的回暖。 而尚公主,更能极大拉近与皇室间的关系,可为何,名门世家仍死活不愿意尚公主为妻? 无他,你家皇后就是个病痨鬼,生出的女子也体弱多病,生育风险极高。 谁家愿意娶一个你敢让生,她就敢死的婆娘进门,纯粹是嫌弃自家香火太旺,想断了传承。 听着李斯文大言不惭,夸下海口,孙紫苏瞳孔迎来地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心里惊呼——不是,你吹牛皮就吹呗,又没人拦着你,可你为什么吹牛还要带上她! 可转念一想,既然麻沸散能保障开膛破肚的成功率,那剖腹取子...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行的样子。 想通了这点后,孙紫苏扭过头去,怔怔看着李斯文的侧脸。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棂洒在脸上,金线勾勒着五官,让他看起来格外迷人又可靠。 一双秋眸流盼,竟有些看痴了。 直到挨了李斯文一肘,孙紫苏这才回过神来,攥紧小手,俏丽的朝他敛衽一拜: “孙紫苏代天下妇幼,感谢蓝田公护命之恩。” 见此,甄立言也反应过来,不敢落后于孙紫苏,再次郑重躬身一礼: “小公爷仁心济世,此举当为杏林表率,老夫自愧弗如!” 众医者也纷纷想通,李斯文此举背后的深意,这是要改善女子生育之难的节奏。 此举必然会被黎民百姓所歌颂,那...怎么能少得了他们。 小公爷大口吃肉,他们也能美滋滋的跟在后边喝汤,嘿嘿。 有模有样的上前一拜。 哪怕不为名利,也不为他人着想,可谁家还没个待嫁闺中的贴心小棉袄,谁又不想抱孙子! 看着眼前这一幕,孙思邈捻着几根被自己揪断的胡须,神色惊愕,有些怀疑人生。 在他的预想中,等将来医院逐渐成了气候,抢占传统医馆的市场... 必将遭到大批医者的联名抵制,甚至还会引来朝堂的打压。 可现在,问题还没见到半点苗头,李斯文这一手,直接就把所有的隐患彻底平息。 这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好算计! 第959章 好你个孙紫苏,还想趁火打劫! 孙思邈敢确定,等将来‘剖腹取子,保全妻儿性命’的消息广传天下,那汤峪必将成为,无数医者心目中的医道圣地。 医道大兴,必将来临。 相比之下,自己耗费多年所行的编书立传之举,反倒成了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孙思邈不禁摇头失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都已经这个年纪了,哪还有什么争强斗胜的心思。 余生所求,不过医道二字,能看到医道发扬光大,便已心满意足。 若能再多几个像李斯文这般有能力、有仁心、有魄力的好苗子,好让他入土前看到医道大兴的场面。 那让他把毕生心血《千金方》,扔火炉里给人当柴火烧,他也甘之如饴! 等安置好病人,目睹小妇人喜极而泣,脸上的愁云尽数散去。 众人皆是脸上带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就是他们走上医道的初衷。 看着这医患两相合的画面,李斯文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心里寻思一阵,唤来伢娘吩咐道:“消息可以传出去了,麻沸散初战告捷,肠痈之疾从此有术可医。” 感受着耳畔环绕的热风,伢娘俏脸微红,眼帘低垂,微微颔首,声音轻柔且清晰: “知道了主子,奴婢这就去办。” 目送伢娘脚步轻快的离开,李斯文转头看向另一边。 巢元方已经在两小只的搀扶下,与孙思邈、甄立言俩人相谈甚欢,脸上满是笑意,恭贺医道必将兴隆。 看着医院里各个弹冠相庆的医者、女护,孙紫苏心里也痒痒得很,想跑过去一起高呼。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件事,不得不做。 脚步蹬蹬走到李斯文面前,双手叉腰,仰头看着他。 眉梢倒竖,摆出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语气里带着七分嗔怒三分埋怨: “是不是心里很得意,曹国公就没教过你,凡事当量力而为的道理...” 话音未落,孙紫苏捂嘴惊呼一声,已然意识到不对。 这家伙好像是真的有本事,不然手术也不可能成功。 可话已经出口,再想改口基本是不可能了,当着祖父的面,谅李斯文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憋得小脸通红,仍不愿放弃这个数落李斯文的大好机会。 孙紫苏咬了咬牙,强词夺理的哼道: “别管有没有把握,你知不知道万一失败,后果会怎么样? 不光是你一个,我和祖父,还有这偌大的医院,都要受你的牵连! 到时候,咱们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啦!” 李斯文还当她这是在担心自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扭头瞥了眼孙道长,见他聊得正欢,根本没闲心关注这边,便放下心来。 上前几步,从背后轻轻揽住孙紫苏的盈盈小腰,下颌搭在她肩膀上,轻笑道: “正所谓人无信而不立,说的不止是信用,更是信仰。 某这已经吃喝不愁,也就当个好医者这一个追求。 有病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苦,自己又有能力、有握把帮他治好,不试试就放弃,那才真的有悖某心中志向。 再说了,这不没事嘛...” “哼,我不管,刚才差点被你吓死了!” 孙紫苏嘴上依旧不饶人,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也知道一场手术下来,李斯文必定是体累心累。 于是左右寻找走廊座椅,而后搂着他胳膊走去。 让李斯文先坐好,自己则搂着他脖子坐到他腿上。 孙紫苏居高临下的与他四目相对,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恶狠狠道: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你冒险行事让我担心受怕,说!准备怎么赔偿我!” 听到这里,李斯文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这小妮子哪里是在关心他,分明是想趁火打劫,不由气笑一声! 一手紧紧环住那不堪一握的腰肢,以防孙紫苏耍赖逃跑。 另一只手则顺着衣缝钻了进去,朝着那团软绵不断攀登。 直到胸前美好,有一股热意包裹而来。 正一脸坏笑准备讨要赔偿的孙紫苏,娇躯直直打了个激灵,像是被电流击中。 低头看去,只见一只大手已经钻进了衣服里,此时正爱不释手,将那软团揉捏成不同形状。 一时间,孙紫苏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羞恼。 这个色胚,刚忙活完正经事就寻思着床笫秘事,真想一拳打爆他的狗头! 可当李斯文动作愈发过火,尤其是指尖轻轻掐住那颗...粉、嫩、蓓、蕾时... 只觉得一股酥酥麻麻的暖流,从胸前迅速涌向全身。 孙紫苏当即娇躯一软,忍不住的一声嘤咛,声音娇媚。 再也顾不上讨要好处,慌忙四处张望,生怕被别人看到这羞人的一幕。 而后身体前倾,嘴巴凑到李斯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羞恼嗔道: “你...你干嘛,快把手伸出来,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想玩...等回家随你摆弄!”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李斯文心里嘿嘿一笑,小样,还拿捏不了你,抬手很是得意的搓了搓鼻子。 见这动作,孙紫苏还以为这家伙是在...回味自己身上散不去的那股奶香味。 当即恼羞成怒,挥舞着粉拳扑上前去,跟他扭打成一团。 “你个登徒子,看本姑娘今天为民除害!” 俩人躲在角落里你侬我侬时,医院上下已经陷入,因过度惊喜而引发的癫狂之中。 “小公爷千古,那位肠痈绝症,竟然真让他给治好了,医道奇迹,解释解释,什么叫特娘的医道奇迹!” “麻沸散,那不是已经失传的华佗绝学么?什么,院长和小公爷把它给复刻出来了?!卧槽,牛批!” 第960章 这想法妙,除了费钱,毫无缺点 当医院各处传来道道欢呼,如潮涌至,还不时夹带着自己的大名。 只瞬间,李斯文便猛地从耳鬓厮磨中惊醒。 现在他已经成了全院上下的焦点,可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在这种场合下与孙紫苏亲昵,丢人现眼还是小事,万一被孙道长逮个正着,那可就完犊子啦! 动作娴熟的帮自己怀里已经瘫软成泥,正止不住大喘气的孙紫苏,整理好满是褶皱的衣裙,凌乱发丝也轻轻拨到耳后。 伸手握住发颤的柔荑,将孙紫苏拽起,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眼底藏着未褪的羞赧与情乱。 光天化日之下,差点就偷食禁果... 不约而同的别开视线,佯装镇定,待神色恢复如常,这才并肩朝着孙思邈等人缓步走去。 “咳咳,诸位请听某一言!” 李斯文拍了拍手,清越声响压下沸腾人声: “虽说麻沸散已经确认成效,但咱也不能沉醉于这小小的成就之中。 若想真正做到医道大兴,改善医者卑微地位,还需趁热打铁,徐徐图之。” 众人循声望去,眼中闪烁着朝圣般的光芒,钦佩与仰慕。 在今日之前,他们其中大多数,都是被汤峪医院优渥的待遇所吸引,才来到这里谋份差事。 但此时此刻,他们却是发自真心的,想要追随李斯文的脚步,想要亲眼见证他所描绘的,属于医者的美好未来。 甄立言扫了眼身旁,那位依旧淡定的孙思邈,生怕被别人抢了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但凭小公爷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斯文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见皆是点头默许,也不再铺垫,直截了当而道: “若想真正实现我等心中宏愿,那仅汤峪一家独大绝不可行。 而今麻沸散重见天日,肠痈绝症亦有根治之法,以往阻碍医院扩张的重重难关,大半已经不足为惧! 只是...汤峪医院偏安一隅,哪怕将来扩张到长安,天下各地仍有不知凡几的百姓,饱受疾病之苦,得不到及时诊治。” 说着,李斯文顿了顿,嗓音愈发有力: “故此,某打算搜集天下良方,提前将药材按方预制成药,封装保存,减少患者使用前的煎熬过程。 如此一来,既方便医院将这类药销往天下各地,哪怕远在边陲,百姓也能及时用药。 更能极大遏制住急性病的恶化情况,为患者争取宝贵的一线生机。” 孙思邈抚须的手猛然收紧,眼中迸发狂喜。 这个想法,和他搜集药方将之编纂成册的初衷,简直不谋而合。 但《千金方》只能方便那些认字,且通晓药理的医者和小部分人群。 可这预制药若能成功推行,惠及的将会是无数目不识丁的百姓。 只要百姓能谨遵医嘱,就能根据自身症状按时用药,这想法,简直绝了! 毋庸置疑,倘若预制药品的计划得以推行,那医道将如雨后春笋般扎根民间,为以后兴隆打下坚实基础。 枝叶繁茂之处,皆是百姓安康! 只是...想法虽好,却藏着个极大难题。 预制药品不仅需要海量人力日夜操劳、需要堆积如山的合格药材,还有如活水般源源不尽的财力支持。 更别说,将预制药运往天下各地,需要打通九州商路要道,其间耗费的银钱物力尚在其次。 单是那连绵不绝的人情世故,便足以令寻常医者望而却步。 孙思邈与甄立言相视一眼,眉头微皱,显然都已经想到这重重难点。 可当将视线转向李斯文,紧锁眉头瞬间舒展,愁苦心绪也豁然开朗。 这些问题换作寻常医者,那肯定是千难万难,堪比登天。 可重点是,这小子\/这位爷,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家庭。 年纪轻轻便已坐拥千亩良田,深谙点石成金的商道秘术,更是朝廷敕封的二品县公... 手眼通天、财力不竭,已经攒下如此家底,瞻前顾后个毛啊! 一切准备早已妥当,就好像...打一开始,李斯文就在为这个计划而奔波。 思索至此,甄立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已然惊涛骇浪。 他算是看明白了,为何这位爷要在京城搅动风云,五次三番,感情是在为医道大兴铺路! 嘶——走一步算百步,这特么还是个人?想的也忒远了吧? 孙思邈也想通其中紧要,深深看了李斯文一眼。 心中对他之前不务正业的最后一丝芥蒂,也在此时彻底烟消云散。 深谋远虑,步步为营,先前只当他锋芒过盛,如今方知...是老道坐井观天了! 又看了眼与他十指相扣,玉立一旁的可人,暗暗祈祷着: 紫苏,你就安心嫁了吧,这小子能看上你,是咱们老孙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一切牺牲为了医道大兴! 心思急转间,孙思邈挤出满脸灿烂,捋须笑道: “若彪子不嫌弃,老道那未成书的《千金方》、还没来及整理的药方,尽数归为医院所有。” 好你个药王,刚才手术时不见你积极出力,结果这时候,你比谁冲得都靠前! 甄立言心里腹诽着,同样不甘示弱,大方承诺道: “老夫和家兄甄权也有不少珍藏,愿悉数献出,助小公爷一臂之力!” 见两位最是德高望重的前辈率先表明态度,众医者也不再犹豫,争先上前。 甚至有人当场掏出泛黄卷轴,高高举过头顶,高声喝道: “愿献家传九制膏丹,助我医道流芳百世!” 其他医者同样目光如灼,希冀以毕生所学,为这必然青史留名的医道盛举,添砖加瓦! “小公爷可别忘了老夫,巢家历代从医,积攒下的药方可不在少数,定能派上用场。” 巢元方在小福、小润的搀扶下快速起身,他寻了个地方暂作歇息,隐约听到众人在谈论药方。 等走近一听,众医者纷纷慷慨解囊,也不管具体是在谈论什么计划,当即表态,一声不落于人。 连生性谨慎的药王都下注了,那他还犹豫什么! 孙思邈《千金方》里,已经得到实践验证的全部药方,甄家、巢家几代人积攒下的孤本医术。 再加上其他医者零零散散贡献的各家秘方... 不敢说天下药方尽归囊中,但起码有半数的经典药方,都被众人含泪相送,生怕说话晚了遭到李斯文的拒绝。 小公爷不必怜惜,只要是我有的,定当倾囊相赠,只求能给个青史留名的机会! 第961章 短视鼠辈,老夫来踢馆了! “啊这...” 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热情高涨,几乎要把自己仅存的家底都送来汤峪医院,李斯文心中一阵激荡。 最后含泪接受,来者不拒,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盲目攀比好啊,最后都便宜了某! 直到最后,众医者为了能让自家药方被优先采用,争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看架势...就差把老婆孩子也一并打包,送给李斯文。 见王璇文目光如炬,将小福、小润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眼底泛起诡异的光。 而后一拍脑门,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似乎在琢磨着...要献出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 李斯文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快步上前,一一拱手道谢: “承蒙孙道长、巢老、甄老鼎力相助,小子感激不尽,只是...” 他稍作停顿,目光诚挚的扫过众人,继续道: “有句老话说得好‘为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今日三位前辈慷慨相授,小子身为晚辈,实在不敢坐享其成。 这样吧,小子也不白用,愿以重金从三位手中买断药方。 或者...三位也能以药方入股,坐享其成,大伙便能可以股份享受分红,两种方式,悉听尊便” 巢元方本想婉言拒绝,他已是一介残躯,能在最后为医道大兴出份力,已是饶天之幸,又怎好再贪图身外之物。 可转头见孙思邈抚须颔首,笑意盈盈间已经拿定主意,显然是打算以技术入股。 到嘴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心里开始反复盘算起来。 药王向来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当年面对李二陛下许诺的荣华富贵,也能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可现在却如此痛快的应允入股... 其中必有深意! 枯皮指节无意识的摩挲着,不多时,巢元方浑浊老眼突然冒出道道精光,突然想通了什么。 是了,只要以技术入股,不仅仅只是因此受益的病患,受了自家一份恩惠。 等将来,史官为汤峪医院着书立传,那他们这些原始股东的功绩,也必然会跟着医院载入史册。 只需史官费些笔墨,留下半行注脚,寥寥数语,那这青史留名不就成了! 更别提,如今汤峪重现失传已久的麻沸散,成功解决了肠痈难症,必然会成为天下医者心驰神往的医学圣地。 只要行事恪守本分,不触底线,那汤峪医院定能永续兴旺,流芳千古。 只要医院不倒,那他们手里的股份,便是荫庇子孙的最后保障。 就算家族遭遇变故,或者接连出了几代的败家子,导致家道中落。 但凭着汤峪医院的每年分红,便足以支撑家族东山再起、再振门楣。 思索至此,巢元方和甄立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决断。 无需多言,入股分红,这便是老一辈间独有的默契。 局势不妙则保守惜命,飞龙骑脸便孤注一掷,抠抠搜搜的算什么,要玩就玩把大的! 还没想通其中紧要的众医者,先是一愣。 待看清三位前辈动作果决,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骤然响起,坚定表示要选入股分红。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三位老前辈行医数十载,吃过的亏比他们吃的盐都多,跟着他们选,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 看着已全部表态的医者们,李斯文心中偷笑不止。 入股分红,可不单只是你们各家的未来保障,更是汤峪医院做大做强的护航船。 拉着你们这些神医、大医、名医上车,看谁还敢偷摸下绊子! 敢动汤峪,那就是动了所有人的利益,到时候不用他出马,自然有人站出来维护。 不止如此,但凡有名有姓的医家大佬,他全都要! 李斯文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甄立言身上。 除自己以外,众人里就属他的官职最高,人脉最广,由他来负责收购药方之事才最为稳妥。 态度诚恳,笑意温和:“预制药一事,关乎无数黎民百姓安康。 唯有做到普惠万民,才能将病痛精准扼杀于萌芽之中。 此番还望甄老施以援手,代为引荐,助汤峪广收当世名医的独门良方,多多益善。” 甄立言明显有些犹豫。 敝帚自珍可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尤其是世家大族,更将独门秘方视为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看得比什么都紧。 像什么传男不传女,传儿不传媳的破规矩,甚至他猜测,当年华佗传给狱卒的《青囊经》,也是因此失传。 可一想到,此件事关系医道大兴,甄立言心里便再无为难。 与其让那帮偏心眼把秘方带进棺材,还不如让他借花献佛,捞个青史留名! 郑重承诺道:“小公爷放心,等返京后,老夫便会第一时间着手此事,定不负所托!” 李斯文沉吟半晌,虽说甄家连出甄权、甄立言两位名医,看似风光,可实则家道并不兴隆。 若是遇到花钱开路的麻烦事,难免囊中羞涩。 承诺道:“甄老放心去办,资金方面绝无问题。 只要确定秘方有效,便及时联系曹国公府。 某家别的不多,就是钱多到没处放!尽管放开手脚去做,不用心疼钱的问题。” 闻言,甄立言心里再无紧张。 曹国公府的富庶他可是早有耳闻,这下遇到狮子大开口的,也不需进退为难。 看他拿钱开路,就算砸,也能砸晕他们! “老夫这就启程回京,尽快办妥此!” 一想到那群世家的谄媚嘴脸,甄立言心里暗爽,恨不得下一刻就抵达长安。 当即,甄立言拽上还在捋须琢磨入股好处的巢元方,领着一群太医署学子,浩浩荡荡的准备打回长安。 短视鼠辈,老夫来取你们的命根了! 第962章 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甄老,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别忘了带上特产!” 望着甄立言稳步远去的背影,李斯文摸着下巴寻思半晌,突然出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坏笑。 “特产?” 甄立言脚步一顿,神情诧异,汤峪这穷地方能有什么特产,他带一汪热汤走? 直到转头看向李斯文,看清他拎出来的几个熟悉药罐,这才恍然大悟,捋须颔首大笑不止: “小公爷说得对,老夫怎么没想到这茬!” 当即一挥大手,同行的太医署学子每人拎上了一罐麻沸散。 等将来拜访京城里的各家名医时,这玩意有大用。 麻沸散是公义,关乎医道大兴的宏愿,容不得任何人拒绝; 重金求购是家私,要体现小公爷的诚意,给足各家颜面。 但别管于公于私,双手奉上最好。 可若谁敢敬酒不吃吃罚酒,执意为难他这个老头... 那他甄立言,也只好请你尝尝这华佗绝学的厉害! 开膛破肚即外科,三刀六洞也是医,诸同僚,休怪他心狠手辣! ... 最近几日,长安城巷陌间暗流涌动,甚至已经影响到了汤峪的运转。 但凡有名有姓的医者,都被甄立言领着人马踹开家门,摧枯拉朽。 迎着这帮凶神恶煞的同僚,甄立言的吐沫星子,听着麻沸散在药罐里咕咚沸腾,辅以铜钱落袋时的清脆声响... 这些深谙保命之法的医者,瞅着祖宗灵位上的斑驳字迹,喉结几番滚动,最后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笑。 祖宗你不要怪我哇,卖药方时我也是很心痛的,只是李斯文那家伙给的实在太多了。 “既是甄老所求,某自当全力相助,也不要误会,此事无关乎钱财,只是出于一片医者仁心。 若能以一家秘方,换得医道昌明,让良方普惠天下,也算不负祖宗的毕生心血。” 说这场面话的时候,众多医者心里都在滴血,甄立言你个畜生,畜生啊! ... 待伢娘将‘麻沸散重现于世,肠痈绝症得以根治’的消息广而告之。 不过一旬,汤峪便成了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求药圣地。 长安杏林名宿、陇右悬壶世家,皆携弟子纷沓而至,只为一睹麻沸散真容。 更有无数百姓慕名而至。 尤其以河东、河北、河南三河之地的病患居多。 或驾牛车,或乘竹舆,咳血三尺,跋涉千里,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乏少数怀恨而来、打算寻仇捣乱的。 看着一个个捶胸顿足,怒斥甄立言不当人子的白须老丈,李斯文缩了缩脖子,自觉理亏,不敢声张。 于是,在搞定日程上最后一台手术,确定近期没有其他紧急安排后,李斯文连夜纵马狂奔,一脚飞踢踹开了秦怀道的房门。 不顾眯着眼探寻,满脸懵圈的秦怀道,李斯文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翻身上马,朝着玉山方向疾驰。 忙里偷闲,享受片刻惬意,顺带躲躲风头。 那群老头说不过,打不得,他跑路总行了吧! “真好啊,二郎你功成名就,侯二任职云骑,程三房二入学国子监,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听着秦怀道表面上的感慨,实则满是抱怨的语句,李斯文不禁摇头失笑。 他心里清楚,秦怀道天生是个无双战将,更渴望效仿父辈,去战场上冲锋陷阵、建功立业。 将这样一个武勋子弟,长期圈禁在城外,每天和工匠、药材打交道,实在有些大材小用,委屈了他。 不过嘛... 一马当先的李斯文,扭头斜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回怼一句: “你可拉倒吧,少来这套,这些天某可没少被紫苏念叨。 说某堂堂一国勋公,不想着每日寻欢作乐,反倒天天早出晚归,去给百姓们开刀瞧病,连带着她也勤快了不少。 还让某多向你小子学习,卯时开工酉时歇,一天只忙两个时辰。 其他时间不是和工匠们一起厮混,就是背着弓箭钻进白鹿原。 听说你前两天还猎到了一头梅花鹿,还特意请胖厨娘炭烤一番。 啧啧,这般逍遥日子,实在是羡煞旁人!” 秦怀道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紧跟在李斯文身后。 一听这话脚步顿了顿,先是脸上一滞,旋即气急败坏的吼了两句: “谁丫说的,这不纯纯粹粹是污蔑么! 玉山行宫眼瞅着就要完工,这可是将来的长公主府,兹事体大。 某若不亲自坐镇盯着,与工匠们讨论修缮方案,若有差池,何人能担此重责?” 李斯文狐疑的看了他几眼,见他不像说假,疑惑问道: “你在这里当监工,哪来的时间狩猎,前日那顿全鹿宴总归不是污蔑的吧?” 秦怀道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那头幼鹿胆子太小,一见人群慌不择路,结果一头撞死在树上。” 李斯文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回想着他刚才说的,公主府已经接近完工。 抬头看了眼半山腰处,那片在秋色中矗立,已经初具规模的建筑群。 透过渐渐稀疏的枝丫,隐约可见,层层堆叠的飞檐斗拱从墙头探出,青砖白瓦,廊腰缦回,尽显皇家气象。 忽然轻笑出声,这下总算是明白,这小子几次建议自己来玉山,携美秋游的缘故。 公主府即将竣工,再联系刚才的抱怨,邀功请赏的心思藏都不藏! “嗯...不管怎么说,如今有了陛下派遣来的内政好手,帮忙打理滨河湾事宜,秦二你也不用再长期在汤峪耗着了。 至于入冬后的嶲州一行...到时候再看你表现!” 李斯文故意拖长了语调,吊足了秦怀道的胃口。 “诶,二郎这说的什么话!” 一听有机会上阵杀敌,秦怀道立马就变了脸色。 先前的满脸抱怨,在极短时间里烟消云散。 又上前几步,长臂如钳扣住李斯文肩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某早就听说啦,这嶲州一行,除去坐镇中军,执掌大权的苏定方,就属二郎你话语权最大。 到时候往左卫大军里安插自家亲兵,苟富贵勿相忘!” 李斯文冷笑着斜眯他一眼,心里腹诽不止。 侯杰那几个混球,整天就知道溜须拍马,看看把当初那个英武正直的汉子,带坏成了什么模样。 油嘴滑舌的,跟他有的一拼! 念及此,李斯文眉头轻挑,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故意调侃道: “直到现在,某都还没收到确切旨意,此事...以后再说!” 第963章 玉山行宫,奢华道观 “诶,二郎且慢!” 秦怀道疾步向前,脚下带着一阵风,赶在李斯文动身前成功拦在了他面前。 语气严肃得不带一丝玩笑,只有满满的个人私欲。 “某私底下仔细研究过嶲州,那地方群山环抱,密林蔽日,寻常人进去都分不清东西南北。 更有毒虫蛰伏,瘴气蒸腾,伤人于无形,尤其以潮湿闷热时节最为猖獗,不知多少精兵悍将死的不明不白。 陛下将发兵时日定在入冬前后,正是要避开这‘瘴疠之月’,借天寒地冻压制毒瘴,可见此行凶险。 再加上嶲州地处偏远,咱们人生地不熟的...” 话未说尽,眼角余光瞥见李斯文微微侧身,似乎打算绕路。 秦怀道心里一急,干脆展臂挡在石阶正中,眉眼愈发坚定,铁了心要劝说到底。 汤峪这一沓鸡零狗碎的麻烦事,谁爱伺候谁伺候去,他秦怀道生来就不是这块料,他必须去嶲州打仗! “山险林密,匪患暗藏,若想去返无忧,二郎你肯定要挑选一批亲信护卫左右。 某别的不敢保证,单论能扛能打,阿耶常说某从小就皮实,寻常刀剑近不得身,绝对能护你周全!” 秦怀道拍得胸脯‘邦邦’响。 可抬眼一看,李斯文已经走出好几步远,他又连忙迈着大步追了上去,声音里带上几分哀求: “诶诶,二郎你走慢点,再考虑考虑呗,就当带上个扛行李的,某绝不拖后腿!” 听着秦怀道在耳边絮絮叨叨,跟秋老虎一般聒噪,吵得自己脑袋直嗡嗡。 李斯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说不出的心累,脚下步子拉的更大了些。 当玉山行宫近在眼前,不禁回想起之前种种。 当初为了回报长孙冲的诬告之恩,他特意提醒长乐先天有疾,过早生育有死无生,斩了这俩人的桃花。 嗯...也算是阴差阳错的救了长乐一命。 救死扶伤,文哥功德无量! 后来李二陛下便以长乐身体抱恙,需长期追随袁天师修行为由,断了两家姻缘。 同时将玉山行宫赐给长乐当公主府,算是对女儿的补偿。 再后来,不知道哪个阴人以‘妖孽’之词陷害文哥,导致袁天罡、李淳风俩坑货奉命劫道。 以防这俩半仙看出自己身上的蹊跷,李斯文不得不许以重利,承诺在玉山修建一座豪华道观,供两人潜心修道。 这才勉强把俩难缠的主儿给暂时安抚。 而改建行宫,修造道观,这两件需大兴土地的苦差事,又被李二陛下以‘手头拮据’为由,尽数甩给了自己。 再后来,一到休沐日,袁天罡和李淳风俩人,便结伴来此寻龙看山。 玉山地方不大,但钟灵毓秀,风水宝地却不在少数,但...毫无例外,都被前人看中,以界碑圈入行宫属地。 李斯文清楚记得,那些时日里,袁天罡常常捏着堪舆罗盘跌坐地上,哭丧着脸抱怨。 说什么,前人砍树,后人暴晒,那群狗娘养的风水师,当真连半寸容身之地都不给后人留! 被袁、李二人念叨得不厌其烦,考虑到长乐与袁天罡名义上的师徒关系。 李斯文便提议,在公主府中寻一风水宝地修建道观,这才让那俩坑货消停了些。 而如此一来,既能避免袁、李二人修道时,被朝中杂事所烦扰。 也方便长乐日后讨教修行之事,可谓两全其美。 大概也正是因此,本该以清幽雅致为基调的简朴道观,却是表面看似寻常,实则暗藏乾坤。 飞檐斗拱间鎏金隐现,青瓦白墙下彩绘暗藏,处处都是别具匠心的设计。 主打一个乍看平平无奇,细细观摩方见其中奢华,可谓是将低调奢华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迈入山门,被切割成大块的汉白玉铺陈成蜿蜒小路,洁白温润,脚感细腻光滑。 一尊一人多高的兽纹青铜炉鼎,矗立在庭院中央,大气磅礴,纹饰精美绝伦。 缕缕檀香从中袅袅升起,环绕不绝。 两厢轩室雕琢极为讲究,通体以拥齿铁梨木为骨,质地细腻,坚若金石,百年不朽。 每扇窗棂都嵌着剔透的八棱琉璃,当晨曦穿棱而过,光影流转灿若星河。 各处檐角还蹲踞着三寸螭吻,刻法凝练,墨分五色,须爪藏锋。 道旁古银杏是别处移栽而来,树干粗壮,需两人方能合抱。 其形若盘虬卧龙,经受百余年的风雨侵蚀,枝干已然苍劲嶙峋,无需走近,古朴气息便会扑面而来。 风乍起,满树金叶沙沙作响,好似千万金箔轻颤,叶背浅褐脉络若隐若现。 更有些叶片随风飘下,落于黛瓦飞檐,平添几分诗意。 道观正殿的朱漆门半掩着,只需轻轻一推门,便悄无声息的滑向一侧。 瞥见门轴处的半透明膏脂,李斯文暗暗心惊。 尼玛的,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鲸油,怎么会如此丝滑顺畅。 进门第一眼,只见道教三清尊像巍峨伫立,神态庄严,栩栩如生。 金丝楠木的香案拱着瓜果。 一侧香炉的三根降真香烧的正旺,青烟飘而不散,绕着神像打旋,平添几分神秘肃穆。 供桌上,还有两盆小巧云松摆设侍立,针叶苍劲,枝桠清逸。 花盆嘛,乍一看像是寻常红瓷,只是在珐琅彩釉层下,那蜿蜒曲折呈缠枝莲纹的铜线... 李斯文越看越觉得不对,凑近细瞧。 这纹饰、那工艺,眼睛突然瞪圆,尼玛,这丫的是铜胎画珐琅! 这种工艺极为繁复,自家工坊耗费无数心血,也不过烧制出寥寥几件,结果这里一左一右摆着俩。 简直是暴殄天物! 第964章 不想活了死远点,别连累兄弟! 盯着那一对铜胎画珐琅,李斯文心里已经骂开了花。 虽说文哥不是心疼钱的人,但更不是委屈自己,讨好外人的性格。 明明自家都还没用上这稀罕宝贝,怎么转眼就让袁天罡那丑鬼给先享受上了! 看着他舒坦,比文哥受罪还难受,简直暴殄天物! 呃,不对... 李斯文可刚想动手,可突然觉得浑身一冷,就好像...渺渺青烟环绕的三清尊,瞳孔里带上了些许冷肃。 李斯文直直打了个激灵,恭恭敬敬的往香炉里续了三根香。 三清尊勿怪,他说的暴殄天物,可不是说的你们爷仨,实在是这放这儿...你们也用不上,是不是! 余光再次瞥向铜胎画珐琅,心里急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但终究是没敢动手毛走。 冒犯三清尊倒也没什么,唯物主义战士向来不怕这些神神鬼鬼的。 主要是秦怀道在一旁盯得紧,眼睛一眨不眨的。 不然,文哥今天说什么也要拔了这俩盆栽,把这对宝贝抱回家里去! 哪怕放在床头当个无用摆设,也好过送给袁天罡,让他白白糟蹋了这等好物! 越看那珐琅盆,长得越像袁天罡那后庭大脸,气不打一处来。 扭头看了眼一脸严肃,好像是在监督他的秦怀道,李斯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冲动。 他已经不想在此地久留,万一没控制住不太干净的小手,疏忽间犯下大错,冒犯了三位大神... 绕过三清尊像进了后门,只见厢房院落正中,摆着一张通体青翠的玉石八仙桌。 质地温润,在阳光下泛着盈盈光泽。 李斯文暗暗心惊,看这颜色和通透度,应该是哪次朝贡时,南诏国献上的大块翡翠,也不知被哪个人才雕成了八仙桌。 这手笔,这做工...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奢侈品,但物件太大,搬动不易,只能暂且便宜了袁天罡! 等文哥哪天抽出时间,带一票子人过来劫富济贫! 一路走马观花,越看越觉得,道观里奢华有余,低调不足。 尤其是墙上空荡荡的,实在太素,少了点文化气息的点缀。 李斯文心里盘算着,等哪天找到机会,一定要分别拜访李二陛下、虞世南、欧阳询几位大家。 同时顺来千八百幅御笔真迹、墨宝丹青给它挂上。 到那时,皇家气象与文墨风骨相得益彰,奢华中暗藏文雅,那才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观! 至于陛下发现后的反应...这可是袁天罡的道观,与他无关。 “行了,今天暂且看到这里吧,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 大致看完道观,李斯文捏了捏鼻梁,望着前方渐露轮廓的公主府飞檐,神色微妙。 这座主打简朴的道观,都已经是这种德行。 比它还华美的公主府,会极尽绮丽到什么地步,他怕看的眼红,勾起心中贪念,看见什么都想要。 李二陛下那个女儿奴,堪称古今罕有,宠溺长乐也不是一次两次。 历史上贞观六年,公主出嫁,他给长乐筹备的嫁妆几倍于妹妹永嘉。 如此豪奢之举,气得魏征明嘲暗讽,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严重逾制,不顾朝廷礼法。 要知道,那时大唐还没缓过气,国库穷的叮当响,陛下出手就已经如此大方。 而现在,经自己一顿折腾,李二陛下手里可是前所未有的富有。 难以想象,等长乐正式出府的那天,皇帝的赏赐会丰厚到什么地步。 别的不清楚,反正魏征那老登肯定是要被气得跳脚。 引经据典,激辩如潮,唾沫星子吐得李二陛下满身都是。 如此想着,李斯文眼帘低垂,掩住眼底贪念,喉咙里挤出几声闷笑。 嘿嘿,反正长乐的就是他的,那时候喜欢哪个毛哪个,谁也管不住! 两人出了道观,沿着蜿蜒的山路走走停停,欣赏着沿途秋景,最后停在了一处河畔。 此地流水潺潺,岸边草地已经见黄,簇拥着一棵古龄红枫,绚烂夺目,映得河水都带了几分暖意。 实在是一处不可多得的露营位置。 李斯文四处寻望一阵,目光在红枫与河畔间流转,最后满意点头: “好,把东西放这儿就行,咱们抓紧时间下山,别让王大虫等久了。” 秦怀道才刚放下背上的大包小包,累得呼哧呼哧大喘气。 还没来得及动手搭建营帐,一听这话顿时瞪圆眼睛。 你嘴里在说什么屁话! 天还没亮,你就一脚踹开了某的房门,拽着某钻进了这深山老林。 而后一路走马观花,连个歇息的功夫都没有,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 结果才刚把包裹放下,你就告诉某,准备下山了? 玩他呢是吧!? 秦怀道越想越气,沙包大的拳头攥了又放松,放松了又攥紧,指节都捏得发白。 不停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冷静,务必冷静。 比气力,二郎这坑货是天生神力,真动起手来,不出一刻,自己就要被他摁在地上往死里捶,毫无还手之力。 比速度,他跟着孙道长学了半年多的步法,灵活得像只猴子。 侯杰他们仨骑着马都够呛能追上,自己两条肉腿,那更是望尘莫及。 再三寻思,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秦怀道快步追了上去,拦在李斯文面前,不解问道: “二郎,你今天这一出出的,到底是想干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没点准?” 李斯文收住脚步,转过身来,眉宇间带上了几分诡谲: “既然公主府已经建成,眼瞅着又到了中秋佳节,你说... 某偷摸把长乐她们娘仨请来小聚,让李二陛下独守空房怎么样?” 呃...不怎么样! 秦怀道下意识在心里腹诽一声,脸上都已经快写满‘你丫疯了,想死找个悬崖往下跳,别拽着他’的意思。 虽然他没见过几次皇帝,但也知道李二陛下,平日里把皇后和晋阳小公主看得有多紧。 说一句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丝毫不为过。 更别说,皇帝整天在太极、神龙、延思殿三点一线的忙活,还时不时的把晋阳小公主带在身边,片刻不离。 就这种情况,你怎么偷摸把她们娘仨带出来... 就算有长乐里应外合,侥幸成功。 等李二陛下回殿惊觉,自己老婆孩子竟然不见,怕是整个长安都要闹成一锅粥,禁军铁骑踏破大街小巷。 到时候,别说他们俩死不死,反正汤峪医院...肯定是要被翻个底朝天。 第965章 皇帝还得说谢谢呢! 越是琢磨李斯文刚才那话,秦怀道心里越是觉得哪里奇怪,就跟有根刺扎着,坐立难安。 虽说二郎这货平时有些不着调,总爱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比如骗他们四个吃茱萸,说这东西补肾固精,等他们辣到不行再端来白酒。 但在大是大非上向来可靠,从未出过什么纰漏。 当初为了给近百小娘讨个公道,他可是把周至韦家算计到死。 更不要说,冒险给阿耶剜除毒疮的那事。 关于这事,秦怀道是打心底里的感激李斯文,哪怕被他关在汤峪做牛做马,也从没有过半点怨言。 可是...一些琐事上,你偶尔挑衅天威也就罢了,全当你闲得皮痒痒,触怒龙颜,找顿打解闷。 可如今事关皇后和公主安危,怎么敢如此大胆? 这背后... 怕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才值得他豁出去赌这一把。 秦怀道心思急转,脑门上都快冒出青烟了,都没想明白其中缘由。 索性不再动脑,他向来信奉一个简单粗暴的道理——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他猛地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擒住李斯文肩膀,手上力道有意识的逐渐加大,连带着额上青筋都在突突。 咬牙切齿的一声暴喝:“二郎,你今天最好把前因后果,全给某交代清楚! 若再敢卖什么关子,含糊其辞,那就休怪秦某不讲情面了!” 李斯文被他抓得肩膀有些发疼,但暂时倒也能忍住,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笑意。 沉吟半晌,先是警惕的扫了扫四周。 现在他俩正走在下山小道上,周围树木丛生,寂静无声,偶尔有几只惊鸟从头顶掠过,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此地又属于行宫范畴,平时罕有人烟,倒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的问题。 思索至此,李斯文毫无征兆的一甩胳膊,用同样的姿势和力道,反摁住秦怀道的肩膀。 只听‘哎哟’一声痛呼传来,见秦怀道疼得龇牙咧嘴,他这才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若想根治肠痈之疾,需开膛破肚剜除病根,你猜高明的笃疾,应该怎么治?” “那当然是切开皮肉...” 秦怀道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道,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眼睛瞪圆,瞳孔骤缩。 顾不上作痛的肩头,硬生生反拧着身体,脖子都快扭成了麻花。 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李斯文,嘴巴长得老大,结巴道:“二...二郎,你没开玩笑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斯文悠然一笑:“当然没开玩笑,剖皮剔骨,接驳筋络,高明的笃疾自然迎刃而解。” 剖皮还不够,你还想剔骨? 秦怀道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瞅着李斯文那张笑脸,若不是肩膀被死死摁住,实在挣脱不开,他恨不得当场一拳打上去,好让这货清醒清醒。 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么! “太子那瘸腿已经残了一年多,太医署的御医连番上阵都束手无措,更有多少名医摇头叹息,此症无药可医。 结果你现在却说,打算剖皮剔骨进行治疗?” 秦怀道说了没两句,只觉得喉咙发干,‘咕咚’淹了几口口水,这才压着嗓子继续劝说: “知不知道,伤及太子龙躯,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满门抄斩那都是轻的,你怎么敢的?” 李斯文再次扣住秦怀道挣脱的手腕,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点头笑道: “你以为某为何要铤而走险,悄摸把皇后接出皇宫?” 皇后是高明生母,有她在旁看着,即便伤及太子龙躯,也不会落了旁人口舌。 就算有人想借题发挥,也要忌惮皇后的懿旨,掂量自己的小命,至于陛下...” 李斯文嘿嘿一笑,真当他看不出来,贞观朝上至皇帝,下至官吏,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耙耳朵! 无关国家大事,那皇后的话可比圣旨好使得多。 “等陛下察觉异常,着急忙慌的赶来这里,估计手术已经到了尾声。 等见爱子无恙,甚至有了康复的希望,就算陛下雷霆震怒,也只能按下心头怒火!” 秦怀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试图劝说。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也只得是无能为力的长叹一声,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就不该多嘴问上一句! 不知道这事儿还能落得个清静,可现在清楚了李斯文的打算,再想脱身可就不可能了! 诶,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陪这坑货疯上一把了。 趁李斯文手劲放松,秦怀道强忍疼痛,腰杆反拧躲过擒拿,成功捏在他肩膀上。 嘴里蹦出几声冷笑:“跟二郎你做兄弟,真是秦某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也不知道是之前冲撞了天上哪路神仙!” 李斯文呵呵一笑,只把这话当做耳旁风。 秦怀道脸皮太薄,满肚子的圣贤书却没几句脏话,听着跟夸他似得。 两人各执对方要害,以眼神达成协议,放开对方的一瞬间,猛地大步往后撤。 “某准备带上一架水车,去长安走上一遭,紫苏会在某的掩护下溜进皇宫,想办法带走皇后和两位公主。” 目光落在秦怀道身上,李斯文脸上泛起几分严肃,语气认真: “至于秦二你,抓紧时间走一趟安化门外的白杨南寨,配合侯杰掳走高明。 但千万注意,在某事成返家之前,切勿透露半点风声!” 见李斯文心意已决,秦怀道眼里的玩笑之色褪去,表情凝重,郑重点头:“二郎放心,某晓得轻重!” “你做事某自是放心的。”李斯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心绪还算轻松。 就算他不言声的劫走了皇帝的老婆孩子,但追根究底还是为了皇室。 若高明真能康复,李二陛下就算再生气,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别说责罚,到时候李二陛下还得谢谢他! 第966章 还是你们大唐人会玩! 当暮色漫过山脊,王大虫已经在山道隘口候了一个多时辰。 久久不见自家公子下山,王大虫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踩着碎石路上来回踱步,不时踮起脚尖望向山道深处。 突然耳朵动了动,听得山道深处传来微不可察的脚步声,王大虫顿时眼睛一亮。 三步并作两步跃上青石,使劲招手,中气十足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公子,轻车快马都准备妥当,戌时城门落锁,咱得快些出发,不然误了时辰怕是要耽误事儿!” 闻言,李斯文和秦怀道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与默契。 骨节分明的拳头‘砰’的一声轰然相撞,沉闷声响中,两人异口同声道: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出发!” 话音未落,两人疾步快走。 秦怀道大步流星走向轻骑快马,双腿猛夹,马声嘶鸣中扬起一阵尘土,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李斯文则登上马车,王大虫挥动马鞭 ,车轮缓缓转动,朝着长安的方向驶去。 战国时淳于髡所书《逸礼·王度记》一篇中有记:‘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 短短数语,便将封建王朝等级制度的森严展露无遗,容不得丝毫僭越。 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婚丧嫁娶,从朝会大典到宗庙祭祀,每个阶层都被框定在既定的规制之中。 但凡稍有僭越,便有无数御史言官群起而攻之,施以严惩,以儆效尤。 而大唐承袭隋礼,自改元来,对这些等级规格稍有放开,不像前朝那般严苛。 李二陛下心怀天下,一心忙于朝政,想要尽快恢复民生,好让他放开手脚去扩土开疆。 哪怕偶尔有人稍稍逾矩,但只要不触及原则性问题,区区礼制逾矩,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民不举官不究,懒得较真。 但...唯独御驾规制除外。 就算这些年里,皇室穷得叮当响,皇后一年到尾也舍不得添件新衣。 但李二陛下的御驾,依旧是清一色的六马牵引,独一档的规格。 毕竟唐人向来爱马,天下皆知,李二陛下又极为好面。 所以在这种关乎皇家威仪的事情上,说什么也不愿掉了档次,让人看了皇室的笑话。 而贞观年间,大唐初立,百废待兴。 除了几位年事已高,或是不幸逝于顽疾的之外,仍有二十几位开国勋贵在世。 其中大多数的国公、郡公正值年轻体壮的时候,出行通常驾马四匹,仪仗随行。 排场虽大,却也合乎规制,没人挑得了毛病。 长安守在天子脚下,百姓们那更是见多识广,隔三差五的便能瞧见一回国公出行。 久而久之,对街头过往的马车早就屡见不鲜,甚至懒得停下脚步去围观,顶多是匆匆瞥一眼便各忙各的。 但在今天,长安街头的饮者骚客、行者走贩,算是实实在在开了回眼。 各个都被不远处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活计都忘了做。 守城都尉起了个大早,才刚走上城头随意瞟了几眼,双眼顿时瞪得浑圆,嘴里喃喃自语道: “我天,竟然还真有不怕死的,敢驾六匹马出游? 这是哪家的败家子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挑衅陛下的颜面!” 听闻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街头上的民众,纷纷踮脚朝人群里探寻。 但等看清,无不是面露惊愕,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门前没擦亮眼睛,看错了。 只见六匹高头大马昂首挺胸,步伐稳健从街头而来,马鬃飞扬,气势不凡。 可偏偏,六马身后牵引的却不是什么华贵马车,而是一辆简单的板车。 六驾板车,你但凡按上个车厢,他们都不至于如此惊愕。 逾矩本来还没什么,可若再加上抹黑皇室的嫌疑... 没救了,这家随从就等着给他家公子收尸吧,就是可怜了这副好皮囊! 寻着众人视线望去。 简朴板车上,正有一位华贵俊逸的公子哥盘腿而坐,神态自若,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而在他身后,一架巨型圆筒随着行进而缓缓转动,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我勒个亲娘诶,人生头回见传说中的六马架一车,还特娘的是板车,老苏,还是大唐人会玩!” 汤峪酒坊二楼,地字一号包厢。 穿着毛绒皮裘、半敞着衣襟,右臂佩戴着精致金饰的胡人,正端着酒盏哈哈大笑。 咧嘴间,赭红色的酒液倾洒而出,落在裸露的侧腹与小半胸膛上。 一口白牙闪着烛光,晃得与他对坐的苏定方,忍不住的扶额长叹。 我嘞个小公爷啊! 你不是才去凉州戍边了小半年么,好不容易凯旋,不寻思着怎么酒池肉林,又整了这出逆天大火! 你才刚歇了没两天吧,真不晓得哪来这么大活力! 苏定方心里暗自叫苦,脸上却还要强装镇定。 毕竟此事关系到,朝廷在外族眼中的脸面,身为当朝将领,说什么也不可能任由外人诋毁。 心里斟酌小半天,强行解释道: “执失思力你有所不知,这位爷本就是二品县公,按规制可驾马四匹。 再加上他出身国公府,没准是趁他家大人不在,把家里的骏马也一并用上了,才凑够了六匹,并非有意僭越...” 可看着对面,执失思力一脸不信的神色,微眯的双眼里满是‘继续,我看你还怎么编’的戏谑。 苏定方尴尬的抬手捂眼,实在没脸再说。 他实在是尽力了,编得他自己都想笑,小公爷你...好自为之吧! 第967章 越王无能,太子腐朽 二楼的另一处包厢,蜀王李恪正高举酒盏,意气风发的遥敬在座众人,声音洪亮。 “诸位,今日能与各位相聚于此,实属幸事,本王先干为敬!” 同时目光余光,将深秋中的长安景色尽收眼底。 街道上的落叶随风打着旋,行人裹紧衣襟,一派萧瑟中透着繁华,此情此景,不禁让他心生几分豪情。 去年中秋前后,郑仁基率领潼关军民逃难而来。 本是犯下了失守城池的大错,却因临危受命,配合李斯文治疫有功。 筑隔离墙,制黄花蒿,平息疟疾,普济黎民...这才将功补过。 甚至还因功获父皇金册嘉奖,自潼关刺史功成身退,擢礼部侍郎,官拜正四品上。 昔日那个没权没势、在地方上谨小慎微的父母官,而今却佩金印紫绶,能出入太极殿与三省宰辅共议朝堂大事。 可谓是一步登天,风头无两。 而郑仁基,身为隋朝骠骑大将军郑权之子,曾入隋朝任通事舍人,是苗正根红的前隋势力,更是自己麾下最铁杆的亲信。 多年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更别说去年此时,他曾试图牺牲数万灾民,只为帮自己清除夺嫡路上的阻碍。 虽然计划因李斯文作梗而失败,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李恪的心胸,还不至于因此嫉恨郑仁基。 反而,因为这份效死的忠诚,对他更为看重。 而今,郑仁基荣升高位,顺利进入中枢执掌大权。 消息一经传开,还顺带着激励了自己麾下势力,因屡屡受挫而日渐颓废的斗志。 连番喜讯,李恪自然要广邀宾朋,大摆宴席。 一则是为郑仁基接风洗尘,庆祝他仕途高升;二则,则是想借这喜气,扫一扫春节前后积压的晦气。 李孝慈那个脑残,不对,淮安王府上下都是脑残,不分轻重就一个劲儿的护犊子。 甚至还敢与建成余党私通,惹来杀身之祸也就算了,还连累他麾下势力损失惨重! 万幸的是,自打新年那场越王宴后,不知怎的,李泰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改被软禁之前的嚣张跋扈。 除去文学馆每月例行的诗会照常出席,其他的诗词酒宴,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就好像...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四弟,暗中被高人指点,明悟本心,对之前正打得火热的夺嫡之争,再无半点兴趣。 这也导致大批想要改换门庭的关陇派系,几次寻访却无功而返。 其中不少人已经开始举棋不定,暗中联络己方,想要转投自己麾下,让刚见颓态的蜀王一派,又悄然壮大了几分。 想到这里,李恪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 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后,自己登上储君之位的模样。 但很快,李恪便将这份火热压了下去,脸上依旧保持着从容淡定。 反正不管外人怎么说,而今局势在我! 太子李承乾自甘堕落,整日沉迷于养猪,荒废学业和朝政。 越王李泰深居王府,闭门谢客,不问世事,对夺嫡之事漠不关心。 反观自己,频繁现身朝堂,积极参与政务,提出的几项举措也颇得父皇赞赏,自然成了众人眼中的夺嫡大热门。 如此情况下,哪怕李恪严守着李斯文当年谏言,刻意放缓麾下势力的扩张步调... 可由于山东、关陇、江南三派的接连示弱,导致他麾下可以调用的力量,每日都在壮大。 李恪暗暗寻思着,可能是那位令他心生崇敬的父皇,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努力和优秀。 而且因为长期忽视而引起的亏欠,父皇正以天家独有的方式,不着痕迹的为他,铺陈来日朝堂的根基。 这让一年多来安分守己,不断精进所学的李恪,心中再次重燃了对皇权的渴望。 举杯痛饮间,只是微微一瞥,正好迎上了载着小型水车,缓缓而来的六马架板车。 独领风骚,招摇过市,引得行人侧目,议论不休。 李恪饶有兴致的打量半晌,那六匹高头大马神骏非凡,绝非寻常家底可以饲养,而板车上的巨型圆筒,造型更是奇特。 抬手遥指,好奇问道:“那是谁家的板车,怎敢在京城如此招摇,难道就不清楚,六马驾辕是御驾规制?” 若在去年,面对风头正盛的太子,深受父皇宠信的越王。 李恪纵使心藏锋芒,亦只能敛翼蛰伏,唯唯称臣,不敢有丝毫僭越。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长安城里就属他最为显赫,每次出行都有大小官吏众星捧月,前呼后拥。 当然,李恪也乐得如此。 唯有显眼才能得到民间的认可,才能影响父皇的决断,让他距离储君之位更进一步。 但此时此刻,面对这辆胆大包天,敢在天子脚下公然跳脸皇室的六架板车。 李恪也不得不承认,还是这家纨绔玩的花,为了招摇不惜牺牲全家老小的性命。 郑仁基已过中年,但眼神依旧犀利。 居高望远只是片刻,便看清了盘腿坐于板车上,那位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不禁心生钦佩的少年郎。 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捋着胡须满脸纳闷: “怎会是蓝天县公,怎么会,身为当朝勋公,又是国公府出身,深受皇恩,怎么敢如此逾矩? 就不怕御史谏官合力参他一本,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原来是李斯文,那就不奇怪了” 李恪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微微颔首间,神色尽是了然。 换作旁人做出这等行径,那肯定是严查不误,轻则流放,重则抄家。 但若是这家伙...实属正常。 天下独一份的仙家奇人,行事又素来天马行空,屡屡做出惊世骇俗之举,如今已经成了惯犯。 失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蓝田县公此番大捷归来,正是圣眷正隆,春风得意的时候。 就算满朝御使谏官齐力弹劾,又能拿他怎样。 父皇对他可是稀罕得很,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不了了之。” 李恪摇头叹了口气,言语间并不掩饰对李斯文的羡慕。 “再说了,之前他前脚反告御使刘洎,扒了他一身官皮。 后脚又痛打御史中丞高季辅,把御史台整得下不来台。 两家早就结下了冤仇,相看两厌,他又怎么可能怕了御使的风闻奏事。” 言罢,李恪突然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要说对付他的最好法子,那就是赶紧派人去邢、宿、卫几大国公府走一趟。 让那些自诩叔父辈的人,好好看看李斯文的放浪形骸,他们肯定会出面严加管教。” 第968章 自投罗网李斯文 乍一听,李恪说的确实是个好法子。 借国公府的力量敲打李斯文,既不用得罪李斯文,平白招惹一位大敌,又能起到敲打的目的。 但只要稍微一琢磨其中关节...郑仁基实在是无言以对,只得苦笑连连,笑容里满是无奈。 就蓝天县公这位爷,从小离了父母,与小妹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孤苦伶仃,实在惹人怜惜。 这也导致其他几大国公府的当家,都将兄妹二人视作己出,疼爱有加,极力维护。 谁要是敢动他俩一根手指头,行事最为混账的程咬金,怕是能立马抄起家伙找上门来。 更别说李斯文还出手治好了秦琼的旧疾,缓解了李靖的伤病,领着各家子弟为民请愿,做了几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这群二代现在可是简在帝心,深受陛下宠信,那群国公爷能不记着李斯文的好,死命护犊子? 就单说他们这群前隋老臣,与山东士族积怨已久,关系紧张。 若贸然派人去国公府,试图借长辈之威管束李斯文,怕不是还没进门,就先吃了府中恶仆的一顿下马威。 届时颜面扫地,反成朝堂笑柄。 不过蜀王倒也说的没错,因为种种利民善举,这位爷在民间素有名声,声望极高。 甚至他还听说,百姓感念其德,私下里自发为李斯文立了数座生祠,香火鼎盛。 此番又立下灭国大功,朝堂之上风头无两。 就凭御史台惯用的风闻奏事,罗织罪名...这些玩烂的把戏,对这位深得圣恩的宠臣根本没用。 而且稍有不慎,不但无法撼动李斯文的名声地位,反倒会触怒龙颜,落得个引火烧身的下场。 酒席之上,众人都联想到这点,面面相觑间,面露犹豫,谁也不敢请缨走一趟各大国公府。 毕竟这事儿不仅危及不了李斯文半点,还会被这个出了名的小心眼记恨。 如此一来,以后在朝堂上怕是少不了被他算计,实在不值当。 也犯不着为了区区小事去得罪他。 就在气氛如坠冰窟,朝着不欢而散的趋势狂奔时,李恪的目光突然被板车上的木质圆筒所吸引。 那木质圆筒周身缠着铜箍,接缝处严丝合缝,分量十足,却又能随着板车前行而徐徐转动。 越是打量,李恪心里便越发好奇,喃喃自语道:“板车上那玩意,好像有点子意思。” 他从小就被父皇评为有类父之相,文武双全,又怎么会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不仅是军策军略,吟诗作对,就连被文人所不齿的奇淫巧技,也多有涉猎,颇有研究。 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那架圆筒的机括构造,实在是巧夺天工,绝非寻常匠人所能制造。 虽然短时间内还想不到此物的具体作用。 但联系李斯文向来表现出的学究天人,心思缜密,绝非无的放矢。 既然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逾矩展示这玩意,那李斯文肯定有他的依仗—— 只要说明这玩意的作用,能为大唐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父皇必然会喜出望外,对他的僭越过错视而不见,反而施以嘉奖。 李恪摸了摸下巴,手指摩挲间陷入了沉思,不停的盘算着什么。 半晌后,他扭头看向自家随从,吩咐道: “看看哪天的黄道吉日,你亲自走一趟滨河湾,帮本王订购一件这木质圆筒。 嗯...不怕李斯文狮子大开口,只要不太过分,要价多少都随他去了!” “殿下放心,老奴记下了。” 随从恭敬的应了一声,腰弯得更低。 至于多少铜钱...才算是狮子大开口开得有些过分? 既然自家主子当着众人面放出大话,那就是不计代价。 别管路上遇见什么天灾人祸,哪怕李斯文趁火打劫,就算是把府上值钱东西都搬空,变卖田产,也要弄来一件。 区区身外之物,又怎么能与皇子的脸面相较。 ... 距离李斯文进城招摇过市,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大总管王德便已悄然而至,提前拦在了板车前进的必经之路上。 他耷拉着眼皮,不时幽幽轻叹,脸上愁云密布,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小公爷呀小公爷,你不言声的毛走了陛下一张圣旨,近期最该是偃旗息鼓,夹起尾巴做人。 等什么时候,陛下回头忘了这茬,再怎么闹腾都无伤大雅。 怎么偏偏选在了这风口浪尖招摇过市,这岂不是自投罗网嘛? 又要连累老奴跟着吃挂落,平白挨陛下训斥。 此时的李斯文,正悠哉悠哉的半靠在水车木轮上,绛紫广袖夹带着一头乌发随意垂落,云纹皂靴悬在半空晃悠。 六匹披红挂彩的骅骝骏马,已经踏着碎布,沿着大街小巷晃悠了半圈。 蓝田位居长安东南方向,自春明门而入。 沿着东市石板路左折,穿过长乐坊的亭台楼榭,直至芙蓉园的曲江池才转向西行。 行至城西,又循石道右拐,自西市喧闹处踏上东南大街。 将阔别已久的长安锦绣、坊巷间的烟火盛景,尽数收于眼底。 刚牵引马匹掉头,准备再去别的地方转转,迎面就撞上了正侍立于布政坊前的王德,看样子是等候已久。 李斯文眉毛一挑,逐渐绷紧缰绳。 等板车即将停下来,本人已经纵身一跃,稳稳停在了王德面前。 “呦,这不是王总管嘛,什么风把把你这尊大佛给吹过来了?” 李斯文故作欢快的打了声招呼,眼神却在不停打量王德的神色。 王德习惯性的佝偻着脊背,但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笑意,反而带着几分愁苦。 只听他长长叹了声,眼里流露出些许平静,看将死之人般的平静。 “老奴见过小公爷。 陛下听闻你驾着六马板车在城里招摇,心生好奇,特命老奴在此恭候,询问这圆筒的庐山真面目。” 瞅见王德脸上的诡异神情,李斯文心里咯噔一声,皱眉寻思半晌,暗道一声坏了,怎么忘了这茬! 这些天一直忙着给病患做手术,已经忙昏了头,早就忘了他曾毛走了李二陛下的一封圣旨。 这可是犯了龙颜的大事,今天又如此招摇,只能评价为,自寻死路,送货上门! 第969章 死到临头?莫慌,还能操作 考虑到自己死到临头,李斯文当即搂住王德的脖颈。 半拖半拽,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快步走到布政坊与皇宫相间的小巷里。 巷子幽深,因为接近皇城而罕见人迹,墙壁上已经爬满了枯黄藤蔓,却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先是熟练的往王德袖子里塞了个琉璃摆件,晶莹剔透,毫无杂色,看上去价值连城。 做完一切,李斯文这才凑近王德,脸上的轻松欢快消失不见,一副凝重的问道: “王总管,你与某细细说道说道,这些天陛下的心情如何,皇宫里...是不是丢了什么金贵东西?” 王德眼皮微抬,三角眼斜睨过去,心里一声冷笑,可不是嘛,丢的那东西可金贵得要死。 至于是什么东西,小公爷你应该最为清楚,还跟他装傻充愣,糊弄谁呢! 但想起临行前,李二陛下垂眸不语,只有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至今仍心有余悸。 一想到陛下是铁了心,想跟小公爷算总账,王德喉咙里便是一阵发紧,哪里还敢多提醒半个字。 小心翼翼的把到手的琉璃摆件还了回去,态度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东西再好再值钱,也抵不过帝王一怒,到时候有钱没命花,才是最可悲的。 拱手做揖,语气惶恐而诚恳: “小公爷,抓紧时间跟老奴走一趟吧,莫要让陛下等的心急,若让陛下动了真火,咱俩谁也担待不起。” 低头看着失而复得的摆件,那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 李斯文尚未恢复的小麦脸色,突增几分惨白,嘴唇泛青。 以前他聊赠些许小物件,王德那可是来者不拒。 还会借着由头,明里暗里的对自己多加照顾,提醒自己躲掉了不少宫里的麻烦。 可现在...这事才刚随口问了几句,王德这个皇帝近侍,就摆出副退避三舍的架势,连东西都不肯再收。 可想而知,李二陛下心中怒火是有多么旺盛! 李斯文心里暗暗叫苦。 至于嘛,不就是封圣旨,既不能吃又不能喝,白送别人都没人想要的东西! 老登堂堂天子,何苦这般小气,死死揪着不放? 见王德转身就走,速度极快,眼看着就要出了小巷准备拐弯。 李斯文‘噌’的一声便窜了出去,快如离弦之箭,紧紧拽着他的手腕。 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腆着脸请教: “王总管,您老与某家阿耶素有交情,算是某的嫡亲长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晚辈...死无葬身之地吧? 您就给某透个底,陛下现在到底是啥心思?” 听出李斯文言语中的后怕情绪,嗓子里都带上了颤音,王德回头欲言又止,面露怜悯。 小公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皇宫里那么多金贵物件,玉器珠宝、奇珍字画...哪样不比那玩意儿安全? 可你怎么偏偏就...拿了个最要命的东西! 没救了,等死吧。 王德在心里默默叹气,陛下虽然心胸开明,平日里不怎么喜欢猜忌臣子。 但这前提是,做臣子的要恪守本职,安分守己,不得举止过火,触碰他的底线。 可你前些天刚毛走了一封圣旨,今天又逾矩驾着六马板车招摇过市... 这都已经不属于过火的范畴,分明是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挑衅陛下的权威! 别说他只是个奴才,就算是皇后亲至为你求情,怕是今天...小公爷也要脱层皮才能了事。 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慈悲的笑意,淡淡道: “小公爷莫要挣扎了,快随老奴进宫面圣才是正理,继续拖延下去,只会罪加一等。” 见王德一副铁了心不帮忙的架势,油盐不进。 李斯文也只得是振袖一挥,甩开那点无所谓的恐慌,大步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哼,你老婆孩子的性命还捏在我手里,就不信陛下你敢痛下杀手! 走了没几步,李斯文突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对了王总管,某记得西内苑,玄福门之后,从龙首渠引了一条溪流进宫是吧?” 一听李斯文喊出自己名字,王德心弦瞬间紧绷到极点。 还以为李斯文又要变着法的求情,早已在心里打定主意,无论对方说什么,都要婉言拒绝。 可听完下文,并不涉及求情、支招等内容,只是询问宫内的溪流。 王德悄摸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欣然点头: “回小公爷,内西苑中却是有一条活水。 自禁苑蜿蜒而来,途穿西苑而过,最终汇入大明宫的太液池,水质纯澈,清可见底,陛下还在那里养了不少锦鲤。” 李斯文点了点头,他就说自己没记错。 上次暂住大明宫,除了些许外人止步的后宫禁地,其他殿宇他都借着闲逛的名义逛了个遍,对宫里的布局摸得门儿清。 就是有一点不好,那太液池的锦鲤简直成了精,光吃饵料不上钩,害的他白白喂了大半天的蚊子,叮了一身包! 当时气得他,差点就让席君买把池水抽干,看看那些鱼到底长了多少心眼! 走出小巷,李斯文指了指路边,那让王德看得眼皮子直跳的六马板车,严肃道: “既然如此,那便劳烦王总管走一趟太液池,带上这驾板车,某与陛下随后就到。” 小公爷你确定... 王德看了看那明显僭越,俗称大不敬的板车。 又注意到李斯文脸上满满的笃定,好像...很确信自己今天还能竖着走出神龙殿。 哎算了,可能上次小公爷进宫时没挨顿打,这些天心里总惦记着,觉得不踏实,这才着急忙慌的进京讨打...吧? 王德心里满是不解,但也不敢说更不敢问,只能应承下来。 引着李斯文踏入神龙殿,目送身影消失。 王德便牵住缰绳,特意绕开主道,沿着墙根朝大明宫后苑走去。 那里尚未完成修建,荒草蔓阶,蛛网悬梁,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守备松懈。 倒也不用担心,这板车露了行踪,落了他人口舌。 第970章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你小子有胆再说一遍!” 神龙殿里,李二陛下几乎是被气的二佛升天。 额头上青筋暴起,沙包大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打死面前这个混小子。 当天殿里就咱爷俩,没有其他外人,那封盖好印章的圣旨不是你拿的,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他怒视着李斯文,眼神像淬了冰,几乎要将人洞穿。 “回陛下,臣敢确信回京叙职那天,陪你活动完筋骨,那封圣旨便被臣放回了龙案,至于如今何在,并不清楚。” 迎着皇帝气不打一处来的骇人模样,李斯文心里一阵发虚。 但哪怕后背冷汗浸湿衣衫,仍摆出副茫然架势,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对圣旨的去向一无所知。 别管你怎么问,怎么威逼利诱,他就一口咬死没拿,陛下你还能去曹国公府抄家不成? 就算今天你豁出去了,派兵抄了曹国公府,那封圣旨也早被他埋在了,汤峪农庄的后山沟里。 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能拿他怎么着? 没有证据,那他就是没偷! 你特么! 李二陛下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他敢拿皇位发誓,这小子手里绝对不干净,那封圣旨十有八九就是被他弄走了。 至于证据? 他身为九五至尊,口含天宪,说你有罪就是有罪,还敢在这里狡辩! 旋即,李二陛下大步上前,走到拱手还未起身的李斯文身旁。 眼神一厉,冷不丁的就是一记后脚蹬,动作又快又狠,带着劲风。 李斯文怎么也没想到,这老登竟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动手,贞观年不讲武德是吧? 猝不及防之下,双膝前曲,整个人‘扑通’一声扑在了波斯地毯上,姿势狼狈,活脱脱一个标准的 orz 表情包。 一直想看看你这副表情.GIF。 踢出这一脚,李二陛下心里畅快了些,看着李斯文趴在地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天你不松口,那就一直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认罪了再起来!” 李斯文撇了撇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真以为这套话术能骗得了人? 还不如来套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说不定...他会不堪受辱,松了口求了饶,只求陛下你从轻发落,只可惜这老登没把握住机会。 心里细细盘算着话术,也不还嘴更不起身。 反正底下垫着厚厚的地毯,不算硌得慌,就当做几套平板支撑锻炼身体。 李斯文甚至还有闲心默默计数,一、二... 感受着手臂肌肉的酸胀,倒也不觉得难熬。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推移,原本有完全握把的李二陛下,心里逐渐泛起了嘀咕,眉头紧锁。 难不成...真的是朕冤枉了好人? 目光落在李斯文身上,看他小脸已经微微涨红,却依旧倔强的撑在地上,没有丝毫打算屈服的迹象,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 思绪渐渐拉回当天,在和李斯文一阵角力后,这小子确实是趁自己不备抢走了圣旨。 但在自己看似大方的承诺封赏后,他好像...确实又把圣旨推了回来。 当时自己光顾着怄气,也没太在意细节,现在想来,这小子的态度似乎还挺坚决。 回忆至此,李二陛下脸皮子抽了抽,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好像真的错怪他了。 偷摸瞄了眼仍撑在地上,手臂微微发颤,额头渗出薄汗的李斯文。 语气有些发虚的再次问道:“身为臣子,你理当深知欺君之罪。 但朕承诺,若今日你认罪,主动交还遗失圣旨,朕可以既往不咎,从轻发落。” 听出皇帝话中语气,远没有之前的笃定,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李斯文心里冷笑连连,暗骂不止。 好你个老不修,还想糊弄小孩是吧? 真以为他当初乖乖的推走圣旨,是心里怀揣着臣子本分,不敢恃宠而骄? 傻眼了吧,皇帝老儿你在第二层,文哥却早早算计在了大气层! 拨浪鼓般使劲晃了晃脑袋,李斯文抬起头,恳切回道: “臣心中铭记臣子本分,不敢有半分逾制之举。 平日里更是慎言慎行,唯恐引得陛下不喜,又哪里敢偷窃圣物。 今日就算陛下活剐了臣,臣也拿不出那封遗失圣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其语气之诚恳,态度之坚决,神情之毅然... 乍听上去,好似一位铁骨铮铮的重臣,浑然不惧皇帝神威如狱,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 反正打死也不能承认,陛下你有种就当场弄死文哥! 李斯文在心里暗暗得意,眼里却依旧保持着恳切色彩。 见此,李二陛下心里更慌,言语却丝毫不露怯,眯着眼沉声再问: “好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真不是你偷的?” 李斯文假装回忆半晌,万分肯定的摇了摇头:“臣向来胆小如鼠,又怎敢做出如此之事,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去你丫的胆小如鼠!” 李二陛下简直要被气笑了,伸手指着李斯文,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若你小子都算胆小如鼠,那天下万万人,岂不是卑微到了尘埃里,听声响雷都要当场奔丧!” 一边细数着李斯文的种种‘壮举’,皇帝回到龙案之上,抬头望天,不禁感慨: “爱卿说笑了,在朕看来,天下之事还没有爱卿不敢干的。 至少能在神龙殿里与朕角力的,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以舞勺之年毛遂自荐,妄想担任超品行军大总管的,想必也不会再有后者效仿。” 曹尼玛的,李世民! 李斯文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这一句句看似赞誉的夸奖,实则包藏祸心,每一句都在提醒着他曾经的‘大逆不道’。 之前敢在皇宫冲撞皇帝,将来也未必不可能,再演玄武门之变。 但凡今天趴在神龙殿里的是房二那憨货,只要他傻呵呵的点头应下,那在皇帝心目里,怕是离死不远了。 思索至此,李斯文心里警铃大作,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紧忙从地毯上爬起,略显谄媚的小跑到皇帝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用从药王那里学来的按摩手艺,力道不轻不重的揉着,帮皇帝去去心火。 第971章 不容易,总算糊弄过去了! 在李斯文使出浑身解数的精湛手艺下,原本心中尽是愤懑与心虚的李二陛下,身体渐渐放松。 眉头渐渐舒展,心情愈发舒畅,就连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闭口不再提之前的圣旨一事,只是龙眸微阖,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安静的享受着这难得惬意。 不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就好像,此刻的李二陛下卸去了千斤重担。 “陛下,你看臣这手艺如何,用不用再加些力气?” 李斯文一边按摩,指尖游走在各个穴位,一边小心翼翼的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李二陛下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言语间不乏点拨之意: “还凑合,再上点劲儿。就是水平略显生疏,还需多加练习,精益求精。” 嘿,这老登还挺吃劲儿。 李斯文心里暗自嘀咕,明明用在孙道长身上,这力道刚刚好。 看来...皇帝老儿平时处理朝政,日夜操劳,积攒下的肩颈劳损,比孙道长这个老年人还严重得多。 “好咧,那臣就上劲儿了!” 话音未落,李斯文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同时一脸傲然的回道: “陛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臣是何人,堂堂国公府嫡脉,如今又贵为大唐二品勋公。 除了远在并州的阿耶阿娘,谁还敢能让臣耐心伺候,也就是陛下您,换做别人,臣早就一脚踹了上去!”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用便宜爹娘唤起了皇帝心中潜藏的亏欠,又不着痕迹的拍了皇帝的马屁,可谓是一举两得。 结果也是不出李斯文所料。 一听这话,李二陛下心里顿时颇多感慨,甚至涌起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亏欠。 当初玄武门之变后,东突厥颉利、突利两位可汗,趁大唐权力变更、国力尚且孱弱之际,率兵长驱直入,攻至泾阳。 突厥大军汹涌而至,营帐距长安不过数十里地,金鼓之声隐约可闻... 李二陛下清晰记得,那些天,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文武百官人心浮动。 哪怕自己火速派遣敬德驰援泾阳,捷报频传,但终究是架不住长安留守兵力空虚。 将士们拼死御敌,但也只能且战且退,形势危急。 最后出于无奈,他只得是冒险用出疑兵之计,亲自出面威吓颉利可汗,这才签下渭水之盟,暂解燃眉之急。 经此一役,那抹耻辱像根刺般扎在他心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为了避免这种耻辱再次发生,自己便钦点心腹大将李绩,率军出镇并州。 李绩素有儒将美誉,文能治世,武可安邦,实在是守卫北疆的不二之选。 而这一去,便是七年寒暑,从未稍懈。 即便贞观四年,李靖率部奇袭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李绩也不敢有片刻放松,枕戈待旦,守牧大唐一方。 毫不夸张的说,懋功临危受命,为君分忧,为国平患,忠肝义胆日月可鉴。 但他这份忠义两全背后...唯独亏欠了曹国公府里,那对从小离了父母,彼此相依为命的兄妹。 李二陛下甚至不敢深想,若去年年秋,李斯文真的因为舍命救驾,至今昏迷不醒... 那等懋功班师回朝的那天,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位老兄弟。 但也万幸,李斯文这小子八字够硬,另有机缘,倒也应了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而自打李斯文苏醒,便马不停蹄的为皇室奔波,挣钱、平疫、献宝... 就这样一个忠心不二的肱股之臣,难道自己真的要因些许猜测,便降罪于他? 思索至此,李二陛下长长叹了一声,情绪复杂,释然、愧疚,还有一丝庆幸。 “诶...罢了罢了,不管那封圣旨是不是你拿的,朕都不打算再追究。 反正还没酿成大祸不是,最多...朕将来多加注意,时刻提防着这封圣旨。” 李二陛下的语气渐渐放松,而后话锋突然一转,一双龙眸锐利。 偷没偷拿圣旨是一回事,今天这小子敢架着六马板车来京,这又是另外一回事。 才刚见缓的语气里又带上几分严肃: “说说看吧,你小子不惜招惹一堆麻烦,也要招摇过市驱赶六马,到底是想干什么?” 李斯文嘴角勾起轻笑,不容易啊,总算是把老登给糊弄过去了。 眼帘低垂遮住眼底精光,又敛了敛笑意,这才一本正经的回道: “某家工匠又打造出一种新型农具,名作水车,这不特意带来给陛下瞧瞧。” 李二陛下挑了挑眉毛,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指节轻轻叩击案几,喃喃自语道: “水车...农具,有趣,细细说说,此物有何用处?” 至今改元才七年,天灾接连闹了六年,旱灾、洪灾、雪灾、蝗灾纷沓而至,导致他向来重视农桑。 一听是新型农具,顿时来了兴致。 “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可以将河水提起,灌溉到更高处的全自动工具。” 李斯文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何物何在,快带朕去看看!” 一听这话,李二陛下‘噌’的一声便站了起来。 贞观年初到贞观四年,整整闹了三四年的旱灾,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客死他乡。 大唐苦旱久矣! 可若真有了这等神器现世,那他还怕什么无雨天灾! 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恍惚间已经看到,渭水两岸良田万顷、五谷丰登的盛景。 “那就请陛下移步,随臣到太液池一观!” 两人一路快走,才刚走到大明宫紫宸殿旁,只听席君买一声大吼‘兄弟们再加把劲,马上就完事啦!’ 李二陛下心中更为好奇,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一路穿廊过道。 等看到太液池附近,只一眼便瞧见了,正伫立于太液池河道上游,被众人推动移向卡槽的巨大圆筒。 李二陛下审视良久:“这就是你说的水车,与朕详细说说。” 第972章 从此,人定胜天 “正是。” 面对皇帝的询问,李斯文点了点头,从容不迫的一一回应。 从工图绘制到命人打造,再到亲眼目睹水车的正常运行,每个环节他都了如指掌,自然对答如流。 “借湍流急水冲转辐条,水流的力道带动卧轴,在通过齿轮传递到立轴、立轴联动斗链。 经次三重传动,水车便可将河水自河道引灌至高田,整个过程无需人力,全自动运行。” 李斯文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传动的过程,将原理讲解得通俗易懂。 而后话锋一转,斩钉截铁的承诺道: “有了这水车,哪怕连月无雨,天干地燥。 但只要渭、泾两水不枯,河道尚有河水流淌,那关中的八百里沃田,便能长流活水,丰收无虞。” 渭泾不绝,丰收无虞... 一时间,李二陛下只觉得胸腔内传来巨大跳动声,心脏仿佛是要冲破胸膛,惊喜得有些喘不上气。 坊间有句老话,‘庄稼就是撞稼’。 意思是说,赶巧撞上老天爷心情好的时候,风调雨顺就是丰年,百姓们填饱肚子的同时,还能开开心心的向朝廷交税。 可若是撞上老天爷闹脾气,全年少雨,那耕地几乎就是颗粒无收,别说交税了,农户转眼变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可若李斯文所言不假,这水车广传天下,修于各地河道之中,那老百姓便能很大程度上,摆脱看天吃饭的窘态。 甚至一些接壤河流的耕地,再无畏惧旱灾的困扰,年年都能有个好收成。 李二陛下心里暗暗感慨,也就是去年冬月接连下了几场瑞雪,土壤养分充足。 这才使得今年麦收顺利,百姓家家有存粮,有了相当抗风险的底气,暂时不太需要这水车来救济。 可但凡这东西能早出现两年,赶在贞观四年,那场至今仍心有余悸的大旱灾之前... 不知能拯救多少农户的性命,能让多少濒临破碎的家庭免于离散! 李二陛下越是琢磨越是心惊,同时目光紧紧锁在河道里,那群光着两条毛腿、淌在水中的百骑将士身上,情绪复杂。 只见众将士们尽数赤着脚,裤脚高高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点和水草,活脱脱一副农户劳作时的打扮。 再加上因常年在殿前站岗,风吹日晒,各个肤色泛黑,体格精壮... 若让不知情的人看见这幕,准要以为这是群在田里劳作的乡下泥腿子。 而不是被精挑细选而出,威震四海的十六卫精锐。 但这些百骑将士,浑然不将身上狼藉当回事,随着席君买的声声号令,干劲十足的调整着水车的位置。 此时此刻,李二陛下心中的郁闷与惊喜,就如同这太液池的水波,层层翻涌交织,难以言喻。 尤其是当全身浸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模样有些狼狈的王德,小心翼翼的伸手,抽出卡在水车轮毂中的那根木楔时。 李二陛下呼吸都轻了几分,目不转睛,眨也不眨。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水流顺着河道奔涌而来,如同脱缰的野马,狠狠冲击在水车辐条上。 在水流的牵引下,水车缓缓转动,起初速度较慢,而后越来越顺畅。 当辐条划过水面,溅起点点水花,斗链上的水斗依次没入水中,又带着满满一斗水从另一次升起。 当第一捧清澈的河水被水车带出,顺着导流槽注入一旁的河畔,在沟壑中汇成小股水流时,众将士再也无法忍耐心中情绪。 纷纷振臂高呼,爆发出阵阵欢呼。 李二陛下也被这股兴奋所裹挟,不再抑制心里激动,跟着振臂一声高呼: “好!好哇,好一个水车!” 声音洪亮有力,在太液池上空回荡,引得周边正关注着水车,无心回头观望的将士们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从今日开始,大唐将逐渐摆脱老天爷的桎梏,不单单只是‘靠天吃饭’,而是走上一条,人定胜天的康庄大道! 李二陛下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他依稀能预见,明年的关中平原上,无数架水车矗立在河道旁,将源源不断的河水引入农田的盛景。 庄稼郁郁葱葱,长势喜人...不敢想,等来年丰收时,关中百姓们脸上洋溢的笑容,会是多么幸福。 “陛下勤于政务,可能对这奇淫巧技不怎么了解...” 见皇帝如此激动,李斯文正想进一步讲解水车的其他优势,可话未说完,便被李二陛下抬手打断。 李二陛下已经等不及了。 动作麻利的提起龙袍衣角,快步向河道走去,生怕慢了一步错过了与爱卿们同喜。 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先去看看朕的水车,其他事...稍后再说!” 此时李二陛下的心里,早就将之前的圣旨、六马僭越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都是水车。 那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依法处置,最起码也要杖刑伺候,大板一百,揍得李斯文皮开肉绽。 可若与眼前这个,将改变大唐农桑格局,拯救无数百姓的神器相比,不过是些陈年烂谷子芝麻事,不值一提! 就当李斯文将功抵过了! 目送李二陛下大步远去,李斯文也没跟上去陪着,只是站在原地,悄然咧起了嘴角,眼中闪过几分算计。 陛下你就慢慢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等你从水车的惊喜中回神,他早就溜之大吉。 到时候你就算想找他,可就难喽! 席君买与麾下百骑,此时已经气喘吁吁的坐在了河堤上。 另一边,席君买与麾下的百骑将士们,已经气喘吁吁的坐在了河堤上,浑身湿透,根本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 但看着不远处那架正常运转、效果保真的水车。 先前被王德哄骗过来当苦力的怨气,已经尽数被喜悦与自豪所代替。 虽说席君买如今官拜百骑副统领,正四品下,与十六卫的左右中郎将一个档次,身份显赫。 但在遇见李斯文这个贵人前,他不过一个小小队正,八品下御侮副尉,这还是有父辈门荫的情况下。 由此可见,席君买并非出身名门望族,只是一普通的良家子,年少时没少帮家里去田里农忙。 正是对农事的艰难深有体会,席君买心里才门清——这看似不起眼的木质圆筒,背后代表着何等意义。 有了这玩意,大唐会增产多少粮食,又会有多少可怜人,能免于旱年饥荒挨饿! 虽说这水车的现世,和自己没啥太大关系,但今天能亲自参与搭建,见证这般盛景,实在是与有荣焉。 小公爷大义! 第973章 全体十六卫的禁脔 席君买正看着水车出神,突然注意到,身旁王德打了个哆嗦,还以为是被冷风吹得。 刚想调侃一句,让他找个地方歇歇,却只听得王德一声惊呼,目瞪口呆的望着身后。 “陛...陛下?” 席君买心里咯噔一声,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顺着王德视线扭头看去,嘿,还别说,一袭龙袍,身姿挺拔,气势非凡,真特娘的是陛下! 只瞬间,席君买被吓得从地上弹起。 也顾不上浑身湿透的狼狈打扮,赶紧转身招呼着身边一帮还在休息的兄弟们: “快!都起来!陛下驾到!” 一听‘陛下’二字,将士们纷纷清醒,乌泱泱一群便迎了上去,动作整齐的拱手施了一军礼: “末将见过陛下,未能恭迎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众人耷拉着脑袋,生怕皇帝怪罪他们衣衫不整、举止失仪。 李二陛下负手而立,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 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由衷赞叹道: “众爱卿免礼起身,尔等身居宫廷要职,却能放下身段,亲自来做这遭人嫌弃的劳作苦差事,实在是我大唐之福。 若天下官员都能争先效仿,深入田间体会百姓辛劳,目睹耕种的艰难... 想必那些纵容乡绅鱼肉乡里、作威作福的恶事,也会少上不少。” 刚听到 “免礼起身” 时,众人心里一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才刚挺直身板,准备谢恩,瞬间便是冷汗淋漓。 还以为皇帝这是话中有话,先扬后抑,接下来就要治他们一个擅离职守的渎职之罪。 但等听到‘大唐之福’几个字眼,偷瞄皇帝脸色,确定这是发自真心的夸赞,而不是笑里藏刀。 众人这才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当最后,听皇帝以他们为榜样,抨击朝廷里某些不作为的官员,刚沉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波三折的,实在有点太刺激。 王德身为皇帝近侍,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深谙‘伴君如伴虎’,低调做人的处事之道。 早在注意到李二陛下的第一时间,他便悄悄后退几步,躲进了廊柱后的阴影。 降低存在感,安静的等待皇帝的传唤,绝不出半分风头。 所以,原地只剩下一群没啥心眼的汉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席君买满是幽怨的瞥了眼王德,暗骂一声老狐狸,又不敢正面受下皇帝的这句赞誉。 思索再三,果断侧身抬手,做了个引路的动作,语气恭敬: “陛下圣驾到此,想来是为了蓝田公进献的水车。 这水车运转起来颇为壮观,还请陛下移步,近些观看才能看得更清楚。” “也好,请诸爱卿为朕引路。” 就在这时,李斯文悄悄躲进了阴凉,抬头注视着天空。 不多时,只见一朵淡蓝色的烟花在云层下悄然绽放。 颜色几乎与蔚蓝天空融为一体,若不提前知情,外人很难注意。 而这,正是李斯文提前与孙紫苏约定好—— 只要烟花升空,便代表着皇后与公主已经顺利出宫,一切按计划进行。 时机正好! 李斯文心中一喜,是时候风紧扯呼了。 不动声色的再次后退几步,趁众人背对自己,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皇帝和水车身上,动作敏捷的绕进了紫宸殿。 沿着早就打探清楚的地形图,顺着墙根快步离开,每一步,都能恰好避开巡逻侍卫。 一路穿廊过道,李斯文都缩着下颌,尽量不与人对视,再加上行迹匆忙,看起来像是有紧急公务在身。 宫中侍卫女官虽有疑惑,但也没人敢出面阻拦,毕竟,能在宫中如此从容的,大多是身份显赫之人。 就这样,李斯文很是顺利的走进了承天门广场。 虽说此次白白送了皇帝一份大礼,但李斯文也是心甘情愿。 有了那架现成的参照物,建造水车又没什么技术壁垒。 想来,以将作大匠们的精湛手艺,不日必能完成复刻,进而推广到全国各地。 而若仅凭他一己之力,虽有悬壶济世之心,也实在难以照付天下黎民。 只有挂靠在皇室与朝廷下,借助一国之力,才能让水车以最快的速度广传天下,惠及更多百姓。 当然,这也要归功于李二陛下秉公赏罚,从不克扣臣子功绩的好习惯。 但凡换一个猜忌心重、嫉贤妒能的昏君。 他宁愿水车这玩意烂在手里,也绝不会拿出来,免得给自家惹来杀身之祸。 功高盖主! 万幸李二陛下文治武功,本身就是天底下最能打得那个。 就在李斯文心事尽消,脚步越发轻快。 准备迈出承天门的瞬间,一声稚嫩的嗓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带着几分惊喜。 “诶,是...姐夫么?就是姐夫!姐夫姐夫!” 李斯文的脚步猛地一顿,缓缓回头,正好迎上了一双水汪汪的乌黑大眼。 小兕子正仰着小脸,可怜兮兮的盯着自己,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大黄梨。 “哈哈,原来是小兕子,姐夫还以为是谁呢!” 李斯文强装镇定,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的紧张,不止是因为本应被孙紫苏带走,却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小兕子。 更有来自四面八方,数百禁卫齐刷刷探过来的目光,此时皆被小兕子的一声欢呼所吸引,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要不是身上这袭紫袍,他怕是要被当场拿下! 虽说早就从侯杰他们哥仨嘴里听说过,人美心善的小兕子,是十六卫所有禁军的禁脔。 但这架势...是不是有点太哈人了点? 他敲登闻鼓时,都没遭过这种待遇! 第974章 什么,小兕子丢了? 宫门外,临近东城门的仁崇坊旁。 昏暗巷子内,孙紫苏正拿着梳子,动作轻柔的为两匹河曲马梳理鬃毛。 这种马儿原产甘、肃等地,体格庞大,骨量充实,筋腱强健,跑起来相当平稳。 最为难得的,却是它们有着天下一等一的温顺性情,最适合用来拉车。 孙紫苏用为马儿梳毛的方式来安抚内心情绪,时不时抬头,望向皇宫方向,眉头微微皱起,有些忐忑。 也不知道李斯文那边怎么样了,万一计划被皇帝察觉,他们可就完蛋了。 同时,长孙皇后正立于马车旁,秀眉紧蹙,脸上带着些许心忧,目光频频回望皇宫的来时路,眼神里满是不安。 刚才安定带着她们绕路出宫,一路上走走停停,专挑偏僻的宫道走,几次避开巡逻的内侍与女官,生怕被人发现行踪。 而她又常年深居后宫,阔别外界已久,对宫外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集市上琳琅满目的货物,街边小贩叫卖的新奇物件... 全部注意力都被外界吸引,也就没太在意,身后紧跟着的长乐与晋阳。 却没料到,这一疏忽竟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等走进巷子,出宫的雀跃心情平复,刚准备上车却陡然发现,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不见了踪影! 皇后脸色一白,带有明显颤音的焦急问道:“丽质,小兕子呢,她不是和你在一块么,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一听这话,长乐也慌了神。 紧忙回头张望,可巷口空荡荡的,始终没见到小家伙的身影,慌乱回道: “小兕子刚才还跟着我呢,就走在后边,怎么一转眼就没了?该不会...是刚才绕路的时候跟丢了?” 长乐急得眼圈都明显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还愣着干什么,快原路回返去找啊!” 皇后的情绪变得越发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 紧紧抓住长乐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担忧: “要是小兕子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怎么向陛下交代啊!” “哦哦,母后你稍安勿躁 ,我这就去找!” 长乐也快急哭了,随意擦了把泪水,转身就要往皇宫方向跑,想要沿着原路返回,把小兕子找回来。 听见母女俩六神无主般的几声惊呼,孙紫苏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晋阳这个小家伙没跟上队伍! 直直打了个激灵,手中木梳‘啪嗒’落地。 完蛋了,她刚出皇城就点燃了信号,告诉李斯文一切顺利,皇后和公主们都已安全出宫。 结果现在你告诉她,半路丢了一个,还是最受宠,最不谙世事,最不能丢的那个! 这要是被皇帝知道了,不仅她要掉脑袋,连李斯文也要跟着受牵连,所有计划功亏一篑。 小手不安的相互揉搓,心里满是自责。 很快,孙紫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慌也没有用,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小兕子!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住狂跳的心脏,而后坚定道: “娘娘,长乐,你俩身份高贵,不宜在外抛头露面。 更别说街上人多眼杂,万一被人认出来,传到陛下耳朵里,那咱们的计划可就全完了! 你们就在此稍作休息,我去找晋阳公主,我对宫里还算熟悉,找起来也不麻烦!” 言罢,孙紫苏朝两人点了点头,旋即火急火燎的转身就跑,脚步飞快。 目送孙紫苏离开后,长乐在巷口探寻一番。 确认没有过往行人注意到这里后,才回返爬进车厢,取出两张锦缎软垫。 又小心搀扶着母后坐在软垫上,不必一直站着受累。 这才强装镇定的细声安抚道:“母后你就放心吧,小兕子那么机灵,没跟着我们出来,那肯定还留在宫里。 小家伙平时乱跑惯了,禁卫女官们也都认得她,不会出事的。 说不定...等会儿安定就把她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您就别太担心,小心伤了身体。” 说实话,其实长乐心里也没个底,只是担心母后心情焦虑,万一再勾起哮喘来,只能强撑着安慰她。 ... 就差这么一步就能踏出承天门,顺利脱身了... 李斯文心里暗自懊恼,又猛地反应过来——不对! 既然孙紫苏已经发射仅此一家的烟火信号,按计划应该是一切顺利才对,小兕子怎么会独自留在这里? 李斯文微微皱眉,半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避免吓到眼前的小家伙,好奇问道: “小兕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是偷偷溜出来的?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宫里人多眼杂,不能随便乱跑。” “才不是!” 小兕子噘着小嘴,很是冤枉。 又很快反应过来,小手叉腰,小脑袋微微侧弯,乌黑大眼里满是认真,疑惑问道: “明明是姐夫派安定姐姐来宫里,接小兕子去汤峪玩的,姐夫不会是忘了吧?” 其实,她心里对孙紫苏抱有一丝小小的怀疑。 刚才安定姐姐来接她的时候,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出宫路线也是绕来绕去。 明明近路就在眼前,可以更快出宫,安定姐姐却偏要走那些偏僻小道,属实奇怪。 但因为孙紫苏平时对她向来宠溺,每次进宫都不忘给她带些新奇玩意。 比如迎风转圈的小风车,转几下就能自己蹦走的小青蛙... 所以也不是觉得孙紫苏心怀不轨,只是怀疑... 安定姐姐这个糊涂蛋,该不会是没记清出宫的路线,迷路了吧? “呃...姐夫当然没忘!” 李斯文嘴角抽了抽,真是邪了门,他竟然从小兕子眼里,看出了几分宠溺的意思。 那眼神软乎乎的,就好像是幼稚园老师,包容某个犯了错的孩童。 但他非常清楚,这宠溺的对象肯定不是自己,嗯...准是孙紫苏这个憨货,不小心暴露了纯真本性! 嗯,一定是这样! 第975章 你这小家伙,还是个惯犯 李斯文定了定神,把话题拉回正轨,继续问道:“现在的话...小兕子你不应该和长乐待在一起? 是不是你安定姐姐把你给忘了,只带走了长乐和皇后娘娘?” 小兕子晃了晃小脑袋,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小手摊开,还耸了耸肩,一脸无奈道: “不知道安定姐姐是怎么想的,有近路不走非要绕远,还走得特别快,小兕子都快跟不上了。 后来就趁阿娘、姐姐不注意,一路抄近路走了含光殿,想着能快点追上她们,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姐夫!” 完蛋! 李斯文一拍脑门,无语望天。 不出意外的话,孙紫苏她们仨现在已经出了皇城,等一扭头发现小兕子没跟上,半路丢了... 长孙皇后怕不是要被吓死! 若是以为小兕子出了什么闪失,匆忙回宫寻找,不仅计划中道崩阻,说不定还会惹来更多麻烦。 但事已至此,再懊恼也无济于事。 李斯文泄愤般的捏了捏小兕子的琼鼻,动作轻柔,带着几分无奈的说道: “诶,你这小家伙,当真是不让人省心。 那咱们也快些出宫,不然等娘娘和长乐反应过来,准要惊慌失措的四处找兕子。” “好耶,出发!” 一听这话,小兕子瞬间忘了之前的委屈和疑惑,兴奋的蹦起一声高呼,小脸上满是期待。 随后迈着小短腿上前,紧紧攥住李斯文的大手,拽着他朝承天门外跑去。 生怕晚了李斯文反悔,去不成汤峪。 可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却吓得戍卫承天门的宫中禁卫一激灵。 赶紧上前一步,伸手阻拦,动作恭敬,语气也带着几分为难:“公主且慢! 若无陛下谕旨,私自出宫乃是逾法之举,臣等不敢私自放行! 还请公主稍候片刻,容臣等向陛下禀报过后,再做定夺!” 禁卫们一边小心阻拦小公主,一边眼神警惕的死盯李斯文。 生怕这人趁乱带着公主强行出宫,到时候他们可担不起责任。 “哼哼,小兕子才不是无旨出行,你们快些让开!” 小兕子挥舞着拳头,小脸涨得通红,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试图用气势吓退禁卫。 可戍卫承天门的禁卫们,早就见惯了这位小公主的唬人伎俩。 之前她就经常用这种方式骗人,私自出宫玩耍。 几次下来,他们早就有了防诈经验,根本不为所动,态度坚定的挡住门口。 见状,小兕子也自知理亏,刚才的气势瞬间消散,。 垂头丧气的搂住了李斯文的大腿,脑袋埋进他的腹部,小声哭诉道: “姐夫,他们欺负人,都不相信小兕子!” 那委屈的小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 活该,李斯文低头白了小兕子一眼。 光是瞅这群禁卫的反应他就知道,你这小家伙平时没少拿这套说辞骗人出宫。 上当一次两次还情有可原,次数多了,谁还会相信啊! 就算有可怜你的好心人,屡屡装作上当受骗,那也早被李二陛下扒了一身官皮,丢到偏远地方自生自灭了! 但也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带走小兕子,赶去和孙紫苏她们汇合,绝不可在这里拖延太久。 万一这群禁卫真把李二陛下给招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扒开小兕子的脑袋,以防她继续用自己的衣服擦嘴。 旋即取出腰间身份鱼符,递到禁卫面前,示意他们查看确定真假。 又拱手笑道:“某蓝田县公李斯文,见过几位将军,此次携公主出宫游玩,确实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只是陛下正忙于他事,不曾写下圣旨,只有个口谕,还请行个方便,日后必有答谢。” 能在此戍卫宫门的禁卫,无不是忠君爱国,却又心思通透之辈,对朝中人物与局势也颇为了解。 他们见小公主虽有些习惯性的心虚,但等提及‘旨意’时便有了底气,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若再加上这枚鱼符作保,想来是确有其事。 他们可太清楚,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公爷,到底有多么受陛下宠信。 之前几次听闻他闹出的大动静,甚至还敢和陛下顶嘴,却始终没见陛下降下惩处,反而对他愈发看重,时常召他入宫议事。 毫不客气的说,此人便是当今大唐,身份最为显赫,前途最为光亮的武勋弟子。 若再三劝阻,惹得这位小公爷厌烦... 只需在陛下面前随口嘀咕两句,说禁卫办事刻板、不懂变通,放他们身上那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而今不过是带小公主出宫游玩,这等小事,严重程度可远远比不上,之前那些捅破天的大麻烦。 再加上小公爷以鱼符做担保,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也轮不到他们小人物背锅。 禁卫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息事宁人”的意思。 没人想背锅,更没人愿意得罪这位小公爷,于是果断侧身让开道路,态度恭敬的将鱼符送还。 “原来是蓝田县公,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公爷和小公主恕罪。 既然是陛下旨意,那臣等便不多阻拦了,公爷和公主请便。” ... 孙紫苏‘噔噔噔’的跑出巷口,脚步急促得几乎要飞起来。 还没来及拐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其反冲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后退两步。 “诶呦!” 孙紫苏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一声痛呼,眼泪都差点被撞出来。 揉着额头,心里想着紧忙施礼道歉,不能耽搁时间。 可当抬头,话还未出口,就看清来人竟是李斯文。 瞬间收起歉意,双手叉腰,理不直气也壮的娇嗔道: “干什么呢你,走路不长眼睛是吧,没看到有人么?” 好你个孙紫苏,又在这儿跟他玩倒打一耙是吧? 李斯文一挑眉毛,心里暗自好笑,却不作回应。 只是眼神如刀,似有若无的瞄了眼她身后挺翘,嘴角笑意意味深长。 等回了汤峪,再好好家法伺候,让你知道谁才是老大! 孙紫苏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反手捂住自己下半身,脸颊微微泛红。 试图转移话题,语气急切: “你来的正好,小兕子半路丢了,咱俩赶紧分头去找,再耽搁下去,我怕小兕子出什么意外!” 说着,孙紫苏还急得跺了跺脚,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第976章 傻人有傻福,还好我不聪明 “小兕子丢了?” 突然,一声清脆又带着几分疑惑的嗓音,从李斯文身后响起,像石子落进平静湖面,瞬间打破了孙紫苏的慌乱。 小兕子小心绕过李斯文的大腿,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体,歪着小脑袋,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梨汁。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又眨,睫毛忽闪忽闪。 实在是想不明白,平日总是笑的没心没肺的安定姐姐,为何却是眼眶红红的,一副急得要哭的模样。 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孙紫苏轻轻招了招,声音软乎乎的,困惑问道: “安定姐姐不哭,小兕子在这儿呢,小兕子没丢!” “嗯?小兕子!” 一听到这熟悉的音调,孙紫苏猛地扭头看去,紧绷的心弦也在瞬间放松。 只一个踏步,孙紫苏便窜到小兕子面前,‘咚’一声半跪在地,动作小心又急切的将小兕子紧紧搂入怀里。 把脸埋进小兕子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中小小的温热身体,悬了半天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祖父常说她是傻人有傻福,这话虽然不爱听,但现在看来,好像也有些道理。 直到确定怀中的小兕子并非幻觉后,孙紫苏总算是能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声音都因后怕而带上几分哽咽: “谢天谢地你没事!小兕子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安定姐姐我可就死定了!” 因为被搂得太紧,小兕子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却还是忍着不适,伸出小手,摸了摸孙紫苏的头顶。 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道:“安定姐姐不哭,小兕子好好的呢。” “对了,娘娘和长乐还在巷子里等着,她们都快担心死了,小兕子赶紧跟姐姐走一趟,让她们亲眼见了才安心!” 孙紫苏猛地想起,还在焦虑等待的娘俩。 话未说完,便深吸口气,手臂发力,‘嘿咻’ 一声把小兕子抱了起来,转身就朝着巷口的方向快步跑去。 脚步轻快,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慌乱。 李斯文站在原地,看着她俩一颠一颠的欢快背影,失笑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实在是憋不住笑意 。 他算是弄明白了,感情是孙紫苏带着皇后和长乐出宫绕路,半道就把小兕子给弄丢了,结果这娘仨浑然不知。 直到出了皇城,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四个人的队伍少了一个。 就以皇后疼爱小兕子的程度,不当场吓晕过去,都算这一年来的调养工作没白费,能抗住情绪剧烈波动。 李斯文站在原地琢磨半晌,突然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此行虽然顺利带出了皇后,但就以刚才弄丢小兕子的意外,计划必然存在疏漏,人算不如天算。 快跑几步追上孙紫苏,刻意压低声音,俯身在她耳边问道: “皇后那边情况如何,一路上又是否顺利?有没有被宫里内侍发现异常?” 孙紫苏抱着小兕子,脚步不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跳脱: “我办事你放心,一切都顺利得很。 或许是宫里侍卫听到风声,一个个的都跑去太液池围观水车,也就没太在意我们这边,一路从偏门绕出来都没收到阻碍。” 闻言,李斯文稍稍放心下。 不止是水车,或许根本就没人联想到这点—— 竟然有人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跑进宫里带走皇后,甚至后宫还没半点动静传来。 “兕子,本宫的小兕子!” 等三人回到马车旁,长孙皇后正坐于车厢前,双手紧攥衣角,眼神时不时飘向巷口方向。 一抬头,看到孙紫苏怀里的小兕子,瞬间激动得一声惊呼,身体猛地前倾,想从马车上起身迎上前来。 长乐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按住皇后的胳膊,安抚道: “好啦母后,小兕子没丢就是天大的好事,您先平复平复心情,别太激动,再把旧疾勾起来可就不好了。 您就在这坐着别动,我代您去教训教训这个小家伙,让咱俩白白担心了大半天!” 远远听见这话,小兕子瞬间小脸发白。 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雾,兴奋劲儿也荡然无存。 赶忙从孙紫苏软乎乎的怀里滑下来,小短腿‘噔噔噔’的一路小跑。 摇头晃脑着躲过姐姐,探向自己耳朵的玉手,飞扑进皇后怀里。 蜷缩着身体,奶声奶气的娇呼一声,委屈巴巴的叫道: “阿娘,姐姐欺负人!姐姐想动手打小兕子!” 那软糯的声音,那委屈的小模样,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心软,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好你个小家伙,还敢恶人先告状是吧?” 长乐又气又笑,莲步轻移走到皇后身边,毫无征兆的出手,揪住了那只粉嫩的小耳朵。 “再敢乱跑,小心姐姐拧掉你的耳朵!” 小兕子疼的哇哇乱叫,在皇后怀里蹬腿乱扑腾,让那整齐修身的青色前襟,露出一抹白皙。 “好啦好啦,长乐你也消消气。” 皇后轻轻打落长乐的那只手,心疼的在小兕子耳边吹了吹,这才点了点她额头,严肃问道: “晋阳,你先和阿娘说说,刚才半路上跑到哪里去玩了,明明都说好了,一路上都要紧紧跟着我们,不许掉队。 知不知道你这一闹,害得我和长乐还有你安定姐姐,都跟着担惊受怕大半天,人都快被你吓死了!” 小兕子被点得摇头晃脑,故作可爱的吐了吐小舌头。 眼神闪躲,不敢直视长乐的眼睛,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蚊声细语回道: “小兕子没有乱跑,只是看安定姐姐一直在原地绕圈子,走过来走过去的,还以为她迷路了,这才灵机一动,想走近路快点出宫。 结果走到承天门广场,就看到了姐夫...小兕子不是故意要吓阿娘和姐姐的。” 一边说着,小兕子也意识到自己是自作聪明,还吓到了母后,便羞愧的低下小脑袋,眼帘都耷拉下来。 “你啊!” 看着闺女这副娇憨又委屈的模样,皇后原本佯怒的脸色微微一怔,实在是哭笑不得。 沉吟半晌伸出手,轻轻捏在小兕子的小胖脸,那触感肉乎乎的,简直让她的心都化了。 心情转好,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无奈的说教: “既然晋阳知道错了,那阿娘就原谅你这次。 但下次可不许再这样,若再敢私自乱跑,不等姐姐教训你,阿娘亲手拧掉你的小耳朵!” “嗯!小兕子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小兕子连忙伸出小手,对着皇后做了个拉钩的手势,眼神坚定,信誓旦旦的点头承诺, “小兕子保证,以后不管去哪里,都紧紧跟着阿娘或姐姐,绝对不乱跑了!” 第977章 出城,换乘,秦怀道在行动 说教完小家伙,皇后轻轻拍了拍小兕子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休息,这才抬眼朝李斯文微微颔首。 眼里带着几分感激,又夹杂着些许挥之不去的担忧: “这次,多谢彪子费心去寻兕子了。 若不是你及时找到她,我们还不知道要担心多久,说不定...都要急得回宫亲自找她了。” 皇后指尖摩挲在小兕子的发丝,语气中,顾虑更重了几分: “只是...此番私自出宫,若陛下那边知晓,怕是会怪罪下来,光是怪罪我们娘仨还罢,只怕会连累到你...”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虽没明令禁止,但皇室成员私自出宫,向来便不是一件小事。 哪怕是有要事必须出宫,也要提前禀报皇帝,得到许可,再带着大批侍卫随行,确保安全与体面。 更别说,是她这个凤仪天下,身子骨却又柔弱的皇后,一旦暴露行踪,定然会引发轩然大波。 长安城里鱼龙混杂,若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极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到时候不仅她和俩闺女危险,怕是...整个大唐的局势都要因此动荡。 “关于此事...还请娘娘放心,臣自有安排。” 生怕皇后担心陛下怪罪,中途反悔不愿再去汤峪,打乱他给高明治腿的计划。 李斯文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温和的安抚道: “若娘娘还觉得不放心,臣可以保证,等此间事了,陛下不仅不会责怪娘娘,反而会感激娘娘的深明大义。” 他话里还刻意加重了‘深明大义’四字,提醒皇后,此行关乎太子的康复,是为皇室分忧。 “那个... 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赶紧出发吧,某家家仆还在城外等着,再晚一点天色暗下来,臣担心平生变故。” “诶...也罢。” 迎着李斯文那神色坚定的眸子,皇后又回忆起,高明被腿疾折磨的可怜模样,心中顾虑便被压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声,带有几分释然的点头道: “彪子你行事素来考虑周全,从未出过差错。是本宫太过担心,关心则乱了。快快动身吧,别耽误了正事。 几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纷纷动身。 孙紫苏动作干净的翻身上马,紧勒缰绳,赶在最前引路,不时回头张望,确保马车能跟上。 李斯文则主动当了回马夫,小心扶着皇后和两位公主入厢坐稳,又检查一番车帘。 等一切都确认无误,才拿起马鞭,驱赶马匹起步。 等出了巷子,李斯文先是勒马停步,仔细观察四周动静。 见街上来往行人虽多,却无人留意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又故意高调亮出自家身份,对着路边巡逻的武侯微微颔首,而后便赶着马车,大摇大摆的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轻尘,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融入出城的人流之中。 一路东行,不过两刻时辰,便成功与王大虫汇合。 他正候在城外一片树林里,枯黄叶色层层叠叠,相当隐蔽,身旁停着一辆更为精致的马车。 “公子,都按你的吩咐布置好了。” 王大虫总算是等待李斯文几分,吐了口浊气,上前几步,躬身禀报,语气恭敬: “这是庄里最为宽敞舒适的那辆马车,车厢里也铺好了波斯地毯,还放了几床薄毯,以防几位贵人路上着凉。” 李斯文回头朝着身后打量良久,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影跟随,这才满意点头笑道: “你做事,某向来是放心的。” 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你先领着家兵去外围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客人身份高贵,不宜见人。” “遵命!” 王大虫沉声应道,转身对着隐藏在暗处的家兵挥手示意。 很快,马车方圆十数步,由薛礼领头,几火亲信家兵均匀分布在各个角落,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这些家兵各个人高马大,饱经战火,眼神锐利的紧紧盯着四周,不让任何风吹草动惊扰到几位贵客。 与孙紫苏交换眼色后,李斯文掀开车帘,示意皇后三人迅速换乘马车。 而后便在家兵的护送下,朝着汤峪农庄的方向赶去。 先前那辆,则由王大虫驱赶回京,混淆视听,尽可能的降低计划暴露的风险,为李斯文等人争取更多时间。 ... 当李斯文尚在长安招摇过市,秦怀道正一路快马加鞭。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袍角猎猎作响,但他丝毫不在意,只是不停挥动马鞭,催促着马匹跑得更快。 哪怕没有李斯文的再三叮嘱,他心里也清楚得很,此行任务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安化门外的白杨南寨,已经近在眼前。 曾听侯杰等人几次念叨,太子李承乾因腿脚不便,近期一直在此处静养,远离长安的喧嚣,还有朝堂的纷争。 平日里除了读书,便是养养猪,日子过得也算清闲。 所以倒也无须担忧,太子因要事缠身,委婉拒绝了自己的邀请。 很快,秦怀道顺利抵达南寨村口。 翻身下马,顾不上沾满衣衫的尘土,大步朝着寨门走去。 一边走着,就对着寨门守卫亮出了李斯文的私印,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急切: “某乃翼国公府秦怀道,今日奉蓝田县公李斯文之托,特来此拜见太子殿下。 还请几位兄弟通报一声,事关紧急,切勿耽误,免得误了大事。” 第978章 你小子,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白杨南寨地处长安郊外,远离市井喧嚣,平日里少有人烟。 就连寨门的这些禁卫,也并非长期驻留,而是近期被太子召唤,赶来此地戍卫,保护养猪场不被外人打扰。 毕竟太子养猪之事不算机密,若被太多人围观议论,怕是要传出个‘玩物丧志’的风闻。 再加上秦怀道此前窝在汤峪长达半年之久,极少在长安露面。 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个头飞涨,比之前壮实了不少。 所以,当秦怀道自报家门,护卫们先是一愣,将眼前人与印象中的翼国公府二公子做对比,心里已经起疑。 秦怀道亮出李斯文的私印,禁卫们接过后查看一番,确定绝非伪造后,心中疑虑尽消,不敢有丝毫怠慢。 其中一人快步转身入内通报,其余人则恭敬侍立一旁,等候太子的指示。 秦怀道则站在寨门外,耐心等候,时不时抬头望向寨内。 心里暗自祈祷,希望太子能顺利答应前往汤峪,不要节外生枝,不然自己实在没法交代。 片刻后,通报的守卫快步走了出来,对着秦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说道: “秦公子,太子殿下请您入内。” 秦怀道微微颔首,跟着守卫走进了寨中。 “秦二,一听到二郎派人过来,不用猜就知道是你!” 刚走没几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怀道抬头一看,只见侯杰蓬头垢面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腥臭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侯杰无视了秦怀道那毫不掩饰的抗拒,胳膊搭他肩上,力道大得差点把秦怀道压个趔趄。 秦怀道皱着眉头,还以为侯杰这是在故意恶心自己,想把这条该死的胳膊推开,却被侯杰死死按住。 瞄了眼前方带路的禁卫,见他没有回头,侯杰迅速压低声线,凑近秦怀道问道: “秦二,你和兄弟透个底,好端端的,二郎为何要把你这个滨河湾大总管给派出来,是不是滨河湾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你就不能寻思他点儿好么? 秦怀道忍不住的腹诽一句,刚想摇头否认,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突然想起,临行前李斯文还反复叮嘱,事成之前务必不要声张,以免隔墙有耳。 组织了一下语句,沉吟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玉山公主府不久前落成。 二郎想着请长乐过去亲自验收一番 ,顺带领着晋阳公主出来透透气,总是憋在宫内对身体不好。 两位公主都请出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也一并请到玉山。 权当是...私底下一家人联络联络感情。” “你小子,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侯杰实在无语的白了他一眼,压根就不信。 二郎什么为人秉性,他还不清楚? 说的好听叫闲云野鹤,喜欢清静。 说得直白点,那货就是个怕麻烦的懒蛋,若没要紧事,他吃饱了撑的宴请皇后,还不带着李二陛下。 李斯文筹办了一场家宴,你猜谁没收到邀请是吧,真不怕陛下事后知道,治他一个大不敬? 所以说,能让李斯文豁出去,宁愿冒着得罪陛下的风险,也要将皇后请出宫。 必然是因为,皇后身上有着什么不可取代的作用。 再加上今天,秦怀道一路风尘仆仆的过来邀请高明...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侯杰寻思半晌,眼神逐渐明亮,像是想通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秦二你老实说,是不是二郎找到了法子...治好高明瘸腿的法子?” 秦怀道瞪了瞪眼睛,他还什么都没说,你到底是咋猜出来的呀! 但瞅着他一脸的笃定,秦怀道不禁叹气一声。 难怪李斯文会告诉自己,与侯杰配合将太子请到汤峪,感情这是提前猜到了,这事根本瞒不过侯杰。 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侯杰的说法,秦怀道小声道: “二郎说了,事成之前不得声张,你先配合某,把太子请回汤峪,其他的事等回去再说。” 侯杰没有第一时间点头应和,脸上笑意褪去,只是盯着秦怀道,凝重问道: “二郎说没说,这次是否万无一失? 你也知道,高明这腿疾已经折磨了他一年多,就连太医署的御医都没法,他心里也没剩多少信心。 若是先给他希望,再让他失望,高明的心态怕是要崩!” 秦怀道细细回忆半晌,眉头微皱,不太肯定的回道: “二郎没明说,但应该出不了岔子。 前些日子,医院来了个肠痈病人,眼瞅着就要活不长,最后也是有惊无险,被二郎开膛破肚给治好了。 相比之下,太子的笃疾再怎么严重,也不至于危及性命...吧?” 秦怀道说到最后,心里也有些没底,声音弱了几分,天晓得那肠痈和笃疾,是不是用的一套流程。 “沃日,肠痈,那不是绝症么?” 侯杰忍不住惊呼一声,而后猛地拍了拍脑门。 最近一整个养猪场的黑猪都要出栏,他整天忙到昏天黑地的,哪有什么闲工夫去关注这些杂事。 但二郎都能治好肠痈这种绝症,区区瘸腿,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侯杰脸上凝重消散不少,语气也稍稍放松: “哦,那没事了,高明的瘸腿再怎么严重,也抵不过肠痈致命,既然二郎说能治,那肯定是有保证! 行了,高明就在前边正堂里,你自己进去吧,某去收拾收拾,方便一会儿动身。” 言罢,侯杰头也不回的朝着住处走去,脚步轻快了不少。 告别侯杰,秦怀道被禁卫引至正厅。 刚一进门,就看到李承乾正坐在胡凳上。 一袭浅灰色常服,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无精打采。 陡然心里一沉,还以为太子这是因长期受腿疾折磨,心情阴郁,导致身体状况不佳。 但实际上,李承乾只是近日忙于养猪,荒废学业,被登门的孔颖达狠狠说教了一通。 虽说他老人家较为开明,对太子折尊来养猪一事,非但没有任何责备。 反而大肆肯定了他这份致力于改善民生的心意,说他‘心系百姓,有仁君之姿’。 可临走前,孔师还是决定给他加加担子,留了几摞半人高的儒家经典,不乏抄写、解读作业。 几摞,半人高,这可荒废学业已久的李承乾,还不如...直接要了他小命! 这些天,李承乾白天忙着猪场事宜,晚上还要熬夜赶作业,睡眠严重不足,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去。 李承乾身旁,跟班杜荷正小心侍立,手里还拎着书本,等待太子随时询问。 第979章 杜荷,你给老子一边呆着去! 见秦怀道赶到,杜荷先是看了眼李承乾,得到点头首肯后,才快步上前,亲自为他奉来一杯热茶。 茶杯质地精致,通体白瓷,绘有淡雅兰花纹。 秦怀道一看便知,这套瓷器是出自汤峪工坊。 甚至还能猜出,这是侯杰哥仨之前来汤峪打秋风,从李斯文那里弄来的。 只是这套茶具颜色太素,不太符合他们哥仨的张扬性子,便被随手留在了白杨南寨。 至于那几套做工更为精致的上品茶具...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自愿’孝敬给了家中长辈。 “秦二郎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承乾端起面前的茶杯,心累的抿了几口热茶,试图缓解熬夜赶作业的疲惫。 开口时,嗓音里还带着几分‘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沮丧,却依旧努力的保持着太子威仪。 看向秦怀道的眼神平静,带着几分探究。 对于秦怀道此人,他并不陌生。 翼国公秦琼的嫡次子,当年秦琼毒疮复发,生命垂危,是李斯文出手相救。 事后秦怀道为了报答救父之恩,便主动投效李斯文。 如今,已经成了李斯文手底下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常年代替李斯文坐镇汤峪,处理滨河湾大小事务。 从那以后,便极少出入长安的各种社交场合。 今日不告而来,定然是有要事想与他商议。 秦怀道沉吟半晌,脸上露出诚恳笑意,起身对李承乾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回殿下,玉山的长乐公主府已然修建完毕。 府中景致极佳,左临汤泉活水,右倚千仞碧嶂,四时皆有流云绕梁,晨昏可见鹤影翩跹,实在是散心养身的上佳之所。” 说着顿了顿,观察李承乾神色,见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秦怀道又继续说道: “二郎特意让某前来,是想邀请殿下前往汤峪小聚。 一来是想让殿下换个环境,散散心,缓解一下在此长期静养的烦闷; 二来,二郎近期新制了一种佳酿,口感醇厚,还能活络筋骨,想请殿下品鉴一番,对殿下的身体或许有所好处。” 他可没半句假话,除去药中苦涩,麻沸散确实算得上佳酿,口感也的确醇厚,黏稠到拉丝的那种。 “散心...活络筋骨...” 李承乾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他因腿疾行动不便,活动范围极小。 每天就憋在这小小的白杨南寨里,眼前景色看了一遍又一遍,早就心生厌烦,确实积攒下了不少郁气。 毕竟,从早到晚听到的不是黑猪们的哼唧声,便是厚厚一沓让人头大的学业,日子实在枯燥。 若不是身体不允许,他早就想找个合适机会,叫上两三好友,出去浪上几圈。 再者,他也清楚知道,二郎学究天人,尤其是医术方面,精湛得甚至有些离谱。 就连众御医都束手无措的,秦琼和李靖的旧疾,他也能做到根治或有效缓解。 或许... 二郎突然宴请自己,并非只是简单请他散心、品鉴佳酿,而是真找到了治疗腿疾的法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藤蔓般迅速蔓延,让李承乾越发心动。 可是...眼下黑猪出栏在即,他忙活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出成果,而今正是最紧要关头,他实在是脱不开身。 李承乾陷入沉吟,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闪烁,在‘去’与‘留’间反复权衡利弊,一时难做决定。 他转头看向身旁人,杜荷自小便跟在他身边,最懂他的心思,考虑事情也较为全面,便想听听他是否有什么高见。 只见杜荷思索后微微摇头,李承乾也多了几分犹豫。 “杜荷你给老子一边待着去!” 就在秦怀道欲要张嘴劝服之时,换了身干净行头的侯杰大步赶来。 嘴上骂骂咧咧的把杜荷推到一边,又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仰头一饮而尽后,面朝李承乾,怨气满满的劝道: “某说高明,咱不辞辛苦的陪你在这猪场忙活大半年,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 而今好不容易有个犒劳自己的机会,你若是不想去,那就先把某这些天的工钱结一结!” 李承乾有些歉意的朝侯杰笑了笑。 心里也清楚,养猪场的方方面面能有条不紊的运转,侯杰功不可没。 自己腿脚不便,杜荷要要时刻跟在身边照看起居,自然,猪场里的脏活累活,几乎是侯杰一人扛了下来,这些天确实辛苦。 虽说如此,但李承乾心里依旧放心不下:“可是...” “诶,没什么好可是的!” 侯杰摆了摆手,指向一旁正瞪着自己的杜荷,脸上露出坏笑: “杜荷不是说了嘛,他不想去汤峪,所以咱俩跟着秦二走一趟,杜荷留在这里照看肉猪,两不误嘛!” 对杜荷的能力,李承乾自然是放心的。 杜荷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有他留在猪场照看,确实能让人安心不少。 对着秦怀道点头应道: “既如此,那便有劳秦二郎带路了。只是...还请秦二郎稍等片刻,容孤去收拾一下随身物品。” 见太子答应得如此痛快,秦怀道心中一喜,悬着的石头总算安稳落地。 果然,二郎的每个交代都有它的用处! 自己和太子关系生疏,多次劝说无果,只会加重太子心里的怀疑,更抵不过杜荷在旁劝阻。 但只要侯杰一出面,自己这边的话语权便会大增,小小杜荷,不足为虑。 连忙说道:“殿下客气,某在此等候便是,不必着急。” 李承乾起身朝着内室走去,杜荷小心跟随,路过侯杰身边时,还不忘狠狠回瞪一眼。 眼里尽是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一脸不善的拂袖而去。 待一切准备就绪,车辕吱呀一声,二十余骑铁甲开道,一行车马晃晃悠悠的朝着汤峪方向赶去。 第980章 母后!你咋也在这儿? 傍晚时分,因已经入秋,天色昏暗,却也不至于寒冷。 汤峪农庄却是另一番景象,盏盏红灯笼悬挂,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红色灯海,亮如白昼。 李斯文早已安排妥当,倒也没和家仆明说,是皇后与两位公主驾到。 毕竟皇室成员私自出宫非同小可,知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 只是说今日有贵客到访,外人一律不得靠近农庄半步。 若发现身份不明者直接驱赶,三次不从直接击毙,一切后果由主家承担。 但,即便是将农庄各处布置得密不透风,但李斯文仍觉得不踏实,心里像悬了块石头。 再三斟酌,还是调出了农庄里的百骑暗探,命这些禁卫驻扎各地要道,以防紧急情况发生。 当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抵达,在门口等候已久的薛礼连忙上前。 动作恭敬的走到马车旁,对着车内躬身行礼,语气谦卑: “属下薛礼,见过太子殿下。公子已设好接风宴,请殿下随属下移步。” 虽已入夜,但秋高气爽,夜空中繁星点点,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虫鸣,清脆悦耳。 几片枯叶随风落下,更映得农庄安闲自在,确实是个放松心情的不二之选。 李承乾缓缓下了马车,一路颠簸实在让他身心俱疲,尤其是腿脚部位,隐隐酸痛。 婉拒了薛礼伸手搀扶的动作,单手拄拐,脊梁挺的笔直,脚步一重一轻的下车,朝着正堂方向赶去。 门口处,正有一位娴雅端庄的丽影伫立。 等看清模样,李承乾手里拐杖‘啪嗒’倒地,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惊道: “母后?你怎么在这?” 他不明白。 母后身为大唐皇后,为何会出现在远离长安的汤峪农庄,还是在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 长孙皇后早早便注意到了自家大儿,目光紧锁这道蹒跚身影。 见他虽拄着拐杖,脚步却依旧稳健,显然已经习惯了身体有缺的现。 生出几分欣慰的同时,一股酸涩也跟着涌上心头。 纵使她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国皇后,手执凤印,母仪天下。 但面对亲生骨肉时,也只是个普通母亲,如天底下万万妇人一样,见不得孩子受苦。 她还清晰记得,高明不足六岁,陛下便钦点当世鸿儒,陆德明与孔颖达两位先生,入府传授儒学经典。 八岁时被正式立为储君,朝堂上下一片赞誉,称他有‘早闻睿哲,幼观《诗》、《礼》’。 十一岁时,其师李纲脚疾不便,每逢早课,高明便亲自搀老师入府,风雨无阻。 贞观五年,李纲病逝,高明还亲自为他立碑撰文,哀痛不止。 十二岁开始帮陛下处理朝中诉讼事务,十三岁代父监国...可如今... 念及至此,皇后眼眶微微泛红,真的很想质问上苍,为何要如此苛待她的儿子。 让这个年仅十四,却又‘性聪敏,特敏惠,丰姿峻嶷,仁孝纯深’的好儿子,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遭受如此折磨! 可满心怜惜还未说出口,皇后的心情,就被自家好大儿弄得一团糟。 什么叫她为何在这儿,她堂堂皇后,想去哪里还需要向你禀告,真是本事大了,还敢质问母后! 或许是注意到母后脸色有些不善,眉头微蹙,凤目里泛起冷霜,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 前段时间,他秉承着李斯文的教诲,每天都雷打不动前去延思殿尽孝,自然摸透了母后的脾性。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稍作回忆,便想通了之前的失言,紧忙解释道: “母后误会,儿臣的意思是...母后身体欠佳,不在京城静养,怎么突然起了雅兴,来汤峪做客? 这边山高路远的、条件简陋,儿臣是唯恐照顾不周,让母后受了委屈。” 听到好大儿一脸慌张又带着关切的解释,皇后心里不悦消散不少,脸色也缓和下来。 柔声道:“今日安定那小妮子突然进宫,说公主府已然落成,风景雅致。 最近天气也正好,适合秋游,不必担心勾起肺喘,本宫便起了外出散散心的兴致。” 来之前,李斯文曾几次劝言,腿疾手术尚未成功,请务须守口如瓶,以免太子先喜后悲,折损心神。 皇后同样深谙此理,人心虽有千钧力,却也如薄冰易折。 突逢厄难尚可咬牙奋起,可若反复打击,再坚韧的心志也难免崩塌,于是欣然颔首,瞒下了手术一事。 “这样啊...” 李承乾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心里仍带着几分疑惑。 虽不清楚那位安定公主孙紫苏,是如何劝说的父皇,让他点头应允母后出宫的。 但母后久居深宫,偶尔卸下凤冠霞帔,出来游山玩水,舒缓郁结心绪倒也不错。 母子俩相携而行,嘘寒问暖,脚步不停,沿着蜿蜒石板路深入农庄。 两侧桂树枝桠交错,虽说已经过了盛花期,但仍有细碎残瓣挂在叶间。 暗香随风浮动,如丝如缕缕,沁人心脾。 行至内院垂花门前,一道纤影亭亭玉立。 单婉娘一袭藕荷色淡雅长裙,青丝挽成简单发髻,眼波流转间犹如寒潭映月,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等两人走近,单婉娘微微屈膝,端庄的施了一万福礼,语调平淡,态度疏远而不失恭敬: “民女单婉娘,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皇后神色依旧平和,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李承乾却不禁愕然,咋回事? 就算男女有别,可你毕竟是二郎内定的妾室,也就是他的弟媳,何至于如此生分! 而且这疏离做派,流露出几分刻意,就好像不待见他俩一般。 但见自家母后没有多说什么,便越过单婉娘迈入门槛。 李承乾也只能暂时压下心中困惑,朝着单婉娘尴尬一笑,紧随脚步走入内院。 刚走进内院,李承乾便忍不住小声问道: “母后,儿臣曾听侯杰等人对单婉娘赞誉有加,说此女秀外慧中,淑雅娴静,世间难得的贤良女。 如今暂代府上主母,替二郎出面迎客,为何却对儿臣这般冷淡... 难道是儿臣何处失仪,惹她心生不满?” 第981章 单雄信非英雄,实小人也 +皇后眼帘低垂,柔美的面容平静,似乎对此早已洞察于心。 朱唇轻启,带着几分通透:“一来,是因为陛下于她有杀父之仇。 虽说单婉娘自幼便被寄养在徐老太爷足下,与单雄信相处时日寥寥,难谈骨肉深情。 但她毕竟曾被皇室打入奴籍,受尽折辱。 纵使她谨守本分,不敢表露分毫怨言,但也无法真心亲近皇室。如今这般礼数周全,已是她最大的宽容。” 说着,皇后稍作停顿,波澜不惊的面容带上几分苦恼: “二来,丽质曾强令彪子为本宫诊治,此事至今仍使她心中芥蒂。 觉得丽质倚仗天家权势,罔顾医者意愿,行事有失妥当。 两者相加,这个态度倒也应该,高明无需介怀。” 李承乾听完,忍不住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 “诶...原来竟是咱们对不住她,还以为是儿臣哪里有所怠慢,这才引得此女疏远,那母后...” 说着又意识到什么,急忙观察母后脸色,生怕她因此记恨单婉娘。 “本宫凤仪天下,又岂会与民女斤斤计较!” 皇后佯怒白了他一眼,心里并不在意单婉娘表现出的轻慢。 在她看来,冷漠疏远才是人之常情。 若一进门,单婉娘就表现得低声下气、曲意逢迎,那才会让她心生厌恶,觉得此女虚伪狡诈。 长留李斯文身边,将来必成两家祸患。 反倒是这份不加掩饰的真实,让她对单婉娘,多了几分好感。 看惯了满宫虚与委蛇,再看单婉娘,虽说神色冷淡了些,却也天真得可爱。 不过,对于自家好大儿的心软性子,皇后可不打算惯着这个臭毛病。 以前高明素有仁德美誉。 心软不仅不是弱点,反而是帮他赢得民心的一大利器,能极大巩固储君之位的安稳,她也就听之任之了。 但现在情况有变。 太子望不似人君的风闻在民间广传,若再表现得优柔寡断,过分心软... 只会让人觉得太子懦弱无能,平白看轻了他,对将来继承大统,极为不利。 皇后停下脚步,鎏金步摇晃动间,眼神已经带上几分寒霜,冷声训斥道: “李承乾,收起你那多余的怜悯! 世人多传单雄信慷慨赴义,是位重情重义的真英雄,但不过是市井之徒以讹传讹,妄加揣测!” 说这话时,皇后并没有刻意避开身后,那个半步不离的单婉娘。 自己可以不在意单婉娘的疏远,但却不能不为自家闺女的将来考虑。 作为过来人,她可太清楚枕边风,足以蚀骨销金的威力。 只因单婉娘不喜,彪子便对丽质有所疏远,引得长乐几次与自己哭诉。 若任由这股怨气继续滋长,原本珠联璧合的姻缘,怕是要在猜忌中生出嫌隙,天赐良缘熬成怨偶孽缘。 一边说着,皇后不着痕迹的停住脚步,眼角余光瞄了几眼单婉娘的反应。 见她只是脸色微微发白,没有其他过激的举动,满意点了点头,将自己的依据向两人娓娓道来: “当年邙山一战,单雄信背弃李密转投王世充,是为不忠。 洛阳城前,他因懋功的一句劝言,便放过了正与王世充鏖战的陛下。 这更是对王世充的不公,对其父单禹的不孝,对兄长单雄忠的不义。” 或许是‘不义’二字,让皇后联想到什么,语气越发严厉,字字清晰: “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之人,陛下又怎会心生爱才之心,放过这等小人。 不过一身蛮勇,取之无味弃之可惜。 昔日,单雄信能为了荣华富贵,选择背叛李密和王世充,他日未尝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李唐! 陛下杀他,是为了大唐安危考虑,再三斟酌,而并非什么过错。” “啊这...儿臣倒还是头一次听说此中渊源。” 李承乾听得是目瞪口呆,忍不住挠了挠发痒的头皮,一时间见识到了‘人言可畏’四个字的分量。 而今距单雄信身死,不过短短十三个春秋。 而母后口中的这个‘不忠不孝不义之徒’,却成了坊间勾栏里唱诵的豪杰,无数文人骚客为之叹惋。 称他是宁折不弯,义薄云天,悲情英雄。 可现在知晓了内情,李承乾突然对李斯文那句,‘百姓多愚昧,观念极其容易被他人引导,轻信些不实言论’,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连单雄信都能黑的说成白的,那在他去年瘸腿后,‘望不似人君’的风闻便越演越烈... 说里面没人恶意引导,他是万万不信的。 必是某些心怀不轨之人,故意散布谣言,败坏他的名声,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只是... 对当年往事,李承乾仍有一事不解。 迟疑看向长孙皇后,小心问道: “那关于坊间广传,说当年洛阳城外,单雄信曾放过父皇一马,但等大战结束,父皇却恩将仇报,对单雄信痛下杀手... 儿臣之前听不少人私下评说,认为父皇此举太过绝情。” 闻言,皇后幽叹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也就是陛下心大,治国素以宽仁为策,这才未对民间言论多加管束。 甚至就连当年玄武门一事,也放任民间随意议论,没有刻意隐瞒或者篡改。 不然...怎么会就连自家儿子,竟也对陛下误会如此之深。 沉吟片刻,并未直接解释,而是举例说明: “当年楚汉交战时,汉高祖也曾面临与你父皇相仿的窘态——被项羽麾下丁公,追得走投无路。 无奈之下,汉高祖对丁公高喊‘两贤岂相厄哉’,有意两头下注的丁公便便动了恻隐之心,放了汉高祖一马。 等战争结束,汉高祖平定天下,便毫不犹豫的下令处死了丁公,留下那句‘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 其中考虑,与你父皇当年处死单雄信并无区别。” 话虽没有说明,但李承乾已经听到了母后想表达的意思——杜绝后患。 两头下注之人,反复无常,最不可信。 再联想到自身,李承乾便不禁打了个寒颤。 瘸腿之前,曾为自己鞍前马后、阿谀奉承的长孙冲、长孙祥,如今却日渐疏远,转头去和越王李泰眉来眼去。 果真,两头下注之人最为可恨,绝不能轻信。 第982章 晋阳学瘸子走路 见自家大儿脸色几次变换,从最初的疑惑到惊愕,恍然大悟后眼中又闪过几分警惕.. 皇后微微颔首,知道他这是有所感悟,也就放下了继续说教的打算。 有些道理,点到即止便好,多说了反而容易引起逆反心理。 转身见单婉娘站在原地,面露颓然,眼中透着几分迷茫,清冷的气质消散大半。 显然是被自己的话触动,对父亲单雄信的认知产生了动摇。 皇后朝她温和一笑,带着几分安抚,而后便莲步轻移,继续朝着内院深处走去。 前门与内院间距不短,青石板路蜿蜒向前。 李承乾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 脚步不自觉放慢,眉头皱起,还在消化母后话中深意,琢磨着人心与帝王权衡间的复杂。 这时,内院深处突然响起一道奶声奶气的娇声: “是阿娘回来了,小兕子听到阿娘的声音了!” 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一间厢房的院门口,探出半个小小的身影。 小兕子穿着一袭粉色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圆滚滚的发髻,泛着油光的小脸四处张望,正好与李承乾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夜色中,小兕子的水汪大眼闪闪发亮,欢喜的挥舞小手,高声叫道: “是大哥,大哥你总算到了,小兕子等的花都谢啦!” 皇后与李承乾眉毛一挑,不用说,这古灵精怪的俏皮话,绝对是学得李斯文! “兕子慢点,别跑,小心摔倒!” 皇后连忙出声叮嘱,生怕闺女跑得太急,不小心滑倒。 深秋的夜晚,青石板路上带着露水,本就有些湿滑。 可话未说完,小兕子便迈着小短腿,径直跑到了李承乾跟前。 李承乾下意识张开双臂,心里惊叹,不过数月未见,小兕子好像又长高几分,身形也不像往昔那么单薄。 可不等他感受妹妹的拥抱,这小家伙已经冲到跟前,一把薅走了他手里拐杖。 而后又踮起脚尖,将他的胳膊高高举过头顶,打算亲自扶着他进门。 嘴里还哼唧着:“大哥你走的太慢了,等你晃晃悠悠的进门,小兕子早就饿坏了!” 李承乾脸色顿时一黑,原本心里的那点温情,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就知道,这个被父皇母后宠上天的小家伙,心里绝对憋着坏! 等皇后先一步进门,小兕子才松开李承乾的胳膊,拉着他的衣角,小脸扬起,撒娇问道: “大哥,小兕子能跟着你,去找姐夫吃一桌么?” 说着,还偷偷瞄了一眼正厅方向,像是怕被母后听到。 听着自家妹妹嘴上不离李斯文这个姐夫,李承乾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也不知为何,素来与外人保持分寸的晋阳,却唯独对李斯文亲近异常。 每次见面都黏在他身边,动不动就姐夫长姐夫短的叫着,丝毫没有皇室公主应有的矜持,更没有男女之防的顾虑。 这但凡换成旁人,哪怕是王公贵族家的贵子,敢让晋阳亲自斟酒,怕也是被按上‘亵渎皇室’的罪名。 杖刑八百那都是轻的,死了正好,不死也要被流放岭南。 也就李斯文,能让父皇母后默许这种亲昵,甚至还隐隐有些乐见其成。 转念一想,李承乾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二郎家里金屋藏娇,已有几位美眷,若和他们这群大老爷们凑一桌,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所以,今天的晚宴定然是男女分坐一桌。 有母后、长乐陪着,小兕子还一心想着要去找二郎,怕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啊! 念及至此,李承乾双眼微眯,语气和煦:“小兕子先和大哥说说,你为何想去和斯文吃一桌?” 小兕子警惕看了看四周,小手偷偷指向正厅方向,又飞快瞥了一眼刚从旁边走过的单婉娘。 等门外只剩他俩,小兕子这才凑到李承乾耳边,小声说道: “姐姐和婉娘姐姐好像有仇,俩人只要坐在一起,气氛就变得怪怪的。 安定姐姐和小兕子不能随意玩闹,连说话大声点都不敢,实在没意思。” 原来如此,他还以为是什么呢! 李承乾松了口气,你说这事闹得,他差点就闯进门,对着二郎脑袋就是几拐杖。 只是...对于单婉娘与长乐俩人间的争风吃醋,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清官难断家务事,斯文都没说什么,他更不好插手。 打了个哈哈,果断将这个麻烦丢给母后: “小兕子想来找某们一起,那就不应该问大哥,母后才是家里主心骨,你应该去问母后,她同意了就行。” “不要!” 小兕子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很快又噘起小嘴,满脸不情愿的哼唧着: “母后肯定不同意小兕子换桌,还会说个不停,教兕子端庄,不可打扰男人们议事。” “呵呵...” 李承乾讪讪一笑,心里深表赞同。 母后向来讲究不怒自威。 平日里总是和煦温言,可一旦神色转冷,那双凤目里凝着的霜雪,还有字里行间,如绵里藏针的训诫... 比起父皇的勃然大怒,还是母后更叫人脊背发凉,他可不想触这个霉头。 ... 庄外秋风习习,带着几分凉意,内院的正厅里却暖意融融。 厅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触细腻,意境悠远,一看便是大家之作。 地上还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只觉一股暖意。 李斯文已经换了身行头,月白长袍,衣领袖口绣着云纹,衬得他本就俊朗的面容更多了几分温润。 正不紧不慢的布置餐具时,扭头见小兕子搀着李承乾,俩人一瘸一拐的走进门来。 李承乾是真的腿脚不便,至于小兕子...应该是故意模仿。 忍不住咧了咧嘴,笑着打趣道:“呦高明,有些日子没见了,你这步伐...倒是越来越人模人样了!” 李承乾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这货说的再不中听,还有那句‘远看风吹杨柳,近看骏马失蹄’气人? 保持平常心就好,只要不搭理他,一会儿就会自觉消停。 而且... 第983章 想死直说,先给兄弟个痛快! 上次在白杨南寨时相聚,因已经深夜,哪怕有火塘光亮,也很难注意到李斯文的变化。 但而今院落里灯火通明,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原本丰神俊逸的如玉公子,身上悄然多了几分军伍的精练。 李承乾笑着应和道:“上次斯文你走得急,确实有段时间,没好好聚上一聚了。” 说着,又将目光落在晋阳身上,感慨道: “憋在城外太久,今天一出来只觉得物是人非,就连小兕子也长高了不少。” 小兕子一听长个了,很是得意的挺起小胸脯: “哼哼,姐夫给开的药膳,苦兮兮的,但小兕子可一天都没漏下,厉害吧!” 说着,小兕子又想起自己的目的,连忙拽着李承乾的衣角,将他带到餐桌旁坐好。 虽然很想跑到李斯文身边撒娇,但为了能顺利留下,她也只好先耐住性子,坐在大哥旁边。 等一会儿母后或者姐姐过来寻她,她就说大哥腿脚不利索,要留在这里伺候大哥! 嗯,就这么办! 小兕子在心里重重点了点头,打定主意绝不挪窝,去母后那边受窝囊气! 清楚自家小妹是个鬼灵精,李承乾也不必花费心神去照看,目光好奇的四处张量着庭院中的摆设。 除去脚下被地毯遮挡、看不出质地的地板。 目之所及的桌椅、屏风,乃至于墙壁上的装饰木架,都是清一色的黄花梨木,纹理清晰可见。 古色古香,既不流于俗艳,又不显刻意张扬,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布置的。 斯文肯定没心思鼓捣这些,家里女眷... 虽与那位安定公主素未谋面,但她能和小兕子玩到一块,性情怕是一等一的跳脱。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庄里的各处布置,都是单婉娘负责装点的。 想到这里,李承乾忍不住的一声哀叹。 人家都已经深入到斯文的生活细节,掌管方方面面,细致周到。 妹妹你却还在纠结女子矜持,也不说主动点,难怪会被单婉娘强压一头。 再看身前占地不小的圆桌,虽只有六张座椅,但估计容十几人同时入座,也不会显得拥挤。 桌上也早已摆满了佳肴美酒,待客用的八荤八素色泽诱人,还有被提前腌制好的各种肉串,应季的时蔬... 最让李承乾垂涎的,是桌角那几个封口已开的酒坛,香气氤氲醇厚,在整个大厅弥漫开来。 他因腿疾休养,已经禁酒一年多,此刻闻到酒香,肚里酒虫已悄然作祟。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侯杰神色慌张的闯进庭院。 可能是太过着急,没注意到脚下门槛。 刚要张嘴,侯杰一个飞扑便在地上滚作一团,逗得小兕子咯咯直笑。 还在忙活个不停的李斯文,瞧见侯杰这副丢人显脸的模样,不禁眼角一抽。 放下手中餐具,大步上前,对着屁股就是几脚连踹,笑骂道: “你个慌张屁,急什么,真以为文哥会少了你这顿饭钱,不等你就提前开饭?” 侯杰顾不上去揉屁股,更顾不上和李斯文计较,爬起身来,一把抓住他手腕。 两人走到角落,侯杰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 “二郎,你可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怎么还把延思殿那位给请出来了! 这万一出个什么差错,顶上那位能绕的了你?不对,不止是你,咱们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斯文这才明白,侯杰一脸慌张的由来,感情是看到了皇后。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按着他脑袋,往李承乾方向扫了几眼,同样低声回道: “路上秦二就没告诉你,今晚咱们要干什么?” “就是知道了,老子心里才慌好吧!” 回想刚才在门口,无意间瞥见皇后的身影,侯杰心脏都差点跳出来! 捏住李斯文的手腕,咬牙道: “奶奶滴,来之前也没人跟某说,二郎你今天玩的这么大。 当着生母的面,给她儿子动刀...要不二郎你还是给某个痛快吧,起码死的舒坦点儿!” “去你丫的!” 李斯文毫甩开他手,没好气的骂道: “文哥快活日子还没过够,哪有闲心没事作死!某既然敢这么安排,就有十足的把握!” 听着李斯文的大言不惭,侯杰、还有姗姗来迟的秦怀道,都忍不住的脸皮一抽。 就你今天整出的大活,还敢说自己不是作死? 但看着李斯文一脸笃定,侯杰、秦怀道对视一眼,只能从对方眼里看到认命。 罢了罢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慌也没用。 同时心里长叹,这都不算作死,不敢想象,哪天二郎这货诚心作死,会整出怎样的逆天大活! “秦二郎,还有侯二,你俩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见仨兄弟勾肩搭背,在墙角窃窃私语。 李承乾已经笑着上前,招呼着三人赶快入座,又主动把李斯文按在坐北朝南的主座,自己一旁作陪。 “高明,你想坑某就直说,不必如此委婉。” 李斯文木着张脸,实在有些坐立不安。 他什么档次,敢让你这个太子作陪,晋阳公主一旁侍奉。 万一宴中皇后突然来逛,那他成什么了,丝毫不亚于暗藏龙袍玉玺,有谋反之罪! “诶,斯文你这话就太见外了!” 李承乾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语气自然且诚恳: “你既是农庄主家,于某更是有再造之恩,没有你之前的字字珠玑,某怕是早就自暴自弃,甘于堕落了。 更别说,等将来长乐出府,咱们更是亲如一家。 即是如此,还分什么主客从陪,今夜不谈身份,吃好喝好才最重要!” 言罢,李承乾扭头看了眼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喘一声的秦怀道。 又瞧了瞧刚拍掉身上尘土、重新入座的侯杰,率先拿起筷子,笑道: “两位兄弟路上奔波,肯定是饿坏了,快些吃菜。 既然是斯文拿来招待咱们的,想必都是庄里耕地现拔、牲畜现宰的,味道鲜美,趁热吃最好。” 第984章 啊哈哈,美酒来喽! 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美食,红烧猪肘泛着油光,清蒸鱼鲜香扑鼻,还有火炉上的肉串滋滋冒油... 李承乾垂眸望着圆桌,余光瞥见身旁李斯文脸上的温和笑意、咧嘴大笑的侯杰... 他长期憋在白杨南寨,身边只有杜荷和侯杰相伴,说实话,很少能感受到像今天这般轻松愉悦的氛围。 这种无需顾及身份,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的随意,实在是失去后才懂得的珍贵。 有些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脸上也露出许久未见的轻松笑容。 席间,侯杰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夹菜,而是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圈座位。 李承乾身为大唐太子,却甘于屈居客座,执盏作陪。 李斯文却端坐主位,神色泰然自若,就好像他坐这里,理所当然。 坐他手边的小公主,更是眉眼含笑,攥着筷子忙前忙后,为他斟茶、舀汤...殷勤得像个小丫鬟。 见此,侯杰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止不住的惊呼。 我嘞个去,几日不见,二郎你这派头倒是越来越多,跟顶上大黄都有的一拼! 秦怀道自然也看出这点蹊跷,但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这事不点明还无所谓,可一旦点破,那就成为‘以下犯上’的大罪。 不着痕迹的给了身旁侯杰一肘,眼里满是提醒,而后便低下头,闷头扒饭,两耳不闻窗外事,生怕被这过于敏感的话题波及无辜。 侯杰扫了眼秦怀道,心里紧张顿时一消而散。 也是,二郎这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正主都不慌,那他一个外人慌个蛋。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今天只管吃好喝好就行! 不再纠结座位的事,随手抄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又起身遥敬在座各位,豪迈笑道: “今夜恰逢其会,某便以杯中酒,提前恭贺高明大业功成,晋阳公主平安喜乐,二郎官路亨通,财源广进,秦二...秦二...” 侯杰咂了咂嘴,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该怎么祝福秦怀道,他有什么可祝福的! 细数在座众人,就没一个生活圆满的...除了秦怀道。 李承乾因瘸腿不得不暂避风头,寄希望以养猪来稳固储君之位。 晋阳公主更是出了名的身体欠佳,不敢肆意跑跳,常年需要汤药调理。 二郎自幼与父母分离,虽说凭一己之力博得个县公爵位,打下滨河湾的基本盘,却也独自承受了太多。 还有自己家里,那更是一沓沓难念的经。 唯独秦怀道,自翼国公大病初愈,他便成了众兄弟里最幸福的那人,身体壮得像牛犊,父母安在,前途广大。 虽说翼国公的爵位要留给秦怀玉,但他祖父秦爱的历城开国县公爵,还有上柱国勋官,可还好好留着,只等秦怀道及冠那天.. “诶,不管了,祝秦二你早日成家!” “侯二你大爷的!” 秦怀道当场就变了脸色,为何自打新春以来,他便长留滨河湾,也不说返家陪陪生母贾氏,还不是因为,家里正张罗着给他寻门亲事。 过年时,阿娘和李府张夫人、程府崔夫人,给李斯文纳妾不成,反过来给他安排上了! 相亲就相亲,反正早晚要完婚,可偏偏,阿娘相中的那位姑娘,是吴国公家的嫡孙女,也就是尉迟宝琳刚...换完牙的闺女! 那女娃娃才七岁,跟这样一个,说话还漏风的小姑娘订亲...那他秦怀道成什么了。 更别说会成了尉迟兄的女婿,平白降了众兄弟一辈儿! 见李承乾、李斯文一脸的好奇,侯杰语速极快,将秦怀道被长辈催婚的事情大致叙述了一遍。 “秦二,你...做人不应该太...” 一听秦怀道的婚约对象,去年才刚换完牙,李斯文低下头,摆出副痛心疾首的庆幸模样。 幸亏过年登门时跑得快,不然今天丢大脸的就是自己了,秦怀道你做得好啊,做兄弟在心中! 李承乾也忍不住偷笑一声,但见秦怀道脸色悲愤,急忙帮他转移话题,道:“对了,之前秦二与某说,斯文你研制出了一种佳酿,对某这笃疾可能有效,不知...” “佳酿?” 李斯文愣了一愣,听到对‘笃疾有效’才恍然明悟,秦二这小子真的是好的不学,坏的不用教! 不过这也正好,太过殷勤只会让人心生敬意,但眼下高明主动提起这事,就说明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连连点头道:“啊对对对,确实新弄出来一种佳酿,高明你稍等片刻,这就去取!” 言罢,不动声色的对侯杰使了个眼色。 侯杰会意,趁着李承乾扭头宽慰秦怀道,起身走进堂中,将早已备好的麻沸散端了出来。 “哈哈,佳酿来喽!” 李承乾起身接过汤碗,只是低头,脸色瞬间突变,这东西黑咕隆咚的,还夹杂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这是狗屁的佳酿! 侯杰甩了甩手上热气,见李承乾愣愣待在原地,不解问道:“高明你怎么还不喝,喝完好吃饭呐!” 李承乾扫视这仨人,脸皮抽动,艰难摇头:“某不敢喝,这佳酿怕是...不怎么可口。” 他这话还是挑着委婉的说,但凡今天端来这汤碗的不是侯杰,他都要怀疑是有人在汤里下毒! 侯杰讪讪一笑,确实,光是黑乎乎的卖相,就和佳酿搭不上边,还有那股苦味,实在让人难以下口。 指着李斯文说道:“可不可口不知道,这事你问二郎吧,某不打扰。” 李斯文沉吟片刻,笑道:“可能是秦二转述不清,这剂汤药确实算不得佳酿,但对高明你那瘸腿却多有裨益,正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嘛,高明若信得过某,那快趁热喝。” 李承乾凝视李斯文半晌,突然释然一笑。 且不说斯文有没有理由害他,就算这汤药里有毒又能如何,当年这条命就是他舍身救驾换回来的,今天还给他又有何妨! 做好心理准备,李承乾在众人注视下,缓缓举起手中汤碗,最后心一狠眼一闭,仰头饮尽。 “呼——这汤确实够苦!” 李承乾拧巴着脸,赶紧抄起手边酒盏,迟疑片刻换做茶水,大口饮尽数杯,直到嘴里苦涩消失近无,这才如释重负的重新入座。 故作轻松的调侃道:“这苦口良方某喝了,若将来不见笃疾转好,那某可就赖上斯文了!” 李斯文轻笑一声,他这一年忙前忙后的,小半功夫都是为了凑齐手术条件,若没有万全把握,当初怎么会在李二陛下面前夸下海口。 点头保证道:“某从不骗人,说有效便是确有其事,高明尽管放心。” 知晓内情的秦怀道、侯杰俩人对视一眼,二郎确实是从不骗人,但他说真话也不能全信,经常隐秘些重要消息,引导听众自己误会。 见李斯文如此保证,李承乾不疑有他,对这瘸腿有了几分期盼。 第985章 终于终于上当了! 推杯问盏间,李承乾还没动几筷子,麻沸散的药效便开始发作。 “嘶,许久未曾贪杯,竟不料酒量退步到如此,见几位兄弟见效了。” 一开始,李承乾只是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耳边谈笑声也变得遥远,不禁自嘲一笑。 勉强撑着桌子站起来,却只觉得浑身抬不起力气,手臂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可事与愿违,意识反倒越来越模糊。 最后,只听‘扑通’一声,李承乾滑进倒桌底,彻底陷入了昏迷。 “姐夫,大哥他...” 见李斯文几人光顾着寒暄,自己插不上嘴,小兕子双手抱胸,脸蛋鼓起,活脱提一个受气包。 但一桌美味佳肴摆在面前,很快便将委屈和不满抛之脑后,一双筷子几乎是挥出了残影,风卷残云。 正吃的起兴,见大哥晃晃悠悠的栽进桌底,小兕子顿时变了脸色,慌张叫道。 “小兕子别慌,高明只是喝醉了,你先去侧院唤来皇后,这里交给某们收拾。” 小兕子连忙点头,跳下胡凳小跑出了院子。 “先别急着动手,你俩先说说,来之前高明吃过什么?” 侯杰不假思索便回道:“秦二赶在饭点之前,一听二郎你打算设宴,某几个连口茶水都没喝便匆匆上车,五脏庙早就闹翻天了!” 骨科手术虽不涉及开膛破肚,但因麻醉效果,手术前仍要提前禁食,以防胃中事物倒流引起的窒息。 至于宴上的几杯酒水,少量饮用无伤大雅,消除李承乾的警惕才最重要。 李斯文满意点头,突然眼神一凛,原本脸上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与坚定。 “动手!” 侯杰与秦怀道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将李承乾抬起,朝着早已准备妥当的手术室赶去。 李承乾虽然昏迷着,但身体依旧有些重量,两人合力,才勉强将他抬稳,朝着早已准备好的手术室走去。 “等等!” 就在这时,门前传来一声惊呼,长乐搀扶着皇后走了进来。 眼见好大儿被两人抬起,皇后心中愈发觉得不安,紧盯着李斯文,柔声问道: “彪子你和本宫说句实话,高明他...” 李斯文示意秦怀道和侯杰先走,这次的麻沸散加量不加价,以李承乾的体格,一觉睡到天亮也不是不可能,手术时间富裕得很。 自己则留在原地,语气尽量温和,抚平皇后心中不安: “娘娘是否还知道,臣曾与陛下,巢元方巢老说过,若想给高明进行过手术,必须凑齐的几个条件。” 爱子心切的皇后,自然将这些条件熟记于心,点头回道:“自然记得,无虫的洁净手术室,麻沸散,不生锈的钢铁...” 李斯文有些诧异的瞅了一眼,点头笑道:“娘娘兰心蕙质,小子佩服。” 而今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李斯文自然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来奉承皇后,简单客套后便详细说明各类器具的用途。 “若是想帮太子接续断骨,就必须剖开皮肉,掰断长歪骨骼,以不锈钢钢板、钢钉接续断掉的骨骼。 还有消毒用的酒精、快速止血的白药、缝合线和各种消炎消肿的药材... 而为了保证伤口不感染,需要一间无菌手术室,来保证手术后的正常愈合。 当然,最重要的便是麻沸散,保证在切开皮肉时,高明感觉不到疼痛,影响手术进行。” 皇后一双凤眸,紧紧盯着李斯文脸色,见他回答的滴水不漏,心中惶恐平复少许,重重点头道: “那此事...就劳烦彪子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斯文微微拱手,等单婉娘与孙紫苏相携而来,五人便跟上了侯杰脚步。 手术室位于农庄后院的僻静处,周围没有其他的建筑,十分隐蔽,不易被人发现。 室内灯火通明,几盏明亮的油灯挂在屋顶,将整个房间照得纤毫毕现。 手术所需的器械整齐摆放在一张琉璃台上,都是李二陛下为了爱子,耗费无数命工匠精心打造而成,材质精良。 经过严格的消毒,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透着一股专业与严谨。 孙思邈早已等候在室内,闭目养神。 见李斯文总算扛着李承乾进来,孙思邈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李承乾平放在手术台上。 又用干净的布条将他的四肢固定好,以防他在手术过程中突然醒来,乱动影响手术。 “准备开始吧。” 李斯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这台手术至关重要,不仅关系到太子李承乾能否重新站起来,还关系到他自己的命运,甚至可能影响到大唐的未来。 目送孙道长推着手术台进门,自己则与孙紫苏配合,为彼此换上手术服,戴上手套... 等走近手术台,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术台和上面的李承乾。 李斯文拿起一把小巧障刀,刀口锋利无比,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他轻轻在李承乾的腿骨患处划开一道小口,动作精准而轻柔,尽量减少李承乾的痛苦。 随着口子慢慢打开,里面长歪的腿骨暴露了出来。 那腿骨因常年受力不均,已经严重变形,骨头的连接处甚至有些错位,若是不及时矫正,恐怕李承乾终生都无法正常行走。 第986章 你这外科路子也太野了! 听皇后一字不落的将手术所需条件一一叙述,李斯文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身体又相当孱弱。 平时关注后宫事务便耗费了大量心神,却没想,她竟会将这些专业知识记得如此清楚。 母子情长啊,看来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旋即点头笑道:“娘娘兰心蕙质,小子佩服。” 而今已然到了关键时刻,每分每秒都至关重要,李斯文自然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用于奉承。 简单客套后,他便收敛神色,语气严肃的详细说明各类器具的用途: “若是想帮太子接续断骨,就必须剖开皮肉,掰断长歪骨骼,再以不锈钢钢板、钢钉接续、复位、固定。 除此之外,还有消毒用的酒精、快速止血的白药、缝合用的桑皮线,再搭配各种消炎消肿的药材辅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后,见她听得格外认真,便继续说道: “而为了保证伤口不感染,必须在一间无菌手术室内操作,才能确保手术后伤口正常愈合。 当然,最重要的便是麻沸散。 它能让高明在手术过程中失去知觉,避免因疼痛乱动影响手术,这也是手术顺利进行的关键。” 皇后一双凤眸,紧紧盯着李斯文脸色。 见他神情坦然,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犹豫与慌乱,心中的惶恐与不安渐渐平复了少许。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重重点头道:“既如此,那此事...就劳烦彪子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斯文微微躬身,恭敬应道。 话音刚落,便见单婉娘与孙紫苏相携而来。 见此,五人也不再耽搁,立刻跟上侯杰的脚步,朝着手术室快步走去。 ... 手术室位于农庄后院的僻静处。 周围没有任何建筑,茂密树木又遮挡得严严实实,能最大程度保证手术的私密性。 推开门,室内灯火通明。 十数盏明亮的油灯挂在屋顶各处,将整个房间照得纤毫毕现。 手术所需的器械,已经整齐摆放在一张琉璃台上,经过多次严格消毒,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主打一个专业。 其中大部分都从李二陛下那里打来的秋风。 陛下为了爱子,心甘情愿的命工匠精心打造而成,材质精良,做工细腻。 孙思邈早早用过晚膳,此刻正靠墙站立。 眼帘低垂,呼吸均匀,看似在休息,实则是在调整状态,为即将到来的手术积蓄精力。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见李斯文等人抬着李承乾进来,紧绷心情稍稍放松,快步上前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将李承乾平放在,铺着干净白布的手术台上。 又取来柔韧布条,将他四肢牢牢固定,以防手术过程中突然醒来乱动,影响手术。 目送孙思邈推着手术台缓缓走进里间,李斯文则与孙紫苏配合,为彼此换上手术服,戴上手套... 等走进里间,站于手术台前,李斯文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彼此三人,还有手术台上昏迷的李承乾。 “准备开始吧。” 等孙紫苏走到手术台床头,站定于麻醉师方位,细细注意着李承乾的生命体征,李斯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这台手术至关重要,已经不用言说。 不仅关系到太子李承乾的储君之位是否安稳,更关系到曹国公府一大家子的命运。 甚至毫不客气的说,这台手术,甚至严重影响到了大唐的安稳,容不得他有丝毫差错。 李斯文拿起一把小巧障刀,刀口锋利无比,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轻轻在李承乾的腿骨患处划开一道小口。 动作精准且轻柔,刀刃划过皮肤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极大减少了李承乾的痛苦。 随着口子慢慢打开,里面长歪的腿骨逐渐暴露出来。 那腿骨本就因之前接骨不当留下隐患,再加上长期受力不均,已经严重变形。 骨头的连接处甚至出现了明显错位,骨节凸起,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李斯文心中暗自叹息,若是再不及时矫正,等李承乾年长些,身子骨逐渐衰弱... 这腿疾,怕是会愈发严重,直到他彻底失去行走能力,终生与拐杖为伴。 “紫苏,取锯子!” 站在一旁的孙思邈听到这话,脸皮不由抽搐了几下。 他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疑难杂症。 却打死他也想不到,有一天竟然会在手术室里,看到这些锤子锯子手摇钻,还有钢板钢钉等大大小小,本该出现在木匠铺里的工具。 果然,这外科学说,压根就不是凡人可以开创的。 除了那些不拘小节的仙人,他实在不敢想象,还有哪个天才,敢把这些粗犷玩意,用在精妙无比的人体上! “卧槽,二郎你特么要干啥!” 与手术室相通的偏房,墙上镶嵌有巨大琉璃镜。 吸取上次给秦琼手术,李二陛下非要凑近观看的教训。 如此一来,既能让皇后随时了解手术进展,确定情况,又能避免皇后进入手术室引发混乱,出现医患矛盾。 此刻,侯杰与秦怀道正紧盯着琉璃镜。 当看到李斯文拿起一把小巧手锯,在李承乾腿上比划着,似乎在确定入锯方向时... 两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对视一眼,侯杰忍不住低呼出声。 秦怀道也咽了咽口水,心里满是震惊。 他确实是早有耳闻,这新开创的医道外科,行事较为狂野,需要经常与五脏六腑打交道。 但也从没听说过,这外科的路子这么野啊。 这也能叫手术?过年他宰猪都不敢拿锯子! “不行不行,千万不能让皇后看见这场景!” 侯杰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声音,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扭头看向皇后。 只见皇后正被单婉娘强拉着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副提前准备好的麻将。 单婉娘正拿着麻将,试图教皇后如何打牌,打发时间,避免她因过度关注手术而忧心。 见此,侯杰捂着胸口几次大喘气,而后搂住秦怀道的肩膀,心有余悸道: “秦二,下次再有这事,别犹豫,赶紧跑,记得顺带通知某一声,这场面太大,某实在是承受不起!” 秦怀道木这张脸,重重点头,心里后怕不止。 也就是他之前不知道,骨科手术会是这般模样,不然...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为虎作伥。 就算衙门严加审讯,也不是这么个折腾法啊! 第987章 石膏,内用还是外敷 一阵令人牙酸的锯物声在手术室里响起,又渐渐停歇。 孙思邈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 是亲眼看着李斯文,单脚踩住手术台的脚踏板,手持摇钻干的火热朝天。 不行,一定是老道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不然怎么可能看见这种场景! 一时间,孙思邈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连忙捂着心口,转身眼观鼻,鼻观心,默念非礼勿视。 这实在是有点太哈人了! “孙道长,麻烦递一下不锈钢夹板。” 难熬的锯骨、钻孔动静总算停止。 还不等孙思邈缓过劲来,李斯文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依旧冷静,根本就不像个人。 孙思邈连忙压下,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脏。 快步走到琉璃台前,拿起根据李承乾腿骨尺寸,提前加工好的不锈钢夹板,递了过去。 当手指轻轻拂过冰凉钢板,清明老眼中,带着几分不舍与惊叹。 听李斯文之前解释,这不锈钢质地坚硬,亲和人体,不易生锈。 是他当年于梦中学艺时,从仙界带回凡间的出师礼,用来固定骨骼再好不过。 虽说不久前才知晓此物存在,尚未完全证实其特性... 但只要想起农庄后山里,那同为出师礼的土豆、红薯,那可是亩产千斤的神物。 那这不锈钢,定然也是珍贵异常的宝贝。 李斯文接过夹板,小心翼翼将变形的腿骨复位,尽量避开周围神经与血管。 随后,又用不锈钢夹板嵌入腿骨,钢钉固定,再用桑皮线仔细缝合伤口。 针脚细密如毛孔,看不出丝毫蹊跷。 等伤口完全缝合完毕,孙思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也少了之前的拘谨。 目光落在李承乾包扎好的腿上,好奇问道: “这骨伤虽说已经接正,由钢板固定妥当,但彪子你又该如何保证,在后续的愈合过程中,骨伤不会再次长歪? 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怕最客观来讲,腿骨愈合也需要数月时间,期间若有不慎,这些努力可就白费了。” 既然选在今天手术,李斯文自然已将后续护理考虑周全。 自信一笑,回道:“当然是用石膏。” “石膏?!” 孙思邈猛地皱起眉头,隔着手术服捋了捋胡须。 脑海中快速闪过医书典籍,半晌后仍有些疑惑: “这石膏入药...白虎汤曾记载,对伤口生肌有几分辅助效果,但老道可从没听说过,这味药还有愈合骨伤之效!” 李斯文很是诧异的瞄了眼孙思邈,旋即失笑一声: “孙道长,谁和你说石膏是内用的。 某是打算将石膏调成糊状,缠在伤处。 等石膏彻底干燥,冷却的石膏便会完美贴合伤处,形成一个坚硬的保护壳。 这样既能固定骨骼,又能隔绝外界碰撞,可以很好的保证伤处正常愈合。” 治疗骨伤的最大难点,向来在于该如何确保,伤处在漫长的愈合期内保持原位、不发生错位。 而石膏的特点便是遇水则软,极易塑形,干燥后又坚硬稳固,用在骨伤愈合中倒也合适。 但能打破陈规旧矩,将石膏与骨伤联系到一起,这小家伙当真是个不拘一格的怪才! 孙思邈心中感慨连连,同时退后几步,找了个不影响观摩的位置站定。 既方便学习仙师妙法,又能避免在手术台前碍手碍脚。 见孙思邈退到一旁,李斯文朝身旁的孙紫苏招了招手。 孙紫苏立刻会意,戴上手套,从旁边装满软石膏的琉璃罐里,取出几条丈长的绷带。 经鹅颈瓶实验,后续结果又得到几家大佬重复验证后。 巢老公开讲话,伤口感染是由肉眼微不可察的细菌引发,传统的五运学说实乃谬论后。 自此,经高温消毒的绷带和棉纱,便成了医者包扎外伤的首选。 最近连轴开膛破肚做手术的孙思邈,已经到了一见绷带就倍感心累的程度。 但留心细看,却发现李斯文手里这些绷带,与医院常用的那些并不相同 其上沾满了细碎石膏,看上去都有一种沉重、僵硬的感觉。 思索片刻,孙思邈眼中渐渐露出赞叹之色,心里暗暗感慨: “此法绝妙,既能完美固定骨伤,避免愈合过程中的错位,又能极大程度保护骨伤,免受外力所影响,远胜夹板。” 而在与手术室相通的偏房内,长孙皇后正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隔着墙上那块巨大琉璃,里面手术的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听不到声音。 这种状况,让她心中焦虑更甚。 最一开始,当她看着李斯文拿起手术刀,在儿子腿上不停滑动后,心里传来阵阵刺痛,就好像那刀是划在自己身上。 只觉得度秒如年,泪水焦急的在眼眶里打转。 若不是单婉娘和长乐见皇后状态不对,紧忙上前将她搀扶到座位上,又拿出麻将试图转移注意力... 以皇后本就孱弱的身体,恐怕早就坚持不住,当场昏厥过去。 可当几轮麻将打过,却迟迟不见手术室里消息传来,皇后心中的后怕再次翻涌而来。 手指一片冰凉,甚至到了连温润如玉的麻将牌,都已经握不住的程度。 却也只能强忍着焦虑,在原地等待。 哪怕是个坏消息,也总比这样悬着心、惴惴不安来得强。 长乐和单婉娘坐在一旁,见她神色紧绷,便不停柔声劝慰道: “娘娘放心,彪子的医术您是知道的,之前连秦伯伯的旧疾都能治好,大哥的腿疾肯定也没问题。” 第988章 手术终成,不负所托 听着女儿的柔声劝慰,长孙皇后苍白的面容上勉强勾起嘴角,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事关亲生骨肉,她又该如何冷静,心中忧虑又怎能平复。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凤眸,此刻已经盛满了不安。 不时飘向琉璃镜方向,试图捕捉里面的任何一点动静。 但偏房与手术室之间隔音做的极好,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听不到丝毫声响。 这种状态,反倒让她心中焦虑疯长,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次呼吸对皇后来说,都不亚于文火煎熬。 皇后端起桌上茶盏,试图用温热的茶水平复内心的慌乱,可止不住颤抖的双手,却怎么也拿不稳茶盏。 茶水在杯中晃荡,溅出几滴落在裙摆上,留下点点印记。 盯着裙摆上的水渍,皇后的眼神有些涣散。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手术室里,儿子痛苦呻吟,不停呼唤自己的模样。 “不行,本宫要去看看高明!” 皇后猛地站起身,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不亲眼看看高明,本宫这心始终悬着,实在难安,再这样等下去,高明还没什么,本宫怕是要撑不住了!” 单婉娘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拉住皇后,柔声劝阻道: “娘娘,手术还在进行,那太子殿下定是一切顺利,若是你一直盯着,反倒会更加忧心。 不如再等等,公子医术学究天人,定能保太子殿下无虞。” 可无论单婉娘如何苦口婆心的劝说,皇后都像没有听见般,脚步坚定,朝着琉璃镜的方向挪动。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单婉娘已经摸清了皇后的脾气,这一家子都是倔牛,不撞南墙不回头! 见几次相劝无果,也只好无奈放弃,公子啊,婉娘尽力了。 她转头看向侯杰、秦怀道方向,找他俩招了招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你俩愣着干嘛,快过来搭把手,帮忙把桌椅搬到琉璃镜旁。” 单婉娘心里打着小算盘。 一会儿若是皇后看到血腥场景,因心神惊惧导致昏迷,好歹也有个支撑,免得摔在地上受了伤。 侯杰正紧绷着神经,目光死死盯着琉璃镜。 听到单婉娘的呼唤,这才如梦初醒,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还在为方才所见,李斯文疯狂锯骨的场景而心悸,但侯杰脚上却没有丝毫犹豫,与秦怀道并肩快步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不太费力的将梨花木桌椅搬到琉璃镜前。 可见俩人如此听话,说搬就搬,根本没看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单婉娘柳眉微微一瞪。 刚想提醒两人动作慢点儿,别磕到碰到,万一再惊扰到手术中的公子... 就见秦怀道将手藏在宽大袖子里,悄摸朝她竖起了个大拇指。 婉娘姐尽管放心! 见此,单婉娘顿时如释重负,西子捧心般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安稳落地。 还好,不负公子所托。 教皇后打麻将的借口,拖延的时间已经足够长,顺利度过了手术中最惊险的锯骨、钻孔环节。 不然以皇后对太子的疼爱程度,看到那般场景,怕是真的会当场泪崩。 等皇后、长乐、单婉娘三女,重新在琉璃镜前的桌椅旁坐下,皇后已经再无心顾及其他。 双手捧着温热茶盏,却一口未喝,目光就将黏在了琉璃镜上,紧紧盯着李承乾的脸色。 只见镜中的李承乾,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但哪怕陷入昏迷,失去知觉,但他眉头依旧紧蹙,哪怕无意识,仍能感受到身体上的巨大痛苦。 嘴唇也微微颤动着,低声呻吟,似乎再唤‘父皇、母后...’ 看着儿子这般受罪模样,皇后也跟着心里刺痛,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即将满溢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透过琉璃镜触摸儿子的脸颊,但从指尖传来的冰冷,却让她更加心痛不已。 眼下,她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上苍保佑,观音婢愿以十年寿命,换孩儿高明无虞! 若是手术不幸失败,她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醒来后绝望的儿子,更不知道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时间缓缓流逝。 唯一能让皇后感觉稍稍安心的,便是手术室里的灯火,始终明亮如初。 犹如黑夜中矗立的灯塔,照亮着众人的希冀。 一时间,偏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传来,各个脸上都摆满了焦急。 手术室里,李斯文额上渗出层层汗珠。 长时间的高度集中精神,让他的脸色不免透出几分疲惫,但好在,看家本领依旧娴熟。 哪怕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眼神已然锐利且专注,就连手中动作,也没有收到丝毫影响。 孙紫苏侍立一旁,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 不时上前,用干净纱布为他擦去额上汗珠,动作轻柔。 合作过数十台手术,孙紫苏心里清楚,要时刻保证李斯文处于最佳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直接关系着手术的成败。 终于,在众人的焦急期盼中,李斯文放下了手中还没完全用完的石膏绷带。 长长舒了一口气后,李斯文清朗的少年音中,带上了无法掩饰的疲惫。 “好了,手术成功,一切顺利!” “丽质,你懂唇语,快看看彪子说了什么!” 终于等到李斯文停下动作,皇后猛地娇躯一颤,连忙将目光落在长乐身上。 长乐微眯凤眸,盯着李斯文微动的嘴唇,不太肯定的说道:“彪子好像是在说...‘手术成功,一切顺利’?”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偏房里炸开。 长孙皇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手中茶盏‘哐当’落地,碎成几片,温热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她的裙摆。 可皇后却丝毫不在意,快步走到琉璃镜前,紧紧盯着镜中,儿子已经包扎好的小腿。 那白色固状物,将他的整个小腿包裹得严严实实,边缘整齐,看起来相当稳固。 皇后稍稍思索,便想到了此物的作用,与固定骨伤的夹板类似。 见此,积压在皇后心中多时的担忧、焦虑与紧张,都在这一刻迸发而出。 泪水忍不住的满溢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但这次,却是喜悦与安心的泪水。 她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根本抑制不住的颤抖着。 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但更多的,则是身为人母,见孩儿苦尽甘来的欣喜。 第989章 嘶——李斯文跑哪去了! 听闻皇后的哽咽声,长乐和单婉娘连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一边轻轻拍着皇后的美背小声安慰,一边看向琉璃镜。 前者脸上满是骄傲,后者则有些劫后余生,如释重负的轻松。 公子,你总算是完事了,天晓得她这一晚上是怎么过来的! 长乐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凑近皇后耳边,很是自豪的柔声说道: “阿娘您看,我说什么来着,彪子学究天人,一定能行的,大哥这不一切顺利嘛!” 恰好此时,孙思邈率先从手术室里走出。 走进偏房,疲倦的眼底带着几分赞叹,对着皇后躬身行礼后,缓缓说道: “娘娘放心,太子殿下的腿伤复位精准,伤口缝合完好,没有出现任何突然意外。 只要后续按照医嘱,精心护理,避免伤口感染,按时换药...太子殿下的腿疾定能彻底痊愈。 日后也能恢复如常,不必再依赖拐杖。” 侯杰和秦怀道听到这话,相视一笑,也跟着松了口气。 紧绷的心弦瞬间放松,只觉得腿脚一软,向后瘫软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侯杰抹了把额上冷汗,苦笑道:“这一天天的,净跟着二郎担惊受怕! 但好在,也算是没白费功夫,这次的行动,功成圆满,某这颗扑通扑通的小心脏,算是安稳放回肚子里了!” 秦怀道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庆幸。 若是手术失败,他们这些参与其中的人,恐怕都难逃罪责,轻则性命难保,重则株连三族。 但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这次冒险的背后收益,必能赚得盆满钵满。 不多时,李斯文也走出了手术室。 身上手术服上,还沾着些许石膏粉末和血迹,脸上也带着明显疲惫,唯有一双星眸依旧明亮。 他对着迎上来的长孙皇后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带着几分轻松: “回娘娘,幸不辱命,高明的腿疾已成功矫正,后续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另外,臣已经安排好专人负责照顾高明,按时换药、检查伤口,确保恢复期一切顺利。” 长孙皇后连忙上前,一把抓住李斯文袖口,玉手还带着几丝颤抖,语气激动得到语无伦次: “让你多费心了,彪子,本宫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这份恩情,不仅仅是救了高明,还了却了本宫和陛下的一桩心病! 日后但有差遣,纵使刀山火海,本宫定当亲往,绝不推诿!” “娘娘言重了。” 李斯文轻轻抽回手,笑着说道: “为高明分忧,为陛下效力,既是某作为朋友的本分,更是臣作为大唐臣子的职责,不敢居功。 眼下高明还处于昏迷中,需要安静静养,咱们先出去吧,让他好好休息,等醒来,再来看顾也不迟。” 众人纷纷点头,笑的轻松,轻手轻脚的离开偏房,将空间留给昏迷中的李承乾。 夜色渐深,汤峪农庄渐渐恢复了宁静。 唯有戍卫手术室门外的侍卫,身姿挺直如松,目光如炬扫视周遭动静,确保将每一丝异动都尽锁眼底。 送皇后、长乐众女回到各自房中休息后。 李斯文、秦怀道、侯杰三人默契一笑,选择留在偏房,继续刚才那场还未结束的畅谈。 唤来家仆,后院那桌盛宴可不能浪费。 虽说早已凉透,但饿到眼神发绿的侯杰,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细节。 只是重新热了酒,其他凑合着吃便是。 三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近日趣事,偶尔发出阵阵笑声,脸上摆满了劫后余生的轻松。 这一次,堪称惊心动魄的大冒险,总算圆满收官,万事大吉。 只是,与汤峪农庄的欢声笑语不同。 皇宫那边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火。 几个时辰前,李二陛下依旧沉浸在,水车带来的巨大震撼中。 这宝贝无需人力,便能将河水引到高处灌溉农田。 若顺利推广开来,定能大幅提高关中的粮产,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 这对于缺粮久矣的大唐来说,无疑是一件天大喜事。 李二陛下越想越兴奋,眼中精光暴涨,朱批如飞,接连下了几道敕令。 命工部、军器监、将作监即刻组织工匠,按水车形制日夜赶制,限期明年惊蛰前,将千架水车分发至关中各州县... 目送内侍远去,李二陛下再也忍不住的抚掌大笑。 一想到不久后,渭水两岸稻浪翻涌、麦陇连云的盛景,嘴角笑意根本压抑不住。 一直忙碌到深夜,李二陛下才终于停下手中政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凉茶一饮而尽。 这次李斯文当居首功,朕该如何封赏,却是个令人欣喜的难题... 不对,李斯文那小子人呢! 直到这时,李二陛下才猛然发觉——自打白天,李斯文随他移步太液池后,便再也不见了这小子的踪迹! 听着殿外遥遥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就连内侍、守卫也早就换上了守夜值岗的班底。 可李斯文这小子,既没有呈上明日廷议的奏折,也没来找他行退朝之礼... 莫不是趁着朕欣赏水车,批阅奏章的间隙,偷溜进后宫,去找长乐私会了吧? 李二陛下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悦,对着殿外喊道:“来人!” 几名侍从连忙走进殿内,躬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蓝田县公何在?让他即刻来见朕!” 李二陛下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可侍从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应声。 见状,皇帝脸色更沉几分,厉声问道: “怎么回事?李斯文那臭小子究竟在哪,干了什么!?” 第990章 不好,朕的皇后! 神龙殿中,见皇帝龙颜难掩怒火,殿内侍从各个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纷纷低下头,生怕被陛下的怒火波及。 其中一名侍从深知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双膝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几分胆怯: “回陛下,臣等... 臣等不知蓝田公的去向。 方才臣等已经火速派人,前去曹国公府询问,府中人回话称,今日只有马车回府,并未见蓝天县公本人。” “什么?!” 闻言,李二陛下心中‘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李斯文这小子向来行事谨慎,堪称滴水不漏。 就算是有要事耽搁,不得不先行告退,也定会在事后派人传信回宫,汇报、请罪、求饶 。 而像今日这般毫无音讯,一定是做了亏心事觉得心虚,这才隐而不报! 思索至此,李二陛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陡然拔高,即刻下令: “来人,调动京城内外所有百骑暗探,务必查清李斯文的去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不得延误!” “遵旨!” 侍卫们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跑出殿外,分头行动。 霎时间 ,于夜色中沉寂的皇宫瞬间苏醒,遍布长安各处的暗探,如撒网般散开,搜寻李斯文的蛛丝马迹。 半个时辰后,一名侍卫匆匆赶回,气喘吁吁的跪在殿内,语气急促: “陛下,查到了!今日午后,蓝田公便携晋阳公主出宫,说是奉命带公主外出游玩。 臣等一路查探,最后得城门守卫禀报,说蓝田公驾车出城,在周边逛了一圈便打道回府了,可...可...” “可什么,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见探子欲言又止,李二陛下心中焦躁更甚。 厉声催促着,同时手指悄然攥紧了腰间玉带。 他就知道,李斯文这兔崽子准是没干好事,没想到...这佞臣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将小兕子偷摸带出宫去! 小兕子没事还罢,若让他知道,小兕子受了什么委屈,出了什么闪失,你小子就等着大刑伺候吧! 瞧见皇帝脸色不耐,侍卫不敢再犹豫,连忙将查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城门守卫说蓝田县公已经回府。 可汤峪农庄的百骑却连夜来信,说他携贵客回庄,农庄方圆数里都已戒备森严,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违者杀无赦。” “汤峪?贵客?杀无赦?” 李二陛下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低声自语道: “这小子带着兕子去汤峪做什么?还有位贵客,天底下谁敢说比朕更尊贵,连杀无赦的口号都放出来了?” 可转念一想,跟随懋功的相当一部分绿林老兵,如今都驻留在汤峪。 若是真有贵客来访,定会第一时间传信曹国公府,而不是让李斯文独自匆匆前往。 今天这事搞得如此神秘,其中定有猫腻! 李二陛下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再想到被李斯文拐走的宝贝闺女... 心中火气,犹如是被添了柴的火焰,渐渐冒了上来,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李斯文,是不是朕太宠你,让你骄傲到找不到北了! 可再想到李斯文今天献上的水车,以及曾经,他为大唐立下的种种功绩,救治重臣,多次献宝,平定大疫... 李二陛下强行压下怒火,殿内来回踱步,同时暗暗思忖: 罢了,这小子向来鬼点子多,行事不按常理出牌,今天这事...或许是真有什么隐秘不便声张。 等他办完事,入宫送还小兕子,朕再好好问问便是。 可没过多久,李二陛下心里猛地咯噔一声,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 皇后! 小兕子素来亲近观音婢,就算汤峪有太多值得留恋,但长久不见观音婢,也定要闹翻天,嚷嚷着找阿娘。 更别说,能让李斯文如此大张旗鼓,不惜放出‘杀无赦’的严令。 要知道,就算他上次到访汤峪,这小子都没今天这般紧张。 可若今夜到访汤峪的贵客,是皇后的话...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能得到恰当解释。 思索至此,李二陛下心中不安愈发强烈,立刻动身,朝着延思殿的方向大步而去。 延思殿是皇后的寝宫,更是李二陛下雷打不动,每日都要造访的温柔乡。 所以,以往这个时辰,延思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哪怕皇后早已入睡,也不忘给皇帝留灯,帮他照亮前路。 可今日,当李二陛下走进延思殿范畴时,却发现殿内光亮异常暗淡,只有几盏小灯亮着,勉强照亮殿外官道,显得格外冷清。 见此,李二陛下心中的不祥预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快步走上前,对着守在殿外的女官厉声问道: “朕且问你,为何今日殿内如此冷清,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还有,皇后如今何在!” 听闻李二陛下话中铁血杀伐之气,女官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声音带有明显哭腔: “回...回陛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今日午后便出宫了,至今未归。” “什么?!” 李二陛下脸色骤变,本就阴沉的面容,此刻更是黑如锅底。 怒火熊熊燃烧,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他就知道,李斯文那浑浊,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天没事献殷勤,送他一份大礼,定是没安好心,藏着自己的小算计! 但在水车带来的巨大收益面前,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就算是李斯文心心念的‘沧海道行军大总管’,也不是不能考虑。 只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李斯文今天竟是冲着观音婢来的,他怎么敢的! 李二陛下攥紧沙包大的拳头,声音如惊雷般轰然炸响,震得殿宇都跟着颤动。 “皇后说没说,为何出宫?又是谁允许她出宫的? 如此大事,为何直到现在,都无人向朕禀报?朕留着你们,是让你们吃干饭呢么?说话!” 第991章 兵围汤峪,格杀勿论 满溢而出的杀气 ,吓得女官连连磕头,‘咚、咚’磕在青石板上,额前很快便渗出血迹。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今日午后,安定公主突然进宫,说玉山公主府已然落成,风景雅致,气候宜人。 特进宫相邀,请皇后娘娘和长乐、晋阳两位公主前往汤峪秋游。 皇后娘娘见近日天气晴好,又想着两位公主许久未曾出宫,便答应了安定公主的邀请。 但因事发仓促,奴婢去神龙殿寻陛下未国。 等回宫后才得知,娘娘等不及向陛下禀报,便跟着安定公主出宫去了。 臣等只是宫中奴婢,自然不敢阻拦皇后娘娘和公主心意,还请陛下恕罪!” “孙紫苏?秋游?好好好,又是特娘的团伙作案,天杀的李斯文!” 李二陛下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越想越气。 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柱子上的漆皮应声脱落,露出里层的粗糙木纹理。 “两个小辈,做事不考虑后果也就算了,为何观音婢行事也这般冲动!简直荒唐! 皇后乃是后宫之主,出行又岂能如此随意!” 李二陛下并不惊怒于皇后擅自出宫。 他能从一介秦王走到今天的至尊之位,与他相携至今的爱妻,自然也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当年玄武门前,观音婢可比他果决得多。 只是,李二陛下却唯独恼火于,皇后只身出宫,没带上一兵一卒。 只要一想到,观音婢路遇惊险,或有什么意外,他心中焦虑、忧心,怒火便蹭蹭往上涨,根本无法抑制。 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孙紫苏,果真是孙思邈那老匹夫的种,眼里根本没有朕这个皇帝! 上次不告而别也就罢了,这回竟敢私自将皇后、公主带出宫去,这一次...朕绝不轻饶!” 怒火如岩浆般在李二陛下心中翻滚不息,事关爱妻、爱女,他实在是无法保持冷静。 朝着女官冷哼一声,振袖一挥 ,转身朝着殿外走去,同时厉声命道: “来人!即刻传李君羡觐见! 再点派五百禁卫,随朕前往汤峪! 朕倒要看看,李斯文和孙紫苏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遵旨!” 殿外的侍卫们齐声应和,声音响亮,不敢有丝毫延误。 不多时,百骑统领李君羡匆匆赶来。 见李二陛下怒气冲冲的模样,暗自心惊,是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胆敢肯定,必是出了大事。 紧忙领命,迅速点齐五百禁卫,随李二陛下一同赶赴汤峪。 不多时,五百禁军集结完毕。 皆是一身玄黑铠甲,手持长槊,腰佩横刀,整齐排在宫门口,气势磅礴。 李二陛下翻身上马,手中紧握缰绳,眼神锐利如刀,沉声说道:“出发!” 夜色深沉,马蹄声‘哒哒’作响,掀起一路烟尘,队伍犹如一条黑色长龙,朝着汤峪方向飞驰。 李二陛下坐于马背,脸色阴沉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言不语,只是一昧的挥鞭加速,恨不得立刻飞到汤峪农庄,看看李斯文和孙紫苏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 等李二陛下领着五百禁军抵达汤峪时,天色已经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李二陛下勒住马,看着眼前于梦乡中沉醉的农庄,怒火更盛。 他都已经火烧眉毛,结果你们睡得还挺安稳,简直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强忍心中的怒气,扭头下令道: “李君羡,给朕包围农庄!封锁各个出口,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人抗旨,格杀勿论!” 瞅着不远处的农庄,李君羡哪里还不清楚,又是李斯文这小兔崽子惹恼了陛下。 但今日陛下如此兴师动众,李斯文怕是在劫难逃... 李君羡心头闪过几丝犹豫,可一迎上皇帝那冰冷的眼神,心里冲动顿时冷却。 抱拳沉声道:“遵命!” 诶,走一步看一步吧,若事到万不得已,拼的一身剐,也要力保李斯文这条小命。 李君羡领命而去,调转马头,指挥麾下兵卒行动。 一声令下,五百禁军迅速散开,化作一张巨大蛛网,将整个汤峪农庄团团围住。 兵卒们手持长槊,神情肃杀,紧盯着农庄各个角落,将各个出口都封锁得水泄不通。 李二陛下则带着数名亲卫,怒气冲冲地的闯进农庄。 守在农庄门口的薛礼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单膝下跪,双手抱拳,恭声道: “末将薛礼,参见陛下,不知...” 话未说尽,就被李二陛下挥手打断。 抬头看去,只见一双龙眸带着刺骨的寒意,薛礼心中一紧,瞬间明了,陛下这定是误会了什么。 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解释道: “陛下息怒!皇后娘娘此次造访,名义上是为了秋游,掩人耳目,实则是为了监督公子给太子殿下治疗笃疾! 公子曾言,太子殿下的腿疾...治愈可能十有八九,还请陛下稍等片刻!” “什么?高明也在这儿?” 一听‘太子’二字,李二陛下瞬间愣住,心中燃烧的怒火,也逐渐被讶然所取代。 他根本不曾想,李斯文这一出的目的,竟是为了给高明治腿! 皇帝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前倾,紧盯着薛礼,语气急切: “此话当真?李斯文当真曾如此保证,说太子的笃疾有痊愈的希望?” 他还清晰记得,当年李斯文曾与他念叨过的,治疗高明腿疾的种种难点。 这才隔了多久,李斯文不声不吭的,怎么可能凑齐了所有条件! 就单拿不生锈的钢铁来说,就算李斯文早有打算,但冶炼起来,起码也需要大量熟铁来实验吧。 可明明他记得,长孙家承诺的赔偿,至今还没有凑齐。 更别说难倒无数医者,成百上千年的麻沸散,这道堪称千古遗憾的华佗绝学,就连他这个外行人也曾听闻数次。 越琢磨越是狐疑,李二陛下皱眉问道:“此事关系社稷安稳,爱卿可莫要夸下海口。” 薛礼连忙点头,语气坚定:“回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昨夜太子殿下才刚刚赶到,公子便马不停蹄的进行了手术,一切顺利。 听孙思邈道长说,只要后续护理得当,太子殿下的腿疾定能恢复如常!” 第992章 蓝田公实乃真英雄也! 听薛礼说的信誓旦旦,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与躲闪。 李二陛下心中的怒火,只在瞬间便被无法抑制的惊喜所取代,顾不上追究此话真假,更顾不上继续追问细节。 嘴唇微微颤抖,最后才定了定神,急声而道: “这、这、这...诶,爱卿快带朕去看看,高明如今是否平安!” “是!陛下请随臣移步!” 皇帝身后禁卫虎视眈眈,薛礼不敢有丝毫耽搁,旋即躬身应道。 甚至忘了李斯文之前的吩咐——只要见皇帝驾到,即刻派遣家仆通知。 说罢,便快步在前引路,朝着后山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李二陛下紧随其后,脚步急切,龙袍被凉风吹得猎猎作响,往日的威严,也在此刻消失近无,心中唯有期盼与愧疚。 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当初太子李承乾性情聪敏,治国有道,能当大任,却被自己时常冷遇,宠爱远不及几位兄弟。 这也导致,自己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一时不慎惨遭小人坑害,落下笃疾,郁郁寡欢。 每当深夜难梦,想到自高明隐退,争斗愈发激烈的青雀和李恪,李二陛下便时常叹息。 若当初对高明再多些关注,白鹿原的那场人祸是否可以幸免。 只可惜破镜难圆,再悔恨也无法弥补当初的偏心和冷遇。 却不曾想,自己都已经不抱任何希望,高明的腿疾反倒有了康复的可能,实在是天无绝人之路! 一行人马沿着农庄山路快步前行,偶尔有几片落叶随风飘落,也难以引起李二陛下的丝毫注意。 一双龙眸紧紧盯着前方,隐隐可见轮廓的后山院落,不停的暗暗祈祷,李斯文你小子一定要加把劲,高明能不能恢复如初,就全靠你了! 只是...李二陛下才刚走到偏房附近,阵阵爽朗的笑声便接连入耳。 李二陛下心中一愣,随后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喜悦,难道说—— 可当他停下脚步,寻声探头看去,却见李斯文、秦怀道、侯杰三人正盘腿围坐。 桌上摆着几个开封酒坛,旁边还放着几碟小菜,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说笑笑,神色轻松惬意。 李二陛下见状,只一瞬间便气极而笑。 好小子,他一路疾驰,心中担惊受怕,生怕皇后和太子出什么意外。 结果你们三个兔崽子倒好,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欢饮达旦,完全没把他这个皇帝、高明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只瞬间,才刚平息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李二陛下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走进偏房,不等三人反应过来,便上前一把揪住李斯文的衣领,对着三人劈头盖脸地一顿揍。 “你们三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竟敢私自将皇后、太子、公主带出宫,还敢在这里喝酒作乐!朕看你们是活腻了!” 皇帝一边毒打,一边怒骂,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三人身上。 他下手极重,每一拳都带着怒火,仿佛要将之前所有的担忧与愤怒,尽数发泄出来。 二郎,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顶上大黄都打到家门口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侯杰坐于偏房最里,见势不妙紧忙将李斯文、秦怀道护至身前。 但因为皇帝的拳头来的又急又快,躲闪不及挨了几拳头后,便和腿脚最为麻利的李斯文一同抱头鼠窜,眼神频频怒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明明都安排薛礼连夜站岗了! 因为被李二陛下重点照顾,有些地方已经淤青,李斯文吸着凉气,实在摸不着头脑。 可当他瞧见躲在门外的薛礼后,瞬间心生明悟——玛德,就是你个坑货把皇帝引进村的? 几火禁卫守在门外,听着偏房内,陛下响彻云霄的怒吼声,还有随之而来的‘砰砰’闷响,夹杂着几个少年的鬼哭狼嚎... 不禁面面相觑,心生佩服。 蓝天县公实乃真英雄也。 之前好歹是进宫禀报,才将陛下气到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招来一顿毒打。 可这次,汤峪离着京城十万八千里,还能把陛下气到火冒三丈,连夜奔袭前来赏一顿拳打脚踢,能耐可真是顶了天! 可越是这样,禁卫们对李斯文就越是佩服到五体投地。 这遭遇...换做旁人早就大刑伺候,流放千里,满门抄斩了。 偏偏这位爷每次闯祸,只会受点皮肉之苦,挨打后就没了半点责罚,恩宠照旧,官运亨通。 偏房中,李二陛下逮到谁就打谁,能闹到如今这般地步,这仨人就没一个无辜的。 几通乱锤后,总算是发泄完心中火气。 胳膊一甩,将李斯文、侯杰俩人扔到一边,退了两步,放开脚底的秦怀道。 气喘吁吁的坐在椅子上,又随手抄起桌上茶盏,也不分是谁的,猛灌几大口凉茶。 好汉不提当年勇,曾经他领着三千铁骑冲阵窦建德,身中数箭仍面不改色。 但随着年岁渐长,再加上长时间的养尊处优,荒废武功,身子骨比起当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再加上这仨兔崽子皆出身武勋,从小打熬筋骨,皮糙肉厚... 一顿乱揍下去,这仨人只是看着凄惨,敷点药,再修养几天便没有什么大碍。 反倒是自己,连追带打,累的够呛。 但也正因如此,戎马一生,亲手打下近半江山的李二陛下,对这仨皮实孩子反倒是愈发喜欢。 身子骨结实好啊,本就出身武勋,忠心耿耿,身上还有着父辈耳濡目染的那股锐气。 只需稍加培养,又是大唐治下的一员猛将! 心中火气尽数发泄出去,再加上爱才之心泛滥,李二陛下老神在在的抿了几口茶水,这才看似不经意的问道: “听薛礼说,你们仨胡闹一通,是为了给高明治腿?” 第993章 关键时候,还得是大舅哥 见皇帝没了再追究的意思,李斯文连忙从装死中爬起,顾不得浑身疼痛,单膝跪在地上,朗声道: “臣等此次冒险行事,看似大逆不道,实则是为了娘娘、太子和两位公主的安危考虑,拳拳心意,还请陛下明鉴。” 闻言,秦怀道和侯杰也连忙跟着跪下,低着脑袋,不敢直视李二陛下的探寻。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李二陛下心累的摆了摆手,实在没心情跟李斯文勾心斗角,紧紧盯着他问道: “你只需告诉朕,高明的腿...有没有痊愈的可能。” 李斯文定了定神,斟酌半晌言语,便语速极快的,将昨夜为李承乾手术的经过,一五一十的禀报给皇帝。 像什么请药王出山复刻麻沸散,不惜代价毁坏师门异宝...看似求情,实则邀功。 一直讲到孙思邈的诊断结果,李斯文诚恳而道: “陛下,臣绝非包藏祸心,假借给太子诊治一事的借口,骗得皇后私自出宫。 实在是...手术之事关系重大,不宜声张。 万一泄露消息,某些不臣怕是要心生谋反之意,太子提前知晓更会影响心态。 而今手术已经结束,臣可以很确信的向陛下保证,幸不辱命。 高明只需再修养数月,就能逐渐恢复如初,日后正常行走不在话下!” 听完李斯文的详细陈述,李二陛下仅剩的些许怒火,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巨大的惊喜。 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李斯文面前,一把扶起,语气带着几分颤抖: “爱卿所言保真?高明他...真的能恢复如初?” 素来威严的龙眸,此时已经装满了期盼与恍惚。 消息来的太突然,又太过惊喜,就好像一场梦,一场为他量身打造,让皇帝不愿醒来的美梦。 “臣自然不敢欺瞒陛下!” 李斯文连忙点头,语气坚定,急速甩锅,试图祸水东引: “孙道长如今就在庄内,又全程参与了手术,陛下若是不信,可以传他前来问话,可以为臣作证。” 就在这时,农庄的大总管单鹰匆匆赶来。 收到家仆急报,得知李二陛下突然造访的消息后,他便马不停蹄的赶到内院,通知自家小妹 单婉娘不敢耽搁,连忙唤醒了尚在熟睡中的皇后和两位公主。 四女匆匆整理了一番仪容,快步相携而来,正好迎上正在质问李斯文的李二陛下。 皇后见到李二陛下,连忙上前行礼,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躲闪: “陛下,臣妾参见陛下。” 见爱妻安然无恙,李二陛下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 虚惊一场的庆幸,夹杂着得知喜讯后的笑意,李二陛下和颜悦色的摆了摆手,扶起皇后,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见观音婢无碍,朕已是不胜欣喜,哪里还顾得上责怪。 只是农庄装饰简陋,又无宫女伺候,观音婢昨夜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见皇后安然无恙,李二陛下龙眸里满是心疼,哪里顾得上问责。 爱妻身体素来孱弱,哪怕有了药方长期调理,但也算不上强健,长途奔波再加上担忧高明,怕是会吃不消。 皇后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眸光盈盈流转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臣妾一切安好,劳烦陛下挂怀,农庄上下悉心照料,起居倒也舒适,倒是有一桩天大喜讯还未来及通知陛下。” 对爱妻话中喜讯,李二陛下虽已心知肚明,但难得见她如此开心,皇帝又怎会阻拦。 眉头微微皱起,故作不解的问道: “哦,观音婢一路风尘仆仆,竟还为朕精心准备了惊喜,不知所为何事?” 舐犊情深之下,皇后已经没了往日的精明,反倒像个宠溺孩子的母亲,素手轻轻按在心口,柔声道: “陛下,高明的腿疾...有了痊愈的可能!昨夜彪子施针动刀,孙道长亲自坐镇,手术一切顺利。 孙道长还说,只要好好调养,日后高明定能如常行走!” 说到此处,一串珠泪顺着皇后的姣好面颊滑落,映得眸光愈发晶莹。 闻言,皇帝很是配合的装作喜上眉梢,脸上残留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 “好!好!好!既是药王一言裁定,高明定是无虞,朕心甚喜!” 言罢,李二陛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悸动,转身就要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好大儿的情况了。 “陛下!” 见状,皇后莲步轻移,素手轻轻拉住皇帝手腕,摇摇头,柔声嗔道: “陛下莫要心急,高明刚离刀俎,此刻药性尚存,还在沉眠,需得静养安神,贸然惊扰,恐生变故。 还是再耐心等等吧,容孙道长赶来先行看护,待高明彻底转醒,咱们再去看他也不迟。” 李二陛下这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爱妻说的对,那麻沸散失传已久,哪怕李斯文提前验证过药效,但谁也不敢保证,贸然惊醒病患,会不会引发遗患。 反正天色尚早,再多等些时间也无妨。 就是今天的廷议...诶,无故缺席,怕是又要挨魏征一顿冷嘲热讽。 但相较于高明的痊愈,挨些说教就挨些说教,不过春风拂面,不值一提。 思索至此,皇帝扭头迎上皇后满是柔情的眸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斯文,脸上欣慰一笑: “好,那就依观音婢所言,在此等着高明苏醒!” 虽然心中依旧急切,但为了好大儿考虑,他只能耐心等待。 怔怔看了李斯文半晌。 而今从爱妻口中确认喜讯真假,皇帝心中怒火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有满腔喜悦与赞赏。 好小子,不枉费朕的几次纵容,今天这事办得甚得朕心! 亲自将三人扶起,又重重拍了拍李斯文肩膀,笑道: “爱卿,此次你为太子治好腿疾,不仅是解决了朕的一块心病,更为大唐保住了百年安稳。 此等擎天之功,朕自然要重重赏赐!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只要是朕能办得到的!” 对于有功之臣,李二陛下向来是不吝赏赐,更有容人之量,这才让一众将帅心悦诚服,硬生生打出一个天可汗的威名。 更不要说,李斯文此次立下的,是皇帝亲口承诺的护国擎天之功。 只是... 第994章 催婚?直接快进到催生! 李二陛下有心封赏李斯文,毕竟治好太子腿疾乃是天大的功劳。 可话到嘴边,却见李斯文神色恭敬,丝毫没有邀功的意思,心中不禁有些诧异,又带着几分赞许。 李斯文又何尝不清楚陛下的心思,只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的祸端。 他如今尚未及冠,身上的功勋却早已远超同龄人。 从二品的蓝田县公爵位,正三品的太子宾客闲职,这在整个大唐都是独一份的荣耀。 再往上,不是曾立下开国汗马功劳的郡公,便是大权在握的六部尚书、十六卫将军。 这些实权职位,要么效仿樊国公段志玄,军功在手,战绩无可挑剔,又有从龙、开国之功,深受皇帝信任。 要么就死熬资历,等垂垂老矣,加以多方支持,就像民部尚书唐检。 而以他现在的年纪、身份,就算陛下再怎么恩宠,也绝无可能让他入阁拜相、执掌天下权柄。 不然...入朝任相的儿子,远在并州,手握兵权的父亲,军政两手抓,就算是李二陛下也会觉得不安。 而若今天应下了这‘擎天之功’,陛下一时高兴,或许会给出丰厚赏赐,可他必须要为将来考虑。 功高震主从来都不是空话。 尤其是像他这般,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功,引来朝堂老臣的猜忌还罢,但等将来太子李承乾登基,封无可封,只怕如今情谊反成拖累。 倒不如将这份功绩转化为皇室的情分,暂且混一混日子,熬一熬资历。 等将来年岁稍长,老一辈官员逐渐退居二线,朝堂上出现空缺,他再顺势而上,那时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思索至此,李斯文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谦逊: “陛下,臣所为皆是分内之事,不敢奢求赏赐。太子殿下乃大唐储君,能治好他的腿疾,让他恢复康健,重新为大唐效力,便是臣最大的心愿。” 他心里算得门儿清,此次手术成功,他已然得了一份皇室的大人情,皇后的信任、太子的感激、陛下的器重。 这份人情,比任何金银珠宝、官爵俸禄都来得更为可贵,更方便他日后布局,而不用再担心当年的妖孽之事。 闻言,李二陛下眼中赞许更甚。 他刚才其实也在犯愁,若是李斯文趁机邀功,他暂时还真不知该如何封赏。 进爵吧,县公之上便是郡公,可郡公贵为正二品,多为开国功臣所有。 李斯文虽有功,但终究是没到那个份上。 加官吧,实权职位不能轻易授予年轻人。 少年长期盘踞重任,哪怕毫无不轨之心,但也无法避免任人唯亲治,旗下部门将会被经营成家族产业,铁桶一块。 可封个闲职,又显得自己小气,委屈了这位功臣。 如今见李斯文如此懂事,不仅不贪功,还懂了什么叫谦逊退让。 皇帝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分内之事’!你这小子飞扬跋扈多年,总算是懂了谦逊藏拙。 不过赏罚分明是朕的治国之道,臣子有功,朕自然不会亏待。 此事暂且记下,等高明彻底康复,朕再为你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赏赐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功劳!” 李斯文心里一松,连忙躬身谢恩:“谢陛下恩典!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好好照顾太子,确保他顺利康复。” 见李斯文低眉顺目,再无以往的嚣张莽撞,刚过易折之相。 皇后一双凤眸弯成了月牙儿,对这个未来的女婿愈发满意。 她虽出身寻常人家,极少涉足朝堂纷争,可跟在陛下身边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廷里的弯弯绕绕也看得通透。 李斯文身上的爵位和官职,已经到了陛下所能纵容的极限。 再往上,要么触碰开国功臣的利益,要么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哪怕是为了曹国公府的香火考虑,李斯文及冠之前,就算再立天大功勋,也再难得到大肆封赏。 不然等哪天,真闹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今日这份君臣相得的美名,怕是就要走到头了。 反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暂且虚度光阴,少年熬死老头,等顶头职位有了空缺,陛下自然会优先考虑李斯文,一切水到渠成。 皇后朝着李斯文招了招手。 等他走近,伸出素手,轻轻为他掸掉了肩上尘土。 她虽来晚几步,但可看得清楚,这依稀可见的鞋印,肯定是刚才陛下怒上心头,揍了这群小家伙一顿。 感激与自责的心绪作祟,皇后的动作轻柔,还带着几分长辈的怜爱。 随后,她又牵过长乐的一双柔荑,将两人的手掌合在一起,声音柔得如春风拂面: “彪子你有懋功的门荫,本身又是个才华横溢的,如今功成名就,也该过些太平日子了。 而今汤峪的公主府已经落成,长乐也快到出宫的年纪,不如先把那些朝堂事、战事放一放,考虑考虑延续香火的事情?” 被母后当众点破心中情事,长乐俏脸瞬间飞满红霞,比枝头红枫还要艳丽三分。 她偷偷瞄了眼,与自己并肩而战的李斯文,见他嘴角带着浅笑,弯成月牙的眸子里满是情谊,更是羞得无地自容,眼帘低垂。 而在众人忍俊不禁的笑意注视下,脸皮肉的长乐 ,还是忍不住的跺脚娇嗔道: “母后!当着这么多人,你说这个干嘛!” 众人见状,纷纷相视一笑,就在这时,手术室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听着像是有人低声呢喃,又像是挪动床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一直留意着手术室动静的单婉娘心思一动,连忙打断郎情妾意的俩人,急声而道: “陛下,娘娘,想必是太子殿下醒了!” 李二陛下和皇后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激动,再也顾不得其他,快步朝着手术室走去,脚步再无以往的从容。 李斯文、秦怀道、侯杰等人紧随其后,心中满是期待。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李承乾醒来后,得知手术成功的懵圈反应。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兴奋! 第995章 李承乾的误会 手术室中,李承乾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也带着几分干裂,看起来还很虚弱。 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不再像昏迷时那样空洞无神。 他迷茫看着四周,目光在陌生的天花板、手术器械上转了一圈,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一时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没完全从麻醉中清醒。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虚弱问道: “这是...在哪?孤...孤不是在和斯文他们喝酒么,怎么一觉醒来感觉不到腿了...” 他下意识的想要蜷缩起来,想要确认腿的存在。 可刚一发力,就感觉到腿上裹着厚厚的东西,沉重得根本无法动弹,像是被灌了铅的沙袋绑在身上。 李承乾心中一紧,瞳孔地震,眼里瞬间满是恐慌,脸色也显得愈发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晃动着尚且浑浑噩噩的脑袋,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 模糊中,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菜肴。 侯杰举着酒盏遥敬自己,李斯文笑着说要取来佳酿,秦怀道还在为婚约的事情抱怨... 怎么一睁眼,他那伤腿动都没法动了! 不仅是被死死固定着,甚至连一丝触感都没有,难道说... 他醉酒后不小心又伤到了腿,原本就没好利索的笃疾彻底加剧了? 还是说...腿已经彻底废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李承乾脑海中炸开,让他浑身一颤。 之前只是跛脚,就惹来天下人非议,朝堂上暗流涌动,连储君之位都摇摇欲坠。 多少个夜晚,他躺在东宫床榻上,听着窗外风声辗转反侧,只担心自己会被父皇废黜,成为大唐第一个被废的太子。 可现在...伤腿不仅动不了,甚至连知觉都没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父皇会不会一气之下,真的罢黜自己的储君之位,另选其他弟弟做太子? 仿佛间,李承乾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废后,搬到偏僻宫殿里的落魄场景。 东宫昔日的繁华不在,前呼后应的百官避之不及,就连身边侍从也渐渐疏远,只能孤身一人,了却余生。 更让他揪心的是,自己失了太子之位,下场肯定是好不到哪儿去,甚至就连母后的地位... 他摇了摇头,强行压下这个念头。 不,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就算自己被废,父皇也绝不会因此迁怒母后,这点他还是有相当信心的。 反倒是邀请自己来汤峪做客的李斯文他们仨,只怕要遭殃! 父皇本就因笃疾而对自己心生不喜,远不及以往那般关切。 如今自己在这里伤上加伤,父皇定会勃然大怒,认定是斯文他们照顾不周,甚至会怀疑他们故意为之,从重责罚是免不了的。 搞不好...还会牵连家人! 潞国公兴起于微末,翼国公接连救主,几次险象环生,曹国公更是仅剩李斯文这一根独苗。 三位国公为了大唐牺牲甚多,好不容易才换来今天的荣华富贵,若是因自己而落得家道中落的下场,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一想到这里,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心中的恐慌和绝望暂时抛之脑后。 就算自己没了太子之位,但只要母后安在,性命肯定无虞。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趁父皇尚未知情,赶快通知李斯文他们跑路! 暂时躲进深山,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或许还能保住几家平安。 “母后?母后!” 李承乾唤了没几声,音线颤动,原本苍白面容,也因紧张泛起了几丝不正常的潮红。 皇后本来就守在门外,听高明醒来第一时间呼唤的是自己,很是得意的朝李二陛下眨了眨眼。 不理会皇帝有些发黑的脸色,脚步轻快的走到床边,捧起李承乾冰凉的手掌,柔声问道: “高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李承乾强忍着心里委屈,不让眼泪掉下来,急声催促道: “母后你来的正好,快!快去通知斯文、侯杰他们几个,让他们立刻过来一趟,儿臣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这事十万火急,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紧紧攥着母后的手掌,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急切。 皇后本来心情雀跃,却被李承乾突如其来的焦急弄得一愣。 疑惑问道:“高明,是出什么事了么?好端端的,为何要急着找彪子他们?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 男人相聚总少不了打诨插科,就连陛下和诸多老兄弟相聚时,言语间少不了打趣挤兑。 别不要说,李斯文性子本就跳脱,有作诗嘲笑高明的前科。 见李承乾脸色,皇后还以为,是李斯文他们仨憋着坏,趁高明昏迷时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让他气急败坏的恶事。 “不是,母后误会了!” 李承乾连忙摇头,语气更急:“母后你别问了,快去找他们!再晚一点,他们就走不了了!” 他扭头看了几眼天色,只怕再耽误下去,父皇就要到了,到时候谁也救不了李斯文他们。 皇后见李承乾神色恳切,不像是在开玩笑,便不再多问。 刚扭过头,想起门外一脸委屈的陛下,不禁轻笑一声,唤道: “彪子,侯二,秦二,高明醒了,吵着要见你们,快些进来。” 在李二陛下脸色不善的注视下,侯杰和秦怀道讪讪一笑,很是懵圈的走进房门。 李斯文走在最后,挑着眉毛,心里有些诧异。 相较已为人父的皇帝,常年纵酒欢歌的侯杰,他勉强算得上是耳清目明,能隐隐听到李承乾的急声催促。 什么叫再晚点就走不了了,又没人要宰了他们。 不对,若手术没成功,李二陛下就第一个要弄死他们,所以...该不会是李承乾误会了什么吧? 因为打上石膏动弹不得,觉得腿疾加剧了,这才担心皇帝问责,让他们赶紧跑路?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斯文咧了咧嘴角,若真是这种情况,那一会儿,必须要好好嘲笑嘲笑李承乾! 第996章 看兄弟闹笑话,多是一件美事 “高明,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侯杰一进门就迈着大步凑到床边,嗓门还是一贯的洪亮。 手刚要往李承乾腿上碰,又想起裹着石膏,赶紧缩了回去,只挠着后脑勺,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 秦怀道也走上前,脚步轻缓,语气温和: “太子殿下,孙道长之前来瞧过,说手术比预期的还要顺利,用不了多久,你的腿就能好起来。” 李斯文则斜倚在墙边,没急着说话,双手抱胸,嘴角勾着促狭的笑意,明摆着是要看戏的架势。 他就是想看看,一向爱面子的高明,知道自己闹了这么大乌龙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可李承乾压根没心思琢磨他们的神情。 见三人都到齐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差点扯到腿上的石膏,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却还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斯文,侯二,秦二,你们快走吧!现在就走,趁父皇还没得知消息,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话一出口,李斯文差点没忍住笑,果然,李承乾就是误会了。 秦怀道、侯杰闻言,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疑惑。 躲什么躲? 李二陛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而今高明手术一切顺利,皇帝奖赏他们仨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要宰了他们。 侯杰挠了挠发痒的后脑,不解问道:“高明,你说啥子呢? 好端端的,某们为啥要躲起来?陛下已经知道这事,早就跑过来了?没事,某们又没做错事,怕啥?” 秦怀道终于示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皱起眉头,疑惑说道: “太子殿下,是不是出什么误会了?某们并没有做什么,可能会惹怒陛下的事情啊。” 皇后兰心蕙质,左看看一脸着急的好大儿,右看看脸上憋不住笑意的李斯文,已经明白了一切。 一时间,心里是酸涩掺着欣慰。 酸涩于自家儿子受了这么久的苦,连醒了都先想着别人的安危。 欣慰于高明总算是懂了什么叫兄弟情分,不再是以前那个娇纵薄情的太子。 陛下说得对,若高明的笃疾能治好,那这段经历反倒是福非祸。 放在以往,高明尚且安好时,哪里会考虑得如此周到 ,成熟得让她这个生母心疼。 李承乾见他们还没明白,急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却被腿上的石膏扯得一阵疼痛。 他龇牙咧嘴吸了口气,急声说道: “你们还不明白吗?孤的腿... 孤的腿已经动不了了,连知觉都没了! 父皇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以为是你们照顾不周,迁怒于你们! 轻则罢官免职,重则可能会牵连你们的家人!你们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叮嘱:“侯二,你家里还有你爹撑着,就算你走了,国公府也不会有事; 秦二,你爹刚康复,你走了要记得给家里捎个信,别让翼国公担心; 斯文,你深受父皇器重,又有长乐的那层关系,父皇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你,但保险起见,你还是先躲一躲……” 他絮絮叨叨说着,语气里满是担忧,仿佛已经看到了三人被父皇责罚的场景。 可还没等他说完,侯杰瞬间明悟,扭头看了一眼李斯文,见他憋不住笑意的点头,突然‘噗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怀道愣了愣,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不住偷笑几声。 笑声在手术室里回荡,与李承乾焦急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承乾被他们笑得一愣,脸上的焦急渐渐变成了疑惑,他皱着眉头,不解问道: “你们... 你们笑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李斯文强忍着笑意,走上前,指着他腿上的石膏,笑着说道: “高明,你误会了!你的腿没有废,也不是动不了了,只是因为刚做完手术,需要用石膏固定,防止骨骼错位,所以才会感觉沉重。 至于没有知觉,想来是麻沸散的药效残留,安心等待些许功夫就好。 等将来拆了石膏,你这瘸腿就恢复如常了,而且孙道长已经提前诊定过,一切顺利。” “斯文你说什么?等会儿...让某捋一捋。” 李承乾瞪了瞪眼睛,脸上满是恍惚,只觉得脑子还不清醒。 面向李斯文,严肃问道:“斯文你说...孤的腿疾治好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某昨夜不是被侯二灌酒,然后就失去意识了么?” 见李斯文笑着点头,李承乾揉了揉太阳穴,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嘶...某这一觉不会是睡了十天半个月吧?不对...” 李承乾仔细回忆昨夜,总算是找到了导致昏睡的罪魁祸首。 目光灼灼看向哥仨,一时间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 “所以说,秦二哄骗某来汤峪的那剂佳酿,是斯文你念叨过几次的麻沸散?侯二也知道你们的计划,配合斯文和秦二灌醉了某?” 侯杰揉了揉笑到发抽的脸皮,上前重重拍打着他的肩膀,笑道: “高明不必感动,都是哥们,应该的!” 但见李承乾额上青筋暴起,明显是在强忍打人的冲动,侯杰打了个哈哈,卖苦道: 高明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二郎可是忙活了大半夜,几经风险,这才把你的腿给治好!” 秦怀道也察觉到李承乾的怒意,急忙点头补充道: “太子殿下,你且放宽心!手术非常成功,不信某仨,还有药王孙思邈可以作证。 等你休养几个月,笃疾彻底好了,咱们再去白鹿原秋狩!” 李承乾愣愣看着他们,又扯开被单,盯着自己腿上的石膏,脑海中一片空白。 “高明,彪子他们仨没骗人,你的笃疾真的好了。” 顺着手背上的柔夷看去,李承乾呆呆看着母后眼中,真情流露的泪光。 又扭头看了看侯杰、秦怀道俩人,昂首挺胸,一脸骄傲。 最后才将目光,落于站在众人最后,一直笑着看戏的李斯文身上,渐渐回过神来。 原来他不是笃疾加重了,而是趁着醉酒,被李斯文做了手术?! 第997章 皇后下场,储君之位稳了 小心中带着几分希冀,李承乾试探着动了动脚趾。 因为腿上还带着些许,残留药效带来的麻木感,石膏也严重限制了他的剧烈动作。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但很快,就有一丝微弱的触感,从脚趾传来,像有小虫子在爬,很痒。 细细感知着微弱触感,不再像以往那般僵硬滞涩,也不像刚刚那样毫无知觉。 过了好一会儿,李承乾才长长舒了口气,原来自己刚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甚至还闹了个大大的乌龙。 想到这里,李承乾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不敢直视众人目光,讪讪笑着,尴尬低下了头。 皇后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花枝招展,直到见李承乾一脸的不堪受辱,这才收敛笑意,柔声而道: “你呀,就是被腿疾吓怕了,凡事都往坏处想。 以后再碰上这种事,先找旁人问清楚,别什么还不知道,光顾着自己吓自己。” 一边说着,皇后轻轻拍打着李承乾的手背,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安慰道: “行了,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信不过彪子他们仨,还信不过母后,母后说你没事了那就是没事了!” “可是...” 李承乾猛地抬头,怔怔看着皇后,眼里闪着泪光:“母后,儿臣以后真的能站起来了,像正常人一样?” 以往的每次秋狩,拔得头筹者非他莫属。 但自从腿瘸了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白鹿原,连宫墙上的箭靶都不敢看,生怕别人笑话他 这个瘸子太子,已经连弓都拉不稳。 “斯文,你实话跟某说,这腿...真的能好?”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至今仍有些不敢置信。 他被腿疾折磨了这么久,从最初的难以接受到后来的绝望,适应,习惯...早已对痊愈不抱任何希望。 如今突然听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一时之间竟难以接受,生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梦醒之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李斯文走上前,脸上带着促狭笑意,语气肯定说道: “高明信不过陛下,难道还信不过某的医术? 只要严格遵守医嘱,好好休养,按时换药,避免伤口感染,不出三个月,您定能彻底康复。 到时候,某保你正常行走,还能像以前那样,领着一帮兄弟去白鹿原...呃,找个地方骑马射箭!” 迎着皇后略显不善的注视,李斯文笑脸一僵,急忙改口。 他当然知道,李承乾自幼便喜爱骑射,如今重提此事,也是为了刺激他,让李承乾心生希望与动力。 毕竟对一个将狩猎当放松的太子来说,能重新骑马射箭,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听到‘骑马射箭’四个字,李承乾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 他自幼便被列为一国储君,忙于政务,但在骑射方面却有相当天赋。 曾经无数次在草原上驰骋,享受着风拂过脸颊的快感,享受着射箭命中靶心的喜悦。 可自从去年瘸腿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可能骑马射箭,只能看着别人在马场上尽情挥洒汗水,心中满是羡慕与失落。 如今得知自己还有机会重拾这份热爱,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悦与激动的泪水。 皇后盯着自家儿子眼角的泪花,差点也没忍住泪水,点头哽咽道: “放心吧,李斯文亲自为高明做了手术,又有孙道长的仔细诊定。 你的笃疾很快就能痊愈,以后想跑就跑,想跳就跳,去哪就去哪,想去骑马秋狩就...” 皇后同样清楚,秋狩是李承乾长期忙碌中,少有的放松时光。 但经这次事故,虽是有惊无险,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让她对秋狩产生不好的印象。 “母后,儿臣就这么一个爱好了,以后都会小心小心再小心,您就通融通融呗!” 听自家好大儿,时隔多年再次流露出亲昵之色,皇后想摆脸色,但终究还是心软了。 叹道:“好啦好啦,母后答应便是,但白鹿原还是能别去就别去。 实在想去秋狩...就去皇城北侧的禁苑,那里守卫森严,不小心磕到碰到,也能及时到太医署诊治。” “好... 好... 太好了!” 李承乾哽咽着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母后,斯文!某... 某终于不用再被人嘲笑是‘瘸子太子’了!” 长久以来,瘸子太子这个称呼如同诅咒般死死缠着他。 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在朝堂上失去了威信,甚至让他对自己的储君之位产生了怀疑。 如今,他终于有机会摆脱这个称呼,终于有机会重新做回那个从容、素有贤名的大唐太子。 听到这话,欣喜母后终于松口的李承乾,只顾着兴奋,还没察觉到什么。 李斯文三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甚至有点惊吓。 大唐承隋制度,皇城范畴与殿宇也没有大的改动,包括隋朝的大兴苑。 只是将它一分为三,西内苑、东内苑、禁苑,合称三苑。 东界浐水,北枕渭河,西面包入长安故城,南接都城,地势南高北低,占地大,树林密,建筑疏朗,性质与林苑类似。 功能上,兼具游憩、娱乐、驯兽、驯马、生产果蔬禽鱼、狩猎、军事防区等等。 而禁苑,是三苑中规模最大,管制最为严格,功能也最齐全的那个。 禁苑禁苑,顾名思义,皇帝的园林,除了皇帝有随意出入的权力外,就连与他共享权力,平起平坐的皇后,想要进入也要提前禀报。 皇后尚且如此,那就更不要提李承乾这个太子,可今天皇后如此承诺,便意味着声势浩大的夺嫡之争,彻底迎来的结局。 听到此起彼伏的笑声,李二陛下满是好奇的走进病房。 听到皇后的承诺,忍不住插嘴笑道: “高明,你母后说得对,白鹿原那晦气地方咱能不去就尽量不去,父皇的禁苑占地数十里,够你撒欢了! 不放心的话,等你拆了石膏,父皇陪你去禁苑骑射!” 第998章 父子没有隔夜仇 听到此时最不想听到的熟悉声音,李承乾直直打了个激灵。 等回头一看,却见父皇身着一身月白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龙纹,而不是朝堂上那身威严的龙袍。 目光上移,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甚至就连龙眸边角的细纹,都透着几分暖色,全然往日动怒时的凛冽。 见此,李承乾悬在半空的心才算彻底落地,紧绷的肩膀也悄悄垮了下来。 再度想起刚才,急着让李斯文他们趁早跑路的误会,李承乾的脸色就像是被炭火燎过,满面通红,隐隐泛着热气。 赶紧低下头,尴尬的抠着床单上的花纹,声音细若蚊呐:“儿臣...见过父皇,让你看了笑话。” 看着儿子这副窘迫模样,李二陛下心中实在五味杂陈。 目光落在李承乾苍白脸上,那双好似阔别已久的明亮眸子。 李二陛下突然想起,上次见他这般意气风发,还是在去年秋狩前。 那时高明还能不时骑着宝驹在猎场上奔驰,箭术也算得一流,龙行虎步间,有他老子当年的几分胆气。 但自从坠马瘸腿后,李承乾就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说话都变得沉闷,少了往日的爽朗。 李二陛下默默叹了声,缓步走到床边,小心循着床沿坐下,生怕碰了儿子的腿。 迟疑半晌,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承乾的脑袋,像小时候一样。 这动作,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 上次...应该是高明十岁时,秋狩亲手猎了头幼鹿,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夸他‘骑射精湛,胜过父皇当年’。 但等高明更年长些,心里有了自尊,又逐步接手朝中诉讼事宜,他们父子俩便疏远了很多,有时生分得像外人。 “傻孩子,这哪能叫笑话。” 李二陛下的目光从追忆中缓缓抽离,嗓音带上几分沙哑,摇头笑道: “你急着让彪子他们仨跑路,是怕父皇迁怒,更怕因为自己而连累几家家人。 这份顾念兄弟的心意,这份社稷为重,君为轻的觉悟,比什么都金贵,父皇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怪高明。” 皇帝顿了顿,手掌轻轻拍打着李承乾的肩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郑重: “等高明你这腿彻底养好了,别忘了来太极殿里,帮父皇处理奏折。 之前你管着诉讼司,戴胄几次赞不绝口,夸你‘明察秋毫’,可悲,朕自诩英名,却被一些不实谗言所蒙骗,觉得高明疏于政务。 直到父皇这段时间重新接手,才知你的辛劳,朕的过分苛责... 这些年受了这么多委屈,你个傻孩子也不知道跟父皇、母后诉苦,一直憋在心里,不好受吧。” 听着父皇话中满溢而出的亏欠,李承乾鼻头一酸,眼前模糊看什么也不真切。 唯独脸上笑意却是格外灿烂,像雨后初晴的太阳。 李承乾摇着头,抬起胳膊抹了把眼眶,声线还有些哽咽: “不委屈,只要父皇知道儿臣这些年的辛苦,儿臣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 父皇,母后,你们就放心吧,这段时间,儿臣一定好好休养! 等将来拆了石膏,再去帮父皇看奏折,儿臣还想跟斯文他们去禁苑骑射,领着车队送几位妹妹出宫开府...” 李承乾说这话时,皇帝还能勉强忍住,更为感性的皇后却突然抽泣一声,一把将自家好大儿搂紧怀里。 李斯文兄弟仨,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总算是相互理解,不像之前那么生分,相视一笑,心里轻松了不知多少。 经此劫难,高明的位子算是彻底稳了。 将来谁若再敢觊觎储君,都不用陛下说什么,皇后就已经护子心切,先行下场帮忙了。 不多时,皇后放开李承乾,顾不上抹掉眼角泪花,轻轻拍着他手背,柔声笑道: “倒是让你们看了本宫的笑话,行了行了,陛下也别缠着高明了,想让他垫一垫肚子。 之前听孙道长特意嘱咐过,等高明苏醒,脾胃见弱,需吃点清淡的。 所以入夜前本宫便让下人煮了小米粥,想来时辰正好,还有高明小时候最爱吃的糖蟹。” 言罢,皇后朝门外唤了一声,守在门口的内侍立刻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打开的瞬间,小米粥的清香飘满全场。 热气氤氲,直扑李承乾眼前。 他确实饿了,昨天晌午过后,他便再也没吃过东西,到汤峪的那场盛宴,更是光顾着喝酒,然后被下药,五脏庙早就闹翻了天。 之前还有些许麻药残留,还不觉得,但此时此刻闻到这股清香,肚子不停的‘咕咕’叫着,格外清晰。 侯杰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李承乾打趣道: “高明,你可得多吃两碗!不然等拆了石膏,骑马都没力气拉缰绳,到时候咱们比骑射,你输了可别哭鼻子找皇后娘娘告状!” “谁会输!” 李承乾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可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等我好了,肯定比你骑得快!上次秋狩你射偏了三支箭,这次我定要让你输得连酒都喝不上!” 秦怀道也跟着笑,语气里满是期待: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等太子殿下拆了石膏,咱们就去禁苑的跑马场比一场。 到时候谁输了,谁就请大家去百香楼里喝顿好酒!” 李斯文靠在门框上,也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行啊,那某可就等着喝赢家的宴了。 对了高明,你可千万记着孙道长的医嘱,若没他老人家的首肯,就偷摸下床走动,或者私自开荤... 孙道长可要给你熬黄连汤,那滋味,想想都觉得反胃。” “呃...斯文放心!” 瞅着李斯文那副不堪回首的表情,李承乾心里升起一股恶寒,赶忙点头。 第999章 皇帝的回报 与李斯文哥仨笑谈之际,李承乾伸手接过皇后递来的粥碗。 粥碗是白瓷的,与白杨南寨的那套茶具同出一辙,入手温热。 他小口小口喝着,米粥已经熬得软糯香甜,甚至给他的感觉,比常吃的那些山珍海味还要可口的多。 等两碗米粥下肚,孙思邈正好赶到,怀里揣着个麻纸册子。 见病房里这出阖家团圆,孙道长脚步一停,而后连连失笑摇头。 老道今天有功无罪,皇帝再怎么小心眼,也不可能当着太子、皇后的面,问责他当年跑路的罪过! 再说了,父债子偿,祖父的债,孙女婿偿还也是同样的道理。 稳步走到床边,将册子递给李承乾,声音温和,仔细叮嘱: “太子殿下,这是老道写的术后注意事项,每日该活动多久脚趾、饮食又该忌哪些东西,上面都写得清楚。 你每日看一遍,莫要忘了,嗯...就约在三天后吧,到时候咱们再看看恢复情况。” 李承乾连忙接过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留着工整字迹,一看就是老人家连夜赶制出的医嘱。 心里一暖,严肃点头:“孙道长放心,某一定铭记于心,绝不马虎。” 向孙思邈再次确定李承乾的情况,目送老人家缓缓远去,李二陛下悬着的心里,总算彻底踏实了。 不是他不相信李斯文的医术,主要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说法,确实有几分道理。 而今得了这位神医的亲口保证,他才能彻底安心。 又转头看向李斯文,语气带着几分祥和: “彪子啊,这次多亏了你,不然高明这腿,可就成了朕和皇后永远的痛,为君解忧,当记一大功! 嗯...这样吧,等将来高明彻底康复,朕就在太极殿里大办特办,诚邀满朝文武,好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在其中的功劳。 至于赏赐,你想要什么,尽管来宫里与朕请示。 加官进爵暂时别想,就算朕答应,叔宝他们也会几次觐见,劝朕收回成命。 其他像什么田宅,还是需要新的器械,这些无伤大雅的,都依你。” 不容易啊,天晓得他为了这句承诺,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从他大学毕业以来,跟了他十来年的不锈钢行李箱都搭进去了! 那可是他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皇帝再怎么加钱,那都是他应得的! 李斯文按住心里狂喜,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不必赏赐。 能治好高明的笃疾,帮他坐稳储君之位,让如今动荡的局势彻底落定,便是臣最大的心愿。 臣只希望,日后能长留汤峪,帮着孙道长研究医术,编着医书,不时鼓捣出些新奇玩意,助大唐盛世更上一层楼。” 李二陛下闻言,眼睛顿时冒出道道精光。 跟这小子勾心斗角这么多回,他还不清楚李斯文是什么性子。 嘴上说是计划,但暗地里已经有了成果。 这次给高明手术便是实证。 之前还一个劲儿的推辞,说什么缺器材,缺药方,这也缺那也缺。 但其实,所有的手术条件早就被他悄摸凑齐,只是想暗中发大财。 他站起身,走到李斯文身边,重重拍了拍肩膀:“好!有志气!朕都准了! 需要药材还是器械,工部会全力配合,想编医书,那朕便下令,让国子监博士帮你整理典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还有水车那事,朕已经命工部连夜赶制图纸。 八百个工匠,怎么也能在明年开春前仿制两百架,送到关中各州县。 听太史丞禀告,今年洪灾泛滥,等来年开春定是有旱情,有了水车,百姓就能引水浇田,明年的收成算是有了些保障。” 李斯文心中一凛,皇帝嘴里的太史丞还能是谁,李淳风那个妖道! 就以他那好事不灵,坏事灵到邪门的乌鸦嘴,说有旱灾那就是板上钉钉,看来农庄藏着的那些作物,等不了多久便会派上用场。 连忙躬身:“臣谢陛下!有陛下支持,这些事定能成!” 众人又在房间里聊了一会儿,见李承乾眼皮开始打架,脸色也有些疲惫,皇后便催着大家出去: “行啦行啦,高明刚做完手术,精神欠佳,也是时候休息了。咱们先出去吧,别在这里多做打扰。” 李二陛下自无不可,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几句 “好好休息,有事就让内侍传信”,便带着众人快步离开。 李承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忍不住的偷笑几声,心里再无迷茫,取而代之的,只有对未来的浓厚期待。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快进到,自己拆了石膏,瘸腿恢复如常的那天。 他想骑着骏马在禁苑里肆意奔驰,想看到满朝文武见他龙行虎步,目瞪口呆的模样。 更想看到父皇母后,放心的将大权交到他手上。 此时,窗外的天已经亮透,李承乾轻轻摸着石膏,结实得让人心安。 等困意再次袭来,李承乾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慢慢睡了过去,睡得格外安稳。 跟在李二陛下身后走出手术室,侯杰还忘不了刚才那茬,笑着调侃道: “没想到呀没想到,高明也能有这么慌张的时候,劝咱们赶紧跑路,说怕陛下宰了咱们... 哈哈,以后某可得多提几次,让他再也忘不了今天!” 太子摊上你们这群兄弟,也不知道是他的福气,还是他的报应。 秦怀道无奈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侯杰的后背。 侯杰疼得呲牙咧嘴,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陛下打的伤。 秦怀道悄摸朝皇帝那边撇了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侯二,你也别总想着拿太子开玩笑,他也是关心则乱。 上次因为太子腿疾,陛下把整个大理寺都骂了一顿,就差砍了他们的脑袋。 太子也是怕咱们遭罪,这才急着让咱们走的。” 李斯文笑着道:“好了,别吵了。咱们还是想想猪肉贩卖的事。 之前这事都是由高明负责,但现在...高明肯定是指望不上,暂时也只能是咱们先行顶上。” 三人正在后边窃窃私语,李二陛下突然停下脚步,对快步赶来的李君羡吩咐道: “李君羡,传朕旨意,调侍御医甄立言、太医署王院正,即刻赶赴汤峪农庄。 再从百骑里选五十名精锐侍卫,驻守在农庄周围 —— 太子在这里休养,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李君羡见李斯文胳膊腿儿的都还齐全,悄摸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领命:“遵旨!” 第1000章 总算是把皇帝送走了! 确定自家好大儿情况一切顺利后,李二陛下又忙里偷闲,在农庄里停留了半日。 陪着皇后,领着两位公主,慢悠悠的在农庄里四处闲逛。 秋早的阳光不似盛夏那般灼热,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恰好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放眼望去,连成一片的稻田,从农庄的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坡,一眼望不到头。 清风拂过,沉甸甸的稻穗便顺着风势起伏,沙沙轻响。 小兕子被眼前景象吸引,挣脱皇后的手,小跑到田埂边,踮着脚尖往田里瞧。 金黄稻穗蹭上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回头朝着皇帝、皇后招手笑道: “父皇,母后,你们看!稻子长得好高,但小兕子比它们更高!” 李二陛下与皇后相视一笑。 也不知是小兕子的身体转好,还是到了长个头的年纪,虽说小脸上稚气未脱,但原本圆润的下颌,已经有了几分纤细。 长乐则走得稍远些,眼波流转间流露出几分国色天香。 李二陛下看着俩宝贝闺女的模样,威严的面孔显得愈发柔和。 李斯文那混小子虽然不干人事,但一身本事却是顶了天,这才多久,他心中大疾已经去了十有八九,实乃大唐福将。 一行人逛了几个时辰,直到太阳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李二陛下才停下脚步。 转身看向身后的李君羡,隐隐有些流连忘返: “爱卿,准备启程吧,别耽误了返京的时辰。” 离开前,皇帝还特意绕远去了趟手术室门口。 轻轻推开门缝,见李承乾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翻看,脸色比上午好了许多。 李二陛下走进来,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 “高明,父皇要回去了。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病,也别着急,一切听孙道长和彪子的安排。” 李承乾放下书,连忙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 “父皇路上小心,返京后也别太过劳累。 儿臣会谨记孙道长的医嘱,每天只看半个时辰书,也不会乱动弹,争取早日康复去帮父皇处理政务。” 李二陛下看着儿子眼里的关切,不由心中一暖。 伸手摸了摸李承乾的额头,不觉间,被风沙迷了眼睛。 点头笑道:“好,那父皇就在长安等高明的好消息,别让父皇等的太久。” 他没再多说,怕耽误儿子休息,转身轻轻带上房门,大步朝着农庄门口的马车走去。 皇后爱子心切,再加上‘正好赶上孙道长空闲,让他帮忙调理’的借口,好说歹说才说服李二陛下,留在汤峪些许时日。 两位公主早已坐在马车上等候,见李二陛下上来,长乐连忙递过一杯温茶: “父皇,喝杯茶暖暖身子吧,今年新茶,叫什么...水吉祝仙,茶中望族。” 闻言,李二陛下瞬间眼前一亮。 据他所知,这水吉祝仙产量极少,一斤百贯,却又偏偏有价无市,也就和李斯文走得近的几家国公府,偶有进项。 “既是如此,那父皇可要好好品鉴一番。” 李二陛下接过茶,轻抿一口,甘之如饴,回味无穷,确实是人间难得一回闻。 “诶,尝了这口清茶,宫里那些还怎么入得了嘴,食之无味。” 长乐凤眸流盼,葱白玉指并拢抬起,遮住脸上羞红笑意,只见那双美眸弯成月牙,柔声喃喃道: “父皇慌什么,彪子能少了任何人的分量,还敢缺了你的份额不成,女儿走之前带上了不少,足够父皇品鉴得了!” 李二陛下打量长乐许久,只觉得此事新鲜,素来胳膊往外拐的漏风棉袄,怎么今天转了性,知道回馈家里人了? 迎上这道揶揄的眼神,长乐当即红了脸,嗔道: “父皇,你再这样,女儿带走的那些新茶,可要全部孝敬给舅舅了!” 李二陛下不禁愕然,而后哑然失笑的点了点长乐的额头。 他就说嘛,这小妮子怎么如此孝心,原来还是帮衬着李斯文,催讨那份赔偿! 皇帝没有回应,掀开车帘,遥望渐渐远离的农庄,惦记着李承乾的伤腿,再到折磨长孙无忌数月的顽疾。 “经此一事,李斯文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本事,辅机的病确实不能再拖了。” 车队缓缓驶向长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扬起一路尘土。 送走李二陛下等人后,李斯文、秦怀道、侯杰三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并肩坐在农庄回廊的长椅上。 侯杰揉了揉胳膊上的淤青,那是清早时,李二陛下踹出来的,此刻还泛着淡淡的紫红色。 龇牙咧嘴的苦笑连连:“诶,顶上大黄这顿揍,可真够狠的!怕是今天晚上翻个身都疼醒! 不过话说回来,能治好高明的腿,咱们这顿揍也值了。 以后咱们入了朝堂,看那些老臣谁敢跟咱们吹胡子瞪眼,帮太子治好了腿疾,哈哈,这功劳可不比从龙差上多少!” 秦怀道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海阔天空的畅快。 富贵险中求,亦在险中丢。 若太子殿下的瘸腿腿不仅没好,反而更糟,陛下震怒之下,他们三家怕是都要惨遭牵连。 但万幸,李斯文行事素来谨慎,从不让人失望。 想起之前,太子殿下醒后精神不错,还能跟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轻声感慨道:“这次的冒险确实值得。 之前某跟家里写信,直说最近在农庄里秋收,丁点不敢提手术的事,生怕出了差错让阿娘跟着担心受骗。 现在好了,等过几日阿耶班师回朝,某再返家一趟,亲口跟他们说说这个好消息,也好让他们放心。” 李斯文靠在廊柱上,看着远处的稻田,秋风拂过他的衣袍,带来阵阵稻花香。 笑着道:“闲话到此为止吧,趁着高明还没意识到这点,咱们赶紧想个办法,处理猪肉那摊子事。 之前这事是有高明亲自盯着,但现在他行动不便,肯定是要转托咱们几个。 若一会儿高明问起,咱们拿不出好办法,高明再着急上火,反倒不利于养伤。” 第1001章 百姓苦,沾不得荤腥 几人话头才刚开始,一个穿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内侍匆匆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刻着东宫字样的玉牌,显然是李承乾的贴身内侍。 内侍走到三人面前,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小公爷,秦公子,侯公子,太子殿下请三位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商议。” 侯杰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李斯文,挤眉弄眼的打趣道: “二郎,好你个乌鸦嘴,算得真特娘的准! 不用说,必是高明想起了猪肉那事!这才刚闲下来就急着托付,看来是真上了心!” 一边说着,还拍了拍秦怀道的肩膀,怅然若失,好像丢了几贯钱。 “让秦二你逃过一劫,本来还想拿这事跟你打赌,这下倒好,某平白赔了一壶好酒!” 秦怀道白了他一眼,没挣就是亏是吧,好一个奸商! “太子殿下向来心系百姓,猪肉的事关系到农庄的收入,也关系到能不能让百姓多些肉食,他自然上心。 不过侯二你也别瞎猜,说不定是殿下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呢!” 李斯文笑着摇了摇头,不理会这俩活宝,站起身道: “走,去看看就知道了。不管是什么事,咱们先过去,别让高明等得心焦了。” 三人跟着小内侍穿过农庄的回廊,晨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碎玉。 路上正好遇见一个端着药碗的别家贵女。 穿着浅粉色的襦裙,手里端着白瓷药碗,碗沿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药香里混着甘草和当归的味道。 李斯文一闻就知道,这是孙道长特意为李承乾配的术后调理药,能补气血、促恢复。 至于这姑娘,秘书丞苏亶之女,不久前才和李承乾订下婚约。 倾城之貌,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倒也是个贤妻良母的性子。 苏氏见了他们,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了一万福礼,动作有些拘谨,也不知道是怕手里的药碗洒了,还是害羞怕生之类的。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李承乾的卧房。 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见皇后的背影,侯杰打了个激灵,凑到李斯文身边,压低声音道: “二郎你说,该不会是高明那小心眼,惦记着早上让咱们‘跑路’的乌龙,觉得丢了面子,要找咱们算账啊?” 他说着,还故意做出一副紧张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 “若是他真要算账,二郎你可得帮我说话,当着皇后的面,某可不敢冒犯太子!” 你骂谁小心眼呢! 李斯文耷拉着张黑脸,反手将侯杰按在了墙上,真当他听不出来你这是变着方的损他呢是吧! 秦怀道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偷笑几声。 二郎这睚眦必报的真性情,在长安里也算出了名,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有事没事就嘀咕几句的那种。 见侯杰脸色泛青,赶忙出手拦住,正掐着他脖子当握力器的李斯文,正色道: “侯二你可别瞎猜了,太子殿下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早上他知道了是误会,燥了张大红脸,怎么好意思跟咱们算账? 再说了,他现在腿上还打着石膏,就算想算账,也动不了手啊!” 侯杰干咳几声,点头赞同:“确实,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转头就跑,某就不信高明敢下床追某!” 刚要推门,便听到皇后轻柔的叮嘱声:“慢点喝,这药还有点烫,别着急。” 李斯文轻轻推开房门,只见李承乾靠在床头。 身后垫着软垫,身上盖着条绣着兰草纹样的薄被, 娘兮兮的,一看就知道不是病房配置的用品,应该是苏氏怕他着凉,从自家马车上取下来的。 至于是不是皇后找来的,她来时匆匆,一切用具都由自家供应,他会不清楚自家的用品长什么样? 皇后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素色锦帕,轻轻擦去李承乾嘴角残留的药渍。 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你们来了。” 李承乾见他们进来,眼里瞬间亮了几分,连忙眼神示意母后,不用再像个小孩般照顾自己,以防兄弟几个笑话。 想坐得更直些,哪怕动作放得很慢,但还是牵扯到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很快舒展开。 强忍着,不让仨兄弟看出异样。 知子莫如母,皇后哪怕不清楚自家大儿的顾忌,好笑着白了他一眼,站起身对三人笑道: “你们哥几个聊吧,本宫去趟厨房让他们再温些米粥,高明刚喝了药,受不了苦味,喝点甜粥能压一压。” 她说着,又转头对守在门口的苏氏叮嘱道:“你也在这儿守着吧,高明要是有什么需要,立刻来告诉本宫。” 苏氏连忙应道:“是,娘娘。” 这位可是她从多家贵女里,精挑细选出的太子妃,当然再放心不过。 退出去时还贴心的带上房门,给他们留足谈话空间。 见房中没了外人,侯杰瞬间原形毕露。 率先凑到床边,大大咧咧坐在床沿胡凳上,翘起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上,单手托腮,问道: “高明,你刚睡醒就叫某几个过来,到底是有啥急事?是不是像某猜的那样,猪肉?”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 先喝了一口苏氏递来的糖水,润了润因喝药而发苦的喉咙,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确实是为了猪肉的事,侯二你也知道,之前某一直在白杨南寨里养伤,闲来无事就琢磨着肉猪出栏的大小事宜。 因为自改元以来,大唐连年遭遇天灾人祸,导致百姓异常穷苦,大多只吃得起糙米。 别说是吃肉了,能吃上粟米的都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冬天,去年若不是二郎献上的煤炭,还不知道会死伤多少。 所以某就常想,若是养猪事成,再把经验逐步推广开来,让百姓家家户户养上肉猪,逢年过节沾沾荤腥...” 李承乾一边说着,伸手摸了摸腿上石膏,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千防万防也抵不过家贼,天晓得这次来汤峪相聚,竟会是李斯文的算计,实在是大意了。 更别说,二郎身边还有俩默契有加的兄弟打配合,毫无下限的来偷袭他这个病残。 第1002章 秦二莫要怪我,这都是你逼他的 “如今农庄里的第一批猪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出栏。 可某曾派人去长安打听,却常听说坊间谣言四起,说什么‘太子养的猪不干净,吃了会染病’。 据调查,应是些关陇老臣在背后煽风,说孤‘身为储君,不务正业,竟沉迷养猪,乃国之不详,猪肉受垢,食之大病’。 百姓本来就对猪肉有些偏见,听了这些谣言,肯定更不敢采购。” 说起关陇的背刺,李承乾实在是咬牙切齿,他能接受贪官贪墨,也能忍受奸臣弄权,毕竟这些都是朝堂里在所难免的腌臜事。 但他绝不能忍受背叛,尤其是自家人捅来的刀子! 真当他隐居城外,就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雷打不动,去坊间散播谣言的是你家仆人是吧,我亲爱的舅舅! 不同于坐在床沿,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侯杰,秦怀道更为拘谨,坐得稍远一些。 闻言眉头拧起,指尖无意识的敲打着扶手,可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法子。 叹了口气,接下话茬:“殿下说的这事,某也有几分印象。 前些天收到家里来信,阿娘絮絮叨叨一大通,也提了一嘴这事。 说长安西市的猪肉铺最近都快关门了,沿街那家张屠户,之前一天能卖两扇猪,现在三天卖不出半扇。 恐怕...咱们的猪还没运到城里,就会被这些谣言缠上,百姓本就觉得猪肉‘腥膻不洁’,再加上没完没了的风闻,肯定更不敢碰。” “可不是吗!” 李承乾气得一拍大腿,却忘了腿上打着石膏,顿时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右手在床单上搓来搓去,强撑着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某本来还打算着,等肉猪出栏的那天,便亲自去一趟长安的东市上,当着百姓的面杀一头猪,让大家看看咱们的猪有多干净! 秦二你没怎么去过安化门外,可能不知道,南寨的肉猪,那可都是谨遵二郎的饲养指南。 只用农庄里新收的红薯藤、晒干的玉米芯,再掺上从各大酒楼低价回收的剩菜剩饭,每天三顿准时喂。 猪舍更是早晚各扫一次,比东宫的偏殿还干净!这些要点某都亲自监督,从不假于人手,敢拿项上人头保证!” 闻言,李斯文三人嘴角抽个不停,高明你可真敢说,谁又敢让你拿人头作保,生怕皇帝知道了打人不够狠,下刀不够准? 说到这里,李承乾心里也有些纳闷。 他就算再五体不勤,但也知道大唐主食就那么几种,粟米、稻米、黍米和糙米。 但这红薯和玉米又是个什么玩意? 要知道,南寨养的肉猪不下百头,每天消耗的粮食不知凡几,可农庄却能天天运来大批的红薯藤、玉米芯,吃得肉猪都害怕。 算了,当务之急还是卖猪一事,红薯和玉米,以后想起来再详细问问。 为了证明自己,或是担心李斯文犯浑,从他手里保住自己的脑袋,李承乾急忙补充细节,语气急切: “秦二你别不信,前些天,某和二郎他们几个,还宰了头三百斤的猪王。 就随意抹了些香料,再往火塘上一烤,别提了,那肉嫩得...入口就化,半点腥味都不沾! 二郎边吃还边点头,赞不绝口,说猪肉性温补,最适合秋冬入食,老人孩子吃了能补气血,比什么大补药都管用!” 秦怀道当即脸色一变。 甘霖娘,李斯文! 又特么背着他偷吃,这回让他逮住了吧! 脸色不善的巡视一圈,却悲痛发现,屋里一共就五个人,除了素不相识的苏氏,其他哥仨都是眼神闪躲,典型的心虚! 此时此刻,秦怀道严重怀疑,自己被小伙伴们排挤在外,聚会不叫他也就算了,你们还瞒着不让他知道! 侯杰缩了缩脑袋,但很快意识到不对,一拍大腿,理直气壮的回道: “秦二你可别怨哥们不讲义气,主要是那天...是吧,你懂的!” “某懂个锤子,侯二你今天不把话讲清楚,咱们之间的情谊算是走到头了!” 一听这话,本来装作无事人般侍立在角落的苏氏,当即小口微张,心神惊慌的看向李承乾。 太子你再干嘛,快些劝劝啊,你们不是肝胆相照的兄弟们,这两位公子都要割袍断义了! 却见李承乾眼睛瞪圆,眨也不眨的紧盯着两人,嘴里还嘀咕着‘打起来,打起来,某要开血流成河!’ 苏氏脸色一滞,扭头看向久仰大名的蓝天县公李斯文,却见他从袖口掏出干果,边嗑边看,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苏氏心里大受震撼,难道这就是男人们私底下相处的模样。 要紧关头生死相随,即使是冒着惹怒陛下,人头落地的风险,也要帮太子治好腿疾。 但等到了闲暇时候,拉兄弟下水,暗中排挤,一言不合就要拳拳到肉,其他人就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其实听到秦怀道说出这话,侯杰心里也震了震。 可一旦回忆起,那些天秦怀道究竟在干什么,他心里底气就暴增,劲增,狂增。 秦二,你可莫要怪某,都是你逼某的! 见侯杰神色依旧轻松,甚至看向自己的眼神带上几分怜悯,秦怀道心生不妙。 快速回忆李斯文的近期行程,而后心里骤然一沉。 不会吧,难道说—— “侯二你给某住嘴啊!” 但秦怀道距离侯杰又一段不短的距离,即便他在瞬间想通了一切,又即刻起身试图捂嘴,但人的移速,也怎么可能快过音速。 “为什么兄弟相聚,却没人知会秦二你一声,又是为什么,直到现在你才从高明嘴里得知这个消息!” 侯杰笑的很是猖狂,本来他都已经放弃了,这个猛戳兄弟痛点的机会,怎奈何,有人主动送上门来找虐! “答案只有一个,当时秦二你在长安,和宝琳兄的大闺女相亲!” 一言既出,满堂皆默。 唯有话中主人公秦怀道,像是燃烧殆尽般,整个人化作灰白二色跪倒在地,拼尽全力的伸直胳膊,试图拦住侯杰的戳肺管子之言: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若这个消息只流通于兄弟之间,他还能通过威逼利诱来让他们闭嘴。 但今时不同于往日,现场还有位世家贵女在旁观。 他可知道,多家贵女都有举办茶话会的爱好。 万一这事被她‘不小心’传出去,等不到天黑,秦家二郎即将定亲,女方刚换牙的消息便会传遍长安。 他老秦家世代忠良,名声可就全毁在他手里了! 第1003章 捆绑销售 “哈哈哈,就是这个表情,某一直期待的,就是这个悔不当初,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李斯文捂着笑到抽筋的肚子,身体从靠墙滑到地上,一直滑到秦怀道身旁。 全身心都在超负荷运转,努力将这一幕铭记于心,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等将来一有机会,便拿出来当众诵读! 直到秦怀道扭过头来,面露狰狞。 李斯文瞬间脸色一正,坐回原位置,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摆出副低头沉思的模样。 回忆之前的话茬,若有所思的点头,随后郎朗而道: “正如高明所言,上次去南寨时特意去猪舍走了一圈。 猪圈里铺着干草,猪食槽里没有一点剩食,就连角落也没有太多碎草,显然是每天都有人专业打扫。” 迫于秦怀道的骇人目光,李斯文心思急转,琢磨着该如何打破谣言。 突然觉得眼前一晃,就像有人在拿着镜子反射阳光,晃自己眼睛。 稍稍抬头,眼角余光便突然瞥见那本,李承乾翻开几页,随后便被放在床头的《三字经》。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这是之前实验活字印刷术功效,留下的那批书,库房里还堆着好几箱。 原本是想用在下一届的农庄学子身上,但现在倒有了新出路。 “高明,某这儿...倒有了个主意。” 李斯文抬眼时,眼里已经多了几分笃定,声音也比刚才洪亮了些。 往前凑了凑,眼神平静的看向李承乾: “在这之前,某有个问题要问问高明,你不惜折尊养猪,目的为何?” 李承乾挠了挠后脑,很是纳闷: “二郎你这是什么鬼问题,当然是当初你跟某说的,养猪能解决穷苦百姓夜盲的病症。 不然某吃饱了撑的,放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逍遥日子不过,跑到城外养猪。” 李斯文满意点了点头,既然不为了盈利赚钱,那问题就简单了,大不了赔钱赚吆喝呗。 “一斤十文,对那些常年吃不起肉的穷苦百姓,仍是难以承受之重。 所以咱们不妨将肉价再放低些,同时将猪肉和《三字经》捆绑销售。” “捆绑销售?” 这话一出口,李承乾、秦怀道、侯杰三人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茫然。 降价倒好说,高明干这事纯粹是为了捞捞好名声,顺带着改善民生。 可捆绑销售...这话从字面意思上也好理解,就是吧...这两样不相干的东西,他是怎么联系到一块的? 侯杰张了张嘴,语气里满是不解:“二郎你没开玩笑吧? 猪肉是填肚子的,《三字经》是教书的,这俩八竿子打不着啊! 百姓买猪肉是为了吃,总不能为了一本破书,就买自己买不起,或者不敢吃的猪肉吧? 万一他们只想要书,买了肉扔了咋办?那咱们不是赔本赚吆喝?” 李斯文都快被他气笑了,才刚问了高明养猪的目的,你转头就忘是吧! 深吸口气,很是耐心的解释道:“侯二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仓库里那些《三字经》,是咱们用活字印刷术大批量印制出的,成本远低于手抄本,一本成本不到一文钱。 反观长安城里的寒门学子,多如繁星。 某还清晰记得,有次进京见一卖碳老翁,想给孙儿买本读物,一连问了好几家书铺。 一本五文钱,但他攥着铜钱,犹豫了半天还是没买。”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把计划说得更细: “既然都是为了民生,那咱们不妨再定个规矩:猪肉五文一斤,另送一本学前读物《三字经》。 买一斤肉,既能让家里人沾沾荤腥,还能给孩子换本启蒙书,让孩子识几个字,这不是一举两得? 他们就算一开始不想吃肉,为了书也会咬牙买。 等他们尝了猪肉味道,肉质肥美,不带半点腥臊,自然成了咱们的回头客。” “另外——” 李斯文又补充道:“咱们还可以在扉页上印上,‘汤峪农庄监制’的字样,再请孙道长写几句评语。 就写...‘猪肉温补,秋冬宜食,洁净无腥,可安心食用’。 药丸孙道长,那可是百姓眼里的‘神医’,说话比陛下都管用。 那些老臣再想散布谣言,百姓见了书里的话,也不会再信。” 李承乾听完,眼睛瞬间亮得像燃了火,习惯性的想拍腿叫好,但手抬到半空又赶紧收回,攥着锦被大笑几声: “妙!这主意可太妙了!既卖了猪肉,又帮了寒门学子,还能把那些谣言戳破,一举三得! 斯文,要说转脑子玩这些阴谋算计,还得是你!” 他越说越兴奋,连带着脸色都红润了几分,甚至没注意到,李斯文微微泛黑的脸色。 见此模样,秦怀道偷笑几声,语气里满是赞同:“二郎这个鬼点子确实好! 不仅如此,咱们还可以在长安的东市、西市两大集市上设置试吃点。 再请来几个会做饭的大厨,当场把猪肉炖了、炒了,让百姓免费尝。 让他们亲眼看了猪肉有多新鲜,再亲口尝尝味道有多嫩,那些‘猪肉不干净,吃了会染病’的鬼话,自然不攻自破。” 侯杰更是兴奋得怪笑几声,从床沿上绷起来,大步走到李斯文身边,伸手就拍他的肩膀。 没轻没重的,差点把李斯文拍得趔趄。 侯杰浑然不觉,扯着嗓子大声道: “某就知道,还是二郎你心思更阴沉!所以打一开始,某就没动脑子。” 迎着李斯文皮笑肉不笑的骇人神色,感受着快要被他捏碎的手腕。 侯杰额前暴汗,急忙改口道: “咳咳,那什么...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赶去白杨南寨,争取明天就把猪肉和书运到长安去卖。 到时候,某亲自去集市上吆喝,不吹不黑,就以某侯杰的人缘和面子,保准给猪肉卖到缺货!” 第1004章 赔钱赚吆喝 “算了算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一听侯杰准备回京,李斯文脸色微变,讪讪一笑,捂住侯杰那张破嘴。 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长安那是非之地,骗到汤峪,他可不想让你再回去蹚浑水。 不出意外的话,越王李泰、蜀王李恪麾下各大势力,一定正紧盯着高明的动静,时刻准备从中作梗,以防太子养猪真的养出什么门道。 再加上侯君集那个鼠目寸光的脑残,不晓得暗地里在谋划什么。 万一侯杰暴脾气一上来,在集市上他人起了冲突,反倒给了侯君集软禁他的由头。 李斯文暗叹一声,藏住心底算计,故作无奈的摇了摇头: “若想成大事,必先深思熟虑,引导坊间改善猪肉偏见,更是忌讳急功近利。 别忘了广传长安各大坊间的风闻是怎么起来的,就是某远赴边关,你们又没留个人守在长安,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这回听某的,稳扎稳打,先做好三件事,猪肉腥臭,食之染病的风闻,自然不攻自破。” 侯杰目光来回巡视一圈。 秦二为人正直,作风一丝不苟,是个很好的执行者,但在决策上却是个苦手。 高明虽说常年勤于政务,但更多的还是处理诉讼之事,能从旁枝末节中明察秋毫,但若说起阴谋算计,纯粹一个外行。 至于自己...侯杰气笑一声,他什么人自己还不清楚。 有点小聪明,喜欢热闹,再加上出手阔绰,跟他玩得好的世家子,也愿意卖他个面子。 但论起心思阴沉,算无遗漏,李斯文是这个(大拇指),他是这个(小指)。 “嗯...二郎说得对,那便说说你的计划。” 见李承乾挺直腰杆,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李斯文也松开侯杰,在他身上抹掉口水,这才自信而道: “第一步,在滨河湾试卖几天。 高明您也清楚,今年天下多地洪灾不断,滨河湾最近也迁来几个村落,都是渭水灾区搬来的可怜人。 多年以来,渭水沿岸都是丰收之地,百姓家里有余粮,孩子也多,眼下正缺给他们启蒙的教材,咱们来这手捆绑销售,正中他们的需求。 另外,滨河湾逐步走上正轨,每天来往人流量不是个小数目,也能提前看看百姓对猪肉的反应。 第二,好好包装《三字经》,反正是赔钱赚吆喝,索性就赔得大方些。 书皮都用农庄出产的蓝粗布,这布颜色百搭,洗了不褪色,又相当耐磨,正适合当孩子衣服上的补丁。 第三,咱得找几个靠谱的帮手。 徐有田最近在滨河湾开了个菜圃,菜品多样,物美价廉,口碑不错,为人也没什么架子,能跟百姓聊到一块儿,正好拉来帮咱们站台。 还有...教书先生不太合适,孩子见了就发憷。 这样吧,某家农庄出了个诗坛好苗子,让他在肉铺前面诵读《三字经》,孩子们喜不喜欢不清楚,但各家家长肯定喜欢。 最后,再请孙道长出面,明天辰时去摊子前买几斤肉,人送外号‘药王’,百姓肯定信得过。 只要见他买猪肉,比咱们说破嘴皮子都管用。” 李承乾坐在床上,听得连连点头。 虽说按李斯文的想法来,养猪场肯定会亏损严重,难以长期运营。 但也清楚,这些法子是为了以最快速度,打破百姓心里的偏见,同时照顾滨河湾里,那些刚搬迁过来讨日子的苦命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就是赔点钱么,父皇兜里有的是,大不了...回京委屈巴巴的求父皇帮衬一二...不对,八九。 李承乾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即使如此,那便拜托斯文你操心了!某身边的这些内侍你随便调遣,但凡有需要,他们准给他收拾得妥妥帖帖。” 之前他面容枯槁,天天睡不好,一是因为孔师留的一沓沓课业,二来,便是担忧肉猪卖不出去。 既浪费了几位兄弟的拳拳助力,又会让朝廷里某些老不死笑话,说什么‘储君不自量力,开始踌躇满志,结果到最后,却没卖出几头猪’。 到时候别说自己丢人丢大发了,父皇脸上也没光。 念及至此,李承乾有些歉意的笑了笑:“斯文,这次真是又要麻烦你了。 之前你忙着给我治腿,没日没夜的,现在才刚歇口气,又要为猪肉的事操心。” 害,都是哥们... 李斯文先是摆了摆手,相当随意,但当他想起眼墙边的苏氏,连忙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 腰弯得恰到好处,任谁也挑不出任何毛病:“高明言重了,这些都是某的分内之事。” 当着未来太子妃的面,今天就卖你个面子,以后记得还回来。 李承乾看懂他的意思,好笑着眨了眨眼——放心,以后你家后院失火,某帮你拉着长乐。 得到一个相对可靠的保障,李斯文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尽量帮他在苏氏心里,建立一个忧国忧民的仁君印象。 “高明不必多言,此行不仅是为了殿下,更是为了我大唐天下万民。 要知道,最近迁来滨河湾的那些百姓,顿顿都是野菜粗粮,各个面黄肌瘦。 要此举能让他们吃上廉价又美味的猪肉,既能让他们补补身子,又能让孩子们有本学前启蒙的教材。 仓廪实而知礼节,这不是陛下和高明,一直都在做的事么?” 侯杰越听是越觉得哪里不对。 你夸兄弟两句那是应该,但把兄弟捧到这种程度,二郎你该不会是...被高明抓住了什么把柄吧? 瞄了眼一旁美眸流盼,眨也不眨的盯着高明的苏氏,侯杰恍然点了点头。 这就不奇怪了,他们能不给兄弟面子,但当着弟妹,吹嘘几句,帮兄弟涨涨面子也是应有之举。 第1005章 人傻钱多,速来 刚要张嘴,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众人扭头看去,皇后端着个托盘款款而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甜粥,飘着几颗红枣,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见屋里气氛热烈,高明脸上也带上了久违的笑容,眼眉里都透着欢喜。 氤氲的水汽里,皇后的眉眼变得愈发柔软,都是些好孩子啊。 “刚才还愁眉苦脸的,现在就聊得这么开心,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说来让本宫也欢喜欢喜。” 李承乾连忙招手,示意母后先坐下,声音都比以往亮堂几分。 “母后你点评点评,斯文这主意厉不厉害! 买猪肉送《三字经》,既破了谣言,又帮了百姓,还能堵得那些奸臣再也没话说,一举三得!” 皇后听完笑着点了点头,将汤碗送进李承乾手里,又伸出玉指,揉开他眉目间的郁气,语气重带着几分嗔怪: “你看看你,刚醒没多久就变得这么兴奋,小心又动了伤口。 孙道长可是和母后千叮嘱万嘱咐,说你这腿必须要慢慢调养,不可激动。” 随口说教几句,见李承乾听得心不在焉,皇后心里好笑,这父子俩真是一模一样,都要顺着毛捋,不然就闹气! 话锋一转,笑道:“不过嘛...彪子这注意确实妙。 帮你解了围,让百姓得了实惠,还能让孩子们读上书,陛下夸的那句‘王佐之才’,倒也没错。” 说着话语一顿,皇后转头看向李斯文,语气里满是体恤: “若是需要本宫帮忙,彪子尽管开口。 前些天还听长乐与本宫念叨,说有天茶话会上,听几位夫人念叨,正愁着给孩子找学前启蒙的教材。 若斯文你舍得,也可以托长乐带几本《三字经》走一趟。 跟夫人们说说滨河湾这‘买肉赠书’的事,她们有钱又有闲,肯定愿意支持。 说不定兴趣来了,还会领着仆妇去集市上凑热闹,小手一挥就包了全场。” 李斯文心中大喜,就凭上元节时,李玉珑拎回家的大包小包,就可见大唐贵女出手的阔绰。 有这门路,何愁猪肉没人买。 连忙躬身谢道:“多谢娘娘体恤!若能得长乐帮助,这事算是板上钉钉。 等回京某便去找长乐商议此事,定不辜负娘娘此番心意。” 三人又在房里聊了一会儿,把试卖的细节一一敲定。 试卖定在明天上午辰时,会提前把猪肉切成一斤一份,用油纸包好,《三字经》也都包上蓝粗布,堆在棚子一侧。 侯杰负责在棚子前吆喝,王骆在旁摆张桌子念《三字经》。 孙道长辰时准时到,以身作则,顺带跟百姓说几句猪肉的好处。 还特意准备了一口大锅,煮着几块猪肉,让百姓免费试吃。 见李承乾眼皮几次张合,渐渐有些几分困意,皇后便起身催着三人辞别: “好啦好啦,也该让高明歇一歇了,你们忙了一整夜,先去吃点东西,明早再说明早的事。” 三人起身告辞,刚走出病房,侯杰便舞足蹈的比划着: “某已经想好明早吆喝的词儿 —— ‘新鲜猪肉摆案头,五文一斤价最优。买肉还送《三字经》,解馋教子两丰收’,你俩听听,多顺口,保证百姓听了就想买!” 秦怀道复吟几句,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小声点,别吵到殿下休息。不过你这词儿确实朗朗上口,明天就这么吆喝。 对了,侯二你嗓门虽大,但也千万记得别喊得太急,免得下午嗓子哑了,明天没法继续吆喝。” “去你丫的,还真想把小爷当奴才使?嗓子哑了就歇摊!” 见两人你一拳我一拳的逐渐上头,越大越狠,李斯文不禁失笑,同时道: “侯二你这打油诗确实耐听,但可别忘了,大多百姓大字不识一个,你吆喝得太文雅,反倒让他们拘谨。 反倒不如再直白些,比如——猪厂开业大酬宾,回馈新老顾客,买一送二,买的越多送的越多。” “嘶,二郎你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但没某编的好听!” 好一个大言不惭! 李斯文白了他一眼,懒得再劝,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窗纸上映着李承乾靠床的倒影,皇后正拿着勺子,小心吹凉,再喂到他嘴边,画面相当温馨。 他心里忽然觉得,历史上李承乾喊出那句‘请陛下称太子’。 不仅只是李二陛下的偏心,李泰、李恪两位弟弟的步步紧逼。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无条件支持他,信任他的母亲,太早病逝。 从那往后,爹不亲舅不爱,兄弟虎视眈眈,李承乾就算受了委屈,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久而久之,心中再无避风港的李承乾,只能放浪形骸,以酒色来麻痹自己。 但好在,会因为腿疾而自卑、敏感,甚至自暴自弃的那个李承乾,不如再重蹈覆辙。 也不枉他前后奔波一年多。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滨河湾码头便热闹起来。 家仆们连夜搭了个结实木棚,棚子顶上挂着一块红布幌子,上面用浓墨写着 “太子猪厂,开业酬宾,买肉赠书” 字体遒劲有力,是昨夜侯杰抱着李斯文大腿,求他写的。 对此,李斯文只能评价为,侯杰属驴的,赶着不走打着倒退,欠爱了。 棚子左边摆着三张长桌,切好的猪肉用鹅黄色油纸包着,一斤一份,码得整整齐齐,肉的鲜红透过油纸,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右边则堆着一摞摞包好的《三字经》,布角的小动物图案朝向外侧,引得不少路过上学的孩子频频回首。 侯杰穿着一身青色便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胳膊,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吆喝: “各位乡亲父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太子养的上好猪肉,现杀现买,一斤只需五文钱,附赠一本《三字经》! 孙道长尝了猪肉都说好,孩子学了《三字经》是呱呱叫...” 侯杰嗓门本来就大,再加上卖足了气力,只瞬间,声音传遍整条街。 不少路人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毕竟长安的谣言还在疯传,大家心里谁也没个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贪小便宜遭大罪。 再者说,若是猪肉真没问题,谁会五文钱贱卖,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第1006章 小王骆,丢大人 “公子,真的要当着这么多人,念《三字经》么?” 肉铺角落的阴影里,王骆攥着袖口,一袭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却依旧平整。 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本来是听说公子有任务交代,这才特意换上,没成想...竟是穿来肉铺前丢人现眼。 时不时的偷摸撇过脑袋,目光落在不远处叫卖的侯杰身上,眉头紧皱,分外嫌弃。 侯二公子为了装屠户装得像点儿,竟把外衫扣子全解了,袒胸露腹,手上还挥着块油布巾,当真是有辱斯文。 “新鲜猪肉嘞!五文钱一斤,还送《三字经》!” 虽说公子常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这不拘小节...总得有个度吧? 王骆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可是立志要考进国子监,将来报效大唐的人。 若是被学堂里的同窗看见,自己在肉铺前念启蒙书,未来几年怕是都别想再抬起头做人! “怕什么?这可是某好不容易才给你讨来的机会,好好表现!” 李斯文瞧见王骆那副扭捏模样,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小家伙是去年腊月,小妹李玉珑收拢长安灾民时,意外发现的人才,连带着他家阿翁骆衡,一并收进了国公府。 骆衡虽是垂垂老矣,但在一众难民、灾民里却素有名声,如今已在滨河湾高就。 至于王骆,年岁尚小,被他送进了汤峪学堂,正好给那些孩子当个榜样。 当初学堂初办,人手不足,李斯文也客串过几次教书先生,自然清楚这小家伙的心思。 人小鬼大,虽说家道中落,但心里仍傲气得很。 这副模样,想来是嫌弃侯杰打扮粗鄙,连累他丢了读书人的体面。 可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王骆啊王骆,为了不让你家公子丢大人,你且放心的去吧。 某会牢记你今日的牺牲,回头给你多留块酱肘子! 肩膀上传来的压迫感,让王骆垮起小猫批脸。 侯二公子放浪形骸,自家公子也不枉多让。 前些天不知怎的,公子就惹得当今圣上,不惜千里迢迢的从长安跑到农庄,也要揍得他们皮青脸肿。 虽然心里百般不情愿,但也清楚,自家公子这是为太子殿下做事。 殿下或许记不住谁立了功,但绝对会记得谁在浑水摸鱼。 要是因为自己的矫情误了大事,别说将来考不考得进国子监,若是因此连累了公子,阿翁怕是要把他当街打死。 咬了咬牙,王骆深吸一口气,捧着《三字经》走到肉铺旁的石墩子上。 清了清嗓子,细声细气的念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 声音刚落,路旁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穿着打补丁的短打,裤脚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田里回来,准备再去收一垄稻子。 汉子原本只是路过,可这朗朗上口的句子钻进耳朵里,细细一品竟藏着大道理。 他愣是钉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目光在猪肉和书本之间来回打转。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裹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那是他卖了两斗谷子换来的,本想给家里三个娃买块布做衣裳。 买肉倒能让娃们解馋,买书能让娃们认字,可钱就这么多... 他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却始终没敢上前。 人人都说太子养的猪不干净,吃了会染病,他可不敢拿娃们的身子冒险。 肉铺摊后,李斯文和侯杰盯着这汉子看了半天。 见他眼神直勾勾黏在肉案上,脚却钉在原地不动,三人对视一眼,都多了几分警惕。 这汉子身材魁梧,手上全是老茧,该不会是来了个,要肉不要命的悍匪吧? 李斯文反手摸住袖里的障刀,侯杰也停下了吆喝,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汉子额头冒出汗,心中迟疑的时候,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挎着竹篮走了过来。 竹篮里放着几颗刚挖的白萝卜,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田里摘的。 她被侯杰的吆喝声留住脚步,在肉铺前转了两圈,犹豫小半天,这才慢慢凑到肉案前,声若蚊呐: “小摊主,你这猪肉...真的能吃吗? 我前儿听西头的阿婶说,那太子养的猪不干净,吃了会染病,还说...还说太子养这些猪是为了‘厌胜’,不吉利...” “嘿,我这个暴脾气!” 侯杰一听就炸了,撸起袖子就要跟她理论。 你个小老太太,上来不买肉先找茬,这不是存心添乱吗? 可注意到拦在自己身前的李斯文,叹了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平头百姓懂什么? 都是听别人瞎念叨,跟他们计较反倒显得自己没风度。 要是传出去他侯二公子当街殴打老妇人,那才真砸了招牌。 侯杰憋得脸通红,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急得直跺脚。 李斯文见状,连忙放下手里整理的《三字经》,从肉案上拿起一块刚切好的五花肉。 肉是秦怀道现切的,还带着淡淡的温度,肥瘦相间,纹理清晰,一看就是好肉。 他捏着肉的边角,递到老妇人眼前,特意让她看得清楚: “阿婆,您听别人念叨一百句,也抵不过自己亲眼看上一看。 您瞧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好肉,绝不是那些歪瓜裂枣的次品。”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猪肉上,却没敢接。 李斯文又笑着补充:“咱们做买卖的都是实诚人,大唐人不骗大唐人。 这猪平时喂的饲料,都是用红薯藤、玉米芯和米糠煮的,没有一点脏东西。 而且每天都有专人打扫猪舍,扫得比咱们家里的院子还干净,您去汤峪农庄打听打听,谁不说咱们的猪舍干净?” 他顿了顿,见老妇人的眼神松动了些,又接着说:“您要是还不信,尽管去汤峪农庄问个究竟。 就连药王孙思邈孙道长,吃了这猪肉都赞不绝口,说这猪肉温补,最适合老人和孩子秋冬补身体。 您买一斤回去炖着吃,要是不好吃,或者有一点腥味,您明天来,我不仅给您退钱,还再送您一本《三字经》,绝不含糊!” 第1007章 也不知道蓝田公,到底图什么 打量李斯文半晌,见他没有寻常屠户的凶悍,老妇人这才壮起胆子,指尖轻轻碰了碰猪肉。 抬起凑到鼻前闻了闻,果然没有腥气,只有淡淡肉香,品质上等。 她的目光又落到旁边的《三字经》上,蓝粗布的包装看着就结实,不像手抄本那样容易破。 老妇人心里越发动心。 家里有个六岁的孙子,天天吵着‘要认字,将来当个教书先生’。 可一本手抄的启蒙书,书铺里张嘴就要二十文钱,她一个靠纺线换钱的老太太,哪里有那么多闲钱? 老妇人悄悄摸了摸怀里的铜钱,一共十文,原本想过年时,给孙子买块麦芽糖。 可一想起孙子眼巴巴看着别家孩子读书的模样,又想起儿子去年去城里卖力气,累得咳血去世的可怜样。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也比刚才响亮了些: “那...麻烦那摊主给我来一斤吧,多挑些好肉切,别带太多肥的,家里孩子吃不了那么油。 对了,这书…… 真的送?不会要额外加钱吧?” “真送!一分钱都不加,童叟无欺!” 侯杰一听生意开张,刚才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脸上堆起笑容,比过年还开心。 他凑到肉案前,拿起一把锋利的刀,小心翼翼切了一块肥瘦均匀的肉,用干净的油纸包好。 又从堆里挑了本封面最平整的《三字经》,双手托着递到老妇人手里,还特意翻开第一页让她验货: “阿婆您瞧瞧,这书里的字儿多清楚,墨也不晕染。 汤峪农庄的学童都用这个读书,内容正经得很,没有一句歪理。 您尽管放心的让孩子跟着念,早上念半个时辰,晚上念半个时辰。 用不了半年,就能认不少字,说不定将来孩子就有大出息!” 老妇人接过书和肉,紧紧揣进竹篮里,还用篮子里的布盖好,生怕被人抢了去。 她对着侯杰和李斯文连连鞠躬,笑着说了声 “谢谢”,转身就往人群里走。 路过刚才扛锄头的汉子时,她还特意停了停,高声而道: “这猪肉真没腥味,还送书,就五文钱! 我回家炖给孙子吃,再教他念这‘人之初’,你也买斤试试吧,信老婆子的,错不了!” 有了老妇人这个活招牌,围观的百姓终于不再犹豫,纷纷围了上来。 刚才扛锄头的汉子最先挤到前面,嗓门比侯杰还大: “我家有三个孩子,要是买三斤肉,能送三本《三字经》不? 我要肥点的,回家炼油,能吃好久,冬天还能给娃们炖菜!” 李斯文连忙拿起一本《三字经》,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念道: “买三斤肉,就送三本,等将来三个孩子学会识文断字,也不用像你一样靠力气吃饭,多好!” 汉子听得眼睛发亮,立刻解开怀里的布包,掏出十几枚被磨圆了的铜钱。 他把铜钱往肉案上一拍,大声说:“给我来三斤!要最肥的!要是不够肥,我可回来找你!” “您放心!” 侯杰拿起刀,‘唰唰’几下就切好了三斤肉,用三张油纸分别包好,又拿了三本《三字经》递过去。 “你拿好,回家记得把肉洗干净再炖,香得很!” 随着时间推移,肉铺前就排起了长队,一直从肉铺门口延伸到街对面,还有不少百姓正往这边赶,嘴里念叨着“买肉送书”。 王骆见生意这么火爆,也忘了羞耻,捧着《三字经》站到旁边的桌子上,扯着嗓子念了起来: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凑到桌子底下,仰着脖子听王骆念书。 其中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跟着念 “教不严”,声音奶声奶气的,还念错了调,引得周围的百姓哈哈大笑。 见生意彻底迈上正轨,李斯文松了口气,靠在肉铺的柱子上想歇口气。 可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循着肉香,凑到了肉铺旁的铁锅边。 铁锅里炖着几块五花肉,是特意煮来让百姓们尝尝鲜,但现在功夫还差些。 孩子们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肉,却又怯生生的不敢开口,怕被赶走。 李斯文心里一软,抄起旁边的加长木筷,从锅里夹出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在孩子们面前的石板上晃了晃,笑着问: “想不想吃?” 领头的孩子是个穿补丁短打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左右看了看,没瞧见自家大人的身影,又咽了口口水,忙不迭的点头:“嗯嗯嗯!想!” “想吃也可以,” 李斯文蹲下身,和孩子们平视,“刚才听你们几个跟着念《三字经》,念得还不错。 那我就考考你们,每念对六个字,就送你们一块肉,怎么样?要是念错了,就得再念一遍,直到念对为止。” “好!” 孩子们异口同声的答应,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率先开口:“人之初,性本善!” 李斯文也不至于糊弄小孩,准们夹了大块五花给她:“念得好,奖励你一块!” 就在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诵读完,美滋滋的围着案板吃肉的时候,四个手摇折扇,穿着长衫的文人慢悠悠路过。 见肉铺前这么热闹,还能听到念书声,几人来了兴致,互相递了个眼色,准备上前凑凑热闹。 可等走近了,听清孩子们念的句子,几人却为之一愣。 这些句子看似简单,细品却满是教化之道,越是斟酌越是心惊。 其中一位,忍不住拉住了拎着油包和书本,准备转身离开的老农,拱手问道: “这位老丈,某有一事请教。这铺子是做什么的?又是何人开设?若您答得详细,这几文钱便赏您了。” 老农手里攥着刚买的肉和书,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回答: “先生您有所不知!这是汤峪农庄的铺子,打着卖猪肉送本《三字经》的吆喝! 刚才我还尝了块肉,香得很,一点不腥!而且这书印得清楚,确实不要钱,买肉就送。” 第1008章 好心办坏事 接过老农手里的《三字经》翻了半晌,文人恍然大悟。 触感厚实,不似寻常草纸那般,经不起太多翻折。 而且墨色均匀,字迹工整,连最细的笔画都清晰可见,没有半点手抄本常见的晕染。 他猛地合上书,连连点头,声音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这书确实没糊弄人,字儿比手抄本还工整,墨也用得是上等松烟墨,放个十年八年都不会褪色。 蓝天县公敢做这事,当真是帮了寒门学子的大忙,也不知道他图什么,放着安稳的世家贵子不当,反倒专门跟世家对着干。” 身旁穿青衫的同伴也凑过来,指尖蹭了蹭书页边缘,发自真心的感慨: “是啊!买肉送书,此举针对百姓的口腹之欲,又顺带解决了家里孩子的启蒙难题。 等今天这出传开,京城的那些‘厌胜、不洁、不吉’的谣言,算是彻底没了活路,蓝田公当真好手段! 几人又在肉铺前站了好一会儿。 见百姓们攥着肉和书满载而归,笑的简直合不拢嘴,众文人相视一眼,也都露出了敬佩神色。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毙于风雪,为自由开路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 回去后,也该写篇文章,把这事好好宣扬一二,此等善举,自当引得天下人顶礼膜拜! 日到晌午,肉铺里的几百斤猪肉已经卖得脱销,只剩下几本《三字经》孤零零的叠在角落。 侯杰扯着衣襟擦了擦额上汗珠,声音都喊得有些沙哑: “做梦也没想到,这猪肉竟然能卖得这么好卖! 早知道咱们就多杀几头,也不至于让后面来迟一步,没买到肉的百姓失望而归。 看着他们垮掉的脸色,实在于心不忍。” 听侯杰有了闲功夫开始抱怨,负责切肉的秦怀道也松了口气。 甩着酸得发麻的胳膊走过来,指节还泛着油光: “之前一说起猪肉,百姓都躲着走,生怕肉不干净吃了染病。 结果现在倒好,不仅抢着买,还主动说要带邻居来... 不过侯二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明天咱们提前杀几头,再让家仆们多包些书,免得又让人家空欢喜一趟。” 李斯文靠在棚柱上,看着空了的肉案,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之前高明还忧心忡忡的,怕猪肉卖不出去,惹来老臣们笑话。 现在来看,他说的那话才是最大的笑点。 还卖不出去? 第一批出栏的几百头肉猪,最后能留下一头,都算李承乾深谋远虑。 至于风行长安的那些谣言,等百姓们尝过猪肉的鲜嫩,细细品读过《三字经》的字句,自然会不攻自破。 等养猪的法子推广开,还有更多的百姓能吃上便宜猪肉,不用再顿顿野菜粗粮。 等活字印刷术普及开,还有更多的寒门子弟能读上书,不用再因书费昂贵而放弃学业。 他已经帮你把登基的路给铺平了。 李承乾啊李承乾,千万别让他失望,更别再整兵变的烂活。 李二陛下人送外号‘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实在不是人打的。 一连几日,开在街头的肉铺摊,已经成了滨河湾别具一格的风景。 “太子养的这猪肉,嚼嚼,确实好吃,怎么会有人说它吃了染病呢,嚼嚼。” 肉铺前,魁梧汉子已经成了这家肉铺的忠实顾客。 每天天不亮,便来摊前排队,顺带蹭饭,一边嚼着刚出锅的五花,满脸不解的含糊道: “要我说,这么好吃的肉,染病也值了,不对!我接连吃了好几天,不光没染病,身体还添了把力气!” “诶,你这憨货,懂个什么!” 站在汉子身后的教书先生,推了推头上的旧儒巾,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家肉铺只开在滨河湾,每天光顾这里的,也只有咱们这些穷苦百姓。 若是消息传开,整个关中的贵人、富商和百姓都来这里疯抢,哪里还有咱们享福的余裕 !” 大汉当即秒懂,突然扯着嗓子,对着身后人群高喊: “大伙们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儿! 这猪肉中看不中用,其实嚼着干柴,一点味儿都没有!要不是为了给娃换本《三字经》,我才不买呢!” 此言一出,队伍中的老顾客顿时心领神会,老婆婆立刻接话: “是啊是啊!我家孙儿非要这书,不然我才不花这钱买这破肉!等孙儿认完字,我再也不买了!” 这些老百姓动作默契,一边嘴上说着嫌弃,一边手上动作飞快,大肆抢购存货已然不多的猪肉。 如此配合下,相当一部分闻讯赶来滨河湾,求购《三字经》的富人,受了蒙骗。 几个穿着绸缎的富人正皱着眉打量着这些,将肉摊围得水泄不通的平头百姓。 最近长安城里的寒门学子都在传这本活字印刷的书,说比手抄本还好。 他们便想给家里的仆役孩子买几本,免得显得自家没见识,一路打听着来了这滨河湾。 可一听百姓们的抱怨,再看那些捧着肉的人脸上勉强之色,富人们顿时露出鄙夷的表情。 “也就这群没福气的泥腿子,才把这臭肉看得跟宝贝一样。” 一位长相富态的撇着嘴角,抬起袖口挡着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猪肉的腥气。 “放某家,给狗都不吃!要不是为了那本破书,谁会大清早来这穷地方!” 排队中的百姓闻之彼此相顾,被骂了也不恼,只是嘿嘿偷笑。 这些富人可真好骗! 五文钱买猪肉送《三字经》,等出了队伍转手卖给这些富人,不仅没花钱,反倒赚了几文钱。 只希望这些城里来的大冤种,能多留一些时日。 其实百姓们心里都清楚,太子这是在赔本做买卖,几乎是不谋而合的瞒下了猪肉美味的秘密。 “太子不惜折尊,为咱们这种贱民祈福,但这种好日子不长啦,好好珍惜吧。” 虽大多是为了自家利益考虑,但也免不了,对太子赔钱做善举的行为感到忧心。 虽说猪肉腥臭,养殖的百姓并不多见,但在鱼龙混杂的滨河湾,也有几家。 甚至有好事之人专门登门拜访,询问从猪仔到出栏的具体花销,再对比肉铺贩卖的价格... 一出一进,每头猪都要亏损数百钱。 这还是以最廉价的饲料来算,若肉铺宣传的不假,每头肉猪亏损的钱,还要翻上几番。 一天五头猪,接连卖了三四天,这往少了算也足足赔了几万钱。 虽说对于太子这种贵人来说,区区几十贯钱不值一提,但这些淳朴的老百姓仍在尽力的隐瞒消息。 只要前来采购的人数不多,那太子亏损的也不会太多。 只是... 第1009章 坏消息,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 侯杰和秦怀道两人,此时正坐在街边茶摊的粗木桌旁。 面前的粗瓷茶碗早已凉透,秋风卷着落叶,落于茶盏中,两人却浑然不觉。 两对目光死死锁着不远处肉铺前的人群,脸色越来越沉。 “秦二,你听听你听听!” 侯杰压低声音,手指着那位挎着竹篮的老妇人: “前两天还说猪肉香,今天倒好,跟路过的富商说‘这肉干柴得很,也就图本破书’!” 说着又怨气冲冲的指向那位魁梧汉子: “还有那人,头一天买了三斤,这几天吃饱了,就扯着脖子大喊着‘猪肉吃了胀气,慎买’!” 侯杰越说越急,难掩脸上怒气。 甚至下意识的攥紧了腰间佩刀,大有冲上前跟他们理论的架势。 “咱们这是赔本赚吆喝也就罢了,怎么还落了个‘肉不好’的名声?这要是传到高明耳朵里,岂不是白费功夫!” 秦怀道更为沉稳些,赶紧按住他的手,眼神示意他别激动。 而后皱着眉,学着李斯文思索的模样,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思急转间摇了摇头:“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某记得清楚,前几日百姓买肉时,眼睛里明明都是欢天喜地的,接连几天仍来光顾,如今这架势...倒像是故意说反话。 不信你看排队的人,看着熙熙攘攘,实则都是熟面孔。 每次排到新面孔,队伍里的人便前后夹击,大声诋毁着猪肉,把人吓跑才罢休。” 说着,秦怀道顿了顿,抬手指向肉铺后,正低头整理《三字经》的王骆。 “而且之前某听王骆说起,这几日每天卖完肉,都有百姓偷偷找他,打听猪肉的成本,听他说赔钱赚个吆喝,百姓当时就皱了眉。” 侯杰一愣,他能跟着李斯文闯出个‘侯二狡’的名声,脑子自然不笨。 而今只是关心则乱,被眼前这叫座不叫好的场景气昏了头。 听了秦怀道的分析,侯杰随即拍了下大腿,骂骂咧咧着最后气笑一声: “合着这些平头百姓都是故意的是吧?生怕光顾的人多了,咱们供应不上,缺了他们的猪肉!” 侯杰瞪圆了虎眸,脸上焦虑更多了三分。 “某倒也能理解,这些百姓没怎么沾过荤腥,这几天享了口福,自然不愿意再回到以前的粗茶淡饭。 但再怎么说,这群百姓也不能倒打一耙,坏了咱们的名声啊! 长安城里的谣言还没彻底散,要是再传‘汤峪猪肉难吃’,以后谁还买? 不行,咱们得赶紧回去跟二郎说说这事,他心思最阴沉,肯定能想出个好法子!” 秦怀道也考虑到这点,两人对视一眼,再也坐不住。 当即付了茶钱,翻身上马,一路朝着汤峪农庄的方向疾驰。 侯杰骑术精湛,却罕见的有些慌张,因为赶马赶得太急,好几次差点撞上路旁的柴垛。 秦怀道紧随其后,眼神失焦,眉头始终没松开。 他担心的不止是坏了名声,更怕百姓这份贪心,会误了将来推广养猪的大事。 忍不住的暗骂几声,当真是没读过书的愚民,目光短浅,愚不可及! 等他们气喘吁吁跑进农庄时,李斯文正在前院检查新一批的玉米芯饲料。 庄户们正把晒干的玉米芯粉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谷物清香。 “二郎!大事不妙!”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着侯杰的大嗓门隔着几道门墙传了进来,李斯文手上动作一愣。 刚要起身,就见两人风尘仆仆的纵马闯进院门,脸上还带着急色。 李斯文紧忙迎上去:“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肉铺那边出岔子了?” “可不是出岔子嘛!” 侯杰跳下马,一把抓住李斯文的胳膊,把茶摊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倒出来,连比划带着说。 “你说这百姓是不是糊涂?咱们好心送书卖肉,他们倒好,帮着外人诋毁咱们! 再这么下去,别说推广养猪了,肉铺怕是连长安的门都进不去!” 秦怀道在一旁补充,语气尽量平和: “百姓倒无恶意,像是怕人多了自己抢不上,这才故意使坏,把新顾客吓跑。 只是这做法...诶,反倒是让咱们落了个坏名声,之前还想攻破谣言,现在看来也是白搭。” 李斯文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秋日暖阳落在他脸上,映得眉眼弯弯,指着两人便笑道: “你们啊光顾着着急,只听见百姓说了什么,却没看他们具体做了什么。” 迎着两人焦急到面色不善的模样,李斯文揉了揉笑僵的腮帮子,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你们仔细想想,这几天的六百斤肉,是不是卖完得越来越早?是不是都是熟客回头? 昨天王骆还跟我念叨,说最先买肉的那个阿婆,私下偷摸塞给他一篮刚蒸的红薯,说‘送给太子补补,别让他亏钱太多气坏了身子’。” 他走到两人面前,语气渐渐认真:“明面上看,百姓嘴上说‘肉不好’,是怕更多人来抢,少了自己的那份。 但实际上,是怕咱们不得不赔钱杀猪,这分明是把感恩藏在了心里,不仅不是个坏消息,反倒是件大好事。” 说着,李斯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秦怀道: “这是今早红袖去滨河湾查账,布庄老板偷偷塞给她的,还神秘兮兮的说‘肉铺的事,我们都懂,放心,不会让外人多来’。” 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墨迹还带着点晕染,显然是仓促写就。 侯杰凑过去一看,脸瞬间通红一片——他看谁还敢再说,平头百姓都是愚民。 这一个个的打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把他侯二狡都给骗过去了。 挠了挠头,仍有些不放心的问道:“闹了半天,是咱们想多了?不对,这坏名声可一点也没转好…” 第1010章 穷人才有几个钱,赚富人钱才是本事 “名声?” 李斯文挑眉,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百姓的‘诋毁’,恰恰是最好的名声。 等咱们把肉铺挪到长安,这些‘反话’反倒能勾起贵人的好奇心。 ‘连百姓都嫌不好,怎么勋贵还抢着吃’?到时候,只要勋贵过来尝试一番后,谣言不攻自破。 还能借着上层阶级的嘴,让猪肉的名声传得更快。 毕竟长安城里,勋贵的舌头可比百姓的口碑管用得多。”” 秦怀道眼睛瞬间一亮,快步凑到地图前: “二郎的意思是...先让贵胄尝个鲜,再借他们的口给猪肉正名? 这想法可行,若真能吸引程处默等人天天来吃,看谁还敢说乱说话!” “正是。” 李斯文一路走向书房,推开门,正对门口的书桌上摊着一张地图,长安一百一十坊,东西两市,皆显露无疑。 “滨河湾的试运营已经够了,百姓认肉,咱们也顺带摸清了销路,是时候进长安试水了。 汤峪酒楼开在长安西市,人流量大,又是咱们自家的产业,正好用来做猪肉的首推点。 另外...” 李斯文抬头看向侯杰,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侯二,你的人脉也该派上用场了。” 一听要用人脉,侯杰眼冒精光,拍着胸脯点头应道:“二郎尽管放心! 别管是大兄程处默还是尉迟宝琳、秦怀玉、柴令武之流,某一叫一个准! 只是...” 侯杰话锋一转,面露担忧,更有些头疼: “某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他们未必会来,毕竟猪肉腥臭的观念根深蒂固,之前的风闻也没彻底平复。” “所以才要让你摁着他们脖子,逼着他们吃上一口,好不好吃,只有亲自尝了才知道。” 李斯文笑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编纂出的《齐民要术》,翻到‘畜养篇’。 从肉猪的圈养肥育,到种猪的选择,最后则是猪肉的集中烹调方式。 养猪从入门到入味,事无巨细,养好和吃好,保证农户能学到一个。 “某已经提前吩咐过厨房,最近琢磨出了不少新菜。 味道最惊艳的一种,首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酱油、糖、料酒慢炖两个时辰,炖到肉皮起皱,入口即化。 只待功夫一到,满屋飘香,他们保准管不住肚子里的馋虫!” 李斯文嘴上动作一顿,斟酌半晌,肯定道:“至于菜名...就叫,承乾肉!” 侯杰听了,嘴巴张了又张,这名字让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是高明身上切下来的肉。 而后摸着下巴,满脸讶然转变成坏笑:“这...二郎你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太张扬了?” 李斯文与他相视一笑,都明白对方在打什么小算盘。 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眯眯的摇头:“不不不,张扬?怎么会张扬? 高明折尊太子之位,前后奔波数月,这才终于为百姓做成了件大好事。 不宣传出来让百姓知道,他们怎知高明浪子回头金不换。 侯杰煞有其事的点头认可:“确实确实。 承乾肉,听听,这名字多好,朗朗上口,还能让吃客们第一时间记住,高明为天下百姓做出的牺牲。” 秦怀道左看右看,欲言又止。 但见俩人铁了心,认定了这个荒唐的菜名,想着到时候反正不是丢自己的脸,便欣然点头赞同: “好!那就叫‘承乾肉’,好事成双,不如再添道新菜,就叫‘承乾肘子’!” 接下来三日,农庄上下忙得热火朝天。 与肉猪最有缘分的侯杰,一早就骑着快马赶回长安,亲自去到各家国公府送上请帖。 秦怀道便担起了挑选猪肉的重任。 接连几日借宿白杨南寨,每天天不亮就去猪舍逛几圈,争取选出最为肥美的五花肉。 每块都要肥瘦各半,切成长方块,再用清水泡去血水。 至于李斯文,随侯杰一同抵达长安。 此时正和汤峪酒楼的掌柜商议,准备将二楼雅间尽数预留,后厨也腾出三个灶台,专门用来烹饪猪肉。 掌柜是便宜老爹留下的老人,办事相当稳妥,可一听自家公子要卖猪肉,点头应承的动作顿时一僵。 脸上带着明显犹豫,搓手讪笑道: “公子,不是小的不信您,只是长安人各个都是老饕,已经吃惯了牛羊肉。 吃羊肉只认养在渭水河畔,肉质最嫩的小羊羔,吃牛肉要选三岁的犍牛,这猪肉...怕是不好卖啊。” 他这还是尽量挑着委婉的。 猪肉岂止是不好卖,一闻到那股掩不住的腥臊味,至少大半的常客都会转身就跑,打死也再不来这家。 李斯文笑着摆了摆手,指着刚被五花大绑抬进来的肉猪,悠然笑道: “掌柜尽管放宽心,且让厨子按某的法子炖上一锅。 宿国公家的大公子马上就要到了,某这位大兄最爱猪肉,日啖三头不在话下,但凡他说上几句好话,咱就等着宾客满堂!” “放你奶奶个腿的臭屁!” 李斯文话音未落,一道豪迈洪亮乃至有些羞恼的大嗓门,就从酒楼门口传了进来,震得梁上灰尘洋洋洒洒。 “好你个臭小子,某刚才收了请帖还在嘀咕,你这大忙人怎么突然跑回了长安,还特意设宴招待于某。” 循声望去,只见程处默身着玄甲,腰配中郎将官印,肩宽背厚。 一路走来龙行虎步,就是脸色比玄甲更黑几分,虎眸瞪圆死死盯着李斯文。 “大兄怎么来得这么快?” 李斯文连忙迎上去,笑着要去拍他的肩膀。 却被程处默三步并两步上前,卯足气力一把搂住脖颈,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某就知道,被你惦记上准没好事。 大老远就听见你试图诋毁某家名声,要是来的再晚些,还不知道你会偷摸编排某多久! 还日啖三头,你应该清楚,某不吃猪肉!” 因为曹、宿两府几代交情,再加上之前在灾民营里共事,配合默契。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李斯文都没和这位大兄断了联系。 只是上次过年拜访时,他被崔夫人吓得仓皇逃窜,之后又奉命赶赴边关,大致算来,两人已经阔别数月之久。 第1011章 狗看了都摇头真香! “不不不,某可是反复在程三那里确定,大兄一定爱吃猪肉,一顿不吃浑身难受的那种!” 李斯文反手握住程处默的手腕,既不让他发力勒住自己脖颈,也提防这货见势不妙,果断跑路的动作。 程处默抽搐着脸皮,权当李斯文这话是在放屁。 他家什么情况,你这个当众调侃阿耶的混小子会不清楚。 隔三差五就要撞死一头大黄牛的富贵家庭,谁会稀罕腥臭无比,难以入口的猪肉。 拽了拽胳膊,试图趁早脱身。 程处默却惊奇发现,许久未见,这位小弟又长了些力气,自己竟然挣脱不开。 只好凑近了压低声音笑骂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等过了晌午,你大兄某还要去军中任职,准备秦帅凯旋的大小事宜。” “大兄莫要着急,且先尝尝太子殿下竭尽心思,这才养出的肉猪滋味。” 见自家公子一脸笃定的朝自己点头,掌柜将信将疑的吩咐厨子动手。 不多时,浓郁肉香就从后厨飘出来,香味带着甜气,还裹着肉香,钻进鼻子里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程处默的脚步一顿,吸了吸鼻子,眼里冒出几道精光,语气里的嫌弃少了三分: “这…这香味倒是不像猪肉,倒像我家厨子炖的牛肉。” “等会儿肉熟了,大兄一尝便知,到底是猪肉还是牛肉。” 李斯文笑着引路,直到二楼雅座,又让人端来一壶温热的果酒。 “大兄先吃着小菜喝着酒,肉马上就好,算算时间,尉迟宝琳他们几个也快到了,咱们好久没聚,今天正好热闹热闹。” 与此同时,侯杰正在骑马来的路上。 几家国公府有李斯文负责送帖,他第一站便选的谯国公府,关系从疏远到亲近,问题从难到易。 亲身感受着这段时间,自家从辉煌到没落,再加上有李斯文珠玉在前。 柴令武已经逐渐洗去了一身纨绔气,断了以其他手段谋求勋公爵位的念头。 李斯文年仅十四,便在凉州杀出了偌大威名。 他柴令武向来不弱于人,将来也要赶赴沙场,亲手拼出一个勋公爵位来! 怀着如此心思,柴令武正拎着石锁在院子里打熬身体,弥补之前的糊弄了事,此时已经汗流浃背。 远远望见侯杰纵马而来,柴令武还有些欣喜,原本还挺高兴,可一听是请他去吃猪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把石锁往地上一放,‘哐当’声响中,柴令武皱起眉头摆手道: “不去不去!那玩意腥得很,吃了还闹肚子! 你怕不是昏了头,忘了前几天坊间传的,太子养猪是打算用来‘厌胜’,吃了染病!” “你侯爷爷千里迢迢的从汤峪跑回来,鞍马劳顿的,就为了请客吃饭,化解当初恩怨,你不去就是不给某面子!” 侯杰跳下马,一把拽住柴令武的胳膊就往马背上拉,一嘴的胡搅蛮缠: “就尝一口!不好吃你揍我!再说了,这是二郎的主意,以他的为人秉性,还能害你不成功?” 柴令武被他拽了个趔趄,一听这话,心里直犯嘀咕。 李斯文的为人秉性? 那今天八成是个鸿门宴,只待李斯文酒杯一甩,就会从屏风后边冲出来八百刀斧手,细细将自己剁成臊子。 但实在是架不住侯杰死缠硬磨,再加上他以太子的名义发誓,这才放宽心,不情不愿的应了声: “先说好,某就尝一口,若是不好吃,你可得陪某十斤羊羔肉!” 下个目的地,吴国公府。 尉迟宝琳正被自家闺女缠得头大,小家伙拽着他的胡子不放,哭着要‘骑大马’,左哄右哄死活不管用。 听侯杰来请他出去吃饭,尉迟宝琳简直如蒙大赦,一时间哪里顾得上是猪肉腥不腥臭。 只要今天他能从家门里出去,让他去宿国公府吃牛肉,他也甘之如饴! 只在心里嘀咕着:“啧——猪肉这玩意能下嘴么...算了,看在某家女婿的份上,去凑个热闹吧。” 不多时,尚在长安,更有闲工夫的各家贵子,纷纷聚齐汤峪酒馆。 酒楼的二楼雅间,早被收拾得干净。 两张八仙桌依次排开,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白瓷大碗,碗里盛着红亮油润的 “承乾肉”。 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翠绿的黄瓜,几壶温热的果酒。 肉皮呈琥珀色,肥肉半透明,瘦肉透着酱红,看着倒是挺有食欲。 但各家贵子面面相觑,直盯着碗里的猪肉,面露嫌弃,没人敢率先动筷子。 程处默坐在主位上,用筷子拨了拨肉皮,皱着眉对侯杰说: “侯二你说,二郎他是不是在糊弄大兄?这肉看着就腻得慌,还带着猪皮,能吃吗?” 秦怀玉前倾着身子,细细打量身前五花,只能评价为,狗看了都摇头。 “某来前问过某家厨子了,他说猪肉至少要煮上三遍才能去了腥味。 程大兄你看着,这模样像是只炖了一遍,只怕腥味还在。” 尉迟宝琳倒是垂涎欲滴,只是见其他人都不动筷子,也不好意思先动。 只能端着酒杯不停抿酒,眼神忍不住的往碗里瞟,这香味像个小妖精,太勾人了。 侯杰刚要开口,李斯文端着一个小瓷碗走过来,笑着说: “大兄莫急,先尝一小块,要是觉得腻,就着黄瓜吃,解腻得很。 另外,这肉是太子亲自养的猪,饲料则是某家农庄供应,保证干净。 要是不好吃,诸位接下来一个月的酒钱,都算某的。” 程处默见他说得诚恳,又闻着那股勾人的酱香,终于松了口。 无关一个月的酒钱,纯粹是不想白费了兄弟的一番心意。 夹起一小块瘦肉,犹豫好半晌才放进嘴里。 舌尖才刚碰到肉,就觉得肉质嫩得不可思议,酱香混合着肉香在嘴里散开,没有一点腥气,更不油腻。 程处默的眼睛瞬间直冒精光,猛地一拍桌子,又夹了一大块带皮的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 “卧槽!这味道...真香诶,简直绝了! 二郎快交出秘方,不然别怪大兄天天去堵你家大门!” 第1012章 长辈本职是背锅,不爽不要玩 程处默这话一出口,众人握着筷子的手都顿在半空,眼神里满是错愕。 雅间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就以宿国公府的习俗,那可是顿顿离不了牛羊肉的主。 程处默那更是众人里,最为挑剔之人,哪怕是御膳房的肉羹也能挑出三分不是。 能让他说这话,这猪肉怕是真有门道。 只是...众人心中仍有疑虑,万一这猪肉依旧腥臭,只是程处默这货想坑人,故意摆出了这架势... 秦怀玉最先回过神,却没急着动筷,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不时打量着对面的秦怀道,眼神复杂。 若当初没有被‘借血续命’的名声吓到,那今天坐于李斯文身旁,与他一同接受众人敬仰的那人,会不会变成自己? 众人还在迟疑之际,已经是饿昏了头的尉迟宝琳,不假思索的便拿起筷子。 最外层的薄皮软糯得几乎入嘴即化。 肥肉也被炖得恰到好处,入口不腻,瘦肉炖得更是酥软,嚼起来不显半点干柴,肉汁在嘴里四溅。 尝了一口,尉迟宝琳便再也停不下筷子,风卷残云,一顿胡吃海塞。 注意到众人齐齐打量自己的目光,尉迟宝琳咀嚼的动作一顿,紧忙招呼身边的唐河上: “快吃啊!磨蹭什么呢?再愣神...连汤都不给你剩!” 说罢,随手将见底的空碗扔到一旁,伸手去抢邻桌的满碗肉,惹得众人一阵笑骂。 有了程处默、尉迟宝琳两人作保,其他人不疑有他,纷纷动筷,而后皆是脸色一滞,大快朵颐。 一时间,雅间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叮叮’声,偶尔响起的谈笑声混着酒香肉香,充盈满屋。 民部尚书唐检家老四唐河上,穿着一袭宝蓝色锦袍,盯着离自己远去的五花直咽口水。 尉迟宝琳你这个畜生,他就一眨眼的功夫就没看住,你他么连碗带肉一块给他端走了! 不等他催促,酒楼跑堂便匆匆而至。 唐河上再顾不上其他,眼睛顿时直冒精光。 直接起身端来三大碗,用身体挡住尉迟宝琳的觊觎,筷子扒拉着就往嘴里送,哪怕油星沾到锦袍上也不管不顾。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同时含糊道:“二郎,话说你这肉叫什么名字?以后还能不能吃到?” 李斯文笑着看向众人:“这道菜叫‘承乾肉’,是特意感谢太子殿下折尊养猪,为百姓谋求福祉的善举。 今天叫大家齐聚,就是想让大家尝尝鲜。 以后酒楼每天都有供应,还有一套附赠品,买两斤‘承乾肉’,送一本《三字经》。” “承乾肉?” 程处默呆滞半晌,看了看狗舔般的菜盘,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李斯文。 恨不得当场把手塞进嗓子眼,将肚子里的‘承乾肉’掏出来,拍在李斯文脸上。 你丫犯法了知道么? 就因为鲤字通李,陛下就曾下旨,禁止坊间捕杀鲤鱼,可见皇室忌讳此事之深。 在场众人谁不知道,你小子和陛下八字不合,最喜欢跟他对着干。 但你深受恩宠,怎么作死都无伤大雅,但咱们不一样啊! 若是让陛下知道,他们聚众吃‘承乾肉’...怕不是消息刚传进宫里,下一刻百骑就打上了家门。 他抬眼盯着李斯文,见对方神色坦然,这才稍稍放下心,又夹了小块带皮的五花送进嘴里。 “大兄尽管放心,某既然敢取这个名字,必然已经得到了高明的许可。 高明还说,承乾二字,本就是‘承继乾坤、安定天下’的意思。 能让穷苦百姓吃上肉、读上书,落个‘以名冠肉’的笑话又待怎样,他心向往之。 皇后娘娘也说了,‘承乾肉’这名字既显高明拳拳为民之心。 也能让百姓们知晓,皇室愿与他们同享福祉的心意。 只要能治好大唐苦之久矣的夜盲症,这点忌讳算不得什么。 有这两位在前边扛着,陛下再窝火也不可能拿咱们开刀!” 程处默斟酌半晌,觉得这个天降黑锅,不能只让他们这群小辈扛了。 家里身板最硬的顶梁柱,可正值当打之年。 旋即一拍桌面,虎眸灼灼望向众人,话里有话:“这菜...好名字! 等今日放班,某便让家里的厨子来学学这门手艺,方便以后孝敬家中长辈。” 在场众人大多都是心思通透之辈,即便第一时间并未听懂,也有旁人热情解释。 彼此相视良久,纷纷露出父辞子笑的诡异表情。 这菜堪称美味佳肴,家里长辈不得不尝! 最后的顾虑消散大半,雅间里的气氛变得愈发热闹。 众人脸上的嫌弃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抢着添肉,只恨阿娘没多生自己两条胳膊。 这群畜生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什么叫谦让。 但凡稍不留神,别说下一盘,就是自己身前这盘‘承乾肉’,那都是转瞬即逝。 侯杰在汤峪提前开过小灶,吃得不紧不慢,饶有兴致的打量眼前这幕,微微侧身,对着秦怀道低声笑道: “还是二郎鬼点子多,这下看谁还敢说猪肉的不好!” 秦怀道笑着点头,注意力已经集中在窗外。 听着楼下愈发人声鼎沸,不难联想,一楼大堂已经围了不少百姓,仰着脖子探头探脑,好奇楼上为何这么热闹。 更会有提前吩咐好的伙计,悄悄跟他们说起:“是程公子他们在吃太子殿下的猪肉” 秦怀道心绪纷飞之际,一楼人群里突然响起道道惊呼。 “真的假的?你个小二莫要唬人,勋贵也会吃猪肉?” 肩膀挑着毛巾的伙计趴在窗口,绘声绘色,说的煞有其事。 “那还有假?你没闻见楼上传来的香味? 程大公子有多么挑剔,你们又不是不清楚,他刚才还亲口说,这猪肉比羊肉还上三香!” “要不咱们也点一道尝尝?买两斤还送一本启蒙书呢,给家里娃子认认字也好!” 见堂里议论渐渐大了起来,掌柜的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果真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自家公子这‘小财神’的美誉,倒是货真价实。 心里感慨连连,同时紧忙招呼伙计,搬来几张桌子到门口,摆上刚炖好出锅的五花,吆喝起来: “刚出锅的承乾肉,一斤百文,先到先得,另送启蒙教材《三字经》一本!” 第1013章 猪肉事成,长孙冲的怨恨 ‘承乾肉’的美名,几乎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长安。 借着这股蓄势已久的东风,李斯文联合各家贵子,合力将这道‘承乾肉’,推广至京城的各大酒楼,饭馆。 太子李承乾的噱头打底,再加上各家国公府、郡公府的影响力,加之李斯文日积月累攒下的良好名声... 除了个别几家负隅抵抗,‘承乾肉’已经替代琉璃,成了长安城最新一轮的讨论热点。 而此时的齐国公府,气氛却格外压抑。 因为‘不服输’而被皇后评价为品行不端,无缘仕途,在家里顶梁柱长孙无忌日益虚弱的如今。 长孙冲即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断了入仕的念想,开始逐步掌控家中的部分产业。 此时他正站在正堂中央,额角青筋暴起,接连摔碎了几个精致茶盏,眼神里满是怨毒之色。 “一群废物!” 他对着跪在地上的仆人怒吼着,嗓音尖利,已经变了声调。 “某让你们去坊间散布‘吃猪肉会染病’的谣言,结果呢?勋贵都开始追捧那什么‘承乾肉’了! 还有柴令武那厮,之前被李斯文羞辱得抬不起头,现在还好意思腆着大脸去帮忙,呸,贱骨头!” 跪在最前面的娈童安奴儿,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连头都不敢抬,颤声回道: “公子,咱们属实是没料到...那腥臊的猪肉炖出来会那么香。 更可恨的是,李斯文还请了药王孙思邈出来作保,说猪肉温补,适合秋冬吃。 现在百姓都信他,现在对方多管齐下,猪肉腥臭染病的风闻,已经没了太大动静...” “药王孙思邈?” 长孙冲突然一声冷笑,甩起胳膊将桌上摆件尽数扫到地上,碎片溅了满屋: “一个臭道士罢了,也敢插手朝堂之事! 还有那什么《三字经》,被李斯文到处送,到处发,那些愚民也配读书认字?简直是有辱斯文!” 虽然嘴上说的轻巧,但长孙冲在堂里踱着步,心里越想越发慌。 勋贵们都认可了那大逆不道的‘承乾肉’,百姓们又抢着买,他再散布谣言,也只是白费功夫。 如今李承乾的名声渐好,声势在坊间也愈发庞大,还有那几乎白送的《三字经》... 经过长孙无忌这些天的言传身教,长孙冲已然发生了蜕变。 以往像是在雾里看花,怎么也看不透彻的些许事,现在却能看得一目了然。 就像这次,李斯文哪里是在参与夺嫡,这分明是想刨了世家的根! 世家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土地和钱财,而是对知识的垄断。 以前寒门子弟想读书,只能借着‘好学’名声向世家求来典籍,或者接受世家招揽,成为垄断知识的一份子。 可现在,李斯文买肉送书,还是专门用于幼儿启蒙的经典 ,长此以往,世家最大的倚仗安在? 长孙冲是气得胸口起伏,却也无可奈何。 比起夺嫡之争的一时胜负,还是那名为《三字经》的附赠品,最为可恨。 《三字经》这种专供幼儿启蒙的传世之作,都能被李斯文拿来免费赠送。 那可想而知,已经被世家翻烂的四书五经、各家典籍呢,就算拿出来卖,价钱也贵不到哪里。 久而久之,若天下百姓人人都读得起书。 那在皇帝眼中,他们这些自诩诗经传家,却又处处碍事的贵族,只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一时间,长孙冲也没有什么太好的针对办法,只能恨恨说道: “李斯文,这次算你技高一筹,但这事还没完...咱们等着瞧! 去,给某把长孙涣叫来!” 目送安奴儿连滚带爬的跑远,长孙冲胸膛剧烈呼吸着,正堂里传来霹雳乓啷的摔砸声响,嗓音凄厉: “李斯文,李斯文——你该死,该死啊!” 与此同时,礼部堂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礼部尚书王珪,太子右庶子孔颖达,两人对坐于案前,手里都捧着一本书册,桌上还放着一沓沓手抄典籍。 凝神静思,沉浸其中。 良久之后,孔颖达放下手中书册,心里不停回味着首句‘人之初,性本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最后一脸正色而道,语气钦佩: “以前的启蒙书或是晦涩,或是冗长,为师者尚有困顿之处,更不要说为孩童启蒙。 但《三字经》此作,短句朗朗上口,浅显易懂,却又偏偏用典极多极广。 不管是粗略翻看还是细细品味,二者皆能受益良多。” 哪怕是逐字逐句的细读,有时看到生僻处,孔颖达也需对照着各家典籍,才能大概了解李斯文的此中深意。 就比如‘如负薪,如挂角,身虽劳,犹苦卓’这一句。 若不是自己年事颇高,数十年来从未荒废学业,导致所学涉猎极广 ... 恐怕也会下意识忽略,前两句竟然化用了汉时‘朱买臣负薪苦读‘,隋时‘李密骑牛书挂角’的典故。 只会单纯的认为,此句只是在单纯的阐述李斯文的观点——学无止境,唯勤是岸。 翻遍此书,与此类同之处,比比皆是。 窥一斑而知全豹,若天下孩童皆以此书启蒙,会给将来打下多么坚实的基础。 孔颖达抿茶压下心中翻涌的惊叹,赞道: “蓝田公虽然年纪稍浅,但仅凭此作便可名列青史,位入大儒之列,实乃大才。 或许...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仙人梦中授业一事,是假非真。” 王珪虽然惊叹于,孔颖达对李斯文的高度评价,但他心里却远没有孔颖达这般乐观。 一手捧着茶盏,一手轻轻捻着胡须,脸色凝重的思索良久,而后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孔大家,不要只看《三字经》带来的好处,藏在背后悄然而至的风险,还要更为致命!” 第1014章 砍向世家命脉的一刀 礼部正堂,当世大儒孔颖达,与礼部尚书王珪,对坐案前。 案上还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水汽袅袅缠绕着两本书册,不大的厅堂里,油墨香混着茶香,氤氲漫开。 但堂中端坐的两人,此时已经没了品茗的闲心。 孔颖达指尖捏着书页,指腹反复摩挲着书页边缘,指腹染上些许印刷时残留的墨迹。 他已经年逾七旬,鬓角已然染白,一双老眼却依旧清亮,只是眉头拧着,琢磨着王珪方才的话中深意。 他一辈子都在钻研学说,以儒学入仕,以经学、易学立身。 从北周到隋再到大唐,守着国子监的讲席,主持编撰的《五经正义》,将晦涩难懂的经学与易学,注解得字字清晰。 也正是因为,孔颖达一生都待在学术、经注、修史的象牙塔里。 所以,即便是出身于天底下最大的豪门——孔氏家族。 但他对朝廷上的阴谋算计,及其背后的弯弯绕绕,并不精通。 更不能想象,区区一本启蒙小书,又该如何搅得朝堂动荡,给一位大唐贵勋惹来杀身之祸。 但王珪身为太原王氏的家主,又是江南豪族的执牛耳者。 历朝历代以来,王家以经书传家,以儒学为立家之本。 王珪本人更是深耕朝廷多年,如今执掌六部,高居国公爵位。 他又怎么看不出,这《三字经》背后隐藏的巨大威胁。 与其说是世家豪族垄断了知识与教育资源。 倒不如说,是穷困将天下百姓挡在了教育门外。 光是一部笔画模糊的手抄本,就要耗费数十、上百文,再加上私塾交给老师的束修... 十条肉干虽然不多,却已经抵得上寻常百姓家里半年的口粮。 更不要说,一个孩童从幼学启蒙开始,到将来学有所成,反哺家中,其间最少要耗费十数年时间。 若再算上因孩子入学,导致家里少了个劳动力,平白少了份可观收入。 一来二去的,读书便成了平民百姓不可承受之重。 天下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 这说法虽不客观,更不严谨,但也有相当实例支持其观点。 但现在,学业中最是昂贵的书籍费用,已经沦落到了市井中的瓜果蔬菜价。 这也代表着,束缚着天下百姓开智的坚固锁链,已经摇摇欲坠。 寒门尚能出贵子,而基数更为庞大的天下人,若皆有书可读... 只要皇帝不昏庸,肯定会以科举取代九品中正,豪门士族已经被逼上了悬崖。 李斯文这小子,到底图个什么,狠起来连自家都打。 王珪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复杂心绪从眸子里流露而出,又被氤氲的茶香雾气所遮掩。 轻轻叹了声,放下茶盏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孔大家不妨想想,这本《三字经》能在短短几天内传遍关中,甚至传到洛阳,光靠李斯文的力量,可能吗?” 孔颖达愣了一下,抬眼时,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指着案几上的书册惊道:“王大人,你是说... 陛下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然呢?” 化不开的忧虑在心里翻涌,王珪止不住的叹气,拿起桌上的那本印刷《三字经》: “孔大家再看这个,墨色均匀,笔画工整。 虽是印出的书,却比各家府上养的抄书先生,字迹还要清晰、工整得多。 若那所谓的活字印刷术,只有美观这一个优点,某倒不至于如此忧心。 可偏偏,这新式印刷术一经出世,便将书价从上百文打到了白菜价。 更为可怖的是,如何物美价廉,李斯文仍有薄利可赚。” 知微见着,方知活字印刷何等骇人。 当初李斯文在私底下夸的海口,要以一家之力供应天下百姓有书可读,而今看来,并不是说说而已。 王珪不由苦笑一声,目光盯着书页上,那行‘汤峪农庄监制’的小字,眼神复杂,继续说道: “敬直曾与某说起,滨河湾还藏着一种新式造纸术。 虽说成品无论是从留墨、洁净方面,都远不如宣纸。 但材料来源广泛,无论是麦秆还是破布,皆可造纸,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若有朝一日,书籍的价格被压到一两文的成本,价格比煤炭还贱...再穷苦的家庭也能供出个读书人。” 等到那时,九品中正制便再也立不住跟脚,世家出身的子弟,再也不能凭着门第入仕。 王珪心里感慨不止,封伦输得不冤。 也难怪前朝老臣与关陇势力联合,齐力诬告李斯文私藏玄甲。 证据确凿,又有证人出场,陛下却仍狠不下心,快刀斩乱麻除了李斯文这个妖孽。 不谈其他,就凭李斯文手里的印刷、造纸两门技艺。 早已将世家视作症结的皇帝,也不可能放任世家毁了这道曙光。 或许是有聪明人早早遇见了今天这一幕,这才不惜代价,哪怕冒着灭族风险,也要趁早摁死李斯文这个威胁。 只可惜,封伦棋差一着。 不...差得不止一着,王珪心里忍不住的摇头苦笑。 敬直与自己说起新式造纸术的那天,还要在新春以前。 或许早在去年腊月,陛下微服寻访滨河湾时,便已经知晓那所谓活字印刷。 就连之前让他不明所以的那道旨意——命工部暗中拨给李斯文的那三百斤精铁。 如今想来,也是活字印刷的提前犒赏。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李二陛下便在心里布置好计划,一步步纵容、引导着世家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可事到如今,哪怕王珪想要阻拦一二,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法子。 世家败了,便再无挣扎的余地。 更不要说,陛下就在旁边盯着,谁家敢下场便是死路一条。 见孔颖达还沉浸在《三字经》中,完全没理解自己的话中深意,王珪幽幽叹了声,索性将话挑明: “而今,渤海封氏已经伏诛。 杀鸡儆猴之下,前朝老臣损失严重,关陇蛰伏不敢妄动,山东与江南与之利益相关,不好下场... 若任由陛下与李斯文继续作为,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世家的好日子一步步走到头。 陛下已经铁了心要扶持新贵,与朝中世家门阀相互牵制。 而李斯文,便是咱们那英明神武的皇帝手中,用来剪除世家羽翼,最为趁手的...绝世神兵。” 第1015章 不输便是赢 听着王珪的字字珠玑,孔颖达瞬间就变了脸色,指尖微微发颤。 无论朝廷更替,沧海变迁,他出身的孔氏一门背靠着老祖宗,走到哪遇见谁,都会被奉为上宾,礼遇有加。 千年积累以来,虽然名声不显,却是不折不扣的,最为显赫的豪族。 若王珪所言不假,天下人都有书可读,那他孔氏一族的‘圣人之后’身份还值钱吗? 心中郁气逐渐积累,下意识的攥紧书页,但很快,孔颖达便反应过来。 不对,孔家的根基是学问,而不是门第。 孔氏子弟在朝中势力并不复杂,而且多扎根于国子监、太学等教育之所。 天下读书人越多,越需要人去注解经典,越需要有人去传授儒学。 若孔家为天下师,那家道不仅不会败,反而能更兴隆。 李斯文编纂《三字经》,却也在传播儒学,活字印刷,那更是在行教化之道。 与其冒着风险,伙同世家门阀,趁早掐断李斯文这根看似威胁的机遇。 反倒不如作壁上观,无论事成与不成,孔氏都不会是输家。 念及至此,孔颖达心中一定,悠然笑道: “按王大人所言,那李斯文岂不是成了陛下推到台前的活靶子,世家皆欲除之而后快?” “正是,关陇勋贵,江南豪族,哪个不是靠门第吃饭?又怎会坐视李斯文毁了他们的根基。” 听孔颖达不愿插手,反倒担忧起李斯文的安危来,王珪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讶然。 同时心中一凛,还以为是自己着急心切,漏掉了什么关键因素。 悄然打量对面半晌,见孔颖达老神在在的,根本不为将来所担忧,好像有所依仗... 王珪心里顿时升起点点明悟,暗暗点头。 他倒是忘了,孔颖达虽是孔氏子弟,却比谁都看重‘教化’二字。 可王家不一样,根基在朝堂,在那些靠门第谋来的官职,在那些垄断的资源。 不对,江南豪族的根基不在朝廷,在于传承。 自魏晋以来,江南士族便逐渐崛起,私学繁荣,文学与艺术朵朵开花,积累下了坚实的文化底蕴。 就算天下读书人变得再多,但他们传承千年的文化传统,也能让家族子弟出类拔萃。 哪怕将来的政治地位有所降低,但家族依旧能延绵不衰。 反观着急下场,铲除威胁,不仅会与山东士族交恶,使得江南豪族三面环地。 更会招来李二陛下、太子李承乾先后两位皇帝的针对。 而且,弄死李斯文,好处肯定是要被关陇分走大头。 自家和江南豪族,却成了两面三刀,反复横跳的典范,偷鸡不成蚀把米。 思索至此,王珪心里是止不住的惊叹。 怪不得陛下会任孔颖达为太子师,这人深藏不露,高瞻远瞩啊。 至此,王珪也彻底打消了下场的心思,忘掉自己的豪族身份,只是个为晚辈而忧心的长辈形象。 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力:“陛下这步棋,走得太快也太险。 他既舍不得李斯文的才学,又想让他去做砍向世家的刀,却丝毫不顾李斯文...今年才到志学之年,还是个孩子。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华,放任他正常发展,将来怎么也是个青出于蓝的主。 若因陛下而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孔颖达张了张嘴,有些沉默。 他身为太子左庶子,六岁成为秦王府的十八学士,教导李承乾儒学经典,说一句看着李承乾长大的,丝毫不为过。 虽然嘴上说得严厉,但说不心疼李承乾,那是不可能的。 正因如此,孔颖达才深知李斯文那出舍身救驾,对李承乾来说意味着什么。 若李斯文因陛下而早逝... 别说李承乾才刚见好转的名声又会如何,只怕皇帝与储君这对父子之间,会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间隙。 就算现在形势比人强,李承乾不敢说些什么,但等将来父弱子强的那一天,玄武门之变必将再演。 一想到这个可能,孔颖达作为师长、作为长辈的良心都在作痛。 让他眼睁睁看着李承乾一步步走上歧路,于心何忍。 心里一阵发紧,声音也变得低沉: “那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陛下把李斯文推到台前,丝毫不顾他的个人安危?” “陛下怎么舍得这位大才?” 见孔颖达着了急,王珪反倒变得悠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但陛下更想要的,是打破世家垄断。 李斯文有才华,有手段,更深得陛下宠信,是做此事的最佳人选,就算皇后来劝怕也是无济于事。 而今,咱们唯一能做的,不是拦着陛下,是护着李斯文。” 孔颖达深以为然,迟疑问道:“要不...咱们提醒一下李斯文,好让他提前有个准备?” 王珪摇了摇头:“没用的,既然陛下已经下场,就说明早已准备妥当,大势将成。 而且李斯文这孩子,心思素来缜密,未必不会察觉到危险。 咱们暗中通风报信,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孔颖达重重点头,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让他就这么干看着,实在是放心不下 王珪继续说着:“咱们要趁早去做的,便是多在陛下面前提提活字印刷的好处,说说《三字经》的教化之功。 如此,才能让陛下清楚,李斯文乃是国之栋梁,绝不能让他出事。” 话未说完,便瞧见孔颖达起身整理官袍,不解问道:“孔大家,你这是...” 孔颖达勒好玉带,抄起案上的《三字经》揣进袖袋,一边动作一边念叨着: “去汤峪! 听说太子去那儿拜访孙思邈,托他诊治腿上笃疾。 老夫正好过去慰问一二,顺便把这书给他讲讲,也能催催课业。 就算是病了也不能荒废学问,须知身虽劳,犹苦卓!” 第1016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王珪送孔颖达至礼部衙门口时,晨光已爬过檐角,将老儒的身影拉得颀长。 孔颖达兴冲冲的一路远去,小步迈的飞快,生怕去晚了一步,李承乾就会偷闲不背书一样。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有些好笑,更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 心里却止不住的泛起了嘀咕,这位孔大家啊,当真是把劝学刻进骨子里了。 也怪不得,就连太子的乳母,那位心性宽阔,乃至有些逆来顺受的遂安夫人。 也常与各家主母哭诉,说孔大家你过于苛责太子,动则训斥、体罚、弹劾。 李承乾去医院诊病,正是念头纷乱,无心考虑其他的时候,你还不忘追在其身后催促课业... 这换谁来也要落个‘疏于学业’的骂名啊。 “幸亏高明的性子随了皇后,若是像陛下那种爆脾气,怕是早跟孔大家反目了。” 王珪低声叹道,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 太子刚染腿疾那阵,心情低落,整日躲在东宫的暖阁里,连朝也不上,只对着窗外的枯树发呆。 结果孔颖达得知消息,揣着戒尺就直奔东宫。 当着一众内侍女官的面,把戒尺往案上一拍,勒令太子起身背书。 太子不肯,这老儒竟就拿着戒尺,抽得李承乾鬼哭神嚎。 一边打一边说教,像什么 “储君当以国事为重,岂能因小疾而避世”...把太子贬到了尘埃里。 太子也没说什么,只是红着眼把《礼记》背完了。 事后陛下见了弹劾折子,不仅没怪孔颖达,反倒召来太子,劈头盖脸训了一通... 种种遭遇下来,但凡是换了其他皇子,早就想不开,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陛下换个老师了。 王珪越想越觉得好笑,又有些担心—— 久以孔大家这股子‘苛责’劲儿,若是哪天让李斯文那记仇小子撞见,肯定是要帮太子出气。 这事若真的闹起来,连他这个外人都要跟着赔笑脸。 主要是这事吧.,.孔颖达确实不占理。 忧心忡忡的转身回了正堂,看着案上剩下的那本《三字经》,王珪突然皱起眉头,想起了什么。 快步走过去,拿起书来,指尖在‘教不严,师之惰’那行字上反复划过,心里的担忧才渐渐淡了些。 “孔颖达一辈子都在践行这句话,李斯文也是个心思通透之辈,该不会不懂这个理,犯冲去殴打老人...吧。” 小声嘀咕到最后,就连王珪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只能苦笑着把书放回案上。 孔大家,你就自求多福,祈祷李斯文这些天正忙,没留在汤峪吧,不然...诶! 与此同时,长孙府正堂。 氛围低沉凝重,空气像是掺了水,呼吸都有些困难。 安奴儿跪在满地碎瓷片上,膝盖早已被划破,渗出血来,却连动都不敢动。 得知‘猪肉大卖’的消息后,他还特意穿了,长孙冲最喜欢的水绿色绸衫,想着帮主子去去火气。 结果方才一句提议拍错了马屁,不仅没讨到好,还挨了长孙冲一脚,现在还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当一串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安奴儿的身子几不可察的抖了三下。 长孙涣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身材瘦高。 走步时悄无声息,只是当靴底碾过瓷片时,‘嘎吱’清响显得有些刺耳。 当眼角余光瞥见二公子时,安奴儿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府里谁都知道,大公子和二公子虽是同父同母,却比陌生人还生分。 大公子仗着家主偏爱,素来瞧不上二公子。 二公子则常年在外经营暗线,手段狠辣,也从不把这位草包兄长放在眼里。 只是碍于长孙无忌的教诲,兄弟二人在明面上维持着基本的客套。 “大兄,找某何事?” 长孙涣躬身行礼,声音冷淡到有几分嫌恶,眼帘低垂遮住了眼中情绪。 只有在扫过满地狼藉时,紧皱眉头才稍稍放缓。 青瓷盏的碎片一路溅到身前,茶水在屋子里漫开,像极了长孙冲,如今岌岌可危的困境。 长孙冲斜倚在太师椅上,也不说话,只是姿态傲慢的抬了抬胳膊。 安奴儿连忙爬过去,双手递上刚沏好的茶水,手臂微微发抖,生怕再惹大公子不快。 长孙冲接过茶盏,一边用茶盖轻轻刮着水面浮沫,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 “李斯文那家伙搞出的什么...新式印刷术,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 长孙涣站直身子,语气依旧平淡: “如今城里的寒门学子都已经得知消息,围在酒楼前疯抢《三字经》。 同时,不止长安的各大书坊,就连洛阳那边也派了人,来城里打听那活字印刷的门路。” 他说着,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脑残长孙冲,现在还有心思去招惹李斯文,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诬陷李斯文,结果反倒坑死了自己,断送了仕途,还没了爵位继承权。 你怎么好意思在这儿装家主派头的,当真可笑。 想到李斯文,长孙涣心里就一阵憋屈。 数月前战事将起,陛下征收铁匠铺的铁料,自己则暗中指使家仆,以阿耶昏迷为由,拖延铁料上缴的时间。 本想着给李斯文下下绊子,结果没想到,李斯文没了旱天雷,照样能歼灭敌军。 事后陛下罚了他半年俸禄,还落了个‘抗旨不遵’的罪名,近一年里都别想再上朝。 长孙冲像是没察觉到长孙涣的不屑,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 “今日叫你返家,是想让你去办两件事。 第一,联系柴令武,还有之前被李斯文折过面子的几家勋贵,去坊间散布消息。 就说《三字经》之所以廉价,是因为活字印刷术的油墨有毒。 用李斯文的书,会导致孩子早夭,尤其是刚启蒙的幼童,身体孱弱,但凡沾了书墨便会染病。” 安奴儿在一旁听得心惊,只觉得这谣言也太离谱了,可他不敢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长孙涣却愣了一下,心里更觉得荒唐。 就柴令武那二愣子? 上上次挨了两顿毒打,上次更是把昭公主的遗物输给了李斯文,找这种货色合作...怕不是又要把事情办砸。 再说被李斯文折过面子的勋贵,厉害的已经死了全家,剩下的大多是些没实权的小门小户,哪有敢去搅动李斯文的好事? 老寿星上吊也只是想弄死自己,招惹李斯文...全家都别想安生。 但想起上次栽在李斯文手里的事,长孙涣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翳,却还是淡淡问道: “油墨有毒?这传言会不会太假了?整个长安,谁不知道李斯文钱多心善,百姓未必会信。” 第1017章 未雨绸缪,水来土掩 “假又如何?” 长孙冲冷笑一声,手指在椅扶上重重敲了一下: “李斯文上次在坊间闹事,已经给咱做好了榜样,只要有三成百姓信,就能搅乱人心! 还有前阵子,李承乾养猪的事? 明明是干净的猪,不也被传成‘厌胜用的脏东西’? 那些黔首又没读过书,别人说什么信什么,尤其是这种没根据的谣言! 那些有孩子的家庭更是关心则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要他们不敢买《三字经》,李斯文的印刷术就没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还有,找几个落魄书生,再找几个茶楼的说书人。 让他们写文章骂《三字经》‘浅陋粗俗,误人子弟’,说这书把儒学经典改得乱七八糟,会教坏孩子。 把文章贴到国子监、太学门口,再让说书人在茶楼里讲,读书人最看重名声,某要让李斯文变成‘误人子弟的庸才’!” 长孙涣点头,心里却盘算着:落魄书生才最贪财,给几贯钱就能让他动笔。 说书人也好找,只要给够赏钱,什么故事都能编。 可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真能扳倒李斯文? 他看了一眼长孙冲,见对方满脸笃定,便没再多说。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等长孙冲把事情搞砸了,阿耶自然会看清谁更适合当家主。 “还有一件事。” 长孙冲忽然站起身,走到长孙涣面前,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 “你派人盯着活字工坊的动静,每天都有车队来长安送书,找些流民伪装成劫匪,劫印书车。 记住,别留活口,也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 长孙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压了下去:“流民可不好控制,若是被官府抓到...” “抓到又如何?” 长孙冲打断他,语气满是不屑:“京兆尹是咱们长孙家的人,就算抓到流民,也会压下来。 再说,那些流民都是些没饭吃的,只要给他们几贯钱,让他们顶罪,他们求之不得!” 长孙涣躬身应道:“某明白。” 心里却在腹诽个不停,长安府尹虽是长孙家的人,可最近陛下盯着世家的动静,若是闹大了,怕是连府尹都保不住。 但他没说——长孙冲要作死,他高兴还来不及,又何必拦着? 长孙冲满意的点点头,起身大步而来,虚情假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这事就交给你了,你做事某放心,尽快落实。” 长孙涣没说话,只是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长孙冲正拿起案上的《三字经》,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着,像是要把书踩碎似的。 长孙涣轻轻叹了口气,他忽然觉得,长孙冲的日子,怕是长不了了。 ... 汤峪酒楼后院,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伙计拎着账本,兴冲冲的跑进后院,大喊大叫着: “公子!侯公子!秦公子!今天的‘承乾肉’足足卖了三百二十斤!《三字经》也送出去两百四十本! 还有还有,东市西市的大小酒楼、饭馆...都派人来求合作,想引进咱们的承乾肉,还说愿意按市价进货!” 侯杰一听,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搓着手笑道: “三百二十斤!比昨天多了八十斤!一斤百文,光今天一天就进账三十贯!更别提还有其他酒楼进货! 咱们这是要赚翻了啊!”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晾晒的猪肉,手舞足蹈,难掩心里兴奋。 之前还担心猪肉卖不出去,现在倒好,不仅卖得好,还能让百香楼看自家脸色办事。 等以后养猪的法子推广关中,百姓们家家户户都养猪吃肉,他心里成就感便满溢而出。 那一只只猪崽子,都可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 秦怀道却没那么兴奋,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担忧: “某刚才听家仆来报,说有几个陌生面孔在酒楼附近转悠,还向伙计打听活字印刷术的事。 工坊在哪,油墨又是用什么做的,不太像是普通百姓会问的问题。 二郎你说...会不会是哪家看着眼红,从中作梗?” 李斯文正坐在石桌旁,悠闲自在的抿着茶水,听秦怀道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不用怀疑,肯定是。 活字印刷术一经出世,便断了世家的财路,直指他们的命脉,经书传家的名声眼看着就要成了大路货,怎么肯善罢甘休?” 侯杰收起笑容,语气严肃起来: “那咱们怎么应对?让薛礼带些老兵去书坊守着?” “也行。” 李斯文点了点头,吹了吹依旧温热的茶面,心里斟酌半晌: “这样吧,传信给薛礼,让他带着五十个老兵去工坊,日夜轮守。 各处门窗抓紧加固,再设几个暗哨,别让外人钻了空子。” 另外,让掌柜领着几个嘴甜的伙计,带着‘承乾肉’去长安的各个坊市转悠。 同时向百姓们保证,‘承乾肉’连某这个家主都吃,安全问题无须考虑。 另外,宣传咱们的油墨是用松烟、桐油为原料,无毒防虫蛀,提前给百姓留个好印象。” 秦怀道补充道:“那某再去趟邢国公府,拜托房相一声,让他在明日廷议时,请让陛下派些百骑去盯着书坊。 毕竟陛下早就在为活字印刷布局,肯定不希望出乱子。” 李斯文点头:“也好,别忘了和房相透透风声,工坊的事不用他操心,咱们会处理好。” 侯杰想了想,自家靠不上,二郎他们俩家里长辈也不在,以自己的能力可以做些什么? “既然如此,某走趟东市,打听打听‘猪肉厌胜’的谣言是哪家散布出的,没准能顺藤摸瓜,提前抓到对面的把柄。” 第1018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孔颖达离开礼部时,日头已过正午。 长安距汤峪有数十里之遥。 此时坐于车厢内,闲来无事,便从怀里取出那本《三字经》,打算继续研读一二。 可等书页翻开,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纹理,却再也没了那份心气,就像心里压了块石头,有些喘不上气。 方才王珪的话仍在耳边打转,“陛下的绝世神兵”、“世家的活靶子”... 每个字眼都像柄大锤,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贞观六年正月,河南、河北数州大水,洛阳遭难,多地百姓成流民。 同年三月,四省蝗灾遍地,赤地千里,哀鸿遍野,饿死浮漂,触目惊心。 再九月,关中爆发疫害,宫中亦不能幸免... 那时他守在国子监,看着太学里仅有的两位寒门学子,皆因家中遭灾退学,只觉得满心无力。 仅去年一年,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又害的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他纵有家财万贯,却不过是杯水车薪。 万幸得见李斯文横空出世,只身平疫,硬生生将瘟疫掐断在苗头阶段,才不至于瘟疫祸及京都长安。 腊月时节,李斯文胞妹李玉珑,又驾车出城。 收拢灾民上万安置于滨河湾,分田、建屋,让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有了安身之所。 短短一年时间,昔日里那位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却连番做出桩桩大事,惠及了不知凡几的黎民百姓。 就算李斯文做这些事并非出于本心,而是奉命行事、或为利而往...但行善二字,从来都是论迹不论心, 可现在...这位在坊间素有名声的蓝天县公,却再一次被陛下,推到了风头浪尖。 孔颖达默然长叹一声,车厢内良久死寂。 他这一辈子都沉浸于经卷之中,习惯了笔墨纸砚间的清雅,而少见朝堂权谋上的阴诡。 可就算他对这方面再怎么迟钝,他也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木秀于林,堆出于岸,行高于人...李斯文手握活字印刷术,看着光彩,惹人羡艳,却绝非什么好事。 而他这个快要入土的老骨头,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及时提醒一二,不至于让李斯文火烧眉毛。 马车轱辘‘嘎吱’碾过路面石子,车身微微颠簸,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到车外传来清脆的诵读声,孔颖达掀开窗帘,向外望去。 只见街边小贩正拿着两三本《三字经》向路人推销。 还有几个穿着朴素的寒门子弟蹲在路边,凑在一起捧着一本书册,正看得入神。 时而为书中的句子惊叹,时而低声讨论。 恍惚间,孔颖达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忽然想起,贞观四年时,十二岁的李承乾开始处理诉讼之事。 却常因朝中官员尸位素餐,坊间百姓愚钝而感到费解。 于是某天教书时,李承乾捧着《论语》特意向他请教,夫子口中“有教无类” 的具体措施。 那时李承乾一切安好,眼神明亮,问他 “先生,为何寒门子弟难入太学,为何朝中官员多是世家贵子?” 他能怎么说,回答世家不干人事,垄断了书籍流通,九品中正制制堵死了寒门? 他敢这么教,当天夜里就要死于非命。 只能含糊其辞回道:“此乃时也,势也”。 而如今,李斯文仅用一本《三字经》、一套印刷术,就撕开了这‘时势’的口子。 书价从上百文一路降到几文,哪怕百姓手头最为拮据,也能咬咬牙给孩子买上一本。 这便是‘有教无类’的开端! 只是...敢为天下师的代价,却是要让那孩子成为众矢之的,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心绪纷乱间,孔颖达放下车帘,心里的急切又多了几分,催促马夫道:“再快些!” 趁现在世家尚未行动,他要赶去汤峪,看看李承乾的腿,更要提醒李斯文,万事小心。 就算陛下有护着他的意思,但世家的恶意,远比想象中的沉重。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门,径直朝着汤峪方向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一阵清新的草木香,车夫的声音传来:“大人,汤峪到了。” 孔颖达刚走下车,就看到一个身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道从庄里走出。 孙思邈! 当年他受曹国公邀请,入宫为皇后诊治病情,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孙思邈迎面撞上孔颖达,微微一愣,便笑着迎了上来,拱手做揖: “敢问可是孔大家当面?” “不敢称大家,药王称老夫‘冲远’便好。” 冲远是孔颖达的字,只可惜,自己出身贫困,及冠时已经再无长辈赐字。 孙思邈心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笑着点头: “当是如此,还没请教,冲远居士所为何事而来,太子殿下的腿疾?” “正是。” 孔颖达连忙上前,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还没请教孙道长,太子的腿怎么样了?” 孙思邈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与荣共焉的神情: “殿下恢复得相当不错。 今日换药时,老道检查了石膏下的伤口,骨痂长得很结实,想来再休养几个月时间,便能拆下石膏。 恢复如初不在话下,若能遵从医嘱,好好锻炼,骑马射箭也不成问题。” 听到这话,孔颖达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一年多的日子里,他不知有多少次在深夜惊醒,看着案头堆积的太子课业卷宗。 满心无奈,却又只能扼腕长叹。 帝王之家最容不得废人,‘太子望不似人君’的风闻愈演愈烈,朝堂上只怕早已暗潮涌动,磨刀霍霍。 但此刻,孙思邈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乌云,将他心头的绝望彻底驱散。 孔颖达喉头滚动,几乎要落下泪来,眼眶泛红却又强撑着大学士的威严,顾不上细问,只顾着高兴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比平日沙哑许多:“不知太子现在在何处?还有蓝天县公,他如今何在?” “殿下正在病房里看书,至于小公爷,应该还在长安里卖肉,看看时辰,也差不多该返程了。” 孙思邈指了指不远处的卧房,“孔大家先去见见殿下吧。 等小公爷回返,老道便会第一时间通知他前来拜见。” 孔颖达连忙摆手,叫住准备给自己引路的孙思邈: “道长不必麻烦,老夫先去看看太子,至于蓝田公...还请道长吩咐家仆一声,让他们过去催促一二。” 说罢,便朝着病房走去,脚步踉跄,这才惊觉双腿隐隐发软,生怕听到噩耗。 第1019章 太子的变化,严师柔情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李承乾正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看得入神。 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眼神也亮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阴霾。 “殿下。” 孔颖达轻声开口,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李承乾抬起头,看到是老师,连忙放下书,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孔颖达快步上前按住。 “殿下莫动,你才刚做完手术,身子还弱,不必多礼。” 孔颖达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摸上包住李承乾小腿的石膏,指尖微颤,感受着石膏的坚硬。 “先生怎么来了?” 李承乾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愉快。 孔颖达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想起刚才在马车上的担忧,老泪忍不住潸然而下: “听闻殿下来汤峪求医,老臣放心不下,特来看看殿下...而今得知殿下恢复在即,老臣才放下一门心事。” 李承乾愣了一下,连忙拿起帕子递过去,手足无措的问道:“先生怎么哭了?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孔颖达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殿下苦尽甘来,老臣是为殿下感到高兴。” 年逾古稀的孔颖达,早已经历世间冷暖,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不多时便收拾好心情,温声细语的开始说教: “殿下历经此劫,理当明悟本心,勤政好学,莫要再贪于享乐,让自己陷入类似的困境之中,有一有二不能再三。” 李承乾脸上担忧瞬间消散,手臂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该回应什么。 一直以来,无论是已逝恩师李纲,还是现在的两位先生,孔颖达、于志宁,都是真心实意的期盼自己成才。 贪于享乐时屡屡谏言,如今陷入低谷,态度也如往常般谆谆教诲,不曾为自保而疏远自己。 正所谓患难见真情,而今目睹这位严苛的老师,因自己的伤病而潸然泪下,他又如何能无动于衷。 欣然点头受教,回道:“学生虽历此劫,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手脚不便的这些时日,学生追忆往事,才发现自己虽身为储君,却没有摆正心态。 除每日学业外,便心心念着如何寻欢作乐,让老师与父皇失望不已。 而今明悟本心,学生自当以今日教训为警示,勤政好学,励精图治,为大唐百姓谋求福祉。” 听着李承乾的检讨与誓言,孔颖达欣慰点头,却见鼻前一阵发酸。 李承乾才七岁,他便接过了教导太子的任务,多年来朝夕相处,又怎么不知这孩子的本性。 虽说有些贪于享乐,但学业上却不曾放松片刻,哪怕卧病在床,陛下特别恩准不必劳累,但他却从未因此而懈怠。 毕竟李承乾年岁不大,有些贪玩也正常。 至于去年自我堕落,放浪形骸... 而今看来,也不过是李承乾对自己要求太高,一朝腿疾无药可医,又听闻坊间广传‘望不似人君’的流言蜚语,这才方寸大乱,举足不前。 但自从殿下临朝,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说明自己要去城外养猪的荒唐事后... 李承乾便一改之前的浮躁心气,为人处世愈发沉稳。 当时自己赶去南寨,与太子面谈甚久,当即便惊为天人,还以为太子也学了李斯文,大梦十年,这才短短时间改头换面。 但不管因由为何,李承乾能沉稳下来,明悟流水不争先的道理,便是最好的策略。 他本就是陛下的嫡长子,又处理政务多年,不乏朝中亲信。 只要能把心思踏实下来,不去理会某些包藏祸心之人的蛊惑,四平八稳的做储君的本职工作,便谁也不能动摇他的位置。 陛下本就得位不正,引人非议,除非太子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恶逆之事,否则英明神武如陛下,就绝不会动罢储的心思。 所以,对如今这个温文尔雅,遇事不慌的李承乾,孔颖达是相当满意。 隐居养病这个借口找的好哇,陛下正值当打之年,若太子处处锋芒毕露,反倒会惹来祸事。 藏在暗处积蓄力量,待时而动,这才是最正确的道路。 得知李承乾一切安好,不用自己操心后,孔颖达终于是忍不住的提起了正事 他拿起摆在床头的《三字经》,看似不经意的说起:“殿下,这书你常看?” “自然。” 李承乾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的点头回道: “这书虽是用来给幼童启蒙的,可学生看里面的道理,比有些经书还要透彻,常看常新,便不时拿来翻阅。” 孔颖达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承乾,语气放得极轻:“殿下可知,此书关系重大,必将招来风雨,牵连甚广...” 李承乾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里多几分疑惑:“先生何出此言? 斯文低价卖书,是为了帮学生铺路,更是为了百姓考虑,父皇也表示会大力支持,让他放心去做。” 孔颖达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可不呗,李斯文干了陛下做梦都想做的事,肯定会大力支持,让他放肆去闯啊。 “陛下的支持,虽然极大的传播了此书,但也将李斯文推到了世家的对立面。殿下不妨想想,世家千年不衰,靠得是什么? 靠的是历代统治者的任用,靠的是知识的垄断。 如今李斯文让百姓人人都能读得起书,世家的根基不稳,又怎么会放任他胡来!” 第1020章 玄武门对掏,谁赢谁太子? 听完孔颖达的指点,李承乾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自小便在储君之争的漩涡里长大,某些不臣散布‘太子腿瘸’、‘猪肉厌胜’的谣言也就罢了。 储君之争向来如此,他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但李斯文做出偌大牺牲,纯粹是为了大唐的兴盛,百姓的福祉。 你们为了些许狗屁倒灶的腌脏事,竟然还敢图谋不轨,这群乱臣贼子,将父皇视为何物! 手掌下意识的攥紧,声音也没了方才与老师畅谈的温和,满是冷厉: “先生是说,这群小人会狗急跳墙,直接对斯文下手?” 孔颖达见他神情激动,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想要劝慰又欲言又止,只叹道: “老臣不敢断言,但世家被活字印刷断了根基,狗急跳墙并并非不可能之事。 只是殿下如今腿疾未愈,万万不可冲动,你若出事,反倒让蓝田公关心则乱。” 孔颖达对朝廷上的潜规则并无了解。 当然也不清楚,曹国公李绩留在汤峪的一帮绿林好汉,对那些妄图掀桌子的家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秉承着万事都要作最坏的打算,点头,伸手拍了拍李承乾的手背: “殿下只需多留意蓝田公的动向,若见他身边有陌生面孔徘徊,或是工坊那边有异动,第一时间差人去长安报给陛下。 世家纵有胆子,也不敢公然违逆圣意。” “可父皇他……” 话到嘴边,李承乾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没察觉,父皇将李斯文推到台前,既有扶持寒门的心思,也有借斯文敲打世家的用意。 可李斯文于他有救命之恩,更有再造恩情,他不愿看着这个兄弟成为棋子,最后死于非命。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孔颖达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鬓角,自嘲道: “也罢,素闻蓝田公少年英才,算无遗漏,不过是对付些谣言诡计,想来是早已成竹在胸。 反倒是老臣,一把年纪了还絮絮叨叨,扰了殿下静养。” “老师拳拳心意,学生何曾心生责备!” 一听这话,李承乾哪里还坐得住,急忙前倾着身体,抓住孔颖达的手掌。 可当指尖触到背上枯瘦褶皱,当即鼻子酸了酸。 抬头看着一路风尘赶来汤峪,满眼遮不住倦意,仍不放心的几次指点自己的老师,李承乾突然泪崩: “之前是学生糊涂,把老师的谆谆教诲当成苛责。 学生还记得,去年先生罚学生抄《礼记》,学生还在心里怨您不近人情; 后来您顶着风雪来东宫,教学生读《尚书》里‘民惟邦本’的句子,学生也只当是应付差事...” 越是回忆,李承乾心里愧疚越深,声音哽咽。 想起自己之前自怨自艾、甚至想过放弃储君之位的模样,更是羞愧到无地自容。 “而今学生身陷囚笼,受斯文提点,后于南寨几经自省,这才恍然醒悟。 几位老师名为大学士,早已是功成名就,青史留名不过寻常。 若只想护得自身无恙,家族兴隆,只需随波逐流,又何须对某这个不肖学生几次苦口,费力不讨好。 说到底,也不过是望君成龙,不至于让大唐的锦绣河山落入昏君之手,指使百姓水深火热。 而今学生浪子回头,方知老师的满腔爱护之情。 但请老师放心,自今日始,学生定将老师的教诲铭记于心,不敢有一丝懈怠。” “好好好,殿下能有今日之转变,为师已经是死而无憾。” 听着爱徒的真情实意,孔颖达更是感动到老泪横流,不能自已。 一时间,将往事彻底说开的师徒俩,相互攥紧对方手腕,欲语泪先流。 自贞观三年,李纲因病逝世,孔颖达和于志宁正式接过了,教导太子李承乾的大任。 是宁愿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哪怕惹来杀身之祸,也要苦口婆心的屡屡劝诫、谏言。 甚至不惜惹来太子的误会,将他们这些师长视作敌寇。 其一,是当年李纲临终前,反复叮嘱自己说‘殿下聪颖仁孝,只是心性尚需打磨’。 只是他重病缠身,无能为力,只能将重任托付给自己。 二来,是因为李承乾天性聪颖,宅心仁厚,他也实在不忍一位明君幼苗荒废时日,与阳康大路背道而驰。 陛下本就偏心越王李泰,致使其萌生不臣之心。 再加上前两任太子,杨勇、李建成皆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太子年纪尚轻,心性未定,深感前路渺茫,心生自卑之情,自怨自艾,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个做老师自当小心引导,不至于让李承乾走上歧路。 三则,大业初年,才刚学业有成的孔颖达,便被征召为秦王府文学馆学士,君臣和睦。 时至今日,陛下当年挺拔恩情,孔颖达也未曾回报一二,自当不忍前朝‘废长立幼’的荒唐事,于大唐重现。 当初陛下在玄武门弑兄戮弟,已经为大唐江山埋下祸根。 若再因太子笃疾,便被陛下更为宠爱的越王取而代之,后世的皇子会如何想? 至尊之位,有能者居之? 亦或是玄武门对掏,谁赢谁太子? 那每次旧皇衰老,新皇登基的权利交替,都要伴随着无数的腥风血雨,明枪暗箭。 别说现在周边蛮夷虎视眈眈,就算等将来,大唐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也经不起如此内乱。 五胡乱华的惨剧仍历历在目,他们这些忠贞之臣,若放任大唐在自我毁灭的路上狂奔,实在有悖心中所学。 第1021章 快把皇帝杀了吧 两人畅谈,大有抵足而眠的架势。 孔颖达突然注意到,李承乾有些走神,目光频频移向门口方向。 转身看去,只见自己带来的马夫,正在门口来回踱步。 孔颖达眉头皱起,朝着李承乾歉意一笑,当即起身,将马夫带到角落,厉声训斥道: “老夫正与殿下商议国事,你反倒走走停停,几次打扰,所为何故?” 马夫是他家老臣,自然清楚家主的脾气,若今天不说个合理借口,一顿说教怕是免不了了。 当即回道:“家主误会,并非小的故意打扰。 只是家主之前曾有吩咐,若见蓝田公返家,务必第一时间前来禀报, 而今蓝田公已经收拾妥当,在外等候良久。” “诶呦,真是老了不中用,竟然忘了这事。” 孔颖达唉声叹气,心里懊悔不已, 他见李承乾虚心请教自己,关于朝廷上的局势变化,并不时发出惊人之言,引人深思。 师徒俩自然越说越起劲,一时沉迷,竟然差点误了正事。 “那还等什么,快快请蓝田公...不,让主家等候甚久,已是老夫这个客人的怠慢,又岂能再让主家移步。” 孔颖达思索至此,当即转身,知会了病房内等候的李承乾一声: “还请殿下见谅,老臣与蓝田公亦有要事商议,而今让他等候已久,不敢再拖延。 等老臣事了,再与殿下畅谈达旦。” 言罢,便领着马夫一路走远,只留李承乾在病房内啧啧称奇。 他这位老师见多识广,早已练就了一身波澜不惊的心境,又何曾见他如此匆忙。 但想起刚才与之交谈的,有关活字印刷术的细节,李承乾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此事关系儒家教化之功,自然是重中之重。 ... 孔颖达一路快步赶到前院正堂,刚进门,便瞧见李斯文正坐于胡凳上,手里拿着块活字在阳光下端详。 孔颖达没有第一时间做声,而是上下打量着李斯文的模样。 之前第一次见他,是在东宫。 彼时,这位少年郎正歪歪斜斜的倚着鎏金软榻,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神情更是轻佻,拎着马鞭勾着李承乾的袖口,叫嚷着要去平康坊听曲儿,不见不散。 飞扬跋扈,属实是天下一等一的纨绔。 但如今阔别已久,再见这位少年。 孔颖达却惊奇发现,当初被他暗暗评价为‘朽木不堪造就’的废物,已然敛尽锋芒。 眼底虽有淡淡青黑,却丝毫掩不住眉宇间的沉稳。 绛紫长衫坐的笔直,倒是有了几分其父,处事不惊的儒将之风。 听到脚步声,李斯文随手将活字放到桌上,躬身行了一礼: “孔大家一路辛苦,小子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孔颖达一心念着活字印刷,没去理会李斯文的巨大变化,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郑重道: “小公爷,老夫细细翻阅过大作,编纂得极好,但你可知,如今已成了陛下的手中利器? 莫要被人当了枪使,自己尚不自知,不然将来有你好受的。” 李斯文端起茶盏,瞄了眼孔颖达手里的书皮,不紧不慢的低头吹了吹茶沫,直到嘴里涌进一股茶香,这才苦涩一笑: “孔大家放心,小子心里有数。” 《三字经》和活字印刷术,这都是去年弄出的东西,只是被陛下抢取豪赌,弄到了长安,几个月来相安无事。 结果自己才刚买肉送书,这两件东西便一股脑的蹦了出来,风靡大江南北,各大世家的书坊争先来合作... 他这些天送出去的《三字经》,顶了天也没成千上万,又怎么可能传播如此之快。 不用想,肯定是李二陛下在背后推波助澜,拿自己当挡箭牌。 早在新春时,封伦联合前朝老臣、关陇门阀,试图致自己于死地时,李二陛下就已经起了杀心。 堂堂九五至尊,口含天宪,威震四海的天可汗,竟然会被御下臣子威胁,差点赐死有功之臣。 李二陛下本就气性大,心眼小,又如何能忍臣子的逼宫。 当时世家门阀联合,但凡追究,必将引得朝廷动荡。 所以为了大局考虑,暂时忍气吞声,只能先抄家渤海封家、淮安王府来消消火气。 但其实,陛下心里的小本本上,已经写满了‘记仇’二字,只待时机成熟。 而今,便是皇帝望眼欲穿的时机。 西征大获全胜,大军开疆万里,大败吐蕃,收复吐谷浑... 如此丰功伟绩,使得大唐上下无不弹冠相庆,民心可堪一用。 陛下自然不想再等,磨刀霍霍,携大胜之势直插世家命脉。 若要问,世家为何不能像上次般,精诚合作,联合起来对抗皇权? 真当李二陛下年老体衰,拎不动刀了? 之前受限于得位不正,连年天灾人祸桩桩要事,李二陛下不敢妄动,生怕杀的太狠,伤及大唐根本。 但其实,心里对这些限制皇权,代代占据国家要职,却尸位裹餐,不干人事的世家,早已经忍无可忍。 前朝教训历历在目,若皇帝处处维护世家,便是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但凡皇帝损害到它们的利益,便是昏君当道,穷尽极奢,致使民不聊生,大伙并肩子上,快把皇帝杀了吧。 固然,李二陛下文治武功,十六卫精兵打遍天下无敌手,这些世家门阀也不敢搅风搅雨,玩弄是非。 但等他老了呢? 李承乾身边有一众二代簇拥,不至于皇权旁落,但谁也不敢保证将来。 一旦皇权势弱,这群虎视眈眈已久的世家门阀,便会一拥而上。 限制皇权,瓜分朝廷要职,然后熟练无比的,以一国之力供养自家兴盛。 自家戎马一生才打下的锦绣河山,却要被这群毫无底线的家伙占据,最后毁于一旦... 英明神武如李二陛下,又如何能放任自流。 故此,意外得来的活字印刷术,便成了皇帝手里,最为锋芒毕露的神兵,直至世家门阀长盛不衰的命脉——知识与教育垄断。 只要全国上下,数万万百姓都能读得起书,这些世家还如何猖狂,叫嚣着‘朝廷不能没有世家’。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 这些李斯文都能理解,但让他实在无法接受的是,顶上大黄不干人事,把自家推到了明面上,还借着太子的名义大卖《三字经》。 特么的,这个狗皇帝连自己儿子都坑,李斯文还能怎么办,唯有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总不能去宫里敲登闻鼓伸冤吧?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所以,当知道不少世家子弟当街议论,说活字印刷术坏了规矩的时候,他也只能默默承受。 只待秦琼凯旋,雨过天晴的那天。 第1022章 流言蜚语渐起 汤峪农庄,前院正堂。 见李斯文坐的稳稳当当,神色平静,好像对即将到来的风雨早有打算,孔颖达不禁有些意外,好奇追问道: “敢问小公爷,是心中早有应对之法?” “暂无万全之策,” 李斯文坦诚回道,“但而今,小子有孙道长和太子殿下倾力相助,再加上百姓信得过某的品行。 就算有什么流言蜚语,想来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说这话时,李斯文心里掠过几分计较: 李二陛下素来赏罚分明。 自打献上印刷术后又几次立功,陛下虽以‘年纪尚轻,难堪大任’为由,屡次压了他沧海道大总管的任命。 但除太子宾客的闲职外,也明里暗里给了不少好处: 乌鞘岭出产的铁料尽数送来汤峪,一张赐给单婉娘,只差完婚的诰命圣旨... 等他及冠那日,这些功绩叠加,未必换不来一个国公之位。 只是这话不能对孔颖达说,只能藏在心底,化作面上几分从容。 孔颖达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稍稍放宽。 端起茶盏抿了几口,茶水顺着喉间滑下,却始终浇不灭心里忧思。 活字印刷术,可不仅只是陛下急需的利器,更是他孔家壮大的机遇,但无可奈何,这位爷根本不上心! “看来倒是老夫多虑了,小公爷这是与人斗其乐无穷,乐在其中啊!” 狗屁的乐在其中! 李斯文心里暗骂一声,也不愿在老人家面前露怯,只是脸上挤出一抹苦笑: “苦中作乐罢了,孔大家出身孔氏,背靠这天底下最为显赫的世家。 自然清楚这些千年兴盛的豪门大族,麾下势力是有多么庞大,根基有多深。 若他们真起了鱼死网破的念头,想跟小子同归于尽,呵...某也只能祈祷陛下护佑了。” 李斯文现在是愈发觉得,当初侯杰的戏言说得对。 ‘自己和长安八字不合,暂居汤峪安然无恙,但只要到了长安,便会惹来一堆麻烦。’ 现在看来,却是一语成谶,每每走进长安,麻烦就少不了。 孔颖达何等人精,自然看得出李斯文虽然满心倦意,却没有丝毫走投无路的迹象。 虽不知他到底有什么底牌,但想来是自保无虞,于是心中大定。 老儒松了口气,茶盏在指间转了一圈,不放心的又叮嘱道: “凡事谨慎,万事小心。老夫会在汤峪多待几日。 盯着太子课业的同时,也能帮小公爷留意些暗处动静,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李斯文有句话不假。 那些经营千年,长盛不衰的世家豪族,势力遍及方方面面,对于这些未来可期的小娃娃们,实在是不可承受之重。 言罢,便以倦意告退,带着内侍去客房暂作休息。 趁着此时天色尚早,他还能给李承乾拟几道思考题,免得那孩子养病时又偷懒。 李斯文一路相送,最后盯着背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孔颖达不懂,那些世家想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活字印刷术的底细。 只有重新掌握知识的垄断,他们才能继续扎根朝堂,堵死后来人的路。 只是这些话,不必明说,免得徒增老人家烦恼。 ... 与此同时,长安城以西的破庙里,斜风细雨点点滑落。 长孙涣正披着件油布雨衣,眼帘刻意压低,露出几分阴狠,目光扫过面前四个衣衫褴褛的书生 油灯的昏黄光线下,书生们的脸显得格外蜡黄。 长孙涣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石桌上,银子反射的灯光,晃得几位书生的眼睛直亮。 听声音就知道,这锭银子足足十几两的分量,足够他们打通关系,去书坊找个闲职。 “诸位都是饱学之士,只需写几篇文章,说《三字经》浅陋鄙俗,误人子弟,这银子就是你们的。” 最年长的书生姓柳,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馒头,是他今天的口粮。 颤颤巍巍的伸手,刚碰到银子的凉意,又猛地缩了回去,声若蚊呐: “这... 这《三字经》我看过,内容通俗,道理透彻,若是胡乱编造,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脊梁骨?” 长孙涣冷笑一声,又掏出一锭银子,两锭银子叠在一起,引得书生们根本移不开眼。 “你们都快饿死了,还顾得上脊梁骨? 你们想想,只要今天写了文章,不仅能拿了银子,还能被世家记个人情。 将来若有机会,谋个县丞、主簿的职位,不比你们在这破庙里饿死强? 人没了良心,才能越走越顺,钱越挣越多!” 站在柳生身后的年轻书生,咽了咽口水,拉了拉柳生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大兄,咱们都快饿死了,还管良心作甚? 再说了,我看那《三字经》确实通俗易懂,算不得高深学问,说它‘浅陋’也不算说谎。” 柳生看着桌上的两锭银子,又回头看了看几位面黄肌瘦的兄弟,终于咬了咬牙,点头道: “好,我们写!但贵人你要下个保证,不让传出去让别人知道,文章是我们写的。” “放心,放心...等文章写好,某自会派人张贴,绝不会牵扯到你们。” 书生们立刻围到桌边,借着油灯的光,拿起炭笔在纸上写起来。 长孙涣把银子推了过去,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潦草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只要这些文章贴到国子监、太学门口,自会有打点过的先生、学子跟着议论。 到时候李斯文就算有十张嘴,也洗不清‘误人子弟’的骂名,至于这些可能会误事的泥腿子... 走出破庙,长孙涣抖了抖雨衣,满脸嫌恶:“吩咐下去,等过了子时,庙里的这些泥腿子,一个不留。” 第1023章 便宜没好货,肯定有问题 第二日天刚亮,土地还带着湿意,长孙涣便领着几个心腹,扮成卖菜的小贩,蹲在活字工坊附近。 工坊在灞桥东侧,距离汤峪不算遥远,平常会有不少百姓从滨河湾赶来支摊,热闹得很。 但今天,这里却格外冷清,日上三竿仍不见几个人影。 想来,是昨夜散布的‘油墨有毒’的风闻,已经从坊间传开。 “听说没?那《三字经》之所以白送,是因为油墨是拿硫磺、铅粉做的,小孩儿摸多了会染病!” 小贩一边吆喝着“新鲜的萝卜、白菜”,一边压低声音跟挑菜的老太太闲聊,手指从咯吱窝伸出,指向背后工坊: “我一远方阿表,就在那里边干活,昨天还有个工人干着干着就倒了,说是中了毒,离死不远的那种!” 老太太正挑着白菜,把外层卖相不好的那层尽数撕掉,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追问道: “真的假的?我还想给孙子买本《三字经》呢,这要是有毒,可不敢买啊!” “当然是真的!” 心腹故作神秘,左右探寻,用袖子挡着嘴,极小声说道: “您想想,哪有书卖这么便宜的?肯定是用了有毒料子,心虚,这才卖五文钱一本!” 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不到半个时辰,工坊门口就没了人影。 几个揣着铜钱,打算今天来买书的汉子,见这架势也纷纷打了退堂鼓。 先听听风声吧,确定《三字经》没问题再来买,反正路也不远,万一伤到孩子才是大事。 因为庄里还在忙着秋收,可用人手不多,平日里负责给李斯文驾车的王大虫,便主动请缨,成了负责看管工坊印刷的坊主。 一见情况有不对劲的苗头,王大虫立刻骑上快马,往汤峪赶去。 李斯文此时正在病房里,刚陪着李承乾解闷,正好孔颖达也闲来无事,几人琢磨着开始搓起了麻将。 李承乾靠在床上,侧着头看着手边案几,眉头微微皱着,不时看向李斯文,眼神狐疑。 孔颖达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三张牌,脸上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笑,显然不是第一次玩。 秦怀道则坐在另一侧,手里的牌快捏出汗了,眼睛死死盯着上家,也就是李承乾面前的牌堆。 “该你摸牌了,斯文!” 李承乾几次催促,见李斯文迟迟不伸手,看似好心的提议道:“你若是再磨蹭,某可就帮替你摸了啊!” “去去去,就高明那你手气,别来捣乱!” 李斯文正盯着案几正中,已经打出去的牌堆,心里盘算着各家需要的花面,忽然就听到院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笑道:“总算是等到了,就是手段有点小儿科,诋毁什么都说有毒,用多了就没人信咯。” 看着不为所动,还有心思摸牌看牌的李斯文,被拉来补位三缺一的秦怀道,是不禁汗颜。 二郎你可长点心吧,人家都已经指着鼻子开骂了,你还嫌他骂的不够脏。 万一百姓真信了,咱们可是自砸招牌。 “废话,咱们总共才送出去几千本《三字经》,怎么可能做到城里人手一本,就连路边小贩都能揣着几本叫卖。” 李斯文将四张七条扣成暗杠,又从牌堆末尾取来一张,悠然笑道: “不出意外的话,这次的谣言和上次的‘猪肉厌胜’,是出自同一家之手。 两次都诋毁到皇室的头上,某看这家人也算是走到头了。” 闻言,众人齐齐看向李承乾,这两次的流言蜚语,终究是和这位太子脱不了干系。 李承乾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毕竟这事...确实是父皇办事不地道,坑儿子也就算了,顺带把几家一齐拖下了水。 还以为李斯文是在埋怨自己拖累了他,索性心里一横,承诺道: “还请斯文放心,等母后从宫里回返,某自当为你解释一二,让对方给个说法。” 跟着李斯文混了这么多天,他早已改头换面,不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谁来了都能欺负的废物。 现在他可是伤员,母后又心怀愧疚。 只需等母后回返,在她面前装得可怜些,说有人暗中造谣中伤他,心情不好,就会影响伤势痊愈... 母后定会帮亲不帮理,到时候对方就算不被治罪,也得吃个大亏。 至于会不会露馅? 笑话! 在座众人,两个是与自己肝胆相照,不惜涉险也要帮自己治腿的共患难兄弟。 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利益相关,可以绝对信任。 而孔颖达,更是当世德高望重的大儒,谆谆教导自己多年的恩师,必然不会在母后面前戳穿自己。 所以,到时候某些世家造谣有多么可恶,自己又受了多大冤屈,都是自己的一家之言。 只要表现得可怜些,不怕母后不心疼。 “既然如此,那破局的关键就交给高明了,某等着躺赢。” 说罢,李斯文推到牌堆,笑眯眯的伸手要钱:“自摸,杠上开花,三位请给钱,一家八百。” 等将铜钱串成一串,塞进腰包,李斯文转身就走,丝毫不给众人挽留的机会。 又赶在秦怀道开口前,抢先吩咐道: “秦二你就留这里陪着高明,某去趟长安亲自盯着书坊,以防世家门阀狗急跳墙。” “要不要多带些人?” 秦怀道也是在担心,那些世家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书坊,再把李斯文困在里边。 “万一真的动起手来,书坊那边安置的兵马怕是不够...” “不用,” 李斯文拿起披风,浑不在意自身安危: “只是谣言而已,带太多人反倒显得心虚,若是他们敢掀桌,某可能还要高看他们一眼。”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病房里,三人面面相觑。 李承乾看着李斯文的背影,忍不住的气笑一声: “特娘的,又是截胡!坐斯文下家,某就没吃过一次他的牌,这货...该不会是能算牌吧?” 秦怀道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一声坏了。 怪不得跟李斯文打牌,总是见他大赢小赢,就是从没赔过钱。 感情这货是拿心眼子打牌! 孔颖达敲了敲桌面,满脸无奈:“这小子跑就跑了,现在的问题是,咱们三缺一,再想找个合适的...怕是难喽。” 若在长安,他大可以招来虞世南、欧阳询等一众好友,嬉笑怒骂间搓上几盘。 但人在汤峪,谁敢和他这位‘太子师’坐一桌? 也就这几个混小子,各个都被李斯文带坏,没有那些令人生厌的拘谨与客套。 秦怀道搓着下巴,忽然眼前一亮,试探问道: “不知孔大家是否认识徐建、徐有田、或者徐石头,他们都是曹国公的左膀右臂,现在待在庄子里养老,不如...” 孔颖达闻之大喜,当即挥舞袖子催促: “那还等什么,秦二郎快去快回,输给小公爷的,老夫要尽数从徐建手里赢回来!” 第1024章 名声是道护身符 细雨未干,点点泥星黏在官道上,当马蹄踏过泥泞时,泥点飞溅,在薛礼的裤管上留下印记。 但此时,薛礼却连看一眼的心思都顾不上。 车队最前,李斯文的马鞭甩得又急又响,枣红色的骏马一路疾驰,马蹄踩过的地方,泥水溅起半人之高。 “公子,前面就是书坊了!” 薛礼勒住马缰,扯着嗓子高呼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李斯文抬眼望去,只见灞桥石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而桥东的活字工坊,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圈人,隐约能听见此起彼伏的争吵声。 只见先一步回返的坊主王大虫,大脸涨红一片,手里攥着本被翻皱的《三字经》,正跟一位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辩解: “阿婆,这书真的没毒!您老人家别听什么就信什么,这都是旁人瞎说!” 对这位老太太,李斯文还有相当印象,正是之前在滨河湾,第一位来买猪肉的阿婆。 此刻她身穿一身农活打扮的粗衣,明显是听到谣言,便急匆匆的来了这里。 至于是索要赔偿,还是前来要个说法,李斯文估摸着是后者,毕竟如今民风淳朴,远不及后世那般开化。 只见阿婆眉头拧成一团,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王工头,不是阿婆不信你! 只是今早来卖菜时,我亲耳听到一个小贩说,他表哥就在书坊里干活,昨天晕倒了,说是中了油墨的毒! 我那孙子还眼巴巴等着这书启蒙呢,要是真有毒,我可不敢留着,你行行好,给阿婆换本没毒的!” 她话音刚落,周围百姓顿时附和起来。 李斯文一看人群里嗓门最大的那个,顿时笑了两声,什么缘分,都是些老熟人。 那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是一口气买了三斤肉,一连光顾五六天的那位。 “阿婆说得对!小公爷是好人,猪肉也是好肉,千万别被这毒书给连累了好名声! 坊主,要不咱们先关了工坊,等查清楚那位伙计到底是怎么晕倒的,再说开不开张的事?” 见王大虫支支吾吾的,好像煞有其事的模样,李斯文心里一紧,夹着马腹朝书坊赶去。 别闹,本来只是个没头没尾的谣言,过几天就自己消了。 但王大虫你这出不打自招...该不会你们为了不赔钱,真的以次充好吧? 直到距离人群还有数步之远,李斯文猛地收住缰绳,高昂的马嘶声,惊得围观众人纷纷回头。 李斯文朗声而道:“诸位父老乡亲,某乃蓝天县公李斯文,这家书坊的主人,有何疑虑,请听某一一解释!” “是小公爷!”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围着王大虫的百姓,瞬间分出一条道来,寻声扭头望去。 因为只身平疫,廉价煤炭,安置灾民等桩桩善举。 蓝田公的名声在坊间可谓是津津乐道,就连生祠香火也相当鼎盛。 再加上收复吐谷浑的功绩风头正盛,毫不夸张的说,蓝田公的名声,在坊间比朝廷还管用。 李斯文端坐马背上,等百姓全部朝自己看齐,紧忙拱手一拜: “《三字经》之所以廉价售卖,其实是某家赔钱赚个吆喝,只为给‘太子猪肉’弄出个好名声。 墨水绝对是好墨,某敢在这里立誓保证。 还请乡亲们莫要被奸人蒙骗,某在此拜谢大家。” 言罢,李斯文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坑,毫不在意的快步走上前。 百姓群里,见素有名声的小公爷都如此说了,哪里敢真让这位恩公立誓,恩将仇报可是最让人瞧不起的品行。 见自家公子终于赶到,王大虫有了主心骨,当即挺直腰杆,高声说道: “诸位乡亲可听到某家公子所言? 墨水绝对没问题,至于那位工坊伙计为何晕倒,还请稍安勿躁,等太医署传来诊定结果,我便会第一时间贴出公告。” 李斯文一边点头回应着百姓们的招呼。 同时在心里斟酌言语,准备将这事的缘由娓娓道来,打消流言蜚语的根据。 忽然,只听工坊里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 侯杰拎着个墨水瓶,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 他穿了件半旧的青色短打,挽着宽大袖口,明显不合身,应该是扒得哪位倒霉伙计的工服。 鬓角几根长发也被浸湿,紧贴着脸皮。 看这模样,应该是听到消息一路从长安赶了过来。 侯杰抓着黑瓷瓶举到头顶,奋力摇晃着,发出‘哗啦’声响。 等百姓的注意力纷纷朝他看齐,这才咧嘴笑着: “诸位乡亲,吵什么吵,这墨水是好是坏,有毒没毒,请看某侯二亲自品鉴!” 说着,侯杰走到人群中央,领着众人走到桥上石拱,把墨水瓶往栏杆上一放。 又扯着嗓子朝工坊方向暴喝一声:“王骆你等什么呢,快给老子端碗清水来!” “来了来了!” 不多时,小厮打扮的王骆苦着张脸,一路穿行人群,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清水跑到侯杰身前。 “侯二哥,咱要不再等等吧,等公子到了肯定有法子解释。” “诶!” 侯杰五指并掌,拦在王骆面前,不是他怕了,而是无需多言。 这墨水是他亲自盯着汤峪家仆们制成的,有毒没毒还不清楚。 至于好不好喝...等他喝了自见分晓! 一把从王骆手里抢来水碗,不顾众人阻拦,拧开墨水瓶的塞子,便倒了小半碗墨水进去。 墨汁在清水里晕开,黑沉沉的一片,看着确实有些吓人。 大娘急得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拦,这位少年郎曾亲自给她切肉,回去称了称好多了半两,肯定是位好心人。 苦苦哀求着,嗓子里带上隐隐哭腔: “小公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若书有毒咱不买了就是,犯不着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虽不清楚这位公子哥的底细,但见他细皮嫩肉的,肯定是出身豪门世家。 若被他们这些泥腿子逼死,在场所有人都没个好下场。 于是周围百姓也纷纷出手相拦、劝着,生怕这小伙子犯浑,最后坑惨了他们。 第1025章 混账,你隔这儿骗吃骗喝呢! 人群之外,正暗暗心焦的薛礼都皱起了眉。 就算侯杰差不多是和潞国公府分了家,但说到底还是武勋出身。 再加上侯杰出手阔绰,与城里的不良人私交甚好。 这若是出了事...侯君集不管不顾,那些不良人也要来找个说法。 看向李斯文,却见李斯文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莫慌,据说隋朝科举尚未废除的时候,若谁字写得太丑、文章跑题也要被罚喝墨水。 某可从没听说过,有哪个读书人是因为喝墨水中毒死的。” 薛礼张了张嘴,却是无言以对。 这种传说他也有所耳闻,甚至到了如今大唐,这种喝墨水的惩罚依旧流行。 面对众人的齐声劝阻,侯杰却摆摆手,脸上笑意更欢,豪迈道: “阿婆你且放心,若是这墨真的有毒,害死了你家孙儿,某第一个赔命!” 说罢,侯杰端起碗,仰头就喝。 墨汁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染黑了他的下巴,也溅在了青色短打上。 众人都看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王大娘更是倒退几步,眼睛瞪得溜圆。 侯杰喝完,把碗往石桌上一放,抹了把嘴,咂着舌头小声嘀咕道:“特娘的,这味道是真冲啊!” 又拍着胸膛,中气十足的高喊一声: “看看,某还能站的稳稳当当,墨水绝对没毒!诸位若是还不信,某再来一碗!” 说着就要去拿墨水瓶,大娘哪里肯愿,连忙伸手想要来住他,却被大汉抢先一步。 只能是在旁频频点头:“小公子,别喝了别喝了!阿婆信了!阿婆信了还不行嘛!” 围在外侧的百姓也纷纷附和,脸色带着几分羞愧。 “这混账,蹭吃蹭喝也就罢了,喝个墨水还能喝上瘾!” 李斯文笑骂一声,挤过人群走上前。 从王大虫手里接过那本被揉到发皱的《三字经》,亲自递到了大娘手里: “阿婆,听到外人说这书的不是,你先别急着相信,先摸摸这纸,再闻闻这墨。 “这可是松烟、桐油做的油墨,跟文人雅士用的墨锭是一种料子,不少医者甚至会拿它入药,又哪里来的毒!” 王大娘接过书,试探性的摸了摸依旧平整的纸页。 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只有淡淡墨香,不见半分异味。 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附和: “是阿婆糊涂,听了旁人的瞎话,这才错怪了小公爷的一片好心。” “阿婆若还不信,不妨看看这里。” 李斯文拿着这本书册的上半,翻到扉页,指着‘汤峪农庄监制’几个字旁边的小印。 “大伙看看这个印章,眼熟不眼熟,这是药王孙思邈常用的私印,找他开过药方的应该认识。” “阿婆认得,阿婆认得,这就是那位老神仙的印章。 前些天某那可怜的大郎,才在医院做了手术,和那药方上的印子一模一样!” 一听这话,李斯文狐疑的打量阿婆几眼,眉毛挑了挑。 还真别说,这位阿婆和那位得了肠痈的农家汉子,长得还真有几分相似。 什么缘什么分呐! 一边盘问着她家大郎的病情,一边对众人说明: “孙道长的医者仁心,想来大伙都清楚。 昨天在医院里,他老人家还在拿这油墨写药方,若是真的有毒,他能放心用? 大伙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没错没错,老神仙为人心善,最是可怜咱们这种穷人,开个药方不要半分钱,绝对不会害咱们!” 这话刚落下,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车轱辘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白眉白须的老神仙,披着件素色道袍掀开车帘,急急忙忙的从车上下来。 手里提着个药箱,另一只手攥着本书册。 不出意外的话,之前还在医院里看病开药,听到消息便匆忙赶了过来。 “看样子...老道来晚一步?” 看着各个面露羞愧的百姓们,还有昂首挺胸,分外骄傲的侯杰,孙思邈暗暗松了口气,当即脚步慢了几分。 在人群里左右巡视一圈,走到几位文人打扮的书生面前,将手里的书册递了过去。 “你们是国子监的学生?” 几位书生相视一眼,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回药王,某们都是国子监的肄业生,听老师几次称赞《三字经》,特意赶早过来入手几本。” 古人写字于方版间谓‘之业’,师授生曰‘授业’,生受之于师曰‘受业’,习之曰‘肄业’。 意思是还在跟随老师修习课业,并没有达到毕业的要求。 “即是如此,那你们便来瞧瞧这墨色,是不是城里文人常用的松烟墨?” 一位书生接过书,刚摸到纸张便是陡然一,这纸... 都说蓝田公日进斗金,这话果然不假。 就这种档次的宣纸,市价一张百文,就算《三字经》字数不多,较为轻薄,但成本也在数十文上下。 而今廉价售卖,甚是买肉赠书...小公爷怕不是来做慈善的。 爱不释手的翻了几页,又凑到阳光下仔细瞧看,书生万分肯定的点头应道: “回孙道长,这确实是松烟墨,墨色乌黑,不晕不渗,品质中等,比某们平常用的墨锭还要好些!” 留足了百姓交头接耳,传播消息的时间。 等人群里传来道道惊呼,孙思邈这才转向众人,语气沉稳而道: “老道行医几十年,什么毒物没见过? 凡是毒物,皆取自植株,若油墨有毒,沾在纸上不消半天就会变色,哪里会保持如此鲜亮? 若诸位仍旧信不过,昨天老道还用它写了药方,抓了写治风寒的药材。” 言罢,他又从药箱里掏出一沓药方,递给众人传阅。 只见纸上的字迹清晰,墨色依旧鲜亮。 百姓们大字不识几个,分不出墨水的好坏与否,但也能看出,这墨迹与《三字经》上的墨痕几乎是一模一样。 见此,他们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之前喊着要关工坊的农家大汉,羞愧的挠了挠头,满是歉意道: “小公爷勿怪,是俺瞎操心了! 俺再买三本《三字经》吧,权当是俺赔偿给小公爷的,俺也就能拿出这些钱了。” 倒不是手头拮据。 光是接连几天买肉送书,再把书册转手卖给城里富人,他就赚了不下百文钱。 只是兜里仅剩的几枚铜钱,是今天来赶早集买菜剩下的钱。 至于最早买肉送的那三本,听说有毒,今天当柴火烧了... 第1026章 百姓群里有坏人 听大汉率先投敌,张嘴就是三本,围在周边的百姓们纷纷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 对啊,墨水有毒的传闻传的飞快,可焦急过来叫停书坊的,却只有他们这些平头百姓,那些贵族老爷可一个没见。 特么的,合着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被人当枪使,贵族老爷们连面都没露,不是造谣是什么? 羞愧心理作祟之下,百姓们纷纷围上来。 有的要两本,有的要三本,尽管这些铜钱对于小公爷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但也是他们的一份心意。 更不要说,这些《三字经》畅销得很,等去了长安转手卖给外来行商,少说也能挣几个铜钱。 王大虫站在书坊门口,已经是笑得合不拢嘴。 还得是自家公子的面子大,他之前被百姓围着质问,已经惊出了一身冷。 结果公子一来,不仅是自己心里有了底气,焦头烂额的麻烦事更是迎刃而解。 迎着百姓们各个火热的目光,王大虫连忙朝里面喊:“快!把蓝粗布包的书搬出来!都给我码齐,别让乡亲们等急了!” 三五个伙计扛着几摞书跑出来,封皮上还是那熟悉的蓝粗布,百姓们伸手去抢,却被王大虫挥手打断: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先去排队!”。 眼见书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人群角落,三个扮成卖菜的汉子却慌了神。 为首的瘦高个偷偷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嘴型比划着 “走”。 三人趁着混乱,猫着腰往后退,脚才刚下灞桥石板,就被两道冷喝拦住:“站住!” 只见薛礼双手抱着未出鞘的横刀,眼神锐利,脸色不善,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 身后一火亲兵跨步上前,挡在了桥口两端。 他盯着三人攥在手里的菜篮子,萝卜叶子都蔫了,哪里像是来卖菜的? 暗道一声,公子果然心思缜密,来了书坊听到那位阿婆的依据,便猜到了人群里藏着别家派来的探子。 一早便吩咐他留心探勘,这不逮了个正着。 “几位,这就想走?” 薛礼的声音没带火气,却让三个汉子腿肚子直打颤:“老实交代,刚才是谁跟乡亲们说,你家老表在工坊干活晕倒的?” 迎着这群凶神恶煞的悍卒,瘦高个强装镇定,手在菜篮子里乱摸,结结巴巴道: “俺们...俺们就是随口一说,真没别的意思!” 说话间,瘦高个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薛礼的眼睛。 方才就是他信誓旦旦的保证,说“自家表哥中了油墨毒”,现在被抓现行,脑子早乱成了一团麻。 “随口说说?” 侯杰大步挤出人群,因为刚喝了油墨,嘴角还带着墨渍,看着有些可笑。 但配上那副瞪圆的虎眸,只显得气势骇人。 一把揪住瘦高个的衣领,奋力向上抬,让对方不得不踮起脚尖,同时咬牙切齿的问道: “给老子实话谁说,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教你这么说的? 昨天书坊里确实有个伙计晕倒,加急送去了太医署。 但却是为了给老娘治病,瞒着大伙连轴干了几天,消息还没出工坊门,你怎么知道的?” 越说越觉得这人可疑,侯杰手上又加了点劲,勒得对方喘不上气,满面通红。 “快给老子说实话,不然...呵呵,信不信老子把你送到不良人手里。 散布谣言,扰乱民心...桩桩罪名证据确凿,保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瘦高汉子被侯杰的气势吓住,一听不良人的名头, 瞬间面如死灰。 不良人? 说得好听点,他们是配合官府的民间组织,说的实际点,那就是群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的地痞流氓。 不,地痞流氓勒索尚且惧怕百姓报官,但谁敢状告不良人,给他们撑腰的就是官府! 更别说,他曾亲眼见过不良人办案。 不过是个小贩几次没交摊位钱,就被扣上个扰乱治安的帽子,被揍得鼻青脸肿,最后连摊子都被没收。 他哆哆嗦嗦地往四周瞅,不曾见到那个表情阴厉的公子哥,还有随行的几个亲信。 索性心一横,哆哆嗦嗦的哭丧回道: “俺...俺最开始是听长孙家的家仆说的,见大家都好奇这事,这才添油加醋的说给大伙。” “长孙家?” 侯杰虎眸眯气,手劲之大,差点把瘦高个勒得当场窒息。 “说,领头那人是不是一个小白脸,弱不禁风,满脸傲然,张嘴闭嘴就是泥腿子?” 上次猪肉‘厌胜’的谣言,他就怀疑是长孙冲搞的鬼,这次果然又是他家! 李斯文却眉毛一挑,既然是来散播谣言,谁会带着鱼符。 再说了,世家子弟还有麾下家仆,那能是区区一个小贩能接触的么? 没有证明身份的鱼符,他又是怎么知道得对方底细。 可别说是认出了对方衣衫上的家纹,那玩意更不是一般人能轻易了解的。 李斯文却上前一步,按住了侯杰作势要打的拳头。 又随手从薛礼怀中抽出横刀,刀身泛着冷光,轻轻架在了瘦高个的脖子上。 不过是轻轻一碰,当即便是一道细长血线微微渗血。 询问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但对于三个小贩来说,更多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没根没据的,某凭什么信你说的,是长孙家家仆散布的谣言?” “小公爷饶命,小公爷饶命,小的不敢骗你!” 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刺痛感,瘦高个吓得魂都飞了,双手乱摆,生怕李斯文一个手哆嗦,要了他的小命。 “既然你认出了是长孙家的家仆,那不妨跟某说说,你还记得些什么,比如说...领头那人的样貌,还有穿着打扮?” 瘦高个冷汗直流,光顾着紧张,哪里还有余力回忆什么,急忙向同伴使着眼色。 身后矮个同伴颤颤巍巍的走上前,回忆半晌说的不太肯定,声音抖得像筛糠: “俺听得真切,好像说的是...大公子的吩咐!对,没错,那些人嘴里念叨过几次。 听俺们也在散播谣言,临走前还赏了某三人几贯钱,让俺们在工坊附近多传传谣言,就说表哥晕倒,油墨有毒...” 第1027章 长孙冲?不过是个替死鬼 “好一个长孙家,好一个长孙冲!” 侯杰气得直哆嗦,急中生智,回头对着百姓们嚷嚷,打算将这个闹事的臭名声,摁死在长孙冲的头上。 反正他已经被皇后亲口认定,品行不端,那干出多么无耻的恶事,都是理所当然! “乡亲们听见没?上次造谣说太子养猪厌胜的是这人,这次说墨水有毒的还是他。 长孙家为了自己的私心,连你们的死活都不管啦!” 这话一出,才刚恢复平静,正安分排队买书的百姓,瞬间炸了锅。 “侯二公子说的没错,天杀的长孙家,天杀的长孙冲!” 他们本就因为误信谣言而感到羞愧,如今得知背后的幕后黑手,哪里还忍得下心中那口恶气,纷纷开口怒斥长孙家不干人事。 “呵呵...长孙冲?” 本来李斯文只是有所怀疑,但见这仨小贩一口咬死,带头那人便是长孙家大公子,心中愈发笃定—— 长孙冲不过是个被冤枉的替死鬼,真正的黑手,反倒与长孙冲不合,甚至有仇。 由己推人,若自己吩咐薛礼去做些见不得光的恶事,那薛礼肯定再三缄口,绝不会将汤峪、曹国公等指向自己的线索,挂在嘴边,让敌方知晓。 长孙家家规更是严苛,仆人稍有过错便是杖毙,又怎么敢脱口而出,念叨着大公子的字眼。 要么...这仨人便是长孙家派来的亲信,如今被逮了个正着,急中生智给主子的敌人泼脏水,要么...便是黑手提前算到这一步,吩咐亲信透露的虚假情报。 李斯文还在默默盘算着,只见孙思邈捋着胡须的动作一顿,笑呵呵的神色转为凝重,拧起眉头说道: “老道层高几次听闻,这位长孙家麒麟子的美誉,却没想这长孙冲竟会如此不择手段,怕是还会有后招,彪子你记得多加小心。” 李斯文点了点头,让薛礼把三个汉子先押起来,回头再送官处置。 他看着重新围过来买《三字经》的百姓,心里松了口气 —— 幸好之前在滨河湾的善举攒了民心,又有侯杰和孙思邈帮忙,不然这次谣言还真不好破。 侯杰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笑着说: “咋样?某这招‘以身试毒’够管用吧?刚才你没看见,王大娘那着急的样子,差点把俺胳膊拽断!” 李斯文也笑了,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快擦擦你嘴角的墨,跟个花猫似的。不过这次确实多亏了你,要是等我解释,百姓怕是还要多担会儿心。” 孙思邈走过来,点头轻声而道:“这书能帮寒门子弟启蒙,是天大的好事。 长孙家为了一己之私,竟不惜违抗圣旨,也要阻挠这件利国利民的好事,看来传闻不假,那位皇亲贵胄齐国公,真的卧床久矣。” 他顿了顿,又道:“老道来前已经吩咐王璇文,让他赶去太医署找来几个任职太医,来工坊当着众人查验油墨。 速度快的话,明天就能出正式文书,到时候你记得让人贴在工坊门口,百姓们也就心里踏实了。” 李斯文笑着点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看看,他还没来及斟酌细节,这位道长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大小事宜,只等结果。 拱手谢道:“多谢孙道长费心,这些天某会再调派着人手,让薛礼领着,专门盯梢书坊和车队。 长孙...家散布谣言未果,说不定还会狗急跳墙,彻夜劫车,不得不防。” 侯杰眼珠子滴溜一转,立刻接话:“二郎担忧的不是没有道理,长孙冲能得长孙阴人如此偏爱,想来心思也是一等一的歹毒。 书坊这边不能没个话事人,这些天某便留在这里!正好某才刚宴请了东市的不良人们,正好趁热打铁,喊他们过来帮忙盯着,凡有动静立马传信!” 这时,王大虫小步跑着过来,手里揣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公子,刚才这半个时辰,就卖了一百多本《三字经》!还有几个长安书坊的掌柜,说想跟咱们合作,进一批书去卖呢!” 李斯文接过账本,看着上面的数字,也是松了口气。 还好他来了大唐,一直没忘去做好人好事,挣来一个人人叫好的口碑。 只要不辜负百姓的信任,干什么都是事半功倍。 侯杰找来一碗清水,浸湿手帕,一边擦着脸,手肘搭在了李斯文肩膀,指着书坊一侧的滚滚炊烟: “此间事了,咱们哥俩好好吃上一顿,书坊里一直炖着猪肉,正好让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李斯文笑着点头,回头看了眼被押在一旁的三个小贩,眼神冷了些——不管你是长孙冲还是长孙阴人,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路过薛礼时,小声吩咐道:“看紧了这仨小贩,若送到官府有人来赎,保证自己不涉及危险的前提下,能跟多远跟多远,千万小心。” 薛礼不动声色的轻轻颔首:“公子放心,某晓得。” 第1028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那家掌柜靠谱吗?咱们市价才卖三文,他钱多烧得慌,开出八文钱的批发价? 别到时候收了书,又反悔想要压价。” “靠谱!” 王大虫拍着胸脯保证,生怕李斯文不信。 毕竟八文钱的批发价,比市价翻了近三倍,有本事混成一家掌柜的,肯定不是冤大头。 往前凑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相当的笃定: “公子你是不知道,去年冬天咱从汤峪到京城,给他家送订好的果蔬,不巧赶上暴雪封路,大半车都被冻成了次货。 按理说该狠狠压价,可福兴书坊的掌柜二话没说,按原价收了,还多给了两贯钱,说‘王老哥冒着雪送菜,不能让你亏了’。 后来和徐管家念叨这事才知道,福兴书坊背后是河间郡王府。 豪爽大气,最讲究一个‘信’字,向来不干当场变卦的缺德事!” “那某就放心了。” 原来是河间郡王,那就不叫个新鲜事了。 看李崇义便能知道,他老子李孝恭绝对是个敞亮人。 再加上为了避免皇帝猜忌,李孝恭这些年放歌纵马,远离朝政,却更得陛下宠信,连年赐下封赏。 可谓是家大业大,根本不差这仨瓜俩枣。 看着王大虫急到额头大汗的模样,李斯文咧嘴笑了笑。 这老伙计跟他一路走南闯北,当车夫,当扈从,做事向来踏实,既然他敢打包票,想来不会有差。 再说了,一批书册罢了,亏又能亏几文钱,毛毛雨啦。 把账本还了回去,抬眼望向工坊西侧的厨房。 夕阳把炊烟染成了金红色,肉香裹着酱油的咸鲜,混着葱花的清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工坊炖的五花也该出锅了,合该今天好好庆祝一下。” “哎!” 见自家公子放过这茬,王大虫松了口气,小心将账本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厨房跑,同时道: “公子稍等,咱去催催伙计,让他们多盛点肥的!” 侯杰一闻到肉香,顿时忘了刚才审问小贩的烦心事,拉住李斯文的胳膊就往厨房拽: “走走走,某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俩个干馒头。 刚才审那仨混球的时候,肚子已经叫得跟打雷似的,现在可得多吃两碗!” 走到院角时,正巧瞥见薛礼领着两个亲兵,把那仨小贩押进角落里的柴房。 李斯文放慢脚步,凑到薛礼耳边,小声吩咐道: “看紧了这仨人,别让他们串供。 要是明天送到官府,有人来赎,你派两个身手好的亲兵跟着。 叮嘱他们别靠太近,首先保证好自己的安全,看看他们最后去了哪,又接触了谁。” 薛礼不动声色的轻轻颔首:“公子放心,某晓得,这仨人某会分开关押,柴房外也留了人守着,跑不了。 对了,刚才亲卫将他们仨浑身搜了几遍。 除了几枚铜钱,身无长物,体格也像寻常百姓,不太可能是长孙家的人手。” 李斯文心里一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反倒更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这仨人就是被推到明面上的挡箭牌,真正的黑手还藏得更深。 两人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见孙思邈已经先行一步,站在了台阶上,青布药箱不离身。 见两人赶到,从药箱里拿出个油纸包,笑着递了过来: “来之前去了趟药铺,顺道买了些绿豆,知道你们年轻人饭量大,炖得猪肉又油又腻,熬点绿豆汤正好解腻。 千万记住,五花虽好但也不要敞开吃,油腻伤脾胃,也别熬夜。 就算要防着人,也得养足精神,不然敌人没来,自己先把身体搞垮了。” 李斯文愣愣应了声,双手接过油纸包。 绿豆的清香从纸缝里钻出来,混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让人不禁精神一振。 笑嘻嘻的躬身谢道:“那小子就多谢孙道长好意了。 不过嘛...小子这才刚知道,您老人家还挺能操心呐,别是孙紫苏那憨货给逼出来的。”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跟着孙紫苏去山里寻药王,就曾在道观拱门上看见,蜜紫苏子的配方。 那玩意属于零嘴类的药方,最出名的功效就是调理肠胃,健胃消食。 可见孙紫苏从小就没少让道长操心。 不然堂堂一代神医,怎么会成了絮絮叨叨的老妈子。 孙思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揭人不揭短,你小子却是反着来,专门往人痛处上戳。 不好意思就老老实实的受着,别嘴上不饶人! 摆手道:“滚滚滚,医院那边还等着老道看病抓药,没空跟你瞎扯。” 说着,孙思邈言语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凝重,像是回忆起了某些要紧事。 “老道今早见了几个病患,刀伤深可见骨,差点就伤了性命。 听打更人说,怀疑凶手是长孙家的二公子,长孙涣。 他昨天曾去过城东破庙,找了几个书生写文章抹黑书坊,最后为了避人耳目,对那些书生痛下杀手。 万幸路过的打更人有点小机灵,听到动静便躲了起来。 等凶手离开,这才将那些书生送来医院,再晚上几刻时辰,怕是晚了。 你多多留心此人,他下手可比长孙冲阴毒得太多。” 李斯文心里一沉,着实是没想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长孙涣,竟然会是如此心狠手辣。 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多谢道长提醒,小子会多加留意的。” ... 书坊后院,伙计已经把炖好的猪肉盛进了白瓷大碗里。 肉皮泛着红亮油光,上面撒着细碎葱花,香气满溢,叫人直流口水。 侯杰抢先拿起筷子,夹起大块带皮五花肉就往嘴里塞,油汁顺着嘴角滴落也顾不上擦,含糊不清的连连点头: “好吃!比俺家厨子炖的还香!” 他家厨子总怕肉太腻,惹来家主不喜,所以每次都炖得很烂,直到肥肉烂进锅里。 大孝子侯杰曾评价说,他爹纯粹是野猪吃不了细康。 见侯杰吃得津津有味,李斯文也夹了一块。 肥而不腻,且不见丝毫干柴,酱油咸鲜渗进肉里,一嘴下去,唇齿留香。 慢慢嚼着,又端起手边绿豆汤抿了一口。 等嘴里肉下肚,李斯文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 等侯杰朝这边看了眼,这才慢悠悠的说道: “今夜某会让薛礼也留在这里,再调几个亲兵驻留。 若事发突然,有人前来闹事,你可千万别犯浑冲在最前边,见势不妙就躲到薛礼身后,活着才最重要。” 第1029章 拼杀?好好好,去哪,打谁! 听李斯文说的认真,不像是在吓唬自己,侯杰扒饭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肃然问道: “二郎你的意思是说...长孙家还敢带人打过来,他们怎么敢的,这可是天子脚下!” “不然呢? 他们怕的,是活字印刷术断了世家的根,怕的是陛下重开科举,把他们从朝堂里赶出去。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自家事,天子脚下的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李斯文叹了声,幽幽而道:“汤峪时,某当着高明的面,不能把话说的太死。 一来是高明大病初愈,不宜动气。 二来,虽说长孙无忌转投越王李泰,但毕竟是高明的亲娘舅,打断骨头连着筋,让他知道了反倒会左右为难。” 听这话,侯杰眉头拧得更深,也没心思再动筷。 他之前只觉得是正常的商业竞争,却不想到,竟然会闹到要动手的地步。 严肃道:“二郎你真觉得...事情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大差不差吧。” 李斯文倒也没表现得太紧张,或者说,之前因为关陇势力骇人,他不得不憋在城外,直到而今神功大成。 现在,也是该让长孙家也紧张紧张了。 他有把握,世家豪门肯定会狗急跳墙,趁夜来犯。 但毕竟这里挨着灞桥,属于天子脚下,就算打起来也不会打出真火。 就怕孙道长一语成谶,长孙无忌已经病倒。 而长孙家如今的话事人,是跟他有深仇大恨的长孙冲,死了也要带走一个。 见侯杰低头思虑,李斯文想了想,直接把话挑明。 现在已经没有闲工夫,让他去培养这些兄弟的思考能力。 端起茶杯,看着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沉声而道: “支撑世家豪门千年兴盛的,无非子继父业的权势,还有层出不穷的人才。 之前他们管制书籍流通,垄断着选拔制度,寒门子弟想当官,也要投靠世家才能受荐入仕。 导致历朝统治者纵有雄心壮志,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大肆重用这些世家子弟。” 又是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李斯文叹了声,两千年来朝廷上衮衮诸公,如蝇营狗苟,贪财好色,色厉内荏,草菅人命,无恶不作。 哪怕到了后世,有了相对公平的选拔制度,人才层出不穷,但仍有群人尸位素餐,堵死了后来人的路。 他改变不了人们追名逐利的本性,但起码...能让这世道变得没那么坏。 有竞争才是好事,一家独大不可取。 继续道:“而今,李二陛下英明神武,大有重开科举,实现‘天下英才尽入吾彀’的壮举。 而咱们之前光想着如何帮高明打开销路,将猪肉和书籍捆绑在一起。 却没曾想此举,却正合皇帝的心意,成了他大刀阔斧整治世家的第一枪... 若放任自流,看着皇帝步步紧逼,他们到死都死不安生。” “行了行了,现在某哪有闲心,听你分析来分析去的,二郎你就直说,今晚若是真有人来,某该干些什么! 是守着工坊打门,还是去抓领头的!” 李斯文才刚起了个头,就被侯杰挥手打断,很是无语的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因为之前封伦诬告某私藏玄甲,阴谋败露后,关陇被陛下几次敲打,一改之前的嚣张。 前朝老臣更是元气大伤,不敢再在朝廷上公开挤兑皇权。 所以,对于活字印刷术,哪怕他们心里恨得再怎么牙痒痒,明面上也斗不过现在的陛下。 至于私底下...怕是要来场真刀实枪的搏杀,才能吓破这群人的狗胆,好让陛下的科举顺利进行。” 其实,李斯文还有层深意,只差层窗户纸就能点破—— 朝廷上总归就只有四伙势力,关陇弱势,前朝重创,山东士族大口吃肉,江南豪族顺带喝汤。 悬在头上的大山倒了,也就导致侯君集的气焰愈发嚣张。 房玄龄趁机壮士断腕,主动疏远了侯君集与几家的关系,以防山东士族成了下一个关陇。 这也是皇帝暗示李斯文,将侯杰看死在汤峪的缘由。 侯君集已经把路走窄了,举目皆敌,稍有疏忽便会家道中落。 而侯杰,便是皇帝念着当年情分,给侯家留下的东山再起的希望。 至于江南豪族什么打算... 萧锐上任时没跟他说,王敬直又沉迷修路,始终没封书信,所以暂时不清楚江南派系的动静。 但有王珪和萧瑀在头上看着,想来不会惹来皇帝的忌惮。 若放在平常,以侯杰的聪慧不难想通这点。 但现在,他心里一直回荡得都是李斯文话中那句,‘一次真刀实枪的搏杀’,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当即把碗倒扣在桌上,猛地抬头,与李斯文四目相对,兴奋道: “二郎你尽管放心,有某在这儿看着,书坊绝对丢不了。” 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李斯文扶额叹了口气,他怕就是怕这一出啊。 书坊又不值多少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赔进去一个值得交付后背的兄弟,那才叫损失惨重。 至于基本盘汤峪,其他世家敢派兵来打,他就敢放出那群绿林好汉掀桌。 暗杀、打仗、造反...徐建那伙人可都是此中行家。 世家敢派大队人马来,他就敢跟他们好好斗上一斗。 李斯文实在是不放心的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等会儿某就书信一份,叫汤峪那边加急送来一批铠甲,等着世家上门。” 侯杰脸上笑容顿时一怔。 他好不容易才等来一次动手的机会,正盘算着该怎么出风头呢。 可听李斯文的意思,今晚他也要留下来? 不是哥们,你留下来,还有他什么事? 第1030章 弄巧成拙,路出马脚 李斯文还不清楚侯杰的心思,看他脸色一沉,当即没好气的笑骂一声: “废话,某不留下来,谁能看得住你,别到时候书坊没事,你身中数箭,不治身亡!” “不是,二郎你就这么提防某是吧?” “谁心里怎么想的,某不好说!” 那你看人真准。 见李斯文已经打定主意,侯杰默默入座,把案几上的米饭重新扒回碗里,不再言语。 吃到一半,忽见薛礼快步走进,神色严肃: “公子,刚才去后院勘查的兄弟来报。 说有个穿灰布衫的汉子,在工坊对面的林子里猫着,手里写写画画个不停,应该是在记录书房的布防图。 见咱们的人走进,转身就跑了,人没抓到,但找到了这个。” 李斯文接过一块令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有幕后黑手! 谁家探子会随身携带身份证明,那不纯粹是个脑残么! 这玩意,绝对是那人故意露出来的,就是想让他们认定,幕后黑手是长孙冲。 沉吟片刻,对薛礼道:“你让人继续盯,别打草惊蛇。要是再见到那个人,先跟着,看看他往哪去。” “好一出祸水东流,看来长孙家也不是铁板一块。” 废话,侯杰心里默默腹诽着,别说嫡庶有别,长子和次子那都不是一个待遇。 嫡长子生下来就是天然的爵位继承人,反观次子,出头人地则遭长子忌惮,虚度光阴又会被长辈训斥,里外不是人。 就这种差别待遇,再加上长孙冲如今再无入仕可能。 长孙涣但凡有点野心,别说是维持表面的兄友弟恭,不暗中行凶都算他为人谨慎。 侯杰唏嘘一声,而后将纷乱思绪抛之脑后。 现在的侯二爷可是傍上了大腿,和这些明争暗斗再没了关系。 爵位...呵,谁稀罕,紧跟二郎脚步,迟早能亲手挣来一个爵位。 李斯文冷笑着,随后将木牌扔到了桌上: “长孙家的家纹刻得极讲究,线条向来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可你俩看看这个,歪到他姥姥家了。 还有这个‘冲’字,按世家嫡长子的规矩,腰牌应与他人分割开来,刻在令牌上便该是楷体,可这个却是隶书。 显然是有人故意仿造,想让咱们以为是长孙冲干的。” 侯杰眨了眨眼,意味深长的看着李斯文。 长孙家的事,你打听得这么清楚,心里怎么想的可不好说。 凑过来看了看,见这块腰牌和他曾见到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眉头皱得更紧,若不是二郎对此深有研究,他肯定是要上当了。 “那照这么说,二郎你觉得幕后黑手是谁,嫡次子长孙涣? 某曾听李崇义念叨,上次长孙家拖延交付铁料,便是此人在背后支招。” “玛德,还有这层渊源?那十有八九就是他了,不,肯定是他!” 一听这话,李斯文瞬间拍案而起,死死盯着桌上那枚仿造的木牌,眼神里的冷意像淬了毒。 上次边关告急,长孙涣拖延铁料,要不是他自己掏了腰包,肯定会耽误旱天雷的赶制。 这笔账他还没来得及算,没想到这小子又跳出来搞事。 话一出口,侯杰咀嚼的动作一顿。 刚才你还在冷静分析,一听到上次被他下了绊子,就一口咬定幕后黑手就是长孙涣? 好一个公报私仇! 侯杰憋着笑意,肩膀一耸一耸的。 二郎啊二郎,还敢说自己不记仇? 知道曾被长孙涣坑了一回,这次就打算新仇旧仇一起报是吧? 就算事后才知道,是自己冤枉了长孙涣,至少也出了曾经的那口恶气。 瞅了眼憋气憋成大马猴的侯杰,李斯文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深究。 依旧盯着木牌,笑的有些阴险。 世子之争向来残酷,可世家的嫡长子之争,却来的更为狠毒。 毕竟年纪大的死了,自己才能顺位成为长子。 “二郎啊二郎,都说野狼最记仇,回头不是报恩就是报仇,可你这记仇的毛病,丝毫不比野狼差上半分!” “滚滚滚,说正事呢,别打岔!” 李斯文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觉得自己这么个大善人,不能被这么平白冤枉。 沉声解释道:“不是某小心眼,主要是这小子太阴。 上次为了一家之私,不惜延误国家大事,若真因此误了战火,前线的将士们不知道要填多少人命进去。 这次又是为了自家利益,想要毁掉书坊、嫁祸他人,咱不发火,真把咱是软柿子捏了是吧?” “是是是,二郎你说得对。” 侯杰收起玩笑,正经起来,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打算火上浇油,再给长孙涣上上眼药。 “某记得...上次他拖延铁料,就想嫁祸给长孙冲。 但因为二郎你匆匆赴任,又没受到什么影响,再加上事后,长孙家被陛下降罪‘抗旨不尊’,所以后来也就没再追究。 这次还是老法子,没什么长进。 他怕咱们查到他头上,就先把长孙冲推出来当挡箭牌。 毕竟全长安的人都知道,长孙冲跟咱们有过节,书坊被毁,咱们第一反应也是怀疑他。 这要是让他得逞,尝到了甜头,将来还不知道要给咱们添多少麻烦。” 李斯文点点头,起身走到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知觉间,天边已经染上了一抹淡淡橘红,秋风也带着些许凉意,晌午已过。 “侯二,一会儿等书坊放班,你记得去跟王大虫说一声。 让工坊里的伙计都早点返家,走之前把印好的《三字经》都搬到内屋锁起来,门窗也用粗木杠顶上。 薛礼,你带过来的两火亲兵,一半守前门,一半守后院。 等汤峪送来支援,记得铠甲外边套便服,提前躲在书坊对面的林子里,等敌人靠近,前后包抄。” “好嘞!” 一听有事要做,侯杰几筷子将饭碗扒净,起身刚要走,就被李斯文一把拽住。 “急什么急,现在还有百姓在排队,等没人了再行动。” 第1031章 月黑风高,杀人放火 薛礼侍立一旁,将李斯文的吩咐一一记于心中。 忽然开口建议道:“公子,要不要派人去长孙府盯着?看看长孙涣今晚有没有出门。” “不用。” 李斯文摇了摇头,明面上的压力有陛下在前边扛着,当务之急,还是守好书坊这块飞地。 搬去长安这个世家老巢,风险更大,搬回汤峪...未战先降,他丢不起这个人。 沉吟半晌,又将木牌还给薛礼:“你把这块腰牌收好,明天送官府的时候一起交上去。 别管是不是伪造,咱们说这是证据,那这就是证据。 另外...你挑两个身手好的亲兵,装扮成农家汉子,去西市的破庙附近盯着。 知道那几个落魄书生没死,别管是不是长孙涣,他肯定要去确定消息真假。 记住,别打草惊蛇,只要确定想杀人灭口,就是长孙涣无疑,就算是大功一件。” “是。” 薛礼接过木牌,躬身应下,转身就去安排,还没出口又急速折返,皱眉道: “公子,一直听你们说长孙家势力庞大,门生遍地,会不会...京兆尹也是他们的人?” “那不是正好!” 李斯文与侯杰异口同声的道,对视一眼,指向对面:““那你来说吧。”” ““某说就某说...”” “打住打住,二郎你说!” 侯杰一手捂脸,一手拦住李斯文接下来的笑骂两声。 腹诽着,自己跟这货混得太久,不仅是学来了满嘴口头禅,就算这股惫懒劲儿,也被这货传染了。 这货绝对是在心里嘀咕我吧? 李斯文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蹊跷,这才扭头看向薛礼: “咱们低价卖书,看似是帮高明卖猪,实则是在给陛下重开科举铺路。 因为世家无力反抗,科举便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煌煌大势,不容任何人更改。 所以咱们帮皇帝办事,已经半只脚踩在了赢家的身份上。 若京兆尹是个聪明人,肯定会规规矩矩的依法办事。 若京兆尹偏帮长孙家,那等尘埃落定,咱们便能拿着这桩把柄,清理一帮狗官。” 原来如此,这就是赢家的余裕,不管对面如何出招,自家总是稳赚不亏的。 薛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拱手告退。 等房间里只剩下俩人,侯杰也收了笑容,露出些许的忧愁: “看来这长孙涣,心思要远比长孙冲更为阴沉,总想着躲在暗处,嫁祸于人!” “慢慢来,总能揪出来的。” 李斯文随意摆了摆手,吃饱喝足,是时候思...思睡欲了,养足精神,今晚还有的熬。 等夕阳西落,天色渐渐阴沉,薛礼领着两个身穿粗布短打的亲兵,大步走进屋里。 “公子,汤峪那边派人送来二十具铠甲,一同赶来支援的,还有十位老兵,已经安排他们在工坊后院等着了。” 李斯文打着哈欠,脸上还有些困意。 趴着案几小睡一会儿,倒让他回忆起,当年上学时的经历。 早五晚十一,就算是铁人来了,也要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先让老兵歇着呗,起码等亥时,夜深人静了再换岗,现在外边还亮着,太扎眼。” 一边说着,李斯文注意到薛礼身后,两位风尘仆仆的亲卫,立马来了精神。 “怎么样,去城东破庙蹲了半天,有收获没?” “还没。” 薛礼不假思索的回道,想侧开身体,让手下亲自汇报,又怕这俩人说不清楚。 示意两人上前,却见这俩亲兵缩头缩脑,眼神投来求救的意思。 薛礼无奈笑了笑,挥手示意两人退下,同时继续说着: “据他俩所说,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破庙附近几次盘旋往复。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被派来盯梢的,想要确定书生幸存消息的真假。” “看来,幕后黑手确实是长孙涣无疑了。” 李斯文点了点头,既然有人盯梢,就说明打更人的说辞可信。 若今晚能抓住来袭击的人,再加上几个书生的口供... 就算京兆尹是长孙家的人又能如何,证据确凿,看你敢不敢偏袒。 ...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愈发昏沉,月黑风高,连带着院墙上的灯笼都在哗啦作响。 侯杰端着两碗姜汤走上天台,递给李斯文一碗: “喝了暖暖身子,外面风大,别被吹着。” 见李斯文不动手,只是眯着眼睛,一脸狐疑的盯着自己。 侯杰咧着嘴摇了摇头。 就这谨慎性子,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都自家兄弟,还能给你下毒不成。 仰头就是一大口下肚,几个呼吸之后,龇牙咧嘴,张牙舞爪的叫嚷着: “草草草草草!某真是服了,这姜放得也忒多了吧!” 看样子,碗里应该没其他的什么东西。 李斯文接过碗,温热姜汤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里涌向全身,迅速驱散身上凉意。 就是这味道...还不如姜汁可乐。 “你说,长孙涣今晚会不会亲自来?” 李斯文随口问道,看着前门,隐约能见两道影子斜指门外,侧着头对着彼此。 看似闲聊,实则紧盯两侧巷口。 侯杰张着嘴,使劲往里扇风,含糊不清的回道: “肯定...不会吧,就看长孙涣办的这两件事,就知道这小子有多么阴,只会躲在暗处,指派手下前来送死。” 李斯文眯着眼瞅了他一眼,总觉得这货今天有点怪,有事没事就在嘀咕自己。 见李斯文打量自己,侯杰还以为他这是怀疑自己,信誓旦旦道: “二郎且放宽心,李崇义都跟某说了,上次拖延铁料,他就是让家仆去办的。 自己躲在府里,连个面都没露,这次也不会例外。” 李斯文随口回应一句,心里稍稍放宽。 长孙涣不来最好,若是来了反倒不好收场。 毕竟是长孙无忌的亲儿子,长孙冲倒台后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真伤了他,陛下那边还得费口舌去解释,皇后那边更不好交代。 但若是只抓了长孙家的家仆,再拿着证据去告御状,给长孙涣十张嘴,他也说不清。 第1032章 你用宝刀,我随便 “对了,差点忘了件事。” 侯杰一拍脑门,一脸严肃的盯着李斯文: “咱可是说好了,一会儿让某拿头功,侯二爷的大刀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你一会儿就用这个。” 侯杰是眼睁睁的看着,李斯文撸起袖口,解下障刀,郑重塞进了自己手里,脸色顿时扭曲成一片。 不是,你这随身带着刀具的臭毛病,怎么还没改呢? “某用这个,那二郎你用什么?” 侯杰看着手里巴掌大的障刀,很是怀疑,李斯文这货绝对藏着更好的。 李斯文轻笑一声,挽起另一只袖口:“某随便就行。” 随便?你蒙糊鬼呢? 侯杰嗤笑着定睛看去,只见李斯文取下小臂上的弓弩骨架,又从身体各部位摩挲出零件,短短时间,一架弓弩拼装而成。 大哥,你可真是这个(大拇指),臭毛病不仅没改,反倒变本加厉了。 “看什么看,大名鼎鼎的侯二爷还没见过弓弩?” 李斯文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专心拼装弓弩,从玉带上取下一枚铜制扳机,随手扣在弩臂上。 又从腰间布囊里摸出三枚短支弩箭,箭簇磨得发亮,却没涂毒。 毒箭早就还给了孙紫苏,让她继续泡在了药坛子里,等着下次出征再抢过来。 至于这架弓弩,则是返家后吩咐王小虎制成的,成本昂贵,不具备丝毫量产价值。 “不是,你就给某一把小刀,自己用弓弩,这合适么?” “怎么不合适,爱用不用!” 李斯文将最后一枚零件扣进弩机,抬手对着天台一角的廊柱试了试准星。 只听弓弦‘嗡’的一声轻响,铁箭穿过柱体钉进地板,箭尾微微颤动。 心满意足的收好弓弩,眼神扫过趴在两侧房顶的亲兵,吩咐道: “都把武器藏好,等敌人踏进院子再亮出来,小心让他们看见反光。” ... 亥时三刻,长安城外的梆子声慢悠悠传来,敲了两下便没了声响。 阴沉夜色中,书坊里酝酿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与压抑。 一众老兵与亲卫,在白天时已经养足了精神,此时眼神如炬,紧盯着书坊各处的一草一木,不放过丝毫动静。 “公子,来人了。” 王大虫猫着腰从楼梯爬上天台,他手里攥着一根哨子,用来模仿夜枭的鸣叫。 一句轻呼,让李斯文顿时打起精神,紧攥着手里弓弩,直直盯着门口方向。 今晚乌云密布,星光暗淡,不时有秋风呼啸,能很好隐藏住身影脚步声,当真是个杀人放火的绝佳时机。 只是螳螂捕蝉,谁家是那只赢到最后的黄雀,还不得而知。 “通知下去,全员戒备。” “诺!” 王大虫狞笑着,弯身退了出去,只片刻功夫,一声鸟鸣夜啼,书坊中的氛围愈发肃然。 听到口令,藏在暗哨处的薛礼,瞬间绷紧了身子,右手悄然按住了腰间横刀,屏住呼吸,同时给身旁亲兵递了个眼色—— 别急着动手,请君入瓮,给敌人玩把大的。 李斯文和侯杰也躲到了天台暗处,扒着墙柱往外看。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书坊前的大片空地。 忽地,巷口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微不可察,像是刻意放缓了脚步。 但随之而来的鸟雀振翅声,却在宁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来了。” 李斯文松了口气,今天大张旗鼓的一顿操作,总算不是抛给瞎子看。 只见乌泱泱一群黑影,身穿藏青色短打,猫着身子,从书坊对面的枯树林里悄然现身。 脸上蒙着布,手里提着长刀,正贴着墙根往工坊门口挪,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若不是提前知晓,仅凭几个暗哨,必然会忽略掉这些轻微的动静。 “卧槽,二郎,这都让你猜到了,你这心思比长孙涣还阴!” 侯杰扒着天台的砖沿,眼睛死死盯着这群人影。 低声笑骂间,手心已经冒出层薄汗,心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要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自从跟着李斯文从良,他不知多久没有见过血了,别说是逞凶斗狠,打架斗殴那都是少之又少。 “滚蛋,你文哥这叫算无遗漏,狗屁的心思阴沉,那是长孙阴人的秉性。” 李斯文轻声回敬一句,心里有些无语。 这货...不,应该说大部分的武勋二代,都不是好想与的角色,一个个的都向往沙场,渴望建功立业。 与其让这群不安分的家伙,憋着长安算计着如何造反。 还不如跟着他打出去,成则封侯拜将,败则为国捐躯,怎么也比造反不成,牵连全家来得荣耀。 一边心绪纷飞,李斯文一边紧盯着薛礼方向,直到见了火把明暗三次,这才放下心来。 这是提前约好的信号,意思是准备就绪,只等敌人踏进院子。 好好好,好一个宽以待己,严以待人,己所不欲,必施于人。 侯杰翻了个白眼,心里直犯嘀咕,算无遗漏和心思阴沉,明摆着说的是一件事,结果到你嘴里就成了... 见黑影越来越近,脚步零散,毫无规矩,却又不见丝毫动静,侯杰顿时眯起眼睛,着重盯着领头的那个黑影。 只见那人穿的短打,比其他人更干净些,腰间系着麻绳,手里攥着根木棍,时不时戳着地面,像是在探路。 侯杰脸色惊变,低声喝道:“好一个长孙涣,天子脚下,真敢买凶杀人放火!” 他侯二爷混迹街头不知多少年,凭着高人一等的出身,还有不差钱的家底,陆续结识了一帮江湖好汉。 别管是三教九流,还是走卒小贩,说话什么腔调,什么走路站姿,只要扫上几眼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而今晚这群人,便是下九流中的盗窃之徒,只要给足了赏钱,说清楚目标,偷鸡摸狗,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第1033章 快说,谢谢文哥救你狗命 领头的那人已经停在了书坊门口,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确定一切顺利,这才伸手去推工坊的大门。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吱呀” 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领头的黑影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四周。 过了半晌,见没什么动静,他才又上前,这次用肩膀顶了顶门,门‘吱呀’着开了更大的缝。 等了小半晌,始终没见什么动静,领头的黑影松了口气,回头对后面的人摆了摆手,率先走了进去。 “格老子的,给某放箭!” 才刚一进门,突然听到一声清朗的爆喝: “就是现在!” 李斯文话音刚落,侯杰猛地站起来,从天台往下跳。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立刻稳住身形,提着障刀就冲了上去:“格老子的,都给某放箭!” 带头那人脸色惊变:“有埋伏,快跑!” “跑?完啦!” 侯杰话音刚落,院墙上的亲兵瞬间直起身,火把 “呼” 地亮了起来,二十多支箭同时射向院子里的黑影。 几个走在后面的黑影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箭钉在地上,惨叫声顿时划破夜空。 领头的黑影脸色更白,转身就想跑,却见书坊外林中,也涌出两火人马。 王大虫领头,其后十个老兵身披铠甲,手持长槊。 座下的战马喷着响鼻,蹄子把地面踏得咚咚响,正好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跑?往哪跑!” 王大虫举起长槊,对着一个想从侧面溜走的黑影刺过去,槊尖穿透了那人的短打,带起一串血珠。 那黑影惨叫着倒在地上,手里的朴刀‘哐当’掉在地上。 不是哥们! 带头那人眼皮子直跳,扭头看了眼长安方向。 这可是天子脚下,他们这群流民,都只敢轻装上阵,一人一把朴刀,你们怎么敢上骑兵的? “给老子站住,打劫打到你侯爷爷头上了?” 侯杰提着障刀冲出去,对着一个跑得慢的黑影就砍过去。 那黑影想躲,却被老兵用长槊挡住了去路。 见势不妙,黑影只好反拧腰杆,打算用手里朴刀架住对面攻势。 只是出乎预料的是,不见丝毫金铁交鸣之声,只听耳边一声清响,侯杰的刀便像切豆腐般砍断刀身。 来不及反应,轻飘飘的薄刃便直直落在头顶,一声惨叫声音未落,脑袋便被侯杰劈成了两半。 卧槽,这特么什么玩意? 一击毙命后,侯杰愣愣看着手里,只有巴掌大的障刀,这小玩意这么狠的么? 只见刀刃上丝血不沾,只有刀尖上挂上了些许肉丝。 他没记错吧,刚才是拿刀砍的对方天灵盖,对吧? 明明拼杀就发生在刚才,可看着手里光亮如新,不见丝毫卷刃的障刀,侯杰实在忍不住的怀疑自己。 二郎不是说,头顶的天灵盖,是人体最坚硬的骨头么? 可怎么...指腹反复摩挲着刀身,直到借着星光,看到缠绕其上的云纹。 侯杰的脸色才从震惊、怀疑转为扭曲。 这纹路...他好像从哪里见过。 记得是去年,程处默在曲江池设宴畅饮,就曾得意洋洋掏出陛下御赐的宝刀。 刀身上也是这样的缠枝云纹,据说只有皇室工坊才能锻造。 当初还听程处默吹嘘,说这御赐宝刀削铁如泥,现在才算真正见识到了。 侯杰抽着嘴角,小声嘀咕着: “二郎啊二郎,你这刀...哪弄来的?这可不是咱们勋贵子弟能随便用的物件!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柄朴刀忽然从夜色中亮起,笔直朝向他脖颈。 黑影对劈向自己的横刀不管不顾,眼里只有这个杀弟凶手,大有一命换一命的架势。 雪亮刀锋近在眼前,刀刃破开的空气,更是刮得侯杰脸皮生疼。 瞳孔剧烈收缩着,脑海里已经闪起了走马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侯杰只觉得耳边一阵风过,紧接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定睛看去,黑影像是被哪位高人隔山打了牛,悬在半空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落地后抽搐两下,很快就没了动静。 “侯二,还不快快谢谢文哥,救你一条狗命?” 跟侯杰这个只会跳楼的莽夫不同,李斯文慢悠悠走的楼梯,此时正好赶到。 上次救郭孝恪一条老命,今天又救侯杰一条狗命,这么频繁救场,他怕不是个小说主角。 李斯文胡乱想着,‘嘎吱’一声,弓弩已经上弦,对准对面仅存的那道黑影。 “别动!再动就射穿你脑瓜!” 弓弩的箭尖对着黑影的脑门,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冷得吓人。 “卧槽,这都没死,某可真命大。” 侯杰摸着脖子大喘气,确定自己各部位依旧完好,冷汗已经浸湿了锦袍。 但凡二郎再慢一步,他头上怕是要被砍出碗大一道疤。 等缓过神来,侯杰捋了捋小臂上的鸡皮疙瘩,咧嘴狞笑着,提起障刀就走向领头的黑影。 “救命归救命,今天这头功,某可是要定了!” 好一条见利忘义的好狗! 李斯文白了他一眼,侧身让出道路,弩上箭头犹如毒蛇吐信,死死顶着对方脑门。 罢了罢了,看在你今天走了趟鬼门关的份上。 领头的黑影僵在原地,看着围上来的精兵悍卒,却不见一个同伴身影。 短短几瞬发生了什么,已经是不言而喻。 草拟吗的长孙涣,你不说这只是个普通工坊么? 还来去自如? 你来给老子示范示范,就对面这群煞星,怎么来去自如! 别以为他是个流民,就看不出来,这一个个的着甲悍卒,那都是沙场老兵,命硬得要死。 还有这几十架弓弩,谁家普通家庭能藏着这种禁器!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被这群凶神恶煞的家伙团团包围,领头实在忍不住心中胆怯,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声音发颤,牙齿也跟着打哆嗦。 “某们是谁?” 、 侯杰冷笑着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 只听‘咔嚓’一声清脆骨碎声,疼得这人痛苦哀嚎,却又不敢有半点挣扎。 “你都敢来砸曹国公府的工坊了,还问某们是谁?” 第1034章 就知道是你,长孙涣! “曹国公府...?!” 黑影眼睛猛地睁大,虽说有面罩遮掩,看不到表情,但也能看出,他心里已经满是难以置信。 “不对...那人明明跟我们说,这是个没背景的工坊,就几个印书的匠人...” 话未说完,黑影已经想通了一切。 可不是嘛,除了权势滔天的各家国公府,谁家又有胆子,有能耐私藏铠甲、弓弩。 这可是抄家的死罪! 听说不久之前,就有一家豪门大族因为‘私藏玄甲’,意图谋反,而被军队打上家门,家里男丁死的不剩几个。 再看看这家曹国公府,不光私藏重器,还敢拿出来护院... 同样的罪名,一家惨遭灭族,一家光彩依旧,其中差距已经不言而喻。 见黑影光顾着哆嗦,根本不回话,侯杰眉头皱起,蹲下身去,一把扯掉他脸上的布,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颧骨隆起,嘴唇干裂,很明显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流民。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影咬着牙,不肯说话。 薛礼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枚仿造的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长孙家的木牌,刻着‘冲’字,真当某们眼瞎,看不出这个仿造的? 说,你们是不是长孙涣那孙子派来的!” 黑影的眼睛猛地睁大,低下头去,不敢在与众人对视,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侯杰见状,心里怒气更添几分,加重了脚上的力气,他堂堂武勋贵子,还不至于去用尸体发泄。 所以险象环生后的惊怒,只能让这个领头的一人独享。 “还不说?再不说,老子就把你送到不良人手里,让他们好好‘招待招待’!” 一听到‘不良人’,黑影顿时心中大慌。 他是流民出身,前半生都在混江湖,距离世家豪族太远,只知道这些大人物,个顶个的权势滔天,说一不二。 但要说起手段如何残忍,还是经常接触的不良人,更为可怖。 长安的不良人到底有多狠,就这么说吧,落到他们手里,最好祈祷自己命短,随意被折腾几下就断气。 不然...他们有的是有段,让人求死不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说... 我说!” 他声音发颤,“是... 是长孙家的二公子派我们来的,他让我们砸了工坊里的印书机,再把这个木牌留下,让你们以为是大公子干的。” “果然是他!” 李斯文冷笑一声,走到黑影面前,“他还跟你们说什么了?有没有说事后怎么联系?” “他... 他说要是得手了,就去西市的破庙找他的人拿赏钱。” 黑影连忙说道,“还说... 还说要是被抓了,就说是长孙大公子派来的,千万别提他。” 李斯文点了点头,对薛礼道:“把他们都绑起来,关到柴房里,派两个人守着。 明天一早,把他们和这枚木牌一起送到京兆尹府,就说有人夜袭工坊,意图毁坏活字印刷机,还想嫁祸长孙冲。” “是。” 薛礼躬身应下,指挥士兵把五个黑影绑起来,往柴房拖。 侯杰看着黑影的背影,拍了拍李斯文的肩膀,笑着说: “二郎,你可真行,算准了他们会来,还安排了老兵和弓弩,这下长孙涣想赖都赖不掉了。” 李斯文收起弓弩,拆成零件放进包袱里,这弓弩太惹眼,不能让人看见。 “不是某算准了,而是长孙涣做事太急。” 他叹了口气,“他想毁了工坊,断了活字印刷术,还想嫁祸给长孙冲。 一石二鸟之计,却唯独没想过,若咱们早有准备,又该如何应对。” 侯杰想起刚才的战斗,还有点惊恐未定,就差那么一点,他就成了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笑话。 “射术不错,刚才某是亲眼看着,领头那人被你吓得动都不敢动。 就是...二郎你这弓弩,倒是方便得很,随身携带,拼装简单,不知是哪位大工匠的手笔?成本如何? 要是能多做几架,以后再碰上搏命的时候,咱随手就能拿出弓弩吓死他们!” 李斯文笑了笑:“是王小虎按某的图纸做的,用的黄铜、精铁和牛角,成本太高,没法量产,某自己用着玩的。” 他顿了顿,又道,“上次在凉州城头差点受伤,某就想做个趁手的兵器,这弓弩射程远,又方便携带,正好用来防身。” 侯杰摸了摸自己的腰,想起李斯文刚才把障刀塞给他的事,忍不住调侃: “你这随身带刀的毛病,也该改改了,天天把刀藏在袖子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刺客出身哩。” “改不了。” 李斯文摊了摊手,理直气壮:“在长安,多带点兵器总没错。 你看今晚,要是没有这些士兵和弓弩,咱们怕是要吃上不少亏。” 听这话,侯杰实在忍不住的吐槽两句:“狗屁,某在白杨南寨待着大几个月,向来是平安稳妥,没遇见丝毫变故。 结果跟在二郎你后边,这才半天功夫吧,又是来闹事的,又是来杀人放火的...” “说真的。” 侯杰搂住李斯文的肩膀,表情认真的建议道:“等哪天闲在了,二郎你去太史局,找李天师算算八字吧。 发没发现,只要二郎你来了长安,准有什么祸事在等着你...” “滚你丫的,封建迷信不可取!” 狗屁的八字不合,分明是那群脑残世家没完没了,他顶了天算个防卫过当。 李斯文气笑一声,将侯杰的大长脸推远,想说李淳风的相术纯粹蒙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和精通拳脚的悟真寺方丈相比,丑老道和李淳风,确实有点子门道。 至少那处‘火凤攀龙,日月当空’,实在是让他开了眼。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身为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对于那些神神叨叨的术法,不说相看两厌,起码也算个毫无涉猎。 所以那道骇人异象,绝对是那俩道士搞的鬼。 结果一看事情大条,自己担待不起,这才反手给文哥扣了黑锅,狗屁的言出法随。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白霜,“时间不早了,你去歇会儿吧,后半夜我来守着。” “不用,某还不困。” 侯杰摇了摇头,很是嘴硬,反手就打了个哈欠,梗着脖子道:“刚才打了一架,现在精神着呢。 某跟你一起守着,正好也听二郎你赌上一手,看明天京兆尹,到底会不会偏袒长孙涣? 毕竟长孙家的势力根深蒂固,门生遍地,没准那京兆尹就受过他家的恩惠。” 李斯文走到院门口,看着巷口的灯笼,悄摸翻了个白眼,赌个锤子,你说的可都是他的词。 “某还是那句话,聪明人自保,糊涂人惨遭牵连。 陛下想推广活字印刷术,更想重开科举,就算京兆尹是长孙家的人,也不敢公然偏袒。 要是他敢偏袒,咱们就把证据递到陛下那里,到时候不仅长孙涣要倒霉,他这个京兆尹也要扒了一身官皮。” 第1035章 还有高手?一死一逃! “算了,今天太累,不说这些麻烦事。” 见李斯文根本不上套,侯杰偷摸撇了撇嘴,他还惦记着他手里那张弓弩呢,可惜喽,明珠暗投。 忽然又想起自己之前的心思,有点子压抑不住心里激动: “你说...某要是跟着你好好干,以后能不能自己捞个爵位回来? 某家老登总觉得某这个老二没出息,要是能挣个爵位,也好让他开开眼界。” 李斯文转头看他,见他眼神里满是认真,实在不忍心说出,潞国公府的现状。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侯君集背刺恩师李靖,现在又把山东士族,这个铁杆盟友得罪死了。 朝廷上下,快要容不下这尊野心磅礴的大佛了。 但思来想去,李斯文藏住心事,竖起大拇指,开怀笑道: “相信某,古人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等哪天某当了国公,你们这些狐朋狗友有一个算一个,都跟着文哥一起升天!” “哈哈...那还是算了吧。” 侯杰讪讪笑着,抹了把头上冷汗,总觉得二郎嘴里的升天,不是什么好词。 不对,你骂谁是狗呢! 两人正打诨插科,忽然听到柴房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薛礼快步走过来,脸色严肃: “公子,刚才守柴房的士兵说,幸存的那几个刺客里,有一个想自杀,卫兵来晚一步,人已经断气了。” “自杀?” 李斯文眉毛一挑,方才拼杀时他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有几个流民的眼神太稳,不似寻常流民。 他还以为是有人来头不小,只是无奈家道中落,这才沦落到下九流讨生活,结果是藏着死士! 他转头看向侯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也藏着几丝无语: “你不是信誓旦旦的保证,这群过来杀人放火的家伙,都是混吃等死的流民么,怎么还冒出个‘铮铮铁骨’的主儿?” “不可能啊!” 侯杰脸上笑意瞬间僵住,挠了挠后脑勺,也觉得这事忒新鲜。 报酬才几个钱啊这么玩命,他们又不打算痛下杀手,至于么。 小声嘀咕着:“某看他们各个面黄肌瘦,手上也都是老茧,分明是常年干苦力谋生的流民... 难不成真是看走眼了?” 一边说着,抬腿就往柴房走,大步流星,靴底踏在石板路上‘噔噔’响。 “不行,某得亲自去看看,到底是哪个汉子这么有种!” 李斯文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只是... 才刚到柴房院落的月牙门里,便听到侯杰的怒吼从房里炸开: “什么?跑了一个!赶紧给老子追,生死不论!” 目送两火亲卫拎着火把匆匆而去,李斯文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大步闯进院子。 只见用粗木做的柴房门,此刻正半掩着,门闩断在地上,上面还留着刀痕。 “怎么回事,门里门外都有重兵把守,怎么还能让人给跑了?” 李斯文走进柴房,只见其中一片狼藉,干草散了满地。 一个流民趴在地上,还有几个被绑着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眼神躲闪。 两个亲兵正跪在地上检查断绳,绳结处切口平整,很明显,搜身时没搜干净,给他们留了把小刀。 侯杰一手叉腰,一手攥着捡起的刀片,脸色铁青,指节泛白: “刚才守在这儿的人呢?眼睛都长到后脑勺去了?!人跑了都不知道?” “公子恕罪!” 下一瞬,两个守柴房的亲兵闯进门来,噗通跪下,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 “刚才那汉子突然撞墙自杀,我们紧忙去拉他,却没成想...另一人从嘴里吐出个小刀片,趁乱割断绳子,跳后窗跑了! 等我们追出去时,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听这话,侯杰也明白过来,拍着大腿,满脸懊悔: “怪某,是某看错眼了,没想到这群刺客里,竟然还藏着俩死士。 某就说怎么会有人自杀,感情是为了掩护同伴逃跑!” 李斯文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断绳和后窗的破洞。 窗棂被踹断了两根,房外泥地上,留着一串浅浅的脚印,笔直朝向树林,肯定是跑远了,再追也是白费功夫。 “看来确实是死士。” 李斯文接过侯杰递来的刀片,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却异常锋利,根本不是寻常家庭能打造出的。 语气凝重而道:“长孙涣倒是舍得下本钱,为了以防万一,竟派来死士混在流民里。 刚才自杀那个,也是为了掩护同伴逃跑,想把消息传给长孙涣,以防被咱们打个措手不及。” 薛礼这时也赶了过来,见此情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看管犯人这种小事,都让他给搞砸了。 当即就跪在地上,沉声道:“属下办事不利,没能看住犯人,还请公子责罚。” 一边说着,薛礼就想往地上磕,却被李斯文一把扶住。 “责罚稍后再论,现在还是赶快动身。” 对于薛礼的疏忽,李斯文心里说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但当务之急,还是趁着长孙家死士回家报信之际,带着人赶去衙门,防止京兆尹和长孙涣串供! 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胆战心惊的怒气。 派几个流民过来,他还能勉强理解为捣乱,但偷摸藏着俩死士,长孙涣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侯杰,去把追出去的那几个亲兵叫回来,立刻,马上。 此时夜色正浓,死士又精通逃命之法,跑得快,追不上的。 你先带着这三个流民,还有供词、腰牌,立刻前去京兆尹府报案,盯着京兆尹审案,别让他搞小动作。 侯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某这就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冲’字腰牌,确定还在,临走前随口问了句:“那二郎你呢?” “某去宫里找陛下告状。 长孙涣胆敢夜袭书坊,肯定有其他世家配合,必须让陛下知道这事,免得京兆尹偏袒。” 说着,李斯文又看向侍立一旁,神情愧疚的薛礼。 叹道:“至于薛礼...你带着老兵们立刻回汤峪,把铠甲藏好,再派几个人盯着西市的破庙。 杀人未遂,长孙涣的人肯定会去那里再做打探,说不定能抓到活口。” “是!” 薛礼和侯杰齐声应下,转身就去安排。 第1036章 狗官,还敢私会情妇! 因为宿国公府家的关系,侯杰一行人得以说服守城都尉,顺利遛进长安。 朱雀大街上,侯杰捏着刀片走在最前面。 脚步声故意踩的很重,‘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既是在给自己壮胆,又是在警告暗处的窥探者。 虽说二郎心善,安置了大部分的灾民、难民。 但总有些不识好歹的家伙,选择跻身于长安的各个角落,等着哪天受到大人物的垂青。 他身后跟着一火亲兵,押着被反绑双手的几个流民刺客。 麻绳勒得他们手腕通红,渗出血丝,每走一步都走得趔趄,嘴里塞着粗布条,哪怕吃痛也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最边上那个领头,脑袋耷拉着,头发凌乱地遮住脸,却还在偷偷打量四周。 事到如今,他心里还存着几丝侥幸,盼着长孙家的人能突然出现,把他救走。 “别他妈磨蹭了,赶紧走!” 侯杰一脚踹在领头腿上,让他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再敢东张西望,老子直接把你扔到护城河里喂鱼!” 此时已近子时,长安街头的灯笼大多熄了,只有街角的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慢悠悠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更夫的梆子声从街角传来。 当昏黄的灯笼光晃过,照见侯杰一行人,更夫吓得一哆嗦,猛地躲进了墙根,灯笼 “哐当” 撞在砖墙上,差点灭了烛火。 他哆哆嗦嗦的攥着灯笼杆,眼睛盯着那些被绑着的刺客,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多问一句。 简直吓死个人,他还以为碰上了阴兵过境。 侯杰没心思搭理更夫,只是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的朱红大门。 京兆尹府,到了。 那座朱红色的敞亮大门,在夜色里像头暗中蛰伏的巨兽。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灯笼还亮着,照在门环上的椒图兽首上,泛着道道冷光,透着一股官署特有的威严肃穆。 衙门虽好,只可惜住里边的人不行,德不配位。 夜风卷着落叶,打在侯杰的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他摸了摸怀里木牌,胸前布料已经被他攥到变形,心里有些焦躁。 进门时,守城都尉偷偷跟他说,京兆尹名叫崔元礼,出身博陵崔氏,虽是旁支,但也属于五姓七望中的一员。 当年全靠长孙无忌举荐,才在四旬的年纪坐上这个位置,私底下跟长孙家走得极近。 可以说,这桩知遇之恩,已经在崔元礼身上打上了长孙家的烙印。 若论起远近亲疏,可能比博陵崔氏主家,还要更近几分。 万一把人证物证交给崔元礼,自己拍拍屁股走人,结果这货悄摸烧了供词烧,宰了这群流民... 事后再想追究起来,可就变得相当麻烦。 二郎说的对,必须盯着他审,一步都不能离开。 到了京兆尹府门口,侯杰上前,右脚猛地踹在门上。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震得门轴都在颤,门楼上的灯笼晃了晃,落下几点火星,溅在他靴尖上。 “崔元礼!滚出来办案!” 恨屋及乌的心情作祟,侯杰没有半点好脾气,声音犹如滚滚炸雷,在空荡的街头回荡。 扔藏在墙根的更夫,也被吓得捂住了耳朵。 过了好半晌,侧门才 “吱呀”开了条缝,一个满脸皱纹的老门房探出头来。 他眯着老花眼,打量着侯杰一行人,枯瘦的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都子时了,还来闹什么?大人早就歇下了,有案子明天再来!” “歇下了?” 侯杰冷笑一声,往前一步,右手猛地抬起,一巴掌扇在老门房脸上。 “啪”的一声,老门房的脸颊瞬间红了大片,嘴角渗出血丝。 “某家曹国公府,特奉陛下旨意前来报官,若因此耽误了陛下的事,你这老东西担待得起?” 你奉谕旨怎么不早说。 老门房被一巴掌打懵,捂着脸踉跄着退了几步,很是委屈。 因为脸上吃痛,顾不上手里拐杖,任由其掉在地上。 老门房缩着脖子,小心打量着来人。 虽没认出这人身份,但就凭一身锦袍,腰上的和田玉带,随口将陛下挂在嘴边... 这位爷就远不是他能招惹的大人物。 顿时慌了神,忍痛上前,赔笑道:“这位爷...是小的有眼无珠,您...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大人!” “不用通禀!” 侯杰一脚踹开侧门,侧门撞在墙上,木屑飞溅:“某自己进去找他!” 绕过老门房,他领着亲兵往里走,刺客们被拖拽着,脚镣刮着青石板,发出刺耳声响。 直到这一刻,老门房这才看清侯杰身后,那帮子凶神恶煞的亲兵,还有被绑成一串的流民,脸色瞬间惊变。 捡起拐杖,转身就往里跑,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大人!不好了!曹国公府派人来砸场子了,还带着刺客,说是要找茬!” 草拟吗的老东西! 侯杰气笑一声,当即转身从亲兵怀里拎出出鞘横刀,瞄着门房的背影就投了出去。 只可惜横刀的造型并不利于投掷,插在老门房后腿上,没能一击毙命。 京兆府院子里,还栽着几棵老槐树,落叶被风吹得满地都是,踩在上面 沙沙作响。 正堂的灯早就灭了,只有东厢房还亮着烛火,隐约能听到女子的笑声。 忽视老门房的哀呼惨叫,侯杰皱了皱眉,径直走向东厢房,一脚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大开,里面的景象更让侯杰火冒三丈。 好好好,你特么没空查案,有空儿在这私会情妇是吧! 只见东厢房内,桌上摆着几碟小菜,酒壶倒在一旁,酒液洒了满桌。 至于崔元礼,正搂着一个身着粉色纱衣的女子,意图行苟且之事。 满头长头散乱披在肩上,脖颈上留着几抹胭脂红,手里攥着个和田玉扳指,却歪歪扭扭卡在指节上,脸上惊惧又震怒。 “谁这么大胆子...敢闯本官...本官...侯二公子?!” 崔元礼看清来人,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脸上强挤出一抹笑容,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被绑着的流民,当看到领头那人时,瞳孔微微一缩。 连忙推开怀里女子,动作慌乱的整理着皱巴巴的便服。 这人他认得,名叫王五,上个月当街行窃被抓,还是他判了杖刑,后来被长孙家的人悄摸赎了出去。 至于那位情妇,可能是侯杰的眼神过于骇人,早就被吓得缩进了床角,双手抱在胸前,脸色惨白。 第1037章 大唐迟早要完 “不知侯二公子大驾,所为何事?” 崔元礼拱手行礼,语气里满是讨好,“这大半夜的,怎么您还亲自来了?若有急事,派人知会本官一声便是...” 侯杰没心思跟他废话,从怀里掏出供词和木牌,狠狠摔在酒桌上。 纸张和木牌撞击桌面的声响,吓得崔元礼浑身一哆嗦。 好大的火气,哪个不开眼的招惹了这位爷,活腻歪了? “崔大人自己看!” 侯杰的声音里压抑着满腔怒火,既为长孙涣,也为崔元礼的荒唐。 朝廷让你们这群虫豸占据高位,就是为了让你们草菅人命,穷尽极奢的? 还特么在衙门里私会情妇,他侯二爷都没这么大胆子! 陛下若是再不管管这股歪风邪气,大唐迟早要完! “这些人是长孙涣派来的,夜袭曹国公府的活字工坊,妄图放火烧了印书机,还想嫁祸给长孙冲! 这是供词,上面有他们的手押,对了,还有这个仿造的木牌 ——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审!” 崔元礼拿起供词,手指都在抖。 只见纸上的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写得清楚,像针刺般扎进他眼睛: “长孙二公子涣,于亥时遣我等夜袭工坊,毁印书机,留木牌嫁祸大公子冲,事后西市破庙领赏钱...” 末尾还按着三个鲜红的手印。 他又拿起木牌,见上面歪歪扭扭的 “冲” 字,还有错误百出的长孙家纹,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这木牌仿得...是不是有点太过草率了? 一看就知道是被故意留下的证据,长孙涣这出借刀杀人,八成是没学明白。 留自己的木牌,说长孙冲嫁祸自己,都比诬陷长孙冲来得可信。 “这...这是不是有误会?” 崔元礼脸色有些难看,苦主已经打上门了,但若秉公办案...那等风声传出去,他不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 可若偏袒一方...崔元礼朝外瞥了一眼。 跟了自己几年的老门房,此时正蜷缩侧躺在地上,搂着大腿惨叫。 可见,这位侯二爷更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心思急转半晌,崔元礼硬着头皮试图拖延。 等长孙家闻讯赶来,让他们两家狗咬狗得了,谁赢他帮谁,不沾半点责任。 眼神闪烁着赔笑几声:“长孙二公子可是名门之后,素有端正之名,又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说不定是这些流民胡说八道,想攀咬世家,好减轻罪责呢?” 他说着,给躲在暗处把风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亲信瞬间会意,悄悄往后退,想溜去给长孙家报信。 “去尼玛的误会!” 侯杰实在忍不住的气急而笑,一把揪住崔元礼的衣领,另一只手死死掐着他的肩膀,疼得崔元礼龇牙咧嘴。 “崔大人,某可告诉你,今晚工坊里的伙计、护卫,都看见了这些人拎着火把、朴刀私闯民宅! 供词上的话,更是句句属实!” 侯杰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直盯着崔元礼,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黑影正往院外溜,马上就要不见了踪迹。 “还有你,给老子站住!” 侯杰松开崔元礼,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 这人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信笺掉在地上,上面写着“速报长孙二公子,人证物证已到京兆府”。 侯杰捡起信笺,揉成一团,狠狠砸在门客脸上。 “你敢去报信?信不信某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这人‘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侯公子饶命!是... 是大人让小的去的,小的不敢了!” 崔元礼见状,连忙上前拉住侯杰:“侯二公子息怒!是本官糊涂,不该让他去报信!本官现在就审,绝对秉公办理,绝不偏袒!” 一边赔笑,额上止不住的渗出冷汗,顺着脸颊唰唰下流。 见门客老老实实的回到崔元礼身后,侯杰这才把头回正,目光如炬: “某告诉你,崔元礼,你今天若是敢偏袒长孙家,试图销毁证据,某现在就进宫敲鼓告状!让陛下亲眼看看你这个京兆尹,是怎么当的!” 崔元礼被侯杰的气势吓住,连忙摆手:“别... 别冲动,侯二公子!” 他的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这话但凡换成别人,他是一百个不相信,还敲登闻鼓,你能闯进承天门,他就算你命大。 可偏偏这位爷...他可太清楚侯杰的底细了。 这位爷已经敲过两次登闻鼓,还是领着一群武勋子弟打进承天门,亲手敲得登闻鼓。 结果事后,陛下罚得不痛不痒,赏赐却让人眼红。 还没入仕的正七品官,毋庸置疑的简在帝心! 其中缘由,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陛下对这群敢于直谏,不畏强权的二代子弟,可是满意得不得了。 要是真把他惹火了,宁愿拼着你死我活,也要进宫状告自己... 他顶了天会遭一顿毒打,自己这京兆尹的乌纱帽,肯定是保不住。 急忙道:“本官审,本官现在就审!绝对秉公办理,绝不偏袒!” 崔元礼挥着手,赶紧让门客去通知衙役,把这群天杀的流民押进牢里。 又对侯杰笑道:“侯二公子,您看... 要不要去正堂坐着等?本官这就提审他们!” “不必。” 侯杰松开手,拍了拍崔元礼皱巴巴的便服,领着身后亲卫,打算亲自看管这几个仅剩的流民。 “某就去戒律房门口等着,等长孙家来人再开庭。 你先审你的,某就在旁边听着,省得有人搞小动作,换供词、杀人灭口...” 他心里清楚,崔元礼肯定是想拖延时间,好给长孙家通风报信,然后联合王五串供。 必须盯着,一步不离。 崔元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他只能挥了挥手,让衙役把流民押进戒律房,又让人把情妇送走,自己则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第1038章 一波未平,又遇劫匪 与此同时,薛礼正带着十个老兵往汤峪赶。 战马的蹄子裹着麻布,走在土路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只有马蹄踏过水坑的 “噗嗤” 声。 忽地,薛礼一把勒住马缰,胯下黄骠马欲要嘶鸣,却被他一手攥住,可怜的马儿只能呜咽着打了个响鼻。 等安抚好马儿,薛礼抬手晃了晃手里火把,火光在风里抖得厉害,将路边树林的阴影投在地上,隐隐露出一道人影。 “徐老栓,你注意盯着左翼,徐二,你看右翼。” 薛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同时目光扫过身后的十个老兵。 这些人都是当年,跟着国公爷一路拼杀的老卒,最年轻的也过了四十,但各个精神气很足,新制铠甲也被擦得锃亮。 而挂在腰间的老旧刀鞘,依稀间能看到,当年在战场砍杀时,留下的悲壮印记。 走在队尾的徐老栓应了声,手里的长槊往地上一顿,槊尖扎进泥土半寸: “薛统领放心,咱这双眼睛,夜里看野兔都不带丁点含糊,何况是人。” 他当年是跟在徐石头身后的亲卫队。 脸上刻着三道深浅不一的疤,最深的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惨烈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徐石头的半张脑袋。 这些骇人伤疤,都是突厥人冲杀进中军大帐,为了护住国公爷而留下的战绩。 此刻在火光下,却显得格外狰狞。 队伍戒备着转过一道山坳,却见前方路口蹲着个正农忙的民户。 手里拎着个破竹筐,筐里装着几颗沾泥的萝卜。 农夫见他们过来,连忙起身往路边躲,嘴里还嘟囔着:“官爷慢走,前面林子近日常有流民晃悠,可得当心些。” 薛礼心里才刚刚放缓,顿时又紧绷起来。 公子临走前特意叮嘱,长孙涣心思阴狠,说不定会在半路设伏。 他谢过农夫,刚想催马前行,就听树林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极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戒备!” 薛礼猛地拔出横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在火把下划出一道冷光,“都把长槊端平了!” 话音未落,五个黑影从树林里窜了出来。 皆是一身打满补丁的黑色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干瘦的小腿,手里攥着的朴刀锈得能看见斑驳的铁色,刀把上还缠着几圈破布。 为首的那个黑影个子最高,脸上蒙着块脏得发黑的布,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队伍里驮着的布包。 那里面是薛礼从工坊捎回的印书样纸,送到农庄存档,以避免将来可能遇到的纠纷。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高个黑影粗着嗓子喊,声音却发飘,手里的朴刀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虽然这群劫匪的架势可笑,但薛礼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驾马往前走了两步,长槊的枪锋遥遥指着地面,如水月色顺着枪锋流下,在地上映出一点跳动的亮斑。 “某家曹国公府,欲回汤峪办事,你们可知...拦路国公府,会是什么罪名?” 黑影们顿时僵住,互相递了个眼神。 高个黑影咽了口唾沫,布底下的嘴唇哆嗦着:“曹...曹国公府?” 草拟吗的长孙涣,这就是你说的小家小户,没背景,没风险? 他清楚记得,长安西市有个倒霉蛋,只是不小心冲撞了国公府的家丁,就被打断了腿扔在了乱葬岗。 家人都不敢去收尸,权当这个人被野狼叼走了。 更别说,徐茂公李绩的大名如雷贯耳,蓝天县公李斯文,那更是不遑多让。 这爷俩无论哪个,都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 “那个...哈哈,这位大人,都是误会,我们...我们只是路过!” 高个黑影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想拉身边的同伙,低声喝道:“还愣着干嘛,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走?” 薛礼身后的徐老栓突然往前一步,长槊锋刃遥指高个黑影的头颅,狞笑着: “刚才喊着要劫道的是你们,现在想走的还是你们,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当咱这些老骨头是摆设不成?” 徐老栓的嗓音里,带着浓厚的戾气。 几个流民打扮成的劫匪,又怎么见过这种,从尸山血海中打磨出的凶戾,直接被吓到腿软。 高个黑影见躲不过,突然咬了咬牙,毫无征兆的挥起朴刀,朝着薛礼方向猛地窜来: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长孙二公子说了,杀了他们,赏钱翻倍!” “长孙二公子?” 薛礼眼神一凛,长槊猛地往上一挑。 只听‘铛’的一声,正好磕在高个黑影的朴刀上。 那把锈迹斑斑的朴刀,又哪里经得住力道,瞬间断成几截,刀尖、刀身掉在地上,只留个刀把留在手里。 高个黑影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薛礼的锋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长孙涣让你们来抢什么?” 薛礼的刀刃压得极近,冷意透过布巾渗进高个黑影的皮肤: “再敢隐瞒,某现在就剁了你的手!” 旁边两个黑影见头领被制,举着朴刀就想偷袭。 徐老栓眼疾手快,长槊横扫过去,狠狠砸在其中一个黑影的腰上。 那黑影惨叫一声,像麻袋似的倒在地上,哆嗦几下渐渐没了气息。 另一个黑影吓得转身就跑,徐二狗箭步上前。 手里短刀犹如离弦之箭,正好扎在那黑影的后心,黑影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睡得深沉,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没半炷香的功夫,仅存的三道黑影全被绑了个结实。 薛礼蹲下身,扯掉高个黑影脸上的布。 那是张蜡黄的脸,颧骨高得像要戳出来,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的流民。 “某再问一遍,长孙涣让你们抢什么?” 薛礼的横刀抵在他的下巴上,刀刃的冷意让黑影浑身发抖。 “是...是书册!” 黑影的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结结巴巴回道: “长孙二公子说,从工坊回来的人,身上肯定有印书的样纸,让我们抢过来烧了... 还说...要是被抓住,就说是普通劫匪,千万别提他的名字!” 薛礼心里一沉,果然是冲着活字印刷来的。 站起身,对徐老栓说:“把他们绑在马后,别让他们断气。 回汤峪后,直接交给徐叔,让二师父好好审审,看看还有没有同伙。” 第1039章 还以为是真汉子,没想到是真窝囊 徐老栓应了声,招呼两个老兵上前,用麻绳把黑影们串成一串,像拴牲口似的绑在马尾巴上。 薛礼翻身上马,刚想催马,就见那高个黑影突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官爷,俺们也是被逼的!长孙家给了俺们每人两贯钱,说能让俺们家人过冬... 俺们不是故意要拦官爷的!” 薛礼没回头,他知道这些流民可怜,但可怜不是作恶的理由。 他挥了挥手,队伍刚要出发,薛礼突然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农活确实要在天亮之前完成,但明知道这段路正在闹劫匪,还敢一个人来? ‘吁’了一声叫停马匹,转身就朝着山坳口疾驰,可没曾想扑了个空,月色下的耕田中,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 京兆尹府,戒律房。 油灯的灯花‘噼啪’着爆燃一声,溅在桌面上,留下点点黑痕。 侯杰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块缴获来的刀刃,看起来老神在在,并不在意审讯的过程。 但实则,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时不时晃过戒律房里,各位衙役们的脸色。 “崔大人,还审不审,某可是等的有点心焦了?” 见始终没个动静,侯杰已经等的不耐烦,用力敲了敲门框,冷声斥道: “一会儿某还有事要回书坊,没功夫在这儿跟你耗!” 崔元礼坐在主位上,手里的惊堂木捏得发白。 自打当上了京兆尹,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好礼相待。 可偏偏这群没多大本事,只是投胎技术强上不少的各家纨绔们,却没一个正眼瞧过他。 尤其是这个侯杰,竟敢带人打进衙门,差点杀了跟了他十来年的老伙计! 要不是...要不是... 崔元礼抬头瞄了眼,正跪在地上的王五。 这人的右手正以不自然的角度反扭着,指关节处淌着血。 很明显,这是刚才被侯杰一根根的踩断了骨头! 诶,蒜鸟蒜鸟,美玉不与瓦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赶紧审完送走这位大爷! “王五!” 崔元礼清了清嗓子,声音却有些藏不住的发颤,一个不留神,竟叫侯杰溜进了戒律房,正死死盯着自己。 “那个...你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们,去夜袭曹国公府麾下的书坊的?” 王五没吭声,心里仍旧抱着几丝侥幸。 长孙二公子说了,只要他一口咬死是长孙冲派来的,事后就会差人把他救出去,还会送他十石粮食。 十石粮食啊,一家老小半年吃喝不愁! 可回想着刚才,侯杰慢悠悠踩碎他手指时,那难以忍受的剧痛,还有不远处,正上下打量着自己的阴狠目光... 王五心里的侥幸,就像天边的云彩,风一吹就跑了,无影无踪。 “说啊?你怎么不说!” 等了半晌,见这货还在低着头,侯杰算是看明白了,这是个贱骨头,吃硬不吃软! 往前走了两步,在指尖跳跃的刀刃挑起王五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正视自己。 王五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鼻涕印,眼睛里满布血丝,犹如风中残烛。 侯杰眯着眼,打算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某再问一遍,到底是谁指使你们杀人放火的?” 王五的嘴唇哆嗦几下,哼唧几声,唯独没张嘴说话。 好好好,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侯杰冷笑一声,抬脚就往王五的左腿上踹,迅捷如电,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开,在此时已经死寂一片的戒律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五惨叫着,像案板上即将惨死的肥猪,整个人都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侯二公子!不可,万万不可呀!” 崔元礼连忙起身,抬手想拦住侯杰,却被侯杰一个眼神吓在当场。 侯杰上半身不动,只有头颅扭过。 鹰视狼顾间,眸子里满是戾气,但凡崔元礼说错一句,他就要暴起伤人了。 “怎么,崔大人你这是想替他扛着?还是说,你跟长孙家是一伙的,想包庇他?” 你麻麻滴,还讲不讲道理了,这可是他的地盘,龙来了也得盘着... 崔元礼的脸有些惨白,突然想起了去年广传坊间的童谣——‘房二憨,柴二楞。候二狡如狼,李二狠似彪’。 若是今天真把侯杰,还有他背后的李斯文给惹急了,保不齐这两位爷,真敢打上门来,把京兆尹府给活生生拆咯。 龙来了得盘着,因为他善,但狼来了...有好酒好肉,只求侯二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诶呦,侯二公子误会,不敢... 本官不敢...” 崔元礼连忙摆手赔笑,又转身对旁边的衙役急声道:“愣着干嘛,快,把王五嘴里的布条取下来!” 衙役连忙上前,解开王五嘴里的布条。 王五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光知道问,就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张嘴? 他那是不想说嘛,他根本张不开嘴啊! “是... 是长孙二公子... 长孙涣派我们去的!” 侯杰的眼睛亮了,果然是长孙涣! 他拍了拍王五的脸,点头鼓励道:“不错,接着说,他让你们做什么?还有没有同伙?” “他...他给了我们每人一贯钱,让我们砸了印书机,再放火烧了书坊。 对了,那枚刻着‘冲’字的木牌也是他留下...让我们嫁祸给长孙大公子...” 王五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抬头看了眼崔元礼,见崔元礼别过头不敢看他,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熄灭。 既然你们无情,那就别怪他无义! “他还说...要是得手了,就去城东的破庙找人拿赏钱... 但要是被抓,就一口咬死说是长孙大公子派来的,不能提他的名字...” 崔元礼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我滴个老天,这长子之争,怎么听着比夺嫡还要凶险。 这就是豪门大族的残酷么,万幸他是旁支,连庶出都算不上! 不敢多想,只是手里动作飞快,将王五的供词详细记录在册,生怕慢了一步,侯杰又准备动手。 第1040章 谁家书坊藏重甲兵啊! “画押!” 半晌后,崔元礼甩了甩酸胀的胳膊,将供词扔到王五面前。 王五颤抖着拿起笔,用没受伤的左手在供词末尾按了个血手印。 他的右手已经断了,根本握不住笔。 侯杰走过去,拿起供词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把供词折好,揣进怀里。 “崔大人,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侯杰的刀尖收回怀里,一对虎眸仍死死盯着崔元礼: “等明天升堂审案某再来,但凡少了一个人,或者说什么供词丢了,人死了,那就莫怪某进宫去跟陛下对峙。 等那时,某别想好过,你这个京兆尹也别再当。” 我滴个小祖宗啊,你可千万别再来了! 崔元礼连忙点头,额上冷汗滴在桌上,与其上灰尘混为一体。 “侯公子放心,本官一定看好他们!绝不让他们出任何差错!” 侯杰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京兆尹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但晨雾还没彻底散。 即便如此,此时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小贩,正挑着担子经过。 拐过街角,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焦香味道扑面而来。 在胡饼小车前忙活个不停的胖阿婶,一瞧见侯杰的身影,连忙停下铁皮炉子,胡乱用围裙擦了擦手,笑吟吟的迎了上来: “这不是小侯二嘛,昨晚听说书坊遭了贼,阿婶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你和二公子...没事吧?” 侯杰愣了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天这才刚亮。 旋即摇了摇头,笑嘻嘻的接过阿婶递来的胡饼。 这都是老熟人了,小时候在街上疯玩觉得饿了,二郎便会领着他们,到这家店里胡吃海塞。 低头咬了一大口,外脆里软,葱香混着芝麻,瞬间驱散了一整夜的疲惫。 “没事没事,阿婶别担心,就是几个小毛贼,这不城门刚开,某就押着他们送到了衙门嘛。 对了,咱们自家现在也有了书坊,以后阿婶想给娃娃买书,直接去曹国公府里知会一声,某亲自给你送去,不要钱!” 阿婶笑呵呵的摆了摆手,脸上皱纹挤成一团: “那哪行啊!二公子都是为了咱们老百姓好,谁敢有事没事的去唠叨,阿婶又不缺那几文钱!” 侯杰笑眯眯的点着头,哪怕阿婶再怎么絮絮叨叨,也丝毫不觉得麻烦。 这不比侯君集的冷嘲热讽,中听多了! ... 薛礼快马赶回汤峪时,天刚亮透。 农庄门口,徐建正带着几个绿林老兵守着,他依旧穿着那件跟他出乡的铠甲,腰间挂着柄横刀,头发花白却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薛礼!这里,你可算回来了!” 徐建收好手里紧攥的横刀,快步迎上来,铠甲被擦得锃亮,晃得薛礼有些睁不开眼。 “工坊那边怎么样?刺客招了没?” “没事,刺客都被抓了,公子让我回来带些人手,加强汤峪的防备。” 薛礼把路上遇到劫匪的事说了一遍,顿了顿,没好意思说自己看管不力,让刺客给跑了。 “这些人应该都是长孙家派来的,拜托徐叔你转交二师父,让他好好审审,问问他们还有没有同伙。” “好个长孙涣!” 徐建气得一拍大腿,眼神里满是怒火: “这长孙家真是无法无天了,还敢在天子脚下动手,真当咱们曹国公府没人是吧! 你放心,某亲自看着徐石头审讯,审不出结果就别想吃饭喝水,绝不能让他们好过!” 而今公子已经出人头地,亲手博得县公爵。 单家兄妹又顺利出师,接过了曹国公府和汤峪农庄的大任。 他这个兢兢业业几十年的老人,总算是能安心的卸掉一身重任,返家跟着老伙计们养老。 但凡换做他当总管的那些年,长孙家敢来招惹,他就敢带着人马打上齐国公府。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二公子、小小姐年纪尚轻,管不了事,老爷主母和大公子,又常年远居并州,自然要摆出蛮横的架势,以防别家看轻。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把黑影押进柴房,又对薛礼说,“薛礼你也一路辛苦了,先去歇会儿,某去吩咐下人准备饭菜。” “不了,徐叔。” 薛礼摇了摇头,“公子说,一接到消息他就会进宫,不能耽搁。 某得赶紧把消息传回书坊。” 他转身走向马厩,换了匹快马,翻身上马,“徐叔,汤峪就拜托你了!” 他已经因疏忽犯下大错,若这点小事再办不好,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徐有田、徐石头两位恩师。 ... 而此时的齐国公府书房,长孙涣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好茶,却没什么心思去品鉴。 书房里点着熏香,烟雾缭绕,却掩不住他脸上的得意。 “公子,您就放心吧,长孙师带着十几号人,都是常年在江湖上混的好手,烧个工坊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旁边的亲信谄媚说道:“等事成了,咱们把所有人杀了再一烧。 就算李斯文怀疑,也没地方找证据,世家还会力保咱们,陛下只要讲规矩,就绝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长孙涣晃悠着茶盏,冷笑一声:“那是自然。李斯文以为有陛下撑腰,就能跟咱们长孙家斗?还是太嫩了点儿! 这次砸了他的工坊,断了活字印刷术,看他还怎么帮李承乾! 等将来越王殿下当了太子,咱们长孙家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 他正洋洋得意的说着,就听见书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长孙师披头散发的跑了进来,衣服上沾满了污渍,脸上遍布细小伤口,从额头一直到下巴,密密麻麻的,看起来惨不忍睹。 还不等长孙涣询问,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嗓音里带着哭腔: “公...公子,大事不好了!我们...我们失败了!” “什么!” 长孙涣手里的茶杯哐当落地,摔得粉碎,猛地站起来,冲到长孙师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 “失败了?怎么可能!几十号人,只是让你烧个工坊,怎么会失败?!” 长孙师被揪得头皮发麻,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公子,工坊里有埋伏!有一群甲士,还有弓弩!我们刚进去,就被箭射了,好多人当场就死了... 剩下的也都被抓,他们...他们还严刑逼我们招供,说...说您是主谋!” 长孙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打的又不是曹国公府,还有汤峪老家。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书坊,又怎么可能藏着一群甲士,就算各家都藏着私兵人马,但也不可能这么奢侈浪费啊! 第1041章 只怕世家死的不够惨 “这群贱民怎么敢招供的?!” 在长孙师嘴里得知一切后,长孙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松开手里拽着的头发,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那你呢...你和长孙纶都招了?” “是...是王五招的!” 长孙师连忙说道:“我们没招,可王五受不了刑,把公子你给供出来了!还说...还说了,是你让我们嫁祸给大公子!” 长孙涣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完了...全完了...” 不用问都知道,长孙师一人逃回来,那这群刺客必然是被活捉,成了李斯文手里的有力人证,再加上那块腰牌... 人证物证俱在,万一陛下追究起来,他又该如何狡辩。 一时心慌意乱,只在嘴里喃喃自语:“皇帝...陛下肯定会知道的,大理寺马上就要来抓某的...世家...呵,那群小人怎么可能会保某?” 见自家公子已经慌到胡言乱语,旁边的亲信也跟着慌了: “公子,咱们...当务之急,是赶紧烧了书房里的证据啊!把跟刺客、劫匪联系的信件都烧了,说不定还能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蒙混过关!” 长孙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对!烧证据!快!把书房里的信件都拿出来烧了!” 亲信连忙跑去翻找信件,可刚拿出一叠,就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公子!不好了!大理寺的人来了,说... 说陛下有旨,要提审您!” 长孙涣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信件掉在地上。 他看着窗外,大理寺的人已经走进了院子,手里拿着圣旨,眼神冷得吓人。 “完了... 真的完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 这群无能的东西,真是把他害惨了,早知如此,他还不如派府里的死士去,一不做二不休。 “对,还有阿耶,阿耶肯定会保某! 长孙师你赶紧去拖延时间,说某...就说某夜不归宿,已经派人去找,一定要把人给某托住!” 话音未落,长孙涣便从侧窗钻了出去,直奔后院,当今之际,也只能是请阿耶亲自出马。 ... 而此时的神龙殿,烛火已燃至灯芯末梢,尚且昏暗的殿宇中,清晰可见堆积满桌的奏折。 李二陛下正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扶手处,眼底遍布蛛网般的红血丝。 案上奏折写着,城中世家散布谣言,《三字经》是 “妖书”,活字印刷术是 “亡国之术”,还说寒门子弟读了书,会抢世家的官职。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李二陛下把奏折摔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怒火。 “活字印刷术,这分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科举是为了选拔人才。 他们倒好,眼里只有自家的利益,还敢煽风点火,编造谣言!” 旁边的太监总管王德全连忙上前,捡起奏折,小心翼翼递了回去,不敢说话。 陛下这几天因为世家的事,已经发了好几次火了。 这些天接二连三的收到世家造谣的奏折,李二陛下就没怎么合过眼。 更别说昨夜那桩闹剧,更是气得他彻夜未眠,案上的浓茶换了三盏,早已凉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席君买的声音:“启禀陛下,蓝田县公李斯文求见!” “让他进来。这小子,定是昨晚没睡好,瞧那急匆匆的模样,怕是憋着一肚子火要撒。” 李二陛下抬了抬眼,语气变得稍微缓和了些,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虽说这小子有事没事就气他,但也实在是他的福将,办事沉稳,学究天人,每次进宫都有好消息禀报。 李斯文大步跨进殿内,玄色锦袍上还沾着晨露,躬身行礼时,一股未散的寒气在殿中扩散开来: “臣李斯文,参见陛下!” “起来吧。” 李二陛下挥了挥手,指了指殿侧的胡凳,调侃道:“坐,看你这满头大汗,难不成是从书坊一路疾驰而来?” 李斯文直起身,却没落座,而是从怀中掏出供词,双手递上前: “陛下,昨夜长孙涣派二十余流民夜袭活字工坊,意图焚毁印书机,还留下此牌嫁祸长孙冲。 幸得臣早有防备,刺客已尽数擒获,供词在此。” 王德脸皮抖了抖,接过供词,小心翼翼瞄了一眼皇帝脸色,这才缓缓呈到龙案上。 李二陛下拿起供词,逐字逐句看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头越拧越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直到看到其上‘长孙涣’明晃晃的三个大字后,重重低哼了声,将供词拍在案上。 “好你个长孙涣!” 李二陛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上次他故意拖延铁料,朕念在辅机的面子上饶了他一条小命。 这小子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敢变本加厉,在天子脚下买凶放火! 呵,他这是当朕的新政是儿戏,还是把朝中敕封的国公府当成了软柿子?” 李斯文垂手立在殿中,眼神平静,只是一昧的煽风点火: “陛下,长孙涣此举,看似针对臣的工坊,实则是冲着活字印刷和科举来的。 世家怕寒门子弟有书读、有官做,断了他们当官的路子,才敢如此铤而走险。 只有书坊被毁,让陛下的新政成了笑话,他们才能安心的,长久的盘踞在朝廷之中,逐步蚕食权利,结党营私。 直到最后,这些人会成为左右皇权的大手,再演南北朝时的荒唐。” 第1042章 七年,你知道这七年他是怎么过的么! “你小子不用危言耸听,朕当然清楚这些!” 李二陛下暴喝一声,像是一柄重锤砸在神龙殿的金砖上,震得案上的烛火几次晃动。 自从自己登基以来,世家大族的顽疾愈发险恶。 因为几年的天灾人祸不断,流民遍地,土地兼并愈发严重。 不可避免的导致贫富差距加大,上层阶级与底层人民相互仇视,各阶级之间的矛盾愈发尖锐... 虽是开国改元,却已经有了几分当初隋末乱世的迹象。 可纵使自己文韬武略,想要改变世家势力庞大,根深蒂固渗透进大唐方方面面的窘迫现状。 但面对惨痛的现实,也只能是暗自神伤,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如今,铁板一块的关陇出现隔阂,小部分支持太子,更多的转投越王麾下。 一直默默保持中立的山东士族,则在李斯文的带领下,成为了太子的铁杆簇拥。 再加上几方下注的江南豪族,拥护蜀王的前朝老臣... 这些门阀世家、累世大族们各自为营,再没了之前默契限制皇权,使得自己束手束脚的能力。 攻守易行,李二陛下自然一改之前的憋屈,相当一段时间都是神清气爽。 但也架不住,有些世家贼心不死,仍在背后搅风搅雨,弄得坊间人心惶惶。 之前他做梦都想扶持寒门士子崛起,对抗士族门阀。 从而铲除那道,由世家大族耗费百年,聚拢出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坚实藩篱。 多年的夙愿已经迎来曙光,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试图阻挠。 当初是国家贫弱,为了家国大义,他不得不屡次让步,从而让朝廷顺利运转。 但现在国富民强,有了大刀阔斧整改,而无须担忧后续影响的底气,他若再退让下去,岂不成了窝囊废! 这次谁再敢出头,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给朕去死!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摆,挥斥方遒。 哪怕衣角扫过案几,打翻茶盏,茶水泼洒在奏折上,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一个劲儿的翻旧账: “朕忍了他们七年,整整七年! 可这群害虫,盘踞历代朝堂数百载,捞权贪财,鱼肉乡里,却还敢厚着脸皮说,他们是国之栋梁! 好一个国之栋梁,东突厥来犯,朕体恤民生,不惜铤而走险,携高士廉等六人,杀白马,立盟约,劝得颉利退兵。 等国力兴盛些,朕念着当年耻辱,想要征兵北伐。 可这群国之栋梁又在做什么,口口声声说‘兵源皆出自世家佃户,征走了佃户,谁来种地’? 朕想要重开科举,他们明里暗里地阻挠,说‘九品中正是祖宗之法,不可违背’,又说‘寒门子弟无德无才,难堪大任’。 现在朕推广活字印刷,他们当然知道,这是毋容置疑的大好事,所以不敢在朝廷上当面驳斥。 只是暗中造谣、放冷箭...污蔑《三字经》是‘妖书’,说朕要‘废士族、乱纲常’! 呵...他们是真当朕老了,拿不动刀了,还是觉得朕心系天下,不敢和他们这群芥藓撕破脸?” 沃日,陛下今天怎么这么大杀性,谁招惹他了? 李斯文偷摸瞄了王德一眼,却见他目不斜视的缩在阴影里,装作寻常无用摆件。 一时间,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燃烧到底座的烛火仍旧噼啪作响。 李斯文打量着皇帝愤慨激昂的模样,心里暗暗思忖。 陛下今天的火气,并不是冲他来的,只是心里憋了太多的委屈,现在忍不住了。 当年为了稳定朝堂,他不得不选用九品中正,默许世家垄断官员选拔。 为了拉拢关陇集团,又不得不放任长孙家扩大势力。 而今,好不容易有了活字印刷这把破局的利刃,长孙涣却敢在天子脚下买凶放火。 这不是挑衅,是在戳帝王的痛处。 一直以来,李二陛下都想重开科举,提拔寒门对抗世家。 世家也清楚这点,所以拼了命的打压寒门士子,大肆垄断教育资源,不给普通人看见半点出头之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陛下手里没几个可用的人才,自然不敢和世家闹翻,多年来,双方都保持着较劲而克制的默契。 但现在书本被自己打成了白菜价,真正做到了人人有书可读。 憋屈已久的陛下,自然不愿放弃这道来之不易的希望。 但李斯文更清楚,长孙无忌是当朝国舅,是一路陛下追随的生死兄弟,是开国功臣,更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 除非事到万不得已,否则陛下这个念旧情的明君,就会一直看在当初情谊的份上,下意识的维护长孙家的利益。 念旧情当然是一件好事,众多从龙老臣不用担心‘兔死狗烹’的下场,君臣成一时佳话。 但坏也坏在这个念旧情的毛病上。 皇帝但凡露出半点偏袒,那手底下的臣子们自然一路大开绿灯。 这也导致短短几年,长孙家便从当初的一落魄户,发展成今日的关陇祸首,尾大不掉。 想通这点,李斯文眼珠子转了转,轻咳一声,打破殿内寂静,一脸严肃道: “陛下,臣今日受了欺辱,却也自知位卑言轻,不敢要求陛下赶尽杀绝。 只是长孙涣此举若不重罚,无疑是给天下世家递送信号—— 快来阻挠新政,陛下还顾念着旧情,会对咱们从轻发落。 若今日饶了他,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到时候科举难行,活字印刷难推,陛下多年的夙愿,只会再次成为空谈?”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 李二陛下发泄完心里积愤,神清气爽得像是新年换上了新里衣,老神在在的重新入座。 等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他单手撑起下巴,打量李斯文半晌,眼神有些复杂。 当年玄武门之变,是长孙无忌几次劝言,甚至不惜威胁自己,‘若不听劝,臣将离去,不能再侍候大王矣!’ “爱卿,你可知辅机如今的情况?” 李二陛下突然话锋一转,威严的嗓音瞬间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 李斯文一愣,这事不是早知道了么,但秉着你装傻我也充楞的理念,权当从没听说过这事,迟疑着点了点头: “关于此事...臣的确略有耳闻,说齐国公卧病在床,已有数月余。” 第1043章 老东西,挺能装蒜啊! “是啊,卧病在床...连提笔写字都没了气力。” 李二陛下苦笑着点了点头,指尖习惯性的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浮雕。 其上游走着大匠耗时多年雕刻的九条云龙,栩栩如生的龙首,悄然间被岁月磨得锃亮。 他沉默片刻,声音里添了几分哀愁:“辅机这病,时好时坏,上个月朕派太医去瞧,回话说他每日入食半粥,恐怕时不久矣... 可辅机的十二个儿子,除了冲儿、涣儿和浚儿,余下的要么沉迷声色,要么资质平庸。 你说,朕若真严惩涣儿,这偌大的齐国公府,将来又该交给谁?” 李斯文心里一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这就是皇帝念旧情的缺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当然清楚,陛下此时的顾虑。 长孙无忌不仅是国舅,更是当年玄武门之变的功臣,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 若长孙家因长孙涣垮掉,群龙无首,关陇势力必然动荡,艰难维持多年的朝堂平衡也会瞬间打破。 余下的几家门阀会不会借机生事...谁也不敢保证,这同样也是李斯文不愿看到的。 来了大唐,不仅没能力挽狂澜,还把局势弄得更坏... 幽幽长叹一声,实在咽不下心里这口气。 党羽可恕,祸首当诛,就算弄不死长孙涣,也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冷声而道:“陛下心里忧虑,臣自然懂得。 但臣更清楚,若此次放过长孙涣,世家只会觉得,陛下推行新政的决心不够坚定。 今日你敢烧书坊,明日他就敢拦科举的贡车;今日长孙涣能嫁祸兄长,明日就敢为了自家利益而勾结外臣。 没人天生大胆,都是一步步纵容出来的。” “朕何尝不知!” 李二陛下猛地拍了下龙案,案上的青瓷笔洗晃了晃,溅出几滴墨汁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片黑痕。 他站起身,踱到殿中,龙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烛台,烛火晃得殿内人影摇曳: “朕登基这些年,对世家一让再让,可他们呢?拿朕的宽容当软弱,拿朕的顾全当怯懦!” 王德缩在殿角,捏在手里的食指都快掰断了。 他跟着陛下一路从秦王府到太极殿,还从没见陛下如此矛盾的一面,愤怒又无奈。 一边是曾陪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一边是苦心经营的新政;一边是朝堂稳定,一边是民心所向。 陛下心里既有杀尽天下世家的狠厉,又有对旧情的不舍,实在为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连串的急促脚步声,并伴随有“咚咚”的磕头声: “启禀陛下,齐国公府急报,说...说齐国公病危昏迷,恳请陛下恩典,容长孙二公子多留几日,让父子二人见最后一面!” 李二陛下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看向李斯文,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看...这事?” 李斯文心里冷笑,长孙涣倒是会找空子,还知道用长孙无忌的病来博同情,但谁信这事谁傻b。 肺气肿本来就不致命,已经耽误了大半年,也没听说长孙阴人有什么意外。 结果长孙涣今天一出事,长孙阴人反手就昏迷,呵,老东西真能装。 但他也清楚,此刻若是拦着,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拱手道:“陛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齐国公毕竟是开国功臣,曾陪陛下平定天下,容长孙涣见最后一面,合情合理。 只是... 为防万一,长孙涣必须由大理寺官员全程看管,见完之后立刻回狱,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包括长孙家的家仆和侍女。” “准了。” 李二陛下松了口气,连忙吩咐王德:“让大理寺卿亲自带人去,务必看好长孙涣,不许他耍任何花样! 另外,传朕的旨意,让太医院院正立刻去齐国公府,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辅机的性命!” ... 与此同时,齐国公府的内院正房里,药味弥漫,浓得呛人。 长孙无忌躺在病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声像个破旧风箱,每次呼吸胸口都起伏得厉害,手里还死死攥着一纸皱巴巴的白宣。 有一威凤,憩翮朝阳... 这便是当初入宫,销毁冲儿与长乐公主的婚事,在紫云楼里被陛下赐予的《威凤赋》。 即是直抒胸臆,回忆当初年少,志趣相投的两人同吃同住,情同手足。 又是在警示自己,提早抽身,不然休怪他不讲往日情面。 陛下本就文治武功,是千年难寻的圣王明君,而今又得李斯文这个仙家子弟倾力相助,如虎添翼。 关陇一手遮天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阿耶!” 哪怕跳窗而逃,可娇生惯养的长孙涣,又怎么可能跑得过,整日打熬身体的大理寺官员。 刑部这种得罪人的部门,没个好身板,睡觉都不安生。 长孙涣被两个大理寺官员押着走进门来,蓬头垢面,衣袍上还沾着灰尘,明显是藏在哪里被人逮了出来。 一进门,长孙涣就挣脱开肩膀上的两只大手,膝盖咚的一声砸在地砖上,一路滑跪,飞扑到病榻前,声音还打着颤: “阿耶,孩儿错了...孩儿不该听那些人的话,更不该去烧李斯文的书坊...” 长孙无忌缓缓睁开眼,已见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想抬手摸摸长孙涣的头,却发现手臂重得像灌了铅,只能艰难动了动手指,戳在儿子的手背上。 “你呀你...从小就争强好胜,一门心思的逞凶斗狠,却没长半点心眼! 李斯文是什么人? 那是陛下手里推新政的刀,专门用来砍世家门阀,豪族乡绅,无冤无仇的你去碰他,不是找死嘛...” 第1044章 这个妖孽,除不掉的,阿耶试过 “孩儿知道错了...阿耶,您快救救孩儿! 陛下要抓孩儿去大理寺,世家那边... 世家那边说会保我,可他们到现在都没动静!” 长孙涣抓着长孙无忌的手,因为惶恐,指甲掐进他肉里,浑然忘了长孙无忌重病的现状。 长孙无忌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推开他。 他艰难喘了口气,对侍立一旁的管家说道:“去...把某藏在书房橱柜里,那只镶金的紫檀木盒拿来。” 管家连忙去取,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长孙无忌示意他打开,里面是一叠契约书,还有一枚刻着‘长孙氏’的玉印。 “这些...都是这些年,某与关陇、山东等各家家主互通有无的书信,还有长孙家的族印。” 说着,长孙无忌忍不住咳嗽几声,嘴角溢出丝丝血迹,声音也越来越低: “你拿着这些去见陛下... 告诉陛下,‘长孙家自觉失信失职,愿将赔偿给蓝天县公的铁料份额加倍,另捐五万石粮食助朝廷赈灾... 只求姑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你一命。” 管家适时递上帕子,帮着家主擦去嘴边血迹。 长孙无忌已经顾不上这些,死死抓着长孙涣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 老大长孙冲已经是个‘无德’之人,无缘仕途。 若老二再因此锒铛入狱,背上罪名,他苦心经营多年才好不容易兴起的家业,怕是要拱手让人。 “阿耶!” 长孙涣看着那些书信,眼泪掉得更凶,大颗大颗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他知道,这些契约书是阿耶最后的底牌,是长孙家能在关陇占据首位的立足之本。 今天拿出来...这是准备掏空家底,换得各世家一个承诺,保住自己。 长孙无忌咳了几声,嘴角又多了一丝血迹。 随意抬手擦了擦,目光如灼,意味深长而道: “千万记住...以后别再跟李斯文这个妖孽、变数作对,阿耶尝试过,除不掉的。 还有陛下心心念的新政,哪怕不去配合,也别做那个不开眼的绊脚石。 长孙家要想活下去,只能靠陛下念旧情,靠你姑母的不忍心... 至于那些满眼都是自家利益,精通阴谋算计的世家,靠不住,树倒猢狲散。” 就在这时,大理寺的官员上前一步:“长孙二公子,时间到了,该走了。” 长孙涣抹了把脸,邦邦几个响头,哽咽道: “孩儿谨记阿耶教诲,等见了姑父,主动请缨去陇右历练,再也不惹是生非。 等孩儿平安回来,再在阿耶膝下承欢。” 带有哭腔的打了几个嗝,长孙涣不舍的松开那只已见衰老的大手,双手捧着木盒跟着官员出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正房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 事到如今,他才突然意识到,阿耶已经老了,长孙家能横行无忌的依仗也没了。 之后的路要自己去闯,生则长孙家无忧,死...全家陪葬。 ... 神龙殿里,李二陛下正看着大理寺送来的奏折,眉头又皱了起来。 李斯文站在一旁,见皇帝脸色不对,轻声问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自己看。” 李二陛下把奏折扔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无奈。 李斯文捡起奏折,快速扫了一遍,心里也吃了一惊。 奏折上说,出身山东士族的几个老臣联名上书,称长孙涣 “年少无知,受人蛊惑”,请求陛下 “从轻发落”。 尤其是最后一句, “若严惩功臣之后,恐寒了天下老臣之忠心”。 当初自己的护身符,转眼就成了给长孙涣脱罪的借口。 只能说,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这些人倒是会趁火打劫。” 李斯文心里回忆着,这段时间山东士族发展得太好,才让这几个老家伙吃饱骂娘,反过头来对付自己。 侯君集敢跟自己作对,是知道有侯杰在,自己不太可能朝令夕改,削减潞国公府的分红。 但你们这些没背景,全靠文哥心善的落魄户,怎么敢的? 冷笑一声,打定主意等将来有空,这些吃里扒外的老东西们,有一个算一个全给他滚蛋。 还想继续分红,回家吃西北风吧! 分析道:“表面上看,这些人是看在长孙无忌赠与的利益,才选择为长孙涣求情。 但实则...也不排除借这个机会,试探陛下心中底线的心思。 陛下不久前才清算了一众不臣,他们也是怕了,担心你打算动功臣之后。”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朕就知道他们会来这一手。 若朕严惩长孙涣,他们会说朕忘恩负义;若朕轻饶长孙涣,你这边又不好交代,新政也会受影响。” 他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彪子,朕知道你受了委屈。 但朕向你保证,长孙家欠你的,朕一定让他们还回来。 辅机刚才差人送来消息,说愿意把赔偿你的铁料份额加倍,再捐五万石粮食。 这些粮食,正好接济滨河湾的那些百姓,你看如何?” 李斯文心里盘算了一下。 长孙家原本承诺的铁料是五十万斤熟铁、七百五十万斤生铁,加倍就是一百五十万斤熟铁、一千五百万斤生铁。 这足够工坊用好几年了。 更别说足足五万石的粮食,能帮滨河湾解决不少问题。 最重要的是,皇帝已经给了台阶,他若是再不识趣,反倒显得自己不懂事。 “陛下,臣不是贪图长孙家的东西。” 李斯文为自己解释一句,坐着拱了拱手道:“臣只是担心,此次轻饶长孙涣,他以后还会犯同样的错。” “这个你放心。” 李二陛下笑了笑,“朕已经让人告诉辅机,若长孙涣再敢惹事,朕不仅会严惩他,还会削减长孙家的门荫。 辅机那头老狐狸,心里比谁都清楚轻重,他会看好自己儿子的。”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朕打算让大理寺判长孙涣‘流放千里’,名义上是惩罚,实则是让他去陇右历练。 陇右那边有懋功看着,他享不了清福,更翻不出什么浪花。 等过个三五年,你已经在朝廷上站稳根基,朕再召他回来,也算是给长孙家一个交代吧。” 李斯文心里了然 —— 皇帝这是既给了世家交代,又保住了新政,还历练了长孙涣,可谓一举三得。 他拱手道:“陛下英明,臣没意见。” 第1045章 狗皇帝,竟敢暗算我! 李二陛下松了口气,走到李斯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新政离不开你,百姓也离不开你。 好好干,等制科的大小事宜落定,朕给你记头功。” “臣谢陛下恩典!” 李斯文躬身行礼,心里却清楚,长孙涣虽然被流放,但各世家却没什么大损失。 不出意外,他们接下来仍会阻挠新政。 但突然,他本能的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叫等制科事宜落定,再给自己记头功? 听制科这个名义,不出所料的话,李二陛下裁定的科举制度,和历史上的那套差不太多,类别有二。 每年定期举行的考试称常科,皇帝临时起意下诏举行的,则称制科。 现在是初次推行科举,由皇帝下诏,三省六部按职责划分任务,属于制科无疑。 只有这头一遭办好,全程下来不见这个纰漏,第二年照旧举行的考试才能被称为常科。 但问题也在这儿,能名正言顺的在首次科举里名列头功,起码要有个正式的头衔吧。 再联系之前陛下曾许诺的,山东士族将在重开科举里,连续几年充当主考官... “陛下...” 李斯文咽了口口水,有些欲哭无泪的盯着端坐龙椅上,正朝自己笑意盈盈的狗皇帝,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陛下的意思是说...主考官...某?” 瞅着李斯文一脸呆滞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本人,李二陛下强忍笑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爱卿为科举一事前后奔波,接连献上几次功劳,朕自然要有所表示。 思来想去,打算命你主持这场制科,并在其中担任主考官。” 你麻麻的,这还是封赏,分明是恩将仇报,又又又一次把他推到最前当挡箭牌! 还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比起周遭虎视眈眈的他国,大唐的隐患还是来自内部,来自那些延续千年,扎根于国家方方面面的世家门阀。 自魏晋南北朝以来。 不,准确来说,因为察举制的诞生,到了王莽时期,门阀世家已经初具规模。 真正形成大势,则是汉光武帝刘秀接受各方注资,并在称帝后大肆封赏权贵、官宦后。 其结果,直接导致东汉的实际从属,已经归为世家大族所有。 长达两百年的朝政动荡与更迭后,黄巾起义给了风雨飘摇中的大汉,最后沉痛一击。 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开始寻求出路,积极寻找能维护其利益的代言人。 而幽州田氏支持的曹魏,在三足鼎立的局面下成功笑到最后。 而曹丕采纳吏部尚书陈群建议,立九品官人之法,最终形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情况。 哪怕之后游牧民族南下,成功在北方建立政权,也只能依靠世家来稳定朝纲。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 历代以来,但凡遇到天下动荡,皇权势弱,这些蛰伏深处的世家门阀便会跳出来。 限制皇权,把持朝纲,将国家资源统统归于自家利益。 若皇帝执迷不悟,这些世家更会携手造反,将中原沃土拉入战火纷飞的惨景。 正是因为清楚大唐如今面对的困境。 知道有没有自己,李二陛下都会力排众议,将九品中正彻底废弃,重开科举,借此提拔寒门以抗衡门阀。 所以李斯文才会早早鼓捣出活字印刷术。 等时机一到,便会主动将这把利刃送给李二陛下,顺带着将‘沧海道行军大总管’纳入腰包。 却万万没曾想,李世民这个狗会恩将仇报。 笑眯眯的抢走了活字印刷术,结果反手又把自己推进了火坑。 科举的主考官? 但凡换一个朝代,比如制度已经兴盛,同乡、同年、坐师等,由地域或年份形成的派系已经出现。 这个主考官的位置,李斯文都能当仁不让。 他这个穿越者本就根基薄弱,若不抓住这个拉帮结派的绝佳时机,晚上做梦都会惊醒给自己一巴掌。 可偏偏,这是大唐,还是重开科举的头一遭... 当这个主考官有没有好处先放一边。 单是这些对科举恨之入骨的门阀世家、权贵乡绅,都恨不得把自己这个主考官炮烙、车裂,六马分尸。 再加上,因为活字印刷、廉价书籍等巨大贡献,世家门阀早就恨自己恨得牙痒痒、 若再在这个紧要关头接手‘主考官’的棘手职责... 不难想象,效仿长孙涣买凶杀人放火的遭遇,将来接二连三的不期而至。 再说这个主考官有没有好处。 因为是首次制科,直接关系到科举新政的成败。 若他一个小小的县公来当主考,那些盘踞朝堂多年,势力庞大的老狐狸们,定会鸡蛋里挑骨头。 考卷评得松了,他要落个‘徇私偏袒’的骂名。 评得严了,又说他打压士族,吃里扒外。 更别提那些败穗其中,一门心思想走捷径的勋贵子弟。 直接堵死这条路吧,不合适;大开方便之门吧...李二陛下第一个饶不了自己。 这种没丁点好处,一眼望去全是凶险的鸡肋,打死他都不能答应! “陛下...” 李斯文深吸一口气,一边摇头一边躬身: “臣尚未及冠,资历尚浅,又才疏智浅,且...出身寒门,恐难以服众,担不起如此重任。 不如请邢国公或来宋国公来主持科举大事。 房相为人宽厚,尽职尽忠,而萧瑀为人刚正,眼里容不得沙子。 此二人一柔一刚,配合起来松紧有度,收放自如,才是主考官的不二之选。 至于臣...臣愿辅佐前后,打理科举的具体事务。” 这两位都是朝中老臣,又皆出身世家,既深得皇帝信任,又能平衡士族情绪,实在是用来顶岗的绝佳人选。 房相、萧特进,莫要责怪小子,官场之争向来如此,我不入地狱谁爱入谁入。 第1046章 三辞三让,老传统,不得不尝 只是...就在李斯文语气坚决的婉拒时,李二陛下突然憋不住得笑出声来。 才疏智浅,出身寒门...亏你小子说得出口,甚至不惜祸水东流,把矛头转向房、萧两人身上。 只可惜,姜还是老的辣,这俩人已经提前把路给你堵死了。 在李斯文一脸探寻的注视下,皇帝惋惜的啧了啧嘴,幽幽而道: “爱卿有所不知,由你担任主考官,正是朕与房、萧两位爱卿共同商议出的结果。” 什么? 李斯文突然瞪大双眼,心里已经骂开了花。 这俩老东西,心里分明清楚这位置烫手,绝不能接,谦让自保也就算了,把文哥推出了顶岗算怎么回事? 选择性忘记了刚刚,自己打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主意,卖力向皇帝举荐二人的举动。 同时将这俩老不修记在小本子上,准备将来一有机会,便大肆回报一二。 李斯文心思急转,正准备张嘴婉拒,李二陛下突然咳嗽两声,语气里带上些威严,不容李斯文拒绝。 “吉时已定,就在九月大当天,宜祭祀、开光、出行,正合科举所需。 房相已在统筹六部,事务繁忙,萧瑀更是忙着编纂科目,脱不开身,所以才向朕推荐了爱卿这位能臣。” “陛下...不是臣妄自菲薄,有失圣恩,主要是这事吧...” 李斯文啧了啧嘴,摊手耸肩,摇头叹气:“臣曾前往太史局,请得天师解字。 却不巧发现臣与长安八字不合,风水相悖。 只要在京城待久了,便会引得连番祸患上门,而重开科举一事关系重大,臣担心会闹出事端,坏了陛下的好事。” “呵...” 见李斯文为了拒绝这个差事,竟不惜自污,和这些神神叨叨的风水八字扯上关系。 李二陛下怒极而笑,眼神也变得锐利,语气坚决道: “爱卿所言差异,这制科能成,是卿贡献的活字印刷铺路顺延,更是卿顶着门阀世家的压力,修建书坊,广开销路。 除了爱卿,没有人会更清楚,朕想要的‘寒门英才’到底是什么样?” 李斯文还想再劝,却见李二陛下突然一挥大手: “至于爱卿忌惮的风水、八字问题,无伤大雅。 朕既为天下至尊,自有口含天宪,之能,朕会另书一封诏书,为爱卿保驾护航,消灾避难。” 李斯文叹了声,有一有二不能再三,皇帝都已经劝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还能怎么办,认命呗。 当即挺直腰杆,目光灼灼的与李二陛下四目相对,赫然而道: “既是陛下旨意,臣自当尽力而为。” 见这小子总算点了头,李二陛下心里稍稍放松,从案上堆叠如山的折子里拿起一份奏折,递了过来: “爱卿先别急着动身,看看这个。 折子是前些天吏部呈上来的,详细记录着各地报名的士子名单,寒门子弟占了足足七成! 不难看出,这些人都是托廉价书之福,才能在短时间内追上世家贵子的脚步、寄希望于科举拔得头筹,将来效力朝廷。 他们信任你,更甚于那些士族老臣。” 花花轿子人人抬,对于皇帝的恭维,李斯文不可置否,但也不会全面相信。 翻开奏折,指尖划过‘山东籍崔仁师’、‘瀛洲李义府’、‘荆州柳生’... 这些眼熟又陌生的名字,忽然想起自家那位书童王骆。 再过几年,做梦都想当个好官的王骆,必然要站在科举考场里,与同龄人一试高下。 就当是给自家人试试路... 如此想着,李斯文心里的抵触渐渐软化,却还是忍不住的提醒一句: “陛下,臣担心...世家会借机生事,比如考卷命题、阅卷标准,他们定会挑刺。” “挑刺便让他们挑。” 李世民冷笑一声,“朕已经拟了旨,制科阅卷由萧瑀牵头,再从国子监选三位寒门出身的博士当副手。 试卷编撰完成后,所有考官软禁皇城,不得外出,考卷糊名誊录,全程由禁军看管。 若有士族敢干涉,朕便以‘扰乱科场’治罪!” 王德适时端来两杯热茶,茶汤冒着热气,映得李世民的眼神格外坚决: “彪子,朕知道你怕当挡箭牌,但这次,朕会站在你身后。 只要你把制科办好,让寒门子弟能真正走进朝堂,朕就算得罪所有世家,也值了。” 李斯文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传到全身,默默长叹一声。 虽说陛下并不打算卖了他,把他推出去当世家的靶子,但想借此机会给寒门子弟大开方便之门,又如何容易。 结果这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就这么落在了自己头上。 但既然来都来了...李斯文起身拱手,声音比之前坚定几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臣定不辱使命!” 见李斯文总算是应下试院之事,李世民不喜反忧,长长叹了口气。 指尖在案上的粮草奏折上敲了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听听,这位福将对此事有什么妙招。 叹了声,语气带着几分沉重:“试院的事暂且聊到这里,眼下还有桩更急的要事与爱卿商议。 兵部来报,陇右北境与突厥残部仍旧小摩擦不断,西线还要接济吐谷浑降部,抵御吐蕃反击。 可眼下...国库储备的粮草,只够支撑三月有余。” 李斯文心里一沉,虽对行兵布阵不太精通,却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若后续粮草断了,再怎么精锐的部队也扛不住士气低落的问题。 更别说,皇帝嘴里的陇右北境,就是便宜老爹驻扎的并州! 值得一提的是,隶属开元十六道中,河东道的并州,如今还未曾与陇右道分割。 至于与突厥接壤的丰州安北都护府,现在还在胡人治下。 而在开元年间,已经归属大唐腹地的并州,现在就是大唐边境,汉、胡两族交战的前线。 回忆半晌,李斯文迟疑问道:“臣记得...司农卿专门负责粮草调度一事吧,这人就没递来什么对策?” 第1047章 猪一样的队友,指对面 “对策?爱卿是不是太高估世家的秉性了?” 李二陛下突然冷笑一声,从案几上找出司农卿昨日呈上的奏折,随手扔进了李斯文怀里: “你暂且看看,通篇都是‘请陛下节支、节流’,就差明说让朕自求多福。 却只字不提,各家豪门贵族粮仓里,到底私藏了多少粮食! 好不容易关中等来了一个丰年,最近崔家、卢家这些豪族囤了多少粮,朕心里都有数。 结果这位奸臣倒好,只盯着国库的这点家底。” 李斯文挑了挑眉,也没反驳皇帝对自己的那句评价。 世家的秉性如何,看过《南明史》的都知道,抽十杀九绝对有漏网之鱼,全杀了也没几个无辜的。 发展到最严重的时候,打进长安都比考进长安容易得多。 翻开奏折,果然见上面写满了种种‘削减宫用’、‘暂缓科举开支’的提议,却唯独没提世家半个字。 不知道的还以为,龙椅上的至尊,是年岁尚小,不得不受人钳制的傀儡皇帝。 这群世家是不是老糊涂了,手握十六卫大军的天策上将李二凤,也是你们能招惹的? 至于解决办法...倒也好办。 他藏在农庄后山里的土豆、红薯,也是时候拿出来显摆一二了,根本不用去找世家委曲求全。 本来还想等秦伯伯凯旋,有了遮风挡雨的靠山再将其拿出来,现在嘛...大差不差吧。 李斯文正盘算着土豆出世后的种种利益交换,正要说话,殿外席君买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 “启禀陛下,司农卿崔善为崔大人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李二陛下眉头一皱,眼神染上几层冷意,对李斯文扬了扬下巴: “你先去偏殿候着,朕倒要看看,这老狐狸又想耍什么花样。 来谈粮草,还算他有几分忠心,但若是来替士族争主考官的...呵,这个司农卿也差不多是到头了。” 听出皇帝话里的狠意,李斯文默哀半秒,快步退到偏殿,隔着丝绸编织的半透明屏风,留意着殿内情况。 不多时,只见殿门缓缓而开,崔善为穿着一身从三品绛紫官袍,手里捧着个锦盒,稳步而来。 不记得司农卿是谁,但一听席君买提到崔善为,李斯文便隐隐有了几分印象。 哪怕不算上刚来大唐时,徐建塞给自己的那本书名册上的信息。 李斯文仍能回忆起,自己背过的那句‘九日重阳节,三秋季月残’,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崔善为,河北道武城人氏,同属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中的一员。 也是刚才在奏折上所见,‘山东籍崔仁师’出身主家,与博陵崔氏对应的另一支崔姓主脉。 不出意外的话,此人更是这次联名上书,为长孙涣求情的领头人之一。 “臣崔善为,参见陛下。” 一副儒雅文人作风,年约四旬,面白清瘦的崔善为,稳步走进殿中。 拱手行礼间,嗓音里还带着几分过于刻意的恭敬。 想来也是,哪怕是李二陛下亲自监督修订的《氏族志》,崔氏依旧能力压皇室李家,高居榜首。 出身家族名列天下之首,贵不可言,眼高于顶的崔善为,又怎会真的将自己视为李唐臣子。 心怀恭敬,装装样子,表面上说得过去就行。 躬身行礼后,崔善为没着急起身,而是将手里锦盒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此乃臣连夜整理的粮草调度册,北境、西线的缺口都标在上面,还请过目。” 皇帝没命令,王德自然不敢接锦盒。 只听皇帝语气淡漠,缓缓而道:“崔卿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崔善为这才起身,将锦盒放在案上,眼神扫过殿内,见没有旁人,语气渐渐带了几分试探: “陛下,边境正处鏖战,粮草一事已经迫在眉睫。 昨夜接到消息,臣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最后相邀几位好友夜谈。 一致认为,若要解这次燃眉之急,需先稳住朝堂人心,尤其是各家士族那边。 据调查,各地乡绅、士族手里藏着不少存粮,若能让他们主动捐粮,粮草缺口便能补上大半。” “哦?” 李二陛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龙眸闪过几丝莫名,“那依崔卿之见,如何让士族主动捐粮?” 见皇帝没驳斥自己,崔善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臣听闻...陛下欲命蓝田县公主持制科,而士族这边颇有微词? 臣不敢苟同,但也能理解这些士族的担忧。 虽说李县公有功于新政,但毕竟年轻,且无主持科场的经验,恐难服天下士子之心。 若陛下能改任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比如郑国公,申国公,士族定然感念陛下体恤,捐粮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这话一出,李斯文顿时攥了攥拳头——好你个崔善为! 边疆已经快打成了狗脑子,就这紧要关头,你还敢拿着粮草当筹码,逼着皇帝退步。 不愧是世家出身,一个个的都是这副德行,对内欺下瞒上 ,胆大包天,对外唯唯诺诺,奴颜婢膝。 至于他推荐的两位人选。 郑国公魏征,虽出身寒门,但这人除了‘敢于直谏’怼皇帝外,其余大小事宜就是个不粘锅。 让他当主考官,怎么考、选谁当榜首,还不是世家说了算。 至于许国公高士廉,这位更是正儿八经的权贵出身,户籍渤海,想来与之前被灭门的渤海豪族封氏,关系甚密。 虽说其为人谨慎,比起世家更亲近陛下,但也架不住这人屁股不正。 崔善为推荐魏征和高士廉,看似是一心为公,但实际上,懂的都懂。 还是老一套的假公济私,借国家的资源和能量培养自家人。 可眼角余光瞥见皇帝脸色,听着崔善为字字珠玑,仍在苦苦劝诫,李斯文勾了勾嘴角,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这货可真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在火上浇油。 本来看在长孙阴人主动赔礼的份上,陛下已经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长孙涣一马。 结果你这么一闹,长孙涣怕是惨喽。 做得好哇! 第1048章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神龙殿里,听着崔善为话里话外的威胁,李二陛下在案上敲击个不停,越听眼神越冷。 突然放下茶盏叩桌,沉闷声响让殿中为之一惊。 “听崔卿的意思是说...若朕不打算更换主考官,士族乡绅就不打算捐粮了?” 听出皇帝话里的威胁,崔善为脸上笑意顿时一僵,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臣不敢妄言!只是...世家豪族向来齐心,若让他们错以为陛下偏重新政、轻慢旧臣,恐会多有疑虑。 边境正处鏖战,粮草之事关乎国本,陛下英明,定然知晓孰轻孰重。” 他刻意加重‘孰轻孰重’四个字的语气,但不难听出,话里那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 你不依我的法子,那粮草的问题就解决不了。 若西、北两境战事失守,责任可全在陛下一意孤行。 此时,李二陛下的声音已经冷如寒冰,透着一股子杀气。 他已经给了这个乱臣贼子几次机会,但你一头往死门里闯,那就休怪他翻旧账了! “那依崔卿之见,何人更为合适?是你清河崔氏的子弟,还是说...范阳卢氏的门生?” 崔善为被噎了一下,连忙道:“臣并非此意! 只是...制科乃国之大事,当由德高望重之臣主持。 若陛下不愿许国公劳心劳力,臣还有其他几位人选,永宁郡公王珪、中书侍郎岑大人...” “够了!” 李二陛下冷笑出声,赶在崔善为开口前拍案而起,剧震之下,茶杯倾倒,茶水泼在奏折山堆旁,晕开片片墨迹。 “爱卿倒是会推荐人,任人唯亲,还想试图教会朕,什么是孰轻孰重?崔善为!你真当朕老糊涂了?!” 崔善为被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接连叩首:“陛下息怒!臣...臣只是为朝廷着想!” “为朝廷着想?” 李二陛下站起身,走到崔善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昨夜递来的折子里,只字不提你清河崔氏,同样私藏了十数万石粮草,只是让朕削减宫用、停工坊开支... 难道你所谓的‘为朝廷着想’,就是让朕委屈百姓、纵容士族?” 崔善为的脸瞬间白了,额头的汗哗哗流下:“陛下...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 李二陛下冷笑着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扔在崔善为面前。 “前天,京兆尹府崔元礼曾递来一封查报。 说你崔家在关中的三个粮仓里,囤了足足十五万石粮,对朕却谎称‘勉强供应自家食用’? 还有你弟弟崔善行,上个月还借着‘赈灾’的名义,从国库领了五千石粮,结果转头就高价卖给了宿国公。 要不是程卿进跑到朕面前告状,朕还真被你们瞒了过去! 任人唯亲,中饱私囊...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为朝廷着想’?” 偏殿的李斯文也吃了一惊。 他只知道士族囤粮,却没想到崔家这么过分,竟敢挪用赈灾粮谋利,还好死不死的卖给了程伯伯。 这不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么... 看着崔善为瘫软在地上的模样,李斯文幽幽暗叹,这老狐狸,算是被自家弟弟给坑惨了。 崔善为看着地上的奏折,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以为皇帝只知士族囤粮,却不知具体数目,想借着粮草威胁换主考官。 却万万没想到,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崔元礼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早就把崔氏供得明明白白。 “你真以为拿粮草威胁朕,朕就会让步?” 见崔善为浑身哆嗦着,仍咬紧牙关,不愿主动上缴存粮,李二陛下已经给他判了死刑,声音越发严厉。 “朕告诉你,朕推行科举,就是为了给寒门子弟一个出头之路,好对抗你们这群不干人事的世家。 若大唐的未来只能靠你们,这个天下不要也罢! 就算砸锅卖铁,拆了大唐粮仓,就算亲自去乡绅家里求粮,朕也绝不会让你们这群蛀虫借此掌控科场!” 说着,李二陛下顿了顿,虽说是一时气话,去乡绅家求粮...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但毋庸置疑的是,他绝不会再向五姓七望低一次头。 大不了...大不了就逼着李斯文跳崖,腆着脸找仙师求助一次! 就算仙师不喜他这个皇帝,嫌弃他的胡人血统,但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子死于非命! 也就李斯文不清楚皇帝心中所想,不然肯定会竖起大拇指 ‘你清高,你了不起,走投无路了逼着文哥跳崖是吧!’ “限你三日之内,让崔家交出十万石粮充作军饷,你弟弟崔善行挪用赈灾粮的事,朕也会让大理寺彻查! 至于制科主考官,朕再重申一次,只能是李斯文! 你和背后那些人若再敢干涉,那就休怪朕,连你司农卿的官皮一起扒了!” 听皇帝是铁了心不配合,甚至还有一言不合,大动干戈的打算。 崔善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刚才的得意。 皇帝不仅掌握了他的罪证,还识破了他借粮胁君的心思。 看来这次...清河崔世是栽了个大跟头,几年都缓不过气的那种。 但若再纠缠下去,别说是保住自家利益,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臣...臣叩谢皇恩!” 崔善为连忙爬起来,躬身行礼,头低得快碰到地面: “陛下放心,臣...臣这就回去让家族交粮,绝不会再干涉制科之事!” 话音未落,崔善为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小跑出殿,走到门口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狼狈得像只丧家之犬。 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李二陛下看着崔善为逃走的方向,满是不屑的一声冷哼: “还敢自称是‘名门望族’,为了利益,连国家安危都敢拿来做筹码,哪来的胆子!” 当李斯文走出偏殿,皇帝正揉着眉心,茶水洒落案上,和奏折上的墨水彻底融为一体。 在殿中站稳后,朝着龙椅拱手躬身:“陛下英明,当断即断。 有了这次震慑,短时间内崔家绝不敢再作妖,其他士族听到风声,也会收敛不少。” 第1049章 李斯文的承诺, 未来可期 “收敛? 这群五姓七望已经高贵了太久,记吃不记打,不把他们一棍子打死,绝不会收敛太久。 等着看吧,他们消停不了多少时日,就会想方设法的试探朕的心意。” 李二陛下摇了摇头,眼神里带上几分疲惫,但其中冷意没有丝毫暖化之意。 “呵,崔家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朕会命户部和京兆尹府联合查抄,一点点查清各地士族的私粮。 凡是对不上号的统统归为国有,敢抗命的,就以‘囤积居奇’治罪。” 言罢,皇帝心意阑珊的走下龙椅,走到李斯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粮草的事,朕自会处理,你只管安心筹备制科,不用忧心其他。 试院选址要快,负责阅卷的同考官也要尽早定下来,务必做到公平公正,别给士族留下挑刺的余地。” 事已至此,李斯文无论如何也只能接下这个差事,暗暗叹了声,躬身应道: “臣会尽快办好此事,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皇帝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升高的太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彪子,你要记得,不是朕非要和士族为敌,将之彻底铲除。 朕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大唐的天下,不是他们世家的一言堂。 这是朕亲手打下的锦绣江山,更是万万百姓的栖身之所。 只要科举推行天下,等一批批满腹经纶的寒门子弟走进朝堂... 这群士族自身难保,也就没了其他什么歪心思。” 前景是光明的,但在黎明前的黑暗,大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家那几个总不消停的儿子,李二陛下突然长长叹了口气。 “不过爱卿且放心,这段时间朕会亲自看着,对科举,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想到科举,还有皇帝有些心急的想法,李斯文突然提议道: “陛下,科举重开无疑是件大好事。 但臣思来想去仍觉得,一考定终生,对那些怀揣着大抱负,千里迢迢进京赶考的学子,实在太不公平。 不如在制科前,先在长安、洛阳两地设‘试院’,让士子们先行小试身手,筛掉某些滥竽充数的庸才。 如此,既能为正式科举热热场子,也能让百姓们提前看到科举的公平。” 李二陛下斟酌半晌,眼睛逐渐转亮,点头道: “不错,是个好主意! 如此一来,既能堵住士族的嘴,又能让寒门子弟有更多的机会试错。 就按你说的办吧,但关于试院的事,也由你全权负责。” 特码的,文哥就知道... 君臣二人就这个问题完善细节时,不知何时遛出神龙殿的王德,脚步轻快的进来禀报: “陛下,太医署来报,说齐国公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 只要齐国公好好休养一段时日,还有痊愈的可能,但若再劳心劳力,恐怕...”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伤感。 辅机啊辅机,你又是何苦呢,明明早些低头,筹集铁料送到汤峪,现在已经痊愈了吧... “哎,让太医署多派些人手去齐国公府... 再叫上甄立言兄弟二人,请他们务必看好辅机,莫要让他再动气。” 王德应下,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二陛下和李斯文,笑谈间,烛火已经燃尽。 透着窗棂,李二陛下怔怔看着窗外的晨光,轻声道: “彪子,你说...等将来科举彻底推行,寒门子弟真能如朕所愿,代替士族撑起大唐的半边天吗?” 李斯文回想起后世,全国扫盲后涌现出的一批批大才,前赴后继,甘于无名。 不过短短几十年,白茫大地便从最初的一穷二白,赶超一众强国,保二争一。 很是坚定的点了点头:“陛下,会的,臣保证。 只要陛下坚持新政,只要让百姓人人都有书读,保证上升通道不被堵死,那大唐一定会愈发兴盛。 胜过昨日,略逊明朝!臣保证。” 李二陛下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或许...这句来自李斯文的承诺,这位自称阅尽后世千百年的大才的定言,是他这半辈子最值得铭记的荣勋。 虽说世家的症结根深蒂固,但也有李斯文这种有志之才辅佐。 慢慢来吧,只要科举新政顺利推行,逐渐取代九品中正制,世家一手遮天的日子,早晚都会在他手里结束。 未来可期。 ... 走出神龙殿时,李斯文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又摸了摸怀里的圣旨,幻想着长孙涣被大理寺官员押走时的模样,心里忽然一阵释然。 虽说侯杰差点中招,李二陛下又极力护短,但好在最终结果还算可以接受。 没有大赢特赢,也没有输人半点。 而这场为期几日的短暂争锋,真正的赢家,还是大唐百姓,属于那些寄希望于读书,以求得出头之日的寒门子弟。 稳步走出承天门广场,虽说因熬夜而生的疲倦不断涌出心头,但也脚步平稳。 此时晨光已升得颇高,金色暖阳倾洒在朱雀大街上,映得行人都在泛着微光。 走出皇城,刚拐弯,就瞧见侯杰已经在街角等候良久,手里还把玩着那柄缴获的刀刃,嘴角沾着芝麻。 “二郎!你可算出来了,让某这顿好等!” 千等万等,总算是等到了正主。 侯杰快步迎了上来,嗓门洪亮,同样也掩不住心里翻腾的倦意。 真想倒头就睡,只可惜地板太凉,行人太多。 “某刚才亲眼看见,司农卿崔善为也进了宫,那老狐狸是不是悄摸给你使绊子了? 还有还有,陛下那边...没再给咱们加别的担子吧?” 李斯文很是无语的瞥了他一眼,也算是听明白了—— 这货压根就不是在担心自己,而是关心将来几天是否逍遥。 心累的揉了揉眉心,从昨天起早赶来书坊,再到昨夜应对刺客,今早朝堂博弈... 一天一夜几乎是没怎么合眼,眼皮子已经死沉。 好想马上飞回汤峪,脱去衣物钻进被窝,搂着家中美人睡他个昏天黑地。 第1050章 远比想象更沉重的代价 “崔善为错估了陛下的决心,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陛下限他三日之内上交十万石粮,还打算彻查他弟弟崔善行挪用赈灾粮的过错。” 至于别的担子...李斯文话语顿了顿,想起那主考官的差事,忍不住苦笑连连: “陛下确实给咱加了差事,命某全权负责试院选址,还有科举制度的细化。” 听这话,侯杰心里先是一喜。 这一听就知道是动脑子的苦差事,但众所周知,他侯二爷阴险狡诈,能扛能打,就是没长半点脑子。 别管李斯文信不信,反正等他有苦同担,就一口咬死不通政事,请二郎另寻高明! 担心表现得太明显,会让李斯文心生警惕,侯杰当即就是眼睛一瞪,装作怒不可遏的模样。 “玛德,这狗皇帝!又把二郎你当驴使! 不行,某跟你一起去给试院选址,还有科举细化防作弊的事,某也帮你盯着,省得某些世家再搞鬼!” 李斯文诧异得瞄了他一眼,当初从山里找回药王,刚回家被秦怀道堵在房里办公,他就已经明白—— 论起打架斗殴,这几位兄弟一个赛一个的兴奋,生怕出声晚了不带上自己。 可要说到政事公务,这群孬货却是个顶个的滑头,偷奸耍滑,溜须拍马,就是不干正事。 不然...他也不会独享大半公务,剩下小半几人平分,结果还比自己晚上几步。 心里寻思半晌,差不多就明白了侯杰的打算,这是想以退为进,好让自己心软放过他。 李斯文冷笑一声,文哥都要被肩上担子压死了,怎么能忍你们去快活,要死一起死吧! 故作感动的与侯杰四目相对,最后卯足力气拍打他的肩膀: “此事先不急,我得回汤峪找孔颖达参谋一二。 重开科举承袭隋制,漏洞太多,新制度还是要请他帮忙斧正的,不然九月大前绝对定不下来。”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走马观花。 此时大概辰时一刻,街上大大小小的商贩已经摆满了摊子。 人声鼎沸、胡饼焦香、茶汤热气混在一起,十足人间烟火气。 侯杰跟在李斯文身边,眼睛却没闲着。 一会儿瞟瞟街边小摊,一会儿瞅瞅绸缎庄新挂出的蜀锦。 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玉带,盘算怎么把试院选址的差事推出去。 方才他拍着胸脯说要帮忙盯着,不过是故作姿态。 若真要让他塌下心来,憋在房子里看图纸、算尺寸,还不如让他去跟顶上大黄打一架来得痛快。 “二郎,你说这殿试考院,选在城东宣平、升平两坊咋样?” 侯杰心里打着鬼主意,没话找话,故意往人多热闹的方向上凑: “那边离东市不过几条街,离着芙蓉园也不远,进京的考生们住店方便,平日也有个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若是李斯文心动,派他来实地考察。 那他就随便找个由头溜出去喝两杯,顺道找几个闲到发慌的倒霉蛋掰扯掰扯,差事也就落在了别人头上。 李斯文却没接他的话茬,只是似笑非笑的瞥着他。 “去年腊月让你来城东考察,方便以后安置流民,结果你回来就跟某说‘城东尽是烂泥地,走三步陷一脚’。 怎么今天就成了殿试的好去处?” 侯杰脸色不太自然,饶头干笑着转移话题,心里暗暗叫苦—— 光顾着推卸任务,偏偏忘了二郎记性贼好的问题! “那可能是某记错了,说起来,陛下打算怎么惩处长孙涣那货?” 侯杰略显慌张的东瞅西瞅,直到瞥见京兆尹府,这才猛然想起,转移话题的最好借口。 “还能怎么办,人家可是陛下的亲外甥,还能杀了泄愤不成?” 李斯文顺着话头随口回了一句,心里也没觉得不公平。 尽管在外人眼里,朝廷属于绝对的高大上,但等到了一定层级就会发现,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人情世故。 这还是长孙涣买凶行刺朝廷勋公。 但凡死在昨夜的是个无权无势的小门小户,或者一家平头百姓,在偌大的长安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某当然知道长孙涣死不了。” 侯杰朝他翻了个白眼,也就是他们趁早报官,给长孙涣安上了个杀人未遂的罪名,这才一切从重处罚。 若是消息泄露出去,或是行动得再晚点。 长孙家和京兆尹一合计,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昨夜的杀人放火说成是口角冲突。 主打一个谁也不往死里得罪。 “某是想说,长孙涣的下场如何,眼瞅着南下没几天了,某可不想再看见那晦气东西。” “原来是这事儿,你早说啊!” 李斯文同样以白眼回敬,摊手道: “看在长孙阴人称病,已经‘时日无多’的份上,会宽限长孙涣几天,最迟重阳节前后,他就会充军陇右。” “重阳节前后,和咱们前后脚,还特么是充军陇右? 这不和咱们之前闹事,被罚到城外农庄闭门思过一个意思么!” 侯杰撇着嘴叫嚷,心里快速盘算着,可即便心里仍有怨气,但也不知该找谁发泄。 在场人都清楚,他侯二爷昨夜命悬一线,差点就挂了。 但问题是,他现在就好好的站在这里,空口无凭的,谁也不能保证此事真假。 所以哪怕责罚判得再重,长孙涣也不可能一命抵一命。 而今这个结果,也差不多是长孙家能容忍的极限了。 “差不多?差多了,你以为文哥的算无遗漏是白吹的!” 见侯杰依旧愤愤不平,李斯文拍了拍他肩膀,笑着安抚道: “听陛下的意思,北境与东突厥小摩擦不断,战事将近。 长孙涣掐在这关头去陇右,要么立功赎罪,要么就在战场上断送小命。 反正有阿耶看着,长孙涣这几年别想好过,更别想再回来捞功。” 说着,李斯文看了眼侯杰,见他听得认真,索性借着这个机会,把心里谋划大致说明白,省的将来再多费口舌。 “其次,你再想想最近几年,大唐的动作会有多大。 南讨嶲州,北伐高丽,东征倭国...未来几十年都不可能再有的机遇,长孙涣一个不剩的全部错过了。 想来你也看出来了,因为坠马一事,陛下心里觉得亏欠,已经开始帮着高明培养班底。 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就是东征南讨连番战的主力军。 一步慢步步慢。 等长孙涣功成圆满的那天,咱们几个里发展最次的那人,最少也是个县侯爵。 到那时,他不过一介白身,和咱们早不是一个层级的人了。” 第1051章 怀里藏病,你隔这模仿马皇后呢? 原来如此... 听李斯文把这件事摊开说起,侯杰这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表面上看长孙涣是偏安一隅,换个地方继续逍遥快活,但实则是拿长孙家的未来机遇换来的。 至此,侯杰心里将此事翻了篇。 比起果断卖掉长孙涣,还是选择死保这人,长孙家付出的代价才更多。 “二郎所言甚是!等某将来封侯拜将,再遇见长孙涣那货,就该轮到他给某行大礼了。 跟他斤斤计较这事,反而显得侯二爷心胸狭隘!” 侯杰越琢磨这事越觉得解气,扭头看去,却突然注意到李斯文眼底遍布的血丝。 迟疑半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来: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这是刚从阿婶那里拿来的胡饼,新鲜出炉,某一直藏在怀里,应该还热着,要不你先垫垫?” 见侯杰心里怨气消散不少,李斯文也稍稍放松心弦,忍不住的腹诽一句。 好家伙,幸亏你不是个女的,不然还以为这是模仿马皇后... 一边嫌弃,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一把抢过侯杰依依不舍的胡饼,大嘴胡吃海塞。 “二郎你...慢点,胡饼不是这么吃的!” 回忆刚才侯杰紧抓胡饼的力气,还有此刻表现出的气急,李斯文咧嘴笑了笑,三下五除二将胡饼尽数塞进嘴里。 咀嚼着含糊不清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某没听清!” “你这...哎,算了,说正事。” 侯杰敢拿全家发毒誓,二郎这货绝逼是在拿自己逗闷子,索性不理会他的挑衅,话锋一转,缓缓而道: “汤峪那边,徐叔派人送来消息,说长孙家已经开始行动,第一批铁料即将交接完毕。 至于薛礼半道上抓住的那几个劫匪,也交给石头叔审了几遍,问出了不少消息——城东破庙里还藏了批粗制兵器。 听那意思是说,一旦制科顺利推行,长孙涣就会煽动流民闹事。” 玛德,又是煽动流民闹事,上回郑仁基差点成功,这次轮到长孙涣了是吧! 而且两次都是枪口撞他脸上! 李斯文脸色一黑,大手一挥,沉声道: “那还等什么,赶紧让薛礼带人,去城东把兵器搜出来,上交大理寺。 顺便再留足人手盯着破庙,别搞垮了长孙涣,又有别家再搞小动作!” 等走到春明门,与守城都督寒暄几句,聊表谢意后,两人便翻身上马,一路加鞭,短短一个时辰便回了汤峪。 刚到滨河湾码头,迎面就撞上了喜笑颜开的徐建,正领着一群伙计从马车上卸铁料。 “公子,侯公子!” 一瞥见他俩,徐建快步迎上来,嘴里像倒豆子般说个不停。 “已经交接完毕,长孙家赔偿的第一批铁料,数额足足三百万斤,够庄里工坊用上好一阵子了。” 李斯文点了点头:“那这事就麻烦徐叔你多费心了。 薛礼人呢?让他赶紧带人手去城东破庙,把长孙涣藏的兵器搜出来,交到大理寺手上。” “薛礼已经去了。” 徐建早就斟酌好了说辞,一听自家公子问起,不假思索回道: “薛礼走之前还嘱咐老奴,让我转告公子,破庙周围发现多个可疑人影,一有其他消息,会及时传信汤峪。” 对于薛礼这位大将之材,李斯文自然是放心得不能再放心。 翻身下马,过桥回农庄,才刚进后院,就瞧见未来太子妃苏氏,从病房方向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叠药碗,袖口沾着药渍,脸上带着倦意,任劳任怨,丝毫不见世家贵女该有的娇气。 只能说,皇后挑儿媳的眼光相当不错。 不等李斯文回应,苏氏便笑着迎了上来: “小公爷,你可算回来了。 孔先生正在病房里给殿下授课,这几天观察下来,殿下的精神气好多了,刚才还多喝了小半碗米粥。” “这些天某要事缠身,辛苦苏姑娘代为照看了。” 因为是私下,更是自家地盘,李斯文也没太规矩,极其敷衍得拱手回了一礼,便领着苏氏往后山方向赶。 “高明的伤口怎么样了?今天也是疼得厉害?” “好多了。” 说起这事,苏氏同样发愁,幽幽叹了口气: “可能是憋得久了,病情这才刚有好转,殿下便急着动弹,总想着看书、听政、进学,劝都劝不住。 今早孔先生刚来,他就非要坐起来听课,说是老师身体抱恙,仍在坚持躬亲授业,他身为弟子又怎敢有丝毫怠慢。” “孔大家身体抱恙?孙道长没来看看?” 见李斯文神色狐疑的看着自己,或许是觉得自己怠慢了贵客,苏氏急忙回道: “小公爷误会,孔师只是偶感风寒,去找药王拿了点药,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几人说着,走到病房。 李承乾贵为太子,修养的病房自然品质颇高。 此地位于后山东侧的清雅小筑,院子里特意移栽了几株梧桐,主打一个清净自然。 推开房门,先是闻到一股淡淡药味,混着香炉里的沉香气,氤氲也不显得刺鼻。 孔颖达坐在床侧的胡凳上,鹤发童颜,身着一袭青灰色儒服,手里还拿着支...纤细竹竿。 李斯文的步伐顿时一僵,直到看清那支竹竿不是在充当戒尺,只是教鞭后,这才松了口气。 孔颖达指着书卷,以那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为题,慢条斯理的讲解着自家观点。 声音听起来仍有些干哑,但也沉稳,中气十足,想来是恢复得不错。 第1052章 仓廪实,方知礼节,乃大善 病房里,李承乾靠在铺着云纹锦缎的软枕上,身上盖着一层薄绒被。 因为尚处于手术恢复期,脸色仍比常人苍白几分,却比前几日多了些血色。 他手里捧着一卷线装《论语》,因为时常翻阅的缘故,书页边缘被磨得有些毛糙。 在孔颖达中气十足的讲解中,李承乾不时颔首,沉思间不慎牵扯到伤口,倒吸几口凉气,却也依旧听得认真。 “殿下,为政以德历来有两注解,一曰‘以德治国’,二曰‘以德行修身’,你以为今后执政,当取何解?” 闻言,李承乾微微测过身体,语气平稳,心里早有计较: “弟子以为,二者皆要,却需有先后。 若想实现‘为政以德’,首先要让百姓有讲究‘德行’的底气,也就是吃饱穿暖。 今年弟子目睹长安城外哀景。 目之所及,流民皆是面黄肌瘦,孩童衣衫褴褛,每日只有几粒发霉粟饼充饥。 乌鸦、秃鹫环绕天际,只待哭声渐歇,便分而食之... 如此民不聊生,若再要求百姓讲究‘德行’,未免显得朝廷太过苛责。” 说话间,李承乾扭头看向窗外。 目光穿透层层障碍,越过灞河,落在车水马龙,繁华更胜长安的滨河湾街头。 “其次,要做到让百姓有书可读。 就像斯文不言声鼓捣出的活字印刷,让百姓难以承担的进学费用暴跌。 一本《三字经》两文钱,就连佃户也不必节衣缩食,只需少吃一顿胡饼便能买来启蒙用具。 弟子想,若天下有志者皆能读书,读得起书,不必再代代务农,困于贫贱,哪怕平民出身,也能靠本事做官... 私以为,唯有实现如此盛景,天下才能真的做到太平久治。”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嗯...殿下仁心,老夫深感佩服。 虽说此目标有些好高骛远,可若作为长久规划,日日精进,时时自勉,倒也不失为大功大德之举。” 孔颖达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又轻轻摇了摇头: “至于有志者,皆可成才...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昔日隋文帝重开科举,目的便是让寒门入仕,以消减世家权重。 只可惜世家垄断经书,寒门出头无望,仁政不成反成另一道枷锁,才会导致天下大乱。” 说话间,孔颖达突觉喉间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咳了两声,又急忙用帕子捂住嘴,帕角隐约沾了点淡红。 真是老了,区区一场风寒,竟然还没好利索。 李承乾见状,连忙道:“老师,您要不...歇会儿再讲?” 想坐直些,探出身子劝阻孔颖达,却又牵扯到伤口,疼得额角直冒冷汗。 见状,还在门口等候的苏氏连忙放下药碗,闯进门来帮李承乾调整软枕,语气几分责怪: “殿下,太医说你不能久坐,还是靠躺着对身体好些。” 孔颖达摆了摆手,收起帕子,笑道:“不碍事,跟殿下论经,老夫倒觉得精神好了些。 咱们说到哪了,对,而今陛下打算重开科举,正是填补隋制漏洞的好时候。 老夫就算多费些口舌,也得帮着殿下将此事办妥。” 就在这时,听到房内动静的兄弟俩,彼此相顾点头。 首先是侯杰扯着嗓子的一句吆喝: “二郎,你可走快点儿吧!孔先生在里面等得花都谢啦,别让人家老爷子等得急眼!” 紧随其后的便是李斯文的一声调侃: “你急个锤子?孔先生乃当世大儒,平时最讲礼节,每天穿什么,吃几顿,吃几粒米,那都有人家的规矩。” 听着近在门口的攀谈声,房中师徒二人相视无言。 孔颖达愣了小半晌,突然反应过来,遥指着门口笑骂道: “好一个泼皮,到了门口知会一声不就得了,何至如此!” 李承乾扶额苦笑连连,实在不好意思帮好友解释什么,只是暗暗给苏氏用了个眼色。 斯文也真是的,到了敲门就好,何至于拿自己恩师开涮。 “见过小公爷,侯二公子。” 本就是苏氏一路领着他俩过来,自然清楚他俩大声放话的目的,捂嘴轻笑着迎出门去,屈膝行了一万福礼。 “孔先生和殿下正在论经,刚歇下没多久。” “见过孔大家,殿下,打扰了。” 李斯文放轻脚步走进房中,生怕打扰到交谈甚欢的师徒俩人。 听到这一声招呼,孔颖达装作如梦初醒的样子,连忙起身: “小公爷来了,快快入坐。 殿下,咱们已经学了半个时辰,也该歇会儿了,正好让小公爷也和咱说道说道长安的遭遇。” 李承乾轻轻颔首,放下书卷,对李斯文笑了笑,关切问道: “看斯文这般模样,想来书坊那边是有惊无险? 今早某听母后说起,长孙涣竟派人去夜袭书坊,让某这一顿担心。” 李斯文随意摆了摆手,轻描淡写的打算掠过此事: “嗨,也就那样,长孙涣派来的刺客、劫匪才刚摸到工坊,就被侯杰带着某家亲兵逮了个正着。 就算京兆尹想袒护,也架不住人证物证俱在,公事公办罢了。” 见他嘴上说得这般轻松,李承乾却只是笑了笑,并不把这句谦虚当真。 长孙家对京兆尹崔元礼有知遇之恩,能让他公事公办。 无非是李斯文如今的地位,已经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肆意妄为。 再想想去年,长孙冲怕担责任,便随口诬告斯文看顾失责,才导致自己不慎坠马。 哪怕众人明知李斯文的无辜,可就算侯杰三人跑断腿,也没法证明他的清白。 最终还是李斯文及时苏醒,击鼓鸣冤将此事闹到明面上,逼的父皇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公道,才得以平冤昭雪。 短短一年时间,这位被长孙冲随意欺辱的纨绔子,便摇身一变,成了长孙无忌也不敢随意招惹的大人物。 知微见着,可见李斯文前后奔波,为大唐做出了多大贡献。 第1053章 你丫还是个人? “斯文如今...行事倒是越发稳妥。” 本来还想再吹捧两句,但见李斯文并不将此事放心上。 李承乾心思微动,端起苏氏递来的药碗,轻抿一口,温声间另起话题: “前几日听母后说起,父皇准备提拔斯文,担任新开制科的主考官? 这可是件大好事,斯文可千万收收你那懒散性子,好好上进一段时间。 等科举成为常态,大批怀才不遇的人杰涌进朝廷,父皇才能挣脱窘态,得以大刀阔斧的开辟一盛世。” “原来高明你早知道这事...嘴也真够严实的!” 李斯文走到床边,看着李承乾的歉意笑容,心里有无数脏话想说,却又实在无奈。 也怪他,但凡前些日子常来病房,就能从李承乾嘴里提前得知此事。 可奈何小别胜新婚,柔情似水的婉娘姐,娇憨粘人的孙紫苏,任君采劼的绿珠、红袖...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实在是让他无法自拔,荒唐许久。 “诶,罢了罢了,高明且安心养病便是,制科的事,某会上心的。” 与他寒暄几句后,李斯文转身看向孔颖达,郑重拱手行了一礼: “小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想请孔大家出手帮佐一二,有关制科新规一事。” 见李斯文这副前所未有的严肃架势,孔颖达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早就听说陛下欲重开科举,也早料到近期会有人寻他,所以早早借着‘拜访太子’的由头来汤峪躲个清静。 可谁曾想,陛下会把这种关乎国本的大事,交给一个还没及冠的毛头小子。 这下倒好,躲清净不成,反倒主动送上了门。 谁叫他是当世大儒,又最为精通隋制典章,更是太子的授业老师。 于情于理,制科的制度制定,都该由他牵头。 可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九,最近还不慎染了场风寒,到现在还时常咳嗽,精气神大不如昨。 若是主持科举,从制度制定到科场安排,少说要耗半年心力,无异于玩命。 他表面不动声色,捏了捏手里竹竿,勉强笑着: “小公爷客气,老夫虽不才,却也知科举乃国之大事,若有能效劳之处,定不推辞。 只是老夫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怕是难当‘主持’大任啊。” 话中特意加重‘主持’二字,生怕李斯文嫌麻烦,把这烫手山芋扔给自己。 李斯文早就料到他的顾虑,连忙道:“孔大家且放宽心,小子并非是想请先生主持制科。 只是这事陛下催促得紧,任务又重。 小子只能是返家路上,在心里草草拟了一套制度,恐多有疏漏,想请先生帮忙斧正,查漏补缺。 毕竟先生经历过隋末,深知隋制弊端,有先生把关,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霎时间,房里死寂一片。 侯杰才刚往嘴里撒了大块胡饼,一听这话差点喷出来。 连忙捂住嘴,含糊道:“好家伙,二郎你说啥呢?科举的规章制度?你丫半道上在心里草草拟的?” 在场众人皆是脸皮抖了三抖,实在无法理解,什么叫在心里草草拟了制度... 谁家编写规章制度,不是翻遍典籍、反复推敲,生怕出了丁点疏漏。 怎么到了你这,就跟逛集买菜一样,说办就给办了? 素来端庄大气的苏氏,此时也是身形一晃,差点就没站稳。 她虽不懂朝政,却也知道科举乃国之大事,哪能这么随意? 可见李斯文脸色笃定,好像真的胸有成竹一般。 李承乾愣了半晌,随即无语的看向侯杰。 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尼玛还是个人?”的感慨。 “小公爷学究天人,想来是对这制科早有规划,若有遗漏,不妨...说与老夫听听。” 听李斯文只是来找自己参考,孔颖达松了口气,心中却仍有些犹豫。 这位爷什么性格,短短时间已经看清。 当初还没站稳脚跟,就敢在私底下鼓捣活字印刷,想跟世家对着干。 现在功成名就,万一李斯文设计的制度过于激进,不符合当今实际... 得罪了世家还是小事,万一闹得科场动荡,到时候陛下问责,他这个顾问也脱不了干系。 见孔颖达松口,李斯文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白纸,只见纸页光滑平整,还带着淡淡松烟墨香扑面。 他返程前特意绕路走了趟工坊,从那里取来了一沓新纸。 正是打算着现写现卖,逐句逐条的当场请教孔颖达,以防哪里真的闹出笑话。 李斯文拿起笔,蘸了点墨,手腕微顿,笔走龙蛇,同时说道: “先生请看,小子是打算结合隋制,草拟一份科举制度。” 李斯文写完第一条,推到孔颖达面前,解释说明道: “除今年新开的制科特例以外,将来三年一次的常科,会分为‘州试、省试、殿试’三级。” 孔颖达挪了挪座椅,直到案几一侧,不影响李斯文继续书写,也能看的清楚。 目光落在纸上,先是情不自禁的赞了一句: “这纸品质上等,小公爷的字更是隐隐透着大家风范。 银钩铁画,笔锋嶙峋,大有另开一门新学的意思。” 等逐字看完这所谓的‘三级考试’,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州试由各州刺史主持,选拔合格者赴长安参加省试;省试由主考官牵头,国子监博士辅助,做进一步筛选。 最后的殿试则由皇帝亲自出面主持,选拔一甲前三,状元榜眼探花。 “隋制只有州试、省试,这殿试是小公爷新增的? 倒不是不可行,只是陛下日理万机,要处理朝政、应对边患... 若每次科举都亲自主持殿试,怕是精力不济啊。” 他说话间又咳了两声,苏氏连忙递上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才缓过劲来。 李斯文早有准备,解释道:“先生勿虑,殿试不是每年都考。 今年是初开制科,陛下亲试十州学子,一来能彰显朝廷的重视。 二来也好让寒门子弟知道——他们的功名是陛下亲授,绝非世家垂青。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寒门学子不会大批倒向世家。 等将来常科稳定,殿试便随常科召开,三年一次。 若陛下忙于政事,也能委派太子代为主持。 高明仁心爱民之名远扬四海,由殿下主持,学子们自然心悦诚服。” 第1054章 科举新章 故意针对 听好友建议自己将来去主持殿试,李承乾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锦被,指节泛白 —— 不是不愿,是不敢。 哪怕腿上笃疾已经见好,但只要一想到学子非议,说什么‘瘸腿太子,不似人君’... 与其草草出入人前,给自己招来非议 ,倒不如塌下心来安生养病,等待一鸣惊人的最佳时机。 垂着眼帘,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斯文过誉了,某如今这身体,怕是难当此任,到时候万一撑不住,反倒会误了学子们的前程。” 孔颖达却一反严肃常态,和煦的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见到李承乾的转变,他这个做老师的,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学生留下心病。 “诶,殿下莫要妄自菲薄。 在老夫看来,小公爷这主意却是相当恰当。 自猪肉一事,太子殿下仁厚爱民的美誉便广传天下。 将来若能出面主持殿试,定能取信天下学子,让他们相信科举的公平公正。” 说着,还担心李承乾怀疑自己,孔颖达取出教学用的那本《论语》,温声而道: “正所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殿下就是那股春风,吹暖天下学子...寒彻多年的心。 至于身体,慢慢调养便是,这次赶不上,就等三年后的常科,到那时,殿下定能恢复如初。” 见这茬总算糊弄过去,孔颖达清了清嗓子,示意李斯文赶紧继续: “说回科举的事,小公爷刚才说...打算将州试交由各地刺史主持,老夫倒是心生顾虑。 各地刺史大多与当地豪绅交好,互通有无,甚至有些刺史,便是世家的门生故吏。 若是刺史故意偏袒世家子弟,把寒门学子的卷子压下去,那州试岂不成了摆设? 就算科举重开,只怕也会重蹈覆辙。” 不是不相信大唐官员,只是当年在隋堂任职,他便见过这样的事,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哪怕文章写得狗屁不通,但只要出身世家,卷子起步便是‘上等’。 反观寒门子弟,即便策论字字珠玑,顶了天也只是个‘中下’,连参与省试的资格都没有。 “关于这点,小子也想到了。” 站在后世巨人的肩膀上,李斯文对此自然早有安排,稍作斟酌,便在纸上再添一笔: “科举事大,当用重典,州试时,朝廷会派遣御史前往各州监督。 不是类似韦挺那种,出身世家、或与世家交好的御史,而是才刚入仕的寒门御史... 不,与其说是御史,反倒是酷吏二字,更为恰当。 这些人多是孑然一人,一身荣辱皆系于陛下心念之间,不怕闯出祸事,牵连家人。 但凡发现刺史舞弊,直接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以儆效尤。” 孔颖达凑过去打探,目光落在‘严惩不贷’四个字上,缓缓点头: “好,新官上任三把火,科举重见天日,有重典护行才最稳妥,那考题呢,小公爷又有何计较?” “小子也有些想法。” 李斯文淡然笑了笑,并不把孔颖达的惊叹当真,抬笔重新蘸墨,龙飞凤舞间便是行行条例。 “州试考题会由国子监统一拟定,以印玺密封,交由百骑护送至各州。 等开卷当天,当众拆封,最大程度上避免考题提前泄露的风险。” 孔颖达看着纸上的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眼中赞许更多几分:“小公爷虑事倒是周全。” 那考试科目呢?隋制考经义、诗赋,小公爷又打算如何定题?” 李斯文提笔写下‘经义、诗赋、策论’六个字,笔尖顿了顿,特意在‘策论’二字上描得更粗了些。 “经义自然是考《五经正义》。 先生乃当世大儒,《五经正义》更是先生牵头编撰,如此考校学子,既合往朝规矩,也方便查验每个人的学问底子。 孔颖达听到这话,实在忍不住心中喜意,咧嘴笑了笑。 《五经正义》是他耗费多年的呕心沥血之作。 若科举能以此为题,不止是个人名声,孔家也能近水楼台得到相当好处。 摸着花白的胡须,下意识想要谦虚婉拒,但最终也只是厚着老脸,点了点头: “嗯...经义考《五经正义》倒也合适,至于诗赋方面...隋制考五言排律,小公爷是否打算沿用?” 自己知道自家事。 虽说抄了几篇诗赋,被人捧成了文坛新秀,人送外号小诗仙。 但对于这种过于高雅的行为,李斯文打心里的敬谢不敏。 “至于诗赋...自古文章憎命达,简单考证才学,大体承袭隋制便可,重中之重,当于策论。 隋制策论主考‘古今治乱’。 但小子细细想来,历朝民乱的缘由如百花齐放,周的臣强君弱,秦的苛政猛如虎,西汉的外戚,东汉的门阀... 每个朝代有每个朝代的疏漏症结,笼统来考实在空泛。 反倒不如直至病根,考校‘民间疾苦’,让学子们说说该如何解决流民、赋税这些实际问题。 “考民间疾苦?” 孔颖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公爷,这怕是不妥呀。 当今武勋大多出身贫弱,二代子弟更有父辈的言传身教,与底层百姓尚未脱离,时而目睹人间疾苦。 可门阀世家出身的小少爷们,从小被圈养在高墙大院,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又从何处知晓百姓的水深火热。 分数权重最大的策论,却如此张扬的针对世家子,怕是会让这些人心生不满。” “某就是要故意为难他们!” 李斯文冷笑一声,态度坚定,根本不容孔颖达劝诫。 “陛下推行科举,不是要选只会掉书袋的酸秀才,更不是自视清高的权贵! 要大力提拔、大批选任的,只有那些肯为百姓办实事的清流、寒门。 若是学子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就算考中了,当了官,也会是个鱼肉百姓的狗官,害群之马。 与其放任自流,将来为祸一方,反倒不如从一开始便堵死前路,断了他们的念想!” 李承乾在一旁点头附和:“某觉得...斯文说得对! 弟子去年去城外赈灾,见流民吃草根、啃树皮,心里便觉得难受,打定主意要为他们做些善举。 若是朝廷官吏不知百姓疾苦,又怎能办好政事?” 孔颖达沉默片刻,觉得俩人说得在理。 哪怕...自己就曾是两人嘴中,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的权贵。 “也罢,是老夫太过拘泥于旧制了。 考民间疾苦好啊,好让那些世家子弟也知道,当官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朝廷昌盛,为了让百姓喜居安乐。” 第1055章 公平、公平,还特么的是公平 继续往下看,看到李斯文笔下,逐渐露于纸面的‘防作弊措施’,孔颖达当即眼前一亮,猛地一拍案几。 “糊名、誊录、搜检..此法甚好! 很大程度上排除了考生姓名、字迹等醒目特征,就算考官受贿,也无从下手。 再加上搜检夹带,三管齐下,可以很好的维持住科举的公平与权威! 隋制就是因为没有糊名,考官受贿多偏袒世家子弟,才会会频发舞弊现象。 小公爷草拟规章还能顾忌到这些,实在是用心了。” 李斯文不可否置的笑了笑。 用心...这压根就是明清科举的成熟制度,他只是照搬过来用上一用,担不起如此厚誉。 “先生过奖了,小子也是常听庄中老人们说起,隋制舞弊严重,科举如同空设,这才想到这些法子。 只是有一事,小子还拿不定主意。 省试的阅卷官,除了国子监的寒门博士,要不要加几个士族出身的官员? 若是全用寒门,世家怕是要指责阅卷不公。” 孔颖达沉吟道:“加两个,选那些名声好、不偏袒世家的老人,比如三朝元老虞世南,伯施先生。 他虽出身余姚虞氏,是个不折不扣的官宦贵子,但为人却相当公正,不管诗坛文汇,都喜欢照付新人。 有他在,世家没理由再挑刺。” 听到‘虞世南’的大名,李斯文抿了抿嘴,任由墙角的侯杰捂嘴笑出声来,却惹得孔颖达一头雾水。 “小公爷...难不成是老夫哪里,闹了笑话?” 李斯文转过身体踹了侯杰一脚,强忍笑意的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侯二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不用理他。” 随着规章制度在纸上趋于完善,年岁相差甚大的两人,却是越聊越投机。 孔颖达的顾虑渐渐消散,反而主动提出修改建议。 比如州试的时间,建议定在‘每年二月’,此时农闲,寒门子弟有时间赴考。 又比如考卷的装订,建议用 “黄麻纸做封面,这种纸张单薄酥软,一撕就碎,再糊上‘科举考卷’四个大字。 但有损伤,直接舍弃不用,避免被人替换”。 “还有一事。”孔颖达忽然想起, “隋制考生需‘投牒自进’,但寒门子弟位多低微,又该如何打通关系,拿到牒文。 小公爷可让各州刺史派吏员帮忙,免得耽误了人才。” 李斯文是故意隐去了这点,麻烦孔颖达斧正,总要给老人家一点成就感,总算听到念叨起这事,连忙记下: “先生提醒得是,小子这就加上。 另外,某打算在长安、洛阳设‘试院’,试院的座位要‘隔座而坐’,考生之间用木板隔开,防止抄袭... 先生觉得如何?” 孔颖达沉吟半晌,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空白稿纸上画了个试院座位图: “木板要高过头顶,宽三尺,这样考生既看不到邻座的考卷,也不能递纸条。 另外,试院的门要设两道,一道搜检,一道验证身份,防止有人冒名顶替。” 一边说着,孔颖达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曾见过隋末乱世,也亲眼目睹了大唐开国。 虚度光阴七十载,总算在今天看到,天下无数寒门子弟的前路。 眼瞅着孙思邈每天乐呵,为医道兴隆奔走,说不眼红是假的。 可若科举顺利推行,那手握典籍注解大权的孔家,也必将兴隆不衰! 念及至此,孔颖达也不打算再私藏,在心里反复斟酌多年的规定,在此刻脱口而出: “小公爷,老夫再补充一条——待科举落幕,所有考生的答卷皆要存档密封,至少三年。 期间但凡碰到有人举报舞弊,有司便可以借此调卷复查,凡有情况,严惩不贷。 如此,才能保证科场的权威。” 李承乾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欣喜。 他拿起案上的《三字经》,这是李斯文送他的,纸页上印着 “人之初,性本善”,他轻声念道: “斯文,孔师,等将来科举推行,《三字经》可否作为教材,让大唐所有孩童识字?” 李斯文点头:“高明放心,某早有此意。 等这段时间忙完,某就让书坊多印些《三字经》、《千字文》,送到各地学堂,让百姓免费领取。” 孔颖达放下笔,看着修改后的最终版手稿,眼里满是认可: “小公爷这制科新章,既承隋制,又补其弊,兼顾公平与实用,老夫并无异议。 只是...老夫有个不情之请——等制科开考那天,老夫想去试院看看。 一是为了监督,二来...也想看看寒门子弟的风采。” 李斯文大喜:“有先生坐镇,臣就更放心了!” 不知不觉,日头已到深夜。 侍卫进来禀报:“先生,小公爷,该给殿下送药了。” 孔颖达收起手稿,递给李斯文:“小公爷可把这份手稿交由礼部,让他们按此修订。 等老夫风寒见愈,再去召集礼部官员进一步研讨。 在此之前,小公爷可以提前知会房相一声,好让六部配合试院选址。” 李斯文接过手稿,看着其上密密麻麻的字眼,几次修订的条例,心里只觉得踏实。 对着孔颖达躬身行礼:“多谢孔大家指正!此制能成,先生功不可没。” “诶,功在小公爷的巧思,更在陛下的励精图治,老夫只是尽了些许绵薄之力,当不起如此厚誉。” 嘴上虽说如此,但见孔颖达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心里如何想的已经不言而喻。 寒暄几句,孔颖达总算是想起,旁听许久的李承乾: “殿下且在此安心养病,等制科开考,老夫带三甲前来见你。” 李承乾扭头看向李斯文,得到应许,这才笑着点头:“好,那弟子便恭候老师大驾了。” 第1056章 大事开小会 次日清早,长安的薄雾还没散尽,礼部衙署的朱漆大门便已敞开。 大堂内布置按李斯文的想法,二十余张酸枝木案几呈扇形排列,拱卫最中主座。 二八芳龄的侍女来回走动,依次在案上摆好热茶,氤氲水汽混着墨香,在晨光里轻轻浮动。 孔颖达一身绯色朝服,灰白长发以玉簪轻轻束起,穿着隆重,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昨晚与李斯文畅谈至深夜,随后又马不停蹄的从汤峪赶回长安。 等返家后,又对着科举手稿逐字批注到三更... 长途奔波加以心力损耗,原本才见好转的风寒又有复发迹象,时不时便要咳上两声。 “孔大家,各部大人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礼部尚书王珪轻步走进正堂,手里捧着一份到场名单。 “除了礼部大小官员,右仆射李靖、特进萧锐、侍中魏征、中书令温彦博无一缺席。 甚至...就连太史局的李淳风道长也奉旨前来。” 孔颖达闻言,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重开科举乃文人盛世,李靖这个出将为相的人杰关心也就罢了,怎么还有个整天神神叨叨的道士? 捋须颔首道:“没想到重开科举,竟会引得诸多大人们关心,这是件大好事啊。” 原以为今天只是场内部会议,没想到消息传出,竟成了朝堂重臣们的联席,也不知道这些来者善或不善。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陛下对科举一事,远比预想中的还要重视。 两人正闲聊着,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卫国公李靖身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步履铿锵的大步而来。 这位战功赫赫的尚书右仆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孔颖达身上,微微颔首示意: “孔大家,昨夜收到的科举新规手稿,某已经详细拜读多遍,但心中仍有不解,特来请教,还请孔大家不吝赐教。” 不等孔颖达回应,魏征便紧随其后而来。 他手里攥着一卷手稿,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眉头微微蹙着,还没进门便问道: “孔大家,这份新规里所说策论...打算‘主考民间疾苦’? 想法虽好,但又该如何保证阅卷公平,其上寥寥数语的糊名、誊录、搜检又是何意。 大肆任用寒门考官,若他们故意偏袒寒门子,针对世家子,岂不是重演隋末乱象?” 等萧瑀、温彦博等尽数到场,年事已高的岑文本才姗姗来迟,脸色带着几分挑剔刻薄,手里玉如意轻轻敲着掌心。 “老夫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制度,能让孔大家如此推崇,隋制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孔颖达瞅着四周,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只等答疑的诸位官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忍住胸腔里的痒意,勉强笑道:“诸位大人若有疑虑,还请稍等片刻,快快入座,会议马上开始。” 在场众人身份最低的那个,起码也是个郡公。 反观孔颖达,虽说身为秦王府旧部,但毫无战功,只因编撰《五礼》而封县子,彼此间地位悬殊。 但众人也乐得卖这位大儒一个面子,随着内侍陆续入座,大堂内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孔颖达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便再也抑制不住喉间痒意,急声咳嗽着弯下老腰,脸色瞬间苍白。 太原王氏世代以经书传家,对儒学更是推崇,也导致家中成员,对孔颖达这位大儒再三礼遇,自愿以晚辈相敬。 见状不妙,王珪连忙递上温水,拍背,并小心询问着: “孔老,要不...您先在旁歇会儿,咱们先等蓝田公到场再说开会的事?” 孔颖达摆了摆手,喝了口温水,勉强缓过劲来: “老夫找孙道长看过了,小问题,不碍事... 至于蓝田公,他在书坊刊印手稿,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入座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位俊朗少年小跑而来,怀里抱着一摞手稿,路过时还能闻到其上淡淡墨香。 细细观察,还能发现那身绛紫官袍边角,沾上了星点墨渍。 不出意外的话...是于书坊匆匆启程,不慎蹭到的痕迹。 “还请诸位大人见谅,路途遥远,来迟片刻!” 见满堂人才济济,李斯文脚步略显迟疑,悬在门槛处。 在场诸官或是面露无奈,或是饶有兴致的打量,少有敌意。 当初耳熟能详的纨绔子,而今已经成了陛下面前的大红人,深受恩宠,再加上几位国公的爱护,本身也有开疆军功在身... 除非是与他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死对头,否则没人会去不开眼的贸然得罪。 等注意到孔颖达的脸色,李斯文按下心中疑虑,朝着众人歉意一笑,快速将刊印手稿分发众人。 大步走到孔颖达身边,低声问:“孔大家,看你这脸色有点不对,要不先去后堂暂作歇息?” “不必了。” 只见孔颖达摆手间突然直起身子,枯皮老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笑容,无法压抑的咳嗽声也在瞬间止住。 盯着李斯文,突然提高声量: “蓝田公来得正好!这份科举新规的初稿,是由你一手拟定,对其中细节的了解更远胜他人。 恰好今日各部大人都在,不如就由你来主持,也好解答诸位大人心中疑虑。” 李斯文闻言,心脏差点停跳。 你老人家得了失心疯,怎么这时候开玩笑,还玩得这么大! 昨晚跟你商议定稿时,你也没说让他来主讲啊,结果今天跟他玩这一出? “孔大家,咱别闹,就台下坐着的这些大人,小子哪有这个胆子!” 狗屁,别以为他不知道,你小子就是个天生的熊心豹子胆! 去年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陛下皇后的面,拳打长孙冲,脚踢长孙无忌。 今天只是让你来主持会议,还好意思说胆子小? 吹胡子瞪眼的低喝道:“你个混小子,别在这里给老夫装蒜,让你上你就赶紧上!” 玛德,这老狐狸刚才还咳得站不稳,现在还有精气神说教! 这哪是身体不适,分明是想偷懒! 赶紧拦住这位过于不拘一格的大儒,苦兮兮的说道: “孔大家,你才是当世大儒,文人之首,这种文人盛举的好事,自然是由你来主讲才最为合适。 小子只是仗着脑袋灵光,草拟初稿,但其中细节还是由你老人家把关。 就凭小子这点墨水,还是别在诸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了...” 第1057章 不求最好,合适为佳 不等说完,李斯文转身就走,准备去角落里躲个清静,却不曾想,被孔颖达一把攥住肩膀。 孔颖达的手劲出奇的大,攥得李斯文肩膀生疼,根本挪不动脚步。 属于是那种力气小了挣脱不开,力气大了又怕闹出意外,只能僵在原地,不敢挣扎。 只在心里腹诽着,这老东西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表面看着垂垂老矣,禁不住几拳,没想到还是个精通君子六艺的主儿! “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孔颖达语气严肃,眼神却带着几分得意与促狭: “小公爷拟定的新规,自然由小公爷出面才妥当。 再者说,老夫已经半截身子埋入土了,再加上偶感风寒,眼花耳鸣鼻塞的,实在难受。 总不能老夫在台上硬撑着,让你一小年轻闲得发慌吧,万一误了国事,咱们都脱不了责任!” 他说着,又轻轻咳了两声,脸色再次白了几分,看起来真像是有些撑不住。 但从肩膀上传来的疼痛却在提醒李斯文,你哪儿也别想去! 两人在台上拉拉扯扯,嘀嘀咕咕,引得台下官员纷纷转过视线。 李靖左瞧右看,算是大致看明白了怎么回事,憋着笑意点了点头: “咳咳,既然孔老身体不适,便由彪子你来主讲吧,有疑问的,有建议的,咱们慢慢商议。” 魏征紧皱眉头,想当面呵斥‘成何体统’的时候,便注意到了李斯文满脸的不情愿。 再想起这小子给自己添的一箩筐麻烦,瞬间便改了语气,笑呵呵的附和道: “是极是极,蓝田公不必过谦,咱们有话直说便是。” 李斯文看着装模作样的孔颖达,又看了看众人不嫌事大的拱火,心里已经骂娘。 好一群虫豸,有你们在,可真是大唐的福气!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大堂中央,占据本该属于孔颖达的主座位置。 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然诸位大人不嫌弃,那某便斗胆讲讲这份科举新规。 若不小心有任何疏漏之处,还请诸位大人不吝指正。” 李斯文稳稳当当坐于大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卫公李靖正襟危坐,一双虎眸却出奇的锐利,好像要看穿自己内心想法。 魏征手里捧着一份批注,眉头微蹙,像是在斟酌语句。 岑文本则靠在椅背上,玉如意敲着案几,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至于被自己用‘算术’二字请来的李淳风,此时正眯眼打坐,手里把玩着拂尘,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模样。 李斯文深吸一口气,拿起手稿,缓缓开口: “还请诸位先行阅览手中书册,今日某欲为科举再添一笔,将其划分‘常科’、‘制科’两类。 常科三年一次,分三级;制科则由陛下临时下诏举行,今年便是首次制科...一切从简。” 刚要展开说明,岑文本便突然开口,玉如意敲在案面,发出清脆声响:“老夫有异议!” 或许是想起之前封伦一事,李斯文皱了皱眉头,还以为这老货要没事找事。 却听岑文本拿起案上书册,指着其上一行问道: “此科举新规条理清晰,于细节之处见严谨,饶是老夫以最挑剔的眼光看去,也难找一处谬误,但是——” 李斯文心里一沉,还以为真让岑文本找到了什么明显疏漏。 “蓝田公将科举分为‘常科’、‘制科’,前者三级,取中上为优,但需要及其细致的筹划与充足时间。 但老夫没记错的话,陛下的最后期限定于九月大当天,而今可不剩多少时日。 就算今年特例,以‘制科’推行,蓝田公又该如何保质保量? 而那些千里迢迢进京赶考,却被蓝田公刨除在外的可怜学子,又该做如何安置?” 这话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众人若有所思。 皇帝急于新政,便是想以此笼络天下英才,选拔寒门子弟入仕对抗世家。 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虽说科举新规被李斯文一次性解决,但是否会出现疏漏,还需要长时间验证。 再加上世家门阀对科举重开的抵触... 但凡朝廷对考生们的处理,有丁点过火,便会被有心人利用,将科举的火苗扑灭。 这个问题,李斯文已经和孔颖达细致琢磨过,心中早有腹稿。 “无论门第贫富,凡有志入京参考者,均可携怀牒入场。” “天下学子不知凡几,仅凭一次考试,又该如何安抚民心?” 李斯文又道:“于长安、洛阳两地先设试院,优胜劣汰,选拔成绩优秀者入京参考。 至于未入选者,可由朝廷报销三日住食,与长安百姓共览科举盛景。” 唯才是举?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着痕迹的颔首表示赞同。 虽说有才无德必成大害,但眼下时间紧,任务重,品行又是相对才学,更难以界定的一类。 先用才学选拔一批,倒也是个法子,至于有没有品行,之后再慢慢考校也不迟。 哪怕众人皆知,陛下打压世家的决心,已经到了不容更改的地步,但凡事都要循序渐进。 若一开始就打着针对世家子弟的口号,那科举重开必然会迎来世家子最为激烈的抗争。 而今科举一刀切,有才者上,无能者下,便是最为恰当的举措。 对于世家子来说,他们从小受名师指点,阅尽家中藏书。 无论是学识眼界还是个人能力,人脉关系,都是凌驾于寒门子弟的。 若他们都不能达到朝廷选拔官员的要求,那寒门子更没可能。 而对于寒门子弟来说,入朝为官的门槛虽高,但相较以往的毫无机会,现在起码有了可能。 再加上天价书籍已经便宜成白菜价,只要肯下苦功夫,将来金榜题名不是没有希望。 就算没考上,进京看个花红热闹,长长见识也不错。 反正朝廷报销住食费用,来回走官道只是耗时间,他们穷的叮当响,就是时间多的没处花。 第1058章 关键时候,害得是卫公 得到一个还算满意的答复后,岑文本欣然点头。 他出身官宦世家,祖父岑善方曾任西梁吏部尚书,父亲岑之象一路做到隋朝虞部侍郎。 三代显赫,虽然也称得上一介权贵,但也只算得上是小门小户。 爷孙三代入仕为官,曾亲眼目睹千年世家的所作所为,以及西梁、大隋两个朝代的崩塌。 对这些豪族门阀的危害程度,自然深有见解。 甚至其父岑之象,便为隋朝科举的顺利推行,立下了汗马功劳。 当年父亲为了平衡朝中势力,让寒门士子有机会入仕,与世家斗了整整三年。 只可惜,最后却落得个‘坐事免官’的下场。 那段遭遇,是岑家刻在骨血里的教训。 如此关系下,他对皇帝欲重开科举的打算,自然是慎重又慎重,生怕科举再度成为世家门阀压迫寒门的工具。 而李斯文提出的‘唯才是举’,无疑便是当下最为稳妥的举措。 安抚世家子弟,让他们不至于拼死反对的同时,为将来寒门的崛起留下一线生机。 “只是...这渺茫的一线生机,还要靠后续的细则来守住啊。” 如此一来,已经足够他向背后的那群老家伙们交差。 至于其他,岑文本不敢再有更多要求。 毕竟渤海封家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谁敢在这个紧要关头,挡陛下的路,只有死路一条。 “此法不错,只是细节仍值得推敲完善,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在后续筹备过程中,因地制宜的进行改善即是。 主要是这州试的主持御史,当慎之又慎!” 李斯文心中一动,属实是没想到,岑文本这个前朝老臣,竟能想得如此深远。 但不等李斯文开口回应,就见李靖猛地站起身,带起一阵风。 这位卧雪数月,只为剿灭东突厥的大唐战神,哪怕只是静静站着,周身也透着一股慑人威严。 堂中原本正小声议论的官员,瞬间噤声。 “岑侍郎所言极是,但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尽快定下调子。” 李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震慑一众不臣。 “陛下重开科举的心意,在座诸位都清楚。 今日齐聚一堂,更不是为了商议‘科举要不要办’,而是商议‘科举该怎么办好’。 大家作为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乃本职之举,心有疑虑尽管畅言。 但老夫不希望看到,有人假借细节之争,打什么歪心思。” 他目光扫过殿内,主要落在某几个,神色闪烁的礼部官员身上。 那几人出身五姓七望,刚才便在暗中交换眼神,显然是想找借口阻挠。 而今被李靖死死盯着看,他们连忙低下头,不敢再作声,悻悻闭上嘴。 见状,李斯文暗自松了口气。 关键时候,还得是卫公给力啊,今天有他这尊大神镇场,总算是不用跟这些老狐狸绕弯子了。 岑文本见李靖表了态,也不再纠结细节,笑着点头:“卫公说得对,先定调子,再补细节。 蓝田公这制度,大体上是可行的,剩下的问题,咱们后续慢慢商议、改善便是。” 会议继续推进,李斯文刚讲到‘算学纳入主科,与策论同权重’,王珪突然惊疑一声,皱起了眉头。 他出身太原王氏,自幼研习儒学,对已经被归为杂学的算术,自然是瞧不上眼。 “蓝田公,老夫有一事不明。” 王珪豁然起身,双手撑着案几微微前倾,眼神带着几分郑重: “自隋开科举,经义、诗赋便是根本——经义养德,诗赋显才,这才是选拔文官的正道。 算学不过区区‘小道’,用来算赋税、量土地尚可,又怎能与策论并列主科? 是不是...对显学有些过于轻慢了?” 显学,顾名思义是指盛行于世,且影响较大的学术派别。 而在董仲舒提出‘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后,显学便成了儒学的代指。 这话一出,几位礼部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尚书大人此言在理!算学难登大雅之堂,若纳入主科,怕是会让天下士子笑话我大唐不知轻重!” “是极,咱读的是《五经》,学的是孔孟,算学那东西,找市井里的账房先生不就行了,何必为难士子!” 不出意外,发声之人皆是儒学世家出身,家中子弟自幼研习经义,对算术这种‘杂学’并无涉猎。 若科举看重算学,会严重阻碍各家子弟的仕途。 李斯文早料到会有此质疑,没有出声辩解,而是转头看向角落里,沉默不语,充当局外人的李淳风。 “李道长,你身为太史局令,掌管天文历法,想必对算学的重要性,想必比晚辈更有发言权。” 闻言,李淳风放下拂尘,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苦笑。 今日到场,也只是看在科举新规上,有关‘算学’二字的面子上,过来凑个人数。 却没想...还是被李斯文当了枪使。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算学涉及极广,绝非坊间认为的不入流小技。 贫道主持编订《麟德历》,需算日月运行。 工部修水渠、筑城墙,也需算土方、人马运力;户部收赋税、查户口,同样需要算收支、人口。 若官员不懂算学,仅凭经验办事,轻则错漏百出,重则劳民伤财。 贫道尚且记得,年初关中大洪,陛下命同州修渠挡水,却因为主事官员算错水量,导致洪水过渠,泛滥千亩良田... 这便是不懂算学的祸端!” 李淳风的声音渐渐沉重,殿内的官员皆是低头不语。 同州洪水的事他们也有所耳闻,却不曾想,祸根竟是官员因为不懂算学。 言罢,李淳风从袖中掏出一本,由当世大才王孝通,最新编撰出的《缉古算术》,轻轻放在案上: “《周礼》有云‘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这‘九数’,便是算学,可见儒学从不排斥算学,反而视之为治世之术。 将算学纳入科举,既能选拔实用人才,又能承继六艺传统,兴复古礼,何乐而不为?” 孔颖达也适时起身,抚着花白的胡须,欣然点头赞同: “李道长说得对,老夫少时曾读《左传》,里面记载‘会计当而已矣’,可见先贤也重视算学。 将算学纳入主科,既是恢复古礼,也是为了选拔实用人才,何错之有?” 王珪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疑虑渐渐消散:“原来如此... 老夫倒是偏颇了,算学纳入主科,确实有一定必要。” 第1059章 读作士官,写作政委 刚解决完算学的争议,一波见平,一波又起。 魏征突然放下手中茶盏,杯底与案几碰撞间豁然起身,眼神锐利如刀,直视李斯文: “蓝田公,算学之事,老夫百般赞同,但这‘武科’,老夫却要问上一句—— 科举本是选拔文官之措,为何要掺进武科?与武举又有何区别? 再者,精兵悍卒是在战场上拼杀而成,反观靠科举选出来的武将,怕只是个会背兵法的赵括,难当大任!” 这话戳中了不少文官的心思。 朝堂上文武本就有些隔阂,若科举再掺进武科,文官的话语权怕是会被进一步削弱。 李斯文正要开口,却见李靖已经先一步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上一口,笑吟吟的看向魏征。 朗声回道:“魏侍中,你这话实在有失偏颇,老夫今日便与你辩上一辩! 某出身行伍,麾下将士中亦有不少通读经义的大才,只是连年为国征战,没时间,更没机会参加科举。 若设武科,考骑射、兵法,既能选拔有勇有谋的武将入伍。 也好让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知道,只要有真本事,哪怕出身贫寒,哪怕曾弃笔投戎,也能有更高的成就! 这对提振军心,拔高战力,大有好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另外,如今北境突厥残部蠢蠢欲动,西域高昌、海外诸国也都不算安分,大唐正处求将若渴的紧要时机。 不止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更需要能领兵打仗,又能处理军政的帅才。 自古穷文富武成共识,而武举选拔的,也多为武勋子弟,他们有家传武艺,祖传兵法,却未必真懂如何带兵打仗。 反观被埋没在行伍间的寒门,却有不少人弓马娴熟,真才实学得到验证,又曾苦读几年经书... 若武科能提拔出身寒门的勇将,也能平衡世家的军中势力,这对朝廷,对陛下,都是大好事。” “诸位,武科并非要取代武举,而是对其的补充。” 李斯文见缝插针的补充两句,趁众人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起身对着众人拱手笑道: 武举侧重武艺,主要选拔那些能催营拔寨的猛将。 而武科则更侧重文武双全,旨在选出帅才。 考骑射,是为了保证入伍士官能领兵冲锋; 考兵法,是为了保证士官深谙行军道理; 考文字,则是为了保证士官能代为处理军中政务。 正所谓猛将易得,帅才难求。 若科举能选拔出一批文武双全的士官,既能让猛将安心打仗,又能避免要职无人,军政混乱,使人尽其才。” 其实以李斯文的设想,通过武科选拔出的人才,应该与后世政委的职责更为类同。 打仗时冲锋在前,休战时鼓舞士气。 但奈何...那些屠龙思想并不适宜大唐土壤,过早提出那些论点,是祸非福。 魏征盯着李斯文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闪躲,仿佛一心为公,颇有底气的样子。 魏征突然抚须笑着颔首,虽然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底气,但自己作为孤臣,本就不该对此事关心太多。 点头道:“你小子,倒想得周全。是老夫刚才多虑了,就依你说的,设武科!” 因为岑文本,魏征的质疑得到详尽解答。 李斯文也没如设想那般,被群臣怼的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大打出手... 大堂中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随着天边大日渐渐西斜,午时过半,会议终于落下帷幕。 散会期间,岑文本收起手稿,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别管科举重开的影响如何,让父亲当年悔恨终身的憾事,而今总算有了个交代。 见科举大势已定,王珪不再做任何抵抗。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那索性就躺平享受,顺道看看有什么好处。 正与麾下官员讨论州试的具体流程,愤慨激昂,比某些寒门子弟还要激动。 “尽快与吏部达成共识,派遣各州的御史务必及时选定,保证寒门出身的官吏数量多于世家子。 另外,御史选拔期间,绝不能跟世家有任何亲密来往!” 至于李靖,则笑眯眯的走上台前,拉着孔颖达和李斯文,聊起了武科的骑射标准。 骑射考策论弓,首先保证的便是力道适中,既能看出真本事,也不至于反伤学子。 一看时辰,李斯文再也顾不上多聊。 这帮闲人暂时没啥要事,自然想留多久留多久,但他不一样,李二陛下还在神龙殿里等着消息。 抄起案上整理好的会议记录,匆匆拱手道别:“卫公,孔大家,小子得赶紧把结果呈于陛下,就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便大步流星的快步走出礼部。 赶到皇宫时,王德在神龙殿外等候已久,额上留有点点汗渍,见李斯文总算赶到,连忙迎了上去: “小公爷,你可算来了,陛下从早上就盼着消息,都问了老奴不知几遍了!” 殿内,李二陛下正端坐龙椅上,手里拿着份空白奏折,指尖下意识的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 自从昨夜接到孔颖达的加急奏报,说今日要召开联席会议,商议科举新规,他便一直惦记到现在。 隋制科举的教训太过深刻,若这次再出岔子,遭到重臣们反对,新政怕是要胎死腹中。 “陛下,蓝田县公李斯文求见!” 听到王德的通报,他立刻放下奏折,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急切: “还等什么,快带他进来!” 第1060章 你小子吃错药了? 晨光中,神龙殿里的金砖被映得熠熠生辉,殿角的青铜龙凤炉早早第燃起,青烟袅袅,飘向藻井。 李斯文大步流星的从殿外走进,手里拎着两册装订整齐的纸册,躬身行礼道: “臣李斯文,参见陛下!礼部联席会议的记录与科举新规手稿,臣已尽数整理完毕,请陛下御览。” 引路的王德早已候在身侧,见李斯文递来册子,连忙用双手接过,小心呈到龙案上。 李世民拿起两本书册,瞄了眼‘科举新规’四个大字,便随手将其放到一边。 取来另一本厚重的会议记录,逐字逐句的看起来。 起初,脸上还带着几分平静,可越看,眼中精光越亮。 尤其是看到那句‘算学纳入常科,另设武科,考骑射、兵法’后,很是意外的挑了挑眉,停在书页上的手指一顿。 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短短时间便说服众部官员? 君臣携手十数年,他可再清楚不过,到场的那几个老狐狸究竟有多难缠。 太原王氏以经学传家 ,王珪这辈子都只认儒学,对其他杂学向来嗤之以鼻。 魏征那老货更是出了名的难啃,但凡觉得不妥,哪怕亲自来跟他这个皇帝争辩,也绝不会轻易让步。 让这群硬骨头点头同意‘算学与策论同权重’的观点,不亚于让他们割肉。 李斯文垂手立在殿中,听着皇帝逐页翻看发出的‘沙沙’声,心里却没半分紧张。 会议上的每一句争论、每一回合的交锋与妥协,皆是出自他手,丁点细节都经得起推敲,自然不慌。 而当皇帝一脸好奇的看来,李斯文不假思索的躬身回道: “臣不过是恰逢其会,转述众人意见罢了。 到场诸位大人,皆是朝廷肱股之臣,老谋深算,自然清楚大唐如今困境。 所以对另设武科一事并无太大抵触,三言两语的质疑过后便欣然同意。 反倒是对算学一事,有些不以为然。 幸好孔大家出面为算学正名,引《周礼》而述‘六艺有九数’,认为算学本就是孔孟之道。 李道长更是拿出《缉古算术》,以‘同州洪水’惨案说明算学的重要,这才让诸位官员点头认可。” 较西方更倾向于抽象和理论化的研究,历朝历代的算术研究,更注重实用性与具体问题的解决。 加以缺少专人记录成果,更没有专门从事算术研究的团体... 种种原因叠加,导致即便出现一两个数学天才,其成果也得不到重视。 再加上文化观念里对算术的偏见。 玄之又玄的儒学便能为我所用,成为君权专职的工具; 而实事求是的算术,只会让百姓臣子对君权产生质疑。 自然,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会不约而同的尊儒学而轻算术。 哪怕隋唐时期一度将算学纳入科举范围。 甚至李二陛下还命李淳风编订《算经十书》,作为供学子们研究的典籍。 但因为付出与收获的严重失衡,应试者少之又少。 学儒有成,则入仕任国学博士,官品正五品上;算术有成,则任算学博士,从九品下。 同样苦读寒窗十数载,学儒就能位极人臣。 学算术却是个九品芝麻官,久而久之,学子自然嫌弃算学。 放之前,受眼界限制,李二陛下也难免对算术有些歧视。 但见李斯文一身杂学,成就却远比传统官吏更为夺目。 精盐、煤炭、琉璃、印刷术... 若让朝廷里那些儒生去发明创造,也许会瞎猫碰到死耗子鼓捣出个大体框架。 但那需要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等他百年之后,工匠带着好消息去昭陵烧纸招魂? 反观李斯文,弄出这些日进斗金的宝贝,只用了区区一年,而且这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李斯文这小子都在浑水摸鱼。 是,天下太平少不了儒家的那些死脑筋。 但李二陛下毕生所求,才不是什么四海升平,他要的是丰功伟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治武功! 而这些,是儒生给不了的。 但想撬儒家的墙角,以科举发展杂学,绝不能急功近利。 儒家受天下文人士官千百年的推崇,文化认同已经深入汉人骨子里,绝不是仅凭个人之力所能撼动的。 李二陛下清楚知道这点,所以只能放任李斯文去说服百官。 将算学纳入科举范畴,效仿国子监各职另设算学,并提高算学官员的品级... 若真想李斯文所描绘的那样,重现百家争鸣的盛景,开创一个文化与科技并行的璀璨时代... 那等他百年之后,文太宗武皇帝李世民的谥号,必将高悬于几千年来,数百位皇帝头顶! 若真能如此,那让他与始皇帝并驾齐驱,受后世皇帝们敬仰,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好!好!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有能耐,把这事给办成了!” 等两本书册尽数翻阅完毕,李二陛下实在是喜不胜收,抚掌大笑起来。 而后想起什么,随口提醒了一句: “但你小子也别太飘,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能不能顺利推行还是个问题。” 却不料李斯文一脸郑重的回道:“难也要办,今朝重开科举,关系到大唐未来千年根基。 我汉人从此是一路高歌,长盛不衰,还是坠落于泥泞,任凭挣扎也不得翻身,就看这次科举立下的规矩!” 这小子是吃错药了? 本来瞅着会议记录,心里美滋滋的李二陛下,一听这话瞬间愣住。 抬头看向一本正经,浑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李斯文,舒展的眉头紧皱,心里反复寻思此话深意。 重开科举,不过是自己废除九品中正,提拔寒门以对抗门阀的工具,何至于关系到大唐千百年的兴衰? 他没记错的话,他俩是在商讨‘将算学纳入科举范畴’的问题吧? 怎么突然就上升到这种高度,难道是刚才溜号的时候,错过了什么重要内容? 虽说有些不知所谓,但李二陛下还是选择相信。 站起身,大步走到李斯文面前,将其领到一旁案几,两人对坐,这才郑重问道: “爱卿,可否展开讲讲,方才之言所谓何意,为何科举一介选官之法,会被你牵扯到千年根基之上?” 第1061章 百花齐放才是春 李二陛下归为至尊,却向外人虚心请教。 若是个当代大家倒也不足为奇,可若请教对象是个弱冠少年... 殿中这幕若让他人目睹,定会在朝廷里引得轩然大波。 但李斯文不一样,他已经习惯了皇帝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哪次别管他拿出什么好东西,这顶上大黄都会眼冒绿光,将宝贝纳为己用,浑然不顾什么作用。 就算这次态度庄重了点,和之前也没太大差别。 直到王德一副心累的端来茶盏,李斯文抿茶润了润嗓子后,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解释道: “陛下重开科举,旨在扶持寒门,打压世家。 可陛下想过没有,再怎么完善的制度总会有漏洞,哪怕细微到不易察觉,但也架不住有心人研究 。 就像魏晋时期,曹丕设九品中正制,本是为了平衡世家与寒门。 可后来呢?世家率先发现缺漏,垄断官吏选拔,遗祸魏晋三百年,最终酿成隋末乱世。” 李二陛下微微颔首,明白了李斯文的顾虑,他这是怕儒家成为下一个门阀。 一旦儒学独大,失去控制,那像此类以所学为牵绊的学术门阀。 那无论是扩张速度,还是影响范围,都远胜以血缘为牵绊的世家门阀。 “所以...正是提前预见过这一幕,爱卿才会极力避免儒学一家独大的情况,转而培养其他学说,重现百家争鸣的盛景?” “不错,屠龙者终成恶龙 。 儒学身为当世显学,影响深远,朝中官员也多是儒生出身。 若科举只重儒学而轻杂学,将来儒士定会效仿当年世家,垄断朝堂、打压异学。 等那时,算学、兵法、工匠技法,都将沦为贱技,再无出头之日。” 李斯文点了点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现在的大唐,没人会比他更清楚,一旦儒学走上歪路,彻底成为君主统治的工具后,会有多么可怖。 就像发动几次十字军东征,打压异端邪说,火烧异教徒,狩猎魔女... 一旦儒家高举道义的大旗,大肆垄断科举制度。 那尚有生存空间的其他学说,都会成为天下儒生眼中的异类。 要么灰飞烟灭,千百代的积累失传,要么被打入尘埃,成为取悦百姓的玩具,永世不得翻身。 而彻底占据生态位,再无外来威胁的儒家,便会肆意消磨民族血性,教他们如何麻木,如何软弱...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直到外敌入侵,民族觉醒的那一天。 高举庙堂的酸儒腐儒对外俯首称臣,薄情的读书人远逃海外,只留百姓惨遭屠戮,一众有志之士苦求无路。 要不是中华地大物博,底子太厚,能以穷举法暴力推演真正的救国之路... 泱泱华夏,可能真的会与其他古国一般,徒留遗址供后人瞻仰。 所以,与其让锐意进取的儒学,自我堕落成愚弄百姓的酸儒假说。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堵死这条歧路。 唯有百家争鸣,千花齐放,才是最符合中华包容万千特点的最佳选择。 才能让后人免于思想桎梏,长久保持开拓进取之心,屹立世界之巅,避免那场人间浩劫。 所以,李斯文着眼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科举新规,而是一整套教育制度的活力。 儒学可以是主科,但绝对不能是选拔人才的唯一标准。 算术、国学为主,格物杂学为辅,大唐才能走的又快又稳。 “大唐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儒生,将领,工匠,商人... 但凡缺少任一方面的人才,大唐都只是个跛脚的瘸子 ,一路走得踉跄。 所以答案是,某全都要!” 看着拄着胳膊,一把攥紧手掌的李斯文,李二陛下很是无奈的气笑一声。 甚至已经无心去追究他,拿李承乾开玩笑的无礼。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儒家便是统治者手中利器,是历朝历代的国本。 结果你小子却让朕自废武功,去扶持那些兵家、墨家的落魄户? 但凡被你这些危言耸听说服,真的着手去压制儒家,都不用等明天上朝,今夜就会有人领兵闯宫! 见皇帝面无表情的踹了自己一脚,李斯文便明白了—— 皇帝理解了自己的顾虑,但绝不可能因为自己的片言只语,便自砍一刀,针对天下儒生。 但他心里也没太失望,试探出李二陛下的心意,便算是满载而归,这事激进不得。 于是又道:“陛下,臣并非要极力压制儒学。 臣只是想为算学、武科,乃至将来的工匠杂说,留下一线生机。 就像陛下重开科举,为寒门留有机会一半,无论何种杂学,只要不伤天害理,便该有自己的出路。 就像这次算学入科举,不过是让士子文人多学一门技艺。 设武科,也只是补充士官帅才,为将来的东征西讨做铺垫。 它们不会取代儒学,只会让大唐的人才变得多元,至于儒学独大,那是将来几代后的事,而今急不得。” 李二陛下盯着李斯文看了好半晌,见他脸色坦然,眼里也没有半分激进之色,心里疑虑渐渐消散。 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凉茶,语气缓和下来:“想来也是,你小子师承仙人,目光自然看的比朕远。 罢了罢了,就按你说的意思——今年制科,便按这份新规来办! 至于将来的常科...州试定在二月,省试定在五月,殿试定在八月,三年一次。 朕要亲自看着,一批一批的寒门英才,通过科举选拔,顺理成章的走进这朝堂!” 李斯文躬身道:“陛下英明!臣定不辱使命,办好这次制科!” 李二陛下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忽然叹了口气,而后话锋一转,聊起了心事。 “彪子,你可知道...朕登基这些年最想做的,就是打破世家垄断,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日。 朕当年目睹隋末乱世,深知是世家门阀作孽,这才逼得百姓为了生存而造反。 而今有了你这新规,朕总算能看到了希望,避免门阀遗毒大唐的希望。” 第1062章 翻译翻译,什么叫tm的简在帝心! 一边诉说着心事,李二陛下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憧憬的看向窗棂。 徐徐秋风掠过,承天门广场两侧的梧桐叶正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飘落在殿阶上,被值守的禁军悄悄扫走。 “朕做梦都想看到那一天—— 寒门子弟身穿官袍迈入朝堂,世家再不能拿着‘门荫’的幌子占据要职,尸位裹餐... 百姓温饱无忧,有书可读、有官可做...” 说到兴处,皇帝豁然起身,龙袍下摆垂落于地,其上龙纹仿佛要挣脱束缚而腾飞。 “到那时,大唐才算得真正的盛世,朕才能对得起起兵时的一众弟兄。 对得起那些...为了天下太平而马勒裹尸的将士。 朕才能真正洗清当年‘得位不正’的质疑,被天下万民请愿,抬去泰山封禅,真正做到功盖千秋,泽照万代!” 李二陛下的声音在神龙殿中回荡不止。 李斯文也悄然起身,垂手侍立一旁,注意到皇帝鬓角,几根分外扎眼的白发。 “去把朕的随身令牌取来。” 李二陛下忽然转身,看向角落中的王德,语气果断,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王德连忙应声,快步走进内殿。 片刻后,只见他双手捧着一个鎏金托盘出来。 其上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贞观御赐’四个篆字入木三分,龙纹环绕,鳞片分明。 一看便知,这是件不可轻易钦赏的御用之物。 “这令牌你拿着。” 李二陛下拿起令牌,指尖摩挲着龙纹,眼神落在李斯文身上。 “持此牌,包括李君羡在内的所有百骑,尽可随意调遣。 尚且驻留长安周边的禁军,除了朕的御前侍卫,就属百骑最为精锐,声势最为骇人。 六部官员若有阻挠科举筹备的,别管尚书还是侍郎,大可先拘后奏。 朕特许你这个权限,唯一的要求,便是命你把科举办好,不可出半分差错。” 李斯文双手接过令牌,只觉得心事有些沉重。 这哪是什么赏赐,分明是军令状! 前几日长孙涣买凶火烧书坊,李二陛下虽然恼火,却不得不顾及长孙无忌的情面。 但如今破例给了他‘先拘后奏’的特权,便是让他不必再顾忌情面,专门把科举办好。 皇帝已经赏赐如此大礼,如若科举过程出现半点疏漏,那他还不得提头来见? 但要说因噎废食,那还不至于如此。 有皇帝的铡刀在头上悬着,世家门阀就算不肯罢休,也会限制在皇帝的容忍范围内,有点麻烦,但不多。 于是躬身行礼,声音刻意带上了几分激动: “臣谢陛下恩典!定不辱使命,让科举出现半分差错! 有了这份权利,哪怕世家门阀再怎么作妖,臣也会尽数回敬过去,让寒门子弟顺顺利利的走进考场,而无后顾之忧!”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又走回案前,抄起其中一份奏折,递给李斯文: “这是长孙家补交赔款的清单,你看看。 五十万斤熟铁、七百五十万斤生铁,翻倍就是一百五十万斤熟铁、一千五百万斤生铁。 算算时间,已经有三成运到了汤峪农庄,剩下的...下个月就能到齐。 另外,试院建设所需材、木料,但有缺失,你直接联系工部,让段纶优先供应。 他要是敢拖延,你就拿着令牌去找李君羡,让百骑去工部‘催一催’。” 皇帝说着,语气变得凝重,指尖在龙案上敲击不停: “朕比谁都要清楚世家门阀的秉性。 虽说杀鸡儆猴,长孙涣因此流放陇右,但他们也只是表面服软,背地里绝不会善罢甘休。 或许...他们会提前占据试院选址,让人赖着不走。 或是在供应建材里掺杂朽木,废铁。 甚至是往工匠里安插自己人,故意拖延工期... 总之,你千万记得要多加小心,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不用等奏报,随时进宫找朕。 这些天朕会暂住神龙殿,哪怕是到了半夜,也会起来面见你。” 怕不是皇后暂居汤峪,你才如此上进... 李斯文忍不住腹诽一句,伸手接过奏折,心里算是有了相当底气。 恨不得下一秒就碰见来前闹事的世家门阀,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皇帝不仅给了统兵权限,还提前预料到了后续麻烦,此等好意,又岂能让它白白落空! 李二陛下你就放一万个心! 就算关陇那群家伙不敢闹事,臣也会逼得他们不得不过来闹事,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也就皇帝不清楚李斯文的想法,不然肯定是再赏一顿胖揍,好叫他涨涨记性。 他的意思是紧要关头来百骑相助,不是让百骑帮你去制造紧要关头! “臣遵旨!” 李斯文躬身应下,转身告辞。 才刚走到殿门口,就见王德捧着一个锦盒跑了出来,脚步慌乱,差点就撞上门框。 “小公爷,慢走!” 王德喘着气,把锦盒递过来,絮絮叨叨的叮嘱着: “听说你昨晚抓刺客时,不慎伤了手臂,陛下得知消息后,今早特意命太医院配的伤药。 这药膏里加了薄荷、当归,既能止痛,又不留疤,望小公爷能按时敷用。” 李斯文接过锦盒,打开一看,乳白色药膏散发着淡淡草药香,质地细腻。 一看就知道,这是哪位名医大家精心配制而成。 抬头看向殿内,李二陛下已经坐回龙椅,伏于案前,专心处理政事。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皇帝的威严中,少了几分阴冷霸道,多了几分寻常人的温和。 李斯文当即就挺直腰杆,谁说皇帝无情,把自己当驴使的? 是不是你,侯杰? 你再瞧瞧这瓶药膏,什么叫乘龙快婿,深受恩宠,这就叫简在帝心懂不懂! “替某谢陛下。” 李斯文对王德拱了拱手,四臂相碰时,当初被王德还回来的琉璃摆件,已然物归原主。 “小公爷客气,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第1063章 试院选址,麻烦 等李斯文快步离去 ,神龙殿内又恢复了往昔的寂静。 李二陛下翻看着手里《科举新规》,翻到‘算学入常科’那一页,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眼神渐渐飘远。 太原起兵那年,他年方十八,跟着父亲一路征战,见惯了流民流离失所、世家作威作福的桩桩悲哀。 树皮赤裸,易子而食,最后以观音土饱腹而亡...目之所及,家家如此。 那时,他便立下决心,将来若李氏能顺利平定天下,他一定倾尽所有,让百姓有饭可吃、有书可读。 阴差阳错玄武门登基以后,他才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目标,到底有多难。 世家垄断教育资源,寒门子弟就连最为普遍的《论语》都是望而不及。 统计人口土地时,关陇各世家几乎将良田尽数圈占,流民遍地,竟无一处可安身。 他与房、杜二人谋划数年,才勉强推行均田制,将良田划入永业田,以阻碍地方乡绅对土地的强取豪夺。 就这样一件影响不到自家的小事,世家跟他掰扯了整整三年! 好不容易等到均田制推行,那些世家却是阳奉阴违,暗地里又把土地抢了回去! 这叫他如何能忍! 恍惚间,又想起从汤峪看到活字印刷时,幻想某一天,寒门子弟崛起的幕幕盛景。 终于..折磨他多年的心病即将痊愈。 只等科举推开来,寒门子弟出头的那天,便是他拨乱反正,清理朝纲的时候! “千年根基...” 李二陛下轻声念叨着李斯文的豪言。 忽然起笔,在空白奏折上写下‘擢升算学博士为正七品,有关职务升一品’几个字。 正如李斯文所说,大唐需要的,不只是那些苦读经书的儒生。 治国、打仗、机巧...只有要超常才能,便能为大唐盛世添砖加瓦。 以前算学博士是从九品下,比县丞还低,谁愿意天生低人一等? 现在借科举势头,将品级往上提一提,定能吸引不少感兴趣的学子研究。 等将来,工部、户部有了深谙算学的官员,便也不用算错粮草、算错土方而导致劳民伤财。 而这只是第一步。 可只要算学迈出这关键一步,等将来武科、工匠依次走入正轨,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便再不是一句妄言。 王德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进来,见皇帝盯着奏折出神,轻声劝道: “陛下,该歇息了,从清早起来,已经忙了三个时辰。 甄太医几次叮嘱,陛下万万不可再劳心劳心,不然头疼旧疾容易复发。” 李二陛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当热茶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传遍全身,驱散倦意。 “不急,朕得再看看试院选址。 李斯文这小子风风火火,办事效率奇高,没准下午就会递来折奏,朕得提前有个谱,省得又被这货给蒙骗!” ... 午时的太阳正烈。 工部衙署的院子里伫立着一株老槐,树荫下几张石桌,两三小吏正趴伏桌上,专心核对着工程图纸。 墨汁与槐花香混在一起,清香中流露出一股忙碌气息。 李斯文刚走到门口,等候已久的工部尚书段纶,便紧忙迎了出来: “小公爷,陛下已经传旨,命工部上下全力配合科举筹备。 你说吧,试院选址在哪?需要多少人手?臣这就去准备。” 李斯文跟着段纶走进衙署,里面的墙上挂着长安的舆图,还有各种工程图纸,长安城墙修缮图,漕运河道疏浚图... 可见皇帝手头阔绰后,大刀阔斧的兴办了多少工程,怪不得老登总哭穷! 李斯文扫视着长安舆图,最后目光落在城东,侯杰已经提前打探好的一片空地。 “段尚书请看,此地紧邻灞河,地势平坦,离东市间隔不足一里。 外地学子进京赶考,不管是采买还是住宿都很方便。 而且这片空地足够大,三十间考房,每间考房隔三尺,还绰绰有余。 可留有设置监考官署、禁军营房的余裕。” 段纶凑过去一看,眉头却皱了起来,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小公爷,这片地...好像被河间郡王的子侄给占了。 上月,李存义走水道从江南运了批茶叶过来,说东市仓库不够,就把这里给占了。 还往外扩张,搭了好几个棚子,说要等秋收后再搬走。” 段纶顿了顿,眼光四处探寻,声音压低了些: “小公爷可能有所不知,河间郡王虽多年不理朝政,可他毕竟是开国元老,在军中威望极高。 陛下又颇为亲近,曾多次厚赏。 而李存义此人仗着其叔父的声势,与人买卖无往不利,性情又颇为嚣张跋扈。 之前臣派了个小吏去催他挪动货物,还被他打骂了一顿。” 李斯文点了点头,心里了然。 怪不得陛下会许下特权,还特意点出,世家会在选址一事下绊子。 这李存义虽不是世家子弟,却比寻常世家子能难缠,若处理不当,很容易得罪李孝恭所属军部。 沉思片刻,对段纶说道: “烦请段尚书派人,去请李存义过来,就说某有要事与他商议...有关茶叶仓储的事,是个好消息。” 不多时,就见一个穿着云锦锦缎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年约莫三十岁,腰间玉带环佩,摇摇晃晃着,还没进门就拱手,吊儿郎当,一副标准的纨绔模样。 “不知蓝田公找某何事?” 虽说上来就是一礼,但李存义眼中留有倨傲,扫了一眼李斯文,又看了看段纶,浑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李斯文请他坐下,等工部小吏端来茶水,直接开门见山: “李公子,朝廷欲要修建试院,看中了城东那块空地,还望公子能将货物挪走。 其中损失...补偿公子双倍的仓储费用,你看如何?” 李存义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语气里满是不屑: “蓝田公说笑了,某那茶叶可都是今年新出的贡茶,只等秋收过后便运往洛阳售卖。 若是挪走,耽误了生意,其中损失可远远不是双倍仓储费能补的。 再者说,那片空地本就是河间郡王府的私产,陛下都没说要征用,蓝田公空口无凭的,凭什么让某挪走? 素闻曹国公谦逊有礼,可今见蓝田公所为,实在有些不讲道理...” 第1064章 这事得加钱 工部衙署的正厅里,茶香袅袅。 李存义端着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上的缠枝莲纹,眼神却带着几分倨傲,慢悠悠开口: “叔父常道,曹国公为人内敛谦逊,谈吐有礼,是个不折不扣的温润君子,令人心生好感。 可今日观蓝田公所言所为,好端端的书香门第,反倒生出了个无礼之徒。 三言两语就想让某自断财路,也不说说怎么赔偿,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听这人拿便宜老爹嘀咕自己,李斯文倒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他们爷俩压根就没见过面,不熟。 再说了,君子又不是什么好词。 常言道‘君子可欺之以方’,就像房玄龄,只因其为人过于正直,哪怕权倾朝野又能如何,别人根本不拿他当回事。 所以李斯文素来不认为自己是君子,要做,就做以方欺君子的小人。 但事关曹国公府家的门面,就算心里不当回事,也要摆出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于是‘噌’的一声站起来,拳头捏的嘎吱作响。 见李斯文突然站起来,脸色黑如锅底,侃侃而谈的李存义当即傻了眼。 心里暗骂一声,不是说这货修身养性,改了之前的暴脾气么,怎么一言不合就要打人? 狗槽的李崇义,这就是你说的‘万事好商量’,谁家好人拿拳头商量利益! 瞬间窜起远离李斯文,李存义艰难咽了口唾沫,有些结巴的摆手警告: “蓝田公别急着动手,万事好商量!” 果然是贱人,好言相劝不听,一亮拳头就老实! 李斯文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两声:“某还是那个条件,补偿你双倍的仓储费用,如何?” 见李斯文没冲上来嗷嗷给他两拳,李存义拍着胸口重新冷静下来,作为商人的算计心思再次浮现。 这里可是工部衙门,皇城脚下,自己还是被请来那个,谅李斯文也不敢真的动手! 思索至此,李存义像是有了底气,手臂颤抖着灌了口茶,小声回道 : “蓝田公可能有所不知? 数月前陛下曾亲赴河间郡王府,跟叔父承诺——‘军中武勋的各方产业,朝廷当多体恤,莫要轻易动之’。 而某放在城东的茶叶栈,也是陛下亲自点过头的,蓝田公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挪走,是不是有点…不给陛下面子?” 他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段纶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心里暗暗叫苦。 李存义这货提谁不好,偏偏把陛下搬出来当挡箭牌,你猜又是谁在背后支持小公爷? 若小公爷表现得强横些,李存义心生不满,回头找河间郡王诉苦。 李孝恭必然会觉得,朝廷是在故意打压功臣产业。 但凡在公开场合发几句牢骚,表达不满,再被有心人断章取义,那科举筹备可要平生几分波折。 李斯文同样想到这点,握着茶盏的手指故意紧了紧,心里对李存义这套说辞门清。 在商言商,李存义搬出陛下的名义,无非是价格没谈拢,想借此抬抬价。 心里盘算着得失,脸上依旧是满面春风,不露丝毫破绽: “李公子说笑了。 河间郡王忠君爱国,向来以国事为重,若是知道这片地要建试院,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日,定然会支持,怎会反对?” “哦?是吗?” 李存义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的嘲讽更浓, “可某怎么听说,叔父前几日还跟宾客笑谈,说‘有些年轻人仗着陛下宠信,随意动长辈的东西,实在是不知礼数’。 蓝田公,您说叔父这话,是在点谁呢?”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挤兑了。 侯杰在院外听得真切,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跟李孝恭的好大儿,李崇义打过几次交道,其人豪爽,不拘小节。 知微见着,李崇义他爹也必定是个敞亮人,绝不可能说这种话来表示不满。 定是李存义瞎编的! 他再也按捺不住,‘哐当’一声踹开厅门,撸起袖子就闯了进来,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作势就要打人。 “你小子别在这胡编乱造!河间郡王那是什么人? 那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忠臣,能说出这种混话? 你敢拿一国郡王压人,信不信某现在就把你那堆破茶叶给烧了,看你还敢不敢从中作梗!” 厅内的小吏们吓得连忙低下头,段纶更是急得直冒汗。 造孽啊,院里对峙那俩没一个好相与的,现在又来了个更不讲理的! 万一侯杰脾气上来,非要把事情闹大,那再想收场可就难喽。 到时候别说功劳,位置不往下挪挪,他就普天同庆了! 李斯文也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拉住侯杰的手腕,手指用力掐了他一下,低声道: “侯二,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别坏了陛下的大事!” 侯杰回头瞪着李斯文,眼里满是不解: “二郎,这小子都骑到咱们头上了,你还跟他客气什么?他不挪茶叶,某就烧了他的!” 李斯文心里又气又笑。 侯二这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以前还知道动动歪脑筋。 现在有了他在背后出谋划策,反倒成了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虽说也清楚,侯杰这是为了科举着急,想趁早积累功勋捞个爵位,好让侯君集开开眼界。 可要是真烧了丝绸,不仅不会解决问题,反倒会得罪李孝恭,让他心生误会—— 觉得这是陛下清算郡王府的前兆。 万一李孝恭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的铤而走险,勾搭上野心膨胀的侯君集。 俩人一合计,再来场造反,那可就遭老罪了! 死死攥住侯杰的手腕,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李存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和: “李公子,科举是陛下亲自主持的新政,关系到大唐的未来,可不是‘随意动功臣产业’。 某知道公子担心茶叶的质量和后续生意。 这样,某做主,将茶叶暂时存放于滨河湾的仓库。 那里有重兵看守,比城东栈房安全得多,且仓储费用全免,工部还会补偿公子因搬迁产生的损耗。 另外,将来制科开考,河间郡王府的子弟若是参加考试,朝廷也会多留意几分。 公子觉得,这个补偿如何?” 李存义的眼神动了动。 他心里清楚,李斯文这话是给了他台阶,也给了河间郡王府好处。 叔父李孝恭这些年沉迷酒色,就是为了自污名声,避免陛下猜忌。 要是他因为这点茶叶得罪了李斯文,让陛下不满,叔父为了自保,定会把他交出去。 他沉吟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算计,笑着点头: “既然蓝田公都这么说了,某要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不过,工坊仓库的安保,可得劳烦蓝田公多费心。 某那些茶叶,可是预定给宫中贵人和勋贵世家的,要是出了差错,某可担待不起。” 第1065章 风闻又起,有脏东西 “那是自然。” 李斯文笑着应下:“明日某就让百骑去城东接应,李公子尽管放心。” 送走李存义后,侯杰还在愤愤不平,蹲坐凳上,拳拳砸在石桌上,将其当做刚走不远的李存义: “这小子摆明了是想坐地起价,假借赔偿赚一笔外快,二郎还跟他客气什么,直接让百骑把茶叶挪走不就行了?” 李斯文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压了压心底火气: “你以为某不想翻脸?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李存义不过是河间郡王的白手套,动了他也不碍事,可他背后的李孝恭呢? 李孝恭是军中柱石,陛下还需要他稳住一众前朝老兵。 要是咱们硬来,不仅会得罪李孝恭,还会让其他功臣觉得陛下薄情。 到时候军方联合起来反对科举,咱俩能担待得起么? 再者说,李崇义跟咱们关系不错,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两家和气。 反正仓储费用是朝廷出,又不用咱们掏银子,稳妥点总没错。” 侯杰摸了摸头,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 忽然眼珠子一转,搓着手凑到李斯文身边,压低声音忍不住奸笑: “那什么...工坊仓库的看守,不如交给某去办? 咱手下还有一顿嗷嗷待哺的酒肉朋友,这些天东奔西跑的找合适地址,没少麻烦他们。 正好借机会让他们吃点皇饷,也能顺带盯着茶叶,省得李存义再耍花样。” 李斯文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他几眼,直到侯杰耷拉下脸,这才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不就是给手下兄弟谋福利嘛,人之常情。 事后某和知会李君羡一声,你先挑点人跟着百骑去协助看守。 不过丑话说在前边,若发现偷奸耍滑,监守自盗的,休怪某不讲情面!” 侯杰连忙点头:“放心吧!谁要是敢动歪心思,不用二郎出手,某亲自打断他的贼手!” ... 试院选址初定的消息,很快便传遍长安街头,工匠、建材陆续集结。 开工那天一切从简,虽说不显得大张旗鼓,却也有着一股热闹。 三声铜锣响后,工匠们扛着锄头、拎着木锯涌进工地,夯土的号子声顺着风飘到东市。 不过短短三日,进度却快得喜人。 地基被夯得平整如官道,木梁顺着脚手架向上堆叠 ,试院已有大体框架。 工程有条不紊的进行时,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突然风靡起了有关神鬼轶事的风言风语。 东市的小吃摊前。 随着惊堂木起落,打扮有些寒酸的说书先生一边摇着团扇 ,一边压低声音跟看官们说起: “列位看官,可曾听说—— 最近长安城里头,最热闹的大事,莫过于城东要建那科举试院。 咱大唐重开科举,寒门子弟总算有了出头的盼头。 本是天大的好事儿,可今儿个小老儿要跟您说段新鲜的,这话一出口,保准您脊梁骨冒凉气! 您道是啥新鲜事? 就说那城东要建试院的地界儿。 哎,列位可别觉得那是块风水宝地,依着东市卖糖人的二麻子说,那地儿早年可不是啥好地方! 早年长安闹瘟疫,官府没处安葬那些无人认领的苦主,就往那儿堆。 前段时间砍了一群死刑犯,也往那儿扔,美其名曰‘污地镇邪’,实则就是图省事! 经年累月下来,那地界儿底下埋了多少冤魂,谁也说不清! “卧槽,真的假的?” 阵阵秋风吹过,几个食客打着寒颤,刚咬了一口的胡饼无声滑落,脸色苍白惶恐而道: “要是真有邪气,建试院岂不是会冲撞鬼神?到时候考生去考试,会不会出事啊?” “可不嘛!” 说书先生拍了拍手,讳莫如深的小声而道: “前儿个天不亮,张老拴便上了山,寻摸着找点野味打打牙祭,正好打那片空地边上过。 结果您猜怎么着? 只听一阵“呜呜咽咽”的声响,跟三四岁的小孩儿哭似的,又细又惨,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老栓当场吓得扔了柴刀弓箭 ,连滚带爬的往家跑。 却没曾想,到家就发高烧,嘴里还胡话连篇,说 ‘有好多小孩儿正拉我衣角’! 后来家里人请来道士画了符,烧成纸灰和水咽下,才算勉强缓过劲儿来...” 唐朝本就迷信,发誓打赌动不动就上升到天谴,人神共攻之...甚至衍生出那句‘不问苍生问鬼神’。 再加上出事地点近在眼前,张老拴又确有其人。 短短一天时间,谣言像长了翅膀,传遍整个长安。 第二天一早,试院工地冷冷清清的,不见几个人影,本该按时响起的夯土声也消弭近无。 乌泱一群工匠,正抱团缩在临时搭的工棚里,各个耷拉着脑袋,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动工。 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盘外壳遍布裂纹的墨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揉了揉发白的枯皮老脸: “老子活了五十六年,啥邪门事没撞见过? 这地要是真埋过冤魂,咱们干活再惊扰到它们,到手工钱还不够买一沓符纸的,说不定还会连累家人...” “那...我、我、我不干了!” 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工匠惊叫着应声,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大漆: “我娘昨儿个拉着我哭,说要是我敢去城东,她就去庙里跪一天给我祈福。 我、我从小就命弱,容易撞见这些脏东西...” 说着,已经有不少工匠收拾好铺盖,悄摸往工棚外赶,监工拦都拦不住的那种。 第1066章 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辰时的长安城东市,本该是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今日却透着几分诡异的沉寂。 挑着担子的张老栓刚放下挑子,就被几个妇人围了上来: “老张老张,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趟乱葬岗,回来差点把魂儿都给吓掉,还是哪位高人出手,才救下你一条小命?” 回想起那日,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呜咽哭声,张老拴吓得老脸发白,两只胳膊直打摆子: “不可说不可说,万一点出名讳,冲撞了鬼神...” 言罢,张老拴便仓皇离去,浑然不觉,自己忘了放地上的挑子。 见状,四周竖起耳朵偷听的人群,已经炸开了锅,尤其以几个粗布长衫的寒门士子,脸色最为苍白。 “看来试院选址有冤魂一事,是真非假,这可该如何是好?咱们好不容易凑够了盘缠进京,就等着将来科举… 要是试院不吉利,功名不功名的还是小事,把小命先丢了事大!” 不远处,侯杰正领着几个不良人巡街。 自打科举新规顺利推行,试院选址拉开帷幕,李斯文便叮嘱他,务必看好城东动静,以防世家再搞什么小动作。 亲耳听闻种种风言,侯杰是气得浑身直哆嗦。 今早从工地那边赶来,亲眼瞧见几个工匠收拾铺盖准备走人,小吏拦都拦不住的那种,没想到竟是此番谣言闹的! “玛德,这群老狐狸,真是学的有模有样,这都是二郎当初的手段!” 侯杰低声骂了一句,用屁股都能猜到,这八成是崔善为那群老不死搞的鬼。 听二郎念叨,上次在神龙殿,崔善为威胁陛下不成,反被怼了个灰头土脸,肯定是怀恨在心。 但如今陛下手握大权,不敢明着反对科举,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胡乱造谣! 攥着拳头就往工地里闯,人影未至声先到: “玛德,肯定是崔善为那老东西干的!上次在神龙殿被陛下骂了,现在怀恨在心,就搞这种阴谋诡计! 思索至此,侯杰再也待不住,拔腿就往工地冲,身后的不良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二爷,等等我们!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 “放你娘的屁,老子要去工地,能出什么事!” 侯杰头也不回的骂了句,嗓子里尽是火气,但仍保留着相当理智。 闹事之前需知会李斯文一声,等出了事,好叫他及时捞自己! “某倒要看看,崔善为那老东西,今天敢不敢出来见某! 不敢出来就是做贼心虚,敢出来...那肯定是挑衅老子,今天非得把他头给打掉,好让他亲自向老百姓们澄清此事!” 听闻此言,紧跟其后的不良人们当即失声。 不愧是名震长安的侯二爷,这不讲理的嚣张 气焰,丝毫不减当年! 工地入口,临时搭建的棚子外。 几个工部小吏正愁眉苦脸,好生劝着要跑路的工匠们。 扭头见侯杰气势汹汹的闯进来,连忙迎上去求援:“侯二公子,您老可算来了!这群匠人们打定主意要走,加钱都不愿留,您快劝劝他们!” 侯杰没理他们,径直往棚子里冲,城里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李斯文肯定待在里面。 果不其然,一掀帘子,就看见李斯文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颗干果,慢悠悠的往嘴里塞,手边还放着一壶热茶。 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外面的流言与他无关。 “二郎!你倒真坐得住!” 侯杰脚下步子当即停住,横眉戟指,胸口起伏,气笑道: “老百姓说试院是乱葬岗,工匠不敢干活,士子不敢考试,外边都要闹翻天了,你还在这里逍遥快活。 某看...你这当真是不把顶上大黄当回事!” 李斯文慢慢嚼完嘴里的干果,喝了口热茶,这才抬眼看向他,冷冷笑了一声。 你张嘴闭嘴就是顶上大黄,到底是谁不把陛下放眼里? 咱俩二哥不笑大哥。 “着什么急,以前是咱们势弱,不得不裹挟民意对抗世家,以求陛下开明,理断是非。 但今时不同于往日,咱手里握着百骑调令,也该让世家门阀上上火了。” “狗屁的不同于往日!” 见李斯文根本不做动弹,侯杰快走几步,伸手拽着他胳膊往外用力,力道大得差点把摇椅带翻。 “你先去外边听听,坊间都把这地方宣传成什么了,乱葬岗,死人堆! 再这么让那群老不死的胡闹下去,科举算是完犊子了,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咱俩谁也别想脱了干系!” “都说了,别冲动!” 李斯文被他拽得站起身,无奈甩掉侯杰的钳制,掸了掸袖上褶皱。 声音低沉,却不见丝毫慌张,似乎对外界风闻早有预料。 “现在咱们一没可靠证据,二没办法自证清白。 你就算当场把崔善为抓来,他也不会认伏,反而会借着机会倒打一耙,参咱们一本‘滥用职权打压士族’。 到时候朝堂上那些世家官员再见缝插针,聚众起哄,陛下都不好收场!”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世家散布谣言?” 侯杰急得直咬牙,扭头看了眼工棚方向,又看看守在外边,那群垂头丧气的小官吏们,心情实在焦虑。 “工匠都打算跑路,官吏怎么劝也不管用,再拖下去就没人干活啦,科举还怎么开?” 他可就等着科举立功,再把官品往上挪一挪,方便将来参军平调官职,一入行伍就能领兵。 若这次立功不成反遭罪,他可就真成了侯君集嘴里,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李斯文没理会抓耳挠腮的侯杰,走到棚子门口,撩开帘子往外瞄了几眼。 几个老工匠正蹲在墙角,脸色凝重的嘀咕什么,不远处,几个寒门学子扒着栅栏,探头探脑地的工地里看,神色不安。 看来这事闹得不小啊。 李斯文无意识摩挲着李二陛下钦赐的令牌,脑子心思急转。 这些神神鬼鬼的,没法证明其存在,自然也没法证明其不存在。 可偏偏这个封建时代,又颇为崇信这些,连文人士子都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 他又该如何以最快速度平复惶惶民心,而不留后患? 总不能真如世家门阀所愿,重新找个地方另开工吧? 突然,李斯文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笑声爽朗,惹得侯杰殷切的注视。 “老爹说得对,要用迷信来打败迷信,侯二你还愣着干嘛,快快去请李淳风道长来!” 第1067章 装神弄鬼,李天师才是行家! “李淳风?” 侯杰愣了一下,搞不清楚叫他来作甚。 面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脏东西,皇帝都没什么好法子,区区一个道士...对啊,道士不就是用来抓鬼的嘛! 随即一拍脑门,脸上的急躁瞬间消了大半:“对啊!你看某这个猪脑子,怎么没想到这位神仙! 李道长可是太史局丞,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堪舆风水无所不能。 相较没根据的风闻,老百姓肯定更相信他的断言! 上次在礼部,他能出面帮着二郎劝说诸位大人,想来这次肯定也愿意出手相助!” 李斯文笑着点了点头,又转身对侍卫一旁的薛礼道: “薛礼,还是麻烦你走一趟,去太史局请来李道长,就说某有要事相商,关乎科举试院一事成败。” 薛礼领命刚要走,李斯文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 “对了,薛礼你记得说话委婉点,让他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别学丑老道整天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 薛礼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领命而去。 也不知道自家公子跟这位天师什么交情,话里话外怎么尽是嫌弃,却还颇为相信其能耐。 薛礼快步走出棚子,牵来吃饱喝好的骏马,翻身扬鞭,朝着太史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目送薛礼远去,侯杰心里石头也算落地。 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打量李斯文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的问道: “二郎,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想到解决办法?刚才故意跟某装淡定? 刚才见你那副模样,还以为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不清楚眼下情况。” 李斯文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侯杰倒了杯茶,递过去,又随手指向工棚外,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工匠。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者,可拜上将军。 别管某心里有没有良策,就算没有,慌又有个啥用。 除了自乱手脚,就是让外人白白看了笑话。 另外...不出某所料的话,世家此举的目的,便是想让咱们自乱阵脚。 所以咱们必须反道而行之,即便坊间沸满盈天,也要安然自若,按部就班的完成试院修建。 等着瞧吧,只待李道长一开口,比咱们解释一百句都管用。” 侯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见李斯文丝毫不慌,那他更不慌,反正陛下怪罪下来,最先挨打的那人绝不是他。 他看了眼房外,随口道:“对了,刚才某在东市听见,有个学子的爹娘打算来工地求情,说想换个选址。 二郎要不要去跟他们说道说道?” “也好,反正现在也是在这干等着,去瞧瞧。” 言罢,李斯文走到栅栏之外,只见两个身穿补丁衣裳的妇人,正拉着小吏哭诉: “官爷,求你们换个地方吧! 好不容易供我家娃苦读十年,就盼着将来有个好出路,要是试院不吉利,他再出点什么事,我们两口子可怎么活啊!” 见这架势,侯杰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说学子爹娘么,怎么是俩妇人,难道说... “滚蛋,别瞎想!” 李斯文当即踹了一脚上去,迎着侯杰的一脸惊恐,无奈解释道: “某不会读心术,更不清楚你心里想什么,但看你那猥琐模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玛德,还敢说你不会读心术! 李斯文无语白了他一眼,不想再解释什么,这出已经上演了不止一次两次了。 稳步走上前去,温声道: “大家伙请放心,某已派人去请李淳风道长前来堪舆。 想来你们也听说过他的大名,只要他说没问题,那咱们这选址肯定就没问题。 眼下...暂且休息半日,工薪照开,权当是某给予各位的补偿,让大家受惊了。” 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也没在抱怨,只是蹲在墙角,安分等着最后结果。 不过半个时辰,李淳风骑马晃晃悠悠的赶到。 薛礼骑马在前引路,后边那人则身着一袭月白色道袍。 手持拂尘,满头乌发随意用木簪挽起,面容清癯,眼神明亮,远远望去,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正如李斯文所想,李淳风才刚一下马,便相当程度上安抚住了工匠们的情绪。 李淳风无视围上前来的人群,对着李斯文拱手行礼,笑道: “蓝田公,此次寻找贫道前来,可是为了那乱葬岗的谣言一事?” 李斯文连忙迎上去,把他请到临时搭的茶棚里,倒了杯热茶。 虽没孙紫苏在中调节氛围,但可能是没了袁天罡在旁明嘲暗讽,两人相处倒也恰当。 “道长果然消息灵通。 外面谣言闹得太凶,工匠不敢干活,百姓和士子也不安心,无奈只能请道长前来,当众堪舆一番,破除谣言。” 李淳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笑着点头: “科举是件好事,利国利民,贫道自是愿意出手相助,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空地走上一遭?” “李天师请。” 两人刚走出茶棚,围观的百姓和工匠就涌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李淳风拿着罗盘,装模作样的围着空地转了一圈,脚步从容,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罗盘指针,又抬头望了望天空。 这人与袁天罡,并称为贞观年的两大神棍。 口若悬河间,哪怕英明神武如李二陛下,对两人也是再三礼遇。 更别说,这俩人呼风唤雨的神通没有,相人看面的本事还是值得肯定的。 不管是武如意‘奇相月偃,龙睛凤颈,贵不可言’的判词。 还是刚一见面,就直接点明自己‘远看薄福,近看显贵’的矛盾面相,都足以佐证这点。 人可以摸鱼,但不能真没本事。 转完一圈,李淳风站在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列位乡亲、各位工匠,贫道今日来,就是要跟大家说说此地风水。 此地面朝朝阳,背靠灞河,乃是风水格局里难见的‘玉带缠腰’宝地! 灞河如带,环绕此地,可聚天下才气;朝阳东升,光照充足,可驱邪避晦。 将来考生在此考试,定能文思泉涌,下笔神助,金榜题名不在话下!” 他举起罗盘,指着稳稳停在中央的指针,语气严肃: “大家请看,贫道刚才围着空地转了一圈,罗盘却无半点偏差,可见此地并无丝毫邪气! 至于坊间传言,说此地曾属乱葬岗,夜有小鬼屈哭,定然属于无稽之谈!” 第1067章 此仇不报非君子 试院工地的夯土声昼夜不停,长安城内的科举筹备也已进入尾声。 其间,礼部行文由御史台成员携带,分发天下各个州府,城镇乡野。 并监视当地官员,按名额举荐有才之士参加科举。 科举考试分为经义、诗赋、策论与算学。 每科选其中上等者进京参加会试,关中各地距离长安更近的学子,可直接进京等待乡试。 因为是科举重开的第一次考试,一切从简,即是因时间仓促,对各方面不得已的妥协。 也算是对门阀世家的一次缓冲,好让世家门阀子弟对科举的抵触消减到最低。 以后的常科,则会以这次为例,地方州府举行乡试,由当地官员举荐贤能。 而长安、万年、新乡、周至等京畿之地,则将乡试并为一处。 天下各州的驿道上,御史们正策马疾驰,穿行官道,心里一阵恼火。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说服了陛下,非要将科举首试设于九月大当天,为班师回朝的秦帅祈福庆贺。 你也不看看当今是什么时间,前日刚过了寒露,距离九月大当天还有不足十天... 望山跑死马,也不知道赶到任地,自己还剩几口气! 河北道,定州武城历县,御史崔九刚通过家族关系,将文牒送递到一寒门学子家中。 周明此人家境贫寒,幼时丧父,稍长丧母,祖母二人相依为伴,却自小嗜学,借读藏书之家。 而今不过弱冠之年,便已经成了乡里乡外的小辈里,声名最为显赫之人。 提前送他一份通行文牒,权当是给未来同僚卖个好,谁也挑不出毛病。 就在周明收好文牒,崔九欲要上马赶赴下一家时。 县丞带着两个衙役匆匆赶来,五短身材,满脸横肉,神色倨傲。 “下官见过崔御史,周明这小子乃是佃户出身,连《论语》都没读完,哪来的资格参加科举? 您这文牒,怕是发错人家了!” 周明紧紧攥着怀里文牒,清瘦见骨的脸上隐隐发白,眼神阴翳,借着崔九的遮掩,狠狠瞪着县丞。 这些年来,他厚着脸皮借遍乡绅、权贵之家的藏书,哪怕天寒地冻,也忍痛抄书,不敢逾越借还时期。 又托私塾恩师看重,得以入门做个仆役,平时得闲便可在门外听读先生讲义... 寒窗苦读十数年,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机会,可以赴京赶考,期待金榜题名的那天,却要在家门口被县丞当众羞辱。 今日之仇,他日得势,定当十倍回报! 见自己最大的靠山御史,面露惊疑,回头打量自己,周明强忍心中恐慌,上前一步,朗声道: “县丞大人,学生虽出身贫寒,却也托乡绅看重,得以通读四书五经,策论也能写得通顺!” 崔九眉头一皱,虽没出声,但心里已经隐隐偏向周明所说。 他此次领命颁牒,顺道回了趟家族,听闻历县县丞欺软怕硬,时常刁难寒门子弟。 “敢问县丞,科举行文上白纸黑字,意思明明白白——凡年满十六、识文断字者,皆可报名。 学子周明既符合条件,为何不能领牒?” 县丞却赔笑一声,眼神阴毒的盯着周明,笑道: “御史大人有所不知,周明这小子去年还偷过地主家余粮,品行不端。 若让他去长安参考,岂不是丢我定州父老的脸面?” 这话半真半假,去年河北多地旱灾,百姓颗粒无收,周明确实偷过地主家余粮,却也是无奈之举。 今年他祖母未能撑到开春,周明便将所偷粮食,尽数送还失主家中,并得到了各家原谅。 县丞之所以来此刁难,只是因为当地乡绅,乃武城崔氏的旁支,早已提前打过招呼,不得让寒门学子抢占世家子弟的名额。 看着神色各异的两伙人,崔九郎心思转动,便已清楚其中猫腻。 虽说他与当地乡绅乃是本家,理应相助,但若颁发文牒一事没办好,全家人都要跟着送命。 反观历县崔氏,不过百年前从武城脱离的一支旁脉,已经出了五服,孰重孰轻,他还晓得。 从袖中取出皇帝亲赐令牌,冷声道: “县丞,陛下有旨,凡阻挠科举者,皆可以‘扰乱科场’治罪,罪同谋反。 你若再做刁难,那就休怪本官不讲情面,拿你去大理寺问话!” 见令牌,听这话,县丞脸色瞬间发白,他虽依附历县崔氏,但终究属于朝廷官员,不可公然抗旨。 而且这罪同谋反,可是抄家夷三族的大罪,为了讨好当地乡绅,何至如此! 只能悻悻退下:“可能...是下官失察,还望御史大人恕罪。” 周明望着崔九,眼眶泛红,扑通跪下一连三个响头: “谢御史大人!学生定不负陛下恩典,定要考出成绩,将来得以回报大人提携之恩!” 崔九很是满意的拍了拍他肩膀,亲自扶他起来,为其掸掉膝盖尘土: “好好读书,长安、洛阳两地考场即将落成,只待你们这些寒门才俊大驾光临,等那时若某得闲,定来为你接风洗尘!” 类似场景,在天下各州不断上演。 关内泽州,御史为了给牧羊出身的学子发放文牒,不惜与当地刺史据理力争,慷慨解囊,为学子赶考路费。 而后...黑着脸告别刺史、学子两个穷光蛋。 江南道扬州,世家子弟欲以钱财买通御史,却被当场呵斥,大打出手,以儆效尤。 鬼知道百骑会藏在哪里监视,敢受贿,怕是当场就死,没商量。 这些奔波各地的御史,或曾是世家子弟,或曾对寒门子弟持有相当偏见。 但在‘重开科举,从者昌,逆者死‘的御令之下,他们没的选,只能当个好人。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次科举重开,不单单只是陛下的一意孤行,更是几大门阀世家的妥协。 皇恩浩荡,莫敢不从。 ... 礼部衙署,案上已经堆满各州郡府送达的回执,王珪正借着暖阳、烛火,逐份核对。 科举行文已由快马先行送达天下各地,南至岭南崖州,北至并州战火之地。 凡有士子聚居之所,皆能收到这份承载着逆天改命的文书。 “蓝田公。” 待耳边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王珪放下羊毫,揉着发酸发痛的眼皮。 “京畿治下二十二县的乡试合并,六部均无异议,只是这主监考人选,还需你来拿个主意。 进京乡试的学子足足两千有余,尤其以长安、万年、新乡、周至四县的考生居多,出身乡绅权贵,门第世家子弟为最。 这群小辈眼高于顶,需得有个威望、规矩并重的监考官,才能镇得住场子! 毕竟是制科试行,不可出半点差错。” 李斯文得到消息,从试院工地匆匆赶来,绛紫官袍沾满尘土,几乎看不出底色。 大步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科举行文,看着其上字样稍作沉思。 最终还是决定,先听听王珪的看法,不可越俎代庖。 万一王珪这老货偷奸耍滑,把重任尽数送给自己,那可就大事不妙。 “王大人,不知你心目里...可有合适人选?” 王珪沉吟片刻,略显头疼:“确实有那么几个人选,只可惜...诶,分身乏术。 御史台王载王大人性情温和,办事稳妥,可他已经去往同州分发文牒,抽不开身。 吏部张子谦张侍郎,懂典章晓规矩,只是性子太软,根本镇不住那群纨绔子。 老夫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听听蓝田公的意见,看看能不能找出个既有身份名望、又敢惹人做事的上佳人选。” 李斯文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忽然嘴角勾出坏笑,若没记错的话,这人近期已经返京歇息。 “王大人,不知你家公子敬直,近来可有要务?” “敬直?” 王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笑,言语间虽有责怪之意,但更多的还是子辈成才的欣慰。 “那孩子,自打去年配合蓝田公,为平疫小娘申冤,扳倒周至韦家后,恃才傲物的性子到也收敛了不少。 后托小公爷照料,去了工部当差,前些日子一直忙着到处跑,少有信讯。 而今借科举修建试院一事,得以返京,现在倒也清闲。 只是... 敬直这孩子毕竟少不更事,又身为公主驸马,让他当乡试主监,怕是有人会说闲话!” 李斯文却不以为然的摇头失笑,语气笃定: “正因为敬直乃当朝驸马,又同为太子近臣,简在帝心,才最合适当监考。 王大人想想,世家子弟若想在乡试中舞弊,一听主监考官竟是皇亲国戚,才会多几分忌惮。 哪怕有胆大包天的狂徒舞弊,也不敢操作得太明显。 再者说,敬直去年与咱一同闹事被罚,亲眼目睹了某些乡绅作恶的手段,书生意气间,对其早已心生不满。 再加上科举一事利国利民,哪怕不知晓内情,也会下意识的维护寒门学子利益。 这事交给他,咱们放心,陛下那里也好交代。 再者说,万一哪里出了差错,有南平公主在中周旋,陛下顶多也只是大惩小戒。” 这话一下便戳中了王珪的心思,不为别的,只为简在帝心四个大字。 太原王氏被江南豪族推举成首领,本是越王李泰的支持者。 只是连番遭遇下来,李泰名声大损,几乎成了文人士子中的笑话,夺嫡几乎无望。 于是便托王敬直的关系,转投太子李承乾,以期盼于李斯文能治好太子笃疾。 而今太子长居城外,罕出入人前。 但仅凭名下白菜价猪肉与《三字经》,在坊间中名声便不输于陛下的文治武功。 哪怕将来夺嫡失败,也会名留青史,保底一个圣贤德太子的美名。 更别提,他曾收到消息,中秋前后皇后曾秘密到访汤峪。 得知此消息后,陛下怒不可遏,当即带兵打上汤峪。 结果次日回返,绝口不提此事,只是龙颜大悦,连魏征的几次当面怒骂,也是如沐春风,笑颜以待。 再联系前些日子,甄立言为华佗绝学‘麻沸散’正名一事,太子的笃疾怕是有痊愈的可能。 若王敬直能借此次监考立住威信,不仅能为太子的名声锦上添花,更能博得陛下信赖,稳固王氏子弟在朝堂上的地位。 “即使如此...那便依蓝田公所言,老夫这就修书一封,让敬直来礼部领命。” 次日一早,王敬直身着从五品绯色官袍,揣着一肚子打工人的怨气,迈入礼部衙署。 他稍长李斯文几岁,已经及冠些许年月,因为数月外出修路而晒成的小麦色面孔,依旧俊朗。 腰间挂着工部左司郎中的金鱼袋,行走间仍保留几分书香气,眼神却比去年沉稳许多。 “王尚书,二...蓝田公。” 王氏本就崇尚长幼尊卑,甚至不惜得罪南平公主,王敬直自然晓得官场称职务的规矩,躬身行礼间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知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李斯文将一份监考章程递过去,看着王敬直比自己还黑了两度的肤色,心中大感快意。 “敬直,此次京畿乡试的主监之职,礼部与王尚书皆属意于你。 两千余考生,既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才俊,你需得一碗水端平。 既要防止舞弊手段,又要护得学子名声,敢不敢接?” 艹了,他就知道今天没好事! 外边天寒地冻的,谁愿意舍了家里暖炉,风里雨里的陪学子们监考! 但王敬直也不敢婉拒,阿耶眼神如炬的盯着自己,但凡有丁点不情愿,回家准要家法伺候。 玛德,他就不该回来,在外没人管束多自在! 王敬直实在不情愿的接过章程,但当目光扫过其上‘糊名誊录、禁军搜检’的字样,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公报私仇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有何不敢!小官定不负二位所托,着重监管徇私舞弊之事!” 相较萧锐的摸鱼本性,他对王敬直相当放心,李斯文点了点头,又叮嘱道: “世家子弟可能会藏小抄、托关系,你记得让禁军严格搜检。 另外,若寒门学子若有文牒丢失或被他人刁难的,你也要及时处置。 最后,入场时按籍贯排队,避免拥挤,毕竟是首科,需让学子们感受到考场的公平公正,毫无偏私。” 王敬直一一记下,心里却悄悄盘算起另一桩事。 李斯文这家伙,明知自己刚修路回来,不过几天假期,却偏把这苦差事推给自己。 此仇不报非君子,不就是震慑学子嘛,看他假借蓝田县公威名! 第1069章 四害之首,凶名远扬 九月大的清晨,天还未亮,天边悬着一轮残月,清冷的月光洒在国子监朱红色的大门上。 门前早已挤满了考生,灯笼的光摇曳不定,映得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或激动、或紧张、或傲慢。 “让让!让让!”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少年推开人群,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家仆。 他是荥阳郑氏的子弟郑明远,自幼师从大儒,此次乡试志在必得。 “都挤在这里做什么?耽误了本公子入场,你们担待得起吗?” 人群中,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少年默默往旁边让了让,谦让而不显懦弱,气度不凡。 他是周至县的寒门学子张生,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论语》,这是他用三个月砍柴钱买的。 昨日他从周至赶来长安,一路靠步行,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露出了脚趾。 他抬头望着国子监的匾额,眼里满是憧憬——若能考中,他就能让母亲不再跟着自己挨饿。 “柳兄,你也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张生回头,见是同县的张二,也是寒门出身。 张二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胡饼,递过来:“快吃点,一会儿入场要搜身,空腹考试可不行。” 张生接过胡饼,咬了一口,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 “谢张兄。你说... 咱们能考过吗?听说世家子弟都请了名师,咱们...” 放眼望去,在场考生绝大多数都是镶金佩玉,器宇轩昂,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 从小锦衣玉食,受最好的教育,毫不客气的说,他们便是这一代人里,最为有文化的那群人。 张二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蓝田公不是说了吗?科举看的是真才实学,不是出身! 再说,咱们还有算学的优势——那些世家子弟哪会算《缉古算术》里的堤坝题?” 两人正说着,就听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搞什么鬼啊,大清早的就让某等在这里等,却又不说什么时候开门?” “是极是极,门外候着这么些人,一个一个的确认文牒,要等到什么时候,听说这次乡试极其严格,入门前还要搜身检查!” “还要搜身检查?仁兄哪里来的消息?” 人群中,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学子神色稍慌,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几步,其中一个正是郑明远。 “还用得着打听?公告栏上写的明明白白。 三次科举,蓝天县公李斯文都会出面监考,以他不喜世家作风的脾气,肯定是严上加严,杜绝一切舞弊手段。” 程处弼被王敬直以三坛西域美酒收买,今日特来配合散布消息,所以打扮得相对寒酸。 穿着略胜寥寥几人的寒门子弟,又远逊色于大多数人,叉腰豪迈警告道: “某劝你们,若身上若藏着小抄的,还是趁早拿出销毁。 听说一旦检查出,就会被吏部官员当场记录在案,永不叙用!” 虽不知晓此人来路,但听他说的煞有其事的模样,某些人便是神色慌张,脸色苍白。 当然,人群里不乏五姓七望出身的显赫权贵子弟,对这种没根据的风言浑不在意,嗤笑道: “你可拉到吧,不知拿着从何而来的小道消息,在这里招摇撞骗! 也不看看某等都是些什么身份,别说礼部行文对咱有没有管束。 就算小爷被查出来作弊,只需家里大人一纸书信,便是尚书王珪亲至,也要给几分薄面! 更别说,礼部官吏素来识趣,只要小爷自报家门,定叫他们以礼相待,不敢逾矩! 区区一介县公,又算得了什么!” 程处弼呵呵冷笑两声,你家家世再怎么显赫,但又怎么比得过当朝国舅的长孙无忌,就算他来了求关系,二郎也是照打不误。 “也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野小子,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说这话先去跟人打听打听,蓝天县公是何等的威风!” “某管一介小县公干甚,只要他敢拦某,某就敢揍得他鼻青脸肿!” 此话一出,凑在周边听热闹的学子,纷纷脸色大变,不约而同的大撤步,让出人群里,不知死活的那个愣头青。 只见他身穿云锻锦衣,腰间玉带缠金镶银,方面垂耳,面孔白皙,额前几缕长发垂落,确实有几分人中龙凤的模样。 “看什么看,某范阳卢氏卢景裕,家父范阳郡公,朝中四品尚书左丞,谁敢拦某?” 程处弼忍不住的摇头嗤笑,还以为是哪家的皇亲贵胄,原来是小瘪三! 当即也没了较劲的心思,别说这人只是范阳卢氏的嫡出子,就算他爹来了,见了二郎这个三品太子宾客,也要行大礼拜见上官。 冷声道:“范阳卢氏,真是好大的威风,那某可就等着瞧,看看卢公子该如何拳打脚踢李虎彪!” “蓝田县公李虎彪?此人名不见经传,小爷怕他作甚!” 但就算卢景裕如此嚣张,也架不住人群中的好心人劝道: “蓝田县公没听说过,那曹国公次子,长安四害之首,你总该知道吧?” “长安四害之首,虎彪?嘶——原来是这个煞星!” 一听这名,原本老神在在的卢景裕,瞬间脸色大变,挤出人群朝着自家马车快走。 “卢公子留步,你这是打算去哪,不是说要和蓝田县公比划比划么!” 背后人群传来一阵喧哗,但卢景裕已经顾不上这么多。 坐回车厢,将藏在发丝鬓角、咯吱窝、鞋底...的一沓小抄尽数取下,满脸悲愤的丢进火盆里烧毁。 这可都是族中长辈为他精心准备的经义要点,重金请抄书人以老鼠须为笔而作。 字样大小小于蚂蚁,整篇经义下来,也不过两指宽细,来之不易,但也不可奈何。 李斯文这吊人天生神力,当年不过是些口角之争,结果这货上来就是一拳,打得他浑浑噩噩至少半月有余。 再加上曹国公府势大,阿耶担心因此招来祸患,这才将他召回族中,潜心进学数年有余。 却没想,一朝解放想来科举场上出个风头,好好杀一杀当年郁气,却又撞见了那个煞星! 第1070章 你个畜生,枉为人子! 车外马夫见自家公子脸色不对。 小心掀开车帘,正好撞见卢景裕烧着小抄,一脸奇怪的问道: “公子,这些小抄可是老爷重金求购而来,怎么全烧了?” “不烧掉还能怎样?” 卢景裕满脸悲愤,却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若一会儿进场,真被兵卒搜出来,某怕是要被那吊人当场打死!” 一听这话,马车当即变了脸色,惊怒道: “不过是场科举,何至于如此上纲上线? 难不成...是谁打算公报私仇,难道他就不知道,老爷与太上皇可是八拜之交!” 卢景裕很是无语的看了眼马夫,只当他是老糊涂了,才敢如此嚣张。 太上皇很了不起么? 他人这么厉害,怎么会丢了皇位,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松就是俩大儿? 更别说,他与李斯文本来就有私仇。 再加上这吊人不知撞见了什么机遇,短短几年就封了个三品县公爵。 换做旁人被抓,李斯文可能会顾忌两家交情,大事化小,但若是自己不幸被抓... 就以李斯文小心眼的德行,就算打不死自己,也会打个半死。 然后再把自己树成典型,高高挂在国子监门口以儆效尤。 可若是没了这些小抄,他又该如何面对家中族老,出门前可是放出一箩筐的豪言壮志! 但比起小命来,丢些脸面就丢些吧! 要不干脆别考了? 但只要一想起阿耶手里家法,卢景裕便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老登下手没轻没重的。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只因扛不过搜身,便丢了小抄灰溜溜的跑回家,怕是要大义灭亲! 撩起车窗,看着依旧紧闭的国子监大门,卢景裕心中暗恨。 李斯文你个畜生,畜生啊! 天寒风冷的大清早,你不在被窝里搂着美娇娘享受,偏偏跑来国子监折磨他们这些可怜学子! 简直是枉为人子,堂堂曹国公,怎么生出你个王八蛋好儿子? 类似的场景在人群中悄然上演。 国子监门外,一听说李斯文会来主持搜身。 原本藏着小抄,打算各显神通的世家子弟们,纷纷敛了心思。 对于他们这些,自出生以来便是人上人的世家子弟来说,九品中正也好,科举也好,不过是个入仕的程序。 只要随便记住几句名人名言,闲来无事参加场诗会,结识些有才同门,蹭蹭名气。 其余时间只要不杀人放火,还被衙门逮了个正着,那等及冠后便可安稳入仕当官。 心无大志者就悠闲度日,趁着年轻贪玩享乐; 志向高远,满腹经纶的人才,那就靠着长辈维护,兢兢业业的做好本职工作。 只待时机一到,便扶摇直上,逐步继承家族人脉,慢慢长成参天大树,庇护族人,壮大家族。 但朝廷重开科举后,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便被套上了一层枷锁。 从此朝廷不再是自家一言堂,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而是要装模作样的考上几场,朝廷再择优录取,入仕为官。 其他人只能回家继承家业,一辈子吃喝不愁。 但若是李斯文亲自监考,主持搜身的话,情况又大为不同。 只要家里有些关系的都知道—— 这次科举严密性远超隋时,新规更是出自李斯文一人之手,几乎是堵死了所有舞弊的手段。 就这样一人,又怎么可能被贿赂收买,任由自己的心血被肆意糟践。 当然,这还是次要原因。 主要是这货记仇,外加心思阴沉,手段狠辣,谁也不敢率先出头,被他记恨。 要说最让他们觉得恶心的,便是李斯文自掘坟墓,挖自家墙头的荒唐行为。 鼓捣出活字印刷,就自己私下偷摸就呗,为什么要献给陛下,让那群泥腿子也配读得起书? 是,你李斯文才高八斗,学究天人,无须继承家中爵位,自己单枪匹马就博来了皇帝青睐,挣得三品勋公爵。 但你有没有想过,曹国公府的下一代该如何,下下代又该如何,总不可能代代出人杰吧? 贪恋富贵权势也就罢了,有名有姓的别管小门还是大户,谁家不贪。 但你怎么这么自私,为了你一个人的显赫,堵死了将来所有人的捷径! 长孙无忌率先看出不对,想要掐灭威胁于苗头,结果被李斯文整得半身不遂。 周至韦家、渤海封氏,还有淮安王府... 一群勇于反抗皇帝暴政的义士,结果硬生生的被李斯文搞到家破人亡。 不少女眷充入教坊司,那曼丽身段,娇柔音线... 咳咳,就以李斯文这种,不动则已,动则抄家灭门的狠角色,谁敢轻易得罪。 坊间把李斯文吹得光正伟岸,忧国忧民,敢为天下先。 殊不知,他一肚子的坏水、阴狠毒辣,全用在了他们世家门阀的身上! 打又打不过,告也告不动,明的阴的人家也比你在行,他们又该怎么办? 反抗不能,那就乖乖顺从呗,搜身就搜身! 就在一众学子们满腔悲愤,默默毁掉小抄,或是满心焦急,只待大门洞开入场之时。 辰时初刻,国子监的铜钉朱门缓缓而开。 只听门轴发出‘嘎吱’的声响,两队披甲持矛的禁军从门内大步而来。 甲胄在笼光下泛着冷芒,肃杀之气笼罩了整条街道。 王敬直身着绯色官袍,站在门内的高台上,身旁跟着两位礼部官员。 与人群中的程处弼相视点头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铜喇叭传遍街道: “诸位考生请注意!今日乡试,按籍贯分两队入场。 以长安、万年两县学子为排头,分作两队,其余新乡、周至等县学子排列其后,按序入场,不得喧哗打闹。” 洪亮话音刚落。 选调自长安、万年两县衙门的小吏捕快,便手持杀威棒涌入人群,大声叫嚷着指挥考生整齐排列。 “每次允十人入场,先验文牒,再搜身。 若有发现夹带私物、冒名顶替者,当即取消考试资格,笞刑三十,永不叙用!” 第1071章 大义灭亲,以暴制暴 王敬直便是顶级豪门出身,自然清楚这群公子哥的秉性。 好逸恶劳,又被娇生惯养宠得骄纵,只有他们占便宜的份,绝不肯吃亏。 外加此时正值清早,天寒地冻,谁也不愿意在外久候,冻手冻脚。 所以,只需将长安、万年两县中拔尖的世家子弟,挑出来当排头,那排在队后的公子哥,自然不愿。 这样一来,便将世家子弟顺利分化,将他们指向自己的怨气,转为彼此间的矛盾,化解了一场冲突。 至于寒门学子,能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已是感激不尽,又怎么会有怨气。 对于这些人来说,在外挨冻片刻,就能顺利入场乡试,好处说完了,那么...代价呢? 随着王敬直一声令下,禁军上前引导考生。 左队长安县崔氏子弟崔仁师,第一个走进大门。 搜身的禁军仔细检查了他的发冠、袖管,甚至鞋底,几次确认没有夹带物后,这才放行。 卢景裕躲在人群之中,心里一阵发虚。 之前听说李斯文可能来监考,他已经把藏在腰带里的小抄扔了,但还是怕出什么岔子。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阵喧哗。 右队的一个学子被禁军拦下,从他的袖管里搜出一卷绢纸,上面写满了经义。 那学子扑通跪地,连磕几个响头: “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王敬直从高台上走下来,目光落在那学子身上。 他认得这人,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子弟,应该是叫王仲,按道理,是该网开一面。 但若徇私,不仅是会让李斯文看了王家笑话,更会辜负太子的信任。 “按规矩办。” 王敬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取消考试资格,派人送回太原,告知你家族长——科举面前,无论出身,无人例外!” 禁军上前,架起王仲就往外走。 王仲哭喊着:“驸马爷!看在同宗的份上,饶了我吧!我家族长会给您送礼的!” 王敬直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回高台:“继续入场!再有舞弊者,同此处置!”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考生都收起了侥幸心理。 张生看着王敬直的背影,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监考官能大义灭亲,做到如此公正,对他们这些寒门学子来说,才算一门幸事。 一次与世家子同台竞争的机会。 可没过多久,左队又出了乱子。 哪怕小吏、捕快官役奉命行事,极力维持秩序。 但也架不住某些世家子眼高于顶,又被家里长辈宠得无法无天。 在他们看来,这些在衙门里任职的不入流官吏,只是类同家杂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 平素花点小钱便能轻易指使。 今天却倒反天罡,被一群下人随意摆弄,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们动作快点!万一冻坏了本公子,某要你们全家丢去喂狗!” “彼娘之,牛二壮你活得不耐烦了,赶紧把脏手从本公子身上拿开,信不信给你剁咯?” “给某一边呆着去,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酸臭味,别挨老子...特么听不懂人话是吧,老子弄死你!” 短短功夫,本就吵嚷如菜市场的现场,就上演了一出出的全武行,推搡打骂,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甚至有个学子浑身是胆,伸手去抢禁军手里横刀... 站于王敬直两侧的礼部官员,是面面相觑,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放眼望去,胆敢闹事的公子哥,没一个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 就在两人茫无头绪之时,却发现王敬直居高临下,已经冷眼旁观了小半天。 伸手指着闹剧现场,一脸苦笑着拱了拱手:“驸马爷,您看着...” 王敬直扫过两人,皆是一脸汗颜,畏畏缩缩的摸样,心里默叹一声。 也难怪陛下等不及,非要冒险打压门阀世家。 世家子弟生来便高人一等,仗着家中权势,对朝廷制度熟视无睹是一方面。 朝中官员又官官相护,主打一个人情世故,占据高位的官员本就出身世家,自然对这些后辈维护再三。 而寒门出身的官员,只能捡一些旁人挑剩下的官职。 任务繁杂,没油水,手中权力轻如鸿毛,追责起来又是首当其冲,天生低人一等。 而这种鸡肋官职,大部分集中在礼部。 所以面对这些有权有势的世家子,尽数都是畏畏缩缩,根本不敢招惹。 长久以往,朝廷的威严迟早要被这些人败光! 也幸好,李斯文似乎是对此早有预料,给自己派来个得力助手。 王敬直向后一招手,苦笑中带有几分无奈:“侯杰,该你上场了!” 话音未落,便是一道混杂着豪爽与匪气的大笑声:“哈哈,洒家来也!”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英武少年,身披玄甲,背后灰青大氅迎风招展,龙行虎步,随笑声而来。 “敬直兄弟,有何指示?” 王敬直无力的摆了摆手:“所有寻滋挑事之人,全部拿下!” 侯杰本就是受李斯文吩咐,带着一队百骑前来维持秩序的。 一听真有人敢在国子监前闹事,当即便是虎目圆瞪: “玛德!敢在这儿撒野?真当禁军是吃素的?” 一挥手,身后百骑应声而动,一双双鹰目死死盯住目标。 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人群,将几个闹事的学子按在地上。 他们可不管你家如何,有委屈,去神龙殿里跟陛下说! 原本混乱不堪的人群,顿时被这群虎狼之师冲击得人仰马翻。 但由于最为嚣张的几个,被迅速制服,场面倒是逐渐平复下来。 第1072章 老子的地盘,老子做主 “娘嘞,赶紧放开老子,你知道某家是谁么,信不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其中一个学子还在叫嚣,侯杰却不惯着这臭毛病。 大手挤开人群,狠狠抽在这人大腿上,血肉横飞: “再动一下,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这人面白唇红,一看便是个窝里横的货色,哪里见过侯杰这种,一言不合便动手的狠角。 当场被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动弹。 “看什么看,还有你、你...你们几个!” 侯杰出身武勋,自小打熬筋骨,眼力自然不差。 谨遵李斯文的叮嘱,提前躲在暗处观察,早就注意上了某些家伙。 在人群里随意扫了一圈,指出几个眼神躲闪的人: “凡是某刚才点到的,即刻出列,百骑将面貌、身份记录在册,取消科举资格!” “凭什么,我们一直在好好排队,没吵架没打人...” 侯杰冷笑一声,怒斥道:“真当老子眼瞎是不是,你们躲在人群里混淆视听,搅动是非。 你们几个确实没有参加打架斗殴,但其他人推搡打架,和你们脱不了干系!” 那几人脸色发白,转身想跑,却被百骑拦住。 经过盘问,才知道他们是关陇世家派来的,想混进考场搅乱秩序。 侯杰冷笑一声:“把他们押去大理寺,让他们好好说说,是谁派他们来的!” 随着侯杰施展雷霆手段,将这群别有用心之人,或者桀骜难驯之辈尽数制服,现场很快便变得井然有序。 当然,也不乏明眼人认出百骑身份,摆出副乖巧懂事的模样,顺利躲过一劫。 “现在,开始入场!” 混乱平息后,王敬直擦了把头上冷汗,吩咐禁军放心,让考生们陆续进入国子监考场。 而出乎意料的是,这群被当场拿下,取消考试资格的学子们。 或是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或是大喊冤枉,跪地求饶... 却唯独没见一个嚣张跋扈之人,敢对着自己出言不逊,威逼利诱,可能... 这就是李斯文的威名吧,长安城里头号纨绔,长安四害之首,一物降一物。 趁着学子们分批进场,王敬直悄然回到国子监中,坐于考场大门旁的胡凳上,扭头对侯杰吩咐道: “侯杰,麻烦抬一口水缸来,就在后院,某提前差人收拾过。” 侯杰愣了一下,心里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照办。 跟这群精通算计的家伙相比,自己那些鬼主意,实在有些拿不上台面。 很快,侯杰领着几个百骑,抬来一口半人高的水缸,其中空无一物。 王敬直站起身,对着刚要入场的考生们说: “诸位,你们都是当代的少年才俊,一身学问来之不易,等未来一朝入仕,更是与某并列,身负国家兴衰之重任。 所以,本官愿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身上还有夹带之物,现在扔进水缸里,本官既往不咎。 若仍执迷不悟,一会儿被百骑搜出来,那可就不仅只是取消考试资格了。 终生不得叙用,想想看,你家长辈得知这个消息,会用何等家法伺候!” 率先进场的考生们面面相觑,有些人变得犹豫起来。 一个寒门学子攥了攥衣袖,很是心虚的瞄着王敬直。 其间不慎与侯杰四目对视,当即哆嗦几下,小步走出人群。 其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写满了各家经义要点,是他熬了几夜的成果,来之不易。 他一步三停顿,频频看向袖口,心里一顿挣扎。 若是扔了,这次科举必然落榜,返家之后听阿耶阿娘几年的数落。 可若是不扔,一会儿真被搜出来,这辈子算是彻底没了希望,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承受之重。 最终,他一咬牙,脱下锦衣扔进了水缸。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越来越多的考生扛不住压力,选择交出夹带之物。 写满字的内衬,藏于发冠里的小抄,甚至还有人解下腰间玉带,背面刻满了经义。 王敬直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给了考生一次反悔的机会,又给了那些心存侥幸之人,相当程度上的挣扎。 就算走了狗屎运,真的有人带着小抄走入考场,也要胆战心惊的频频四顾,生怕被逮到,极大影响成绩。 随着一批学子轻装上阵,下一队考生入场。 侯杰双眼微眯,目光灼灼的盯着人群,这人看的好生眼熟。 好像是几年前,二郎尚且混账的时候,在百香楼里跟他们有过冲突。 但身板太脆,挨了二郎几拳便睡了过去。 “你,没错,就是你,给老子站那儿!” 侯杰上前一步,一把薅住卢景裕的胳膊,将其带出人群,同时吩咐百骑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某仔仔细细的搜,别放过任何边边角角!” 此话一出,国子监中不管学子还是官吏,纷纷将注意力集中在此人身上。 不用想都知道,这位倒霉蛋,绝对跟侯杰有仇! 卢景裕气的方脸发白,用力想甩开侯杰的手,嚷嚷着抗议道: “侯二你要干什么?快点放开某!本公子身上没带夹带!” “呵呵,空口无凭,有没有夹带,搜了才知道!” 侯杰冷笑一声,催促一旁迟疑的百骑道: “赶紧的,给老子慢慢搜!头发丝、裤裆里...任何地方都别放过!” 见侯杰执意如此,百骑只好无奈上前。 细细检查了卢景裕的衣服、发冠,乃至手里饭盒里的胡饼,都被掰成了细末,却什么都没找到。 看着口粮被碾成了饼渣,卢景裕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侯杰就骂道: “彼娘之,侯二你这是在公报私仇!某要去陛下那里告你,扰乱考场秩序,无故欺压学子!” 侯杰却浑不在意,有李斯文在最前边扛着,区区小事,拂面清风罢了。 重重拍了拍卢景裕的肩膀,语气轻佻: “瞧卢公子说的,范阳卢氏,手眼通天的主。 今天好不容易进了某的地盘,某就公报私仇怎么了,有能耐你现在就去击鼓鸣冤!耽搁考试是你的事,某家过时不候!” 见卢景裕依旧不服,侯杰前倾身体,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笑眯眯的说道: “你当真觉得某不知道?进场前你脱离人群,去自家马车里干什么了? 告诉你,要不是你足够自觉,现在已经被押到大理寺了!” 闻言,卢景裕脸色骤变。 他实在是没想到,之前心血来潮,回马车烧毁小抄,竟然正巧被侯杰注意到了。 心里忍不住的庆幸,幸好当时听说李斯文可能会来监考,他便果断毁了小抄,不然现在麻烦可就大了。 看着卢景裕得意远去的背影,侯杰摸了摸后脑,心里实在狐疑。 难不成这货也学了二郎,几年不见,改头换面,从一介纨绔成了人才? 第1072章 愿国昌盛,民有所依 当搜身环节结束,所有考生进入考场,国子监的朱漆大门吱呀合上,科举第一场乡试正式开始。 王敬直起身站在中场的青石板路上,遥望考场方向的窗棂,如释重负的长长舒了口气。 万幸,有惊无险,没辜负阿耶与李斯文的期盼。 他出身太原王氏,又是嫡出老幺,从小受尽家中长辈父兄的宠溺。 又不像长兄那般肩负壮大家族的责任,家中对他唯一的要求,便是平安喜乐。 或许是因为家风严肃的缘故,他没养出丝毫纨绔气。 反倒十数年来,从未放松过对于学问的追求,早早便因才学闻名,博得陛下青睐,及冠后赐婚于南平。 而相对于严以待己的自身,自入仕以来,他便见惯了世家子弟凭门荫入仕的场景。 表兄王奕,不过能背半卷《论语》的能耐,却依家族关系补了个从七品的县丞。 反观家中负责抄书的那位寒门秀才,熟背《五经》,却只能贫寒度日,这辈子没希望走进朝堂。 在知晓内情的那天,王敬直突然觉得,自己十数年来苦读经书,仿佛成了笑话。 人生在世,努力不过是用来愚弄世人的说辞。 真正的前途如何,在降生的那一天起,便决定了这辈子的高度。 于是,那个彻夜苦读,不敢有片刻放松的王敬直,自甘堕落与萧锐为伍,日夜出入勾栏之所,虚度光阴。 可今天,托李斯文的‘看重’,他得以目睹寥寥寒门学子,于世家子弟一同走进考场,共用同张考卷、受相同考核。 但凡换做一年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陛下想促成此事,却有心无力,若世家齐心...诶,说不说的吧。 让天下世家门阀齐心? 当年五胡乱华,汉族将灭。 也不见世家门阀齐心对敌,反倒有不少成为卖国贼,享尽几代的荣华富贵。 来自祖辈卖国求荣的门荫,一直让王敬直觉得痛恨。 恨自己毕生所学,与家族供应的锦衣玉食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敬直兄弟,天冷风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就在王敬直心绪纷杂之际,侯杰笑嘻嘻的从身后走过来,搓着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手,递过一个白瓷茶盏,不似凡品。 黄褐色的茶汤冒着滚滚热气,混着淡淡姜香,一口下去,暖人心脾。 王敬直双手捧着茶盏,目光在热气中逐渐放空: “侯二,你也找个地方坐下吧,别光顾着照看某,怪不自在的。” 侯杰还穿着那身玄甲,随手搬来个胡凳坐下。 甲片碰撞间发出轻响,声音极细。 显然,侯杰在极力控制着动作大小,避免声响过大,影响到那些学子。 王敬直注意到他的心意,欲言又止的顿了顿,最后将目光落回考场窗棂。 那里隐约传来沙沙作响的写字声,犹如春蚕啃食桑叶,细微,却又充满生机,让人期待。 “侯二你觉得...这些学子里,会不会有人心怀大才,有望一朝入阁拜相?” 侯杰翘着二郎腿,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嗨,管他呢?等这些学子出头的那天,说不定某已经官拜三品,封得郡公爵了。 说话间,又惊疑一声,摩挲下巴低声说道: “不过...某听二郎那家伙说,天下英才不知凡几,寒门亦能出贵人,只是缺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只要今天把科场的规矩立住,有了出人头地的可能,以寒门学子的基数,代代将有才人出。” 一边说着,侯杰嬉皮笑脸的拍打王敬直的肩膀: “敬直兄弟, 别愁眉苦脸的想太多,不管以后科举变成啥样,反正咱知道,今天一清早没白忙活! 你想想刚才王仲被百骑架出去的时候,一群世家子的脸都吓白了。 将来七八年,没人敢明目张胆的舞弊,就够够了!” 听着侯杰绘声绘色的讲述王仲的惨状,王敬直颇有些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以前看着饿死浮漂的灾民,浑浑噩噩度日的寒门学子,总会觉得,世家门阀像一张蛛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可今天他才恍然发觉,为何李斯文素来瞧不上世家子——从骨子里的欺软怕硬,谁拳头大,谁说话管用! 就连那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也被李斯文左右逢源,撕开一道口子,给了寒门子弟一线希望。 “等这次科举结束,我会去东宫与太子禀报此事。” 也不知王敬直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语气坚定而有力: “侯二你与二郎的功劳,太子肯定是要记在心里。 将来等常科推行,咱们还要一起出力,为天下有志学子,开辟出一条足以奋斗终生的阳康大道。” 侯杰眼睛一亮,浑然忘记了,李承乾尚在汤峪养病的消息。 搓手桀桀怪笑道:“嘿嘿,那感情好!若托科举之风扶摇而上,哪怕再升官品一级,等平调入行伍,某就可以直接领兵。 敬直兄弟放心,到时候只需只会一声,某带兵前来维护秩序,谁若敢搅乱科场,某直接把他拖出去打三十大板!” 考场里,张二相当走运的,被分配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公家供应的毛笔,全神贯注的盯着试卷。 经义题,出自《礼记·礼运》中的大同章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这是他在村子里的私塾里,背得最熟的一段。 先生曾说,短短八个字里,藏着百姓求而不得的幸福。 思索至此,他突然摊开手掌,低头看了去。 掌心有层层堆叠的厚实老茧,是多年来帮家里种地、砍柴磨出来的痕迹。 前年冬日,辞官回乡的先生说他‘孺子可教’,便把珍藏许久的《礼记》借于他。 喜不胜收间,连夜抄完全篇,每天晚上就着月光反复读,直到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被先生收为门下子弟,学费全免。 但从始至终,他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走进国子监,还能在白花花的考卷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恍惚间,毛笔落在纸上,团团墨汁晕开。 万幸落点是草纸,没毁了考卷,若因此没了成绩,他怕是晚上想不开,拉个面条去梁上自戕。 张二深吸一口气,不敢再胡思乱想,慢慢落笔开始答题。 笔尖游走间,先生的谆谆教诲、自己私下的理解,源源不断的从笔尖流出。 直到写完“愿国昌盛,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依” 时,张二突然抬起袖子,抹了把眼眶。 比起村里的孤寡老人,那些没书读的孩子,他已经幸福太多,若此次能考中,一定要做个好官,让更多孩子有书可读、有饭可吃。 第1073章 别认真,今天只是一场彩排 坐在他对角的张生,此时正盯着算学题出神,题目是“算灞河漕运之利”: 已知漕船载重、每日行船里程,求一月能运多少粮食。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 他小时候在工坊里跟着老匠学过算术,等学有所成,工坊里有关木料、铁料的用量,全被他一手包揽。 后来又自学了《九章算术》,那些题目,可比眼下这些小儿科难多了。 只是...张生捏着笔杆,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不为别的,实在是有点怀疑人生。 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科举如此庄重的场景,能出这么简单的题目? “唰唰 ——” 不管了,他都快把考卷看出了花,也没看出哪里藏着陷阱,硬着头皮来吧,这次落榜下次再来! 张生开始演算,算筹摆得整齐,尽量将每一步都算得仔细。 与两位寒门学子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坐于后排的卢景裕。 他托着腮帮,眉头紧皱,眼神死死盯着策论题“天灾人祸接踵而至,灾民问题何解?”,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玛德,他从小长在大院里,锦衣玉食的,连流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哪里知道该怎么解决流民问题? 注意到天色渐渐西移,卢景裕再也管束不住自己,偷偷斜眼瞄向邻座的张二。 见张二写得飞快,心里是又急又慌。 若是考个零蛋回去,不用说,劈柴炖肉,竹笋炒肉,藤条焖肉... 卢景裕眼神四处偷瞄,见王敬直与侯杰正聊得火热,丝毫没注意到这边,不由松了口气。 刚才搜身之严苛,处罚之冷酷,着实是让他心有余悸,唯恐侯杰铁了心的公报私仇,拿着仿造小抄诬陷自己。 甚至在这装模作样大半天,也不敢有什么动作,生怕被侯杰逮住,二话不说驱之别院。 不过现在看来,侯杰也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架子摆完了,规矩自然也就放松。 其他学子或许都是这个想法,但没人敢出手试探,唯独卢景裕这个愣头青。 只见其悄悄伸手摸向鞋底,那里还藏着张写绢纸,是他母亲托人从礼部吏员那里买来的答案。 可他刚摸到绢纸,就想起早上王仲被架出去的悲惨场景,心里一哆嗦,又把手缩了回去。 比起回家挨一顿家法,还是永不叙用的下场,更加让他无法接受。 卢景裕愣愣盯着考卷上的大片空白,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靠着家族耍威风,不学无术,假读书,来得那么可笑。 侯杰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实在闲的没事,便绕着考场逛了一圈。 见卢景裕正伸着脖子偷瞄邻座,当即眼前一亮,大步上前就要阻拦。 可他才迈出几步,就被紧随其后的王敬直死死拉住。 “侯二,别冲动!” 王敬直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意外清明,迎着侯杰惊怒的注视,缓缓开口道: “之前在礼部交接监考职务,斯文曾跟某说过,这次乡试是陛下给予世家的‘缓冲’。 咱们要做的不是要赶尽杀绝,而是要给将来立规矩,好让世家知道科举的底线。” 侯杰愣了一下,紧皱着眉头,指着卢景裕的方向低吼: “缓冲?你没看见他们在作弊啊!刚才你大义灭亲,这些人还敢心存侥幸,定是些胆大包天之辈。 这次不收拾他们,将来肯定会更嚣张!” 王敬直叹了口气,拉着侯杰走到角落,压低声音道: “你以为斯文没预料到这些? 他早猜到会有此类事发生,但给某的要求...是视而不见,只要在搜身环节表达朝廷的态度,其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这次乡试,谁拿第一,谁落榜,都不重要,自然抄没抄袭,作没作弊,也不重要。 反正寒门学子加起来也没几个,这些世家子越是出类拔萃,陛下越是记得清楚,不会委以重任。” 见侯杰仍旧满脸狐疑,王敬直至少挨个点出了考场中的寒门学子,解释道: “你且看张二、张生他俩,下笔如有神,哪怕有人作弊,他们依然能靠着本事中榜。 而那些考作弊中第的世家子,就算这次混过去,下次会试只会更严,他们早晚会露馅。” 侯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二郎的意思是,这次先放他们一马,为了有更好的机会可以收拾他们?” “嗯...差不多吧,首要任务还是杀鸡儆猴。” 王敬直斟酌片刻,纠正道:“陛下要的是科举稳定推行,不是借这次机会,跟世家彻底撕破脸。 这次咱们抓了王仲等一众世家子,又两次搜了身,已经很好的把态度传出去了—— 科举可以妥协,但要相对公平,不能被世家门阀垄断资格,同台竞争,优者上,劣者下。” 侯杰摸了摸下巴,忽然笑着点了点头:“还得是你们读书人,懂得多,想得深! 某明白了,这次就当是彩排,咱们下一次常科见!” ... 因为只是一次形式上的预演科举,流程从简,考题也相对简单。 经义、诗赋、策论等四种考题尽数汇聚一张试卷上,所以,答题时间也相应缩短。 次日晌午,当正午阳光透过国子监的窗棂,洒在考场上,王敬直拿着铜喇叭高声喝道:“停笔,交卷!” 等考场解封,考生们陆续站起来,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垂头丧气,如潮水般涌出国子监大门。 此时,门外早已挤满,车水马龙。 世家子弟一出来,就被等候已久的家仆围了上去,递手炉、送糕点,嘘寒问暖,关爱有加。 第1075章 乡试落幕,秦琼凯旋 张二捧着考卷,手都在抖。 趁着时间还算充裕,他前后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丁点遗漏,这才小心翼翼,混杂着些许不安的将试卷递给收卷官。 走出考位,因为难以言喻的激动,不慎撞到旁坐的卢景裕。 卢景裕满是的愤恨瞪了他一眼,把考卷往收卷官手里一扔,转身就走。 当瞄见卢景裕的考卷上,策论题只写了寥寥几行,张二不屑的笑了笑。 果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没了小抄这种作弊手段,就只有敷衍了事的能力。 哪像他这般苦读寒窗十数载,满腹经纶,无论考场严密与否,只要有机会,便能文思泉涌,博得一个锦绣前程。 张生跟在张二身后,脸上也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算学题能靠个甲上,经义题也写得相当顺畅,就算诗赋。策论差了点,但也应该能通过乡试。 “张兄,不知你发挥如何,能否上榜?” 张生拍了拍张二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得意。 他与张二虽是素昧平生,但考场如战场,世家子牢牢占据上风,那出身寒门的学子,便是天生的战友。 关心名次,也算不得唐突。 张二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应该能过,张兄,将来若是你我二人会试中第,苟富贵,莫相忘!” “一定!” 张生用力点头,语气认真,权当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金榜题名,多个朋友多条路。 当两人随考生们涌出国子监大门,却见郑明远正笑嘻嘻的与旁人交谈: “之前搜身环节,见王敬直那货铁面无私,连自家表兄都驱赶出场,还以为监考时会有多么严格,不免有些紧张。 没曾想,等分发考卷后,王兄便不再多言,即便考场中某些人流露不妥之处,也是轻拿轻放,并未追究,万幸。” 此话一出,站于身侧之人当即瞪圆了双眼。 之前进场时,见王敬直还一脸冷漠,恨不得把他们这群世家子统统拿下,怎么一进考场,就变得和煦起来? “郑兄此言当真?” “某还能消遣你们不成,大张旗鼓的抄袭、舞弊肯定是不行,任哪位监考看在眼里也不可能放过。 但对一些不太过分的举措,比如瞄几眼他人答案什么的,即便被王兄撞个正着,也只是略作训诫,并非作任何处罚。” 听着耳边不休的议论,两人相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但细细想来,也能大致摸清王敬直前后不一的因由。 搜身环节的严厉,不过是给世家子弟的下马威,好叫他们自觉守规矩,方便以后向陛下交差。 监考时的疏松,则是向各家贵子背后的父辈示好,以免因为小小一场科举,给自家招惹了无数敌人。 虽有些让人作呕的人情世故在其中,但张生、张二等人都表示理解。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对此早已是司空见惯。 入仕为官,靠的就是左右逢源,官官相护,仅凭一腔热血根本走不远。 哪怕是在贫苦的村子里,这些人际上的弯弯绕绕,也少不了半分。 听着他人聚堆成笑谈,卢景裕心里高呼一声悔不当初,脚步虚浮的被马夫小心搀扶,钻进自家马车,嘴里还嘟囔着: “早知如此,某何以至此,完了完了,这次考得落花流水,阿耶那里肯定少不了一顿胖揍!”。 相较被家仆、侍女呵护再三的世家子,张二、张生寥寥几个寒门子弟,衣衫单薄,却只能自己裹紧粗布外套,迎着寒风向外走去。 张二紧了紧单薄的外套,看着那些华贵马车,暖风阵阵,心里却不羡慕。 因为他心里知道,只要这次中第,他早晚也能靠自己的本事,让家人过上此番好日子。 “张兄,别着急回家,咱们去坊市里讨碗胡辣汤喝,我请客!” 张生拉着张二,语气里满是郁气尽散的畅快,虽然手里没几个闲钱,但离家回乡一碗胡辣汤的习惯,不能凑合半点。 ... 未时将至,王敬直和侯杰已经率先出了国子监,骑马赶往金光门方向。 时间紧迫,侯杰顾不上脱掉玄甲,手里马鞭噼啪作响,催促着骏马加速,嘴里还念叨着: “完了完了,看这时辰,秦伯伯怕是早就到了,咱们要当着满朝文武丢人现眼呐!” 王敬直笑得淡然,手里动作却丝毫不慢。 秦琼与他家没什么来往,但若因此怠慢,得罪了这位深受圣恩的宠臣,他爹怕是要抽得他皮开肉绽。 至于侯杰的焦急,王敬直稍作沉思,便有些明悟——这人虽是武勋府邸出身,但却类似其父当年,一身江湖气,交友甚广,不问底细。 平素更是对当年秦琼一众,瓦岗结义的往事有感再三,扼腕长叹,生不逢时。 虽说...他爹侯君集,也是瓦岗好汉中的一员,却没听侯杰嘴里有几句好话,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可能,这就是李斯文常说的父辞子啸吧,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的那种。 当爹的嫌弃儿子烂泥扶不上墙,当儿子的觉得阿耶攀权附势,爱慕虚荣。 ... 等两人一路疾驰,赶到金光门时,此地早已是人山人海,密不透风。 古来将士们为国征战而回,皇帝自当领满朝文武迎接归朝,礼数称得上一句繁杂庄重,劳民而伤财。 只见金光门内的官道早已被禁军清场,青石板路也被专人打扫,洒过清水,整洁如新。 道路两侧,禁军身披玄甲,手持长槊,从城门一直排到朱雀大街,鱼鳞状的甲片泛着冷光,端的一个庄严肃穆。 每隔十步,一面绣有‘唐’字国号的皂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手们腰杆挺得笔直,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不可察。 满朝文武百官,也早已随禁军,于城门内侧列阵等候多时。 一品官站在最前。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位居文臣之首,身穿着绛紫官袍,手持象牙笏板,腰间系着金鱼袋,鬓角虽有根根白发,却依旧身姿挺拔。 右仆射李靖位居武将头名,一身戎装,位于房玄龄身侧。 旧制甲胄泛着锈光,显然,是匆匆在家里仓库里翻出,还未来得及休整。 魏征同样一身官袍,唯一的不同,就是手里仍攥着几卷奏折。 不时抬头远望,见秦琼大军尚未抵达,便低头真正核对事宜,主打一个不浪费定丁点时间。 其余品级稍低的官员,分别按秩次排开,绯色、紫色、青色的官袍层层叠叠。 百姓们挤在道路最外,手里拿着鲜花、糕点、农产品,议论纷纷,不乏“秦将军威武”的赞叹。 李斯文任二品太子宾客,虽是文散官职,但位居文臣前排,却也没人敢说一句不是。 手里正揣着手炉,和房玄龄攀谈什么趣闻,怡然自得。 第1076章 满朝文武,以迎王师 “二郎!” 在人群里寻到李斯文的身影后,侯杰奋力勒住缰绳,高声招手呼喊着,催马跑了过去。 李斯文转过头,笑着点头挥手:“侯二,你来得正好,秦伯伯马上就到了。” 一听这话,王敬直算是放了心,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斯文身边,拱手道: “斯文,乡试已经结束,一切顺利。” “辛苦敬直兄弟了。” 李斯文同样点头回应,回忆一番王敬直的偏好,又道:“高明若是知晓此事,定会为你感到高兴。” 几句闲聊,姗姗来迟的王敬直向众人低头致歉,悄然汇入四品官员的队列之中。 至于侯杰,不知羞的与李斯文混作一团,对于身后文臣武将的鄙夷怒视,充耳不闻,充眼不见。 未时三刻,远处传来一阵景阳钟鸣。 “咚——” 钟声浑厚悠扬,响彻京城,无论皇宫还是金光门外,清晰可闻。 百官们瞬间挺直了腰杆,手里的笏板握得更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只因—— “陛下驾到——” 王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而不失庄重。 片刻功夫,便见一队黄门侍卫率先出现,穿着明黄色袍服,手里举着日月、龙凤旗,迎风招展,色彩艳丽。 紧随其后的便是銮驾,六匹纯毛无杂的骏马牵引,车厢上雕龙琢凤,龙鳞、凤羽以金箔、玉石贴镶成。 眼角余光看去,车厢两侧的窗棂挂着纱帘,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身影。 待銮驾缓缓停于城门正中,王德快步上前,撩开车帘,躬身道:“陛下,金光门到了。” 李二陛下从銮驾中缓缓走下。 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龙纹,腰间系着玉带,其上挂着枚三彩双鱼符。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的踩在道路正中,当威严龙眸扫过百官,眼中笑意翻腾,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昨夜他批阅奏折直到深夜,又早早醒来,关注科举考场的大小动静。 万幸得以顺利留出时间,亲至城门,以迎王师。 “众卿平身。” 李二陛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众人耳中。 “谢陛下!” 百官齐声施礼,声音整齐,震得耳膜嗡鸣不断。 待皇帝抬手,他们才缓缓起身,依旧保持着前倾躬身的姿态,没人敢抬头直视龙颜。 李二陛下走上城门楼前,凭栏而立,目光远眺西方。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秦琼领兵出征,也是在这金光门下,手握长槊,斩钉截铁的立下誓言——“定不负陛下所托”。 而今看来,秦二哥还是那个秦二哥,马踏黄河两河,锏打三州六府,丝毫不失当年勇。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马蹄声,如滚滚雷鸣,越来越近。 望见远方尘沙扬起,排排黑影若隐若现,百姓们的欢呼瞬间高涨,文武百官也得以站直身体。 “来了!” 侯杰激动一声,随百姓振臂高呼。 先锋轻骑兵冲锋在前,清一色的鱼鳞玄甲,马背上挂着斩获的敌军军旗,迎风招展间,旗帜上的狼头图案破损不堪,向众人彰显沙场之激烈。 随后,是中军部队。 一面巨大的“秦”字帅旗在队伍正中飘扬,旗手是左骁卫校尉,兼辅佐官柴哲威,手臂肌肉紧绷,不让帅旗倾倒半分。 秦琼骑在黄骠马上,走在队伍最前。 手里马槊斜挎肩头,槊杆上缠着防滑布条,与鬓角长发一同,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 目光如炬,锐利骇人。 穿着戎装,甲片边缘多有磨损,甚至能隐隐看到淡淡血痕,却不减威风丝毫,反添肃杀。 队伍末尾,是被押解的俘虏。 除去早已押送回京的吐蕃将帅葛尔东赞,仍有几个侥幸存活的吐蕃将领,污头垢面,却依旧昂头挺胸,眼神里满是桀骜。 随后还跟着数十名吐谷浑贵族,个个垂头丧气,再不敢有之前的嚣张,这群唐人不讲道理,一言不合就开杀。 “末将秦琼,率西征大军,平定西域,献俘于陛下!” 距离城门百步之遥,秦琼突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透着一股铁血之气。 身后将士也纷纷下马,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二陛下嘴角微抽,不用猜也知道,这口号必是李斯文那臭小子教的。 “秦将军辛苦!” 房玄龄率先一步,握着秦琼的手,将其搀扶而起,语气里满是赞叹: “将军平定西域,为大唐立下不世大功,陛下定有重赏!” 秦琼却笑着摇头,尽力保持着谦逊:“房相过誉了,为国效力,乃末将的本分。” 两人交谈之际,李二陛下快步走下城楼,亲自扶过秦琼臂弯,与其十指紧握。 感觉着秦琼手掌中多出的老茧,再注意到盔甲上的刀伤斧痕,眼前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叔宝,你辛苦了!半年征战,辛苦你了!” “为国效力,臣万死不辞!” 秦琼的声音有些沙哑,眼里闪过一丝波澜。 支撑他征战半生,哪怕受毒疮折磨多年,也不曾有半点悔意的,便是陛下这份推心置腹。 君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 秦琼起身,侧身让开,柴哲威捧着捷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 “此乃西征捷报,请陛下御览!” 王德上前接过捷报,双手呈给皇帝。 李二陛下展开捷报,哪怕早已知晓战况,仍逐字阅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好!好!好!全歼吐蕃大军,活捉统帅葛尔东赞,接纳吐谷浑降书...叔宝,你为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 豁然转身,龙袖一挥,对王德道:“传朕旨意,秦琼晋封骠骑大将军,领左武卫、左武侯大将军,赏锦缎百匹、黄金百两。 西征将士各升一级,赏钱十贯;战死将士的家属,由户部发放抚恤金,永免徭役!” “臣谢陛下恩典!” 秦琼再次跪地谢恩,身后将士们也跟着跪拜,欢呼声此起彼伏间,唯有长孙无忌亏到了姥姥家。 那是他的左武侯大将军,他的! 第1077章 庆功宴上 神龙殿内,数盏巨大琉璃灯自藻井垂下,灯芯燃得正旺,映得殿内亮如白昼。 绣有龙纹的波斯绒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案之前。 两座龙凤铜炉中探出火苗,阵阵热浪顺着镂空渺渺升起,虽已是深秋,犹如暖春。 殿中,数百张紫檀木案沿绒毯两侧摆放,案上清一色的银质托盘。 烤得油亮的驼峰、清蒸的鲈鱼、琥珀色的蜜渍果子堆叠成山,还有夜光杯中,由西域进贡而来的极品葡萄酿... 酒香混着菜香,弥漫整个大殿。 李二陛下端坐龙椅之上,龙袍下摆垂落于地。 一手拄着扶手,一手捏着夜光杯悬空摇晃,手指无意识的摩挲杯壁上的缠枝纹。 目光扫过殿下文武,喧闹却不杂乱,嘴角噙着笑意。 只见文官们推杯问盏,低声谈笑,话题多是与归朝同僚探讨西域的风土人情。 武将们更为不拘小节,尤其以程混账为首,王君廓、段志玄次之。 今日秦二哥凯旋,西征途上屡建奇功,他老程面子上也有光,单脚踩着案几与段志玄划拳。 “五魁首”、“八匹马” ,喊声震得杯中酒液微微晃动。 “秦将军。” 没有直呼‘秦二哥’的昵称,也不是‘翼国公’的名号。 宴席只为给秦琼接风洗尘,庆祝战事,自然称军中职务。 李二陛下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本喧闹的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唰集中到秦琼身上。 秦琼早有准备,闻言急忙放下酒盏,起身时甲片一阵‘哗啦’轻响,又双手捧来满溢酒盏,躬身过额: “末将在。” 李二陛下也高举酒盏,与秦琼遥遥相敬,而后道: “你此次平定西域,劝降吐谷浑,活捉吐蕃主帅葛尔东赞,斩敌十万有余... 最少为我大唐边境打出了十数年的安稳,战功彪炳。 这杯酒,朕敬你!” 言罢不等秦琼婉拒,皇帝手腕一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点点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在龙袍上留下小片湿痕。 见状,王德连忙上前,手里捧来锦帕。 却不料,李二陛下挥手拒绝,抬起袖口随手擦拭,端的一个不拘小节。 见皇帝来了兴致,秦琼默叹一声,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空杯底朝上,示意众人已经喝得干净。 “陛下谬赞!此次顺利平定西域,全靠陛下于千里外运筹帷幄,调派足够军械与粮草。 后备无忧,将士们才得以精诚配合,浴血奋战,故百战不殆。 末将汗颜,不敢独揽功劳!” 李二陛下笑着摆了摆手,示意秦琼先别急着为将士们请功,指尖点了点座位示意他入座,又看向段志玄。 “将军先行入座,不必拘谨,此次西征,将士们为国而战,功绩卓着。 朕已令户部草拟一份抚恤章程,对战殁将士的遗孀、家眷,以先例优先抚恤,厚加宽慰。 以彰朝廷恩渥之心,不负忠胆英魂。” 秦琼躬身谢恩,坐下时还小心留意姿势,生怕一身甲片发生剐蹭,伤到紫檀木案。 无他,前几年穷怕了,万一弄坏点御用之物,不晓得皇帝要嘀咕多少回。 就像程混账猫走的那柄短柄宝刀,直到现在,皇帝还会不时拿来打趣知节。 注意到皇帝朝自己看来,段志玄即刻起身,双手垂于身侧,腰杆挺得笔直。 “段将军,此次西征途中,你率军钳制吐蕃后勤,几次斩断前军攻城的嚣张气焰,后又配合秦将军顺利合围...战绩斐然。 朕要升你为西域大都督,掌西域各都护府大小事宜,令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永业田千亩! 对了,爱卿一直心系灞河农庄,朕也一并封赏,待爱卿功成身退,得以安居一隅,颐养天年。” 段志玄的眼睛瞬间冒出精光。 不为从二品的大都督,也不为黄金锦缎这些身外物,主要是喜欢种田。 灞河农庄,那可是当年,陛下以避暑行宫的规格修建而成。 只是规模小了些,待骊山行宫重建完毕,便逐渐荒废。 但段志玄丝毫不嫌弃,看看这满朝文武。 还有谁! 胆敢私下修建行宫,某看你是全家活得不耐烦了! 别人没有,唯独他可以享用,这对于一介武将来说,便是最好的赏赐。 嬉皮笑脸间,眼角挤作一团,左右探寻满面春风,躬身时动作幅度故意摆得极大,几乎弯到了地面。 “臣谢陛下恩典!定不负陛下信任,将来若遇战事,臣愿领兵出征,万死不辞!” “去你丫的,老段你这个人吧,属实是不地道,总想着吃独食,一点好处也不给咱们留!” 程咬金一句嬉笑怒骂,不仅是帮段志玄解了一时失言。 更是让殿内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君臣皆前后倾倒,笑得直不起腰。 “诸爱卿,喝酒,莫听程混账的耍酒疯!” 得到皇帝许可,文官们再次举杯成笑谈,武将们高声划拳,连平日里严肃的魏征,也被李靖劝着喝了半杯酒。 “玄成,今日是庆功宴,喝几口不碍事的。” 看着被群臣冷落的魏征,李靖脸上笑容一顿,起身端来酒盏送到他面前: “西域葡萄酿本就口感上佳,后得蓝田公以秘方改良风味,更不见半点酸涩,与中原烈酒各有千秋。” 看着满脸真诚,毫无丁点针对的李靖。 魏征明显犹豫了一下,手指捏住酒盏边缘,指节隐隐发白,抽着嘴角勉强挤出笑容。 孤臣这条路,本就是他自己选的。 不结党营私,不阿谀奉承,唯有一腔忠勇,敢于直谏,利国家,挽狂澜,起颓兴衰... 所以再怎么被满朝同僚冷漠以待,魏征心里也是毫无波澜。 但面对李靖这道不期而至的宽慰,一时间,百感交集。 第1078章 南下在即,利州来信 “既是卫公期许,莫敢不从。” 魏征皱着眉头小抿一口,待酒液香甜在嘴里慢慢散开,眉宇舒缓少许,点头表示赞同,其中仍不忘劝解之意。 “殊不料,西夷贫瘠之地,竟藏有此般甜酒,但饮酒误事,卫公大病初愈,莫要贪杯。” 自己一心好意,却讨个没趣,但凡换做他人,定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怒骂竖子不与为谋。 但李靖哈哈大笑,心里却是门清。 魏征这老货当孤臣当久了,已经忘了怎么奉承附和,言语间带些说教在所难免。 重重拍打着魏征肩膀,欣然点头应道:“玄成还是这般...嘴硬心软,不过还请放心,今天高兴,兴致大开,喝不醉!” 满朝文武推杯问盏,好不快哉,作为西征的第二功臣,李斯文却一人独坐角落,看着眼前花红热闹,心里还惦记着乡试事宜。 之前从李承乾那里打听到,皇帝是打算入秋后派兵启程南下。 如今闭口不谈嶲州一事,主要是因为秦琼带走了大批军中精锐。 若再调兵征讨,拱卫长安的兵卒便会陷入人手不足的窘迫。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八百就八百,玄武门对掏,谁赢谁太子。 而今秦琼归朝,段志玄统领的左骁卫,秦琼麾下左武卫等多支禁军,将陷入休整阶段。 南下事宜近在眼前,趁着现在还有空暇,多为将来的会试、殿试考虑考虑,未雨绸缪。 另外,听王敬直念叨说,寒门学子中有两位人杰,张二、张生,但都是偏科人才。 一人精通经义,一人偏爱算学,其他三门考题水平一般,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中榜。 若首次科举,便有寒门子弟进京参加会试,这将严重打击世家门阀的嚣张气焰,为将来顺利推动新政埋下伏笔。 “蓝田公,怎么不见你动筷?今天可是为你开的庆功宴,该高兴才是。” 就在李斯文心绪纷飞之际,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吓得他一哆嗦。 李斯文回头看去,只见房玄龄端着酒杯,笑呵呵的站在一旁,脸上笑意温和。 细细打量还能发现,房相胡须上沾了些许酒渍,应该是刚从武将那边落荒而逃,来这里避避风头。 见房玄龄举着酒盏,悬空小半晌,李斯文连忙端起自己的茶盏,准备以茶代酒,聊表歉意: “房相,小子是在琢磨乡试事宜,好不容易见到几位出挑的寒门学子,难免牵挂,有些失神,” 言罢,他抿了一口茶水,高山云雾的茶香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心事。 “出挑的寒门子弟?张二还有张生?” 房玄龄了然点头,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香甜酒气。 “刚才老夫听王珪念叨了几句,说一人经义答得极好,尤其是对‘大同’篇的理解陈述,文章脉络清晰,有理有据,可见其才学。 另一人则是算学全对,王珪连连夸他是个奇才,挣得工、吏、民几部争抢,算学人才难得。” “即使如此,那两人应该能顺利中榜。” 听房玄龄透露内情,李斯文心事稍稍放下,嘴角不自觉上弯,但语气中仍带着些许遗憾: “只可惜,世家子弟底子太厚太好,再加上这次乡试录取名额有限,寒门想要出头,还有的熬。” 见李斯文满眼心事,房玄龄摇头叹了声,拍了拍他的手背,宽慰道: “年少老成是好事,但你不过孩子年纪,太喜欢操心反倒成了负担。 科举刚开,所有人都清楚,此事循序渐进,绝不可能一步到位。 这次乡试只是给寒门子弟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让他们知道朝廷广纳贤才的决心。 等会试的时候,陛下亲自把关,绝不会让世家垄断所有名额,这事老夫可以保证。” 言罢,房玄龄注意到周边,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同僚。 皱了皱眉头,凑近李斯文,声音压得更低,附耳道: “陛下刚才还跟老夫念叨,说不仅是会试,殿试也要亲自担任主监考官。 到时候...你这个主考官,千万记得,把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学子,提前选出来排在前边。 陛下已经盼了好些年,只等寒门子弟早日迈入朝堂,帮他理清朝纲...” 听着长辈絮絮叨叨,李斯文心里一暖,就算是在大唐这异梦他乡,也不是孑然一人。 刚要点头应话,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轻手轻脚的走来。 王德手里捧着信封,眼神不住地往他这边瞟,显然是有急事相商。 王德可是陛下的贴身太监,数十年来罕见疏漏,除非是陛下有旨意,否则绝不会在宴席上随意走动。 李斯文心里一动,起身对房玄龄致歉:“房相,小子去去就回。” 房玄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王德来寻,轻轻点头:“去吧,别耽误太久,可能陛下一会儿还要找你询问科举一事。” 王德引着李斯文走入偏殿,殿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界喧闹隔绝。 偏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光晕,笼着墙上悬挂的《大唐舆图》。 “小公爷,这是应国公从利州送来的急信,陛下让老奴悄悄交给您。” 王德将信封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说,你看了就知道,别声张,免得扫了庆功宴的兴。” 李斯文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麻纸粗糙的纹理。 这是蜀地特有的蜀笺,吸水性好,适合长途送信。 信封上写着 “呈蓝田公李斯文亲启”,笔力遒劲,却显得潦草了些。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其中字迹同样仓促,显然是匆忙写就。 “斯文贤侄亲鉴: 自顺儿、如意随老夫抵利州,一切安好。 山女虎娇所带亲兵尽职尽忠,已寻得蜀地巨木数十,皆可用于造船。 老夫已命人将木料砍伐,扎成木排,沿永济渠而下,欲送江南保存。 然,木料行至黔地充州境内,竟遭山贼劫掠! 首批三十艘木排,一夜之间消失无踪,随行护卫与山贼交手,发现山贼中竟有折冲府兵卒装束者! 老夫命充州官府彻查,官府却以‘山贼流窜,无从追查’为由推诿,显是官贼勾结。 充州与嶲州接壤,近来嶲州蛮夷蠢蠢欲动,恐此事与嶲州有关,亦或...是有世家暗中作梗。 贤侄需多加小心,速寻对策,莫误了陛下大事。 武士彟 顿首。” 第1078章 南方生乱,多事之秋 偏殿中,油灯芯正噼啪作响。 李斯文背靠冰凉的砖墙,指腹摩挲着手里的麻纸,心绪有种说不出的糟乱。 蜀地木料是建造海船的关键。 他已经计划好,只等沧海道行军大总管的任命下来,就南下江南建造船厂,为北伐高丽,东征倭国做准备。 首批三十艘木排,每艘至少能载十数根几人合抱粗的巨木。 数目更是由武士彟、虎娇、武顺等人反复清点过的,足以打造数艘海船。 短短一夜间就没了踪影,这哪里是山贼能办得到的事? 再联系联系信上提到的折冲府兵卒,怕是官匪一家! 开春时,因为西征在即,实在分身乏术。 他便拜托武顺、武如意姐妹俩,请缨随其父武士彟前去利州,并吩咐虎娇带着百名亲兵护卫。 百名由徐石头培养出的精锐,又早早见了血,称不上百战老兵,但也绝对属于悍卒的档次,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寻常山贼又哪里会是对手。 结果被抢了木料,还让对方全身而退,不用想,这群山贼背后,定然是有官方势力支持! 思索至此,李斯文快步走到舆图前,烛火刚好落在,蜀地延绵至江南苏杭的大运河水道上。 抬起指尖,顺着永济渠的墨线滑到充州地界,又用朱笔轻轻圈出个小圈。 充州与嶲州接壤,由李孝常残部联合当地僚人,共同组成的嶲州蛮夷。 以叛贼长孙安业为首,素来不服大唐管辖。 没记错的话,前几年,嶲州蛮夷就是从这里绕过唐军防线,袭扰了蜀地的青溪驿。 当时死了三队驿卒,还烧了两船官粮。 难道这次...是嶲州山贼勾结地方官员,故意破坏造船计划? 还是说,是世家搞的鬼? 李斯文的目光,停在充州旁边的“乌江”二字上。 科举之前,崔家暗中散布‘试院选址乱葬岗’的谣言。 现在他打算修建水师,征讨嶲州,若某些世家不想让他成事,确实有可能在木料上动手脚。 而充州刺史崔成,正是司农卿崔善为的族弟! 但还有另一个可能,江南豪族。 自八王之乱后,世家大姓携宗人部曲数百,数千家相携南下。 从那以后,朝廷与南渡世家划江而治,各自守着自家的基本田。 若江南士族想阻止朝廷势力南下,逼迫李二陛下放弃入主江南的话。 也有可能阳奉阴违,试图干扰自己的计划,拖延时间。 但不管藏在背后的是谁,惹到你李二爷,算是死到临头了! 造船一事,不仅关系大唐水师的建设。 更是他计划中,以沧海道大总管为跳板,在北伐高丽战事中封侯拜相的资本。 这些人想断他的前程,和在祖坟上蹦迪有什么区别,此仇不报非君子! “等等,武顺和某如意兄弟,不会也出事了吧?” 一个念头突然窜出来,李斯文的心猛地攥紧,逐字翻开书信,万幸,武士彟并没有提及此事,应该问题不大。 “小公爷,看你脸色...没什么大事吧?” 王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端着茶盏,滚滚热气从杯口飘散。 “殿里寒气重,老奴看你走神小半天,怕你冻着,特意给你取了点热水回来。” 回头看去,见王德弓着腰,脸上带着真切担忧。 李斯文连忙收回脸上愁容,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口,点头笑了笑: “多谢王总管挂怀,没什么大事,只是在琢磨信上的消息。” 一边说着,李斯文双手接过茶盏,当杯壁上的温热从指尖传来,心里稍微定了定。 王德瞟了眼他袖口中的信纸,声音压得更低: “朝廷之事,老奴本不该多嘴,可也知...嶲州一行事关两位殿下的安危。 利州距嶲州不足百里,若无要事,应国公不会差遣信使急报。 若暂无头绪,小公爷不妨去跟陛下谈谈? 你总喜欢一个人扛事,可万一出了差错...” “也好,但要等待宴席结束之后再说,陛下与诸大人正在兴头上,别让这事扫了雅兴,没那么着急。” 一边说着,生怕王德好心办坏事,李斯文顿了顿,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划着,又道: “王总管也不用太放心上,现在还没丁点证据,就算与陛下说了此事,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等宴席结束,某再慢慢与陛下商议。” 见李斯文执意如此,王德点头应声,不打算再多嘴一句。 自打上次,亲眼目睹小公爷趴在御案前,帮着陛下批折子,他便已经心知肚明。 陛下对这位爷稀罕得很,亲近之意甚至不输给几位殿下。 所以这事,他就当是某位殿下叮嘱的,陛下心里有什么意见,来和小公爷探讨吧。 他一外人,不掺和。 “小公爷考虑得周全。那老奴这就去安排人,让太医院留着安神汤,您今晚怕是又睡不好了。” 王德躬身告退,转身走了没几步,又被李斯文叫住。 “王总管,先别急着走,某这儿还有件事,需要总管亲自跑一趟。” 李斯文从袖里掏出信纸,又仔细确认了一遍信息,点头道: “你去挑选些亲信,某之后向陛下请示,派他们走一趟充州。 记得,一定要选矫健且机灵的,别惊动殿里的诸位大人。” 若信上消息无误,恐怕...充州等地官府,已经暗中投靠世家。 但凡王德动静大些,便会被有心人盯上,提前走漏消息。 王德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老奴懂得,绕小路去百骑司里等着,不会惊动他人。” 目送王德快步消失,李斯文又走回舆图前,南下在即,怕又是个多事之秋,一点也不让他闲着。 但若因此耽误了征讨嶲州的计划,长孙安业极有可能,会去和与之接壤的吐蕃联络,互通有无,倒卖军械... 西域才刚见好的局势,恐怕又要乱作一团。 他可不敢高估世家的底线,尤其是长孙安业这种,有过前科的。 第1080章 于阗公主?汗流浃背了吧! 就在李斯文整理头绪时,神龙殿中的喧闹声顺着门缝飘来。 丝竹声、划拳声、谈笑声混在一起,衬得偏殿愈发冷清。 等他重新折好信纸,塞进袖口收好,回到神龙殿时,宴席还在继续。 李二陛下已经混入人群,拉着秦琼谈论西域的风土人情。 从吐谷浑的荒漠、吐蕃的雪山,再到热情奔放的龟兹舞女,还有某位一见倾心的于阗公主。 殿内众人听得入神,挤眉弄眼,打趣李斯文这个多情种子。 事关家宅安宁,李斯文只好悄悄坐下,不敢声张,生怕这个要命的话题,牵扯到自己身上。 要不然...趁这个关头,将利州来信说于陛下,省的他胡思乱想,最后心疼自家宝贝闺女,拿自己出气。 但还不等他起身,就听皇帝的嗓音飘来: “蓝田公,在想什么,怎么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联系刚才秦琼爆出的趣闻,满朝文武抿着笑意,只等看李斯文的笑话。 注意众人不怀好意的目光,李斯文心里暗骂一声老不修,连忙起身: “回陛下,臣没事,只是突然有些着凉,脸色这才难看些许。” “着凉?” 李二陛下一挑眉,看了眼秦琼,见他正襟危坐,目不直视,生怕被李斯文记恨的模样,不由咧了咧嘴角。 哪怕只是西域小国的公主,那也是眼高于顶的存在。 能让这般丽人自荐枕席,可见他大唐儿郎的优秀,他何不至于心生恼火,为闺女打抱不平。 高兴还来不及! 笑眯眯的打趣道:“爱卿正值年少,龙精虎壮,怎么会轻易着凉?朕看...爱卿心里怕是有别的什么事挂念吧。” 言罢,又对殿内哄笑的众人摆了摆手:“诸爱卿先聊...先喝着,朕带着蓝田公去后殿说几句。” 闻言,满殿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斯文身上,好奇、揶揄,还带着几分怜悯。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但只要归朝,就等着陛下追究吧,长乐公主还不够你折腾的,又去西域引蜂招蝶,露馅了吧! 后殿只点着两盏宫灯,光线只比偏殿明亮三分。 李二陛下端坐铺有软垫的胡凳上,手指敲击扶手,发出“笃笃”声响,却像敲在李斯文的心坎。 这老登...该不会真是信了秦琼的说辞,打算替长乐主持公道吧?? “说说看,出了什么事?是科举出了问题,还是利州、蜀地那摊子破事?” 李斯文先是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追究他的作风问题,等反应过来皇帝的问话,下意识愣了一愣。 不是,你怎么又知道了?! 他准备开口解释,就见李二陛下从怀里拿出一封拆开信件,那颜色,与武士彟写给他的那封同出一辙。 只是信封上多了个红色的印鉴,正是皇帝御印。 “该不会你真以为...王德会不与朕说明此事吧?” 李二陛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他是朕的贴身太监,又不是你家家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敢瞒着朕?” 李斯文这才明白,原来王德早就把事告诉了皇帝。 连忙躬身:“还请陛下恕罪,臣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怕扫了庆功宴上的兴致,才想等散席后再作禀报。” “恕什么罪,你哪来的罪!” 李二陛下的音线毫无征兆的拔高,抄起案上茶盏,用力扔在地上,溅起片片瓷片。 “让朕恼火的,不是你瞒报消息,是充州折冲府官员!是那些藏在背后搞鬼的人!” 忧怒相加之下,李二陛下站起身来,不停在殿内来回踱步,带起一阵轻风。 “朕命武士彟前往蜀地寻找木料,是为了重建水师,为将来征讨高丽做准备,好让大唐军旗于炀帝梦断之地伫立! 结果这群乱臣贼子不想着赴汤蹈火,反倒勾结山贼,纵容兵卒,坏朕的大事!” 李斯文弯身捡起被皇帝代跑的信纸,拍落其上灰尘,重新放好用茶盏压住,才道: “陛下息怒,臣怀疑...此事背后不只是充州官府作乱,更有江南世家或嶲州蛮夷的大力相助。 充州与嶲州接壤,嶲州蛮夷素来不服管教。 而世家曾几次三番的阻挠科举大事,现在见陛下准备重建水师,入主江南,趁机破坏自保,也不是不可能。” “爱卿言之有理,世家门阀不想看科举功成,是怕将来寒门子弟迈入朝堂,动了他们的立身之本。 而大唐水师重建,也未尝不是在动摇世家根基,暗中作祟也是应有之举。 而嶲州蛮夷恐惧大唐率兵征讨,趁机搞破坏再合理不过。 说不定这两拨人,早就凑到了一块!” 顺利思路分析,李二陛下逐渐冷静下来,以桌上水渍为笔墨,将剑南道舆图描绘而出,指尖点在充州的位置。 “爱卿可有想法?” 李斯文沉吟片刻,有关船厂、水师的设想,与征讨嶲州的计划交错,难以分而论之,只能是逐步理清思路。 于是道:“陛下,臣计算兵分三路,将事宜分出先后轻重,逐条解决。 其一,命武连郡公派遣百骑前往充州,调查折冲府兵卒的动向,百骑皆为军中精锐,顺藤摸瓜,悄无声息的潜入山贼老巢,并非难事。 其二,暗中命秘书监魏大人,选派可信御史,随百骑同行前往充州官府,彻查折冲府底细。 魏大人本就是孤臣,由他选出的御史,自然不怕地方官相互推诿,也好震慑与世家勾结只人。 其三,书信一封,命应国公在利州展开调查,试探嶲州蛮夷是否与充州官员曾有往来。 等真相水落石出,臣便南下,率兵清剿嶲州叛党,严惩失职官员!” 李二陛下斟酌损益,手指在桌上敲击,最终点头应许: “好,就按爱卿说的办,百骑随你调用,魏征...等宴席过后,朕亲自与他商议。 至于武士彟...便由爱卿代为书信一封,叫他万事小心。 但千万记住,兵贵神速,不可因小失大,耽误造船大业。” 比起嶲州那些宵小,还是横扫高丽,更让李二陛下激动。 前人未竟之事,历朝历代帝王遗憾之事,那才是他功盖千古,名垂青史的无上伟业! 第1081章 这是谁请来的煞星,世家有福了! 从皇宫出来时,已是深夜。 朱雀大街上,除去从皇城内驶出的各家马车,就只剩巡夜的左右武侯,正提着灯笼来回巡视,昏黄灯火摇曳,显得夜色更加低沉。 李斯文翻身上马,秋风拂面,脑子变得愈发清醒。 木料被抢一事,看似是地方官与山贼勾结,实则牵扯到某些世家、还有嶲州叛党。 甚至极有可能,背后还藏着朝中官员暗中支持,但这方面不必紧张,有陛下在前边顶着,着重考虑南下一事便可。 等回了曹国公府,李斯文来不及喝口热茶,即刻吩咐薛礼,去请李君羡前来议事。 不多时,尚且休沐的李君羡,优哉游哉的赶到,一身便服,腰间挎着环佩,一脸的不解,怕是饭后思淫欲,结果被薛礼扰了兴致。 果不其然。 等李君羡大摇大摆的坐下,接过红袖送来的热茶,随后放到一边,皱眉问道: “你小子深夜找某前来,是不是皇宫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李斯文取出信件递了过去,三言两语间大致将事情经过叙述一遍: “李叔,陛下打算点派亲信百骑前往充州,彻查折冲府兵卒勾结山贼,偷盗木料一事。 记住,悄悄进城,不要打草惊蛇,当地官员极有可能已经投靠他家,要是消息泄露,证据不存,接下来麻烦就大了。” 李君羡快速看完信件,脸色愈发低沉,低喝道:“这些乱臣贼子,还敢勾结山贼,坏陛下的好事?属实是取死有道! 彪子你尽管放心,某这就去百骑司里安排,挑些机灵的弟兄随你前去,保证水落石出!” 送走李君羡,魏征选出的可信御史,也悄然到了。 监察御史肖凌,身材魁梧,方脸虎目,比起文臣,反倒更像一位武将,撑得一身官袍紧绷,实在是有些反差。 接过魏征的介绍信,此人前年因文获罪。 幸得魏征求情,这才免去刑罚,只是从中央转到地方,任职江南道永州。 结果走马上任不到一年光景,因周至韦家一事,御史台大批御史惨遭牵连,这人便又调回了京城,称得上一句造化弄人。 李斯文暗暗点头,这人被世家针对,差点断送了大好前程,想来心里已经恨死了这些尸位裹餐的败类。 再加上曾任永州地方官,对南方形势再了解不过,确实是个合适人选。 要知道,永州距离事发之地充州,不过数百里之遥,有他相助,彻查一事必然事半功倍。 快速将事情跟他说了一遍,肖凌当即一拍大腿,恨不得当即飞往充州,大杀特杀。 “蓝田公放心,下官定会追究到底,严惩失职官员。但凡充州官府有半点推诿,下官直接上书弹劾他们,让陛下夷他们三族!” 大可不必...李斯文默默吐槽一句,哪怕是他,都觉得此人有点过于极端。 不配合查案都要夷三族,那真正参与勾结山贼的,还不得把祖坟刨出来再五马分尸? 只是斟酌一二,李斯文便欣然点头。 越是延绵昌盛的世家,骨子越贱,好好说话不听,把刀架他们脖子上才知道求饶。 有这位煞星在,不怕查不出什么线索。 毕竟...查出线索,顺藤摸瓜,诛杀祸首;查不出线索,呵呵,掘地三尺找不出丁点线索,他怀疑你们都有牵扯,统统死来! “萧御史为人秉性,某已经知晓,自然是再放心不过。 只是...充州地方官不止是与山贼勾结,更与当地世家豪族有关联,查案时务必多加小心。 但凡遇到不测,及时联系百骑,他们自会出手相助。” 肖凌躬身应下,打算一人三马,连夜赶往充州。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上次碍于任职时间短暂,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但这次皇权特许,他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世家豪族?统统给他洗干净脖子等死! ... 汤峪农庄,书房,烛火噼啪爆着灯花,投亮桌案上的大唐舆图。 李斯文正捏着一支狼毫,笔尖空悬纸上,墨汁顺着笔锋悄然滴下,在充州与嶲州间晕开小团黑点 。 他已经反复标注过几次,但眼下,仍是最让他一筹莫展的两处,情报太少! 手侧正摊开两张信纸,一张是从利州发来的后续密报,“天气渐寒,嶲州蛮夷近来频繁动作,疑似接触充州士族,买卖粮草”。 另一张则是苏定方送来的训练简报,字迹遒劲,“各家部曲已集结六千人,战马需补三百匹,弩箭还缺五百副”。 此时距庆功宴,已经过去了三四日的功夫。 滨河湾已经汇聚了大批物资,陆续装船,争取在入冬之前,沿灞河顺流而下。 与此同时,南下统军主帅,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已经率麾下秘密赶到汤峪,与侯杰、秦怀道等各家部曲一起进行操练,锻炼默契。 李斯文目光划过纸上,“弩箭尚缺” 四字,眉头又皱紧几分。 不是五百支,是五百副,足以装配五百射手,几次连战的数量! 虽说长孙家的赔款铁料,已有部分送到铁匠坊,但要赶在出发前铸成弩箭、应急军械,怕是要让王小虎他们连轴转了。 “公子,茶水见凉,奴婢来换一壶。” 见自家公子盯着舆图发呆,心里正在盘算什么,单婉娘放轻音量,好似羽毛。 悄无声息的迈入房门,双手端来白瓷茶壶,壶身上绘有浅淡兰草纹,是瓷胚入窑前,她亲手描的图案。 撤下凉掉茶水,斟上热茶,水汽氤氲着她的眼眉,本就柔情似水的柳眸,更多了几分恬静。 等李斯文回过神,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度刚刚好的茶盏,才觉出悬笔时压到了麻筋,指尖已经凉透,有些不听使唤。 轻轻抿了一口,清香里带有些许的苦丁味,降火消炎,疏风清热。 应该是婉娘姐询问孙紫苏,特意加进去的,他近来熬夜多,苦丁茶最为安神。 第1082章 忙里偷闲,公主驾到 “外面铁匠坊还在忙?” 一边问着,能隐约听到后山方向,传来的“叮叮当当”声,铁匠已经锻打了大半天,都不容易。 “嗯,王大虫和王小虎,带着工匠们两班倒,已经立了军令状,定要在你出发前将所需军备尽数赶出来。” 单婉娘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舆图上,明知故问,想陪自家公子聊聊天,放松放松心神。 “充州那边,李叔的人已经出发了?” “刚走半个时辰。” 李斯文点了点头,指尖在临海的苏、杭两州点了点。 其实按他的计划,水师与船厂最好建在河南道的登、莱两州,只需过渤海,便能直指高丽疆域。 但无奈,齐王李佑已经赶赴封地,领齐、青、莱等地诸军事。 而他和李佑根本就没打过照面,朝中无人不好办事。 反倒是苏杭两地,上有便宜老爹故交,江南行军管事陈政助拳,下有以王、萧两家为首的江南豪族。 可谓是兵多将广,几乎属于自家地盘。 “木料的事不能再拖了,之前王敬直来信,苏杭船厂已经选好了址,只等木料到了就开工。 若是再耽误,明年开春去倭国讨公道,水师就派不上用场。” 说着,突然想起苏定方今早的叮嘱。 “嶲州蛮夷善借山地之利拉长战线,若没有水师支援后勤,陆军难守”,心里又沉了沉。 要不...拉几门平夷大炮南下,一言不合轰他娘? 单婉娘侍立一旁,也不着急回话。 只是打量着李斯文眼底的青黑,伸手想帮公子揉一揉眉心,又怕打扰他思路。 手在半空停了半晌,终究轻轻一叹,还是收了回去。 “就算是这样,公子你也不能总熬着,苏将军、小侯二都在汤峪盯着呢,训练事宜出不了差错。 反倒是公子,那天从皇宫回来就没怎么好好歇过,再这么熬...铁打的身子也该扛不住了。” 李斯文笑了笑,将笔放下,往后靠了靠,正好枕在两团温软之间。 又故意向后伸了个懒腰,骨节轻微的咔嗒声中,反托住了单婉娘的俏脸。 “让婉娘姐忧心了,但年前在凉州,跟吐蕃人较劲的时候,某也曾三天三夜没合眼,这不也抗过来了。 现在这点劳累,算不得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单婉娘能看到,公子眼中的倦意藏也藏不住。 毕竟科举才刚刚忙完,转头木料又出了岔子,还要顺带着筹备南下事宜... 一桩桩要事,压得公子喘不过气,可他又不能像往常般摆烂。 前者是寒门子弟唯一的指望,后者...关系到两位公主能否痊愈。 就在两人温存之际,门外突然传来绿珠的轻声通报:“公子,长乐公主殿下到了。” 李斯文愣了一下,看向单婉娘,两人眼里都是意外。 这都快入夜了,长乐公主怎会突然到访? 他连忙起身:“愣着干嘛,快请公主进来啊。” 长乐轻移莲步,走进书房,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多日不见,长乐娇躯更添几分窈窕。 满头青丝被一支赤金珠翠步摇,轻轻挽成堕马髻。 蜜色小棉袄,鹅黄绸缎棉裙,外裹一件杏色披挂。 披风边缘不知从哪沾了些夜露,俏皮中带着几分脱俗,不食人烟烟火。 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李斯文身上,下意识忽视从身后半搂着他的单婉娘。 一双凤眸死死盯着他眼底青黑,轻轻蹙起眉头。 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彪子...” 长乐轻轻唤了声,清脆的音线里带着些许离别哀愁,不见平素里那般小凤凰般的骄傲。 “我是不是来得太急,打扰到你了?” 听长乐这副说辞,李斯文还以为她说的打扰,是打扰了那种‘好事’。 哪敢傻傻应声,连忙起身拉着她坐下。 单婉娘适时递上一杯热茶,柔声笑道: “长乐殿下那里的话,公子刚说要歇息一会儿,你来的正是时候。” 不知怎的,李斯文只觉得,这句话应该自己来说,一手搂着一个。 长乐笑吟吟的接过茶盏,手指攥着杯壁,指尖泛白,也不说抿上一口润润喉咙。 见这副藏着心事的模样,李斯文和单婉娘对视一眼,心生不妙,该不会...皇宫那边又出事了吧? 李斯文两人不做打扰,等着长乐慢慢组织语言。 书房中沉默片刻。 不像是想好了说辞,反倒更像是鼓足了勇气,长乐深吸口气,抬头看向李斯文,凤眸里满是期盼,语气低沉: “郎君,我听父皇说...你马上就要出发前往嶲州,这事是不是真的?” 虽说心里已经隐隐猜到长乐的来意,但听她说明,李斯文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他想的那样,陛下那边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点头道:“没错,陛下已经应允,只等百骑传信回来,木料一事有了大致眉目,某便随军出发,平叛党,寻公道。” “那让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长乐突然前倾身体,一双柔夷紧紧拽住李斯文的前襟,眼里闪着泪光: “我知道,郎君你还藏着一剂药方,能治好我和小兕子的先天肺病。 其中一味主药就是产自嶲州山林里的太子参。 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去嶲州,就算战事上帮不上忙,也能帮你打理些许琐事,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见李斯文抿着嘴唇,对此事相当抗拒,长乐又急忙从袖袋里掏出张纸,画着三七与太子参的大致模样。 “你看,我已经私下找南邵人查好了,照着样子就能找到,你放心,我不乱跑,就跟在你身边,好不好嘛?” 迎着长乐的满眼不舍,李斯文实在为难。 他敢肯定,长乐这念头绝对是来时路上,想一出是一出。 不然...她但凡是和陛下提前通通气,都不用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你也不看看,嶲州是什么地方? 群山环抱,密林蔽日,瘴气蒸腾,山路崎岖,更有蛮夷盘踞,不知多少能人异士埋骨其中... 他怎么敢点头同意,让李二陛下那女儿奴知道了,必是要活扒了自己的皮! 第1083章 聚少离多,难解相思 “丽质...” 李斯文轻柔的将长乐兰瑞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温声细语而道: “此去嶲州,千难万阻重重,若只是些山水挡路也就罢了,总归是不要命的。 可李孝慈余党勾结山民,几次抵挡朝廷的围剿,若让他们知道陛下爱女亲自涉险,怕是要平生波折... 若某只是孑然一人,凭借一身本事,尚且不惧这些豺狼虎豹,可若有你们相陪,难免会有些照料不到的地方。 乖乖留在京城,憋到发闷就来汤峪逛逛,等某的好消息,等嶲州彻底平复,某便回返接你们去游山玩水,可好?” 听着李斯文的絮絮叨叨,说什么也不肯松口,长乐的眼神慢慢暗了下来,嘴角微微撇着,娇柔嗓音里带上了明显委屈。 “我不怕危险!你就让我跟着吧,我发誓,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看,我还向甄老讨教了点医术,虽是皮毛,但能帮你分忧。” 说着,长乐轻轻挽起袖口,摊手手掌,露出指尖上点点疤痕: “你看,这是我学针灸,不小心扎伤的痕迹,现在已经熟谙安神的各个穴位,平时陪你聊天解闷,针灸安神,只要你让我陪着去嶲州,我干什么都行。” 李斯文愣愣看着葱指上,分外扎眼的针眼伤疤,嘴皮子哆嗦着,实在百感交集。 初见时,长乐分明是个无忧无虑,骄傲恣意的小凤凰,李二陛下的掌上明珠。 可现在为了能和自己多点共同话语,不惜耗费心神,去学根本不感兴趣的医术,甚至不惜冒险南下,只为帮自己分忧... 慕地,李斯文心间只有一句诗文翻涌,美人恩重难消受,秋波流转最留人。 可长乐越是如此,他拒绝的心思越是坚定。 “绝对不行! 丽质,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闹着玩的,此行南下,陛下的意思很明确,是要用一场烈度可控的战争,锻炼武勋子弟中的将领苗子。 而某作为山东士族的二代领军任务,实在没法时刻关照于你。 万一出个三长两短,某又该如何向陛下和皇后交代!” “那...反正我不用你时刻照顾,本宫又不是兕子,能照顾好自己的!” 长乐嗓音突然拔高了些,手舞足蹈着为自己争辩,眼中泪珠却忍不住的倾泻而下,顺着脸颊滑落。 她自然晓得,此行南下平定嶲州的凶险,可... “自我与郎君订婚以来,便总是聚少离多,郎君厌烦长安城里的苟且,常常躲在汤峪享受清净,但好歹平日想见是能见到的。 可自今年开春,你便远去陇右凉州,饱受数月相思之苦,好不容易熬到郎君凯旋,你又马不停蹄的忙起了科举... 今年已经过半,可我们见面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没几天。 现在科举尘埃落定,我还来不及庆幸,终于能与郎君多相处,却又听闻你不日便要南下嶲州... 本宫舍不得郎君,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总好过一个人在深宫里担惊受怕...” 长乐越说越觉得委屈。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当年首次听闻,她只是惊艳于郎君的诗才,不过是为了满足小兕子的好奇心,便在短短时间作诗几首,说尽相思意。 是自己的知心、贴心人。 可如今,真正体会到李斯文想表达的含义,好事多磨,她才猛然发觉,当初的笑谈竟一语成谶。 两情若是久长时,为何不能朝朝暮暮... 亏她还以考校之意,以‘一日不见,思之如狂’等缠绵之作,嫌弃这首词的伤春悲秋之意。 可现在追忆往昔,只叹自己当初年少,不懂情爱。 若无分别,又怎会让痴男怨女立下‘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誓言。 想到这里,长乐眼里泪珠掉得更凶,脑瓜钻进李斯文的胸膛,哽咽道: “我知道,我是父皇的女儿,理应为大唐利益而奔走,绝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给你添麻烦。 可我...可我真的不喜欢聚少离多,不喜欢自己要愣愣等在原地,反复读着郎君从远方寄来的信件,寥解相思之苦。” 李斯文看着长乐抽抽搭搭的哭诉,心里实在为难。 伸出手,想替长乐擦干泪水,又觉得让她发泄发泄才好。 手在半空停了半晌,终究是没惊扰到抽泣中的佳人,只是语气愈发温和: “丽质,还记得某曾为你而作的诗篇么,我住黄河头,君住黄河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黄河水...” 长乐抬起下颌,哭红的凤眸直直盯着李斯文,轻声而道: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听着自家公子和公主间情投意合,共吟诗篇。 侍立一旁的单婉娘不自觉的抿了抿唇角,葱指扣着袖子,一对柳眸里满是幽怨。 亏她还以家中大妇自居,忙里忙外不求回报,还要张罗着帮公子娶妻纳妾。 真就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呗,明明自己才是相伴公子最久的那人,结果...她却从没收到公子专门为自己而作的诗。 但单婉娘到底年长几岁,知道孰重孰轻,哪怕心里醋味已经翻了天,但仍能控制好不舍情情绪。 公子南下在即,作为枕边人,她又怎么舍得,让公子带着满腹心事的离去。 款款上前,不着痕迹的将一块锦帕塞进长乐手心,笑着道: “公主殿下,公子也是为你好。 此去嶲州不仅路途遥远,更有无数波折虎视眈眈,万一磕磕碰碰伤到哪里,陛下肯定要追究到底。 公子寸功未立,却先得了个罪状,反倒不美。” 长乐偷偷抬起锦帕擦了擦泪珠,仍躲在李斯文怀里,嗡声道:“我自是知道这些的。” 见最难缠的公主已经松口,单婉娘心弦稍缓,眼神里带着些许促狭,又有点认真的看向李斯文: “公子,公主乃万金之躯,受不得半点风险,但公子孤身在外,又如何叫我与公主安心。 不如唤来红袖、绿珠,陪着你南下嶲州,她俩向来手脚麻利,平日照顾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也能让家里人放心。 第1084章 安心?你到底安的哪门子心? 李斯文一听,刚进嘴的茶睡差点就喷出来。 如何安心? 你到底安的哪门子心? 还带红袖和绿珠南下? 别看那俩丫头一个嘴甜,一个心细,又都曾是皇后的眼线,现在可都以婉娘姐马首是瞻。 上次他跟着侯杰去平康坊里听了个小曲。 等回了汤峪,绿珠第一时间就去找婉娘汇报,说他去了哪里,身上沾了多少香粉,甚至连听曲时聊的什么,都学得有模有样! 这要是带去嶲州,他岂不是一举一动都在婉娘的眼皮子底下? “婉娘,你这...不大合适吧?” 李斯文心中警铃大作,故作哭笑不得的摆了摆手: “某此行是去带兵打仗的,又不是游山玩水,带两个侍女算怎么回事? 万一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某是借阿耶的门荫去享福镀金,某堂堂蓝天县公的大名还要不要!” 单婉娘捂嘴抿唇笑着,眼神里满是打趣:“瞧公子这话说的,难道在你看来,红袖和绿珠就只学了伺候人的本事? 绿珠精通药理,又学了一手好厨艺,红袖更是将滨河湾的大小事宜打理得清楚,总归是能派得上用场的。 再说,公子在外头总是大大咧咧的,一点也不关心自己,但凡稍有个不注意,又该熬夜忘了时辰。 有她们俩跟着,我也能放心些。” 生怕李斯文又想出什么说辞拒绝,单婉娘前倾身体凑近,声若蚊呐,只有他俩能听到。 “公子你真以为姐姐我不清楚? 上次跟侯杰去赴越王宴,跟那个郑家女耳鬓厮磨,郎情妾意,回来还跟侯杰笑谈,说人家生的一股体香。 还有上回,名义上说的好听,带着紫苏去山里寻孙道长,结果不言声,又带回一个虎娇妹妹。 还有英雄救美的小武顺... 公子你说句实话,这次南下嶲州,山高路远的,若是再从哪个犄角旮旯遇到朵朵‘野花香’,又没个人在你身边管教,会不会又带回几个妹妹?” 李斯文绷不住老脸,实在羞愧,实在是没想到,婉娘姐不是通情达理,只是不说,其实心里门清。 连忙出声辩解道:“武顺那次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至于虎娇...某暂时还没那方面的意思,只当是帮刘伯钦大哥照看一二。” “那郑家女...我可是听侯二说了,她愿意做你养在外边的小妇?” 长乐坐在李斯文怀里,静静感受着情郎的火热体温。 起初还没明白单婉娘的意思,但等听到什么“野花香”,顿时就反应过来,婉娘姐忧心的地方。 一双凤眸滴溜溜直转,小声附和道: “还是婉娘姐考虑的周全,行伍里都是不拘小节的儿郎,哪里又自家人照顾得体贴。 让红袖和绿珠跟着去嶲州吧,有她俩看着,起居饮食才能放心。 更别说...行军打仗本就憋闷,若是你火气大了,也能让她俩帮忙泄火,总归比外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干净!” 她心里盘算着,别看红袖绿珠已经和母后断了联系,但只要有心,总归是能联系到的,不说随时写信,但起码隔三差五的寄来一封不成问题。 如此一来,她也不用整天在宫里跟着担惊受怕。 而且有她们俩盯着,也不怕别的狐媚子再来家里勾心斗角,简直是一举两得! 李斯文看着眼前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心里又气又笑。 他知道婉娘是怕他在外头变心,长乐是想知道他的消息,可打仗带侍女,说出去确实不像话。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 行吧,带就带,但说好,到了嶲州,她们得听我的安排,不能乱跑,更不能给我添乱。” 长乐一下子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像带雨的梨花: “我就知道郎君你最好了!我这就去告诉红袖姐姐和绿珠姐姐,让她们赶紧准备!” 她说着,站起身就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婊子,我给你带了点心,是我亲手做的枣泥糕,你记得吃。” 她把点心放在桌上,蹦蹦跳跳地走了,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刚才的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 第1085章 临行,众人相送 好不容易哄好长乐,目送她脸带着笑意,小跑着离去,又安抚了几句暗自生醋的单婉娘。 等后宅成功熄火,李斯文总算是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已被层层薄汗浸湿。 比起在朝堂上与那群老狐狸们唇枪舌剑,应付家里这几位心思细腻的女眷,反倒更费心神。 偏袒哪个,都会火上浇油,最后危害己身。 所以说,李二陛下到底是怎么平衡三宫六院,后宫不起火的? 他这三妻六妾都还没凑齐,就已经要用尽浑身解数...可能,这就是六世纪,最强碳基生物的含金量吧。 还想着在书房里歇口气,目角余光扫过窗外,却见院外廊下立着几道熟悉身影,隐隐约约,看不清晰。 心思微动之下,李斯文随口忙找了个“去看看铁匠坊进度” 的由头,告别婉娘姐,推门大步而出。 夜风携来后山铁匠坊中飘来的铁屑味,混着些许炭火的暖意,拂在脸上格外和煦。 院坝里,徐建穿着一身云锻青布长衫,手里攥着个布囊,身后站着徐有田、徐石头等七八位曹国公府的老兵。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当年跟着便宜老爹出生入死的老弟兄,自打穿越以来,更是留在府里农庄,帮衬内外。 可此时皎洁月光洒在他们鬓角,映出根根白发,竟比白日里看着,更添几分沧桑。 “徐叔,有田叔,石叔,天色已经渐晚,怎么还没回房歇着?” 李斯文快步上前,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腰弯得格外低。 在这些长辈面前,他从不乱摆半点架子,更没半分嚣张跋扈的气势,主打一个尊老。 徐建赶紧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 指腹顺势触到李斯文胳膊,轻轻摩挲两下,感受那格外结实的筋骨,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能守在公子身边。 又有一群莺莺燕燕环绕,他是真怕自家公子初尝禁果,日渐颓废。 但现在看来,公子的自制力相当不错,没怎么荒废打熬筋骨。 当想起正事,徐建往日里总是眉眼带笑、儒雅中透着精明的老脸上,却悄然堆满着强撑的稳重。 嗓音也比平时低沉了些: “老奴听闻...公子明日便要动身南下,我们几个老家伙实在睡不着,便一起过来看看。 老爷和主母仍远在并州,没法亲自送你,我们一帮老弟兄,就算是你的半个长辈,总得亲自送送你走才放心。” 李斯文依次朝众人笑了笑。 皮肤黝黑,一副老农打扮的徐有田,没了半张脸,笑起来凶神恶煞的徐石头。 还有诸多,缺胳膊少腿的当年绿林好汉。 “诸位叔叔伯伯还请放心,此次南下没什么风险,最迟明年今日,定能乘风而归。” 可能是习惯了在山头吆喝,徐有田的嗓门相当敞亮,接过话头,透着几分粗粝的沙哑: “公子,老奴知道你学究天人,能耐大到没边。 前不久支援凉州,更是把吐蕃人打得屁滚尿流,今年又把科举一事办得漂亮... 但思来想去,老奴还是要多嘴一句—— 嶲州那地方不同以往,山高林密多雾瘴,蛮夷又狡猾善变,记得多加小心! 另外,咱家部曲都已经调校好了,各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若真遇着什么事,公子千万记得,让他们冲在最前!” 听着徐有田的絮絮叨叨,李斯文心里暖得发紧。 这位老人当年舍了家业,帮便宜老爹招兵买粮,算得一号大功臣。 现在上了年纪,腿脚已经有些不利索。 可自己不过一句吩咐,便硬拖着伤病,把府里几百号家兵,练得比十六卫还精悍。 刚想开口安慰几句,徐石头却突然叹了声: “说起来,当初公子出发西域,咱也是在这儿等着送你。 那时候,俺们心里心慌得害怕,担心公子年轻气盛,在草原上吃了亏。 这次...嶲州好歹还算是咱们大唐的地界。 就算有世家门阀捣鬼,总不至于像西域那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公子已经见识过大场面,俺们也不至于太过忧心。” 这话倒是说到了众人心里。 徐建跟着点头,又从布囊里掏出个物件,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不言分说便塞进了李斯文手里: “这里是老奴去观里请来的平安符,还拜托孙先生,往里掺了些安神助眠的草药。 公子你总喜欢熬夜想事,晚上睡不着,记得放在枕边。 还有,这是咱们府里新酿的桑葚汁,没什么度数,公子不必担心破戒,平时喝上两口可以驱乏解渴。” 李斯文捏着油纸包,只觉得淡淡愁绪环绕心间。 众人反复叮嘱之际,只听院外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孙紫苏搀扶着孙思邈,手里提着个药箱,缓步走了过来。 孙思邈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拄着根...不知从哪里寻摸来的竹杖。 月色落在他雪白胡须上,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前来相送的模样。 “好你个臭小子,要走了也不说跟老道打声招呼,还让老道亲自来找你!” 孙思邈嘴上说着不满,拎起竹杖敲了敲李斯文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眼神却格外温和: “男儿志在四方,你能去嶲州为大唐平定叛乱,顺便寻些药材回来,为两位殿下治病,也算是件大好事。 只是远在他乡,千万记得,凡事别太逞强,面子丢了就丢了,总比丢了小命强。 你那点小聪明,对付些许蛮夷手拿把掐,可要是跟世家门阀斗,千万多留个心眼!” 交代完叮嘱,孙思邈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瓷瓶,塞进了李斯文手里: “这里是老道亲手调的药丸,解瘴气,嶲州山林里瘴气重,早晚各吃上一粒,保你少受些苦楚。 另外,家里边有老道时时看着,紫苏这丫头虽然笨了点,但煎药抓药的本事还算过关,你不用牵挂。” 挽着祖父的孙紫苏,当即便不乐意了。 撅着嘴气哼哼回道:“祖父!你总说我瓜,我哪里瓜了,这些天煎熬麻沸散,我可从没出过差错!” 呛了祖父两句,孙紫苏很是得意的转头,上下打量李斯文,脸上狡黠一笑: “不过话说回来,李斯文你这家伙,从小就命硬得很。 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脑袋磕破了都没大事。 去年秋狩又跌下悬崖,御医都说救不活了,你不也照样活蹦乱跳的! 依我看呐,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以你的为人秉性,肯定能平平安安的从嶲州回来,说不定还能捞几件大功哩!” 第1086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时间,李斯文也搞不清楚,这小妮子是在祝福自己,还是在变着方的损自己,这话真不中听! 见孙紫苏故意耍宝,徐建等人相视一眼,忍不住咧嘴大笑了起来。 原本萦绕在院中的哀愁别绪,也淡了不少。 孙思邈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抬手就朝孙紫苏的后脑拍了几下,笑骂道: “你这丫头!不会说话就少插嘴! 什么叫祸害遗千年?若是让长乐殿下听见,护夫心切,看她拧不拧你耳朵!” 孙紫苏吃痛,闷哼一声蹲在地上,捂着后脑,满脸委屈着嘟囔: “我这不是在夸他命硬嘛!再说了,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这家伙看着就不像好人...祖父你肯定是在公报私仇!” 她声音越说越小,却还是被耳清目明的孙思邈,听了个正着。 孙思邈抄起紫竹杖,作势要打。 孙紫苏吓得小脸一白,连忙躲到李斯文身后,探出个脑袋朝他做了个鬼脸。 看着爷孙俩闹作一团,李斯文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再次对孙思邈和诸位长辈,郑重拱了拱手,语气铿锵,声音坚定: “诸位长辈放心,此行南下,不负陛下所托的同时,会时刻惦记着期许,万事小心。 等嶲州平定,找到合适药材,某便第一时间返家,到时候再陪徐叔、有田叔你们唠嗑,向孙道长讨教医术!” 徐建等人纷纷点头,老眼闪烁点点泪花。 孙紫苏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我在家等着你的好消息!” 李斯文应了一声,又与前来相送众人一一对视,爷孙俩,一众绿林好汉,闻讯前来相送的柳老实、徐有田,婉娘姐... 将模样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深吸口气,转身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门外,徐家家将部曲已经整备完毕,薛礼牵头。 皆是一袭黑色劲装内衬,腰挎横刀,背上弓箭,手里牵着缰绳,神色肃穆,队伍整齐。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隐隐透着股肃杀气。 有田叔,不愧是连卫公李靖,都念念不忘的治军好手。 这一年多来,每天天不亮就领着这些家兵集训,从军阵、骑射到拼杀,无一不精。 上次程处默来庄里打秋风,亲眼见了这些家兵的操练,都忍不住惊叹一声: “就算是左武卫精锐,也不过如此!二郎你也藏得忒深了!” 李斯文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众人,见他们还在朝自己这边挥手,重重点头,然后转过身,沉声道: “出发!” 薛礼高声应道:“是!” 而后腰间横刀豁然出鞘,剑指东方:“全体都有,上马,目标滨河湾!” 数百名骑士身手矫健,几乎同时翻身上马。 李斯文一马当先,部曲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寂静夜里阵阵响起,却出奇的整齐,不见丝毫杂乱。 队伍沿着农庄大道疾驰前行,朝着目的地蜿蜒而去。 路过更夫才刚听到动静,下意识躲闪,可转眼间便与骑兵队擦身而过,满头雾水。 约莫半个时辰,队伍顺利抵达滨河湾,又钻进深巷小道,来到相邻渭水的一个大型码头。 此地码头并不对外开放,只停靠各家国公府的船只,平日里往来商船络绎不绝。 但此刻,提前收到命令的商船纷纷更换码头,只留道道巨大黑影。 码头周围,已经被侯杰、秦怀道带兵围了起来,禁止任何闲杂人等接近。 码头上停留着十数艘楼船,帆上盖着黑色帷幔,将船舱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其间堆放着不少物资。 只待工匠们将军械装船,等候已久的各家国公府人马,才能依次入仓。 李斯文翻身下马,远远就见码头边上,伫立着两道熟悉身影。 太子李承乾坐在一辆特供轮椅上,身上盖着件厚实狐裘。 未来太子妃苏氏,侍立身旁,手里揣拿着个手炉,不时给李承乾拢了拢狐裘领子,以防着凉 “斯文,你可算来了。” 李承乾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招手,脸上温和笑着: “某与苏氏已经在此等候半个时辰,再不见你身影,某怕是要败兴而归。” 见李承乾尚在愈合期,身子骨孱弱,仍不忘半夜前来为自己送行。 说心里没被触动,那得是多么铁石心肠的人在逞强。 李斯文大步上前,对着李承乾拱手行礼:“高明,太子妃,深夜劳烦二位在此等候,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苏氏浅浅一笑,摆手道:“蓝田公客气了。 是殿下听闻你即将动身南下,特意向皇后...向母后苦求多次,才能如愿前来相送。 再说,能亲眼目睹蓝田公麾下骄兵悍将,也是妾身的荣幸。” 一边说着,目光扫过不远处,透着一股凶悍的家将部曲,眼里满是惊叹。 她出身官宦世家,有缘面见几次十六卫的悍卒,可与这些人相比,无论是精气神,还是行进站姿,都要逊色几分。 只能说,不愧是卫公李靖出将为相后,隐隐成为军方第一人的曹国公亲子,鼎鼎大名蓝天县公。 无论是文才巧思,还是治军勇武,都要远超同代人几个档次。 太子殿下能与之交好,储君之位怕是能坐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外界传闻的那般,陛下起了易储心思。 李承乾轻轻拍了拍手,示意两人寒暄到此结束。 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的问道: “斯文,某在此观摩多事,见各家部曲陆续登船,还有大量物资运送而来,有件事实在想不通—— 此番南下,你本可以假借木料失窃的由头,大张旗鼓的出发。 有父皇诏书背板,再加上翼国公、宿国公府等武勋世家的大力支持。 此行势头正盛,好叫那些暗中作梗的人心生忌惮,好处多多。 可你偏偏...为何要选在夜里动身,偷偷摸摸的,好像是在遮掩什么?” 第1087章 看我准备了什么,平夷大炮! 李斯文早就料到会有人经此一问,只是没想到会是前来相送的李承乾。 左右探寻,见家中兵卒各司其职,并无其他动静,便快步走到一艘大船边,伸手掀开黑色帷幔的一角。 只见月光透过缝隙照进船舱,依稀看到,里面堆放着不少形状奇特的铸铁器。 这些是他绘制图纸,并由柳老实牵头,打造出的平夷大炮零件,还有一些改良过的弩箭和盔甲。 “高明虽长居农庄,但平日少有走动,有所不知。” 李斯文放下帷幔,见李承乾还在愣愣盯着船舱,思索所见是为何物,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次装船随军南下的,不仅是各家部曲与工匠,还有一些尚未公开的神兵利器。 旱天雷的威力,想来高明也有所耳闻,而船上这些器具,威力更胜旱天雷一步。 若是白天装船,即便是有帷幔遮掩,也难免会被别家眼线发现。 一旦消息泄露,心怀不轨的世家门阀,或是嶲州叛党,定会提前做好防范,到时候咱南下计划,怕是会多生波折。” 李承乾暗暗吃了一惊,实在没想到,李斯文会暗中布置这些军械。 旱天雷的赫赫威名如何,从凉州战场那些被吓破胆的吐蕃兵,便可窥见一二,而这玩意,威力更甚一步... 瞅见李四问问脸上认真,绝非说笑而已,李承乾便明白—— 此次南下凶险异常,绝不是他之前预想中的口角之争。 深吸一口气,忧心关切道: “斯文所言甚是,此次南下,虽是平复乱党的名义,但父皇意在入主江南,或已是人尽皆知。 而江南豪族门阀扎根已久,绝不会轻易交出话语权,立身之本。” 李斯文很是满意的朝李承乾点了点头。 之前几次旁敲侧击,提醒他朝堂上的凶险,又拜托孔颖达多教导些帝王心术,少教些仁义道德。 现在来看,孺子可教,一番谋划没有白费。 回道:“此次南下,平定嶲州叛乱事小,查清木料失窃真相事大。 若江南豪族不想眼睁睁等死,必然会来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所以,与其大张旗鼓的出发,打草惊蛇,好让那些官贼勾结的乱党有了防备。 反不如趁着夜色悄悄动身,等咱到了江南,再突然亮出底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虽说已经提前想到这里,但李承乾听完,还是相当配合的装作恍然大悟,点头道: “斯文,父皇将平定嶲州的重任交与你,某心里是一百个放心。 在外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写信求援,但凡是能帮上忙的,某定不会推辞。” 见这场夜谈接近尾声,苏氏也不再装没事人,附和道: “殿下说得对,蓝田公远在江南,若需要什么紧俏物资,或是需要宫里帮忙传递消息,大可书信一封。 我虽是个没本事的,但好在家里还有些人脉,总能帮上些许小忙。” 李斯文心里一暖,对着两人拱手谢道:“即是如此,那某便在此提前谢过殿下和苏姑娘。 有二位在后出谋划策,此次南下,定然是会事半功倍。” 花花轿子人人抬嘛,谁知道将来会遇到什么变故,提前打好关系,省的将来麻烦到头,在急着找关系求援。 就在这时,薛礼快步走了过来,依次对众人拱了拱手,脸上波澜不惊。 显然是早已知晓,殿下来此送行的消息。 “禀公子,各家兵卒与物资已经装船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李斯文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承乾和苏氏,郑重抱拳: “殿下,苏姑娘,时候不早,某也是时候动身了,此行离京数月之久,家中大小事,拜托二位多加费心。” 李承乾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 “路上小心,有空的话...也可于某书信,聊聊家常也好,总是能让人放心的。 话不多说,某在京城静候佳音。” 苏氏也对着李斯文行了一万福礼:“望蓝田公一路保重,盼君早日归来。” 李斯文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最前方的楼船走去。 扭头见李承乾两人仍驻留码头,不愿离去,李斯文招了招手,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 直到船缓缓开动,两道身影依旧矗立,直到被船队远远甩在身后。 李斯文大步登上主船,夜风正卷着湿气扑面而来,船身在月色下泛着银辉。 薛礼正在指挥兵卒收起跳板,提前登上甲板的士兵们则纷纷归位,手按腰间横刀,目光扫视四周。 虽说是趁夜航行,且沿途有官府护送,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遇到别家暗探。 “二郎,各家部曲都已登船完毕。” 秦怀道快步从后舱赶来,手里捏着本书名册,指尖在纸上点来点去,陈述说明。 “宿国公支援的三百骑兵,已经安置于三号船,某家工匠队则在五号船。 至于你家府上的部曲与器械,都放在主船和二号船。 粮草与淡水储备充足,哪怕没有后续补充,也足够支撑十日行程。” 李斯文接过名册,随意翻了两页,目光着重落在工匠那栏 。 其上详细记录着每位工匠的专长,从锻铁到木工,甚至还斥巨资招来了几位,擅长修造水利器械的海上老手。 “保护好这些老师傅,等到了江南建船厂,还需要他们多加出力。” “二郎尽管放心,某晓得。” 说话间,主船船桨深深划入水中,激起圈圈涟漪。 紧随其后的十几艘大船也陆续开动,船帆次第升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黑色剪影。 第1088章 潼关刺史,大器晚成裴行俭 不待天明,灞河水面平静如镜,恋恋不舍的月光洒在船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有飞鸟在水面掠过,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宣告着即将迎来拂晓。 “公子,等出了灞河,一路顺渭水东行,大概天亮时便能抵达潼关。” 薛礼站在船舷边,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潼关地势险要,是连接长安和东都洛阳的咽喉,黄河、渭水多条水路交汇,商船众多。 咱们需提前向潼关刺史打声招呼,叫他及时放行,免得耽误行程。” 李斯文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枚刻有‘贞观御赐’四个篆字的令牌,递给薛礼: “也好,你选派几人快马先行,将这枚令牌交给潼关刺史。 就说某率部南下嶲州,需借道潼关,让他提前清出航道,优先放行。” 这枚令牌,是当初李二陛下钦赐,命他调遣百骑,维持科举顺利推行的凭证。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贵人多忘事,忘了差人要回去,反正皇帝不说收回,他就当没有此事。 这玩意,可比文书好用多了,先拘后奏,皇权特许,南下少不了这玩意的用武之地。 注意到令牌上环绕的龙纹,薛礼脸皮下意识的抖了抖,这玩意...可不兴仿造啊! 但见自家公子脸色如常,转身就走,安排人手。 ... 夜色渐明,浩浩荡荡的船队沿着渭水一路东行。 卯时三刻,顺利抵达潼关。 远远望去,潼关城墙犹如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盘踞两山之间。 城头上的灯火闪烁不定,倒真应了那句画龙点睛,居高临下,警惕的注视着往来船只。 多条水路在此汇入黄河,水面宽敞,名副其实的兵家必争之地,水路交通枢纽。 即便尚未天明,往来商船也有十几艘停泊在码头,岸上灯火通明。 “公子,潼关到了!” 远远便能听见,薛礼的吆喝从船头传来。 小眯一会儿的李斯文,打着哈欠上前。 不知何时,码头边已经围了不少兵卒,手持火把,排列整齐,应该是接到消息后特意来此等候。 原潼关刺史郑仁基,因平疫一事曾与李斯文有过一段交集,后各为其主,再罕有走动。 但起码,当初同患难的交情,并不因时间而消磨,再加上郑丽琬从中周旋,两家倒也没断了联系。 而作为郑仁基后任的潼关刺史,年仅二十的裴行俭,自然不敢摆谱。 他可太清楚,郑仁基是因为何人,才因祸得福升迁中央的。 而且,这位爷可是赫赫威名,尚未及冠的实权公爵,封疆大吏... 饶是再怎么无法无天,嚣张跋扈的官员,也不敢轻易得罪。 更别说这位爷的辉煌战绩,招惹到他的世家门阀,就没一个落得好。 所以在收到船队抵达的消息后,即刻命兵卒开闸放行,同时驱散所有商船,保证李斯文船队优先通行。 而后经再三斟酌,决定亲自前来迎接,讨这位爷一个面缘。 裴行俭身着绯色官袍,正在人群中踮脚张望,见主船靠岸,连忙快步走上前。 他走到船边,对着李斯文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 “下官潼关刺史裴行俭,见过蓝田公爷!” 李斯文低头打量着他。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还有几分稚嫩,却生得身材挺拔,肩宽腰窄。 走起路来更是龙行虎步,哪怕走在尚且晃动的甲板上,也不见丝毫踉跄。 一身官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枚简朴铜鱼袋,略显寒酸。 脸上虽带着几分熬夜的倦意,一双眼神却格外明亮,透着一股年轻人的锐气。 裴行俭...李斯文心里忽然一动,这名字听着好生耳熟! 不仅是曾在史书上见过,之前也听秦伯伯追忆往昔。 说当年有个叫裴行俨的年轻人,与他一同在瓦岗结义,是个难得猛将,忠肝义胆,神勇无双。 只可惜在武德元年,与其父一同被王世充所俘,尽管饱受优待仍不愿降。 甚至联合众人商议谋反一事,最后事情败露,父子二人俱死洛阳。 而裴行俨胞弟,便名裴行俭,借父辈门荫被委任为弘文生,后来再无听闻,或许是虎父犬子,泯于众人。 当时李斯文就笑而不语。 或许裴行俭少年时名声不显。 真要等他扬名天下,还是在不惑之年,升任安西都护,吐蕃入侵之后。 孤军深入敌军万里,不战而屈人之兵,文韬武略集于一身,并先后提拔了程务挺、王方翼、刘敬同等一众二代名将。 “裴刺史不必多礼。” 李斯文笑着抬手,语气温和。 他本就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傲气,对这位怀揣善意,将来更大有作为的名人,自然也是笑脸相迎,没有摆半点架子。 “深夜劳烦刺史亲自来迎,某实在过意不去。” 裴行俭连忙起身摆手,脸上笑得拘谨。 “公爷说笑了,大人奉陛下之命南下嶲州,平定叛乱,乃是为国建功的大事。 下官能为大人略尽绵薄之力,是下官的荣幸。” 他说着,侧身让开道路,示意李斯文先行: “下官已命人驱散堆积码头的商船,清出航道,船队可以直接通行。 另外,南下一行路途迢迢,下官还特意备了些潼关特产,新鲜出炉的糖蟹,还有本地酿的枣酒,给将士们送行。” 李斯文心里暗暗点头,这裴行俭不仅深谙官场规矩,考虑还相当周到。 知道讨好自己不易,反倒另辟蹊径,去体恤麾下士兵,以此来赢得自己的青睐。 难怪这人能被诸多名将所信服,愿让他驱使,绝对是个人才! 转头对秦怀道命道:“秦二,这事就由你去安排一下,给各船将士都分点糖蟹和枣酒,犒劳犒劳五脏庙再继续赶路。” 秦怀道点头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薛礼适时走来,低声道:“公子,苏定方苏将军的部曲尚未抵达潼关,咱们是不是要在这里整备一二,也好等待苏将军汇合?” 因为自家船舱里藏着些,不足外人道也的小玩具,所以一行船队要趁夜出发,掩人耳目。 苏定方那边又没什么隐秘,自然是天明再集结,留给将士们告别家人的余裕。 沉吟半晌,李斯文欣然点头,正好趁这个空档,看看能不能挖李二陛下的墙角。 “也好,反正船队通行也需要些时间,正好在此等苏将军汇合,再一同南下。” 交代好事宜,李斯文转头看向裴行俭,笑着邀请道: “裴刺史,某家还要多等些时候,不如去上船坐坐,咱们闲聊几句?” 裴行俭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点头应道: “能与小公爷闲谈,是下官的福气,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1089章 裴行俭,主动来投 跟随徐有田、徐石头两位名师学习一年半载。 薛礼长进的可远不止个人勇武,排兵布阵等方面的本事。 另一门着重被两位恩师培养的,便是待人接物方面,意在将其培养成自家公子的得力副手。 李斯文知晓薛礼将来的成就,未来的平阳郡公,神勇白袍将,又怎么可能一辈子居于人下。 等哪天薛礼封侯拜将,便是这段主仆关系结束之时。 但见薛礼学得认真,打心底的将两位老兵的指示奉为圭臬,李斯文也不好从中阻拦,随他去了。 有了这段经历,他就不信将来的薛仁贵,还能得罪一票文武,接连遭贬。 当李斯文两人走进主船船舱,此时舱内燃着几盏油灯,虽说仍有些昏暗,但已经不能奢求太多。 而薛礼早已让人备好茶点,侍立一侧,随时等候自家公子的吩咐。 裴行俭神态拘谨的接过茶盏。 双手捧着,也不说入嘴品尝,只是小心坐在椅子边缘,看似不经意的用目光扫过舱内布置。 舱壁上挂着一张详尽的江南舆图。 其上有各色丝线以图钉固定,将各路水道,门阀豪族世家与山贼的分布描绘而出。 不过大致扫上一眼,便能理清南方势力的错综复杂。 桌上还整齐码放着几本书册,零零散散的一些器械图纸。 无一例外,边角都有些磨损,显然是这位蓝田公平日里常翻阅的。 “裴刺史在潼关任职多久了?” 李斯文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裴行俭连忙回神,如实答复:“下官于去年年底到任,至今...已有半年之久。” 李斯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去年中秋,郑仁基率领潼关军民逃难前往长安。 后将功补过,受李二陛下金册嘉奖,自潼关刺史功成身退,擢礼部侍郎,算算时间,大概是去年年末。 也就是说,在郑仁基离任后,裴行俭无缝对接,再加上裴行俭生父名为裴仁基,其中韵味着实有趣。 “潼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西通渭水,东接黄河两岸,水路交汇,千帆齐聚,事务繁杂。 裴刺史年纪轻轻,便能将其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属难得。” 尽管大致摸清了此人底细,但李斯文语气中的几分赞赏,却做不得假。 一个方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肩负重任,每日都要提心吊胆的应付往来官员、行商,还要防备天灾人祸等重重意外... 偏偏前任郑仁基,没留下半点遗泽,交给裴行俭的只是一桩烂到不能再烂的破摊子。 旱灾瘟疫接踵而至,潼关治下饿死浮漂,十室九空。 短短一年时间,遭到惨痛打击的潼关,便悄然恢复了几分生机,可想而知,裴行俭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 听到夸赞,裴行俭没有半分自傲,只有几分受之有愧的红晕,还带着几分无奈: “公爷过奖了。 潼关虽地处要势,但说到底,也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中转站。 再加上连年遭灾,形势糜烂。 下官每日处理的,无非就是商船通行、粮草转运的琐事,虽有实权,却难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说着,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 “昔日下官父兄都曾在军中效力,战死沙场,下官习得本领,自然也要像他们一样,为国征战,建功立业。 只可惜...下官不过一介浮萍,朝中也无关系通融,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唐铁军纵横西海。 自己却只能困在潼关,守着一方水土。” 言罢,裴行俭偷摸打量着李斯文,试探这位贵人的心意。 李斯文心中了然。 裴行俭果然心怀抱负,不甘心只做个地方官,想要托自己找个关系,去沙场建功。 对此,李斯文只想说,多多益善!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更别说还是裴行俭这位,有勇有谋,还自带慧眼识金本事的妙人。 今天若是让他从自己手上溜走,夜里醒来也要给自己一巴掌。 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似不经意的问道:“听裴兄话中意思,是对眼下的官职不甚满意?” 裴行俭身子一僵,心中万分纠结,搞不清楚这位爷的意思,只能是连忙摆手: “下官绝非这个意思! 能为陛下与朝廷效力,无论身处何职,下官亦是心甘情愿。 只是...只是有时觉得,自己的一身本事,应该去更大的天地闯荡。” 说着,裴行俭的眼神再次瞥向李斯文,带着几分试探,语气也尽可能的委婉: “公爷你少年得志,去年于凉州大败吐蕃,今年又主持科举,一波未平,又奉命南下平定嶲州... 如此圣恩与机遇,是下官毕生所向往的。” 看着他眼中不再掩饰的祈求,投靠自己之意,李斯文心里忍不住狂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不就...成了! 裴行俭可是实打实的名将苗子,李二陛下竟舍得将他放在潼关当刺史,实在是暴殄天物! 所幸文哥慧眼识珠,不忍见良才日渐蹉跎。 今日将他招揽麾下,此次南下嶲州又多了个得力助手,日后好好培养,建水师、征倭国,伐高丽,也是个可用之才。 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故作豪迈: “裴兄,某知道你心怀大抱负,更知道你有真本事。 眼下嶲州叛乱未平,江南水师待建,正是用人之际。 若真不满足于死守潼关,富贵无忧,反倒渴望沙场建功,封妻荫子的话... 某这就修书一封,托翼国公秦伯伯进宫求来陛下恩典,好让你随某一同南下嶲州。 到时候,你某兄弟两人并肩作战,纵横四海,青史留名,可好?” 第1090章 龙不与蛇居 “公爷此话当真?” “自是做不得假!” 得到承诺,裴行俭眼中瞬间冒出道道精光,手中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而后猛地站起身,走到李斯文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下官裴行俭,愿追随公爷左右!若能得公爷提携,下官定当肝脑涂地,绝不辜负公爷垂爱!” 李斯文连忙起身,弯腰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 “裴兄快起!今日能得此番助力,才是某的福气,更是大唐子民的福气! 你放心,某这就修书,定然让你如愿南下。” 裴行俭站起身,眼眶微微发红,用力着拳头,语气坚定: “公爷放心!下官在潼关这些天,也不是来混日子的,曾对江南水路、地形也有几分了解,此行定能为公爷分忧! 另外,家父曾有一位至交好友,多年几次照付下官,这位叔父便是苏杭本地人,若公爷此行需要向导,下官也能联系得上!” 关于他嘴里的叔父,苏杭人士。 若李斯文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当年与裴仁基一同投效李密的淮阳书佐,许敬宗。 也是个大器晚成的人才,后来一路坐到右相,也就是当今中书令的位置,权倾朝野。 但现在嘛...曾向当年同为李密记室的魏征询问,但朝中查无此人,应该还在哪个犄角旮旯熬资历。 所以裴行俭之前所言,‘一介浮萍,朝中并无关系可通融’,并无蒙骗之意。 于是笑着点头道:“好!有裴兄这话,此次南下必然大胜而归!” 又转头看向薛礼:“别杵那儿发呆了,速速取笔墨纸砚,某要于秦伯伯书信一封!” 薛礼应了一声,快步而走,李斯文不禁心生感慨。 又是一位未来可期的人才入吾彀,但比起折服薛礼的那次,这回简直不要太轻松。 想想也是,之前自己不过一初出茅庐的二世祖,虽有些威名,但却没有丁点真功实绩傍身。 可如今,凉州五日三捷,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真材实料,设计科举,更是让人知晓简在帝心的含金量。 但要说裴行俭铭记知遇之恩,从此鞍前马后,万死不辞,那也不至于。 龙不与蛇居,虎不与狗行。 越是本领超凡的能人,越是深谙那句‘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的道理。 若自己真是个无能二世祖,没有只身平疫的那桩功绩。 那当时来京城寻一门生计的薛礼,同样也会与自己擦肩而过。 但好在,自己一年多来的努力没有白费,顺利乘上了北伐高丽的顺风车。 只要李二陛下意在功盖前人,那就绝不可能放过北伐的机会。 而自己兴建的江南水师,便是皇帝手里的趁手神兵。 只要是自己人,又是可造之材,文哥扶你青云志好吧! 就在李斯文沉吟之际,舱外传来一阵轻微骚动,秦怀道掀开门帘走进,对着两人拱手笑道: “二郎,船队已经开始通行,裴刺史安排的兵卒正在引导,一切顺利。” 闻言,李斯文和裴行俭走到船舷边,眺望远方。 只见潼关闸门缓缓打开,灯火通明的船队依次驶入,船桨划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码头边,被驱散名下商船的老板正远远地看着,骂骂咧咧的,却没一人上前阻拦。 他们认得裴行俭,也听说过蓝田县公李斯文的赫赫威名。 除了活腻了想不开,打算带走全家老小,去地府团圆的,否则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裴兄,你在潼关半年,可知淮南、江南两道豪族世家的近况?” 李斯文冷不丁的问了一句,木料失窃一事,江南世家极有可能牵涉其中。 而裴行俭守着潼关,往来商船不知凡几,或许知道些许消息。 裴行俭沉吟片刻,回忆道:“江南豪族,主要以王、萧两家马首是瞻,势力庞大,盘根错节。 不过,下官曾听往来商人抱怨,说最近江南的木料价格涨得厉害。 打听着...好像是有不少木料在运输途中失踪,当地官府追查多次,都没什么结果。 另外,叔父曾传来书信,特意说明,嶲州蛮夷活动频繁,似乎是与某些江南行商往来。 叮嘱下官放行商船时多加注意,以防工作出现纰漏。 但具体是什么情况,下官并不清楚。” 闻言,李斯文眼神一沉。 看来木料失窃的事,确实和江南世家脱不了干系! 玛德,你们割据一方,享尽荣华富贵也就算了,天高皇帝远,没人敢去挑理。 但你们怎么敢和嶲州蛮夷勾结,一起来偷文哥的木材? 洗净脖子给文哥等着嗷,等到了江南,不把你们头给打掉,文哥枉为人子! 重重拍了拍裴行俭的肩膀:“裴兄,这些消息相当重要,等咱一到江南,还需你多留意这方面的消息。” 裴行俭怎么可能放过这个,送到嘴边的立功机会,当即拱手应道: “公爷放心,下官定当尽力。” 两人商讨之际,忽闻岸上传来声声吆喝。 薛礼快步跑进船舱,汇报道:“公子,应该是苏将军的人到了!” 李斯文心中一喜,对裴行俭道: “裴兄,某要先行过去迎接同伴,暂作失陪。至于调令一事,某记在心里,明日一早书信就会送出。” 裴行俭连忙拱手谢道:“公爷客气了,下官就在这里等候,待船队尽数通行完毕,再回府衙等候差遣。” 告别裴行俭,李斯文跟着薛礼走到船舷,才刚站稳,只听远方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单骑的零散声响,而是数十骑并辔疾驰。 铁蹄踏在码头延伸出的青石板路上,共鸣声震得堆放岸边的粮草袋都在微微发颤。 此时晨光刚漫过潼关的城墙垛口,将黄河水面染成一片金红。 码头边的连串火把还没熄灭,烟气混着水汽飘在半空,呛得人鼻尖发痒。 “可是徐家船队?蓝田公何在?” 一声粗亮的呼喊从骑兵队伍前方传来。 嗓音里带着行军日久的沙哑,却格外具备穿透力,哪怕相隔十几丈的水面,依然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李斯文眯眼望去。 只见领头骑兵身穿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挎着横刀,背后插着一面小旗,旗面上绣着“苏”字。 得到点头许可,薛礼当即上前一步,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回喊: “ 某乃曹国公府部曲,昭武副尉薛礼!来者可是苏将军麾下?” 第1091章 你也是彼可取而代之? “正是!” 领头队正勒住马,翻身跳下,动作利落得不含一丝拖泥带水,拱手高声喝道: “苏将军命某等先行前来通报,大军随后,还请蓝田公稍候片刻!” 言罢,队正从怀中掏出一枚虎符,远远抛向薛礼:“此乃苏将军调兵兵符,可验真伪。” 薛礼瞄准落点,只是胳膊高举便接过飞来虎符,看了几眼,转头对李斯文点头: “禀公子,是苏将军的兵符无误。” 李斯文才刚点头,身后就传来裴行俭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公爷,刚才你走的着急,未曾问起,这位苏将军何人?” “苏定方!” 裴行俭只觉心头一震,快步走到船舷边,目光紧紧盯着码头上的一队骑兵,又转向李斯文,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公爷,可是那位曾随卫公李靖,夜袭阴山、大破突厥牙帐,生擒颉利可汗的苏定方苏将军?” “不然呢,天底下还有第二个苏定方?” 李斯文笑着点头,见裴行俭眼中直冒精光,神色憧憬,忍不住打趣问道:“怎么,裴兄与苏将军是老相识?” “下官出身贫微,又如何认得苏定方将军。” 裴行俭连连摆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伸手攥了攥腰间的鱼袋,回忆道: “贞观四年,下官尚在长安求学,曾亲眼见过苏将军班师回朝的盛景。 身披亮银玄甲,腰挂缴获自颉利可汗的弯刀,整个京城的百姓都挤在街边观摩。 那阵仗,下官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也是街头? 李斯文等了半晌,也不见裴行俭说出那句名言,彼可取而代之。 一边追忆着,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失态,裴行俭连忙收敛神色,却还是难掩眼底兴奋,躬身而道: “公爷,能与苏将军并肩作战,下官实在是... 实在是三生有幸! 你尽管放心,只要陛下的调任诏书一到,下官即刻交接潼关事务,星夜赶去江南与公爷汇合。 到时候,无论是牵马扛刀,亦或冲锋陷阵,下官也是心甘情愿呐!” 没办法,在他们这群有志从军的年轻一辈里,年长几岁的苏定方,便是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 哪怕是眼前这位,火速支援凉州,创下五日三捷逆天战绩的蓝天县公,在众人眼里也是稍逊苏定方一筹。 无他,敌军的含金量相差悬殊。 东突厥曾给大唐留下难以洗刷的耻辱,多年来更是大唐铁军的宿敌,几次三番的发兵南下,牧马中原。 而尚未发迹,只敢联合吐谷浑袭扰边疆的吐蕃人,在大唐人眼中,不过是个夜郎自大的偏僻小国,不足为惧。 所以在他们心目中,苏定方追随军神李靖,大破突厥牙帐,生擒颉利可汗的战绩。 甚至可以与陛下亲率千骑,大破窦建德、王世充三十万大军相提并论,是彪炳千秋的功绩! 至于李斯文抵御吐蕃十万大军,虽说也是耀眼无比的军功,但还是差了些许意思。 吐蕃的凶名叫得再欢,也不见他长驱直入,一路打到长安治下,动摇国本。 除此之外,另一方面的因素则权重更深。 苏定方师承军神李靖,跟这位军神学生共事,只要不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总能学到几手排兵布阵的本事。 可跟着蓝田公这位爷...难道学他如何发明创造,改进军械的本领? 人贵有自知之明。 苏定方的领兵本事尚且有迹可循,蓝田公的能耐,那可纯粹是仗着天赋乱来,浑然不顾后来效仿者的死活。 看着裴行俭这副小迷弟的模样,李斯文心里暗暗好笑,但要说羡慕苏定方的情绪,不可避免,但算不得多。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哪怕自认为是当代最强的兵技巧大家,但也是站在后世巨人的肩膀上,真正靠自己领悟出的本事...也不能说没有吧,寥寥无几。 反观苏定方之流,师承兵权谋大家李靖,不说青出于蓝,但绝对有李靖的八九成功力。 日后又涉足兵形势,干出五百对三万,追击数十里,斩获两千的狠活... 与八百破十万,位列大唐武庙第三十把交椅的张文远,有异曲同工之妙。 更别说,等将来李靖彻底身退,便宜老爹深居简出之后,苏定方便是无可争议的大唐二代军神。 别说裴行俭这样的年轻官员,就连京里的武勋子弟,提起苏定方也得敬三分。 哪怕苏定方被李二陛下藏着掖着,名望、官职都远不及将来顶峰。 见裴行俭愣愣遥望对岸部曲,李斯文沉吟片刻,出手拍了拍他肩膀: “裴兄放心,某曾与苏将军打过几次照面,其为人正直,最为喜爱提携后俊,你若有真本事,他定不吝教导。” 这话可不是李斯文杜撰,而是史上确有其事。 《新唐书》,列传卷三十三有云,贞观中,裴行俭举明经,调左屯卫仓曹参军,时任大将军的苏定方感叹“吾用兵,世无可教者,今子也贤”。 而后倾囊相授,“尽以用兵奇术授行俭”。 等建中三年,苏、裴二人齐齐配享武庙,引为一时佳话。 李斯文话音刚落,忽闻远岸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马蹄声,伴随有甲叶碰撞的脆响。 众人寻声远眺,只见一队队骑兵从潼关城门方向疾驰而来,接踵而至,约莫两千有余。 各个身披玄甲,背弓挎刀,令行禁止,整齐划一,哪怕在凹凸不平的码头路上急停,也不见半分混乱。 一马当先的那人身着一袭亮银甲,甲缝里依稀可见些许尘土,明显是长途奔袭而来。 端坐于神骏黑马之上,依旧身姿挺拔,宛如标枪。 “是苏将军!” 裴行俭忍不住低呼一声,紧忙整理官袍,挺直腰板,争取亮出最好的面貌。 哪怕心里清楚,与苏将军素昧谋面,不一定能注意得到自己,但万一呢,提前留个好印象,方便日后请教。 第1092章 昔日一别,顶峰再相见 等乌泱泱一群骑兵纷纷停靠码头边。 苏定方翻身下马,动作丝滑,不见一丝滞涩,可见皇帝雪藏的这三年,从未自怨自艾,荒废过一身本领。 等站稳后,苏定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额角有一道微不可见的刀疤,当年率先冲进牙帐,被颉利可汗小阴一手,但丝毫不影响他的眼神锐利。 当巡视目光扫过码头,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末将苏定方,参见蓝田公!” 苏定方大步走到船边,对着李斯文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却不显张扬,透着一股久居闲职打磨出的沉稳。 “苏将军何须多礼。” 李斯文连忙上前,伸手将其扶起,笑道: “将军长途奔袭,一路辛苦,还请速速上船歇歇,喝碗枣酒暖暖身子。” 苏定方直起身,两人相视半晌,默契的一声轻笑。 去年此时,一位是在太极殿前看守登闻鼓的值守将军,一位是前来击鼓鸣冤,要个说法的嚣张纨绔,狭路相逢。 可短暂交锋再聚首。 值守将军再无当日落寞,欲领重兵南下捉贼;嚣张纨绔更是扶摇直上,成了整个关中炙手可热的二品县公。 还不等李斯文多做寒暄,只见苏定方身后骑兵队伍里,走出几个年轻将领,吵吵嚷嚷的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那人同样一身玄甲,腰间挂着一把直横刀,只是护肩雕刻有栩栩如生的兽首,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制式铠甲。 等摘下红缨头盔,没曾想竟是侯杰。 还离着老远,就听侯杰招着手嚷嚷着: “二郎!你可算等到某啦!你是不知道,这一路跟着苏将军星夜兼程,马都跑瘦了两圈!” 只瞬间,李斯文抽着嘴角,对苏定方歉意一笑,让他代为管束这混账,实属为难人家了。 久久没等到回应,侯杰大步流星的走上船边。 也不管什么规不规矩的,伸手就搂住了李斯文的肩膀,又朝那群年轻将领扬了扬下巴,神色分外挑衅! “某说二郎你小子,南下去给公主寻药也不说着急,怎么才到潼关,某还以为你已经悄摸溜到了江南!” 李斯文没好气的谢了他一眼。 真以为他顶着个仙家弟子的名号,就真的会仙法,朝游北海而暮苍梧,还是千里江陵一日还? 他要是真有这本事,还用得着长途跋涉,花几个月的时间去支援凉州? 直接人在长安,引天雷劈死吐蕃兵不得了! 侯杰满嘴胡咧咧,眼角余光四处乱瞄,当注意到身侧刺史打扮的裴行俭后,挑了挑眉,讶然问道: “还没请教这位仁兄...” 李斯文收起放空心神,将一旁拘谨不敢回话的裴行俭拉到身前,介绍道: “哦,这位是潼关刺史裴行俭裴兄,今天弃暗投明,算是咱们的同僚了。” 裴行俭连忙拱手:“在下裴行俭,久闻侯将军大名。” 他这话可没掺一点假,长安四害中的老二,侯二狡,靠发小李斯文的提携蒙荫七品云骑尉。 靠父辈门荫的见多了,靠发小门荫的,这位还是大唐首例,鼎鼎大名。 “哦,裴刺史啊,久仰久仰!” 侯杰大大咧咧的拱手回礼,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却就凭一句‘久闻大名’,他就不得不装出一副熟络模样。 花花轿子人人抬嘛,不寒碜。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顺着登船梯大步而来。 一袭青色内衬,外着玄甲,腰间挂着一把精致横刀,柴二公子。 走到李斯文面前,柴令武一脸的不情不愿,心里不停告诉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拱了拱手: “蓝田公。” 礼节挑不出毛病,唯独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恭敬,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柴令武有时常觉得,这吊人绝对是背靠着长乐公主,才如此轻松的博得陛下宠信,爬到现在的位置。 但要说心里不服气...五日三捷吐蕃的威名,让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这句质疑。 反正让他去凉州监军,求爷爷靠奶奶,也打不出这种离谱到家的战损比。 李斯文挑了挑眉。 他跟柴令武之前因长孙冲诬告一事闹过矛盾。 但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往死里踹,几次交锋下来,也算是老交情了。 没想到这次南下,柴哲威竟舍得将他安插进队伍里,也不怕他偷摸下死手,坑害一把。 但想起昭武校尉营地里,堪称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柴哲威。 李斯文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柴二公子能来,倒是能帮上不少忙,若某有失礼之处,日后还请多多担待。” 柴令武撇了撇嘴,没再接话,光说让他多担待,你自己呢? 闭口不谈是吧! 目光下意识扫过苏定方,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 苏定方在中下层军官的威望摆在那里,就算之前阿耶健康时,也是能不轻易得罪便不得罪。 更别提现在,家里没了顶梁柱,他又怎么敢拂苏定方的面子。 李斯文不过一领军参事,苏定方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紧随其后的,又有几人走上船梯。 一人身穿白色劲装,手持长槊,身材高大,面容沉稳。 卫公李靖次子李德奖,封伦诬告自己那回,还多亏了这人料敌先机,带人盯住了鸿胪客观。 登上甲板,李德奖先是对着李斯文拱了拱手:“二郎,阿耶命我随你南下,听候差遣。” 语气谦和,却透着一股武勋世家的肃穆,英果类父。 李德奖身后,跟着两个身披玄甲的青年。 各个身材挺拔,眼神锐利,百骑副统领席君买,百骑队正高侃,都是老相识了。 两人对着李斯文拱手:“末将席君买\/高侃,参见蓝田公!” 声音沉稳有力,精简干练。 殿后走来的,则是一个肩宽背厚,身材魁梧的猛将,一身玄甲,脸色更黑几度,笑容爽朗。 宿国公长子,程处默,手里拎着一条肉干,一边嚼着龙行虎步而来。 “大兄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 这位...于情于理都不能怠慢,李斯文连忙迎上去,笑着要去拍他的肩膀。 程处默腾挪脚步,躲开了李斯文笔直朝向肉干的狗爪,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才拱手道: “在行伍里觉得烦闷,特意跟你出来逛逛,此次南下你是领头,记得多多提携大兄! 哪里好捞功,调某去哪里,这次返京能不能擢升几品,就看二郎的造化了。” 第1093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着程处默的混账话,众人皆是忍俊不禁的相视一笑。 常听家中父辈说起,宿国公程咬金,乃大唐天字第一号的混账东西,但未曾入朝亲眼得见,始终没个具体印象。 但今日一见性格类父的程处默,宿国公嬉笑怒骂间的无赖劲,顿时浮现而出。 原本各家贵子会首,往日矛盾重现,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渐渐缓和下来。 李斯文笑眯眯的看向众人,试图为程处默开脱,毕竟他故意耍宝,也是为了帮自己缓和刚才气氛。 “还请诸位放心,别看大兄平日里吊儿郎当,但真遇到大事,却是个顶天地理的好儿郎。 想当初,某出城平疫,只一眼便注意到,在兵营里龙行虎步,威压全场的左武卫中郎将。” “嗨嗨,好汉不提当年勇,比起只身平疫的二郎,某不过一画蛇添足的家伙...” 众人谈笑间,裴行俭拘谨侍立一侧,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一群贵子,眼睛都直。 潞国公侯君集的次子侯杰,谯国公柴绍次子柴令武,卫公李靖家次子李德奖,宿国公程知节的大儿子。 更别提百骑副统领席君买... 这些人里随便拉一个出来,那都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大人物,没想到竟都跟着李斯文南下,还与这位公爷交情莫逆。 越是打量众人,裴行俭心里念头就愈发坚定,看来自己这次真是遇见了贵人! 追随蓝田公,不仅能借关系,去苏定方麾下学带兵打仗的本事,还能结识这么多背景深厚的公子哥... 看看那位薛礼兄弟便知,才投效曹国公府一年光景,便从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平头百姓,擢升为朝廷在册的六品昭武副尉。 只要自己踏踏实实的发光发热,将来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苏将军,各位兄弟,咱们先上船再说吧。” 不短时间的寒暄过后,见众人纷纷打开了话匣子,李斯文拍了拍手,招呼众人道: “船队大致还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全部通过潼关闸口,正好咱们借此空档,去商议一番南下行程。” 哪怕潼关兵卒已经将全部商船驱赶,将闸口尽数让与李斯文的船队优先通行。 但十几艘楼船,外加大大小小的斗舰,走舸,游艇,数量庞大,堵塞过多,通过速度较慢。 会首朝闸口望去,见大部分船队尚在等候,众人齐齐应一声,果断跟着李斯文上了主船。 本就是深秋时节,外加清早天寒,水汽弥漫,光是在船头寒暄半晌,长途疾驰引发的燥热,便已经凝结成冰。 再站在外边吹吹冷风,怕是要染上风寒! 楼船楼船,建楼三重,船高十丈,船舱里的空间自然算不得小。 在侯杰等人聚齐之时,秦怀道便先行告退,命人多加了几张桌子,摆上了热腾茶水和糕点,以备不时之需。 当众人走入船舱,依次坐下后,茶水正好温热入口。 苏定方退居次座,位居李斯文下首,率先开口道: “禀公爷,练兵之际,末将已经派人打探清楚,太原王氏、兰陵萧氏两家麾下子弟,最近动作频繁。 尤其是江南支脉,不仅在暗中高价收购木料,还派人秘密前往嶲州方向...” 苏定方话音刚落,与南下百骑单线联络的高侃,接下话茬: “除苏将军所言之外,据百骑来信,近期,充州折冲府的兵卒有不少人曾告假,去向不明,恐怕...与之前木料失窃一案脱不开关系。” 对此,李斯文心中早有预料,神色淡然的点了点头,看向末席的裴行俭: “裴兄,潼关过往商船云集,你可有打听到这方面的消息?” 裴行俭早有腹稿,不假思索连忙回道:“回公爷,下官确实打听到一些消息,尚未来得及确实。” “无妨,先说说看。” 见李斯文神色如常,并没有训斥的意思,裴行俭松了口气,回道: “大概是月前,有位来自苏杭方向的商船老板,喝醉了与下官的人吹嘘。 说曾亲眼目睹,萧家家仆将一批木料秘密运入自家庄园,甚至还打包票...那些木料都是从充州方向运送而来。 当时听兵卒汇报,下官没当回事,现在想来...这批木料恐怕就是公爷失窃的那批!” “好!好!好!老虎不发威,真把老子当病猫是吧!” 本来念着王敬直、萧锐的交情,李斯文不愿无端猜忌王、萧两族,以防伤了几个情谊。 但现在看来,这群王八蛋和倭人真是一个尿性,畏威而不怀德,敬酒不吃吃罚酒! 当即拍案而起,眼神锐利巡视众人,郎朗而道:“桩桩证据俱在,如此看来,木料失窃一案,当真与王、萧两家脱不了干系! 即是如此,等船队一到苏州,先行派人联系陈政总管,查清楚王家庄园方位。 再派人前去充州,和率先南下的百骑汇合,查清折冲府兵卒的去向,到时人赃并获,谅王珪、萧瑀也不敢美言什么!” 侯杰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盘算兵分两路的可能性,当即一拍胸脯,请缨道: “二郎,查人抓人的事交给某!等赶到嶲州,某即刻领着几个弟兄驰援充州,保证将那些兵卒的下落查得清清楚楚!” “不可!” 苏定方顺着这个思路斟酌损益,果断摇头: “充州地处山林深处,情况复杂,又有官贼勾结的可能,侯校尉的性子太急,贸然前去,容易打草惊蛇。 依某之见,还是派席统领与高队正前去,他俩同为百骑出身,擅长秘密查探,不易露出破绽。” 生怕李斯文嘴皮子一动,爆出百骑的老底,席君买、高侃急忙起身:“末将遵令!” 第1094章 暗流涌动,梁洲遇险 侯杰撇了撇嘴,却也没太大意见。 就事论事,苏定方分析得相当有道理,自己也确实不擅长秘密查探。 万一脾气上来,真坏了大事,李斯文饶不饶得了他另说,反正侯二爷的脸皮是丢尽了! 李斯文似笑非笑的打量席君买两眼,见他脸色如常,只是眼巴巴的瞅着自己,于是欣然点头: “即使如此,那就按苏将军说的办。 另外,李德奖你从小受卫公的言传身教,练兵功底深厚。 就去负责训练各家部曲,将其整合起来,统一调度,免得战时混乱。 大兄,你还是老样子,负责粮草与物资,确保船队补给不会出现问题。 柴令武,你负责记录行程,及时联络沿途各地官府,让他们配合船队行动,不得有误!” 李斯文交代的事宜,差不多都是自家的看家本领,众人自然没什么异议,纷纷点头应下。 被安了个劳累职务的柴令武。 虽说心里有些不服气,觉得李斯文这是任人唯亲,但也知道军中议事,不可怠慢。 若真忘了提前联络,等通行闸口时,被当地衙门当成山贼围起来,别说李斯文,他大哥也绝对饶不了他。 看着李斯文有条不紊的安排任务,裴行俭心里是相当敬佩。 这位爷不仅是招揽人才方面有相当能耐,还深谙每个人的能力大小,将其落在实处... 此番领导能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忍不住开口:“公爷,下官虽然还没接到陛下的诏书,但也能先帮着做点事。 下官在江南有几个旧识,都是当地的文人,或许能帮着打探王、萧两家的消息。” “也好!” 李斯文笑着点头,“那就麻烦裴兄了,你先整理一份江南文人的名单,咱们到了苏州,就派人去联络他们。” 就在这时,秦怀道掀开门帘走进来,对着李斯文拱手: “二郎,船队已经全部通过潼关,随时可以出发。” 李斯文站起身,对着众人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启程吧!目标嶲州,先平乱党,再查真相!” ... 船队驶离潼关时,晨光悄然铺遍黄河水面。 凛凛秋风扯着船帆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将众人晾晒在甲板上的兵甲吹得微微晃动。 李斯文站于主船船头,回首遥望着身后渐渐模糊的潼关城墙,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 “贞观御赐”令牌。 自清早招揽裴行俭,又会合苏定方与一众武勋子弟,此行南下的声势已远远超出预期。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放松警惕。 真把这群二代折在嶲州,自己还有什么脸面...不,若这群人涉险,自己怕是早没了。 “公子,咱已经顺着黄河东行三十里,预计三日后抵达山南道邓州。 等转入汉水,再一路西行过金州、梁州,利州便近在眼前。” 薛礼捧着一张水路舆图,大步而来停在李斯文身旁,指尖在“邓州”地域上轻轻点了点。 “邓州刺史李凤,高祖第十五子,曾是早年跟随陛下起兵的宗室大臣,前年出藩。 方才传信来报,已经备好粮草准备接应,只是山南道多水多山,入秋后清晨多雾,船队行驶得要慢些。” 李斯文接过舆图,目光主要落在“梁州”、“集州” 两处标注。 此二地恰是汉水与嘉陵江的交汇处,水路狭窄,两岸皆是密林,最易藏人。 抬头看向苏定方,见对方也悄然走来,手指按在那处地形,眉头微皱。 两人眼神一碰,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警惕。 李斯文压低声音叮嘱道:“苏将军,依某之见,梁州、集州一带怕是不太平。 劳烦你派些斥候提前探路,但凡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苏定方点头应下,转身就招来席君买,他麾下哪有什么精锐斥候,这是百骑的老本行。 “席统领,劳烦你带十名百骑,乔装成商船伙计,先行赶往梁州水域。 若途中遇可疑船只或人影,切莫打草惊蛇,只需记下方位与人数即可。” 席君买回忆脑海中舆图。 随后领命,带着兵卒换上粗布短打,登上一艘不起眼的走舸,朝着梁州方向顺风先行。 程处默正百无聊赖的趴在船舷边,目送船舸一路消失在水雾中,忍不住咂舌: “某说二郎,行事至于如何谨慎?光是咱几家部曲便有整整五千兵马,再加上苏将军坐镇。 就算真遇着劫道山贼,也是来送人头、功绩的,慌个毛球?” 李斯文斜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弯腰捡起一块被浪花冲上甲板的鹅卵石,打着水漂扔进黄河水面。 平滑石子激起十数道涟漪,很快被湍流抚平。 看着大兄成功被转移注意力,兴致勃勃的玩起水漂比赛,李斯文很是得意的点了点头。 他还不清楚这混账的秉性,没人支招时还愿意自己动脑,但凡身旁有了出谋划策之人...智障一个! 只是...他忽然想起,武士彟信中提到的“充州官贼勾结”。 连折冲府兵卒都敢参与劫掠,山南道那些盘踞多年的山贼,未必没有世家在背后撑腰。 尤其是,在嶲州造反的李孝慈,曾是窦家的女婿。 再加上陈国公窦抗,曾在梁州执政数年之久。 后三子窦诞,再次出任梁州都督,直到贞观年初才入京任莘国公。 前后两代人,近五十年的耕耘,梁州地界怕不是早被经营成了扶风窦氏的后花园。 而当年李孝慈造反,剑南道、山南道的僚人一呼百应,未尝不是窦氏在背后大力支持。 见自家公子皱眉不解,薛礼沉吟片刻,大致猜出了李斯文的心思,轻声道: “公子是担心...梁州山贼背后有世家门阀指使? 临行前,裴行俭将所知信息尽数交付于某。 其上说,梁州一带的乱党以黑风寨为首,山贼头子,名为‘黑风蛟’。 每年秋冬,黑风寨都会收到一笔匿名钱粮。 更蹊跷之处在于,每逢官府清剿,黑风寨总能提前收到消息,官兵赶至,人去楼空。 如此想来,梁州山贼,真与世家有莫大关联。” 这话刚落,一个抛投打出数十道涟漪的侯杰,欢呼一声,豁然起身,厉声道: “管那些贼人背后是谁!若敢拦咱们的路,某直接接舷,砍了他的脑袋!” 一听这话,苏定方心里咯噔一声,黑着脸皱眉瞪向他: “侯校尉莫要说笑,山南道地形复杂,山贼又熟悉水路,硬拼恐伤兵卒性命。 咱们此行首要目标,是查清木料失窃真相,平定嶲州叛乱,不必在山贼身上浪费太多精力。” 侯杰撇了撇嘴,却也知道苏定方说得在理,悻悻坐回原位,抄起手边枣酒仰头一口。 出来打仗还有人管着,晦气! 第1095章 全速冲锋,撞他丫的! 三日后,船队于邓州补充后勤,顺利改道,驶入山南道梁州水域。 梁州的清晨,果然如薛礼所言。 晨雾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能见度不足六丈,只能听闻,船桨划开水面的哗哗声在雾中传荡,飘得格外悠远。 偶尔有几声鸟鸣猿啼从两岸密林传来,又迅速被更浓的寂静所吞没。 此时,梁州、集州交界水域的密林深处,数十艘粗犷的斗舰,正悄无声息的隐于树荫下。 密布船身被藤蔓与树枝遮掩,若不凑近细看,根本看不出,这竟是能载人作战的斗舰。 舰队中央的主舰上,一位身着锦缎长袍的青年正负手而立,腰间悬挂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华贵异常。 此人正是陈国公府,三房四子,巴州刺史窦孝臻。 望着远方雾色中,渐渐清晰的船队轮廓,窦孝臻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转头对身后几个满脸横肉的山贼头领拱了拱手: “诸位头领,李斯文这厮拿着陛下的令牌南下,名为平乱,实则是想插手江南世家的事务,断咱们的财路。 今日请各位出手,只需将他的船队拦在嘉陵江外,教训一二即可。 千万记住,莫要伤及各家武勋子弟的性命,除此之外,但凡出了任何差错,都由我窦家一力承担。” 为首的山贼头子黑风蛟摸了摸贯穿脸皮的骇人刀疤,眼神闪烁。 细细数来,他夜袭前任魁首,坐上黑风寨的头把交椅,与窦家勾结已近三十年之久。 每年秋收后,窦家都会送来上千两物资与百石粮食,唯一 的条件,便是阻拦那些奉旨南下,极有可能威胁江南世家利益的官船。 上次充州木料失窃,也是他派人假扮嶲州僚人,与折冲府兵卒里应外合做下的任务,事后又得了一笔重赏,属实是吃了个盆满钵满。 “窦公子尽管放心!” 斟酌损益,打定主意做上这一票后,黑风蛟拍着胸脯保证道: “别的不敢保证,但咱们弟兄在这嘉陵江上,讨生活已经有几十年的光景,舵手无数,闭着眼睛都能开船! 那劳什子李斯文的船队,就算再怎么厉害,也架不住咱几十艘斗舰围堵,保管让他有来无回!” 另一个瘦高个,文人打扮的头领也跟着附和: “不错!我方斗舰镶嵌的撞角,皆是用精铁通体打造而成,铁索连环之下,只要成功拦截,就算是十丈楼船,也要给某乖乖停下!” 见众人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窦孝臻满意的点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黑风蛟: “这里是五千两银票,算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五千两与百十石粮食送到山寨。” 黑风蛟接过银票,指尖捻了捻,确认是真票后,当即大笑两声,挥手下令道: “弟兄们,抄家伙!把斗舰划到江面中央,给老子拦住那什么李斯文的船队!” 霎时间,数十艘斗舰从密林里驶出,船桨翻飞,朝着远方船队疾驰而去。 雾中,精铁撞角泛着冷光,斗舰像一头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此时船队甲板上,兵卒们正借着微弱天光擦拭兵甲,因为水汽弥漫,甲片上已经凝着细密水珠,披甲后浑身不自在。 苏定方有些喘不过气,正捧着舆图站于船头,粗粝指尖在“嘉陵江”附近反复摩挲,眉头微蹙。 虽说早年一直跟随恩师李靖北伐东突厥,但对山南道的消息也有所耳闻,深知此方水域的凶险。 两岸密林连绵数百里,藏几十艘船,简直就像海里藏针那般简单。 “二郎,这雾也太大太浓了,了望塔的兄弟根本看不清远处动静。” 侯杰忧心忡忡的走到李斯文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影响了行军士气: “依某之见,不如让船队放慢些速度,等大雾散去再行赶路?” 李斯文沉吟半晌,刚准备点头下令,就见了望塔上的哨兵突然直起身,手掌捏着单筒望远镜,朝东南方向望了半晌。 随即,一声尖利的警报豁然惊响起:“敌袭!东南方向有船队逼近!” 警哨声刺破浓雾,甲板上正盘坐一圈,细细擦拭兵甲的士兵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苏定方年纪尚轻,但丝毫不愧沙场老将的盛名,第一个回过神来,拔出腰间横刀,纵身跃到船头。 手持望远镜,目光锐利如鹰,好似要穿透浓雾,看破江面。 尽管浓雾遮蔽天日,但望远镜加持下的极远目力,仍旧能依稀见到,正有数十艘斗舰从斜前方疾驰而来。 船头山贼手持刀枪,高声呼喝,阴森冷笑,显然是早有预谋。 “格老子的,某看看怎么个事?还真遇见山贼了?” 挨着苏定方看清镜筒中的画面,程处默瞬间来了精神,抄起手旁长槊,一对虎眸直冒精光,天晓得在船上这些天,他有多么憋闷到发慌。 见状,无所事事的柴令武,也收敛了平日散漫,手按刀柄,警惕盯向越来越近的斗舰,随时准备跳帮。 于邓州顺利与众人汇合的裴行俭,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脸色微微发白,双腿发颤,却还是强作镇定的走到李斯文身边: “公爷,听动静,贼舰数量甚多,咱们船队体积庞大,首尾难顾,不如先下令停船,和这群贼子接舷?” 调令在手,他已经投身李斯文麾下,再难更改,好不容易见到表现机会,自然要大展身手一番。 李斯文却一脸轻笑着摆了摆手:“一群落草为寇的无能鼠辈,又何须将士们以身涉险。” 一边说着,李斯文的目光落在,主船船头那根碗口粗细,九尺有余的精钢撞角上。 后山铁匠坊高炉炼铁有成,精钢韧性、硬度极佳,便特意柳老实打造出几根撞角,转配在主要的几艘楼船上。 相较寻常撞角,精钢撞角足足厚了三倍,其硬度更是能轻松捅穿十层铁板。 区区木船,不足为惧。 想到交付任务时,柳老实拍胸脯保证的模样,李斯文忽然扬起嘴角,对着薛礼高喝一声: “传某命令,所有楼船即刻收拢队形,以主船为先锋,全速前进,直接撞上去!” 第1096章 一个月几百钱,你玩什么命啊! “等会儿!公爷你说什么?” 裴行俭惊得差点跳脚,你可真是祖宗,咱还在船上呢,你就敢直接撞上去,不要命了? 急声劝道:“公爷,贼舰上百有余,咱们主船虽大,可硬撞下去,船身也会受损,耽误行程啊!” 裴行俭初来乍到,自然不晓得撞角实情,但混迹铁匠铺多日,出了大把力气的侯杰,却是门清。 听到李斯文的命令,当即一拍大腿,连声叫好:“好!好!好!不愧是二郎,脑子就是转得快! 侯二爷早就手痒痒了,借此机会,正好试试撞角的厉害,杀鸡儆猴,好让长孙安业知道咱们的厉害!” 见侯杰一脸兴奋,就连素来稳重的秦怀道,也是丝毫不慌的模样。 苏定方猜不透他们哥仨的依仗,但也能明白他们对撞角的信心,当即补充命令: “所有人都有,做好防撞准备,弓手搭箭瞄准贼舰,若有山贼非但不投降,还敢向我军还击,杀无赦!” 雾气弥漫,令旗不见作用,但听过人声传达,命令依旧快速传遍船队上下。 原本略见分散的船只,迅速向中央主船靠拢。 声声口号中,船桨划动的速度陡然加快,主船如同一头失控巨蟒,顶着浓雾朝着贼舰笔直冲去。 此时,正在向众人吹嘘自己家世的窦孝臻,突然被左右侍卫叫停。 大步走上斗舰船头,看着远方船队不仅没有停泊的迹象,反而加速冲来,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李斯文这是得了失心疯?竟敢用楼船撞斗舰,知不知道什么叫雾气弥漫,铁索连环,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某,简直是自寻死路!” 黑风蛟也跟着大笑:“没错没错,弟兄们做好准备,等对面一靠近,咱们先一步上去撞沉这艘主船!” 可笑着笑着,黑风蛟脸色一僵,陡然瞪大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只见那冲锋在前的主船划开江面,速度越来越快。 几个呼吸后,高达十丈的楼船尽在眼前。 “公子,快跳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个侍卫扑上来,死死拉住窦孝臻的胳膊,想把他拽下船。 窦孝臻却猛地甩开家仆,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仍抱有几分侥幸: “不可能!李斯文疯了不成?他就不怕船毁人亡,他不慌,本公子更不怕!” 可船头的精钢撞角泛着冷光,划破风声呼啸而来,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让黑风蛟心头莫名慌乱。 “不对不对!” 黑风蛟突然爆出一声嘶吼,额上青筋几乎要裂开:“转舵,避开!特么的这楼船撞角不对劲!” 他以落草为寇几十年的生涯保证,不管是那撞角色泽,还是破开风声的丝滑程度,都远胜他的精铁撞角! 但为时已晚。 “三公子,快跳船,马上就撞上了!” 还不等左右侍卫拉拽,窦孝臻早就先一步跑路,怪叫着跳进冰冷的嘉陵江,卯足力气朝着远方游去。 他实在是没想到,李斯文这厮耍起疯来,竟然这么不要命。 这还是他认识的大唐么?一个月几百钱的俸禄啊,这么玩命? 这么拼命的世家子,真乃平生仅见,大唐是你家开的不成! 十丈楼船本就坚固如堡垒,再加上全速前进的冲击力,精钢撞角更添几分凶猛,寻常斗舰哪里承受得住! 片刻之后,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震得窦孝臻耳膜发痛,浑身打了个冷颤。 回首望去,只见十丈楼船撞角,狠狠撞进了最前斗舰的船身,木屑飞溅,龙骨断裂。 但凡跳船时犹豫片刻,他怕是... 一朝得势,落井下石! 只一艘斗舰大破,楼船的冲锋仍未停止,被铁索困束的斗舰船队,在极短时间内被撞出一个巨大缺口。 连番轰然声中,数艘斗舰船头消失不见,江水疯狂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沉 “救命!快跳船!” 贼舰上的山贼尖叫着,纷纷跳进嘉陵江,呛水声与呼救声混在一起,惊起宿鸟连片。 亲眼目睹这一幕惨剧后,窦孝臻张大嘴巴,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他原本以为李斯文最多是派人登船厮杀,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真的敢用楼船硬撞! 这李斯文未免也太凶残了吧? 他这才几年没回长安,怎么武勋世家的家风突变,离谱成了这种德行? 是不是有点太忠诚了? 从小便被家里长辈呵护,娇生惯养的窦孝臻,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心里是惶恐又惊怒,又被冰冷江水包裹,浑身止不住的打颤。 就在窦孝臻惶恐之际,又一声巨响传来。 第二艘贼舰被楼船直接贯穿,船头到船尾直接一分为二,汹涌江水瞬间淹没甲板。 铁索连环的包围圈被凿穿,越来越多的山贼跳进水里。 可嘉陵江入秋后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不少人才刚跳下去就被一个浪花拍中、卷走。 一时间,呼救、哀嚎声此起彼伏。 眼见那无比凶残的楼船,即将冲出斗舰包围,窦孝臻再没了之前的从容优雅,尖叫着手脚并用,也顾不上形象,拼命朝着岸边游去。 侥幸存活的侍卫也纷纷效仿,疯狂游动,四散逃命。 黑风蛟见势不妙,也顾不上小喽喽的性命,拉起身边军师就钻进浪花中,朝着密林方向游去。 今天这败仗算是把家底赔了个精光,再不走,怕是连命都得留在这里。 直到楼船彻底凿穿贼舰包围,搂着桅杆咬牙不松手的李斯文,才厉声喝着下令减速。 薛礼脸色惨白趴在船舷边,盯着江面上漂浮的破碎木板与挣扎山贼,忍不住咋舌: “公子,这一撞,至少撞沉了十艘贼舰,剩下的也都半残!” 苏定方脚步虚浮的走上前来,搂住李斯文的肩膀,竖着大拇哥,眼神里满是惊叹。 瞧见没,这打仗不要命的架势,才是大唐好儿郎! 但凡参军的世家子,能有李斯文的半分骨气,东突厥还能留有残部? 早就被他和恩师联手,尽数埋在土地当肥料了! 第1097章 他就知道,丫的陈国公府 “公爷这招‘以硬碰硬’,倒是打了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山贼原以为咱会停船谈判,减少损失,绝对想不到咱们一言不合直接撞了上去。 瞅瞅,这一个个鬼哭狼嚎的,啧啧,真够可怜的。” 听着苏定方站着说话不腰疼,还在船头恶意点评,裴行俭抽搐着嘴角,实在为自己的将来担忧不止。 李斯文居高望远,目送奋力游远的锦袍青年冷笑,苏定方则满脸心疼的抚摸着船头撞角... 裴行俭心里发出尖锐爆鸣声,只觉得自己当初草率了,应该慎重考虑一番南下风险的。 山贼也就罢了,可河里分明还藏着个世家子,你们就真不怕一个没注意,直接撞死他? 看一身打扮也知道,这人出身绝对不凡,出口恶气算了,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和朝廷交代! 对于行伍间这种,相看两厌分高下决生死的凶残作风,裴行俭只觉得心中严重不适。 玛德,这群武勋出身的公子哥,看上去爽朗和煦,但实则...各个都是捅破天不嫌事大的主儿,真是上了贼船! 尤其是...看着身穿短衫,露出精壮躯干的侯杰,正一脸的跃跃欲试,恨不得当即跳下去,痛打落水狗。 彼娘之,这一船的领头,就没一个稳重点的么? 惶恐之余,裴行俭又头一次体验到,所谓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少年意气,还有行伍间宁折不弯的铁血脊梁。 这就是...父兄纵横沙场的所见,纵然身死也丝毫不悔的热血! 被士气高昂的兵卒们所簇拥,李斯文却轻笑着摇了摇头,丝毫不将眼前这场大胜放在眼里: “苏将军说笑了,某也不过是拼死赌上一把。 目之所及,山贼全无面黄肌瘦之像,可见平日里没少拦路抢劫,欺负过往商船。 与其靠岸停泊,赌山贼们会高抬贵手,放咱们一马,反倒不如赌一次——他们从没与官船硬碰硬打上一场! 只要咱们气势上压过他们,这些欺软怕硬的货色自然会四散奔逃,顾不上拼杀。” 李斯文话音刚落,不等苏定方接下话茬吹捧两句,侯杰便在程处默的撺掇下,拎起长槊挤可过来,嚷嚷道: “二郎你还在等什么!快下令让弟兄们划船去追啊! 这些山贼还没游远,正好把他们都抓起来,问问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玛德,还有高手,要功绩不要命! “侯校尉,万万不可啊!” 裴行俭连忙阻拦:“为些许功劳,怎能与各位将军、战士们的性命相比呢!” 此地尚处山南道,密林众多,虫瘴密布,山贼又多熟悉地形,若贸然追击闯进林子里,只怕会中了埋伏。 再说咱们当下的首要任务,还是赶往利州,与应国公汇合,并着手查探木料失窃的真相,没必要在山贼身上浪费大把时间。” 李斯文点头赞同:“裴兄说得对。区区山贼,不值得咱们大动干戈。 薛礼,你领几艘游艇,把江里还活着的山贼尽数捞上来,问问背后主使是谁。 其余人继续赶路,务必在三日内抵达利州。” 薛礼领命,当即安排人手打捞山贼。 被众人盯紧的侯杰哀叹一声,只能是托腮蹲在船舷边,看着兵卒们将一个个狼不堪的山贼拖上船。 瞄了李斯文一眼,见他正与苏定方闲谈,偷摸溜出人群包围,瞄准其中一个山贼,上去就是一脚: “说!哪个王八蛋派你们前来拦路的?是不是江南的世家子弟?” 那山贼喝了一肚子江水,猛地遭受痛击,江水上返,直接被呛得说不出话,只能连连摇头摆手。 他就一小喽喽,哪里知道这些秘辛。 察言观色本领超群的席君买,第一时间看穿了山贼的伎俩,冷笑着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几张桑皮纸。 自打上次在牢房里目睹,那让人不寒而栗的‘一贴加你九品官,升官又发财’后。 席君买便请示李君羡,将百骑司的刑罚工具,尽数换成了这物美价廉的桑皮纸。 还真别说,以前宁死不开口的硬骨头,在桑皮纸的威慑下,不消三张,便会乖乖痛哭求饶,让一众百骑惊为天人。 作为亲历者,侯杰自然还记得这邪门玩意,见席君买主动请缨,直直打了个寒颤,将机会让了出去。 天晓得自那天之后,有几晚睡着,梦到的都是程处弼尖细又阴狠的祝福。 一听到别人祝他升官发财,都浑身鸡皮疙瘩的那种。 很快,在两张桑皮纸完美贴合的瞬间,窒息的恐怖彻底击垮山贼,声嘶力竭的连忙哭喊: “我说,我说还不行么,别唱了! 是...是陈国公府的窦公子!他给了老大五千两银票,让我们拦住船队,还说...还说事后再给五千两!” “陈国公府?窦抗?” 在一旁等待许久的李斯文,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忽然一沉,手指紧攥成拳,其上青筋暴起。 特么得,就知道是你家,陈国公府! 当年在城外平疫,他寻到西市商贾窦义,以利益收买,让其代为联系南诏,重金收购太子参。 结果等一切敲定,却被李二陛下劝阻。 说什么南诏位居嶲州东南,西邻吐蕃,自古僚人、吐蕃人和汉人流犯杂居,鱼龙混杂。 更有叛党李孝慈残党落草为寇,为祸一方。 其中,李孝慈便曾是窦家女婿,而相邻嶲州的梁州等地,更是被窦家几代人经营多年。 另外,窦抗出身河南窦氏三祖房,自幼与高祖李渊交好,每代子孙皆有公主驸马。 更为关键的是,窦抗的二祖房侄女,便是高祖李渊发妻,太穆皇后... 皇亲贵胄,封疆大吏,但凡将窦家设想的阴暗些,一个裂土封王的罪名怕是十拿九稳。 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陈国公府竟然演都不演了,直接派人来拦杀他的船队! 听到这个意外的答案后,苏定方也拧紧眉头,脸色铁青: “窦抗虽已身死,但朝廷可从未亏待过其家人,你不说报效大唐也就算了,竟然还敢纵容子弟勾结山贼,拦截朝廷船队。 玛德,这事忍不了,某必须禀报陛下!” 第1098章 好一口黑锅 “诶,苏将军莫急,此事暂且先压下。” 李斯文拦住了打算回房书信一封的苏定方,解释道: “咱们现在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此事是陈国公府暗中指使。 就算禀报陛下,陈国公府也大可推脱,说是子弟私自为之,家中并不知情。 不如等抵达充州,彻底查清木料失窃一案,是否与窦家关联,再一并上报。 若证据确凿,他们自然无从抵赖,若没找到证据...呵,他们最好还是祈祷,手下办事没这么效率。” 众人皆是头脑伶俐之辈,自然明白李斯文话中深意。 就算世家豪族再怎么家风严苛,也总会养出几个纨绔,欺男霸女,胡作非为。 可若是一路顺藤摸瓜查下去,一点污点没有...那可就是白纸一张,任凭他们胡编乱造,无中生有了。 相视嘿嘿一笑,纷纷点头,觉得此计大有可为。 看着李斯文一脸淡然,与众人商议如何下黑手的娴熟模样,裴行俭更是满头大汗。 这...行事作风,实在是不像好人呐! 换做旁人,遭遇这般截杀,怕是早已乱了阵脚。 可李斯文呢,不仅是迅速破敌,还能冷静分析局势,果断给对面下套... 就这份心狠手辣,提前封个县公根本不足为过。 这种人才,不早早把他关进庙堂,教他如何按规矩办事,反而放他自由,任他海阔天空... 怕是陛下哪天一睁眼,这人就整出什么逆天狠活,就比如反唐复隋? ... 船队继续朝着利州方向行驶。 嘉陵江面上的水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楼船上,将船帆染成一片金红。 甲板上,兵卒们前后奔波,忙于修补被撞损的船身,被俘的山贼被绑在船尾,低着头不敢说话。 程处默与侯杰凑在一起,讨论着如何给窦家扣黑锅,当一回平账大圣。 柴令武孤零零的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山峦,眼光闪烁,不知在寻思些什么。 李斯文走到船舷边,望着江水缓缓东流,指尖轻轻敲击船帮。 陈国公府的无情截杀,反而更让他确信,江南世家手底下并不干净,与木料失窃、嶲州叛乱也脱不了干系。 窦家与江南豪族、充州相互勾结的官贼、嶲州的蛮夷叛乱... 这张错综复杂的无形关系网,已经让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理清。 与人斗,其乐无穷。 “公子,这是刚才审问山贼得来的供词,已经让他们签字画押。” 不多时,薛礼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文书大步走来,稳声道: “等咱们到了利州,或许可交给应国公,让他帮忙查证陈国公府与江南世家的往来。” ... 一瞬几日光景,浩大船队总算是驶离了山南道的范畴,浓重水汽彻底散去,海天一色,波澜不惊。 净面洗手,换得一身干爽行装后,李斯文走上船头,长长吸了口气。 虽说此时空气远比后世清新,但作为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实在难以忍受这阴冷潮湿的环境。 尤其是在船上的狭小空间,蜗居半月有余,憋得他心里发闷,打不起精神。 但好在,远处的利州城楼轮廓,渐渐清晰。 “公子,再有半个时辰便顺利抵达利州码头了。” 薛礼捧着舆图,满脸喜意而来,指尖快速在利州与充州地域间划了条线,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不止是李斯文,薛礼等一众习惯了干燥温暖气候的关中人,对南下这种阴湿环境,同样有些水土不服。 也是头一次知道,吃剩的干粮,投洗的衣裳若不收好,第二天就能发霉。 再这么熬下去,他们怕是要死在船上。 “充州位于利州东南,顺着嘉陵江支流而下,约莫两日行程。 只是据木料失窃一事,当地兵卒与山贼勾结已久,席统领和高队正贸然前去,只怕是要多费些心思。” 对薛礼的行军布阵本事,李斯文自是相信得不能再相信。 知不知道什么叫两月连战,豪取高丽四十城,逼得高丽国王出城请降的含金量。 沉吟一番,确定薛礼的安排没什么疏漏后,李斯文转头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已经齐聚的众人: “诸位,利州近在眼前,某计划兵分两路。 一路由席君买、高侃带队,顺着支流去充州,前去彻查折冲府兵卒的去向,以及木料失窃前后是否顺利运输至充州; 另一路由某和苏将军带队,去利州与应国公汇合,商讨平乱事宜。” 话音刚落,柴令武就往前一步,拱手快速而道: “禀蓝田公,末将愿随席将军前去充州! 之前种种,末将多有冒犯,自觉羞愧,不敢冒领公爷的照料。 这次南下,某曾向公主立下誓言,定要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绝非是个依仗家族的无能纨绔!” 看向李斯文的眼神坚定,虚握刀柄的手微微发抖。 生怕李斯文记恨当年恩怨,将自己扣在身边,失去立功机会。 说来奇怪,虽然在与李斯文的几次交锋中,他丢尽脸面,又赌输生母遗留,但他并不记恨这人。 反而在李斯文闯出的赫赫声势中,对这位改头换面的武勋新秀,愈发心生敬仰,渴望效仿其事迹一二。 再无阴谋诡计,篡夺兄长爵位的阴暗心思。 何曾几时,他与李斯文都是长安城里的笑话,恶名在外的长安四害,虎彪,柴二楞。 可如今,李斯文一路扶摇直上,封勋公,娶公主,左拥右抱享尽人间美事。 可他...阿耶染疫昏迷至今,家道中落,公主冷战,仿佛人生已经走到谷地。 可大哥尚能重头再来,从军立功,风光无两,他不过遇到几次挫折,又怎能厚着脸皮继续颓废。 他要立功,立封爵的不世之功,荣归故里,驯服巴陵! 李斯文打量柴令武许久,依稀能见到昭武校尉营地里,柴哲威的几分风采。 不过是从头再来。 嘴角微微上扬,很是欣慰柴令武的这般变化: “好!既然柴二公子有这份心意,某自当应允。 只是充州情况复杂,又有官贼勾结,此行务必小心,一切听从席统领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末将遵令!” 柴令武高声应下,心里长长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李斯文仍在记恨当年恩怨。 谁说蓝田公小心眼又记仇的,多么敞亮一人! 对此,早有准备的席君买和高侃欣然领命。 安排好分兵事宜,席君买带着部分人马调转船头,朝着充州方向顺流而下。 主船队则继续进发,目标利州。 第1099章 利州码头,见岳丈 悄然间,深秋即将入冬,山南道尚未弥漫于浓雾之中,嘉陵江畔,利州码头早已热闹起来。 应国公武士彟,今日起了个大早,在正妻相里氏的侍奉下,特意身穿绛紫官袍,迈步走出府邸,行过街道,最后站于码头最前。 身后跟着一众利州折冲府官员、府兵,手捧酒坛、礼盒。 众人齐聚码头,是早早收到消息,特意来此迎接南下船队。 武士彟今年五十有八,鬓角染霜。 因为远离长安富饶之地,远赴利州这个穷乡僻壤,身姿早已不似往日挺拔,眼神浑浊,却依旧威严耸立,一看便知是久居上位的权贵之人。 “来了!” 随着众人的一声高呼,闭目养神的武士彟抬头望远。 天际尽头,只见一队巍峨船队缓缓驶来,各船船头都有一面“李”字大旗迎风招展,格外醒目。 “果真是上了年纪,身体不中用。” 武士彟默叹一声,收起满心倦意,脸上展露笑容,郑重整理好官袍衣角,快步朝着码头接舷处走去。 当十丈楼船缓缓停靠在码头,全副武装的各家部曲,列阵齐步踏上栈桥,走上岸边。 行阵整齐,令行禁止的浩大军队,只瞬间,便在利州引起了轰动。 一者是震慑于楼船的巍峨壮丽。 远远看去尚不觉得震撼,可当三层云楼叠嶂而来,渺小个人居于船头之前。 犹如蚍蜉直面高耸入云的苍翠古树,心神都屈服于楼船的雄伟之中。 二者,则是率先下船的这支精锐,百战之师。 扑面而来的浓郁杀气,对于利州这些淳朴百姓而言,实在是难以承受的威压。 就当以武士彟为首的上下官员,忐忑不安的等候之中。 各家部曲突然左右撤步,让出一条大路,李斯文领着一帮将领,大摇大摆的走上栈桥。 不等李斯文走上码头,众官员已经簇拥而来,丝毫不见往日傲慢,迎客礼仪方面更是做的无可挑剔。 无他,李斯文此子凶名在外,直到如今,淮安王府的桩桩惨剧,仍悬在大小官吏心头,时刻提醒他们引以为戒。 对于这些阿谀奉承的官员,自有侯杰等人前去寒暄,李斯文径直走来,对着武士彟拱手行礼,全然没有官吏们预想中的凶戾。 “见过应国公,许久不见,身子骨可仍旧硬朗?” “蓝田公客气了!” 虽说自家闺女高攀了这位爷,但武士彟丝毫不敢拿出岳丈的威风。 快步上前,一把攥紧李斯文的手,拍着他的肩膀,一副和煦长辈面孔。 “遥想当年,大朝会时于长安见你,尚且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俊朗少年。 不曾想,短短一年时光,那位让顺儿心驰神往的如意郎君,已悄然成长为可独当一面的大人物,真是后生可畏啊!” 武士彟心中是止不住的惊叹,当年只惊鸿一面,他就觉得李斯文绝对是个可塑之才。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如意,赠送贴身犀比。 袁天师就差明说,自家如意贵不可言,能让她与之交好的人物,绝对是大唐响当当的大人物。 至于李斯文拿出所谓化虹异宝,阻挠自己劝陛下泰山封禅一事...哈哈,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打不相识。 苏定方等人陆续下船,一一前来与武士彟见礼。 一者,过江龙难压地头蛇,来利州杀人办事,自然要提前拜拜码头。 二来,经侯杰的娓娓道来,众人已经知晓,武家闺女已经许给了李斯文,不看僧面看佛面,给兄弟家长辈行个礼的事,实乃正常。 武士彟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笑着点头回应。 这一个个的都是青年才俊啊,不是出身名门,便是武勋贵子,但拎出来哪个也不是好相与的。 却没想,这些眼高于顶的公子哥,都愿意给李斯文几分薄面,向自己行一晚辈礼,这闺女属实是嫁了个好郎君。 众人每报一次家门,周遭官吏都是忍不住的倒吸一口凉气,最后将目光集中于武士彟身上,诧异、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本以为武士彟就是个被排挤出朝廷的落魄国公,但今日一见,能让诸位世家子以礼相待,可见此人身份地位定然不一般。 如此想来,英明神武的李二陛下,将此人派到这穷乡僻壤...怕是所求甚多! 多年来,卖木头发迹,毫无背景可言的武士彟,可谓是受尽了利州地主乡绅们的排挤。 今日仗着李斯文的关系,受尽众人惊艳目光,不可谓不神清气爽。 和颜悦色的受了裴行俭一礼,却始终不见自报家门,不禁一愣:“敢问这位郎君...” “回应国公,在下裴行俭,原是潼关刺史,如今随蓝田公南下,协助平乱。” 裴行俭连忙拱手,语气恭敬。 武士彟是太原元谋功臣之一,更是李斯文的亲家,作为大唐臣子,蓝田公麾下,他自是不敢怠慢。 “哦哦哦,裴行俭...” 武士彟眉头紧皱,只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突然眼睛一亮,迟疑问道:“不知裴行俨是...” “正是家中兄长。” 武士彟这才恍然,他就说嘛,若只是寒门,既无身份又没背景,怎么可能与李斯文一众贵子并肩,原来是忠义之后。 这就不奇怪了。 “原来是骠骑大将军之后,你父兄裴仁基,裴行俨皆是忠勇之士,威猛无双,本该一路封候拜将,贵不可言,只可惜棋差一着,战死沙场。 作为忠义之后,能追随蓝田公,为其鞍前马后,也算是一状福气,好好干,将来定能建功立业,重振祖上荣光。” 虽然听得出这是客套话,但裴行俭还是不可避免的心头一震,连忙拱手道谢。 武士彟是什么人,从一介富商一路做到当朝国公的传奇人物。 能得到他的几分片刻,对裴行俭而言,已是莫大的鼓励。 第1100章 僚人作乱,两女相陪 众人寒暄之际,码头相邻的巷口中,武顺、武如意姐妹二人正掀开车帘一角,偷偷打量着码头上的那位英气少年。 武顺今日精装打扮,明媚皓齿,身着一袭鹅黄宫装,外罩一身青白二色的蜀绣坎肩,光彩亮丽,不见往日的软糯。 见郎君神采依旧,武顺美眸烟波流传,将手中绣帕揉作一团: “如意你看,郎君比去年还要俊朗几分哩!还有还有,刚才于万军从中阔步而来,尽显我大唐儿郎本色...” 相较打扮明媚的武顺,武如意的装扮更是与众不同。 青丝随意束起,胡服箭袖,修身裤脚,容貌不见丝毫施红点翠,却丝毫不输于武顺的精致,反倒多了一抹英姿飒爽的中性美。 但见到牵肠挂肚许久的兄长,武如意脸上悄然泛起几分女儿羞涩,但一双美眸仍紧紧落在那道身影上,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笑意。 “李郎纤衣怒马,自是丰神俊美,貌比潘安,但姐姐你细细看,李郎眼底一抹青黑,想来这一路迢迢,肯定吃了不少苦,也没少熬夜。” 端坐高头大马,戍卫在车厢外的虎娇,穿着一身黑红劲装,手里握着短刀,眼神扫过码头的过往人群,嘴里却不忘打趣两人: “大小姐,二小姐,你们再这么盯着,蓝田公该发现了。 再说,咱们这次来利州,是帮蓝田公找太子参,可不是来看人的。” 武顺脸一红,连忙放下车帘,却还是忍不住从缝隙里偷偷看。 自去年长安一别,她就没再见过李斯文,如今再见,只觉得他比记忆中更沉稳、更有担当。 武士彟将众人迎回府中,设宴款待。 府中的大厅里摆着十数张桌子,桌上摆满了利州的特色菜肴。 清蒸江鱼、烤山鸡、蜜渍野果,还有当地酿的米酒,香气扑鼻。 酒过三巡,武士彟放下酒杯,脸色变得严肃:“蓝田公,老夫有件事要跟你说。 嶲州的蛮夷最近动作频繁,不仅袭扰边境的村落,还暗中与梁州的僚人勾结。 那些僚人身居山林,熟悉地形,擅长用毒箭和陷阱,咱们若是要去山林找太子参,或是平定嶲州,可得多加小心。” 李斯文心中一凛,放下酒杯:“应国公,您可知僚人的具体分布?他们与蛮夷勾结,可有什么具体的动向?” “具体动向还不清楚,” 武士彟摇了摇头, “但老夫派去的探子回报,僚人最近常在利州西南的山林里活动,那里正是太子参的主要产地。 你若是要去采挖太子参,一定要多带些人手,防备僚人的偷袭。” 苏定方也放下酒杯,沉声道:“僚人擅长山林作战,咱们的士兵多是平原出身,不熟悉山林地形,若是遭遇偷袭,怕是会吃亏。 不如让虎娇姑娘带路,她熟悉山林,也懂僚人的习性,能帮咱们不少忙。” 李斯文点头赞同:“好!就请虎娇姑娘带路。明日一早,某就带着侯杰、裴行俭,再加上两百精兵,去西南山林找太子参。 苏将军,利州的防务就拜托你了,程处默,你协助苏将军,防止蛮夷趁机袭扰。” 众人纷纷应下。武如意听到要去山林,眼睛一亮,连忙道:“斯文哥哥,我也想去!我认识太子参的样子,能帮你辨认!” 武顺也跟着点头:“是啊,蓝田公,我们姐妹也能帮着采挖,还能照顾受伤的士兵。” 武士彟却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丫头胡闹什么!山林里危险,还有僚人出没,你们去了只会添麻烦。乖乖待在府里,等蓝田公回来就是。” 武如意嘟着嘴,却也知道父亲说得对,只能不甘心地坐下。 虎娇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二小姐放心,我会帮你多采几株太子参,保证能治好你和兕子公主的病。” 武如意这才露出笑容,连忙道谢。 次日一早,李斯文带着队伍准备出发。武士彟亲自送到府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药囊,递给李斯文: “这里面是解瘴气和毒箭的药,你带在身上,若是遇到僚人的毒箭,敷上就能缓解。 记住,僚人狡猾,遇到他们不要硬拼,先退到开阔地带,再设法反击。” 李斯文接过药囊,郑重道谢:“应国公放心,某定会小心,早日带回太子参。” 侯杰早已迫不及待,提着大环刀,催促道:“彪子,快走吧!再晚了,太子参都被僚人挖走了!” 李斯文笑着点头,翻身上马,与虎娇、裴行俭一起,带着两百精兵,朝着西南山林疾驰而去。 西南山林格外茂密。秋分后的树叶虽已有些泛黄,却依旧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林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还夹杂着腐叶的气息,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布满了藤蔓和树根,稍不留意就会摔倒。 虎娇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不时砍断挡路的藤蔓,嘴里解释道: “这片山林叫‘黑松林’,是僚人的主要活动区域。僚人以部落为单位,每个部落有几十到上百人不等,他们不种庄稼,靠打猎和采挖山货为生,性格彪悍,还会用毒箭。 他们的箭头上涂着一种叫‘见血封喉’的毒药,只要划破皮肤,半个时辰内不解毒,就会丧命。” 裴行俭跟在后面,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沉声道: “这里的树木太密,视线受阻,很容易遭僚人伏击。咱们得派些斥候在前边探路,再分几队人马,互相照应。” 李斯文点头,当即下令:“侯杰,你带五十人在前边探路,注意观察周围的动静,发现僚人立刻回报。 裴兄,你带五十人在队伍两侧,防止僚人从侧面偷袭。某带剩下的人在中间,保护采挖太子参的士兵。” 第1101章 再度起行,送别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见俩闺女将目光落在李斯文身上,故意忽视自己的警告,武士彟忍不住腹诽一声,摇头训斥道: “胡闹!这是在意儿女情长的时候么! 山林虫瘴密布,还有僚人出没,就算是大唐铁军也有丧命之危险,你们两个小家伙去了能干什么,只会给贤婿添麻烦! 这段时间就乖乖留在府里,等候蓝田公佳音。” 言罢,武士彟又扭头看向李斯文,目光殷切,生怕这小子心软点头,带着俩闺女涉险。 “武伯伯言之有理。” 哪怕武士彟大力赞同两女前去,李斯文也不可能拿她俩的小命开玩笑。 他领着两百精兵都觉得不够安全,怎么可能再给自己添两个破绽。 “武顺,如意兄弟,你俩放心,此行某早有准备。” 看着戍卫在旁的苏定方、薛礼、程处默等几位大将,区区僚人,何惧之有! 如意兄弟? 苏定方等人打量眼前这位胡服少年许久,怎么看怎么是个姑娘家。 难不成...竟是二郎眼瞎? 还是说,这货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等哪天武家女儿初长成,来一句‘兄弟你好香’? 注意到众人眼光纷纷落在自己身上,侯杰挠挠头,只觉得邪门。 之前见如意兄弟,虽然有些娇小,但无论是谈吐还是举止,都像极了男儿郎。 怎么数月不见,成了姑娘家? 但见李斯文脸色平常,明显是早知此事。 迫于众人的骇人注视,侯杰心思急转,苦着脸附耳低语,揣测如意兄弟是男儿心,女儿身,投错了胎。 见阿耶与郎君态度坚决,武如意嘟了嘟嘴,却也明白他们担忧的在理,只能不甘心的回到屏风后入座。 向来没主见的武顺,见自己最大的倚仗转头就走。 下意识的轻轻娇呼一声,俏脸嫣红的向众人施礼,闷头小跑回了原位。 屏风后,听着正堂里的笑谈声继续,无人在意武顺两人的唐突,虎娇这才放宽心。 挤眉弄眼的打量武顺趴伏桌上,羞于见人的可爱模样。 忍不住笑道:“大小姐尽管放心好了,采参时,我会记得把你俩的份一并采好。 保证在文文返京前,凑够治疗两位公主重疾的数量。” 武如意率先调整好心中失落,露出笑容,连带着姐姐的份一并道谢。 对于这位只年长自己一岁的姐姐,说实话,武如意心中并没有太多的尊敬。 倒不是姐妹二人心有间隙,只能做个表面姐妹。 而是武顺性格柔弱,又没个主见,无论大事小事都以自己为主,比起长姐身份,反倒更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妹。 想到这茬,武如意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给武顺递了个台阶下: “说起来,小妹也过了换牙的年纪,听说阿娘已经开始给她寻摸如意郎君了?” 武士彟正妻相里氏先后诞下两子,武元庆、武元爽,而续弦之妻杨氏,则是姐妹三人的生母。 小妹性格活泼,又最爱粘人,姐妹间关系极好。 听武如意念叨起小妹,武顺压下心里翻涌的羞怯,轻轻颔首: “小妹虽尚年少,但也是时候考虑将来之事了。 毕竟...长乐公主并未出府,阿娘自是不敢催促我的婚事,当然,如意你...就更不敢了。” 此时武士彟尚且健朗,又扎根利州,颇有家资。 而杨氏虽为续弦之妻,但毕竟身负前隋皇室血统,面容姣好,身段玲珑,备受武士彟宠爱。 正因如此,对于武如意这个,被武士彟寄予厚望的女儿,武元庆,武元爽不敢有丝毫怠慢。 直到贞观九年,武士彟归西,重新掌握家中大权的兄弟二人,才会露出獠牙,对母女四人动则打骂。 硬生生逼出一个心理变态的女皇武则天,导致兄弟二人最后死于非命。 ... 次日一早,江岸海风习习,宿鸟蹄鸣,李斯文已经带好队伍,准备向武士彟告别,朝巴州方位进发。 “利州地处大山深处,只有嘉陵江海港能与外界互通有无,物资短缺。 伯父招待不周,还望贤婿见谅。” 武士彟一路送到码头,手里拿着几个药囊,依次递给李斯文等人: “此行巴州,山林广布,遍地毒虫陷阱,防不胜防,这是伯父专门准备,用于解瘴气与箭毒的良药。 诸位记得贴身保管,若不幸遭遇僚人袭扰,敷上就能缓解大半。 另外,贤婿虽有精兵戍卫,但也不可因此疏忽大意。 朝廷几次南下平乱,但僚人狡诈,欺软怕硬,一见到大军便会躲进深林,等军队退去,又会再次出来作妖。 若路遇僚人,不要斗气和他们硬拼,先行退到开阔地带,再设法反击。” 虽说临行前,孙道长便贴心准备好了解瘴、解毒一类的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但面对长者的好意,李斯文实在不好拒绝。 接过药囊,抱拳郑重道谢:“还请应国公放心,某定会多加小心,争取早日满载而归。” 见这俩人还在礼节性的寒暄,早已迫不及待的侯杰,晃悠着手里横刀,看似小声的催促道: “二郎,快走吧!再这么聊下去,太子参怕是要被僚人统统挖走了!” 武士彟抖了抖脸皮,虽说心里窝火,但也不至于和一毛头小子置气,拱手道: “也罢,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贤婿珍重,等凯旋那日,伯父再设宴为尔等庆功!” “武伯伯珍重。” 李斯文抱拳回礼,转身离去,身后跟着虎娇、薛礼、侯杰、裴行俭一众,另有两百精兵护卫。 十丈楼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西南山林疾驰而去。 直到船队远去,伫立船头的李斯文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藏于人群中的武家姐妹,这才站于武士彟两侧,依依不舍的哼唱起送别。 听郎君说,此诗力压群雄,在师门是一首传唱不衰的经典之作,更成为先后几代人送行友人时的首选。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第1012章 巴州,遭遇山贼 巴州山林格外茂密。 秋分后的树叶虽已有些泛黄,却依旧遮天蔽日。 只有缕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地上,形成道道斑驳光影。 弥漫林间的潮湿雾气中,还夹杂着腐叶的气息。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更是布满了藤蔓、树根,再加上光线昏暗,只有众人手中的火把用以照明。 稍不留意就会摔个四仰八叉,属实是个打家劫舍的绝佳地点。 但也正因如此,李斯文才越发笃定,生长于阴湿环境,最怕阳光暴晒的太子参,必然藏于山林深处。 先后几次率兵探路的虎娇,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手火把一手砍刀,虎虎生风间将挡路藤蔓尽数砍断。 嘴里还不忘向众人科普:“这山叫天马山,这林叫‘黑松林’。 东边挨着嘉陵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属于僚人的主要活动区域。 此地僚人多以部落为单位散居,各部落有几十到上百人不等。 他们不事生产,全民以打猎和采挖山货为生,性格彪悍,还会用毒箭。 对了,他们箭头上多涂有一种名叫‘见血封喉’的毒树汁,但凡有擦伤,半个时辰内不解毒,就会丧命。” 听着虎娇这个野丫头在前面侃侃而谈,李斯文突然愣了愣,快步走到最前打量许久,再三确定虎娇的身份。 这...也没认错人呐? 难道是自己以貌取人了? 可他明明记得,这姑娘生于引镇的大山深处,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懂这么多? “你...你看我干嘛?” 见李斯文惊愕的上下打量自己,虎娇撇过脑袋,分外心虚。 她可是苦读几晚,好不容易才把这些台词熟记于心。 就想着今天卖弄一二,好让李斯文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她虎娇才不是什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笨蛋,她哥才是! 裴行俭紧跟李斯文后面,一边留神注意公爷的安危,同时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沉声道: “这里的树木太密,视线严重受阻,若遭遇僚人伏击,很难组织反击。 公爷,咱们需派些斥候先行探路,再分几队人马,互有照应。” 对此,李斯文也早有打算,只是想再深入些,但既然裴行俭已经建议,那就照他说的办。 当即点头下令道:“也好。 侯杰,你领着五火人去前边探路,着重留心周围动静,一旦发现僚人踪迹,立刻回报。 裴兄,薛礼,你俩分别领五火人,守护在队伍两侧,以防僚人从侧面偷袭。 某则带其余人手留在中间,保护负责采挖太子参的人员。” 只要李斯文肯安安分分的留在保护圈里,众人并无其他异议,当即领命,迅速分工。 侯杰带着人先行一步,手里横刀大开大合的挥舞着,将所有碍事东西尽数砍断。 俩手忙活着,嘴里还不忘哼着小调,只是听那靡靡之音,应该是从平康坊的哪位歌姬嘴里学来的。 一行斥候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警惕扫视四周环境。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虎娇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豁然开朗的大片空地: “前面就是太子参的产地了,我已经带人伐掉了所有遮挡物,你们只管采摘就好。 没记错的话,开着粉色小花的就是太子参,对吧文文?” “对什么对,花开五瓣,白色,地中块根呈纺锤形,稍带黄灰!” 李斯文汗颜不止,心里忍不住的庆幸。 还好虎娇没图一时手快,将其他颜色的花瓣尽数拔出,只留粉色。 不然今天麻烦大了! “哦对对对,白色小花,粉色的是...文文,那花叫什么!” 虎娇一拍脑门,这才恍然想起,她将这两种差不多一样功效的小花记混了。 万幸孙道长不在,不然今天脸可就丢到家了! “那玩意叫乌蒲,根茎也可以入药,清热解毒,缓解气喘...” 李斯文长叹一声,不用想也知道,孙道长这是生怕虎娇找错药物,几次叮嘱乌蒲和太子参的样子。 但只能评价为,聪明反被聪明误。 对于虎娇这种听得懂人话,效率也高的执行者,只需告诉她去什么地方办什么事就好,多说无用,多此一举! 但好在,众人没白走一趟。 顺着虎娇所指的方向望去,大片开阔地上,粉花与白花争相斗艳。 甚至能在花丛间隐约看到,被野兽刨开土壤,裸露在外的太子参根茎。 待李斯文一声令下,采药人员顿时嗷嗷冲上前去,拿出特制工具,准备采挖。 就在这时,游走四周的侯杰突然大喊一声:“小心!有埋伏!” 前一刻还是寂静幽深,不见天日的深林,虫鸣鸟啼间夹杂着众人的欢呼声。 下一瞬,只听“咻咻”几声连绵不断,数十支毒箭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瞄准兵卒们破空而去。 玛德,武士彟这吊人也是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采药人与兵卒们还没反应过来,薛礼当即一声暴喝: “盾卫列阵保护公子,其他人抽刀上弦,准备应敌!” 裴行俭率先响应,一把将身边兵卒推开,手里长枪挥舞成盾,将射来的毒箭纷纷抵御在外。 “大家队形不要乱,对面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威胁不大,相互掩护,退到公爷身边。” 在左右侍卫的保护下,李斯文得以安然无恙,朝着前方药田高喝一声。 “别发呆,快退到某身后,没听错,某说的就是你们,别蹲那采药了!” 都特么什么时候了,还在那哼哧哼哧采药,要功劳不要命是吧! 将是兵之胆,兵是将之威。 在薛礼等人有条不紊的声声命令下,由新兵蛋子组成的各家部曲,迅速稳定住心神。 并按照吩咐快速后退,保护李斯文一同聚集到开阔地前方,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圈。 不多时,树林里传来阵阵粗豪的呼喊声,数十个衣不遮体,手拿各式兵器的僚人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大多赤着上身,皮肤黄中泛黑,画着五颜六色的花纹,嘴里嚷嚷着语言不通的口号,朝着士兵们冲来。 第1013章 遇事不决,三轮齐射 当看清僚人手中兵器样式,李斯文脸色突然阴沉,目光扫过对面密密麻麻的人影。 粗略数来僚人满山遍野,少说也有上千人。 虽大多赤着上身、光着脚,手里却抄着刀枪棍棒,样样不缺。 锻打规整的环首刀,有裹着铜皮的木矛,甚至还有几人背着牛角弓,箭囊里插着削尖的铁箭。 大唐国内承平日久,对于兵甲一类的管制也相当严厉。 除享有封地的勋公家族,可以以扩充私兵为由,适当打造武备外,流落在外的兵器并不多。 可反观这帮僚人手里的这些兵器,制式虽不如唐军精良,却也绝非普通乱民能私造。 要说这背后没有世家在支持,打死他都不信! 侯杰拎着开山刀守在最前,见盾卫已经将二郎团团保护起来,心中再无后虑,就要冲上去,却被裴行俭一把拦住: “侯二爷你别着急!对面贼子虽多,但身无寸甲,咱们守着地利拿弓箭射他们!” 裴行俭出身名门,祖上几代都是名垂青史的武将。 虽然到他这里,家道中落,但凭家中万卷兵书与心中大才,即便此刻以少敌多,也丝毫不惧。 薛礼同样家道中落,父亲早亡,没有裴行俭那么优越的学习环境。 但这一年来饱受两位恩师的谆谆教诲,又跟着自家公子远赴凉州,和吐蕃大军真刀真枪的厮杀过一回,经验更胜裴行俭。 裴行俭劝阻侯杰的同时,各家部曲已经列阵完毕,在薛礼有条不紊的指挥下缓缓后撤,簇拥着采药人与李斯文,逐渐朝着药田西侧的山坳退去。 万物有灵,野兽寻药,在它们日积月累的刨土堆叠之下,药田周边拱起一条略高于周遭的土壁。 此时此刻,便成了李斯文一众固守地方的上佳掩护。 等全军上下尽数退守战壕处,兵卒中的弓箭手当即取弓搭箭。 几十张强弓被拉成满月,准头偏高,将以抛物线的方式迎击对面僚人。 薛礼快速巡视一圈,见已经准备就绪,当即暴喝一声:“放!” 一声令下,紧绷弓弦接二连三的发出振鸣之声,精钢箭矢腾空而起,如乌云密布,朝着僚人方向飞射而去。 身无存甲,只有兽皮裹身的僚人,又该如何抵御专门用于破甲的大唐制式三棱箭。 答案是以血肉之躯。 远远望见唐军上弦,僚人中较为精明的家伙,便悄然将同伴拥至身前。 见无数锋锐箭簇飞射而来,只需矮身一躲,身前同伴的健壮躯干,便成了最佳的血肉盾牌。 “预备——放!再放!” 抵御吐蕃大军的那五日鏖战中,薛礼悟得了一个绝对真理——遇事不决,三轮齐射,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唧唧歪哇! 只片刻功夫,满山遍野的僚人便留下一地横尸,血流四野,哪怕众多悍不畏死的壮士,迎着箭雨成功突围到药田数丈之远,但也无济于事。 早已经跃跃欲试的侯杰,领着麾下亲卫,纵步一刀,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这些僚人虽凶名在外,但也不过是迫于环境,无奈自保。 更别说贞观元年,因李孝慈、长孙安业叛乱而引起的那场大屠杀,将嶲、利等多地的悍勇之士,尽数诛杀殆尽。 能安稳活到现在的,大部分都是安分讨生活的良民,来此,也不过是听命行事。 但此时此刻,面对大唐铁军的凶悍,他们才恍然明白,当年那场祸乱大唐,为何来势汹汹,却消弭得如此迅猛。 他们已经算得上族中好手,可面对如此精锐,不过是些案板上的乌合之众,毫无招架之力。 没想到士兵们的弓箭这么精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倒头就睡,后面的僚人顿时停下脚步,不敢再贸然前进。 再看看四面八方,惨死的族人尸骸...幸存的僚人残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平素与外族接战,哪怕伤亡也不过寥寥,可现在才几个呼吸,竟然死伤过半! 面对这群凶残精锐,他们又该如何,是血战,还是逃跑... 迟疑与恐惧的情绪化作蛛网,死死缠绕在这些僚人的脖颈,呼吸变得急促,手脚变得冰凉,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 第三轮箭矢破空而去,李斯文等人能清晰看到,对面僚人队伍里泛起阵阵骚动。 羽箭穿透晨雾,钉在树干上震颤不止。 但更多的,则是直接洞穿僚人的兽皮衣衫,飞溅出的血珠在遍地落叶中,砸出点点殷红。 原本嗷嗷叫着冲锋的僚人,此刻却被尽数抽走了骨气,乱糟糟的朝后退去,缩成一团。 此时此刻,唯有周遭传来的族人体温,才能驱散浑身寒意。 见此,李斯文一众齐齐松了口气,好在率先打出了气势,让这些贼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但即便如此,放眼望去的贼人依旧众多,不下千人之数。 若不能趁机彻底震慑敌寇,等这些僚人回过神来,以命换伤也够两百精锐喝一壶的了。 侯杰钻进军阵,龙行虎步,走到李斯文身边。 直到被盾卫团团包围,相对安全后,侯杰这才放松心弦,拄着开山刀大口喘粗气。 刀刃上,方才斩杀僚人勇士留下的血渍,正聚集成滴,成股流入土壤。 “二郎,对面这帮杂碎没什么战斗力,一碰就碎,就是有一点不太好办,人太特么多了! 咱们这两百人虽说都是精锐,但也架不住他们玩车轮战! 硬拼的话,大不了一点!” 嘘嘘叨叨说着,侯杰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吐沫里带着丝丝血迹,一脸傲然道: “刚才有一人冲在最前,手拿狼牙棒,看着就不轻,若不是某先手一刀砍在他要害,想拿下他还得费些功夫!” 看似随意的拿袖子抹了一把,暗地里以眼神拦住了李斯文。 “二郎别担心,僚人还在远处观望,莫要自乱阵脚。” 见侯杰吐血,裴行俭瞳孔一缩,但见他说话时中气十足,伤势并不碍事,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天的朝夕相处,他早就打听出,这位侯二爷与李斯文间的交情,说一句过命兄弟都不为过。 若侯杰真有个什么好歹,他是真怕李斯文关心则乱,热血上头,断送两百精兵的性命。 第1014章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快步走到李斯文身边,以防他冲动的同时,抬手指了指僚人队伍后方,转移话题道: “公爷你看,僚人虽占人数优势,但打起来却没个章法,靠前的一个劲儿的冲锋,缩在后边的只想保命,根本不是一条心。 咱们若能趁机再挫一挫他们的锐气,说不定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裴行俭的想法, 倒是与他不谋而合。 李斯文点头,刚要出声附和,与裴行俭稍作商议,就见薛礼提着长槊快步而来,脚底踩碎枯叶发出的脆响,在林间格外清晰: “公子!某也是这个想法。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可命盾卫守护在前,结成盾阵,御敌在外,长槊手则从盾缝穿插突刺,横刀手两侧支援,弓手在后持续压制! 只要顺利守住阵脚,僚人再多也冲不破咱们的防线,只要拖到对面死伤过多的那一刻,此战必胜!” 在薛礼看来,这一战与凉州守城并无区别,杀敌还属次要,最紧要的应是稳住麾下兵卒的士气。 一旦有兵卒因胆怯而崩溃,那随之而来的,便是随之崩塌的战意。 到时候别说再行组织军队,不被对面僚人全歼都是缴天之幸,命不该绝。 见众人纷纷点头,没有明显异议,薛礼暗暗松了口气,扭头看向身后兵卒,声音陡然拔高: “弟兄们!公子就在此处,若今日咱们不战而逃,不仅是丢尽了我大唐二郎的脸面,更辜负公子平日里的栽培! 都给某打起精神来,精神点!” 兵卒们齐声应和,却难掩眼底迟疑。 虽说三轮箭雨收获颇丰,但两百对一千,兵力悬殊巨大,就算结成军阵,也未必能撑到援军赶来。 各家部曲的反应,李斯文一一看在眼里,当即往前走了几步,穿过盾卫阵列直面众人。 声音郎朗,传遍整个林地:“弟兄们,某知道你们心里在怕什么! 上前僚人看着虽多,可追根究底,他们不过是些没组织、没纪律的乱民,不着片甲,食不果腹。 就算让他们先砍三刀,但仅凭手中兵器,怕是连大家的铠甲都砍不穿! 你们都是某从各家部曲里精挑细选的精锐,各个出类拔萃,面对一群未开化蛮夷,何惧有之!” 见两百精兵情绪稍缓,李斯文又按照记忆,看向自家的一百亲兵: “徐家部曲出列! 去年凉州之战,你们尚且能以一当十,打退吐蕃大军的围剿,今天面对这些山野蛮夷,告诉某,你们心里怕不怕?” “不怕!” 结阵队伍里,一百血战老兵高声厉喝。 能成为各家国公府的私兵部曲,本身便是身形矫健,悍不畏死的铁血男儿。 更别说他们还曾跟着左武卫大军,跟吐蕃大军来了场死战,称一句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也丝毫不为过。 哪怕身处绝境,又何惧之有,最多不过一死而已! 关键时候,还是自家人才靠得住! 看着精气神截然不同的两波人,李斯文默默感慨着,目光如炬扫过每位兵卒的脸庞,语气格外郑重: “某在此承诺,今日战死者,抚恤百贯钱,家中亲眷皆由曹国公府供养,一辈子衣食无忧; 此战重伤者,抚恤五十贯,伤好后可入府中当差,不必再去沙场拼搏。 轻伤者,抚恤十贯;就算毫发无伤,只要跟着某活着回去,每人再加十贯!” 各家部曲皆是一脸不可置信的左右相顾。 见众人反应同出一辙,面露惊愕,这才明白不是自己幻听,当即爆出声声欢呼。 十贯钱,听着不多,但这可是一万钱,几年不吃不喝才能挣出的钱财! 他们或是卖身世家,或是被世家抚养至今,不惜舍命为之奔走,不就是为了钱财么。 只要今天豁出命去拼搏一次,将来一辈子都不用发愁! 蓝田公挥金如土的信誉在那摆着,各家部曲在心里给自己打足了气。 不就是一条贱命么,拼了就是。 今天要么死在这里,万事皆休,要么顺利逃出生天,吃喝不愁! “十贯?只要活着回去,最少都是十贯?” 队伍里,一个小年轻猛地扭头看向李斯文,惊愕与怀疑掺杂间,手里长矛都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是苏定方麾下兵卒,临行前落选,才被编入这支队伍。 平日在长安,也是闲散度日,除了在行伍间训练,便是在皇城各地当差,每月俸禄不过五百文。 十贯钱,听起来不多,但这可相当他近十年的俸禄! “你家公子...说的当真?” 另一个老兵也忍不住心中好奇,扭头看向徐家亲兵。 他曾前后跟着李靖、苏定方几次血战,多次重伤,但因为军中抚恤微薄,又没别的本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当兵。 若今天战死,百贯钱...足以让家中妻女买上几亩良田,安稳过一辈子,更别说遇到迫害,还有曹国公府家的照付。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至于性命,他在军中征战的这些年已经看开了,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越怕死,死得越快! 李斯文深谙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见队伍里不少人起疑,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高高举起。 “五千贯银票在此,但凡长安商号麾下店铺,皆能换取等价铜钱。 只要咱们活着回去,立刻兑现! 某李斯文向来说一不二,不信问问身旁某家亲兵,去年凉州之战的抚恤,某可曾拖欠过一文?” “不曾拖欠分文,若战死同袍家中贫寒,抚恤更是只多不少。” 连续从几个人嘴里得到保证,兵卒们已经是炸开了锅,之前种种迟疑与恐惧,尽数被狂喜取代。 百贯,十万钱,这可是当年左武卫骑兵,夜袭银山,生擒颉利可汗也摸不到的奖赏! 而今天只要肯拼命,就能到手! 一位横刀手用力拍了拍胸脯,斩钉截铁道:“李公子尽管放心便是!我今天就算拼了这老条命,也绝不让僚人靠近半步!” “对!跟他们拼了!我不多要,十贯钱就够,回去就给家里盖新房!” “杀!杀尽这些蛮夷!” 第1015章 硬刚不可取,那就耍阴招! “死战,死战,死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些兵卒都是各家亲兵,但肯卖身世家的,多还是穷苦出身,十贯钱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 因重利而引起的热血中,两百精兵发出震天惊呼,林间回荡不休。 对面本就心中退意的僚人,更是被这骇人阵仗吓得脸色苍白。 不是大哥,就为了一块药田,至于嘛! 你们要是诚心想要这块地盘,拿些粮食物资来换,也不是不能商量,都是讨生活嘛,不寒碜! 他们还不至于为了王族宗姬的命令,把自己的小命搭上。 毕竟族人稀少,生育资源不可浪费。 他们若是不幸战死,不仅没有丝毫补偿,反而是留在族地的老婆孩子,当夜就会进了别家大门! 声声威喝中,侯杰激动的攥了攥拳头,不愧是有田叔调教出的精锐,遇事他是真敢上啊! 而且在一众老兵的引导下,余下的一百部曲新兵,也染上一股宁折不弯的血战军魂。 只要能活着回去,将来再领着他们去边疆溜上几圈,一支丝毫不逊色于十六卫精锐的铁血军团,已经是板上钉钉! 念及至此,侯杰扭头瞥了眼李斯文。 两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相视点头,暗暗打定主意—— 别管这些部曲出自谁家麾下,反正等返京后就一口咬死,连番遭遇战已经全部阵亡,活着回去的,那都是徐家的亲兵! 谁有异议,去跟李二陛下说去吧,人死不能复生,要人没有,要命一条! 见对面僚人的士气越来越低落,甚至有些人矮身躲进了阴暗角落...薛礼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当即一声爆喝: “盾卫结阵!长槊手准备!弓箭手搭箭!” 一声令下,两百兵卒迅速归位。 厚重的钢皮木盾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只有盾牌交叠间的缝隙中,道道长槊的凛凛寒光悄然刺出,后方弓手卯足力气,强弓劲弦拉成满月。 整个阵型像是忍耐到极限的猛虎,蓄势待发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看着眼前阵形,李斯文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薛礼本就是良将之才,又得两位老兵毫不私藏的教诲,遇到难关,还能搭自己的关系,去找卫公李靖、程伯伯等人求教... 将遇良材,知无不言,哪怕薛礼尚未及冠,但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未来白袍将的气势。 起码这阵仗,已经有了几分龙门阵的雏形,变幻莫测。 只是...僚人虽心生胆怯,但毕竟也有上千人,若今天真要死磕到底,自家就算能赢,也要付出相当惨痛的代价。 既然正面硬刚不可取,那就又到自己最熟悉的环节,该耍阴招了。 毕竟孙子有言在先,以正合,以奇胜,遇事不决,灵活改变自己的底线。 转头看向虎娇,正巧与其四目相对。 虎娇满脸惊愕:“文文,你看我干嘛?” “干...不是!” 李斯文一拍额头,暗骂一句孙紫苏误我! 压低声音道:“虎娇,你曾几次探路,相对来说更熟悉此地山林,可否知道,附近有没有能绕到僚人后方的小路?” 要说识文断字,虎娇是绝对的苦手。 但要说到深山老林里藏着的各种羊肠小道,她虎娇从小就往终南山里钻,老马识途! 呃...她记得,老马识途应该是这么个用法吧? 虎娇爽快点头,瞄了眼对面,手指悄然指向药田一侧的茂密灌木丛,低声道: “那边就有条山道,能绕到对面僚人的大本营,只是路窄难行,必须是好手才行,最好不超过十个人。” 李斯文也顾不上计较,虎娇怎么知道这条山道的目的地,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解围。 该派谁去合适呢? 薛礼坐镇中军,维持士气不掉,只能从裴行俭、侯杰两人中选一个出来! 再想到刚刚,侯杰唾沫星子里带出血丝的场景,李斯文当即便有了决定。 “侯二,你挑十个身手矫健的弓手,带着所有的旱天雷,跟着虎娇绕小路去僚人族地。 等某这边发起信号,你们就仍雷袭扰,放火烧他们老家,逼这群僚人回援!” 之前已经从武士彟那里打听好,巴蜀地带的僚人等级森严,以巴人为王族宗姬。 既然有了宗族概念,那祠堂和药田的重要性,是个人都会选! 总之,一切战术转换家。 只要挡住对面一千僚人的攻势,给虎娇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此战必胜! “旱天雷,二郎你还藏着这种好东西!” 作为李斯文发迹前的手足兄弟,侯杰曾几次目睹旱天雷的骇人动静。 骊山那回,直接就炸没了一座小山,他就不信,这群僚人的祠堂,能修得比山石还要坚固! 虎眸闪过一缕精光,拍着胸膛保证道: “二郎放心,某这就出发!保证把这群蛮子的祖坟炸个底朝天!” 言罢,侯杰按照记忆,挑了十个身材矫健的兵卒,跟在虎娇身后悄然钻进灌木丛,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长久的对峙中,僚人已经有了队形涣散的趋势。 正在此时,一个留着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大步走到前排。 手持一把寒光凛凛的精铁双刃斧,对着唐军阵形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根本没人能听懂! 侯杰等人先行一步,保底也能活着回去,李斯文自然不虚对面分毫,恶意猜测道: “玛德,虎娇不在,咱这边也没人能翻译一下。 不过还好,某对相面也是略懂一二,从对方满脸愤然的神情来看,明显是在叫嚣挑衅咱们,薛礼你这能忍!” “公子,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别拱火!” 薛礼满是无奈的回望一眼,但对自家公子有事没事脑抽一下的作风,已然是习以为常。 第1016章 巴人统领,古之恶来 裴行俭搞不懂这主仆俩在打什么哑谜,只是攥紧手里长枪,死死打量着对面的动作。 见大汉越说越急,满脸胡子都遮不住的脸红耳赤,沉声道: “公爷,看样子...他们是在等什么人支援。 不少僚人之前表现得相当怯战,但自从那人出现之后,没人再退后一步,反倒是在慢慢聚拢。” 见势不妙,李斯文一脸正色的点头回应,心里隐隐有种预感,风雨欲来。 太子参的重要性不必多说。 除窦义那次无功而返,只能自己亲自南下寻找合适的供药地点外。 这一年多来,自家与皇室也在不断的小批次求购。 只怕消息走漏,这群蛮夷毁坏合适药田,玉石俱焚。 可而今,上千僚人突然聚集在此,把他们堵了个正着,手里还握着大唐制式兵器,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玛德,李二陛下你可长点心吧,朝廷里有坏人! 李斯文正思索着,僚人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鼓声。 “咚!咚!咚!” 节奏缓慢,格外有力,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让李斯文等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小心,有人在擂战鼓!” “给我站好,看你们一个个的孬样,不战而逃,枉为蚕丛氏的子孙!” 一道声若洪钟的厉喝炸响,紧接着,僚人队伍纷纷回望,而后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神情恭敬而畏惧。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健硕异常的汉子大步走了出来。 环眼直鼻、方额大耳,气势凶恶如狼如虎,宛若一头人形巨熊。 目测来看,此人足有八尺之高。 身着一件黑色兽皮甲,腰间系着一串铜铃,手提一把比寻常长刀长半尺的环首刀,并刻有繁琐花纹。 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因过度暴晒而留下的黝黑,额上画着鲜红图腾,眼如鹰隼。 扫过唐军阵形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唐人向来羸弱,不堪一击,只能仗着兵器之利固守一方城池,你们再害怕什么!” “是巴人统领,巴拉莫!” 左武卫出身,又曾跟随柴绍,来山南道围剿李孝慈叛党的老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嗓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尊蚕丛氏为始祖的巴人,血脉源自黄帝,是有熊氏分居若水、岷江上游的昌意,即高阳一系的后裔。 而与汉人相仿,巴人名字通常也由姓氏和名组成。 而‘巴’姓,便是僚人中王族宗姬的正统,‘拉莫’一词,则代表猖狂凶恶的样子。 只能说,人如其名,当真是一位凶悍到极致的战将,如古之恶来。 “我以前在梁州任职时,听说过此人他! 传闻巴拉莫力大无穷,能单手举过三百斤的石碾,手下的巴人士兵更是各个悍不畏死,是巴蜀一带的祸首。 贞观元年,前任邓州刺史曾亲率五百精锐,进山清剿僚人部落。 可最后只回来了十几个人,甚至刺史以身殉国!” 听着几位老兵的惊呼,兵卒们瞬间沉寂下来。 才刚被赏金点燃的昂扬士气,此刻又被翻涌而来的恐惧隐隐压制。 三百斤的石碾,单手,这尼玛还是个人? 巴拉莫龙行虎步走到阵前,看着遍地族人尸骸,还有被吓破狗胆,腰都挺不直的懦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浩浩荡荡的两千人,围剿两百人,就算以命换伤,死伤过千也能把对面全歼。 结果... 巴拉莫遥望对面,仍旧完好无损的唐人阵列,差点把一口好牙当场咬碎! 真是群扶不上墙的烂泥,害群之马,丢尽了蚕丛氏的骨气! 但事已至此,巴拉莫只能强行压住熊熊怒火,尽量护住仅存的近千族人。 巴人人口不旺,若损失过大,再难震慑住周遭外族,只能龟缩一处,那这个冬天,还不知要死伤多少族人! 以生硬的大唐官话开口,震耳欲聋: “大唐的娃娃兵们,识相的就把药材统统留下,滚出天马山! 不然,我会把你们统统砍死在这里,拿去喂山里的野狼!” 言罢,巴拉莫豁然高举环首刀,朝着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砍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松树应声断裂,断口处平整光滑,看得唐军兵卒们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刀若砍在自己身上,都不必抢救,当场就埋! 侯杰这个好搭档不在,裴行俭自是当仁不让,大迈一步上前,以手中长槊摇指巴拉莫: “你这蛮夷!死到临头了还敢口出狂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片山林是大唐的土地,药材也是大唐的宝物。 就连你们这群蛮夷,也是我大唐仁慈,才故意留下了一块生存之地。 今日你若敢阻拦,便是与大唐为敌,与我百万雄师为敌!” “歪歪唧唧说的什么狗屁胡话,赶紧起开,我不和你一小兵说话!” 巴拉莫不以为然的摇头嗤笑一声,目光落在李斯文身上: “最里边那个小子,你就是领头的?听说你在凉州打赢了吐蕃人? 那不过只是些会骑马的蛮子,不值一提!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勇士!” 见对面不肯让步,巴拉莫也没了聊天的兴致,手底下见真章吧! 突然挥手,厉喝一声:“儿郎们,为了族地的安宁,跟着我再冲锋一次! 谁先拿下那个小娃娃的脑袋,赏十筐泉盐,百枚金珠!” 言罢,巴拉莫将环首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打落飞射而来的箭矢,大步流星的朝着军阵发起冲锋。 见此,举足不前的僚人队伍也纷纷沸腾。 因唐军凶悍而涌起的恐惧,也瞬间被‘泉盐、金珠’的诱惑所取代。 无敌的统领冲锋在前,这一战定会像往常那般,大获全胜,赢得族人们的欢呼与崇拜!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僚人如潮水般涌来。 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声势骇人,甚至将巴拉莫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 即便唐军的箭矢锋锐,他们也丝毫不惧,就算是用生命来阻挡,也要维护蚕丛氏的荣耀! “弓箭手放箭!” 薛礼将手里横刀高举过头顶,厉声下令。 后排弓手早已准备多时,一声令下,纷纷松开弓弦,羽箭如暴雨梨花般射向僚人。 即便冲锋在最前面的族人纷纷倒地,却挡不住僚人们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势。 声声哀嚎混入嘹亮口号中,将僚人们的血性彻底激发,不过一死而已! 第1017章 猪突猛进 嘹亮口号中,满山遍野的僚人,朝着唐军阵列发起猛烈冲锋,生死无惧。 不过几息时间,僚人先头部队冲到盾阵之前,高举手中刀枪棍棒,狠狠砸在铁皮木盾上,“砰砰” 巨响连绵不断。 其他僚人的重击不痛不痒,但唯独来自巴拉莫的攻势,让盾卫们苦不堪言。 巨力猛砸之下,众人的一口好牙几乎咬碎,手臂更是被震得发麻,失去知觉。 “长槊突刺!” 眼看即将被逼到绝境,薛礼心里一狠。 不就是拼命么,那就打,真当他大唐儿郎都是好欺负的不成! 就不信你们能顶着盾卫的防守,杀进阵列中来。 只要拖到你们死伤过半,就不信你们还有继续冲锋的时期。 猛地从身旁侍卫手中,抢过长槊,厉喝道: “兄弟们,拿出骨气,跟着某一起杀穿这群蛮子,狭路相逢勇者胜!” 言罢,薛礼快步穿过阵列,手持长槊,狠狠将其从盾缝里捅出:“杀!” 霎时间,锋利槊尖瞬间刺穿僚人的胸膛,凄厉惨叫中,两百精兵几乎消弭的士气,瞬间触底反弹。 将军尚且拼杀在前,他们又何惧生死,跟这群蛮夷拼了! 来自唐军壮烈的高呼声,此起彼伏。 长槊手拧着浑身气力,咬牙向前捅去。 每一次刺入与抽出,都伴随着‘噗嗤’的槊锋贯穿血肉声,以及僚人们的哀嚎惨叫。 横刀手蓄势待发,每当僚人即将攻破盾阵,便大步上前,只见片片刀光闪过,带起漫天血花。 可就算两百精兵精诚合作,但僚人数量实在太多。 倒下一批,很快便又冲上来一批。 甚至有部分僚人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惜以身体挡住长槊,掩护后方族人爬上盾阵。 薛礼与裴行俭在最前方死战,那坐镇中军的重任,自然交付到了李斯文手中。 见僚人攻势愈发惨烈,李斯文当即扬起手臂,高吼道: “弓箭手全部都有,预备——放!” 僚人踩着族人的尸骨,好不容易爬上盾阵,刚要扑向盾卫,大乱阵列,便被后排弓手一箭穿喉。 裴行俭手持横刀,眼眸死死盯着战场局势,不敢有丝毫放松。 忽地,目角余光注意到,有几个僚人趁乱混入右侧防线,正朝李斯文狞笑冲去,连忙纵步挥刀迎上。 横刀与僚人的环首刀碰撞。 刺耳的金属声中,裴行俭借力后退一步,顺势避开另一僚人的劈砍。 脑中心思急转,抓住僚人围攻中的破绽,脚尖狠踏地面,纵身一跃,一刀正中僚人心口。 但众人拼杀之际,已经有僚人避开了防守。 “公子小心!” 一边与身前僚人拼刀,裴行俭抽空扭头大喊,手里横刀再次刺穿一个从侧面袭来的僚人。 “注意右侧,右侧,盾阵混进了僚人,快掩护!” 这群蛮夷,果真凶残! 世世代代生活在天马山的这些僚人,不事生产,全部以烧杀抢掠为生。 临冬之际,不是冲进他族领地烧杀抢掠,便是冲出大山,袭扰接壤城池。 在这种堪比残酷的优胜劣汰之下,弱小的部族早已消失。 能存活下来,甚至占据天马山,逐渐壮大的巴族,不可谓不凶残。 如狼似虎。 好不容易才在这个时代混出头,李斯文又怎么可能愿意,惨死这群蛮子之手。 此时他正站于由两把胡凳堆叠的简易高台之上,居高望远,纵览全局。 一声令下,便有密集箭雨,铺天盖地而去,将无数悍不畏死的僚人当场射杀。 无数僚人中箭,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去。 哪怕只是受了不致命轻伤,但也无力再起,而是会在后方族人的冲锋踩踏中,碎成一摊烂泥。 正是将此番惨剧尽收眼底,李斯文才忍不住的低骂。 这群蛮夷,当真是凶残到没边了,怪不得人丁不旺,如此打法,人口众多才奇了怪! 即便唐军士气高昂,战力凶悍,但也架不住对面僚人数量太多。 尤其是在巴拉莫的以身作则下,大部分僚人克服了心中恐惧,让箭矢的压迫力急剧减小。 只见巴拉莫冲锋在前,近乎一人高的环首刀舞得虎虎生风,将飞射而来的箭矢尽数拦截。 更骇人的是,这人冲击盾阵之时,还有余裕保护身旁族人! 当裴行俭的惊呼突然响起,李斯文定睛看去,只见在巴拉莫的冲锋下,右侧盾卫已经倒下数个。 但因为铁皮木盾被砸了个稀巴烂,缺口无法顶上,僚人正从那里如潮涌至。 纵有横刀手拼死抵抗,却也渐渐体力不支。 “放箭!” 但哪怕箭雨飞射而下,有巴拉莫的冲锋在前,僚人根本不管不顾,闷着头,心里只有猛冲一个念头。 至于即将破空而来的箭雨,没看到就是没有! 见弓箭的压制逐渐消弭,即将冲破横刀阵列,李斯文心里一紧,侯杰和虎娇怎么还没动静? 不行,再这样下去,阵列迟早要被冲垮。 李斯文心里一狠,不顾两侧亲卫的劝阻,腰间横刀出鞘,再以布条将刀柄与手掌死死固定。 此战,当与众将士同在! 见自家公子已经打定主意,负责护卫的一火亲卫,也纷纷将横刀捆绑手中,一分为二,护卫李斯文左右。 “公子?你怎么来了!” 薛礼正拼杀之际,眼角余光突然一花。 下一瞬,李斯文纵身上前,刀起刀落便是一条生命的逝去。 “众将士拼死搏杀,某身为首领,又怎能惜命!” 迎着李斯文的目光,薛礼咧了咧嘴角,笑道: “好,那今日某便与公子并肩作战,杀出一条生路!” 裴行俭也适时凑上前,对着身后的精兵高吼一声: “兄弟们,对面不过是群仗着人多的蛮子,不通王化,不知仁义,只能靠着献祭族人,才能和咱们打的有来有回。 今天,咱们就好好告诉告诉他们,何为舍生取义!” 第1018章 你家炸了! 山路崎岖,寸步难行。 一身戎装的侯杰喘着粗气,紧跟虎娇身后,沿着山路,直奔僚人族地,围魏救赵。 “某说虎娇,咱们这一路翻山越岭的,已经钻到他姥姥家了,怎么还没看见僚人老家?” 再次翻过一小山坡,侯杰实在是慌了神。 估摸算来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别说僚人族地了,就连一道人影都没碰见。 这很难不让他怀疑,虎娇这姑娘带错路了。 “小猴子,别着急嘛,你看这不就到了!” 听着虎娇的幼稚称呼,侯杰脸色一苦。 但也顾不上太多,‘猴子’总归是听着不偏不倚,不像李斯文那搞笑称呼,娘们兮兮的丢大人。 扒开繁密荆棘丛,哪怕俩胳膊传来刺痛,但侯杰好像没察觉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要是僚人族地! 当前方荆棘越发稀少,眼前晃过一道亮光,看着豁然开朗的大片空地,离地三尺的竹楼,侯杰众人相视一笑,纷纷松了口气。 奔波一路,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低声道:“僚人虽然凶猛残暴,但大家也都是兵中精锐,不弱他人分毫。 而天马山自古便是我大唐领地,又岂容一帮蛮夷酣睡。 二郎正率众部拼死血战,寄希望某等为其博得一线生机。 今日,某便让这群未开化的蛮子知道知道,我旱天雷的神威浩荡!” 声声低吼中,每人怀揣数枚旱天雷,犹如离弦之箭般,纵身闯进了这片未知之地。 ... 当僚人闯入盾卫阵列一角,尚且被盾牌阻挡在外的僚人,顿时发出声声高呼,冲锋气势愈发高昂。 即便是面对防御愈发严密的盾卫,还有如毒蛇吐信般,隐藏其后的横刀与槊锋。 只要冲锋在前的统领尚未倒下,他们便浑然无惧。 双军相撞的瞬间,惊涛拍岸,卷起千堆血。 “死战,死战!” 僚人不惧生死,唐军又何惜一命。 若此战殉国,家人也有足够的保障。 不管是曹国公府的照付,还是朝廷的抚恤金,都足够孩子长大成人,撑起家庭。 来势汹汹的僚人冲锋,被拼死抵御的盾卫死死拦截,木盾护住身后战友,让槊锋与横刀可以专心杀敌。 越是鏖战,僚人身无寸甲的劣势便越是明显。 即便已经将手里的刀枪棍棒抡到生风,但始终打不碎唐军的铁皮盾。 只有一个个的凹陷,似乎嘲笑着他们的白费功夫。 可当僚人面对不断从盾缝里刺出与抽回的槊锋、刀尖时,引以为傲的身躯瞬间皮开肉绽。 就好似被彪形大汉堵在墙角的弱小女子,反抗不能。 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军的槊锋与刀尖,来去自由,进进出出。 当李斯文顺利斩杀入阵僚人,再次接过指挥权时,两军接战之地,已经躺下了数百具尸体。 万幸的是,放眼望去,身穿兽皮的僚人居多,而大唐甲士寥寥无几。 想想也是,从小就缺衣少食,又没受过正经训练,是既无甲胄护体,又无利器傍身。 即便仗着人数优势,来势汹汹。 但这种没组织,没纪律,只凭一腔蛮勇的无畏冲锋,又如何能攻破全副武装的龙门阵。 尤其是,这两百精兵是几次精挑细选,从无数悍卒中脱颖而出,战斗力丝毫不逊色十六卫的兵王。 当亲眼目睹除自己身前,这道被巨力强行凿开的缺口外,其他族人再无斩获。 才刚接近盾阵,便被唐人无情斩杀,只留一声哀嚎... 巴拉莫心里升起滔滔怒火,几乎是要把刀柄捏碎。 他当然知道,这股唐军精锐不容小觑,纵然是围剿,想要击败他们也是难上加难。 但却不曾想,竟然会这么难! 他愿意付出族人的性命,以此从世家豪族手中换取足够的物资,让更多的族人得以生存。 但他无法接受这种惨烈的代价,尤其是族人死伤过半,唐军却几乎完好无损。 若今天让唐军顺利撤退,那群奸诈的唐人,一定会以此为由,克扣之前承诺的物资。 而若族中勇士尽数惨死,他又该如何抵御来自四面八方的豺狼? 气上心头,巴拉莫只觉得又平添几分气力。 随手将身前族人扒开,再次挥舞人高环首刀,狠狠砸在身前盾牌上。 “噗——” 巨力之下,状态尚且安好的盾卫,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混着这内脏碎片,朝着阵后倒飞而去,砸在战友身前,滚作一团。 李斯文一众力挽狂澜,才刚填补上的缺口,再次裂开。 巴拉莫大吼一声,大步冲进缺口。 手里环首刀四面翻飞,硬生生从唐军阵地里撕开一条生路,并以身躯为盾,好让族人鱼贯而入。 就在这时,僚人队伍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混乱呼喊。 紧接着,是数十道震天巨响,滚滚浓烟。 李斯文紧绷心弦放松少许,看来侯杰他们得手了! 飘向天空的浓烟越来越大,裹挟着一股焦糊呛人的气味,让僚人队伍发出阵阵恐慌的呼喊。 正在冲锋的僚人下意识扭头看去,只见族地方向冒出滚滚黑烟,顿时没了战意。 还打个屁,家没了,老婆孩子没了! 浑身浴血的巴拉莫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一声怒吼,挥舞得密不透风的刀风,也暴露出肉眼可见的慌乱。 “是谁!到底是谁,竟然攻进了族地!” 巴拉莫突然反应过来,凝视向李斯文,眼中根根血丝密布: “是你,你们这些狡猾的唐人,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 “哈哈,你爷爷侯二在此,贼子休得猖狂!” 侯杰的爽朗笑声,远远从浓烟方向传来,其中‘拨开云雾见青天’的畅快,根本不带丝毫掩饰。 也让巴拉莫瞬间明白,就是此人溜进了族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不多时,侯杰突然从密林中窜出,十个横刀手紧随其后。 手里横刀挥舞出刀光,切瓜砍菜般收割着惊慌失措,战意全无的僚人。 身形更为矫健的虎娇,则提着劲弩爬上树梢,专门挑僚人中的好手。 动作迅捷,很快就放倒了几个体型健硕的僚人。 仍在血战中的悍卒见援军得胜归来,又见僚人老家被偷,士气噌噌暴涨。 就算这战僚人胜了又能如何,你家祠堂没了! 能亲眼见证如此痛快的一幕,就是死也值回票价了呀! 第1019章 二郎,救我! “哈哈,你们这群蛮子还隔这隔着呢,你家祖坟炸了!” 原本沉浸在厮杀的凝重氛围中,不敢有丝毫放松的唐军阵列。 在后山方向传来声声轰鸣后,纷纷发出忍俊不禁的爽朗笑容。 不得不承认,情绪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对面僚人一脸司马相,作为敌手的他们,自然是要弹冠相庆,只恨不能当场敲锣打鼓,以示喜庆。 “给我去死!” 巴拉莫双眼血红一片,仰天长啸着,两臂肌肉虬结拱起,疯狂挥舞着手里环首刀。 不可遏制的狂怒之中,天生神力更上一层楼,可谓是擦着即死,不必抢救。 短短时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盾卫阵列,被硬生生的撕开一道缺口。 “杀啊!” 分不清是谁先喊了一声,大唐兵卒纷纷冲出盾阵,朝着僚人杀去。 原本尚有余力抵抗的僚人,此刻心哀莫大于心死。 壮烈士气彻底崩溃,弃甲曳兵而逃,一心只有族地中的妻儿老小。 看着溃败的队伍,又看着远方滚滚浓烟,噼啪作响的燃烧声连绵不断。 巴拉莫怒发冲冠,提着环首刀,转身朝着侯杰冲去:“小崽子!给我死来,今天必要你的命!” 除了李斯文这个同样天生神力的怪胎发小,侯杰可谓是打遍长安无敌手,自然不虚区区一介蛮夷。 捏紧开山刀柄,一个箭步迎了上去,高高跃起,拧着浑身力气,一刀劈向巴拉莫的脑门: “来啊!侯二爷正好手痒,早就想会会你这蛮夷!今日你死我活!” “铛——” 一声刺耳嗡鸣,两兵相接,狠狠碰撞在一处。 接战的一瞬间,侯杰只觉得一股犹如排山倒海般,势不可挡的巨大蛮力,从刀身急剧传来。 虎口一阵发麻,又迅速转化为剧痛。 不行,再这样硬拼下去,兵器肯定要是脱手! 一道念头从心间滑过,侯杰紧咬牙关,腮帮子向外凸起,双手死死攥住刀柄。 同时放松紧绷的臂膀,好让身体自然下落。 只一个刹那,侯杰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一脚蹬在环首刀宽敞的刀身,身体凌空翻转,最后落地连退几步。 看着止不住发颤的双臂,浑身各部传来的剧痛哀鸣,侯杰忍不住的暗骂一声! 特么的,总算知道二郎这货为何躲在后方了,这吊人根本就不是个人,这把鬼力气! 刀身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正蹬,及时卸力的巴拉莫,同样向后退了小步,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他生来便是虎背熊腰,一把神力。 不过才刚长成,族人中便再无敌手,每次劫掠更是冲锋在前,一路摧营拔寨。 正是因此,他才在阅历远不及各位族老的如今,总揽大权,说一不二。 却没想,这个细皮嫩肉的混账小子,竟然能硬接自己一招,甚至还有余裕使坏,让自己吃了个哑巴亏。 再加上侯杰手中开山刀,大小远不及自己手中环首刀,重量相差悬殊。 这一增一减,巴拉莫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这小娃娃的力气,不见得比自己小多少。 几个呼吸间,沉寂多年的热血与好胜心,再次涌上巴拉莫心头。 “好小子,再来!” 巴拉莫大喝一声,高举刀身,劈头盖面的朝侯杰砍来。 若让侯杰知道,自己拼着重伤才险胜一招,竟然也会让对面误会,拿出更多的实力,肯定是要大喊一声冤枉。 俗话说得好,高打低,打沙逼。 他借着从天而降的势能,又打了个先手,结果差点被这货怼了个人仰马翻,状态急剧下滑。 反观巴拉莫这货,寸伤未负,反倒是状态上佳,手感火热... 双臂仍在颤抖,吃一亏长一智的侯杰,打定主意不再硬接。 就这鬼力气,再挨上几下,他侯二爷怕是离死不远了! 借着体型优势,侯杰矮身纵步,灵活避开了这道力大势沉的正劈。 只听身后一声巨响,侯杰扭头看着地面出现的巨大豁口,信念愈发坚定。 刚正面绝对不可取,谁来都是死路一条! 见巴拉莫弯腰抬刀,正处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侯杰咧了咧嘴,无声小碎步上前,一刀砍向其腰间。 巴拉莫前半生历战无数,战场拼杀经验绝对算得上丰富。 一听到身后传来的破空声,下意识便是以刀身格挡。 却没想,这阴险唐人不走寻常路,一刀砍在了他屁股蛋上! 格挡成空,纵使巴拉莫急转身形,纵然是有皮甲防护,但屁股直到大腿,豁然出现一道扎眼血痕。 “好个阴险狡诈的小贼,看你爹爹我怎么教训你!” 伤疤是战士的荣耀,胸膛疤痕越多,越说明自己的强大。 哪怕受袭背后受伤,也能让巴拉莫接受,但被对方一刀砍在屁股上... 巴拉莫无法接受,歇斯底里,彻底疯狂。 哇哇大叫中,盯死了侯杰连劈数刀,依稀间,刀光飞舞,密不通风。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还在得意的侯杰暗暗叫苦,手忙脚乱着连连躲闪,同时大吼道: “扛不住啦,二郎,快来救某!” 见侯杰躲闪不及,整条胳膊擦出巨大伤口。 正处接战中的李斯文,一刀劈死身前僚人,纵身冲到巴拉莫背后,横刀自下往上,撩起一刀。 巴拉莫一朝得势,时不饶人。 正要彻底劈碎眼前侯杰,为自己洗刷耻辱之际,忽闻身后生风,早有准备般拧身防守。 又是针尖对麦芒的一记刀身相接。 但相较根本无力抵抗的侯杰,李斯文尚有一战之力。 脚跟绷紧,拧足浑身力气向上一顶,反震之下,巴拉莫小退一步,心中骇然。 又是一个力气不逊色自己的小娃娃,唐人果真是能人辈出,实力雄浑。 小胜一筹,但李斯文也不好受,只觉得胳膊发麻,下意识耍了几下。 若不是提前以布条捆住横刀,这一下硬拼,怕是要兵器脱手。 怪不得自家盾卫抵抗不能,几次被打出缺口。 就这鬼力气,他们还能硬撑不短时间,真是难为他们了。 第1020章 惊险,幕后敌踪 见巴拉莫再次脱力,侯杰一抹鼻子嘿嘿直笑。 顾不上软趴趴,用不上力气的左臂,提着开山刀再次冲上去,对准巴拉莫后背便是一刀。 “又来!” 因大意吃了一亏,巴拉莫心有提防,刚察觉身后有异响,连忙转身格挡。 但双拳难敌四手。 纵然及时挡住了侯杰,却又被游离在外的李斯文,顺利抓住机会,一刀砍在他肩膀,鲜血四溢。 对付这种猛士,并肩子上群殴才是正理,管他什么江湖道义,赢了才是大爷! “啊!” 巴拉莫吃痛惨呼一声,但心中斗志愈发猛烈,困兽犹斗,不死不休,一头朝着来时空缺跑去。 今日被唐人阴了一手,若继续硬拼,今天绝对讨不到好处。 再加上族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他还留下来干嘛,送死? “玛德,侯二,跟他拼了!” 此时薛礼和裴行俭都在杀敌,阵列没了指挥,怎么可能拦住这位凶人! 这些悍卒可都是他辛辛苦苦诓骗来的,每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是他打造一支血战雄师的家底。 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群兵卒被巴拉莫随意打杀! 李斯文与侯杰相视点头,咬紧牙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巴拉莫。 横刀与开山刀,一个直刺一个竖劈,势必要把这个祸患留在这里。 “打不过就想跑,老子瞧不起你,快来继续大战三百回合!” “该死的唐人,想死不成!” 巴拉莫怒吼一声,回身一记横扫,将李斯文二人的攻势拦截。 又纵步上前,认准李斯文这个发号施令的头领,高举环首刀一记劈砍。 只要宰了这人,唐军士气全无,他才能有一线生机。 “二郎,朝你来的,快躲开!” 侯杰一声嘶吼,却见李斯文不闪不避。 眼中闪过坚决,身体微微下伏,手里横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窜入巴拉莫的心口。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怕是要被劈个结实,最少也是个重伤。 但巴拉莫这个巨大祸患,今天必须要死在这里,以告烈士之灵! 当耳边传来巨大的呼啸声时,李斯文紧绷的神经愈发灵敏起来—— 只要刺中心口,然后驴打滚向右闪去,一半几率毫发无伤,一半几率被劈个正着,命丧当场,但可以赌一把。 就赌巴拉莫受了致命伤,力气大减,赌自己八字够硬! 就当李斯文即将刺中巴拉莫心口中,一声清脆嗡鸣陡然传响。 紧接着,巴拉莫仰天发出一声嘶吼,铁塔般的身躯向后倒去。 但鲜血横飞的伤势并不在心口,而是右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 李斯文拍了拍嗡鸣的耳朵。 诧异回首,却见薛礼仍在竖举牛角强弓,眼光如炬,弓弦颤抖。 李斯文拼死的那个瞬间,正是薛礼救主心切,超常发挥,赶在环首刀触及李斯文的那一瞬,箭矢飞纵而来。 千钧一发,有惊无险。 “二郎,你他么...吓死兄弟了!” 侯杰疾步而来,一只胳膊无力晃荡,一只胳膊死死抓住李斯文肩膀,上看下瞧,想要找出他身上的伤势。 “某没事,倒是你这胳膊...” 李斯文上辈子是主刀医生,见惯了大风大浪,心理素质极佳。 很快便从捡回一条小命的惊喜中脱离,怔怔盯着侯杰那根胳膊。 “应该没事。” 侯杰感知着那根无力的臂膀,用尽全身精力,才勉强让它攥了攥拳头:“你看,就是伤到了筋骨,休养几天就好了。” 亲自确认一番后,确定是肌肉撕伤,并无其他大碍后,李斯文这才放下一门心事。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呼喊:“快追,巴人统领没死!” 裴行俭早已结束拼杀,提着长枪守在李斯文身侧。 听到呼唤,扭头见巴拉莫已经偷摸跑出好几步,立刻挺枪刺去。 长枪刺穿巴拉莫的大腿,让其踉跄倒在地上。 见这货不认命,仍在挣扎想爬起来,侯杰上前一脚踩在他后背,大环刀架在脖子上。 “服不服?” 伤他可以,伤他兄弟不行! 心里记了他一笔的侯杰,一脸凶恶的问着。 虽有劝降之意,但刀刃已经贴紧了巴拉莫的皮肤,但凡见他有一丝不臣,立马抹了他喉咙。 巴拉莫咬着牙,眼里满是不甘。 虽是以少敌多,非战之罪,对面又不讲武德,胜之不武,但输了就是输了。 更别说,听背后那阴人的语气,只想宰了自己给唐人首领出气。 只能闷声道:“服了。”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当见满山遍野的僚人丢兵卸甲,转头钻进山里中时,幸存的唐军兵卒还有些不可置信。 但见敌踪彻底消失不见,这才回过神来,手舞足蹈着欢庆。 李斯文走上前,蹲下身看着巴拉莫,问出了一直悬在心头的那个疑问: “某问你,到底是谁让你们来围杀某的?又是谁给你们通风报信,给了你们兵器?” 巴拉莫沉默不语,显然是不想说。 侯杰用力踩了踩他后背,仍觉得压力不够,整个人都站了上去,连蹦带跳。 “快说!不然信不信...某马上砍了你的脑袋!” 巴拉莫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摇头: “我真不知道那人身份,每次进山找我,他都穿的严实,裹得像个粽子。 每次让我们办事,都是给予价值五万贯的粮草物资,或是用这些兵器支付。 而这次,他只说了大唐朝廷欲收复天马山,让我带人在黑松林蹲守,你们一定会来采挖太子参。” “每次都给五万贯?没拖欠的时候?” 巴拉莫摇了摇头:“他不敢,若我们没了粮食,首先遭殃的只会是他们这些有钱人。” 李斯文皱了皱眉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藏在幕后那人出身世家,而且还是那种巨富家庭。 “那人长什么模样?有没有说漏嘴,提及自己姓名?” “他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只知道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巴拉莫想了想,又补充道: “对了,他之前还说,若此战能杀了领头那人,就再给我送价值五万贯的物资,让族人可以过了无忧无虑的冬天。” 第1121章 有将如此,夫复何求 审讯完巴人统领巴拉莫后,李斯文心里已经大致了然—— 这次被埋伏的遭遇,与上次梁州的那伙水贼,实在是同出一辙的伎俩。 如此想来,暗中贿赂巴人,通风报信的那人,十有八九便是上次在嘉陵江上,侥幸逃脱那人。 不出意外,便是出身陈国公府,窦抗的子孙辈。 强忍四肢传来的酸麻感,李斯文站起身,想了想还是决定再苦一苦侯杰,笑道: “侯二别搁那发呆了,快把这人绑起来,一并带回利州交给苏将军审问,说不定还能问出更多线索。” 侯杰肌肉撕伤的那只胳膊,已经被李斯文绑了个简易支架,固定在胸前。 听到命令,不假思索的应了声,可等站起身来下意识抻了抻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滋味,比上次挨了几十大板还来的酸爽! 被疼痛弄了一激灵,侯杰不敢再大幅度动弹。 只好叫人找来粗麻绳,将巴拉莫捆粽子般绑得严严实实,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麻绳狠狠勒进巴拉莫黝黑的皮肤里,留下道道红痕,可这人实乃铁打的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 只是歪着脑袋,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薛礼,满是不甘。 “都愣着干什么?” 侯杰踹了踹身边正发愣的士兵一脚,没好气的命道: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不快把这人架起来!诶诶,动作小点儿,这货力气大得很,别让他挣脱咯!” 不是侯二爷故意摆架子耍横,只是他刚才看的真真切切。 若刚才盾卫溃散之时,这些各家新兵能摆脱胆怯,及时填补上去,也不至于让他和二郎以身犯险。 更别说他还依稀记得,身旁这小兵,是趁侯君集上朝,偷摸去潞国公府顺回来的。 君辱臣死的道理懂不懂。 被点名挨打的俩兵卒,虽然心里委屈,但也明白自家公子为何是这个态度。 如今公子这个主家的重伤,自己这个小兵却是完好无损,但凡换家主侯君集来,自己怕是要被当场斩首示众。 赔笑着点头应声,同时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巴拉莫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把他塞进了囚车里。 见尘埃落定,仅剩的一百三十七名精兵,总算是心里踏实了,纷纷放下兵器,瘫坐在地上。 面面相觑,心有余悸。 有沙场经验的老兵已经拿出水囊,猛灌几口,安稳心神。 新兵蛋子还愣愣盯着地上的遍地残尸,脸色发白,明显还没从刚才的厮杀血战中缓过神来。 一个面色稚嫩的新兵,扭着头目送巴拉莫一路远去,声音发颤的嘀咕道: “额滴个老天爷诶...这巴人统领未免也太生猛了吧! 刚才被他一刀劈在盾牌上,只觉得是被一匹健马撞了个正着,当场就飞了出去,盾牌也是碎的七七八八。 若不是公爷和侯将军及时顶着,我怕是回不去老家了。” “谁说不是呢!” 紧挨着入座的身旁老兵,一手拄膝,晃悠着手里水壶,接口道: “我早年曾跟着苏将军打过突厥人,但几年下来,都没见过这么能打的! 那环首刀抡起来,我天,好像是要把天上云彩都给劈开,就好像...就跟话本里说的小孟尝秦琼差不多啦! 尼玛还是个人!?” 一边说着,两人目光下意识落在李斯文身上,语气里满是敬佩: “也就是公爷胆大,敢冲上去跟这种猛士拼命。 刚才瞧着公爷冲上去的瞬间,我都以为要出事啦,还好薛将军那一箭及时!” 竖起耳朵偷听的兵卒,纷纷点头。 落向李斯文的目光里,较往常的感激、敬畏、审视,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崇敬。 他们都是从各家部曲里精挑细选的悍卒,见过不少世面,更与不少将领打过照面。 但也没见过哪个像李斯文这样—— 面对如此一位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古之恶来,尚敢奋不顾身,联手侯二爷上前堵住阵列的缺口,甚至是...不惜以命相搏。 如此身先士卒,悍而无畏的将领,又有哪个兵卒能不心生敬仰,想要追随。 相较这些兵卒,薛礼,裴行俭二人纵览全局,心中感触来的更深。 他们是真的能清晰感受到,公爷是抱着拼命的打算,上前去与巴拉莫厮杀的。 而这看似蛮勇行径的背后,却是想一人断后,好叫众人逃出生天的赤诚心意。 这可是堂堂开国县公,南下总兵主管,大唐帝婿,国公之子... 就这样一前途无量,保底能成为国家栋梁的主,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为他们这些泥腿子开辟一条生路... 一时间,裴行俭深深吸了口气,藏住鼻腔中的哽咽,发自内心的感谢潼关时的自己,果断投了李斯文麾下。 有将如此,夫复何求! 走上前,对着李斯文深深行了一大礼,说道: “公爷,而今僚人主力大损,剩下的不过是些虾兵蟹将,咱们不如趁此良机,先撤? 将士们经过一场血战,都已疲惫不堪,再在这里长留,恐生变故。 等安全回返利州,与应国公汇合,咱们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李斯文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远处的密林里,眉头紧锁: “裴兄说得对,此间事了,也是该回利州了。只是...某心里始终有个疑问,久久不散。” 裴行俭深知这位爷思维上的天马行空,大敌当前还敢拱火的主,谁又能猜透他的主意。 拱手道:“属下不知,还请公爷解惑。” 李斯文转过身,偷摸撇了撇嘴,这才几天功夫,就被薛礼带坏了,当初那个心思玲珑的小伙呢! “扪心自问,某与陈国公府窦家,素来是无冤无仇,甚至没怎么打过交道,可为何...他们要一次次的对某下死手? 先是劫道的梁州水贼,又是今天的僚人,若说这背后没窦家作祟,某实在不信。” 第1122章 臣,李斯文绝笔 原本薛礼还在主持全军休整,见自家公子扭头打量自己,上前问了一句,悄然皱起了眉头: “公子说得是,巴人虽然悍勇,但族人稀少,满打满算有战斗力的也不足上万。 今日突然拿出两千精锐,只为守护一方药田,于情于理都解释不通。 另外,幕后黑手每次请巴拉莫出手,事后给予的兵甲、粮草,都不在少数。 五万贯,实际算起来不算什么,可数次累积下来,家底一般的乡绅世家,根本就支撑不住。 如此分析,陈国公府窦家世代勋贵。 而自大唐改元,陛下登基以来,便主动请缨前来山南,至今已经营多年,确实有这个实力。 而且...公子曾说,嶲州叛党李孝常,便曾是窦家女婿,这其中关联,恐怕并不简单。” 李斯文暗暗点头,虽说薛礼跟随自己的时间不算长,但已经有了很大改善,再也不见引镇时的小家子气。 但还有一点,薛礼没意识到,或者说,隐隐察觉到了,但不敢承认。 陈国公窦抗生母杨氏,乃隋文帝亲姐。 而武士彟续弦之妻,同样出身杨氏,至于自己的行踪,怕也是通过这个途径泄露出的。 但这也不代表,武家杨氏欲对自己不利。 当娘家来人,妇人间随意闲聊几句,便极有可能暴露自己的去向。 毕竟...这些被养在深闺的妇人,平时有多闲得慌,受害人秦怀道,有相当的话语权。 思索至此,李斯文也不敢再轻信武士彟,沉声道: “如此看来,当年嶲州叛乱,与窦家是脱不了干系,他们怕某此行意外查清真相,所以才急于掐灭祸患。” 他顿了顿,对薛礼道: “薛礼,你即刻派人去给苏...不,给席君买传信一封,叫他速速派红旗信使快马回京,将这里的情况禀报于陛下。 就说陈国公府疑似勾结僚人、嶲州叛党,多年来倒卖兵器甲胄无数,还敢买凶袭杀朝廷勋公。 另外,太子参的消息意外泄露,陛下身边可能藏有细作,让陛下务必彻查!” “末将领命!” 薛礼连忙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这次出行意义重大,所以陛下钦点了几位红旗信使负责联系。 一人三马日夜兼程,不出十日便能抵达长安。 而此事,必须尽快让陛下知晓,否则就以窦家在山南的深厚根基,坐等他们销毁证据,再想查清楚真相可就难了。 若事后查清,是自己冤枉了好人,幕后黑手并非陈国公府... 那就再撺掇李二陛下,去抄罪魁祸首呗。 大不了等明年忌日,他再去陈国公墓前告罪一声,告诉他杀错了人。 李斯文快速盘算过种种计较,突然来了主意。 一把撕下袖口,走到尚未清理的血水旁,以血为墨,书信一份。 “臣奉命南下,旨在清剿叛党,却不料几遭波折,江上遇贼,寻药又敌袭,僚人围困。 而今身陷囹圄,将士们以一敌十,血战濒死...未恐再难报效陛下之恩宠...臣,李斯文绝笔!” 卧槽,血书,公爷你玩这么大? 看着李斯文从容不迫,满嘴胡说的模样。 裴行俭更加坚定了心中想法,公爷面白心黑,若能一路追随,何愁功名! 稳步走上前,语气郑重: “公爷,从今往后,末将愿誓死追随于你。无论将来彻查窦家,还是平嶲州叛乱,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不是哥们,你这...是玩的哪一出? 李斯文简直是满头雾水,但看着裴行俭煞有其事的模样,咧嘴笑了笑: “裴兄言重了。咱们都是为了大唐,为了陛下,只要咱们兄弟齐心,将来定能查清真相,平定乱党,还大唐一个太平人间。” ... 队伍踏上回返利州官道时,太阳已经西斜。 夕阳透过树冠缝隙倾洒而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给地上的斑驳血迹镀上了一层金漆,少了几分森冷。 采药人满载,兵卒们扛着缴获兵甲,押着被俘僚人,虽因战死同袍而显得脚步沉重,却也没了南下时的激动。 几分凯旋,几分庆幸,五味杂陈。 侯杰倒骑着高头大马,晃晃悠悠的跟在李斯文身边,不敢嬉闹引得众怒,但语气仍有些掩不住的轻快: “二郎,咱可是提前说好了的。 但凡活着回去皆有犒赏,这次不仅成功拿到太子参,还活捉了巴人统领,回去后别忘了好好奖赏! 别的不敢多要,但最起码...你答应的那十贯钱,某必须要拿到手,等回去盖间新房!” 去尼玛的,堂堂国公之子,在这跟他哭穷? 李斯文面无表情的腹诽一声,又将到嘴的脏话咽了回去。 也是,就凭侯杰偷摸带来的这些自家部曲,等返京后,侯君集都轻饶不了这货,也是该另起炉灶了。 而且算算时间,距离侯君集攻打高昌,也快了吧。 历史上,因为破城后,纵兵烧杀抢掠,侯君集吃了满朝文武的攻讦。 而这次,一众山东大佬秉承着‘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的道理,对侯君集是能忍则忍。 想必,这次攻打高昌国,侯君集只会做的更过分,遭到的反噬也越大。 思索至此,李斯文也顺着侯杰的问题接下话茬: “关于这个,侯二你尽管放心,答应弟兄们的赏钱,某绝不拖欠。 等返京,保准让你盖新房,再娶个贤惠婆娘!” 众人哄笑间,侯杰又羞又恼,要不是伤势阻碍,怕不是当场跳马和李斯文比划比划。 注意到侯杰的不善注视,李斯文强绷着嘴角,直视远方,摆出一副正在思索的模样。 “刚才听巴拉莫说,每次合作后,都会收到价值五万贯的物资,从不拖欠。 而经分析,窦家在山南道地区经营多年,富可敌国,确实拿得出这么多钱。 可他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阻挠某南下? 难道说...嶲州叛乱背后,还藏着更大的阴谋?” 说起正事,侯杰也收起了心中愤愤,皱着眉头分析道: “二郎你的意思是说...窦家不止是想隐瞒其与李孝慈的紧密关系,还想借着嶲州叛党的名头,做其他不臣之事?” 第1123章 勾结外邦,裂土封王 “可以呀侯二,脑子有长进,这个想法有相当可能!” 迎着侯杰的惊怒愤懑,李斯文面无表情的接下话茬,继续分析道: “嶲州处于大唐边陲,东南与六诏接壤,西邻吐蕃,自古便是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界。 若真如虎娇妹子所言,窦家暗中勾结吐蕃人,欲假借叛乱之名搅乱边境,再联合江南众豪族趁机发难,分疆裂土... 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想不通,李斯文是怎么凭寥寥信息,就将窦家的计划分析到这种地步。 但对某一件事,侯杰有绝对的信任——自己这个发小,向来是算无遗漏。 虽说哪次都有用力过猛的嫌疑,到最后尘埃落定,还藏着一箩筐的后手没能用上。 但在预测‘接下来的事宜会如何发展’这一块,从没出过太大偏差。 他说窦家有裂土封王的野心,那八九不离十。 侯杰沉思之际,只听李斯文又在故作谦虚:“你们也别太认真,这些不过只是某的一时猜测。 至于正确与否,还要等席君买一行从充州回返,查清折冲府与贼人间的龌龊,才能做下一步的判断。” 听听,这货已经开始斟酌,窦家的下一步行动了! 侯杰忍不住的唉声叹气。 都是爹妈生的,怎么人和人的差距会这么大,小时候也没看出,李斯文这货能这么出息啊! 听着李斯文的分析,旁听已久的虎娇惊疑哼出一声,脚尖踹了踹他小腿,知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开口道: “文文,我突然想起件事来。 之前去各州山里寻药时,就曾听果州的几个山民说起,最近有不少吐蕃人从剑南道方向而来,在边陲几州活动,还与他们发生过冲突。 当时我还没太在意,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可能这些吐蕃人,就和窦家脱不了干系。” 吐蕃人...玛德,勾结外邦,窦家想干什么还用说,造反! 李斯文心里一凛,严肃道:“若真是如此,那这事...比某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自新主松赞干布登基以来,吐蕃便对大唐虎视眈眈,若又暗中与窦家勾结,倒卖军火... 边境怕是要再起战火!” 思索至此,李斯文陡然一夹马腹,头也不回的催促众人:“不行,兹事体大,咱们必须尽快回返利州,与应国公商量对策。” 是夜,僚人族地的雅致竹楼里,点点光亮透窗而出,为山南道的阴冷秋夜,平添几分暖色。 “诶!”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窦孝臻的脸忽明忽暗。 来回踱步中,云头履故意踩过地上散落的兽骨,但这本该解压的细碎声响,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中的焦躁。 桌上的青铜爵早已凉透,茶水满溢出杯沿,在案上留下一圈深色水渍,像极了此时此刻,他再无能为力的烂摊子。 “废物!都是废物!” 越发焦躁的情绪中,窦孝臻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青铜嗡鸣的脆声,在寂静的竹楼里空谷传响。 他指着门外,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 “两千人!你们整整带了两千人,再加上某支援的制式兵器,就算去攻城略地也是绰绰有余,怎么连两百人都拿不下! 李斯文大摇大摆的回了利州,巴拉莫这个蠢货还被人活捉去了! 你们巴人还敢号称百濮宗姬,就是一群只会打顺风仗的孬种,孬种!” 侍立门外的家仆脸色如常,只是习惯性的将头垂得更低,不敢喘一声大气。 多年以来,他们早就习惯了自家公子的喜怒无常,只要别去触他的霉头就好,但,这还是头一次见公子如此失态。 想想也是,两次买凶袭杀失败,可不只是丢面子这么简单。 一旦事情败露,别说他们,整个窦家都迎来万劫不复的下场。 窦孝臻异常烦躁的扯了扯衣领,大步走到窗边,掀开竹皮编织的窗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山林,眼神里不甘与不安交织。 临走前,父亲的叮嘱还在心间回荡。 “孝臻你千万记得,此行只需阻拦李斯文继续南下,别让他查到木料失窃,嶲州叛乱的幕后真相。 切记切记,不可闹出人命,更不能暴露窦家在其中的作用!” 可现在呢? 不仅闹出了人命,还两次袭击朝廷勋公,甚至连领兵的巴人统领都被活捉了。 “巴拉莫,你这个狗杂种!” 窦孝臻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发白,若不是这人轻敌,当场被抓,他至于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玛德,一群未开化的蛮子,稍微占点优势就得意忘形,一旦局势不利,跑得比谁都快!” 低声破骂之际,窦孝臻突然想起什么,眼神变得阴鸷: “该不会是他们觉得,没有某从中联络,没有江南世家的默许,李斯文的行踪能这么容易泄露吧?真是愚蠢!” 从梁州木料失窃开始,到先后两次围剿李斯文,每一步都透着不对劲的苗头。 为何嘉陵江事后,朝廷却迟迟没有派大军南下平乱? 还不是因为江南世家在暗中打掩护! 他们借着各种由头拖延时间,就是想阻拦李斯文查清当年李孝常叛乱真相,惹来那头真龙的怒火! 可僚人倒好,手握两千兵力,却被两百唐军打得死伤大半,连李斯文的一根汗毛都没伤到,反倒是把领兵主帅送进了对方手里。 “不行,只要李斯文回了利州,再把遇袭的消息传回长安,狗皇帝就有了大肆举兵南下的借口!” 窦孝臻捶了一下窗框,指节紧攥,隐隐泛白:“到时候,别说再阻拦李斯文查案,就是窦家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发火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补救,绝不能让李斯文活着回到利州。 “去,叫巴人祭祀巴拉朵叫过来。” 窦孝臻整理了一下凌乱锦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现在还要与巴人虚与委蛇,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若因火气把关系闹僵,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不多时,一个穿着朴素白袍的女子走了进来。 身材娇小玲珑,脸上以草木汁水,描画着淡蓝色的图腾,手里握着一根缠着布条、银铃的藤杖。 第1124章 李斯文必须死 巴拉朵走进竹楼,没有任何礼节性的问候,只是淡淡看着窦孝臻,眼里带着几分疏离与审视。 该死的蛮子,你还嫌弃上老子了! 窦孝臻强压下心中怒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巴拉朵祭司,深夜请你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凳:“请入坐。” 巴拉朵没有动静,依旧站在原地,声音清冷,大唐官话娴熟:“窦公子找我相商,是为了巴拉莫的事,还是说...是为了李斯文?” 她太了解自己那兄长了。 自幼勇猛无双,在巴人众落里从无败绩,被尊为统领后,更是带领族人打下大片沃土家园。 如今却在对阵中,被唐人活捉,只能说,李斯文一行人远比窦孝臻嘴里的更难对付。 窦孝臻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点头道: “祭司果然聪慧,不错,某找你,正是为了李斯文。” 他大步走到巴拉朵面前,故作真诚,循循诱导: “而今,江南各大世家的人马,都在紧盯李斯文的行踪,只要咱们出兵半路截杀,此人绝对在劫难逃!” 不同于头脑简单的兄长,巴拉朵当年可是乔装打扮,亲自去山南道各地走了几圈,深谙豪族世家的嚣张气焰。 至于窦孝臻口中所谓“截杀”,说到底,也不过是想让僚人去当炮灰。 若计划失败,承担李斯文怒火的只会是巴人,而世家则能及时抽身。 但如果李斯文真死在僚人手里,那等待巴人部族的,便是举兵南下的朝廷军队,还是来自各世家的联手围剿。 就差明说要裂土封王的江南世家,又怎么可能放任巴人在他们的地盘繁衍生息。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可是汉人老祖总结出的道理。 相较心思急转的脑海,巴拉朵只是轻轻一抬眼皮,眼神里满是质疑: “截杀?怎么截杀? 窦公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两千巴人勇士都没能成功拿下此人,现在他回返利州,官府肯定会支援不少兵卒,护送此人回返。” 窦孝臻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连忙承诺道: “祭司还请放心,这次不一样,不止是你们巴人部落,江南世家也会派出精锐人马,双方配合行动。 而且,咱们的目标又不是杀了李斯文,只要让他受挫,灰溜溜的逃回长安即可! 只要他离开山南道,你们巴人想要多大的地盘,都可以。 你们看上了哪里,想攻打哪座城池,各家世家都愿意鼎力相助,提供足够粮草与兵甲!” 窦孝臻以为这番话能打动巴拉朵,却没想到对方只是冷笑一声: “窦公子真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相信你的承诺?” 巴拉朵握着木杖的手紧了又紧。 各地自治?划地为王? 呵,这些看似鲜美的承诺,不过是这群世家的空头支票。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又能保证只杀兵卒,而不伤李斯文分毫? 一旦他死了,那杀害朝廷重臣的罪名,只会扣在巴人头上! 窦孝臻脸色微变,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巴人祭司,竟然如此清醒。 强装镇定道:“祭司多虑了,某等只是想让李斯文知难而退,绝没有害他性命的意思。 再说,大统领巴拉莫还在李斯文手里,只要咱们能让李斯文撤军,某保证,定会想尽办法把巴拉莫赎回来。” “赎回巴拉莫?” 巴拉朵眼神一冷,语气更冷:“窦公子怕是忘了,是你们用粮食交换,这才说服巴拉莫去围剿李斯文一众。 现在他被俘,你们不想着及时挽回,反而借此机会继续逼迫巴人? 难道说...窦公子真的以为,没有你们这群世家的支持,巴人就活不下去? 大汉之后,我们在这方山水安心生活了几百年,就算没有你们支持的粮草和兵器,也能活得很好。 倒是你们,没有巴人这个趁手兵器,又该如何斩断来自皇帝的觊觎?” 窦孝臻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的无能狂怒再次涌上心头,却又不得不强行压制。 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现在还需要巴人去弄死李斯文,不能把关系彻底闹僵。 深吸一口气后,语气略带几分嘲讽,平静道:“祭司,现在咱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若放任李斯文查清真相,不仅是某窦家要遭殃,你们这群作乱的巴人,也会被朝廷大军彻底围剿。 只有双方联手拦住此人,等一切尘埃落定,咱们才能继续各自安好。” 巴拉朵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她当然清楚,窦孝臻说的是大实话。 一旦当年巴人支持李孝常作乱的消息暴露,朝廷举兵南下,巴人部落确实难以抵挡。 可她更清楚,与世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些世家子弟,向来只看重自家利益,若有利可求,连自己的国家都可以出卖,更别说巴人这个鹰犬。 一旦有风险,巴人只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就在这时,一个其貌不扬的巴人突然闯进门来,与巴拉朵附耳几句,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我可以答应你,命巴人配合行动。” 巴拉朵一改之前的冷硬,但看似软化的态度中,却带着几件前提。 “我有三个要求:第一,江南世家必须先行提供足够粮草与兵甲,确保巴人部落入冬后的安稳; 第二,行动时,来自世家的人马必须冲在前面,巴人只负责外围接应; 第三,若此次围剿顺利,世家必须保证,从此不会再干涉巴人部落的内部事务,且帮我们救出巴拉莫!” 窦孝臻眯着眼睛,长久盯着那巴人离去的身影。 知道巴拉朵答应合作,这才收起审视,连忙点头:“没问题!这三个要求,某都可以做主答应祭司! 粮草兵甲,不日便会派人送来;行动时,也由某等人马冲在前面;至于救出巴拉莫,只要李斯文撤军,某一定尽力办妥!” 生怕巴拉朵反悔,窦孝臻连忙许下承诺,却没注意到,对方隐藏在夜色中的警惕。 第1125章 队伍里有坏人 看着窦孝臻着急忙慌的样子,巴拉朵心里一阵冷笑。 这些世家子弟,为了哄骗巴人为其做事,还真是什么谎话都能说得出口。 你们就差明说,将山南道视作自己家的私产,又怎么可能放任巴人肆意攻城。 但眼下,为了将巴拉莫从唐人手中救回,巴拉朵也只能按下心中作呕,虚与委蛇道: “窦公子最好将承诺铭记于心,若你胆敢事后反悔,巴人部落就算拼尽全力,也会让窦家和江南世家付出代价!” 窦孝臻浑然不将她的威胁当真,连忙点头:“祭司放心,我窦孝臻向来是说一不二。” 他心里却在悄悄盘算,只要能拦住李斯文,别让他查到不能暴露的真相就好。 至于巴人的要求,到时候再慢慢敷衍便是。 这年头,有钱有势还欠账的,才是大爷! 想要钱要粮,签字画押了没有,人证物证何在,既然只是口头约定,那还不是任凭他们赖账。 报官? 知不知道,衙门里全是世家的人,就连陛下钦点的利州刺史,也要看他们脸色行事! 至于巴人会事后报复,呵,这些未开化的蛮子,又哪里会是他们世家的对手,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巴拉朵淡淡注视着窦孝臻,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也只是看着,没有点破。 “既然所谓要事已经商谈完毕,那我便不再多留。” 转身准备离开,才刚走到门口,巴拉朵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窦孝臻,笑容不知怎的,意味深长,透着些许诡异: “窦公子,我知道你是想着如何过河拆桥,但劝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 巴拉莫虽然被抓,但他手里,可攥着些要命的东西。 若此次救援无果,巴拉莫为了保命,肯定会选择将这些东西交给李斯文,到时候...恐怕对窦家和江南世家都没什么好处。” 窦孝臻嗤笑一声,但见巴拉朵煞有其事的模样,心里一紧,连忙追问道: “不知...巴拉莫手里留着什么东西?” 蓦地,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只是五万贯的物资,便能劝得巴拉莫亲自挂帅,率族人两千前去围剿李斯文,当时只觉得巴人依旧穷困潦倒,有奶便是娘。 但暂住巴人族地的这些天,他才讶然发现——巴人一日两餐并不缺粮。 更准确来说,近半的天马山都是巴人打下的地盘,干粮或许短缺,但肉食之类的供养数千僚人,绰绰有余。 再加上刚刚进门,与巴拉朵低语,让她一改之前态度的那人... 或许,巴人背后的大主顾,除了他们窦家,还有另外一股人马,而且还是近年来才联系上的那种。 而这次巴拉莫异常爽快的领兵前去围杀李斯文,或许便是窦家与这伙人,不约而同的想法。 如此说来,巴拉莫这个蠢货,该不会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吧? 面对窦孝臻的询问,巴拉朵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让人毛骨悚然。 而后施施然的转身走出木楼。 房内烛火,天上皎月,齐齐将光芒照在她那一袭白袍上,亮得晃眼,而那头随意垂落的黑发,则像一把隐藏在夜色的利刃。 不知怎的,窦孝臻心里莫名的阵阵发慌,躲在暗处支持巴人的那伙人,到底什么来头? 半晌后,木楼再次恢复了寂静,窦家侍卫再次站回岗位,独留窦孝臻一个人,怔怔看着青铜爵良久。 又缓缓走到窗边,看着遍地天雷痕迹,未散硝烟里,巴拉莫那抹远去的身影,眼里满是猜忌与不安。 相较巴拉莫那个没脑子的傻缺,巴拉朵这个当代祭司,对人心算计极为娴熟。 不,与其说这是个天赋异禀的怪胎,倒不如说,这是个本就有谋算天赋的巴人异类,又经过高人的悉心培养。 天赋加努力,这才塑造了如此一位,让他这个受过正统教育的世家子,都捉摸不透的阴险家伙。 他不敢保证巴拉朵所说是真是假。 但不管巴拉莫手里到底有没有把柄,还是说这次与巴人的合作,将会给自己、给窦家带来更深远的麻烦。 当务之急,还是拦住李斯文的脚步。 这人太过邪门,深受皇帝宠信不说,曾跟他结仇结怨的豪族世家,就没一个落得了好。 这也是为何,他宁愿花费重金收买山贼、僚人,也死活不暴露窦家身份的原因。 无他,夫子有云,敬而远之。 “诶,顾不上这些了,先拦住李斯文再说别的!” 窦孝臻咬了咬牙,甩掉脑海里的层层疑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只要保证李斯文无法查清当年真相,那一切都还有狡辩的余地,否则,家族万事休矣!” 思索至此,窦孝臻快步走到桌前,抄起毛笔,沾着砚台里已经有些干涸的墨汁,快速写信一封。 “李斯文已经采药回返,不日便会抵达利州。 望各家弟兄收到信件,便即刻通知各家潜伏的眼线,暗杀李斯文所率兵卒,阻止朝廷平乱的谋划。 若事不遂人愿...诛杀李斯文此獠,嫁祸于山南僚人!” 但让窦孝臻全部计划落空的是—— 李斯文一行并没有原路回返,甚至将楼船及部分兵卒,安置于码头,成功迷惑住了绝大部分的世家眼线。 “哼,某说什么来着,只要写信告知武士彟,咱们回返的路线,那等着咱的必定是又一次的围杀。” 看着自家老兵送来的加急信件,李斯文冷笑一声,又将信件递到了侯杰手里。 第1126章 没意思,这把投了吧! “看来咱们还是来得太着急了,行伍里有坏人呐!” 一目十行的扫过这份急报,侯杰抬头望天,心累的长叹一声。 内忧外患,兵力不足,这局还怎么打! 留在巴州看守楼船的,除几个伤势较轻的徐家老兵,便是所有的他家部曲。 而一行人分头行动,给那些看家兵卒的理由是,他们打算抄近路去梁州求诊,以防伤势较重的兵卒情况不妙。 但实则,能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兵卒,就没一个受了严重伤势,战后敷上酒精绷带后便没有大碍。 毕竟,与巴人厮杀时,最惨烈的战场只有一点,那便是与巴拉莫正面对抗的那部分。 擦着即死,不是形容词,而是陈述。 战死沙场的六十三位兵卒里,仅那一个缺口,便产生了五十有余的伤亡。 显而易见,巴拉莫这个畜生,简直就不是个人! 顺利瞒天过海后,李斯文一行轻装简行,日夜兼程,总算是在次日傍晚,顺利抵达利州城外。 虽说利州属于下州,实打实的穷乡僻壤。 但远远望去,利州城楼灯火通明,虽说繁华程度远远不及京城,但也称得上是安居乐业的土壤。 当城墙上的守兵看到队伍里,根根森立的‘李’字旗后,不疑有他,当即打开城门,派人迎了上来。 “敢问来者可是蓝田公!蓝田公,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校尉快步上前,脸色惊疑,直到确认李斯文的身份无疑,这才拱手行礼,说道: “听闻您在天马山遭遇僚人袭击,应国公已经在府里等候佳音许久,若再没个消息,援兵都要出发了!” 对此,李斯文不敢苟同。 要说武士彟担惊受怕还有可能,援兵...呵,说的怕不是苏定方一众。 就利州这个被世家筛成马蜂窝,人还没出发就暴露目的地的郡县,武士彟能调得动兵? 这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巴不得他受挫! 反正他告诉留守部曲,他前往梁州求医,传信武士彟是固守巴州,等待求援。 事后查清巴人又跑到哪里埋伏,那就是哪里出了问题! 出于礼节的淡淡点头道:“辛苦校尉了,事不宜迟,咱这就去府上见过应国公。” 言罢,嘱咐薛礼将被俘僚人、统领巴拉莫先押下去,严加看管。 自己则带着侯杰、裴行俭直奔应国公府。 应国公府内,武士彟正坐于正堂大厅,手里攥着一封书信,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此时正堂里的气氛格外凝重。 利州的各重要官员分列坐于下首,各个低着脑袋,眼神频频相顾。 “砰!” 陡然,武士彟拍案而起,将书信重重扔在桌子上,指着它,嗓音里满是怒火: “蓝田公在巴州遭遇僚人围剿,上千僚人,带着我大唐制式兵器,守在药田附近设下埋伏! 你们告诉我,为何直到现在,除了巴州的这份求援信,本公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你们一个个的拿着朝廷俸禄,平日里又自诩能臣良将,一说起僚人便是愤慨激昂,不费吹灰之力。 可这次呢,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是不是蓝田公战死巴州,你们还打算隐瞒不报!” 堂中官员沉默不语,各个低眉顺目,却没人在意武士彟的质问。 贞观二年,武士彟上任利州都督。 招辑亡叛,抚循老弱,赈其匮乏,开其降首,期年之后,郡境又安,使皇帝大悦。 真以为武士彟是个治世能臣? 若不是武士彟事前承诺,上任后不再插手利州事务,他们这些当地官员,又怎么会配合武士彟安抚民意。 这也是为何,整整五年时间,武士彟仍旧是光杆司令一个,处处束手束脚,毫无作为。 武士彟也清楚,利州并非自己的一言堂,消息严重堵塞。 但这也绝不是这些人隐而不报的理由。 万一李斯文真战死巴州,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承受陛下的怒火! 思索至此,武士彟冷哼一声,勃然大怒道: “僚人作乱,袭杀当场勋公,怕不是在效仿当年李孝常一事! 你们隐而不报,是与巴人勾结,意图谋反,还是说另有居心? 本公严重怀疑,你们当中有人私通异族,颠覆大唐政权!”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承担不起。 官员们眼神商议中,一位身穿浅青色官袍的九品小官,战战兢兢的起身开口: “国公误会,某等皆是汉人,同属朝廷官员,一心向唐,如何敢私通蛮夷。 只是僚人向来居无定所,行踪诡秘,某等...也实在是没成想,他们会突然聚集天马山,公然袭击朝廷部队...” “哼,没想到?” 看着堂下脸色各异的官员,武士彟只觉得头疼。 虽说细查下去,这群王八羔子没一个手脚干净的,但现在毫无证据,他又能如何处置。 总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按着族谱来个大杀特杀吧? 这群世家子弟勾结多年,沆瀣一气。 今天他武士彟敢动一个,明天等着他的,便是全体世家的联手抵制。 到时候朝廷追究下来,别人什么下场尚未何知,但他武士彟,绝对没好果子吃! 这便是多年来,哪怕对山南、江南两道死活不交税,气得李二陛下一说起江南士族便恨得牙痒痒,但朝廷依旧无动于衷的缘由。 这群世家豪门扎根地方多年。 以联姻为脉络,彼此勾结,将江南、山南各郡县经营得密不透风,几乎成为了他们自家的生意。 就算朝廷想插手,也无从下手。 而若朝廷欲举兵南下砸场子... 这群没有丁点家国情怀的世家豪族,是真的敢纵容异族烧杀抢掠,任由局势糜烂! 武士彟大手一挥,几乎是气得头脑发昏,全然不听这群人解释。 冷笑道:“你们在利州任职多年,连僚人的动向都查不清,还有脸说没想到? 蓝田公是陛下派来平乱的,若是他出了意外,你们担待得起吗?” 面对武士彟的威胁,部分官员不以为然,窃窃私语道: “僚人素来只在山林里活动,言语不通,咱们的人根本就混不进去,哪来的眼线! 再着说,蓝田公带走了两百精锐,全甲打兽皮,怎么可能会出事...怕不是这人在危言耸听!” 听着这群人的恶意猜忌,武士彟是气得浑身发抖。 都特么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敢任着性子胡来,诬陷同僚,真当苏定方不敢杀人是吧! 想起这茬,武士彟冷冷打了个激灵,怒而拍桌,训斥道: “别吵了,人命关天,去把楼船校尉叫来,即刻点兵,亲领两部旅帅前往巴州驰援蓝田公!” 绿色官袍的利州折冲府文散官,面露难色,回道: “禀国公,楼船校尉萧灌称病多日,久不见病情好转,已经前往邓州求医...” 第1127章 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萧灌,梁武帝萧衍之后,出身兰陵萧氏南梁房,与特进萧瑀是堂兄弟的关系,现任利州楼船校尉。 而年前返京参加大朝会时,武士彟便有所耳闻—— 萧灌右迁渝州长史的调令,已经送到了京城,只等皇帝点头许可,便能走马上任。 听文散官这么一说,再联想当年这桩传闻... 武士彟先是愣了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感情这群士族子弟,是早就意识到了巴州事变! 萧灌提前告假,也是为了避开这桩麻烦事,至于将来朝廷彻查此事... 那时候萧灌早就收到调令,美滋滋的升迁渝州。 不由气笑一声:“既然楼船校尉告假,那就命其麾下旅帅前去!” “回国公,贞观律规定,非主官带兵出战,是要得到主官许可,并携调兵虎符才能领兵,否则视为谋逆,当斩不误!” 一时间,武士彟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这群尸位裹餐的士族,当真是把江南经营成了自家地盘,水泄不通。 饶是自己贵为当朝国公,在这群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摆设,命令就跟放屁一样,简直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强行压下心中火气,武士彟沉声而道: “这不行那也不行,那朝廷要你们这群官吏何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僚人作乱,欺凌我大唐勋公!” “这个嘛...蓝田公吉人自有天相,又带着两百精兵,就算僚人肆虐也不碍事吧。” 要不说,最烦的就是这些没啥本事的公子哥。 李斯文是来利州镀金也好,真的平乱也罢。 你就不能好好待在安全大后方,等着时候捞功,就非得逞能,陷他们于不利之地! 满腹牢骚的小声嘀咕道: “真是服了气,这愣头青遇见僚人又打不过,还不知道暂避风头,闯了祸还要某去想办法解决!” 却不巧,文散官这句不满,刚刚好被走进正堂的李斯文听了个正着。 当即脚步急刹,转身走到文散官面前,双眼微眯,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玩味。 “某当是哪位达官权贵在这里大放厥词,原来是个芝麻大小的七品官。 听你的意思是说,某带着大唐精锐,就活该被僚人埋伏? 还是说,你觉得僚人肆虐,袭击当朝勋公,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质问间,李斯文手腕翻转,障刀出鞘,但凡这人敢狡辩一句,当场见血。 文散官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的,打量着面前这俊逸少年郎—— 怎么可能,明明信里说的明明白白,李斯文仍被围困巴州,急需救援,怎么突然就跑回了利州? 一时竟分不清,站在眼前的是人是鬼。 文散官脸色有些发白,连忙低下头,默默祈祷着,这人一定要是个会出气的! “下官...下官不是这个意思,蓝田公恕罪。” 当注意到李斯文的身影,武士彟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觉后,长长松了口气,心中大石也算是安稳落地。 根本顾不上责怪他假传消息的罪过,只要人没事就好! 径直迎上前去,重重拍了拍李斯文肩膀,可就算手心传来温热,但武士彟语气里仍有些后怕: “蓝田公...你可安好? 听说此行巴州,竟在天马山遭遇僚人埋伏。 得知消息后,老夫哪里还坐得住,这不,当即召这些人过来,商讨着如何解救你等。” 这老狐狸,一碗水倒是端得平! “多谢应国公挂念,虽遭贼人拦路,所幸一切安康。” 听出武士彟话中劝架的意思,李斯文也懒得再和这文散官计较什么。 等自己在山南道站稳脚跟,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人求死不能! 拱手行礼道:“虽说平安回返,但也是托将士们奋勇杀敌,拼死护卫的功劳。 一路迢迢,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某便先行命他们下去休息了。 来此只是想告诉国公一声,此战虽险,但也活捉了巴人统领,若严加审讯的话,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一些蛛丝马迹。” 武士彟眼睛一亮:“巴人统领?这人可是那天生神力的巴拉莫,让各府官兵苦不堪言那个大祸害!” “正是!” “那贤侄先去休息,老夫这就派人去审讯!” 与李斯文寒暄几句,见他没了记恨自己的情绪,武士彟这才安心。 转头看向堂中大小官员,温和语气变得严厉: “也就是蓝田公平安归来,不然本公定会禀报陛下,叫百骑严加调查,看你们谁在私通僚人! 蓝田公没事,但你们也别想卖乖,都给老夫听好! 从今天起,联络始、静等州县府,密切关注僚人动向。 若再敢有半点疏忽,老夫定奏请陛下,撤你们的职,抄你们的家!” 言罢,武士彟一挥衣袖,让这群碍眼的家伙赶紧滚蛋! 抄家的话都让武士彟说了,大小官员自然不敢再反驳,纷纷拱手应下:“下官遵令。” 话音未落,众人便连忙退出正堂,李斯文还在那里虎视眈眈,再待下去...怕是要遭殃! 等官员们走干净,武士彟叹了口气,自嘲笑道: “蓝田公,你也看到了,这些利州官员大多是本地出身,与江南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老夫这个外来人,根本就使唤不动。 即便老夫是朝廷钦定的利州刺史,当朝国公,又在此地任职多年,但要想查些隐秘之事,也是处处受阻。 万幸,贤侄你平安回来,否则老夫...哎,也只能看着贤侄身陷囹圄,却又无能为力!” 早就看出来了! 李斯文实在忍不住的腹诽一声。 就连你家应国公府,都被外人钻成了筛子,就更别提士子扎堆的折冲府了。 你丫就是个光杆司令,调俩兵卒都费劲! “应国公说得是,这些官员怕不是早与僚人暗中勾结,这才故意对僚人动静视而不见,而且...” 说着,李斯文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瞒下些许真相,只将部分猜测告知武士彟。 武士彟此人或许可信,但隔墙有耳,还是别让他瞎操心了。 第1128章 有了丈夫忘了爹 武士彟脸色突变:“什么?这群人还敢勾结吐蕃?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再也坐不住,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小声喃喃着: “不行不行,老夫得立刻派人去查梁州和嶲州的动向,绝不能让嶲州那群祸害东山再起!” 李斯文道:“应国公放心,某已让席君买和柴令武去充州查折冲府的事,若是能查清折冲府与异族勾结的证据,咱们才能大动干戈。” 至于太子参的消息被泄露,陛下身边可能有细作的消息,告诉武士彟也没用,只是提醒他最近多加防范。 武士彟点头:“还是蓝田公考虑周全。 老夫这就安排人手,一方面审问巴拉莫,一方面调查窦家在利州的势力。 咱们分工合作,定能查清真相,还大唐一个太平!” ... 深秋的长安,褪去了夏日的燥热,也尚未迎来冬日的酷寒,本该是城中百姓踏秋赏景的好时节。 太极殿外的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随风飘落,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柔软的绒毯。 可殿内的气氛,却丝毫没有秋日的闲适,反而透着几分凝重。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微皱起。 案几上堆满了各类文书,有西域高昌的军情奏报,有倭国寻金船队的筹备进展,还有江南各地的民生报表,每一份都需要他仔细审阅,斟酌决策。 往年这个时候,他要么陪着长孙皇后和孩子们去骊山行宫秋游,要么在御花园里与大臣们赏菊论政。 可今年,即便长孙皇后病情好转,小兕子也能蹦蹦跳跳地在宫里玩耍,他却没心思享受这份惬意。 “观音婢的药,今日可按时送过去了?” 李世民放下奏折,看向一旁侍立的王德,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回陛下,皇后娘娘已经按时服药了。” 王德躬身回话,“娘娘还说,陛下不必太过操劳,也要注意龙体。” 李世民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 自从李斯文献上太子参,观音婢的咳嗽好了许多,小兕子也敢在院子里多跑一会儿了,这是他近来为数不多的慰藉。 可一想到江南的局势,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李斯文南下已有月余,怎么还没传来消息?他那性子,别又在江南惹出什么乱子。” 站在殿中的房玄龄闻言,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放心,蓝田公办事沉稳,虽偶有跳脱,却也懂得分寸。 再说,有苏定方、裴行俭等人辅佐,想必不会出太大差错。”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他之前上奏的水车改良之法,如今已在关中推广开来,百姓反响极好,不少地方都上奏请求多造水车,以解灌溉之困。 这份功劳,陛下可得好好赏他。” 提到水车,李世民的脸色稍缓:“这小子,脑子倒是灵光。等他从江南回来,朕定要好好赏他。 不过,赏归赏,若他真敢在江南胡来,朕也饶不了他。” 他说着,拿起另一份奏折,“对了,高昌那边近来动作频频,麴文泰又在边境集结兵力,你看该如何应对?” 房玄龄思索片刻,道:“高昌地处西域咽喉,若其与西突厥勾结,恐危及西域安稳。 臣以为,可先派使者前往高昌,责问麴文泰为何擅动兵力,同时命安西都护府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李世民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另外,倭国寻金船队的筹备,也得抓紧些,务必挑选可靠之人带队,不可出任何纰漏。” 君臣二人正商议着政务,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侍卫的喝问声。李世民眉头一皱,沉声道:“何事如此喧哗?”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百骑统领席君买。 他浑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一进殿就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陛下!江南战报送达!” 李世民见席君买如此模样,心中猛地一沉,连忙起身走下龙椅,快步走到他面前: “战报何在?李斯文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席君买是李斯文麾下的得力干将,如今他亲自回京送战报,还如此狼狈,莫非江南真的出了大事? 席君买从怀中掏出一份染血的奏折,双手高高举起:“陛下,这是蓝田公的战报... 也是他的绝笔!” “绝笔?” 李世民瞳孔骤缩,一把夺过奏折。 展开一看,暗红色的血迹赫然映入眼帘,那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透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奏折上的字迹潦草,却能清晰地看到 “李斯文绝笔” 四个大字。 后面的内容断断续续,写着他在黑松林遭遇僚人埋伏,兵力悬殊,恐难脱身,若他战死,望陛下查明真相,严惩幕后黑手,护佑大唐安稳... 一瞬间,李世民只觉得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他紧紧攥着奏折,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威严的龙眸瞬间布满血丝,里面满是惶恐与悔恨。 他后悔当初没有多派些兵力给李斯文,后悔没有早点查清江南世家的阴谋,更后悔让李斯文独自去面对那些阴险狡诈的敌人。 “啊 ——!” 李世民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声音因愤怒而沙哑, “若李斯文有半点好歹,朕定要让江南士族血债血偿!” 他转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身上的龙袍因动作而晃动,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太极殿点燃。 第1129章 高昌作乱,殿外惊变 与房玄龄笑谈之际,李二陛下又随手拿起另一份奏折: “说起来...西域萧锐不久前传信。 高昌近来动作频频,麴文泰暗中结盟西突厥,在凉州边境集结兵力,玄龄你觉得某等该如何应对?” 高昌,西域外族语言中,意为‘秦城’,即中国城。 是由秦汉时的中原先民千里跋涉,在塞外一隅建立的都城,更是东西方交通往来的要冲枢纽。 正因为高昌是由汉人与汉文化主导的地区,外有周边强国环绕。 所以高昌曾一度归附东土天朝上国,享受宗主国的庇护。 期间更因地理优势,是丝绸之路在天山南路的枢纽,逐渐成为西域诸国在政治、经济、文化上的中心地。 只可惜,武德六年嗣位君主,是个不折不扣的自大狂。 在贞观四年携妻宇文氏朝唐。 亲眼目睹天朝上国的繁华后,便不满足于高昌国的贫弱,与周边强国互通有无,暗中作乱多年。 谁也不知道,这高昌国王麴文泰,是个什么脑回路,背弃有钱有兵的祖宗,转投其他蛮夷小国的怀抱。 或许是长安距高昌数千里之远,天高皇帝远; 也或许是两国间,有连绵千里的荒漠作为屏障,觉得大唐鞭长莫及... 但今年大唐征战西域,收吐谷浑为属国后,麴文泰的如意算盘彻底成空。 尤其是当萧锐走马上任,将河源城建为安西都护府,成为大唐镶进西域腹地的一枚钢钉。 贞观四年,自颉利可汗被俘,远逃至西域深处的突厥残部,于贞观七年,再次与大唐疆域接壤。 而自秦琼班师回朝的一月时间内,李二陛下不断收到萧锐的来信。 说西突厥再次迁徙,奔逃至高昌国内。 李二陛下连下三道书信,问责麴文泰,并向其索要曾被突厥劫掠去的汉人,又征高昌冠军大将军阿史那矩入朝,皆不应。 至此,两国曾无比友好的交情,彻底化作飞灰。 心间一一划过高昌国的情报,斟酌半晌,房玄龄回道: “禀陛下,高昌地处西域咽喉,若萧锐来信为真,高昌确实与西突厥暗中勾结...唯恐危及西域安稳。 臣以为,可先派使者前往高昌,责问麴文泰为何包庇突厥蛮夷,同时命安西都护府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以大唐派往西域的兵力,以及军械、粮草的储备。 只要萧锐不是个草包,那维持吐谷浑周遭的安稳,肯定是绰绰有余。 所以,房玄龄更倾向于以不变应万变,若确定高昌心怀不臣,再远征高昌也不迟。 虽说又是一场注定劳民伤财的远征,但相较李斯文驰援凉州,凶险异常的那一战,这次的胜负已定。 吐蕃十万精锐尽数葬在了凉州城外,对付高昌这个贫弱小国,自然是手拿把掐。 更不要说,这些地处丝绸之路的小国,各个肥到流油。 吐谷浑受降后,三大派系划分利益。 陛下和山东士族拿了大头,而剩下的残羹剩饭,满朝文武不说吃了个盆满钵满,但也称得上心满意足。 相较吐谷浑,财力还要更上一层楼的高昌...等远征结束,等到大伙的又将是一场盛宴。 虽说房玄龄向来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奉为圭臬,家里也不像其他大臣般,开有盈利的大小店铺。 但家里还有一大票人嗷嗷待哺。 作为家主,自然要想办法开源,而受降国朝贡,便是再合理不过的一份收入。 只是...房玄龄偷摸打量着皇帝脸色。 本来以李二陛下的计划,等江南事宜大致落定,消解内忧,那作为心腹大患的高丽,便该提上日程了。 可若西征高昌的话,高丽一事只能另做打算。 以如今大唐国力,只能勉强维持双线作战。 西征高昌的兵团囤积,外加李斯文小波兵力南下,已经占据了朝廷的大部分兵力。 若再为高丽做打算,兵力挤一挤还是有的,但粮草哪里来? 前些年旱灾,洪灾,瘟疫接踵而至,收成不好,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二陛下同样在头疼这一点。 东征高丽兹事体大,隋末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他又岂能为了功业仓促行事。 赢了还还说,万一大败而归,那他不就成了炀帝那一流么! 轻轻叹了声,皇帝无奈点头:“也罢,那就按房卿说的办。 另外,筹备出发倭国的寻金船队,房卿也记得抓紧些,务必挑选可靠、可信之人带队,绝不可出丝毫纰漏。” 房玄龄默然点头,心里同样门清——李二陛下此举,分明是在筹备将来东征高丽的军费。 虽说有李斯文开设的一众生意打底,但倭国遍地的金山银山,才是解燃眉之急的良策。 而在这个前提下,出使倭国只要没出原则性的错误,那便是板上钉钉的大功一件。 故此,满朝文武为了争夺这个人选,就差去演武台,把对方的狗脑子给打出来,谁赢谁简在帝心。 君臣二人正你一言我一句的敲定大小政务。 突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任职侍卫的喝问声。 李二陛下眉头一皱,起身沉声道:“殿外何事,如此喧哗?” 房玄龄也当即收回话茬,皇城规矩最为严苛,能做出如此失职之举,必然是有什么要紧事汇报! 皇帝的询问还在传响,侍立一角阴影的王德,刚准备推开殿门询问,就被殿外人一把推开。 只见一位身穿黑色戎装的身影快步走进殿中,正是百骑副统领席君买。 席君买一脸的风尘仆仆,身上玄甲凌乱,脸上写满了焦急。 一进殿顾不上向王德赔罪,只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路滑跪至御案前,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陛下!江南战报送达!” 见席君买如此模样,李二陛下当即便是心中一沉,连忙起身走下龙椅,快步走到他面前: “战报何在?是李斯文那混小子又闯出什么事端?” 询问中,皇帝嗓音里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轻颤。 心中暗暗祈祷,席君买的回答能如他所愿——李斯文又闯祸了,而不是有了什么意外。 第1130章 告君绝命书,皇帝盛怒 席君买可是他特意从百骑中挑选出,送到李斯文麾下的得力干将。 性情稳重,做事一丝不苟,又是能扛能打能领兵的猛将,难得副手。 又曾托李斯文的关系,从一介队正擢升到副统领的位置。 无论是从哪方面考虑,都是保证李斯文安全的不二之选。 可以说,为了李斯文南下顺利,李二陛下可谓是操碎了心,生怕这个如意女婿,将来太子的一把手出了问题。 而如今能让席君买放下旨意,亲自回京送战报,一身行头还如此狼狈... 莫非真是遇见了什么大事? 只见席君买从怀中掏出一份染血布包,取出奏折,高高举起: “陛下,这是蓝田公送到某手中的战报,更是...他写于陛下的绝笔!” “绝笔?!” 李二陛下瞳孔骤缩,一把夺过奏折。 展开一看,赫然映入眼帘的,是笔墨已经结成暗红色的血渍。 血迹早已干涸,再加上皱巴巴的枯黄信纸...呈现一种扑面而来的慷慨悲歌 可想而知,李斯文书信时,面对战事是何等焦灼,内心又是何等紧迫。 奏折上的字迹潦草随意,内容也是断断续续。 “陛下尊鉴。 臣受命南下,经别月余,顺利抵达利州,因心系公主安康,次日便出发巴州寻药,以求落袋为安。 不料竟遭僚人埋伏,身陷囹圄,双方兵力悬殊,鏖战许久,恐再难脱身。 若臣此行不幸以身殉国,也算守住了大唐儿郎的气节,马勒裹尸,以报陛下当年知遇之恩宠。 此生平顺,并无他念,只望陛下查明真相,严惩幕后黑手,以告臣等九泉之下...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凛冬苦寒,望陛下郑重,臣李斯文绝笔。” 对于战况如何,心系李斯文安危的李二陛下并不关心,只是匆匆掠过。 直到最后,“臣李斯文绝笔”六个大字,清晰到扎眼刺痛,皇帝这才向上文看去。 一瞬间,李二陛下只觉得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望天长叹,泪湿满襟,神色黯然。 多好的孩子啊,临危之际尚且挂念着他,天气苦寒,注意身体... 李二陛下抹了一把眼眶,紧紧攥着奏折,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等衣袖落下,腮帮因牙关紧咬而隆起。 往日里威严肃穆的龙眸,也已经布满血丝,满是惶恐与悔恨。 后悔当初轻视南方局势,没有多派些兵力给李斯文; 后悔心存侥幸,没有及时看清江南世家的真面目; 更后悔,同意李斯文南下的请求,让一涉世未深的孩子,去独自面对那些阴险狡诈的敌寇。 “混账——!” 悲愤之中,李二陛下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声音沙哑且凄厉,犹如索命厉鬼: “若爱卿有半点好歹,朕定要...让江南士族血债血偿!” 言罢,皇帝转身欲回龙椅。 又脚步一顿,选择在殿内来回踱步,一身龙袍因频发脚步而微微晃动。 一双龙眸里,怒火越积越深,几乎是要将整个太极殿点燃。 听到‘绝笔’二字后,房玄龄已经起身等待一旁。 见皇帝咬牙切齿,悲愤欲绝的模样,心里同样也是咯噔一声。 连忙捡起地上的奏折,低头一看,当“李斯文绝笔”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房玄龄只觉得心头一阵惶恐,温文尔雅的气度不在,瞪着眼眶,眼珠血红,呼吸急剧加促。 这群畜生,你们怎么敢的? 真不怕大唐挥师百万,踏平你们的巢穴,斩草除根! 此恨绵绵,既指向埋伏巴州的僚人,更是对那些吃里扒外,陷害忠良的世家! 只一眼,房玄龄突然老了十几岁。 拿着奏折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嘴皮子哆嗦了半天,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不停告诉自己,彪子吉人自有天相,注定一生平安喜乐,绝不会有事。 房玄龄猛地抬头盯向席君买,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席统领,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彪子怎么突然写了封绝笔?他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顺利脱险?” 听出房玄龄言语中的急躁,席君买趴伏地上,头也不敢抬,实在愧对陛下的期许。 闷声道:“回房相,抵达利州前,末将便与蓝田公兵分两路。 是几日后,于充州查案时,突然接到了这份战报。 只听传信兵说,当时蓝田公带着两百精兵,出发巴州天马山采挖太子参。 却不料遭遇近万僚人埋伏,背腹受敌,苦战难脱。 蓝田公是觉得突围无望,才写下这份绝笔,并命末将将其尽快带回长安,禀报于陛下。 末将出发时,蓝田公还在与僚人激战,至于后续情况...末将也不清楚。” 房玄龄闻言,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心里盘算着楼船航速,路途凡几,李斯文抵达利州的时间,其中与遇袭留下绝笔,又间隔几日。 蓦地,房玄龄心里生出一丝疑惑,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反复斟酌着奏折上字迹与血渍,想将心中疑惑说与皇帝,却见李二陛下依旧怒发冲冠,根本听不进劝。 只好走到席君买面前,蹲下身子将其搀扶起,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席统领,某且问你,当日接到这份绝笔,是何日何时? 蓝田公入巴州采挖太子参,又是何日何时? 从巴州传信梁州,再到你快马返京,路上又用了多少时日?” 都这个时候了,房相你还追究这些旁枝末节作甚,当务之急是驰援蓝田公呐! 但见房玄龄的一脸恳切,席君买愣了愣,回忆半晌如实回道: “末将大概是...三日前的清早,于充州收到的这封绝笔。 从巴州到梁州,一人两马加急的话,一夜就能赶到。 所以从末将收到绝笔,再到蓝田公写信,应该也才过去了不到一夜。 从梁州到长安,末将日夜兼程,用了两天三夜。” 第1031章 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这样啊...” 房玄龄将各个时间段铭记于心,并结合刚才估算的李斯文行程,沉重心绪逐渐明快。 “你确定从巴州到梁州,一夜就能抵达?” 席君买点头,很是肯定:“回房相,巴州与梁州相邻,快马疾驰,一夜足矣。” “如此说来,彪子前脚刚到巴州寻药,后脚就写下了这封绝笔?” 房玄龄沉默了许久,突然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哼,好你个臭小子,竟然拿这种事开玩笑!” 听着房玄龄的低骂,再联系刚刚的问答,席君买也大致明白了缘由,不由面露尴尬。 小公爷,你害苦了某! “房相,或许...应该,大概...是这样的,僚人虽数目繁多,但蓝田公年少多智,早有提防。 等入了山林,双方一碰面,蓝田公便知晓此行凶多吉少,这才着急留绝笔一封?” 房玄龄似笑非笑的打量席君买,冷笑道: “堂堂百骑副统领,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竟然也学会了胡编乱造,李斯文这小子真是害人不浅呐!” 席君买尬笑着打了个哈哈,低着脑袋不敢再狡辩,生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小公爷,他做到这种地步可谓是仁至义尽,将来陛下找你算账,可莫要怪某啊! 看穿了李斯文毫无下限的鬼把戏,房玄龄骂骂咧咧的,再没了被世人称赞的温文尔雅君子风气。 关键是这事,李斯文做的太不地道! 你就算想夸大事实,好让陛下点派大军前去助你,可做这事之前,也要提前知会家里一声啊! 净让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等房玄龄将心里憋闷一骂而尽,这才想起仍在殿中踱步的皇帝。 大步走到李二陛下面前,拱手道: “陛下,观遍此信,臣心中仍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息怒,听臣一言。” 李二陛下此时正怒火中烧,哪里还有闲心去计较些旁枝末节,一个劲的将廊柱拍遍: “朕悔啊,就不该由着彪子胡来,放他去江南闯荡。 若朕之爱婿有半分好歹,僚人,豪族,定叫你们血债血偿!” 但听房玄龄再次重复话语,深藏求教之意,皇帝这才收嘴,颇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有话快说!” “西汉杨雄曾于《法言·问神篇》中写道:‘书,心画也,心画也,人之邪正分焉。’ 正所谓见字如见人,观一人字迹,便可窥一斑而见全豹,看出笔者内心饱含何种情绪。 今日臣观这份绝笔,笔锋浮躁,可见当时形势危急。 可若再细观字与字间的起承转合,潦草中得见平和,绝不像是在绝境中仓促而就!” 房玄龄指着奏折上的字迹转折处,越是品读越是笃定心中猜测—— 李斯文这个混账,好生无耻,竟然敢拿生死来骗、来偷袭他们这些老人家! “更不要说,蓝田公入巴州仅一个白日,就仓促留下绝笔。 又在一夜间转达席统领,命其快马加鞭,于三日内顺利赶回长安... 虽说兵贵神速,但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另外从席统领那里得知,从巴州到当地折冲府,只需三个时辰。 若蓝田公真的陷入绝境,苦战难退,为何不先向当地守军求援。 反而舍近求远,传信梁州席统领,让其回京送绝笔?” 李二陛下闭目沉思好半晌,焦急情绪渐渐平复,终于是察觉到了绝笔中不对劲的地方。 仔细斟酌着房玄龄的分析,又皱着眉头拿回奏折,反复查看,认真品读。 正如房卿所言,这份绝笔虽然染血,乍一看是仓促而就。 但细细观之却是凌乱有序,透着一股刻意而为之的意思。 而且,李斯文生性谨慎,走一步算十步。 若真突遇险境,必然是先想办法求援解围,而不是留下一封绝笔,叫自己给他报仇! 当然,这份猜测的依据,也不乏袁天罡、李淳风两人对李斯文仙师的推崇,为其相面后得出的猜测—— 仙师不惜惹来上苍震怒,也要为爱徒逆天改命。 至此,李斯文此子本该多灾多难的命运,转危为安,注定一生平安喜乐,富贵相伴。 多方证据相互佐证,再加上心中下意识的倾向,李二陛下很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朕明白了,爱卿的意思是说...这份绝笔不是李斯文那小子在求援,而是一封别有深意的告诫?” 李二陛下直直盯着房玄龄,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决,肯定是这样没错!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就以李斯文那小子的可恶程度,定不会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君臣二人相携多年,房玄龄自然听出了皇帝言语中的殷切,不假思索的点头肯定道: “不错,臣甚至怀疑,李斯文这皮小子,怕是才刚进山就把血书写好了。 等不出所料的遇见埋伏后,便即刻派人通知席统领,让其一路加急带回长安。 至于目的...应是想让陛下重视江南局势。 从兵力、经济、大义等多方面向江南豪族施压,方便以后得行动。” 骗人先骗己,别管李二陛下信不信这个猜测,反正房玄龄已经把自己给说服了。 别管李斯文到底是什么时候写下的绝笔,他说是提前写好的,那就一定是提前写好的。 不要李斯文觉得,他要他觉得! “陛下你想,你细想。 蓝田公初出茅庐,涉世未深,定然是不知盘踞江南数百年的各大豪族,其麾下势力又多么庞大复杂。 而此次南下遇挫后才恍然知晓—— 仅凭他一己之力,实在难以同时办到,查清木料失窃真相,入山寻药,平定嶲州,理清江南糜烂局势等多项任务。” 房玄龄尽量往正事上引,但说着说着,自己都是忍不住的眼皮一跳。 好家伙,就这要命的任务量,别说是李斯文,就算是自己南下,怕是也要连发数封急报向朝廷求援。 就算李斯文学究天人,办事利落,用起来顺手,但陛下你也不能只逮着他一个人薅啊! 光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也就李斯文是你未来女婿,才心甘情愿的被你这么驱使! 第1032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心绪纷乱,腹诽皇帝为人的同时,房玄龄嘴上分析依旧未停: “任务繁重,局势复杂,无从下手。 若李斯文直接上奏,说江南世家勾结僚人,意图谋反,陛下或许还会顾全大局,有所疑虑。 可若直接以‘绝笔’的方式先声夺人,必然会让陛下深感震怒。 又能迫使陛下以最快速度点派大军南下,助他一臂之力!” 李二陛下细细斟酌,觉得房玄龄说得不无道理。 李斯文那小子,鬼主意、馊主意向来是层出不穷,荤素不忌,说不定...还真是在耍小聪明。 思索至此,皇帝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眼神里的怒火也消散了几丝。 取而代之的,则是颜色各异的扇形统计图。 三分哭笑不得,三分后怕,还有四分羞恼,九十分的惊怒! “天杀的李斯文!竟敢拿这种事吓唬朕! 等你小子平安返京,朕说什么也要替懋功好好教训你一顿!” 这下,不止是席君买无地自容,就连房玄龄也是当场愣住,尴尬到脚趾紧扣地板金砖。 虽说...虽说李斯文的做法,确实不是那么地道,但怎么说也是自家子侄。 若因这无心之举,给他招来了一顿胖揍,实在是...于心不忍。 转瞬间,房玄龄一改口风,帮李斯文解释道: “陛下勿怪,虽说彪子少年老成。 但说到底,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年少轻狂,行事间有几分骄纵,也实属正常。 但论其心迹志向,所作所为的出发点都是一片善意,福泽苍生,悬壶济世。 若能悉心引导,假以时日,必然能成为大唐福将,朝廷栋梁!” 虽说这话深得心意,但李二陛下心里还是有些散不去的怒火,隐隐间,还有些对李斯文处境的担忧。 眼皮一抬,直直盯向席君买,沉声道: “席君买,你即刻领五千百骑返回山南,务必查明蓝田公的下落。 若他平安无事,叫他立刻给朕写奏折,好好解释清楚此事! 若他身困囹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救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将领命!” 席君买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后,转身快步走出殿外,急匆匆地去准备返程事宜。 待席君买离开后,李二陛下重新坐回龙椅上,拿起那份触目惊心的‘绝笔’,无奈又好笑的摇了摇头: “这小子,还真是不让朕省半点心,属实可恶! 不过嘛...经他这么一吓,也确实让朕看清了江南世家的嚣张气焰。” 喃喃低语着,皇帝又转头看向房玄龄,“爱卿,你觉得此事...朕该如何发作?” 房玄龄沉吟半晌,回道:“禀陛下,蓝田公虽有故意为之的可能。 但江南豪族勾结僚人、袭击朝廷勋公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臣以为,陛下大可借此机会,派大军南下,一方面支援蓝田公,助他查清真相,平定乱党。 另一方面,也能震慑江南世家,让他们不敢再肆意妄为,为将来东征一事做好准备。” 李二陛下欣然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以爱卿之意,派谁领兵南下合适呢?” 房玄龄思索片刻,道: “臣以为,吴国公尉迟恭沉稳善战,又熟悉江南地形,派他领兵最为合适。 另外,可让民部尚书唐检随行,负责安抚江南百姓,处理战后事宜。” 这想法,与他不谋而合,李二陛下当即赞道: “好!就依爱卿所言!” 得到皇帝示意,王德当即受命而去,吩咐一众内侍亲至满朝文武府邸,邀诸大臣共商僚人反叛一事。 朝廷如此兴师动众,自然少不了好事者在各坊间揣摩。 但当知情者嘴中爆出具体消息,朝野震动! 真的假的? 曾自愿将辽阔平原让给历朝先祖,跑去深山老林里蜗居的僚人,还敢有叛乱的熊心豹子胆? 对于如今大唐——一个国力逐步康盛,民众闻战则喜的新生帝国——来说,四方蛮夷不过土鸡瓦狗,不足为惧。 可若派遣大军深入山林,将之彻底铲除,又实在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谁家好人放着城镇不住,跑到山林里当野人? 而至大唐立国以来,各地僚人,蛮夷曾几次作乱。 虽说朝廷每次都反应及时,将其讨伐,但无奈,还不等将其俘虏,便有大波老兵窜回老家。 纵使朝廷挥师百万,但僚人也有丘陵峭壁作为天险屏障,实在是无从下手。 只能是哪里兵乱,就去哪里平叛,周而复始。 以一种人为的计划生育方式,将僚人数量死死限制在一定范围内。 但这次...明显事情大条了! 在民间素有名声的蓝田县公,消灾解厄大菩萨,长公主驸马,小诗仙... 居然因为奸人作祟,被近万僚人围困巴州,所率兵马不过数百,眼瞅着就要壮烈殉国! 僚人能有这般能耐,还好巧不巧的围住了李斯文? 某看你江南豪族,也是居功甚伟啊! 太极殿中,匆匆而至的文武官员,又从彼此间得知大致情况后,不约而同的看向萧瑀。 目光戏谑且玩味。 这位可是堂堂宋国公,被文人共举的江南豪族魁首,兰陵萧氏族长! 不肯如数交税也就算了,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大哥不笑话二哥。 但你怎么敢明目张胆的出卖合作伙伴,陛下女婿,当朝勋公的? 真当陛下老了,拿不动刀了? 还是说...是计划好了准备裂土封王,抗唐复梁? 至于江南派系的另一魁首,太原王氏家主王珪... 自科举结束后,这货便领着他家老幺跑去外地打灰了,整个工部的人都盯着呢,根本没作案可能。 一时间,萧瑀是脸色铁青,如坐针毡。 不着痕迹的抬头,想要打量着皇帝脸色。 却正正好好的,迎上了李二陛下正朝自己看来,那阴翳遍布,又暗藏无尽怒火的龙眸! 娘嘞,他冤枉啊! 萧瑀哀叹一声,闭目张嘴,看似稳如老狗,实则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他打李二陛下,真的假的,能赢么?暴死的好不好! 就那群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拿头去打十六卫精兵,还有满朝武勋啊! 第1133章 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 太极殿内,龙凤炉正檀香袅袅,烘得殿中温暖如春。 可再怎么适宜的环境,也压不住满殿文武心中掀起的巨大波澜。 随着王德麾下一众内侍,将诸位官员召集而来,原本空旷的大殿已经擦肩摩踵,乌泱泱一片。 官员们勉强维持着文臣武将两列,实则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江南变故,眼神复杂,唏嘘不止 宋国公萧瑀,官职特进,秩正二品,仅次于左右仆射,非列侯中地位特殊者,有大名望者不可封赐。 满朝文武按官品依次战列,官至二品的萧瑀,自然站于文官队列最前,脸色铁青如烙铁,如坐针毡。 看看这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吧,玩味、戏谑、质疑,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尤其是以站于武将队列最前的程知节、秦琼为首。 两道仿佛是要吃人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的脸皮,灼烧出两个血淋淋的大洞出来。 如今成了众矢之的,萧瑀却毫无头绪,只是在心里破口大骂,某些暗中勾结僚人的蠢货,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凡你做事前,去找家中族老、幕僚参谋一下呢! 现在可好,不但把李斯文逼上了绝路,还顺手把他这个江南魁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好家伙,一石二鸟是吧!既解决了外敌,又搞垮了内忧? “某说萧瑀,你这江南魁首...当得可真威风啊!” 众说纷纭的太极殿中,一道粗声粗气的嗓音突然响起,声如洪钟,盖住了殿内低语。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程咬金双手抱胸,虎目圆睁,直盯盯看着萧瑀,音量愈发洪亮,响彻云霄: “江南道,那可是你老家,怎么突然闹出这么大的事? 区区僚人也敢围杀朝廷勋公了,萧瑀你别傻站着了,赶紧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琼站立一旁,同样也是才刚知道消息。 看似是一脸的面无表情,实则暗中已经咬牙切齿。 恨不得关门放程,让他当场弄死萧瑀这个王八蛋! 而且,相较七窍生烟,但仍保留仅存理智的程咬金。 心急生乱的秦琼,已经悄然按住了腰间金装锏,摩挲间,遍布老茧的大手已是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李斯文出了事,可不单单只是皇帝着急。 秦琼与程咬金,同样也是从小看着李斯文长大的,将其视作己出。 更别说...秦琼还欠了他一条性命! 而今自家子侄、救命恩人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秦琼心里怒火暗藏,丝毫不比程咬金少上半分。 若不是进殿之后,房玄龄一直在暗中递着眼色,示意两人暂且忍耐... 秦琼怕不是早就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拎起萧瑀大声质问了。 萧瑀被程咬金问得说不出话,额上已经冒出层层冷汗。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只能是强装镇定,拱手道:“宿国公此言差矣。 僚人向来居无定所,行踪诡秘,此次突然发难,实非某等江南士族所能预料的。 再说,蓝田公遇袭一事,老夫也是刚刚得知,正欲向陛下请命,查明真相,严惩祸首!” “查明真相?” 人在无语到极点时,真的会笑出声来。 程咬金捂着脸,气笑几声:“等你查明真相,某家彪子怕是...早就成了僚人的刀下亡魂啦!” 越说越气,程咬金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秦琼一把薅住后领。 秦琼沉重的摇了摇头,强行让其稍安勿躁,眼下...还是要看陛下的心意。 就在众臣各怀心思之际。 得知满朝文武已经集结完毕后,李二陛下从内殿走上前来,大刀阔斧的坐于龙椅。 见能拿主意的正主总算到了,殿内瞬间一片安静。 文武大臣纷纷躬身行礼,喊着从李斯文嘴里学来的恭贺词: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二陛下此时已是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平日里颇讨他喜欢的无用礼节。 心意阑珊的摆了摆手,声音低沉: “众爱卿免礼,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缘由。 蓝田公李斯文,于巴州遭遇僚人埋伏,生死未卜,你们说说,此事该如何应对?” 房玄龄当即出列,按之前与皇帝商讨好的内容进行禀奏: “陛下,而今蓝田公被近万僚人围困,身陷绝境,情况危急。 微臣请奏,陛下即刻下诏,调集山南各州兵马,星夜兼程前往巴州救援! 同时,命江南水师沿长江而上,牵制僚人兵力,助蓝田公脱困!” “臣附议!” 程咬金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陛下,臣愿领兵前往巴州!不把作乱僚人碎尸万段,救出蓝田公,臣...誓不还朝!” 救侄心切的秦琼也再无往日从容,疾步出列,跪地请战: “陛下,臣愿往! 蓝田公忠勇可嘉,更是曾几次施恩于臣,臣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蓝田公殒命异族之手!” 满朝文武看着三人佝偻着腰肢,看似平静的面孔中,却丝毫掩饰不住内心悲戚,皆是不由心生恻隐。 下一瞬,“臣愿往”的声音响彻大殿——以牛进达为首的一众武将们纷纷上前请战。 这些人大多与李斯文打过交道。 或是敬佩他报仇不隔夜的豪情,或是感激他带战士尸骨返京,并将其安葬于家乡的举动。 如今听闻他有难,自然不愿坐视不理。 当然,一百多号官员里,总会有几个落井下石的败类、 比如与李斯文结有旧怨的中书令岑文本; 因李斯文而惨遭打压的左监门卫大将军公孙武达; 以及大病初愈的齐国公长孙无忌。 站在于文武两侧的岑文本和公孙武达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直以来,作为蜀王党的岑文本,都对李斯文心怀相当恶意。 当初李斯文出城平疫,就坑了蜀王一把,还帮着李承乾出了不少风头。 若非李承乾重整旗鼓,夺嫡之争...何至于如此之快的落下帷幕! 更别说之后封伦诬告一事,让前隋老臣一派损失惨重! 至于公孙武达,则是因为之前诬告李斯文不成,反被弹劾尸位裹餐,贪污受贿。 虽说没丢了一身官皮,但也惨遭排挤,对李斯文自然愤恨。 如今听闻李斯文被僚人围困,心里不仅没有担忧,反而有几分幸灾乐祸。 第1134章 官场上的潜规则 “依某看,蓝田公此次怕是凶多吉少啊。” 众武将请缨之际,岑文本压低音量,声若蚊呐,却也足以让周遭官员听到: “两百精兵对阵近万僚人! 呵呵,兵力悬殊如此之大,就算蓝田公再如何天生神力,麾下猛将如云,怕也再难化解生死劫难!” 武夫出身的公孙武达,自然是一等一的耳清目明,悄然混入文臣一侧,跟着点头附和道: “是极,现在的年轻人,行事作风主打一个鲁莽! 明知江南局势错综复杂,还敢带着这么点人深入巴州,这不是自寻死路嘛!” 公孙武达话里话外,都是在暗示李斯文咎由自取,没有丝毫掩饰心中恶意的想法。 站于文臣前列的长孙无忌,正竖着耳朵听到群臣议论,眼中不时闪过丝丝快意。 被精心培养的麒麟儿,因李斯文告御状而仕途受阻,一年来颓废度日。 寄予厚望的次子长孙涣,更是因李斯文获罪,流放陇右,将功补过。 虽说是托滨河湾医院的福,才治好了一身肺病,但...一码归一码! 求医问诊他交了赔偿金的好不好! 跟李斯文的这笔烂账,长孙无忌始终牢记心头。 而今听闻李斯文可能殒命巴州,更是大冬天吃了碗热乎羊杂,只觉得浑身舒坦! 自家俩孩儿虽然前途渺茫,但无论怎么着,终归是还活着。 可你呢,小小年纪便嚣张跋扈,不知收敛,这才栽跟头了吧! 只要一想到,李斯文会被僚人剥皮拔筋,碎尸万段的场景。 长孙无忌便是一阵畅快,若不是时机不对,真想仰天大笑几声。 竖子,好死! 而相较心中快意,长孙无忌更是清楚——现在绝不能表露真实想法,一丝一毫都不行! 不然...着急上火的秦琼、程知节俩人,非把自己活撕了不成,陛下也留不住自己! 咳嗽一声打断了岑文本、公孙武达两人间,那越发不掩饰的笑谈。 揉了揉白胖脸颊,收起绷不住的笑意,一脸担忧的回身劝说道: “诸位同僚,眼下当务之急是讨论出一个合理方案,及时支援蓝田公,而非在此议论是非! 蓝田公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勋公,若他真遇不测,朝野必将震怒,到时候咱们谁也讨不了好!”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想看看众人反应,同时也给自己、给长孙家留条后路。 官场无情,谁也不能保证此时的如日中天,会不会在下一刻迎来清算。 所以这群仕途老狐狸,共同遵守着一个潜规则——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而像李斯文这种打破规则,动不动就祸及家人,顺藤抄家的行为... 自然是不可避免的,被这群老东西厌恶。 虽说长孙无忌闲赋已久,但只要皇后不死,他便是无可争议的最大权臣。 见他将此事定了兴致,文官自然纷纷附和。 诚然,除‘隶属山东士族、江南豪族中,因与李斯文合作而占股捞钱的几家’之外。 在场文武中有相当一部分,都对李斯文受到的过分恩宠,感到羡慕嫉妒恨! 年纪轻轻的,毛都还没长齐,就封爵赐官,担任封疆大吏一般的职务... 你这么有能耐,将他们这些前辈置于何地! 而在得知‘李斯文南下遇险’的消息后,不约而同的一脸幸灾乐祸。 可当这些人想起,堂堂徐茂公,多年以来温和有礼,谦逊待人,更是为国安稳,死守前线伤病不退。 如此人杰,而今却要面对老来丧子的悲事...一时间,尚有良知的官员,不免感同身受。 或是心系李斯文安危,或是听从长官指令,或是物伤其类... 哪怕明知,两百精兵被近万僚人埋伏,最后结局毋庸置疑,但满朝文武中,竟没有一个在此时提出抗议。 近百官员,或大或小,纷纷出列声援房玄龄的奏折——请求李二陛下准许,发兵南下,拯救大兵李斯文! 若李斯文真的战死... 李二陛下必然会迁怒于江南士族,甚至极有可能拿着族谱抄家,最后牵连整个朝堂。 另一方面,曹国公府人丁不旺,李绩就指望着李斯文来延续徐家香火。 若是让他得知爱子战死,定会影响边疆战况。 若前线失利,又来一个颉利可汗,效仿当年之事,马踏长安,签下无比耻辱的渭水之盟... 他们这群当朝老臣,定是要被后世史官,钉死在耻辱柱上! 所以无论如何,于情于理,他们都要尽可能的,给远在并州的李绩留下一份挂念。 也省的将来,出将为相的李绩来个‘十世之仇,尤可报也’,血溅他们一头! “陛下,房相所言极是!当尽快调集兵马,驰援蓝田公!” “是啊,僚人贼人胆大包天,竟敢袭击朝廷勋公,若不严惩,恐再难服众!” “臣叩请陛下速下旨意,切勿延误战机!” 一时间,满朝文武纷纷上奏,大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极为热烈。 群臣之中,唯有萧瑀、岑文本、公孙武达寥寥几人,一脸复杂的愣在原地,没有开口附和。 看着殿内吵闹如早市般的景象,李二陛下心里既有些欣慰,更多的是歉意。 欣慰于众臣之间虽各持己见,相互攻讦,但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一致对外。 歉意则是...若非自己轻视了江南局势,李斯文何至于此。 当年懋功临危受命,常驻并州,出发前曾几次叩请,将一家老小托付给自己。 若李斯文为国捐躯,他还有何等颜面去面对...因自己一道旨意,便抛儿弃女,前往边疆的老兄弟! 该死的江南世家,都怪你们这群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杂种! 第1135章 爱卿,何至于此! 在李二陛下看来, 江南豪族... 呵,名声粉饰得再怎么响亮,但实则不过是一帮丧家之犬般的懦弱文人。 歌舞升平时比谁跳得都欢,但等真遇到事,又第一个缩到最后,唯唯诺诺。 论带兵打仗,多年来没见过一个有能耐的;论治国安邦,又被关陇士族打压进了尘埃。 文不成,武不就,又如何能让他这位,有天策上将美誉,又曾亲自打下大半疆土的马上皇帝,对这群家伙改观。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轻视,觉得江南世家再怎么横行霸道,也不过是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卑劣手段,让李斯文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却不想,这群家伙竟胆大包天至如此地步,勾结异族,谋害朝廷命官! 殿内群臣议论纷纷之际,李二陛下心绪纷飞,越想越气。 本就冷冽的龙眸锋锐如刀,冷冷扫过人群里,那几个没有出列奏请的官员,眸子里闪过几分冷意。 岑文本、公孙武达,还有...辅机! 又不着痕迹的朝秦琼、程咬金二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俩稍安勿躁,随即看向房玄龄,身体前倾,语气郑重: “房卿,依你之见,调兵一事该如何安排?” 心中早有腹稿,房玄龄自然是对答如流,当即拱手回道: “禀陛下,臣以为,可命吴国公尉迟恭为行军总管,从任地同洲出发,率一万兵马沿渭水西行,再于羌水南下,直奔巴州! 再命江南巡察使李袭誉,征召江南水师精锐,沿长江而上,牵制僚人后方。 另外...理应传旨并州,告知曹国公...其子安危,以安其心。” 贞观六年九月,尉迟恭于宴上与任城王李道宗大打出手,事后被皇帝斥责,匆忙上任同州,至今未曾返京一次。 但其实...同洲与雍州相邻,两地间不过一日路程。 明面上说尉迟恭获罪遭贬,左迁同州,但实则不过是被轰去了家门口,让他反省一二。 至于江南巡察使李袭誉,当年响应高祖李渊起兵时,便曾到山南募集兵马。 等改元贞观后,又被爱才得李二陛下几次擢升,官至宣州都督府长史。 其人正直,持家俭朴,嫉恶如仇,仅上任的六年里,先后罢免上百名尸位裹餐的世家官员,杀得人头滚滚,震慑一方。 有李袭誉出面,不怕江南士族胆敢阳奉阴违,拒不出兵。 虽说已经提前和房玄龄敲定合适人选,但李二陛下仍在心里几次斟酌,生怕考虑不周全,再害了李斯文。 正准备点头下令,却突然顿住,目光锁定住文臣一列前排,始终沉默不语的萧瑀,龙眸狠厉,语气冰冷: “宋国公,朕见你一直低着个脑袋,难不成是有其他想法? 今日事情紧急,诸位大可畅所欲言,朕自当从谏如流! 宋国公先出列,给大家打个样——以你之见,蓝田公此危,该如何解?” 闻言,萧瑀心里咯噔一下,只瞬间便冷汗淋漓。 连忙出列,跪倒在地,高呼道:“房相高见! 臣以为,吴国公尉迟敬德、江南巡察使李袭誉,此二人甚妥,并无异议。 臣恳请陛下旨意,召集山南、江南各地郡县守军、水师,抽调精锐兵力,即刻前往巴州驰援李斯文,剿灭僚人叛党!” 面对皇帝暗藏愤恨的厉声质问,萧瑀声音发颤,额上冷汗涔涔滑落。 他可太清楚李二陛下的脾气了。 倘若此刻有半句迟疑,或是说错一个字,那就等于是给李二陛下送去了合适理由,让他合理的发泄心中怒火... 等那时,不仅是自己要倒大霉,整个兰陵萧氏都要惨遭牵连。 甚至能想象到,若皇帝认定有世家与僚人勾结,事后严查的话... 那所有涉嫌其中的世家,别管什么派系,关陇还是山东,等待他们的都只有一个下场,抄家灭族,鸡犬不留。 就如同...因封伦而获罪的渤海封家一样,家里鸡蛋都要摇散! 玛德,这群狗娘养的,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大的谋划,竟然没给自己丁点消息! 简直是愚不可及! 真以为弄死李斯文一个,就能打消皇帝入场江南的打算? 李二陛下冷冷看着萧瑀,这个刚正不阿,一生光明磊落的开国功臣。 爱卿,何至于此啊! 之前被自己三次罢相,赶超朝堂,也不曾见你如今这般怯懦... 慕地,李二陛下突然没了再追究萧瑀过错的想法, 也没有让他起来,只是朝王德使了个眼色。 “来,把这份奏折给宋国公送去,一会儿也让大伙传看传看。 好让他们问问自己,这江南...到底还是不是大唐的疆土,江南世家,还是不是朕的臣子!” 王德小步走到御案前,双手捧起那份血书,稳步走到萧瑀面前。 没得到皇帝旨意,萧瑀不敢起身,就跪着接过这封染血奏折,战战兢兢的瞄了眼李二陛下脸色。 等展开一看,当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映入眼帘,萧瑀便已经察觉到不妙! 等一目十行,大致扫过其上内容,尤其是当看到“只望陛下查明真相...以告臣等九泉之下”几个大字后。 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好悬没栽倒在地。 但萧瑀不敢顺势装昏过去。 若不当场解释清楚,那等满朝文武传看完这份绝笔,使得‘江南世家,幕后黑手’的想法先入为主... 那等大军压境,江南世家可就成了案板鱼肉,不剩几个能喘气的了! 萧瑀强撑着一口气,噗通一声向前扑到,声音嘶哑的大喊着: “陛下!臣冤枉啊!臣绝无勾结僚人之意,此事定是有人暗中作祟,陷害臣等!” 事到如今,萧瑀再不敢为江南世家解释什么,能不能保住自家都是个未知数,又如何顾得上其他! 第1136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李二陛下冷笑一声,没有搭理萧瑀的辩解。 只是一挥手腕,示意王德继续,将血书依次递给殿内文武传阅。 当血书传到秦琼手中,看着其上潦草的熟悉字迹,摩挲着纸上层层血痂... 喉咙哽咽着,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尤其是当他看到,‘马勒裹尸,以报陛下当年知遇之恩’后,这位铁打的汉子,便再也忍不住的抽了抽鼻子。 李斯文往日里的机敏、跳脱、耍宝;算无遗漏后的风轻云淡,为百姓奔波时展露的由衷笑容... 一一在秦琼心头闪过。 可当秦琼再回到现实,这位爱侄正身临绝境,朝不保夕...心如刀割,潸然泪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一滴泪珠顺着秦琼脸颊滑落,滴在血书上,与其上血痂融为一体。 正如他此时此刻的心急如焚,只恨不能以身代之! 那可是生死兄弟托付给自己的...亲侄子啊! 听着秦二哥的抽泣声,程咬金挠了挠头,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当场就炸了毛! 一把夺过奏折,不敢置信的对着烛火瞪了好几眼。 可就算程咬金心里,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但李斯文的字迹,却是天底下独一份... 一时间怒从心来,难以遏制。 只见程咬金将血书揉在掌心,大步上前,拎起萧瑀的后头皮就骂道: “好你个萧瑀!还敢说自己冤枉? 某家彪子在你家地盘遭此大难,你敢说自己一无所知? 某看你早就和那些异族串通好了,想害死某家彪子...” 说着,以嬉笑怒骂闻名,常年难见一丝愁容的程咬金,也忍不住的抹了把鼻子,红着眼眶爆吼道: “老贼,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难解某心头之恨,难告彪子九泉之灵!” 言罢,程咬金拽着萧瑀头皮就要冲出太极殿,却被周遭武将眼疾手快的死死拉住。 “程将军息怒哇,大家都是文明人,能不动手就别动手!” 今天若真让这混账走出去,萧瑀怕是要被活生生的捶成肉泥! “知节!” 见程咬金今天是铁了心的要弄死萧瑀,房玄龄也只能上前拦住去路,冷面斥道: “滚回去,此事尚未查清,不可妄下结论,以免冤枉无辜。” 虽说...房玄龄心中的第一怀疑人选,也是萧瑀无疑。 但眼下没有确凿证据,若真在太极殿里闹出武将殴打文官的破事,传出去有损朝廷颜面。 更别说,这混账是打算来真的,真的想把萧瑀给打死! 其他官员看完血书后,也纷纷动容。 那些对李斯文心怀嫉恨的官员,此刻也将异样心思收好,不敢再报复分毫。 就凭那句‘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凛冬苦寒,望陛下珍重,臣李斯文绝笔’的忠贞绝笔,临死还在挂念皇帝安康... 李二陛下不把江南翻个底朝天,他都枉为九五之尊!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李斯文这封绝笔血书展露出的忠肝义胆,视死如归,实打实的让不少人,彻底放下了之前芥蒂。 此子若英勇战死,青史必将留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侥幸生还,将来成就更是不可限量! 看着血书上 “以报陛下当年知遇之恩宠” 的字样,岑文本心里荡起圈圈波澜。 之前...确实是他太小肚鸡肠了点。 李斯文拳拳为国之心,天地可鉴,而他却因私怨幸灾乐祸,真是徒长些许年纪! 到头来,还比不上一个小娃娃! 反复品味着那句‘大唐儿郎的气节’,公孙武达也羞愧的低下脑袋,不敢再有丝毫骄纵。 别管这封绝笔是真心实言,还是逢场作戏。 但至少这份慷慨赴死的壮烈,容不得他人丝毫质疑。 群臣之间,唯有长孙无忌察觉到什么,低声复吟着那份绝笔,缓缓皱起眉头。 只看最后三行,一句马勒裹尸,完完全全贴合了满朝武将的心意; 一句查明真相,将被僚人埋伏的矛头,死死钉在了江南世家身上; 而最为骇人的便是最后一句,这可是真真切切的说进了陛下的心坎。 贞良死节之臣,又有哪个明君不喜欢! 但这封绝笔越是玄妙,耐人寻味,长孙无忌就越是怀疑,书信时李斯文是否是真的陷入了绝境! 反倒是...更像以身入局,坑害一众世家的手段! “诸位可都看到了?” 不多时,李二陛下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神色各异。 从王德手里接过这份,被程咬金揉烂的血书,质问声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就是朕的好女婿,朕的蓝田公!身陷绝境,尚且挂念着朕,挂念着大唐! 反观你们这些饱经世事的大人物。 竟还有些人在背后幸灾乐祸,甚至是...与那些乱臣贼子勾结,妄图谋害忠良!” 龙眸一一扫过萧瑀、岑文本、公孙武达和长孙无忌等人,吓得他们是连忙跪倒在地,连呼 冤枉。 李二陛下冷哼一声:“朕暂且不追究你们的罪责。 但从今日起,所有人都要尽心尽力的配合朝廷,驰援蓝田公! 若再有人胆敢从中作梗,泄露消息,休怪朕不念旧情!” “臣遵旨!” 满殿文武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敬畏。 看着众臣战战兢兢的模样,皇帝脸色稍缓,扭头看向房玄龄: “房卿,传朕旨意——命吴国公尉迟恭为行军总管,率三万兵马,即刻从山南出发,驰援巴州; 命江州刺史李袭誉率领水师,沿长江而上,牵制僚人后方; 命苏定方在利州接应,配合尉迟恭行动; 同时,派红旗信使前往并州,告知曹国公...他家孩儿的消息,让他安心驻守,一切有朕!” “臣遵旨!” 房玄龄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传旨事宜。 李二陛下又看向萧瑀: “宋国公,你身为江南士族魁首,自当以身作则,协助朝廷安抚江南百姓,查清暗中勾结僚人的世家。 若是查不清楚,或是有半点隐瞒,朕唯你是问!” 萧瑀连忙磕头:“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协助朝廷查清真相,绝不隐瞒!” 收到皇帝任命,他心里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哪怕只是暂时保住了性命! “岑文本、公孙武达、长孙无忌,你们三人即刻前往户部、兵部。 协助调配粮草、军械,务必保障救援大军的供给,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朕定不轻饶!” “臣遵旨!” 安排完所有事宜后,李二陛下面露倦意,随意挥了挥手: “好了,诸位都退下吧,各司其职,尽快落实救援事宜。 朕就在太极殿里等着消息,若有蓝田公的任何消息,即刻禀报!” 第1136章 李斯文,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日上三竿,太极殿的朝会已经散去。 被当成典型,惨遭批判的萧瑀,如蒙大赦般快步退出大殿。 哪怕已经踏出承天门,双腿仍有些止不住的发颤。 额上的冷汗虽已擦干,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来自程咬金、秦琼二人的,深入骨髓的杀意。 海防方才皇帝的冰冷注视,满殿文武满是玩味的打量...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刀子般扎入他心间。 但凡不是自己当机立断,在满朝文武的见证中立下军令状... 救婿心切的李二陛下,必然是要点派十六卫大军南下。 但即便如此,尉迟恭领右武侯前往救援,也已经是不可更改的圣旨! 尉迟恭那是什么级别的莽夫? 尚在秦王府时,就敢当着李二陛下的面立誓—— 此战必定身先士卒,争取弄死李建成和李元吉,不让皇帝担上弑兄戮弟的骂名。 还有和李道宗的渊源。 不过几句口角之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打出手,差点把一朝王爷打成瞎子! 就这种莽夫率兵南下,还是有正当理由去大开杀戒的那种... 可想而知,但凡江南世家有所牵连,此次必然是在劫难逃! 若再让尉迟恭查出来,李斯文被埋伏一事背后,还有他兰陵萧氏的身影... 仗着与李斯文的情谊,远在凉州的长子萧锐,或许能逃过一劫。 但除萧锐之外,萧氏三族,谁也讨不了好! 就这种十万火急的情况,作为江南世家的魁首,萧氏一大家的族长,他怎么能不着急! “快!驾车!即刻返回府中,收拾行装,咱们连夜南下!” 心急如焚的萧瑀快步走到自家马车旁,对着等候在外的管家厉声吩咐道。 此次南下,关乎兰陵萧氏三族的存亡,争得就是一个兵贵神速。 若能提前一步,赶在尉迟恭之前,处理好兰陵萧氏的尾巴,那就算成功! 而若稍有延误,让尉迟恭先到一步... 别说他这个国公之位还保不保得住,整个家族都会跟着遭殃! 见自家老爷神色慌张,管家不敢怠慢,翻身上马,一把拽紧缰绳,点头应道: “老爷坐好,老奴这就发车!” 与其他国公府一样,宋国公府同样设在朱雀大街,距皇城并不遥远,只片刻功夫便已抵达。 萧瑀大步冲进府中,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舍不得, 命下人草草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及其必备文书,扭头便走。 等到门口,看着闻询前来送行的次子萧锴。 想了想,萧瑀停步再三叮嘱,让他照看好家人,务必谨慎行事,不可与朝廷官员起任何冲突。 “阿耶,你此去江南,万事小心啊!” 望着父亲火急火燎的背影,萧锴满脸担忧的高声喊道。 由于事发突然,牵连甚广,朝堂上究竟发生了何事,尚未在坊间传开。 但见阿耶如此急迫,不用想也知道,此事定然非同小可。 萧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故作轻松的点了点头: “放心,为父自有分寸,你在家中管事,但也别因此怠慢了学业。 另外,若京城传播任何有关江南的消息,即刻派人快马送达。 千万记住,为父不在的这段时间,无论遇到何事,切不可轻举妄动!切记切记!” 言罢,萧瑀转身大步离去,登上早已候在门外的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渭水码头。 此时天色已暗,渭水之上灯火点点,一艘早已备好的官船正静静停靠在岸边。 萧瑀大步登船,顾不上丝毫礼节客套,认准船夫便是一声大喝: “开船!越快越好!若能提前抵达兰陵,赏钱百贯!” 船夫本是萧家豢养的家仆,吃住都在船上,平日任务便是游船,供一众世家子去江上赏乐。 但也正因此,服务一众世家少爷的他,从没见过家主萧瑀。 只是见一行人气度不凡,又许了重赏,连忙点头应下,指挥着船工升起风帆,拨动船桨。 随着一声号令,官船犹如离弦之箭般驶离码头,顺着渭水一路向东。 萧瑀站于船头,望着夜色下漆黑江面,心中满是焦灼,脑海里反复回忆着朝堂上的所见所闻。 皇帝的怒火、秦琼的冷视、程咬金的打骂,还有那封最最要命的,字字珠玑,绝笔血书! “李斯文啊李斯文,你到底是真的身陷绝境,想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 还是说...借题发挥,故意以身涉险,来给老夫,给江南世家设套呢?” 萧瑀喃喃自语着,越是寻思,心里不解便越是堆积。 但碍于情报匮乏,面对这一团乱麻,根本毫无头绪。 此次李斯文奉命南下,身为朝廷重臣的萧瑀,自然是门清。 不过是陛下意图入主江南的又一次尝试。 李斯文此人背景深厚,性情又是一等一的睚眦必报,又与长子萧锐关系甚密。 所以于情于理,萧瑀都不会在明面上搞鬼。 但为了维护江南世家的利益,暗戳戳的给李斯文下套,让他处处受阻,举步维艰,还是不在话下。 等李斯文差不多放弃,准备无功而返时,他再适当的承诺些许好处,许诺会在陛下东征时给予便利。 如此一来,自己守住了身为一派魁首的责任,江南世家守住了基本盘,陛下面子上过得去,李斯文也有功劳可拿... 属于是多方共赢的局面。 但让萧瑀不曾预料的是—— 江南这群狗东西,竟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勾结僚人,欲置李斯文于死地... 你们这群脑子进了水的蠢材,活腻歪了想死可以,但你们为什么打着萧家的名号! 若李斯文真死了,盛怒的皇帝必然是要清算一切的。 而作为江南各族大家长的萧氏,首当其冲! 事关自家老少的性命,萧瑀自然是心生愤恨,恨不得当场摆烂,放任这群蠢材朝着死路狂奔! 但现在...再做不到了。 扎根兰陵的萧家,早与江南本地乡绅、豪族牵扯太多,若多数士族灰飞烟灭,萧氏必然也会损失惨重。 抱团取暖。 这曾是关陇、山东、江南各大世家联合,组成一方派系的初心。 但这团曾温暖无比的光焰,如今却成了反噬自身的烹油烈火。 稍有不慎便会燃烧殆尽,只留一地残桓! 事到如今,焦头烂额。 萧瑀心里反倒是愈发倾向另一种猜测——李斯文平安无事。 可若一切静好,那好端端的,李斯文为何要写一封绝笔送回长安,故意激怒皇帝? 总不会...是冲自家来的吧? 越是顺着这个思路深思,萧瑀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其中藏着什么算计。 所以说,李斯文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第1137章 凎,你没事写什么绝笔! “老爷,夜已经见深,你先进舱休息会儿,等到了兰陵再还一堆事在等着。” 萧瑀沉思之际,管家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劝说。 朝廷大事,家主不说,他身为一介管家自然无从得知。 但他心里门清,此行南下匆匆,必定是老家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而萧瑀身为一家之主,所有人的主心骨,若他病倒...老家那边只会六神无主,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心绪纷乱的萧瑀哪里有闲心去休息,胡乱摆了摆手,接过热茶捧在手心,语气急促: “不着急休息!去让船工再加把劲,必须尽快赶到兰陵!” 每多耽误一刻钟,江南的糜烂局势就会多一分变数。 他必须赶在尉迟恭之前赶到老家,查明脉络,处理尾巴,争取将兰陵萧氏尽数捞出去! ... 接下来的几日路程,萧瑀几乎是没怎么合过眼。 每天准时准点站在船头,催促船工加快速度,归心似箭。 从关中到兰陵,原本需要十来天的路程,在他的一再催促,重金开路之下,竟然硬生生的压缩至五天! 当真应了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 当官船终于抵达兰陵码头,萧瑀一双老眼已经是遍布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但一路急行,忧心忡忡,萧瑀哪里敢有休息的想法, 当即换乘马车,直奔兰陵老宅。 南北朝梁时,作为皇室基本盘的江南,曾是一片繁华景象。 仅兰陵都一城便承载了数十万户居民的繁衍生息。 只可惜好景不长。 开皇八年,晋王杨广率水陆大军五十余万,攻灭江南陈朝,逼降陈后主陈叔宝。 而在那之后,隋文帝杨坚下令‘平荡耕垦’。 仅此四字,一座繁华了三百年的京城,自东晋开始的京都,万户千门成野草。 而扎根兰陵,又曾是一朝皇室的萧家,曾在兰陵兴建的无数新苑、庄园,但也在这纸诏令下,推平成菜园。 可兰陵作为江南地带的枢纽,又岂是一纸诏令能轻易铲除的。 等文废炀立,兰陵便开始逐步重建,繁华依旧,楼宇亭台。 而兰陵仅存的几处梁朝新苑,也在高祖立国后物归原主,重回萧瑀名下。 萧氏老宅,坐落于兰陵城外一处依山傍水的清雅之地,依旧保留着当年皇家新苑的规格,青砖黛瓦,气势恢宏。 萧家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刚到门口,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族老们,便连忙迎了上来。 “家主,你可算回来了!” 辈分最大,年纪最老的族老萧承业,领着众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担忧。 “长安那边传来消息,说蓝田公李斯文在巴州遇袭,生死未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瑀跳下马车,顾不得寒暄,一把抓住萧承业的胳膊,急切询问,声线因紧张而发颤。 “承业,快告诉老夫,李斯文现在怎么样了?” 若是李斯文已经被僚人弄死了,那才叫一时失足成千古恨! 传承几百年的兰陵萧氏,算是彻头彻尾的断在自己手上! 萧承业被萧瑀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连忙回道:“家主你先别急,李斯文肯定平安无事!” “呼——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承业你说仔细点,李斯文现在情况如何?” “据咱们留在巴州的眼线回报。 李斯文在遭遇僚人埋伏后,只鏖战半日,便成功率部众退到了岸边楼船,借着水路地利苦苦坚守。 僚人常居山野,不善水战,根本攻不上去,后来见无机可乘,便撤兵了。” “什么?他没事?!” 萧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多日积攒下的疲惫一朝爆发,腿脚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萧承业连忙上前扶住萧瑀,很是疑惑的四目对视。 萧瑀定了定神,看似如释重负,但则是心中已经骂开了花。 好你个李斯文! 送信时分明已经脱险,那你吃饱了撑的送去一份血书! 害得老夫在长安受尽白眼,还差点被皇帝治罪,被程咬金当场打死! 萧瑀是越想越来气,又突然发觉哪里不对劲。 既然李斯文已经顺利脱险,那为何还要故意让席君买返京? 这小子向来鬼主意多,肯定是有什么算计在后边等着,难不成...是想借此机会给江南世家下套? “家主,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见短短时间,萧瑀脸色就几次变幻,萧承业连忙问道。 萧瑀摆了摆手,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回道: “没事,老夫只是有些累了。走,咱们进府再说。” 言罢,萧瑀率先迈步走向府邸,脚步依旧虚浮。 等众人步入府中正堂,丫鬟侍女连忙端上热茶、点心。 萧瑀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端着热茶抿了几口,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些。 巡视着眼前一众族老,沉声道: “老夫这次回来,是奉陛下旨意,查明僚人袭击李斯文一事,还有...江南世家中,是否有人参与其中。 你们都老实交代,咱萧家有没有人牵涉其中?” 族老们闻言,纷纷摇头。 “家主尽管放心,咱们萧家一向谨守本分,绝不敢做出勾结僚人、谋害朝廷勋公的事! 这次僚人袭击蓝田公,事发突然,咱也是后来才得到消息。 念着他与大郎的情谊,想派人前去支援,但那时...蓝田公已经顺利脱险。” 萧瑀点了点头,他也相信在自己的管束下,萧家不会这么愚蠢,做出这种自取灭亡的蠢事。 但其他江南世家,可就不一定了。 “那其他世家呢?比如吴郡朱氏、会稽谢氏,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动?” 萧承业思索片刻,说道:“吴郡朱氏最近动作频繁,好像是与一些乡绅联络。 但具体要做什么,尚且不得而知。 会稽谢氏倒是老样子,一直闭门不出。” 萧瑀皱起眉头,吴郡朱氏向来野心勃勃,这次僚人袭击李斯文,说不定就和他们有关。 “密切关注吴郡朱氏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禀报老夫!” 第1139章 八族未足侈,四姓实名家 絮絮叨叨的向一众族老交代些许事宜后。 萧瑀便再扛不住心中倦意,挥挥手,示意族老们先行退下。 枯坐太师椅良久,稍微缓过劲儿的萧瑀,又在丫鬟服侍下用过午膳。 正准备回房休憩片刻,只见萧承业突然来报:“国公爷,吴郡朱氏,朱彦章前来拜访。” “朱彦章...” 萧瑀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老眼微眯,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打。 吴郡朱氏,按朱氏宗谱最早可追溯到汉时。 下邳朱肇,以经明行,举孝廉,后擢冀州守进、御史中丞,拜殿中尚书。 后因党争,上疏请开,忤逆圣旨,谪守苏州。 其后数百年,朱氏子孙开枝散叶。 三国时定天下之姓,东吴以朱、张、顾、陆四家为首。 晋继魏之后,再次着姓,东南仍以朱、张、顾、陆四姓为大。 宋齐之时,天下士族,一遵晋制。 梁武帝着谱,仍最重者三姓,吴郡陆与朱、张。 直到如今,李二陛下集天下谱牒,编纂氏族志,吴郡仍以朱姓为第一! 从东汉到大唐这整整四百年间,无数士族更迭往复,兴起落寞,吴郡朱氏始终屹立不倒。 由此管中窥豹,方可得见吴郡朱氏的分毫真容! 虽说几次更朝换代,朱家接连押错注,影响力远不如以往,但须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哪怕是萧家被共举为江南魁首的今天,面对朱家人来访,萧瑀仍不敢有丝毫轻慢。 至于朱彦章,乃弘文馆学士朱子奢的嫡孙。 不出意外的话,更是吴郡朱氏的下代族长,年少以诗才成名,在苏杭一带颇有声望。 但要和自家好大儿相比,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同样的年纪,萧锐已经远赴西域担任刺史。 等任职期满,功成身退,平调官级回京,最次最次也是从四品的鸿胪寺少卿。 反观朱彦章,及冠多年,却仍无半点官职护身,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至于朱彦章为何突然造访...想必是为了李斯文一事。 “让他进来!” 萧瑀沉声喝道,来的正好! 要不是年纪大了扛不住舟车劳顿,他早就登门拜访,询问朱氏有关李斯文的具体情况了。 不多时,一位身穿锦缎长衫、面容俊朗的年轻人,跟在家仆身后走了进来。 只见朱彦章快步走到正堂,正准备躬身行礼:“晚辈朱彦章,见过宋国公。” 可话音未落,萧瑀毫无征兆的突然起身,一脚飞踢将其踹翻在地。 只听‘砰’的一声,朱彦章倒飞而去,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 是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都懵在当场。 不是,他干啥了?怎么一上来就动手打人? 侍立在旁的丫鬟、家仆,也被突然暴起打人的家主吓得浑身哆嗦。 纷纷低下头,不敢在这时触萧瑀的霉头。 朱彦章再怎么说也是客人,国公爷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将其当场打死。 但换做他们这些卖身于萧家的仆役...今天嗝屁,明天就埋! 等将朱彦章踹翻在地,被打的还没说什么,动手打人的萧瑀突然脸色发白,只觉得腰间传来刺骨酸痛。 看来真是年纪大了,只是动作急了些,就伤到了老腰。 哪怕疼痛难忍,萧瑀却没有露出丝毫异色。 只是双手背腰,怒视躺在地上,双眼放空的朱彦章,厉声骂道: “你家可真是好大的胆砸!暗中勾结异族,谋害朝廷勋公。 怎么,你们吴郡朱氏放着安生日子不过,想造反了!” 朱彦章躺在地上,呆呆看着房顶大梁,半天没缓过劲来。 可等‘造反’二字一出口,不仅是闻讯赶来的萧家族老傻了眼,朱彦章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族长,不至于吧,怎么好端端的要造反了? 再者说,就凭咱们这些人,怎么想也干不过当今皇上啊! 临危有急智,朱彦章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爬起,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抱住萧瑀的大腿开始哭嚎: “国公爷息怒!小子冤枉啊! 咱吴郡朱氏几十代的铁杆汉人,怎么可能会勾结异族残害朝廷命官,更别说造反啦! 您老人家...是不是收到别家消息,误会了什么?!!” 萧承业一众族老匆匆赶至。 刚拐进正堂,便瞧见朱彦章跪在地上哭嚎,而被抱住大腿的萧瑀一脸怒气冲冲,却根本动弹不得。 一瞬间,在场众人傻傻愣在原地。 “国公爷,这是怎么回事?” 萧承业被一众族老选定,稳步上前,小心翼翼的问道。 萧瑀戟指朱彦章,手臂发颤。 但碍于大家伙都在,只能是拂袖一挥,一声冷哼,转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怎么回事?你自个问他! 李斯文在巴州遇袭,是不是他家在背后搞鬼! 若不是朱氏牵头,勾结僚人,僚人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成功埋伏朝廷勋公!” 直到这一刻,朱彦章才明白萧瑀的怒气从何而来,这顿打挨得不冤。 毕竟李斯文被埋伏一事,说什么也是他们理亏! 僚人反叛,且不论其中江南世家扮演了什么角色。 就是这月半十几天的功夫,竟无一人伸出援手,任其自生自灭,就等同于坑惨了萧瑀。 毕竟在朝廷眼里,萧瑀、王珪二人便是江南士族的代言人。 也只有这两位老臣,才有资格、有能力担负起整个江南门阀的利益,去和皇帝讨价还价,周旋一二。 但现在江南世家的所作所为..说句不好听的,和李孝常那些乱臣贼子,几乎没什么两样。 也难怪自己刚一进门,萧瑀就指着鼻子问自己,是不是想造反。 朱彦章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解释道:“国公爷,你这回是真的冤枉小子了! 李斯文遇袭一事,吴郡朱氏也是后来才知情,并没有参与其中!” 但听朱彦章的解释,萧瑀更加怒发冲冠,怒喝道:“隐瞒不报,如此妄为,你还有理了!” 第1140章 你们这帮孙子,诬陷我?! 朱彦章被一声怒骂打断心绪,回忆了好半晌才接着说道: “...这次僚人能顺利埋伏李斯文,确实是有几家联合泄露出的情报。 但小子敢发誓,朱氏绝没有牵涉其中。” 萧瑀眯了眯眼睛,江南世家传承东晋,素来敬神,再怎么胆大包天的货色,也不敢在这种事上乱来。 但无奈,李斯文出事,牵扯太大,就算朱氏没有牵扯其中,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既然得知世家作祟,那你家为何不传信李斯文?知情不报,又与同谋何异!” 朱彦章苦着脸,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种地步,再敞开说说也没什么大不了。 又道:“国公爷,您也是知道的,江南各家与朝廷间本就有些矛盾,化解不开。 而这次各家联合,也纯属被逼无奈!” 抬头看了一眼萧瑀,见他没有发怒迹象,朱彦章才松了口气,接着说道。 他是真被那一脚飞踢吓出了阴影,但凡方位再下移三寸... “之前国公爷传信各家,说朝廷选定杭州东南那处天然港口,准备修建船厂。 欲广开海路,与周遭小国共同打造一条海上丝绸之路,对吧? 国公爷你平心而论,这算哪门子的海上丝绸之路,分明是朝廷想断了咱们各家的财路哇!” 萧瑀闻言,面露为难之色。 一直以来,对海外贸易都是江南各家的钱袋子。 朝廷这冷不丁的就挖人命根,这些世家没有反应才怪! 而兰陵萧家,作为江南豪族共举的魁首。 享受这个地位带来的好处之外,也理当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担责,与江南世家死守底线。 但在萧瑀看来,李二陛下准备修建船厂,此事没人能阻止,但也不必往心里去。 说到底,此事对江南各家来说,有利有弊,但最后结果,还要看各家与李斯文的较量。 谁拿大头,谁吃残羹剩饭,成王败寇。 但有了朝廷举国支持,对外贸易必将兴起,成为大唐帝国下一阶段的风口。 而占据天然地理优势的江南各家,除去要上交朝廷的那部分收入,还有分润给关陇、山东派系的好处... 最后到手的利润相较以往,也不会差太多。 至少维持各家族人优渥的生活,还是绰绰有余的。 却不曾想,此事竟会引起江南世家这么大的反应。 现在倒好,弄巧成拙! 僚人作乱,江南各家放任自流,李二陛下对船厂的重视会直线拔升—— 朕不知道对外贸易有多大利润,只是见李斯文说的煞有其事,随意落子。 但见你们如此抵触,那这海上丝绸之路,必然是个源源不断的金山银山,朕开定了! “就算朝廷要整治江南,你们也不能勾结僚人,谋害朝廷勋公啊!” 萧瑀叹气扶额,虽说语气稍微见缓,却仍带着几分怒气。 这帮蠢材,真是害惨了他! “说说看,除去勾结僚人外,各家还有别的什么计划,都给老夫细细说来,不然...等死吧,没救了。” 一听这话,朱彦章浑身颤了颤,就算以往弄出再大的乱子,但只要求到萧瑀面前,一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怎么这次...不过静观僚人作乱而已,怎么会上升到这种高度?! 嘴皮子哆嗦着,急声问道:“国公爷,真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咱两家又没参与其中,若圣上追究起来,老办法,推几个涉事人出去定罪不就得了,何至如此...” “你懂个屁,李斯文和其他勋公有根本上的不同! 简在帝心,是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天子门生,更是将来朝堂的一把手,山东派系的持牛耳者,长公主驸马! 你们要是坑死了李斯文,最轻最轻都是给他陪葬!” 朱彦章呆呆傻傻的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太明白...那几家到底是捅了多大篓子。 “国公爷,咱们也不想这样啊!还不是被逼急了眼,才想出这么个昏招。 听他们的意思,只是想吓退李斯文,逼迫朝廷放弃修建船厂的计划。 也实在是没想到,僚人竟临场变卦,冲阵时差点就伤了李斯文性命!” 见萧瑀几次变换脸色,朱彦章还特意停顿,留有足够的消化时间。 又道:“哦对了,这帮家伙不仅是勾结僚人。 之前还联系嶲州叛党,配合梁州折冲府驻兵,趁夜劫掠了朝廷运送龙骨木料的船队。 甚至还把木料藏在了...兰陵城外的梁朝遗留别苑里。” “你说什么?!!!” 萧瑀闻言,当场就被气的浑身哆嗦,指着朱彦章,半天说不出话来。 什么梁朝遗留别苑,那分明是萧家名下的庄园! 你们特么还是个人?! 暗地里勾结叛党也就算了,竟然还把屎盆子扣自己脑门上! 真是好一口黑锅从天而降,恩将仇报! “你们...你们真是胆大包天!竟还敢劫掠朝廷物资,勾结嶲州叛党,这和谋反有什么区别!” 朱彦章连忙摆手推卸责任:“国公爷别看小子,这里边绝对没有咱朱氏的影子! 另外,咱也是后来才打听到,他们竟然会把赃物藏在...藏在萧家庄园里。 若咱家参与其中,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把国公爷拉下水啊!是这个理对吧!” 萧瑀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翻涌怒火。 要不是怕萧家惨遭事后牵连,他绝对是要当个带路党,领着尉迟恭一路烧杀抢掠,为民除害! 但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那些龙骨木料给找回来! 若让百骑发现蛛丝马迹,再让皇帝认定幕后黑手是他萧家...全家谁也别想活着! “承业,速速派人前去兰陵城外的那处别苑,将失窃的龙骨木料尽数接收,妥善保管,等候朝廷发落!” “是,国公爷!” 萧承业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萧瑀又看向朱彦章,沉声道:“朱彦章,老夫暂且就相信你所说。 但你要记住,死死给老夫记住! 从今日起,吴郡朱氏必须安分守己,配合朝廷查明此事,若再敢有任何异动,老夫定奏请陛下,严惩不贷!” 朱彦章连忙躬身道谢:“国公爷放心,晚辈定当约束族人,配合朝廷查明真相!” 第1141章 情况紧急,快把 待朱彦章匆匆离去,萧瑀揉着太阳穴。 实在是想不到,短短几年,昔日共商结盟事宜的江南世家,竟堕落至如此地步。 买凶袭杀当朝勋公,贿赂郡府官兵劫掠朝廷物资... 真当以为李二陛下座下九五至尊,是高祖李渊自愿想让的么! 这人狠起来连亲兄弟都能手刃,又有什么人值得他心机手软! 而要想化解这次劫难,当务之急便是救出李斯文,此子平安无事,一切好商量。 可若李斯文战死...朝野必将迎来巨大震动。 顷刻之间,枕戈以待的十六卫大军倾巢出动,江南世家千百年基业,从此灰飞烟灭! 强打精神,吩咐一旁侍立族老: “速速拿着某的私印,前往兰陵水师处,命其当即点派楼窜兵卒,前往巴州营救李斯文!” 等族老们快步退下,萧瑀独自坐在正堂,看着窗外飘落的树叶,心中满是感慨。 兰陵萧氏传承了数百年,历经南北朝的战乱,都挺了过来,没想到如今却要面临这样的困境。 无论此次事故,出自哪几家之手,也别管是受了哪家的教唆,可以预见的是—— 只此一罪,涉事家族无药可医,必定是会被推出来承担皇帝的怒火。 但萧瑀不敢保证,这几家顶罪羊,是否能让李二陛下满意。 于是要来笔墨,准备与王珪书信一封。 信中详细说明了江南世家的情况,以及此次僚人袭击李斯文一事的来龙去脉。 并恳请王珪在皇帝面前多说好话,尽量保全江南世家。 写完信,萧瑀将信交给随行而来的管家,命他尽快派人送往长安。 萧瑀站起身,背手走到窗棂前,望着远处群山绿水,喃喃自语间,正好与太极殿中的李二陛下相应和。 “李斯文啊李斯文,你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若是你真的想借此机会铲除江南世家,那老夫绝不会让你得逞!” 此时关中月明星稀,太极殿内已然恢复往日沉寂,独留李二陛下一个人痴坐良久。 寄希望于李斯文能平安脱险,又期待此次南下,能彻底震慑江南世家。 不说还大唐一个郎朗太平,最起码,将来东征时不能拼命拖他的后腿。 李二陛下又拿出那份,被传阅多次,满是褶皱的‘与君绝笔书’,轻抚其上字迹,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丝苦笑: “李斯文啊李斯文,你想要的大势,朕给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啊!” 多日来,整个关中已是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左武侯、外加左右监门卫,这些常年戍卫皇城的精兵悍卒,这些时日多次调动,一队队身披玄甲,遥挂横刀的兵卒穿行过街。 巴州僚人揭竿而起,蓝田公李斯文深陷埋伏的消息,早在萧瑀南下的第二日,一人传十,十人传百,早已广传天下。 对于朝廷官员来说,李斯文此子恃宠而骄,目无尊卑,这是受害者角度。 但在更多人看来,李斯文学究天人,敢于对霸权说不,甚至反抗,战绩斐然。 对于尚未步入朝廷,仍在街头鲜衣怒马的世家子,李斯文却是每个人心目中,向往而不可得的那个自己。 前半生放浪形骸,不学无术,拳打长安同辈无敌手。 后来明悟本心,一朝得道,从此平步青云的故事,更是成为了津津乐道的传奇。 而对于绝大多数的平头百姓来说,李斯文、小妹李玉珑,乃至将二人养育成才的曹国公府。 那就是祠堂、道观、佛庙一般的存在。 当年李家二郎只身平疫,李家小妹广受灾民,已经成为老生常谈的话本,受天下人敬仰。 更别说廉价雪花盐、平价煤炭等桩桩功绩; 还有一份力气一份工钱,从不拖欠的滨河湾,将关中八水引入农田的水车... 无数人因此受益,却无法回报李斯文半分。 恩情无法得到宣泄,家家便不约而同的立下生祠,日夜焚香为之祈祷,愿李家二郎长命百岁。 结果家家户户眼中的大恩人,却因江南世家的不作为,兵困巴州凄凉之地... 担忧之余,又如何不叫百姓们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世家肉。 就在这个朝堂火烧眉头,坊间人人议政,沸反盈天的紧要关头。 长安西侧金光门,信使一人六马,背插红旗,正疾驰而来。 此时,太极殿旁的政事堂内,檀香袅袅,气氛格外凝重。 李二陛下鸠占鹊巢,坐于主位,面前案几上摊着几封奏折,眉头紧锁。 除萧瑀、王珪之外的四位国相,房玄龄、高士廉、李靖、岑文本尽数到场,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按照常理,政事堂是专供于几位宰相的论事之地,除非是事不得已,否则作为皇帝的李二陛下,是绝不该进来参与的。 政事堂本就是分化宰相之权,协助皇权治理国事,并协调各部门工作的场所。 若事事都需要向皇帝禀报,得到钦点,六位国相又该如何自处? 李二陛下只需做最后仲裁即可,而他们这些做宰相的,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但今日,事况紧急,特事特办,四位国相正襟危坐,等待皇帝率先开口。 “诸位爱卿,江南局势糜烂至此,僚人勾结世家,袭击勋公,劫掠重要物资,你们说说,该如何处置?” 不多时,李二陛下率先按不住心中紧迫,咨询声里带着几分不易掩盖的疲惫。 自李斯文‘绝笔’送达长安,他便日夜忧心,既要安排救援,又要提防江南世家再生事端,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高士廉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说道:“陛下,依臣之见,此事虽急,却也不必过于忧虑。 算算时日,宋国公萧瑀已然抵达江南。 他在江南声望卓着,兰陵萧氏更是世代盘踞于此,以他的能力,联络各家世家汇集兵马,驰援蓝田公绝非难事。 再说,僚人不过是乌合之众,不通兵法,不善战阵,只要大军一到,定然土崩瓦解,江南之危不日便可解除。” 他这番话看似在劝慰皇帝,实则话里有话。 萧瑀身为江南士族魁首,却坐视局势糜烂,若说他毫无责任,谁也不信。 高士廉故意提及萧瑀的 “能力” 与 “声望”,便是暗暗埋怨他平日里纵容世家,才养出这般野心。 第1142章 更大阴谋 李世民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瞥了高士廉一眼。 他何尝不知萧瑀的处境,只是眼下江南世家人心惶惶,若再对萧瑀过多苛责,恐怕会适得其反。 “高大人此言差矣。” 岑文本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因连日处理江南相关事务,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精神萎靡却依旧不肯沉默。 “僚人叛乱,虽说是疥癣之疾,可事发突然,各地官府毫无准备。 再说江南郡县分散,彼此间缺乏快速联络的手段,战报延误也在情理之中。 若将罪责尽数归咎于地方官府,未免太过苛责。”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蓝田公此次前往巴州,本就事发仓促,事先并未知会相邻的凤州、梁州。 两地守军各司其职,若贸然出兵营救,必然导致郡县空虚,万一被僚人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一出,房玄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岑文本看似在就事论事,实则是在为江南世家开脱! 僚人围困朝廷勋公,各地官府坐视不理,如此罪责,岂是一句 “情理之中” 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暗自腹诽:“老而不死是为贼,古人诚不欺我!这岑文本为了包庇江南世家,竟连如此荒唐的理由都能说出口!” 房玄龄放下茶盏,刚想开口反驳,却见李靖率先出声。 李靖端坐椅上,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纷争与他无关。 可一开口,便字字珠玑,直击要害:“岑大人此言,未免太过偏袒。 江南局势糜烂非一日之寒,僚人敢如此猖獗,背后若没有世家支持,没有官府纵容,他们怎敢袭击朝廷勋公,劫掠朝廷物资? 依臣之见,此事绝非单一势力所为,必定是多方勾结,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李靖一生征战沙场,眼光毒辣,早已看穿江南乱局的本质。 他这番话,直接点破了岑文本的私心,也让在场众人都沉默下来。 岑文本老脸一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他心中暗骂李靖多管闲事,却不敢表露分毫。 前隋老臣与窦家渊源深厚,当年李孝常谋反一事,便有不少前隋旧部牵涉其中。 此次江南世家作乱,若真要彻查,难保不会牵扯出更多见不得光的旧事。 他硬着头皮为江南世家开脱,便是怕引火烧身。 可李靖这番话,直接堵死了他的退路 —— 谁再敢为江南世家辩解,将来真相大白时,便要承担连带责任! 岑文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勉强说道: “卫公所言虽有道理,可眼下尚无确凿证据,若贸然定论,恐会引起江南世家恐慌,反而不利于局势稳定。” “证据?” 李世民突然开口,语气冰冷,“苏定方的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僚人手中有制式兵器,若非世家暗中提供,他们从何处得来? 李斯文遭遇埋伏,若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僚人怎会恰好堵在他前往巴州的路上? 岑爱卿,你身为宰相,不思如何解决问题,反而处处为乱臣贼子辩解,是何居心?” 李世民早已对岑文本的偏袒不满,此刻终于忍不住发作。 关中朝野因李斯文之事震动,朝堂本应齐心协力,稳定局势,可岑文本却只顾个人恩怨,处处拖后腿,简直是自取灭亡! 岑文本被皇帝当众斥责,吓得连忙起身,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绝无偏袒之意,只是担心操之过急,适得其反!臣罪该万死!”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再追究,只是摆了摆手:“起来吧。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救出李斯文,至于其他,待事后再议。” 岑文本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低着头坐回原位,再也不敢多言。 房玄龄见皇帝发话,连忙说道:“陛下,卫公所言极是,江南乱局背后定有阴谋。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快救援进度,同时命萧瑀尽快查明参与作乱的世家,收集证据,以便日后处置。” 李靖点头附和:“臣同意房相之言。另外,苏定方已在利州站稳脚跟,可命他密切关注嶲州叛党动向,防止他们与江南世家勾结,扩大乱局。” 李世民沉吟片刻,说道:“好,就依你们所言。 房卿,你即刻传令萧瑀,命他限期查明真相,若敢推诿,朕唯他是问!李卿,你负责统筹军务,确保尉迟恭大军能顺利抵达巴州。” “臣遵旨!” 房玄龄与李靖齐声应下。 就在此时,政事堂外突然传来王德的声音:“陛下,江南有战报送达!” 第1143章 山南来信 见皇帝发话,将‘岑文本为江南世家开脱’一事定论,房玄龄连忙又道: “陛下,臣以为...卫公所言极是,江南乱局背后必有更大阴谋。 当务之急是加快救援进度,同时命萧瑀尽快查明参与作乱的世家,收集证据,以便日后处置。” 李靖点头附和:“房相之言在理,另外,某那不肖学生苏定方,已在利州站稳脚跟。 陛下可命他密切关注嶲州叛党动向,防止其与江南世家勾结,扩大乱局。” 李二陛下沉吟片刻,说道:“好,就依你们所言。 房卿,你即刻传令萧瑀,命他限期查明真相,若敢推诿,朕唯他是问! 李卿,你负责统筹军务,确保尉迟恭大军抵达巴州前,并无他事阻碍!” 就在此时。 “陛下,山南有战报送达!” 王德的声音透过政事堂的门帘传来。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搅乱了堂内刚见缓和的气氛。 李靖原本端坐胡凳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可一听到山南二字,身体猛地向前倾了倾,后背挺直如弓。 那双常年征战沙场、见过无数血雨腥风的虎眸里,也是人生头一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慌。 手心悄然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苍白无血色,薄薄冷汗顺着掌心纹路渗出,浸湿衣袍袖口。 若山南无信传来,他还能强行欺骗自己,说有苏定方在旁参谋,李斯文必然会安然无恙。 可若这次传来的是噩兆,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房玄龄的反应更是明显。 原本正端着茶盏,想借温热的茶水润喉,平复心绪。 此刻手剧烈一抖,茶水溅出些许,落在深色的袍角上,留下点点湿痕,却迟迟浑然未觉。 只是精明目光透露出急迫,死死盯着政事堂门口,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 这些日子,房玄龄表面上镇定自若,忙着调度粮草、安排援军,试图麻痹心急如焚的情绪。 但人总是骗不过自己。 多日以来,每逢夜中入睡,房玄龄便会被噩梦惊醒。 脑海残留的,尽是李斯文浑身是血、朝他长长探手的求救模样。 他与李斯文虽无血缘,彼此间情谊却胜似叔侄。 且不说李绩临行前近乎托孤般的寄托,还有李斯文常年照看房俊的情分。 就说当初李斯文驰援凉州,便是他手把手教其如何在规矩内捞功,确保自己平安,生怕此子出丁点意外。 可如今...若这孩子真在山南遭遇事端,他又如何能承受,这宛若老来丧子般的悲痛? 高士廉将两人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不禁轻轻长叹。 卫国公卫国公,保家卫国。 就算是当年李靖临危受命,卧雪山定突厥、生擒颉利可汗。 多少次身陷绝境都面不改色,尽显大将风范; 而房玄龄更是以谦逊尔雅着称。 哪怕是在朝堂上遇到多大风波,总能给人留下一种从容应对的印象。 可如今,这两位久经风浪的老臣,却为了一个别家儿郎乱了方寸! 父辈情谊是一方面,但二人对李斯文的看重,更胜自家亲子一筹。 高士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但茶水再如何宜人,却也无法驱散心中唏嘘。 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最大的悲事,莫过于此啊。 岑文本坐于一旁,眼神闪烁。 说实话,他是既盼着李斯文出事,好让嶲州乱党的真相稍稍延后; 却又怕李斯文真的战死,皇帝迁怒之下,连带着他们这些前隋老臣也会倒大霉。 此刻见李靖和房玄龄如此失态,他心中竟生出几分隐隐羡慕。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膝下只有一子,只可惜中人之姿,守不住自己留给他的偌大政治资产。 可若岑长倩也能像李斯文般,深受皇帝与两位宰相的如此看重,将来等他百年,也实属无憾。 只可惜...这位别人家的孩子,跟自己有化解不开的仇怨。 众人心绪各自纷飞,李二陛下早已站起身来。 原本紧锁眉头拧得更紧,快步走到政事堂门口,对着门外高喊一声: “王德,快把战报呈进来!” 说话间,他余光瞥见李靖和房玄龄的模样,心中的歉意与愧疚如潮涌来。 本是毫无血缘的叔侄关系,房玄龄、李靖尚且会对李斯文如此牵肠挂肚。 李二陛下不敢想象,若今天在政事堂里等候消息的,是亲爹徐懋功的话,自己又该如何慰藉。 得知自己寄予厚望的次子身陷险境,这位儒将...怕是要当场昏厥过去! 徐家两子,大儿子李震体弱多病,不堪重用。 唯有李斯文这孩子,浪子回头金不换,身负才华又有胆识,本该是他预想中,将来辅佐太子的栋梁之臣。 可如今却因自己对江南世家的轻视,陷入这般境地。 “陛下,战报在此!” 王德快步走进来,双手高高捧着一份密封战报,封皮上印着红色翎羽标记,是紧急军情的象征。 李二陛下几乎是抢一般接过战报,手指有些颤抖的撕掉火漆封口,抽出其中信纸。 房玄龄和李靖对视一眼,纷纷凑上前来,目光紧盯皇帝手中信纸,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等目光中映入一封表面干净的战报,没有丝毫血迹浸染后,两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若是真的到了绝境,战报恐怕不会如此规整。 李二陛下快速浏览着信中的内容,越看脸色越沉。 信中写道:“陛下钧鉴: 臣苏定方谨奏,巴州僚人之乱,情势危殆。 彼辈手持我军制式兵器,攻势如潮,锐不可当。 然江南各州郡府却作壁上观,按兵不动,致使蓝田公所部深陷重围,孤立无援。 驰援破阵之际,蓝田公却自持师承医道,悬壶济世乃天职本分,不愿见异族肆虐,侵我河山,祸及百姓。 自当死中求生,力求杀尽敌寇,解救山南黎民于水火之中。 临别之际,挥毫有诗篇,以明其志。 孩儿立志出乡关,功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蓝田公豪情壮志,臣又岂能独善其身。 此战虽十死无生,然国难当前,此身不过是以死许国,只憾辜负恩师期盼。 临阵仓促修书,特向陛下禀明战况,若遇不测,只望陛下珍重龙体,中兴社稷。 臣李斯文、苏定方绝笔!” 第1144章 死在哪里,葬在哪里! “砰——胡闹,简直胡闹!” 李二陛下的目光死死盯着“臣李斯文、苏定方绝笔” 这几个字上,信纸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起初只是指尖轻抖,渐渐蔓延到整条手臂,连带着胸口都剧烈起伏起来。 而后猛地将信纸往身前案几上一拍。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用了数年的梨花木案几竟从中间裂出一道深痕。 砚台翻倒,墨汁泼洒,在洁白宣纸上晕开大片黑斑,触目惊心,像极了巴州战场上溅落的热血。 皇帝的暴喝声中带有无法压抑的暴怒,震得整个政事堂都在嗡嗡作响。 “区区一个巴州,一群乌合之众的僚人,值得他们两个拿性命去拼?!” 李二陛下双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当年征战天下,他已经见惯了生死。 可此刻目睹李斯文和苏定方的“绝笔”,心头怒火与痛惜却像被点燃的油锅,翻滚不止。 李斯文是他寄予厚望的天子门生,未来朝堂一把手,更是徐家香火的希望; 苏定方则是李靖亲手培养出的得意门生,将来镇守边疆的猛将。 这两个人,无论少了谁,都是大唐的损失! “江南狗贼!” 皇帝呲目欲裂,脸色因愤怒而涨红,咬牙切齿,斩钉截铁愤愤而道: “朕当初念及他们是百年世家,对朝廷尚有几分用处,才一再容忍。 可他们倒好,勾结异族,出卖勋公行迹,害我大唐儿郎性命! 若李斯文、苏定方真有个三长两短,朕定要血洗江南,将那些世家连根拔起,以告忠烈于九泉之下! 此誓,天地共鉴!” 当年他征战天下,气吞万里如虎,又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一群江南世家,为了一己私利,竟敢勾结僚人,置朝廷勋关于不顾! 若是李斯文真的出事,他这个皇帝还有何颜面,去面对那些为大唐出生入死的将士? 还有何颜面去见李绩、去见房玄龄和李靖? 此言一出,王德直接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垂着头站去角落,连眼神都不敢往皇帝身上瞟。 而让在场的几位宰相都吓了一跳的,则是李二陛下怒砸案几的举动。 君臣间相携走过多年,又何曾见过皇帝如此暴怒的神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提剑冲出政事堂一般。 高士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打探皇帝心中底细: “陛下息怒!此战报虽说是绝笔,但毕竟尚未传来二人战死的消息,或许还有转机啊!” 身为国丈,他哪里不清楚李二陛下的性情,好大喜功,极其爱面子。 此刻正在气头,若是任由其怒火蔓延,恐怕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即便是将来平息了怒气,但金口已开,覆水难收。 李靖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 原本他还能安慰自己,抱着一丝希望,觉得苏定方久经沙场,定能带着李斯文化险为夷。 可这封“绝笔”,皇帝的暴怒,彻底击碎了他的不实幻想。 “定方...这孩子...” 喃喃自语间,带着无法掩盖的颤抖: “当年他随老夫出征突厥,哪怕是被敌军围困数日,也从未说过一个‘降’字,更别提写什么绝笔... 可如今怎么会...” 想起苏定方临行前的模样,那时候苏定方还笑着对他说: “老师放心,弟子定能护得蓝田公周全,等平定了僚人,就回来陪你喝酒。” 可如今,这封来自山南的绝笔信,却给苏定方的性命判了死刑。 他这一生膝下两子,但却是虎父犬子,唯有爱徒苏定方最是对他脾气,也相当有出息。 当年更是他力排众议,将苏定方举荐给陛下,这才有了那桩使得苏定方年少成名的伟业。 可如今...爱徒却极可能与贤侄一同折在巴州。 一时间,心中悲痛与自责实在难以言表。 房玄龄的表现比李靖更差,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若不是身旁的岑文本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 “彪子这孩子,怎会如此不智...” 房玄龄声音哽咽,一把推开岑文本搀扶的手,走到皇帝面前,眼眶发红着询问: “陛下...这信...信里还说什么了?定方和彪子...他们真的...真的没有生路了吗?” 李二陛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怒火。 弯腰捡起散落信纸,手指轻轻拂过其上字迹。 依稀间,仿佛能感受到李斯文与苏定方相视一笑后,书信这封时的决绝。 人生无处不青山。 换句话说,李斯文等人已经做好了殉国准备,青山有幸埋忠骨,死在哪里葬在哪里。 而这封信件,就是这群半大孩子,留给家里的最后一份念想! 抬起头,看着房玄龄和李靖同样的一脸悲痛,心中更是绞痛不已。 强装镇定道:“玄龄、药师兄,你们先别急。 这信虽是绝笔,但苏定方在信中也说了,他们还在坚守,只是江南各州不肯出兵救援。 或许... 不,此事定还有转机!”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苏定方虽被雪藏已久,但毕竟是一战成名的少年英才,若非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绝不会轻易留下绝笔。 看着眼前两位老臣鬓角白发,心中更是愧疚。 房玄龄年近六十,李靖更是年过花甲,两人本应安享晚年,却还要为了一个晚辈承受这般痛苦。 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二人,皇帝木着脸,将手中书信收拾整齐,弯腰双手奉上。 这是何等大礼! 见此,高士廉、岑文本心中大骇。 再联系刚才皇帝的盛怒之言,难不成李斯文已经战死,苏定方解救不成也陷了进去? 几乎是亲眼见证李二陛下崛起的高士廉,尚且能稳住心智。 至于岑文本,却隐隐有些羡慕之色。 老来丧侄、徒,虽说是莫大的悲哀,但好歹自家亲儿子还好端端的,香火没断。 若只是舍去一个侄子、一个徒弟,就能换来皇帝如此殊遇。 那他岑文本即刻便大开门户,广收弟子,只求今生能受得皇帝一拜! 第1145章 拯救大兵李斯文 心中羡慕着房、李二人受到的皇帝恩宠,岑文本又悄然探出脑袋。 看着房玄龄迟迟未接,仍留在皇帝手里,那封颤颤巍巍的书信,心里嗤笑一声。 虽说是绝笔,但也证明不了什么。 前半个月李斯文就送来一封更肃穆的,但却始终没有死讯传来! 至于这次,或是兵尽粮绝? 房玄龄、李靖二人肩并肩,共同捧着这封绝笔,逐字细读,而后眼泪不禁潸然而下。 既是后继有人的骄傲,又有突逢噩耗的悲痛。 岑文本瞟了又瞟,心里好奇得直发痒,但不敢凑上前去。 这俩人正是悲痛欲绝的时候,贸然凑上前去,岂不是给他俩充当出气包? 李二陛下发泄完心中情绪,脸色阴沉的坐于破碎案几之后。 直到在场众人皆看过书信,高士廉愣愣伫立良久,这才回过神来。 抬头见李二陛下依旧一脸怒容,李靖和房玄龄悲痛欲绝,身形摇摇欲坠... 连忙上前劝解:“陛下息怒!玄龄、药师,你们也先冷静些,先冷静些!” 一边扶着房玄龄走到胡凳前坐下,又马不停蹄的起身,给李靖递了一杯热茶。 等两人气息稍缓,心情微微平复,高士廉这才劝慰道: “这封信虽是绝笔,但毕竟只是苏将军的一面之词,并未传来二人战死的消息。 说不定...说不定这只是他们的缓兵之计,想借此激怒陛下,让陛下尽快派出援军呢?” 细细想来,高士廉这话虽然乐观了些,但也并非没有道理。 李斯文学究天人,计策百出,更是以算无遗漏而着称; 苏定方更是师承李靖的天生将才,一战成名。 或许...两人早就猜到,江南世家勾结僚人,不可能出兵驰援,这才故意写下绝笔,逼朝廷尽快救援。 虽说这个猜测站不住脚,但此时此刻最重要的,还是稳定李二陛下和两位老臣的情绪! 高士廉默默长叹一声,每逢大事有静气,若关键时候自乱阵脚,反而会耽误救援时机。 闻言,李二陛下脸色稍缓。 虽知道高士廉说得有道理,可一想到信中那句“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心头怒火就难以平息。 “就算是缓兵之计,他们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李二陛下冷哼一声,语气却比刚才明显缓和了不少,但要说不忧心那才是假的。 政事堂中,本该负责出谋划策、拿主意的君臣三人,已经是理智不在,岑文本又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无奈之下,高士廉只好又站起来,郎朗而道: “陛下,蓝田公和苏将军赤胆忠心,以身许国,只为护得大好河山,实乃我大唐的栋梁之臣!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下诏,强令江南、山南各州的守军,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驰援巴州! 但有阳奉阴违者,绝不姑息!” 岑文本心中五味杂陈,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是连忙附和: “高大人所言极是! 如今长安城内,百姓们都在为蓝田公祈祷,若是迟迟没有援军消息,恐怕会引发民怨。 而且... 而且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说不定会趁机作乱,动摇民心啊!” 这话看似是在为朝廷、为李斯文等人安危着想,实则是怕皇帝迁怒江南世家时,牵连到自己。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语气平缓,但脸色依旧阴沉似水: “传朕旨意!命萧瑀在江南调集各州刺史,整装待发,从东路驰援,三日内驰援巴州! 若有拖延者,以通敌罪论处! 另传诏尉迟恭,命其即刻强行军,不必再途径利州,日夜兼程,直取巴州!” “臣遵旨!” 王德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去拟诏。 “等等!” 李二陛下叫住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 “再命百骑即刻前往江南,密切监视江南各世家的动向,若他们有任何异动,可先斩后奏!” 就以江南世家暴露出的狼子野心,他实在担心—— 在援军抵达之前,僚人便会发起总攻,对李斯文和苏定方痛下杀手。 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等王德离开后,政事堂内的气氛稍稍缓和。 李二陛下巡视众人,又道: “最近长安风闻遍地,民心汹涌,通知长安治下各府尹,务必加强城防,密切关注城中动向。 若有发现散布谣言、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臣遵旨!” 几位宰相齐声应下,房玄龄和李靖强忍着心中悲痛,开始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行了,你们先退下吧,各司其职,维系朝廷安稳。” 李二陛下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就在众人即将走出政事堂,又急忙道: “玄龄、药师兄,你们暂留一下,朕还有其他的要交代。” 高士廉和岑文本对视一眼,识趣转身离去。 皇帝嘴上说的是其他旨意,但俩人心里门清,这分明是准备好生劝慰两人。 政事堂内只剩下李二陛下、房玄龄和李靖三人,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扭头望了眼沉默不语的房玄龄,心里暗叹一声,拱手苦涩道: “不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二陛下并未回答,大步走到两人面前,轻轻拍了拍他们肩膀: “玄龄、药师兄,今日之事,是朕的过错。 若不是朕当初轻信了萧瑀的承诺,低估了江南世家的包藏祸心,没有及时调兵防备,彪子与定方也不会陷入这般境地。” 房玄龄木木摇头,唉声道:“陛下言重了! 江南世家狼子野心,藏得极深,谁也未曾料到他们竟敢如此大胆。 而今当务之急,还是尽快驰援彪子和定方,至于过错,日后再议不迟。” 他知道皇帝已是愧疚无比,若此时再追究责任,只会让皇帝更加自责。 李靖也点头附和:“陛下,房相说得对。 定方这孩子自幼习武,身手不凡,彪子更是足智多谋,心态老成,或许还能再坚持几日。 咱们只要尽快派出援军,定能将他们救出来。”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依旧担忧—— 僚人凶猛,江南世家又不肯相助,两人就算再厉害,又该如何抵挡数万僚人的围攻。 再加上地处巴州深山之中,粮草、军械严重不足,僚人攻势又极其凶猛。 饶是李靖再怎么乐观去想,李斯文与苏定方...怕也是很难很难撑过驰援的这三日! 第1146章 无端猜忌?还是合理推测! 不过是收到战报的片刻功夫,刚才还与自己谈笑风生的两人,已是精气神不在。 就好像...转瞬间几年岁月流逝,物是人非,再难见当年意气风发。 英雄迟暮,莫敢再提当年勇。 望着面容哀痛,苍老了不止一岁两岁的爱卿们,李二陛下心里同样是压抑得喘不过气。 不过,相较于关心则乱,思绪迟钝的房玄龄。 皇帝仍清晰记得,收到第一封绝笔时,有关席君买行程上的蹊跷。 可...真的该在这个时候,怀疑李斯文绝笔的目的么? 就算这其中,藏着李斯文尚不为人知的算计—— 可两封绝笔中,此二子表现出的忠勇豪迈,视死如归,总是做不得假。 更别说那句‘人生无处不青山’,分明已是心存死志! 若在这个时候提出质疑,不仅是对前线将士奋勇作战的无端猜忌; 更是对房玄龄、李靖两位老臣的又一次打击。 可观二人哀痛神情,皇帝心中反倒愈发质疑。 他从不怀疑李斯文的为人秉性,对上有尊崇之心,对下有怜爱之意。 尤其是凉州一役中的表现足以证明—— 李斯文这人,素来是习惯性的报喜不报忧,生怕家里人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所以直到西域事宜盖棺定论,这才送来第一封家书。 若以这个方向猜想,再联系第一封绝笔的蹊跷之处,皇帝心中愈发笃定,倾诉欲几乎爆表。 可是...一时间,李二陛下英武的五官挤到一起,纠结难定。 或许是行伍间出身,习惯了大开大合的爽快作风,李靖反倒对皇帝神情上的异色视而不见。 有什么话直说就好,藏着掖着干甚,延误军机拿你是问! 而房玄龄虽然难掩心中悲痛,但毕竟君臣二人相携无间,只是一眼便注意到皇帝的异常。 哑声道:“陛下可有什么心事?不妨直说,老臣还扛得住。” 皇帝释然一笑。 是了,从秦王府到太极殿,君臣相伴数十年,不是兄弟更胜兄弟,又有什么好纠结的! “先说好,爱卿听完,莫要埋怨朕本性多疑。 李斯文、苏定方此二人忠勇,天地可鉴,容不得怀疑。 只是以现有情报来看,朕猜测...李斯文这小子送来绝笔,是在故意挑火!” 瞬间,房玄龄、李靖面露惊愕,什么玩意? 这种风凉话,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嘴巴里? 他侄子\/爱徒连发血书两封,可是为了你李家疆土抛头颅,洒热血,这才兵困巴州,九死一生。 结果你跟他们说,这是李斯文在添油加醋,故意挑起事端? 要不是还念着臣子本分,他俩早就合起伙来,对你使用拳打脚踢了,真的! 见两位爱卿强忍怒火,死盯着自己等待下文的模样,李二陛下不由苦笑一声。 就知道他俩会是这个反应! “爱卿先冷静,别动怒,朕就是预料到这幕,才会无比纠结,不知该如何开口。 却没想房卿劝朕直说无妨,可现在朕说了你又心里埋怨!” 言罢,又怕房玄龄心里编排、怨恨自己。 所以不等两人开口,李二陛下就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份信件。 这是被王德藏于苏定方绝笔之下,暗中递送过来的密函。 “你们先看看这个。” 房玄龄二人不疑有他,疑惑接过密函,打开一看,脸色顿时惊变。 密函是百骑高侃所书,其上记录的则是江南世家的最新动向。 吴郡朱氏、会稽谢氏等几家世家,正在暗中联络其他士族。 欲在南下援军抵达巴州前,联合僚人,彻底消灭李斯文所部,以绝后患。 另外,木料失窃一事已查明脉络,同样是这些人与嶲州叛党勾结。 而其中,最让皇帝感到蹊跷的便是—— 明明是苏定方与李斯文一同被困巴州,可密函中却未提及分毫。 另外,信中只有蓝田公所部,而不是‘蓝田公及其所部’。 虽说在李君羡的带领下,本该发展成情报组织的百骑,逐渐朝精兵悍卒的方向发展。 但最基本的关于情报书写的准确与否,百骑训练中却从未敷衍了事。 而正经百骑出身,又受过严格训练的高侃,又怎么会在密函中有所隐瞒,含糊其辞! 再联系席君买一事,李斯文早已安然脱险的惊喜猜测,就陡然浮现而出。 并在李二陛下心中,久久盘旋而不散。 “这群乱臣贼子!竟敢如此嚣张!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靖哪里知道这份密函中的小巧思,刚看到一半,当即是被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臣请命,亲自率军前往江南,定要将这些世家一网打尽!” 房玄龄也是方寸大乱,脸色铁青: “陛下,江南世家已然谋反,绝不能姑息!若是此次放过他们,日后必成大患!” 李二陛下沉吟片刻,摇头道: “药师,你身为一朝国公,掌管兵部事务,突然离京南下,兵部事宜又该如何处理? 再说,你年事已高,巴州路途遥远,朕岂能让你冒险?” “陛下,兵部的事情可以暂时交给副手处理!” 江南只差明着说要造反了,又事关贤侄与爱徒,李靖哪里还呆得住,急切而道: “臣恳求陛下许可,放臣前往巴州,哪怕年老不能亲自上阵杀敌,为定方和彪子出出主意也好啊!” 看着李靖坚定的眼神,皇帝心中竟有些动容。 但...你俩的关注点是不是有些不对? 明明是让你们着重去看密函中的蹊跷之处,怎么反而更变本加厉了? “药师,朕知道你是担心定方和彪子,但你必须留在长安。” 李二陛下再次摇头,语气诚恳: “对于这些包藏祸心的狗贼,朕又何尝不想将其一网打尽! 可关键在于,彪子与定方仍兵困巴州。” 第1147章 连滚带爬,还是游刃有余 “药师兄不妨设想一二。 若咱贸然出兵,还打着征讨江南世家的名号,他们必定会狗急跳墙,配合僚人,拉彪子和定方下水垫背。” 说着,李二陛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而且,朕还有其他计划。” 房玄龄和李靖对视一眼,惊疑看向皇帝。 “江南世家盘踞江南数百年,势力根深蒂固,若强行铲除,必定会引发江南大乱,” 李二陛下一一扫过全新案几上的大小情报,缓缓而道: “朕打算借此次彪子和定方被困之事,彻底摸清江南世家的底细,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实力。 同时,也让天下人看看,江南世家是如何置朝廷勋关于不顾的。 届时再出兵征讨,便能名正言顺,百姓也会支持咱们。” 房玄龄闻言,心中一惊:“陛下,您的意思是...准备牺牲掉彪子和定方?” “绝不是牺牲!” 李二陛下连忙解释,甚至着急慌忙间,竟忘了李斯文已脱险的猜测,尽可能的安抚两人: “朕已命尉迟恭强行军,不计损耗,务必以最快速度赶至巴州。 而且,之前朕也曾密令席君买,让他回返之后,暗中联络梁州百姓,组建民军,协助李斯文防守。 只要坚持到援军抵达,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李靖沉默片刻,重重摇头:“陛下,此计虽妙,但风险太大。 彪子和定方的处境本就艰难,若是再等几日,恐怕...恐怕他们撑不住啊!” 李二陛下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风险? 但他也是无奈之举。 江南世家的势力太大,若是不趁此机会将其彻底铲除,日后东征高丽,必定会成为大唐的隐患,他的绊脚石。 而且...比起轻飘飘的两封血书。 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一切都不过是李斯文那混小子的鬼主意。 看着眼前两位老臣,李二陛下竖起三根手指,语气诚恳而道: “玄龄、药师兄,朕知道你们心忧彪子与定方的安危。 但朕向你们保证,朕绝不会让他们出事! 三日,只需三日! 三日之内,尉迟恭必定抵达巴州,还有席君买联络的民兵,只要彪子能再坚持三日,定能得救!” 房玄龄和李靖相互看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看这样子,皇帝的心意已决,无法劝说。 而且...若贤婿与爱徒壮烈殉国,那眼下这桩计划,便是报仇雪恨的最好铺垫。 只是,他们心中对李斯文两人生还的希冀,却丝毫没有减少,但也只能是做最坏打算。 “陛下!” 相较从军行伍多年,见惯了生死离别的李靖。 身为秦王府时期的幕僚,自改元后更是久居长安的房玄龄,难免还是有些不忍。 “臣恳请前往利州,协助吴国公调度兵马。 相较外人,还是臣更为熟悉彪子的行事风格,或许...能与他更快的取得联系。” 李二陛下看着两人,实在头疼不已。 刚劝好了李靖,打消他领兵南下的冲动,结果房玄龄你又开始作妖,你走了还有谁能陪自己处理政事! “不可!” 见房玄龄起身欲拜,执意去利州,李二陛下连忙上前一步,拽住他胳膊,强行将其按回胡凳。 “玄龄,你莫要冲动哇!” 李二陛下的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急切,几分无奈: “不是朕说你,爱卿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多年来又是养尊处优,远离沙场凶险,怕是早将当年警觉玩得一干二净。 此去巴州路途遥远,且沿途多有僚人出没,你若有个好歹... 朕已经失去了朕之杜断,不想再辞别朕之房谋!” 房玄龄还想争辩,却被李二陛下抬手打断。 “爱卿,你先听朕说!” 皇帝按着房玄龄肩膀,强行将其镇压,目光深邃缓缓而道: “朕知道你担心彪子安危,可你是不是忘了,这两封绝笔信,或许并不简单?!” 房玄龄一愣,关心则乱,早将当日蹊跷抛之脑后。 李靖也停下了踱步,转头看向皇帝,满眼疑惑的等待下文。 “朕不妨与你二人打个比方。 倘若是朕身陷巴州,被数万僚人围困,生死垂危,下一刻就要被敌军冲破阵列,朕会怎么做?” 不等两人回答,李二陛下自顾自的继续解释: “朕会第一时间派遣斥候突围,前往最近郡府请求援军。 同时留下一封血书,向朝廷表明忠贞与决绝,也让朝廷知晓朕的处境,做好准备。 这是人之常情,更是身为将领应有的决断。” “可若是朕在送出第一封血书后,鏖战数日,竟侥幸杀退了敌军,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时机... 那么,朕还会再写第二封血书吗?” 李二陛下站起身来,目光灼灼的看着房玄龄和李靖: “玄龄,你执掌朝政数十年,心思缜密,你说说,这合理吗?” 已知是必死之局,这才紧急送出第一封血书。 可随之后鏖战,竟侥幸杀退敌军,得来一丝喘息时机,又紧忙送出第二份血书? 房玄龄闻言,陷入了沉思——执政帝国数年的智慧告诉他,不对劲! 手指轻轻敲击负手,脑海中心思急转。 已知是必死之局,送出第一封血书,情理之中; 可苦战后发现仍有生机,非但没有传递平安消息,反而又送出第二封绝笔 —— 这岂不是在说,若第二封送出后仍有侥幸,还会有第三封、第四封? 一次身陷绝境,是命途多舛;两次绝境逢生,也可归为巧合; 可若次次都以“绝笔”示警,却总能化险为夷,这就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只能说明,李斯文这混球小子,压根就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甚至是活得游刃有余,而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连滚带爬。 第1148章 晚节还是子侄,值得考虑 思索至此,房玄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此时此刻,他终于是想起了当初,席君买返京时的蹊跷 。 席君买携绝笔而来,分明是要传递李斯文的“死讯”,可返程时虽风尘仆仆,却不见一丝悲痛之色。 更不要说,绝笔从巴州到梁州,再从梁州返京,各个环节的响应程度,比预想中还要快了整整一日时间! “陛下是想说...彪子他...根本就没到生死存亡的地步?” 房玄龄的质问声里带有几分难以置信,但不可避免的,还有隐隐的期待。 就算是素昧平生的他乡之客,收到来信时也希望是久别问候,而不是悼亡信。 更别说这还是视若己出的贤侄。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复杂且包藏深意,耐人斟酌: “朕没有万全把握,但以那混小子的为人秉性... 嗯,素来是鬼主意众多,又最喜欢险中求胜的性子。 爱卿不妨回忆,当初凉州一役,他固守边城,身陷突厥重围。 不也照样能想出栽赃陷害的离间计,从而反败为胜吗? 这次巴州之困,说不定又是他布下的一个局。” 李靖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缺少第一封绝笔时的重要信息,更不清楚第二封绝笔中的异常。 只是见李二陛下与房玄龄打哑谜良久,面带狐疑。 怀疑自己是不是发呆愣神,少听了一大段! “陛下,玄龄,你俩...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彪子是故意写了封绝笔,专门用来作弄咱们?不可能不可能,彪子绝不是这样的性子!” 房玄龄没有回答李靖的摆手质疑,而是陷入了纠结,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 抬头愣愣盯了皇帝少许,又回想起李斯文平日里的模样—— 那小子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心思深沉得可怕,最擅长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机会来给自己谋私利! 倘若真如皇帝猜测的那样,李斯文根本就没有身陷绝境... 那这两封绝笔信,便是他精心策划的又一场大戏。 如此说来,怕是在深陷埋伏的第一时间,李斯文便计划好了该如何利用这次难得风险。 留下绝笔,表明自己的英勇豪情,借此博得天下人的憧憬,使得自身名望大涨。 另一方面,还能激怒皇帝,给他留下一份忠臣印象,顺带将矛头引向江南世家... 如此一鱼几吃的伎俩,正是李斯文所擅长的! 思索至此,房玄龄想长长舒口气,却又觉得满心纠结。 一方面,他希望这一切现实正如猜测的那样,李斯文性命无虞,他也不必承受“老来丧子” 的悲痛; 可另一方面,若是承认李斯文这是在逢场作戏,那就意味着... 自己这个所谓的“杜断房谋”,竟被一个晚辈的鬼把戏给糊弄了过去,这让他的老脸往哪搁? 晚节不保,莫过于此! 至于李斯文没有胡闹,用身家性命哄骗皇帝、以及家中长辈... 房玄龄不敢深想,那就说明,稍有不慎,李斯文便有可能丢了性命! “陛下...这...这会不会只是个巧合?” 房玄龄声音中带着迟疑,不是他重晚节而轻子侄,只是以往经验警告他,一切做好最坏准备。 才不是不想承认,自己担惊受怕好几天,却发现这个混蛋子侄,竟然是在拿皇帝,拿长辈逗闷子! “彪子就算再聪明,可巴州毕竟有数万僚人,但凡出点差错,那可就是万劫不复啊! 就算想借此事扬名,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吧?” 李二陛下斜眼看着房玄龄的为难,强忍揶揄冲动,大手一挥豪迈道: “玄爱卿不必担忧,无论真相如何,哪怕只是看在李斯文这两封悲壮的血书之下,朕也不会怪罪。 而且以朕对李斯文的期盼,反倒是打算顺水推舟,好助他借此事扬名! 若是他真的能在巴州稳住局势。 既是保全了自己,又能揪出江南世家的罪证,还能让天下人知晓他的忠勇... 不仅是针对他个人,对朝廷来说,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李二陛下就算再憋屈,肯定也是不能放狠话。 万一这种种猜测都是自己的猜测... 若事与愿违,李斯文真的战死巴州,那岂不是平白冤枉了一位赤胆忠心的大唐儿郎。 天晓得这事传出去,那群整天闲的没事干的史官,会怎么编排自己! 可若一切如自己猜测的那般.... 呵呵,等李斯文回来,朕不打得他一年下不了床,朕跟他姓! 想到这里,皇帝语气不免变得严肃: “而且,朕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只是根据希冀而胡编乱造。 爱卿不妨再回忆回忆,刚才的那份密函,其中是不是只提了‘蓝田公所部’,却没有说‘蓝田公及其所部’。 这并不符合百骑情报书写的规矩。 高侃乃是朕亲手提拔的良才,做事向来严谨, 若不是得到了确切消息,知道彪子安然无恙,他绝不会在密函中如此含糊其辞。” 房玄龄心中一动,回忆起那份密函的内容。 当时他只注意到江南世家的异动,却是忽略了这个细节。 “陛下这么一说,倒还真是有些蹊跷。” 房玄龄喃喃自语,心中的疑虑又加深了几分。 李靖在一旁听了半天,总算是理清了头绪。 虽说不知道第一封绝笔的细节,但结合皇帝和房玄龄的对话,以及密函中的疑点,他也大致是明白了其中关键。 “陛下,您的意思是... 彪子和定方其实已经脱离险境了? 他们写绝笔信,是故意写给咱们看的?” 李二陛下转头看向李靖,点了点头:“朕猜测是这样。 定方虽然勇猛超常,但比起心思活络,还是远不及彪子。 所以这出馊主意,十有八九是彪子想出来的。 定方大概是被彪子说动了,觉得这是个既能打击江南世家,又能提升自己声望的好机会。 所以...才配合他写下了这封绝笔信。” 李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这么说... 定方和彪子都没事? 那真是太好了!” 至此,李靖悬空了多日的心弦总算放松下来,之前种种担忧与悲痛一扫而空。 但等虚惊一场的惊喜退去,一股恼怒便不可抑制的涌上心头。 “这两个臭小子!竟然如此胡闹! 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也就罢了,还让咱这些做长辈的为他们担惊受怕! 哼,等他们返京,老夫势必要好好教训一番!” 李靖铁青着脸,拳头攥到嘎吱作响,已经是被气到了无语凝噎的底部。 第1149章 潜入嶲州 看着李靖又喜又怒的样子,李二陛下忍不住笑出了声,十数天了,还是头一次见李靖露出笑意。 宽慰道:“药师兄,你也别太生气。 这两个小子虽然胡闹,但总归还是为了朝廷,为了大唐。 再说,他们能在如此凶险的处境下想出这样的计策,也算是难得人才,急中生智。” 房玄龄也松了口气。 虽然心中仍有些纠结,自己被俩毛头小子所‘糊弄’一事,但也因此确定李斯文平安无事。 说实话,心里还是相当欣慰的。 “陛下说得对,只要彪子和定方没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房玄龄沉吟片刻,沉声道:“不过,以臣之见,这事先不要声张。 若是让江南世家知道了彪子的算计,恐怕会恼羞成怒,反倒是对局势不利。”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玄龄说得有理。 这两封绝笔信,暂时先存放在朕这里。 对外依旧要表现出对彪子和定方的担忧,让江南世家以为咱们还被蒙在鼓里。 至于援军,依旧要按照原计划派遣,而且要加快速度。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 另一方面也是配合李斯文,给江南世家施加足够的压力,好让他们露出马脚。” 李二陛下走到案几前,拿起那两封绝笔信,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朕突然觉得,咱们还可以顺水推舟,助彪子一把。” 李二陛下嘴角微微上扬: “朕打算再下一道圣旨,严厉斥责江南各州的刺史,指责他们见死不救,纵容僚人作乱。 同时,命席君买、高侃加快调查进度,务必在援军抵达巴州前,查明江南世家勾结僚人的罪证。” 说着,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彪子和定方平安脱险,朕就以江南世家勾结僚人、谋害勋公为由,下令彻查江南世家。 到时候,有百姓支持,有官员附和,还有确凿证据,就算江南世家势力再大,也插翅难飞!” 房玄龄和李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快意。 这个打算,既考虑到了眼前的救援行动,又为日后清算江南世家做好了铺垫,可谓是深谋远虑。 “陛下,那关于房相前往利州的事...” 李靖想起了之前房玄龄的请求,开口问道。 李二陛下看向房玄龄,笑着说道: “玄龄,你就安心留在长安,主持朝政事务,协调粮草调度。 利州那边,朕会另外派人前往协助尉迟恭。 你放心,朕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前往邓州,通知刺史李凤即刻起兵。 此人是朕的兄弟,做事沉稳,身手矫健,又是一副仁义心肠。 听闻巴州一事,定会全力以赴,确保彪子和定方的安全。” 房玄龄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定会守好长安,为援军做好后勤保障。” ... 长安事宜的进展,正如李斯文所预料的那样。 皇帝与房玄龄、李靖虽然忧侄心切。 但有了两封绝笔上,几乎是明示的线索,心中焦虑得到缓解,半月未开的胃口也渐渐恢复。 至于被三人牵肠挂肚的贤婿、爱徒,已经借着绝笔引发的动荡,悄然潜入了嶲州边界。 虽说嶲州是隶属剑南道的记册州府。 但自秦统一后,划分地域设立越嶲郡,此地便成了一众权贵刑犯的流放之地。 唐时最出名的两例。 其一是当年尚为隐太子心腹的王珪,因杨文干一事流放嶲州,直到观年间征召回朝。 其二便要等到历史上李治登基之时。 那时长孙无忌独揽大权,又以追究余党之名,将执失思力与其妻九江公主流放嶲州。 可以说,自古以来,嶲州地域便有吐蕃人、僚人异族,汉人流犯杂居混居,朝廷又鞭长莫及。 可谓是天然的三不管地带,谋逆兴起之地。 紧挨大渡水的一处山林间,秋风卷着枯叶簌簌而落。 呼吸间,空气便会裹挟潮湿的泥土气息而来,还夹带着几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李斯文身着戎装,伸手裹了裹肩披的那件深色大氅,双手揣在袖口里,目光慵懒的扫视着周遭环境。 没办法,土生土长的两世中原人,他实在是受不了这股阴湿气候。 寒气直往骨子里钻,实打实的魔法伤害。 时不时停下脚步,吩咐招降的僚人导游,去确定地面上的踪迹—— 脚印呈船型,中间宽前后窄,是吐蕃人传统藏靴的独特印记。 “回公爷,没错了,这脚印必然是吐蕃人留下的。 应该是他们常穿的一种名为牛鼻子靴的足具,才能留下的独有印记!” 李斯文不紧不慢的点了点头,示意兵卒继续开路,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巴州被埋伏的遭遇有一回便够了。 苏定方大步跟着李斯文身后,脸色阴晴不定,唯一能确定的便是那份凝重。 时不时抬手拉扯衣领,大喘气一声,仿佛这样才能缓解心中焦虑。 自打被李斯文的花言巧语所蒙骗,挥毫留下那封绝笔,又与侯杰、秦怀道分头行动,跟着李斯文跑到这嶲州地界... 半月以来,他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当时昏了头,竟然会同意如此冒险行事! “小公爷,咱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么?” 苏定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四处瞟去,生怕被山林中的隔墙之耳听了去。 “那两封绝笔...要是被陛下识破,咱俩将来可就麻烦了。 且不说陛下那边会如何降罪。 光是卫公那边,若让他知道某没劝阻你的胡闹,还跟着你起...等返京怕是要打某打得军棍折断!” 闻言,李斯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竖起三根手指,脸上笑意中带着一抹古怪。 抬手拍了拍苏定方肩膀,语气揶揄: “苏将军,第三次了,自打送出那份绝笔,你已经问过某三次了,有关这个问题。” 苏定方英武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干笑道: “某这不是防患于未然么,万一将来陛下真的降罪,好歹还能往大义上扯,怎么说也能罚得轻点。” 如此谨慎行事,虽说稳妥挑不出差错,但却少了那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决断。 李斯文摇头轻叹一声,看来卫公腿疾难愈,不得已而出将为相的这些时日,这位苏将军已经被雪藏怕了。 第1150章 送回家里的一句平安 也罢,反正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借这个机会敞开了解释解释,彻底打消他心里的顾虑。 于是领着苏定方走到队伍最中,示意侍卫四散警惕,这才小声幽幽而道: “某再声明一次,咱们这出绝不是胡闹,而是某深思熟虑后的一石三鸟之计! 苏将军不妨想想—— 若没有某那封绝笔,陛下又怎么可能迅速下定决心,派吴国公与邓州刺史两路援军南下? 要不是江南世家被那封绝笔蒙骗,对咱们围困巴州一事深信不疑。 他们又怎么可能传信嶲州,这么快就露出了马脚!” 苏定方皱了皱眉,虽说李斯文解释得有一定道理,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小公爷理由说的再好听,但也架不住,咱们是在拿名声和性命开玩笑,犯下了欺君之罪啊! 就那信里写的‘十死无生’、‘以身许国’,但凡内容传出去,天下人势必会以为咱们俩将战死巴州。 等最后咱们安然无恙的回去,一听实情,咱俩根本就没中埋伏,那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李斯文笑着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山精饼,掰了一半递给苏定方,故作可惜的叹道: “苏将军,你还是太在意外界看法了,咱们做大事的,可不能被这些区区虚名所束缚!” 干大事儿而惜身,好谋无断,这可是那位四世三公,中道崩阻的重要原因。 苏定方撇了撇嘴,这位爷已经功成名就,几乎成了家喻户晓的大善人,自然不在意这区区虚名。 但咱们又怎能同日而语,他只是个被雪藏多年,名望大减的落魄中郎将。 “再者说,等咱们查清江南世家勾结僚人、意在谋反的罪证。 又借绝笔施展瞒天过海之计,顺利平定嶲州之乱,到时候谁还会在意这些细节? 大家只会歌颂,咱们是奇谋妙计,平定叛乱的功臣!” 苏定方接过山精饼,听得认真没什么胃口,只是捏在手里发泄压力。 见李斯文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似乎是早就考虑到了将来,心中焦虑稍稍缓解了些。 但还是有些疑虑,这些不过是李斯文的一言之词,万一... “可陛下和房相、卫公他们,真的能如公爷计划的那样,顺利识破咱们的计策? 若是他们关心则乱,真的信以为真,心忧成疾,那咱们可就罪过大了。” 李斯文咬了一口山精饼,慢慢咀嚼着,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缓缓而道: “苏将军,你且放心,陛下英明神武,房相足智多谋,李公久经沙场。 以三人群策,必然是不会轻易被蒙骗的。 另外,某还在信里可是留了不少破绽的。” “破绽?” 苏定方愣了一下,连忙追问道:“公爷留了什么破绽?某怎么没看出来?” 李斯文突然皱眉,吐掉山精饼,抄起腰间水壶慢慢一大口,洗掉嘴里苦涩。 特么的,这才几天,竟然馊了! 若在关中,这块山精饼只会越放越干,又不是多雨的春夏之季! 江南这鬼天气,真不知道本地人是怎么受得住的! “苏将军可还记得那句‘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看似是表达客死他乡仍不悔的决意,实则是化用那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暗示陛下,咱们还有退路,不会真的战死巴州。” 苏定方稍作沉吟,一脸苦恼的腹诽两句! 虽说他不是头脑简单的粗鄙武夫,但对于歌词诗赋并不擅长,你说这个谁懂啊! “公爷,你这个破绽,是不是太隐秘了一点,有没有更通俗易懂的?” “有的兄弟,有的! 某还特意叮嘱高侃,要在密函里只提及‘蓝田公所部’,这也是传递给陛下和房相的信号—— 留在巴州的只有所部,某已安然无恙。 高侃是陛下亲手提拔的百骑,做事严谨,按常理来说是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只要陛下看过信件,定能察觉到其中蹊跷。” 听着李斯文的这句解说,苏定方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道破绽还差不多! 战报素来讲究一目了然,说的含糊不清,不是有人隐瞒军情,便是另有所指。 “如此说来,公爷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陛下真的以为咱们身陷绝境? 从而给陛下留一个赤胆忠心的绝佳印象?” “某,赤胆忠心?” 李斯文失笑两声,就他? 志在闲云野鹤,让李二陛下求着当官的主,能是什么忠臣! 但苏定方终究不是侯杰等人,这种不足外人道也的小事,还是能藏就藏吧。 一脸正色的严肃点头:“这是自然! 陛下、卫公、房相等等,那可都是咱们的长辈,对咱们寄予厚望的那种。 咱又不是绝情绝义的坏种,怎么能真的让他们担惊受怕? 某写那封绝笔信,一来是为了激怒陛下,好让他尽快派援军南下。 毕竟南下短短几天,就接连遇到两火埋伏,天晓得再不求援,江南世家会扯出多少明刀暗枪。 二来则是麻痹江南世家,好让他们觉得咱们已经走投无路,从而放松警惕。 若非如此,咱们又怎么可能顺利抵达嶲州。 这第三嘛,则是某的私心,想给天下人埋下一枚种子—— 咱大唐儿郎,哪怕身陷绝境,也绝不会投降,只愿以身许国,护得疆土无恙!” 苏定方恍然点了点头,总算是明白恩师常说的,李斯文阴险狡猾的根据。 “原来早在巴州遇袭,公爷你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苏定方额上冒出一圈汗,多亏陛下慧眼识睛,早早把李斯文引入了正途。 但凡让这人游离在朝廷之外,天晓得会整出多少让人头皮发麻的狠活! “之前听闻公爷怒写绝笔,某还以为你是一时冲动,没想到竟是算计了这个,算计那个,末将佩服!” 李斯文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这些吹捧听听就行,若真把自己当根菜,等将来那群老狐狸算计到头上,有你栽跟头的时候! 第1151章 你反对,那就是我做得对 “哪有苏将军说的那么厉害,不过是恰逢其会,刚好能想到这些。 再说,此计能成,这绝非某个人功劳。 若非将士拼死护卫,某早就葬身僚人埋伏,哪还有这出奇谋; 若没有苏将军当机立断,配合某写下那封绝笔,只怕陛下会真的信以为真...” 苏定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当然,不是因李斯文的吹捧而大悦。 只是突然觉得,这货故意在绝笔中故意露出的破绽,并不只是这些缘由。 送到家的平安信也罢,配合皇帝给江南世家挖坑也好,这只是盖棺定论前的算计。 而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一伙人凯旋返京后,两封绝笔是否有破绽。 将直接关系到,李斯文有没有犯下欺君之罪。 若只是件奇谋,顺带邀功,李二陛下只会觉得李斯文是在索要赔偿,虽然气恼但也无伤大雅。 谁叫李斯文是皇帝心中最喜欢的崽子呢。 大功臣嘛,多要点赏赐也是应该的,就怕立功还毫无所求,一心躲进山里闲云野鹤,那才是真的要命! 可若两封绝笔写的愤慨激昂,让人潸然泪下。 结果等最后,皇帝有所察觉... 那不管李斯文是在忌惮什么,欺君之罪的帽子算是扣的结结实实。 在太极殿前守了几年大门,苏定方不敢说完全看清了皇帝的性情,但浮于表面的喜好还是摸得清楚。 李二陛下心胸开阔,又是名正言顺的开国之君,根基深厚。 所以毫不畏惧臣子间拉帮结派,在朝堂上和他勾心斗角。 但唯有一件事,同样也是让渤海封家,直接死无葬身之地的直接原因——欺君与背叛。 不管李斯文是无意识间避开了这茬,还是走一步算百步,提前意识到这点,苏定方心中对那两封血书的忧虑,算是一扫而尽。 心情豁然敞亮,咧嘴嘿嘿笑了几声: “公爷莫要谦虚,若此战大胜,其中首功当之无愧!” 间苏定方主动提起这茬,那就意味着,绝笔一事算是彻底翻篇。 李斯文话锋一转,脸色突然变得严肃:“那就说说正事。 而今咱们已经抵达嶲州边界,接下来的操作更要小心谨慎。 正所谓行百步者半九十,越到最后,越不能放松警惕。 同时某猜测——不过是南下数日,便接连遭遇两次袭杀。 根本症结不是在梁州木料失窃一案,便是在这嶲州。 而席君买和高侃查案多日,一切顺利。 可见江南世家不惜提前暴露狼子野心,也要组织咱们继续南下的原因,就在这嶲州! 正所谓,敌人越是反对,说明咱做的越对,嶲州这天高皇帝远的犄角旮旯,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底细。 不出意外的话,江南世家必然会点派眼线,在这一带频繁监视,苏将军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暴露行踪。 目前的阶段目标,是找到江南世家与嶲州叛党勾结的有力证据。 顺带找到他们藏匿粮草和军械的方位,为即将抵达的援军做好准备。” 苏定方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几下,而后脸色剧变! 虎眸圆瞪看向李斯文,什么仇什么怨,你丫竟然下毒? 直到顺着李斯文的指尖,看到不远处的那摊秽物,苏定方这才安下心去,原来只是干粮馊了,那就好... 好个屁啊! 尼玛这才哪到哪,总共抵达利州都没一个月,好端端的干粮怎么会馊,明明出发前还几次确定过! 揪来军务官,确定余下干粮保存良好,并无损坏痕迹后,两人这才踏实下来。 借着夜色继续商议,有关接下来的具体行动计划。 “公爷你尽管放心,接下来的什么时候,去哪打谁,你咋说某咋做。 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末将披沥肝胆,在所不辞!” 看着苏定方笃定的眼神,李斯文心中欣慰,不容易啊,总算是折服了这位武庙名将! 重重拍了拍苏定方肩膀,笑眯眯道:“有苏将军这句话,某自是再放心不过!”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几声吆喝。 李斯文和苏定方对视一眼,迅速躲到大树后面,警惕地观察着。 只见一队穿着黑色衣服的人骑着马,从山林间的小路上经过,腰间挎刀,黑布掩面。 只能从行军风格来判断,似乎是江南世家的私兵。 “这些人应该是江南世家派来监视嶲州边界的。” 李斯文压低声音说道:“看来咱的猜测没错,江南世家果然在暗中勾结嶲州叛党! 他们怕咱们查到他们的罪证,所以派了人在这里巡逻。” 苏定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勾结叛党,谋害朝廷勋公。 等咱们找到证据,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李斯文轻轻拍了拍苏定方的胳膊,示意他冷静:“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为了不打草惊蛇,咱们分批潜入,现在人手严重不足,大不了埋伏。 只等援军到来,咱们再跟他们算总账,现在暂且先忍一忍。 大伙继续赶路,先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 ... 让李二陛下念念不忘的叛党窝点,其实早已化名青峰寨,以山贼的名义,盘踞两座陡峭山峰间。 高大寨门通体以原木搭建而成,上面镶满尖锐铁刺,还有依次铺开的城墙类拒马,遍缠毒荆棘... 配合崎岖山路,居高临下,端的是个易守难攻的硬骨头。 此时,用于事前分工、事后分钱的聚义堂里,已是篝火熊熊。 一伙造型剽悍,动作粗犷的汉子分座两派。 觥筹交错,嬉笑怒骂间,摇曳火焰将堂内众人的影子映于斑驳土墙上,忽明忽暗。 长孙安业拄着脑袋,老神在在的坐于堂中的头把交椅。 吊梢眉,三角眼,哪怕面容还算端正,又身着一袭清灰色的文士长袍,却却丝毫掩不住他眼中的阴毒之色。 一手拄着,另一只手轻轻敲打着扶手,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向堂下昂首挺胸的窦孝臻。 窦孝臻仍是一身有所偏爱的云锻锦袍,神色再无之前的云淡风轻。 大口喘粗气,额角还带着细密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不敢有半点耽误。 第1152章 手足亲朋,得加钱! “长孙当家,情况紧急!” 见没人询问来意,窦孝臻急不可耐的往前大迈一步,嗓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 “各地线人来报,邓州刺史李凤,已经亲率三千兵卒南下驰援巴州,日夜兼程,估计不出两日就能抵达; 吴国公尉迟恭的大军距利州也不算遥远。 还有宋国公萧瑀,正在兰陵召集江南各家主家商讨事宜... 看这架势,怕是要联合出兵,救援李斯文那家伙!” 或许是已经焦头烂额的缘故。 说话时,窦孝臻再无之前装作的恭敬,一言一行中带着肉眼可见的命令意味。 就好像在...吩咐麾下兵卒,家中杂役一般,挥之来挥之去。 长孙安业虽蜗居嶲州,但心中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关陇贵族。 虽说现在落魄了,是个被流放在外,划出族谱的无姓之人。 但怎么说他也是当今皇后的异母兄,当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又哪里受得了窦孝臻这般趾高气昂,呼来喝去的指使? 长孙安业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慢悠悠,故意拖延着时间。 反正我不急,谁爱急谁急!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窦孝臻,见对方脸色愈发焦急,心中更是不屑。 说得好听点,你河南窦氏也就出了个穆太后,押宝成功,才和皇亲贵胄沾点边。 可要说的实在点,你家祖父窦抗,不过是个自称东汉大鸿胪窦章之后。 后流亡到鲜卑,又恬不知耻的改姓纥豆陵氏,属于是背祖忘宗的代北胡族。 而今你家最大的靠山,高祖李渊,也被圈禁皇城,乐不思蜀。 因当年攀附、伪冒、嫁接族谱的缘故,窦家已经在老家混不下去,灰溜溜的跑来江南作威作福。 嗯...还是个末流世家,人嫌狗憎的主! 若不是看在当年李孝常叛乱时,你家给钱又给人还带路的情分上。 你区区一个三房不肖子,哪来的资格在他面前摆谱? “窦贤侄...” 长孙安业不紧不慢的呷了一口茶,声音平淡无波: “你连夜从巴州赶来某这青峰寨,不会就是为了跟某说这些军情吧? 有话不妨直说,老夫要事缠身,没时间跟你在这儿绕圈子。” 窦孝臻被长孙安业这句讥讽噎了一下,而后不禁是怒火中烧。 你不过一世家流放子,被打上叛贼标签,有家不能回的可怜货色,哪来的大脸跟他摆谱! 若不是现在有求于你,老子早就不干,拂袖而去了! 但窦孝臻心里也清楚,而今江南世家被萧瑀死盯。 想要顺利除掉李斯文,必须要借助长孙安业的力量。 自贞观元年,托长孙皇后求情,长孙安业免于死罪,流放嶲州以来,青峰寨便盘踞此地多年,占山为王。 麾下更有数千悍匪,最为擅长山野之战,若要对付李斯文,这是不能忽视的巨大助力。 思索至此,窦孝臻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不忿,双手一拱,语气缓和了些: “长孙当家,实不相瞒,某此次前来,是想请你出手相助。 某已经联系好了愿意合作的江南各家,其麾下死士与私兵,不日便能顺利抵达巴州。 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配合僚人,定能将李斯文那小子绞杀在巴州! 只是出于谨慎,某希望你能派遣些许兵马,一同行动,铲除这个祸害!” 说这话时,窦孝臻眼角余光紧盯长孙安业,生怕对方露出一丝婉拒的意味。 说实话,因为几条彼此相悖的情报,窦孝臻心中已经是乱成一团麻。 武家那里传来消息,说李斯文已经绕道回了利州; 僚人那边又说,李斯文战中受伤,被悄然护送至邓州求医... 但不管哪条情报真假,但凡李斯文顺利离开巴州,掉过头来继续追查嶲州一事... 那窦家曾勾结叛党,收买禁军的罪证,迟早要被曝光。 此事若不上秤,无关紧要,无伤大雅; 可若真相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到时候不仅他窦家自身难保,凡有涉事其中的人员,都将万劫不复! 好在后来得到证实,两则消息不过是李斯文的疑兵之计。 朝廷已经收到李斯文、苏定方二人的明志绝命书,字里行间尽是以身殉国的坚决。 可见两人苦战难脱,尚困巴州。 事后再三与朝廷里的眼线确定此事真假,窦孝臻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自凉州一役后,他就听说李斯文此人心慈手软,重情重义,不忍将兵卒死于非命。 所以此次,他也定会与麾下部曲共存亡。 可哪怕李斯文麾下的两百兵卒斗志高昂。 几次击退了僚人攻势,甚至生擒了僚人统领巴拉莫,成功震慑住僚人。 但只要江南世家抽出手来,派遣私兵与死士前去暗杀,再加上僚人全力冲锋掩护...形势定将逆转! 就算李斯文有天大的本事,双拳难敌四手,也难逃一死! 听完窦孝臻的确切要求,城府颇深的长孙安业,并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只是轻轻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摩挲,心中盘算着。 若之前他勾结窦家、前隋老臣,掀起叛乱之事暴露,处境还能比现在更坏? 坏个锤子! 他如今已身为叛贼,朝廷更是连下几诏海捕文书,露头就死,怎么可能变得更坏! 与其白白出兵,不如趁机敲窦孝臻一笔,捞点好处再说。 “窦贤侄...” 思索至此,长孙安业慢悠悠的开口,眼神闪烁,满嘴瞎话: “你也是知道的,某这青峰寨的兄弟们,都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 平日里就只能靠打家劫舍勉强过日子,又哪懂什么行军打仗? 再说,出兵打仗可是要死人的,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去送死吧,这可都是某八拜之交的手足亲朋啊!” 窦孝臻一听,就知道长孙安业是在待价而沽。 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但还是强装淡定,大手一挥豪迈道: “好说好说,只要某能办到的,长孙大家尽管开口,不知你的意思是...” “得加钱!” 第1153章 人嘛,最是喜欢折中 原本窦孝臻还在纠结。 若长孙安业怜惜兄弟性命, 不愿出兵支援,或者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又该如何劝说。 结果一听‘得加钱’几个震耳欲聋的大字,当即愣了一愣,旋即心中便是一阵狂喜。 不怕你要钱,就怕你不出兵。 他窦家几代刺史,几乎将梁州、岐州等郡府经营成了自己地盘,缺粮缺兵就是不缺钱! 于是一拍胸膛,嗓音斩钉截铁,生怕答应得晚了,长孙安业反悔。 “加钱?好说好说! 长孙当家只需开个金口,只要是在某窦家承受范围之内,保准事成之后双手奉上!” 传闻窦家在梁州等任地鱼肉乡里,已经将税收收到了十数年之后,百姓们苦不堪言又无门路举报。 今日见窦孝臻如此豪爽,可见这桩传闻确实有几分可信之处。 长孙安业眼帘低垂,遮住眼底闪过的道道精光,嘴角也咧不住的微微上扬: “爽快!即使如此,那老夫也不跟贤侄绕弯子啦。 事成之后,某要万金钱粮,另外,某曾听闻你家堂兄贵为公主驸马,想必皇城里也有关系...” 听长孙安业说起这茬,窦孝臻心已经悬在了嗓子眼。 好像听着这意思...他还想再来一次反叛,不是大哥,你图啥,给李孝常报仇? 急忙解释道:“长孙当家误会! 某那堂兄乃是二房出身,素与某在的三房不和。 另外,堂兄尚的公主并非嫡出女,在皇城里的人脉也并不理想...” 长孙安业眼里闪过一丝喜意。 他故意拉长语气,就是为了让窦孝臻误会自己意在叛乱。 毕竟这世家子弟读遍儒学经典,最喜欢折中。 手指敲打着扶手,面露斟酌,而后在窦孝臻忐忑不安的注视下,长孙安业故作为难道: “嗯...既然如此,那这样吧! 某要军器监小满时节出炉的玄甲五十副、强弩两百张、羽箭五千支,少一样都不行! 还有,江南各家世家日后与嶲州的贸易,必须分某青峰寨三成利润!” 古代锻兵,因熔炉密封、腔内温度不甚理想。 故此,外界气温、湿度等因素,都会小幅度的影响到兵器成色。 而一年四季中,秋入寒露,天气转凉开始,军器监便会逐步减少工时。 直到来年谷雨已过,才陆续开始温炉。 而在军器监几个时令的短暂工期中,尤其以小满时节出炉的兵器,成色最佳,使用寿命最长。 小满,入夏后的第二个节气,不断拔升的温度逐渐稳定,关中降雨也开始减少甚至近月无雨。 不管是温度还是湿度,都是锻兵的最理想时间。 窦孝臻出身世家,虽是三房四子,但能被一众族老赋予重任,自然不是那种草包饭桶。 自然,对军器监出炉军械,成色按时令而分的特点,也有所了解。 所以一听长孙安业的条件,窦孝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真尼玛的狮子大开口啊! 价同万金的钱粮倒还好说,苦一苦任地治下百姓,总能凑齐。 但这玄甲和强弩,那可都是朝廷严格管控的军械。 尤其是在封伦诬告李斯文,私藏玄甲数十具后的现在,那更是严上加严,飞进去只蚊子都难。 更别提...这吊人上下嘴一碰,就是供不应求的小满时令,成色最佳的那批军械! 他窦家就算再有门路,短时间也很难弄到这么多; 至于与嶲州联通后的贸易分成,三成利润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想要说服江南各家割肉,恐怕不会太简单。 “长孙大家,这条件...是不是有点过于苛刻了?” 窦孝臻沉吟片刻,只觉得头疼。 让他暗戳戳的布置些明刀暗枪,尚且在能力范畴之内。 但让他去和那群吃人肉不吐骨头的江南世家谈判,光是想想就觉得束手无措。 眉头紧皱着,打算讨价还价一二。 若不然,就算事后顺利坑死了李斯文,但窦家付出太多,也很难算是件成功买卖。 毕竟...在这群世家眼里,不赚钱那就是亏,让他赔钱那更是大亏特亏! “价同万金的钱粮,某可以做主答应长孙当家。 但玄甲和强弩数额太多,就算联系窦家,一时间也很难凑齐。 至于将来的贸易分成,三成未免太高,不如改做一成?” 玛德,你什么档次的家伙,还跟他讨价还价上了? 长孙安业冷哼一声,本在嬉笑怒骂的彪形大汉瞬间安静下来,同时语气里也带上几分威胁: “窦贤侄,你可莫要忘了,现在是你求着某家出兵! 若没有某青峰寨的凶悍兵马,就凭你们江南世家的私兵和死士... 呵,能打得过李斯文麾下的精锐? 某可是再清楚不过,随他一同南下的部曲,那都是关中顶级豪门从小培养,期间耗费宝药无数才打造出的精兵悍卒。 一汉顶三胡,满万不可敌。 不是某小觑你们的能耐,但就凭你们这群...这群八辈子没出过一个武勋的单薄世家。 就算有僚人配合,想绞杀他们也是难上加难。” 说着顿了顿,打量窦孝臻的神色,见其脸色动摇,长孙安业心里嘿嘿一笑。 在场这群人里,只有他是正儿八经的关陇世家出身。 李斯文与麾下部曲到底多么能打,还不是他的一面之词! 至于一汉顶三胡,满万不可敌...突厥中确实流传着这种说法。 但那是针对十六卫的极致美誉,世家私兵还差得远。 “再者说,贤侄既然有能耐说服江南各世家,达成合纵连横的防线,就一定有办法弄到军器监出炉的玄甲与强弩。 将来江南与嶲州贸易大开,分三成利,那更本就是某青峰寨应得的! 毕竟,某要冒着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巨大风险,为你们出兵绞杀李斯文。 若是连这点好处都没有,某又何必费这个劲,在这青峰寨里闲云野鹤,颐养天年也不差。” 注视着长孙安业野心磅礴的目光,窦孝臻默默长叹一声,清楚对方这是不会轻易让步了。 第1154章 螳螂捕蝉,谁才是黄雀 窦孝臻心里权衡一二。 若今日不挨了长孙安业的这顿大宰特宰,之后绞杀李斯文便会有相当风险。 万一此计不成,李斯文逃脱包围圈... 以这人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会彻查下去,窦家一旦暴露,绝对逃不过渤海封家的结果; 若咬牙应下了,虽说损失惨重,几乎等同割肉。 但只要顺利弄死李斯文,震慑朝廷一段时间,那窦家就还有操作空间。 等联络朝中前隋老臣,请他帮忙处理完窦家遗留下的一些破绽... 长孙安业今天吃进去的,全都要全须全尾的给他吐出来! “好!” 念及之前沉没的巨大成本,窦孝臻咬了咬牙,重重点头,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 只要弄死李斯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长孙当家的条件,某做主应下了!待事成之后,万金钱粮、玄甲强弩、贸易分成,一样都不会少!” 闻言,长孙安业脸上终于露出了和煦笑容。 有了这些东西,他将来的荣华富贵,穷尽极奢又能再上一个档次。 至于此中付出的手足亲朋...他们会理解的! 起身走到窦孝臻面前,长孙安业故作亲近的搂住他肩膀,和善而道: “贤侄这是什么话!咱两家乃是秦晋之交,一方有难,另一方自然要鼎力相助! 说什么条件不条件的,多见外呀! 贤侄尽管开口说个数字,此次前去巴州,需要多少兵马,某这青峰寨的兄弟们都随你调遣!” 眼角余光瞥着长孙安业前倨后恭的和蔼模样,窦孝臻心中一阵直犯恶心。 玛德,跟这种老狐狸比城府,他还是差得太远! 但形势比人强,只能是装作一脸感动,拱手谢道: “多谢长孙大家慷慨相助,等回返窦家,某一定亲口向族老说明此次援手! 至于兵马,那自然是越多越好。 起码要带走五千精锐,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达成李斯文必死的结局。” 五千?你这狮子大开口也不差! 长孙安业心里都在滴血,苦心经营青峰寨多年,总共才攒下了八千人马,你张嘴就要大半? 但转念一想,这些年来收拢了不少亲信。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混进来不少混吃等死、暗藏他心的家伙。 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清理清理麾下势力,等杂质尽去,再神清气爽的上任逻些城。 思索至此,长孙安业爽快点了点头,为了将来的安稳,牺牲部分亲信就牺牲吧! “五千就五千!某这就去安排,挑些精壮的兄弟,让他们连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随你出发巴州!” 窦孝臻心中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多谢长孙大家!某这就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在寨外等候!” 说完,窦孝臻转身离开了聚义堂。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孙安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 小声喃喃自语道:“窦孝臻啊窦孝臻,真以为某是诚心帮你? 等除掉李斯文,某再找机会向朝廷举报你们窦家。 等换来钱粮,放下青峰寨的担子,天阔人鸟飞。 至于你们窦家...呵呵,勾连叛党,谋害朝廷勋公,等死吧你!” ... 与此同时,在嶲州腹地的另一处山林。 李斯文与苏定方正站在一处悬崖峭壁,各持一架单筒望远镜,遥看青峰寨方向。 夜色渐深,但在超距视野中仍能依稀看到,青峰寨内篝火通明,隐约有人影晃动。 “公爷,看来被你说中了,江南世家真的与长孙安业彼此勾结,想要暗害咱们。” 苏定方咬牙切齿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自从来了利州哪哪不顺,终于让某逮到你这个孙子了! “不出意外的话,刚才咱们跟着的那伙私兵,便是江南派来联络长孙安业的人马。” 李斯文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不出所料。 江南世家为了除掉某,还真是不择手段,竟然连长孙安业这种叛贼都敢勾结。 不过,他们越是着急,就说明咱们计划得对。 想来这流放嶲州的长孙安业,便是他们不敢轻易暴露的罪证!” 言罢, 转头看向苏定方,问道:“咱们的人可都安排妥当了?” 苏定方不假思索,连忙回答:“都按公爷你的吩咐安排好了。 除去跟着咱们做埋伏的三千人马,另外两千已经交接于薛礼手上。 他们已经跟着僚人导游先行出发,赶去青峰寨背后山脊,连夜攀爬,只待明日信号便能中心开花。 另外,托武士彟联系的三教九流,也派来了几百好手。 他们会乔装成樵夫、猎户,在山林中充当眼线。 一旦发现青峰寨的巡逻缺口、人马调动,就立刻传递消息。” 李斯文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长孙安业和江南世家,恐怕还觉得以为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咱们才是一路尾随的那只黄雀,已然布下埋伏,只待他们自投罗网。”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张舆图,递到苏定方面前,指着其上一处标记道: “苏将军请看,此处便是青峰寨通往巴州的必经之路。 两侧皆是陡峭山崖,只有中间一条狭窄小路,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只需在这里埋下伏兵,等长孙安业的兵马经过,前后围堵,便能将有生力量一举歼灭。” 苏定方接过地图,心里盘算一二,眼中流露出赞同之色: “公爷果然深谋远虑!苏某佩服。 此地地势险要,只要咱们把守两端,再以高打低,长孙安业的兵马就算再多,也插翅难飞!” 李斯文轻笑两声,并不将这些吹捧放心里:“只是计划虽好,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长孙安业麾下悍匪,尽是些亡命之徒,战斗力不容小觑; 而且,江南世家的私兵、死士也可能隐藏暗处,随时支援,这次行动务必小心,再三准备。” 言罢,李斯文转头看向身后左卫书记官,高声而道: “传某命令,让准备出发山谷的兵卒,再检查一遍拒马、强弓、火箭,务必保证正常使用; 同时传信山林中的江湖好手,密切监视青峰寨动向。 一旦发现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用鸟哨通知咱们!” 第1155章 死到临头而不自知 次日,天才刚蒙蒙亮,嶲州上空已是蔚蓝一片,万里无云。 一轮火红大日从东方山巅缓缓升起,将阳光金芒洒在青峰寨的倒刺寨门上,寒光凛凛。 长孙安业身着一袭浅灰长袍,更衬得身形单薄,犹如风中飘絮,随时可能不见了踪影。 但从幼时培养起,已经浸到骨子里的世家子风范,还是让他下意识的站得笔直。 只是多年来的放纵,荒废武艺...只是绷紧身体,各处便传来酸涩之感。 看来真是老了... 长孙安业阴翳的脸上稍微破功,目光依旧冰冷,注视着眼前已经全副武装的五千悍匪。 手持刀枪剑棍,一袭披甲,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但这副精神抖擞的面貌之下,却不知自己早已被当家卖了个好价钱。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曾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手足亲朋。 但无奈,有了本事心就野,几次联合起来挑战他作为当家的威信。 但好在,打瞌睡便有人递来枕头,不用让他当众违背曾经的歃血为盟。 思索至此,长孙安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心中盘算着—— 此去巴州,无论李斯文是死是活,他都已经打定主意,必须要甩开青峰寨这个烂摊子。 只要今天青峰寨出兵支援僚人的消息传到长安,那等待他的,必将是皇帝怒不可遏的围剿。 到时候,杀得突厥胆寒的十六卫大军压境,不计伤亡的发起攻势。 就算青峰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也绝对难逃灰飞烟灭的下场。 所以,只待窦家承诺的报酬能有一部分先到账,他就立马收拾细软,带着亲信跑路吐蕃。 长孙安业甚至想过,若是窦家谋划侥幸成功,那自己这个提前跑路的决定,会不会让自己悔恨终生。 但只要一想起,当年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李孝慈,带领一众禁卫杀进皇城。 可等待他们的,却是枕戈以待的十六卫... 直到深陷包围,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一切小心谨慎,在皇帝眼中都显得那么可笑。 想来也是,比起十六岁就领兵打仗,千里驰援雁门关,救驾隋炀帝的李二陛下。 自己这个纸上谈兵的幕僚,又能算得了什么! 龙椅上的那头真龙尚且壮年,区区窦家还想揭竿而起,真是笑话! 至于窦孝臻... 长孙安业摇头唏嘘,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不过是个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的蠢货! 真以为你们河南窦家,靠着高祖李渊那点旧关系,就能在皇帝接下来的清算中幸免于难? 那可是位弑兄戮弟,只为大权的绝情绝性之人。 又怎么会容忍穆太后的娘家人,在眼皮子底下造反。 无论这次行动成功与否,等待窦家的下场都只有一个——满门抄斩! 就在长孙安业心思急转之际,重新披上乌黑斗篷、遮挡住大半张脸的窦孝臻,牵马大步走到他面前。 本就生的白皙的脸庞,此时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锐利,声音带着几分紧迫: “长孙当家,时间不等人,某必须趁早回返巴州! 在萧瑀那老东西的监督下,江南各家世家已经顶不住压力。 派遣死士家兵援助某等的同时,也出兵前去救援李斯文。 若巴州战线陷入鏖战,只待朝廷的几路援兵抵达,咱们所有的谋划可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窦孝臻看似深明大义,一心为众人利益着想。 但在场但凡脑筋灵活的都能听出,他这是急不可耐的打算请辞。 闻言,长孙安业露出一抹假惺惺的笑容。 真以为老子愿意出兵,是看在报酬的份上? 某比你还想弄死身后这群亲朋! 还想甩开他另起炉灶,洗洗睡吧,用某教的兵法对付某,班门弄斧! 原本他就准备跑路前,好好清理内部不安分子,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能用他们换来些许钱粮! 再加上之前吐蕃人前来拜访,承诺高官厚禄世袭封地,来换得一些无关紧要的图纸... 现在兵马、粮草、军械,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只要顺利抵达逻些,等待他的必将是锦衣玉食的富庶生活! 心里念头闪过,长孙安业按下心中喜意,轻轻颔首,并挥手示意窦孝臻不必再多言。 “贤侄莫要多虑,某这青峰寨能在嶲州立足多年,靠的就是恩怨分明。 你大伯窦衍与某素来交情莫逆,肝胆相照,作为长辈,某又怎么会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 既是战事要紧,贤侄还是赶快上路吧!” 言罢,长孙安业随意挥了挥手,不等窦孝臻反应,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走进了寨口大门。 多看这些即将赴死的悍匪一眼,他都觉得浪费感情。 窦孝臻哪里知道长孙安业的谋划。 却是微微一愣,还以为他这是不忍与手足亲朋死别,这才故意表现出冷漠。 这是个好人啊,临走前还送自己一份大礼,方便以后收拢人心,将这些悍匪归于麾下。 念及至此,窦孝臻朝着长孙安业的背影拱手一拜,而后转身,大手一挥,高声下令道: “所有人都听好了,加快速度,务必在日落之前赶到巴州!谁敢拖延,军法处置!” 侍立一旁的两百私兵齐声应和,在悍匪群中穿插奔走,调整阵列,叮嘱命令... 但这群悍匪常年混迹山野,散漫惯了,又如何守得了这些规矩。 但看在窦孝臻承诺,抵达巴州发钱又发粮的豪爽上,这群人才稀稀拉拉的,花了好半晌勉强排列整齐。 看着这群横七竖八,不堪入目的阵列,窦孝臻捂脸叹声,简直没眼看。 就这群猪狗不如的废物点心,真的能如愿弄死李斯文? 万幸自己带来的私兵,是临出发前阿耶赞助的精锐。 不过两三杀威棒下去,这群东倒西歪的家伙便有了几分行伍成色,各个虎眸圆瞪,杀气凛然。 窦孝臻这才满意点头。 这群悍匪虽说纪律性差了点。 但就凭这身在山野间杀出来的凶悍气,还有足以生撕猛兽的蛮勇,便足够成为一支精兵悍卒。 只需将来好好调校一番,把这散漫、各自为营的脾气磨去! 至于当下,又该如何率领这群家伙围剿李斯文? 有弓弩手掩护,他们只需要闷头冲锋,只要将那阵列撕开个口子,自有僚人钻入去取李斯文性命! 第1156章 不好,有埋伏! “出发!” 一声令下,窦孝臻翻身上马,两百私兵紧随其后,一马当先朝着山下冲去。 五千悍匪紧随其后,沿着崎岖山路疾驰而下。 一时间,马蹄声、呼喊声交织一起,在山谷中回荡不息。 却不知,死亡的阴影早已在前方等候多时。 与此同时,窦孝臻一行必经之路的峡谷峭壁上。 李斯文和苏定方正并肩而立,各自手持一架单筒望远镜,警惕遥望远方动静。 他们所站立的峡谷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只有一条‘初极狭,才通人’的小路供以通行,实在是伏击的不二之选。 三千左卫兵分三路。 前后各有五百人马埋伏山林。 另有两千隐藏悬崖边,全副武装,强弓在手,火箭搭弦,猛火油罐整齐摆放在身侧。 只待苏定方的一声令下,便会暴起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公爷,快看快看,他们来了!” 风打树叶声中,苏定方突然开嗓,声音压得很低,难以惊动鸟虫,只有一对虎眸中闪过兴奋之色。 李斯文探着脖子,镜筒方向顺着苏定方所指看去。 只见陡峭山路上,乌泱泱一群人马正往山下疾驰,不多时便会赶到峡谷方向。 只是...李斯文突然皱起眉头,表情嫌恶。 这支队伍刚映入镜筒时,阵列还算进退有序,哪怕山路再崎岖,看上去也是丝毫不受影响。 可随着重力势能逐渐转化为速度,行军排列严密的队伍突然变动。 才到半山腰,阵型已经是变得混乱不堪。 队伍最前的几排兵马稳步进发,队伍中央的人马不甘于人后,扬鞭加速与前排挤作一团。 而这群家伙你推我搡间,队伍末尾的几人却已经悄然出列,跑到路边抢劫上山猎户... 李斯文抽了抽嘴角,调整镜距,将整个队伍尽收眼底。 只见一条蜿蜒小路已经完全被人影覆盖,队伍各部分杂乱无章,东倒西歪,活脱脱一群无头苍蝇到处乱飞。 苏定方无语气笑一声,忍不住咧了咧嘴,放下望远镜,神情分外不屑。 就这种毫无章法的队伍,就算个个长得人高马大、体型彪悍又能如何,上了战场也只是给对面送人头功! 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别说是领着三千人埋伏他们五千人。 就算是在辽阔的平原上,给他一千精锐正面交锋,也能把这群乌合之众打得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玛德,白瞎他期待这么久的一场厮杀! 相对苏定方的乐观与气愤,李斯文仍旧是一脸严肃。 放下望远镜,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严肃的警告说道: “苏将军,纵然敌军不堪入目,但也不可大意。 咱之前受僚人埋伏,同样是这种混乱冲势,却因那巴人统领而吃了一记闷亏。 要不是薛礼一矢中的,某和侯杰怕是要留下一个。” 与李斯文同行多日,苏定方已经了解这人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却不曾想,在他嘴里有惊无险的巴州遭遇战中,竟然还藏着如此凶险。 小公爷自幼以天生神力成名,侯杰出身武勋,身手矫健。 还有薛礼、裴行俭两位名将之才,外加两百精锐贴身守护... 就这种队伍,竟然还能被僚人撕开一道口子,让公爷与侯杰险象环生... 尼玛这巴人统领,怕也是和霸王般的万人敌! 并不知情苏定方此时的惊骇,李斯文继续说着: “天命难测,谁也不敢保证,这群入不得眼的悍匪里,会不会藏着什么无双猛将。 万一真有个如万人敌般的人物,那咱们埋伏不成,甚至还有可能反被他们围剿。 切不可大意轻敌,须知此乃兵家大忌!” 听到‘兵家大忌’四个字眼,苏定方精神一震,也收起了轻视之心,郑重点了点头: “公爷教训得是,末将知错。 某这就去通知兄弟们一声,叫大家提高警惕,切绝不可因此轻敌,中了对面的疑兵之计!” “也好,谨慎些总比疏忽强。” 李斯文自无不可,待苏定方迈着小碎步离开,重新抬起镜筒,目光投向山路中的队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对方人马距离峡谷也越来越近。 三,二,一... 终于,在李斯文的默数中,几匹战马率先踏入了峡谷。 紧随其后的,是大批悍匪源源不断的涌入狭长通路。 “就是现在!” 就在前排战马步入峡谷腹地后,苏定方眼中精光大作,手臂高高扬起,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的高声呼喊: “传某命令,先抛猛火油,弓弩手做准备! 等三轮齐射过后,前后伏兵立刻披甲堵路,绝不能让一个敌人侥幸逃脱!” 苏定方一声令下,埋伏在山崖上的兵卒立刻反应,将军令层层传递。 同时,数百名兵卒并排低吼,声声号令中,满载猛火油的瓦罐滚动下山。 “砰——咚!” 瓦罐从山崖坠落,与地面相撞摔得粉碎,顷刻间,刺鼻熏眼的猛火油气味弥漫开来。 紧随其后的,是数百张强弓同时拉满,弓弦紧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放箭!” “嗡——” 随着苏定方一声暴喝,手臂狠狠挥下,数百张强弓几乎是同一时间松开。 只听得一声沉闷脆响,数百支箭镞熊熊燃烧的火箭同时射出,犹如一道道红色闪电。 从山顶高飞而上,随后急转直下,一头扎进混乱的悍匪队伍中。 “不好!有埋伏!” 听到头顶一声暴喝,窦孝臻心中顿时一惊,连忙高声呼喊示警。 可此时已经太晚,随着松弦声传响,火箭已如雨点般落下。 “噗嗤——” 一声声箭镞穿膛过肉,并伴随有悍匪们的凄厉痛呼。 因为峡谷极窄,队伍又挤得密不透风,哪怕阵列已经推搡间变得极度混乱,悍匪们仍难躲避。 基本是一轮箭雨落下,便有一轮箭雨数目的悍匪倒地哀嚎。 第1157章 哪来的披坚甲士?!! 每有一轮箭雨抛射,峡谷中人挤人的贼匪,便会如割麦子般倾倒一片。 但也正因如此,无数贼匪挺身而出,不惜以血肉之躯平复火箭,这才让流淌一地的猛火油成了摆设。 但随着脚下尸体越积越多,密密麻麻毫无落脚之地的峡谷通路中,总算是出现了小片空地。 一支火箭落空,笔直扎入地面。 “轰——” 只听轰然一声,猛火油遇火即燃,瞬间便燃起熊熊大火。 并顺着地面迅速蔓延成火墙,将整个峡谷变成一片火海。 贼匪们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惊慌失措,下意识的想要四处奔逃。 却因道路狭窄,被后方汹涌而来的同伴所淹没于人海。 一时间,惨叫怒骂声、痛哭求饶声、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彼此,简直是混乱到了极点。 窦孝臻骑在马上,嘶声高吼着想要组织队伍发起反击,可声音却被淹没于一片混乱之中,无济于事。 只是能亲眼看着护卫身侧的私兵,一个个被箭矢射中,或是在火海中挣扎。 一时间,恐惧涌上心头。 窦孝臻想不明白,自己潜入嶲州求援的计划,明明计划得相当隐秘。 甚至就连从家里带出来的两百私兵,也不知道此行目的地。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遭到了埋伏? 难不成——是长孙安业那孙子出卖了自己? 还是说,是探寻到青峰寨地点,打算来寻仇的私人团伙,结果跟自己撞了个正着? 至于李斯文根本就没被困在巴州,而是早早预料到自己的下一步行动,提前设下了陷阱... 这个可笑想法只在窦孝臻心头一闪而过,很快消弭近无。 怎么可能,且不提两封血书是不是李斯文的疑兵之计。 他可是经巴拉朵、江南各世家等多种途径,再三甄别了消息真假。 总不能,所有人都在演自己吧,李斯文初来乍到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快,跟某冲出去!” 眼看形势愈发紧迫,窦孝臻没有闲心再去深思。 摇头咬牙甩掉心头杂念,豁然拔出腰间横刀,想要率领私兵冲出峡谷,取得一线生机。 但为时已晚。 又一轮火箭呼啸而下,犹如漫天流星,带着灼热,砸向早已陷入混乱的贼匪队伍。 峡谷本就狭长的通路,早已被猛火油点燃,火焰蔓延成道道火墙,将一众死死围困在最中。 前有同伴堵塞,后有同伙奔逃,又无人站出来支持大局... 种种因素相加,贼匪们只能是凭本能的挤作一团,无处躲避。 箭镞穿透皮肉的噗嗤声、火焰灼烧皮肉的滋滋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惨叫哀嚎,共同汇聚成一曲凄厉的绝望乐章。 “快躲!快找掩护!” 生死存亡之际,一名贼寇突然爆发一声嘶吼,奋力挥舞着臂膀,想要组织手下躲避箭雨。 但俗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 不过话音刚落,一支火箭便划破长空,洞穿他的胸膛。 只在瞬间,从腿脚攀延而上的火焰灼烧衣物,并与胸膛的火星成功会师。 与他神同步的,还有被火焰遮盖面目的道道人影。 众人一同痛苦挣扎着,最终重重落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短短时间,又是两轮箭雨,此时峡谷中,已有近千名贼匪倒在血泊、灰烬之中。 尸体层层叠叠的堆积一地,鲜血顺着路面流淌,而后与燃烧中的猛火油交汇,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猛火遇水呲呲声。 侥幸存活的贼匪再不见之前的凶悍之气,脸上爬满恐惧、惊慌。 甚至有个别心理素质较差的,已经丢掉手中武器,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六神无主。 被自家私兵以死相护的窦孝臻,不过是灰头土脸的有些狼狈,并无其他伤势。 此时注视着眼前惨状,心脏狂跳不止。 他不知道是何人埋伏,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绞杀李斯文。 他只知道,再这样逃避下去,不等冲出峡谷,他就会被活活堵死在这异乡。 于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恐惧,挥舞着横刀高声呐喊,鼓舞士气,重整队伍。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慌什么慌!不就是埋伏么! 不想死的就跟某一起冲锋!只要出了峡谷,对,只要冲出峡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言罢,窦孝臻翻身上马,看准峡谷出口的方向,闷头扬鞭,急速冲去。 而护卫其身侧的百余私兵,毕竟是经过严苛训练而成的精锐。 虽说同样心生畏惧,但也尚存理智,紧紧跟在窦孝臻身后。 每两人并排,组成一道厚实人墙,尝试为身后贼匪开辟出一条生路。 就在众人发起冲锋之时,峡谷出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盾牌掩护,全员披甲!” 窦孝臻心中一紧,抬头望去,只见峡谷出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排手持盾牌的兵卒。 肩并肩,将盾牌紧密相连,宛若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 盾墙之后,则是身披重甲,手持长槊,堪称武装到牙齿的悍卒。 唯一透露在外的目光冰冷,注视着即将冲来的贼匪。 “不可能!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可能会有重甲,尼玛这都有人敢卖!” 窦孝臻瞳孔骤缩,心中已经满是惊骇。 他原以为,这群设伏的家伙,不过是些普通府兵,或是什么前来寻仇的绿林团伙。 就算是准备得再怎么完全,终究也抵挡不住骑兵冲锋。 可眼前这群披坚执锐的重甲兵...且不提是对面什么身份,才冒天下之大不韪私养甲士。 就光是这一身玄甲,就足以让普通刀枪无功而返。 更妙的是,他们还知道结成军阵! 一旦骑兵发起冲锋,这群人便成了收割生命的利刃。 天上箭雨仍在倾泻,虽说贼匪中已经有人从惊慌中恢复平常,并试图组织起弓箭手进行反击。 但当他们的箭矢射在重甲兵的盔甲上时,只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根本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重甲兵们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那些箭镞只是挠痒痒一般。 第1158章 非但不投降,还敢还击 贼匪们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这残酷的现实浇灭。 一名贼匪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对面坚不可摧的重甲兵,绝望地喊道: “完了...咱们完了...根本打不过他们...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是啊...咱们还是投降吧...说不定还能留条活路...” 另一名贼匪附和道,手中的武器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贼匪中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甚至有人已经想要放下武器投降。 窦孝臻看着这一幕,心中焦急万分。 他清楚,一旦队伍彻底溃散,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在峡谷中的气氛愈发凝重,贼匪军心濒临崩溃之际,苏定方身后的弓箭手突然停止了抛射箭雨。 苏定方眯着眼睛,紧盯着峡谷中的贼匪。 他在等待,等待贼匪们做出最终的选择——是顽抗到底,还是束手就擒。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平静中,异变突生! 两支流矢突然从贼匪群中射出,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直奔峡谷出口的重甲兵而去。 负责守卫出口的重甲兵猝不及防,其中一支弩箭射中了一名士兵的头盔。 虽然被头盔挡住,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那名士兵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裸露在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显然是受了内伤; 另一支弩箭则射中了另一名士兵的臂铠,同样被弹开,但那名士兵的手臂也微微颤抖,显然也不好受。 “什么人!” 苏定方目光一凝,循着弩箭飞来的方向望去,心中怒火中烧。 他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贼匪敢主动挑衅,而且箭术如此精准。 若不是重甲防护,恐怕已经造成了伤亡。 可峡谷中的贼匪人数众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出是谁射出的弩箭。 苏定方正欲下令彻查,却突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窦孝臻! 此时的窦孝臻,正趁着混乱,悄悄脱离了贼匪队伍,骑着马朝着峡谷出口的方向疾驰而去,距离出口已经不足百步。 他显然是想趁着双方对峙的间隙,独自逃生! “休想逃走!” 苏定方心头一震,当即厉声喝道:“窦孝臻想要逃窜!所有人听令,射箭阻拦!绝不能让他跑了!” 话音刚落,苏定方身后的弓箭手立刻搭箭上弦,瞄准了正在逃窜的窦孝臻。 与此同时,堵塞峡谷前方出口和后方退路的重甲兵也结成紧密的阵列,长槊斜指前方,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发起冲锋。 站在悬崖峭壁上的李斯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峡谷中仍在顽抗的贼匪,高声说道: “今日一战,无关个人恩怨,只为清缴当年叛党,还嶲州百姓一个太平! 诸君,大唐的安危就在我们手中,还请随我一同披荆斩棘,用敌寇的鲜血,洗刷当年的耻辱! 全军听我口令——杀!” “杀!杀!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在峡谷中回荡,如同惊雷一般,震慑着每一个贼匪的心神。 前后两路重甲兵握紧手中的长槊,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峡谷贼匪发起了冲锋。 从悬崖上俯瞰,他们就像是两道钢铁洪流,带着无可睥睨的气势,朝着敌人碾压而去。 窦孝臻听到身后的喊杀声,心中更是焦急,他拼命催动战马,想要尽快冲出峡谷。 可就在他即将抵达出口时,一阵密集的箭雨突然射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箭矢擦着他的战马飞过,有的甚至射中了马腿。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差点将窦孝臻掀翻在地。 “该死!” 窦孝臻咒骂一声,只能勒住缰绳,暂时停下了逃窜的脚步。 他回头望去,只见重甲兵已经冲到了贼匪面前,长槊挥舞,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走一条生命。 贼匪们根本无法抵挡重甲兵的冲锋,纷纷倒在血泊之中,峡谷中的尸体越来越多,几乎快要堵塞了通路。 窦孝臻身处前阵,身后是拥挤的私兵和贼匪,已经退无可退。 当头顶的箭雨停歇时,他心中竟生出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以为对面的箭矢已经消耗殆尽。 可当他看到身边一名重甲兵被流矢击中后只是踉跄几步,便重新站稳时。 心中的庆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荒谬的豪迈。 “好!不愧是青峰寨的弟兄!这箭术,就算是皇家禁卫也不过如此!” 窦孝臻挥舞着手臂,高声喊道,试图以此鼓舞士气。 “兄弟们,你们看!他们的重甲兵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咱们齐心协力,拼死冲锋,就一定能冲出峡谷! 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一名贼寇也跟着喊道:“窦公子说得对!咱们青峰寨的弟兄,什么时候怕过死! 与其放下武器做俘虏,受尽屈辱,不如当场战死,也让这群外地来的知道,咱们青峰寨的厉害!” 在窦孝臻和贼寇的煽动下,那些原本已经心生退意的贼匪,眼中重新燃起了疯狂的光芒。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要么冲出去,要么死在这里。 于是,幸存的四千余名贼匪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嗷嗷怪叫着,朝着峡谷出口的重甲兵疯狂涌去。 一时间,峡谷中喊杀声震天,贼匪们如同疯魔一般,不顾生死地冲向重甲兵。 有的贼匪甚至发起猪突猛进,想要与重甲兵同归于尽。 有的则爬上悬崖,试图从侧面袭击埋伏在上面的弓箭手。 苏定方看着贼匪们疯狂的举动,冷哼一声:“不知死活!” 他转身对身后的弓箭手下令:“瞄准那些爬上悬崖的悍匪,射杀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弓箭手们立刻调整方向,朝着爬上悬崖的贼匪射去。 箭镞如同雨点般落下,将那些试图偷袭的贼匪纷纷射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而在峡谷下方,重甲兵们依旧稳稳地坚守着阵地。 他们手中的长槊不断挥舞,将冲来的贼匪一一刺穿。 虽然一众贼匪悍不畏死,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反抗显得如此徒劳,且苍白无力。 每一次冲锋,都会留下大批的尸体,峡谷中的鲜血已经没过了脚踝,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第1159章 不是,他这么拼到底图什么? 在窦孝臻和贼寇的默契煽动下,原本已经心生退意的贼匪,眼中再次燃起了光芒—— 对生存的渴望。 既然此事已经没有退路,要么冲出去,要么死在这里,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于是,在箭雨下幸存的四千余名贼匪,纷纷攥紧手中武器。 并随着贼寇的一句高喝,嗷嗷怪叫着,朝着峡谷出口的重甲兵疯狂涌去。 一时间,峡谷中喊杀声震天,贼匪们如同疯魔一般,不顾生死的冲向重甲兵。 大部分贼匪彼此勾连成阵,犹如猪突猛进的狂冲、暴冲、劲冲,似乎是与前方拦路的重甲兵,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身手矫健些的,则零零散散的爬上悬崖,试图袭击埋伏其上的弓箭手。 看着贼匪们的垂死挣扎,苏定方冷哼一声,脸色波澜不惊。 “哼,不知死活!” 只是微微抬手,对着弓箭手再次下令: “瞄准那些爬上悬崖的贼匪,统统射杀!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悬崖,威胁公爷安危!” 弓箭手们闻声而动,压低弓身,朝着爬上悬崖的贼匪瞄准。 下一瞬,箭镞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将那些正在攀爬的贼匪纷纷射落,或是摔得粉身碎骨,或是被冲锋同伙踩踏成灰。 而在峡谷两侧,重甲兵们依旧坚守阵地,不动如山。 只是手中长槊不断挥舞,将冲来的贼匪一一刺穿。 饶是一众贼匪足够悍不畏死,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反抗显得那么徒劳,苍白且无力。 反观甲士的每一次反击,都会留下大批尸体。 前排贼匪握着刀斧,嘶吼着迎上前来,但还不等甲士接触,便被早有防备的甲士,以长槊狠狠刺穿胸膛。 甲士手臂微微发力,将贼匪尸体高高挑起,再猛地甩向后方。 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腥的弧线,重重砸在人群中,将五六名同伙撞倒在地。 肉与肉碰撞的闷响,与凄厉的哀嚎声混杂,几乎同时惊起。 随着时间流逝,峡谷中的鲜血混杂着并未燃烧的猛火油,已经堪堪没过脚踝,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更是浓得让人窒息。 “冲锋!” 随着左卫队正的命令落下,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重甲甲士的踏步锋,便如一柄烧红烙铁刺入黄油,瞬间撕开了贼匪本密不通风的人山人海。 前排贼匪与甲士不过刚一接触,便瞬间倒飞而去,筋骨尽断,口撒鲜血,将后方同伙撞到一片。 这些或是衣不蔽体、或是仅着单薄皮甲的贼匪,在全副武装的甲士面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杀!” 一名甲士怒吼着,手中长槊奋力横扫,将围上来的三个贼匪拦脖截断。 鲜血喷涌而出,纵使滑腻血液溅满玄甲,但却不见有丝毫动作滞涩。 甲士们踩着满地尸体,稳步向前推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锋。 就凭这些粗制滥造的武备,砍在甲胄上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连让他们身形一顿的资格都没有。 又凭什么让他们躲闪! 秉承着如此信念,甲士全然无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刀剑枪棍,一拿一放间,尽是中式古典暴力美学对于视觉的冲击。 鏖战、厮杀,红的黄的白的绿的,迸发而出。 一贼匪眼见同乡兄弟接连惨死,眼睛逐渐血红。 喉咙里爆发着低吼,斧头高举过头顶,一路穿行哄乱人群,接近甲士。 但当手中斧头成功命中,闪过的唯有一片火星。 紧随其后的,是“铛”的一声脆响。 甲士轻挥长槊,将眼前斧头被弹飞,贼匪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还不等贼匪反应过来,甲士晃了晃脑袋,恢复如初,反手一槊,便刺穿了他的喉咙。 贼匪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抓住槊杆,身体随着甲士的步伐被拖行,鲜血在地面拖出一道长痕。 借人群隐藏身形的窦孝臻,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幕,气得是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这满腔怒火又该如何发泄? 只能是眼睁睁看着,对方兵卒携无敌之势,肆意砍杀麾下贼匪。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群如同杀神般的甲士,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论装备,他们这一身玄色重甲,甚至比皇家禁卫的制式铠甲还要精良; 论战力,举手投足间皆是杀伐之气,更绝非普通府兵能比。 “玛德,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接下来某又该如何破局?!” 窦孝臻心中怒吼着,双手紧攥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原以为,只要冲出峡谷,就能博得一线生机,就这些重甲兵,又如何追赶他们这些轻骑? 但现在看来,别说冲出峡谷,他们能不能活过今天都是个问题。 就在窦孝臻愣神之际,突然,耳边传来箭矢破空的呼啸声。 他下意识的一个驴打滚,堪堪躲过。 扭头一看,只见三根长槊狠狠扎在了刚才站立的位置,槊尖入土半尺,泥土飞溅。 窦孝臻吓得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但凡慢上一丝,他就要被扎成筛子! 抬头见甲士们整齐划一的动作,还有那陷入拼杀,仍不见丝毫不乱的军阵... 窦孝臻心中,突然萌生一个可怕的念头。 虽然有面甲遮挡,但单从对面结成的军阵、还有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凶戾,但凡他不是个脑残就能猜出—— 这群甲士特么的是皇家禁卫! 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在这剑南道一带,除了随李斯文南下的左卫,又哪里来的第二支如此精兵悍卒! “这跟哪哪都对不上号啊...李斯文?他现在还被围困在了巴州,又怎么可能跨越数千里,跑到嶲州来截杀某等!” 可疑人选一一划过心头,窦孝臻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巴拉朵和江南世家传来的消息,皆是一口咬死,说李斯文被死死困在巴州,连突围都困难。 又怎么会有余力来这里设伏! 更别说,李斯文麾下若是藏了一支如此无敌雄师,又何至于被围困巴州,连发两封绝命书。 还是说,之前的一切都是李斯文的疑兵之计? 蒙骗皇帝与满朝文武,顺带给见死不救的江南世家挖坑...其中好处数都数不清! 可是...凭什么? 他堂堂武勋,未来前途无量的开国勋公,就算是给陛下办事,也不至于拿拼去命吧? 第1160章 怎么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就在窦孝臻心思急转之际,上方悬崖上的弓箭手再次发起攻击。 密集箭雨犹如乌云笼罩而下,将召集部下反抗的贼寇一一点杀。 而重甲甲士则在箭雨掩护之下,不断冲入贼匪群中,来回穿插,犹入无人之境。 其中贼寇看着身边弟兄一个个的倒下,紧绷心弦终于迎来崩溃。 坚不可摧的重甲、无坚不摧的长槊...这不仅仅只是个人素养上的相差悬殊,还有气势、装备上的碾压。 如此劣势之下,纵然他们如何凶悍,也绝不是凭借个人之勇能轻易弥补的。 眼看身边同伙越来越少,一众弟兄们也已经濒临绝望...仅存的贼寇随手扔掉手中刀,跪倒在地,对着甲士哭喊着: “别杀了,别杀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求求你们别杀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见贼寇已经伏首,越来越多的贼匪跟从放弃抵抗,丢兵卸甲,跪地求饶。 短短时间,贼匪士气全无! 面对这样一伙刀枪不入的铁血军队,任凭他们如何挣扎,也无法给对面留下一分一毫的伤势... 他们没有理由,更没有胆量去面对这种,根本赢不了的敌人! 李斯文站于悬崖边,居高临下的,将峡谷中的景象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这场埋伏,结局已定! 贼匪虽然人数众多,但在重甲甲士的碾压下,早已士气全无,溃败只是时间问题,更别说有了带头降兵。 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将军,可以了。” 李斯文扭头看向身侧的苏定方,给他递了个眼色。 苏定方当即心领神会,扯着嗓子朝峡谷高喊: “贼寇已尽数伏诛!尔等若再敢负隅顽抗,休怪某等格杀勿论!若选择放下武器,某等也可饶尔等一命!” 一声高喊,犹如惊雷般在峡谷中回荡不休。 那些仍在挣扎的贼匪,终是停下了拼杀动作,彼此间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犹豫。 若可以活下来,谁又愿意去死呢! 一名贼匪喘着粗气,浑身传来无力再战的酸痛,又抬头看了看正步步紧逼的甲士,几次纠结,最终还是扔掉手中武器,跪倒在地。 “投降了...不打了,我投降!” “别杀我...我再也不敢了...我是良民!” 投降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瘟疫般在贼匪中迅速蔓延。 甲士们谨遵李斯文的叮嘱,对于跪地求饶的贼匪,只是上前收缴他们的武器,并没有痛下杀手。 见同伴们安全无事,更多的贼匪放下了抵抗,纷纷跪地叩首。 短短片刻,峡谷中便跪满了贼匪。 原本震天的喊杀声消失不见,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和求饶声。 窦孝臻被几名私兵护在中间,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变得灰败如土。 他们败了,败得一塌糊涂,如此轻率,迅捷,甚至来不及知晓对方是何来路! 他费尽心机拉拢长孙安业,联合江南世家,本想一举除掉李斯文,保得他窦家安宁。 可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客死他乡,何其悲哀。 “公子,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也投降吧?” 一名私兵看着窦孝臻,小心翼翼说道。 “投降?” 窦孝臻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挺胸傲然道: “某窦孝臻,乃是河南窦氏子弟,大唐的皇亲贵胄,又岂能向这些乱臣贼子投降!” 言罢,他猛地拔出怀中匕首,想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 可就在这时,几名重甲甲士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手持长槊,目光冰冷的盯着窦孝臻,显然是盯上了他这个头目。 “这位公子,束手就擒吧。” 一名甲士冷声说道,“负隅顽抗,只会死得更惨。” 窦孝臻看着围上来的甲士,又看了看身边瑟瑟发抖的私兵,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知道,自己再没了退路。 “李斯文...某还没有亲眼看着你身死,心不甘...” 窦孝臻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他猛地将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想要自尽。 可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突然飞来,精准射掉了他手中匕首。 窦孝臻抬头一看,只见苏定方正站在悬崖边,手中还拿着一把弓箭,冷冷的凝视他。 “想死?没那么容易。” 苏定方冷哼一声:“你勾结叛党,谋害朝廷勋公,这笔账,还没跟你算清楚呢!” 几名甲士趁机上前,将窦孝臻死死按住。 窦孝臻拼命挣扎,可在力大无穷的甲士面前,他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最终,他被铁链锁住了双手,押了起来。 “是你,苏定方,怎么可能是你!?” 走上悬崖,窦孝臻愣愣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变得沙哑。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率领重甲甲士设伏的将领,竟然是苏定方—— 那个本该随李斯文一同被困在巴州的左卫中郎将! 苏定方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缓缓摇头: “怎么可能不是某? 窦公子,你真以为凭僚人的那点小伎俩,还有江南世家的几伙私兵,就能把某等围困巴州?” 言罢,苏定方侧身让开位置。 身后阴影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 晨曦的金芒洒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正是窦孝臻心中反复确认、却又不敢相信的人——李斯文! 李斯文负手而立,目光平静落在窦孝臻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个跳梁小丑。 “窦公子,自嘉陵江上一别,可最近无恙?” 这平淡的问候,在窦孝臻听来,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脑海。 他之前所有的不解、疑惑,在这一刻尽数解开—— 为什么重甲甲士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自己的计划会被精准预判,为什么江南世家和僚人传来的消息全是假的...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在李斯文的算计之中! 第1161章 不过一山野村妇 “怎么可能...竟然真的是你...李斯文...” 当窦孝臻在悬崖上站稳,目光触及李斯文的那一刻。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若不是身后甲士及时扶住,险些就摔倒在地。 对于这伙重甲甲士,他有过无数的猜测—— 当地官府秘密养的私兵前来剿匪;江南世家的底牌杀人灭口;亦或是长孙安业昔日的仇敌,一朝得势前来昭雪... 但他从没想过,或者说是不愿意朝这个方向深想——这铁血部曲,竟真的是随李斯文南下的左卫! 还是那个问题,既然李斯文藏着一支如此重兵,为何要孤身犯险,只带着两百精兵前去巴州采药? 故意示敌以弱,彰显自己宁折不弯的骨气,博得满朝文武的赞叹,而后再上演一番惊天逆转? 若是按这个思路深想,那就不是他收买僚人,前去围困李斯文;而是李斯文拿命拖住了江南世家的步伐! 都说李斯文少年老成,心思阴沉不亚于官场老狐狸。 而今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虎彪虎彪,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其性犷恶,喜食虎子! 不过是一次兵行险着,就让他窦家,江南世家的大部分心思暴露无遗,为将来皇帝入住江南铲除了大多阻碍! 自己费尽心机拉拢长孙安业,联合江南世家,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潜入嶲州... 可这一切在李斯文的算无遗漏之下,竟显得如此可笑。 联想至此,无比的荒谬与虚幻之感,犹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呼吸变得粗重。 窦孝臻死死盯着李斯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仍不愿相信这个可悲现实。 “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巴州…对,你不是应该尚被困在巴州吗?” 他想不明白,为何被他几次确定,确实是被围困巴州的李斯文,会突然跑到嶲州埋伏于他! 僚人与江南世家,到底是在其中隐瞒消息,又到底是谁泄露了自己的行踪。 “不然呢?” 李斯文缓步走下悬崖边,朝着窦孝臻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窦孝臻的心坎: “窦公子真以为,只两封血书就能证明,某被困死在了巴州? 还是说,你觉得江南世家那些阴暗心思,能瞒得过所有人?” 窦孝臻死死盯着李斯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迸发出怨毒的颜色: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嶲州找长孙安业?” 一边说着,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过往的种种细节—— 僚人传来的战报、江南世家送来的密信、长孙安业信誓旦旦的保证… 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李斯文被困巴州,自顾无暇。 可眼前的景象,却将这一切撕得粉碎。 以李斯文的性子来说,本不应该话多与窦孝臻说明这些。 但这半月以来弹尽竭虑,每天一睁眼就是谋划这个,算计那个,心间积攒的巨大压力,让此时的他实在是...不吐不快! “嗯...不算早,但也算不得晚。” 李斯文眼神闪烁,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好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从江南世家按兵不动,却又派遣私兵潜入剑南道开始,某就知道,你们已经沉不住气了。 至于你什么时候回来嶲州找长孙安业求援...不过是理清一切后,顺理成章的事情罢了。” “顺理成章...你还真好意思说,不想解释可以直说,不必拿这些虚头巴脑的来糊弄某!” 窦孝臻满脸不屑的朝李斯文啐了一口,哪怕此身已为俘虏,却也丝毫不影响心中傲然。 “说吧,是僚人骗了某?还是江南世家出卖的消息?” 窦孝臻哑声问着,面色看似平静,实则眼中已是悄然布满了血丝: “到底是谁,泄露了某的行踪?明明潜入嶲州的计划,明明连贴身私兵都不知情!” 当然是猜出来的了,他不过南下一月就接连遭到两次截杀,一次比一次凶险,像是不小心踩到了老虎尾巴。 既然巴州时,僚人没有制止他们采药,那让你们江南世家不惜狗急跳墙的,自然只有嶲州叛党。 但看着窦孝臻已濒临崩溃的模样,李斯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已经到嘴边的解释也变了内容。 语气平静,可在窦孝臻听来,却带着一丝胜者居高临下的嘲讽。 “窦公子,你还是过于年少轻纵,涉世未深,太容易相信他人,也太轻视自己的对手了。 真以为仅凭你与僚人的几句虚假承诺,自家与江南世家的利益相关,就能让他们拼死效力,将某困于巴州?” 说着,李斯文已然走到窦孝臻面前,目光扫过对方毫无血色的面孔,心满意足的暗暗点头。 他熬了这么些日子,废了这么多的口舌,就是为了看这副表情! “或许是你从未想过,所依赖的铁杆‘盟友’,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心。 僚人祭祀巴拉朵,还有江南世家的那些老狐狸...呵,前后某与你曾两次交锋,可曾见那些世家出过一兵一卒? 合作,不过是嘴上说说,其实是在利用你这个愣头青而已。” “巴拉朵?” 对于那些世家的作风,窦孝臻并不意外。 能让李二陛下大动肝火,连年不交税的家伙,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今日不过是棋差一着。 可是巴拉朵...就凭那个山里土生土长的异族娘们儿? 被江南世家利用,尚情有可原,可被一山野村妇蒙骗,窦孝臻受不了这种折辱! 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就凭那个僚人祭祀? 不对,此人一直效力某等,此次更是拼得数千族人性命袭杀于你吗?怎么可能… ” 李斯文轻笑一声,缓缓道出了其中的原委: “早在巴州遇袭那天,侯杰率亲卫前去僚人族地,试图扰乱敌军后方,围魏救赵。 也就是在那时,他与巴拉朵打了一次照面。 或许是窦公子狗眼看人低,更不愿意折下身段,这才不清楚这位僚人祭祀的底细。 但依某之见,此人...绝非寻常蛮夷女子。” 第1162章 山中奇女子,可恨墙头草 时间回到十数日前,僚人族地深处,一座清雅而整洁的竹楼内。 侯杰正一身染血戎装,死死捏着开山刀,屁股虚坐,目光警惕的打量着与他对坐的巴拉朵。 这娘们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但凡有丝毫不对的迹象,当即就一刀劈上去! 要不是一时手痒,把几枚旱天雷用完了,他至于如此被动? 刚从战事祭典中脱身的巴拉朵,身着一袭绣有复杂花纹的麻布长裙,乌黑长发用一根银簪挽起。 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眼神却透着与外貌严重不符的沉稳与聪敏。 “侯二公子,不必如此戒备妾身...不,还是以我来自称吧。” 几近凝结成冰的压抑氛围中,巴拉朵率先开口,一口流利的汉话让侯杰不禁一愣: “我今日诚邀公子前来,并非是想与你们为敌结仇,只是诚心想与公子谈一笔交易。” 侯杰眉头微皱,语气冷淡,相当排斥这个不怀好意的家伙。 “哼,交易?你家族人还在前边伏击某等,现在某杀到你家族地了,你才想起来谈交易? 告诉你,晚了! 而且恕某直言,就算没今天这段冤仇,某也不信你们这些蛮夷异族的承诺。” 巴拉朵并未因“蛮夷”二字动怒。 骂美人‘丑八怪’只会招来一记白眼,可若骂母胎单身狗‘没尝过女人滋味’,他们是真的会急眼。 她等僚人虽困居于巴州这穷山恶水,但祖上可是正儿八经的黄帝后裔,高阳氏! 所以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静说道: “侯公子,我虽卑为僚人,却也曾有缘深入长安,亲眼见证过大唐而今的兴盛与富强。 大唐如日中天,绝非我们这些小族所能抗衡。 至于那些妄图叛乱,裂土封王的江南世家,不过是自寻死路。 即使如此,我等僚人又何苦放着杨康大路不走,偏偏一根筋的跟着这些不臣自寻死路?” 她顿了顿,锋芒毕现的眸子变得平和,面带追忆道: “而且,我曾于长安亲眼目睹,曹国公府设下的施粥棚。 其他世家的救济粮,说是米粥,实则稀得更胜淘米水。 唯有曹国公府等寥寥几家,施下的米粥虽掺了些许砂砾,却从不克扣分量。 更重要的是,你们还明文要求,必须由家中妇女前来,才能领走救济粮—— 侯公子,你以为我一介村妇,就看不懂其中深意了吗?” 侯杰心中一凛,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僚人祭司,竟有如此敏锐的心思。 当年李斯文力排众议,设下这个规矩,就是担心粮食短缺时,男人为了存活而抛弃家中妇女。 若只有妇女能领粮,她们便有了一份生存保障,不至于成为他人口粮。 至于粥中掺沙,则是为了防止富贵人家冒领,确保救济粮能真正送到穷苦百姓手中。 “你倒是懂得不少汉家之事。” 巴拉朵这句赞叹,可谓是说到了侯杰心坎,语气不由稍缓,但依旧保持着十足警惕: “可这与你所说的交易,有什么关系?” 巴拉朵微微一笑:“我知道,此次与李公爷同行的,不仅有侯公子你,还有秦怀道秦将军,二位皆是国公之后。 至于李公爷,那更是少年成名,几次力挽狂澜,深得圣上垂青。 江南世家包藏祸心,不惜与长孙安业勾结,但终究不过是一时嚣张,迟早会被朝廷剿灭。 我等僚人若继续跟着他们,最终...也只会落得个黎庭扫穴的下场。” 说着,她起身走到侯杰面前,郑重一拜,宽大的衣领露出些许白皙: “若李公爷不嫌,我等僚人愿弃暗投明,共同对付江南世家和长孙安业。 事成之后,我只希望李公爷能向圣上美言几句。 好让朝廷高抬贵手,让我等僚人继续在这片故土上繁衍生息。” 望着巴拉朵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眼神,侯杰目不斜视,心中实在是疑虑重重。 药田那边的厮杀,二郎少说也要弄死数百僚人,此等血海深仇又怎能轻易放下。 更不要说,以他的脾气,素来瞧不上这种见风使舵的行为。 当下并未立刻答复,故作为难道: “这...此事关系重大,某做不了主,需得回去与二郎商议一番。 再者说,某凭什么相信你不会中途变卦,暗通江南世家,出卖某等消息?” “侯将军可以不信我,但请相信大唐的实力。” 巴拉朵从容说道,“若我中途变卦,僚人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我巴拉朵虽是一介女流,却比你们这些常常意气上头的大好男儿,更懂得什么叫审时度势。 为了给族人留下一隅之地,我绝不会做赔本买卖。” 将侯杰两人的对话娓娓道来,打量着满脸惊愕的窦孝臻,李斯文嘴角勾起,继续说道: “等某等顺利脱险,回返利州,侯杰便将此事告知于某。 他本以为某会斥责巴拉朵这种墙头草的行为,却没想...某竟对她的选择相当赞赏。” “赞赏?” 窦孝臻不由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你竟然赞赏这种见风使舵的两面派?” 李斯文不紧不慢的点了点头,两面派固然可恶,左右逢源,牟取暴利,背刺恩主... 但巴拉朵一心为族人,但也情有可原。 “僚人势弱,多年来只能夹在朝廷与江南世家之间,艰难求生。 依附强者,弱肉强食,本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见风使舵,无可厚非。 至于所谓墙头草...不过是因两边势力旗鼓相当,这才让中立派摇摆不定。 可若东风彻底压倒西风,墙头草,自然就会成为胜利者的忠实簇拥。” 他顿了顿,看向窦孝臻的目光变得深邃,话题已经说到这里,再多说些也无妨。 “当时,某等距离成为那股压倒性的‘东风’,只差一封血书,援兵到来。 所以,某当即让侯杰于巴拉朵书信一封,命她传达假消息,隐藏某等行踪,掩护某等顺利抵达嶲州。 某向她承诺,事成之后,不仅不会追究僚人此中过错。 更会将被江南世家强取豪夺的僚人土地归还,巴拉莫完璧归赵。” 第1163章 皇亲,小爷打的就是皇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窦孝臻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悔不当初的苦涩。 直到今时今日,他方才明白,自己打一开始就落入了李斯文的算计。 其后所有谋划,更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没想到,某竟被一介异族女流之辈玩弄于股掌间!某...心有不甘,死不瞑目!” 李斯文没有搭理这货的犯病。 而是趁着这个空暇,目光扫过峡谷中的满地尸身,还有那些跪地求饶的贼匪。 见所剩贼匪已经全部受俘,语气中便带着一分冷意,无心再与其闲谈。 “窦公子,你与江南世家勾结叛党,欲要谋害朝廷命官,妄图颠覆大唐... 这笔账,今日也该算算了。” 窦孝臻看着李斯文从容不迫,一心要弄死自己的架势,心中绝望愈发浓重。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算计,在这种碾压式的权势与谋略面前,实在不堪一击。 “不甘心...某不甘心!” 窦孝臻突然嘶吼起来,状若疯癫: “某窦家乃是大唐皇亲,穆太后的娘家人!李斯文,你敢动某,就不怕朝廷降罪吗?” 李斯文闻言,嗤笑一声:“皇亲?小爷打的就是皇亲! 叛党就是叛党,就算你是皇亲国戚,也难逃律法制裁。 更何况,高祖早已闭门不出,你以为他还能护得住你?” 言罢,李斯文抬手示意,两名重甲甲士应声而动,上前将窦孝臻死死按住。 窦孝臻拼命挣扎,却被甲士牢牢钳制,动弹不得。 “李斯文!你不得好死!江南世家不会放过你的!长孙安业也不会!” 窦孝臻歇斯底里的咆哮着,眼中布满了血丝。 李斯文懒得再与他废话,对苏定方吩咐道: “苏将军,将窦孝臻带下去,严加看管,待明日青峰寨平定,与这些贼匪一同押往巴州,交由朝廷处置。” “是!” 苏定方抱拳应道,挥手示意甲士将窦孝臻押走。 窦孝臻被拖拽着离开,口中仍在不断咒骂,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峡谷深处。 看着被押走的窦孝臻,峡谷中的贼匪们彻底失去了希望。 他们低着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凶悍之气。 不多时,交代好下一步计划后的李斯文,从悬崖边上缓步而下,径直走到苏定方面前,问道: “苏将军,伤亡如何?” 苏定方快步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份清单,抱拳道: “公爷,双方伤亡和战利品已经清点完毕。 我军阵亡二十八人,受伤六十余人;贼匪阵亡一千八百余人,受伤五百余人,其余三千二百余人尽数投降。 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刀枪剑戟两千余件,还有少量金银财物。” 李斯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伤亡比还算不错。 吩咐下去,让弟兄们先清理战场,妥善安置阵亡将士的遗体,救治受伤的弟兄。 另外,除了换岗警戒的士兵,其他无事的人,可以允许他们小酌一杯,放松一下心绪。” 苏定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公爷英明。 今日血战,让弟兄们心中积压了不少杀意,小酌一杯确实能缓解一二,也能让大家养足精神,明日好对付长孙安业。” 有名师教导的年轻小将,或是几次征战沙场的悍卒都有这个概念,只是或深或浅——沙场之中,一个良好心态远比战斗力更为重要。 长时间的紧张和杀戮,很容易让人变得暴戾,甚至影响后续的战斗力。 适当放松,有张有弛,反倒才能让兵卒们更好投入到接下来的战斗中。 “去吧,安排妥当后,来帐中与某商议,明日攻打青峰寨的事宜。”李斯文突然想起什么,停步转身吩咐一封。 “是!”苏定方恭敬应道,转身大步离去。 峡谷中的篝火才刚刚升起,千里之外的兰陵,秋水居,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红大门两边敞开,循着石子小路步步深入,一股清雅竹香伴着泉水叮咚,扑面而来。 寻香走近,只见院内一汪清泉蜿蜒环绕,大片湘妃竹随风摇曳,竹叶摩挲间,隐约露出一栋典雅的木楼。 木楼外墙雕刻有细密云纹,窗棂上糊着一纸前文的上品白宣,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雅致中,暗暗显露着江南世家的富可敌国。 此时楼内,已是厅堂灯火通明。 地面铺设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暖意滋生。 厅堂中央摆放着条条案几,其上已被侍女奉上精致茶点与热茶。 案几之后,早已端坐数人,皆是身着锦袍、气度不凡之辈。 吴郡朱氏家主朱恒、张氏族老张谦、顾氏族老顾胤、陆氏话事人陆文山,还有义兴周氏家主周显、吴兴沈氏家主沈从安... 放眼望去,皆是江南世家的中流砥柱,跺跺脚江南震三震的大人物。 众人静坐片刻,气氛略显凝重。 朱彦章之父,朱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低声说道: “萧公广邀某等议事却迟迟未到,莫非又有什么变故?” 张谦放下茶杯,眉头微皱,摇头叹道:“不好说。 之前陛下三令五申,强命萧公回返江南问责某等,此事牵扯甚广,萧公怕...也是在斟酌对策。”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中老年,随萧瑀南下的老管家,轻步走入厅堂,躬身说道: “禀诸位家主、大人,我家老爷已在后方休憩完毕,即刻便到。” 闻言,众人纷纷坐直身体,收敛神色。 第1164章 何家老狗,在此狺狺狂吠? 不多时,一道面色垂垂老矣,身姿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中堂。 萧瑀身着一袭藏青色蜀绸锦袍,肩披高丽进贡的狐皮大氅,头发虽有些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眼神依旧锐利。 走到案几主位坐下,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萧瑀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老夫已是年迈之身,精力不佳。 这段时间为僚人一事殚精竭虑,方才休憩时竟险些忘了时辰,让诸位久等,还望海涵。” 在场众人皆是江南世家派出的话事人,不是族长,那也是家中栋梁,身份显贵。 但在萧瑀这位德高望重的江南魁首面前,众人不敢摆谱连忙起身拱手,语气恭敬: “宋公客气了,如今江南局势紧张,您为各家操劳,理当好好歇息,另外天气转寒,还需多注意身体才是。” 几句寒暄后,萧瑀微微点头,示意众人坐下。 待众人坐稳,挺直腰杆,脸上的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严肃: “诸位皆是江南宿老,老夫也就不绕圈子说那些虚话了。” 说着,萧瑀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江南,必须是江南世家的江南!纵然是皇帝亲至,老夫亦不改此口。”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在场众人皆是各家派出的核心人物,家族利益与个人利益息息相关,自然心中都打着维护的主意。 原本还担心萧瑀会迫于朝廷压力,做出让步,牺牲各家利益来平息皇帝的怒火。 但而今见萧瑀立场坚定,表明大门关起,自家人说自家事,悬着的那颗心也就稍稍放下。 从好大儿那里得知萧瑀口风,朱恒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仍是附和道: “宋公所言极是!某等江南世家扎根此地数百年,又岂能任由朝廷随意摆布!” 可话音未落,又听萧瑀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严厉:“但有一个前提——江南,必须还是大唐的江南!” 众人的惊愕注视下,萧瑀重重敲了敲案几,声音掷地有声: “谁若暗生谋反之心,勾结异族、出卖朝廷利益,意图将江南众族拖下水,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某萧瑀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在场众人脸色骤变,纷纷面面相觑。 都知道萧瑀这是被皇帝驱之老家,前来要个说法,却不想看似亲和的面容下,藏着如此坚决的态度! 朱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闪烁; 张谦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其身侧的锦袍中年,脸色却是瞬间阴沉下来。 众人都清楚,萧瑀这番话,看似是在表明立场,实则是在敲打众人。 陛下让他回江南问责,核心便是追查“李斯文遇袭”一事,而此事,在场不少家族都牵涉其中。 堂中沉默片刻,锦袍中年,顾家话事人顾胤,突然冷哼一声,打破了厅堂的寂静。 身体微微前倾,与萧瑀四目相视,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宋公此言,未免有些太过了吧?” 他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逐渐拔高:“某等皆是江南士族,扎根此地百余年,家族兴旺,底蕴深厚。 而大唐不过改朝换代寥寥数年,根基未稳,某等又何必摇尾乞怜,急于臣服朝廷?” 说到此处,顾胤话锋直指萧瑀,眼中满是嘲讽: “怕是宋公久居京城,早已忘了自己的根,把自己当成了关中籍贯,将亡国之恨抛之脑后,甘愿做李氏的鹰犬!” 此言一出,厅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想到顾胤竟敢如此顶撞萧瑀。 要知道,萧瑀不仅是江南世家魁首,更是历经两朝的老臣,德高望重,在江南士族中威望极高。 而几乎是被顾胤指着鼻子一顿痛骂的萧瑀,更是气到浑身发抖,怒发冲冠。 “放肆!” 萧瑀猛地一拍案几,茶杯应声晃动,茶水溅出少许。 豁然起身,戟指顾胤,厉声喝道:“何家老狗,安敢在老夫面前狺狺狂吠!” 顾胤却丝毫不惧,冷笑一声:“老夫是狗?那萧公你这个背祖忘宗的老家伙,又是什么东西?” 顾胤,吴郡顾氏核心人物,曾暗中押注越王李泰,本想借着李泰夺嫡扶摇直上,打压江南其他世家,扩大顾氏基本盘。 却没想,竟从石头缝里蹦出个李斯文! 芙蓉楼前那首《将近酒》,不仅是让李泰名声大损,失去大票的文人雅士声援,更是让他多年谋划也跟着一起付诸东流。 自此,顾胤便对与山东士族交好、且改换门庭去支持李承乾的萧瑀心怀不满,今日更是借题发挥,当众挑衅。 萧瑀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今日若因一时意气与顾胤纠缠,耽误了驰援李斯文的大计,到时候皇帝怪罪下来,不仅是各江南世家要遭殃,自己也难逃罪责! 但顾胤的话语实在太过刺耳,萧瑀实在是按捺不住肝中怒火,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条老狗给老夫叉出去!”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短打的萧家仆役快步走入厅堂,一左一右架住顾胤的胳膊。 顾胤也着实没想到,萧瑀这货二话不说就要赶人,挣扎着怒吼: “萧瑀!你敢擅动老夫!顾氏在江南根基深厚,你若敢对老夫动手,顾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在萧瑀的眼神示意下,仆役们不管不顾,架起顾胤拖拉硬拽,大步朝门外走去。 顾胤的怒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直到声音彻底消散,萧瑀才缓缓坐下,胸口依旧起伏不定,脸色铁青的扫视在场众人,愤懑低喝道: “顾氏!好一个顾氏,狗胆包天!” 说着,萧瑀还觉得不解气,又抄起白瓷茶盏,重重敲在案几之上,语气中满是愤懑: “不过是当年撺掇越王设宴,欺辱太子门客不成,竟记恨至今! 而今更是变本加厉,胆大包天,不惜勾结异族叛党,谋害某朝廷重臣! 此举不仅将某等江南世家置于不忠不臣之地,更将引来朝廷的雷霆之怒,稍有不慎,各家便有倾倒之险!” 将在场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萧瑀故意顿了顿,语气、目光无比冰冷: “自今日起,某萧家与顾氏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若事后查出,顾氏竟敢勾结外敌,危害江南,更休怪老夫不念旧情!” 第1165章 反恐只需要坐标 随着萧瑀‘割袍断义’的话音落下,厅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在座众人皆是心思活络之人,萧瑀此言便是明摆着要公报私仇,将顾氏推出去背锅。 李斯文被埋伏一事,各家手底下都不干净,禁不起百骑详查。 有这样一人主动跳出来受罚,自然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朱恒率先开口,语气坚决: “宋公所言极是!顾氏此举全为自家利益,却置江南众族于不顾,实乃罪该万死! 某吴郡朱氏愿追随宋公脚步,与顾氏划清界限,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张家与朱家素来共进退,张谦也紧随其后: “顾胤此獠竟当众顶撞宋公,目无尊长,暗地里又勾结僚人谋害朝廷命官。 此般不孝不忠之辈,实乃顾家之耻! 某吴郡张氏,也愿与顾氏断绝关系!” 义兴周氏、吴兴沈氏,两家起家慢人一步,家中权势不显,自然没什么话语权。 所以向来是从大流,谁也不得罪的主。 见吴郡四大家,除陆文山脸色阴晴不定外,已经有两个表明态度,大局已定,便一致同意与顾氏划清界限。 甚至张谦还撺掇他人,打算整理顾氏勾结僚人的一系列证据,并将其尽数呈给朝廷,以证江南世家之清白。 至于证据怎么来的,别问! 众人眼中闪烁,心中打得却是同样的算盘——死道友不死贫道! 朱恒悄悄瞥了一眼萧瑀,心中暗暗惊叹,萧公这一手借刀杀人,不可谓不娴熟。 真不晓得朝廷是个什么水深火热的环境,竟把茅坑石碾子一般脾气的萧瑀,调校成了这种老狐狸! 张谦则在低头盘算着,吴郡顾氏在江南势力不小,若能借此机会削弱顾氏,甚至将其彻底赶出江南... 那对张氏将来的生意而言,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因越王李泰一事,顾氏本就与李斯文结下仇怨,现在又主动跳出来作死。 自然是个推脱罪责的绝佳挡箭牌。 只要将顾氏推出去,朝廷就算问责,也会顺着顾氏这条线顺藤摸瓜,而不是牵连其他家族。 至于顾氏会不会狗急跳墙,把所有人都供出来... 如今众族联合,顾氏孤立无援。 就算他们想供出其他人,朝廷也未必会信,只会觉得这是临死乱咬人。 更何况,顾氏本来就有前科,而今新仇旧怨一起算,顾氏不死全家,那朝廷是这个(向下大拇指) 见众人纷纷表态,萧瑀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先声夺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借顾胤的挑衅,将顾氏彻底推到江南世家的对立面。 既能对付皇帝怒火,又能清除江南世家中的不稳定因素,一举两得。 等众人一一表态,要与顾氏恩断义绝后,萧瑀剧烈起伏的胸口才稍稍平复。 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缓缓而道:“诸位能明辨是非,老夫甚是欣慰。 顾氏勾结僚人,谋害朝廷重臣,罪证确凿,绝不能姑息。 但此事需从长计议,既要让朝廷看到某等江南世家的诚意,又要避免牵连无辜。” 说着,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而道: “诸位或许在心中猜忌老夫,为何丝毫不顾往日情面,仅凭三言两语的口角之争,便要与顾氏彻底分割?” 你要说这个,那他们可就来劲了! 厅堂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或是默然沉思,或是面露疑惑打量萧瑀。 朱恒眉头微皱,暗暗腹诽着,宋公此举虽名正言顺,但说到底还是太过过火,所以... 定然不止是顾胤顶撞自己这区区小事,只怕另有隐情。 萧瑀脸色愈发郑重,一字一句道: “只因那李斯文此次南下,是奉陛下旨意,为皇后、公主寻找宝药,顺带着讨灭嶲州叛党! 尔等惶恐他南下是为入住江南扫平障碍,几次设伏拦截袭杀,实在是愚不可及!” 为皇后、公主寻药? 朱恒心中一惊,弄死李斯文一个事小,让皇后、公主跟着陪葬事大! 怪不得宋公火急火燎的回了老家! 连忙起身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宋公此言,未免过于小觑某等。 在座诸君皆知,李斯文乃是皇帝的马前卒,说是南下寻药剿匪,可其真实目的... 呵,路人皆知!” 但某等更是清楚,若李斯文意外身死,盛怒的皇帝定然不会再纵容某等盘踞江南。 故此,李斯文客死江南,无论是对皇帝,还是对某等江南世家来说,都是要极力避免的结局。 既然清楚这一点,某等又怎么可能自掘坟墓!” 朱恒话音落下,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张谦也开口道:“依某之见,设伏袭杀李斯文,定是僚人假借某等世家之名做下的恶事,与某等并不相关! 就算皇帝视某等为敌寇,无凭无据就贸然下手,也只会惹得天下人非议!” 萧瑀闻言,只是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嘲讽: “理由?审案昭雪才需要理由,平叛剿匪,只需要一个方位!” 当年玄武门前弑兄戮弟,逼迫高祖退位让贤,何等倒反天罡之恶逆事,但皇帝在意这些天下非议么? 多年来,朝廷对房间言论,甚至不从加以管束! 可见朝堂之上的那位至尊,心胸开阔之极,杀气凛然之戾! 平日与他嬉笑打闹无妨,可若敢在关键时候跳出来阻挠他的...坟头草已经是一人高。 可巡视望去,见众人仍是一脸的不以为然,有的甚至悄悄撇嘴,陡然,萧瑀只觉得心意阑珊。 实在是懒得再和这些鼠目寸光的人讲什么大道理。 反正将来皇帝清算,死全家的又不是萧氏! 但作为江南魁首,还是忍不住的放出最后一句忠言: “诸位若信老夫一言,便即刻传信给派去巴州的私兵、死士,让他们改刺杀为驰援! 联络各地府兵,各家家主亲自带头,前往巴州救援李斯文! 若李斯文有惊无险,诸位只需付出些许补偿,便可照常声色犬马,钟鸣鼎食。 可若李斯文身死... 呵,那老夫劝你们,趁早藏好各家族谱! 十六卫大军早在灞河河畔已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到时族灭谱消,你们都要尽数去给李斯文殉葬!” 萧瑀说完,便端坐在案几后,闭上眼睛养神,不再言语。 第1166章 你们这是着急赶着投胎? 原本还不以为然的各家话事人,听到这种骇人听闻的字眼,瞬间脸色惊变。 夷三族,诛九族还不行,拿着族谱抄家? 要不要这么离谱!? 彼此相顾间,众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区区三品县公李斯文,竟然深受皇帝如此恩宠? 能让皇帝弃安稳大局于不顾,也要率兵南下荡平江南世家? “啊这...这不对吧?” 素来以谨小慎微为行事准则的周显,豁然起身,声音明显发颤,脸上满是慌乱: “李斯文此子,不过是个年轻武勋,就算有些功绩,也不至于让陛下如此动怒...” “是啊,萧公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沈从安也跟着附和,语气中却再没了之前的淡然。 众人面面相觑,总觉得萧瑀是在杞人忧天,可见他这副‘你们看着办’的隔岸观火架势,众人又有些拿不准。 不愿相信,不敢不信,实在纠结! 但细细想来,萧家能被各家推举为江南之首,萧瑀为江南领袖。 便是因为萧瑀此人,是江南世家在朝廷势力中最是位高权重的那人。 这些年也是他在其中周旋,平衡几大派系与朝廷的利益之争,保证江南各家利益的同时争取更大利益。 身在中央,所了解的事或人,自然远比他们这些蜗居一隅之人清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萧瑀此言为真,李斯文在皇帝心目中如此之重... 那各家已经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 一时间,厅堂内响起阵阵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布满了焦虑与恐慌。 见众人齐齐色变,甚至有人小声惊呼着“完犊子”、“这下麻烦大了”... 萧瑀才不紧不慢的睁开眼皮,不解问道: “诸位面露胆怯,是为何故?” 张谦讪讪一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着脸叹道: “不瞒宋公,今日某刚收到书信,家中派去的兵卒,已经赶至巴州了!” “什么?!” 萧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好悬一口气没上来,眼中满是惶恐:“竟有此事?” 特么得,平时让你们去办点小事,你们支支吾吾的推搡半天。 怎么今天变得这么效率了? 着急去投胎啊! 众人皆是一脸闪躲,不敢与萧瑀对视。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陆文山,脸色不善。 当初是你陪着顾胤,敲开了各家大门,劝他们有兵的出兵,有钱的出钱。 还扬言说,只要李斯文折戟沉沙,皇帝谋划受挫,定会为了东征大计暂时隐忍,放弃入主江南。 转而选择山东莱州、登州等地作为出海口。 可今日萧瑀所说的话,怎么和你之前的言论南辕北辙! 陆文山被众人盯得浑身不自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说道: “某...我也是听顾胤说的...他说...他说皇帝定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李斯文,与江南世家彻底翻脸...” “顾胤!顾胤!又是顾胤!” 萧瑀气得发狂,颤颤巍巍的指着陆文山,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除了早已与萧瑀通气的朱恒外,其余众人皆是一脸土色,瘫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看着眼前这一群惊慌失措的家伙,萧瑀同样觉得浑身无力,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 无奈仰天,悲呼一声:“尔等为何要自寻死路... 诶,罢了罢了,各回各家,准备后事吧!” 一边说着,萧瑀突然意识到什么。 之前众人眼神闪烁,却又频频看向陆文山,难不成——萧瑀心中不突然咯噔一下—— 难不成自己久居朝廷,江南的威望已然不在? 陆文山这小子暗中笼络各家,想趁着局势混乱,夺走自己江南魁首的话语权? 这个念头一出,萧瑀心中的失望更甚。 本以为这些世家虽有私心,却还懂得大局为重,如今看来,竟是连丁点分寸都没有! “诸位各自安好,老夫便不奉陪了!” 萧瑀冷冷丢下这句话,作势就要起身离去。 他倒要看看,没了自己这个顶罪的老大哥,这些人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众人的心理防线。 朱桓见状,心中大惊。 萧瑀若是走了,将来十六卫大军抄家时,他们这些家族连个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到时候绝对是要流得满地血! 当即快走一步,一把拉住萧瑀的袖口,脸上满是焦急与哀求: “宋公!您不能走! 如今各家生死存亡之际,只有您能想出办法,救救某等各家老小!您可不能不管啊!” 朱桓的话音刚落,周显、沈从安等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附和: “是啊宋公,您大人有大量,就再给某等指条明路吧!” “只要能保住家族,你让某等做什么都毫无怨言!” 甚至连之前被众人紧盯的陆文山,也红着眼眶,恳求萧瑀留下。 看着众人近乎将自己抬回主位的架势,萧瑀心中划过一丝得意。 主动权,终究还是回到了自己手中。 故作沉吟片刻,才不情不愿的重新坐回案几后。 不是他喜欢攥着权势不放,只是如今江南局势糜烂,若不将主动权握在手里... 将来李斯文真有个三长两短,江南各家完蛋,萧家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这个年头出来混,老大是要主动担责的! 不敢背锅,凭什么让麾下小弟效忠? 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今日老夫把话撂在这里,你们若信得过老夫,就乖乖听老夫安排; 若信不过,现在就可以走,将来家族覆灭,做鬼也别来缠着老夫!” 众人连忙点头,异口同声道:“某等皆听宋公安排!” 萧瑀见状,心中稍定,随即面色一沉,再次警告道: “老夫以自己的晚节作保,若李斯文真的身死,江南必将再演当年陈末祸事。 到时候血流成河,谁也逃不掉! 若想补救,眼下只有一条路——祈祷李斯文尚且无事! 还愣着干嘛? 速速派遣轻骑快马赶往巴州,阻拦自家私兵继续袭杀的同时,主动展开救援! 只有保住李斯文的性命,咱们才有一线生机!” 第1167章 平夷大炮,吐蕃踪现 就在江南各家一片忙碌,或是派遣人马前往巴州,命私兵停止对李斯文的袭杀,或是搜集顾氏勾结僚人的证据之时。 嶲州,寅时三刻,正是十二时辰中,人最为熟睡的时刻。 此时夜色浓稠如墨,点点星光也被厚重云层所遮蔽。 若不是偶尔有几声虫鸣与战马低嘶响起,这片天地恐怕早已是一片寂静。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李斯文正襟危坐的身影。 经过几个时辰的小憩,两日思虑积攒下的疲倦已消散大半。 此时精神头正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李斯文便找出青峰寨一带地形图,开始吹毛求疵。 手指不停在地图标注的险要位置滑动,斟酌、完善着最后的细节。 “唰——” 突然一声,只见帐帘被猛地掀开,苏定方龙行虎步走进帐中,甲胄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 英武脸上带着几分风尘,却难掩眼中锐利,见李斯文正伏案做事,便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轻声说道: “公爷,末将前来复命。” 直到这声呼唤,李斯文才抬起头来,将目光落在苏定方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苏将军前后奔波,辛苦了,将士们整备得如何了?伤员情况又如何?” 苏定方抱拳躬身,面容中带着几分凝重,语气里却夹杂上一丝侥幸: “托公爷的福,经过随行军医的诊治,重伤员的伤势已经尽数安稳,暂无性命之忧; 轻伤员也已包扎妥当,枕戈以待,只等公爷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整装出发,攻打青峰寨!” “好!” 李斯文猛地一敲案几,豁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争取在晌午之前,拿下青峰寨!” 两人并肩走出中军大帐,夜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几分寒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斯文微微眯起眼睛,下颌扬起,目光投向看似已近在咫尺,实则望山跑死马的青峰寨。 城寨依山而建,坡度陡峭如云梯,墙体通体由青石垒砌,数丈之高,外有荆棘缠绕。 宛如一头蛰伏巨兽,望而生畏。 就算有三教九流的好手乔装成猎户,暗中配合,遮掩消息... 但长孙安业毕竟是在嶲州扎根数年,手眼通天。 想来窦孝臻在峡谷遇袭一事,消息已经传到了他耳中。 此时青峰寨方向,早已有片片篝火升起。 火光映照下,大批手持刀枪的贼匪身影若隐若现,在寨墙上来回踱步,警戒四周。 足足数千人组成的战阵,再加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的地形,青峰寨实在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苏定方跟在李斯文身边,通过望远镜打量青峰寨,心中也隐隐泛起几分担忧。 细数过往,凉州守城战,是李斯文借助城墙之利,以逸待劳,拖死了吐蕃大军的后勤。 此次峡谷埋伏,又是利用狭窄地形,以高打低,这才打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损比。 可今夜攻打青峰寨,自家反倒成了“不合地利”的一方。 再加上李斯文始终没有向他透露太多细节,苏定方怎能不心急? 于是快走几步,追上李斯文,语气极为严肃:“公爷,天边即将拂晓。 若此战不能迅速攻克青峰寨,一旦消息走漏,巴州那边怕是要瞒不住了!” 苏定方心里早已是火烧火燎。 他几乎是亲眼看着李斯文殚精竭虑,布下种种谋划。 就是为了趁江南世家的注意力尚且集中巴州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青峰寨,彻底了断长孙安业这股势力。 可若是等江南世家的兵力驰援巴州,却发现李斯文和自己早已逃出生天... 那之前所有的牺牲、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李斯文自然是看出了苏定方心中忧虑。 停下脚步,转过身,抬手拍在他肩头,轻笑一声: “苏将军莫慌,某向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只是此物关系重大,这才一直缄口不言,以防走漏风声,还请苏将军见谅。” 见李斯文说得煞有其事,苏定方虎眸微眯,心中好奇更甚。 可等了半天,却始终不见李斯文进一步解释,便再也按捺不住,急声而道: “诶呦公爷!都到这个时候了,您可就别卖关子啦! 快说说,你准备了什么后手?” 李斯文哈哈一笑,不再逗弄苏定方,大手一挥,对着一侧喝道: “来人!将东西抬上来!” 话音刚落,几名徐家亲卫推着一个覆盖着黑色帷幔的庞然大物,缓步而来。 帷幔之下,隐约能看出一个圆柱形的轮廓,散发着独属金属的冷硬气息。 亲卫们将东西放好,李斯文大走上前,一把掀开帷幔—— 只见一尊黑黝黝的大炮赫然出现在眼前! 炮身由精铁打造,长达丈余,炮口粗壮,炮管中还刻有螺旋状的纹路。 “这是...” 苏定方快步走上前,围着大炮细细打量,眼中满是诧异。 他师承李靖,自是精通军略,善用器械,故攻无不克。 可眼前这个黑咕隆咚的大圆柱,他却从未见过。 忍不住指着大炮问道:“还没请教公爷,此物究竟是何利器?” 李斯文神秘一笑,反问道:“苏将军可还记得,在凉州一战中闯出赫赫威名的旱天雷?” 苏定方立刻肃然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自是不敢忘! 凉州五日三捷,一靠守城将士们披肝沥胆,奋勇杀敌; 二靠公爷的几方良策,运筹帷幄; 三便是这旱天雷!此物一经出世,便吓破了吐蕃大军的狗胆,堪称奇功!” “不错。” 李斯文点头笑道:“那苏将军不妨说说看,对这旱天雷,有何评价?” 苏定方沉吟片刻,缓缓而道:“旱天雷威力巨大,又轻巧易携带,可谓是军中难得的利器。 但它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只能靠人力抛投,射程有限,威慑有余,杀伤不足。 只要敌人事先有所戒备,旱天雷便很难再重演凉州之战时的威名。” “说得不错!” 李斯文赞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正是因为旱天雷杀伤距离有限。 所以这‘平夷大炮’,便是某与各家工匠一同设计而出,专门用来改善其痛点的良方!” 苏定方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试探问道:“公爷,这平夷大炮,比之军中常用的投石机,又如何?” 在当下的攻城战中,投石机可谓是不可或缺的神兵利器。 其射程根据工匠手艺不同,在五十到三百步不等。 而相较于笨重的巨石,旱天雷的优点数不胜数——威力大、体积小、便于储存。 若是这平夷大炮的射程能与投石机比肩... 那可以预见的,平夷大炮定然是要全面取代投石机,成为军中新宠! 说起平夷大炮的射程,李斯文不禁叉腰,脸上满是骄傲,竖起两根手指,傲然道: “不多不少,两千步有余!” “两百步嘛...倒也算是不错,在预料之...” 苏定方的话音未落,突然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失声惊呼: “多少?公爷你说多少?!两千步?” “嗯。” 李斯文淡定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经过多次重复试验,这平夷大炮的射程,最次最次也能达到一千五百步。” 一步约等于四尺五寸,换算下来便是一米半左右,两千步就是整整三公里的射程! 这个距离,比明末才出现的红夷大炮还要远上几分。 也难怪李斯文如此骄傲。 这平夷大炮并非以往那般,照抄照搬脑海知识就能制成。 而是他综合考虑当下的生产力水平、材料质量等多方面因素,几乎是挖空心思才打造出的神兵利器。 虽说其中大部分技术仍有借鉴,但起码有一成的东西,是完全属于个人创新。 这份成就感,自然与往日不同! 再三从李斯文口中确认了消息真假,苏定脸上震惊逐渐转化为狂喜。 忍不住捂脸仰天长啸几声,声音中满是激动: “两千步!竟是两千步!有此利器,何愁青峰寨不破!” 没了平夷大炮,今夜攻打青峰寨,战损比怕是不容乐观; 可有了它,今天不打出以一敌百的战绩,他苏定方枉为卫公李靖之徒! “公爷!” 长啸几声后,苏定方极速回神,快步走到李斯文身边,脸上摆满了谄媚笑容。 搓着手说道:“既是如此,那咱们快快动身吧! 也好让某亲眼见识见识,这平夷大炮的神威! 对了,待会儿开炮的时候,能不能让末将先来上一炮?” 看着苏定方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李斯文忍不住笑了几声: “也罢,既是苏将军请缨,某自无不从的道理! 不过眼下要加快行军速度,别让长孙安业那老货察觉到异常。” 言罢,两人便不再耽搁,即刻下令集合队伍,朝着青峰寨方向,悄然进发。 李斯文等人夜行军之时,青峰寨中,长孙安业正在与一位贵客谈笑风生。 聚义堂中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的,尽是浓郁酒香与烤肉孜然香。 长孙安业身着一袭文人锦袍,端坐主位,手中端着一杯烈酒,却没心思畅饮,心里隐隐忧虑。 与他对坐的,是一位身着宽带右衽服饰的老者。 面容垂垂老矣,脸上布满褶皱,头发、胡须早已花白,唯有一双浑浊老眼,不时流露出几分阴毒。 此人,正是吐蕃族老桑杰第司。 当初,便是他陪同吐蕃大将葛尔东赞一同攻打凉州。 后来见战局不利,果断溜之大吉,这才侥幸逃脱,没有被一同押到长安受辱。 “桑杰先生,尝尝这烤羊肉。” 长孙安业强压下心中焦虑,拿起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肉,起身递给对象,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这可是从吐谷浑运来的山羊羔,肉质鲜嫩,味道天下一绝。” 桑杰第司接过羊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 “不错,不错,比我们吐蕃的藏羊肉,确实要鲜嫩几分。” 推杯问盏几次,长孙安业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担忧,放下酒杯,语气凝重问道: “桑杰先生,有件事某实在不解,想向你请教—— 为何如此笃定,李斯文那小子,难以攻上某这青峰寨? 某可是听闻,在凉州战役中,此子曾凭借那所谓的‘旱地惊雷’,杀退了你们十万铁军啊!” 一想到李斯文在凉州的战绩,长孙安业就忍不住心惊胆战。 他在嶲州经营多年,青峰寨虽易守难攻,但兵力远不及当初的吐蕃大军。 若是李斯文真的带着什么厉害的武器来攻城,他这青峰寨,恐怕撑不了多久。 桑杰闻言,放下手中的羊肉,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旱地惊雷?不过是唐人故弄玄虚罢了! 当初在凉州,若不是葛尔东赞那蠢货太过轻敌,被唐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怎会让那李斯文得逞?”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与惊惧:“那旱地惊雷,虽有几分威慑力,但也并非无懈可击。 只要事先做好防备,多挖些掩体,再派些死士在阵前盯着。 一旦发现唐人抛投旱天雷,便立刻下令躲避,那东西,便很难造成太大的杀伤。” 话虽如此,但长孙安业眉头微皱,仍有些不放心: “可李斯文那小子,向来诡计多端,谁知道他这次又会耍什么花招? 而且,窦孝臻已经在峡谷遇袭,恐怕下一步...就是某这青峰寨了。” “窦孝臻?” 桑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那不过是个世家养出的草包罢了,死了也就死了,不足为惜。至于李斯文...” 桑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缓缓说道:“老夫这次来,可不是空手而来。 与老夫随行的,还有吐蕃最精锐的三百猛士,十架改良过的投石机,射程相较你们唐人的投石机,还要远上五十步! 只要李斯文敢来攻城,老夫便让他有来无回!” 说着,桑杰第司故意带着一丝诱惑:“长孙将军,你只需坚守青峰寨,拖住李斯文的兵力。 等江南世家那边反应过来,发现李斯文的计行踪,只要他们不想死,必然会派兵前来支援。 到时候,咱们内外夹击,定能将李斯文这小子,还有他麾下人马,全部埋葬在这嶲州!” 第1168章 这是什么东西?还会冒烟! 听着桑杰第司淳淳诱导,长孙安业连带迟疑,眼中闪过几分犹豫。 除去河南窦家,是真的能交托生死的情谊,暴露关系就得死全家的那种。 他与江南其他世家...顶了天也只能算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就算江南世家真的派兵前来驰援,恐怕...也只是为了自家利益着想—— 担心自己来个鱼死网破,向李斯文揭露江南各世家近年来的罪状。 既然并非真心救援,那见势不妙,各世家援兵肯定是转身就跑,根本靠不住。 但眼下李斯文已经率领人马兵临城下,一时间,长孙安业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围。 只能选择相信这个吐蕃人,一条道走到黑。 “好!” 长孙安业心里几次斟酌,最后咬牙点头道: “即使如此,那某就信桑杰先生一次! 只要短时间内守住青峰寨,杀得李斯文,流出大部队撤退的时间... 将来某定会回报先生今日恩情!” 桑杰满意点头,端起酒杯,笑道: “长孙将军放心,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老夫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来,咱们再喝一杯,预祝咱们明日旗开得胜!” 随着长孙安业与桑杰第司不断碰杯畅饮,酒香弥漫中,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多时,微醺的两人脸上,已经摆满了春风得意。 仿佛下一刻就能看到,李斯文兵败身死,头颅被挂在青峰寨门楼上震慑唐军。 他们则踩着唐军尸骨荣归吐蕃,携灭军之势,逐步执掌大权。 “桑杰先生,” 长孙安业将之前迟疑抛之脑后,仰头抿了大口烈酒,眼中闪烁着贪婪之色: “只待明日,李斯文那小子命丧青峰寨后,某便率三千儿郎随你赶赴吐蕃! 凭某麾下骁勇善战的儿郎,加上您在吐蕃积攒下的威望,万户侯之位可以说是唾手可得! 届时金银美人,尽入彀中!” 他心中算盘已经是打得噼啪响—— 青峰寨虽易守难攻,仅凭自己麾下这点兵力,根本无法与朝廷长期抗衡。 就算这次侥幸不死,下次呢,下下次呢,唐军兵力连绵不绝,就是拿人命硬填也能把自己填死。 更不要说,大唐十六卫精锐的战力,要远远胜过青峰寨的贼匪。 而今窦孝臻已死,江南世家那边能否靠得住还是个未知数。 倒不如果断投了吐蕃这个明主,说不定还能搏一个光明前程。 闻言,桑杰第司笑得是满脸褶皱堆叠如核桃,眼中闪过几分阴鸷,缓缓而道: “长孙将军所言极是。 待老夫携长孙当家献上的‘旱天雷’图纸,顺利回到吐蕃,老夫定会向赞普大力推荐尔等。 至于今日之仇,当家只需耐心容忍几年。 等赞普召集全国工匠,将这等神兵利器复刻而出,仿制百八十门... 到时候,便是我吐蕃铁骑,携此神兵倾巢而动,助当家反攻大唐、一雪前耻之时!” 一想到大唐小觑吐蕃,几次严厉呵斥赞普请求下嫁公主的恳请,桑杰第司心中便满是怨恨。 君辱臣死,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可若是能掌握旱天雷的制造技术,再配上吐蕃的精锐骑兵,大唐公主? 说不定连大唐这锦绣江山,也能被吐蕃收入囊中! 二人越说越亢奋,唾沫横飞间,仿佛胜利已在眼前,大唐河山更是囊中之物。 就在此时——“轰!”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撕裂夜空! 声音之大之烈,竟震得聚义堂梁上积尘如瀑倾泻,洒了两人一身,半数烛火应声而灭。 长孙安业脸上得意骤然僵住,手中酒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碎瓷片刺入鞋底浑然不觉。 猛地站起身,脸色因惊惧而一片煞白。 几乎是连跑带爬的冲出了聚义堂,口中急切呼喊: “到底怎么回事?!说啊,刚才发生了什么?!” 本应戍卫堂外的亲卫,早已瘫软在地,牙齿打颤,被吓得魂飞魄散。 见长孙安业冲出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跪地回话: “当...当家,不知为何,寨外突然传来巨响,好像是...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话音未落,只见又几道黑影划破夜幕,携来的尖锐破空声宛若厉鬼尖啸。 旱天雷拖着浓烟,只听“咚!咚!咚!”几声,陆续砸在篝火堆旁,真的火星迸射四溅。 细细打量,只见这玩意通体黝黑,沾着些许泥土,好似精铁打造,还冒着丝丝青烟,圆不溜秋,怪异至极。 长孙安业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揉了揉,心中满是疑惑: “这...这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怎么还冒着浓烟?” 下一瞬,地动山摇的三连爆震得耳膜刺痛! 从高处俯视青峰寨,只见寨中突然闪起耀眼火光,无数碎片呼啸而来,朝着四面八方飞溅而去。 其势如暴雨横扫,不可阻挡,撞在青石墙上则火星四溅,撞在木梁上则拦腰斩断。 一时间,房屋倒塌的巨响、贼匪的惨叫痛呼声彼此交织。 枕戈以待的青峰寨,也陷入混乱之中,无暇再顾其他。 “哈哈哈!爽!太爽了!炮手准备,给老子再打一轮!” 距离青峰寨大约一千五百步的山涧中。 苏定方虎眸圆瞪,怔怔看着镜筒中,青峰寨里升起的滚滚浓烟与熊熊火光。 而后突然爆出几声畅快长笑,之前郁结消散近无。 又握拳高呼着大手一挥,对着身侧负责操控平夷大炮的兵卒下令道: “继续开炮!给某狠狠的炸,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知识的重量令人安心!” “是!” 兵卒们齐声应道,动作不太娴熟的将旱天雷装入炮膛,点燃引线。 “轰!轰!轰!” 又是几声震天轰鸣,装填完毕的旱天雷炮弹,犹如黑色流星般划破夜空,精准落入贼群。 旱天雷通体铸铁的外壳,在火药爆燃产生的巨大热量与冲击力下,瞬间被撕碎,并沿着提前勾勒的纹路破碎开来。 弹片裹挟而来的火光中,贼匪们的哀嚎声不绝于耳,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那些原本全副武装、气势汹汹,只待唐军来犯便大开杀戒的贼匪,此刻再没了往日凶悍。 或是被碎片击中,当场倒地身亡; 或是吓得连滚带爬,哭爹喊娘的四处逃窜; 甚至有的直接瘫倒在地,大小便失禁,士气全无。 第1169章 讲什么江湖道义,给老子炸 青峰寨外缠绕的荆棘,也在炮火的轰击声中,烧得噼啪作响; 数丈高的青石城墙,也被轰得东倒西歪,转眼便成了残垣断壁。 而李斯文一方,面对这人间惨剧,精兵悍卒们根本不为所动。 只是在苏定方的一声声喝令中,有条不紊的装填、点火、开炮,毫无怜悯。 这些贼匪平日里什么德行,人尽皆知。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日的下场,不过是罪有应得,不需要跟他们讲什么江湖道义。 李斯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盛景,脸上没有太多惊喜。 研发过程中的几次实验中,他早已见识到了平夷大炮的神威。 只是没想到,实战效果竟比预想中还要好上几分。 此时的青峰寨中,烟火弥漫,哀鸿遍野,硝烟与血腥令人窒息。 旱天雷威力巨大,所到之处砖石崩裂、血肉横飞,却独独无法伤及山体。 哪怕青峰寨表面被炸得坑坑洼洼。 但那些挖开山体而建的堡垒,并未遭到严重破坏,成了少数贼匪最后的避难所。 死里逃生的长孙安业,此刻已是狼狈不堪。 原本俊朗的脸上布满黑烟,华贵的绸缎锦袍也被划开了几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 若不是刚才一名亲信奋不顾身的以命相护,他怕是早已在炮火中暴死。 但此刻的长孙安业,根本顾不上皮肉上的疼痛,心中只有一个疑问—— 那飞跃千步之遥、落地就能爆炸的黑煤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旱天雷!这是唐人的旱天雷!” 就在长孙安业失魂落魄之际,桑杰第司抱着脑袋,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堡垒。 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颤抖的哀嚎着。 “你说什么?!” 长孙安业猛地回过神,一把薅住桑杰第司的衣领,眼睛瞪得通红,咬牙切齿而道: “你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这旱天雷只能靠人力抛投,射程有限... 结果现在,都还没看见唐军人影,这旱天雷就跑到咱们眼皮底下来了?!”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 桑杰第司被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说道: “千算万算,我也没算到,唐军对旱天雷的开发竟会如此神速! 明明年前在凉州,他们还只能靠手抛旱天雷用以守城,炸退我吐蕃大军。 结果这才几个月,竟然能将旱天雷用于远程打击,而且威力比之前还要大!” 桑杰第司心中满是绝望——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当初在凉州城外,地势开阔,他还能趁乱溜之大吉; 可现在被困在这青峰寨的堡垒中,外边都是凶神恶煞的唐军,真是上天无门,下地无路! 看着桑杰第司这副老眼昏沉、失魂落魄的模样,长孙安业气得是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心中已经骂翻了天,若不是这老货当初拍着胸脯保证,说能挡住李斯文... 自己在收到窦孝臻被围杀的消息时,就该领着人马逃之夭夭,又怎么会陷入如今这般绝境? 自己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家底...全没了,一点儿不剩的全没了! 五千人马,跟着窦孝臻的那部分已经折损,剩下的三千人,经过刚才的炮火轰击,怕是也死伤无数。 感觉到山体的晃动渐渐停止。 长孙安业强行按下心中的恐慌与愤怒,心意阑珊的摆了摆手,有气无力说道: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各自奔逃,各安天命吧!” 事已至此,只有让麾下贼匪四散逃窜,自己才能混入人群,趁乱撤退,保得一条小命。 至于麾下的兄弟能有几个顺利逃脱,他早已顾不上了。 谁能想到,纵横嶲州多年、无人敢惹的青峰寨,连唐军的人影都没见到,就被打得如此狼狈,贼匪们四散奔逃! 当真是奇耻大辱! 护卫在长孙安业身边的几个心腹,彼此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措,却也只能领命,转身去通知幸存贼匪。 顺带着收拾收拾跑路要用到的行李,同时打探唐军的方位,设计逃跑路线。 长孙安业阴沉着脸,沿着堡垒内的暗道方向快步走去。 这可能是他此生仅有的逃生机会,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疾步走在昏暗走廊中,长孙安业的心跳得飞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赶紧逃! 突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圆滚滚的黑煤球在夜色中闪着微弱月光。 犹如一颗夺命流星,笔直朝着自己这边飞来。 “卧槽,卧倒!” 一瞬间,长孙安业几乎是魂飞魄散,身体求生本能让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猛地扑进了手边的一扇房门。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心腹,听到他的呼喊,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扭头探寻。 可还没等他们看清是什么东西,便见那个黑煤球“咚”的一闷响,落在脚边,蛄蛹而来。 “轰——!” 剧烈的火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扩散开来,无数锋利的碎片朝着四周飞溅,无情撕扯着血肉筋骨。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两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意识,倒在血泊中,再无生息。 房门后的长孙安业,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惨叫与唐军的呼喊声,心中满是绝望。 自己的逃生之路,似乎也被堵死了。 而山涧中的苏定方,看着青峰寨中贼匪四散奔逃的景象,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笑容。 他转头看向李斯文,抱拳道: “公爷!你这平夷大炮果然是威力无穷! 几轮炮轰下来,青峰寨的贼匪怕是已经溃不成军,咱们不如趁此良机下令进攻,彻底剿灭残余贼匪?” 李斯文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也好,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务必将残余的贼匪一网打尽,尤其是长孙安业和那个吐蕃老贼,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是!” 苏定方高声应道,转身对着麾下将士令道:“全军出击!剿灭贼匪!” 第1170章 时代变了,大人! 山涧中还飘着未散的硝烟,带着刺鼻的火药与焦糊味道。 负责操控平夷大炮的左卫兵卒,此刻像是被钉在原地般,一脸呆若木鸡。 炮身还残留着炮击后的余温,黑黝黝的金属外壳上沾染些许尘土,更加其貌不扬。 但在兵卒眼中,这玩意可比那些奇珍异宝、金银美女什么的还要迷人得多。 他们之前只是有所耳闻‘旱天雷’神威,还是第一次使用旱天雷实战,更别说还是加强版的平夷大炮。 刚才那一声声震得山岩都发颤的轰鸣、还有火光中,四处飞溅的碎石与贼匪惨叫痛呼... 实在是让这些厮杀了半辈子的老兵们,下意识的攥了攥手中横刀。 口中倒吸而进的凉气,与翻涌而上的热血交织,脸上震惊几乎是要满溢而出。 一个稚气未脱的兵卒,实在难忍心中好奇。 见自家将军、队正都在发呆,没人注意自己,便悄摸伸出手指轻触炮管,又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来。 咽了口唾沫喃喃道: “额滴乖乖,这就是公爷藏了这么久的大杀器,真的是太猛了! 就刚才那一炮,隔着八百丈我都能感觉到地皮在晃!” 一旁老兵循声望来,拍了拍小兵肩膀,眼中闪烁着兴奋之色,兴奋到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可不是,这大炮轰起来,实在是太特么爽了! 以前两军对峙的时候,像咱们这种大头兵,就得举着盾闷头往前冲,不知道有多少兄弟倒在箭雨里才能靠近敌军? 可现在有了这平夷大炮,有事没事先朝对面营寨轰上几轮,等对面成了散沙,咱们再重逢,这得少死多少弟兄! 就算对面有万夫不当之勇,咱们又是以少敌多,但只要咱这炮口正对着,对面来多少轰多少! 管他是谁,来者是客,绝不给他们拘谨的机会,没吃饭先吃老子一炮,吃了就再吃老子一炮!” 被轮换下场的兵卒们,喊着戍卫重器的名号,团团围住平夷大炮,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嘀咕着。 敬畏与自豪溢于言表,这就是学究天人蓝田公,我大唐好儿郎! 见各自队不说制止,同样混入人群,这些兵卒渐渐有了胆气。 或是学着之前小兵,伸手摸了摸炮身纹路。 或是排在队伍之后,即将轮到自己点火开炮,正跟着前排学习姿势; 甚至被轮换下场的兵卒,已经开始畅想下次打仗,自己第一个操控大炮大杀四方的场景。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不可一世的青峰寨贼匪打得哭爹喊娘! 这样的神兵利器,又有谁见了不心动? 苏定方就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瞧着左卫兄弟们一脸的兴奋模样,也深吸了一口空气,鼻腔中混入硝烟。 他自小跟着李靖学兵法,又曾带队征战多年。 见过投石机砸塌城墙,也见过火油烧穿敌阵,但也从未见过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武器。 指尖无意识的摩挲向腰间佩刀,心中暗暗思忖,以后这带兵打仗的方式,怕是要彻底变了模样。 好在,这平夷大炮是攥在大唐手里,攥在自己人手里。 若是哪天,自己领兵对阵时,对面架起这么几门大炮…… 光是想想那场景,苏定方就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真到了那份上...那这仗,也不是非打不可! 若是对手是个明主人物,投了也不是不能考虑。 毕竟...总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命在炮口下,死的毫无价值。 不多时,三门平夷大炮的炮弹已尽数打光,炮膛里冒出青烟,携带着淡淡火药味。 对面的青峰寨山头,早已被一层厚厚的黑色硝烟所包裹,原本此起彼伏的贼匪呼喊声也跟着消失不见。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残垣断壁倒塌的轰隆声。 苏定方甩了甩头,将那些杂乱的念头抛开,脸上重新露出豪迈笑容。 拔出腰间佩刀,对着麾下士兵高声下令: “兄弟们,抄家伙! 今日剿匪捞功,多抓一个活口、多斩一颗贼首,回去就能多领一份赏! 咱们左卫的弟兄,可不能让别人小瞧了!” 左卫兵卒们瞬间回过神,眼中亮起狼一般的光,齐刷刷扭头看向苏定方,手中的兵器“唰”的出鞘,只待一声令下。 “进军!” 随着苏定方的号令,全副武装的兵卒迅速结成严密军阵。 前排由重甲甲士举起一人高的铁盾,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活脱脱一堵移动长城; 盾后由长矛手架起长矛,放于盾上,矛尖闪着凛冽冷光; 后排弓手早已搭箭上弦,警惕盯着四周,沿着崎岖的山路急行军时,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养寇自重的青峰寨,再也没了成规模的抵抗。 一部分贼匪被炮弹当场炸死,尸体压着尸体; 一部分趁乱钻进山林里妄想逃出生天,却被早有提防的左卫斥候当场截杀; 剩余零星几个,仍在负隅顽抗,躲在残破的房屋里放冷箭。 可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盾后的长矛手攒刺而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痛打落水狗的快感,让兵卒们越打越兴奋。 一边迈步冲锋,一边高声喊着“杀贼复仇”,声音空谷传响,震得枝头露珠都簌簌落下。 直到天边泛起一道鱼肚白,晨曦透过硝烟洒在战场上,这场实力悬殊的剿灭战,才渐渐接近尾声。 李斯文搬来一张简陋胡凳,翘着二郎腿端坐篝火旁。 火焰还在“噼啪”作响,映得脸色忽明忽暗。 看着麾下兵卒清理战场,将贼匪尸体拖到一旁堆成尸堆,准备就地焚烧。 幸存贼匪则用绳索捆绑,一个个押到空地上跪倒; 耳中传来的,尽是贼匪们痛哭流涕的求饶声。 像什么“饶命”、“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胡话,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第1171章 矫情的烦恼 “玛德,晦气!” 突然,苏定方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李斯文抬头望去,只见苏定方一手拎着一人后衣领,大步流星的从山体堡垒中走出来。 被拎着的两人浑身是灰,头发散乱,正是长孙安业与桑杰第司。 长孙安业的锦袍被撕得稀烂,脸上还有几道血痕; 桑杰第司则耷拉着脑袋,原本阴毒的眼睛此刻满是恐惧,连站都站不稳。 走到李斯文身边,苏定方随手将两人扔到俘虏堆里。 只听“咚”的一声,两人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而后,苏定方唉声叹气的蹲到李斯文身边。 捡起一根树枝,两眼无神的拨弄着篝火,脸上豪迈早已不见,只剩下满满的失落与惆怅。 李斯文见状,不由奇道:“苏将军,今日大获全胜,生擒贼首,你为何唉声叹气?” 苏定方苦笑一声,将树枝扔到火里,缓缓说道: “公爷有所不知,末将此次主动请缨出征,本想着能打出点气势,打出点威名。 京城里总有人说,末将是靠恩师的名头混饭吃,说某没了恩师的招牌,连阵都布不好。 可末将就是想证明,某苏定方绝不是个只会靠长辈的阿斗! 可结果呢? 接连几次战役,末将除了听你指挥写了封血书,就再没什么机会展示自己的能耐。 每次都是你定好计策,末将只需下令执行,然后坐等躺赢... 虽说赢得干净利落,可末将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摸着心口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别说末将了,就算随便换个左卫队正过来。 只要老老实实听你的命令,按部就班的照计划行事,怕是也能达成差不多的战绩。 你说,末将这行军总管当得,还有什么意义?” 一时间,苏定方陷入了迷茫。 他忍不住的扪心自问:难道是这些叛党太弱了? 显然不是。 巴州的僚人,能悄无声息的组织起数千兵力埋伏,还懂得利用地形,单论谋划,已经算得上合格; 青峰寨的贼匪更不用说。 肆虐嶲州多年,当地官府多次围剿都兵败而归,近万贼匪聚集,若是放在其他地方,足以割据一方。 可他们遇见李斯文,却像纸糊的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苏定方思来想去,终于有了答案——毫无疑问,是自家公爷太特么阴了! 明明随军带着平夷大炮这种神兵,却故意装作没防备,好让僚人有机会埋伏。 这不是故意涉险给江南世家下套是什么? 还有提前派人摸清嶲州地形,顺利把窦孝臻包了饺子,又用大炮轰垮青峰寨的防线... 对面的每一步动作,都被公爷算得明明白白,还对座入号似的设下圈套。 怪不得曾听公爷念叨,说他虽不会丁点统兵本事,却也算得是无出其右的兵法大家。 玛德,就凭这旱天雷、玄铁重甲、平夷大炮,谁敢说他不是兵技巧大家? 可偏偏,苏定方最为纠结的地方就在这里。 能想象得到,用不了多久,平夷大炮一定会陆续装配到全军。 到时候,大唐的军队怕是能横扫天下,再无对手。 可若是有了这种无敌的装备,还需要视死如归的精兵悍卒吗? 还需要他们这些善于调兵遣将的统帅吗? “学的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是每个兵家子弟从小听到大的教诲,更是他一直以来的抱负、志向。 可若将来有了这平夷大炮,他们这些靠兵法、靠士气吃饭的兵家,还有丝毫用武之地? 苏定方扭头看向李斯文。 却见他一脸平静的看着俘虏堆,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好像...眼前种种不过是预料之中。 苏定方心中越发混乱,满脑子乱成一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只觉得自己的烦恼与纠结,显得太过矫情。 ... 与此同时,在萧瑀的严词恐吓之下,由各家派往巴州的轻骑快马,已经与各家私兵、死士顺利接头—— 叫停之前由各大家主下达的,伺机刺杀李斯文的命令,并筹备暗中撤离。 既然已经另派了其他部曲驰援李斯文,这些见不得光的私兵再留在巴州,反而更容易出篓子。 毕竟,刺杀朝廷命官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就算是作案未遂,可万一有哪个倒霉蛋被当成敌军捉起来,而后被朝廷顺藤摸瓜... 其背后的整个家族都会惨遭牵连; 巴、通两州交界的一处隐秘庄园,夜色还未完全褪去。 管家顾忠站于庭院,对着眼前二十多个黑衣私兵低声下令。 这些私兵各个面无表情,腰间别着短刀利刃,背上背着弓箭,一副执行暗杀任务的打扮。 “你们现在就收拾东西,从后门走,连夜撤离巴州!” 顾忠声音压得很低,唯恐隔墙有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路上一定多加小心,绝不能被人发现纰漏,若是路遇盘查,就说是走商的,这是通关文牒。 记住,就算被抓,也不能吐露关于今日之事的半个字! 否则,不仅是你们性命难保,整个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说着,顾忠将一叠通关文牒递给私兵领头。 领头那人接过文牒,仔细瞧看半晌,这才抱拳躬身,声音沙哑而道: 管家放心,我等定会小心行事,绝不会给家族惹麻烦!” 说完,他对着身后私兵使了个眼色,众人迅速转身,走进黑暗中,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豢养私兵,乃是大唐明文规定,由朝廷赐予各位勋公们的特权。 而江南世家虽在各地盘踞百千年,势力庞大到几乎能与朝廷划江而治。 但唯独,只有寥寥几位家主曾名列勋公之位,罕见开国世袭。 若他们胆敢公然暴露私家武装,无疑是在挑衅朝廷权威,打李二陛下的脸。 一旦被发现,轻则削夺家产,重则满门抄斩,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各世家只能以“家兵”的名义,暗中培养少量精锐,以质量取胜。 这些私兵、死士,大多是从各地挑选的猛士之后,经过严格训练,个个骁勇善战、忠诚不二。 上能披甲冲阵、摧营拔寨,下能潜伏暗杀、悄无声息,端的宝贵。 第1172章 干大事而惜身 嘉陵江上,惊涛席卷,一支支竖帆船破开江风,朝着巴州方向疾驰。 划桨声“唰唰”作响,船头破开江水,撞破浪涛,惊起宿鸟无数。 一船船满载的步卒,正是在萧瑀的威逼利诱下,江南各家才捏着鼻子勉强应声,不得不派出的援兵。 甲板下的船舱深处,正有一群划桨手分两侧入座,大口喘着粗气。 或是穿着破旧短打,更有甚者直接穿着平日里干活的粗布衣裳,看样子就知道,这些人尽数都是各家奴仆与杂役。 就算有个别几人身上套着布甲,那也是歪歪扭扭,货不对板,显然是临时找人借来的。 船舱墙壁上竖立的“武器”更是滑稽,一根根被打磨光滑的木棍,掺杂着数把生锈镰刀,还一把扫帚... 光是这一身行头打扮,那都不像是去打仗,更像是去田里干活。 “呼——呼——” 一个桨手面带稚嫩,体格瘦弱,一把子力气自然是远不及他人。 几个时辰连轴转的划桨工作,已经让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额上汗珠顺着侧脸成股的往下淌,滴在浸满汗水的衣襟上。 或许是心中好奇作祟,这年轻桨手左右四瞄,见没有监兵看管,手肘一翻,碰了碰旁边一老奴的胳膊,喘着粗气问道: “张叔,你说...咱们这是要去干嘛啊? 大半夜的突然被踹开房门,凉水浇醒,甚至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就被管家唤来划船,也不说去什么地方。 估摸着,咱们已经是划了快两个时辰了...” 花发老奴叹了口气,见没有监兵看管,也微微放慢了手上动作,摇头轻道: “谁知道呢? 只是听管家念叨,好像是巴州那边出了大事,需要咱们急速‘支援’。 支援...呵,说得好听,就瞧瞧咱们这副模样吧,面黄肌瘦的皮包骨,拿的又尽是些破烂玩意,去了能帮上谁的忙? 或者说,谁家出了大事,会让咱们这群奴仆去帮忙,不添乱就算好的了! 依我看,咱们多半就是去凑个人数,也好让官府那边说得过去。” 老奴言语虽轻,但在这几乎劳改的船舱里,就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水面,瞬间引起了各家杂役的呼应。 “可不是嘛!来之前我家老爷还拽着袖子,悄摸警告我。 让我到了巴州万事小心,遇事也别急着往前冲,躲在后面,别人干嘛你干嘛。” “对对对,我也差不多! 管家唉声叹气的塞给我几粒碎银,说要是情况不对,转头赶紧跑,小命要紧,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哩!” “这么说来...咱们这群下人,其实就是老爷们退出来的‘挡箭牌’,要是遇见事儿,真打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咱们!” 杂役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将事情脉络拼出个大概。 但听交头接耳时,嗓音里不由带上的惶恐不安... 或许他们宁愿继续糊涂,也不愿意临死前当个明白鬼。 或者说,他们心里都明白,自己不过是各家老爷推出来,用于平复朝廷事后怒火的出气沙包。 真正的精锐,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亲信,是绝不可能被轻易派出来送死的。 每一个能活着走出训练地的死士,那都是世家拿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宝贝疙瘩。 就算空闲平常,用不到的时候,供他们吃的也是精米白面,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是精铁兵器。 派他们去执行暗杀任务还行,风险小、见效快; 可若是让他们去战场这个绞肉机里当炮灰...世家那是万万舍不得! 死一个少一个,白花花的银子全打了水漂,再培养一个,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金钱。 而此次萧瑀以‘江南世家生死存亡之际’为由,要求各家派遣援兵。 只要世家们还是老样子——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就不会就近图省事,派自家宝贝死士前去送死。 但迫于萧瑀的压力,不能敷衍了事。 各世家便派出几路快马疾驰,紧急叫停了这些死士的行动。 又慢悠悠的从府中奴仆与杂役里,挑选出一批看起来较身强体壮的,组成所谓“精锐部曲”,送往巴州。 奴仆,杂役,一听就明白,是干农活,杂活的下人。 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甚至连最基本的队列都不甚了解,手上武器那更是随意凑数,主打一个“看起来差不多就行”。 至于能不能打仗,世家豪族根本就不在乎。 泥腿子的命又不值钱,死完了再招就是,招不上来? 不可能不可能,荒年灾年的,谁家能养的起几个孩子,肯定会拿出来卖! 类似的场景,在吴郡顾家、张家、乃至朱家,正不断上演。 一边打着“驰援巴州”的旗号,敷衍萧瑀与朝廷;一边又紧急撤回私兵,销毁行踪证据,不留丝毫把柄。 可谓是如意算盘,打的噼啪作响。 若李斯文真的身死巴州,那巴州局势必将陷入混乱。 派出部曲,那各世家便有了理由浑水摸鱼,趁乱发财,扩大自家生意或势力; 若李斯文侥幸脱险,他们也能用“部曲”搪塞过去,你就说他们派没派兵力支援吧! 反正“部曲”都是些招来的奴仆杂役,就算死了也不可惜,不至于与朝廷彻底撕破脸。 只是...各世家们并不清楚,不止嶲州,巴州战局也早在巴拉朵的默契配合下,悄然落定。 他们派往巴州的“精锐部曲”,骗不过僚人、骗不过唐兵。 不过一场闹剧,自欺欺人,还给李斯文留下了追究的理由。 ... 与此同时,梁州通往巴州的官道上,马蹄声急促,几乎是要踏碎地面。 席君买手腕上绕着缰绳,座下战马早已汗流浃背,鼻翼不断喷出白雾,四蹄踏出的蹄印也是一深一浅,体力不支。 但席君买根本顾不上这些,脸上满是焦灼—— 自从接到李斯文的传信,他心头就压上了一座巨山,却也只能按兵不动,等待朝廷旨意。 直到前夜红旗信使抵达凉州,席君买便连夜抽调各州百骑,又沿途招募了一批精壮民兵,一行人朝着巴州方向疾驰。 第1173章 千里驰援,终到天马山 “快快快!再快些!” 席君买的嗓子早已干哑,虎眸更是血丝遍布,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但只是一昧的扬起马鞭,狠狠抽于马臀,战马吃痛,一声嘶鸣,奋死而加速... 动作周而复始,使得马蹄声愈发密集,像是狂风暴雨打在青石板,向后飞溅的泥土甚至沾满了身后骑兵的甲胄。 “统领,马儿快撑不住了!” 突然,一位百骑气喘吁吁的朝前高喊着,又频频低头,满是心疼的看着座下马儿—— 步子已经开始踉跄,嘴角甚至溢出了血丝,混着白沫,怕是离死不远。 沿途疾驰数日,百骑各个面带倦意,眼窝早已深陷。 平素里孔武有力的手掌,已经连缰绳都握不紧,只能是把缰绳死死缠绕在腕间。 但没人敢停下。 公爷身陷险境,生死未卜,他们不过是连夜赶路,凭什么叫苦。 席君买像是没听见,只是马鞭挥得更急: “撑不住也得撑,给某死撑! 公爷还在巴州等着咱们!若去晚一步,将来又有何脸面面见圣颜,又有何脸面去见长安父老!” 他心里比谁都急。 李斯文与百骑私交甚好,对他更是有提拔、知遇之恩。 当初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队正,是公爷相中了他的勇武,暗中举荐于皇后。 这才有了今日的百骑统领,席君买。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并已立下死誓,此生定要为公爷所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倘若今日公爷战死,他却侥幸逃过一命... 且不说李二陛下会如何惩处,单是自己的良心,就会让他下半辈子不得安宁。 一想到李斯文此时身陷重围、浴血奋战,却迟迟未等到援兵... 席君买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一呼一吸间,痛彻心扉。 “席统领,稍安勿躁。” 不知何时,高侃驾着马来到席君买左右。 相较席君买的紧迫,他倒稍显沉稳,虽也面带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明。 打量席君买紧绷的侧脸,轻声劝慰道: “某与公爷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也知晓他的性子,说一句谨慎至极毫不为过。 做事前总爱深谋远虑,素来是算无遗漏。 此次他连发两封血书,或许是情况危急,但绝不代表已经到了垂死之际。” 回想起公爷书信自己,暗示自己写于奏折中的细节,高侃愈发笃定,公爷必然平安无事。 又道:“僚人不过些许乌合之众,就算有江南各世家派出的私兵、死士相助... 但能遮蔽耳目,深入巴州,并让某等百骑不得而知,想来数额算不得多,且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货色。 以公爷的智谋,就算被团团围困,也一定尚有周旋之力,定能撑到咱们驰援!” 席君买闷头赶路,手中的马鞭“噼啪”作响,抽在马身上的力道丝毫未减。 头也不回的沉声回道:“某自然知晓公爷谨慎! 可恩主临危在前,巴州却仍遥不可及,某又该如何冷静? 若公爷今日有半分差池,某就算拼了这条贱命,也要将那些僚人与世家私兵,碎尸万段!” 话语斩钉截铁,又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眼中红血丝更浓几分。 看着这副模样,高侃心中默叹一声。 席君买这性子,终究还是太急了些,应该再在队正一职打磨少许。 可这份对恩主的赤诚,却也叫人敬佩不已。 其实,高侃心里同样十万火急。 此次得以率兵南下,全靠李斯文欣赏,于李二陛下面前举荐一二。 若非如此,还不知道要在队正职务上空耗多少岁月,才能等来擢升的机会。 这份知遇之恩,一直记在心里。 此次驰援巴州,哪怕是以身犯险,高侃自认也绝无半分退缩之意。 不过一死而已,能为知遇恩主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既然如此,那咱们便再快些!” 思索至此,高侃不再多劝,奋力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弟兄们,再加把劲!早到一刻,公爷就多一分安全!” 身后百骑强撑倦意,纷纷扬起马鞭。 战马嘶鸣、马蹄声再次密集,朝着巴州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沿途树木飞速向后倒退,空气中的湿气,也渐渐被山林的泥土气息所取代。 不知疾驰了多久,一个斥候突然从前方折返,勒住缰绳,对着席君买与高侃抱拳而道: “两位统领,天马山到了!就在前边!” 席君买猛地抬头,顺着斥候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树茂丛生的林间小路尽头,一座算不得巍峨的小山映入眼帘。 山体被茂密树林覆盖,远远望去,像是一块墨绿色的翡翠。 半山腰处,一片黑松林郁郁葱葱,正是李斯文此行寻药的目的地。 “终于到了!” 席君买紧绷的心弦,陡然放松了少许,连日来的疲惫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眼前微微发黑。 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打起精神,对着身后部曲下令道: “就地整备!给马儿喂些草料,补充水分! 三炷香时间,某只给你们三炷香的时间,时候一到咱们就进山!” 骑兵与民兵们纷纷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赶紧给战马卸下马鞍,好让马儿能松快些。 而后从行囊里掏出山精饼,狼吞虎咽的大吃几口。 最后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稍稍缓解连日积攒下的疲惫。 席君买同样翻身下马,却没有休息。 大步走到高侃身边,从行囊里掏出一张简易地图,铺在地上: “高侃你看,天马山的黑松林,是咱们与公爷约定的汇合点。 若是公爷平安,定会派人在这里留下记号; 但若情况危急...咱们就从黑松林抄近路,沿着邓州方向,直插巴州腹地!” 高侃蹲下身,全神贯注盯着地图,手指悬空划过: “黑松林地形复杂,树木茂密,若是有僚人埋伏,倒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不过以公爷的谨慎性子,就算有埋伏,也定会留下警示。 等咱们进山以后,务必小心行事,切勿强行军,须知急中生错!” 席君买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将地图小心收好: “放心,某事先安排了一火斥候先行探路。这才回来了一个。 三炷香后,咱们沿着斥候留下的踪迹进山。” 第1174章 该死的畜生,竟然背叛了么?! 三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先行探路的斥候已经回返,对着席君买与高侃抱拳禀告道: “统领,黑松林外围没有发现异常,但也没有找到公爷留下的记号。 不过卑职发现,林中藏有几道马蹄印,四周翻飞泥土新鲜,像是不久前才刚有人疾驰而过。” 闻言,席君买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挥手道: “别管是哪路人,咱们先进山再说!说不定就是公爷麾下兵马!” 言罢,翻身上马,抽出腰间横刀,对着身后的部曲高声命道: “弟兄们,咬咬牙,跟着某作最后一次冲锋!目标黑松林!斩获敌首,赏钱百贯!” “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听杀敌有百贯赏钱,不管是百骑骑兵还是民兵,纷纷齐声呐喊,震得林间宿鸟纷纷惊起。 翻身上马,紧跟席君买、高侃身后,一头扎进了深林。 深山老林,枝丫繁密,遮蔽天日,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光斑透过缝隙洒落一地。 地面上铺着几层厚厚的松针落叶,马蹄踩在上面,几乎听不到声响。 席君买与高侃一左一右,一马当先,手中横刀不断挥舞,将阻挡在前的枝叶与藤条纷纷砍断。 “注意观察树叶!若发现松针突然转黑,就是公爷所在的位置!” 席君买一边赶路,一边对着身后的部曲喊道。 百骑与民兵纷纷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沿途树叶。 每个人的心里都在默喊,变黑!快黑啊!别绿了! 观察四周的同时,也没有丝毫懈怠,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常听闻天马山一带地形复杂,异族杂居,若真遇见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敌军在前,赏钱在后,连日积攒下的疲惫,早已被这些精兵悍卒抛到九霄云外。 每个人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公爷,救出公爷,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一行人不知在黑松林里疾驰了多久。 前方引路的斥候突然拉缰停步,转身对席君买做了个“噤声”手势。 见此,席君买与高侃紧忙勒住缰绳,同时抬起手臂,示意身后部曲停下。 “统领,前面有动静!” 斥候压低声音,对着席君买与高侃说道:“听声音,像是有人在厮杀!” 席君买与高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紧张与期待。 千里奔途,数日煎熬,总算是破开云雾见天日! 席君买豁然一甩横刀,声音低沉,坚定而道: “弟兄们,做好准备,随某冲锋! 若是咱们的人,咱们就杀过去支援!若是敌人,就把他们尽数留在这里!” “杀!” 百骑与民兵纷纷抽出武器,眼中闪烁着杀意。 席君买一马当先,怀揣着必死决心,朝着斥候所指疾驰而去,一往无前。 高侃紧随其后,手中长槊紧握,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穿过一片茂密灌木丛,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开阔林间,十几名身着唐军戎装的兵卒,正与一群衣衫褴褛,外族打扮的贼人厮杀。 唐军兵卒人数虽少,但个个英勇善战,手中横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异族贼人数额众多,手持各式兵器,不断朝着唐军阵列发起冲锋。 “是公爷的人!” 只一眼,席君买就认出了唐军兵卒的戎装款式——苏定方所率左卫的制式服饰。 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手中横刀高举一震,虎眸圆瞪,高声嘶吼着: “弟兄们,杀进去!目之所及,非我族类者,杀无赦!” “杀!” 百骑与民兵齐声呐喊,宛如一股铁血洪流,朝着僚人贼匪冲去。 马蹄声彼此振鸣,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横刀与长槊闪烁着凛凛冷光。 僚人贼匪见状,顿时慌了神。 特码的,说好了你们只派两火人,怎么玩不起,突然来了这么多的援军。 “不好!对面耍诈!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僚人贼匪瞬间乱作一团,纷纷转身逃跑。 百骑见状,哪里肯放过,纷纷追了上去。 席君买与高侃一马当先,手中武器不断挥舞,每一刀、每一槊都能带走一个僚人贼人的性命。 唐军、僚人间的厮杀仍在继续,那就说明,公爷暂无性命之虞。 而作为陛下钦点的护卫,席君买只知道,眼下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杀进包围,与公爷共存亡。 “住手!” 突然,一声急促的呼喊,从林间空地的另一侧传来。 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席君买与部曲们的杀意。 席君买挥刀的动作猛地一顿,凛凛刀刃,离一个僚人贼匪的后心只有寸许。 侥幸逃过一命,那僚人已经是六神无主,连滚带爬的朝着山林深处逃去。 “何人在此聒噪!” 席君买怒目回头,却见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少年郎,正领着十几名唐军士兵快步走来。 面容俊朗,只是略微显长,眉宇间带着几分阴沉,正是李斯文的结义兄弟——侯杰。 “侯二公子,你——” 席君买左看看已经溜之大吉的僚人,又看看这个正一脸后怕、生怕自己伤到那些僚人的侯杰。 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寒意。 死死攥着横刀,指节早已发白,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冒出一个可怕念头—— 难道说,侯杰为了保命,已经出卖了公爷,还跟僚人勾结在了一起? 若是如此,那公爷的处境岂不是更加危险? 想到这里,席君买一双虎眸愈发冰冷,攥紧刀柄的大手微微颤抖,随时准备拔刀相向。 见席君买这副模样,侯杰心里咯噔一下,哪里还不明白他的迟疑。 连忙高举双手,摆出一副毫无防备的架势,脸上挤出几抹讪笑。 又大步走到席君买面前,一脸委屈而道: “席统领,先别激动,虽然某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某敢肯定,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席君买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侯杰,眼神里满是审视。 见此架势,百骑也纷纷紧攥横刀,万分警惕的打量着侯杰麾下的唐军士兵,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畜生! 瞬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第1175章 误会,这都是二郎的命令! 见席君买这架势,恨不得一刀劈死自己... 侯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高举双手不敢放下,语气诚恳而道: “席统领,你先看看某身后的这群弟兄。 这可都是苏将军麾下的左卫精锐,刚从利州支援过来,满心疲倦还没缓过劲儿。 若是某真的与僚人勾结,等不到你来,他们早就把某绑了!” 顺着侯杰的目光看去,只见侯杰身后的唐兵各个面带疲惫。 但他们投向自己的眼神,却没有丝毫警惕,反而带着几分笑意。 就好像,是自己反应太大,误会了什么... 打量半晌,见侯杰及身后左卫兵卒皆是一脸正色,没有丝毫因心虚而引发的躲闪。 席君买紧绷心弦,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许,但心中疑虑并没有完全消散。 猛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双手死死攥住侯杰的肩膀,急不可耐的厉声问道: “侯公子,你先别管误会不误会! 你告诉某,你为何要制止某等,而放过那些僚人? 还有公爷,公爷他现在人在何处?有没有伤到哪里?” 侯杰被席君买攥得肩膀生疼,却也不敢挣脱,只是苦笑着回道: “席统领莫慌,二郎他肯定是平安无事的,至于他现在身在何处...” 侯杰有些迟疑,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摊了摊手继续道: “数日之前,某与二郎在巴州遭遇僚人埋伏,侥幸脱险后,便再次兵分两路。 某带着一部分弟兄重返巴州。 一方面是运送统领巴拉莫,并与巴人商议后续事宜; 另一方面则是与巴人配合,装作双方仍在冲突,掩护二郎后续行踪。 至于二郎人在何处...已经带着苏将军继续南下,去平定嶲州的叛党了。” “等等...你说什么?” 席君买猛地松开手,不敢置信的后退了两步,又捂住脑袋,瞳孔几次剧震。 只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几团乱麻死死缠住。 这话里蕴藏的信息量太大,一时宕机,无法响应。 “所以,侯公子你的意思是说,公爷他不仅没被僚人围困,反而是早早脱险,又悄然去了嶲州? 那之前传到朝廷的两封血书...” “血书是真的,但情况并不像信里写的那么危急。” 看着席君买的一脸迷茫,侯杰也跟着头疼,但也只能耐心解释: “当初围困咱的巴人,虽说数目众多,但大多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某与二郎联手,生擒了统领巴拉莫后,那些巴人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再之后,二郎故作疑兵,避人耳目,秘密回返利州。 二郎又吩咐某留在巴州稳住局面,他则带着苏将军去嶲州,解决长孙安业派来的支援。” 一边说,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私印,递到席君买面前: “这是二郎临走前交给某的私印,你瞧瞧,刻有蓝玉生暖字眼,衔花鸿鹄纹,绝不会有假。 倘若二郎真因某的出卖而身陷险境,又怎会将如此重要的私印留给某?” 席君买接过私印,仔细看了看。 私印整体泛青,是用大块和田玉通体制成,其上衔花鸿鹄繁杂无比,难以复制... 确实是公爷加官进爵后,新换的私印。 摩挲着私印纹路,席君买心中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合着他这些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夜驰援,全是自己吓自己? 公爷早就没了什么危险,反而还在主动出击。 半晌后,席君买总算是大致理清了现状,看着侯杰,一脸复杂问道: “所以说,公爷压根就没有生命危险? 那他连发朝廷两封血书...不会是想恐吓陛下,催促陛下赶紧派援兵南下?” 侯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打量四周,见没有外人,便压低声音,动作僵硬的点了点头: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 二郎说,一直以来,对于朝廷发布的政令,江南各世家都是阳奉阴违的态度。 所以想借这次僚人叛乱,让陛下有足够的理由派重兵南下。 一方面是为了剿灭各州不臣异族、乱党; 一方面是震慑各世家,让他们不敢鱼死网破。” “不出所料,公爷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走到哪都能化险为夷。” 一旁的高侃突然开口,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敬仰。 席君买猛地转头看向高侃,一脸惊愕问道: “高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早就料到了今日之事了?” 高侃并未作答,只是心里默叹一声。 席君买尚未及冠,便蒙荫入行伍,后及冠,又被陛下擢升为百骑队正,可以说是出身相当正统的军官校尉。 但坏就坏在这里,长居行伍之间,不知外界人心拨测,又跟统领李君羡厮混太久,性子又愣又直。 公爷也是考虑到这点,才向他隐瞒了真相,以防席君买说错话,让陛下过早猜到真相。 至于为何暗示自己...可能是觉得自己较为沉稳吧。 高侃心里一边数落着席君买的鲁莽,又自夸几句,这才笑眯眯的解释道: “也不算早就料到,只是从公爷之前的安排里,隐约猜到了几分。 你想想,公爷做事素来谨慎,若是真的身陷重围,怎么会只发两封轻飘飘的血书? 派斥候来梁州找咱们求援,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更别说,公爷写信命某书战报一封,让你带着一起返京回报,又在信里暗示了一些细节。 这显然就是公爷另有打算。” 席君买皱着眉头,仰着头,回想着李斯文之前送来梁州的书信。 好像...确实如高侃所说? 信里除了描述巴州的危急情况,还特意提到了江南世家与僚人之间可能存在联系。 当时只以为是公爷在提醒他们注意防范,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公爷在暗示他们—— 多动动脑子,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见席君买仍在傻傻看着自己,高侃一脸痛苦的捂住额头。 话都明说到了这种地步,你咋还不明白? 再说明白点,妄自揣测圣意的嫌疑怕是跑不掉了! 上前几步,郑重拍了拍他肩膀。 愣到这种地步,还能比自己早一步升迁,可能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第1176章 欺君之罪,不可容 见高侃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侯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站出来代为解释: “席统领,高队正的意思是想说,二郎连发两封血书,虽有求援之意,但也暗藏邀功之心。 若是陛下一眼看破这小把戏,只会觉得二郎这是在暗戳戳的讨要补偿。 虽说会一时气恼,但终究也会捏着鼻子认栽,毕竟二郎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 陛下早已习以为常。” 再者说,被僚人围困巴州,也是个不争的事实,陛下再怎么小气,也要赏赐点东西弥补情报上的疏漏... 最后一句,侯杰只在心中腹诽,并未明说。 毕竟像这种作死类型的言论,除了二郎这个皮糙肉厚,又颇受恩宠的家伙,谁沾边就要大祸临头。 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 啧啧,就二郎作的这首诗,但凡出现在别人嘴巴里,那都躲不过一个满门抄斩。 可反观二郎,就只是被唤进宫里,挨了陛下、皇后的男女联合毒打,出征前半个月都在床上度过。 然后这事就过去了,其他责罚丁点不见,领命南下的那人还是他! 就这种程度的厚待,怎叫他人不嫉妒,不眼红! 可能这就是二郎连发血书,胆敢欺君的依仗吧,恃宠而娇。 听侯杰这么一说,常年负责看大门的席君买、高侃两人顿时忍俊不禁的大笑两声。 他们这位公爷,每回进殿雷打不动的一门任务,就是要把陛下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最后讨一顿毒打,被百骑抬着回家,才肯心满意足。 侯杰抛掉心间纷乱念头,颇不厚道的怪笑两声,继续道: “可若二郎把真相瞒得太好,让陛下跟着着急上火。 那等到咱们班师回朝,向陛下叙职的那天。 以陛下的性子,绝对会觉得二郎是在跟他耍心眼,甚至是故意欺骗。 席统领你说,陛下最讨厌什么样的臣子?” 就连程混账这样的泼皮无赖性子都能忍,李二陛下自然是海纳百川。 但对于欺君之罪,却是从不轻饶,念及至此,席君买这才恍然。 对自己再三缄口,是怕真相暴露得太早,陛下不愿冒险出兵; 暗示高侃,则是担心陛下看不穿这层套路,事后心生愤恨。 见话已经被侯杰挑明到这种地步,高侃也没了什么顾忌。 反正最后追究起来,自己摊不上什么重大过错,天塌了个子高的顶着,黑锅下来也是同理。 解释道:“其实公爷他,这是算准了陛下的心思。 陛下素来重视边疆稳定,若知巴州有异族作乱,定要派兵南下剿匪,这是家国大义。 江南世家盘踞江南千百年,势力错综复杂,难以根除。 多年来,陛下一直想找机会削弱江南各家势力,但天高路远,拿不出什么合适理由。 这是心腹大患。 而公爷这次借着大义的名头,便能让陛下名正言顺的派军队南下,震慑各世家,钝刀子割肉。” 说着,高侃突然一顿,觉得以席君买的脑子,可能会误会公爷的动机,又紧忙补充道: “公爷之所以把情况说得如此危急,一是迷惑敌方,二来则是想让陛下重视此事。 可若早早将真相全盘托出... 陛下派遣多少援兵不得而知,但江南世家定会心生警惕,影响将来谋划。 想骗人,就要先骗过自己。 只有让陛下都觉得,公爷已经身陷险境,生死未卜,江南世家才会放松警惕,默许朝廷派兵支援。” 听到这里,席君买总算是彻底明悟。 忍不住苦笑一声,摇头感叹连连: “怪不得公爷小小年纪就能名列勋公,这等心思...实在是神谋鬼算! 不止是看透了陛下的心思,就连江南世家,也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侯杰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你夸他英明神武,少年英才,那他肯定觉得你是在阿谀奉承。 但你要夸二郎神机妙算,心思阴沉,他侯杰第一个赞同! 谁家好人为了坑兄弟,会以身入局,被茱萸呛到还一个劲的说痛快! 还有刚摘的酸枣,苦丁...一众兄弟哪个没被李斯文坑过! “哎,没办法,虽说二郎这是想一出是一出,但也是为了朝廷考虑,大唐想要稳定,四海宾服是首要。 若白白放过这次机会,等海上贸易逐渐铺张开,江南世家的势力只会跟着水涨船高。 到时候再想回过头来收拾他们,难上加难。” 说着,侯杰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 不说这事差点忘了,这群世家是不是劫了他们一次货物,战船龙骨是吧? 好好好,从来都只有侯二爷打劫别人的份,被别人打劫还是头一遭。 今天不给你们点教训尝尝,真当侯二爷是活菩萨! “两位,虽说现在已经知晓真相,但千万记得,不得声张此事。 因巴人配合,江南世家至今仍以为二郎身陷巴州,不出所料,定然会趁机搞些小动作。 咱们正好将计就计,假装不知,请君入瓮,等他们露出马脚,一举将其歼灭,绝不给将来留丝毫隐患!” 高侃斟酌一二,倒不是觉得侯杰杀性太大。 只是在思考,把江南世家全部抄家,之后那一地烂摊子,能不能顺利解决。 但思来想去,本质上作为武将的高侃,只觉得头皮发麻,乱做一团。 平复不安民意,扶持江南代理,重振生意... 蒜鸟蒜鸟,这种麻烦事,还是让公爷独自享福吧,他不参与。 点头深表赞同:“侯公子说得对。 此次江南世家胆敢派死士刺杀公爷,资助僚人叛乱,下次就敢明目张胆的造反! 此等滔天大罪,已是罪不可恕,妇人之心要不得,必须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世家勾结异族的证据,让陛下有足够的理由发兵。 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拖,拖到他们放松警惕。” 见高侃这种百骑异类,全年无休,热心顶班,甚至自掏腰包请客吃饭的好人,大善人,都对这群江南世家动了杀心。 席君买也收起了之前的迟疑,眼神变得坚定: “既然是公爷的安排,那某等百骑,接下来就听候侯公子差遣。 只要能为朝廷、为陛下铲除江南世家这个祸害,就算让某上刀山下火海,某也绝无二话!” 第1177章 侯二爷来杀你们了! 见席君买与高侃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侯杰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笑意。 总算是松口了,不枉他一顿口舌。 江南各家你们最好是洗干净脖子,侯二爷带着百骑来杀你们了! 只见侯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前倾身体凑到两人身边,蚊声细语道: “既然两位统领愿意配合,那某这里倒有个鬼主意,或许能给江南世家再挖个大坑。” 席君买与高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 若说权谋算计,当代世家子里,公爷是无可争议的魁首。 但要说阴狠狡诈,报复心强,还有个人能与公爷并驾齐驱。 常言道,狼回头,不是报恩就是报仇,而那句歌谣‘候二狡如狼’,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像什么天黑套人麻袋,编造风闻,灌酒扒衣服扔大街... 各种阴招损招,那可都是这位侯二爷的基本操作。 席君买打了个激灵,连忙问道: “侯公子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出,咱们一起商量,俗话说得好嘛,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侯杰清了清嗓子,缓缓而道: “之前巴人那边传信于某,说此次江南世家派遣的‘援军部曲’,实则都是些奴仆杂役,不堪一击。 他们阴奉阳违,派这些杂兵来巴州,无非是想敷衍萧瑀,同时打探巴州局势。 咱们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假装巴州局势危急,再传出二郎身受重伤,时日无多的传闻。” 见席君买面露惊恐,侯杰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二郎是个小心眼,这要是让他知道了,天晓得将来会怎么回敬! 讪笑而道:“说错了说错了,咱们可以放出消息,说二郎被巴人围困在巴州城,粮草即将耗尽,急需援兵。 江南世家得到这个消息,再向巴人取证,必然会觉得这是个浑水摸鱼的绝佳时机。 说不定那些被紧急召回的真正精锐,也会调头前来,趁机除掉二郎这个大患。 到时候,谁忠谁奸一目了然,咱们再设下埋伏,将来犯私兵一网打尽。” 高侃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个主意...可行! 江南世家一直把私兵当成宝贝疙瘩,若是能将他们的精锐私兵消灭,他们的实力必然是极大削弱。 而且,咱们还能借此拿到他们私藏重兵的证据,到时候陛下下令惩处他们,也就名正言顺了。” 席君买也兴奋地说道:“没错!这样一来,既能为朝廷铲除祸害,又能为阵亡将士们报仇雪恨,简直是一举两得! 侯公子,你这个主意大有可为!” 侯杰笑着摆了摆手:“这还不算完。 咱们还可以让那些前来驰援的‘联军’亲眼看到某等正处存亡之际。 麾下兵卒故意装作疲惫不堪,难以招架攻势的模样,再联合僚人一同营造出,被围困的假象。 那些‘部曲’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奴仆,肯定会信以为真,回去之后把这些消息告诉江南世家的老爷们。 到时候,江南世家就会更加坚信,二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就更容易落入咱们的圈套。”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你们看,这是天马山附近的地形。 咱们可以在黑松林以东南方向设下埋伏。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把山谷的入口和出口堵住,江南世家的私兵进来之后,就插翅难飞。” 席君买与高侃凑到地图前,仔细研究起来。 地图上标注的山谷确实如侯杰所说,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通行,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高侃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地点选得好。 咱们可以让一部分士兵伪装成僚人,在山谷外引诱江南世家的私兵进入山谷。 等他们全部进入山谷后,再从两侧山崖上扔下滚石和火把,阻断他们的退路,然后再派骑兵从正面冲锋,定能将他们一举歼灭。” 席君买也补充道:“咱们还可以在山谷里埋下一些火药。江南世家的私兵肯定没想到咱们会有火药,到时候点燃火药,定能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侯杰笑着说道:“没错!咱们要让江南世家知道,跟朝廷作对,跟二郎作对,下场只有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巴州城外的江面上,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十余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的江南世家子弟们,一个个衣着光鲜,却难掩眼中的急切与贪婪。 为首的顾家子弟顾明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死死盯着码头处那几艘孤零零的楼船。 那楼船通体漆黑,船身巍峨,船舷两侧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箭孔,船头悬挂着的唐字大旗虽有些歪斜,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 光是看那船身的规模,就知道绝非寻常船只,若是能将这样的楼船据为己有,日后在江南水域的话语权,定会大大增加。 “好家伙,这楼船怕是能容纳上百人吧?” 张家子弟张启元咽了口口水,声音里带着几分艳羡,“若是咱家能有一艘这样的船,日后往返扬州、苏州,谁还敢拦咱们的商队?” 一旁的朱家子弟朱彦章眉头微蹙,他看着那楼船,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升起一股不安。 他想起出发前,阿耶的几次叮嘱: “李斯文此人诡计多端,巴州局势不明,你们切不可轻举妄动,若是见到异常,立刻回撤,切勿贪功冒进。” 可眼下,顾明远和张启元等人,显然已经被楼船的诱惑冲昏了头脑。 第1178章 利欲熏心,世家本性 清早,天马山西侧河畔上,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借着晨雾遮掩,十余艘乌篷船悄无声息的缓缓靠岸。 但奇怪的是,本该在河畔翘首以盼,等待与各家联军交接的左卫却不见踪影。 码头边,只剩下空无一人的楼船战舰。 只见那楼船通体漆黑,船身巍峨,高耸入云。 船舷两侧,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箭孔。 船头悬挂着的唐字大旗,虽有些歪斜陈旧,但那股骇人心脾的威严,却不容忽视。 光是打量这船身的规模,便能知道,这绝非寻常战船所能比拟。 若是能将如此楼船据为己有...那日后自家在江南水域的话语权,定会大大增加。 所以,当这艘庞然大物映入眼帘,各家子弟虽是各个衣着光鲜,却难掩眼中贪婪。 为首的顾家子弟顾明远,身着天青色蜀缎宽袍大袖,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下巴,饶有兴致。 一双目光,则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几艘楼船。 “好家伙,这楼船怕是能容纳上千兵卒在其间生活!” 圆领袍衫,头束丝巾的张家子弟张启元,暗暗咽了口口水。 哪怕自家水货生意红遍大江南北,就连关陇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也时有光顾。 但面对如此狰狞战舰,又有谁能不心生贪念。 语气中带着几分艳羡,低声喃喃道: “若咱家能有一艘如此战船,别说是往返苏杭两州了。 就是出海去做四周蛮夷的生意,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拦咱家商队?” 与张启元并肩而立的朱家子弟朱彦章,打扮却与众人不同。 宽大的灰青袍袖里,则是遍布全身的修身轻甲,保护周到,又不至于太过显眼,成为敌军眼中的靶子。 当周遭众人的贪婪低语传入耳中,朱彦章眉头微蹙。 上下打量着那孤零零的巍峨楼船,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是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临行前,阿耶几次三番的叮嘱—— 李斯文此人诡计多端,且巴州局势不明,你们顺利抵达巴州后,切不可轻举妄动。 若见到丝毫异常,立刻回撤,切勿犹豫,更勿贪功冒进,切记切记! 可再看看顾明远和张启元这些家伙,显然是看中了这楼船所能带来的利益,利欲熏心,昏了头脑。 可你们也不想想,就算是把李斯文坑死在巴州,朝廷又怎么允许你们拥有如此力量? 更别说,若李斯文身死,暴怒的陛下会如何反应。 只是两封血书,牵扯到了李斯文的身家性命。 萧瑀这个两朝老人,被皇帝异常看重的肱股之臣,就会严命赶回老家,组织各家展开救援。 而若让皇帝知道,各家联军抵达巴州后,不仅没有立刻展开救援,反而心生贪念,将楼船占为己有...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朱彦章就直直打了个冷颤。 怕是等到那时,刀起刀落死个痛快,都是皇恩浩荡,格外开恩。 朱彦章惶恐之际,顾明远嘴角已经泛起一抹狞笑。 眼神扫过身旁的各家子弟,最后落在了同为吴郡四大家的张启元身上。 不知所谓的蠢货么,真以为这战船能被你们偷摸昧下? 知不知道,他族叔顾胤,只是曾与巴人有过书信来往,现在已经被关押进衙门,等待朝廷发落! 这个紧要关头,还敢顶风作案,贪念你不该触及的东西... 楼船是今天到的码头,明天百骑就要踹开你家大门! “不错,张兄所言极是。 如此壮丽的楼船,若能落在咱们手里,日后的江南水域,还有谁敢与咱们争锋? 水匪,山贼,不过是螳臂当车!” 众人附和之际,顾明远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锋锐,扫过点头的那几人。 “不过嘛...你们动手前先得想清楚—— 这楼船乃是朝廷重器,臣子死了还可以再提拔,弓弩玄甲丢了可以再造。 但国之重器丢了,又有哪个敢配合你们,将此事隐瞒? 朝廷就算掘地三尺,也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哪怕是有所风闻,说谁家胆敢私自建造如此武装,怕是也离死不远咯!” 见各家子弟打着哆嗦,发绿的眸子重新恢复清澈愚蠢,顾明远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看去。 “再者说,你们先看看周围,其他几艘乌篷船——”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别家子弟也都聚在船舷,偷摸打量着几艘楼船。 眼神里或是贪婪,或是惊叹,毫不掩饰,流露在外。 而彼此之间,更是眼带警惕,隐隐透着一股戒备。 见状,朱彦章心中不由暗叹。 千百年来,南渡江南的各士族或是兴隆,或是艰难维持,或是家道中落,泯于众人... 看似是一团和气,实则烈火烹油,若不是萧家一家独大,在各家头上死死压着... 所谓书香门庭,能与关陇门阀、山东士族三足鼎立的江南世家,已经彼此攻讦,打出了狗脑子。 粗鄙武夫才会讲义气,讲格局,讲家国情怀。 他们文人雅士,素来是讲究吃人不吐骨头! 什么秦晋之好,八拜之交,那都是看在利益的面子上。 双方势力伯仲,打起来只会两败俱伤,便宜底下的小门小户。 反倒不如趁早联合,将挣钱门路尽数占领,再一步步的吞并散户,蚕食小家小户。 如此家风培养下,又有哪个世家子能坐视别家占据如此楼船? 你有我没有,那还不提前拼命,等死么? 双输总好过单赢! 但凡有人提议侵占楼船,必然会是一场血雨腥风,但当务之急,还是救援李斯文。 此子若死,在场各家谁也别想好过! “顾兄言之有理。” 眼看着氛围愈发凝重,朱彦章上前一步,语气平稳而道: “这楼船虽好,却不是咱们能碰的。 且不说朝廷会不会事后追究,光是咱们几家之间,就难以达成共识。 若是为了几艘楼船,伤了彼此间几代人的和气,反倒会让别人看了笑话,得不偿失。” 第1179章 长官,我是自己人 张启元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却也知道朱彦章说得在理。 扭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只冷哼回敬道:“哼,算你说得在理。 不过...这楼船就这么摆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不如咱先派几个杂役上去看看,咱大唐的军舰,万一让异族占了可不好。” 众人皆是面露鄙夷,小贼,说的比唱得好听! 你那是怕被异族抢了去嘛,分明是想提前占个山头。 若李斯文战死,你能先下手为强。 若李斯文侥幸逃脱,还能以派兵看守为由,卖他们一句好。 因为族叔顾胤那事,顾明远实在懒得跟李斯文打交道。 既然我得不到,那谁也别想得到! 按住张启元肩膀,一副道貌岸然的摇头解释道: “不必了,咱们各家此次前来,只是为了驰援李斯文,除掉巴人这个疥癣之疾。 倘若分兵去看管楼船,再误了大事,宋公那边可没法交代。” 言罢,觉得张启元又会给出什么馊主意。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戾气,对着身后的杂役家仆们高声令道: “都给本少动作快点! 靠岸后立刻整队,随某前往天马山! 此次若能顺利铲除巴人,救得朝廷重臣,日后绝对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杂役家仆各个面黄肌瘦,弱不禁风。 听顾明远说明此次目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对功勋的渴望。 反而是颤颤巍巍,面带恐惧,好悬没一个口吓死。 看看他们手里拿着的什么吧! 锄头、镰刀等农用家具,别说短兵相接了,稍微用点力气就要碎一地。 拿头去铲除巴人啊! 知不知道巴人那群山野蛮子,根本就不是人! 五大三粗,凶神恶煞,手撕虎狼不在话下! 说的好听,建功立业,将来少不了好处。 但众人心里门清,他们这些签了卖身契的,不过是世家子弟们眼中的消耗品。 真的遇到危险,第一个冲上去拼命的是自己。 日后嘉奖,就算赐给看门家犬,也不会有自己的那一份。 可即便心中再怎么怨恨,这些习惯了做奴仆的苦命人,也不敢有丝毫怨言。 在各家子弟的催促打骂中,小心翼翼的跳下船,跟在各家头领身后,乌泱泱一群朝着山里涌去。 看着这群如同羔羊般,毫无纪律的杂役,朱彦章心中更是不安,总觉得这次巴州之行,不会想象中的那般顺利。 队伍行至黑松林外,蓦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顾明远皱了皱眉头,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不对劲,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血腥味?难道说...李斯文又开始突围,和僚人交上手了?” 张启元也有些紧张,拔出横刀双手紧握,警惕打量着四周,胆怯道: “顾兄,咱们...要不要先派几个家仆进去探探路?万一里面有埋伏,咱们可就惨了。” 按各家长辈的意思,他们不过是领着这群家仆过来溜几圈。 若李斯文胜券在握,那就装装样子,若巴人势大,转身就跑,不要犹豫。 万一冲进去,正好碰上两军交战,他们这群杂牌军...溅不起一道水花,就要死伤惨重。 顾明远犹豫片刻,刚想点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回首看去,只见各家杂役家仆各个面色惨白,颤抖的指向黑松林深处,嘴里发出惊恐意味的呼喊。 “那是什么?!” “好多人!” 顾明远和张启元心中一惊,紧忙朝着杂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黑松林深处,密密麻麻的巴人满山遍野。 光是扫一眼上去,起码就不下千人之数。 且各个身材高大,脸上涂着狰狞如恶兽的各色颜料,手里拿着弯刀长矛。 而那一双双凶戾的眸子,已经循声望来,死死盯着他们,更胜山中饿虎。 杂役家仆连正经训练都不曾经历,又哪里见过如此架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向后躲闪,打算逃离这里。 几个胆小如鼠的,甚至已经瘫倒在地,浑身颤抖间,胯下湿了一地。 “都给某停下!谁若再敢后退一步,休怪本少刀下无情!” 顾明远厉声喝道,手中横刀挥舞,极力试图稳住军心。 可他自己的嗓音,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巴人数目竟会如此之多,还好巧不巧的一头扎进了埋伏圈。 张启元脸色惨白,凑到顾明远身边,低声而道: “顾兄,咱们这下麻烦大了! 这么多的巴人,仅凭这群杂役,又哪里会是对手啊!要不...咱们还是趁早撤了吧?” 顾明远咬了咬牙,眼下巴人虎视眈眈,撤退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转身逃跑,只会激起巴人的杀意,成为刀下冤魂,但若死战...顾明远又实在没这个胆量。 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对着巴人方向高声喊道: “你们是谁?为何要拦着某等去路? 某等是吴郡各家派来支援你们的联军,是来帮你们铲除李斯文的!” 僚人之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往前一步,看面目,与僚人首领巴拉莫相仿,正是其弟巴拉查。 上下打量着双腿哆嗦的顾明远,眼中闪过几分不屑,还联军,你们也配? “支援我们?你们这些汉人,性子最是狡猾,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李斯文派来的奸细?” 奸细? 谁家奸细会领着一群废物点心? 顾明远心中一急,但也知道,必须尽快让巴人相信他们的身份,否则肯定是小命不保。 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身后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喊: “对面可是巴拉莫统领,某等的确是吴郡各家派来支援的联军。 家主严令在先,务必配合各位猛士,将唐军尽数埋葬于此!” 顾明远回头一看,说话的却是自己的堂兄弟,顾家子弟顾长风。 他心中暗骂一声,这个蠢货! 口说无凭的放出这种话,若没个证据,简直是自寻死路! 果然,巴拉查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竟认得我兄长?” 顾长风连忙点头,挤出人群,脸上露出谄媚笑意: “原来是巴拉莫统领的兄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第1180章 逢场作戏,各怀鬼胎 “久仰巴拉查统领大名!” 挤出人群,与巴拉查隔山相望,顾长风脸上谄媚意味愈发浓重。 生怕巴拉查看不清自己的面孔,又往前凑了两步,腰弯得更低,几乎是要弓成虾米: “至于某与巴拉莫统领如何相识...统领威名,山南、江南两地又有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别的不说,就说去年,巴拉莫统领带领一众巴人弟兄,打下了衙门设于巴州的粮仓。 又把那群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吓得屁滚尿流... 此事,至今还在咱世家圈子里传扬!” 狗屎,你不要冤枉他们! 巴州粮仓那是朝廷下发的赈灾粮么,分明是官差搜刮的民脂民膏! 要不是一群老百姓躲进山里跟他们抢食,他等巴人吃饱了撑的去跟官府作对? 巴拉查暗暗翻了个白眼,虽然他人愣了点,但也分得清人心好坏。 至少...个别曾设置施粥棚,收纳灾民的地方乡绅,他攻城打秋风时向来是秋毫无犯。 一众族人同样也不是天性桀骜的逆贼。 若日子过得美满,他们只想待在山里繁衍生息。 只可惜,这连番荒年灾年,把人往绝路上逼。 心里直犯腻歪,但念着小妹的郑重叮嘱,巴拉查只能是拧巴着脸,摆出一副与荣共焉的傲然姿态。 不管你是谁,但只要你夸大哥,那咱们就是好兄弟! 顾长风一边说着,一边借着袖口遮掩,偷偷观察巴拉查神色。 见对方脸上的不屑少了几分,反倒多了几分认同,心中暗自窃喜。 这巴人就是好糊弄,几顶大帽子扣上去,就美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真当他说的是好话啊! 心思急转,又接着道:“说起某与巴拉莫统领的缘分。 之前某奉家主之命,前来巴州族地交付粮食时,正好碰见巴拉莫统领率兵巡视。 当时只一眼,某便被统领的霸气侧漏所震慑,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妄图结交一二。 却没曾想,名震江南的巴统领,竟没有一点架子,跟某笑谈许久。 还说以后若有机会,定与某等江南世家多多合作,一起对抗来自朝廷的强权压迫!” 这话半真半假。 顾长风确实与巴拉莫有过一面之缘。 但也只是一个照面的缘分,对方压根就没注意到他,更别提什么“多多合作”。 但眼下为了苟活,顾长风也只好信口开河,先行稳住巴拉查再谈其他。 真的假的,按兄长的性情,恨不得生撕了这群江南世家,怎么会与此人交谈甚欢? 说你勇猛,肩不能扛,手不能挑。 说你聪明,这些年来名声也没传到天马山。 文不成武不就的,他兄长凭什么看得起你! 巴拉查眉头微挑,刚想出声训斥,却又想起小妹的叮嘱,到嘴的脏话咽了回去。 让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演... 只见巴拉查眼中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语气不由缓和了些许。 手提横刀,遥指对面山头的顾长风:“哦?我那兄长真与你说过这些?” “千真万确!” 顾长风挺直腰杆,拍着胸脯保证:“若有半句虚言,某甘愿受统领处置!” 得益于家中教诲,顾长风也知晓什么叫做言多必失。 见巴拉查信了几分,不敢再多说,怕露出马脚。 突然话锋一转,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众世家子弟,杂役家仆厉声低吼: “你们都听见了吧,巴拉莫统领早就有意与咱们合作! 只是萧瑀那个老贼,朝廷走狗,多年来一直从中作梗,这才让咱们两家关系愈发险恶。 此次前来巴州,更是明摆着要拿咱们当炮灰! 只要咱们救出李斯文,一转头,这老贼就会把咱们卖给朝廷!” “你们好好想想,姓萧的那群家伙们,平日里背靠萧瑀的权势,在江南作威作福,坑蒙拐骗... 试问在场各位,哪个没挨过萧家人的欺辱? 不说赔礼道歉,按着咱们的脑袋就想让咱们为萧家卖命,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添油加醋胡说一通,顾长风是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差点把自己也骗过去。 相较江南这富庶之地,还是关中天子脚下,更能培养年轻一代的素养。 所以,早年托萧瑀的关系,萧家大部分的年轻一代,都搬到了关中各县。 至于他嘴中作威作福的萧家人... 江南世家子这么多,谁晓得他说的是哪个萧家人,记忆可是会模糊的。 只要有人照着回忆对号入座,那就是兰陵萧家人不会假了! “大家,咱们各家扎根江南百千年,历经几代朝廷兴衰。 凭什么新朝初立,咱们就要无条件的服从朝廷摆布? 实话告诉你们吧,李斯文这厮此次南下,就是奉命来针对咱们的! 若让他活着回到长安,将各家的所作所为呈于朝廷... 等将来朝廷空出手来,肯定会照着奏折一步步清算,家破人亡那都是轻的!”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迷茫的各家子弟,纷纷眼神变得犀利。 虽没搞懂顾长风这是玩的哪出,但他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谁家手底下都不干净,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若顾长风没骗他们,那李斯文这家伙,确实是不能随意放跑。 见各家子弟认识到问题严重性,各个变得愤慨激昂,顾长风心中长笑,朗声继续道: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朝廷的判决,反不如趁早靠了咱巴人弟兄! 统领巴拉莫神勇无敌,跟着他干,未尝不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到时候巴人再换新天,与唐王划江而治。 咱们仗着今日的从龙之功,不仅是能顺利保住家业,还能彻底将江南归为己有,再也不用看他人脸色!” 第1181章 都记小本子上! 闻言,顾长风打的什么鬼主意,已经是暴露无遗! 偷摸干点违法乱纪的勾当也就算了,天高皇帝远,民不告官不究,大哥不说二哥。 但你要说裂土封王,揭竿造反... 朱彦章是气得浑身发抖,戟指怒朝顾长风,从胸膛爆出一声咆哮: “顾长风!某看你简直是疯了! 这群巴人什么货色,当今圣上又是何等神勇,你扪心自问,清不清楚! 多年来,巴人四处劫掠,各地百姓苦不堪言,民心已失。 而当今圣上坐拥十六支精兵悍将,不可一世如突厥,也如土鸡瓦狗般被打得七零八落... 跟巴人合作去造陛下的反,无异于是蚍蜉撼树,不知所谓! 再者说,巴人天性桀骜,弱肉强食的观念大行其道。 今天因势弱而投靠他们,明天他们就敢反过来吞并咱们。 到时候散尽家财,再无筹码,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了!” “后悔?” 顾长风摇头嗤笑一声,戟指回敬过去,傲然而道: “朱彦章,你也别在这儿假清高了! 真以为你一腔忠勇,朝廷就会对你朱家网开一面? 某记得...去年你爹朱桓,只因私采铜矿,就被朝廷罚了十万贯钱吧? 那时你家求爷爷告奶奶,倒卖店铺,差点就把朱家几代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断人财路,杀人父母,这仇你也敢忘? 某就实话告诉你,朝廷高高在上,根本就没把咱们这些世家放在眼里! 他们只会把咱们当成了冤大头,没钱的时候找个由头宰两刀。 等哪天榨不出油水了,就到了兔死狗烹的时候!” 这话正好戳中了不少世家子弟的痛处。 这些年来,朝廷几次三番的加强对江南的管控,接连出台了不少限制发展的政策,税收更是越来越重。 因为雪花盐,琉璃器的风靡,各家麾下的矿场、盐场等支柱产业也逐渐颓靡。 各家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 这群从小被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只看见了朝廷的冷硬态度,却不愿意深想—— 平白无故的,朝廷为何要几次针对江南。 自士族携大量人口南渡,江南地区便走上了快车道。 后经南北朝时期,宋、齐、梁、陈四个朝代接连定都兰陵,朝廷重心南移... 多种因素加持,江南无论是经济还是农业,已然赶超中原。 但就这样一个富庶之地,每年税收却是十道州中数一数二的末流。 朝廷发文问责,要么是‘连年天灾,粮种欠收’,要么就是‘僚人作乱,农田荒芜’... 别问,问就是没钱没粮。 可若派遣官员前来调查,歌舞升平,鱼米之乡,仓廪俱丰。 如此作态,又如何不让朝廷针对,让李二陛下怀恨在心。 老子这个皇帝都穷的揭不开锅,你们这群臣子却餐餐大鱼大肉,这还是大唐么,还有王法么? 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注意到顾长风向自己投来,分外阴狠的目光,穿着锦袍的王家子弟,一脸苍白的站了出来,声音颤抖着道: “顾...顾兄说得对!朝廷根本就靠不住。 上次某家去关中送海盐,结果商船在灞河被官差刁难,货物被扣了整整半个月! 最后还是阿耶花了万贯钱才打通关系,将商船赎了回来,反观朝廷,别说主持公道了,就是一句公道话都没有。 萧瑀那个老贼,这些年也是屁股越来越歪,甚至忘了自家身份,只顾着讨好朝廷! 咱们这些世家在他眼里,跟泥腿子没什么两眼。” 王家子弟话音刚落,又有几个世家子弟跳出来附和起来。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投靠僚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没错!某愿意带头投靠僚人!” “某也愿意!只要能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做!” “玛德,公子果然没说错,这群家伙果真是想造反!” 巴人队伍里,一副异族打扮的薛礼咬牙切齿,对着身侧裴行俭说道: “统统记下来,哪家人说了什么话,等公子回来一个个找他们算账!” 虽说巴拉朵暗表忠心,但以李斯文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不设监管,万一这姑娘是假意跳反那不坏了事! 考虑到这点风险,薛礼与裴行俭便被强令留守,侯杰负责佯攻,隐瞒现状,薛、裴两人隐居巴人族地,联络监管。 见各家主子纷纷转头对面僚人,杂役家仆面面相觑,只能是放下手中农具,满是恐惧的无奈顺从。 一来,他们没什么主见,向来是主家说什么是什么。 二来,此战本就是被主家逼迫来的,现在见势不妙,自然是哪边安全倒向哪边。 什么家国情怀,民族大义,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奴仆,根本就不懂啊! 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朱彦章心如坠冰窖,但也无可奈何。 而今大势已去,只凭他一人制止毫无作用,江南世家的联合援兵,已经彻底沦为了顾家的棋子。 想反抗,但放眼望去,自己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周围或是被威逼利诱,或是委曲求全,但毫无例外,选择倒向僚人。 只他一人发声,只能被淹没在大片附和声中,苍白且无力。 看着眼前的景象,巴拉查嘴角勾起一丝得意。 小妹看人真准,这群世家子弟不过虫豸,尽是些欺软怕硬、贪生怕死之辈。 他都还没出手,结局已经落定。 回忆着巴拉朵吩咐的言辞,巴拉查龙行虎步先前两步,目光扫过顾长风等人,昂首挺胸威严而道: “很好,很有精神! 既然你们迷途知返,愿意投靠我等巴人,那我大人有大量,再相信你们一次。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 若让我发现你们在耍什么花招,或者暗中给朝廷通风报信... 呵呵,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知道下场的!” 见巴拉查一脸狞笑,顾长风打了个冷颤,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 “统领放心!有某监管,这些人绝对不敢耍花样! 一定尽心尽力,帮助统领除掉李斯文,为战死的巴人弟兄们报仇雪恨!” 巴拉查故作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身后薛礼令道: “把他们带下去,好生看管。 等我兄长安全回返,咱们就一起进攻巴州城,除掉李斯文!” 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他们已经按你家公爷的吩咐行事,你们最好不要出尔反尔,否则他不介意假戏真做。 “是!” 在薛礼的带领下,一群装作僚人的唐军齐声应和。 看似是回应刚才命令,实则是肯定巴拉查的话中深意。 而后手持长矛短刀,如潮拥向对面山头,将顾长风等人围了起来,朝着族地方向走去。 敢于发声的朱彦章,被薛礼、裴行俭左右看管,走在队伍的最后。 看着前方顾长风等人一脸神气,心中已是堆满了绝望。 竖子不相为谋,史书诚不欺人!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这群‘巴人’令行禁止,像汉像夷? 第1182章 我有洁癖,见不得反贼 巴州城门楼,江南特有的青砖黛瓦,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光。 侯杰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学着李斯文的模样负手而立。 玄色腰带束着天青戎装,将本就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高大。 居高望远,俯瞰下方街道,石板路上零星散落着几片枯叶,罕有行人踪迹。 即便偶尔上街,也是低头疾行,脸上惶惶如阴霾,挥之不去。 “看来这巴人作乱,把一方百姓都吓得不轻。” 侯杰低声叹道,他幼时家中便已经发迹,多年来声色犬马,并未对民间疾苦太多留意。 但上效下仿,众兄弟里最出彩的那人,怀揣一腔悬壶救世的仁心,对百姓多加怜爱。 他可不想哪天,与二郎因‘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分路扬镳,自然要收一收本性。 哪怕是故作仁义,装一辈子,那就是真的仁义。 追忆往昔种种,侯杰不由感慨一句。 谁又能想,当年恶名远扬的哥四个,而今也成了别人眼中的少年英才。 房二那个憨货天性纯真,眼力上佳,被国子监的大儒于志宁所相中,带在身边教导君子六艺。 而今在‘射’这门技艺上,已经有了几分神射的影子。 至于程处弼,也借光被指点一二,将来做个马上猛将应该不难。 至于自己与二郎,侯杰哑然失笑一声。 二郎这个正三品散阶,怕是动弹不得。 但他最次最次,也要擢升个中三品官,秦怀道也相差无几,提前入品。 心绪纷飞之际,侯杰目光缓缓转向东南方向。 前日与席君买,高侃制定计策时,只顾着寻思合适的埋伏地,却没一人发现—— 巴州城,采石场废墟,天马山竟是三点一线。 巴人要从天马山方向攻打巴州,那采石场便是他们绕不过去的必经之路。 就这,还玩什么围三阙一,他直接请君入瓮。 一共就三方势力,朝廷、巴人都是一伙,那群世家援兵拿头打? 什么出口朝向西北方向,他听不懂啊,巴人自有妙计! “侯公子,你这是...又想到哪里有疏漏?” 不知何时已经侍立一旁的徐家亲兵,见侯杰神色阴晴不定,与自家公子推敲时的神情相仿。 便凑上前小声问道,生怕打扰了他的思绪。 “哈?哪里有疏漏,某怎么不知道?” 侯杰猛地回神,很是纳闷的反问一句。 又突然反应过来,而今二郎不在,自己成了拿主意的那个,不可露怯。 眼中迷茫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丝锋芒,犹如利刃出鞘。 “不,没什么。” 侯杰压下心绪,淡淡开口,淡到听不出什么情绪: “刚才只是算了算时间,江南世家的援兵,此时也该踏入黑松林了吧。” 闻言,亲卫一拍脑门,连忙挺直身子,双手将书信奉上: “回侯公子,薛统领派快马传回消息。 半个时辰前,江南世家联军,已经进入黑松林,闯入了巴人包围中。 只是...为自保,不少人已经转头僚人,牵头的是顾家子弟,名为顾长风。” “顾长风?” 侯杰低声复吟一遍,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不久前武士彟传信,吴国公所率部曲已经驶离利州,不日便能抵达巴州。 马上就到了一决胜负的关头,你还敢公然跳反? 真不知道九族俩字怎么写是吧? “这群江南世家...呵,怎么好意思自称诗书传家的,一个个的尽是些鼠目寸光的蠢货!” 说着,侯杰眼里闪过几分狠厉: “也好,有顾长风这个板上钉钉的叛贼在,将来咱们抄家时,也能更名正言顺一点。” 顾长风啊顾长风,被猪油蒙了心吧你! 某倒要看看,你这步投靠巴人的臭棋,能让吴郡顾氏死多少人。 言罢,侯杰半扭过身体,对亲兵沉声命道: “即刻派人去通知席君买,让他按计划便宜行事。 哦对了,再提醒高侃一句,这几天天气阴湿,让他务必检查陷阱,不可出丁点差错。 等巴人按指示,带领那些叛党进入采石场,立刻发动进攻,生死勿论!” 亲兵连忙点头,刚要转身,又被侯杰叫住。 “还有一件事!” 侯杰寻思一二,或许是联想到什么,眼神愈发冰冷: “你派人暗中传信薛礼,等赶到采石场,领着麾下骑兵在山谷外守好。 一旦山谷内开始厮杀,就冲进去配合百骑,逐步蚕食敌人。 记住,务必务必要率先解决,以顾长风为首的一众叛党。 这群吃里扒外,意图谋反的狗东西,比异族更该死!” 不管是别家,还是自家... 日前,翼国公传来一封加急书信。 说侯君集出征高昌,国王曲文泰率文武出城,献上国书,结果侯君集不管不顾,任由麾下烧杀抢掠。 现,已经被大理寺以渎职之罪关押。 再联想家中那边的动静,暗示他夺兵权,秘密回京,等候调令... 呵,侯君集这老贼想干什么,侯杰拿屁股想都知道。 也怪不得南下前的数月时间里,二郎曾几次三番的阻止自己返家。 甚至怕自己听到什么风声,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把自己塞进了铁匠坊。 不就是偷吃了几亩红薯嘛,至于把他当昆仑奴用,没日没夜的打铁还债... 但现在看来,要说这事没李二陛下指点,侯杰是一万个不信。 呵,就凭二郎那个偏安一隅,不理朝政的懒货,怎么可能提前数月就意识到侯君集的不对劲。 李二陛下眼皮底子下,侯君集还敢教唆他夺了兵权,秘密回京? 吃侯二爷一纸大义灭亲举报信吧! “是!属下明白!” 亲兵沉声应道,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下城门楼。 不多时,城门大开,一阵马蹄声急促而响。 只见一道烟尘疾驰而出,很快便消失在尽头。 侯杰重新在城门楼前站好,眺望黑松林方向。 “江南世家啊江南世家,” 侯杰低声呢喃着,声音里满是决绝,似乎是意有所指。 “居功自傲,鱼肉乡里,勾结异族,意在谋反... 这些年的债,也该好好算算了! 陛下心太软,舍不得下手,但没关系,某心如铁石,绝情绝性。” 第1183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又是一天清早,采石场旧址中,却是一片火热朝天的忙碌景象。 高侃玄甲不离身,横刀斜挂腰间,一手轻拄着刀柄,站于一地势较高的土坡上。 目光如炬,扫视着整个山谷。 这山谷呈海碗形状,中间空地平坦,两侧山崖却陡峭如壁,光滑如新,只有零星灌木点缀。 最让人拍案叫绝的,是山谷与外界只有一条小路可供通行,实在是请君入瓮的绝佳之选。 唯一的缺点是,山谷出口朝向巴州城,除非是攻城败逃的游兵散将,不然派不上什么用场。 嗯...除非和这次一样,提前收买了对面首领。 此刻,百骑与左卫兵卒被分作几队,按命令布置陷阱,有条不紊。 “一队,把滚石再往崖边挪三寸,确保到时一推就能滚下去!” 高侃高声命道,但内容几乎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 但兵事就是如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吹毛求疵才是平常。 现在多流点汗,打起来就能少流点血。 不远处,几个身材魁梧的百骑立刻应道:“是!队正!” 言罢,众人并排,合力推动一块足有一人高的滚石。 哪怕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浸入汗水,刺眼的疼,但没一人胆敢懈怠。 “二队,旱天雷的引线都检查好了没? 这几天湿气大,别到时候点不着,误了大事!” 高侃捏着侯杰传来的书信,又朝着另一队士兵喊道。 二队队正是个络腮胡大汉。 闻言,抄起一根火把凑近引线,只见引线“滋滋”冒着火花,很快便烧成了灰烬。 “高队正,你放心!所有引线都没问题,一触即燃!” 络腮胡大汉高声回话,看那昂首挺胸的模样就知道,出了问题,提头来见。 高侃点了点头,从土坡上走下来,朝着山谷入口方向走去。 那里,正有几个兵卒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挖着坑洞。 坑洞约莫有三尺深,里面摆放着装满旱天雷。 铁罐上方只覆着一层薄薄沙土,铺些树枝和杂草作遮掩。 若非提前知晓,否则很难发现这里埋着陷阱。 “旱天雷可都埋仔细了?” 高侃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从别处挖来的杂草,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 负责埋设火药的士兵连忙回道: “高队正放心,有某看着呢,都埋好了! 引线从坑洞一直延伸到旁边灌木丛,只要点燃,眨眼功夫就能引爆旱天雷。” 高侃站起身,环顾四周,眼中不免流露出几分沉重。 旱天雷一炸,山谷就成了一方死地,只有活着的一方才能站着走出去。 “很好,但还不够好,让大家再加把劲,现在多一分准备,战斗时就能多活一人。” 就在这时,轻装简行的斥候疾驰而来。 一头扎进山谷,见到高侃的一瞬间,跃身下马翻滚卸力,疾步来到高侃面前,气喘吁吁而道: “高...高队正,天马山方向来信,江南世家的援兵已经彻底转投巴人。 并在巴拉查的率领下,朝着咱们这边急行军,大约在天黑之前就能顺利抵达!” 闻言,高侃眼中爆出几分精光,嘴角勾起笑意,狰狞而凶戾。 “很好!很有精神!这群王八蛋总算是来了!” 他高声咳嗽两句,直到众人纷纷朝自己看来。 “所有人向某这边看齐! 立即埋锅造饭,给你们三刻钟的空余,随后抹除所有痕迹,找地方隐蔽! 没有得到某的命令之前,谁都不许出声,更不许擅自行动!” 兵卒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一声令下,穿甲佩刀,齐声而道: “是!” 三刻钟后,茶足饭饱,兵卒便各自行动起来。 弓箭手躲入山崖,爆破手钻进山谷两侧的灌木丛,盾卫与甲士则趴进预先挖好的掩体。 短短一炷香,原本喧闹的山谷便迅速恢复平静,渺无人烟,仿佛从未有人到访。 高侃虽暂代统领职务,但身为百骑,又怎能躲在后方发号施令。 比起兄弟们给某冲,他更喜欢兄弟们随某冲。 大步走到山谷入口,攀上树梢,透过叶片缝隙,紧盯山谷外侧的那条小路。 “江南世家...明年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低声喃喃间,将刀柄捏的嘎吱作响。 此仇不为家国大义,只为公爷的知遇之恩。 山谷外,一片茂密树林里,薛礼正端坐马背之上。 战马由巴人友情赞助,通体黑缎子一样,油光放亮,唯有四蹄白赛雪,好似当年乌骓。 先前薛礼请缨为开路斥候,顺利脱离大部队,率一众兵卒在此做伏。 脸上效仿巴人的暗红色颜料,还没来得及抹除,只是被面甲遮掩,只露出一双锐利虎眸。 身侧骑兵也都是如此打扮,脸上颜料各异,身上仍是巴人服饰。 只有一副面甲表明身份,手中紧握唐横刀。 静静趴伏于马背,犹如猎豹蛰伏,只待猎物出现在视线中。 “全体都有,宣布个事。” 薛礼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身侧骑兵。 “等一会儿战斗打响,千万记得,咱们的首要目标只是世家子,瞄准那群光鲜亮丽的叛徒! 其他人若丢兵卸甲,跪地求饶,那就秋毫无犯!” 一想到自家公爷被巴人埋伏,都是这群世家子走漏的消息,薛礼嗓音里就带上恨意浓浓。 比起席君买的提拔之恩,高侃的知遇之恩,他受过的恩惠更重、更多。 若非自家公子看重,又请来名师指导,他薛礼至今仍是个穷困潦倒的民户。 此恩绵绵,需以一生来报,但因这群吃里扒外的畜生,自家公子差点客死他乡! 此仇不报,他薛礼枉为人子。 “这些人享着大唐安稳,受着万民供奉,却为一己之私,背叛朝廷,投靠异族,暗害公子... 公子为人大度,懒得跟他们计较这些,但咱们不能不记恨。 这一次,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血偿!” 昔日世家勾结巴人埋伏公子,今日他们招降巴人埋伏世家。 天理昭彰,善恶报应不爽,不爽不要玩。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在场所有骑兵,尽是徐家亲卫,自当与自家公子同一个立场。 齐声应着,声音不大,却满是杀意。 君辱臣死,士为知己者死。 公子作为主家,作为知己者,为公子报仇是他们做人的本分。 第1184章 知你很急,但先别急 徐家亲卫声声低喝中,周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虫鸟息声,肃杀凛然。 众人皆是紧握着手中横刀,面甲也随着呼吸急促而微微颤动。 他们师承徐石头等一众绿林好汉,多年来耳濡目染,染上了几分义薄云天的豪气,最是愤恨叛徒、小人。 “薛统领放心!” 一人咬牙切齿而道,低吼嗓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去年腊月寒冬,他背着老母一路奔逃,幸得骆衡看重一身力气,这才在长安城外安定下来。 后仰赖小姐李玉珑菩萨仁心,从一介流民成为国公府亲卫,衣食不愁,得以赡养老母晚年。 打成老母穿上新衣,喝上白粥,他便打定主意,此生愿为公爷驱使,万死不辞。 可偏偏,公爷却因这些小人出卖,险象环生...此仇不报,他还有何脸面回家面见老母! “这群江南世家,一个个受着朝廷俸禄,享受着当地富庶,却为了一己之私,转投僚人,妄图谋反,实在可恶! 今天俺愿立下军令状,定要在战中斩杀世家子狗头,为朝廷除害。 也为曾被他们坑害的公子报仇雪恨!” 托王骆那小家伙的关系,薛礼对这位猛士有点印象。 体格健硕,神勇过人,天生的沙场猛将,每每都让徐石头赞不绝耳,徐有田愤恨怒斥的偏才。 无他,这位猛士祖上几代贫农,大字不识一个。 偏偏又是脑子里长肌肉的类型,一见徐有田就犯困,整堂识字课下来不取一毫。 没记错的话,这位猛士叫赵虎? 薛礼斜着身体拍了拍他肩膀,示意其稍安勿躁。 “赵虎对吧,某知道你很急,但先别急。” 薛礼低声调侃一句,而后话锋一转: “等会让只需听某号令,斩草除根是首要目标,也要千万记得保证自身安全。” 对赵虎的脾气,他也有所听闻,因为被老家乡绅侵占了耕田,流离失所,嫉贵如仇。 再加上从小就向往话本里的英雄传记,对叛徒更是恨之入骨。 而江南世家子,背信弃义,转投巴人,正好是撞上了他枪口。 这双方一碰面,怕是要打出狗脑子。 薛礼话音未落,突然抬手,示意众人蛰伏。 运足目力,远眺如鹰,紧紧盯着西北方向,声音急促且精准: “来了!” 闻言,众人屏住呼吸,顺着薛礼指向看去。 只见通往巴州城的那条小道上,乌泱泱一群人影正缓缓靠近。 并肩而走的为首两人,格外显眼。 一人身着绸缎锦袍,面料考究,哪怕天色阴沉,依旧可见隐隐光泽; 一人兽皮外裹,身材魁梧,脸上涂着暗红颜料,眼神狠厉。 不用想都知道,一个是带头叛变的顾长风,一个是暂代统领的巴拉查。 只听“噌”的一声轻响,薛礼缓缓拔出腰间横刀,冷冽寒光一闪而过。 “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 紧跟他们身后,只待全部进入山谷,旱天雷触发,堵塞出口,咱们就冲进去杀个痛快。” 一众亲卫紧张的点了点头,手中武器握得更紧。 又不能跟丢,还不能打草惊蛇,幸亏提前在马蹄上裹了布条,林间光亮也不够。 静静翻身下马,捋着马鬃安抚马儿情绪,同时一双双虎眸,紧盯走近人群。 犹如饿虎蛰伏,待时而动,一击毙命。 仗着巴拉查的勇武,顾长风大摇大摆的走在队伍最前。 不时回头望着来时路,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毫无头绪的抬头打量,目光扫过两侧树林,还有即将步入的狭长通路,紧皱眉头愈发的紧。 “统领...” 顾长风凑到巴拉查身边,凑手斟酌语句,脸上谄媚浮出水面。 语气里带上几分试探,好奇问道: “统领先看看这地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又寂静得吓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巴拉查斜睨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别疑神疑鬼的,你就是胆子太小! 咱们这么多人,就算有什么野兽蛰伏,也能把它们打得屁滚尿流,慌个毛球! 再说了,这采石场荒废已久,荒无人烟的,野兽就算饿急了严也不会跑过来!” 这...好像有道理。 顾长风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讪讪低下头。 只是,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浓烈,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双眼睛盯着自己,浑身不自在。 回头看去,与一众世家子不善的目光对上,顾长风这才恍然点了点头。 这就不奇怪了,他就说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 不多时,当队伍抵达采石场入口。 顾长风猛地顿下脚步,有些犹豫的打量着面前昏暗一片的景象。 说实话,有点子不太想进去,他怕黑,半夜去茅房都要找几个侍女陪着。 巴州本就是地广人稀,深山老林遍布的郡县,根根老树高耸茂盛,隐蔽天日, 再加上通路两侧山崖陡峭,照不进光, “统领,这山谷看着有点不对劲啊,” 顾长风忍不住开口劝阻,嗓音里带上几分颤抖。 但他不说是自己怕了,只一昧的怀疑采石场内部的安全性。 “两侧山崖太高太陡,树木枝丫又甚是浓密,外加天色近晚,可见视野不足... 万一里面有埋伏,那咱们可就麻烦打了。 不如...绕条路走?” 废话,这里要是没埋伏,他吃饱了撑的带你们绕这么大圈? 巴拉查暗暗翻了个白眼,下意识的一声腹诽。 但脸上却装作不耐烦模样,挥手厉声打断了顾长风的说辞。 “行了行了,不过是个破山谷,能有什么埋伏? 你要是害怕,就留在外面候着,等天亮再出发! 但提前说好,我们可不等你,跟不上来再被野狼叼走,可怨不得别人。” 顾长风是气得满脸涨红,嘴皮子哆嗦却不敢反驳。 而今寄人篱下,又身处人迹罕见之地,要想活着走出去,只能是听巴拉查的安排。 再三斟酌过后,顾长风讪讪一笑,硬着头皮,跟着队伍后走进山谷。 山壁两侧丛林中,看着身影一个个的消失,薛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低声道: “兄弟们,跟在后边!等进了谷地记得隐藏,只待一声雷响,咱们就动手!” 第1185章 摧枯拉朽,胜负已定 山谷通路,巴拉查手持火把,一马当先,领着队伍大步前行。 火光摇曳间,狭窄小路的全貌映入眼帘。 久不见人迹,路边已经长满杂草与灌丛。 火光映照中,这些花花草草的影子投射于崖壁,犹如张牙舞爪的恶兽。 顾长风缩着脖子,躲在人群最中,心中不安愈发强烈,不时回望。 总觉得背后那看不清的昏色里,有什么玩意死死盯着自己,令人头皮发麻。 直到步入谷地,顾长风忍不住再次开口: “那个...统领,要不某还是先退出去吧...这地方太邪性了。” 有一有二不能再三。 巴拉查刚要发作,突然,只听一声轰然巨响,犹如惊雷在山谷上炸开。 紧随其后的,是环绕谷地的周遭山崖上,无数滚石如暴雨倾泻而下。 “不好!有埋伏!” 巴拉查装作脸色大变,高声喊道。 下一瞬,手中弯刀豁然出鞘,双臂微张,身体半蹲,慌乱的四处探寻。 滚石沿着山壁轰隆而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 但可见视线只有火光摇曳之处,等看清巨石来向,已经来不及躲闪。 护卫外侧的巴人或世家奴仆,率先被滚石砸中,或是倒地就睡,或是哀鸿遍野,分外凄厉。 人肉盾牌层层卸力,后继无力的滚石,总算安稳停靠在一片鲜血泥泞之中。 可还不等众人松懈,旱天雷爆燃飞溅起的火星,正如工匠预期的那般,落于山脚处堆积的干燥杂草。 熊熊大火围绕山壁形成火墙,浓烟滚滚,弥漫整片山谷。 山仅有的通路,被碎石、滚石与大火堵得严实。 整片山谷,已然成了巨大牢笼,只有活下去的人,才能站着走出山谷。 来战,来战! 薛礼率兵一众亲卫,从火焰中跃马冲锋。 “杀啊!” 薛礼高声呐喊,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猛夹马腹,马声嘶鸣中,化作离弦之箭率先砸进人群。 手中横刀挥舞着,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 每次寒光闪过,就有敌寇反应不及,人头落地,鲜血喷涌,染红四野。 骑兵们紧随其后,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 居高临下的箭雨掩护中,兵卒们挥舞横刀,穿刺长槊,虎入羊群般肆虐,无可匹敌。 僚人与世家援兵根本组织不起反抗,便纷纷倒于血泊之中。 惨叫哀嚎、兵器叮当碰撞、战马嘶鸣彼此交织,几乎只在瞬间,这片绝地已成人间炼狱。 残肢遍野,流血漂橹... 目之所见,像是一柄巨锤砸在顾长风的心头,但他顾不上作乱的五脏庙,慌张探寻,寻找生路。 但战场是何等残酷,又如何容得下他四处张望。 顾长风只觉眼前一暗,抬头望去,却见高侃手持长槊,居高临下的眼神分外冰冷。 盯向自己,如同盯向一个死人。 “顾长风!哪里跑!” 高侃一声暴喝,满腔愤怒宣泄而出,手中槊锋猛地刺出,迅如闪电。 顾长风慌忙躲闪,却这五体不勤的身手,又如何敌得过高侃的日夜打熬。 终归是慢了一步。 长枪刺穿肩头,鲜血染红锦袍。 这难以遏制的剧痛,让顾长风发不出一声惨叫。 他能说些什么? 本该驰援李斯文的联军,却与巴人混迹在一起,悄无声息的赶至巴州城? 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叛乱证据。 不管今天能不能逃脱生路,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饶命!饶命啊!” 话虽如此,但顾长风又哪里有誓死不屈的气节。 ‘邦邦’几声磕头求饶,额头渗出血迹。 堆满恐惧的脸上,泪涕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往昔的华贵形象。 “这位大人,求求你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吧! 若今日侥幸逃脱生天,吴郡顾氏定有厚报!” “站起来,直视某,顾氏杂种!” 薛礼空挥横刀,甩下一线血珠。 马蹄‘哒哒’声中,走到身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顾长风,一对虎眸唯有冰冷杀意。 “呵,饶你一命?” 薛礼冷笑着,语气里尽是嘲讽: “顾氏背弃臣子本分,勾结异族,暗害某家公子时,你怎么没想会有今天? 某家公爷是吉人自有天相,今日看你,是否大吉大利!” 说罢,薛礼手中横刀轻轻一挥,一颗大好人头便滚落在地。 眼睛瞪得滚圆,似乎仍不能接受自己就这么死了的事实。 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和惊惶。 昔日里纵横四野的巴人,肆虐乡里的家仆已经是无力回天。 只是如待宰羔羊般,逐渐被百骑、亲卫分割阵列,或是马蹄践踏,或是刀锋劈砍,或是槊锋刺下... 除了死命奔逃,然后被骑兵追上,一刀砍死外,做什么都是徒劳。 随着时间推移,山谷中的反抗逐渐消弭。 就连弓箭手也从山崖上冲锋而下,与众骑兵汇合,对这些漏网之鱼发起了最后的围剿。 “呼——首恶伏诛,尔等投降不杀!” 待所有锦衣青年被屠杀殆尽,高侃吐出一口浊气,举刀高声喊道: “跪地投降者,死罪可免,负隅抵抗者,杀无赦!” 仅存的巴人、家仆环顾四周,大势已去,仅存的士气愈发低沉。 随着第一件武器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越来越多的巴人选择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投降啦!我们投降!只求大人饶得一命!” 心里默数着族人数目,巴拉查紧绷心弦总算是松了半分。 自己的任务完成啦! 能被自己领到谷地中的族人,都是些烧杀抢掠的惯犯,手里沾了不止几条唐民性命。 之前小妹心软,几次劝说,打算保下些许族人,可怜一腔好意所托非人。 一听自己打算攻打巴州城,这些族人便嗷嗷围上前来,打算攻破城门后放纵一回。 就这种性情,留下只会给其他无辜族人埋下祸根。 而今有了这些族人聊表诚意,足以证明巴人愿自缚手脚,诚心投靠朝廷。 如此一来...兄长巴拉莫,也该彻底安全了。 第1186章 统领再委屈段时间 看着眼前高举双手,不再做抵抗的族人,心巴拉查中默叹一声。 这些年因为世家的步步紧逼,可供繁衍的土地越来越小。 族人为了生存,只能是攻打城池,烧杀抢掠,手上沾了太多唐民的鲜血。 小妹巴拉朵深谙朝廷恐怖,曾几次劝说兄长见好就收。 但族人早就穷怕了,每次攻城就是一场暴富,又哪里肯听得进去。 而今借这场受伏,正好清理掉这些最是顽劣、最是死不悔改的族人。 也算是...为其他无辜的族人,扫清了归顺朝廷的障碍。 攥了攥手里弯刀,目光扫过人群,很快便锁定了几个仍在负隅顽抗的族人。 这些人平日里最为凶悍,曾几次牵头劫掠村庄,手中冤魂无数,绝不能留下他们。 巴拉查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冲上去,亲手解决这几个祸害。 却不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等他回头,一百骑兵卒已然绕到身后,一脚踹在他腿窝。 巴拉查腿脚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弯刀掉落一旁。 “沃日,你干嘛,咱们才是一伙的!” 巴拉查惊愕回头,瞪着这小兵,心中暗骂一声。 但这一出,也在小妹的预料之中—— 若那个李姓少年尚未现身,那就还不是暴露关系的时候。 回忆至此,巴拉查故作不解,对着兵卒一声怒吼: “你凭什么打我! 你们才刚说了投降不杀,现在就要虐待俘虏? 信不信老子振臂一挥,领着族人再跟你们比划比划!” “把他绑起来!” 高侃及时赶到,挥手厉声令道,眸子里却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作为帮侯杰完善计划细节的木料,他自是知道巴拉查的底细。 可现在公爷远在嶲州,没个能拿主意的,暴露巴人转投的消息还为时过早。 万一坏了公爷下一步的谋划,那可就好心办坏事咯。 为今之计,也只能是将其“俘虏”,等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高侃一声令下,几个百骑立刻上前。 手中拿着浸过桐油的粗麻绳,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将巴拉查捆了个密不透风。 巴拉查挣扎着想要反抗,嘴里还不停嚷嚷: “放开我!你们这群没信用的王八蛋!我要面见你们统领!” 但百骑戍卫中宫,向来秉承着听令办事的道理,根本不做理会。 只是一昧的将绳子勒紧,让他动弹不得,顺便塞块抹布堵住这张破嘴。 当巴拉查押送路过身边,高侃这才压低声音,蚊声细语解释道: “巴拉查统领,还望你暂且忍耐些许时日,等朝廷援兵赶至,公爷回返,才是真相大白的时候。 等到论功行赏,公爷保证在前,陛下定不会亏待巴人一族。” 巴拉查心中一松,少许愤懑也烟消云散。 对于那位生擒了兄长的锦衣少年,他还是了解一二的,只能说此子背影深远,恐怖如斯。 不着痕迹的点头回应,又假装不满的愤愤冷哼一声。 这才换做一脸顺从,大步走向已经受缚,跪倒在地的族人身边。 深吸一口气,高声而道: “大家不要害怕,我已经和对面将领商讨好了,只要咱们真心投降,朝廷一定会善待咱们! 这些年,咱们一族为了生存,确实做了不少恶事,这是咱们逃不脱的罪过。 只有迷途知返,诚心归降,咱们才能给族人留下一线生机!” 巴人混居一地,来往密切,自然听得出,这种话它就不可能出现在巴拉查的嘴巴里。 唯一的可能,便是祭祀巴拉朵代为传之。 渐渐地,巴人脸上的惶恐平复,心中顾虑也消散近无,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统领、祭祀率先投效,并献上一份罪状名单。 其上罪恶多端的,早已被百骑、左卫斩杀,能被收容的,只是些被战意裹挟的巴人百姓。 至于为何跟着作乱,无非是家里多了张嘴,混口饭吃。 随着时间推移,战火逐渐平息,只留谷内一片狼藉。 目之所及,尽是些残尸断肢或血泊。 环绕鼻尖的,则是浓郁的血腥与硝烟味,让人作呕。 几只乌鸦被血气吸引而来,在山谷上空盘旋不休,“呱呱”的凄厉叫声中,多添几分悲凉。 胜负已定,薛礼先行下马,揭开乌骓头上笼具。 见其呼吸间喷出两道白气,薛礼心中一沉。 哪怕是这种千里马也已经力竭,其他战马怕是早已体力透支。 若再摧残下去,马儿怕不是要彻底废了,当即命道:“下马,打理战场!” 作为步卒拼杀的高侃,此时正站于山谷中间,双手摊开,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 今日不但是挫败了江南世家的算计,还顺利劝降了多数巴人。 此行南下,也算是不辱使命。 “高队正,战损比破十,这次咱们打了个大胜啊!” 不多时,薛礼携战报疾步而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部分巴人受缚,还顺势除掉了顾长风这群叛党,为公子出了口恶气! 本来某已经做好了死伤惨重的准备,却没想...” 高侃叉腰哈哈笑了两声: “薛兄弟,你这分明是低估了某等百骑,又高估了这群杂牌军,不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份战损比。” 薛礼回忆半晌,失笑摇头:“高队正所言是极。 之前公子被他们出卖,身陷险境,一看到这群人,某就气得牙痒痒,哪里冷静的下来。” 高侃拍了怕他肩膀,聊表理解,脸上倦意浓稠,却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 “这一战,能报了当初公爷受的一箭之仇,就没白费咱的心血。” 薛礼默然,哪怕他与裴行俭远在天马山,也大概能猜出—— 侯杰只会给个大致计划,之后推敲细节,从布置陷阱再到等待敌人入瓮,高侃俩人怕是狠狠熬了几个通宵。 笑道:“而今巴州局势,也算安稳了,高队正可以好好歇一歇。 至于安抚这些投降巴人,清理残余的世家势力,全交给某好了。” 你想得美,这些可都是白捡的功劳! 高侃虎眸一瞪,刚要笑骂,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的由远及近。 第1187章 战事毕,萧瑀惊叹 两人回首,只见侯杰带领着一队兵卒疾驰而来。 侯杰身着戎装,骑坐战马,神色平稳。 见两人中气十足的模样,轻轻吐了口浊气。 后抬手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打量一番谷内景象,满意点了点头。 凑上前来笑嘻嘻的一一抱拳:“两位兄弟辛苦了! 某就知道,有你俩在,计划万无一失。 “侯公子谬赞,此次能顺利拿下敌人,仰赖将士们精诚合作,行事周密,配合默契!” 薛礼和高侃连忙上前,对着侯杰抱拳道: “若不是侯公子计划周密,咱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的拿下敌人。 公子计策,妙不可言,毫不逊色公爷奇策!” 侯杰叉腰大笑两声,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是拾二郎的牙慧。 “好了,别在这里互吹了。 战事结束,大家也都辛苦了,咱们先清理战场,等回了巴州城再寒暄也来得及。 先把受伤兄弟抬下去医治,不能让兄弟们流血又流泪。 而后再安抚一下投降巴人,分发些食物和水,让他们不要恐慌,以免哗变。 另外,再派几个人快马加鞭,把情况尽数禀报给吴国公和朝廷,好让家中长辈也安心。” “是!”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去安排人手。 很快,一众兵卒便开始有条不紊的忙碌、奔走。 或是搬运尸体,集中到山谷一角,准备焚烧掩埋,以防将来闹瘟。 或是搀扶着受伤同伴,小心朝谷中营地走去,生怕碰到触及伤口; 或是提着水桶和干粮,走到巴人面前,逐一分发。 山谷正中的营盘前,打量着兵卒忙碌的身影,侯杰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李斯文临行前,曾几次叮嘱过他,务必稳住巴州局势,不可让江南世家的阴谋得逞。 当时还担心任务艰巨,手忙脚乱坏了二郎打下的局势。 但现在看来嘛,他做事还是可以的! “侯公子!” 徐家亲卫赵虎,大步走到侯杰身前,拱手而道: “投降巴人已经尽数安抚,他们都愿意归顺朝廷,不再作乱。 另外,受伤兄弟也已经抬下去医治。 只是...有几个兄弟冲的太猛,伤势比较重,需尽快送至巴州城里安养。 谷中的医疗环境,还是太差了些。” 侯杰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 “好,你即刻安排,抽调几匹快马,将受伤兄弟送到巴州城里最好的医馆。 通知医馆大夫,务必要尽心医治,有什么好药尽数给某用上,一切费用都给他们报销。 另外,寻几个会讲巴人语的兄弟,去和巴人好好沟通一番,了解了解他们的需求。 只要是合理的,咱们尽量满足,咱不玩虐待俘虏的那一套。” “是!” 赵虎应道,转身离去。 不多时,负责打扫战场的高侃、薛礼走上前来。 高侃手中捏着一叠书信和几块令牌,递给侯杰: “侯公子,战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 所有胆敢抵抗的世家子弟也已经尽数斩杀。 另外,薛礼记录了各世家勾结巴人的有力证据。 书信上清楚记录着,他们准备如何里应外合,攻下巴州城,在栽赃给公爷。 还有这些令牌,都是江南各大家族的嫡系信物,足以证明他们都参与了此次谋反。” 侯杰接过高侃递来的书信与令牌,大致扫了几眼。 可这一看,脸色愈发凝重,眼中闪过几分狠厉: “好!好得很,勾结巴人也就算了,还敢往侯二爷头上泼脏水! 这些世家子弟,当真是不得了! 仗着家族势力,鱼肉乡里,勾结异族,背叛朝廷,陷害重臣,当真是死不足惜! 薛礼,你收好这些证据,等将来二郎回返,再一并算江南世家的老账!” 薛礼接过书信、印章,又道: “侯公子,咱们是不是忘了件事,光给吴国公和朝廷送信了,没把情况禀报给公子! 公爷尚在嶲州,定然牵挂巴州局势。 给他书信一份,也好让公子了解战果,并请求下一步指示。” 侯杰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茬。 “嗯,言之有理。 薛礼你挑选几个身手好、骑术精湛的百骑,一路快马加鞭,将战况详细禀报给二郎,也好让他安心。 另外,也问问二郎,该如何处置这些投降巴人,还有江南世家的藏在通州的私兵死士。” “是!” 薛礼应道,转身去挑选兵卒。 次日一早,侯杰等人整理好战况,便带着兵卒俘虏回返巴州城,只待李斯文或李斯文的书信从嶲州回返。 至于世家联军勾结巴人,暗中赶至巴州城,意图攻城的消息。 也顺着遍布江南的水网交通,迅速传遍江南各地。 一时间,江南震动,人心惶惶。 兰陵,萧家府邸。 萧瑀坐在书房内,手中拿着一份战报,脸色凝重。 他盯着这份战报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眉头始终紧锁,一言不发。 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打扰着这份沉寂。 良久后,萧瑀缓缓闭上眼睛,长叹一声:“一个不留...当真是好狠的心肠!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固然诚不欺我。 没想到这起于微末的潞国公,也生出了一位少年才俊呐!” 巴人转投李斯文的消息尚未公布。 萧瑀能知晓的,只有昭武副尉薛礼,昔日潼关刺史裴行俭,藏身于巴人行列。 并将世家联军勾结巴人的消息及时传出,其他一并不知。 别说什么侯杰仗着旱天雷之力,又以百骑、左卫此等精兵悍将,埋伏巴人、世家仆役军,以大欺小。 最初时候,是李斯文依仗两百精兵,将近万巴人的攻势死死阻挡在外。 身陷囹圄,孤立无援,却还能逆风翻盘,斩杀数千敌寇,顺利突围。 仅此一点,李斯文便无愧其父曹国公的威名。 至于这十几天来,再无李斯文的踪迹传出... 萧瑀暗暗猜测,或许是突围时身先士卒,身受重伤,不得已将统兵权暂交侯杰。 若非如此,这个一直被李斯文光辉所遮挡的英才,恐怕还要很久才能走上前台。 大致理清了巴州局势,萧瑀颇为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江南各家派出的联军被俘,各家子弟也被屠杀殆尽,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风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1188章 请走此小路 “多事之秋啊!” 萧瑀捏着信纸边缘,闭目沉默良久,这才将战报递向堂中等候已久的族老。 这份寥寥几页的战报,看似轻若鸿羽,实则似有千斤重—— 关系着江南世家未来将走向何种结局,延绵兴盛,或是泯于众人,亦或是从此断绝。 “你们都看看吧,好好看,别漏了一个字眼。” 萧瑀嗓音里带着沙哑,也没心思抿茶品茶,只是一味的长叹。 “李斯文及其部曲的手段,远比咱们预想之中的,还要狠辣得太多。” 一众族老彼此相视,最后目光落在家中最为年长,辈分也最高的那人身上。 萧家叔祖萧鹤年,已是九旬高龄,头发花白,脸色暗淡,遍布老年斑。 行走间颤颤巍巍,手中龙头拐,便是他行走间的唯一支撑。 上前接过战报,萧鹤年眯起眼睛,逐字逐句的翻阅看来,浑浊老眼里泛起圈圈波澜。 “哎...” 萧鹤年双手居中拄拐,仰天长长叹了一声,始终一言不发。 如此异样,却让诸多族老愈发好奇。 战报在族老们手中依次传递,每一次传阅,便是一声长长的沉重叹息。 一时间,堂中安静异常,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唉...后生可畏,可畏啊!” 当最后一位族老放下战报,堂中又响起一片整齐喟叹。 只是可怜了那些小娃娃,中了外人算计还不知,一头扎进了埋伏。 族老萧仲山摇头苦笑,脸上流露出复杂神色: “没想到啊没想到,李斯文年方十五,竟有如此霹雳手段。 以百骑、左卫之兵,设伏山谷,不仅全歼了各世家联军,还借此震慑住巴人残党,大有劝降可能。 如此战绩,就算是当年的天策上将来了,怕也是不过如此!” “后生可畏,只是手段未免太酷烈了些!” 族老萧振海紧皱着眉头,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惊惧: “世家子弟,无论罪状大小,几乎无一幸免。 这哪里是带兵打仗,分明是在赶尽杀绝!如此行事,与那残暴异族又有何异?” 萧瑀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或惊叹,或惊惧,却唯独少了几分对局势的清醒认知。 突然,只觉得心间涌起一股疲惫。 心累啊,家里有这群虫豸拖后腿,饶是他有经天地纬之才,也带不动萧家兴隆! “某且问你们——” 萧瑀怔怔愣神良久,突然发声,又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族老,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咱们萧家,到底有没有人涉足江南联军一事? 若是有,趁现在尚未事发,将其划出族谱,别给家里招来祸患!” 此言一出,堂中瞬间陷入死寂。 族老们面面相觑,眼神闪烁不停,却无一人主动开口。 此番沉默,几乎是不打自招,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果然如此,他就知道! 萧瑀忍不住的又是一声长叹。 江南各家十几代的交情,早已是同气连枝,谁也分不开谁。 如此情况,哪怕之前曾三令五申,严禁萧家子弟参与其中,可总会有人阳奉阴违,暗中施以援手。 看来这些年,自己专心耕耘朝堂之事,对家族内部的掌控力已经大不如前。 怕是暗流涌动。 更难免有某些人会生出异心,觉得他在京城的谨小慎微,少有书信往来,是做好了与萧家分割的准备! 一时间,萧瑀心中难免有些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竟有些说不出的欣慰—— 至少萧家还没彻底堕落,还有子弟敢于在江南立足,不畏朝廷强权,保留了萧家的几分骨气。 但更多的,还是对这些族老的恨之不争。 这些老家伙,一个个的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这副鼠目寸光,毫无长进的模样。 根本看不穿眼下局势是如何险恶。 而今李斯文绝处逢生,势头正盛,背后怕是有皇帝、几位国公叔父的持续关注。 生怕一个不注意,又让他身处险境。 就这种情况,谁敢招惹他,无疑是领着一家人,朝死路狂奔! 你们这群老家伙...是非要眼睁睁看着,萧家一步步走入万劫不复之深渊,才肯罢休么? 萧瑀长长吸了一口气,尽力平复心中熊熊怒火,再次耐心劝道: “各位可都好好想想,蓝田公李斯文,而今携大胜之势,风头无两。 哪怕他麾下兵卒手段酷烈,杀害无辜,难逃御下才能浅薄之嫌... 但你们可别忘了,此子年方十五,正是少年得志,恣意妄为的时候。 就算你们弹劾到朝廷,以陛下爱才之心,也不会对其有太多苛责,反而是称赞居多。 认为此子有勇有谋,恩怨必报,非常之事行非常手段,有震慑宵小之能。” 这话就差明说,李斯文背后有皇帝撑腰,根本动不了。 见众族老面露沉思,萧瑀敲了敲案几,语气愈发沉重: “此时此刻,谁去招惹李斯文,谁就要进入皇帝的视线。 一旦朝廷打算追责,更是要咽下难以承受的恶果!” 既然把话说到了这里,不妨讲的再深一点儿? 萧瑀心头闪过念头,目光扫过众族老,又瞄了一眼外门里门。 一众族老各个人老成精,一眼便看出,萧瑀这是要关上门讲些体己话。 见族老明白自己的眼神,将堂外侍立的侍卫、家仆尽数驱赶,又关上各门。 这才小声道:“不瞒各位族老,陛下心有乾坤,早就有收复各地,集权中央的打算。 只是一直以来,对江南世家一致排外的表现,有所忌惮。 但陛下只是心怀大爱,不愿擅动刀兵,致使天下再次陷入战乱,民不聊生。 可不是而今上了年纪,心肠软了! 至于李斯文此次南下,明面上看,是打着平定嶲州叛党的名义,顺带巡视剑南、江南各地郡府公务。 但实则,却是替陛下前来探查江南的虚实,至于城外庄园...” 至于梁州木料失窃一事,萧瑀叹了声,懒得再提这事。 反正等百骑一路顺藤摸瓜查过来,该抓谁抓谁,他绝不拦着。 老大愿意给小弟背锅,这是老大仁义。 但你们这群小弟见老大能扛事,不仅不心生敬佩,反而是变本加厉,一个劲儿的往老大头上扣黑锅... 老大不高兴,你们这群做小弟的,还想继续快活? 冤有头债有主,等百骑一来...请走这条小路。 第1189章 老东西,你的思想最没用了! 老大愿意给小弟背锅,这是老大仁义。 但你们这群小弟见老大能扛事,不仅不心生敬佩,反而是变本加厉,一个劲儿的往老大头上扣黑锅... 老大不高兴,你们这群做小弟的,还想继续快活? 冤有头债有主,等百骑一来...请走这条小路。 见负责此事的族老萧仲山点了点头,萧瑀心中稍缓,继续道: “咱萧家若想继续延续下去,就绝不能重蹈其家覆辙,必须认清现实。 现在形势比人强,低头嘛,不丢人。 所以,不管家里是谁参与了此事,立刻与其划清关系!立刻,马上!” 或许是萧瑀的语气过于暴躁。 也或许是李斯文的表现,让他们联想到了当年横扫天下,罕见败绩的天策上将。 更或许是...侯杰的酷烈手段让他们心生胆寒。 原本还想为参与此事的族人辩解几句的众族老,纷纷陷入了良久沉默。 彼此对视一眼,最终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缓缓点头,认同了萧瑀的命令。 见族老反应尽收眼底,都是一副认命的神色,没什么跟他耍心机的打算。 萧瑀按着胸口,稍稍松了口气,但也知道,这不过是族老的权宜之计,只是暂时安分。 这群老家伙,骨子里留着的,可是名门望族必不可少的傲慢。 要想让他们彻底认清现实,诚心归顺朝廷,还需更多的助力。 李斯文啊李斯文,希望你接下来的表现,莫要让老夫失望。 “自今日起...” 萧瑀沉默半晌,脸色挣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萧家人不仅要做到,李斯文所至之处退避三舍,还要给他以后的行动给予一定支持。 哪怕是...哪怕是查到萧家人头上!” 此言一出,便犹如平地惊雷般在堂中炸开,炸得一众族老目瞪口呆。 族老们目光纷纷落在萧瑀脸上,一脸的难以置信,还以为是自己耳朵聋。 “家主,你刚才说什么,能不能再重复一遍?” 族老萧鹤年,差点就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见萧瑀一脸的肃穆... 哪里还不知此话真假。 拄着龙头拐杖走了几步,直到萧瑀案前,身体前倾,气到浑身发颤: “退避三舍也就罢了,毕竟李斯文如今势大,暂避锋芒是明智之举,叔祖不挑你的理。 但你还让萧家给予一定支持,这...这怎么能行?! 江南各家同气连根,他杀了别家子弟,那就是杀了咱们萧家子弟,跟咱们萧家结下了血海深仇啊!” “是啊,家主。” 一向沉稳的族老萧仲山,此时也坐不住了,附和道: “李斯文下江南,明白着是想削弱世家势力,为朝廷所用。 咱们若是大力支持,岂不是自掘坟墓?” 见族老们愤慨激昂,唾沫星子飞到自己脸上,萧瑀抹了把脸,心中无奈。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群族老久居江南,过惯了安逸日子,久不见京城的尔虞我诈,人已经废了。 被兰陵萧家的富庶养废了。 甚至懒得去打听打听,而今的朝廷,还是当年那个对江南鞭长莫及的大隋么? “你们真以为,某是真心支持此子?” 萧瑀故作苦涩,怅然叹道: “你们可别忘了,圣上正值当打之年,最少还要坐那至尊十几年! 其后储君李承乾,更有仁君之相,一众能人才俊簇拥左右,民意汹涌... 未来百年,李唐江山定会如日中天,江山稳固。 前朝无力染指江南的情形,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言罢,萧瑀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望着庭院内的满目萧瑟,像极了此时此刻的江南世家。 语气沉重而道:“某在京城多年,亲眼见证了李斯文的一件件壮举。 陛下借他之手,剪除关陇羽翼,挫败前朝老臣势力,如今又派他南下... 呵,陛下的意图,早已不言而喻,入主江南! 若萧家仍固持己见,与朝廷对抗,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大力支持李斯文,看似窝囊,实则是为了保全萧家根基。 只要咱们不与朝廷为敌,待风头过后,萧家依旧能在江南立足。” 可即便萧瑀说得如此郑重,族老们却并未将其往心里去。 李斯文势大,那就不去招惹他,这是最基本的人情世故。 但退避三舍,甚至还要给予支持,这就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李斯文将来打上萧家的家门,他们还要赔着笑脸,说打得好?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萧家作为一个延绵千百年的名门望族,规矩森严,族老众多。 其中有不少族老,都是看着萧瑀长大成人的,萧瑀见了他们,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叔祖”。 萧家家事,绝非萧瑀的一言堂。 族老萧鹤年拄着龙头拐杖,缓步走到萧瑀面前,打定主意要倚老卖老: “家主,你在长安待久了,难免会被京城风气所影响。 长安乃十三朝都城,物华天宝,权贵遍地。 你在那里为官,地位声望虽不逊色他人,但为了家族的利益,难免也要瞻前顾后,行事前几次斟酌。 可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家,皇帝又鞭长莫及,你就暂且放放这些无用算计,好好休养段时间。 家族其他事,由老夫代为处理便好。 家主尽管放心,萧家经营江南千百年,根基深厚。 就算李斯文那小子再厉害,也动不了咱们萧家分毫!” 一听这话,萧瑀心里像是压了块万斤巨石,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 萧鹤年这哪里是在心疼他,分明是在明嘲暗讽,说他久居长安,唯唯诺诺的,丢尽了萧家脸面! 可眼下,看着这群族老固执己见,萧瑀顿生一种无力回天的惆怅。 这群族老,尽是些半只脚进棺材的老东西,思想固化,思维迟钝... 想短时间内改变他们的想法,怕是比登天还难。 更别说,老东西仗着辈分,在家中威望极高。 若强行与之作对,只会引发家中动荡,这是萧瑀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最后只得是喟然长叹,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第1190章 好死不如赖活 望着眼前这群头发花白、一个比一个顽固的老家伙们,萧瑀捂着发闷胸口。 只觉得有口郁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难受至极。 都明说到这种程度了,他还能反驳些什么? 族老族老,拼的就是一个德高望重,族人敬服。 一个个的还都抱着“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可笑念头,根本听不进半点劝。 反观他这个家主,久居长安,族人认不认他还是另说。 李二陛下说得对啊,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再这么对抗下去,下边族人就要掀翻他这个族长了! 萧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郁气,挺直脊背,试图用气势震慑住对面。 同时眼神如炬,落在每位族老脸上,试图让他们从眸子里看到局势的严峻性。 可让萧瑀无可奈何的是,族老们根本不为所动。 甚至萧鹤年还微微扬起下巴,一副“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的姿态。 纯粹是在倚老卖老! 不等萧瑀反应,萧仲山缓步走到萧鹤年身边。 轻轻咳嗽一声,目光落在萧瑀身上,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肃重。 “家主,大家都知道你性情刚硬,后经几次罢官,行事才不免变得愈发谨慎。 这是大好事,谨小慎微,能为萧家避不少人祸。 可这次面对李斯文,你这也未免太过束手束脚了!” 说着,萧仲山瞄了眼巴州方向,眼中闪过几分不屑,冷哼而道: “是,李斯文绝处逢生,携大胜之势回返巴州,风头无两,民心可用。 但家主,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就以他那酷烈手段,早就把江南各家拧成了一股绳! 因为家族子弟惨死,不难想象,而今的江南各家已经是同仇敌忾,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如此大势,咱又何惧他一介毛头小子!” 萧仲山的推测虽有些武断,但却像是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了其他族老的共鸣。 族老萧振海立刻上前,斩钉截铁附和道:“仲山说得对! 遥想当年,为抵抗前隋杨坚那‘平荡耕垦,抑制士族豪门’的一纸诏书。 咱们江南各家不得已而联合起来。 后得陈朝故地、各豪门士族接连响应,举兵叛隋,杀官吏,攻州县... 虽说最后被杨素率兵逐一击破,但也是惜败而已,给隋朝造成了难以承受的损伤! 面对隋朝倾巢而出的十万大军,咱们尚且没有怕过。 现在不过是个年方十五的少年郎,顶了天再算上他那几千的残兵,咱们萧家又有何惧!” 听着族老们各个大言不惭,萧瑀只觉得一阵好笑。 惜败? 还真能给自己找台阶下。 开皇十年十一月造反,来年开春便被平复。 不过短短数月,杨素的攻势可谓是摧枯拉朽,无可睥睨。 就这,你还意思自称惜败? 这群老家伙们,总是活在当年的辉煌里。 后经记忆里的不断美化,已经看不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更不愿看到而今局势的严峻。 再者说,江南各家联合,响应者无数,给隋朝造成极大损失。 只是因为隋朝刚刚一统,根基未稳,杨坚又是得位不正,谋权篡位,欺负周静帝一个七岁小孩。 饶是如此,当北方突厥大败,隋军兵临城下时,各世家也没组织出什么像样的抵抗。 可当政策的的确确损害到世家的根本利益后,你们才一变脸色,煽动民众叛隋。 现在...现在更不能与往昔同日而语! 李唐江山得位齐正,又经几年修养,朝廷稳固。 再加上陛下雄才大略,早就一步步的筹划着该如何集权中央... 关陇败退,前隋老臣蜷缩,皇权羽翼前所未有的丰满。 而李斯文这次南下,就是充当陛下手里的一把锋刃,专门用来砍江南世家的脑袋。 可这些心事,萧瑀就算明说出来,族老们也未必听劝。 他们已经老了,头昏眼花,只看到了江南各家联合,却不愿看到这联合背后的脆弱。 各家皆有私心,彼此提防,一旦遇到煌煌大势,就会鸟兽四散。 所谓联合,不过是由散沙堆积成了堡垒,抵不过浪花拍岸。 随着族老们一句句劝诫,萧瑀脸色愈发的阴晴不定。 见他这副模样,族老面面相觑,也知道这是心中仍有顾虑。 萧仲山叹了声,放缓语气,表露自己心中真实打算。 “家主,咱也不逼你。 不若这样,等李斯文来犯,咱们萧家既不支持,也不主动阻挡。 就在一旁隔岸观火,冷眼旁观,别家是如何对付他的。 若是世家能赢,咱们自然能坐收渔利; 若是世家输了,咱们再想办法与李斯文周旋。” 汉人总是喜欢折中的。 萧仲山的这个提议,既照顾到了萧瑀的顾虑,也满足了其他族老不愿向李斯文低头的固执。 族老们纷纷表态,对这个提议是赞不绝口。 望着众族老们投来的目光,萧瑀心中一阵心累。 这个提议看似折中,实则是得过且过的摆烂。 一旦萧家选择隔岸观火,就会失去主动权。 倘若奇迹发生,世家真的挫败李斯文,将朝廷拦在江南之外... 那以他们对萧家的猜忌,事后定然会找自家麻烦; 倘若世家大输特输,李斯文也绝不会放过萧家这个骑墙派。 可眼下...萧瑀叹了声,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 族老们的态度已经很明确——若他再坚持讨好李斯文,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夺了自己的鸟位。 萧瑀无奈摇头: “也罢,就按你们说的办。但切记,咱们只是暂时性的隔岸观火。 一旦局势有变化,必须调整策略,绝不可死板到底!” 见萧瑀松口,族老们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去深虑,面露满意之色,纷纷点头应下。 但萧瑀心中,却满是担忧。 此次李斯文南下,几乎是他一手促成的。 故此,他比谁都清楚,陛下已经打定主意,要从江南各家手里分走一杯羹,打破世家垄断江南的局面。 可这群老家伙,早就把江南当成了自己的卧榻之处。 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外人酣睡? 现在的妥协,不过是暂时性的回避。 一旦有机会,他们定会心生反意,再与朝廷作对抗。 萧瑀只得是在心中默默祈祷—— 寄希望于李斯文能念着与萧锐的情谊,即便将来真的对上萧家,也能手下留情。 至于那些所谓的利益,让了也就让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第1191章 摆烂一念起,刹觉天地宽 就在兰陵萧府,萧瑀与众族老们争论不休时。 坐镇巴州城的侯杰,却因为一桩桩渐起的流言蜚语,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折冲府,议事厅。 侯杰毫无征兆的猛拍桌面,震得茶盏轻跳,茶水溅出打湿一片。 脸上再也不见往日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焦虑夹杂着悲愤: “查清了没有!这该死的风言风语,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这些天里为了安抚众部曲,他只能是模仿记忆中的李斯文,故作沉稳,遇事不慌。 可面对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流言蜚语,他装不下去了。 特么的,爱谁谁,他想休息! 裴行俭和薛礼分坐两侧,同样一脸愁容。 裴行俭叹了口气,起身拱手而道,语气颇为沉重: “已经查清了,最初的流言,是从苏州一带传出,江南各世家搞的鬼!” 苏州,就是江南各家口中的吴郡,当年孙吴时期的都城。 隋大业年间改为吴洲,武德四年又改名苏州,并入江南道,延续至今。 至于世家仍一口一个 吴郡,无他,舍不得当年辉煌。 “苏州!” 侯杰虎眸瞪圆,咬牙切齿而道: “玛德,某就知道是这群王八羔子! 刚正面打不过咱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搞咱们心态!” 薛礼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侯杰这种搞怪说辞,是被自家公子污染了。 补充道:“不出所料。 苏州本就是江南各家的基本盘,经营百千年,根基深厚,遍布各行各业。 想在那里散布流言,简直是易如反掌,三言两语就能办成的事。” 侯杰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心里冲动,问道: “这些流言,而今已经传到哪里了?对咱们造成了多大影响?” 说到这里,薛礼愁容更浓了些: “自打山谷之一战落幕,席统领便率一众百骑赶往梁州,继续追查木料失窃一案。 也就是这短短几天,流言便从江南道开始蔓延,而今已经传遍了山南。 坊间也在议论,说公爷嗜杀成性,为了覆灭作乱僚人,不惜以江东子弟为饵。 功败垂成,却不知葬送了多少无辜生灵,致使嘉陵江上流血漂橹...” “诽谤,这是诽谤!” 侯杰猛地拍案而起,挥手打断了薛礼,眼中几乎是在燃烧: “当初二郎深陷天马山,面对近万巴人的围攻,也只是用了两百精兵就挡住了攻势。 再后来是某力排众议,逼迫世家联军跳反,并顺利斩杀数千敌寇。 一次遭遇战,一次埋伏,咱们什么时候拿江东子弟作过饵? 这些世家,为了污蔑咱们,竟敢编出如此荒谬谣言!” 裴行俭欲言又止。 不出意外的话,谣言里说的无辜江东子弟,就是被咱们坑死在采石场的那些。 叹道:“山南一带的百姓,之前深受巴人之害,不免对咱们抱有几分感激。 但毕竟,百姓消息闭塞,难辨流言真伪。 现在对于咱们的态度,已经急转直下,敬而远之。” 侯杰脸色愈发铁青,不禁是气极反笑: “看来这群王八羔子,是真的被咱们打疼了,才想出这么个阴损法子,试图污蔑咱们的名声! 他们就是想让百姓质疑咱们,动摇咱们在巴州收拢的民心民意!” 薛礼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流言甚至影响到了席统领那边。 梁州一带,本就被江南各家经营多年,百姓对世家的信任,远胜咱们。 席统领他们初到梁州,本就举步维艰,现在有了这些流言,更是寸步难行。 甚至是连吃穿用度都成了问题,哪怕是出两倍的价钱,也没人愿卖。” “岂有此理!” 听闻噩兆,侯杰再难压制怒火,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 “这些江南世家,太特么恶心了! 在这么下去,咱们怕是要被困死在巴州、梁州啊!” 打量着侯杰怒不可遏的模样,裴行俭也没了主意。 “侯公子,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应对这些流言。 倘若任由流言继续蔓延,影响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事小,动摇将士们的士气事大。 一旦军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 注意到裴行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侯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生一计。 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脸疲惫的摆了摆手: “哎,蒜鸟蒜鸟!光是想想这一团乱麻,某就头疼得厉害。” 于是看向裴行俭,语气中带着一分无奈,九十九分的殷切: “裴兄,二郎对你寄予厚望,临行前将大小事宜都托付于你。 即是如此,那这次的流言蜚语,某就全权交给你去处理了。 没办法,现在光是安抚那些投降巴人,某就已经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了。 实在是没精力,没时间再管这种麻烦事。” 裴行俭闻言,愣神良久。 不是,你怎么这么自私? 这就摆烂了,起码再挣扎一下啊! 虽说托公爷看重,暂领都水监丞一职,负责筹备造船厂一事。 但追根究底,侯杰才是被公爷委以重任,负责巴州事务的人选。 结果...就这么把麻烦扔给了自己? 裴行俭一脸无语的摊了摊手:“侯公子,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虽说某是负责出谋划策的那个,但你才是行军主管对吧。 此次流言来势汹汹,关系到南下计划能否继续推进,你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侯杰摊手回应,脸上故作苦涩:“裴兄,某也不想啊,但也实在是能力有限! 这些天里,光是学着二郎处理军务,某就已经废了老劲。 而今碰上这么大的麻烦事,某是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就帮帮忙,全看在咱们交情上,三下五除二的把这件事处理好。 等二郎回来,某亲自给你请功!” 第1192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巴州折冲府,议事厅。 檀香燃尽后的几缕残烟,让案几间反复缭绕,混杂着桌上肆意泼洒的茶香... 肃穆而又凌乱的场景,却为凝重氛围平添了几分玩味。 侯杰心里一团怒火刚刚平复,胸膛起伏仍显剧烈。 但那双瞪圆虎眸,早已带上了几分无赖泼皮气。 双手交叉抵在下颌,一眨不眨的盯着裴行俭—— 你今天不答应,那咱们明天继续,看谁先着急! 薛礼坐于一旁,手指摩挲茶盏,不时轻抿一口,分为悠闲,好似局外人一般。 温茶入喉,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 不知何时,侯杰已经面朝自己,一副跃跃欲试的玩味模样。 不好,这是冲自己来的! 薛礼心里咯噔一声。 开玩笑,他薛礼自幼习武,后拜得名师,学的是排兵布阵的统兵之能、冲锋陷阵的勇武之道。 顶了天是在军务上,给公子当个暂时的副手。 你让他去处理这种勾心斗角、造谣传谣的烂摊子,纯粹是故意刁难人! 但见侯杰嘴皮子微张,薛礼只觉后背一凉,收起了之前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 身子扭转,微微前倾,脸上堆起几分恳切,语重心长的劝道: “裴兄,依某之见,侯公子所言甚是啊!” 说着,他还特意瞄了侯杰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朝自己投来一个‘你很识趣’的满意神色。 搞什么鬼,怎么几天不见,侯二公子成了这副德行? 手黑心更黑,颇有几分自家公子的城府... 薛礼直直打了个冷颤,后背悄然冒出一层细汗。 死脑子快动啊,想想如何祸水东引,劝得裴行俭接下这个烂摊子! 起身快走几步,紧握裴行俭置于案上的左手,语气愈发郑重。 “虽说侯公子有几分急智,但也要稍稍逊色于公爷那般智计无双、处事老练。 再加上侯公子年纪尚轻,少不更事,又遇上这种错综复杂,来势汹汹的舆论风波... 若全权交给侯公子处理,到底难免会手足无措、有所疏忽。 但若有裴兄你的鼎力相助,情况将大大不同! 你曾任潼关刺史一职,短短一年光景,遭遇大疫的潼关便恢复了几分生气。 可见裴兄治世之贤能! 相比任职一方时,裴兄也面对过不少流言蜚语、民心浮动之事,相关经验何等老辣! 俗话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此事交付于你,某、侯公子以及远在嶲州的公爷,才能真正安心!” 这番肺腑之言,是既给足了侯杰台阶,又把裴行俭捧到高位,堵死了他推诿的余地。 薛礼心中暗暗得意,这山芋烫手,死都不能接! 扔给裴行俭,让他苦恼去得了,自己还要专心戒备城防、防备世家反击! 至于这些虚头巴脑的流言,那是半分也不想沾。 瞅着这俩人一唱一和,非自己不可的热切模样,连裴行俭不由露出几分哭笑不得。 好家伙,为了偷奸耍滑,侯公子脑袋灵光,不见一点莽撞,一本正经的薛礼兄弟也变得市侩圆滑... 但薛礼的这一番吹捧,却是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让他根本无从反驳。 能管事的只有他们仨,侯杰经验不足,薛礼重任在肩,除了他还能是谁! 总不能坐视流言一步步扩散,等公爷回返再交给他处理吧? 那自己此行南下图个什么? 思索至此,裴行俭深吸一口气,尽管心里满是无语,也只能是暗自叹气。 也罢也白,谁让自己偏偏摊上了这么俩坑货队友呢? 抬眼看向侯杰俩人,只见眼中期待几乎是要满溢而出,急不可耐... 裴行俭气笑一声,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宛若看破红尘: “也好,既是如此,那下官就尽力一试! 但丑话说在前边,应对流言蜚语,某需要你俩全力配合,绝不可有半分懈怠。” 闻言,侯杰脸上转忧为喜,呲着一口好牙,笑的无比灿烂,让裴行俭见了拳头直发硬。 拍着胸脯连忙保证道: “没问题!裴兄你尽管安心去平复流言,安抚巴人,照顾伤员这些零碎事,尽数包在某身上!” 说是零碎事,但侯杰心里早就笑开了花。 二郎可是带来了一队军医,经过凉州五日守城的老手,由他们坐镇,伤员一事根本用不着自己操心。 至于安抚巴人,虽也费些心神,但比起让他去应付那些无孔不入的流言,还是轻松了太多。 更别说,能拿主意的巴拉莫、巴拉查两位巴人首领,早就跟他们混熟了。 平时拎着大量吃食去逛一圈,再讲点什么京城里花红热闹的趣事... 一天时间就过去了,巴人听不到流言,自然不会心生怨恨、试图哗变! 薛礼也忙不迭的点头,郑重神情里,如释重负的颜色一闪而过。 “裴兄放心,城防的事情交给某,绝对万无一失!” 说着,薛礼大步走到悬挂地图前,手指点在与巴州接壤的隆州、通州两地。 “某已经调派兵力,加强对东、西、南三城门的巡逻。 并派斥候出城,监视其他郡府的风声动向。 一旦世家有任何异动,某都能即刻收到消息,绝不会让对面有机可乘,扰乱巴州安稳!” 见两人甩开麻烦事,瞬间变得雷厉风行的架势,裴行俭抽了抽嘴角,微微颔首: “如此甚好。 侯公子,你去城外安抚巴人时,不妨多提一提公爷清理世家豪族、造福长安百姓的事迹。 长久之下,或许能潜移默化的扭转,巴人对朝廷的敌意。 薛礼兄弟,加强城防的同时,也要留意城中的流言传播情况。 注重注意,有没有世家细作在暗中推波助澜。 若有发现,不必大动干戈,直接处理了便是。” “明白!” 侯杰和薛礼异口同声的应道,随后便各找理由,头也不回了离开议事厅。 就好像...但凡慢上一步,就会被麻烦事缠上一般。 偌大的议事厅内,独留裴行俭一人。 只见他缓步走至窗前,怔怔望着窗外街道良久。 此时已是午后,街上行人尚且稀疏,偶尔有几声叫卖声传来,显得有些冷清。 而这份冷清背后,便是流言蜚语造成的人心惶惶。 要抓紧处理这麻烦事啊。 裴行俭眉头紧锁,手指规律的敲着窗棂,心思开始急转盘。 应对流言,堵不如疏。 江南世家在苏杭一带根基深厚,不可撼动,想要切断流言源头,也是难如登天。 可既然他们能胡编乱造,以流言污蔑公爷,为何自己却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思索至此,裴行俭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在脑海里逐渐成型。 第1193章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一艘乌篷大船顺流而下,过大渡水,转汶江,恍惚间泸州已过。 船头,一道身影单薄伫立,如松如竹。 正是平定嶲州僚乱后,火速回返巴州的李斯文。 江风猎猎,吹动大氅衣袍,俊美脸上残留着几分尚未退去的疲惫。 但若有人与之对视,才会豁然惊醒,少年眼底的锋芒愈演愈烈。 甲不离身,刀不离手的苏定方,大步走到身旁,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截获的密信。 尚未言语,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 “公爷,你且看看。” 苏定方攥着密信一角,递到李斯文身前,语气凝重。 “这是从一艘往来于苏杭与巴州的商船上缴获的,上面全是针对你的流言蜚语。” 李斯文接过密信,快速浏览起来。 信上的文字极尽污蔑之能事,说什么蓝田县公杀人如麻、嗜血如命。 为了博取军功,不仅将嶲州僚人杀得人头滚滚。 还裹挟了巴州、利州等地的无辜百姓,当作平乱的诱饵,致使嘉陵江上流血漂橹、尸骨成山。 看完密信,李斯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迷茫。 “这些江南世家,编瞎话也不知道编得靠谱些。” 嗤笑一声,将密信扔回给苏定方: “僚人作乱,烧杀抢掠,残害百姓,某平定他们,是为民除害,杀得人头滚滚倒也不算夸张。 可巴州、利州的百姓? 某什么时候裹挟过他们?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苏定方接过密信,沉吟道:“公爷,末将也觉得此事蹊跷。 江南世家向来行事谨慎,若不是有几分由头,绝不会编造出如此具体的流言。 或许... 是侯公子在巴州那边,又闹出了什么事端,才让他们抓住了把柄?” 他想起侯杰那跳脱的性子,忍不住有些担忧, “侯公子虽然勇猛,但有时候行事过于冲动,说不定是处理什么事情时,得罪了当地百姓,才给了世家造谣的把柄。” 李斯文闻言,眉头微微一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像说得有几分道理。 侯杰那小子,确实是个惹事的主。 不过,他做事虽冲动,却也有分寸,应该不至于做出裹挟百姓这种蠢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巴州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或许是采石场那边的事情? 之前咱们坑了江南世家那些被掳去的子弟,他们会不会是把这笔账算在了百姓头上,故意混淆视听?”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走上船头,单膝跪地禀报: “公爷,方才咱们遇到了侯公子派来送信的人马,他们说有要事禀报。 但因为咱们船速过快,没能追上,只能远远喊话,说巴州一切安好,让您不必挂念。” 李斯文闻言,微微颔首。“既然侯杰说一切安好,那想必是没出什么大乱子。” 他摆了摆手,说道,“算了,流言的事情,等回了巴州一问便知。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回巴州,处理江南世家的事情。” 他转过身,对着苏定方说道,“苏将军,传令下去,让船工加快速度,日夜兼程,务必尽快抵达巴州!” “是!” 苏定方躬身领命,随即转身离去,高声传达李斯文的命令。 大船乘风破浪,江面之上泛起层层涟漪。 李斯文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心中却平静无波。 江南世家编造这些流言,无非是因为在战场上打不过自己。 便想通过这种卑劣的手段,动摇自己的民心、瓦解自己的根基。 可他们太小看自己了, 苏定方处理完事务,再次回到李斯文身边,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不禁暗自赞叹。 面对如此恶毒的流言,换做旁人,恐怕早已怒不可遏、心急如焚,可李斯文却能如此沉着冷静。 这份心性,实在令人敬佩。 “公爷,您就一点都不担心这些流言会影响咱们在巴州的根基吗?” 苏定方忍不住问道。 李斯文淡淡一笑:“担心有用吗? 民心这东西,不是靠流言就能轻易动摇的。 ... 与江上的意气风发不同,梁州城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家破败的客栈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尘土气息。 席君买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前,眉头紧紧皱着,目光落在桌上寥寥无几的食物上。 两个粗糙干涩的窝窝头,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一碗浑浊的米汤。 这些食物,还是他们花了三倍的价钱,好说歹说,才从一个贪财又胆小的小贩手里买来的。 自从针对李斯文的流言传到梁州,他们这些来自巴州的朝廷士兵,就成了过街老鼠,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躲避。 “统领,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柴令武猛地一拍桌子,语气中充满了憋屈和愤怒。 他出身名门,从小锦衣玉食,又何曾受过如此委屈? “现在咱们连吃口饱饭都成问题,更别说追查木料失窃一案了! 那些百姓,被流言迷惑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相信咱们,还把咱们当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刚才我去客栈楼下打水,掌柜的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洪水猛兽,吓得差点把水桶都扔了!” 柴令武说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不甘。 他原本以为,跟着席君买出来追查线索,是一件建功立业的美事。 可没想到,竟然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第1194章 我能受这种委屈?! 短短时间,谣言四起,广传吴地。 哪怕利州武士彟、秦怀道;巴州侯杰等一众暗中引导、平息。 却也架不住吴地各州船夫、走卒、小吏乃至更夫,官员沆瀣一气,或是暗中传播,或是刻意纵容... 有关李斯文的风闻,不但没有丝毫停歇的架势,反倒是越演越烈。 相较还在江上,并未收到丝毫影响的李斯文。 梁州城外,枯黄阔叶林深处,气氛凝重到让人不敢喘一声大气。 梁州位于利州东北方向,位居嘉陵江下游,北邻汉水,西接涪陵江。 三河交汇的地势,让梁州成了天然的水路要道。 平日里,大小商船以此汇入巴州,沿嘉陵江南下,再与合州改道大江,一路顺利东行。 但近些时日,受巴州流言影响,江面上来往船只锐减,就连岸边村庄也透着几分清冷。 穆村以东十里,延绵数里的阔叶林,早已褪去夏日葱郁,遍地枯叶在风中打旋。 簌簌作响间,更添几分萧瑟。 林间有一处造型简朴,粗犷豪放的军营大帐,作为席君买等一众百骑的临时落脚点。 因为是仓促搭建而成,羊皮帐篷来不及更换,还留着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裂口。 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混杂着尘土气息、百骑身上散发的汗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席君买盘着双腿,坐于一张正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床板下的干草早已被压得扁平,还露出几根尖锐的木刺。 他眉头紧紧皱着,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目光落在身前矮桌寥寥无几的食物上。 两个粗糙干涩的窝窝头,表皮硬得能硌出牙; 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上面凝结着一层白霜; 还有一碗浑浊米汤,碗底沉着几颗没淘洗干净的沙粒。 就这些食物,还是昨天他领着高侃,乔装成外地商贩打扮,在梁州城外集市上花了双倍的价钱。 一通好说歹说,才从一个缺钱的小贩手里买来的。 或许是他们打扮上露出了什么马脚。 那小贩接过铜钱,扫了一眼,全身就开始发抖,眼神躲闪,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匆匆把东西递来,转身就跑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说什么也不肯再露面。 自从有关公爷的风闻传到梁州,他们这些曾从巴州方向回返的军卒,便成了当地民众眼里的扫把星。 说他们是助纣为虐的凶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人扒皮作袄,小孩油锅炸至金黄... 反正是越传越离谱,城里百姓避之不及,城外村庄也是家家闭户。 除非是躲在这密林深处,否则走到哪儿,都能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恐惧。 “嗯呐,某受不了啦,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突然,一声愤怒咆哮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柴令武猛地一拍矮桌,震得米汤碗晃了晃,散落小半汤水溅。 出身名门,阿耶贵为国公,阿娘更是陛下长姐,吃惯了锦衣玉食,又哪里受得了如此委屈? 说着,猛地站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大脸涨得通红,满是憋屈与悲愤。 “不说吃饱吃好,现在咱们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还怎么继续追查失窃案! 再这么下去,不说哗变,将士们肯定也要沸满盈天! 还有城里城外的这些泥...老百姓,也是不分好坏,被流言迷得晕头转向。 别说信不相咱们,不添油加醋,把咱们说成了日啖八百人的魔头,某就谢天谢地啦!” 见席君买不为所动,柴令武气笑一声,越说越激动。 “统领,你知不知道某差点就被抓起来,等着你们去衙门里赎人?” “哦?还有此事?” 一听这话,席君买等人瞬间就不愁眉苦脸了,纷纷抬起头来,饶有兴致的看向柴令武。 “你们...诶,某算是服了气了!” 柴令武捂着脸,实在是忍不住的气急而笑。 你们这群家伙,不靠谱也要有些限度啊,一个个的都跟李斯文那货学好了是吧! 伸手指向帐篷门口,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荒谬,就是不知道针对谁。 “就今天早上,某去西边那穆村打水,就想找农户买两个红薯犒劳犒劳... 结果刚敲开门,那农户看了看某身上衣料,眼神瞬间就变了,仿佛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嘴里嚷嚷着什么‘杀人恶魔滚出去’。 周遭邻居听了,扛着锄头铁锨,说着什么团结,大伙并肩子一起上啊,乌泱泱一群涌了上来。 若不是某反应快,腿脚利索,恐怕现在已经被当场拿下,被押送到了衙门!” 一边说着,柴令武脸上带上了痛苦面具,悔不当初。 你说你馋什么嘴啊,要是关进牢房,等着席君买来赎,他还有什么脸皮去面见关中父老? 他可以战死,但绝不能社死! 一拳一拳的砸在案几上,震得羊皮外帐跟着一起嗡嗡作响。 小声喃喃道:“原以为,跟着百骑出来追查线索,会是一件建功立业的美事... 既能为朝廷效力,又不用在李斯文手底下做事,但凡立了什么小功小绩,便不虚此行... 结果却是万万没想到,竟会陷入如此地步! 吃不好睡不暖,还要被泥腿子当贼一样提防,这日子没法过了!” 席君买、高侃等人眉头一皱,察觉到什么蹊跷。 上下打量柴令武良久,最后注意力集中在这身打扮上。 虽说是卸下戎装,换了便服,但这料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仍绫罗绸缎。 反正不是粗麻衣裳! 怪不得,怪不得穆村农户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人。 但凡没瞎,谁都能看出来你来者不善呐! 席君买与高侃相视半晌,缓缓叹了声,实在不知道什么回应。 随后拿起一个窝窝头,下意识的送到嘴边,大口咬了上去。 只瞬间,干涩面粉在嘴里弥漫开来。 尝不到丁点麦香,只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淡淡霉味,难以下咽,令人作呕。 迎着高侃不善的注视,席君买扯了扯嘴角,不敢吐出来。 无奈下,只能是就着一口米汤,慢慢咀嚼,喉咙动了小半天,才忍着恶心,勉强将嘴里一团浆糊咽下。 什么玩意,真特么剌嗓子,狗都嚼着费劲! 第1195章 最后一次挣扎 “某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很是艰难。” 席君买有些嫌恶的放下窝窝头,语气沉重而道。 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带有行伍间特有的铁血杀伐,警告着除柴令武以外的所有人。 “兄弟们再克服克服吧,咱们百骑能战死,能累死,但绝对没有半途而废的软蛋!” 想了想,觉得再这么没头没尾的查下去,麾下百骑会悄摸嘀咕他这个统领。 啥也不知道,就硬是让他们查案,查个鬼咯! “实话告诉你们,木料失窃一案牵扯重大,事关朝廷未来十几年的谋划。 江南世家暗中盗取木料,就是提前收到消息,打算釜底抽薪,阻止朝廷建设造船厂,入主江南。” 至于公爷曾透露的海外贸易,席君买顿了顿,斟酌半晌却不知从何说起。 什么顺差逆差的,根本听不懂! 担心麾下这群家伙看出什么,眼神变得愈发锐利,沉声道: “此行若不能彻查真相、缉拿真凶。 不仅会影响到公爷南下的计划,更是会让朝廷大业功亏一篑! 相信大家也能看出,江南世家早生反心,若让他们此中得利,认为朝廷软弱... 怕是揭竿而起,再兴战火,将江南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不知会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咱们身为朝廷将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因为这点困难就退缩?” 高侃随意坐在草堆上,脸色同样难看,眼眶下带着浓重黑眼圈。 自打回了梁州,这些天里他几乎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要么是在城里小心翼翼的穿梭,生怕露出马脚。 要么就是在城外山林里潜伏,还要记着忌惮野兽,精神高度紧绷。 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嗓音里带着几分掩不掉的倦意: “统领,不是咱们不想坚持,只是...这案子实在是太难查了。” 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要让他去哪杀谁,不过刀起刀落的事。 但让百骑查案...呵呵,就是在自家地盘上,他们都是靠着一众勋贵子弟帮忙,这才顺利查到了淮安王府的头上。 可现在,能拿主意的那人还在回来的路上! 满是无奈的叹道:“江南世家经营多年,在梁州同样是根基深厚。 城里大小官吏、商铺掌柜、甚至是街边小贩,夜半更夫... 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人,眼线遍布各地。 咱们的一举一动,怕是都在世家的监视之下。 就拿前天说,某在城里打探消息,刚走到一家木材铺门前,就瞧见掌柜朝跑堂的使了个眼色。 没过多久,就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跟了上来。 若不是某绕着巷子,顺利甩开了他们,恐怕早已暴露。” 一边说着,高侃目光扫过帐内随行的几名百骑,见他们同样面露为难。 继续说道:“更不要说,就连一众百姓,对世家也是深信不疑。 灾年开仓放粮,平日里修祠堂建私塾...虽只是做了些表面功夫。 但也让百姓忘掉了,世家子弟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歌颂他们是行善积德的好人家。 可反观咱们? 刚到梁州没多久,还没来得及为百姓做些实事,就被流言泼了一身脏水。 百姓对咱们是避之不及,甚至是不愿意跟咱们交流。 哪怕只是问个路,也没人肯多嘴一句,咱们就算想打听消息,也是无从下手。” 高侃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众人心中仅存的侥幸。 随行帐中的几名百骑,也都纷纷面露沮丧,眼神中尽是迷茫。 他们各个身经百战,曾跟着十六卫大部队一路南征北战。 哪怕面对沙场上的刀光剑影,险象环生,他们尚且毫不畏惧。 可面对这些无形的流言,还有百姓的冷漠以对,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寸步难行。 看着众人低落情绪,席君买心中也难免沉重。 高侃说得没错,但越是这样,作为被陛下寄予厚望的自己,就越是不能退缩。 江南世家越是釜底抽薪,想让他们知难而退,就说明此时越是触碰到了各家痛处。 “不能退! 江南世家不过一群叛党,咱们绝不能就这么如之所愿! 老子就不信了,他们真能一手遮天,把所有的真相都封锁得严实! 某更不信,梁州一地的百姓都是些不分是非黑白的蠢货。 总会有明事理、辨忠奸的人相信咱们!” 言罢,席君买深吸一口气,心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对着众人命道: “公爷回返在即,咱们再坚持一次,或许瞎猫碰见死耗子,查到了什么呢!” 席君买的目光投向高侃,语气严肃: “高侃,你领着三火人,继续在梁州城一带活动。 换上最寒酸的贫农打扮,尽量不要引人注目。 平日里就在城防军营附近打探消息,或许能了解些内幕。 不时进城观察各家动向,尤其是那些与江南世家息息相关的商铺、宅院。 像什么绸缎庄、粮铺,还有城西的那个大型木料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另外,记得留意流言的传播情况,查查流言都是从哪些人嘴里传出来的。 如遇可疑之人,别轻易动手,暗中跟踪,摸清底细,等公爷来找咱们汇合再做打算。 切记,凡事小心行事,安全第一。” 高侃从草堆上站起身,挺直脊背,脸上倦意尚未退去,夹杂着几分坚定。 “属下明白!定不辱使命!” 席君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柴令武,说道: “柴公子,你...就跟某一起,再挑选两火身手矫健、口才上佳的百骑。 咱们乔装打扮一番,继续沿着汉水一路东寻,探寻与之接壤的村庄。” 说着,席君买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撩起帐帘一角,望向不远处正蜿蜒流淌的汉水。 “某就不信了,这偌大的梁州,没一个受过江南世家的迫害!” 第1196章 各方行动 “梁州城内百姓,常年受江南世家蛊惑,而今又被流言引导...善恶不分。 想从他们嘴里得到丁点消息,难如登天。” 说这话的时候,席君买也是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 相较这些扎根江南良久的世家,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确实没什么值得信任的地方。 如若不是作为皇帝亲兵,高屋建瓴之下,提前知晓了这群世家的秉性... 怕是也要学了当地居民,盲从风闻,成为世家对抗朝廷的帮凶。 “相较城内居民,城外百姓,尤其是身处偏远地带,民风相对还是淳朴一些。 平日以耕种、打鱼为生,自给自足,与外界接触较少,消息堵塞。 想来...不会如城池附近的百姓一般,误解某等太深。” 别说被不实风闻所引导,没准这些长居汉水河畔的百姓,都没听说过他们这伙人。 席君买暗暗祈祷着,继续解释道: “再者说,能用于造船龙骨的木料,尽是些百年老树,体积庞大,数额不菲。 若想悄无声息的运走,那世家就绝不可能走陆路,而是要借助水路顺流而下。 而汉书,便是梁州地界的三条江流中,唯一一道东西走向,通往江南道的水路。 若猜测不假,那这些失窃木料,必然会经过江畔村庄。 咱们顺着汉水一路东行,没准就能得到些有用信息。 半夜三更的时候,看没看到过东行大船,见没见过陌生船队...” 闻言,柴令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听起来倒是有几分可能。 心里有了一线希望,连带着脸上憋屈,也消散不少。 虽说可能渺茫,不晓得会碰上什么危险,但至少有了方向。 总好过憋在这阴湿帐篷里受折磨。 如此想着,柴令武点头应声间,已经豁然起身,臂膀挥舞,嗓子里带着几分急切: “那还等什么,就按统领说的做! 瞎猫碰上死耗子,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来得强!” 反正是最后一次尝试,不管查没查到线索,柴二爷总算是能逃过饥寒苦厄的窘迫了! 等回了巴州,一定要拉着侯杰好好的胡吃海喝几顿! 说动了这位前来镀金的大少爷,计划就没了太大堵塞。 席君买心里一松,扫了眼帐内兵卒,沉声道:“谁愿意与某同去?” “属下愿往!” “统领,加俺一个!” 两名身形较为消瘦,脸色黝黑的百骑站了出来。 他们与高侃同职务,百骑队正,更是其中佼佼者,身手矫健,能说会道。 自然是东行查案的不二之选。 心间闪过两人信息,席君买满意点了点头:“好,那就你们两火。 赶紧去通知麾下兵卒,收拾行装,找些寒酸、宽大的衣裳,随身兵器记得藏好。 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两名百骑队正齐声应道,转身离去。 掀着帐帘一角,看着百骑火热朝天的开始收拾行囊,高侃再三斟酌,还是不太放心的叮嘱道: “统领,你们一路东去,人生地不熟的,务必多加小心。 若所料不错,江南世家也定然会派人手前来,盯梢江畔村庄。 如遇世家兵马,千万别意气上头,去跟他们硬拼。 等公爷回返,再徐徐图之也不晚!” “放心吧,某又不是五大三粗的莽夫,会注意的!” 席君买翻着白眼,没好气的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郑重: “你在这边也一样,城内鱼龙混杂,谁也不晓得哪个是世家眼线。 凡事多留个心眼。 如遇危险,不得恋战,以自身安全为首要目标,随时保持联系。” 不多时,百骑分兵,席君买率两火人马顺汉水东行,四处探寻接壤汉水的大小村庄。 而在此之前,收到家中急令,得知世家联军已经全军覆没的消息后。 陆、顾两家子弟亡魂大冒,几乎连滚带爬的跑出宅院,迅速集结队伍,前往通州。 “快!快!快!派人去汉东村落查看。 凡是在梁州军演期间,有过夜出经历的农户,统统给某找出来!” 盯着藏身于通州宅院的死士倾巢而出,从苏州连夜赶来的陆家长子陆明轩,满是心累的长叹一声。 顾不上歇息,又行色匆匆的外出,来到通州城东,发小圈禁的顾家宅院。 看门管家自然认得,这位与自家公子私交甚好的公子哥。 来不及问询来意,连忙引路带进府中,奉上香茶,而后通报主家。 “诶,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陆明轩端起茶盏,还没送到嘴边,又是忍不住的一声低骂,脸色阴沉如水。 愤懑之下,将茶盏重重扣在手边案几上,丝毫不见往日里的儒雅。 只是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焦虑。 半炷香时候后,白青脸色的顾家长子顾修远,脚步虚浮的踉跄而至。 看了眼陆明轩脸色,诧异中带着几分埋怨: “某说陆大少,怎么来通州也不提前知会一声,知不知道坏了某的晨练雅事!” 一听这话,陆明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豁然起身怒骂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玩女人,赶紧把宅子里管事那人叫来!” 顾修远心里一沉,大致了解陆明轩来意后,这才入座,唤来管家询问。 “禀公子,昨夜收到家中书信后,老奴当即派出三波人马。 从梁州城依次东西,与汉水接壤的穆村、柳村、杨村都已经筛过至少三遍。 凡可疑农户,要么花重金收作府中杂役,并囚于城西别院严加看管,要么就——” 管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眉眼森冷: “奉主家之命,绝不可将真相暴露出去,给家中惹来杀身之祸!” 见管家早已将事宜安排妥当,陆明轩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至于顾修远这个被发配通州的放荡子,迟早有天死在女人肚皮上,懒得再说教。 朝着管家点头,心中不安作祟,指腹摩挲茶盏的动作愈发急促: “有劳管家费心了,此事关乎陆、顾两家存亡,万不可掉以轻心。 另外,某听闻李斯文麾下人马,已从巴州回返梁州。 虽说流言蜚语顺利绊住了他们的动作,但须知困兽犹斗,难保他们不会四处刺探。 要想彻底安稳,咱就必须赶在他们前头,将所有祸根连根拔除!” 第1197章 鸡犬不留,无论男女老幼 对于劫走造船木料一事,朱张两家的主张是置身事外,不掺和,不阻止,不举报。 朱家织锦机杼日夜不休,一锦难求;张家笔墨行销天下,一纸千金。 与漕运水路牵扯都算不得深。 即便将来朝廷顺利收复江南,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换个税吏,对自己生意影响不大。 所以此次追查,两家只是象征性的,派出些老弱仆役应付了事,并没有太上心。 反观陆顾二族,陆家商船踏浪南洋,主营海外商贸,财源滚滚。 顾家漕船贯通南北,将当地稻米、布匹、鱼、海盐等商品销往天下各州。 于两家而言,漕运水路便是命脉。 一旦水路被朝廷掌控,无异于被扼住咽喉,两家生意也将遭受灭顶之灾。 所以这次巡查,消灭人证物证,阻止百骑查案,就属他两家动作最为积极。 “这群泥腿子还真是不识抬举!” 听着管家将两天事宜悉数道来,顾修远脸色惊变。 猛地将茶盏摔在青砖上,瓷片飞溅中,咬牙切齿而道: “十倍于身家的钱两砸过去,都够下辈子也衣食无忧了! 怎么还有犟种守着破茅屋,不肯跟咱们走!” 惊怒之间,顾修远一把扯掉束发玉冠,散下发丝垂落额前,宛如狰狞恶鬼。 “罢了,非常时刻行非常之事,先下手为强吧。 宁可错杀百人,也不能留半分破绽!” 凝视着管家奉上的梁州舆图,陆明轩眸子飞快滚动,叹声道: “也罢,暂时也只能如此! 对了,某看这府城东南一百八十里,有座中梁山,山脚有村名为扶闾,偏远闭塞,最易藏污纳垢。 管家你即刻传信,务必掘地三尺,但凡有丝毫可疑之人,无论男女老幼...” 陆明轩的声音戛然而止,平生所学与德行,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鸡犬不留。 “陆兄尽管放心。” 顾修远勾起嘴角,嗅着从袖口拿出的染血锦帕。 “咱家好手已经乔装成流民。今夜子时潜入,扶闾村便会化作第二个——” 他深吸一口锦帕上的处子幽香,压低声音道: “永无活口的杨村!” 但,即便顾、陆两家反应及时,行动迅速,也远远低估了百骑的的行军速度。 当陆家、顾家的私兵死士化身难民,快马加鞭赶到扶闾村之时。 席君买与柴令武的铮铮马蹄,已然踏碎村外五里的晨雾。 “快撤,百骑来了!” 心焦之下,两家私兵来不及再三排查。 随手抓了几个常走夜路的渔夫,沉甸甸钱两塞进怀里,便连推带搡的将人拽上马车,慌张遁逃。 生怕走了一步,就会被席君买等人逮个正着。 但天无绝人之路,谁也没留意,村尾那间芦苇覆顶的渔舍里,还藏着个破局的关键人物。 渔夫王老汉,半生漂泊汉水,除了撒网捕鱼,偶尔也会载着城里文人墨客去江心夜钓,赚些散碎钱两。 木料失窃的那天晚上,他正好载着几位文人在汉水之上夜钓。 木料失窃那晚,他正撑着小船,载着几位文人于江上赏月。 只见夜色中,三艘蒙着油布的巨船顺流而下,吃水颇深却无半点灯火,就连船舷都裹着厚重帷幔。 王老汉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商贾运送珍玩,不敢多看一眼。 直到后来村里流言四起,说朝廷木料失窃,下落不明,官兵正在追查。 他才隐约发觉不对劲之处,但也没敢声张。 只是个命比草贱的一介渔民,哪敢掺和官家事? 前一夜他照例出船打渔,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返家。 此刻正窝在船舱,枕着船桨酣睡,对村里之事,一无所知。 日上三竿,席君买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村口的潮气土泥,大步走向村口。 扶闾村北邻中梁山,三面环绕汉水支流,依山旁水,小桥人家。 村口,老樟树枝桠虬结,叶片常青,垂落如帘。 几个孩童正围着树桩追逐嬉戏,惊起几只山雀。 柴令武摸了摸后腰处的横刀,压低声音道: “统领,这村子看着还算太平,但方才赶路时,某见岸边芦苇荡,好像有人影晃动。” 但话音未落,席君买已解下肩头那道褪色渔网。 又探出指节,叩了叩柴令武挂在腰间的酒葫芦。 记好,你是一个讨酒的过路渔夫。 说着,席君买目光越过村口,打量着屋舍俨然的茅草房。 某听高侃念叨,说这扶闾村村产的老黄酒最为养人,你先去探探村里酒肆。 某带着他们去渡口问问渔获。 言罢,席君买转头看向身后,两火随行百骑,不放心的再次叮嘱: 莫要盯着人看,混迹行伍的眼神,可与寻常百姓不同! 另外,但凡遇上最近来访的外乡人,或是瞧见新打船板,都给某记在心里! 如遇村民话痨,混在人群里多听听,或许能从话里找到些许线索。” “明白!” 柴令武与两火百骑齐声应道。 四人整了整沾上水汽的蓑衣,踏着碎石路往村中走去。 刚到村口,老樟树下的孩童骤然安静,五双眼睛齐刷刷看来,像是受惊雏鸟,死死盯着这群陌生人。 席君买搓了搓脸,尽量隐去一身肃杀气,笑容温和。 又从从粗布行囊里摸出油纸包好的饴糖,递了过去: “几位小郎君,可知村里哪里能讨碗热酒喝? 某...俺们刚从上游打渔来,没想到船底漏了,想寻个落脚处歇歇,再找个麻利船工。” 说着,席君买生怕这群孩童不信,又取下腰间酒壶晃了晃。 孩童们目光在饴糖与酒壶间游移,好半晌才怯懦的递出小手。 小手紧攥着糖块,直到鼻尖传来糖霜特有的黏腻香气,眸子里的警惕才逐渐被好奇所取代。 领头那小男孩,约莫七八岁,梳着总角,叉着腰打量着席君买一众,杏核大眼滴溜溜转着。 “你们...真是从上游打渔,结果船漏了回不了家的倒霉蛋?” 童音裹着浓重乡音,声音细弱如蚊蚋。 或许也知道自己说话不讨人喜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生怕眼前这一帮外乡人,学着村里大人那般,突然变脸面露凶相,作势要打。 第1198章 不是坏人,是倒霉蛋 这谁家小孩,怎么比公爷小时候还讨人嫌,说谁倒霉蛋呢! 席君买嘴角一抽,心里忍不住的腹诽两句。 见身侧柴令武同样是一脸怪异,小声嘀咕道: “这小孩说话可真欠呐!” 你可别说人家,真犯其浑起来,不晓得哪个才是真混账! 席君买憋住笑意,语气放缓,脸上笑容也极力表现得温和。 只是那张棱角分明的方脸,又见惯了刀光剑影,此刻强行挤出几分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指了指村外汉水,又拍了拍肩头空荡荡的渔篓,故作无奈叹道: “哎,谁说不是呢! 俺们从上游一路下来,划船划了大半天,结果鱼没打到几条,船还给漏了,哪哪都不顺。 幸亏远远望见村口,商量着打算过来歇歇脚,顺便买点鲜鱼填填肚子,再讨碗热酒喝。 不知道小朋友能不能指个路?” 这些孩童常年在村里追逐打闹,哪里犄角旮旯阴暗,就去哪里钻,消息比常人还要灵通几分。 再加上心思单纯,没什么戒备心,只要表现得和善些,不怕打探不到有用消息。 柴令武嘀咕几句,心里郁闷挥之而去,也学着席君买的模样,咧嘴憨笑,尽量表现得慈眉善目些。 两火兵卒则充当侍从,候在村口两侧,不动声色的打量村子四周。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沿着汉水两岸错落分布。 此时晌午已过,正好饭点,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炊烟,弥漫着一股饭菜香气。 又想起近些天,一直守在密林里啃窝窝头的苦日子... 几人肚子里的馋虫早已被勾了出来,咕咕叫个不停。 “可是...阿娘说,最近不能随便给外人指路。” 小男孩轻咬嘴唇,眼神纠结,手里糖块也被捏得变形。 不想犯错挨打,却又舍不得这饴糖。 见其他几个孩童也跟着点头,席君买眼里闪过几分狐疑。 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被家里人反复叮嘱,近期不许与外人接触。 防备他们这些被污蔑的百骑? 不像,看这些孩童的表现,家长的叮嘱,定然不是什么见了外人赶紧回家。 而是不要向外人透露什么消息。 看来世家的反应,比料想中的还快快上三分。 就在席君买思忖之时,一阵凌乱脚步声从村里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位妇人快步走来,手里还拎着浣洗衣物用的棒槌。 妇人头发被麻布束起,眼角挤出些许皱纹,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看起来约莫三四十的年纪。 见席君买一众外乡人,妇人脚步一顿。 原本惊慌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手里棒槌横在身前,像是在提防什么。 有趣,看清楚他们身上打扮,这妇人的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 席君买勾起嘴角,愈发肯定自己抓住了什么线索的尾巴。 “你们从哪里来?来扶闾村做什么?” 妇人声音纤细且沙哑,带有江南水乡的轻柔。 同时一双柳叶眼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 尤其是当注意到,席君买身上虽然破旧,却还算是整洁的衣衫。 而后又在众人后腰,那隐约露出些许轮廓的硬物上停顿片刻。 眼中怀疑更甚。 见此,席君买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这些狗世家到底做了什么恶事,让这村里人的警惕拔得这么高,对外乡人满是防备。 说好的民风淳朴呢,怎么这些天见的,尽是些穷山恶水出刁民。 中梁山、汉水也不穷不恶呀! 连忙上前一步,距妇人三尺有余,拱手作揖放低姿态: “夫人你好,俺们是从上游来的渔夫,路过贵宝地。 只是想买点鲜鱼,再找个地方歇歇脚,绝无歹意。” “渔夫?” 妇人惊疑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最近这通州可不算太平,周遭村子都在传,说有一群外地流民到处流窜,烧杀抢掠,你们...”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买鱼可以,进村不行。 一听这话,柴令武顿时急了,好不容易抓住点线索,你一句话就想让他们放弃?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谁拳头大谁有理! 上前一步,刚想辩解,就被席君买抬手拦住,以眼色喝止。 开什么玩笑,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你越是表现得慌张,着急解释,就越是容易被对方起疑心。 “是么,竟还有此事!不过还请妇人放心,俺们往上数三代,都是老实本分的渔夫!” 言罢,席君买伸手进行囊,从中掏出小粒碎银。 能换取的铜钱不多,但足以证明,他们绝不是穷到活不下去的流民。 递到妇人面前,见对方意动,几次伸手又放弃,仍有些犹豫。 席君买语气诚恳而道: “夫人你想,若俺们真是那群流民,又怎么可能待在这里,和你好声好气的商量能不能进村。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见对方有松口的趋势,席君买又退让一步: “这样吧,俺们愿意出双倍价钱买鱼,只求能在村里找个地方歇歇脚。 妇人要是还不放心,那俺们就在这老樟树下等着,由夫人去帮我们买鱼获可好? 俺们对天发誓,在此期间绝不随意走动,可行?” 看着近在眼前,闪着银光的碎银两,又看了看这群各个憨笑的可怜人,妇人眼中几次闪动。 虽说依山傍水,吃喝不愁,但架不住田税是越来越贵,家中日子愈发的不景气。 若是收下这块碎银,虽说不多,但也足够家里仨孩子几个月的开销了。 等郎君得了闲,从贵族老爷家里告假回返,说不定三娃的学费也就凑够了。 “阿娘,放心吧,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来汉水打渔,结果船漏了,没法回家的倒霉蛋!” 一听这话,妇人心头颤了颤,说话这么不中听,万一惹恼了对面... 眼角余光朝席君买探去,见对方只是嘴角抽搐,闷闷不乐的模样,心中戒备大消。 能如此纵容无忌童言的,又会是什么坏人。 第1199章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妇人看了看手边,这群正眼巴巴盯着自己,对饴糖垂涎欲滴的孩子们。 终于是点了点头:“也罢,看你们也不像是作恶流民,想买鱼就自己去吧,我不拦着。” 言罢,妇人一把薅住自家三娃的耳朵,低声说教道: “你这倒霉孩子,跟谁学的丧气话,上门是客,你又拿了人家东西,还咒人家是倒霉蛋是吧!” 席君买与柴令武相视一笑,无奈摇头。 还从哪学来的丧气话,你一口一个倒霉孩子,还能是从谁嘴里学来的! 说教一通,妇人这才回过神来,对着众人歉意一笑。 或许是想起家中郎君,出门打渔无货,结果悄摸去别家买来,骗自己说是大丰收的嘴硬样子。 妇人一手拽着三娃头上总角,一手指向村子最东。 “你们若是想买鲜鱼的话,村尾那王老汉就是打鱼老手。 你们去他家看看吧,看天色时候,应该是刚回来不久,还有鲜鱼。” 言罢,妇人拎着棒槌挥舞几下,吓得一群孩童惊慌奔逃。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歉意一笑,生怕他们记恨自家三娃的丧气话。 席君买朝妇人摆了摆手,目送其一路远去,这才低声叮嘱道: “走吧柴二少,咱先去村尾找那什么王老汉。 记住,这村民戒备心不低,说话办事一定记得客气,别意气上头,多听少说,别吓到人家。” 又转头对着两火百骑命道:“你们就守在村口,若有发现可疑人物就吹鸟哨。” 顺着妇人所指,席、柴两人朝着村尾快步而去。 路上偶遇几个村民,但不等说明来意,只是看到陌生人,便纷纷抄起农具,戒备提防。 有的甚至直接掉头回家,“砰”一声关上家门,只留一双眼睛从门缝里打探。 见这一幕幕,柴令武总算是意识到不对劲。 压低声音,凑到席君买耳边问道: “统领,这村子里的人怎么这么奇怪? 见了咱跟见了鬼似的,咱这打扮看起来挺正常的,也不吓人呐!” 席君买叹气摇头,神色凝重而道:“不是咱们的问题。 你不觉得奇怪么,江南乃是鱼米之乡,十道州里数一数二的富庶,就连当地百姓也不愁吃穿。 就算这山南差了江南一筹,但两地水路便利,近些年也不曾听闻天灾人祸,又哪里来的作恶流民!” 直到席君买将话挑明,柴令武才猛地心头一震。 “统领的意思是说,流窜周遭的作恶流民,其实是世家人马,顺着汉水一路向西,消灭人证?!” 席君买点了点头:“不错,某心里确实是这个猜测。 万幸,这扶闾村只是听闻流民所为,还未受其损害,咱们来的正是时候!” “嘶——若这王老汉真如妇人所说,天天夜出打渔,那必然曾目击木料去向!” 言罢,柴令武振臂一挥,精神振奋,大步走向村尾。 妇人所说的王老汉家,是一栋四处无邻的独立土坯房,紧挨汉水。 屋外数十步,便有一道由泥土夯成的小型码头,一艘老旧渔船在此停泊。 房门虚掩着,侧头静听片刻,并无动静。 席君买拧着眉头,示意柴令武停下脚步,自己则反握后腰刀柄,悄然上前,推开了虚掩房门。 光线昏暗,只一股淡淡鱼腥扑面而来。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一张木板床,一张矮几,墙角堆着些许换洗渔具。 席君买暗暗点头,看来那妇人没有哄骗他们,这确实是个以打鱼为生的贫苦人家。 独自居住,自然会有夜游打渔的空余。 目光四处打探,席君买突然扫到,矮桌上放着个酒葫芦和一叠空碗,油灯碗里还剩了灯油。 不难猜出,昨天晚上,那王老汉吃饱喝足,吹灭油灯,这才不慌不忙的上了船,摇着橹,去了汉水。 只是...人呢? 那妇人不是说,这个时间段,王老汉已经打渔回来了么? 席君买紧皱眉头,房间不大,更没有藏人的地方,那王老汉若回了家,还能藏哪? 总不能是来晚一步,被世家人马绑走了吧? 席君买心绪纷飞之时,柴令武推门而入,很是无语的指了指码头方向。 “统领,找不到人对吧,你先听听鼾声从哪里传过来!” 席君买不明所以,只是停下脚步,耐心静听。 只听门外码头方向,传来微不可察的鼾声。 “...” 席君买无语扶额,气笑一声。 真不知道这王老汉什么臭毛病,竟然喜欢窝在船上睡觉? 不觉得晃悠么? 两人寻着鼾声走向码头,只见江水波荡,船橹飘扬,一白发老叟正侧躺着,蜷缩在小船上酣睡。 身上盖着一床拼接而成的薄被,嘴里吧唧着小声嘟囔,看起来是睡得异常香甜。 临江而居,窝船而眠,这是高手! 席君买暗暗点头,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今天算是涨了见识。 回想起当初,从潼关顺流而下的数月。 自己还有麾下百骑,苏定方一众,还有公爷他们几个武勋公子... 那是扶着船舷上吐下泻,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狼狈。 再看看人家,席君买不由心生敬佩。 “统领,要不要叫醒他?” 终于是找到正主,柴令武早已急不可耐,压低声音询问道。 “也好,某来吧,早听闻柴公子你武力不凡,别惊扰到老人家。” 柴令武撇了撇嘴,侧身让开道路。 屁的武力不凡,想说他动手不知轻重就直说,绕什么圈子! 席君买走到船边,轻轻拍了拍王老汉肩膀: “老人家,醒醒,老人家。” 王老汉一把打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身继续睡了过去。 席君买无语失笑,只能加大力气,重重拍打他肩膀: “老人家,醒醒,俺们想找你买点鲜鱼!” 这一拍,力道刚好。 王老汉惊呼一声,上半身直接坐起。 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这才看到手边站着俩陌生人。 被吓了一跳,王老汉猛地窜起,顺手抄起船桨,双手持拿,神色惊恐而道: “你们是谁?怎么闯进老朽家里来了?” 席君买连忙后退一步,脸上忍俊不禁的笑了笑: “老人家,打扰你休息了,但俺们绝不是你想的上门恶客。” 听席君买似乎是话有所指,王老汉四处探寻看了看,这才恍然,自己竟睡在了船上。 第1200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王老汉茫然四顾,目光扫过岸前土坯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正随江波摇曳的渔船。 这才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般嘟囔道: “诶,真是老糊涂了,一闭眼的功夫,竟在船上睡了这么久。” 言罢,慢悠悠从船上走下,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腿脚不稳踉跄一下。 显然是困意犹在,腿脚酸软。 见此,席君买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搀扶,却被王老汉摆手避开。 老汉虽说上了年纪大,身子骨却看着硬朗。 黝黑脸上刻满风霜,双手粗粝,指节还沾染些滑腻鱼鳞。 绝对是生在江畔,长在江畔的打渔老手,做不得假。 “老人家,打扰你休息了。” 席君买脸上仍保留着温和笑意,语气诚恳拱手而道: “不瞒你说,俺们是从外村来的渔夫,路过贵地,想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买点鲜鱼填填肚子。 听村里人说,你是这村里打渔好手,所以就一路寻着来找。” 王老汉定了定神,浑浊老眼在两人身上打量许久。 搭话这人,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洗到发白,裤脚还沾着些泥点,搭在肩上的渔网边缘也都磨了边。 看着确实像个正经渔夫。 至于一旁小年轻,身材高大,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英武,虽刻意收敛,但相较寻常百姓,还是太过显眼。 更别说裸露在外的那双手,实在太过白净,别说是常年出海,寻常人家都养不出这么白嫩的肤色。 不过王老汉也没深想,说是买鱼的那就是生意,管他什么来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下打量,见两人风尘仆仆,但面容清朗,言谈有度,不像是作恶歹人或是世家子。 王老汉心里戒备稍稍放下,长长伸了个懒腰,一连串“咔咔”声响随之响起。 语气可以表现得有些不耐烦:“买鱼,你们要多少? 老头子昨夜打了一宿鱼,才刚回来,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鱼还在船舱里,没来得及收拾。” “买不了多少,够吃一顿就行。” 席君买随口应道,目光跟随王老汉,看似不经意间扫过船舱。 其间铺有一层湿漉水草,数十条鲤鱼、草鱼鲜活,还在船舱里蹦跶。 这捕鱼手艺确实名不虚传。 接过王老汉递来的鱼篓,席君买脸色认真了些,放缓语速小声打听道: “对了,老人家,你常年在汉水上打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最近有没有碰上过新鲜事? 权当是满足满足某俩的好奇心。” “新鲜事?” 王老汉刚要转身去合拢船舱,一听这话,动作猛地一滞。 原本还带着几分惺忪的眼神,骤然凝结,脸色也变得不太自然。 嘴角弧度僵硬,握着船舷的手,也下意识收紧几分。 将一切尽收眼底,席君买心中一喜。 有戏! 这老汉绝笔知道些什么! 不动声色的眼神示意柴令武。 柴令武立刻会意,眼底闪过一丝激动,随即又恢复平静。 四处张望,最后将目光落在岸边水草,耳朵已然竖起。 王老汉转过身,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席君买,径直走到墙角拿起渔网。 漫不经心的整理网眼,手指却忍不住的发颤,连带着渔网也跟着抖动。 语气平淡到有些刻意,像是在敷衍了事,故作迷茫: “新鲜事? 汉水上每天商船来来往往,净是些运粮食、布匹的普通货船,哪有什么新鲜事。” 一边说着,一边梳理着渔网上的乱丝。 但越是着急,就越是容易出错。 不经意间扯断一根网线,仍没察觉,依旧机械的操劳着。 席君买不禁冷笑一声,这演技未免也太差了些,想糊弄柴二楞都难。 分明是不打自招,想隐瞒些什么。 “是吗?” 席君买脸上笑意依旧温和,不紧不慢,顺着话茬往下说: “那可能是俺们记错了,也是听村里人念叨。 说前些天总是能在汉水上碰见些大船,但始终无缘得见,这才随口问问。” 言罢,席君买又从行囊里掏出一锭银子,摊开送到王老汉面前。 约莫五两重,价值十贯钱,足以让寻常人家几年内吃喝无忧。 “老人家,这是买鱼的钱,多出来的...就当是满足俺们好奇心的谢礼。” 语气依旧诚恳,但在王老汉听来,却有几分‘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警告之意。 “你再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不寻常? 比如晚上见到大船经过,或者见到了什么新奇物件? 哪怕是丁点小心,俺们就心满意足。” 目光落在那锭耀眼银子上,王老汉眼睛瞬间就直了。 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随意擦拭几下,探出手去想要接过,又猛地停在了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脸上满是纠结,既想要银子,又不想说出实情。 只是那银光太过诱人,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只是...在心底翻涌而起的恐慌,又让王老汉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只是打听几句消息,哪里需要一锭银子的报酬! 可想而知,这消息背后牵扯到的人与物,会是多么大的事端! 回想起当晚那些大船,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船身巨大,吃水极深,显然载货极重,却被几层帷幕盖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真容。 船上护卫,清一色的黑衣,脸蒙黑布,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王老汉不敢多看,只是摇橹远远避开。 直到后来村里流言四起,说朝廷木料失窃,官兵正在四处追查。 他才隐约发觉,那天晚上碰见的船队,怕是与失窃木料脱不了干系。 但他只是一个孤苦伶仃、命比草贱的老渔夫,怎敢去掺和这种官家和世家间的苟且? 那群黑衣人,连朝廷的东西都敢偷,手段定然狠辣! 万一走漏风声,再被那群人听了去... 自己老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若是再连累到整个村子... 他可不想下去了,还被一村人戳脊梁骨。 “这...这银子我不要。” 王老汉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异常: “我真没见过什么异常大船,你们还是走吧,银子也拿走,别耽误老头子休息了。” 言罢,王老汉摆手朝着茅草房走去,一副送客架势。 见此,神游天外的柴令武,当即便忍不了的。 玛德,费劲八五的折腾大半月,总算是找到一个或许知情的,怎么能眼睁睁放跑? 回想这些天窝在林子里,啃窝窝头的憋屈... 柴令武上前一步,刚想喝令叫住王老汉,却被席君买伸手拦住。 又朝着柴令武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现在得王老汉,肯定是在天人交战,想要银子改善生活,又怕事发惹来祸端。 这种时候,越是逼迫,越是容易引起当事人的抵触。 还是给王老汉一点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第1201章 铁骨铮铮王老汉 一路尾随,跟着王老汉进了屋子,又随手将银子放在矮几上。 同时上桌的,还有一道刻有‘贞观御赐’的令牌。 接连两声咚响,像是敲在王老汉的心坎。 又多了一锭银子?! 可定睛看去,映入眼前的却是骇人心脾的四个大字。 真以为他王老汉是个渔夫,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 他当年也是上过私塾的! 御赐? 什么身份才能御赐? 你们早说你们是陛下的人呐,你们说了,他还会假装不知么! “老人家,我们真没歹意,就是好奇,随口打听些什么,绝没有其他别的意思。” 见王老汉怔怔盯着矮几,席君买心思一动,语气愈发诚恳: “这锭银子你先收好,就算真没遇见什么,也当是俺们买鱼的钱,不够再补。 若是将来打听到什么,俺们还有厚薄。 而且你尽管放宽心,俺们绝对不会多嘴,让别人知道消息是从你这里得来的,绝不给你带来丁点麻烦。” 看着桌上那道骇人的令牌,还有那锭白花花的银子... 抬头迎上席君买满是焦急,却没半点戾气的脸色,王老汉渐渐放下了提防。 这些年税收越来越重,村里日子也是越来越不好过。 小孙子体弱多病,光是抓药就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害的大郎、儿媳不得不卖身于世家。 若有了这锭银子,不说能赎回大郎两人,起码也能解决家里几年的开销。 甚至还有富余,去给小孙子抓些补药,好好补补身子。 再者说,上门俩人有陛下御赐的令牌,肯定不是什么坏人。 所以与之敌对的那群船队护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哪家好人会穿一身黑,明摆着是在隐瞒身份! 要是真的这群人继续作恶,说不定哪天就会惹来祸端,牵连扶闾村。 自己要是能提供线索,帮着陛下除掉这些坏人,也算是做了件大好事,积了阴德。 嗯,是这么没错了,全是老汉嫉恶如仇,与这锭银子,还有将来重谢绝无关系! 王老汉长长叹了声,脸上纠结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舍生取义的决绝。 走到门口,目光警惕的朝村子方向,还有汉水河畔打量多时。 确认没人注意到这里,这才猛地关上房门,又取来一根厚重木栓牢牢抵住房门。 这才压低声音,凑近席君买和柴令武,眼神中满是谨慎地问道: “官爷...不,小兄弟,你们真的不会走漏风声,说消息是从王老汉这里听来的?” 听王老汉一语道破他俩身份,席君买心里一松,当即点头,斩钉截铁而道: “绝对不会!某等以性命担保,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会泄露风声,尽全力护得你周全。” 柴令武也听到了王老汉的‘口误’,连忙附和,压着声音而道: “老人家,你尽管放心,某等什么身份,定是说话算数的! 但凡将来有人来找你麻烦,某们第一个不答应! 虽然某兄弟俩,只是江上讨生活的普通渔夫,但也认识些五湖四海的朋友。 护得你一家平安,还是行有余力的。” 柴令武故意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真实身份,又给了王老汉一颗定心丸。 至此,王老汉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走到矮几旁坐下,抄起桌上酒葫芦,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浑浊的酒液下肚,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哪怕他只是个小民,但也曾亲历当年战乱,知道是当今陛下征战四野,才有了今天的安稳日子。 能给朝廷办事,就算丢了老命又能如何,权当感谢陛下的再造之恩。 随手一抹嘴角酒渍,斟酌半晌,缓缓而道: “说起来...老头子确实碰见过一次,行踪诡异的一支船队。 大概是半年前的深夜,具体是哪一天,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天月色挺好,满天星星。” 王老汉合上眼皮,仔细回忆当时情景,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诡异夜晚: “当晚,我载着几个通州城里来的大人,去江心夜钓。 听他们那意思,见汉水夜景,好友两三,诗兴大发,随手赏了老头子不少钱。 直到后半夜,江上寂静一片,连虫鸣声都听不见,只有摇橹划水的声音。 就在这时,突然看到西北上游方向,驶来几艘巨大货船,沿汉水顺流而下,船速极快。” “那些大船,要远比普通商船大得多,船身吃水更深,几乎是连船舷都要贴近水面。 一看就知,是载了很重的东西。 船上覆盖着几层帷幕,应该是那种防水油布,将货物盖得严实,不见一点缝隙。 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也不确定是不是两位官...小兄弟要找的。 但让老头子记忆犹新的,是那些大船驶过时候,一点人声都听不见!” 越是回忆,王老汉嗓音压得越低,隐隐带有一丝恐惧,生怕碰见了什么邪门事。 “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年纪,在汉水上打鱼为生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安静的船队。 普通货船,要么摇橹,要么撑篙,总会有船夫喊着号子。 但这些船,就像幽灵一样在水面上飘着,只能听见水流划过船身的声音。” 席君买两人彼此相视,眼中分外激动。 根本没注意到王老汉的惶恐不安,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在时间上。 半年前,正好是朝廷木料失窃的时间! 至于王老汉回忆出的船队特征,与他们推测中,用来运输失窃木料的船队要求,同样吻合! 船身巨大、吃水深、深夜航行、隐蔽性极强... 这要是寻常商船,呵,他们吃...算了,英雄死得其所,但绝不能死在厕所。 还是自刎归天吧! 第1202章 收回拳头再出击 “陆家人...” 告别王老汉,席君买走在出村路上,低声喃喃间,满腹惆怅于暮色中反复翻涌。 脸上几分凝重,几分无奈。 苏州四大家族,顾、陆、朱、张。 萌生东汉,崛起于东吴,于东晋鼎盛,而后一度衰落,又于齐梁中兴,最终衰落梁陈。 四家历经六百年沉浮,几次王朝更替,唯世家延绵不移。 至于陆家,漕运生意开遍天下各州,实力雄厚。 再加上在江南的几百年经营,将基本盘打造成铁桶一块,上下各行盘根错节,彼此相护... 就连陛下拿这些人也没什么办法,更别提他们区区几火百骑。 真要打上家门,陆家眼皮子都懒得抬,麾下鹰犬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故此,哪怕找到了切实人证,但只要没那笔木料作决定性实证,很难做到清算所有。 柴令武跟在身后半步,同样皱紧眉头: “统领,这陆家可不是寻常小族。 不,应该说苏州四大家族,顾陆朱张,哪家都不容小觑。 陆家,盘踞江南六百年,商船通四海,田产连阡陌。 至少有半数的州府官员,都曾受过他家恩惠。 咱们就这点儿人,就算有人证,去了苏州又能干嘛? 难不成统领你打算先斩后奏,先闯陆家府邸,搜得木料,再定他家死罪?” 柴令武说的不可谓不肺腑之言。 自幼长在长安勋贵圈里,长期耳濡目染之下,对各派系世家的底蕴,了解得那是相当到位。 永嘉五年,匈奴破城,遍地杀孽,士族不堪战乱,率家业、百姓南迁,衣冠南渡。 自那以后,江南士族便自诩华夏正统,衣冠之表。 但也不得不承认,比起中原、北方与蛮夷通婚的士族,这群懦弱文人确实血脉更纯粹。 但也因此,承袭了士族的所有劣性根。 不思进取,沉溺放荡,贪婪无度,懦弱成性... 偏偏又精通权谋,背地里藏着数不清的蝇营狗苟,视名利如命根。 千百年的潜心经营,致使麾下盘根错节,渗透至江南各地,每一寸肌肤。 别说区区十火百骑,就算调派来一州府兵,怕是也不能撼动陆家分毫。 听柴令武话中劝诫,席君买思索片刻,摇头苦笑一声: “你真以为某是百骑,就是只有血性,没有脑子的武夫? 这事...诶,可不是光有血性就能办成的!” 伸手指了指脚下土地,语气异常沉重: “江南人称鱼米之乡,乃大唐十道州中的赋税重地。 就算连年赋税交不齐,但数额也远超其他,稍稍逊色关中。 故此,陛下对江南的态度,一向是以安抚为主,打压为辅。 就是怕战事一开,南北割裂,动摇国本!” 说到这里,席君买只可惜陛下心慈手软。 没能在当年名望、军心最为鼎盛之时,彻底打服江南。 给他们留下了这么个,没法收拾的烂摊子! “陆家敢如此胆大包天,盗取朝廷造船木料,也正是摸准了陛下心思—— 朝廷绝不会因小失大,为了一批木料,就与江南彻底撕破脸皮。” 席君买顿了顿,目光投向身侧汉水,幽幽长叹: “现在,咱们手里只有王老汉这个人证,可那批木料究竟藏在哪里? 谁也不知道! 是在陆家私坞,还是早已转运出海? 没有实打实的物证,就算带着王老汉公堂对簿。 陆家也只需一句轻飘飘的‘刁民诬告’,便能随意搪塞过去。 到那时,不仅扳不倒陆家,反而会打草惊蛇,促使他们更快的销毁证据。 甚至,会连累王老汉及全村人性命。” 柴令武听得是心头一沉,虽说他性子急躁,不懂变通,但也不是什么愚笨之人。 为今之计,只有到此为止,从长计议这一条路。 柴令武攥了攥拳头,实在不甘:“难道就这么算了? 咱们在梁州地界,兜兜转转逛了大半月,风餐露宿,啃了多少窝窝头? 就只换来一句‘打道回府’?凭什么,某问你凭什么!”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席君买摇了摇头,脸色一正,眼神骤然坚定: “此事关系重大,绝非某一介百骑统领所能做主。” 直到此时此刻,席君买心中才有些恍然。 为何公爷初来乍到,便急匆匆的分兵两路。 一路百骑,前来梁州查案,公爷所率亲兵,则按部就班的完成其他目标—— 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四大世家就是无冕之王,所以才敢作死一般,去劫朝廷的重要物资。 就算被发现了又能如何? 朝廷还敢大动干戈,派十六卫南下清剿不成? 既然朝廷不想撕破脸皮,那这事就要走流程,人证物证一点不能缺。 公爷也正是早早意识到这点,所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只能是偃旗息鼓,另做打算。 思索至此,席君买心事颇为沉重的叹了又叹。 怪不得陛下常说,要剑指江南,南北一统。 再放任这群世家胡作非为下去,江南还是不是大唐疆土,还要另说! 抬手拍了拍柴令武肩膀,语气放缓了些: “柴二少,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把拳头收回来,不是怂了,而是要更好出拳,给对面来一记蓄力重拳! 咱们先回巴州与公爷汇合,将情况如实禀报。 公爷奇策百出,机智过人,定能想出万全之策。 只要人证尚在,线索未断,总有一日,咱们能将陆家罪证摆到陛下跟前。 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重代价!” 听着席君买的劝慰,柴令武纵有不甘,也只能暂且作罢,并将其死死压在心底。 李斯文呐李斯文,昔日你拳打国公,计压群雄,败关陇,退隋老...风头无两,惹人羡艳。 这次你大张旗鼓,剑指江南,可别让柴二爷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也好,那就听统领的!咱们这就回返巴州,看看李二怎么说!” 两人加快脚步,朝着村口走去。 此时夜色渐浓,见统领平安归来,守在村口的两火百骑转忧为安,大步迎了上来。 席君买低声吩咐几句,一众百骑收敛倦意,迅速整队。 不多时,借着夜色掩护,一行人绕了一大圈,朝巴州方向疾驰而去。 不敢惊动任何人。 第1203章 侯杰邀功,行大礼 自嶲州赶至巴州,只要离开大渡水,改道汶江,便能一路畅行,无须再顾虑其他。 泸州与南下信使匆匆一面,不过短短数日,李斯文一行便顺利回返。 清早,巴州城大门洞开,守军戍卫,放行入城百姓。 一辆朴素马车穿行侧洞,悠悠而入,渐寒北风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车刚停稳,李斯文便急不可耐的跳了下来。 一路逆流而上,虽无太多波折,却舟车劳顿之下,也难免耗费部分心力。 尤其是数月以来,睁眼闭眼不是骑马坐船,就是坐船乘车... 阔别已久,总算是能脚踏陆地,心里安稳了! 郎朗少年,丰神俊逸,只一身青白劲装,眼帘低垂遮掩倦意。 但只是站在街头,便引得无数少女驻足侧望,秋波暗生。 才刚站稳脚跟,一道身影便急匆匆挤开人群,冲了上来。 “二郎!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侯杰一把薅住李斯文手腕,奋力摇晃之间,眼眶已经隐隐发红。 儿行千里父担忧。 哪怕这数月以来,两人间书信未断,可长久见不到人,心里也实在牵挂。 今日见李斯文无恙,侯杰悬着的心才总算安稳落地。 薛礼、裴行俭两人随行,一脸殷切。 整整三旬有余,你知道这三旬他们是怎么过的么! 整天提心吊胆,只因没了能拿主意的话事人,行事没了方向。 而今主心骨回返,些许流言蜚语,人心惶惶,不足为惧! 不等李斯文开口寒暄,侯杰便不由分说的拽着胳膊,生拉硬拽的往城内走去。 一路穿行,侯杰还扭过身体,滔滔不绝的诉起苦来: “二郎啊二郎,你是不知道某这些天过得有多苦! 自你走后,巴州地界算是乱成了一锅粥! 江南世家那些杂碎,贼心不死,妄想勾结巴人坑杀咱们。 幸好你临走前有过交代,让某心有提防,联合归顺巴人,给他们设了个反埋伏。 哈,你是不知道,这群杂碎被咱杀了个片甲不留,一个都没跑掉!” 说着,侯杰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得意,但细细观察,仍带有些愤愤不平。 玛德,说好的援军,谁家援军是援助对面的! 沟槽的江南世家,给侯二爷等着,早晚有一天弄死你们! “之后后来,哎,这群世家狗改不了吃屎,明的不行就玩赖的,到处散播风闻。 说你李斯文残暴嗜杀,滥杀无辜,还有什么勾结异族,残害忠贞,意图谋反! 流言蜚语一箩筐,某也没记全,反正是搞得巴州百姓人心惶惶。 就连席君买他们去了梁州,也是饱受牵连,步履维艰,处处受人白眼、排挤!” 一边听着,李斯文上下打量着这位发小。 一袭衣袍未卸,大长脸上耷拉着黑眼圈,大卧蚕,看来这些时日里也没少劳心劳力。 不错不错,没看错人。 同时心里暗暗好笑,侯杰这哪里是在诉苦,分明是在向自己邀功请赏。 当年江南世家勾结巴人埋伏自己,而今侯杰如数奉还。 这分明是在帮自己报仇! 薛礼跟在一旁,见李斯文神色淡然,全然没注意到侯杰的心思。 忍不住补充几句:“公爷,此次降服巴人,覆灭世家野心,侯公子确实是立了大功。 来犯的世家联军足有数千,若不是侯公子运筹帷幄,联合巴人各部设下埋伏。 恐怕凭所剩亲卫,很难全身而退。 只是随之而来的流言蜚语,实在过于恶毒,若不尽快澄清,只怕影响军心民心。” 说起这件烦心事,裴行俭也点头,闷声道: “公爷,流言只能止于智者,寻常百姓消息堵塞,听风便是雨,最是容易被奸人蒙蔽。 而今巴州境内,已有不少百姓听信谣言,对咱们心存戒备。 当务之急,是尽快拿出证据,澄清事实,稳定人心。” 一路听着三人交替发言,对巴州局势,李斯文渐渐有了底。 不过在那之前... 毫无征兆的,李斯文甩开侯杰,停下脚步。 迎着侯杰、薛礼、裴行俭三人分外不解的目光,李斯文淡然一笑,无比真诚。 放下手中行囊,郑重整理衣襟,而后对着三人深深一拜: “左传曾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言常记心间。 昔年江南世家与巴人暗通款曲,设伏构陷,致使某等险象环生... 此仇此恨,刻骨铭心。 今日三位兄弟殚精竭虑,只为于某报得此仇... 此情绵绵,感激不尽,斯文唯有一拜,聊表谢忱!” 这一拜,来得突然且郑重。 侯杰愣了愣神,随即便挺胸叉腰,坦然受了下来,脸上笑得璀璨。 不容易啊,见惯了二郎云淡风轻,这副郑重其事还是人生头一遭。 不枉费挖空心思,埋伏世家一手! 两人间隔三两步,侯杰虚空探手,虚情假意的客套: “二郎...你这是作甚! 你我意气相投,十年携手,又岂是寻常交情。 仇在你身,痛在我心,此仇不报,侯二枉为人子!” 嗨,不就是一躬身礼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之前酒入愁肠,情到深处,朝二郎叫阿耶的混账事,他都做过! 这叫什么来着...打虎亲兄弟,共轭父子情! “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啊!” 薛礼却是身形一侧,躲闪半丈有余,避开了这一躬身拜礼。 而后快步上前,双掌微颤着扶住李斯文,面带着几分惶恐: “公爷实在折煞属下! 不过是循主仆本分,做了些分内勾当,怎敢受公爷如此大礼!” 自始至终,薛礼都以家仆自居。 李斯文不仅是知遇恩主,更有几次提携,待他若同胞兄弟。 恩情未能回报半分,这一拜,他是万万不敢承受的。 至于裴行俭,已经是如遭雷击,身形僵在当场。 只能是怔怔看着李斯文躬身下拜,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出身河东裴氏,正儿八经的钟鸣鼎食之家。 虽是旁支,却也见惯了世族子弟目空一切的倨傲,更深谙位高权重者对麾下的猜忌防范。 但像李斯文这般,年方十五便身居三品县公,手握重兵,未来不可限量的人杰。 却毫无抵触的对麾下如此大礼... 当初采石场火烧联军,也远不及这躬身一拜来得炽热。 第1204章 裴行俭归心 等李斯文直起身来,抬眼望去。 只见侯杰坦然受之,薛礼满脸惶恐,裴行俭眼神震动,心中已然明了各人心思。 先是拍了拍薛礼手背,温声而道: “薛礼,你我虽有主仆之名,却早已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昭武副尉虽是提前封赐,但你于凉州身先士卒,披肝沥胆,已然填补上了缺失功绩。 更别说几次护得某周全,于天马山一箭救得某与侯二性命... 此番情谊,更重于血脉姻亲,你又如何受不起某这一拜?” 薛礼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被李斯文以眼色堵住。 只得是红着眼圈重重点头,忠义更添几分。 宽慰好薛礼,随即转头看向裴行俭。 李斯文勾了勾嘴角,扬起笑意温和,上前几步,抬手理了理对方略显凌乱的衣襟: “裴兄,这段时日某也有所耳闻,幸有你代之奔波。 不论民政、刑狱,经你之手,皆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行若非有你倾力相助,某断无后顾南下嶲州之忧。” “公爷折煞属下!” 裴行俭猛地回神,张了张嘴,几次斟酌语句,这才颤抖应道。 旋即深吸口气,压下酸涩鼻尖,平复心中翻涌不断的情绪。 突然上前一步,“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双手抱拳过头顶,拱手之后,额头深深俯至手背之上。 这是周礼九拜中稽首之礼,最为庄重,唯有臣子拜见君主才可行此大礼。 “下官裴行俭,拜见蓝田县公!” 手心触及冰凉青石板,裴行俭心中再无一丝犹豫。 河东裴氏虽强,却派系林立,自己身为旁支始终难有出头之日。 如今能得公爷这般礼遇,纵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昔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今蓝田公纳身一拜,裴行俭效死又有何惧?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李斯文心中大喜,连忙俯身扶起。 当指尖触到裴行俭臂膀,那份因哭腔而引发的浑身轻颤,无比清晰。 “裴兄快快请起! 能得裴兄相助,实乃斯文之幸,更乃大唐之幸!” 裴行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公爷谬赞。 素问蓝田公雄才大略,体恤下属,心怀百姓,行俭能追随左右,才是三生有幸! 从今往后,公爷指哪,行俭便打哪,万死不辞!” “好!这话听得痛快!” 侯杰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裴行俭肩膀。 力道之大,让裴行俭不由向前踉跄几步。 “今后咱们兄弟四人联手,别说一个陆家。 就算四大世家齐上阵,也得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薛礼亦露出笑容,对着裴行俭郑重抱拳: “欢迎裴兄加入,今后军中诸事,还要多劳烦你出谋划策。” “薛兄弟客气了。” 裴行俭拱手回礼,眼神已然亲近了许多: “行俭不通军务,日后还请薛兄多多指教。” 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三人,李斯文胸中豪情顿生。 他抬手一挥,指向衙内议事厅的方向,语气坚定: “走!先进屋再详谈! 算算时间,席君买一行想必也快回来了,江南世家欠咱们的账,早晚一笔一笔的清算!” 四人并肩迈入议事厅,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厅中央摆着半人高的铜炉,上好银骨炭劈啪作响,将寒气驱散得无影无踪。 墙壁上舆图高悬,带有淡淡墨香,其上各色线条清晰,应该是不久前还被小心勾勒。 侍女端来新沏好的热茶,青瓷茶盏里腾起袅袅热气,茶香混着炭香弥漫开来 李斯文于主位坐下,轻抿一口热茶。 当茶香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疲惫消散大半。 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让众人为之一肃。 “侯二,你先说,联合巴人,埋伏联军的详细经过。 还有一股脑的扣某脑门子上的流言蜚语,到底怎么回事?” 侯杰清了清嗓子,大马金刀盘坐胡凳之上。 大手一拍全当惊堂木,而后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 “话说那巴人祭祀巴拉朵,身条纤细,嗓音轻柔,却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当初得了二郎你的吩咐,某带了三车精盐、千斤好肉前去慰问。 不过刚说明来意,巴拉朵便豁然起身,薄柳之资任凭侯二爷差遣! 某让她联系族中亲信,领五百勇士守在黑松林入口山顶,又安排薛、裴两位兄弟混入其中。 待世家联军冲入天马山,抬眼望去,便自知闯进了埋伏圈。 却不想,还不等那巴拉查将某交代的话语一一道来,世家联军里便有人纳头就拜。 那巴拉查也是个有急智的好汉子,见世家如此作态,便将计就计,领着他们绕路进入采石场... ...那世家子弟养尊处优,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打了没半个时辰就,对面就溃不成军!” 说到兴处,侯杰猛地一拍桌子,吓众人一跳,而后挺直腰杆,颇有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率先转投巴人的是顾姓子弟,第一个投降的还特么是他! 这某能忍? 见他服软,某哪里肯认,只一刀就砍了他脑袋! 当初他们设计埋伏二郎,可没想着留下活口!” 作为亲历两场的薛礼、裴行俭两人,自然听得出侯杰言语中的夸赞与邀功。 仗都打完了你才来,砍个鬼的头,还有那姓顾的叫什么? 心中腹诽间,裴、薛两人相视一笑,懒得戳破他的小伎俩。 公爷能少得别人功绩,还能少得了他们的? 李斯文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示意当个捧哏,好让侯杰说的起兴。 侯二狡年少成名,狡诈如狼,又怎么会是个莽撞人。 只是在长安时,不管大小事都有自己出谋划策,才显得他像个跟屁虫。。 不然就凭侯杰代为出面,联络各武勋、世家贵子,顺利扳倒周至韦家一事。 侯二爷的大名就已经广传天下。 倒是这份‘选定采石场地形,顺利全歼世家联军’的战场直觉,着实难得。 不管侯君集人品如何。 其发迹于微末,历经大小战役无数,以一介白身荣登国公大位的事迹,却丝毫做不得假。 十几年的耳濡目染之下,侯杰又怎会是个无能纨绔。 只是侯君集只顾着攀附权势,又被‘长安四害’的名声先入为主,这才觉得侯杰不堪造就。 实在是明珠暗投。 第1205章 不请自来,萧家客 “战后,巴拉朵还以赔罪名义,送了族中仅有的数十匹战马,以表绝无反叛之心。” 等侯杰尽兴,重新入座抿茶润喉,薛礼才出声补充道: “只是...巴人猛士或是战死,或是被俘,只剩些妇孺老弱,恐难以过冬。 属下便自作主张,派人从州府粮仓调拨,共计五百石粮食送往天马山。 至于抹黑公子的流言蜚语... 经查证,最早是从苏州方向传播而来,散播者多是世家豢养的行商、游侠、泼皮。 属下抓了几个拷问,说是陆家给了他们每人五十贯钱。” 薛礼话音刚落,裴行俭便取出一卷书册递了过来: “还请公爷一观,这是属下整理的流言清单。 先是说你滥杀无辜,后来又编造你私通异族,昨日甚至传出要在巴州称帝的可笑言论。 虽已差人将供词张贴于城门口,但无奈,百姓仍旧半信半疑。” 李斯文接过纸张,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每一条流言末尾,都标注着传播时间与地点。 越看,李斯文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流言看似荒诞,却精准地戳中了江南两道百姓心目中,最担心的那点—— 好不容易等来平安盛世,谁又喜欢残暴将领,谋反权臣? “看来这苏州四大家,是铁了心的和咱过不去啊。” 李斯文将本子重重扣在桌上,气急而笑,语气冰冷: “既是如此,那咱们也不玩什么虚头巴脑了,只待人证物证俱齐,咱便拔营杀向江南。” 就在这时,戍卫门外的徐家亲卫,快步闯入,单膝跪地禀报道: “公爷,席统领和柴公子已然回返,此刻正在门外求见!” “快请!” 李斯文眼中一亮,猛地站起身。 不多时,席君买与柴令武快步走入议事厅。 两人身上还带着风尘,身着朴素便衣,沾有泥点,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 才刚进门,席君买便抱拳行礼,急声而道: “公爷!幸不辱命,在梁州扶闾村找到了关键线索!” “李二,某等找到了目击者!” 柴令武跟着上前一步,脸上满是畅快: “不出意外的话,那批失窃的木料,十有八九就是陆家偷的!” “辛苦二位,先坐下喝杯热茶,不急,慢慢说。” 李斯文笑着抬手,示意侍女添杯。 席君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便急切而道: “属下在扶闾村遇见一船夫,曾于汉水上目睹一支神秘船队。 所载货物沉重,船身吃水极深,帆布上绣着隐蔽‘陆’字,行驶方向正是苏州!”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肃杀。 侯杰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 “好个陆家!盗取朝廷木料也就罢了,还敢贼人先告状,真当十六卫是摆设不成!” “恐怕不止盗取木料这么简单。” 薛礼眉头紧锁,眼神放空,喃喃道: “江南水路纵横,陆家若心存反意,打算拿这批木料打造战船,一旦起事后果不堪设想。” 裴行俭点头附和:“如今人证已得,当务之急是找到物证。 陆家势大,在苏州设有多处私坞和货仓,必须尽快查明木料藏在哪里。” 李斯文指尖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席君买搜寻到的线索,证实了之前猜测。 可江南世家盘根错节,连陛下都心存忌惮,只凭他们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就在几人商讨对策之时,门外再次传来禀报声: “公爷,门外有位少年,持萧锐公子私印求见,说是萧家派来的信使。” “萧家?” 众人皆是一愣,而后不管想没想通,见别人恍然点头,自己也跟着。 采石场一战,侯杰设计将世家联军尽数斩杀。 虽然名义上归属于李斯文,但他这一路北上,虽是深居浅出,但耳目遍地的萧家又岂会不知。 这才刚入城不久,萧家便派人拜访,明显是早早赶到巴州,等候已久。 “请他进来。” 李斯文沉声而道。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衫的少年缓步走入议事厅。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面容白皙俊朗,眉眼间与萧锐有七分相似,只是三分稚气未脱。 腰间悬佩挂环,行走间身姿挺拔,举止有度。 “兰陵二郎萧楷,见过蓝田公、侯二公子、席统领、薛副尉、裴先生。” 少年对着众人逐一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礼数周全: “久闻各位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侯杰上下打量着他,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某曾几次听闻,萧锐夸他兄弟文采出众,乃天下少有的郎朗少年。 今日一见,却是比你那木头哥哥活络一些。” 萧楷笑容温和,并未因侯杰这句调侃而心生不悦。 侯二公子尚未发迹,但结拜兄弟李斯文却已然成势。 不管是李孝慈倒台后的鸿胪寺少卿,还是瓜州刺史一职。 若无李斯文在其中运作,仅凭曾得罪过满朝文武的阿耶萧瑀... 呵,就算辛苦段志玄,让其神兼数职,也轮不到兄长萧锐头上! “而今家兄远赴瓜州,传回的家书上时常感念公爷举荐之恩。 每每来信都要几次叮嘱小子,若有机会面见公爷,定要当面致谢。” 说着,萧楷目光落在李斯文身上。 眼神澄澈,丝毫没有因外界流言而显露半分戒备,有的,只是浓浓的敬仰与好奇。 在长安时,曾亲眼见过李斯文主持、操办各种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雪花盐,煤炭,水车...让关中百姓、几郡难民免受冬寒、夏旱之苦。 至于最近疯传江南两道的“残暴嗜杀”传言,不过是江南世家故技重施,他是半句也不信。 “萧二郎不必多礼。” 李斯文率先起身回礼,态度亲和,宛若对待自家晚辈: “你家兄长与某志趣相投,交情莫逆,快请入座,不可拘谨。” 第1206章 赃物藏哪?去大哥家! 见堂中主人已经表了态度,踏入门前的种种顾虑消失近无。 萧楷袖中握拳,暗暗打气,再次朝众人一拜,飘然入座。 正襟危坐间,眼角余光四处探寻。 见众人依旧是各聊各的,不时将话题落在自己身上,免得冷落。 可唯独...是迟迟不见商讨正事。 随着时间推移,萧楷脸上强撑的从容褪去,少不更事的澄澈眸子里,也流露出几分急切。 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议事厅内的炭火正旺。 噼啪声中,闲谈众人几次推杯问盏,借袖口遮面,不约而同的露出一抹坏笑。 尤其以李斯文、侯杰笑得最为猖狂,柴令武次之。 逗小孩就是要趁早。 不然等萧楷逐渐长成,学了萧锐的淡雅性子,再想逗弄可就废老劲了。 见自家公子、侯公子玩心大起,才刚‘归顺’的裴行俭几次扶额,想劝阻却又自觉不合适。 还是薛礼最为心善,见萧楷这孩子一副欲言又止,憋得自己满脸通红,煞是可怜。 这才忍不住出声打趣,示意公子适可而止。 真逗哭了孩子,萧公子怕不是要勃然大怒,一路从瓜州杀回长安,只为给兄弟讨个公道。 “某见萧二郎坐立不安,莫不是藏了心事,却有些难以企口?” 这话本就是薛礼的解围之法,刚好说到萧楷心坎。 只见萧楷连连应声,挺直脊背,脸上露出几分赧然,语气十分恳切: “薛大兄所言极是。 小子此番南下,一来是奉阿耶之命,向蓝田公递送消息。” “什么蓝田公,叫某二兄便是!” 萧楷话未说尽,便被李斯文不满喝止。 在座众人差不多都是圈里人,辈分相仿,你叫得这般生疏是想干嘛,捧杀? 一声喝令,吓得萧楷缩了缩脖子。 抬头望去,却见李斯文笑脸上带着佯怒,这才放宽了心,大大方方的改了口,依次唤众人一声‘兄长’。 “其实...不瞒各位兄长,此次南下小子也是受朱家所托,顺便问一问公爷—— 采石场一战后,被俘的世家子弟中,是否有一位名叫朱彦章的公子哥?” “朱彦章?” 这我哪知道,当时还在炮轰长孙安业。 李斯文一挑眉,转头看向侯杰,眼中带着探寻—— 你刚才说得眉飞色舞,把自己吹成了无双猛将,倒是回个话呀! 还在美滋滋看戏的侯杰,顿时笑容一僵。 挠了挠后脑勺,狭长马脸上满是茫然。 朱彦章是哪个? 世家联军里姓朱的倒是有好几个。 可具体叫啥名,他怎么知道,又不是他率兵拿下的。 方才还在唾沫横飞的邀功,说得天花乱坠,把自己说得“身先士卒,全歼联军,功不可没”。 但此刻被问起细节,顿时就露了怯。 只见侯杰耳尖泛起血色,支支吾吾,恨不得找个地缝当场钻进去。 总不能实话实说,承认自己张冠李戴,将高侃一众的功劳尽数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吧? 柴二楞还在旁边看着呢,说出来,侯二爷还做不做人了? 薛礼强忍笑意,抢先起身回道: “禀公子,采石场一战,世家叛军无一逃脱。 除顾长风等几名主谋当场伏诛,其余世家子弟共计百余人。 都被关押在州府西侧,由宅院改造成的临时牢房里,未曾伤及性命,不缺吃喝。” 裴行俭也看出侯杰的一脸窘迫,起身顺着话头解释回道: “属下曾亲自清点俘虏花名册,确有一位名叫朱彦章的少年郎,谈吐文雅,与其他纨绔迥然不同。 想来便是萧二郎要找的人。” 一边说着,裴行俭偷偷朝侯杰使了个眼色,此番帮他解了围,记得请客吃饭。 闻言,萧楷心中大石算是安稳落地,没死就行,算是能和朱家交差了。 长长舒了一口气,不觉间,额前已经渗出层层细汗。 满是如释重负的拜谢薛、裴两人: “多谢裴...二兄告知! 实不相瞒,朱彦章既是朱子奢大学士的嫡孙,更是朱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 自幼被朱子奢学士待在身边,悉心教导,是被两代人寄予厚望的下任家主。 此番误入联军,朱桓公日夜忧心,生怕遭了无妄之灾。 在阿耶送来的书信里,也曾反复叮嘱小子,务必确认此子的安危。” 言罢,萧楷朝着众人深深躬身一礼: “若非各位兄长手下留情,朱家这次...怕是真的要断了传承。 萧朱两家世家往来,这份恩情,小子便替朱家记下了。 将来各位兄长行至苏州,萧家必有重礼送上。” 一件要事谈论结束,侍女适时上前,依次为众人添满热茶。 茶盏里水汽氤氲,模糊了萧楷掩不住惊喜的眼神。 双手捧起茶盏,浅抿一口,温热茶香滑过喉咙,纷乱心绪渐渐平复。 放下茶盏后,萧楷神色已然恢复郑重。 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缓缓开口: “小子今日贸然前来,除询问朱公子身家性命,还有其他要事—— 奉阿耶萧瑀之命,为各位大人指点迷津。” “哦?” 侯杰瞬间来了精神,现在他心心念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木料藏身何地。 至于扣在二郎头上的污言秽语,他自己都不着急,别人再急也是瞎着急。 身子前倾,语气莫名:“莫非...宋国公已然得知,陆家盗取木料一事?” “不仅知道,阿耶还查清了木料的藏身之处。” 萧楷咬牙切齿的重重点头,又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解开,露出封缄严密的一封书信。 信封上盖着朱红漆印,完好无损、 “苏州四大家族中,扎根漕运生意的陆、顾两家早有勾连。 多年来几代姻亲,理不清剪不断。 在当初贿赂梁州府兵,联通贼人盗取朝廷木料后,两家人手并未将其直接运往苏州老宅。 而是藏在了兰陵城外,一座遗留的南梁别苑之中。 别苑看似荒废已久,墙垣倾颓,罕见人烟,实则内里修缮完好。 内有几家私兵死士日夜看守,周围还挖了两道暗河,一通京杭永济渠,一通大江,进退极为便利。” 第1207章 你们玩的可真花! 萧楷言罢,议事厅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别苑,指的是专供帝王游猎的园林。 南梁朝,萧氏皇室...等等,那不是萧家的老祖宗么? 卧槽,你们江南世家玩的也太花了吧? 小弟陷害大哥,大哥...大哥怕不是要出卖小弟,惜身自保! 想通这点,侯杰顿时瞪大眼睛,脸上甚是诧异: “只听过臣子替君主背锅,却从没听过臣子把君主往火坑里推的。 这下真是长见识咯。 柴令武也明白了其中联系,拍手鼓掌,滋滋称奇: “我去,这顾、陆两家办事也忒不地道哇! 怪不得萧家作为江南魁首,却要帮着咱对付陆家。 再不跟两家彻底决裂,还不晓得有什么黑锅在将来等着。” 萧楷面露几分苦涩,家丑不可外扬,但这事越是藏着掖着越要命。 实在无奈的摇头叹气,气到无话可说。 但凡顾、陆两家提前知会一声,阿耶也不至于如此,只能说因缘际会,命该如此。 小弟无义,又休能责怪大哥无情。 “阿耶曾几次说与小子,江南世家虽表面上奉萧家为首,但实则早已人心涣散,各怀异心。 顾、陆两家此举,盗取朝廷物资,勾结异族,图谋不轨,已然触及到了朝廷底线。 更阴险的是,他们还暗中联络了几个小世家。 一旦事情败露,便将所有罪责推到萧家头上,谎称是奉了阿耶命令行事。” 说到这里,萧楷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愤懑: “朱家与萧家素有往来,阿耶一到兰陵,便将此事告知阿耶。 阿耶深知此事关系萧家存亡,若不及时撇清关系,恐怕要被陆家拖累,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故此,才传信小子,让小子星夜兼程南下巴州,将这消息告知李二兄,只求能保住萧家清白。” 交代完来龙去脉,萧楷便将书信递于李斯文: “此信夹带别苑的详细地形图。 标注了私兵的布防位置、人数,乃至换岗时间,事无巨细,二兄一看便知。 阿耶说了,若二兄需要,萧家遍布江南各地的商号、码头、驿站,都可随时取用。 粮草补给,兵马调用,亦或是打探消息,绝无二言。” 李斯文伸手接过书信,缓缓展开。 只见其上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锐利,字如其人,刚正不阿。 定是萧瑀的亲笔手书。 地形图也是出自大家之手,绘制得极为精细。 山川、河流、房屋、巷道一目了然。 甚至用以红笔圈出,木料堆放的具体区域,以及私兵的岗哨位置。 甚至就连暗河出入口都做了特殊标记。 李斯文心中暗暗点头,萧瑀这步棋走得着实高明。 借自己之手除掉陆家这个心腹大患,杀鸡儆猴,方便将来清理江南世家内部的异己; 又能向朝廷表忠心,证明萧家与谋反一事绝无关联。 可谓一石二鸟。 至于为何舍近求远,让远在京城的萧楷南下? 刚才话中已经暗暗表明——长居京城,鞭长莫及,致使人心涣散,各怀异心。 不止是世家联合之中,更是萧家内部。 但萧瑀的算计虽妙,对自己而言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萧家落得个满门抄斩的地步,远在瓜州的萧锐自然也讨不了好。 为避嫌,段志玄、王忠嗣二人,怕也是要调任回京,安西都护一职拱手让人。 反倒不如高抬贵手,你好我好大家好。 而今有了这张地形图,找到失窃木料犹如探囊取物,而作为代价... 顾、陆两家,你们就安心去吧,家产吾收之,汝勿虑也。 “宋国公的心意,某便收下了。” 李斯文将书信细细收好,几次对折塞进袖中衣袋里。 起身对着萧楷拱手谢道: “请转告宋国公,此番相助之情,某铭记于心。 待此事了结,某定亲自上书陛下,详细说明萧家立场,为萧家洗刷嫌疑,求取功名。” 闻言,萧楷如释重负的笑而点头,同样起身还礼: “小子定当转告阿耶,此事便拜托二兄了! 另外,朱公子的安危,也劳公爷多多费心。 若有机会,还请允许小子派人送去些衣物吃食。” “这有何难。” 经此事,江南局势已经大致理清。 朱家不过是被裹挟而来的大冤种,首要罪责只在顾、陆两家。 李斯文欣然笑道:“薛礼,稍后你派人去牢房知会朱彦章一声。 告诉他家人一切安好,让他安心待着,待事情平息,自会放他回家。” “属下遵令。” 薛礼躬身应道。 又寒暄几句,见众人神色间已有端茶送客之意,萧楷便不再多留。 “小子叨扰已久,不敢再耽误各位大...兄长正事,就此告辞,阿耶还在苏州等候消息。 此中若有任何变故,兄长可随时派人联络。” 李斯文点头示意,命家中亲卫亲自送萧楷出城。 直到萧楷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侯杰这才忍不住收起一本正经的兄长模样,咂嘴挖苦道: “这萧瑀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坐山观虎斗,跟在咱后边捡现成的便宜!” “人家身为一方魁首,能提供地形图和自家商号的支持,已经算是雪中送炭了。” 裴行俭瞥了侯杰一眼,得到谄笑回复后,这才点头,淡淡而道: “若无萧家相助,咱们想在偌大的江南地界,及时找到藏木之地,怕是要费尽心思,空耗时间。” 李斯文没有接话,反而皱起眉头,在议事厅内细细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片刻后,挠头不解问道: “咱们在这议事厅里待了大半天,怎么迟迟不见巴州的主家人? 巴州刺史何在?” 一听这话,侯杰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哼,语气中满是不屑。 “还能怎样? 而今正被关在牢房里,等着二郎回返再发落! 某忍他许久了! 见李斯文怔怔盯着自己,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侯杰气笑一声,悉数到来: “那老家伙看上去道貌岸然,实则就是个贱骨头! 身为朝廷命官,放着锦绣前程不做,反倒自降身份,去做江南世家的走狗。 待城中流言稍作平息,某便带人闯进刺史府,将其当场拿下。 搜出的与陆家往来书信,不计其数!” 第1208章 越是工于心计 “二郎你是不知道,这老匹夫实在该死,炮烙车裂,千刀万剐再鞭尸!” 越说越来气,侯杰绞尽脑汁说出几例酷刑,又豁然起身,指向牢房方向,咬牙切齿而怒斥: “多年来,异族曾几次叩关攻城,烧杀抢掠。 哪次都是这家伙奴颜婢膝,强令府兵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 眼睁睁看着城外百姓被屠戮,田舍被焚毁,却连一箭都不敢发! 还美其名曰,巴人凶残,不可阻挡。 区区贱民,又如何比得上本官一根毫毛!” 说话间,侯杰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跳,已然是怒到了极点: “还有现在污蔑二郎的那些流言,你以为是如何传得沸沸扬扬的? 还不是这老货在背后推波助澜! 暗地里给世家通风报信,又纵容手下散布谣言。 是巴不得咱们站不住脚,灰溜溜的从巴州离开,好让他继续给世家当鹰犬!”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侯杰一脚踹在身后矮凳,凳子倒地一声脆响,压不住他的痛心疾首。 事到如今,侯杰才总算弄明白,巴人是如何确定了他们行踪。 好巧不巧的赶在众人前来采药那天。 “若不是当初二郎遇险,某先入为主的看他不顺眼,暗中遣人盯梢... 只怕时至今日,咱们仍被蒙在鼓里,等着被他卖了还要感恩戴德!” 听到这里,李斯文摩挲茶盏的动作一顿,长长叹了声,心底总算了然。 侯杰、薛礼、裴行俭三人初来巴州,为何如此顺利的独揽大权,却无一人胆敢置喙。 原来是因为连巴州刺史都被当场拿下。 这老刺史,本就是陆家推到台前的傀儡,上行下效,当地官吏自然亲世家而远朝廷。 但如今事发落马,其他官吏自然也是树倒猢狲散。 哪个有胆子敢跳出来反对? 薛礼家仆身份一查便知,裴行俭也只是河东裴氏的旁支子弟。 在这些自诩清高的本地官吏眼中,或许不值一提。 但侯杰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公之后,更是太子发小,身份尊贵,前途无量。 真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官吏敢替刺史伸冤... 李斯文暗自思忖着—— 堂下何人,何故状告本官? 帮叛贼说话,某看你也是叛贼,来人,压下去秋后问斩! 只需一句“勾结叛党,意图谋反”,侯杰便能轻易将其定罪,谁也不敢多说一句不是。 毕竟这年头,沾上“谋反”二字,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至于自己原巴州刺史被出卖一事... 李斯文心中虽然恼火,但见侯杰满腔愤慨,便明白那刺史必然是生不如死。 恶人已经恶有恶报,那还懊恼什么,只是坏了自己心情罢了。 可见李斯文半晌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沉思,侯杰还以为这是在埋怨自己行事鲁莽。 连忙收起怒容,讪笑几声,故作忧愁,颇为生硬的转移话题: “二郎,你可别怨某性子急。 而今流言遍地,影响深远,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解决麻烦,总是拖着也不是个事,对吧。 而今咱们已然知晓木料的藏身之处。 只是陆家势大,咱们人手又相对不足,不知你计将安出?” 见李斯文依旧闷着头,不搭理自己,侯杰前倾身体,语气急促带有几分蛊惑: “知不知道,坊间流言都快把二郎你说成...说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啦! 再这么放任下去,连自家亲卫也要被士气全无,你还在顾虑什么!” 李斯文抬起头来,嗤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 小样,还想挑衅文哥,知不知道这是文哥玩剩下的! “侯二,你还这激将法还是太嫩了些,等事后安定,记得多看几本兵书。” 侯杰被一通说教,怼得哑口无言,面露几分羞愧,挠了挠后脑,悻悻坐回原位。 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心思,看来自己确实是该找几本兵书看看了。 直直盯着侯杰,直到见他不情不愿的息了声,这才将话题拉回正题。 “办案讲究三要素,时间、地点、人物。 而今这三样咱们都已了然于胸—— 半年前木料失窃一案,是陆家主谋,并将其藏于兰陵城外。 勾结异族、企图谋反则是顾家主导,其他三家应从。 证据虽不算十全十美,但对付叛党,何须太多顾虑?” 抓贼才需要确凿证据,对付谋逆之徒,只需要知道他们的位置便可!” 李斯文声音掷地有声,语气愈发肃然: “当年隋文帝攻破南陈,颁布限令,致使江南各地流言四起,叛乱接连不断。 而杨素奉命平叛,却对流言不管不顾,只一味率军铁腕镇压。 凡参与叛乱者,格杀勿论,短短数月便平定了江南。 前人如何解决的问题,方法已经记在了史书上。 咱们只需照葫芦画瓢便是,何须犹豫不决?” 一旁裴行俭暗暗点头,心悦诚服。 越是工于心计、步步为营,越容易被突发状况打乱节奏。 真正的大智慧,往往是以势压人,用煌煌大势快刀斩乱麻,不给对手任何操作的机会。 公爷年纪虽轻,却有如此魄力与高见,难怪能被破格封爵拜官。 薛礼也微微颔首,又有哪个将领不喜欢以势压人,反倒一门心思的去剑走偏锋?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冠军侯除外。 自家公子这番话,正合他意。 对付这种狼子野心的世家叛党,就该雷厉风行,容不得半分迟疑。 见众人并无异议,李斯文抬了抬手,朗声唤道: “来人,取笔墨纸砚!” 话音刚落,屏风后款款走来两名侍女,手捧笔墨纸砚,款款而入,动作轻柔。 将东西放于李斯文身前,便飘然而去,全程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李斯文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挥毫。 一边写一边悠然笑道:“待某书信一封,快马送往利州,告知吴国公,让他即刻拔营南下,大军压境江南! 陆家不是想造反么? 那某便让他见识见识,杀到四方蛮夷不敢吱声的大唐铁骑,到底有多么神勇!”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在巴州干等着吴国公大军到来?” 侯杰憋不住在此开口,裹挟着几分急切。 单凭贞观元年,秦王府议事那一段,尉迟恭这辈子就注定了要功成名就。 缺了这点小功绩无伤大雅。 但对于他们这些新生代来说,芝麻大小的军功都能抢破头。 实在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第1209章 起航南下,医者仁心 李斯文放下毛笔,对着纸上未干墨迹轻轻吹了吹,这才失笑摇头: “侯二你不就是担心遍地谣言么! 此事有利有弊,固然是对某的束缚,束手束脚,不敢大刀阔斧的行动。 但同样也是对江南世家的镇伏,让他们不敢狗急跳墙!” 随口宽慰侯杰几句,李斯文挺直腰杆,目光巡视众人,语气沉稳: “等吴国公的大军顺江而下,本公便亲率人马赶赴兰陵。 到时候大军压境,兵临城下,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散播流言,哪个还敢硬气!” “不过在那之前,咱也不能闲着干瞪眼。” 回想那桩桩谣言,李斯文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风闻闹事是吧,拿文哥的伎俩对付文哥是吧,你们简直是取死有道。 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开始分派任务。 “席君买!” “末将在!” 一声令下,还在闷头胡吃海塞的刚毅青年,一抹嘴角,豁然起身,拱手沉声应道。 他们一众百骑在梁州查案,受了一肚子窝囊气,正愁没地方发泄! “你即刻记下地形图,再选两百名精锐,乔装成外敌行商,连夜赶赴兰陵。” 言罢,李斯文手中毛笔已在清水中洗濯、沥干。 又蘸满红墨,走到悬挂墙上的舆图前,重重点在兰陵城外的一片湖泊。 “你们的任务,暗中监管那座南梁别苑,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务必盯紧木料动向,绝不可让世家转移物资。 若有丝毫变故,即刻传信萧家,不得有误!” “末将领令!” 席君买虎眸紧盯舆图,不过片刻,便将被李斯文着重标记的地点铭记于心。 兰陵接壤,庐州巢湖。 随后转身,大步流星走出议事厅,兵贵神速。 “裴兄!” “但公子请吩咐。” “出发前的这段时间,你就继续负责澄清流言。 另将各世家豢养私兵死士、意图谋反的证据整理成册,张贴于巴州各城门及集市。 谨记,除此之外的任何情报,不得泄露,尤其是关系到木料,或者萧、朱两家。” 见裴行俭眨着眼睛,有些摸不到头脑。 李斯文缓缓而道:“只是让你佯装力争,摆出一副努力让百姓看清真相的模样。 某要以此来迷惑世家眼线,为席君买一众作掩护。 同时,联络巴州各地的乡绅族长,晓以利害,争取支持。 江南世家根基深厚,多一分助力,便少一分阻碍,没有无伤大雅。” “属下明白,定不辱使命。” 裴行俭沉声应道,心中暗自盘算,巴州境内地主乡绅,改从哪家开刀,杀鸡儆猴。 “侯杰、薛礼!” “在!” 两人同时应声。 “你们二人负责整顿兵马,加强巴州防务,同时清点粮草军械,做好出兵准备。” 李斯文语气严肃,再无之前的嬉笑打骂不正经: “巴州是咱们的根基,更是将来朝廷钳制江南的桥头堡,绝不可出任何差错。 另外,好好看管牢房里的俘虏,尤其是朱彦章,不可伤他出分毫。 这位公子哥,可是朱家赔罪道歉的最好筹码。” “放心吧二郎!保证万无一失!” 侯杰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满是从容。 徐石头亲传的审讯手段,薛礼尽数施展一遍后,巴州刺史已经不成人形。 有这个前车之鉴,不怕那群狗官有异心。 薛礼沉声领命:“公子放心,属下定会严加行事,确保俘虏性命,整顿兵马,随时听候调遣。” 分派完任务后,众人便起身告退,各自行动起来。 薛礼点派三路人马,快马加鞭赶往利州,递送李斯文书写书信。 数日之后,便收到了吴国公尉迟恭的准许答复—— 同意即刻拔营南下,与李斯文会师兰陵。 随着巴州事宜逐渐稳定,粮草军械也已清点完毕。 李斯文当即率领麾下三千兵卒,乘坐数艘楼船,顺大江而下,直达兰陵。 江风猎猎,吹起李斯文的衣袍,猎猎作响。 此次南下兰陵,虽说是胸有成竹。 可江南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暗中不知还有多少阴谋诡计,不可掉以轻心。 裴行俭面带不解,来到身后,拱手问道: “公子,为何不等吴国公南下与之会师,再组织南下? 算算时间,距离吴国公部队抵达巴州,也不过几日路程。 到时候大军压境,直抵兰陵城外梁朝别苑,人赃并获,岂不是更好?” 李斯文淡淡摇头,缓缓回道: “裴兄有所不知,兰陵城虽曾遭受平荡耕垦、毁房还田的巨大破坏。 但经江南世家多年重建,如今已然成为江南地带的经济枢纽。 你再想想梁州一事,朝廷虽在兰陵设有折冲府,但不出意外的话,早已被世家收买。 折冲府府兵,再加上周遭郡府衙门里的衙役,以及世家豢养的私兵... 兵力可不在少数。” 不算不知道,大致盘算一二,李斯文微皱眉头,言语间带上几分凝重: “若没有正当理由便大军压境,定会有人鼓动民心,试图引发哗变。 污蔑某等来者不善,是为了屠戮百姓、抢夺财物而来。 这是豪门贵族的惯用伎俩,屡试不爽。 但凡有个擦枪走火,双方定然会爆发冲突,大开杀戒。 江南世家死不足惜,但本公不忍见麾下将士,遗憾死于同胞之手。 更别说,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惨遭波及!” 对于这个答复,裴行俭心中早有预料。 但此时此刻,面对李斯文的坦荡,还是不由的一声叹服。 南下平乱,降服士族,这本就是李斯文领的皇命。 无论期间作用大小,最后论功行赏,定然少不了他的那份功劳。 故此,大可以不动如山,坐等吴国公南下兰陵,荡平贼寇叛党。 等一切盖棺定论,再施施然前往,整理战局,坐收渔利。 可反观这位爷,南下数月,降服巴人,偷渡嶲州,而今又身先士卒,率先赶往兰陵。 几乎是忙的不可开交。 但追究原因,只是不想看到汉家二郎死于自己人之手,不想让百姓遭受战火波及... 第1210章 新官上任下马威 “公爷之心,如皓月当空,属下自愧不如。” 裴行俭低声叹道,语气中满是心悦诚服。 先前还曾暗中揣测,觉得李斯文此番着急南下,是为了先一步抢占头功。 可如今看来,却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怪裴行俭如此猜忌。 出身河东裴氏旁支,自小便对家族内部的倾轧司空见惯。 嫡长房占据资源,旁支子弟即便才华横溢,也往往只能沦为陪衬,甚至成为家族利益交换的筹码。 更别说多年来研读兵书,将“爱兵如子,用兵如神”的道理烂熟于心。 在他看来,所谓礼贤下士的爱兵之举,不过是为了让兵卒能更好的为将者效命,是为将者实现抱负的必要手段。 就像与孙武并称‘孙吴’的吴起,不惜自降身段,为麾下兵卒吸走毒疮,只为让兵卒感激涕零,拼死效力。 对于为将者,麾下兵卒不过是一组组的冰冷数字,是通往武庙道路的砖石。 可反观李斯文所言所为...一时间,裴行俭搞不清楚。 这位公爷究竟是城府深沉,装作得这般模样? 还是说表里如一,心怀大爱? 但让裴行俭来选,还是更为倾向后者。 比起一个将兵卒当工具的无情将领,还是这样一位体恤下属、心怀天下的主帅,更让人安心。 至少不用担心某天起床,自己就成了主帅打算牺牲的弃子。 见裴行俭突然郑重一拜,李斯文思索片刻,不由失笑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裴兄言重了。 身为将领,手握兵权,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若为一己战功便罔顾战士性命、将百姓置于水火之中...如此将领,就算能青史留名。 但追根究底,与那些为一己之私就随意掀起战争的谋逆叛党,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能力大小,影响是否深远,性质却是同出一辙,损人利己。” 李斯文直视着裴行俭,目光澄澈,仿佛穿透人心。 裴行俭心中一震,连忙应声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默默感慨着,若众将士知晓公爷如此抱负,又怎能不拼死效命? 换做旁人,裴行俭只会觉得这是妇人之见,难堪大任,怒斥‘道不同不相为谋’,转身就走,另寻明主。 可若是这位年少封爵,深受圣恩,又有几个国公叔父做倚仗,注定要飞黄腾达的小公爷... 裴行俭只能感慨一句,公爷仁且义。 同时暗暗下定决心,定当倾心辅佐,不负知遇之恩,不负锦绣前程。 ... 楼船一路顺江而下,行了数日,远远便望见巢湖浩荡,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岸边青山如黛,绿树成荫,景致如画,不愧“三水之都”的美誉。 巢县历史悠久,商时地属南疆,故名南巢; 秦统一后,置郡县,巢湖以北为橐皋,巢湖以南名居巢,两县均属九江郡; 唐武德七年,合开城、扶阳两县为巢县,隶属庐州,所属巢湖范畴大致形成。 此地盛产银鱼、白米虾、大闸蟹,号称“巢湖三珍”,美名远扬。 更有两百里海岸线,大小码头星罗棋布,往来商船络绎不绝。 也正得益于此,大唐立国不过短短十数年的光景,巢县便从荒郊野外,发展成兰陵一带最为繁荣富庶所在。 早在李斯文扬帆起航之前,便已派轻骑快马送来拜帖。 得知这位声名赫赫的少年公爷、当朝驸马即将驾临,巢县县令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提前数日便颁布禁令,肃清江面上的散乱舟船,保证水路通畅。 又派遣衙役在码头两侧列队迎接,甚至不惜花费重金,请来风靡江南的锣鼓班子。 整整数日,码头地方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场面肃穆而热闹。 巢县百姓彼此打听消息,得知其中缘由,也纷纷前来码头看个热闹。 见见这位年纪轻轻,却立下不世之功的未来大人物,好留个向未来儿孙吹嘘的遭遇。 只是,当数艘高逾城楼的楼船缓缓驶近,即将靠岸之时,无论百姓还是官吏,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只见那楼船巍峨雄壮,宛如一座海上城堡、 通体泛着冷光,只是逼近码头,就有一种黑云压城的窒息感扑面。 船舷两侧,兵卒全员配甲,手持长槊。 待楼船停靠,兵卒便整齐列队,稳步踏上岸前,令行禁止间,气势如虹。 眼神锐利,铁血杀伐,仿佛一柄柄悬头利刃,令人心生胆寒。 可比起巍峨楼船和铁血兵卒,最最让众人忌惮的,还是李斯文的赫赫威名。 数月以来,有关此子的风闻、传说数不胜数,版本各异。 或说此子冷心冷面,为剿灭巴人,不惜以当地百姓为饵,坐视巴人破城烧杀抢掠。 待巴人放松警惕,这才骤然出兵,将其一举歼灭; 亦或说此子智勇双全,战功赫赫。 年纪轻轻便封爵拜官,是大唐的栋梁之材,未来不可限量。 但在巢县百姓心中,更多的还是畏惧。 一个能为了捞得军功,不惜牺牲无辜百姓之人,又与凶神恶煞的杀胚又有何异。 而今这位凶神杀胚,公然到访巢县,众人怎能不心生忐忑? 万一待在这里不走了,那安生日子还过不过了? 更不要说,众人最近或多或少的,都听到些许风言风语。 说这位公爷此行南下,就是冲着江南世家来的。 万一哪天图穷匕见,打算对江南世家出手,会不会连带着巢县也一并波及? 要知道,江南世家所在的兰陵,距离巢县不过几里之遥,一河之距。 一旦双方开战,巢县百姓必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顾虑重重之下。 当以巢县县令朱友德为首的巢县大小官吏,满脸堆笑的前来迎接船队时。 大部分百姓都下意识的选择退避三舍。 只是远远观望,好奇又忌惮,没人敢轻易上前。 第1211章 朱家善意,翻脸不认人 “啧啧,这后生看着倒是俊朗不凡。 但老夫怎么相,也看不出这是传闻中那般,一介冷血无情之人啊?”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丈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诧异。 活了大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阅人无数。 可面前这位李姓公爷,面容俊朗,眼神平和,怎么看也不是“天杀下凡”的杀胚命格。 只怀疑是自己的相面功夫太久没用,记错了要点。 身侧位书生打扮的青年,闻言撇嘴,梗着脖子反驳道: “老丈此言差矣! 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越是心思龌龊、心狠手辣之人,往往表面会越装作谦谦君子的模样。 你可千万不能被表象所迷惑!” 谁知老丈却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瞥了那书生一眼: “以老夫之见,你才是读书读傻的那个! 相由心生,一个人品性如何,多少能从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可这小公爷眼神澄澈,气度不凡,绝非大奸大恶之辈。” 一听这话,书生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反手指着自己鼻子问道: “听老丈说的头头是道,不妨看看小子是何种秉性?” 老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冷哼道: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只知轻信谣言,却不愿静下心来分辨是非,枉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真是白费了笔墨纸张!” 此言一出,周遭围观的百姓顿时哄堂大笑,拍手叫好。 那书生涨红了脸,羞得无地自容,只得掩面挤出人群,匆匆离去。 百姓们议论纷纷之际,李斯文麾下徐家亲卫,已然尽数登岸,迅速在码头四周布下警戒。 旋即,李斯文便在侯杰、裴行俭等人的前后簇拥下,稳步走下船梯。 身着紫衣,腰佩横刀,束发飘飞,步履沉稳,神情平静。 目光缓缓扫过码头两侧的官吏,明明没有刻意摆脸色,却还是让众人低头闪躲,不敢与之对视。 “下官巢县县令朱友德,率全县官吏,恭迎公爷驾临巢县!” 察觉氛围低沉,朱友德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身后一众官吏也纷纷跟着躬身参拜,齐声喊道:“恭迎公爷!” 李斯文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朱县令不必多礼,诸位请起。” “谢公爷!” 朱友德等人连忙起身,脸上堆满谄媚笑意,簇拥着李斯文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侯杰、裴行俭,则一左一右跟随李斯文,警惕观察四周。 薛礼则率领部分兵卒,紧随其后,以防突发状况。 漫步巢县街头,只见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林立,阁楼错落。 虽说,因李斯文一行到来,不少店铺选择暂时歇业。 百姓们也都躲到两侧阁楼,居高临下的朝着这边指指点点。 但依旧能看出,这座县城平日里的繁华热闹。 饶有兴致的将躲在暗处窥视的百姓一一扫过,李斯文突然转头,对身侧朱友德笑道: “朱县令,看来这巢县百姓倒是热情。 抵达之前本公还心怀顾虑,觉得受流言蜚语影响,百姓们会对本公避之不及。 如今看来,倒是本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朱友德脸上笑容灿烂若菊,仿佛根本没听出李斯文话中深意,连连点头应道: “公爷谬赞,下官不胜荣幸。 但要说起缘由,不是有句老话,流言止于智者嘛! 巢县与兰陵接壤,私塾遍布。 百姓们民风淳朴,而且大多都上过几年私塾,自然深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 又岂会被那些无稽之谈所轻易蒙蔽?” 李斯文深深看了朱友德一眼,心中暗暗盘算。 江南各地私塾确实不少,但那些私塾大多由世家掌控。 教给寒门子弟、穷苦孩子的,除了最基本的识字断句,便是被世家经过数次春秋笔法篡改的典籍。 比如《道德经》里那句‘水善利万物而有静’。 便被世家改为‘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教百姓不争不抢,随波逐流,影响深远。 久而久之,江南百姓自然是下意识的敬服世家,而对朝廷心生隔阂甚至怨恨。 而在这种大环境下,朱县令此番话语,可就颇耐人寻味。 与世家大本营接壤,流言蜚语遍地,反观巢县百姓却是看热闹居多,少有恶意。 其中意味已经是不言而喻—— 有高人提前十数年便预测出,当今朝廷会愈发兴盛的趋势。 所以早早引导朱家落子,引导治下百姓敬服朝廷,并以此来向朝廷宣示忠诚。 既是如此,那便足以证明萧楷之言不假。 朱家与萧家世代交情,与顾、陆两家并不一条心。 看来...这朱友德也是早早收到朱家的授意,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向自己表明善意。 既然对方有意示好,自己也不妨顺水推舟。 思索至此,李斯文心中盘算已定。 与朱友德相视一笑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出——给那些潜藏暗处的世家眼线,挖个大坑。 朱友德还在斟酌,准备再说些什么客套话时,李斯文突然脸色一沉,猛地拂袖一挥,转身上马,厉声喝道: “有劳朱县令好意! 但本公此次南下,身负皇命,事务繁重,可没有时间与你们寒暄试探! 速速前往县衙商议正事! 吴国公不日便将率军抵达,若是耽误了本公大事,休怪本公依法处置,不留半分情面!” 话音落下,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县衙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一众巢县官吏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这...这小公爷的脾气怎么孩童模样,说变就变?” 一位县丞愣了愣,低声嘀咕道。 刚才还和颜悦色的相谈甚欢,怎么眨眼不见,就翻脸不认人了? 另一位主簿挠了挠头,同样满脸不解,皱眉而道: “是极,虽说世家子恣意而为,但这位...未免也太喜怒无常了些。 咱们好心迎接,他却这般不给面子...” 朱友德也是下意识的气结心塞,但等细细回忆之前言语,突然一股庆幸涌出心头。 相谈甚欢,李斯文却一改态度,如此做戏,必然是按计划行事,准备迷惑那些世家眼线。 可若刚才,自己顺着话茬继续往下说,宾客尽欢,反倒会引起怀疑。 第1212章 逢场作戏,默契打窝 见李斯文拍马扬长而去,朱友德已经到嘴边的客套话,终究没能说得出口。 脸上谄媚笑意僵了片刻,这才连忙定了定神,转身看向一众正面面相觑的官吏,帮忙打着圆场: “哈哈,诸位大人莫要慌神。 小公爷身负圣上重托,一心只在平叛大事上,行事急躁些也在所难免。 咱们快些跟上,切勿耽误了正事,惹公爷不悦!”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实则是在警告众人—— 这位公爷年纪虽小,但脾气却是大了去,没点儿过硬后台少去招惹。 闻言,一众官吏无论品级大小,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上了几分愤懑。 但有朱友德的警告在前,没人胆敢真的出口抱怨。 李斯文此次南下,揣着圣旨,明面上的身份是三品太子宾客。 但实则还有三品县公爵、乃至公主驸马等身份傍身。 而他们之中官品最高的朱友德,也不过是个六品县令。 正三品与正六品上间,整整差了十一个官级!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能在官场流传数百年,可见其间蕴藏过硬道理。 当官嘛,主打的就是一个谄上傲下,官运亨通。 这般宛若云泥的悬殊差距,真要不小心触了这位公爷的霉头... 人家只动动嘴皮子,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是是是,朱县令说得是,咱们快些跟上!” 彼此相视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慎重,众人纷纷应和,不敢有半分耽搁。 各自翻身上马,紧随其后,朝着县衙方向疾驰。 马蹄急促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连串声响,惊得街道两侧阁楼里的吃瓜百姓纷纷探头。 见刚才还和颜悦色,相谈甚欢的双方,突然就冷了场。 郎朗少年一骑快马先行,意气风发,其后县衙官吏紧随,脸色憋屈至极。 明眼人一看就知,绝对是聊着聊着哪句话拍到了马蹄,惹得这少年脾气上来,翻脸不认人。 “就说嘛,这小公爷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性情桀骜,说变脸就变脸,半点情面都不留!” 一个穿着短打、脚边搭着担子的货郎咂咂嘴,指指点点间,语气里满是笃定。 旁边挽着花篮的老妪却摇了摇头:“那倒未必。 别人不清楚,咱们还不知道? 这巢县的官员别管大小,一个个的只知道声色犬马,从不干正事。 说不定就是哪里怠慢了小公爷,才惹得动怒翻脸。” “管它是谁的错,咱们这些小民只管看个热闹,敬而远之为妙。” 抱着孩子的妇人往人群里挤了挤,眼中只有怀中娃娃,一脸的漠不关心。 议论声顺着北风,缕缕飘进李斯文耳中,让他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此行到访巢县,不知有多少世家眼线潜藏在暗处。 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才能更好的迷惑对方,好为席君买的暗中行动打掩护。 待刚才之事整理成册,传到各家案几... 各家话事人必然会觉得,此刻的李斯文满心怒火,只顾着与地方官府置气,而将更重要的木料一案抛之脑后。 不多时,一行人先后抵达巢县县衙。 县衙规模不算小,门前两座石狮炯炯有神,威风异常。 朱红大门制式打造,钉满铜钉,威严肃穆。 李斯文翻身下马,径直迈步走进正堂。 侯杰、裴行俭等人紧随其后,薛礼则率一众兵卒在门外布防,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县衙大堂内,案几早已擦拭干净,两侧各摆着一排座椅。 李斯文当仁不让,径直坐于主位,侯杰、裴行俭分立左右。 等朱友德领着一众巢县官吏赶至,只能是万分憋屈的分座于堂下,恭敬拘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县令。” 李斯文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盏,浅抿一口,语气平淡而道: “本公此次前来巢县,只为两件事。 一是奉陛下之命,勘察各地,为后续建造船厂,重组水师做准备。 二来,则是朝廷木料失窃一案暂无头绪,来找当地士族乡绅打听打听。 有消息最好,没有也不碍事,重中之重还是前者。 巢县与兰陵接壤,地理位置关键。 往后无论是后勤供应、还是工人招募,都离不开巢县的大力支持。” 朱友德心中一紧,暗道来了。 收到李斯文的拜帖,他就明白这一行人绝不会只是路过,而是有所图谋。 想起杭州主家那边传来的意思,尽量配合,勿惹事端。 刚要开口,又想起之前,这位爷说翻脸就翻脸的架势。 心里实在是又有些拿不准—— 这位公爷是真心诚意的打算商讨正事,还是说...故意做戏给堂下其他官吏看? 他虽是当地主官,但也不代表巢县是自己的一言堂。 江南地带,世家共治才是常态。 县衙大小官吏足足上百之数,除去已经收复、打压的,定然还有自己尚未发觉的别家眼线。 “公爷所言极是。” 如此思索,朱友德躬身应道,语气恭敬,带着几分敷衍: “巢县身为朝廷辖地,自然该为家国大业效力。 只是...巢县隶属庐州管辖,县里大小事宜,下官都需先向庐州刺史禀告,待得到批复才能遵照执行。 公爷若是有其他具体安排,不如容下官修书一封,请示过后再答复公爷?” 这话可谓是滴水不漏,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而是把皮球踢给了顶头上司。 反正庐州刺史远在百里之外,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四天。 足够他观察局势,确定这位爷的真实想法,并请示主家,询问配合力度具体到什么程度。 闻言,李斯文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不悦’之色。 他自然听得出朱友德的言外之意。 这老狐狸仍在观望,怕一时冲动站错队。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有让别家眼线认为,自己与地方官虚与委蛇,短时间内谈不拢,才能进一步放松陆家警惕。 “听朱县令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看某嘴上没毛,想敷衍了事?” 秉着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处事理念,李斯文猛地砸下茶盏,重重摔在案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吓得堂下一众官吏身子一哆嗦。 第1213章 鱼儿咬钩 “本公身负皇命,凡事讲求一个效率! 吴国公大军不日便到,届时粮草不济、人手不足,耽误了朝廷大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某担得起? 还是说,朱县令你是铁了心的要与本公、与朝廷作对? 该不会...当初勾结巴人坑害本公的,就有朱县令你一个吧?” 只此一句,却如平地惊雷,吓得朱友德脸色瞬间惨白。 额滴个小公爷诶,这可不兴说! 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还请公爷明察!下官绝无此意! 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不敢擅自做主啊!” 堂下其他官吏也纷纷跪倒,替朱友德求情。 生怕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死朱友德,又烧到自己身上。 总之一句话,这个用来顶缸的县令,要力保、死保! “公爷息怒! 县令大人一向忠职尽守,绝不敢勾结异族,陷害朝廷重臣!还请公爷明察!” 一一扫过众人惊慌失措的模样,李斯文暗暗好笑,脸上却愈发阴沉: “按规矩办事? 本公的话才是规矩! 既然朱县令如此不识抬举,那这巢县的事,本公也不必再与你商议了!” 言罢,猛地站起身来,拂袖便走。 走到县衙门口,正好有一个衙役捧着文书匆匆走入,没来得及避让。 李斯文心中一动,顺势一脚就踹了出去。 含怒一击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朱红大门被踹得裂开一道大缝,木屑飞溅。 “好狗不挡道,你不是好狗!” 李斯文怒喝一声,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侯杰、裴行俭相视挑眉,连忙跟上,只留一屋子面面相觑、心惊胆战的官吏。 朱友德趴在地上,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啊。 这位爷是真的动了怒? 还是如他所想,在配合做戏? 若是真怒,只需添油加醋几句埋怨,自己往后的仕途都要变得坎坷无比; 若是逢场作戏,那这位爷的演技,未免也太过逼真。 半晌后,朱友德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直到坐回主座,这才满脸涨红,怒声呵斥道: “岂有此理!这李斯文未免也太过嚣张了!真当某巢县无人不成?” 这话既是说给官吏们听,也是说给那些探子听。 表现出对李斯文的不满,才能让探子相信,自己与李斯文尿不到一个壶里,从而放松提防。 一众官吏见状,也纷纷附和着抱怨起来。 大堂内一片怨声载道,却没人注意,一个中年主簿,眼底闪烁,悄然退了出去。 夜幕降临,巢县逐渐沉寂。 朱友德回到家中,刚卸下官服,就有一个心腹家仆匆匆走进来,递上一封密封的信件: “老爷,刚才有人在门口送来这封信,说是千万要送到你手中。 还说事关重大,让您务必亲启。” 朱友德心中一动,接过信件,仔细看了看封口,没有任何火漆标记。 拆开信件,逐字逐句品读一二,脸色却愈发凝重。 读罢,朱友德仰天长叹一声,眼神闪烁不定。 信是陆家派人送来的,邀请他今晚前往陆府一叙,说是有“一场大富贵”相赠。 信中还几次提醒他,吩咐家中仆役做好准备,随时动身。 信中虽没明说具体事宜,但还是让朱友德不由将此事,与朝廷木料失窃一事联系到一起。 而且琢磨着‘大富贵’三字,猜测这批木料怕是已经找到买家,今晚就出仓发货。 朱友德捏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 虽从朱家主家那边有所听闻—— 劫掠朝廷物资一事,是由顾、陆两家牵头,其他世家默许,并贿赂梁州折冲府,当地山贼行动展开的计划。 但今日见陆家邀请,图穷匕见,还是忍不住的心头一震。 当今圣上如日中天,大唐十六卫大军枕戈以待,国力日渐强盛,四海宾服。 顾、陆两家竟还然胆大包天,在这个紧要关头铤而走险,龙嘴抢食... 实在是猪油蒙心,自寻死路! 李二陛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年为了皇位,逼父弑兄戮弟,手段狠辣至极。 可朱友德转念一想,自己与顾、陆两家这些潜在反贼可是截然不同。 早已得到朱家主家的授意,暗中帮助李斯文,若有必要,可作为朝廷安插于巢县的眼线。 此次陆家私下邀请,便是一个获取情报、立功的绝好机会。 就算陆家行事缜密,顺利瞒过李斯文,但自己身为卧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至于被两家牵连。 凡事求个稳健,小赢胜过大亏。 朱友德心中盘算已定,脸上露出一丝轻笑。 只要隐藏得足够好,此行少有风险,大有回报。 扭头吩咐家仆道:“备车,某今晚要去陆府赴宴。 另外告诉夫人,今晚入睡不必再等某,若有紧急情况,让她派人去县衙报官。” 家仆应声退下,朱友德整理一番衣物,确保没有任何破绽,这才乘车朝着陆府而去。 陆府位于巢县西郊,一座占地极广的六进宅院。 朱友德抵达时,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数辆马车错落停放,已经有客提前一步。 门口家丁认出朱友德身份,连忙迎上前来,恭敬为之引路。 一路穿行几重庭院,朱友德被带到一座偏僻庭院。 厅内早已摆好宴席,席间坐着几个人,皆是巢县有名的乡绅大族出身。 还有两个面生的中年人,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像唐人。 “朱县令来了!快请坐!” 一个身着锦袍、面色微胖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笑着迎上前。 此人便是陆家分派到巢县的主事人,陆明远。 朱友德拱手笑道:“陆公子客气,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朱县令说的哪里话。” 陆明远随意摆了摆手,拉着他走到席间坐下,笑着介绍道: “某来给朱县令介绍几位贵客。 这位是顾家的顾修仁公子,这位是张家的张贤先生,这位是高家的高老爷子。” 朱友德一一拱手见礼,心中暗自记下这些人的身份。 陆、张两家都是苏杭本家分出的旁支,自然与顾家来往密切。 至于高家,则是巢县本地的大族,没想到也被拉上了贼船。 第1214章 这不是造反,是罕见 陆府偏院的花厅内,灯火如昼。 十几盏琉璃灯悬挂于梁,映得满室通明。 朱友德刚在陆明远一侧的空位坐下,目光便不由自主的,飘向席间那两个颇为扎眼的陌生中年。 一人端坐上首左侧,北人面孔,服饰深紫,不似汉服唐装。 衣襟边缘绣着繁复花纹,腰间金带镶有宝石,手边坠着柄短刀。 身材极为高大,比寻常唐人高出大半个头,宽肩窄腰,坐姿挺拔如松。 即便只是随意坐着,也透着一股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的肃重。 另一人异族面目更为明显,鼻梁高挑,眼窝深邃,瞳孔偏褐,神色刚毅。 但只是规规矩矩的侍立于前人身后,并不入席,想来是随行护卫,并不重要。 “朱大人,这位便是咱们今晚贵客,也是能解咱们各家燃眉之急的贵人。” 陆明远脸上笑意志在必得,端起茶盏向那男人举杯示意,随即转向朱友德,郑重介绍道: “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便是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阁下! 耨萨,几乎等同大唐都督,手握一方兵权,下辖数城,权势赫赫! 高阁下此次前来,是任遣唐使到访长安。 在都城长安暂住些许年月后,静极思动,来江南一观水乡风土!” 高延寿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朱友德身上。 稍稍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官话略带生硬: “朱县令,久仰大名。 巢县乃江南要地,朱县令能在贵地任职多年,想来是有过人之处。” 高延寿的官话发音不算标准,带着浓厚的异域腔调。 但无论吐字亦或是语气,清晰沉稳,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但一听此人身份,朱友德心中犹如惊雷炸响,浑身猛地一震。 强压下心头涌起的惊涛骇浪,脸上艰难维持着恭敬神色。 连忙起身,拱手回道: “高阁下客气! 大唐人杰地灵,下官不过区区一介六品县令,守着一方水土,尽些微薄之力,怎敢当得‘久仰’二字? 反倒是阁下远道而来,才是真正的贵客,下官该向阁下请教才是。” 话虽如此,朱友德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 高句丽,高延寿! 他是万万不敢想,顾、陆两家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勾结的也不是什么山匪流寇,异族叛党,而是外邦的封疆大吏! 朱友德本就是江南豪族,又在仕途上行政多年,对大唐与高句丽的关系自然熟稔于心。 表面上,两国互通有无,常有使者往来,一派和平景象。 但暗地里,两国小规模摩擦从未停止。 高句丽占据辽东地带,地势险要,天气酷寒,素来对大唐东北虎视眈眈。 这些年更是不断扩军,囤积粮草,修缮城池。 而大唐承袭隋制,更是将高句丽视为心腹大患。 朝堂上,陛下曾与诸大臣几次商议东征北伐一事,只是碍于时机未到,才一直引而不发。 而作为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手握兵权,麾下数万兵士能征善战,不知有多少汉家二郎死于其手。 顾、陆两家与他勾结,无疑是与虎谋皮,更是赤裸裸的叛国之举,民族罪人! 一旦此事败露,别说顾、陆两家要株连九族,只要牵扯其中的所有势力,都要被朝廷连根拔起,满门抄斩! 心思急转,朱友德不得暗自庆幸—— 幸好听了主家吩咐,暗中与李斯文交好。 不然今日踏入这陆府,便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眼角余光暗暗扫了一眼席间他人。 只见张贤脸色发白,端着茶杯手腕轻颤,关节泛青,显然也是被高延寿的身份吓得不轻; 高老爷子眉头紧锁,眼神凝重,不停捋着下颌胡须,神色间满是惴惴不安; 唯有顾家顾修仁,神色平静,端着茶杯不时浅抿,仿佛早就知晓一切,并不意外。 见此,朱友德心中了然,看来主营海外贸易的顾家,便是这次勾结高句丽的牵头者。 而顾修仁,便是陆家与高句丽的中间联络人。 至于张贤和高老爷子...怕是被顾、陆两家威逼利诱,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知晓背后的合作人身份。 花厅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鸟叫,以及琉璃灯爆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陆明远似乎是早就料到众人反应,脸上依旧笑得从容。 提起桌上银壶,一一为众人斟满茶水,滚烫茶水落入白瓷,打破了长达片刻的寂静。 “想来诸位心里都有颇多疑问,也有诸多顾虑。” 一边说着,陆明远放下银壶,端起身前茶杯抿了一口。 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语气沉稳而道: “实不相瞒,咱们江南各家,而今已是骑虎难下。 兰陵城外囤积的那批木料,诸位也都清楚来历。 那是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南下漕运中截获而来。 只为给朝廷添堵,阻挠朝廷在苏杭筹办造船厂的意图。 原本不打算轻易动用,以免泄露风声。” 言罢,路明远脸上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变得凝重: “可谁曾想,李斯文这毛头小子,竟会如此难缠! 先是在天马山设伏,杀害各家子弟无数,凭一己之力,搅动江南风云 而今更是携圣旨南下,摆明了是要彻查木料失窃一案,借此打压江南世家! 更要命的是,吴国公亲率三万大军,不日便要抵达江南; 邓州刺史李凤也已表态,坚决服从朝廷调令,大力支持李斯文。 若咱们再不赶紧处理掉这批木料,等到将来人赃并获,咱们可就真的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步!” 见陆明远还在狡辩,张贤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质问: “陆公子,当初截获木料,咱们已然商议—— 倘若事机败露,便推到山贼叛党头上,或是干脆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 为何你还要冒险勾结高句丽...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 高老爷子也跟着点头,叹了口气道: “张大人言之有理。 那李斯文虽然厉害,但江南毕竟是咱们的地盘,各家联手,未必就怕了他。 可高句丽素来狼子野心,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日后他们若反过来咬咱们一口,又该如何应对?” 第1215章 将计就计!就谁的计? 见众人皆是面色不善,接连质问自己,陆明远脸上露出几分苦涩,叹道: “诸位以为...事到如今,毁尸灭迹还来得及么? 不久前,百骑一路追查到了扶闾村,想来已经得到蛛丝马迹。 只怕用不了多久,李斯文就能顺藤摸瓜,一路查到兰陵城外的木料堆场。 那批木料足有数万,皆是上好黄花梨或檀木,价值连城。 一把火烧了,各家损失的可不仅只是钱财,更是日后对抗朝廷的依仗!” 言罢,撇嘴斜眼瞄了眼高延寿,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 “而且,高阁下也并非外人。 此次以遣唐使的身份前来大唐朝贡,实则是受高句丽王所托,寻访上等木料,用于修建王城、战船。 咱们这批木料,正巧是他们急需的。 高阁下已经承诺,愿意溢价三成收购木料, 你们算算这是多少钱!” “溢价三成?” 张贤猛地瞪大了眼睛,张家主营纸张笔墨,不太清楚这批木料的价值。 但再怎么往少里估计,也起码有数十万贯的价值。 溢价三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即便是四大家族中最为暴利的顾家,也需几年积累才能攒下如此巨款。 财帛动人心。 高老爷子浑浊老眼也明亮几分,捋着胡须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明显有几分意动。 高家是巢县本地大族,虽有家产,但近年来生意不景气,急需一笔巨款周转。 这数十万贯,对他、对高家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见此,陆明远心中暗自得意,继续说道: “诸位不妨再想想,有了这笔钱,咱们便可扩充私兵,或是修缮坞堡,以防将来不测。 就算朝廷势大,也可用以贿赂朝中大臣,制衡李斯文和尉迟恭。 等咱们在朝廷攻势下顺利稳住后,高句丽那边可还欠了咱们一个人情。 日后无论是对抗朝廷,还是用以自保,都多了一条后路。 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大好事啊!” 顾修仁此时也开口附和:“陆公子所言极是。 李斯文而今势头正盛,但毕竟属于外来者,根基不稳。 只要咱们趁早处理掉这批木料,落袋为安,再借助高句丽的名声向朝廷施加压力... 空口无凭,皇帝试压,定然能让李斯文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另外,高阁下还承诺,待事成之后,会向高句丽王举荐江南各家。 日后与高句丽通商,利润更是不可估量。” 高延寿听不懂众人嘴里的江南吴语,只能从神色上勉强判断。 见众人态度松动,适时开口,语气诚恳而道: “诸位放心,本耨萨此次前来,是带有高句丽王的亲笔密函。 只要木料质量达标,数量属实,六十万贯现钱,即刻支付! 本耨萨还可以向诸位保证,日后高句丽与江南世家,永为盟友,相互扶持。 若大唐无凭无据,就想对诸位大打出手,高句丽自会出兵相助!” 此话虽然生硬,但其中蕴藏的铿锵,却让在场众人都感受到了来自高句丽的浓厚诚意。 朱友德旁听许久,心中暗自盘算。 他心里可是清楚得很,别管陆明远、顾修仁两人说的多好听,那都是诱惑之词,烫手山芋。 勾结高句丽,看似有大利可图,实则危机暗藏。 一旦事情败露,朝廷的雷霆之怒,绝非几家联手所能够承受。 但此刻,朱友德不能表现出任何劝阻的意思。 否则必会引起陆明远等人的猜忌,暴露卧底身份。 眉头紧锁,故作沉吟,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半晌后才缓缓开口:“诸位,非是本官不愿相助,只是...此事太过凶险。” 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而道: “诸位想必都有所耳闻,今日本官与那李斯文在城门口相看两厌,县衙里更是不欢而散。 此子性情暴戾,喜怒无常,睚眦必报,定然会对本官心存不满。 不出所料,此刻他已经派人暗中监视本官府邸。 倘若本官贸然行动,协助诸位运送木料... 一旦被其察觉,上报朝廷,不仅是本官性命难保,恐怕还会连累诸位,让所有计划功亏一篑!” 一边说着,朱友德观察着众人神色,脸上故意露出几分犹豫,试探陆明远等人打算如何应对。 闻言,陆明远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盯着朱友德看了好半晌,从神色上判断这是真心诚意的大实话,还是在故意推诿。 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朱县令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李斯文那小子确实难缠,派人监视你也在意料之中。” 说着,路明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但李斯文越是步步紧逼,咱们越要尽快做打算! 李斯文初来乍到,虽然派人监视于你,但毕竟根基未稳,可用人手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 而且,此刻他定然会以为,你才刚与他结下了梁子,暂时不会轻举妄动,反而会让此子放松警惕。 咱们正好利用这点,出其不意,将木料运出城去!” 高延寿听不太明白,只是跟着点头,沉声道: “朱县令,此事对本耨萨,对诸位都至关重要。 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本耨萨意再额外支付五万贯,作为你个人的辛苦费。 另外,日后若有任何需要,高句丽定当鼎力相助!” 五万贯! 朱友德心中一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都足够他私下添置不少家产,甚至还能让他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但也清楚,这五万贯就是一道催命符,只要收下,便再也没了回头路可走。 故作纠结神色,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陷入思索。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似乎在心里做着艰难抉择。 此时,席间众人都目光灼灼的看向朱友德,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顾修仁看出了朱友德的顾虑,开口劝道:“朱县令,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而今江南世家与李斯文,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你若站在咱们这边,事成之后,不仅能得到巨额回报,还能皆以大功,成为苏杭朱家的核心成员。 日后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可若你执意拒绝...待李斯文顺利执掌江南,你觉得以此子的为人秉性,会放过你今日过错? 你已与只翻脸,他迟早会找机会报复于你,早晚的事!” 第1216章 你们可真是害惨了本官 顾修仁字字珠玑,话语犹如一块烧红烙铁,狠狠烫在朱友德心头。 垂眸晃动着茶盏,青绿茶面,倒映出眼底的惶恐不安。 他自然是清楚不过,顾修仁所言非虚。 李斯文那家伙尚未及冠,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就敢孤身南下搅动江南风云。 天马山一战更是两度以少胜多,先杀得善战巴人举足不前,后杀得世家联军丢盔弃甲... 就凭这份胆识狠辣,就绝非寻常世家子所能比拟。 还有今日城门口,此子故意摆出桀骜不驯的架势,当众与自己争执... 虽说是为了取得顾、陆两家信任而佯装如此,但戏码一旦开场,便由不得自己轻易收场。 万一呢...万一李斯文假戏真做,以冒犯上官为由治罪自己,自己又该如何狡辩? 须知,今日在场众人,皆是江南世家的核心人物,更有高句丽的封疆大吏到场。 今夜相聚,但凡有一人走漏风声,或是日后顾、陆两家败落被擒... 那自己与李斯文翻脸的‘事实’,定会传遍朝堂,告知满朝文武。 那时,即便自己拿出主家信件,证明自己作为卧底的真假,怕是也难洗清嫌疑。 谁会相信? 谁敢相信! 一个当众与朝廷钦差交恶的小小县令,竟会是在暗中效力的忠良? 可若将计就计,将今日之事瞒过李斯文...朱友德又万万不敢。 此子性情刚烈,睚眦必报,背后靠山数不胜数。 等将来班师回朝,叙职御前,怕是要第一个要拿自己开刀。 斟酌良久,朱友德手掌下意识收紧,指甲深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当今之际,也只能是假意应允,稳住这些叛党蛮夷,再另寻机会传信李斯文。 若此刻严词拒绝,陆明远等人必然起疑,那自己这条小命...怕是要当场交代在这陆府。 更遑论阻止这场通敌叛国的阴谋。 “罢了罢了!” 朱友德毫无征兆的重重拍案,抬起头来,脸上已然褪去所有犹豫,只剩一抹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长叹一声,带有几分被逼上梁山的无奈与愤懑: “陆公子,高阁下,你们今日忠言...可是害惨了本官! 但凡哪个包藏异心,走漏丁点风声,本官脑袋第一个要搬家!” 言罢,猛地站起身,抬起臂弯,手腕一翻,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顾公子所言是极,富贵险中求!今日,本官就陪诸位赌这一把荣华富贵! 但丑话说在前头,此事必须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依本官之见,今夜三更时分,由本官出面,以巡查城防为由,打开西门。 西门外不足数里便是巢湖河畔,水路四通八达,只要顺利改道大江,顺流入海,自然海阔天空。 高阁下应尽早安排船队在湖边接应,趁夜黑风高将木料运走,神不知鬼不觉!” 见朱友德总算入伙,路明远脸色阴沉瞬间散去。 连忙起身,对着朱友德拱手一拜,笑容狂喜而道: “多谢朱县令成全! 今夜谋事若成,某定当禀明主家。 不仅这五万贯辛苦费分文不少,还会额外为朱大人添置千亩良田,护得大人富贵后路!” 高延寿也缓缓起身,虽然表情依旧平淡,只是眼中多了些真情实意的感激。 “朱县令,大恩不言谢! 日后你便是高句丽的挚友,若有任何差遣,只需一封书信,高句丽定当鼎力相助!” 见此,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张贤,总算是能放下沉重心事。 脸上苍白渐渐褪去,对着朱友德连连拱手: “多谢朱县令仗义出手,此番恩情,张某没齿难忘!” 高老爷子捋着胡须,起身点头致意: “朱县令深明大义,为江南各家化解危机,老朽佩服!” 朱友德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倦意,但眼中底色始终如一,警觉、谨慎: “诸位不必如此。 此事关系各家性命,容不得半点疏忽。 今夜三更,西门外的巢湖码头不见不散。 在此之前,还请诸位务必约束麾下,低调行事,切勿走漏半点风声。 尤其是运送木料的车队,务必避开城中主干道,从僻静小巷绕行,免得被巡逻兵士察觉。”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陆明远连连点头,拍着胸膛,语气笃定而道, “朱大人尽管放心,某等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木料已于昨夜悄然入仓,只等今夜三更,借县令大人的东风启程!” 距离深夜还有些许余裕,众人便不再谈论正事,转而推杯问盏,席间气氛渐渐热烈。 陆明远和顾修仁相视点头,轮番向朱友德敬酒。 酒杯碰撞间,话语里却藏着机锋。 “朱县令,不知李斯文那竖子如今驻扎何处?麾下兵卒又有多少?” 陆明远端着酒杯,语气看似随意,眼神却死死盯着朱友德的反应。 朱友德心中冷笑,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故作沉吟,缓缓而道:“自然是驻扎城外军营,至于李斯文麾下兵力...约莫三千兵卒,皆是百战精锐。 不过诸位尽管放心,那军营离西门甚远。 且今夜本官会以加强城防为由,将西门附近的巡逻兵卒尽数调走,给诸位留出充足时间。” 顾修仁也适时开口,端起酒盏为朱友德斟满: “朱大人,听闻李斯文麾下有猛将若干,侯杰、薛礼,皆是能征善战之辈,今夜会不会有所防范?” “顾公子多虑了。” 朱友德滋溜一口,五官紧皱,又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语气平淡而道: “李斯文初来乍到,根基未稳,眼下更是一门心思扑在追查木料行踪上。 想来...断不会料到咱们竟如此激进,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 况且,他今日才与本官起了冲突,必然是以为本官谨小慎微,近期不会有其他动作,防备之心只会更松。” 一边说着,朱友德不动声色的避开关键信息。 九真一假,既不让人起疑,又不泄露李斯文的真实部署。 但往往最致命的,便是被层层真相所掩藏的那层虚假。 第1217章 爽约?声东击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友德借着敬酒机会,几次试探这位远道而来的外邦耨萨。 只见高延寿也端着酒杯应酬,但酒液却极少入口,大多只是浅抿一下。 偶尔侧过头,与身后护卫低声交谈,用谁也听不真切的高句丽语。 眉头微蹙,神色严肃,手指不时在桌案上比划着,看模样,应该是在部署用于接应的船队。 见此,朱友德心中警惕丛生。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高延寿果真不简单。 看似坦然接受宴请,但始终保持着高度戒备,护卫不离身。 行事谨慎,心思缜密,绝非陆明远这般,只会依仗家族势力的夸夸其谈之辈。 今夜行动,恐怕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顺利。 如此想着,朱友德强压下心中紧迫,继续与众人周旋。 直到月上中天,夜色渐深。 陆明远看了看窗外天色,起身而道: “时候正好,咱们也该动身了。 朱县令,还请你先行一步,安排打开西门一事。” 朱友德点了点头,拱手而道:“还请诸位放心,本官这就回去部署。 三更时分,西门准时开启,祝诸位一路顺风。” 言罢,朱友德匆匆离席。 走出陆府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朱友德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官袍黏在身上,又凉又痒。 不敢耽搁,快步登上马车,对着车夫低声喝道: “去县衙后院,今晚天色正好,本官要亲自巡查城防一事,就...选在西门!” 马车疾驰,朱友德撩开车帘一角,看了眼渐渐西斜的皎月,心急如焚。 必须要赶在陆明远一众之前,将计划、接应地点以及高延寿的兵力部署,一一告知李斯文。 一旦错失良机,不仅赃物会消失不见,这群叛党外邦也会逃之夭夭。 日后再想追查此事,难如登天。 匆匆回返县衙后院,八尺有余的徐家亲卫赵虎,早已等候在此。 见朱友德进来,连忙迎上前,急切而道: “朱县令,情况如何?陆明远他们找你何事?” “情况比公爷预想中的还要严重!” 朱友德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纸笔,一边快速书写,一边急促回道: “顾、陆两家找好的买家,是来自高句丽的北部耨萨高延寿。 打算今夜三更,从西门出城,走巢湖将木料运至海外。 高延寿早已安排船队在湖边接应!” 将写好的纸条递给赵虎,语气凝重而道: “劳烦壮士即刻怀揣此信,前往城外军营,禀报于公爷。 请公爷务必按照计划行事,在西门内设伏,截断退路,同时派人围剿城外高句丽兵卒!” “朱县令放心!” 赵虎接过纸条,放于怀中贴身藏好,拱手回道: “末将这就动身,定不耽误事!” 话音未落,转身上马,消失于夜色之中。 目送赵虎一路远去,朱友德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他的任务大致已经完成,接下来的成败,就要看李斯文的本事了。 处理完手尾,朱友德不敢多做停留。 换上绯袍官服,打着巡查城防的名号,领着几名心腹衙役,朝着西门稳步赶去。 直到深夜暗淡,月沉星稀,朱友德怀揣着一肚子问号赶至大江河畔。 刚到码头,远远便瞧见无数商船停靠于岸,各式风帆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河湾。 直到此刻,朱友德心头一震,满头雾水恍然明亮。 敢情藏匿于兰陵城外的那些木料,早就被陆、顾两家施以瞒天过海之计,悄然运送到了巢湖河湾! 怪不得此次诚邀自己前来赴宴,并极力争取自己的支持。 没有他这个地头蛇的暗中相助... 怕是木料还没装配完毕,风声便已经泄露,让李斯文率兵前来逮个正着。 也怪不得,他在西门蹲守良久,却始终不见陆家人手前来接应。 害得他被指认成两面卧底,查定就被三千兵卒一拥而上,活生生打死。 幸亏小公爷冷静非人,只是略微斟酌便猜到了陆明远的打算,让自己佯装盛怒,前来巢湖一探究竟。 此时,整片河湾已经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百船工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将根根粗壮巨木从水中吊起,小心翼翼集装上船。 江风徐徐吹拂,裹挟着大江沿岸的浓厚水汽,将衣衫黏于肌肤,叫人浑身难受。 被冷风一激,眺望已久的朱友德突然浑身抖了抖。 裹紧身上官袍,目光巡视码头,总算找到了陆明远一众。 走近河边平坦空地,陆明远正裹着一件厚实大氅,怀里揣着个火铜炉,笑眯眯的站于高延寿身旁。 顾修仁、张贤和高老爷子也都在,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与震撼。 “朱县令来了!” 陆明远看到朱友德,立刻迎了上来,满面笑容,而不见丝毫歉意。 “有劳朱县令多跑一趟,还请勿怪,某等也是谨慎行事,不得不防。” “哼,你们可真是好算计啊,让本官一顿好等,此事没有千贯补偿可说不过去!” 朱友德脸色极为难看的冷哼一声。 眼角余光则不动声色的,打量周遭环境,心中暗暗惊叹。 没想到陆、顾两家竟真有如此能耐! 极短时间,还能掩人耳目的,将数万根木料悄然运到巢湖水中。 甚至连他这个地头蛇都被蒙在鼓里,没有得到丝毫的风吹草动! 还有这么多商船,怕不是各家所能调配的多数船帆,都被调来了此地! 若不是自己提前站队,外加公爷远见,今夜怕是真要让他们得逞了。 佯装怒火未消般,对陆明远的致歉视而不见,朱友德稳步走到高延寿这个金主面前,拱手而道: “高阁下,船只可都准备就绪?” 高延寿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而道: “一切准备就绪。 多谢朱县令怪挂念,麾下兵马已在巢湖湖心岛上集结。 只待木料装上船,前去湖心交接,不出一个时辰,我等便能抵达改道大江,天阔任鸟飞。” 对于朱友德的冷漠,陆明远不以为然的失笑摇头。 踏步上前,笑眯眯的看向高延寿: “还请高阁下点派亲信,前去清点木料总数,之后咱们钱货两清,当场交割。” 第1218章 亏本买卖?有的赚就不错! “不必如此麻烦。” 高延寿随意摆了摆手,抬眼扫过陆明远、顾修仁,最后将目光在张贤和高老爷子那喜不胜收的脸上。 语气平淡而又带着十足底气,笑道: “我自然是信得过诸位。 大唐乃天朝上国,诸位也都是名扬四海的大族豪商,本耨萨又岂是度君子之腹的小人?” 言罢,他转头对着那名身材魁梧的随行护卫低声吩咐几句。 只见护卫颔首应诺,快步离去。 不过盏茶功夫,远处水面便传来哗哗破水声。 寻声望去,一艘体型宽大的乌篷船破水而来,吃水极深,可见装载货物之沉。 等乌篷船靠近码头,众人这才看清,甲板上整齐堆放着数个巨大的红木木箱。 木箱都被粗壮铁箍牢牢固定,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厚重。 “这里是三万两黄金,二十五万两白银,合计六十五万贯钱。” 高延寿伸手指向那些木箱,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一两黄金抵五贯,一两白银抵两贯,正好是溢价三成的价钱。 朱县令是本地父母官,德高望重,可作证监交。” 朱友德心中一动,暗忖这高延寿果然是奉王命而来,出手阔绰,竟敢带如此巨额的现钱来交易。 也不怕陆明远几个贪心作祟,来个钱货两吃。 压下心头波澜,不动声色的登上船舷,眼神示意身后两名心腹衙役上前打开木箱。 衙役合力撬动铁箍,只听咔哒几声脆响,木箱盖子被快速掀开。 刹那间,耀眼金光与晃眼银光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直叫人睁不开眼。 黄金铸成的元宝整齐码放,棱角分明; 白银则是一块块银锭,光泽温润,两者彼此交织,虽无香味,但还是让人不禁心醉神迷。 张贤被冷风吹到发白的脸色瞬间充血,涨得通红,眼睛瞪大如铜铃,死死盯着箱中金银,喉咙滚动发出巨声。 高老爷子浑浊老眼发出绿光,嘴角巨幅上扬。 虽皆是江南世家的中流砥柱,家境殷实,但如此巨额的财富摆在眼前,实在让人难以自持。 “高阁下果然爽快!” 陆明远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将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对着身后管家挥了挥手,语气急促且兴奋: “快,立刻派人清点木料,与高阁下的亲信一同核对数量,确认无误后,便全力协助装船! 务必加快速度,不可耽搁!” 朱友德无言侍立,心中却暗自盘算起来。 一两白银抵两贯钱,一两黄金抵五贯钱,表面上看确实符合三成溢价的约定。 但实际上,黄金白银这种贵金属,在市面上极少流通,大多只用于大额交易或收藏。 其实际价值远低于纸面换算。 真要在民间兑换,一两黄金往往只能换到三四贯钱,白银也要折损至少百文。 如此算来,高延寿看似是溢价三成,实则还是占了些许便宜。 不过嘛...此刻在场众人,都没什么心思去计较这些旁枝末节。 陆明远、顾修仁等人本就提心吊胆,生怕李斯文得到风声设下埋伏。 而今能顺利完成交易、将金银拿到手已是万幸。 这些木料本就是巧取豪夺而来,如今能换成真金白银,已然是意外之财,些许亏损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高延寿似乎是看穿了众人急于交割的心思,又或许是担心夜长梦多, 大气一挥衣袖,咧嘴笑道: “诸位,此地木料集装上船还需些许时间,不如先将载着金银的船驶往城中钱庄,让掌柜的仔细清点入账。 待木料装船完毕,咱们正好钱货两清。 你们各自带着钱财归家,我则直接扬帆出海,如此一来,互不耽误,岂不恰当?” 朱友德微微愣住,下意识瞥了一眼高延寿,心中不禁腹诽。 这高句丽耨萨倒真是个实在人,就不怕他们拿了金银,转头就去给李斯文报信,将他当场缉拿? 自己本就有此意,陆明远等人只要稍有私心,高延寿今日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至于此事传出去,各家信用崩塌... 与自家人做生意,才需要顾及名声! 高延寿只是个外邦人,还是与中原素有嫌隙的高句丽人! 就算这次坑了他,传出去也不会怎样。 江南各家不仅不会有损名声,反而会叫唐人拍手称快,称他们这是为国争光。 可接下来的发展,是朱友德太过低估,陆明远等人对这堆烫手山芋的嫌恶。 亏损?哪里有亏损! 这黄金白银分明是大风刮来的好不好,本来就没打算卖掉木料,只想着放着发霉。 没成想还有一笔意外之财,能赚就行! 更何况,眼前的黄金白银堪称巨款,尽早落袋为安,才是真正的放心之举。 “也好,便依高阁下之言!” 陆明远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应允,转头对着管家吩咐道: “你亲自带着几位掌柜,随高阁下的人一同前往钱庄,务必仔细清点金银,一一入账,不可有半分差错!” “老奴遵命!” 管家躬身应道,带着几名随行的账房先生与陆家护卫,稳步登上乌篷船。 高延寿想了想,也派出四名护卫一同前往,全程监督,以防出现纰漏。 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城中钱庄的方向而去。 船身划破水面,留下一道狭长水痕,渐渐消失于夜幕之中。 陆明远众人望着船消失的方向,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脸上紧绷之色也舒缓不少。 虽说心中依旧有些担心,害怕李斯文会神兵天降。 但黄金白银已经在运往钱庄的路上,无论后续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有太大损失了。 尾款眼看着就要入账,陆、顾两人凝重对视,只觉得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 就好像有一头恶兽在暗处虎视眈眈,叫人浑身不自在,眼皮也跟着直跳。 “朱县令,高老爷子,张兄...” 陆明远斟酌一番语句,对着众人歉意拱手: “此间事已大致妥当,容某与修仁先行告退。 诸位可在此稍作等候,待黄金白银清点完毕,各家的报酬定然分文不少,某亲自派人送到各位府上。” 第1219章 瓮中鳖,计中计,围三阙一 朱友德闻言愣了一愣,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陆明远怎么回事?尾款还没完全到手,就想溜之大吉? 他要是跑了,自己拿什么向李斯文交差? 总不能只擒住高延寿和这些高句丽人吧? 陆明远、顾修仁作为劫木,谋反主使,若侥幸逃出生天,那这场计中计就远远不算圆满。 思索至此,朱友德脸色一沉,语气颇为不悦的怒斥道: “陆公子这是什么道理? 尾款刚入船,便将我等视作旁人,连一眼都懒得搭理了? 今日之事,我等虽不敢居功,但也算是鼎力相助。 怎么着也该等到钱货两清,再一同商议后续事宜,你怎能拍拍屁股,说走人就走人?” 高老爷子也觉得陆明远此举有些不妥,捋了捋胡须,脸色微沉道: “陆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今日之事关乎各家安危,某等齐心勠力,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理应同进同退。 你这般仓促离去,未免也太不把某等放在眼里!” 高老爷子看似语重心长,但心中只是担心陆明远等人跑路以后,答应自己的那份报酬会打了水漂。 这么大一笔救命钱,可由不得他不谨慎。 陆明远见状,不由得大感头疼,连忙解释道: “诸位误会了!某与修仁并非有意轻慢大家,只是心中实在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变故出现。 某二人先行回去,也是为了安排后续的防备事宜,以防李斯文那竖子突然发难。 并非是要弃大家于不顾!” 一直置身之外的顾修仁,此时也出列帮忙补充: “朱县令,高老爷子,张兄,明远所言句句属实。 某等既然出现在这里,就绝非是贪生怕死之辈。 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 待某等二人返家部署妥当,也好让大家后续撤离时更加安全。” “哼,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趁机卷款跑路?” 朱友德不依不饶,故作愤愤不平,试图拖延时间,等待李斯文麾下兵马赶到。 陆明远和顾修仁一旦离开视线,将来再想抓住他们可就难如登天。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之际,一名陆家家丁神色慌张,疾步而来,脚步踉跄,脸上满是惊恐。 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公子!不好了!大事不好! 入海河口被船队堵死了!好像是...好像是朝廷的楼船!” “什么?!”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平地惊雷,瞬间炸响。 陆明远脸色骤变,猛地抓住家丁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家丁的骨头捏碎,声音颤抖追问道: “你再说一遍!什么楼船?是不是看错了?” 家丁被他抓得剧痛难忍,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结结巴巴回道: “没... 没看错!小的看得清清楚楚! 河口处停着好几艘大船,船身高大,上面插着‘唐’字旗。 还有好多兵卒手持横刀长槊,堵住河口,根本不让任何船只通过!” 一听这话,顾修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差点就站不稳摔倒在地,只是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李斯文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难道是走漏了风声?” 张贤更是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浑身怕到发抖,声音带着哭腔道: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咱们被包了饺子!这可该怎么办呦?” 高老爷子也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河口的方向,沉声道: “慌什么!不过是几艘楼船而已,未必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话虽如此,但袖口中拳头紧攥,还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他的色厉内荏。 朱友德心中却是一喜,公爷的兵马总算是到了! 但为了不暴露卧底身份,而被众人当场打死,装作一脸的惊慌失措,慌张问道: “这...这可如何是好! 河口被堵,高阁下的船队根本就没法出海!咱们的计划全乱了套!” 一边说,一边观察高延寿反应,想看看这位高句丽耨萨还藏着什么后招。 高延寿一切尽在掌握的平和脸色,此时也彻底沉了下来,阴沉似水。 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快步走到码头边,眺望河口方向。 夜色中,一片灯火连绵成片,隐隐能看到几艘楼船藏于夜幕中,旗帜飘扬,封锁线密不透风。 “看来,李斯文那竖子果然早就料到了咱们的计划,设下了埋伏。” 高延寿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杀意: “不过,他以为仅凭几艘楼船就能拦住我吗?” 转头对着身后护卫大声吩咐几句。 一声令下,随行护卫立刻行动起来,腰间弯刀出鞘,神色警惕探寻四周。 同时有人快步跑到其他商船上,指挥部署着什么。 见此,陆明远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高延寿急声道: “高阁下,现在该怎么办?河口被堵,咱们的船队根本出不去! 难不成要坐以待毙?” 高延寿冷冷瞥了他一眼,沉声道: “慌什么,慌也无用! 巢湖水路四通八达,并非只有这一个河口能出海。 我听闻有条隐秘水道,虽道途狭窄,但也可以绕过封锁,直抵大江。 只是那条水道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行船难度极大,且需要熟悉水道的人引路。” “竟有一条隐秘水道,某这才知道!” 陆明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 “朱县令是本地父母官,定然熟悉巢湖的水道! 朱县令,还请你指点迷津,只要能顺利出海,某等必有重谢!”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朱友德身上,满是期待与紧迫。 朱友德心中暗自冷笑,他自然知道那条隐秘水道。 但那水道不仅危险,而且出口处早已被李斯文派重兵把守。 只要高延寿的船队驶入,便是自投罗网。 表面上却装作思索的样子,眉头紧锁,沉吟道: “隐秘水道确实有一条,就在巢湖东南方向,名为‘鬼见愁’。 只是那条水道正如高阁下所言,水流湍急,暗礁极多,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而且本官也只是听说过,并未亲自去过,不敢保证能顺利通过!” 第1220章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九死一生之局么...呵呵,而今之际,也只能是冒险一试了!” 众人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作为统帅的高延寿率先发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对着麾下的船长们大声吩咐道:“立刻调整航向,前往‘鬼见愁’水道!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舵手盯紧方位,桨手务必全力划动! 若有谁敢怠慢半分,休怪本耨萨的弯刀不认人!” 高延寿一声暴吼,犹如惊雷炸响,压过了脚边湖面波荡水声。 原本还算平和的双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流露出虎狼般的狠厉。 “是!耨萨大人!” 不管是护卫、兵卒,亦或是船员、船长,都在此刻齐声应和,压下心间难以掩饰的惶恐,不敢有丝毫迟疑。 各自奔回商船,手掌在船帆绳索上飞快滑动,迅速拉起原本低垂的船帆。 甲板上待命的船工,此刻也拼尽吃奶的劲儿。 黝黑臂膀暴起青筋,木桨裹挟巨力,插入水中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又重重落下,推动商船在水面上加速滑行。 一艘艘商船如同离弦之箭,首尾相衔,朝着巢湖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短短时间,行驶留下的波痕,很快便被江水覆盖,仿佛从未到访此地。 高延寿站于旗舰船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一片漆黑。 哪怕朱友德不说,他也曾耳闻,鬼见愁水道是名副其实的绝地,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但此刻朝廷水师已在远处集结,再瞻前顾后的犹豫下去,只会害死所有人。 那些倒卖木料的世家子,姑且与朝廷还有血脉姻亲的关系。 但他,还有一众将士兵卒,与唐人只有你死我活的血海深仇。 思虑间,高延寿下意识转头,瞥了眼还在码头边争执不休的世家子,摇头失笑,嘴角勾起一抹冷嗤。 这些所谓的世家子弟,平日里还算的上精明,怎么到了生死关头,反倒成了没头苍蝇? 指望不上的废物东西! 不过...也任由他们去争去吵了,正好帮他们吸引朝廷火力,让自己多出一线生机。 “高延寿都特么跑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高句丽船队已然消失于夜幕,陡然,一声怒斥盖过了码头上的混乱。 只见陆明远大步上前,一把薅住张贤衣领,将瘫坐地上的他拽得一个趔趄: “你们难不成是想留在这里,等李斯文那小子把咱们绑了送京,受尽酷刑再死?!” 张贤被拽得喉咙发紧,本就被冷风吹到惨白的脸,此刻更没了丁点血色。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顺着陆明远的力道踉跄站起,眼神涣散,愣愣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跑?拿什么跑! 人腿还跑得过船速不成? 年岁颇高,年轻时常年跟着商队闯南闯北的高老爷子,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路走来见多识广,什么大风大雨没见过! 卧槽,这场面他是真没经历过! 朝廷把他当反贼打? 这他拿头打! 枯皮老手死死捏着码头边的木桩,浑浊老眼里也满是绝望。 双腿更如灌了铅般沉重,挪动一步都显得费劲儿。 “修仁,快!” 见张贤、高老爷子还愣在原地,陆明远扶额长叹,没工夫再去管这俩废物。 眼下走入海河口,那肯定是死路一条。 就在刚刚,众人争吵、商议之际,远处江面那亮成一片的火光已经是越来越近。 楼船的巨大船身在夜幕里若隐若现,必然是李斯文率领的朝廷水师! 除了他,谁还敢正大光明的开楼船出来? 帝国禁器懂不懂?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既然硬闯是绝对的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唯有那劳什子鬼见愁,才是最后的一线生机。 虽说以他们的各家身份,李斯文不太可能会不言分说的下死手。 但陆明远如此惜命之人,又怎敢去赌这个微小的概率! 李斯文这人,有仇他是真报啊! 心思急转间,陆明远转头对着顾修仁急喝一声,同时抽出腰间佩剑,厉声命道: “高家、张家家丁听令,即刻护着高老爷子和张兄,登船,跟上高延寿的船队! 只要能冲进‘鬼见愁’,你们就还有活路!” 顾修仁猛地惊醒,下意识的跟着点头,旋即又对着身后的自家家丁高声嘶吼: “都给某打起精神来!别丢份儿!护着各家家主走! 谁若敢后退一步,休怪某不讲情面,当场斩了他!”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敢抱有侥幸。 就以李斯文的狠辣心肠... 他们不过是向巴人泄露了李斯文的行踪,这家伙就敢招来援兵,血洗巴人族地,坑杀世家联军! 而今,他们通敌叛国的罪名确凿,一旦被擒,定然是拿着家谱,株连九族的下场。 道道命令下达,原本六神无主的各家家丁纷纷回过神来,乌泱泱一群便围拢到一起。 手中兵器胡乱挥舞着,形成一道简陋人墙,护着陆明远等人朝着停靠岸边的几艘小船跑去。 可就在陆明远即将踏上船板之际,一阵宛如敲锣打鼓的‘咚咚’声,突然从入口处袭来。 那声音急促且沉重,像是催命鼓点,振聋发聩,直叫人心头发慌。 “不好!” 陆明远心中猛地一沉,下意识扭头望去。 只见月光破开夜幕,照亮码头出处,一队轻骑鬼魅般疾驰而来。 马蹄踏在泥路上发出咚咚闷响,犹如锣鼓。 直到冲到距码头不足二十步之处,为首骑士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嘶鸣。 紧接着,数十支火把接连亮起。 橘红色的火光之中,骑士们全副武装的甲胄闪过凛冽寒光,还有他们脸上,一种满溢而出的杀意。 为首的将领身材高大,头顶红缨飘扬。 席君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但笑意间尽是狰狞恶意。 一双虎眸打量猎物般,扫过码头上众人,声音沙哑且冰冷: “孙贼们,跑啊!怎么不跑了?!” 陡然间,陆明远只觉得心头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紧攥。 玄甲横刀,红缨头盔,他哪里认不出此人身份——百骑统领席君买! 随李斯文南下的队伍里,最叫人心生忌惮的将领。 其他将领,要么是在沙场上无往不利,亦或是摧营拔寨,勇猛过人。 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些堂堂正正的大唐儿郎。 唯有此人,皇帝鹰犬,统帅着最是臭名昭着,却又无孔不入,让世家豪门苦不堪言的百骑亲卫。 第1221章 百骑臭名昭着?这是污蔑! 也就是席君买不会读心术,不然定会大声叫冤。 臭名昭着? 你说的是被几个公子哥冲破防线,顺利敲登闻鼓;还是身为统领,差点被一群公子哥套了麻袋? 还有那什么无孔不入! 那是他们手段了得么,分明是诸大臣与皇帝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别的不说,就藏身汤峪的那一队百骑,都快成了小公爷与皇帝间的传声筒了! 哪里来的苦不堪言,分明是乐在其中! 席君买不知陆明远如何在心里污蔑自己,一手挽着马缰,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尤其是当注意到,陆明远、顾修仁两道身影时,眼中杀意更浓几分。 孙贼,你们挺会玩啊! 暗度陈仓是吧?声东击西是吧! 让他们这半个月在兰陵城外这一顿乱跑! 要不是公爷派轻骑传来通知,让他们即刻赶至巢县汇合,还真被你们这群孙贼给糊弄过去了! “该死!” 陆明远狠狠咬牙,心中涌起几分悔恨。 若不是方才被张贤俩人拖住,他们早就跟着高延寿一同离开了,哪里会陷入如此绝境! 转头恶狠狠瞪了高老爷子一眼。 却见对方也是满脸的惊慌失措,哆哆嗦嗦往后退了两步,明显是被吓得不轻。 “玛德,所有人都听着,抄起兵刃!跟他们拼了!” 陡然间,顾修仁咬牙切齿高声呐喊,手中佩剑斜指席君买: “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总好过被逮住,饱受折磨而死!” 陆明远心思急转,明白了顾修仁的打算,也跟着嘶吼道: “没错!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兄弟们,冲啊!” 此刻退缩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让家丁们去拼死一战,他们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各家家主的急声命令下,几家家仆聚拢一处,硬着头皮举起兵器,与对面百骑对峙。 但还没冲出去两步,就被百骑手里,悄然搭箭上弦的弓弩瞄准。 咻咻几声箭响,冲锋最前的几个家丁便惨叫倒地。 胸口倒插的箭矢尾羽轻轻颤鸣,鲜血流淌,染红码头。 因巴州一战,各家精锐死士尚且躲藏通州,不敢回返。 所以陆明远等人今日率领的,不过一群经过简单军事培训的家丁。 平日里在坊间耀武扬威还行,又来了战场,面对这种真刀战枪的厮杀,对面还是百骑这种精锐中的孽畜... 当即被吓得停住脚步,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打颤,再也不敢往前挪动一步。 有几个胆小的眼珠子一转,悄摸扔掉手中兵器,转身就想钻进人群,却被顾修仁一脚踹倒在地。 “废物!都给某顶上去!” 顾修仁怒喝道,可不自觉间,自己的嗓音也在微微发抖。 席君买见状,发出一阵嗤笑: “就这点能耐,也敢跟公爷作对?某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抬手一挥,沉声道:“准备射箭!给某把这些叛党全部拿下!” 见各家家丁表现不堪,陆明远脸色已是铁青一片,哪里还不知自己陷入了绝境。 眼下只能是想尽办法,突围出去,在李斯文抵达这里之前。 但陆明远也清楚,自己身为陆家黑手套,并没有拿得出手的明面身份。 所以... “等一下!” 陆明远突然爆喝一声,猛地冲到朱友德身边。 一把将他拽到身前,指着他对席君买厉声质问: “尔等安敢放肆! 此乃巢县县令朱友德大人! 某等皆是受邀,前来陪同朱大人在此巡查城防,处理公务的贵客! 不管尔等是奉何命令,又是谁的麾下,若想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擅自杀人灭口... 难道是想谋反不成!?” 朱友德可是本地父母官,这些百骑就算再怎么凶悍,也该顾及朝廷命官的身份。 只要能唬住他们片刻,说不定就能找到突围机会。 陆明远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不料... 不亮身份还好,一亮出身份,席君买以及众百骑纷纷云动。 前排齐刷刷的抽出腰间横刀,后排则搭箭上弦,刀光凛凛,箭矢寒芒,将在场所有人纳入击杀范围。 他们本就是从十六卫精锐中拼杀出来的精锐,傲骨自成,受不得委屈。 再加上流言作祟,在梁州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眼下总算是找到了罪魁祸首,还能让你们给唬住? 孙贼,爷爷今天必杀你! 只瞬间,一股浓郁的杀意笼罩全场。 朱友德一个趔趄,被陆明远拽到了前台,心中是叫苦不迭。 他是万万没想到,陆明远这孙子,竟会拿自己当挡箭牌! 可眼下若是不配合,定会被陆明远等人一拥而上,当场灭口; 可若是配合,定然会被对面的席君买误会,除非自爆卧底身份。 可那就又绕回了前边。 不配合必死,配合或许侥幸存活。 理清期间关系后,朱友德只能是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的对着席君买喝道: “本...本县令在此!尔等速速退下! 否则休怪本县令治你们一个兵变作乱的罪名!” 令两人倍感意外的,席君买不仅没有丝毫的投鼠忌器,反而是笑得更凶几分。 那狰狞笑脸上,满是不屑的嘲讽: “朱县令?幸会幸会。 不过还请县令放心,公爷早就料到了,这群亡命之徒,会拿朝廷命官当挡箭牌! 辛苦县令再委屈半刻,某等这就展开营救!” 话音未落,席君买豁然一振手中横刀,刺眼刀光一闪而过: “兄弟们,都给某听好了!除了朱县令,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百骑兵卒齐齐应和,声音洪亮震耳:“杀、杀、杀!” 陆明远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尼玛的席君买,你怎么能不吃这一套,这可是朝廷命官! 下意识松开了朱友德,踉跄后退几步,眼中已尽是迷茫、绝望。 此时此刻,逃出生天?怕不是在说笑。 第1222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终于挣脱陆明远满是手汗的手掌,朱友德踉跄后退,挤进人群。 直到后腰撞到木桩,硌得脊椎生疼,悬到嗓子眼的小心脏才稍稍落地,同时以眼角余光瞥向对面百骑。 见席君买目光扫过来,朱友德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抠着木桩纹路。 是生怕李斯文过河拆桥,暗示席君买趁乱弄死自己。 那道目光在朱友德脸上停留约莫两息,带着审视、笑意,却无半分杀意。 随即挪向陆明远一众。 见此,朱友德长长舒了口气,不知觉间,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看来小公爷果真是个信人,提前吩咐过席君买,让他留自己一条小命。 悄悄探出头去,看着陆明远等人焦躁,却只能无能狂怒,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 纵使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败给了朝廷大势,真不知道你们图什么,早投降早安心。 “咚——咚——” 此刻,远处江面,连锁楼船的鼓声越来越近,犹如滚滚闷雷,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发慌。 原本只是零星几点的火光,此刻已悄然连成了一片火海,将半边夜空都染成橘红。 “火把!都举起来!” 陡然间,码头四周响起号令声,此起彼伏。 紧随而至的,是数不清的火把从暗处亮起。 一队队身着玄甲的兵卒从各处阴影里涌出,手中横刀刀光森冷,弓弩搭箭,直指中央。 没有一声哗然,只有沉闷至极的踏步声,短短时间,后续援兵围成三道封锁,将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明远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四周。 北面码头入口,是席君买所领百骑,玄甲红缨,扎眼至极。 西南方栈桥尽头,兵卒将根根铁索缠绕于石柱,彻底阻断了水路逃生的可能。 陆路、水路,仅有的两道出路被尽数堵死,陆明远深吸口气,下意识攥了攥手中佩剑—— 这偌大的码头,竟在眨眼间成了插翅难飞的绝境牢笼。 看着周围越来越近的兵士,陆明远心中涌起一丝悔意。 若是当初没有答应与高延寿合作,若是没有贪图那笔巨额财富... 或许,在场几个,或许还在自家享受着锦衣玉食,哪里会落到这般境地? “完了...彻底完了...” 张贤的哭腔打破了死寂。 只见其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湿冷泥土上,屁股底下缓缓洇开一道水渍。 泪涕横流间,将他的嘴死死糊住,哭诉间有些含糊不清: “早知道就不该贪图这笔钱...现在好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两个月前就该听家主的,带着家眷去岭南避避风头...” 说着,张贤抬手一下一下捶打地面,懊悔不止。 他就不该听信陆明远的撺掇。 什么趁着李斯文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尚未掌握巢县现况,提前将这批赃物处理好。 谁曾想,这竟会是李斯文设下的埋伏,还被抓了个人赃并获! 张贤的哽咽声中,高老爷子也缓缓闭上眼睛,长长一声叹息,更胜深秋萧瑟。 这辈子他机关算尽,看破过盐铁税漏洞,拿捏过漕运命脉,名声最为鼎盛时,就连各地州府的大小官员都要礼让三分。 却没成想到,临了,竟会栽在这贪婪二字上。 人心不足蛇吞象,古人诚不欺我。 起初,顾、陆两家勾结当地府兵、贼匪,去劫掠南下木料,只是及时处理好,便没什么大的风险。 他原本也只是想分一杯羹就收手,毕竟私藏官木虽有罪,却也罪不至死。 被人揭发就缴些恕罪款,全当花钱消灾,没人追究就当无事发生。 但当陆明远口口声声承诺,说高句丽人愿溢价三成收购时,终究是没忍住诱惑。 如今想来,那运送到钱庄的金银,哪里是什么意外之财,分明是索命的判官笔! 现在倒好,不仅没能得偿所愿——燃烧这把老骨头,临死前为家族谋取最后一份利益。 反倒是惹来祸端,让自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突然间,“咔哒”一声声响——顾修仁手中佩剑剑柄,被他攥得失衡,与腰间玉带碰撞发出轻响。 他与陆明远背靠背而站,火光在各自脸上明明灭灭,映出眼中绝望。 顾修仁喉结滚动一下,嗓音里带着沙哑: “明远,今日之事,是某连累了你。” 若不是他当初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陆明远也不会主动请缨,把身家性命一股脑的都压上来。 陆明远苦笑一声,声音微弱却清晰:“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转头望向高延寿船队消失的方向,漆黑江面上只剩下圈圈微不可查的波痕: “只是可惜了咱们两家的潜心经营,今天怕是要毁在某俩手上了。” 停顿了一下,陆明远眼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也不知道高延寿那家伙能不能冲出去... 若能侥幸逃脱,说不定还能狡辩一二,对外宣称只是他单方面买通了咱们。 或许...或许还罪不至死...” “不可能了。” 顾修仁摇了摇头,让陆明远眼中希冀彻底熄灭。 见识了顾长风、顾修远两人接连惨败,他如何还不了解李斯文。 此子心思缜密,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既然他今天敢设下这么大的局,就不可能给高延寿留下任何活路! “不出意料的话,李斯文定然也在‘鬼见愁’水道设了伏兵。 高延寿...怕是同样凶多吉少。” 第1223章 投了吧,没意思 居高临下的看着这群丧家之犬,席君买嘴角撇了撇嘴,勾起一抹浓浓的不屑。 勒了勒马缰,捋着马鬃,试图安抚住正刨着蹄子,打算发起冲锋,一记马蹄蹬上去的爱驹。 见对面乌泱泱一群人,却没一个敢再往前冲,席君买也不再多等,猛地高举横刀,朗声而道: “都给某听好了! 李公爷有令,所有人当即卸甲来投,放下兵器者留活口!若有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不对劲!” 只在瞬间,陆明远便察觉到其中漏洞,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 而今,李斯文还不知道身在何处,又哪里下得了命令? 除非...除非他早就知晓了今晚计划的详细步骤,连在场身份如何,都摸得一清二楚! 如此,才能提前吩咐席君买,留下命令。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浸湿了衣领。 只是...而今他们犯下的,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以李斯文的酷烈性情,怎么可能会对他们手下留情,怕不是缓兵之计! 至于他们引以为傲的,吴郡四大家族子弟身份,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他又不是没杀过... 诶,陆明远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回头望去。 “等等...” 陆明远突然愣住,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一脸灰白之色的顾修仁,相互搀扶,几乎瘫软在地的张贤两个,还有一众家丁在战战兢兢。 朱友德呢?被众人寄予厚望的朱友德,去哪了? 心头一紧,顺着火光仔细搜寻,却没想,竟在百骑侧翼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官袍。 不知何时,朱友德已经躲过众人视线,绕后偷溜到百骑一侧,并被一火兵卒护在了身后。 此刻,朱友德正躲在两名百骑兵士身后,半个身子探出来,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果然,同伙里有坏人! 陆明远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连肺腑都烧得生疼。 他猛地抬手,食指点着朱友德,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朱友德!你竟如此欺某!亏我还信你是真心入伙,没想到你竟是李斯文的狗!” 顾修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即也怒目圆睁,佩剑直指朱友德: “朱友德你个贼子!今日竟然背信弃义,出卖某等! 你就不怕我们供出朱家也曾参与私藏木料,让你满门抄斩吗?” 躲在百骑兵卒身后的朱友德先是一慌,随即又镇定下来。 拍了拍身前兵士的肩膀,从两人中间探出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狗屁!某朱家世代忠良,只想安安分分做自家生意,又岂会与你们这些勾结外邦的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他刻意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打一开始某就是公爷安插的卧底,从你们商议倒卖木料的那天起,每一句话都传到了公爷耳朵里!” 他顿了顿,看着陆明远等人铁青的脸色,心中畅快极了: “你们以为凭这点伎俩就能瞒过公爷? 别做梦了!陆、顾两家还想联手打压朱家?先想想你们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陆明远等人最后一丝希望。 劫掠木料或许还能靠着家族势力周旋,但勾结高句丽——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就算他们供出朱家,也不过是多几个垫背的,改变不了自己的结局。 张贤瘫坐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只是眼神涣散地望着夜空。 高老爷子长叹一声,缓缓松开了抓着木桩的手,浑浊老眼里满是认命。 陆明远和顾修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硬拼?百骑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精锐,他们带来的家丁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不过是送死。 讲理?李斯文向来不吃这一套。 “放下兵器吧。” 陆明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别让家丁们白白送命,没用的。” 顾修仁点了点头,颤抖着松开了佩剑。 “当啷” 一声,长剑落地,有家丁见主子放下了兵器,也纷纷扔掉手中的短刀、木棍。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席君买见状,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队百骑兵士立刻催马上前,手中的绳索哗啦啦作响。 动作迅速,将陆明远、顾修仁等人分批隔离,反剪双手绑了起来。 其余的百骑则依旧手持弓弩,箭矢直指人群,只要有丝毫异动,便会立刻动手。 陆明远被兵士推搡着往前走,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 就算成了阶下囚,他也不想失了世家子弟的体面。 他抬头看向席君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席统领,不必多费周折,速速带某等去见李斯文吧。” 顾修仁也跟着点头:“是死是活,让李公爷给个痛快。” 席君买“嗤”的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催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眼神里满是嘲讽: “你俩倒还有几分架子?都成阶下囚了,还敢对老子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他突然翻身下马,上前两步,一手抓住陆明远的胳膊,一手揪住顾修仁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拧! “啊 ——!”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痛呼,胳膊被拧得几乎要脱臼,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席君买毫不留情,抬脚对着两人的膝盖窝狠狠踹了下去。 “噗通” 两声,陆明远和顾修仁双双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石板上,疼得他们眼前发黑。 “绑!给老子绑结实了!” 席君买厉声喝道,“别让这些乱臣贼子污了公爷的眼!” 第1224章 大丈夫能屈能伸,走就走! 当膝盖重重砸在码头石板上... 不过瞬间,陆明远便觉得一股钻心之痛,顺着腿骨迅速蔓延至全身,眼前一阵发黑。 石板粗粝,磨得膝头生疼。 锦袍也被碎石刮破一道道口子,露出其间月色衬衣,混杂着尘土、血渍,再不见往日里的一丝体面。 陆明远猛地抬头,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底尽是羞愤与恼火。 作为士族子弟,从生下来便养尊处优的他,又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被人拧着胳膊按倒在地,像个牲畜般被绳索捆绑。 周围的团团火把,刺得眼睛生疼,恍惚间,耳边传来百骑兵卒压抑不住的嗤笑。 “尔等安敢如此!” 陆明远梗着脖子,声音嘶哑,脖颈前的动脉大筋突突直跳: “某乃吴郡陆氏嫡出子,与蓝田公同属勋贵,尔等不过是些卖命求荣的武夫,凭什么对某如此欺辱?!” 说着,陆明远奋力扭着身体,试图挣脱被反剪着的双手。 麻绳勒得手腕生疼,磨破皮肉,渗出血珠,越是疼痛,陆明远挣扎得越是激烈。 “没错!” 顾修仁也跟着挣扎抬起头来,脸上沾着尘土血沫,眼神凶狠异常: “士可杀不可辱!李斯文若是有种,便堂堂正正的来与某一决高下! 这般鬼鬼祟祟的设下埋伏,还纵容麾下如此无礼,算什么英雄好汉!” 张贤被兵卒按倒在地,本就涣散的谎言,此刻更没了聚焦,却也不忘跟着嗫嚅: “某张家也是江南望族,家父与宋国公有旧... 你们不能这样...起码别这么粗鲁!” 唯有高老爷子死死垂着头,花白胡须耷拉胸前,一声不吭。 即便几日来与众人纵酒高歌,但他始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与这些士族子弟不同,他们各个都有家族作为后盾,即便知法犯法,酿成大错,仍还有转圜余地。 但自己不过是个巢县乡绅,一旦落罪,便是人头落地。 席君买双手抱胸,站得笔直,居高临下打量四人。 “同等级别?” 席君买嗤笑着,声音洪亮如钟,语气里尽是嘲讽与不屑: “吾等百骑面前,只分罪人与良民,哪里来的高低贵贱? 尔等先后勾结巴人、高句丽,泄露朝廷重臣行踪,倒卖朝廷军需木料... 通敌、叛国,桩桩件件证据确凿,罄竹难书,难逃死罪!” 说话间,席君买俯下身去,目光如刀,扫过陆明远三人: “当初劫掠木料时,你们怎么不想想家国大义? 收受高句丽金银时,你们怎么不顾及朝廷律法? 而今成了阶下囚,倒想起自己的身份了?” 席君买直起身,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光森冷,紧贴陆明远脖颈: “一句话,要么乖乖被绑着跟某走,去见公爷听候发落; 要么...某现在就刀起刀落,送你们个痛快,也省得一会儿污了公爷的眼!” 铁器深寒,让陆明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脖颈激起点点鸡皮疙瘩。 至于心中羞恼? 开什么玩笑,再嘴硬都要死了,还管什么体面不体面! 对于这群百骑的性子,陆明远再清楚不过。 这些人各个都是皇帝亲选的十六位精锐,只效忠皇帝与调兵令牌,做事行风更是无法无天。 别说他们这些于朝廷失势的世家子弟,就算是当朝命官,当红国公之后,他们也未必放在眼里。 若再继续叫嚣,席君买怕是真敢当场宰杀他们。 恐惧萦绕心头,让理智渐渐回笼。 陆明远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几次起伏。 此刻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先想办法保住性命,才有机会,才有可能,依靠家族去与朝廷周旋。 思索至此,陆明远缓缓低下头,嗓音里带着不做掩饰的屈辱: “罢了罢了...某跟你们走。” 见从小有主意的陆明远都服了软,顾修仁也跟着泄气。 狠狠瞪了席君买一眼,终究还是不敢再做反抗,任由兵卒收紧绳索。 张贤更是如蒙大赦,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不敢说不敢问,更不要顶嘴。 高老爷子依旧沉默着,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见四个刺头总算安分下来,席君买朝身后挥了挥手: “把他们都绑结实了,押到船上!” 百骑应了一声,上前将绳索紧了又紧,就连脚踝都捆上短链,格外谨慎。 朱友德跟在队伍最后。 看着曾不可一世的陆明远四人,而今却沦为了狼狈至极的阶下囚,心中实在感慨万千。 快步走到席君买身边,低声劝告: “席统领,这些人身份特殊,还望路上多加看管,莫要出了差错。” 席君买冷冷瞥了他一眼,点头而道: “朱县令放心,百骑办事,从不出错。” 码头边,一艘快船早已备好,船身狭长,甲板上站着数名手持弓弩的百骑。 百骑押着陆明远四人登上快船,没有解开绳索、脚镣,只是将其安置于船舱角落,专人负责看守。 席君买则留在码头,指挥着手下安抚被牵连的无辜船工,命他们留在原地等候发落,同时清点码头的物资与俘虏。 快船驶离码头,顺着江水往河口方向而去。 船舱内光线昏暗,只有船头一盏灯笼,透过木缝洒进几缕微光,映得四人的脸色格外阴沉。 陆明远靠在船舱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李斯文此子虽然心思阴狠,手段老辣,但毕竟是奉皇命南下,是要顾及朝廷律法与世家颜面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 哪怕自己犯下通敌大罪,只要家族愿意动用人脉关系,再花费重金打点,未必不能从轻发落。 更不要说,只有私卖木料一事,证据确凿。 至于勾结高句丽的罪名,只要一口咬死,是高延寿单方面引诱,他们只是一时糊涂。 应该...能与朝廷辩解一二。 “明远,你说...李斯文打算如何处置某等?” 顾修仁静静凑到陆明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陆明远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缓缓摇头宽慰: “放心吧,陆家在朝中虽无任职,但总归来说是有几分薄面。 只要撑到家族派人前来周旋,咱们未必会有性命之忧。” 第1225章 输了就要认,别学了长孙冲 说着,陆明远神色怪异的瞥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声。 这么多年,也习惯了顾修仁在外,会提前将脑子积存到自己这里的习惯。 “放心,你顾家也一样,好歹同属江南望族,李斯文不会将事做得太绝。” 张贤也连忙点头,小声附和: “是极是极,某家主营文房用品,虽说花的多挣得多,但这么些年过来,肯定能拿出不少钱财以金赎罪。 说不定...没准咱们仨只需关上几年,就能放出来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渐渐多了几分希冀,仿佛已经看到了出狱后的光景。 唯有高老爷子坐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他听着陆明远三人的对话,心中如同冰窖。 高家虽是巢县大族,但若论起势力,与吴郡陆氏、顾氏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陆家、顾家能靠着家族势力与钱财脱罪,可高家呢? 一旦罪名坐实,别说花钱赎罪,恐怕整个家族都会被连根拔起。 他这辈子苦心经营,对着那些豪门贵族奴颜婢膝,好不容易才让高家在巢县站稳脚跟。 没想到临了,却因为一时贪念,毁了整个家族的前程。 想到这里,高老爷子气从心来,猛地咳嗽起来,一口浑浊老痰带着血丝飞溅而出。 滴落于船舱木板,在微弱灯火的照耀下,分外扎眼。 见状,陆明远三人脸上喜色也淡了几分,却也只是沉默着,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心中清楚得很,高老爷子的处境,与他们截然不同。 快船行驶了约莫一刻钟,顺利抵达河口。 不远处的江面,一艘巨大楼船巍然矗立,灯火通明。 百骑押着陆明远四人登上楼船,顺着舷梯一直往上。 甲板上戒备森严,每隔几步便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徐家家丁戍卫。 另有三五百骑来回巡视。 船舱内灯火辉煌,廊道两侧燃着牛油大烛,照得整艘楼船亮如白昼。 高侃早在船舷等候,见四人被押来,面无表情上前说到: “跟某来,公爷在顶层船舱恭候多时了。” 陆明远四人认不出高侃身份,但只是一身玄甲横刀,头上红缨飘扬,便足以说明此人来历。 此刻见百骑统领亲自带路,四人心里更是忐忑,不敢多言,乖乖跟在身后。 目角余光注意到这一幕,高侃嘴角勾起轻笑,不枉他请客三天,才从席君买手里要来了红缨盔。 顶层船舱,门虚掩着,隐约听闻几声说笑,高侃推开门,侧身让开道路: “公爷,陆明远等人带到。” 陆明远四人迈步进门,抬眼望去,却见船舱内布置得极为简洁。 正中摆着一张案几,放着笔墨纸砚与几卷文书。 李斯文与侯杰正盘腿坐在案几两侧,面前一壶清茶,几碟小菜。 两人说说笑笑,神情轻松,完全没有临阵督军的紧张气氛。 他们进来,侯杰见挑了挑眉,放下手中酒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满是嘲讽: “哟,这不是陆公子、顾公子么?怎么今儿落得这般田地?”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屈辱与悲愤。 此刻在李斯文面前,任何叫嚣都无济于事,只会丢尽最后一份体面。 输了就要认伏,这是长孙冲用锦绣仕途与公主婚书,教给天下世家子的铁的教训。 稳步走到案几前,双膝跪地,垂头丧气,拱手而道: “蓝田公运筹帷幄,某佩服至极,今日之事,某认栽,受教了。” 顾修仁却没有半点城府,也根本受不了这等鸟气。 猛地甩开身边百骑的束缚,背着手,大步走到李斯文面前,眼神凶狠: “李二!你休在这里得意忘形! 不过是靠着些许阴谋诡计才得逞,有本事...咱们真刀真枪的较量一番! 像你这种只敢藏在背后,算计来算计去的阴险家伙,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 某打心底里看不起你!” 侯杰见状,当即拍案而起,怒喝道: “放肆!你不过是一介阶下囚,凭什么敢对朝廷勋公如此无礼!” 说着,便要撸起袖子,上前教训教训顾修仁。 “诶,侯二你先坐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李斯文抬手拦住侯杰,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摇了摇头。 “哼,也是!” 侯杰嗤笑一声,抱胸歪着头,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二人: “败军之将,又何须与他一般见识。 顾公子你想狺狺狂吠,那某就宽宏大量,让你当面吠两句好了。 做人嘛,总不至于去和家犬计较什么。” 说到底,他们才是最后的赢家,就当是怜悯好了,侯二爷肚子里能撑船。 “侯二你——!” 侯杰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轻蔑。 气得顾修仁是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却不料,李斯文又跟着补刀,杀人诛心。 “顾兄此言差矣。” 李斯文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 “所谓兵者,诡道也。 某设下此局,不过是顺水推舟,待时而动罢了。 此计不成,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被钱财迷了心智。 不惜数典忘祖,背弃家国大义,也要与高句丽人勾结,私卖朝廷军需...” 说话间,李斯文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陆明远四人: “但凡你们还有一丝身为天朝上国子民的傲骨,还有一点对朝廷的敬畏之心,又何必落得今日下场? 高句丽人狼子野心,觊觎我大唐疆土已久,人尽皆知。 可你们,竟为一己私利,与虎谋皮,又与叛国何异?” 身为赢家,李斯文不说数落自己计划疏漏,反倒一个劲的指责自己数典忘祖。 顾修仁是气得牙痒痒,却又不知该如何狡辩。 只能梗着脖子,大声叫道:“某等就算败了又能如何! 木料已经被你们追回,想来那高延寿...也将被你们俘虏。 追根究底,某等也并未造成实质性的危害! 再说了,不过是知法犯法,盗窃销赃之罪罢了,对于某等士族子弟,不过是花点钱财消罪的小事!” 说着,顾修仁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别说是人头落地,就算真的要坐牢,也会有人好吃好喝供着某等。 等过个一年半载,尔等回京叙职,某等出狱,依旧是自在逍遥的公子哥。 而你们,不过是朝廷派来江南的几日过客!” 第1226章 士族傲慢,人有高低贵贱 顾修仁这话一出,如同点燃了引线,只瞬间,众人心头燃起一份希望,生的可能。 陆明远抬起头,原本低垂眼帘里闪过一道精光。 语气沉稳,底气十足的附和道:“顾兄所言甚是! 某等皆出身士族,陆家在吴郡经营三百载,田产遍布三江九郡,私塾遍及江南道,门生无数,为朝廷培养出大量官吏。 顾家先祖曾为前朝九卿,如今族中仍有三人在朝任高官显宦; 张家虽以文房生意立足,却在诗词书法成就卓越,为江南文人所推崇,以为典范。 别说是你,就算陈政这个江南道总管事来了,也要给某家几分薄面。” 当代大儒孔颖达曾云:“刑不上大夫者,制五刑三千之科条,不设大夫犯罪之目也。 所以然者,大夫必用有德,若逆设其刑,则是君不知贤也”。 意思是说,五刑科律三千条,不应设有大夫犯罪的条目。 只因大夫乃是有德之人,预设其刑,究其原因是因为君主不知贤。 这话的出发点是想说,能通过九品中正进入仕途的官员,无论品行还是秉性都属上佳,大理寺无权审判。 若犯下罪行,必须奏请皇帝裁决,再根据其身份,以及具体情况酌情减免刑罚。 但在执行环节中,却成了各家公子哥以金赎罪的依仗。 本该是对选拔人才制度的补充,而今却成了世家子弟享有的特权,逐渐发展成朝野皆知的潜规则。 言罢,陆明远生怕李斯文暴脾气一上来,不管不顾,当场把他们几人杖毙。 但当目光扫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色,心中大定,语气更添几分底气: “蓝田公刚正不阿,但在朝廷律法下任职,终究要顾及世家体面。 就算公爷不肯开恩,某等家族也自有门路—— 或是请出族老说情,或是联络同宗勋贵施压。 再不济...大不了散尽家财,打通上下关节,总能为某等求得一线生机。” 是啊,就算主家不想管这事,但只要他们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家里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故此,哪怕是砸锅卖铁,家里也要帮他们洗清罪名,保他们无恙! 想通这点,张贤迅速挺直瘫软的腰肢,磕头如捣蒜般附和连连: “是极是极,若公爷不嫌弃,万两白银,某家即刻便能让人送来! 不,两万两! 只要公爷肯网开一面,张家愿将半数家产捐给朝廷,只求饶过某这条性命,日后必定感念公爷大恩!” 说完,张贤眼泪都快挤了出来,脸上满是讨好,只求李斯文高抬贵手,换得赦免文书。 三人或是嚣张,或是谄媚,但是个人都能听出话语间的理直气壮,甚至还能品出几分理所当然。 虽有人曾高呼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 但在这个时代,人确实被分成了三六九等,士农工商。 而像陆明远、顾修仁等士族子弟,便是天然的统治阶级,种种特权根深蒂固,绝非一人之力所能轻易撼动。 寻常百姓偷鸡摸狗,尚且可能获罪流放。 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哪怕是犯下斗殴杀人、知法犯法的大错,往往也能凭着家族势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也正是因此,不过才损伤几个家丁,陆明远等人便会无比果断的卸甲来降。 哪怕成了俘虏,也有胆量在李斯文面前如此叫嚣。 至于以金赎罪后留下案底,将来仕途无望... 能出现在这里的在场众人,又有哪里被家里寄予厚望? 陆明远虽是嫡子,上头还有两位兄长,大哥从仕,二哥从商,本就无缘继承家业。 仕途于他,本就可望不可即,弃之可惜,取之无味; 顾修仁也是嫡出,但家里兄弟颇多,根本排不上号,只能勉强混个散官头衔,整天悠闲度日。 至于张贤,三十大几的人了,连个官职都没有。 纯属那种要本事没本事,要心气没心气,只能仗着与家主同父同母的出身,当个富家子弟游手好闲。 于他们而言,入不入仕根本无所谓,反正都是靠着家里财富,过着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美日子。 “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突然,侯杰嗤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里满是讥讽: “真觉得当今圣上能容你们,还把天下当做自家的后花园? 通敌叛国的罪名都敢碰,怕不是被富贵迷了心窍!” 陆明远却不接他的话茬,只是定定看着李斯文。 他们今天是生是死,不在侯杰,只在此人一念之间。 见李斯文懒得搭理自己,陆明远心中羞恼至极,嘴上语气却不得不放缓些: “久闻公爷少年成名,深受陛下器重,前程不可限量。 又何必为了某等区区几个小人,与江南士族结下死仇? 须知天下赋税,江南独占三成,各家各族势力盘根错节。 若是逼得太紧,恐生变数,于公爷日后仕途亦是不利。”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带着演都不演的威胁—— 得饶人处且饶人,别逼得江南各家联手,一个劲儿的给你添麻烦! 朱友德小心侍立一旁,听着三人的‘好言相劝’,后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虽同样出身吴郡四大家族之一的朱氏。 但与这些正儿八经的嫡出公子哥,他这个没能上族谱的旁支,又能算个什么。 他这个县令之位,纯纯粹粹是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又在县衙熬了八年才换来的。 没有万贯家财,主家不愿荫庇,一旦卷入此案,别说花钱赎罪了,怕是连全尸也保不住! 也正是因此,当初主家暗中传信于他,又亲自试探过李斯文的能耐后。 才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投靠,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前程,至于将来平步青云,不敢奢求。 此刻看着陆明远三人,仗着家族势力如此有恃无恐,心中更是庆幸自己的选择。 同时对这些目无法纪的嫡出子弟,更多了几分鄙夷。 第1227章 官场根本就不是这么搞的! 至于高老爷子,在听到陆明远三人轮番发言后,脸色更是死灰一片。 身体摇晃着,若非有绳索捆绑,怕是早已瘫倒在地。 他终于看清了现实—— 纵使一生潜心经营,但与这群世家子弟,仍旧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们有家族作为后盾,哪怕犯下滔天大罪,也能找到转圜余地; 可自己呢? 高家发迹不过十数年,存下几分薄产。 可在朝廷雄师面前,在江南世家面前,不过是个蝼蚁般的存在。 一旦通敌叛国的罪名坐实,别说保住家产,整个高家上下几十口人,都要难逃一死。 株连九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从当初一介挑担卖货的小走商,到而今巢县中数一数二的乡绅。 其间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白眼,只有他自己知道。 为了让高家站稳脚跟,对着官府卑躬屈膝,对着世家子弟奴颜婢膝,好不容易才攒下了这份家业。 没想到临了,却因一时贪念,被陆明远一众蛊惑,走上通敌叛国的绝路。 想到家中妻儿老小,想到自己一手创下的偌大家业,即将化为乌有... 高老爷子心塞无比,好像被利刃刺穿,痛得无法呼吸。 只听噗通一声,高老爷子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原本就佝偻的身子显得愈发瘦小。 浑浊老眼里流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沟壑滑落。 “公爷...求您开恩...求您给高家留一条活路...” 声音嘶哑,犹如破锣。 一边说着,一边不停的向李斯文磕头,重重撞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声响,沉闷且绝望。 不过片刻,额头便渗出血来,染红地板,也沾湿了花白胡须。 “老朽愿意将全部家产捐出,分文不留! 只求公爷饶过高家上下,哪怕让老朽一人抵罪,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 说着,高老爷子磕得愈发用力,额头伤口扩张,鲜血顺着脸颊流淌,凄惨至极。 看着高老爷子的惨状,陆明远三人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却也只是沉默着,没有多说什么。 高老爷子的结局早已注定,就算想帮,也是无能为力。 高家的分量太小,还不足以让他们说动家族去帮忙周旋。 陆明远甚至侧过脸闭上眼帘,实在不愿再看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幕,只是心中暗自惋惜。 “可惜了这老头,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只怪命不好,生在了寒门。” 看着眼前一幕,李斯文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端起茶盏,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烧喉咙的痛,让他心中怒火烧得愈发炽热。 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寒刀般扫过三人,声音低沉: “你们当真以为,花钱就能赎罪? 你们当真以为,世家特权就能凌驾于朝廷律法之上?” 话音未落,李斯文猛地一拍案几。 “告诉你们,今日之事,涉及通敌叛国,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就算你们是皇亲国戚,是开国元勋之后,也难逃一死! 别说是万两白银、半数家产。 就算你们拿出积攒数百年的财富,哪怕你们请出三公九卿来本公面前说情,也休想赎清你们的罪孽!” 陆明远三人脸色骤变,脸上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难以置信的惊恐。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看清李斯文看似波澜不惊的面孔下,藏得是如何凛冽的杀意。 不过是些许死人,为何要与之怄气? 陆明远浑身颤抖,嘴唇动了动,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 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官运亨通如李斯文,怎会是如此性情! 不想谈判,不想受贿,只想掀桌子,想要他们的命! 官场不是这么混的! 你应该顾及江南世家的颜面,看似态度冷硬,其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婉言暗示什么。 然后家里秒懂,派人几次拜访,携来重金报酬。 你冷面训斥,再三推脱,最后才盛情难却,勉强收下报酬,并说明下不为例。 可你这...你这不留丝毫转圜余地,一心只想依法处置,铁面无私,到底是想闹哪样! 你这样,他不接受! 顾修仁心中大骇,踉跄倒退两步,色厉内荏而高声喝道: “你...你安敢如此! 某告诉你,某顾家自春秋时便扎根于此,耕耘千百年。 族中子弟把持三江海运,七州盐铁,受过某家恩惠的权贵高官无数! 你若敢动某分毫,顾家定会联络其余三家联名参奏,告你私设刑堂、戕害勋贵! 届时,就算你是陛下亲封的蓝田县公,长公主驸马,也难逃‘擅权’、‘滥杀’之罪名 说这话时,顾修仁整个人都在发颤,心中再没有丁点底气,只是一个劲儿的虚张声势,试图唬住李斯文。 “呵,善罢甘休?” 李斯文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 “某连皇后她亲哥都敢打,陛下他亲叔都敢差,又岂会怕你一个小小的顾家? 实话告诉你们,早在今夜之前,某便将你们勾结异邦、私卖军需的罪证一一搜集。 并派百骑快马加鞭送往长安,呈给陛下御览。” 言罢,看着三人脸色惨白如纸,李斯文心绪才痛快了些。 “陛下得知此事,龙颜震怒,当即下旨。 令某严查此事,涉案人员,无论身份高低,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你们真以为...就凭各家势力,能抵挡得住朝廷的雷霆之怒? 简直是痴心妄想!” 听完,陆明远心脏已经沉到了无底深渊。 通敌叛国,这可是明文记载的灭九族大罪。 倘若罪证真的送到了皇帝面前,就算自己能力再大,也要壮士断腕,果断放弃他们。 皇帝最是忌恨的,便是通敌叛国之人。 当年淮安王府勾结倭人,涉嫌谋反,牵连甚广。 哪怕是任城王这个战功赫赫,深受陛下信赖的皇亲国戚,照样也是严惩不贷。 更何况他们这些,只是在地方有些势力的世家子。 想到这里,陆明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原本的笃定与底气,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惶恐不安。 张贤突然吓得瘫倒在地,裆下湿成一片也浑然不觉,只是在嘴里喃喃着: “完了...全完了!陛下已经知道了...” 这一次,纵有张家有补天手段,怕也逃不过抄家灭族的祸事! 第1228章 你咋来了?也遭贬了? 船舱内,张贤正抱着头瘫坐在地,嘴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二字,‘完了’。 是的,张家完了,神仙下凡也救不了的那种。 偷窃只是小罪,完全能以金赎罪来获得赦免,就算有些许风闻,家族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将此事压下。 但‘通敌叛国’,还上达天听...这可是要被押送京城,交于大理寺审讯,御前会审的大事。 谁能帮忙,谁敢帮忙? 失魂落魄间,张贤生就儒雅的面孔,再也不见分毫世家子的体面。 就在这时,船舱外突然传来一阵大笑,爽朗豪迈。 “哈哈哈!不愧是蓝田公,果然是名不虚传,办事查案都是这般的干脆利落!” 笑声洪亮醇厚,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豁达,硬生生打断了舱内此时,已剑拔弩张的对峙。 陆明远等人皆是一愣,或是寻声望去,或是打量李斯文脸色,寻找端倪。 当真放肆,你家大人在房内议事,你们却在房外喧哗! 也不知道是曹国公府规矩太轻,还是李斯文平日对这些属下太纵容... 如此想着,陆明远下意识挺直腰背。 若来者乃是朝中勋贵,或许便是他们的一线生机。 没准李二陛下会忌惮四大家族,打算大事化小哩。 众人心思急转之际,席君买已经小步走进船舱,脚步声微不可察。 依旧身着玄甲,只是脸上没了之前那般冷峻,反倒带上了几分笑意。 径直走到李斯文身边,俯下身,低声低语了两句。 闻言,李斯文眉头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紧紧盯着席君买,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你确定是他?他怎么会来江南?” 席君买点了点头,肯定说道:“属下确定,正是尉迟郡公。 领着几名随从,还有秦怀道秦公子,此刻正在甲板上等候,说是特意来此拜访公爷。” 李斯文手指轻轻敲击案几,沉吟半晌,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笑意,点头应许道: “既然是故友来访,那还等什么,快快请他进来。” 心中却暗暗思索,尉迟宝琳这小子,不在长安好好享受荣华富贵,跑来江南作甚? 莫非是听闻此案牵扯甚广,想来分得一杯功劳? 至于嘛,背靠吴国公,去哪里没有军功可捞,千里迢迢跑这儿来跟他抢? 不过半晌时间,甲板上传来“咚咚”闷响,由远及近。 紧接着,舱门‘吱呀’一声,旋即一位身材高大的武将走了进来。 身着一身亮银铠甲,腰悬横刀,剑眉星目,卖相十足。 正是尉迟恭的长子——尉迟宝琳。 而紧跟其身后的秦怀道,则是一袭黑红文武袖,面带温和,步履沉稳。 他奉命留守利州,与南下尉迟恭交接防务,完事后便随行尉迟宝琳,一路赶来江南。 尉迟宝琳一走进船舱,目光便直直盯向,正跪在地上的陆明远四人。 先是无比诧异的瞅了瞅四人狼狈模样—— 绳索捆绑,衣衫褴褛,脸上满是尘土与血污。 尤其是高老爷子,发须皆白,年事已高,却是四人中最惨的那人。 额头淌血,哭得撕心裂肺。 他实在是不敢想,李斯文竟会如此不给江南世家面子,就这样把几人绑起来跪在自己面前。 “这李二,还是老样子,脾气一上来,做事便不留一丝情面。 虽说江南世家偏安一隅,比不上关中那些开国勋贵,但在地方上也是盘根错节,势力不容小觑。 这般将人直接捆起来跪在地上,怕是要在江南结仇不少。” 不过嘀咕归嘀咕,尉迟宝琳脸上并未表现出分毫。 平淡收回目光,对着李斯文行了一个标准军礼,态度温和而不失恭敬: “骑都尉尉迟宝琳,见过蓝田公。” 李斯文眉毛一挑,安安稳稳受了这礼,心中只觉得舒坦异常。 想当年在长安时,尉迟宝琳便几度仗着年长几岁,又同为开国功臣之子。 每次见面都要摆出兄长架势,让众人朝他行礼问安。 如今自己官居超品行军总管,而尉迟宝琳却只是个从五品上的骑都尉。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能让这位昔日大兄躬身行礼,报得当年憋屈,心中自然畅快。 直到尉迟宝琳躬身半晌,李斯文这才故作恍然,连忙起身绕过案几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热情: “宝琳兄,怎会是你?稀客,真是稀客!” 不怪李斯文如此惊愕,实在是尉迟宝琳的出现,让他太过意外。 吴国公尉迟恭,素来深受李二陛下信赖。 而尉迟宝琳作为长子,及冠之后便被召进宫中,担任右监门卫中郎将,官至正四品下。 贞观五年更是封得郡公,承袭家里国公爵位的路子早已铺平。 只需在长安慢慢熬资历,日后必定是前程似锦。 可如今,他却随军南下,还只领了个从五品上的骑都尉职务,与之前身份地位相差甚远。 怎么看...怎么像是遭了贬谪。 思索至此,李斯文拉着尉迟宝琳的手,走到案几旁坐下,面色凝重低声询问: “宝琳兄,你不在长安好好陪着娇妻幼女,享天伦之乐,怎么千里迢迢跑到这江南水乡来了? 该不会是平时行事太过张扬,遭了御史弹劾,被贬斥下来了吧?” 尉迟宝琳当即脸色一垮,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气恼: “真以为某是二郎你这般性子,闲来没事就闯出个事端,挨顿揍松松筋骨? 还是你想说,某被侯杰这小子给带坏了,整日里就知道流连教坊司,吃香粉喝花酒,心思不在正途上?” 李斯文还没来及应声,一旁侯杰已经涨红了脸,大长脸上满是尴尬。 连忙上前,拽着尉迟宝琳的胳膊坐到自己身边,一脸哀求小声说道: “诶呦,亲哥,你是某亲哥! 求求你别再说了,这里还有好些个外人呢,给小弟留几分面子吧!” 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尉迟宝琳使眼色,眼神里满是羞耻。 想他长安四害之一,当年也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 平日里又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去教坊司听曲喝酒,但也属于是年少风流。 而今在一群宵小面前,被熟人当众点破,实在是颜面尽失。 第1229章 尉迟宝琳说情,玉石俱焚不值得 见侯杰这般耍宝求饶的模样,在场众人皆是哄笑一场。 席君买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笑容,朱友德也是忍不住低下头,掩去脸上笑意,肩抖如筛糠。 就连跪在地上的陆明远四人,脸上惊恐也淡了几分,下意识看向侯杰,眼中闪过一丝打量。 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杀气腾腾的侯二少,竟还有如此窘迫的一面。 原本萦绕在船舱间的肃杀沉重之气,在这一阵哄笑声中消散无踪。 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尉迟宝琳被侯杰拽着坐下,看着他窘迫模样,也忍不住偷笑几声,旋即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 言罢,目光再次扫过陆明远四人,脸上笑意渐渐收敛。 转头看向李斯文,疑惑问道:“二郎,这几位是? 看几人穿着打扮,应是江南世家的子弟,怎么被你捆成这样? 莫非是犯下什么大事?” 李斯文端起茶壶,给尉迟宝琳、秦怀道各倒一杯,才淡淡说道: “你说他们啊,这可不是什么普通世家子弟。 劫掠朝廷军需木料,勾结高句丽、私卖赃物...实打实的叛国贼。” “哦?” 尉迟宝琳眼中闪过一丝讶然,拿起茶盏却并未喝,而是饶有兴致打量着陆明远四人。 “叛国贼?江南世家胆子这么肥?竟敢公然勾结高句丽? 要知道高句丽与大唐素来不和,陛下早有征伐之意,他们这是嫌命长了?” 陆明远闻言,心中猛地一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认得尉迟宝琳,不,应该说早有耳闻,也知晓他其与李斯文是故交旧识,交情匪浅。 若能博得同情, 让尉迟宝琳帮忙说几句好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挣扎着想要开口,膝盖在地板上蹭出声响,却被席君买一个眼神制止。 席君买目光犹如深水寒潭,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让陆明远心中一凛。 只能不甘心低下头去,手指紧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中暗自焦急: “尉迟都尉,别闲聊啦,救救某!只要能活命,陆家必有重谢!” 将陆明远的反应尽收眼底,李斯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着尉迟宝琳详细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数月前,某奉陛下之命南下,追查沿江军需木料失窃一案。 却没想一路顺藤摸瓜,竟查到他们头上。 这几人,利用家族势力打通关节,暗中联系到来唐朝贡的高句丽耨萨高延寿。 打算将朝廷用于重建水师的上等花梨、檀木偷偷运出,卖于高句丽人,换取大量金银。 甚至还泄露了朝廷重臣,也就是某的出行行踪。 若不是某技高一筹,早有准备,怕是已与宝琳兄天人两隔。” 言罢,伸手指了指,依旧跪地,低声啜泣的高老爷子,继续说道: “尤其是这位高老爷子。 身为巢县乡绅,本该安分守己,或是造福一方,没想到却是利欲熏心。 不仅主动参与私卖木料一事,还贡献出巢湖码头,改建为藏匿木料的据点,为今夜行动掩护行踪。 可谓是罪加一等。” 闻言,尉迟宝琳脸色变得严肃,看向陆明远几人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与杀意: “哼,真是胆大包天! 高句丽人狼子野心,觊觎我大唐疆土已久,路人皆知。 你们这些人竟为了一己私利,不惜与虎谋皮,背叛家国,当真是死有余辜!” “李二你休在这里胡编乱造!” 或许是自知死到临头,陆明远心里反而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也不在乎什么皮肉之苦,若李斯文暴脾气上来,那就让他上来,有种把他当场打死! 梗着脖子驳斥道: “不就是偷了你几块破木头么,至于如此上纲上线,把某等污蔑成卖国贼! 再者说,高句丽与大唐虽有嫌隙,但毕竟还没正式宣战、开战。 就算卖给他们木料,那也纯属于正常的海外贸易。 你凭一己性子胡乱安插罪名,这事若是爆出去,这一身紫皮也别想要了!” 在场众人皆能意识到,陆明远眼里已经带上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毕竟这是最后的活命机会了。 若不能顺利说服尉迟宝琳,真让朝廷命令下来,等待他们几个的只有死路一条。 尉迟宝琳脸色微变,看着陆明远,又转头看了看李斯文,心里实在为难。 在他看来,这几个江南世家子,不过是些硌脚石子,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若觉得碍事,一脚踢开就好,眼不见心不烦。 又哪里比得上李斯文的一根汗毛,更别提这一身羡煞旁人的圣宠。 沉吟片刻,婉言劝道:“二郎,某觉得此话...不无道理。 你若恣意妄为,胡乱治罪于他们,必然会被御史台抓住把柄,狠狠参上一本。 你此番南下立下军功无数,等交接完毕,返京叙职那天,定然是平步青云。 可若为了出口恶气,因为这几人,搭上自己半年辛劳,乃至于一辈子的前程,实在不值得。 二郎,听句劝,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听尉迟宝琳心生小觑,将他们形容成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想以此来劝说李斯文不必玉石俱焚... 怎么听怎么觉得不舒坦。 但好歹这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们说情的人。 陆明远强忍心中腻歪,连连点头附和道: “公爷,尉迟都尉说得极是! 为了某等这些小人物,把自己的大好前程搭进去,实在不值得!” 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正站得笔直的顾修仁。 又趁着席君买不注意,伸手将其强行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死死摁着他的脑袋。 刚才口诛笔伐、威逼利诱都没用,为今之计,只能是服软求饶! 顾修仁被拽了一个趔趄,心中满是屈辱,但也明白陆明远的想法。 活命嘛,不寒碜,大丈夫能屈能伸。 抬起头,迎上对面几人的探寻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低了头。 声音干涩致歉道: “公爷,方才是某等鲁莽,言语无状,还望公爷大人有大量,饶过某等这一次。” 第1230章 木料我要,金银我也要! 陆明远、顾修仁两人低头认栽,再无之前桀骜,气氛才刚见缓和,突然惊起一阵阴暗爬行声。 张贤趴在地上,两手被麻绳紧束缚,只能用膝盖和肘部艰难爬动,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水痕。 发髻散开大半,几缕黏在汗湿额头,原本儒雅面容也扭曲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最极致的恐慌与求生欲。 “公爷开恩!求公爷开恩啊!” 奋力爬到李斯文脚边,不顾身上污秽与旁人异样打量,只是一昧的往地上磕头。 声音嘶哑,带有哭腔:“小人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小人愿捐出全部家产,良田百亩、商铺三间、银钱万贯,只有小人有的,全给公爷! 小人往后就跟着公爷鞍前马后,以公爷马首是瞻,只求公爷饶过小人这条狗命!” ‘咚咚’声中,张贤的额头很快就磕得通红,但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般,还在不停的磕头。 这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风骨。 “呸!没骨气的东西!” 陆明远斜睨张贤一眼,心里早把张贤骂了千百遍。 这老东西年纪颇高,胆子却比老鼠还小,为了活命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 若他们真被押进大理寺,怕是等不到动刑,就会将所有罪责一股脑的推到自己身上。 没准还会添油加醋,四处攀咬,简直坑爹!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同意这人入伙! 顾修仁也皱紧眉头,看向张贤的眼里满是不齿。 虽说他也想要求饶活命,但若让他像这般毫无底线的谄媚...恕难从命。 大丈夫能屈能伸,可屈到这般地步,又与猪狗何异? 只是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资格去指责张贤,毕竟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颜面在生死面前,终究还是不值一提。 看着张贤,尉迟宝琳忍不住的一声轻叹,神色复杂,鄙夷,却又有几分不忍。 他出身勋贵世家,自小被言传身教的道理便是宁折不弯。 总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来的更重,家国、大义、恩情... 但转念一想,总会有人将活命看的最重,为此做些丢人之事,倒也情有可原。 人各有志嘛。 转头看向李斯文,希望能借着张贤跪地求饶的机会,劝李斯文网开一面。 秦怀道脸上温和破开一道口子,从中闪过几分淡漠。 江南世家...呵呵,‘华夏正统,衣冠之表’的名声吹得再怎么响亮,结果到头来,还是抵不过求生本能。 不过想想也是,若他们真有吹嘘的那般风骨,又怎会选择衣冠南下,与国同休才是归途。 席君买侍立一旁,脸色平淡,眼里也不带丝毫波动。 在他、在百骑看来,只要叛国,那就是死有余辜。 张贤再怎么求饶,也不过是徒劳挣扎,多此一举。 悄然握住横刀刀柄,只待李斯文一声令下,便将其拖下去一刀斩了,以绝后患。 低头看了看脚边,这位正磕头如捣蒜的张贤,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冰冷如寒潭的平静。 早有预料之事,情理之中。 冷眼旁观良久,直到张贤磕到头晕目眩,晃晃悠悠间,即将瘫倒在地时,这才缓缓开口。 “知错?呵,你们犯下的罪孽,可不是一句‘知错’就能轻易弥补的。” 说着,目光扫过陆明远、顾修仁和张贤三人,眼神锐利,几乎是要将各人心思看穿: “私卖朝廷军需木料,勾结外敌,泄露朝廷重臣行踪... 桩桩件件,可都是杀头的大罪,甚至数罪并罚之下,株连九族也毫不为过。 而今,你们就拿着几句轻飘飘的软话、些许钱财就想蒙混过关? 休想!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美事?!” 陆明远心中一沉,却又无话可说。 李斯文所说,有些夸大事实,但也站得住跟脚。 这些罪名,哪一条都够他们死无全尸,谁也挑不出错。 但事已至此,为了自己小命,陆明远只能是硬着头皮,寄希望于尉迟宝琳。 顺着陆明远眼神,李斯文也转头看向尉迟宝琳,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宝琳兄不必再劝,不是某不给你面子,只是此事事关重大。 陛下早已下旨,涉案人员无论身份高低,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这些人背叛家国,选择为一己私利而与虎谋皮,置大唐安危于不顾,置边疆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实在罪该万死! 某若轻易饶过他们,便是违抗圣旨,辜负陛下信任。 某怕退上这一步,会踩到那些为国捐躯之烈士的未寒尸骨!” 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舱内众人无论身份,都震慑于李斯文所表现出的凛然正气。 席君买眼中闪过崇敬之色,朱友德也下意识挺直腰板,对李斯文愈发信服。 尉迟宝琳没说什么,只是挠着头,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这些道理他都懂,叛国之罪,不容轻饶。 可总觉得吧,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仰着头细细盘算起来,从李斯文赶到巢县,再到码头埋伏,人赃并获... 满打满算,这也才两天一夜的时间。 而江南不同于梁州,与长安之间隔着十数个州府,路途遥远。 就算苦一苦百骑,命其快马加鞭,但这一来一去,最起码也要七八天功夫。 所以李斯文是怎么在短短时间内禀告于陛下,并得到圣旨答复的? 扭头看向侯杰,却见他坐得稳当,明摆着是个嗜学观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有丝毫要插嘴的意思。 见侯杰这副局外人的姿态,尉迟宝琳心中一动,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与李斯文相识不长,但也能看出李斯文的性子。 看似冲动,实则心思缜密,极善算计。 如此看来,李斯文刚才所言圣旨,八成是在吓唬人。 而目的,则是为了逼迫这些世家子,趁早拿出足够诚意,乖乖就范。 想通这一点,萦绕尉迟宝琳心头的那丝为难顿时消散。 抱着胳膊,打算静观其变,看看李斯文到底想要什么。 果不其然,听了李斯文的话,张贤哭得更加凄惨。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李斯文身侧,不顾麻绳束缚,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搂住李斯文的小腿。 仰着头,脸上泪涕横流,哀求道: “公爷!求您发发慈悲把! 张家世代忠良,绝不敢背叛家国啊! 都是陆明远!对,是他!都是他蛊惑小人,说做点生意发发财。 小人根本就不知道,这生意是勾结高句丽啊! 公爷,小人愿戴罪立功,说服张家全族投靠公爷,为您上刀山,下火海! 只求您饶了小人这一次!” 一边着说,一边运足力气,抱着李斯文小腿,生怕李斯文一脚把他踹开。 为了活命,他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一听这话,陆明远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戟指张贤怒斥道: “张贤!你这个卑鄙小人! 明明是你主动找上门,说有利可图,如今却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某身上!你简直无耻至极!” 对此,张贤选择充耳不闻,依旧抱着李斯文的腿,不停哀求着,脸上满是谄媚。 低头打量张贤半晌,李斯文脸上终于展露笑意,和煦如春,再不见之前冷漠。 弯腰伸手将张贤扶起,还为其掸掉衣服上的尘土,语气温和宽慰道: “张兄这是什么话,快起来说话。 你某二人虽为异姓,但说到底都是大唐臣民,所言所行都是为了陛下尽忠,为了大唐江山考虑。 刚才所说‘罪该万死’,也不过是一时气话,本公怎么可能徇私忘公,真的砍了几位?” 这话一出,陆明远几人皆是一愣,迅速反应过来,李斯文刚才说辞中的疏漏。 江南到长安路途遥远,传递消息绝非易事。 所以李斯文压根就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得到圣旨答复。 刚才所说的上报朝廷、严惩不贷,也不过是吓唬人的假话! 陆明远心中又气又恨,暗骂李斯文狡诈,竟然用这种手段来算计他们。 亏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该拿出什么代价,才能劝得李斯文绕过一命。 现在看来,倒是白费了一番心思。 顾修仁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同时也有几分庆幸。 既然是吓唬人的,那自家性命应该就无忧了。 接下来只要尽力满足李斯文的要求,应该就能平安脱身。 张贤更是喜出望外,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对着李斯文连连作揖: “多谢公爷!多谢公爷宽宏大量!公爷真是仁慈爱民的活菩萨!” 李斯文看着三人各异的神色,心中暗自冷笑。 这些世家子,果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吓唬一下,根本不知道厉害。 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缓缓说道: “虽然你们各家几次对本公不利,暗中使绊子,甚至勾结外敌想要置本公于死地,但说实话,本公还真没怎么往心里去。 本公也不想为了一时畅快,刀起刀落给你们一个痛快。 毕竟你们身后是江南世家,若是真的杀了你们,恐怕会让朝廷与江南世家心生间隙,不利于江南的稳定。” 说着,语气渐渐变得沉重: “但各位也设身处地的想想,若你们站在某的位置—— 奉命南下追查军需木料失窃一案,却遭到同僚的出卖,被异族埋伏偷袭,险些丧命。 甚至押送的军需物资也被同僚盗窃变卖,最后还要落得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换做你们,觉得某该不该生气?”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不语。 李斯文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但凡换成他人,遭遇如此,必然是会怒火中烧。 实理亏,此刻也没有颜面再为自己辩解。 观摩众人反应,李斯文嘴角笑意依旧温和,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这两年的经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战场上的摸爬滚打,让他逐渐褪去了由后世精心呵护,培养而出的忠良本分。 至于平日里表现出的冲动易怒,也不过是故意暴露在外的伪装。 自从巴州遇袭开始,心里就一直在计较得失,权衡利弊,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 “本公受了如此委屈,心中自然憋着一股火气。 所以,拿诸位当当沙包,出出这口恶气,很合理吧?” 李斯文看着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意味。 “合理!合理!当然合理!” 张贤连忙点头,脸上笑的满是谄媚: “公爷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拿小人出出气是应该的! 是小人不知好歹,冒犯了公爷,该打该罚!” 陆明远、顾修仁对视一眼,点头附和: “公爷说得极是,是某等行事鲁莽,冒犯了公爷,让公爷出出气也是应该的。” 人嘛,总是喜欢折中的。 比起人头落地,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见众人都表了态,李斯文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好,既然各位没意见,那这桩恩怨便到此为止。 只要本公能拿回失窃木料,还有你们倒卖木料所得的全部金银,以前种种,便既往不咎。 日后再见,咱们相视一笑泯恩仇,如何?” 顾修仁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不对,皱起眉头,看着李斯文,疑惑问道: “公爷的意思是,木料你要,金银你也要?” “废话!” 李斯文脸上笑容一收,理不直气也壮的应道: “你们卖的是本公的木料,所得金银,自然归本公所有!” “那...已经被卖出的木料呢?” “笑话,这些木料乃是朝廷的军需物资,只是看管不慎,被贼匪盗窃成了赃物。 而今人赃并获,自然是要物归原主,做充公处理! 对了,还有本公此次南下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记得报销一下!” “玛德,你个狗贼竟想空手套白狼!” 陆明远在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 不过,在心里骂李斯文贪心是真,众人都在心里松了口气也是真。 大部分木料已经集装完成,只是还没来得及运走。 余下小部分,仍藏于巢湖水下,一根木头都没少。 只要再苦一苦船工,把这些木料免费送往苏州就好。 至于其中耗费的工钱、船费,权当是给李斯文当茶水钱了,破财消灾嘛。 还有卖木料所得金银,算算时间,应该已被钱庄清点完毕,存入了各家库房里。 现在李斯文开口讨要,只能是如数奉还。 虽说赔了夫人又折兵,但好歹保住了身家性命。 也避了自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被李斯文当众绑成粽子,颜面尽失...事到如此,只能认栽。 谁叫是他们先动得手,结果反被李斯文套路,坑害了个明明白白。 认输就要认罚,认罚就要赔礼。 第1231章 你个贱人! “码头木料几乎已经集装完毕,公爷不如留下人手将之运走,某等则陪同公爷前去取银,如何?” 听李斯文打算高抬贵手,放众人一条小命,陆明远斟酌半晌,小心翼翼开口建议。 话音刚落,张贤便忙不迭的点头补充,生怕李斯文拒绝: “是极是极,公爷肩负陛下重托,筹建船厂,重办水师,又怎能为些许杂事耽搁行程? 咱们这就去取银两,定不耽误公爷前往杭州的正事!” 张贤的嗓音谄媚到令人作呕,手指不自觉的绞着衣襟,露出几分小心。 这番阿谀奉承,听得舱内众人皆是侧头斜睨,眼神里满是不齿。 陆明远暗暗啐了一口,心里早已将张贤骂到狗血淋头。 这老东西好生没皮没脸,贱骨头到了极点! 方才还哭哭啼啼得像条丧家之犬,虽说也能理解。 一切向身家性命靠齐,活命嘛,不寒碜! 但现在李斯文就差明说,不可能因私废公,砍了他们脑袋。 你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恨不得当即趴在地上,去舔对方靴子。 胆小如鼠也就罢了,可这为了攀附权贵,连祖宗的脸面都弃之不顾,简直是丢尽了世家脸面! 顾修仁也皱紧眉头,眼底闪过几分鄙夷。 他顾氏可是吴郡各家中,最为源远流长的豪族。 自春秋时便已扎根江南,祖上出过名士无数,早已将风骨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即便此刻沦为阶下囚,为了活命,也做不出如此摇尾乞怜的谄媚之事。 只是转念一想,张贤此举虽丢人,却也未必没有道理。 李斯文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深得圣宠。 此次南下更是雷厉风行,一举端了窝点,抓了他们一个人赃并获。 可见其手段、魄力,都绝非寻常世家子能相提并论。 相较他与陆明远,张贤底子较浅,打算依附强者以求自保,倒也称得上一句审时度势。 只是,像这般急不可耐,未免太过难看。 但张贤却是有苦说不出,你们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陆家传承自三国名将陆逊、陆抗,时至今日尚有余荫,在军中安插了不少根底,根基远比张家深厚; 你顾家更是高高在上,曾世代担任朝廷要职,以文治武功而着称。 哪怕衰落至今,在文坛与地方吏治,仍有颇大影响力,即便今日受挫,也不至于一蹶不振。 可他张家呢,相较其他三家,张家起家最晚,在吴地根基最浅,只能捡些其他三家嫌弃的残羹冷饭维持生计。 传承至这一代,人丁单薄,朝中影响力几乎已消弭殆尽,属于是最容易拿捏的软柿子。 若李斯文真要选个对手来发泄怒火,张家绝对是首当其冲! 哪怕侥幸存活,也是势力大减,定然要惨遭其他世家趁火打劫,排挤打压,吃干抹净。 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没了半寸立足之地。 虽然察觉到了如芒在背,众人鄙夷,但张贤脸上却不见丝毫羞愧,反而表现得愈发谦卑。 些许脸面一文不值,活命、使得张家继续存续下去,这才是重中之重! 张贤虽然胆小,但说到底也是年长陆明远、顾修仁十数,人生阅历丰富异常。 早就看透了江南世家联合间的虚与委蛇。 在‘江南是江南世家的江南’号召下,勉强组成的“江南世家共同体”,不过是利益捆绑下的临时联盟。 一旦朝廷来真的,立马就要分崩离析。 反观李斯文,此次携天马山大胜而来,又经今夜,在巢县抓了世家一个人赃并获。 相当程度上,震慑住了江南世家的嚣张气焰。 日后朝廷若想继续整顿江南吏治,李斯文必然是核心人物。 而张家愈发势弱,若能借此机会傍上李斯文这条大腿。 哪怕只是做个依附小人,也能狐假虎威,在局势变幻莫测的吴地重新站稳脚跟。 至于日后李斯文返京叙职,天高路远,陆家、顾家会不会联合起来报复张家? 笑话! 且不说李斯文日后必然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就看看今日这桩遭遇。 朱友德身为本地县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李斯文又是初来乍到的后生,八竿子打不着。 那两人又是怎么搭上的关系? 不出意外,定然是萧家在其中牵线。 萧瑀在朝中身居高位,必然是对皇帝南下决心早有耳闻,所以强令萧家早早投靠; 朱友德此次与李斯文同行,其背后所站朱家,同样也是早已投效; 再加上他张家主动依附,吴地五大世家,便已有三家归于朝廷麾下。 就凭顾家、陆家两个恕罪逆臣? 呵,给他们十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以卵击石,对抗萧、朱、张三家联合! 更别说,顾、陆两家最先发迹,先行优势之下,早早将漕运拢入手中,还垄断了诸多暴利产业。 其他世家就算偶有机缘,可一旦有出头迹象,就会遭到两家的强力打压。 日积月累下,不少中小世家早对其心怀不满。 若有机会投靠朝廷以摆脱顾、陆两家的控制,定然会纷纷响应。 到那时,陆家与顾家孤掌难鸣,也只能乖乖认伏。 思索至此,张贤的腰弯得更低,心里满是忐忑,耐心等待李斯文的回应。 此计若成,张家便是因祸得福。 若不成...那就要尽早另寻出路了,留在吴地只有死路一条。 李斯文端着茶盏,吹着水面热气,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张贤。 这老东西虽说胆小如鼠,却也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早早就看清了江南的未来局势。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若一味的强硬打压,难免会引发反弹,不利于朝廷掌控,吴地安稳。 若是借此机会,拉拢部分世家,以夷制夷,以狗咬狗,才能事半功倍。 张贤主动投诚,正好千金买马骨,将其作为榜样,好让其他还在观望的世家,看到投靠朝廷的好处。 “既然如此,便劳烦张兄点派人手,帮本公处理些许杂事了。” 急转心思已定,李斯文便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语气平淡如常,却让张贤心惊担颤,生不出丁点小心思。 这位公爷年纪尚轻,哪里养出的这般城府与威势? “待木料集装完毕,便命船只顺大江而下,直抵顾俊沙。” 第1232章 拉拢,打击,分化 武德年间,东布洲南,水中涨出两个沙洲,隔水70余里,时名东沙、西沙,齐称顾俊沙。 也就是后世崇明岛的前身,地处长江口,在后世有着‘长江门户,东海瀛洲’的美誉。 “顾俊沙?” 张贤回想一二,连忙躬身应道:“小人遵命,这就去办!” 顾俊沙不过五十里开外,便是朱、张与陈家合资的港口。 他曾奉家主之命,几次到访,清点账目,所以还留有几分印象。 此地濒临东海,常年盛行北风、东北风,使得船只出海极为便利。 可谓是天造地设的绝佳码头。 李斯文打算将木料运至此处,看来是早有规划。 或许...联系到日后将要筹办的水师、船厂...张贤心中若有所思。 不出意外,这些木料便是为征伐高句丽做准备。 思索至此,张贤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此子心思缜密,行事有度,绝非鲁莽短命之人。 哪怕日后不受重用,只是沾沾光,张家也能有所发展。 于是脸上笑容灿烂如菊,朝着李斯文深深一揖,便兴冲冲的转身朝舱外走去。 “小人遵命,这就去办!” 脚步轻快,腰杆也挺直不少,再不见方才浑身无力、腿脚酸软的狼狈模样。 “好一个奸诈小人!” 目送张贤喜不胜收的背影远去,陆明远在心中暗骂一声,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与顾修仁相视一眼,皆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神色—— 一来是鄙夷张贤又止不住的羡慕;二来则是为两家将来感到忧虑。 张贤能知微见着,果断投效李斯文,他们自然也能反应过来,虽说晚了一步。 主动投靠李斯文,不仅能保住张家,还能借此机会提升家族地位。 不出所料的话,萧瑀和李斯文本就是一伙人。 而今几次反扑受挫,朱家、张家也顺势倒向了朝廷,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安身自保。 虽说朱、张两家势力逊色于顾、陆两家,但也只是稍稍逊色。 再怎么说也是并列为四大家族,皆是在吴地延绵千百年的老牌豪族。 今日转投李斯文...后续影响,不容小觑。 ’江南是江南世家的江南‘,这是顾家早早打出这句口号。随后又有陆家暗中配合。 双管齐下,这才让心思各异的士族勉强联合起来,抵制朝廷插手江南利益。 但其姓各异,人心叵测,又怎么可能完全做到摒弃前嫌,携手共进退。 若朝廷真派大军打过来... 怕不是小部分世家当场倒戈,其余大部分坐等倒戈待遇。 若还能接受,便会果断背弃联合,投效朝廷。 给谁做狗不是做。 陆、顾两家现在,已经陷入了两难境地。 若也跟着投靠,实在显得过于被动,而且已经被张贤抢占先机; 可若拒不投降,以现在的局势,还有李斯文的狠辣心肠... 等江南世家联合崩塌的那天,李斯文决然不会放过他们。 顾修仁暗暗叹气一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人性本贪,到底吴地的利益分配严重不均,江南世家之间的矛盾早已是根深蒂固。 朝廷想要安稳接手江南,必然会利用这些矛盾,分化瓦解各家联合。 萧家、朱家、张家已投靠朝廷,若陆、顾两家不尽快做出抉择。 日后结局要么是被彻底边缘化,要么...就是分崩离析,沦为寒门。 “禀公爷。” 一想到将来家道中落,自己要去和那些泥腿子抢食... 顾修仁打了个冷颤,上前一步,对着李斯文躬身而道: “木料转运一事,关系重大,需谨慎安排,绝不可交予一家之手! 某家在巢湖沿岸,留有不少熟悉大江水路的船工。 不若委派他们前来协助,以确保木料能安全运抵顾俊沙。” 躬身垂眸间,眼角余光瞥向李斯文。 见他指节轻叩扶手,心里权衡利弊,索性又补充一句: “顾俊沙一带水路暗礁遍布,寻常船夫恐难驾驭。 唯有这些熟稔航道的老船工,方能借水势之便,将木料安然送抵。” 见状,陆明远也一步上去,附和道: “公爷明鉴! 陆家码头护院,皆为练家子出身,既能押运木料,亦可防备水匪滋扰 此次之事,是某等糊涂,利欲熏心,愿尽绵薄之力,弥补过错,还望公爷成全。” 看着两人争先恐后的反转态度,李斯文暗暗冷笑一声。 这些世家子弟犹如墙头草,谁强靠谁倒,倒与之前预想无异。 若非此时手握两人把柄,又怎会如此乖巧? 不过,顾陆两家在吴地势力根深蒂固,愿意帮忙,倒也能省去诸多转运周折。 “既如此...” 李斯文缓缓展开眉头,语气随意摆手道: “便劳烦二位费心了。 务必确保木料万无一失。 席统领,由你着两队百骑精锐随船,若木料短缺半寸...提头来见!”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 席君买单膝跪地,起身时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人,毫不掩饰心中提防。 这些世家子一个较一个的阴险狡诈,害他绕远兰陵,废了半月功夫,实在可恨! 得令,陆明远与顾修仁当即躬身作揖,言辞恳切: “多谢公爷信任!” 二人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斯文能接受他俩示好,想来心里没有太大杀心。 只要后续表现得当,慎言慎行,未尝不能将此次损失降到最低。 尉迟宝琳捧着茶杯,目光在舱内众人身上流转,笑容意味深长。 李斯文这一手分化瓦解之术,玩得实在高明。 是既拉拢了张贤及其背后张家,又迫使陆明远、顾修仁不得不低头合作。 如此一来,既成功追回军需木料,又能避免朝廷与江南世家彻底交恶,可谓一举多得。 不愧是坑死人不偿命的徐阴人呐,佩服!佩服! 第1233章 眉来眼去,旁若无人 舱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眼底各有阴晴不定。 李斯文刚要起身,准备放下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目光划过陆明远等人的忐忑脸色,与秦怀道遥遥相对—— 交代你的,可都安排妥当了? 秦怀道秒懂其意,不着痕迹的缓缓颔首。 唇齿未动,只以眼神做回应——二郎尽管放心,此事由苏将军全权负责,绝对万无一失。 俩人眉来眼去,根本就不避人,落在陆明远眼里,只觉得心头都沉了沉。 李斯文与秦怀道这般...怕不是在暗通款曲,早有预谋。 虽然不知道哪里埋着坑等着自己,但陆明远隐隐意识到,今日之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了。 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侯杰只觉得不对劲,二郎莫不是有什么东西瞒着自己。 舒展眉头突然拧紧。 邪了门了,自己跟了二郎一整天,他什么时候给秦怀道传的命令? “某说二郎,你还在那儿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哩?” 尉迟宝琳望眼欲穿的等了小半晌,再也按捺不住,“咚”的一声放下茶盏,震得案几嗡鸣。 他长得随娘,面白齿红,玉树临风。 唯有这性子,却如其父尉迟敬德般火爆,最是见不惯,更看不上这种云里雾里的算计。 这群玩阴谋算计的人心肠都太黑,一句话里藏着几句试探,实在是想想都觉得心累。 还是阿耶见多识广,教给他一记妙招——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跟爷的大刀说去吧! “二郎,既然大部分事宜都已经安排妥了,那咱们是不是该去取银子了? 某怕再耽误下去,天都亮透了!” 说着,尉迟宝琳嬉皮笑脸的搓着手,毫不掩饰心中期待,活像是饿狼见了肥羊。 心里算盘更是打得噼啪作响。 侯杰那小子跟了李斯文十多年,隶属汤峪的暴利生意,样样不缺他家的份,每年分红都能吃的满嘴流油; 秦怀道与李斯文结识不久,但翼国公府仗着秦琼,李斯文登门拜访跟回自家一样。 缺了谁的分红,也缺不了翼国公的钱财,更不会克扣秦怀道的功劳赏赐。 唯独尉迟家,贞观六年时,因为阿耶拳打任城王,被陛下赶去了同洲看大门。 家中顶梁柱不在,其间大小事,只能由他这个嫡长子先行顶上。 而随着带有‘汤峪’前缀的店铺铺展开来... 自家进项日渐稀薄,阿耶早就眼红,几次念叨着要找李斯文讨些门路。 今日撞上李斯文打秋风,赶巧不如赶早,这高达六十五万贯的赃款,说什么也得分一杯羹! 送到嘴边的肥肉还能放跑,回去真没法跟老子交代! “看这些江南世家子,各个细皮嫩肉的,可见平日里是锦衣玉食,各个家底都富得流油。” 尉迟宝琳瞥了眼陆明远和顾修仁,心里暗暗盘算,带有几分幸灾乐祸。 “粗略估摸着...各家多年来倒卖军需物资,赚的黑心钱,少说也得有上百万两! 一部分上缴朝廷填补亏空,剩下的…嘿嘿,也该让咱们这些穷光蛋沾沾光。 可不能让江南世家白白快活了这好些年!” 幸好尉迟宝琳只是心里嘀咕,真说出口,让陆明远、顾修仁听了去,准要撸起袖子大打出手。 往谁头上泼脏水呢,还这些年来倒卖军需,就这一次懂不懂! 听尉迟宝琳几次催促,急不可耐,李斯文也差不多是猜到了他的小心思,忍不住低笑出声来。 这尉迟宝琳性情倒也直爽,贪财就贪财,根本不藏着掖着,比一般世家子可爱太多。 “宝琳兄倒是急性子。” 说着,李斯文放下茶盏,起身整理衣冠,衣袍上绣有的暗纹流转: “也罢,既然诸事都已安排妥当,那咱们便出发吧。” 目光扫过舱内众人,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侯杰,你留守楼船,协助席统领监督木料转运之事,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 “好嘞!” 侯杰立刻挺直了腰板,咧嘴笑着,脸上露出几分兴奋。 早就看他们这群人不顺眼了! 而今能看他们一脸肉痛,又不得不大出血的模样,实在让他欢喜。 尤其是陆明远,之前还那般嚣张,如今却只能乖乖交出赃款,数月来的算计成空,想想都觉得解气。 “二郎尽管放心,某一定盯紧,绝不让他们耍任何花样!” “秦二,宝琳兄,随某一同前往钱庄取银。” 话音刚落,秦怀道便起身颔首,目光沉静:“愿随二郎前往。” 陆明远与顾修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肉痛。 钱庄里的那些金银,可不是小数目。 六十五万两真金白银,那是他们几家冒着通敌叛国的风险,才从高句丽手里换来的全部所得。 若是尽数交出,族里那些视财如命的老东西,定然不会轻饶了他们。 可事已至此,他们别无选择。 眼下形势比人强,比起自己的身家性命,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侧身对着李斯文做了个“请”的手势:“公爷,请随某等前来。” 说罢,他率先朝着舱外走去,脚步沉重,像是灌了铅。 顾修仁紧随其后,脸上面无表情,可嘎吱作响的牙关,还是如实暴露了他的心情,恨得牙痒痒! 恨高延寿言而无信,没能及时接应; 恨朱友德背信弃义,转头投靠李斯文; 更恨自己利欲熏心,一时糊涂卷入了这场风波。 如今不仅钱财要打水漂,连家里都被牵连,如何能不憋屈? 第1234章 人活着,钱没了,简直悲哀 舱外,夜色正浓如墨。 随着夜色愈深,江面上的雾气也愈发浓重。 能见度不足丈余,彼岸灯火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团昏黄光晕。 码头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数十艘货船整齐排列,船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正忙碌地将木料搬运上船, “嘿哟嘿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百骑将士们手持横刀,腰挎弓箭,警惕巡视码头四周,衣角在风中猎猎。 张贤正站在一艘货船的船舷边,踮着脚尖探出上半身。 脸上堆着气急,嘴里还不停的嚷嚷: “小心点!都仔细着点!这可是公爷的东西,磕了碰了,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见到李斯文等人走来,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脚步轻快,脸上笑容谄媚: “公爷,木料转运之事已安排妥当。 船工们都是老手,预计明日清晨便可准时启程前往顾俊沙,绝误不了公爷的大事!” “做得不错,辛苦张兄了。” 李斯文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为公爷效力,是小人的荣幸,不辛苦,不辛苦!” 张贤弓着身子,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双手小心垂在身侧: “只要公爷满意,小人就算是通宵不睡,也心甘情愿!” 将功补过,第一天的表现至关重要。 只有让李斯文看到自己的价值,张家才能在江南即将翻涌的局势里保全自身。 李斯文不再多言,带着秦怀道、尉迟宝琳等人,在陆明远与顾修仁的引领下,朝着楼船走去。 刚走没几步,一个身着夜行服的身影从阴影中闪过,正是薛礼。 “禀公子,已与苏将军交接,船队安然抵达钱庄,未见异常。” “嗯...薛礼你去换身衣服,跟某再走一趟。” 李斯文斟酌半晌,觉得还是谨慎性为好,鬼知道这群世家子会不会一切向钱财靠齐,要钱不要命。 不多时,薛礼换好行装,快步走到队伍前方,负责开路。 “禀公爷,钱庄到了。” 随着船身晃悠,自觉领了戍卫职责的薛礼前来禀告。 李斯文长长伸了个懒腰,看着一丝微亮的天极,朝船舱外扭了扭头: “走吧哥几个,赶紧把本公的钱还回来,然后各回各家补个觉。” “你个畜生!什么你的钱?那是某的钱!” 陆明远再也忍不住,咬牙切齿在心间低吼,恨不得当场冲上去给李斯文头都打歪。 你以为他们凭什么要冒着杀头风险倒卖木料? 还不是为了高丽句承诺的六十五万真金白银! 怎么就成了你的?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人生最悲哀的也莫过于此,人还活着,钱没了。 提心吊胆的计划半年之久,到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即将到手的银子飞到别人手里。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修仁心里也不好受,像是被人拿着钝刀子割肉一般。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低头认栽。 谁让他们信错了朱友德,被抓了个人赃并获呢? 朱友德,我**嘛。 某看在两家交情上,带你发财,结果你这个小人,竟然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不报此仇,顾修仁枉为人子! 至于高老爷子,一没背景,二没人脉,三没有足够的钱来以金赎罪。 已经被朱友德带走,准备关进巢县衙门,充当盗窃木料的罪魁祸首,等待将来被朝廷发落。 所以只剩三人随行,而其中最没负担的,当属张贤莫属,一脸惬意的跟在队伍末尾。 反正这笔钱也是大风刮来的,属于不义之财,没了就没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更不要说,他还借此搭上了李斯文这条线。 等这位爷将来飞黄腾达,张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这点小钱又算得了什么? 见李斯文起身朝舱外迈步,张贤连忙快步上前,抢在薛礼之前大开船舱大门,谄媚笑道: “公爷你身体金贵,小心脚下,别磕了碰了。” 这副趋炎附势的小人模样,看得陆明远和顾修仁是一阵腻歪,纷纷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就连李斯文都觉得嘴角有些抽搐,不禁腹诽: 这张贤,是不是也太贱骨气了点? 不动声色的避开张贤伸来,想要搀扶自己的手,大步走下船舷,迈上栈桥。 李斯文抬眼望去,却惊奇发现,坐了半天船,结果压根就没出巢县范畴! 运钱船队也只是绕了巢湖大半圈,又掉头重返巢县扶阳区。 果然是灯下黑,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真让自己来找,怕是想破头皮也不敢相信,这钱就在自己手边。 高延寿的那艘乌篷船就停在码头一角,吃水较深,想来是时间不够,金银还没有全部卸船。 经过李斯文的几次威逼利诱,智商打击,陆明远也想通了,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安然接受呗。 再这么斗气下去,这吊人怕不是要来严刑逼供! 还不如自己主动些,省的给李斯文找合适借口。 先行一步去询问码头船工,而后快步折返: “禀公爷,一半金银在船上,一半已经卸船入库。 还请稍等片刻,待某将金银再次装船。 今日之事,是某等利欲熏心,对不住公爷,日后公爷前来杭州,陆家必扫榻以迎。” 顾修仁还有些恋恋不舍,趁着还有机会狠狠看了乌篷船队两眼,满载一船队的金银... 长叹后仰天默然,尽力不让外人看见眼眶中的泪珠。 陆明远请缨带路,穿行几条巷子,遥遥指向前方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院: “公爷,钱庄到了。” 只见这座钱庄占地颇广,正上方悬着“聚丰钱庄”的匾额,看成色,应是通体楠木。 院墙呈青灰色,足有三丈高,墙头还镶满尖刺,以防有人翻墙行窃。 两扇乌木包铁大门紧锁,门口有四个虎背熊腰的护卫,肩扛齐眉棍,虎视眈眈扫视着空荡荡的长街。 由陆明远带路,一行自然畅通无阻,顺利进门。 钱庄外部风格庄重,内部装修却极为奢华。 脚下胡桃木地板纹路华丽,朱漆金线的立柱交错,其间垂落湘绣软帘。 檀木柜台藏于垂帘后,若隐若现间,数十口包铜樟木箱码放整齐。 钱庄掌柜早已接到码头船工通知,领着一群伙计等候已久。 见了陆明远身影,与印象中作对照后,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见过陆公子,顾公子,不知两位深夜到访,有何吩咐?” 陆明远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委屈,悲愤指向李斯文: “这位是朝廷派来的蓝田公,李公爷。 今日不告而来,是要取出昨晚、今夜两天,陆续存入此庄的那批金银。” 第1234章 好戏开场 听自家公子一听,掌柜的心中陡然一惊。 只瞬间,额前渗出层层细汗。 他执掌聚丰钱庄已有十来年的光景,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这般深夜三更的,朝廷派来一位三品公爷亲自登门,还有钱庄两位主家公子陪同。 二话不说就要取走一笔金银,还是数额庞大、来路不明,刚刚送达的那种。 当真是涨了见识,人生头一遭。 思索至此,掌柜偷偷抬眼打量李斯文。 见其身着锦袍,衣襟处以金银二线绣有流云纹路,栩栩如生。 举手投足间,衣袂轻扬,尽显华贵。 再看他面容,不过弱冠之年,眉目清朗,面白齿红,当真是应了那句‘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 只是那双狭长眸子里泛着冷光,锋芒毕露间,让人不敢与之直视。 打量间,正好迎上李斯文的探寻目光,掌柜心里打了个激灵。 暗暗嘀咕,这小公爷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不好招惹。 照这样说来,这批金银要是来路非法,被人检举给了朝廷,致使这位李公爷连夜前来彻查。 要么...这批金银本就属于这位公爷,收到金银入库的消息,便匆忙赶来落袋为安。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这个掌柜能掺和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对着李斯文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 “见过公爷,小人这就去安排!” 言罢,转身朝着伙计们使了个眼色。 能进钱庄做伙计的,又有哪个不是人精,瞬间心领神会,快步散开。 李斯文眸子四处巡视,看似不经意间扫过那群伙计,视线在其中两人身上稍作停留。 那两人身形挺拔,即便穿着低劣的粗布衣裳,也难掩一身干练,应是提前混入钱庄的左卫将士。 察觉到李斯文的注视,两人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表示一切顺利。 李斯文心中一松,脸上依旧波澜不惊,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不急。” 缓步走到檀木柜台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柜台表面,目光重重落在陆明远身上。 似笑非笑的说道: “陆公子,此地扶阳隶属巢县,被你们各家经营已久,钱庄里的人,怕也造成了你家心腹吧?” 陆明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坏了菜了,这种事关各家底细的消息,也是他能打听到的? 朱家,准是他们泄露的消息,这群狗贼! 强装镇定,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笑意: “公爷说笑了,钱庄开门做生意,凭的就是一个认钱不认人,又何来心腹之说?” “是吗?” 李斯文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讽。 这种消息还用得着打听,这年代,开得起钱庄,还能做大做强的,背后没几个靠山庄家,谁信呐! “本公倒是听说,这聚丰钱庄,表面上是四方合资,实则早已被你陆家与顾家侵吞股份,归为私家所有。 还有掌柜,伙计,不出意外的,至少有半数以上都是你们两家的家仆出身... 某猜得没错吧?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明远心头。 笑脸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无从辩驳。 此话‘猜’得一点不假。 这聚丰钱庄,确实已经归属陆、顾两家所有,只是挂了个四方合资的名头掩人耳目。 钱庄里的核心人员,也都是两家精挑细选的亲信,外人根本插不进手。 倘若今天不当场清点清楚... 就算李斯文将来发现缺斤少两,那也是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顾修仁皱起眉头,眼中闪过惊疑。 你查我? 他是属实是没想到,李斯文竟然连这都打听得到,未免也太谨慎了吧? 你背靠朝廷,家里还有几位叔叔伯伯做国公,说一句手眼通天都是小觑。 你丫吃饱了撑得?查得这么详细? 上前一步,躬身而道: “公爷放心,既然是公爷要取银,自然要当面清点清楚,某等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还请公爷耐心稍等片刻,容某等清点完毕,再向公爷交割。” “也好。” 李斯文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藏着难以理解的笑意:“那就有劳顾公子带路了。” 顾修仁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前堂垂帘走去,众人紧随其后。 一路横穿层层湘绣软帘,根根鎏金立柱。 只见前堂一侧,十数个沉重的樟木箱整齐码放在空地上,箱身包铜,锁具精良。 还有几个伙计正忙活,合力抬起同样的樟木箱从门外走来,累到满头大汗,呼吸粗重而急促。 “手脚麻利点,公爷事务繁忙,你们耽误不起。” “是,小人明白,还请公爷、各位公子放心!” 掌柜连忙应道,指挥着手下伙计行动起来。 只听几声“咔哒”开锁声后,尉迟宝琳凑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搓手兴奋道: “快点快点,让本公子看看,这价值六十五万贯的金银,堆起来到底是多么气派!” 他已经请示,并得到了李斯文的许可,待上缴朝廷一部分后,剩下的会有自己的那一份。 事关自身利益,自然要表现的勤快些,那可都是咱的钱! 陆明远、顾修仁侍立一旁,脸色凝重,紧盯伙计动作。 张贤则站于人群外围,置身事外,一脸的事不关己。 金银多少又何妨,又没自己的那一份,看了只会心烦郁闷。 伙计们小心翼翼打开木箱,第一层元宝、银锭码放整齐,金银两光交织,在烛光下流转不休。 “好家伙,这么多金银,够本公子快活好几年了!” 尉迟宝琳看的眼都直了,下意识伸手去摸,却被李斯文以眼色吓退。 “仔细清点,一文一毫都不能差错。” 李斯文语气极为严肃,掩住笑意,尽力不让外人察觉到异样。 “是,公爷!” 伙计们连忙应道,开始逐箱清点。 一边清点,一边报数,声音清晰回荡。 “第一箱,黄金五十锭,白银二百锭!第二箱,黄金五十锭,白银二百锭...” 第1236章 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随着报数声接连响起,陆明远、顾修仁的脸色稍稍缓和少许。 听了一晚上的坏消息,总算是顺心了一回。 他堂堂陆/顾家子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等清点完毕,赶紧把李斯文这个灾星送走,回去搂着舞女、歌姬好好去一去晦气。 但就在这时,有一伙计突然惊疑出声,满脸疑惑。 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伸手在木箱里翻了翻。 确定不是幻觉后,大口深吸平复心情,而后快步跑到掌柜面前,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 掌柜脸色瞬间惊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在众人注视下,掌柜一把推开那名伙计,匆匆挤过人群,跑到那只木箱前。 探头一看,揉了揉眼再看,而后身子猛地一晃,只觉腿脚酸软,差点摔倒在地。 伸出的手指颤抖,探入木箱底部摸了又摸,嘴里不禁喃喃着: “不可能,这怎么会...不可能啊!” 见状,陆明远和顾修仁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惊慌之色。 怎么又出了差错,这天天的还能不能过! 陆明远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李斯文躬身道: “公爷,许是伙计清点有误,容某等上前查看一番。” 李斯文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颇为期待两人接下来的反应。 陆明远和顾修仁快步走到那只木箱前。 探头一看,同样的浑身一震,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慌,难以置信。 只见木箱内部,只有最上面几层是真金白银。 而挪开顶层金银,下层竟是清一色的铁块,通体乌黑,扎眼无比。 铁块堆叠,大小与木箱长宽严丝合缝,搬动木箱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只有一层层搬开,仔细清点,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怎么会这样?” 陆明远仰天失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摆烂般的绝望。 毁灭吧,他累了! 高延寿的运钱船队,才刚抵达扶阳码头不久,尚未来得及完全卸载。 而船上船下,那都是陆、顾两家派出的亲信家仆,沿途更有专人护送。 外人别说是掉包了,都不可能接近这些木箱。 所以...这铁块到底是怎么来的? 顾、陆两人心事沉重,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李斯文已经欺身上前,嗓音微沉,略带笑意: “发生何事了?” 顾修仁脸色铁青,回想起之前李斯文与秦怀道的眉来眼去,瞬间明悟了什么。 还能是谁,绝对是李斯文这吊人在捣鬼! 猛地转过头去,死死盯着李斯文,眼神里尽是怒火与质问,不用怀疑,此事绝对是李斯文所为。 但还不等他开口,便被陆明远抬手拦住。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此时此刻绝不能冲动。 倘若直接撕破脸皮,空口无凭的去质问李斯文。 对方定然会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他们是故意调换,打算以铁块冒充金银来欺瞒朝廷。 到那时,可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公爷...” 陆明远深吸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李斯文躬身而道: “区区小事,不过是些许杂物混入其中,就不劳烦公爷费心。 眼下距离清点完毕还需些许时间,不如...公爷先去后院暂作歇息? 等某清点完毕,立刻去与公爷交接。” 李斯文强绷着笑意,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也好,这两天舟车劳顿,某等确实精神不佳,暂作歇息也好。” 实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苏定方啊苏定方,干得好,他果然没信错人! 顺利劫走真金银也就罢了,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掉了包! 别说陆明远和顾修仁,自己都被蒙在了鼓里! 寒暄几句,李斯文扭头扫过随行众人,斟酌该留下谁来监管。 秦怀道不太合适,此事经过他手,容易被陆明远试探出破绽; 薛礼前后奔波,卧蚕涨扶,也需要休息; 想来想去,还是尉迟宝琳最为合适。 性情直率,心思火爆,又实在穷怕了,定然会死死盯着这些 赃款,而不给陆明远一分动手脚的机会。 不等李斯文开口,尉迟宝琳已经主动出列,拍着胸脯请缨道: “二郎,薛礼兄弟跑了一夜,肯定累坏了; 秦二年纪尚轻,容易受人蒙骗。 若二郎信得过,不如让某在此监管?保管一根金线都不会少!” 嘿嘿,正合他意,留下来盯着清点金银,免得被伙计偷偷昧下。 李斯文自无不可,欣然点头:“既是宝琳兄开口,那便有劳了。” 言罢,便领着秦怀道、薛礼及众亲卫,跟着引路伙计走向后院。 等李斯文等人走远,顾修仁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陆明远的胳膊,咬牙切齿低声而道: “好一个李斯文,真够贪的!木料也要,金银也要,现在还反过来敲诈咱们!” 陆明远先是扭头瞄了眼,去柜台后抿茶静坐的尉迟宝琳。 见他正低头把玩茶盏,注意力没在这边,这才放松了紧绷身体。 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怨毒:“李斯文你个畜生,当真是好算计!” 仔细回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陆明远突然意识到什么,寻着心头闪过的一道思路斟酌: “怪不得,怪不得自高延寿逃往鬼见愁后,就再也不见他的消息。 想来这高延寿,根本就是李斯文的人!” “不可能!” 顾修仁不假思索,立刻反驳: “高延寿此人是某顾家费尽心思牵线找来的,底细详实。 某更亲自核查过,与高句丽耨萨高惠真,样貌相仿,乃是同胞兄弟。 而此次来唐,除去朝贡外,便是寻找财路扩军,绝无可能与李斯文勾结!” “那你说,这铁块是怎么回事?!” 陆明远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原本的三万黄金,二十五万白银,都是货真价实的真货。 若高延寿可信,那就不太可能会弄虚作假。 船队行驶到扶阳也没发生任何意外,怎么一到了钱庄,就成了铁块?” 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思索来思索去,两人脸色愈发难看。 “会不会是钱庄里出了内鬼?” 顾修仁突然说道,眼神扫过在场的掌柜与伙计。 掌柜闻言,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顾公子,陆公子,小人冤枉啊! 钱庄里的伙计也都是主家派来的亲信,绝不可能背叛公子!” 陆明远、顾修仁对视一眼, 长长叹了声。 掌柜的话不无道理。 钱庄里的人都是两家亲信,世代为奴,私通外人的可能性极小。 可若如此,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1237章 狗急跳墙,他们也敢? 钱庄后院厢房,李斯文与秦怀道相对而坐。 烛火昏黄,天色蒙蒙,将二人影子投于房屋各处,斑驳交错。 桌上摆着一壶刚被下人送来的清茶,水汽袅袅,模糊两人眉眼,却无一人率先吱声。 两人对坐沉默不久,再次披上夜行衣的薛礼,悄无声息推门而入。 玄色劲装沾上点滴夜露,脸上却是一股的如释重负。 “公子,苏将军已经顺利撤离巢湖水域。 乔装成钱庄伙计的左卫将士,也已成功混入咱家亲卫队列,可随时听候调遣。” 薛礼拱手禀报,声音压得极低,毕竟身处别家地盘,难免隔墙有耳。 “呼,当真是个好消息。” 李斯文端起茶盏,不紧不慢的吹拂水面,氤氲茶香吸入鼻腔,紧绷心弦随之舒缓了不少。 试探性的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回甘生津。 看来这陆家人还知道几分礼数,没拿最次的茶叶糊弄他们。 但瑜不掩瑕,这两家人秉性,实属一个知小礼而无大义,拿不上台面。 “说实话,本公最为担心之事,便是讯息不畅,导致苏将军那边会出什么纰漏。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在按计划顺利进行。” 秦怀道只是听着,不着急发表言论,直到李斯文抬头看向自己,这才忍不住的惊叹。 昨夜他传信于苏定方,只是告知了大致方位,却没想... “苏将军师承卫公,又经北疆战事磨砺,行事素来稳妥。 但此次...实乃神乎其技! 别说是陆明远他俩,就算是自己这个负责传信的,都搞不懂苏定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此次劫船,主打一个神不知鬼不觉。 顺利完成目标,夺走真金银,并以铁块掉包还在其次。 最让秦怀道自愧不如的,是苏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份手段,将士们的令行禁止,若作为敌方,简直令人胆寒。 但好在,苏定方是铁打的卫公一派,只要二郎不犯什么原则性错误,就不必担忧俩人打擂台。 李斯文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又沉吟半晌,好奇问道: “不知苏将军有没有告知,劫船后会将金银藏于何地? 又何时才能转运顾俊沙?” 虽说自家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不差那价值六十五万铜钱的金银。 但一码归一码。 家大业大,但也架不住这是大风刮来的战利品,不要白不要。 他可不想看到半点闪失,得意大半天,结果最后才得知,到手的鸭子飞了。 秦怀道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为保证各环节不出现差错,从而走漏风声。 昨夜收到二郎传信,并转告给苏将军后,某与他便再无其他联系。 苏将军只回信说,会寻一个绝对安全之地用以藏匿金银。 待二郎这边诸事了结,才会派人前来联络,将金银转运指定目的地。 但在那之前,谁也别想看见这批金银。” 在场三人都清楚苏定方的性子,胆大心细,稳如老狗。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不等事情结束,就算李斯文亲至,也会被苏定方敷衍了事。 “嗯,谨慎些也好,毕竟这世上奇人异事无数,谁知道哪里藏着算计。” 李斯文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别人不清楚,他这个后世人还不知道? 能被抬进武庙,受万民香火的人物,或许私德有亏,但在大义上绝对可信。 根本不用担心苏定方会中饱私囊。 “薛礼,在你看来,等陆、顾两人发现金银被掉包后,会如何反应?” 薛礼犹豫半晌,还是如实回应:“某以为,他俩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顾二人,都是江南豪族出身的嫡系子弟,自诩华夏之冠,看重名声,爱惜羽毛。 更要说最为看重的,非家族存续莫属。 此次三十万两金银失窃,若自掏腰包,哪怕顾、陆两家日进斗金,也绝对算得上是伤筋动骨。 不排除两家为了避免大出血,选择铤而走险的可能。 不,应该说,两家极有可能会选择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分析完后,薛礼话锋一转,补充道: “不过还请公子放宽心,钱庄内外都有百骑、左卫、亲卫兵卒盯梢。 就算他们想动手,也未必有机会。” “某的猜测,倒与薛礼相反。” 李斯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虽轻,却带着十足笃定: “狗急跳墙?呵,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且不说他们私卖军需、勾结外邦的人证物证还攥在某手里。 若是敢轻举妄动,某便直接将此事上报于朝廷。 等到那时,等待顾、陆两家的,必然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但最为关键的是,吴国公所率部曲已顺利抵达巢县。 但凡闹出点什么动静,数万大军便会倾巢而动。 江南世家就算根基再深,声望再广,也抵挡不住朝廷铁骑的雷霆之怒。 世家子从小被灌输的思想,便是以家族延续为重,陆明远绝对不敢,也不会拿全家性命冒险。” 同为世家子,同为肩负延续香火的受害者,秦怀道颇为赞同这个观点。 “二郎所言在理。 陆明远、顾修仁都是聪明人,定然知晓轻重。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与某等撕破脸皮,而是找回金银去向。 或者说,为了赶紧送走咱们这些大佛,而选择自掏腰包补齐空缺,息事宁人,以免被朝廷问罪。” 江南世家,要钱有钱,要兵有钱。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根基不稳,如那断梗浮萍,最怕动真格的。 “不错。” 李斯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脸的意味深长: “某就是要让他们狗咬狗,互相猜忌。 等他们查来查去,最终只会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高句丽。 到时候,他们不仅找不回金银,还会因为勾结外敌的罪名,被朝廷死死盯上。 而咱们,则可以坐收渔翁之利,顺利将金银运往顾俊沙,为征伐高句丽做好准备。” 第1238章 软的说不过,硬的打不过 “线索指向高句丽?” 闻言,秦怀道皱起眉头,分外诧异的问道: “二郎你的意思是想说...打算放跑那位高句丽耨萨,高延寿?” 他还以为,李斯文会派人前去鬼见愁追捕高延寿,斩草除根。 “不是准备放跑,而是某根本就没派人手,去追捕高延寿!” 李斯文耸了耸肩,轻笑一声,解释道: “高延寿位居高句丽的军方要职,留着他,可比一刀杀了更用得多。 他会带有少量金银奋死逃亡,而某们只需沿途留下蛛丝马迹... 你猜陆、顾二人,会不会循着线索一路追查? 但等他们查来查去,最终只会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高句丽。 到时候,顾、陆两人不仅找不回金银,还会因为勾结外敌的罪名,被朝廷死死盯上。 到时候,朝廷才算是有了足够充足的理由,对江南一带动刀肃清。” 秦怀道低头回忆片刻,这才看懂了李斯文的安排。 自己负责接待南下部队,并受命联络苏定方。 侯杰一路随行,现在留守楼船,监督木料转运; 而席君买率一众百骑明察暗访,又在今夜奇袭码头。 苏定方又领了劫船掉包... 除去高侃以及柴令武几个世家子,所有人都有各自任务,脱不开身。 原本以为,是高侃率领柴令武一众,前去鬼见愁追捕高延寿。 但现在看来...这伙人怕是跟了高延寿一路,留下些许蛛丝马迹,哄骗顾、陆两家顺藤摸瓜。 高延寿高高兴兴而来,却成了李斯文顺水推舟,随手利用的一枚棋子。 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李斯文等人笑谈之际,前堂侧院,顾修仁已经将所有经手过金银的人都排查一遍。 高延寿麾下兵卒、卸船船工、护送亲卫,甚至就连钱庄里的伙计与掌柜,都被一一盘问。 但无论怎么盘查追问,没有发现丝毫破绽。 “说!是不是你们当中,有人私通外敌,掉包了金银?” 顾修仁脸色铁青,眼神如刀,扫过面前瑟瑟发抖的众人。 掌柜领着一众伙计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前磕出层层血印: “顾公子,小人冤枉啊! 除去主家点派来的伙计,其他经手之人都不会小人管辖,小人真的不知情此事!” 高延寿麾下亲兵上前一步,单膝跪倒在地: “顾公子,我等乃是耨萨大人亲卫,此次护送金银前来,只求能顺利完成任务,不敢有半点私心。 而且此行沿途,都有两家人马护送,我等根本没有机会掉包金银!” 看着众人不胜惶恐的模样,顾修仁不禁气笑一声。 金银是自家运走的,又在自家掌控的钱庄里出了问题,别管怎么查,过错都在他们自己身上。 这个哑巴亏,好像是吃定了。 想到这里,顾修仁整个人都气到发抖,胸口起伏,忍不住低吼道: “李斯文这个狗贼,简直是欺人太甚!” 可当他转头,看向柜台前侍立的两火精兵悍卒时,心中怒火又瞬间浇灭。 这两火兵卒身着百骑特供玄甲,腰挎横刀,眼神锐利,气息干练,绝对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不难猜出,这绝对是曾跟随李斯文,兵陷天马山的亲信。 能从那等绞肉机般的战场里,完好无损的走出来... 可想而知,这些兵卒对李斯文顶礼膜拜到了什么地步! 但凡李斯文上点心,这群人便是铁板钉钉的徐家死忠。 若没掌握半点凭据,只凭一张嘴去质问李斯文... 怕是还没走到后院,就要被这群护主心切的兵卒砍成八瓣。 “明远,你怎么不说话呀?难道你咽得下这口气?” 顾修仁看向一旁陆明远,见其始终沉默不语,质问声里带上几分不甘。 不甘心于被李斯文算计,损失三十万两的真金白银不说,还要背负勾结外邦的罪名。 陆明远长叹一声,脸上满是倦意,很是无奈的回道: “不然呢? 此事光看表面,哪哪都是咱们的不对,又有谁敢站出来帮衬咱们?” 说着,语气愈发沉重:“就算是告到大理寺,李斯文一拿出人证物证,那便是咱们的不是。 更别说吴国公所率大军已经赶到巢县,现在是形势比人强。 难不成...修仁你还想去和吴国公那个莽夫说理?” 陆明远已经彻底看明白了。 打一开始邀请朱友德入伙,他们就一脚踩进了李斯文的算计之中。 被抓了个人赃并获后,自家人手被当场扣押,李斯文则暗中安排人劫船掉包。 一步慢步步慢,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李斯文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讨回公道,回报被泄露行踪,又被巴人埋伏的恩怨那么简单了。 他要借此来重创江南各家,让各家伤筋动骨,再也无力阻碍朝廷入主江南。 去跟尉迟恭说理? 顾修仁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位鼎鼎大名的吴国公。 听闻此人性格极为火爆,却又深受陛下信任。 曾在皇宴上与任城王大打出手,差点将任城王打成残废,结果却屁事没有。 就这种档次的莽夫,根本不讲道理,只认拳头大小,还有朝廷旨意。 去找他说理,无疑是自讨苦吃。 念及至此,顾修仁讪讪一笑,不敢再较真: “蒜...蒜鸟,该低头就低头吧。” 见顾修仁终于认清了现实,陆明远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深吸一口气后,脚步一轻一重的朝柜台走去。 面露难色,对着正在把玩茶具的尉迟宝琳躬身而道: “尉迟公子,手下人办事不利,导致金银数量出了差错。 还请公子随某去向公爷问罪。” “什么?出了差错?” 尉迟宝琳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狐疑。 上下打量陆明远、顾修仁良久,只觉得这俩家伙是在糊弄自己。 他刚才明明看到木箱里塞满了真金白银,怎么突然就出了差错? 但尉迟宝琳对自己有充分认知。 肚子里只有三两墨水,嘴笨舌拙,就算是有理,也会被人挤兑成没理。 不擅长的事,他绝不插手。 强压下心头羞恼、疑惑,尉迟宝琳咬牙点头道: “也罢,某就先带你俩去找公爷。 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事后发现,你们是在耍花样糊弄本公子... 呵,休怪本公子的大刀不认人!” 威胁完毕,还故意拍了拍腰间佩刀,试图让两人清醒清醒,不要以卵击石。 玛德,虎父无犬子,莽夫生莽夫,古人诚不欺我! 陆明远和顾修仁暗骂一声,连忙躬身应道:“不敢,不敢。” 第1239章 多少?你说多少?! 尉迟宝琳领着陆明远两人,一路穿行层层湘绣软帘。 此时天色渐明,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 布置在超手游廊各处的蜡烛,也已燃至末尾,烛芯噼啪作响,溅起火星又迅速湮灭。 光线与烛火交织,光影明暗交错,将三人影子映得忽长忽短。 犹如此时此刻,那正摇摆不定的心思。 陆明远走得偏左,锦袍下摆轻轻晃动,指尖不自觉的攥紧成拳,指节泛白,青筋分明。 歪头瞟向身侧顾修仁,见他同样也是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紧实。 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桀骜的脸上,已满是凝重不安,呼吸也粗重许多。 诶,这算个什么事呦! “尉迟公子,你说...公爷他当真会给咱家留条活路?” 终是按捺不住心头忐忑,顾修仁快走两步,压低声音询问道。 他不明白,明明金银被掉包,明明同样属于受害者。 为何这到头来,他们却要像待罪之臣那般,去求李斯文网开一面。 尉迟宝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俩一眼,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嗯?这事你问某?某怎么可能知道? 就二郎那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就算十个某来了,也要被算计成孙子! 诶...算了,你们记好,某就这一句忠告—— 到了里面少耍点花样,老老实实回话便是。 阿耶麾下大军就在巢县,真把咱惹急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俩。” 警告完毕,尉迟宝琳抬脚往前,根本不做等候。 陆明远低头默然,只在心中一声长叹。 尉迟宝琳这话虽糙了些,却是句句在理。 形势比人强,而今朝廷大军压境,李斯文又攥着两家私卖军需、勾结外邦的证据... 他们就是案板上的待宰鱼肉,又哪里来得讨价还价的余地。 更别说,李斯文这家伙一肚子坏水,跟族里那些老狐狸似的。 玩不过,根本玩不过! 顾修仁原本还想着,要跟李斯文硬气到底。 可当即将走到后院门前,兴起的丁点底气,已经消散大半。 现在,只盼着李斯文大人有大量,能网开一面,给够时间去让他们搜寻金银下落。 否则...顾、陆两家这次怕是要摔个跟头,成了半身不遂的残废。 心事重重间,三人走到厢房门口。 木门乃是通体紫檀所制,雕有精致云纹,专门用来招待贵客,或借以合作伙伴暂歇。 此刻房门紧闭,隐约传来轻微交谈声。 尉迟宝琳上前,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力道适中,足以让屋内三人听清。 “二郎,有空没?陆明远、顾修仁有事找你。” 尉迟宝琳声线洪亮,带着几分小心试探。 他性子虽急,却也是明事理之人,知晓此事非同小可。 所以不敢有半分怠慢,生怕惊扰到李斯文的思绪。 屋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平淡无波的清朗少年音: “进来。” 声音不高,但在众人听来,却带有一股无形威压,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自己。 陆明远深吸口气,抬手推开房门。 只瞬间,一股淡淡茶香扑面而来,与屋外清晨的微凉空气混杂一起,让人精神一振。 但香气再美再好,也无法缓解此刻心事沉重。 屋内烛火依旧摇曳,比屋外残烛明亮许多,将整间厢房照得通透。 李斯文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盏清茶,水汽氤氲,模糊了眉眼,让陆明远看不清那双星眸。 秦怀道坐在左侧,面色平静盯向门口。 薛礼依旧侍立于李斯文身后,一身劲装,眼神锐利。 扫过陆明远和顾修仁时,带着几分审视。 陆明远没有丝毫犹豫,也不敢有半句狡辩,开门见山,语气沉重而道: “公爷,此事某认栽。 不知公爷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他心里清楚得很,事到如今,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只会让李斯文更加反感。 与其如此,还不如干脆认栽,让李斯文划个道,看看他底线在哪,也好做下一步打算。 顾修仁与陆明远并肩而战,心中依旧愤愤不平。 但也知道此刻不是逞强时候,只能强压下心头怒火,低着头,不再言语。 李斯文故作一脸诧异,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挑眉问道: “认栽?好端端的,你又认得哪门子栽?” 说着,目光在陆、顾脸上缓缓扫过,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 “哦,原来如此,是清点金银出了岔子?” 陆明远心中一紧,没想到李斯文竟早已察觉到端倪。 点了点头,沉声道:“正是。 方才清点时,发现箱中金银已被铁块掉包,还请公爷明察。” “明察?” 李斯文轻笑一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抿着,足足半晌后才慢悠悠开口: “那也别来找某解决。 某只有一个要求,三万两黄金,二十五万两白银,一个子都不能少!” “什么?” 虽有早预料,但听李斯文如此不讲情面,顾修仁还是瞪大双眼,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惊呼出声: “李斯文,你简直不要太过分! 金银被掉包,又不是某家过错,你凭什么让某家自掏腰包给你补齐赃款?” 说着,顾修仁往前踏出一步,胸口起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笔钱数额实在巨大,就算是以顾、陆两家家底合并加,也难以承受如此代价。 李斯文这分明是在趁火打劫! 李斯文重重扣下茶盏,眼神骤然变冷,看向顾修仁,语气带着几分威严: “顾兄,你都说了这是赃款。 按唐律,这都属于有力物证,查抄完毕后,必须归于朝廷监管的物件。 若是在本公眼皮子底下弄丢了,本公肯定要背上个办事不利的挂落。 再怎么说,本公在长安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丢不起这个人。” 说着,目光扫过两人紧绷脸庞,继续说道: “总之就一句话,只要金银数额准确,以往种种到此为止,以后见面还是朋友。 可若是金银凑不齐,让本公受了责罚... 哼哼,那可就休怪本公小事化大,不顾名门情面了。” 顾修仁气笑一声,手指着李斯文,嘴唇止不住的哆嗦: “理是这个理,可你也不看看这是多少钱! 六十五万贯!你让某俩怎么凑齐? 就算把两家积蓄全部掏空,也未必能凑够!” 他实在是想不通,李斯文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你就这么喜欢给朝廷当狗? 还是说,非要将两家逼上绝路,给自家招来一大敌,才肯知悔,才肯罢休? 第1240章 凑不齐金银,铜钱补上也行 陆明远叹了口气,面露几分可怜,希望引起李斯文的不忍,又是深深一躬: “公爷,此事说来蹊跷,某等也实在冤枉。 那运钱船队虽说是由某家负责押送,但某家布下兵马,沿途戒备森严。 又另派两家亲信随行护卫,实在不知何时何地被人掉了包。 还请公爷看在同为名门情谊上,高抬贵手,再宽限某家些许时日,容某等追查金银下落。 某愿以性命担保,此事定然给公爷一个满意交代。” 就看着薛礼这副虎视眈眈,跃跃欲试的模样。 陆明远便明白,及时服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倘若选择去和李斯文硬碰硬,吃不了兜着走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那本公不管!” 李斯文嗤笑一声,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坚决得让陆明远牙痒痒。 给你们一个面子,笑话,你家面子值多少钱? 那可是六十五万贯铜钱,翻番就是百万,谁来面子都不好使! “运钱船队是你们开走的,更是运到了你家地盘。 现在发现缺金少银了,本公不找你们算账找谁? 难不成...你们是想让本公自掏腰包给补上?” 说着,李斯文装作恍然大悟,脸色转为不善,紧紧盯着陆明远,仿佛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有算盘。 尼玛,谁说让你自掏腰包了,他敢有这熊心豹子胆? 顾修仁只觉得胸口一股闷气萦绕,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斩钉截铁而道:“不可能! 这钱某家补不上,倾家荡产也没这么多钱! 你若执意如此,那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某家就算拼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也绝不让你好过!” 这话或许带有十足的威胁意味,但此时此刻,顾修仁实在无心顾及其他。 李斯文小小年纪便位居三品县公,又是太子李承乾的发小,堂堂徐茂公亲子,前程无限光明。 按部就班的发展下去,权倾朝野不在话下。 故此,只需打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搏命架势,他定是不敢与他们硬碰硬。 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啧啧...” 李斯文故作惋惜的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 “事到如今,你俩还没想明白么? 这钱要是本公的,看在各位皆是明面同僚,又态度良好的份上。 权当给宋国公一个面子,花钱交个朋友,六十五万钱,不过洒洒水啦。 但是,这钱最后是要落到陛下手上的,本公不敢,也做不了主,君命难违。” 见陆明远、顾修仁两人面露惊恐,额头、脖颈渗出细密汗珠。 李斯文又话锋一转,缓缓而道: “顾兄你也不用在这人耍混,本公向来公私分明,不可能因为些许私人恩怨便大打出手,要人性命。 但这事若迟迟不见个结果... 那本公也只好秉公处置,将涉事人员押送京城,奉上人证物证,交由陛下定夺。 毕竟你们也是知道的,陛下对这钱财一事,素来‘慷慨’。” “慷慨?去尼玛的慷慨!” 陆明远心中暗骂一声,只觉得气血上涌,嘴唇都气得发白。 但凡消息灵通之人,谁不知道前些年,陛下已经到了穷得叮当响的地步。 甚至就连给伉俪发妻换套新裙子,都要斟酌再三,最后无奈作罢。 老鼠进了国库都要流泪! 哪怕现在手头宽裕了些,可大唐又开始四处东征西讨,军费开支巨大。 陛下恨不得是把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已经钻进了钱眼里,看谁都是巨富奸臣。 这事若是落到他手里,顾、陆两家能讨得了好才怪! 江南道连年交不齐税收,皇帝对此本就极为不满,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理由出手整治。 可现在,好死不死的主动撞上枪口,两家就算侥幸不死,也要落个半死不活的下场 更别提,李斯文还撺掇苏定方,写下两封绝命血书,闻者落泪,听者心哀的那种。 勾结异族,陷害忠良,暗通叛党,现在又多了个通敌叛国的嫌疑... 不深思还好,现在展开一联想,陆明远陡然一惊。 沃日,自家怎么这么坏啊! 陆明远不敢深想,若是这些破事被捅到了陛下那里... 别的不说,那个面白心黑的萧瑀,必然会狠狠落井下石,趁机打压报复。 至于家里那些族老,眼里只有家族延续,也定会选择壮士断腕,将他们两人推出去顶罪。 此事若能尽快解决,赶在李斯文返京之前,他俩尚有一丝活路。 可若再继续拖延,等被押解到长安,恐怕连留下个全尸都难! 思索至此,陆明远只觉得眼前发黑,绝望到浑身无力。 垂头丧气的愣在原地,像只斗败鹌鹑,声音沙哑而道: “公爷,这么多金银,某家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 “嗯... 无妨!” 李斯文颇为大气的一挥手,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陆、顾两人心里升起几分希望。 还以为李斯文终于是松口,准备再宽限些许时日,或是降低数额。 可还没等他们高兴一炷香,李斯文的话便犹如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俩人头上: “凑不齐金银无所谓,余下的可以拿铜钱补齐,再不济拿你家店铺、码头的地契也行。 本公不挑,也有的是门路将其换成金银!” “尼玛!” 陆明远好悬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胸口憋得发慌,简直憋屈到了极点。 他还以为,李斯文说的“无妨”是打算网开一面,没想到竟是这个意思! 这哪里是什么金银不金银的事! 问题是如此巨额的赃款,要的还是现金流,哪家能在短时间内凑齐? 还用铜钱、地契补齐...呵呵,李斯文,你是生怕顾、陆两家死的不够快是吧? 眼下金银虽为贵重金属,但毕竟不流通市面。 价值六十五万贯铜钱的金银,能换来五十万铜钱就谢天谢地了。 就算顺利凑齐,几车几船的铜钱该怎么送到陛下手里? 运输、兑换都是相当麻烦,万一再被人劫走... 至于店铺、码头地契,那更是持续生财的宝贝,是家族根基所在。 把这些交出去,无疑是杀鸡取卵,顾、陆两家还不如嘎巴死了更痛快些。 第1241章 交情归交情,查案归查案 一想到顾家要砸锅卖铁,才能补上这价值六十五万贯的赃款。 顾修仁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尾椎而来,直冲头顶,烧的胸腔又烫又闷,像是揣了个刚出炉的滚烫烧饼。 辛苦大半月,不仅半分好处没捞着,反而连累整个顾家都要元气大伤。 往后日子,怕是达不到以往的三成风光! 与其落魄成寒门,被圈子世家子当笑话般讥讽,他还不如当场死了更痛快! 顾修仁伸手指向李斯文,气得浑身微微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话来: “你...你这分明是想赶尽杀绝! 李斯文,你某二人好歹是同为名门之后,祖父辈又皆是功勋卓着的开国元勋! 你为何要如此不讲同袍情谊,非要置某等于死地!” 这话几乎是从顾修仁胸腔里吼出来的,几分破音,几分沙哑。 顾修仁死死盯着李斯文,眼中满是悲愤。 几乎是下一瞬就要扑上去与李斯文拼个你死我活,却又被求生本能死死按住。 薛礼那厮已经亮出了半截刀身,想伤到李斯文,再死上几轮也不够。 只能是杵在原地,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青筋暴起,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玛德,给你脸了是吧,还真想扑上来比划比划拳脚? 李斯文脸上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道理?呵,你嘴里说的是什么道理?” 抬眼扫过顾修仁,语气肃杀,犹如寒冬冰冷刺骨的湖水: “本公只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你们私卖军需、勾结高句丽,这便是不容置疑的通敌叛国之大罪。 按律当满门抄斩。 也就是本公心善,不打算追究到底,只是让你们补齐赃款,好给朝廷一个交代。 扪心自问,已是仁至义尽。” 言罢,抄起茶盏又重重顿在桌上,一声脆响,吓得顾修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倘若你们执意不肯配合,那本公也只能是不讲情面—— 将涉事人员押送京城,将人证物证公之于众。 好让天下人看看,所谓的华夏之冠,诗书传家的江南各家,到底是怎样一群里通外国、罔顾法纪的无耻败类!”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顾两人心头。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旦此事闹大,那江南各家粉饰千百年的脸皮,算是被撕了个干干净净。 别说什么家族衰败,一旦激起天下万万人的民愤,还有江南各家的背刺报复... 江南广阔,再难有两家立锥之地。 思索至此,顾修仁心中怒火被浇灭大半,只剩下惶恐,腿脚发软。 就在这时,一直藏身人群之中,不敢插嘴不敢吱声的张贤,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径直走到李斯文面前,二话不说,深深一躬,腰身几乎对折,成九十度。 鼓起勇气,带有哭腔的说道: “公爷,张家...张家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钱。 而且...小人全部家当,都已经孝敬给了公爷你了...” 他从一开始就躲在最后,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看得一清二楚。 也算是想明白了。 不管这金银是被谁掉的包,对李斯文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李斯文有了足够正当的理由,去敲诈参与此事的高、张、陆、顾四家。 六十五万贯赃款,若是四家平摊,一家只需承担十六万贯。 可高家只是个巢县本地的乡绅,哪里凑得出这么多钱? 就算把高家祖祖辈辈积攒的田产地契、店铺作坊全部变卖,也只怕是倾家荡产,才能堪堪凑够这个数。 至于张家,虽位居苏杭四大家族之列,家底丰厚,财大气粗。 但要在短时间内拿出十六万贯现钱,也必然是会伤筋动骨。 更要命的是,李斯文要的是能当场兑现的现钱。 可又有谁家,会把大量现钱放在家里发霉? 世家大族的钱财,大多都拿去用于购置田产、经营店铺、放贷生息... 若是拿地契来抵,张家至少要拿出近千亩良田,或是数十间位于苏杭繁华地段的店铺。 无异于是在杀鸡取卵。 真交了这十六万贯钱,张家怕是要一口气衰败到巢县高家那个档次,从此再无缘世家圈子。 张贤自认已经是丢尽了脸面。 第一个向李斯文自首认罚,还婢膝奴颜的献上三座商铺,百亩良田作为孝敬。 只为从这件事脱身自保。 而今事已至此,索性就彻底放下身段,对着李斯文摇尾乞怜。 怎么说,他也是四人里第一个弃暗投明、主动认罪的。 不看功劳看苦劳,公爷最少也该给张家一个折扣,减免部分赔款。 千金买马骨的道理,公爷这般聪慧之人,定然是懂的。 李斯文目光落在张贤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只见张贤浑身抖如筛糠,额上遍汗,浸湿大片前襟,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李斯文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语气平淡,掩盖住那丝让人难以察觉的调侃: “张兄倒是坦诚。 不过,孝敬归孝敬,赃款归赃款,这可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说着,故意顿了顿,尽力让语气变得严肃: “你张家既然参与了私卖军需、勾结高句丽一事,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总不能好处你们占了,结果出了差错就一推二六五,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吧?” 只瞬间,张贤脸色变得灰败如死,毫无血色。 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几句,却发现无话可说。 李斯文说的,都是证据确凿,而又无法辩驳的事实。 张家确实参与了此事,而且还从中获利不少,想要完全撇清关系根本不可能。 哑口无言,无理可辩,只能是眼巴巴看着李斯文,满是哀求。 寄希望于对方能念在自己主动认错、且献上了不少孝敬的份上,手下留情。 第1242章 千金买马骨的含金量 瞧着张贤这副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李斯文强忍笑意,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一边: “好啦,不开玩笑了。 自打本公抵达巢县以后,张兄便主动自首认罚,态度诚恳。 只是碍于世家同盟间的情谊,没有上报顾、陆两家的暗中谋划。 本公以为,此事你既无大功,也无罪责。 再者说,你压根就没参与今夜运金之事,金银赃款丢失,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简单宽慰后,李斯文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既没在其间直接获利,最后清算自然也没你的罪过。 本公素来恩怨分明,通晓事理,张兄大可放心。” “也无罪责...也无罪责...” 短短四个字,犹如一道天籁之音,在张贤心头不停回响。 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难以置信,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爷这是打算把自家摘出来? 随即,眼中泛起晶莹泪光,顺着脸颊滚落而下。 对着李斯文深深一揖,腰弯得更低,鼻尖埋于小腿处,声音哽咽而道: “多谢公爷!多谢公爷手下留情! 小人日后定然感恩戴德,争取做个好人,绝不敢再犯恶事! 往后公爷凡有差遣,只需知会一声,张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刻的张贤,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李斯文的感激涕零。 原以为自己必然会被牵扯其中,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性命难保。 却没想到李斯文竟然真的放了他一马。 十六万两的赃款! 一斤十六两,折算下来就是整整万斤黄金! 结果公爷三言两句便给他免了... 这就是千金买马骨的含金量啊! 古人诚不欺我! 至于功劳,张贤不敢过多奢求。 能顺利从此事脱身,保全张家根基,便已是饶天之幸。 深深看了一眼李斯文,怀揣着敬畏、感激,恨不得当场跪下认作义父,从此追随李斯文左右。 却见李斯文一脸嫌恶的朝自己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想再与他多言。 张贤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连忙退到一旁,低着头,如同鸵鸟般缩在角落,不敢吭声。 心心念的只有一件事,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家中向族老禀报这个好消息。 见张贤竟被无罪释放,陆、顾二人心里是又急又妒,像被滚烫热油浇了般,烧得难受。 六十五万贯赃款,原本是四家平摊,每家十六万贯。 虽说数额巨大,但两家合力,再加上变卖一些不重要的产业,勉强还能凑齐。 可现在张贤被免了罪责,这六十五万贯就成了三家分摊,每家要多上缴近五万贯! 这五万贯是什么概念? 唐袭隋制,官府授田,实行三十税一的税率。 意思是说,一亩田每年只需上缴两石粮食。 若遇到旱涝虫灾等不可抗力,朝廷还会酌情减免赋税。 而世家大族占据着大面积的土地良田,又将这些土地租给农户耕种,再定下数倍于朝廷的税率。 一般是十税三甚至十税四。 这一来二去的差额,便是世家大族每年收入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贞观年间,天下初定,却有旱涝虫灾不断,导致全国各道州粮食减产严重。 但江南作为鱼米之乡,水利发达,几乎不受灾害影响。 因此米价比关中低了不止三成,一斗米只需四五钱。 而这凭空多出来的五万贯空缺,意味着各家要收近万亩良田一年的租税才能补上! 就算顾、陆两家家底丰厚,不吃不喝也要两年才能攒够这五万贯。 更别提每家总共要承担的,是足足二十一万贯! 两大家族整整一代人的积累。 结果就被李斯文轻飘飘几句话,给硬生生抢走了... 这跟打家劫舍又有什么区别! 杀人放火,没有这种来钱快? 至于张贤这出苦情戏,算是彻彻底底的将张家给摘了出去。 不仅无过,反而因主动自首,落了个识时务的好名声,顺利傍上了李斯文这条金大腿。 等他返家之后,族老定会另有奖赏。 陆明远和顾修仁想不明白。 为何同样参与了此事,张贤能全身而退,而他们却要被再三苛责,面临如此沉重的责罚。 顾修仁本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如今又要多承担五万贯,再也忍不住了。 往前踏出一步,对着李斯文怒目而视,语气中满是悲愤: “公爷,为何张贤能置身事外,某等却要承担全部责任? 这未免太过不公了点! 难道就因为张贤这个贱骨头最先投靠于你,又献上了些许好处,你便徇私枉法,对他网开一面? 刚才你还口口声声的说自己公私分明。 现在看来,李斯文你也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伪君子!”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让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肃杀。 薛礼眉头一皱,眼神变得锐利。 横刀出鞘,手掌攥住刀柄上,只需李斯文一声令下,便会欺身上前将顾修仁慢慢剁成臊子。 尉迟宝琳也是一皱眉头,觉得顾修仁这话实在冲动。 二郎这人本就小心眼,睚眦必报,你还故意激怒他,怕不是在自寻死路。 李斯文冷冷瞥了顾修仁一眼,看得他浑身一寒,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公?” 李斯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威压,扼住顾修仁的脖颈,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张贤主动自首,认罪认罚,且并未参与今夜的运金之事,自然与他无关。 至于你们二人,呵,不仅是私卖军需、勾结外邦的主谋,更是亲自参与了运金事宜,全程把控。 而今金银丢失,你们难辞其咎,何来不公之说?” 说着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再者说,若本公铁了心要徇私枉法... 就凭你这句‘伪君子’,某就敢一口咬定。 不止是张贤,还有陆明远陆兄,以及高家高老爷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此事!” 二十万贯他还嫌多呢,让顾家独享六十五万贯的赔偿? 让族老知道还不活活生撕了他! 顾修仁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后怕。 他担上事了,怎么能让陆明远好受,这种美事让人捞到,也不能便宜了兄弟! 说好了要一起同甘共苦哇,那谁也别想好过! 至于苦是怎么来的? 别问! 第1243章 友谊小船,说翻就翻 只见顾修仁摇头摆手,声音微颤,带有哭腔的解释道: “不敢不敢!公爷英明神武,铁面无私,又有哪个不开眼的胆敢污蔑公爷是伪君子! 若真有那等不知死活的东西,某顾修仁第一个站出来不服! 至于方才...哈哈,是某一时猪油蒙了心,冲动之下口不择言。 还请公爷大人有大量,饶过某这一回!” 一边说着,顾修仁偷眼去瞥身侧的陆明远。 见对方脸上虽有怒色,却并未开口辩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行,绝不能让陆明远顺着李斯文的话往下说。 若是让他趁机甩掉罪名,那这六十五万贯岂不是要全压在顾家头上? 要是再被好事人说出此间底细,自己肯定是要被族老扒了皮喂了狗! 念及至此,顾修仁索性心头一横,猛地出手,一把薅住陆明远胳膊。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声音陡然拔高,急切而道: “不瞒公爷,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某俩一起合计的! 从私卖军需到勾结高句丽,再到今夜冒险运金,每一步都是某与明远兄一同策划、一同执行! 公爷火眼金睛,根本没有冤枉人! 明远兄,你说对吧? 你快跟公爷说,咱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陆明远只觉得胳膊一阵剧痛,像是被蟹钳夹住,忍不住的倒抽一口凉气。 低头看向顾修仁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很是迷茫的眨了眨眼。 但等听完顾修仁的说辞,抬眼看向那张满是焦虑的大脸,心中怒火瞬间窜了上来。 好你个顾修仁! 咱俩自幼一同长大,光着屁股摸鱼捉虾,号称情同手足。 而今不过是遇上点小麻烦,你竟如此不顾情面,当众将某绑死,生怕某独自脱身? 李斯文的挑拨之意昭然若揭,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可笑的是,这蠢货偏偏就上了当,当了真,还处理得如此可笑! 陆明远猛地一甩胳膊,运足全身力气挣脱钳制,又往后窜了三尺。 这才指着顾修仁的鼻子,讥讽笑骂道: “好你个顾修仁!不当人子是吧! 咱俩相识二十余载,一同经历风雨无数,你至于为了区区几十万贯钱两,就如此提防于某? 难道在你看来,某陆明远就是那种重财轻义、出卖兄弟独自脱身的小人嘛?” 这话掷地有声,是人就能听出其间羞恼。 尉迟宝琳坐在一旁,眉头微蹙,心中暗叹。 这顾修仁也当真糊涂,若此刻与陆明远反目,岂不是正好中了二郎奸计? 他还等着将来的那出好戏呢! 秦怀道抱着胳膊,嘴角噙着笑意,眼神在俩人间来回扫视,主打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顾修仁被陆明远吼得一愣,随即脸上闪过几分愧疚。 自己方才那话...确实有些伤人了哈。 明远素来重情重义,或许真没想过要独自脱身。 但转念一想,此事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闪失。 可李斯文心思歹毒,最喜欢挑拨离间。 若二人间产生裂痕,让李斯文有机可乘,那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于是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凑到陆明远耳边低语: “明远,并非某不信任你。 只是此事太过重大,一旦出错,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实在容不得半点闪失。 李斯文这狗贼心思深沉。 刚才这番话就是在故意挑拨,想让咱俩内讧,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咱们可不能中了他的奸计,让他称心如意!” “哼!” 陆明远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心中已是五味杂陈。 顾修仁这吊人虽然难揍,但这话却也并非没有道理。 李斯文手段狠辣,城府极深。 若他们俩真的起了内讧,互相猜忌,只会让李斯文愈发的肆无忌惮。 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 思索至此,陆明远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羞恼与不满。 事到如今,谁对谁错早已没了意义。 当务之急还是如何补足赃款,尽可能的保全两家根基。 只是...刚才顾修仁的所作所为,犹如一根鱼刺,深深扎进了嗓子眼。 就算此事过后,两人的情谊怕是也回不到从前。 李斯文坐在主位上,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争吵,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顾、陆二人相看两厌,从而影响到顾、陆两家,让其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为攻守同盟埋下嫌隙种子。 如此一来,顾陆两家才没了心思来联手抵抗自己,才能坐享其成,更快拿到赃款。 等了好半晌,见两人总算平静下来,不再争吵,只是互相瞪着眼,气氛依旧僵持。 李斯文这才打着哈欠,慵懒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行了行了,吵够了没有? 眼看天就要透亮了,本公折腾了一夜,早就乏了,可没闲工夫在这看你们兄弟阋墙的戏码。 赶紧过来签字画押,然后各自写一封家书,让家里人尽快筹钱。 等赃款凑齐,本公自然会恭送各位启程回家。 若是凑不齐,那后果你们也清楚,就不用本公再多说了吧?” 事已至此,陆、顾二人就算心中再有不甘,也知晓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斯文铁了心要从两家身上刮走这六十五万贯,若是执意反抗,只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相比之下,损失些钱财和产业,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悲愤,却也只能乖乖走上前。 薛礼早已按李斯文的吩咐,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与两份早已拟好的字据。 “现有陆家陆明远、顾家顾修仁及其同伙,挪用朝廷金银若干。 折合共计铜钱六十五万贯,今愿分期补缴,特立此据。 三日内先缴半数,剩余款项一月内结清,若逾期未缴,愿听凭处置。” 第1244章 人在无语至极时,真的会笑 陆明远拿起字据,仔细看了一遍,只觉得每个字眼都扎心的痛。 六十五万贯,每家也要承担二十一万贯有余。 若是真的缴了,自家少说也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难恢复往日荣光。 目光在字据上反复逡巡,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陆明远眼睛一亮,猛地抬头看向李斯文。 “公爷,虽说那批金银大部分被盗,但最上层那些用来掩盖铁块的黄金白银仍旧完好! 少说也有数百锭黄金、上千锭白银,折算下来起码也有个几万贯,你看是不是该给某等折算一下?” 若是能减去这十万贯,每家便能少缴五万贯。 虽说依旧是一笔巨款,但至少不用伤筋动骨到那种地步。 闻言,李斯文挑了挑眉,回瞪他一眼,抬手止住了陆明远的发言。 “赶紧签字画押,少在这跟本公讨价还价! 本公说六十五万贯,那就是六十五万贯,少一文都不行! 至于那些金银,本公打算收缴入库,当做是你们赔罪道歉的诚意。 怎么?你们难不成还想拿回去?” 人到无语至极,真的会笑。 此时此刻的陆明远,就被李斯文怼得哑口无言,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见如此蛮不讲理、理不直气也壮的人! 这李斯文简直就是无耻之尤,汉中败类! 那些金银本就是赃款的一部分,理应刨除在赔偿之外。 可他倒好,不仅不算,反而说成是他们的赔礼,简直是强盗逻辑! 可看着薛礼已经往前踏出一步,手里横刀白得晃眼。 但凡自己再敢多说一句,就会上来剁了自己脑袋... 陆明远心中一凛,眼神瞬间变得清澈。 现在形势比人强,哪里有他讨价还价的份儿。 顾修仁连忙挪步凑近陆明远,压低声音,小声嘀咕道: “明远兄,你说你从小聪明到大,怎么现在还没某看得清楚? 李斯文这货就是个泼皮无赖,演都懒得演。 摆明了就是要从咱们两家刮一层血肉下来,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你还跟他犟什么嘴? 咱们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他宰割。 真把这货惹急了,拼着真金白银不要,也要把咱俩押解送京... 到时候面对的,可是陛下的雷霆之怒,那才叫完蛋!” 闻言,陆明远默默长叹一声,无奈点头。 顾修仁这话在理。 他也只是被这天价赔偿气急了眼,才会一时糊涂,想要跟李斯文讨价还价。 江南世家与北方朝廷之间的渊源已久,矛盾也从未有过平息。 当初隋炀帝为何不惜劳民伤财,动摇国本,也要修建永济渠? 还不是为了联通南北水路,方便率军南下,震慑江南世家大族? 就算如此,江南各家依旧是阳奉阴违,能不交税就不交税,能少交就少交。 而今换了个更加贪财、更加霸道的马上皇帝,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再加上不久前,李斯文整出的那两封绝命血书,将自己塑造成为了家国利益,不惜以身犯险的忠贞之臣。 气得李二陛下当即就调兵选将,拼着京城守备空虚也要南下讨个公道。 此时风头正劲,若真的被李斯文押送回京... 你猜李二陛下会不会拿他俩出气,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诶,怪某,是某见钱眼开,一时糊涂,傻傻看不清现实。” 陆明远摇了摇头,实在有些懊悔。 不再犹豫,拿起毛笔,蘸满墨水,在字据上签下姓名,按上手印、私印。 看着两人签好的字据,李斯文这才满意点头。 将字据叠好,递给秦怀道,吩咐道:“秦二,把字据收好,妥善保管,可别弄丢。” “二郎尽管放心,某亲自保管的。” 又让两人各写一封家书,详细说明情况。 陆、顾二人不敢怠慢,只得再次拿起毛笔,忍着屈辱,写下家书。 顾修仁事无巨细,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又几次叮嘱族老,务必尽快筹集资金,切勿拖延。 陆明远则相对冷静些,只是简单说明情况,留下大笔篇幅,让族老派人追查金银下落。 谁家钱两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写好家书后,交给李斯文。 李斯文大致扫了一眼,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随手递给薛礼。 “薛礼,你立刻点派人手,将两封家书分别送往顾、陆两家。 另外,让信使顺便捎个话—— 倘若三日内见不到一半赃款,本公便会押解陆明远、顾修仁前往京城。 到时候,可就不是本公念不念及名门情谊的事儿,而是陛下愿不愿意罢休了。” 薛礼接过家书,转身离去。 诸事告一段落,李斯文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 折腾了一夜,饶是这精壮身骨,也确实是有些累了。 长长伸了个懒腰,对着陆明远招了招手,语气随意,像在自家: “陆兄,你去吩咐下人,弄几桌好酒好菜来。 本公折腾了一夜,早就饿了,也该好好犒劳一下五脏庙咯。 至于你们二位,也别总站着,坐下来一起吃点,就算是...本公给你们接风洗尘了。” 陆明远心中是一阵无语。 这李斯文当真是个属强盗的。 抢他们的钱,还让他们伺候,实在是欺人太甚! 但陆明远也不敢反驳,只能忍气吞声,乖乖点头,应了声是。 没过多久,一桌酒菜端了上来。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还有上等美酒,茶香扑鼻,让人垂涎欲滴。 尉迟宝琳、秦怀道等人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 毫不客气率先坐下,抄起筷子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称赞酒菜地道。 李斯文也重新入座,端起茶盏,抿了大口茶水,一脸惬意。 一夜奔波没有白费,当着辛苦自己了。 陆、顾两人却没有丝毫胃口,遥遥望着满桌珍馐美味,只觉得一阵阵的犯恶心。 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世家圈子里的笑柄,心情就无比沉闷。 之前说拿出二十一万贯,会让两家伤筋动骨,其实多少有些夸张。 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希望减免一些赃款。 事实上,顾、陆两家分别掌握着江南海运、漕运,家底丰厚至极。 虽说二十一万贯数额巨大,但也只是让自家一年白干,谈不上什么灭顶之灾。 真正让他俩难以接受的,还是脸面问题。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 他们二人都是江南世家子中的佼佼者,自小便出人头地,受人追捧。 而今,却在李斯文这个毛头小子手里栽了个大跟头,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不仅损失了巨额财产,还签下了如此屈辱的字据。 倘若今日之事传出去,二人定会成为世家圈子里经久不衰的谈资,被那些同僚,竞争对手嘲笑讥讽。 这让他们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两人蹲坐在墙角,一言不发,只是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 心中早已把李斯文骂了千百遍,从祖父辈骂到子孙后代,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若不是薛礼回返,拎着把刀,在那虎视眈眈... 他俩早就忍不住的一拥而上,将李斯文揍个七零八落,好好出一口心头恶气。 第1245章 做生意?做生意能捅这么大娄子! 清早,晨光才刚漫过西湖柳梢。 缠绵于梦乡的顾府,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三匹快马裹挟尘土而来,一路疾驰。 为首百骑翻身下马,不等门房上前询问,便高声喊道: “顾家族老何在!巢县急件,十万火急!” 消息如惊雷,瞬间在顾府炸响。 族老顾伯庸刚打了套五禽戏,活络筋骨,听闻有巢县来的快信,心头咯噔一下。 昨夜一更时分,他从梦中惊醒,隐约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是有祸事发生。 果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顾伯庸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前厅,从门房手里接过封蜡信函,指尖触及信纸,不禁微微发颤。 拆封只扫上一眼,满脸褶皱里,一双老眼骤然瞪圆。 信纸上,顾修仁的字迹潦草,几乎分辨不出,往日的飞扬跋扈也荡然无存。 密密麻麻的字眼里,只有悲愤与哀求。 “祖父亲启,孙儿一时不察,倒卖军需竟被李斯文当场查获。 现已被扣巢县钱庄,性命无虞。 但需缴纳罚金二十一万贯,三日内先送半数,切不可逾期。 否则,孙儿将押解京城,家族也恐遭满门抄斩之祸! 孙儿悔不当初,只望祖父速筹钱款,渡孙儿过了此劫!” “二十一万贯?!” 顾伯庸倒抽一口凉气,信纸从手中滑落,飘落地面。 身后有几位族老闻声而来,围拢上前捡起信件。 但等看清信上字眼,皆是脸色煞白,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 “不过是和高句丽人做笔木料生意,怎会惹出如此大的祸事?” 二族老顾仲平声音发颤,难以置信惊呼一声: “没错了,准是李斯文那毛头小子,仗着父辈功勋与皇帝宠信,狮子大开口索要赔偿!” “做生意?”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顾伯庸,猛地回过神,抢过信纸反复细看,眉头几乎拧成疙瘩。 “修仁信中提及的‘私卖军需’,难道是说...他欲将那批木料当做货物卖给了高句丽? 此事不拿到明面上,不算什么,但真要追究起来,那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这话一出,前厅内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震怒转为惶恐。 他们顾家世居江南,靠漕运起家,虽常有偷税漏税、囤积居奇之举,但从未触碰过“通敌叛国”这等红线。 而今顾修仁竟胆大包天,私卖军需,还被李斯文抓了现行... 这哪里是破财消灾就能解决的祸事? 要不...趁早收拾收拾家当,自求生路吧? “大哥,现在可不是追究缘由的时候!” 三族叔顾季安急得直跺脚。 就是他给顾修仁出的馊主意,再让大哥二哥盘算下去,怕是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而今修仁被扣押巢县,李斯文那厮又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若三日内凑不齐钱款,真把修仁押解进京... 陛下盛怒之下,顾家怕是真的要万劫不复!” 顾伯庸脸色铁青,手里拐杖重重敲击地面,沉闷声响中,众人神情稍安。 顾季安所言非虚,皇帝本就对江南世家心存不满。 多年来各家阳奉阴违、拖欠赋税...种种恶行,早被皇帝记上了小本子。 而今又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把柄,必然是要杀鸡儆猴。 别说顾修仁性命难保,整个顾家都要牵连其中。 “立刻清点府中现银!” 顾伯庸当机立断,语气肃重,不容族人置疑: “清点库房里的金条、银锭,全部折价。 还有商铺、田产,暂且抵押给城西的汇通钱庄,务必在三日内凑齐一半份额! 另外,即刻派人前往陆府通报,询问陆家情况如何。 若他们同遇难处,咱们两家也好商量着如何周转!” 与此同时,陆府气氛同样凝重。 陆家地处偏西,临近大江,所以家书也比顾家早到些许时间。 陆家族老陆敬之,瞅着信里“二十一万贯”、“三日内缴半数”的字眼盯了大半天。 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无力,险些栽倒在地。 “明远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糊涂!” 陆敬之捶胸顿足,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 “老夫早告诫过他,朝廷军需碰不得,高句丽人更是惹不起... 他偏不听,非要跟着顾修仁那小子瞎折腾! 现在好了,不仅自己身陷囹圄,还要拖累整个家族!” 陆明远生父陆文海,侍立一旁,脸色阴沉能滴水。 他比阿耶更清楚自家家底如何。 这二十一万贯,不是拿不出来,可要在三日内凑齐半数,还要不影响家族核心产业,绝非易事。 “父亲,事已至此,埋怨无用。” 陆文海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李斯文同意签字画押,说明此时还有转圜余地。 只要咱家及时凑齐钱款,明远便能平安回家。 当务之急不是在这自怨自艾,而是尽早筹集资金,想办法迈过这坎!” “筹集资金?谈何容易!” 陆敬之人老心不老,大致盘算半晌,便长长叹了口气: “府中现银不过六万贯,就算把城外那两百亩良田抵押出去,最多也只能换来两万贯。 还差三万五千贯,短短三日,又去哪里凑得?” “孙儿倒有个主意。” 不久前才从通州回返的陆明轩,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苏家与咱家素有往来,苏家钱庄资金雄厚,不如去苏家拆借三万贯,许诺一月内归还,再加三成利息。 还有城中与咱家有生意往来的几家绸缎庄、茶叶铺... 也可先行支取部分货款,应应急。” 陆文海沉吟片刻,无奈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明轩你立刻带人前去苏家钱庄,务必说动苏老板。 某去联络城中商户,再清点府中值钱的古玩字画,实在不行,便拿去当铺抵押。 无论如何,三日内必须凑齐十万五千贯!” 第1246章 各方云集,惨痛代价 陆家三代刚商谈完,陆明轩还没动身,门外便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族老、老爷、大公子!顾府派人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陆敬之、陆文海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顾、陆两家多年同盟,世代情谊,说一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毫不为过。 而今陆家遭灾,顾家肯定也是面临同样困境。 顾府信使被请进前厅,脸上还带着焦灼。 “陆族老,陆老爷,陆公子。” 使者躬身行礼,开门见山,语速极快: “家中族老让小人前来通报,修仁公子与明远公子一同被扣巢县,每家需缴二十一万贯罚金。 某家已开始清点、抵押产业,特来询问贵府情况。 若有需要,两家可互相周转,争取三日内凑齐钱款,将两位公子赎回来再言其他。” “此事某等已然知晓。” 陆敬之点了点头,语气颇为沉重: “实不相瞒,陆家也在紧急筹钱,只是短时间内凑齐半数...难度太大。 麻烦使者回去转告顾老,今日午后,老夫亲自登门,与他商议具体事宜。 看看能否向别家周转一些,或是联合向钱庄抵押产业,或是争取巢县那边再宽限几日。” 使者应声离去,陆文海眉头微蹙,有些提防顾家来意: “阿耶,顾家事出紧急,咱们也不能指望他家太多。 以某看,还是尽快联系上苏家与各家钱庄,将自家钱款凑齐再说。 若顾家拖了后腿,咱们可不能跟着遭殃。” 由于顾胤、陆文山擅自做主,鼓动各家密谋,致使与李斯文结下仇怨。 两人留下一地烂摊子,陆文海心里不埋怨,那是不可能的。 恨屋及乌之下,对顾家也疏远了几分。 对此,陆敬之就算知晓又能如何,只能怪顾胤那老小子高估了自己,看轻了李斯文。 叹了口气:“诶,不无道理。 咱陆家与顾家齐名,倘若让顾家先凑齐钱款,赎回顾修仁,明远却被扣押巢县... 不仅明远受辱,咱陆家脸面也挂不住,族中子弟怕是也会人心浮动。 无论如何,咱不能落于人后!”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江南水路通达,消息传递素来迅速,尤其是涉及四大世家的腌脏事。 不过两日时间,顾、陆、张三家联合巢县乡绅,销赃军需,却被朝廷当场查获,并索要六十五万贯赔款一事。 便像长了翅膀般,在江南各府县里疯传。 苏州茶馆,两三茶客们围坐一桌,唾沫横飞地的小声议论着: “听说了没?顾、陆两家公子,都被扣在了巢县! 每家要缴二十一万贯才能赎回来哩!” “二十一万贯?我的天呐!那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这两家就算家底丰厚,怕是也要元气大伤!” “谁说不是呢! 这两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私卖军需给外邦,这不明摆着是想通敌叛国! 查获那人没直接押解京城,就算是手下留情了!” “对对对,我还听说,那张家人胆小怕事,率先向朝廷自首,还献上了不少好处。 结果你猜怎么着,朝廷直接免了张家罪责。 六十五万贯全让顾、陆两家,还有当地乡绅给分摊了!” “啧啧,这张家倒是会审时度势,捡了个大便宜!” 至于江南其他世家,已经不约而同的选择闭门商议,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他们哪里不清楚,顾、陆两家的遭遇,便是朝廷给予所有江南世家的一次警告。 李斯文此番南下,绝非简单的寻踪平叛,更多是...怕是奉皇帝旨意,来敲打江南派系。 就在江南各家人心惶惶之际,一艘乌篷船汇入大江,悄然驶入巢县码头。 小船靠岸,一身着锦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中上了栈桥。 几人脚步匆匆,径直朝着城中一偏远小宅走去。 此人,便是朝廷宋国公,萧家家主,堪称一句‘江南世家压舱石’的萧瑀。 对于江南各家阳奉阴违,联合异族陷害李斯文,并点派私兵、死士、联军前往天马山一事... 萧瑀不可谓不怒火中烧。 否则也不会送信长安,命自家亲子千里迢迢的去巴州安抚李斯文众人。 按道理来说,身为江南派系的领头人,萧瑀本该稳如泰山,不该一介小辈如此谄媚,甚至于亲至巢县拜访李斯文。 只是天马山一事,闹得太大,几乎捅破了天! 更有两封绝命血书,弄得京城朝野震怒。 数万大军顺流而下,名义上是给李斯文讨说法,实则...却是对江南世家的武力震慑。 萧瑀对皇帝心思心知肚明,更清楚尉迟恭率军南下,其背后意味。 倘若自己不亲自前来,展现江南派系的诚意,及时平复李斯文的怨气... 就以尉迟恭的为人秉性,江南士族别管有名没名,都将迎来惨痛代价。 尤其是跳得最欢的那几家,香火都别想再留。 翼国公秦琼、宿国公程咬金、邢国公房玄龄、卫公李靖、樊国公段志玄... 朝廷里,足足十数位实权勋公怒不可遏,纷纷请缨南下。 哪怕被皇帝极力劝阻,众人无法动身,但背地里的小动作,可从没停歇。 而有了众国公声援,多年来被江南世家排挤、打压的朝廷官员,算是找到了主心骨。 几次联合当地郡府,掀起声讨波澜,影响深远。 这还只是左右尚书仆射,以及山东士族联手,不太认真的一次反击。 就已经让江南世家几代人的努力全都白费,名声被踩进了泥土。 但反击也就止步于此,对江南派系造成的实际影响,并不算多严重。 钱财、产业、族人都还在,再现今日辉煌,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李斯文还活蹦乱跳的,前不久还去嶲州生擒了长孙安业。 可若李斯文真的战死,为国捐躯,江南各家那才叫真的完蛋,全都要滚下去给他陪葬的那种。 要说让萧瑀心焦的,还是非李斯文此子莫属。 在萧瑀看来,这一毛头小子,甚至比十数位国公还要难缠得多! 卫公李靖几次告老辞官,皇帝不允,这才出将为相,但也几乎等同是闲赋在家; 房玄龄虽为文臣之首,但性情温和,不喜雷霆手段; 秦琼拳打黄河两岸,但成也忠义,败也忠义,至于段志玄,那更是鞭长莫及... 众人虽高居国公爵位,位高权重,但也各有各的顾忌、束缚。 只要萧家牵头,将顾胤这个罪魁祸首押送入京,种种事端恩怨,自然迎刃而解。 第1247章 最让萧瑀忌惮的 “老爷,已经抵达府中了。” 随从轻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周遭宁静。 这座宅院隐在巢县西城的巷弄深处,院墙高耸,朱门紧闭。 若非熟门熟路,绝难发现这竟是萧家产业。 萧瑀微微颔首,抬手推开朱红大门。 院内栽着几株老桂,枝叶繁茂,只是此时并非花期,唯有翠色逼人。 迈步踏入正厅,刚于铺好软垫的太师椅上坐下,随从便奉上一杯热茶,水汽氤氲,茶香清冽。 还未等他端起茶杯抿上一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负责打探消息的亲信萧忠急匆匆闯了进来,额角挂着汗珠,气息微喘: “老爷,顾、陆两家的消息传来了!” 萧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帘微抬,原本波澜不惊的眼中骤然锐利: “哦?细细说来。” “是!” 萧忠躬身行礼,语速极快的禀报: “顾府已收到顾修仁的家书,族老顾伯庸当即下令清点家产。 杭州城中三家生意火爆的绸缎铺、还有五百亩上等良田,已全部抵押给了城西汇通钱庄,换得七万贯现银。 另外,顾府还在联络苏州、常州的旁支族人,打算拆借三万贯应急。” 一口气说完,萧忠只觉得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陆家那边动作也不慢。 陆家家主陆文海亲自出面,向苏家钱庄拆借了五万贯,许诺一月内归还,利息给到三成。 府中现银凑了两万贯,又将十多件前朝古玩、两幅张芝、皇象真迹拿去当铺抵押,换得近一万贯。 而今已凑齐八万贯。 听说陆族老还在联络,城里几家常年有生意往来的茶叶铺、瓷器庄,打算提前支取今年分红。 估摸着,三日内凑齐十万五千贯问题并不大。” 张芝,东汉人,以其草书闻名,被誉为草圣。 皇象,三国时期书法家,善篆书、隶书、章草,尤以章草见长,时称书圣。 陆家把此等珍宝拿出来抵押,看来是真到了火烧眉头的时候。 萧瑀默然不语,只是心中默默盘算,下意识的吹拂盏中热气。 等呷了口热茶,将这些情报大致理清,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安稳落地。 “李斯文这小子,做事还算是有分寸。” 萧瑀喃喃自语,声音不高,旁人难以分辨,带有几缕如释重负: “若是此子真想赶尽杀绝,定不会只索要区区六十五万贯罚金。 以他的性子,若真想置顾、陆两家于死地,直接将人押解京城,递上通敌叛国的罪证... 陛下正愁找不到合适由头,来敲打江南世家,定会借机严惩。 到时候别说顾修仁、陆明远性命难保,偌大的家族都要连根拔起。” 站在一旁的管家萧福连忙附和,竖起大拇哥,一脸的钦佩: “家主英明!李斯文此举,当真是一箭双雕。 既惩罚了顾、陆两家私卖军需的越界之举。 又削弱了江南世家的财力。 还能将这笔巨款充作军饷,向陛下邀功请赏,可谓一举多得。 更让人怕案叫绝的,是他赦免了率先投诚的张贤。 这哪是什么心慈手软,分明是变相的于其他世家传递信号。 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乖乖配合,便能保全自身。” “嗯,这正是此计的高明之处。” 萧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附和着,全不见主仆间应有的距离: “此子并不因之前恩怨,便一棍子打死,将所有江南世家推向对立面。 反而是耐着性子,拉拢、分化、瓦解...正中江南联合的死穴。 张家因投诚而免罪,负隅抵抗的顾、陆两家确要大出血。 其他世家得到消息,自然人心惶惶,互相猜忌,谁也不敢再轻言联手。 如此一来,李斯文便能反客为主,牢牢掌控主动权。 既报了当初兵陷天马山的私仇,又帮助朝廷完成了敲山震虎的目的。 手段着实厉害。” 萧福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小心翼翼询问: “只是,老爷,顾、陆两家虽是江南大族,但也只是江南联合中的小部分组成。 李斯文此次敲打,会不会只是个开始? 老奴担心,此子不但不会息事宁人,反而会调转矛头,再次指向其他世家,乃至咱们萧家?” “可能性极大。” 萧瑀放下茶杯,语气凝重了几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心思急转。 “不同于朝廷里那群勃然大怒,却自缚手脚的各位大臣。 李斯文此子初出茅庐,才最让老夫忌惮,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心思阴狠,睚眦必报,而且行事不择手段,又没什么外在负担。 而今身有文散官职,太子宾客看似无权,可太子对他却是信任有加,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只要李斯文执意报复,那李承乾便是他在朝廷中的最大助力。 而陛下对他更是宠信异常,否则...也不会选这样一毛头小子独揽大权,负责南下缉凶平叛。” 言罢,萧瑀眼中闪过几分忌惮: “你好好想想,曾与李斯文结仇的那些家族,下场又是何等凄惨。 长孙家与他不过口角之争,便连折两子。 就以长孙无忌这般心高气傲之人,怒急攻心,却也不得不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周至韦家也不过是得罪了几个小娘。 结果迁坟被劫,男丁抄斩充军,妇孺打入教坊司,受尽屈辱... 淮安王府与他结了死仇,那更是全家死绝,李神通都差点被刨出来鞭尸。 真要是让李斯文不管不顾的展开报复,咱们江南世家别说继续苟活了。 怕是统统被扣上个叛国谋反的重罪,按着族谱挨个开刀。 到时候就算大黄路过,都要挨他两脚。” 沃日,李靖怎么教的孩子,这般阴毒心肠,不死不休! 萧福听得是浑身发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颤声而道: “那...那咱家又该如何是好? 李斯文年轻气盛,又深得陛下宠信,未必会买家主你的账。 你亲自出面拜访,会不会有风险?” 说着,萧福手掌并拢做斧头状,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一二。 “风险自然是有的,但眼下...也是不得不为。” 第1248章 古今最重要的,都是人才 既然来了巢县,萧瑀心中便做好了万全准备,斩钉截铁而道: “而现在的江南,还能以长辈身份,对李斯文行为有一定劝诫作用的,唯有老夫一人。 但不是因为什么身份地位,更不是因为老夫德高望重,李斯文尊老。 只是因为我儿萧锐与他素有交情。 李斯文看似心思阴狠,但此子重情重义,并不逊色其父当年。 老夫以长辈的身份前来,多少他会给几分薄面。 再者,此次前来,老夫绝非是想替顾、陆两家求情。 只是为了整道江南的安稳。” 说着,萧瑀龙行虎步的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那几株老树,眼神深邃,意味深长。 “老夫相信自己的眼光。 李斯文虽最为睚眦必报,但也绝非不明事理之辈。 相反,此子心中清楚得很—— 江南世家根基深厚,各家势力盘根错节,历经数百年而不倒。 并不是他凭个人之用,就能轻易打垮的存在。 若真把各家逼到死路上,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大唐才刚安定不久,饶是陛下雄才伟略,也不愿看到江南大乱,动摇国本。 所以,李斯文意在朝廷大业,想要的,也不过是江南世家的臣服罢了。” 萧福听得真切,但却似懂非懂,只是习惯性点头附和:“老爷说得是极。 天马山一事,是咱们江南各家理亏在先,李斯文勒索钱财,也不过是以直报怨,应有之举。” 天马山一事,江南各家自知理亏,再加上合伙盗窃朝廷木料一事在先。 故此,哪怕李斯文打秋风打得再狠,只要不下死手,那各家就不会将此事闹到明面上。 李斯文只索要钱财,没有深究其他,已经是网开一面,他们还能怎办,吃一亏长一智呗。 真把事情闹大,光是江南地带民众的口伐笔诛,就够各家喝一壶的了。 至于顾、陆每家二十一万贯的天价赔款... 虽说数额巨大,足以让两家伤筋动骨。 但毕竟是替各家背了锅,于情于理,其他各家都会出手帮衬一二。 如此一来,李斯文得到了满意赔偿,怨气大消; 各家损失平摊下来,也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 不至于伤筋动骨,从此一蹶不振。 也不至于拂面清风,记吃不记打,下次还敢。 “是啊,有错在先。” 萧瑀只是站了半晌,就觉得体力不支,重新坐回太师椅。 拿起茶杯喝了几口,缓了口气,这才带着几分感慨的絮絮叨叨: “李斯文这小子,对人心的把控,当真绝妙。 江南世家虽表面团结,但暗地里却是各怀鬼胎。 只要拉拢一批,将其分化瓦解,一团乱麻自然迎刃而解。 而此次敲打顾、陆两家,力道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既不会物伤其类,引发众怒;又能很好起到震慑效果,可谓一举多得。” 盯着手中茶盏,只见水面倒映而出的面孔,已然是垂垂老矣。 萧瑀不禁一声长叹:“此子惊艳绝伦,羡煞我也。 李绩寄予厚望的大儿子不怎么出挑,没想到散养的老二却是个人中龙凤,世事无常啊。” 小声嘀咕着,越说,萧瑀心里就越是泛酸。 多好的人儿啊,怎么偏偏就生在了李绩家。 世家大族想要维持不衰,乃至家道兴隆,继承人的资质至关重要。 若能出一位人杰,如再造大汉的光汉武帝刘秀那般。 便能挽大厦之将倾,或是以一己之力带着家族更上一层楼,为后人留下千百年不衰的稳固根基。 可若是继承人不成器,如杨广那个坑爹货般的德行... 别说家族尚处于鼎盛时期,就算是完成南北一统的大王朝,也要被硬生生拖垮。 遥想当年,兰陵萧家何等显赫,两朝皇亲贵胄,权倾朝野。 只是后来历经变故,国破家亡,声势大不如前。 但凭借祖辈留下的人脉、家底,再经他和几位族老的苦心经营。 不过短短十数年,萧家恢复了几分元气,但仍旧远逊于当年鼎盛时期。 没办法,萧瑀自认中人之姿,才情一般。 却已是矮子里拔高个,一众族人里最为出彩的那个。 先后几次惨遭罢官,同僚排挤,一路走来如履薄冰。 能将萧家艰难维持在如今地位,便已经是他的极限。 再进一步,痴心妄想。 至于下一代,长子萧锐、次子萧楷,才思虽算不上愚钝,却也只是碌碌庸才,难堪大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长子萧锐与自己性情不合,相看两厌,年少便离家结遍好友。 也正是因此,同为公主驸马,又托王敬直身为太子幕僚的那份交情,顺利结交了李斯文一伙。 有了这些注定搅动风云的俊才帮衬,将来即便百年,萧家走上下坡路,也不会落魄到哪里去。 这对于萧瑀来说,已经是心满意足,不敢奢求再多。 “徐家先后三代人,皆是人中龙凤,着实羡煞旁人。” 萧瑀喃喃自语,眼神中带着几分羡艳。 徐盖老而弥坚,一生行善,接济乡里,为李绩日后从军打下坚实基础。 李绩十七岁参军,从此游龙归海,先后追随翟让、李密,皆是左右臂膀。 后效忠大唐,跟随李二陛下一路南征北战,平定各部军阀。 又独挑大梁,大败突厥,功高赐姓,位居国公大位... 而今李靖功成身退,军方领袖非李绩莫属,不出意外,足以维持徐家百年鼎盛。 结果李绩正值能打之年,又出了个智勇双全,才思不逊色其父的李斯文... 代代皆有才人出,而且层出不穷,这便是世家大族心目中最为理想的模样。 结果便宜了徐家一介乡绅。 萧瑀心绪纷扰之际,突然轻轻几下敲门声。 而后,随行而来的族老萧文,朗声禀告: “家主,各家话事人得到消息,联袂前来拜访,而今正在前堂等候。” 闻言,萧瑀收敛心神,眼中复杂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派威严。 斟酌半晌,沉声而道:“嗯...让他们在前堂稍等片刻,老夫稍后便到。 就说有重要事宜与他们商议,待老夫斟酌一二。” 第1249章 没钱?没钱那就别活了! “是。” 族老萧文应声离去。 木门轻轻合上,震响檐下悬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中,反衬得院内愈发静谧。 观望家主半晌,见他脸色凝如寒潭,管家萧福心中一震。 躬着身子,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萧瑀思绪,轻声问道: “老爷,你打算如何与各家话事人说明? 是直接告知,你欲前去拜访李斯文,亦或是...先试探众人口风?” 萧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摩挲,木质纹理被磨得光润,但此时此刻,却硌得心头生疼。 先前他曾几次叮嘱族人,无论别家子弟如何相劝,都不可再介入到联合抵制李斯文一事之中。 所幸,除些许顽固族老眼界太低,看不清状况外,族中子弟相当听劝。 无论与别家子弟交情如何,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是一昧劝诫,致使各家行动受阻。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而今盗窃木料一事浮出水面,各家追查下去,必然会知晓萧家子弟在其中的作用。 若各家此次来意,是想托他出面周旋一二还好。 可若是来问罪的...江南世家联合,怕是离崩塌的那天,不远了。 沉吟片刻后,萧瑀眸色深沉,轻声叹道:“也好,那就先探探口风。 各家心里都揣着自己的算盘,顾、陆两家出事,未必家家都愿倾力帮衬,更别说归顺朝廷。 自由得太久,这心也就野了,不愿再受人管束。 老夫需先看看众人来意,再谈后续该如何行事。 若有人仍不识抬举,欲于暗中作梗,或是企图挑拨离间... 哼,老夫也该提前做做防备,免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言罢,目光扫过探入窗棂的几株枝丫,语气较之前又添了几分郑重: “另外,萧忠你去准备一份厚礼。 不必太过张扬,免得被李斯文误会,觉得咱家是在炫耀什么,反倒惹他不快。 但也绝不可显得寒酸,要的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 李斯文虽是晚辈,可而今却手握江南世家的命脉,该有的礼数一分都不能少。 这是规矩,也是姿态,认错就要挨打。”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准备。” 萧福躬身应道,缓缓退了出去,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萧瑀独自留在正厅,闭目沉思良久。 此次巢县之行,绝非从中调停那么简单,而是关乎所有江南世家的生死存亡。 李斯文年轻而气盛,手段过于狠辣,偏偏又深得圣宠。 与之会面,每一句都要再三斟酌。 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殃及整个萧家。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侍女轻步走入,屈膝行礼: “老爷,热水已备好,请您洗手净面。” 萧瑀缓缓睁开沉重眼帘,脸上凝重稍稍敛去,任由侍女施展。 待整理妥当,便如一位闲云野鹤的悠闲富家翁,缓步朝着前堂走去。 才刚踏入前堂,等候多时的各家话事人齐齐起身,对着萧瑀作揖行礼。 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敬重: “见过宋国公。” 萧瑀老眼微眯,目光如炬扫过众人,一脸和煦,掩住眼里审视。 朝着众人摆了摆手:“坐,都坐。 各家世代交好,秦晋之盟绵延数百年,皆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反倒显得生分。” 直到萧瑀在主位上落座,众人这才纷纷找位置坐下。 还未等众人寒暄几句,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便豁然响起,几分抱怨,几分不甘: “宋公,你可得给咱们评评理! 这李斯文行事作风也未免太霸道了些! 堂堂帝国勋贵,当朝驸马,怎么胃口就这般大? 不过是一批军需木料,便狮子大开口般索要六十五万贯的赔偿! 六十万万贯! 某家苦心经营十多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两,这分明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说话之人身材微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脸上堆着肥肉。 萧瑀并未回应,只是抬眸扫视,回忆半晌。 此人应是顾家三房中的一位族老,好像是叫顾季方? 抬眸扫视半晌,心中暗自思忖,这顾季方,倒是个会装模作样的。 顾家乃是江南四家之首,靠着海外贸易以及遍布各地的产业,家底丰厚非常。 别说六十五万贯,就算再翻上一番,也未必拿不出来。 而今这般哭穷,无非是想让自己出面,向李斯文讨价还价。 既能少出些银钱,又能卖自己一个人情,算盘打得倒是精。 想到此处,萧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愤恨。 若不是顾胤那老贼,当初狗眼看人低,小觑了李斯文。 觉得江南世家根基深厚,朝廷奈何不得。 暗中撺掇各家私卖军需,甚至勾结高句丽人陷害李斯文... 江南世家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萧瑀又何至于为了此事,与家中几位族老几乎撕破脸皮,亲自跑到巢县来斡旋? 压下心中所有不满、愤恨,萧瑀面无表情,语气冷淡而道: “既然没钱,那咱不交了便是。” 一句话,让顾季方瞬间僵在原地,满脸肥肉跟着颤抖。 原以为萧瑀会耐心安抚几句,或是承诺出面调停,他再‘勉为其难’的认下。 却没想,会是得到这样一句答复。 一时之间,顾季方被呛到说不出话来。 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座其他人也都跟着愣住,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几分诧异。 他们自然知道顾季方是在哭穷,也明白他的心思。 只是没想到萧瑀会如此不给面子,直接戳破。 顾季方心中叫苦不迭。 顾家哪里是真的没钱,只是觉得这六十五万贯赔偿实在太多,想让萧瑀从中周旋,能少出一些是一些。 可真的打算赖账...呵呵,李斯文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愿意将此前种种翻篇,只以钱财了结。 若此刻反悔,惹得李斯文翻旧账,那才是因小失大。 而且顾修仁那孩子已经签字画押,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到时候李斯文真领着兵卒堵上门来,谁也说不出一句不是。 第1250章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宋公,这... 这恐怕不妥吧?” 顾季方咽了口唾沫,搓着手,硬着头皮而道: “修仁那孩子还在李斯文手中,若是不交赔款,怕是...怕是性命难保啊。” 分明是你家理亏,又不想吃亏,才故意装出这一副受了寒酸模样。 跟受了多大委屈异一样。 在座众人都是江南豪族,谁不知道谁家底细,你顾家位居四家之首,仗着海外贸易不知挣了多少钱。 还没钱? 我呸! 厚道勤俭的家风是一点没继承,素以人才辈出,惠利一方而出名的顾家,更是一代不如一代。 再过去个八九十年,四五代人,你家怕不是要被踢出四大家族行列。 思索至此,萧瑀抬眸注视半晌,语气愈发平淡: “顾贤侄既然敢做,那就该有承担后果的魄力。 当初私卖军需之时,怎么就没提前想想,回落到今日这般下场? 李斯文没有直接将人押解京城,按通敌叛国论处,已是网开一面。 而今不过是索要些赔款,便这般哭天抢地? 传出去,只会让外人看了笑话,觉得咱江南世家已然落寞。” 一通说教下来,顾季方被说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只在心中懊悔,不该这般心急,反倒被萧瑀一顿敲打,落得个没脸没皮的下场。 在座的其他人也都沉默不语。 他们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萧瑀的意思。 此次之事,本就是江南各家理亏在先,李斯文的发落已然留情。 若再不知好歹,讨价还价,惹怒了那位煞神,结局才是悔不当初。 看着顾季方那副狼狈模样,萧瑀心中怨气消了些许,语气缓和几分: “玩笑话到此为止,之前种种,是咱们各家理亏,既然亏欠李斯文,那就乖乖认错挨打。 但...顾、陆两家毕竟是江南世家的一份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陷入绝境。 顾季方是吧,你即刻传信给你家族老,就说某萧家还有些现钱。 若顾府实在周转不开,某家可帮忙承担两万贯,待日后顾府缓过劲来,再还不迟。” 兰陵萧家乃是两朝皇亲贵胄,底蕴深厚。 即便而今声势远不如往昔,但家底依旧殷实。 拿出两万贯现银,不过是九牛一毛,跟那群关陇穷鬼不可同日而语。 萧瑀此举,既彰显了萧家作为江南魁首的担当,也算是给了顾家一个台阶。 同时也是在向各家传递信号,只要大家同心同德,只要萧家还是魁首,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闻言,顾季方心中大喜,连忙起身对着萧瑀作揖行礼: “多谢宋公!多谢宋公!某这就传信回去,定不辜负宋公厚爱!” 说罢,也顾不得再与其他人寒暄,匆匆转身离去。 生怕走慢一步,萧瑀反悔。 顾季方走后,前堂内陷入了良久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迫于众人火热视线,朱家于泸州的话事人朱友宏,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此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看起来颇为沉稳。 对着萧瑀拱手而道:“宋公,不提顾、陆两家的赔款之事。 某与张家人此次前来,是想恳求宋公出面,在李斯文那里美言几句。” 萧瑀心中一动,抬眸看向朱友宏,又扫了眼坐于他身旁的张家话事人张承。 见两人皆是一脸恳切,心中不禁有些诧异。 沉吟道:“朱贤弟,张贤弟,有话不妨直说。 吾儿萧楷之前曾暗中到访巴州,与李斯文有过接触,已取得此子承诺。 待诸事落定,于天马山被俘的各家子弟都会原样归还,你们不必太过担忧。 毕竟,谁家小兔崽子没犯过浑? 此次他们自作主张,意图联合巴人再对李斯文不利,吃些苦头,长长记性,也是应当。 至于具体的归还日期,待老夫前去拜访李斯文,再试探口风,如何?” 本以为众人是为了被俘子弟而来。 却不料,话音刚落,朱、张两家话事人,连同联袂而来的义兴周氏、吴兴沈氏代表,皆是一脸羞愧。 低下头去,欲言又止,难以启齿,显得格外为难。 萧瑀见状,心中愈发疑惑,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难道并非为了此事? 那你们所求何事,不妨明说,只要老夫能办到,定不会推辞。” 在众人再一次的恳切目光注视下,朱有宏深吸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 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艰涩: “宋公,你误会了。 某等来意,并非为了被俘子弟一事。 而是...而是嶲州长孙安业,之前曾借着窦氏关系,于各家店铺购入了大量物资。 如今...如今某等担心此事会牵连到各家。” “长孙安业?” 萧瑀心中咯噔一下,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长孙安业乃是长孙无忌的异母兄,自幼嚣张跋扈,行事鲁莽。 当初为了家产,擅自将长孙无忌兄妹二人赶出家门。 后来连同李孝常兵变谋反,还是仗着长孙无忌的关系,才免于幸难。 其余祸首尽数伏诛,唯有此人免死,流放嶲州。 只是,嶲州与江南隔着万水千山,他是怎么跟江南各家扯上得关系? 还借着窦氏关系购入物资? 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萧瑀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朱有宏: “朱贤弟,此事细说分明。 长孙安业购入了哪些物资?数量多少? 窦氏又是如何从中牵线搭桥的?你们为何会担心被牵连?” 朱有宏脸上的羞愧之色更浓,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此事说来话长。 约莫半年前,窦氏族人窦孝臻前来江南。 说是受家中所托,准备采购一批丝绸、茶叶、瓷器等物资。 准备运往凉州,借丝路重开之际,与西域诸国通商,利润丰厚,诚邀各家一同入股。 窦氏乃是朝中望族,势力庞大,某等想着有利可图,又不愿因此小事恶了窦家,便应了下来。” 说着,朱有宏咽了口唾沫,一脸的悔不当初: “各家先后为此筹备了...大概价值近十万贯的物资,交由窦孝臻运输。 可谁知,物资运走后,便再没音讯。 某等曾几次派人前往凉州打探,却得知窦孝臻根本没有将这些物资用于通商。 而是暗中运到嶲州,与那反贼长孙安业一起,将物资运往吐蕃地界,换得大量军械。” 第1251章 还有高手?! “什么?!” 萧瑀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身,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惨白。 勾结吐蕃,私卖军械? 你们这哪里是犯错,分明是在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私卖军需虽说也是重罪,但终究属于内部贪腐,尚有转圜余地。 可勾结吐蕃...年前吐蕃才率军扣关,只是两国鏖战。 李斯文五日三捷,看似挫败了吐蕃不臣之心,打出了大唐的赫赫威名。 但其中,不知有多少将士披肝沥胆,浴血沙场。 更不知有多少家庭,命丧异族铁蹄之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表面上看,各家只是贩卖物资于长孙安业,同属内部失察,情有可原。 可真要追究起来,物资流通至吐蕃,成为吐蕃与大唐厮杀的依仗,成为吐蕃人砍向大唐儿郎的利刃... 这与通敌叛国之举有何异? 一旦败露,肯定是抄家灭族的下场,还想辩解?想都不要想,没机会! 萧瑀手心扣在案几,五根手指死死攥着桌角,几乎要将其掰断。 带有因惊慌引起的颤音,一双老眼却锋芒毕露,死死盯向朱友宏: “此事当真?! 你可知这话一出口,意味着什么?” 萧瑀属实是没想到,这些平日里自诩精明的世家话事人,竟然会蠢到这般地步。 顾家、陆家私卖军需。 那好歹是为了争夺漕运利益,尚有几分被逼无奈,不得已而为之的意思。 可朱家、张家你们这些家族,主业本就不涉及漕运,安安分分守着祖业不就好了。 偏偏被些许蝇头小利冲昏头脑,勾结长孙安业这等戴罪流放的反贼。 简直是自掘坟墓! 朱友宏被萧瑀看得浑身发寒,连忙低下头,额头上渗出层层细汗,声音带着哭腔: “宋公,此事千真万确! 某等也是数月前才察觉不对。 派去凉州的人几经辗转,从一个窦家弃奴口中套出真相。 收到信件,某当场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召集各家商议,但却始终拿不出章程。 无奈之下,只能来求宋公做主!” 坐在他身侧的张承也跟着起身,一脸的愁苦与恐慌: “宋公有所不知,而今吐谷浑归降,边境向外延伸数万里,致使边境几州战事吃紧。 故此,朝廷对西域,尤其是吐蕃一带的物资,管控严到了极点。 就连寻常铁器都不准外流,更何况是精良军械! 此事若被陛下知晓,或是被李斯文那等睚眦必报之人察觉... 某等...怕是连祖坟都保不住哇!” 义兴周氏周远,也跟着起身附和。 身材瘦削,此刻脸色蜡黄,双手紧绞一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宋公,某等也是一时糊涂! 窦孝臻那厮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丝路重开,一本万利,又搬出窦家的名头施压... 某等一来贪利,二来也不敢轻易得罪窦氏,才犯下这等滔天大错,而今悔之晚矣。 只能恳求宋公出面,想想办法! 李斯文正在追查军需失窃一事,又捣毁了青峰寨,长孙安业至今下落不明。 若是让他顺藤摸瓜查到此事...以此子秉性,定然是要借机发难。 到时候某等各家,怕是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愚蠢!简直是愚蠢至极!” 萧瑀勃然大怒,气得是浑身剧烈抖颤,痛心、震怒从眼珠子里满溢而出。 猛地一拍大腿,太师椅不堪重负,发出几声吱呀的悲鸣。 “诸家千百年的基业,历经多少风雨飘摇,尚能保全至今。 没曾想,今日竟要毁在你们这群人手里,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手里! 长孙安业是什么人? 那是连亲弟弟都能背弃,勾结叛贼谋反的奸佞之徒! 窦孝臻敢把物资卖给吐蕃,便是亡命之徒! 你们竟敢与这等人为伍,难道就没想过东窗事发的后果?” 萧瑀越说越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见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顾家、陆家私卖军需,尚且有几分不得已的缘由。 可你们呢? 朱家在主营织锦,还在泸州占了块盐井。 张家墨宝,那更是天下文人的不二之选,哪一家不是家底丰厚! 犯得着为了区区十万贯,就拿全族的性命去赌?” 张承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嗫嚅着辩解:“宋公,你误会了。 当初各家发觉窦家行径不对时,便想过及时抽身。 可谁曾想,窦孝臻那厮竟以此事要挟,说若是某等胆敢反悔,便立刻将此事上报朝廷。 无奈之下,各家才不得不继续向嶲州输送物资。 甚至前不久勾连巴人,试图在天马山伏击李斯文...也是此子从中联络。 就连李斯文一行的行踪,都是他书信告知某等的啊!” “什么?” 闻言,萧瑀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玛德,还有高手?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天马山一事是江南各家自发联手,组织起的反抗。 却没想到这背后,还有河南窦氏在推波助澜。 如此一来,事情可就愈发的复杂了。 李斯文本就因盗窃木料、兵陷天马山等事,对江南世家心怀怨恨。 如今又得知,各家不仅曾试图置他于死,还勾结长孙安业,贩卖军械给吐蕃... 就以他那小心眼又记仇的性子,必然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到时,江南世家怕是要真的万劫不复! 萧瑀扼腕长叹一声,重重坐回太师椅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事已至此,他又能责怪谁呢? 只能怪自己这些年忙于朝堂事务,疏忽了对江南世家的约束,才让窦氏钻了空子。 将这些本该安分守己的家族拖入深渊。 可细细一想,又不禁暗自庆幸, 若不是李斯文假借“兵陷天马山”一事遮掩行踪,声东击西般的捣毁青峰寨。 各家还不知道要被窦孝臻裹挟到什么地步! 到事发那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们。 但,他又该如何为各家辩解,才能让李斯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萧瑀心思急转,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在场众人。 见众人虽面带恐慌,但却频频相视,隐隐透着几分惬意,不紧不慢。 一番斟酌,萧瑀心中顿时了然。 这些人,哪里是真的无计可施! 这分明是想把自己推到前面,让自己去给李斯文求情,去当那个出头鸟。 是既不愿意割肉赔礼,又想尽快平息事态,稳住李斯文,还想让自己拉下老脸去为他们奔走。 最后各家坐享其成,只需说一句轻飘飘的感谢。 第1252章 忽悠瘸了,才好卖拐 好算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萧瑀气急而笑,在心里冷笑不已。 此次返乡,见识到江南各家愈发过火的行径后,他便下定决心—— 准备逐步调整后续重心,减少在朝廷耗费的精力,转而耕耘兰陵,重振萧家于江南的影响力。 此次出面,为江南世家与李斯文缓和关系,便就是他计划中的开端。 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去当那个冤大头。 辛辛苦苦奔走一场,最后却落得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若是就这么轻易答应下来,日后这些人必会得寸进尺。 有事宋国公,无事萧老贼,甚至完事了,还会背后笑他愚不可及。 他萧瑀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三朝风雨,还能吃下这种闷亏? 仰头沉默半晌,萧瑀故意皱紧眉头,脸露为难之色,一副苦索对策而无能为力的模样。 想要端起桌上茶盏,到嘴边才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又缓缓放下。 只是摇头叹道:“诸位今日怕是高看了某萧瑀,也太低估了李斯文此子的为人秉性。” 言罢,萧瑀目光扫过众人。 见众人都竖起耳朵,眼巴巴瞅着自己,这才继续说道: “你们以为,凭老夫与李绩的几分交情,再加上犬子萧锐与李斯文间的些许情谊... 老夫出面求情,他便会卖老夫一个面子,此事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错特错!” “老夫虽位列国公之位,但也只是出于陛下怜心。 陛下不忍见老夫兢兢业业十数载,从青年蹉跎到垂垂老矣,结果一事无成。 这才勉强敕封国公爵,又赐了个特进官衔。 反观李斯文此子,虽未及冠,却已是简在帝心,凭借真功实绩名列勋公。 昔日拳打当朝国舅,劫道韦家迁坟灵车... 多少次肆意妄为,陛下对他的青睐却从未有过半分消减,反而愈发恩宠。 为何? 只因他有真才实学,能为陛下分忧,能富国强民,为大唐开疆扩土!” 萧瑀声音低沉有力,让众人不由觉得信服: “且不论李斯文身后那些,叔叔伯伯辈的国公做靠山。 单凭这份恩宠,尔等算计、坑害他的种种行为,便不可能随便揭过。 真与此子结下死仇,吴国公所率大军顷刻而至,各家基业付之东流; 若不尽早说清此事缘由,求得李斯文谅解,反而碍于颜面,在这扭扭捏捏... 哼,待李斯文腾出手来追究此事,那才叫为时晚矣!” 萧瑀刻意加重语气,满是凝重,说的煞有其事: “此子年轻气盛,率性而为,做事根本不考虑后果。 当然,以他的地位名声,也不必考虑后果。 先前被各家算计,差点命丧天马山,想来至今仍憋着一口愤恨。 哪怕老夫出面周旋,怕也难以如愿。” 这话其实九真一假。 萧瑀比谁都清楚,李斯文虽年轻气盛,但绝非鲁莽之人。 之前木料一事,能有条不紊设下种种算计,以此分化、瓦解江南世家。 就说明李斯文并未被怒火迷失双眼,反而理智得有些可怕。 换做旁人,十四五岁的年纪便取得如此成就,嚣张跋扈定然远胜于他。 反观李斯文,接待不告而来的萧楷时,却是一脸和睦,几乎将其当做了自己的亲族弟。 别管李斯文是装模作样,还是真情实意。 萧瑀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自家次子将其诗作兄长,还在信中几次为李斯文美言。 更让萧瑀笃信这一观点的,还是李斯文对顾、陆两家的处置。 索要六十五万贯赔款,看似狮子大开口,实则是算准了两家家底,点到为止 。 既敲打了各家,又没有赶尽杀绝,为后续谈判留下了余地。 别看萧瑀垂垂老矣,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斯文此行南下,本就是他撺掇的,还能不知道其根本目的? 说什么平叛缉凶,那都是扯的虎皮,根本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降服江南士族,让其俯首称臣,为朝廷所用。 至于其他的,不过是顺手为之,有所得最好,空手而归也无妨。 毕竟,不出十年,李斯文必将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实在犯不着,和这些世家虫豸同归于尽,影响自己的未来前程。 他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想借机敲打一下在场众人,好让他们知晓事情严重性。 更要让他们明白,想要平息此事,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 而不是欺负他这么个老头,骗他去瞎忙活。 果然,听完萧瑀言论,在场众人脸色愈发难看,一个个的面如死灰,不由有些绝望。 周明远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明显哭腔: “宋公,那...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等着满门抄斩吧?” 朱友宏也连忙说道:“宋公,在座就属你最是德高望重,又与李斯文有旧,只有您出面,才有希望说服他。 只要能保住家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某等都认了!” 张承也跟着点头,一脸的坚毅决绝: “是极是极。 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能保住家族根基,就算倾家荡产,某这次也认了!” 巡视众人模样,萧瑀心中暗自得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些人平日里一个个精明、吝啬得要死,从不肯吃亏。 而今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终于是松了口。 “办法,也不是没有。” 萧瑀缓步前堂,直到脚下门槛拦路,这才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而道: “想要让李斯文对此事网开一面,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众人闻言,眼中顿时露出一丝希冀之色,纷纷前倾身体,等待下文。 “其一——” 萧瑀伸出一根手指,沉声而道: “所有罪责,必须一口咬死,都是窦孝臻和长孙安业俩人干的。” 第1253章 要么破财消灾,要么人头落地 “请诸位务必统一口径,就说当初窦孝臻找上门来,只说是贩卖江南货物转运丝路。 曾言说丝路重开,西域事宜百废待兴,急需大批铁器、布匹... 待事成之后,更有双倍利钱返还。 江南、西域两地山高路远,各家并不知晓实情,只当是正当通商。 一来贪图些许利润,二来也忌惮窦家势力,这才答应相助。” 说着,萧瑀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见皆是屏息凝神,等待下文,这才继续而道: “直到月前,从窦家杂役口中得知真相,各家才惊觉竟被此獠所蒙骗。 物资哪里是送到了西域! 分明是被叛党转手卖于吐蕃,用来打造军械,屠戮我大唐将士!” 萧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切记,各家得知真相,愤慨激昂,当即便叫停了物资调配。 哪怕窦孝臻早有预谋,手握契约文书,以告发朝廷为要挟,各家也坚持不再输送物资。 之前资敌,实属无奈。” 众人面面相觑,害得是萧瑀。 这老货面白心黑,三言两句间偷换时间,便将各家摘得一干二净。 至于月前何为叫停物资输送,因为自那以后,窦孝臻再无消息传来。 窦孝臻索要物资,各家受制于人,不得不从。 可若窦孝臻不开口,各家权当没这回事,赶着上去送货,那不成跪着挣钱了? 心思急转间,将各家资敌嫌疑大致撇清,萧瑀斟酌半晌,继续说道: “至于天马山之事,那更是要将主要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就说...窦孝臻故意曲解消息。 谎称李斯文此行,是奉陛下密旨,意在铲除江南世家,收归族产充作军饷。 各家得知消息,惊怒交加,为了自保这才一时冲动。” “只要各家众口一词,坚定这个说法。 那诸位虽有贪利之过,但终究属于被蒙骗的受害者。” 只要将姿态放低,使劲往窦孝臻、长孙安业头上泼脏水... 李斯文那小子,或许才会网开一面。” 朱友宏听得连连点头,额上冷汗渐渐收了些,心里暗自盘算,这做法大有可为。 既承认了先前过错,又将主要罪责推了出去。 就算李斯文不满这个说辞,但找不到实证,便没有严惩的由头。 偷偷瞥了眼身旁张承,见对方也面露赞同,便放下心来。 “其二——” 萧瑀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郑重了些: “各家必须抢先拿出足够诚意。 李斯文此人,重情重义为真,但睚眦必报也不假。 与他交好必有所得,但若与之结下恩怨,就没一家会是好下场。 但重点在于,此子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贪权好利,凡事都讲究个贼不走空。” “想要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光靠嘴说是没用的,必须拿出真金白银来。” 萧瑀目光扫过众人,重重落在朱、张两家头上: “顾、陆两家的六十五万贯赔款是一笔,但那是盗窃木料、私卖军需的账。 关于此前种种,封口费又是另外一笔,且数额绝不能少。 具体数额,老夫会根据各家产业规模,田产大小来拟定...每家最低,不得少于十万贯。” “多少?!” 周远惊呼出声,脸色瞬间有些惨白:“宋公,这...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十万贯,就算某家变卖半数田产也很难凑齐啊!” 周家生意以茶为主,可近年来武夷山茶种横空出世,生意愈发难做。 刨去要借给顾、陆两家的救命钱,还要额外再拿出十万贯,简直是要了周家半条命。 张承也面露难色,嗫嚅道: “宋公,十万贯...张家虽有剩些余裕,但大多都压在墨坊店铺上,一时之间实在周转不开。 能否宽限些时日,或是减少些数额?” 萧瑀摇了摇头,沉声道: “此事关乎各家生死存亡,绝不可吝啬蝇头小利。 钱财没了可以再挣,若是家族没了,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老夫已经手下留情,若按李斯文的性子,怕是要翻倍索要。” 言罢,目光巡视众人,语气带着几分警告,不容众人拒绝: “老夫给你们三日时间筹备。 三日后的卯时,必须将钱款送至此地,不得有误。 倘若有人胆敢拖延或是藏匿私产,那就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届时,便只能是任由李斯文处置!” 闻言,众人苦笑不已,满是绝望与无奈。 朱友宏攥了攥拳头,暗骂萧瑀孙卖爷田,坐着说话不腰疼。 可若不拿出这笔钱...谁知道李斯文会不会记恨,只能咬牙答应。 谁家交了多少钱,李斯文或许不清楚。 但谁家没交钱,李斯文肯定记得门清。 “其三——” 待众人情绪稍缓,纷纷应答,萧瑀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各家必须明确表态,自今日起,彻底臣服朝廷,日后朝廷调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李斯文此行南下,表面是追查军需,荡平乱党。 实则根本目的,只为降服江南各家,为朝廷日后赋税、漕运改革扫清障碍。” 萧瑀缓缓而道,态度凝重:“江南世家盘踞此地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朝廷早有不满。 此次你们又犯下大错,正好给了朝廷出兵整治的借口。 但你们也不必太过惊慌。” 见众人表情不太对劲,大有哀兵必胜的模样,萧瑀急忙话锋一转: “然江南地大物博,人口众多。 朝廷总要有人来替其管辖治理,总不能为了图一时痛快,管杀不管埋。” 在萧瑀看来,李斯文此次索要赔款,顺带勒索各家,只是一次变相的‘指鹿为马’,以此来辨别各家忠奸。 摆出来的架势再霸道,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吓唬吓唬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逼各家臣服罢了。 只要各家如他所愿,及时臣服,并乖乖交出大部分利益,李斯文自然不会把事做绝。 “所以,各家一定要抢在李斯文开口前表态。 听从朝廷调遣,日后朝廷推行任何政策,各家都会全力配合,不会有丝毫抵触。 只要大家及时表忠心,此子便没了赶尽杀绝的理由,各家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众人听完,脸上的为难之色更甚。 给窦孝臻和长孙安业俩人破脏说,倒还容易,各家巴不得如此。 拿出巨额封口费,虽然心疼肉疼,却也能咬牙凑齐; 可若彻底倒向朝廷...可就意味着,江南世家再不能像往常那样自由散漫,为所欲为了。 第1254章 别无选择,各家认栽 以前,江南赋税有大半会被各家截留,归入自家腰包。 漕运、盐铁等要害、暴利生意,也皆由各家把控,朝廷插不进手。 哪怕颁布政令,若对江南各家不利,效果也会大打折扣,甚至是助纣为虐。 可若彻底臣服,朝廷还能容得下,各家所拥有的种种特权? 想想都不可能! 特权不复存在,那所带来的利益,也将转投朝廷怀抱。 抢钱可以,但你要是想抢那只下金蛋的母鸡,那就别怪咱家翻脸不认人。 “宋公,这...” 张承迟疑着举手,一脸的纠结与迟疑: “若是彻底臣服,那某张家墨坊、店铺,是不是也要全部上缴朝廷?” “非也。” 萧瑀思索半晌,还算坚定的摇了摇头,喂给各家一颗定心丸。 “臣服并不代表着,各家要交出支柱产业。 老夫建议如此,只是证明各家心悦诚服,以此来让朝廷安心。 口说无凭,这样吧,老夫向诸位保证—— 日后各家产业仍由各家打理,只需按时缴纳赋税,配合朝廷政策。 只要各家安分守己,朝廷便不会干涉过多。” 对此,萧瑀有相当信心。 若皇室成员里有精通商贾之人,那让各家眼红不止的精盐、琉璃等生意,就不可能让李斯文独揽。 献上分红,以此来让陛下安心,李斯文做得,那江南各家自然也能做得。 只是,当众人迟疑不决的模样映入眼中,萧瑀不由冷笑一声。 死到临头了还执迷不悟,若不是同属江南,他懒得管你们是死是活! 平日里受着朝廷庇护,江南富庶,万民供养,关键时候却不愿为朝廷尽半点力。 这也就算了,大伙都是这么干的,大哥不说二哥。 但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你们还贪恋着那点特权,命都要没了! 说一句要钱不要命,真没冤枉你们! “事到如今,你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迟迟不见众人应声,萧瑀突然发声,语气也冰冷非常: “要么按老夫说的做,或许还能保住家族根基; 要么顽抗到底,等着被李斯文抄家灭族。 是生是死,何去何从,你们自己来选。”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只能从彼此眼中看到无可奈何。 朱友宏深吸口气,起身拱手道: “宋公所言极是。 事已至此,某朱家自然以宋公马首是瞻,只求保住家族性命。” 朱家表态,作为进退盟友的张承,自然也跟着点头: “张家也愿遵从宋公安排,臣服朝廷,缴纳封口费。” 周远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某代表周氏,答应宋公的三个条件。” 至此,其余几家话事人也纷纷表态,谨遵萧瑀安排。 见众人都已答应,萧瑀心中难免得意,只是脸上依旧带着凝重之色,以防各家再起波澜。 “既然如此,那你们便各自回去准备。 记住,三日之内,必须将封口费筹备妥当,签订效忠文书。” “另外,回去后,各家立刻清点与窦孝臻、长孙安业有关的账目、契约,尽数烧毁,不可留丁点痕迹。” 生怕众人不当回事,酿下大错,萧瑀再次叮嘱道: “此事关乎重大,倘若出了半点纰漏,谁也救不了你们。” “是,谨遵宋公吩咐!” 众人纷纷起身,对着萧瑀作揖行礼,感激与羞愧之情交织,心绪复杂。 当初萧瑀返乡,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众人并告诫。 说李斯文深得帝心,年纪虽小,手段却狠辣异常,不可轻易招惹。 但各家利欲熏心,早被窦孝臻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又贪图那点蝇头小利,谁也没当回事。 沦落为今日局面,实在怨不得旁人。 而今各家大祸临头,还要请萧瑀出来,拉下老脸去找李斯文求情,心中自然难免羞愧。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古人诚不欺我。 至于被排除在外的顾、陆两家,众人心中早就愤恨不已,自然没人念及他们。 当初是顾家顾胤主动牵头,信誓旦旦的向众人保证。 只要支持巴人,除掉李斯文,皇帝虽怒但必然会选择顾全大局,终止插手江南事宜。 可到头来,结果却是南辕北辙。 李斯文不仅没死,反而因此激怒了皇帝。 陛下当即就调兵遣将,数万大军倾巢南下,致使各家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更不要说,各家在天马山一战中损失了大量家仆杂役。 顾家却还想趁机踹掉萧家,取而代之成为江南魁首? 简直是痴心妄想! 就凭萧瑀本可以惜身自保,却依旧大义凛然的选择出面,为各家排忧解难。 这江南士族的领袖,就必须得是萧家! 注意到众人投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仰。 萧瑀强忍笑意,一脸心累的摆了摆手,叮嘱道: “各回各家吧。 时间紧迫,务必尽快办妥此事,不得有任何延误。” “是!” 众人再次行礼,匆匆离去。 前堂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萧瑀一人。 长舒口气,坐回到太师椅上,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大口抿了一嘴,志得意满。 此次出面调解,不仅重新掌握江南联合话语权,还能顺手卖李斯文一个人情,为将来的萧家铺垫前路。 短短时间,便能想到一石二鸟之际,看来老夫虽上了年纪,仍旧宝刀未老。 在堂内枯坐片刻,待恢复些许精力后,萧瑀再次将管家萧福唤了进来: “老夫让你备好的那份厚礼,可准备妥当了?” 萧福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回道: “回老爷,已经准备好了。 湖州七里镇丝绸十匹,宜兴阳羡贡茶百斤,还有一尊和田玉雕琢而成的麒麟送子桌摆件... 都已装箱妥当。” 第1255章 十年后,满朝文武尽折腰 巡视过备好的礼品后,萧瑀缓缓点头,对萧福的办事能力,他素来是放心的。 又沉吟半晌,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一封信函,吹干墨迹后交予萧福: “将这封信一并带上,交于李斯文。 信中就说,本该是老夫登门拜访,只是年事已高,舟车劳顿之下精力憔悴,难以动身。 只好请他明日前来萧府一叙,聊表歉意。” 萧福接过信函,心中大骇,脸色瞬间变了颜色: “家主,这...这...万万使不得哇!” 虽说让李斯文前来萧府议事,是既保全了自家体面,也免去了家主来回奔波之苦,本是好事。 但在萧福看来,这信中措辞,实在太过迁就于李斯文,不合规矩。 一是觉得萧瑀的言辞太过庄重,甚至有些卑微。 天底下只有晚辈拜访长辈的道理,哪有长辈反过来请晚辈登门的说法? 萧瑀乃是开国功臣,位列宋公。 而那李斯文,虽说功勋卓着,终究是晚辈,如此做法,岂不是折了萧家的颜面? 二来,萧瑀也是真的上了年纪,而今已然六旬有余。 再加上日渐天寒,路途颠簸,身体难免吃不消,一听家主身体有碍,萧福难免心慌。 萧瑀却笑了笑,摆了摆手,颇有深意而道: “诶,你能会意便罢,不必多言。 至于老夫这副老骨头,还能为家族撑些年头。 只是近来诸事繁杂,日夜兼程,来回奔波... 刚才提笔时才惊觉,臂膀有些抬不起力气,签押都费劲。 至于长幼尊卑...呵,再过个十年八载,老夫再想请李斯文登门...怕是难喽! 不晓得要搭进去多少人情,找多少门路,才能请得这位小公爷踏足寒舍。” 说着,萧瑀眼中难免流露出几分羡艳,感慨而道: “尚未及冠,就凭本事为自己搏来了一开国紫衣侯勋爵。 纵观史册,这等功绩,百年难出其一。 待十年往后,也不过是弱冠出头,但李斯文此子,那时必定已位极人臣,让满朝文武尽折腰。 生而显贵者常有,可如这般少年得志,尽显风流之辈... 纵观古今多少朝代,又有几人能与之并肩? 啧啧,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要让世人顶礼膜拜的!” 闻言,萧福心中惊骇非常。 早在长安时,虽常听闻此子大名,知晓其功绩卓着,却也只是觉得未来可期。 却不曾想,家主对此子评价,竟能高到如此地步。 二十出头便能位极人臣,受封三公? 这般际遇,要让多少皓首穷经、半生无缘仕途的鸿儒,以及浴血疆场、征战十数载的老将汗颜? 更别提李斯文与当今圣上、太子两代人的深厚交情。 即便他日,圣上退位,新帝登基,凭此渊源,三公之位依旧稳如泰山,不可撼动。 “老爷高见,老奴愚钝,未能第一时间领会深意。 老奴这就启程,务必将信函和厚礼亲手交到李斯文手中。” “去吧。” 萧瑀摆了摆手,眼神深邃,语重心长叮嘱道: “记住,见李斯文时,态度恭敬,但也不可太过卑微。 告诉他,老夫已在萧府备好薄酒,静候贵客大驾光临。” 萧福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去,还特意回房换了更为郑重的衣裳。 这才带着两名随从,抬着装满礼品的木箱,匆匆赶往巢湖码头。 此时的巢湖码头,正是一派繁忙景象。 数艘丈高大船正停泊岸边,船身漆成朱红,帆桅高耸入云,正是顾、陆两家运送赎金的船只。 甲板上,两家杂役正有条不紊的搬运木箱。 朝廷兵卒则接了命令,喜笑颜开的上前帮忙。 三人合抬,行走间响起的金属碰撞声,以及落地时的闷响声,都让岸边围观百姓暗暗心惊。 箱子里装的什么,尚不得而知。 但光听这声响就知道,其中满载物件,定价值不菲。 苏定方昨夜才赶到码头,与众人汇合,本应在船舱暂作休息。 但一听今日顾、陆两家来送赎金,便再也坐不住,一大早便全副武装上了甲板。 此时正站于船舷边,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如松。 双手负于身后,目光锐利,来回扫视着过往船只与人群。 自嶲州回返后,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便愈发浓重。 寻常百姓只是靠近,便觉得呼吸不畅,腿脚酸软。 尉迟宝琳,则在搬运赎金的杂役、兵卒间来回走动,时不时叫停队伍,俯身检查一二,神情严肃。 他已经向李斯文请示过,其中若有稀罕物件,可只取几件作为收藏。 事关自己,不敢疏忽。 至于李斯文,用过午膳,茶足饭饱后,便在甲板中央支了张躺椅。 双目微闭,无比惬意的享受着海上暖阳。 即便时至正午,但阳光也不算刺眼,反而带着几分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洒在身上,更像是在泡澡堂子,浑身通透。 身旁小几还摆着一套茶具,茶香袅袅。 见李斯文一脸享受,侯杰想了想,有模有样搬来躺椅。 还取来两件狐裘大氅,一人一件,用以抵挡海风。 “公子,顾家族老顾季安求见。” 两人即将睡沉之际,一名亲卫快步走到面前,躬身禀报。 李斯文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 “嗯...让他过来吧。”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灰锦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两名仆役的搀扶下走上甲板。 正是顾家三族老,为顾修仁背后出谋划策,却将爱孙送到李斯文手里的大聪明,顾季安。 枯皮老脸脸上堆着谄媚笑意,脚步却有些踉跄。 缓步走到李斯文面前,深深作揖: “老朽顾季安,见过李县公。 公子年轻有为,实乃我大唐之福啊。” 三角眼,山羊须,上了年纪也遮不住眼中阴翳。 打量顾季安面孔稍许,李斯文突然就没了兴致。 这些天不停的算计来算计去,已经够累了。 如今偶得闲暇,他可不想再勾心斗角,还是跟一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 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顾老不必多礼,坐吧。赎金可都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 顾季安连忙谢座,屁股只沾了半个椅面,拘谨到有些刻意。 “按公子的吩咐,某家匆匆凑集了半数赎金便前来交付,共计二十一万贯。 只是...交付时间仓促,部分财物未能及时兑换成铜钱,还请公子海涵。” 第1256章 麒麟送子?有没有搞错! 懒得搭理顾季安这老货,李斯文只抬了抬眼,示意薛礼上前,代为回话。 薛礼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沉声而道: “顾老,某家公子之前便有过吩咐,让某等不必锱铢必较,数额大致相符即可。 但...赎金毕竟数额巨大,某等奉命清点,不敢疏忽。 某等还需仔细核对一番,望顾老稍安勿躁。” 言罢不等顾季安回应,便朝身后亲卫使了个眼色。 徐家亲卫立刻上前,打开安置于甲板上,个头足有半人高的木箱。 放眼望去,箱中却是琳琅满目。 既有成串铜钱、也有堆叠的银锭金元,更有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掺杂其中。 其中几箱织锦格外显眼,花色艳丽,质地精良,引得亲卫惊呼。 这料子,比婉娘夫人的心头好——蜀锦——还要润上三分,好东西! 顾季安一双老眼,却紧紧盯着那几箱织锦,紧张到手心微微出汗。 这些织锦,是从朱家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购得,报给李斯文时却按市价折算。 这一来二去,足足赚了三千多贯。 本是神不知鬼不觉,可此刻被兵卒翻出来,难免有些心虚。 “这织锦倒是不错。” 薛礼拿起一匹织锦,指尖摩挲着上面纹路,实在惊艳。 这回都不用公子费心再去准备什么特产,直接拿织锦交差,保准几位夫人满意而归。 转头看向顾季安,奇道: “顾老,据某所知,朱家织锦风靡天下,哪怕是在江南,也颇为紧俏,市价可不低。 不知...顾老是以什么价格,从朱家购得的?” 你管老夫花多少钱! 顾季安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心中暗暗叫悔。 早知道还有盘查这一环节,当初就不该起贪心,从中昧下钱两。 二十一万贯的赎金都认了,顾家还能差得了他这些? 强作镇定,咳了一声:“薛将军有所不知,某家与朱家乃是世交。 得知某家有难,朱公便相赠几箱织锦,算是帮衬一把。 待顾家渡过难关,再找朱家补上其中花费。” 薛礼一挑眉毛,压根不信这说辞,但也没继续追问。 自家公子那意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数额差不太多,不必太过较真,反正都是大风刮来的。 理是这个理,但薛礼这心里,总归是有些不忿。 谁叫吃亏的是自家哩。 玛德,都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了,这群世家子弟,还想着公器私用,中饱私囊。 公子就不该心软,统统抄家充公才好。 李斯文眼帘低垂,看似睡意惺忪,实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双手枕在脑后,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哼一声。 似有若无间,吓得顾季安是提心吊胆。 等了半晌,始终不见薛礼回应。 李斯文突然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语气慵懒,帮顾季安开脱。 “薛礼,不必细究了。 顾家既有心缴纳赎金,些许小利,不必放在心上。” “公爷英明。” 顾季安忙不迭的拱手道谢,既然这位爷已经发话,那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心中悬浮巨石,也能安稳落地。 偷偷抹了把额前冷汗,庆幸李斯文没有较真,同时,又不免有些沾沾自喜。 幸亏自己胆大心细,帮家里赚回来几千贯。 半数孝敬族里,半数便可以归入自己腰包。 哪怕是用来添置些舞姬歌女,好好享受一番,也是一大美事。 随着货物逐渐清点,兵卒对流程已然熟稔,清点速度越来越快。 一箱箱财物被登记在册,不到半个时辰,一名亲卫快步走来,躬身禀报: “公子、将军,已经清点完毕。 共计铜钱十五万贯,银锭五千两,金元三千锭,织锦百匹,珠宝玉器若干... 折算下来,与二十一万贯大致相符。” 薛礼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而道:“公子,数额无误。” 李斯文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身上狐裘大氅滑落。 随手交给薛礼,稳步走到顾季安面前,四目相视中,语气平静道: “顾老,赎金已清,侯杰,还不带顾老去办理手续。” “好嘞。” 侯杰一个鲤鱼打挺站稳,应声上前,对顾季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老,请随某来。” 顾季安当即起身,不忘对着李斯文再次作揖道谢。 得到点头答复后,这才放心的跟着侯杰离去。 甲板上,陆明远、顾修仁俩人已经解开镣铐,正如释重负的呼吸新鲜空气。 见族老顾季安,两人连忙迎了上来。 “三爷爷,一切可还顺利?” 顾修仁急切问道。 顾季安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顺利,顺利,这次咱家算是侥幸过关了。 快些返家吧,此地不宜久留。” 待向李斯文请辞,见他当众将之前欠单撕毁,又重新签字画押一份新欠单。 众人这才簇拥着顾季安,快步走下甲板,登上了顾家船只。 不多时,顾、陆两家船队扬帆起航,朝着杭州老家方向驶去。 直到船队化作严重黑点,等待多时的萧福,才带着两名随从,抬着礼品,匆匆登上楼船。 径直走到李斯文面前,深深作揖道:“老奴萧福,见过蓝田公。 听闻公爷驾临江南,家主萧瑀特意备下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另有书信一封,请公爷过目。” 李斯文示意薛礼接过木箱和信函。 薛礼应声而动,云纹锦、阳羡贡茶,这两件礼品倒不足为奇,实属正常。 但那尊和田玉摆件...却让李斯文眼皮子一抽。 麒麟送子? 有没有搞错! 他才十五,放后世才刚上高中,还是个孩子。 直接跳过催婚,直接催生是什么鬼? 严重怀疑萧瑀这老货,怕是受了哪位婶婶的指使,故意又不小心的送这东西来给自己添堵。 第1257章 归期将近?这家不回也罢! 指尖才刚触到信件封口,李斯文心底,就莫名升起一股忐忑。 那尊麒麟送子摆件,还在手边的锦盒里静静躺着。 玉光温润,宛如目光灼灼紧盯自己,让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由暗自嘀咕,萧瑀这老狐狸,该不会在信里夹带了些...催婚催生的混账话吧? 若真让他看见‘早日成家’、‘开枝散叶’之类的字眼... 玛德,信不信,他当场就把信函扔回萧福脸上! 薛礼捧着锦盒侍立一旁,见自家公子捏着信封,却迟迟不肯拆开,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身为家将,久伴李斯文左右,自然晓得他的心思。 十五岁的年纪,正是顽劣不羁、不愿被俗事束缚的时候。 自家公子虽然少年老成了些,但对成家立业这种事,素来顾虑重重。 真不知道萧瑀怎么准备的礼品,心思实在有些跳脱。 可转念一想,萧瑀已在朝堂沉浮十数载,历经数次罢官又复起,绝非糊涂之人。 这摆件...怕是另有用意。 或是在长安听闻些许消息,亦或者是转述几位国公夫人的叮嘱? 念及至此,薛礼直直打了个冷颤。 几位夫人中,尤其以宿国公府崔夫人、翼国公府贾夫人最为热忱、急切。 见自家公子不为所动,又转过头去催促秦怀道,相亲对象七八岁的年纪... 至此,薛礼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半句话,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李斯文深吸口气,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拆开信函。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目光如鹰隼,飞快扫过字迹苍劲的信纸。 开头致歉,中间寒暄,末尾邀约。 逐字逐句一一排查,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关乎婚嫁子嗣的字眼。 直到通读一遍,确认信中除此三者外,再无其他多余内容。 李斯文这才长长吐了口浊气,紧绷肩膀也缓缓垮了下来。 将信函重新展开,只见信中写道: “江南世家先前行事孟浪,惊扰地方,累及蓝田公辛劳,老夫深感愧疚。 今闻蓝田公驻留巢湖,本应亲往拜谒。 奈何年逾六旬,舟车劳顿之下恐难支撑,故斗胆恳请蓝田公明日辰时移驾萧府。 老夫备薄酒一杯,愿与蓝田公共商江南安定一事,望蓝田公赏脸。” “共商江南安定之事?” 李斯文低声复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狗屁的安定之事! 说到底,不过是想在朝廷威压之下,为自己、为江南世家谋求一条生路,保住既得利益罢了。 只是...萧瑀你这老贼,倒是挺会做人呐。 分明是有求于他,却还摆出一副长辈姿态。 言辞间恭敬有加,送来的礼品却不甚恰当。 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更不让人记你半点好,是既不得罪,也不交好,深谙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 看来数次罢官的经历,倒是让萧瑀悟出些人情世故。 至于那麒麟送子摆件,既然不带丁点催生之意,那暗藏着的,便是几分试探。 或许是想看看他是否如传闻那般,少年老成,不被俗事所扰; 又或许,只是纯粹的老糊涂,想借着送礼讨个吉利。 “萧管家。” 心思急转中,李斯文将信函折好,递给身后亲卫,语气平淡,带上几分摄人心魄的威严。 “劳烦回去转告宋公,明日辰时,本公必当登门拜访。” 闻言,萧福脸上皱纹瞬间舒展,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公爷赏脸! 老奴这就回去禀报家主,定将府中诸事安排妥当,静候公爷大驾。” 说罢,又深深作揖,直到李斯文点头示意,这才带着随从,脚步轻快下了栈桥。 送走萧福,夕阳已然西沉。 橘红色的霞光肆意泼洒,将巢湖水面染得一片金红。 湖面波光粼粼,正有几艘渔舟缓缓归航,渔歌悠扬,归鸟轻和,渔舟唱晚。 李斯文凭栏而立,怔怔望着远方天际。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长安家眷怕是早已翘首以盼。 婉娘姐定早已备好了他最爱吃的茶点,长乐也在张罗设宴,只等着他回京团聚。 而他心中,又何尝不想即刻扬帆起航,荣归故里。 可一想到萧瑀送来的那尊麒麟摆件,李斯文心里就蒙上一层阴翳。 皇后素来疼爱长乐,话里话外怕是少不了催婚。 崔夫人那更是过分,望眼欲穿的盼着他能早日成家,延续徐家香火。 若这份摆件真有几位婶婶的叮嘱...那此次返京,怕是少不了几番唠叨,别想再有片刻清静。 这般想着,突然就没了归心似箭的迫切,只觉得聚少离多也不错。 “二郎,眼瞅着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咱靠岸歇息,去找个地方好好搓上一顿?” 监管麾下兵卒,将赎金、货物悉数归仓后,尉迟宝琳便大步流星走上甲板。 因担忧李斯文安危,他与阿耶一路顺流而下,忙于赶路。 别说品尝江南美食,就连观赏水乡风光的余裕都空不出来。 要是就这么回去了,等同僚问起江南景致或美食,他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岂不是丢了大人? 见尉迟宝琳一脸馋相,眼睛冒着绿光,李斯文忍不住笑调侃 “怎么,宝琳兄这是馋坏了?” “那可不!” 尉迟宝琳嘿嘿一笑,毫不避讳自己的口舌之欲。 “船上伙食实在太过简陋,顿顿都是山精饼、风干咸肉,某早就吃腻歪了。 好不容易到了江南这富庶地,自然要尝尝当地的特色美食。 像那什么入口鲜爽的醉虾;还有皮薄馅大的小笼包,外酥里嫩的松鼠鳜鱼... 吸溜,真是想想都让人流口水。 再说了,顾、陆两家的半数赎金都已经安全运到,诸事也算大致落定。 也是时候好好犒劳一下兄弟们了。” 尉迟宝琳说得绘声绘色,说到兴处,甚至将色香味等多方面描述而出,试图以此劝诱李斯文。 李斯文尚且能不为所动,但旁边几名亲卫,已经忍不住的开始吞咽口水。 第1258章 关中穷鬼,江南豪绅 尉迟宝琳话音刚落,苏定方便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而道: “尉迟公子,某以为...此事不妥。 赎金数额实在巨大,倘若贸然靠岸,码头人员鱼龙混杂。 万一走漏消息,难免被歹人觊觎,一旦失窃,后果不堪设想。 依某之见,不如就在船上歇息,轮班值守,确保钱两万无一失。” 苏定方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周身肃杀之气凛然。 他久经沙场,见过数次因后勤分配不均而引发的兵变,深谙“财帛动人心”的道理。 这么大一笔钱财,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 哪怕是寻常百姓,在突来暴富,几代衣食无忧的诱惑下,也会生出歹念。 更不要说,这些钱并非私产,而是要上缴朝廷,作为将来东征西讨的军饷。 干系重大,绝不能有丝毫马虎。 薛礼也上前附和道:“苏将军所言极是。 这些钱将作为军饷,成为将士们的性命钱。 当初吐蕃两国犯边,若不是凉州城内粮草不济,军械匮乏,也不至于打得那般艰难...” 倒不是几人见钱眼开,主要是这整整二十一万贯的金银铜钱,数额实在巨大。 更别说这么多钱,要尽数归为军用。 出声劝阻的苏定方、薛礼等人,都是曾亲自率兵上过沙场的将士。 自然清楚大唐雄师威震四野的依仗,并不只是在于九郡良家子的优良兵源,还有平日里的严格训练。 军械装备的精良与否,后勤是否充沛,以及牺牲后的抚恤多少... 都是一支队伍面临绝境,能否重振士气,保持良好战斗力的依仗。 而今李斯文麾下,有来自关中各家族的私兵部曲,再加上大批名将良才。 战斗素养不说比肩百骑十六卫,但起码也是数一数二的优秀。 若再有这些钱两作为后勤储备,短短时间,打造出一支披靡四海的无敌水师,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另一方面,众人实在是都穷怕了,哪里见过这么多钱。 当初李斯文赌马赚得三十万贯,就已经掏空了关陇各家的现钱。 甚至还引来皇后觊觎,不惜舍下身段也要以大欺小,从李斯文手里抢来这笔救命钱。 虽说最后,皇后也觉得理亏。 除去出面说服议事厅各位宰相,破格敕封李斯文的开国县侯外,又里里外外补偿了不少。 但区区三十万贯铜钱,便足以让一国之母心生贪念。 可想而知,江南世家一口一个关中穷鬼,确实有一定道理。 闻言,李斯文斟酌半晌,缓缓点头。 他自然明白苏定方两人的顾虑,也清楚这笔军饷如何重要。 虽说以他的身家,并不看重这二十一万贯。 但到手的鸭子,绝没有放飞的道理。 再者说,麾下将士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也确实该好好犒劳一二。 但前提是确保钱财安全,不然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于是扭头看向尉迟宝琳。 见他满脸失望,嘴角都快撇到了下巴,不由失笑而道: “宝琳兄,你也听到了,只能暂作委屈一二。 等处理完江南诸事,抵达顾俊沙,小弟一定带你好好逛逛江南,尝遍当地美食。 如何?” 尉迟宝琳撇了撇嘴,虽说有些失望,但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 心意阑珊的摆手应道:“那也行吧,都听二郎的。 但你可别忘了今日承诺,日后若敢反悔,某可轻饶不了。” “放心,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李斯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 随后,又对众人朗声命道: “苏将军,薛礼,劳烦二位安排一下值守事宜。 船舱内外都要安排人手巡逻,务必确保钱两万无一失。 其余众人,除了值守的,都可以好好歇息,养精蓄锐。 明日一早,随本公前去拜访萧瑀,商讨江南诸事。” “是,公子!”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苏定方和薛礼应声而动,商讨如何安排值守人员。 片刻后,麾下兵卒分做三班,每班由两人外加裴行俭统帅,配备十火精锐兵卒。 船舱内外、甲板上下、船舷四周,都有专人负责看守。 巡逻队伍,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巡查一次,确保滴水不漏。 夜色渐深,巢湖水面渐渐恢复宁静,只有李斯文所在船层,依旧灯火通明。 李斯文回了房间,并无困意,于是坐于案前,一边品茶,一边思索着明日会面之事。 不久前,江南世家话事人纷沓而至。 今日萧瑀送来信件,想来是已说服各家,愿意臣服朝廷。 只是...这些世家大族,盘踞江南数百年,根深蒂固,早已习惯了享有各种特权。 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交出既得利益,绝非易事。 至于萧瑀所说,“各家产业仍由各家打理,只需按时缴纳赋税,配合朝廷政策”。 乍看上去,是给各家吃了颗定心丸。 但朝廷,或者说陛下,又是否能容忍,各家继续享有如此权势? 对此,李斯文心中存疑。 他此次奉命南下,主要目的便是整顿江南,打断世家豪族脊梁骨,好为江南赋税、漕运改革扫清障碍。 倘若萧瑀、当地世家豪族,只是表面臣服,暗地里依旧我行我素。 那此番南下,算是白费一顿功夫。 思索至此,李斯文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明日会面,首先要摸清的,便是萧瑀的真实意图。 若是真心臣服,愿意配合朝廷改革,按时缴纳赋税,不再截留利益。 那他才能既往不咎,大事化小,给各家一条生路; 若是萧瑀执意保留各家特权,阳奉阴违...那他也绝不客气。 胆敢勾结异族、外邦、叛党,只要将种种罪责呈于御前,抄家灭族,几乎是板上钉钉。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舱外便传来薛礼的呼喊: “公子,时辰不早,该起身了。” 李斯文睡眼惺忪,艰难睁开眼皮。 昨夜思索到深夜,外加船身晃荡,睡得并不算安稳。 长长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慢悠悠起身准备洗漱。 简单用过些早膳后,薛礼便捧着一套紫袍金鱼袋,代表三品勋公身份的官服走进船舱。 恭敬而道:“公子,换上官服吧,此番前往萧府拜访,还是需庄重些。” 第1259章 我蛮夷也! 薛礼捧着的那套紫袍金鱼袋,绫罗锦缎,云纹精巧,本该是登门拜访长辈时,最为得体的着装。 可李斯文眸子掠过这套华服,径直落在了一旁靠立,已经落灰的戎装甲胄上。 “不必,就穿这个。” 李斯文的声音平静,摆手拦住了薛礼前进的脚步。 薛礼身形一顿,面露迟疑,委婉劝道: “公子,你就算再怎么不喜萧瑀,但再怎么说他也是开国功臣,堂堂一品国公的爵位。 虽算不上德高望重,在不管朝堂还是坊间,都有清名远扬。 穿甲胄前往,是不是显得有些失礼?” 再怎么说萧瑀也算长辈,不看僧面看佛面,着官服才是正理,不会让人看轻了徐家教养。 “失礼?” 李斯文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薛礼,你怕不是忘了咱们此次南下的使命? 此番受邀前往萧府,可不是单纯的晚辈见长辈,更不是去叙旧的。 这可是谈判,事关朝廷利益,容不得半分虚礼周旋。” 言罢,迈步走到甲胄前,薛礼连忙上前想要帮忙,却被抬手制止。 配甲戴盔,又将护额贴于眉心,慵懒视线陡然变得凌厉: “萧瑀是一品国公特进,位高权重。 但某也是超品行军总管,手握兵权。 同朝为官,各属一系。 他管不了某的军务,某也无需受他那套繁文缛节的束缚。” “再者说,若穿了那三品紫袍,三品勋公见一品,气势上天然弱了三分。 此番谈判,关乎朝廷赋税、漕运改革,关乎江南日后的稳定。 一分一毫的利益,某都不想退让。 穿戎装,一来是告诉萧瑀和那些江南世家,某李斯文乃粗鄙武夫,只知军令如山,而不懂算计推诿; 二来也是提前亮明态度。 朝廷的耐心非常有限,若是识时务,那就乖乖认错挨打,一切好说; 若再敢阳奉阴违,不识抬举,呵呵,某不介意以武力帮他们认清现实!” 听闻这两点思虑,薛礼这才有些了然。 感情这场谈判,从昨天受邀后便开始了,你们这群玩阴谋算计的,心好脏。 至此,薛礼再无异议,躬身叹服道:“公子高见! 那萧瑀老谋深算,于朝堂沉浮数十载,心思缜密非常人。 江南世家同样精于算计,各个不是省油的灯。 公子选择戎装前往,既彰显我军军威,又能先声夺人,震慑住那些不臣之人,实在高明。” 李斯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穿戴完毕后,迈步琉璃镜前。 只见镜中身影再不见往日青涩,方才懒散。 红衣内衬,外套玄甲,衬得身形挺拔,眼神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出发。” 李斯文大手一挥,率先迈步走出船舱。 甲板上,五十名精锐亲卫早已集结完毕,个个身着劲装,腰佩利刃,神情肃穆。 见李斯文身影,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公子!” 薛礼、裴行俭两人也已整装待发。 裴行俭一身儒衫,看似文弱,气势却沉稳锐利。 薛礼仍是那身甲胄,略有血迹斑驳,曾随他闯过几次尸山血海。 一行人下了楼船,码头早已备好马车。 李斯文率先进了车厢,薛礼、裴行俭紧随其后。 五十名亲卫则分列两侧,簇拥马车朝着西城而去。 不多时,马车驶入西城的弄巷深处,道路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民房也愈发古朴。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缓缓停下。 “公子,萧府到了。” 李斯文推开车门下车,抬头望去,眼前的门楼让他微微一怔。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经有些斑驳,甚至能看到些许锈迹。 门楣上也不见任何华丽装饰,只有一块简单的木匾,上面刻着“萧府”二字,字体苍劲,却也显得有些陈旧。 这哪里像是一品国公的府邸,倒不如说像是普通的书香门第。 “二郎,这便是萧府?” 侯杰也跟着下了车,看着眼前简朴门楼,实在难以置信,伸手挠了挠后脑。 “这...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 某还以为萧家府邸,哪怕宅院,也定是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没曾想竟是这般模样,比某家农庄还要简陋几分。” 李斯文瞥了他一眼,懒得搭话。 你家农庄,年久失修的那片危宅? 当初要不是文哥讲义气,看你被驱之城外,住得可怜,友情赞助了些钱两... 和萧家宅院比较,你家农庄也配? 至于眼前这片其貌不扬的小宅院...估计是别有洞天。 就像供长乐修行的玉山道观,外表看似简朴低调,但内里却奢华得吓人。 “走吧。” 李斯文说了一声,率先迈步朝着大门走去。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萧福,远远望见李斯文的身影,便快步上前。 当注意到李斯文身着戎装,腰间佩刀,脸上闪过几分讶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老奴萧福,恭迎蓝田公大驾。 家主已在正堂等候多时,请公子随老奴来。” 李斯文微微颔首,萧福起身,侧身引路,领着众人穿过大门,走进萧府。 一进府门,众人便接连惊呼出声。 正如李斯文所料,府内竟是别有洞天。 庭院深邃,屋舍俨然,由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种满奇花异草。 虽已是冬日,依旧有不少绿植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几株老桂树枝繁叶茂,枝干粗壮,一看便有上百年的树龄。 虽然不是开花季节,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桂花香,让人神清气爽。 小路两旁,每隔几步便有一个石刻花盆,栽种各色兰花,叶片青翠,姿态优雅。 偶尔能看到几名身着素衣的侍女,低着头,轻手轻脚掠过,神情恭敬,尽显高墙大院的修养。 第1260章 虚与委蛇?请找陛下谈 穿过几道雕花木制回廊,绕过一座假山池塘,便来到了正堂。 朱漆大门敞开着,萧瑀身着一身藏青色锦袍,端坐于正堂中央的太师椅上。 头发已经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脸上布满皱纹,却依旧精神矍铄,一双老眼深邃,,正目光平静的望着门口。 萧福轻轻掩上房门,挥手示意随行的家仆侍女都退到远处。 而后陪着薛礼、裴行俭等人守在门前,确保正堂内的谈话不被外人打扰。 正堂内两侧的窗棂洞开,习习秋风从窗外掠过,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却不见丝毫冷意。 李斯文大步走入正堂,玄色甲胄在光线下泛着冷光,脚步沉稳。 萧瑀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又带着几分试探。 李斯文不卑不亢,坦然迎上目光。 良久,李斯文率先打破沉默,微微躬身施礼,语气平淡却不失恭敬:“晚辈李斯文,见过宋公。” 萧瑀脸上露出一抹和蔼的笑意,缓缓起身,抬手示意道: “二郎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不必多礼,此间只有你我二人,就当是长辈与晚辈唠唠家常,随意些便是,请坐。” 唠唠家常? 李斯文在心中腹诽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自是不信这说辞。 萧瑀花费如此心思请他前来,只是为了唠家常? 这老狐狸,定是想先打感情牌,软化他的态度,好为后续的谈判铺路。 也不推辞,径直走到萧瑀手边的次席胡凳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直抒胸臆: “宋公客气了。 晚辈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宋公也已心知肚明。 咱们都是爽快人,明人不说暗话,就开门见山吧。” 萧瑀哂然一笑,并没有立刻接茬。 先是挽起袖口,拿起桌上茶壶,亲自为李斯文斟了一杯茶。 茶汤清澈,茶香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萧瑀动作也是不急不缓,神情从容,好像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位拜访晚辈。 但他心中却早已盘算开来。 李斯文如今处境,他又何尝不清楚。 携天马山大胜之势南下,又连夜破获军需木料失窃一案,确实震慑了江南各家,让他们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 但李斯文想要筹办造船厂,兴建水师,谈何容易? 水师重建,有薛礼、苏定方这些名将坐镇,再加上一批精锐将士,倒也不算难事。 可筹办造船厂,却是困难重重。 江南的漕运商路,大半都被顾、陆两家掌控,其余的也被其他世家瓜分殆尽。 多年来没有朝廷监管,也没有外来竞争,早已形成了稳固的利益链条。 如今朝廷要开办公办造船厂,无疑是从这些世家嘴里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更重要的是,造船厂只是一个开始。 一旦造船厂站稳脚跟,朝廷必定会顺势筹办市舶司,开设海关,征收赋税,全面掌控海外贸易。 这哪里是抢食,分明是朝廷要将江南世家彻底踢出局,逐一蚕食他们的利益。 若非如此,那些世家也不会铤而走险,甚至不惜想要除掉李斯文,彻底与朝廷撕破脸皮。 虽说朝廷筹办市舶司,只是江南各家的猜测。 但就对李二陛下的性情了解,此事已经排上日程。 你们不是抠抠搜搜,连每年农税都交不齐吗,好,既然你们把握不住,朕亲自来! 萧瑀久伴君侧,深知李二陛下的雄才伟略。 打压士族,独揽大权,一直以来的目标。 如今有机会重创江南派系,李二陛下定然不会错过。 江南世家截留赋税,把控漕运,政令不通,早已让皇帝心存不满。 这次李斯文南下,正是一步将死之棋。 心事重重之下,萧瑀轻轻叹了口气,将斟好的茶盏推到李斯文面前,缓缓开口道: “老夫已经告诫过江南各家,他们也都承诺,日后会按时缴纳赋税,顺从朝廷政令,不再有任何违抗之举。 只是,二郎你也知道,各家经营产业多年,上上下下牵扯的人口数以万计,惠及的百姓更是无数。 若是突然将这些产业关停,或是强行收回,恐怕会引发诸多事端,牵扯甚广,甚至可能影响江南稳定。 还望二郎能够网开一面,允许各家继续打理自家产业,朝廷只需派人监管便可。” 李斯文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茶香。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不出所料。 萧瑀还是为江南世家求情,想要保住他们的核心利益。 “宋公,您就不要再试探晚辈了。” 李斯文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故作苦恼的无奈: “不是晚辈不讲情面,不愿给宋公您面子。 只是这些年来,江南世家截留赋税,把控漕运,致使朝廷政令在江南几乎形同虚设,自成一国,这早已让陛下记恨在心。 此事事关重大,别说晚辈位卑言轻,做不了主。 就算你请得皇后娘娘亲自出面,恐怕也难有转折。”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几乎等同于直接拒绝。 但李斯文毕竟是晚辈,不好将话说得太过决绝,便干脆将难题推到了皇帝身上。 你想谈判,想保住江南世家的利益,那就回京去找陛下谈。 小子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做不了这个主。 第1261章 罪不容诛,决不轻饶 闻言,李斯文心中冷笑更甚。 萧瑀口中的“老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定是江南世家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族老们。 这帮人浸淫权势数百年,将利益二字刻进了dNA里。 若非触及核心利益,怎会拉下脸来求到萧瑀门上? 可他手里,还攥着什么把柄,让各家卑微到这种地步? 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瓷面冰凉,让思绪愈发清晰——叛党长孙安业! 这个被流放岭南的造反逆党! 仅凭手下一火囚犯,短短数年,便割据一方,占山为王,甚至还能联络吐蕃,觊觎火器军械。 要说他背后没有江南世家的财力、物力乃至人脉支撑,绝无可能成事。 粮草、军械、商路掩护,哪一样离得开这些当地豪族的暗中相助? 这可是足以让各家万劫不复的铁证,见血封喉。 哪怕只是隐晦提及,也该让萧瑀坐立难安。 但此时此刻,却被他轻描淡写化作“老友恳求”,当真是老狐狸贼心不死。 略作沉吟,李斯文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装糊涂。 萧瑀不明说,他便全当没猜到这层关节。 先将姿态摆足,放出气势,看看这老狐狸究竟能退让到什么地步。 “宋公此言,晚辈不敢苟同。” 李斯文放下茶盏,力道不轻不重,不至于失礼,但也足以震慑萧瑀。 嗓音陡然沉了几分,低声而道: “此事...不是小子不讲情面,不愿给宋公您面子。 只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皆有来因。” 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强势的身体语言,压倒萧瑀的心中侥幸: “倘若江南各家心中无鬼,问心无愧,行事坦荡,自然不必劳烦宋公你亲自出面说情。 可若真是犯下大错,如截留赋税、勾结叛党、阻挠政令...种种。 朝廷就此息事宁人,轻拿轻放,那只会助长后来者敢于再犯的嚣张气焰。” “今日能纵容各家截留连年赋税,明日便敢私通敌国; 今日能容忍各家把控漕运,明日便敢拥兵自重。” 李斯文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萧瑀心头一震,滋生不安情绪。 “唯有杀鸡儆猴,才能以儆效尤! 才能叫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心有顾忌,行事前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后果,不敢再肆意妄为。” 这番话,虽未直接点破长孙安业之事,却字字诛心,将江南世家的罪愆隐晦道来。 萧瑀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惶恐,随即又被深沉城府强行压下。 李斯文敢如此断言,定是握住了关键把柄,否则不会如此有恃无恐。 长孙安业,怕是为了保命,把能交代的,不能交代的,统统兜了个干净。 萧瑀轻轻叹了口气,不愿将身段放得太过倨傲,惹恼此子。 于是,原本还算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些许,姿态也愈发的谦卑: “诶,老夫这帮老友,长居江南一隅,久不受朝廷管束,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再加上常年的养尊处优,锦衣玉食... 他们心中,怕是早已忘了何为君臣之道,行事作风难免轻慢。 不慎冲撞了朝廷威严,也累得二郎你南下辛劳。” 说着,抬眼望向李斯文,老眼闪动,目光中带着几分恳切: “可老夫与之相交数十年,皆是世交,来往莫逆,而今见他们落难,老夫又岂能坐视不管? 二郎与老夫本无交集,全凭犬子萧锐从中牵线。 如此说起来,老夫便斗胆称一句长辈。 此番南下,二郎必定遇见诸多险阻,举步维艰。 老夫既自认长辈,便不会冷眼旁观。” 萧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道: “这样吧,老夫在江南各家面前还算有几分薄面。 将来二郎在江南筹办诸事,但凡有需要老夫出力的地方,只管书信一封。 只要在老夫能力范围之内,绝无旁贷。 别管是协调世家关系,还是联络地方官员,老夫都能为你周全。” 说罢,萧瑀脸上露出一丝倦意,一种心力交瘁的暮气。 打量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心中实在五味杂陈。 李斯文距离及冠尚且还有几年,却已凭战功封爵,手握重兵。 言谈举止间沉稳老练,丝毫不见少年一代的青涩稚嫩。 哪怕在自己这等开国国公面前,也不卑不亢,气场丝毫不落下风。 更别说那股锐意进取,胜不骄败不馁的傲骨朝气,实在让人汗颜。 反观自己,不过是痴长了数十年岁月,借辈分年龄的优势,却还是险败一筹。 还要为了江南这帮世家留下的烂摊子。 在这里放下身段,苦苦哀求一个晚辈高抬贵手,只为维系萧家的傲然地位。 陡然间,萧瑀想起此前,精心准备的那麒麟送子摆件。 今日此番交谈前,他还要倚老卖老,耍尽心思,去试探李斯文的城府,消磨胆气。 却没想,反倒弄巧成拙,让这人心中更多了几分警惕。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有些可笑。 更让他心灰意冷的是。 李斯文手中握着足以让各家万劫不复的把柄,自己这边却无任何筹码可与之抗衡。 此前还盘算着如何在谈判中压制李斯文,为江南世家谋求最大利益。 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李斯文看着萧瑀骤然萎靡的神态,心中反倒泛起一丝诧异。 他原本以为萧瑀会据理力争,或是拿出更多说辞来周旋,甚至做好了与他激烈交锋的准备。 却没料到聊了没两句,这老国公便直接认怂,甚至主动提出要为自己提供帮助。 有一瞬间,李斯文甚至怀疑,萧瑀是不是陛下派来江南的卧底,专门配合自己整顿江南世家的。 不动声色打量着萧瑀,见他低眉垂眸,神色间满是疲惫与无奈,不似作伪,心中的疑惑更甚。 “宋公此言,实在让小子诚惶诚恐。” 李斯文斟酌着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江南诸事虽说繁杂,但还在小子的处理范围之内,不敢劳烦宋公您费心。 您年事已高,理当安享晚年,这些俗务琐事,还是让晚辈来处理便是。” 第1262章 这条件也太好了吧! 萧瑀苦笑着摇了摇头,抬起头,目光真诚地望向李斯文: “二郎不必过谦。 老夫知道你能力出众,可江南局势错综复杂,世家盘根错节。 仅凭你一人之力,想要彻底整顿,绝非易事。 明人不说暗话,老夫今日出面,既是为了江南各家,也是为了萧家。” 他坦然道:“江南各家若真被朝廷严惩,萧家作为江南世家的魁首,也难独善其身。 老夫一把年纪了,不求别的,只求家族能够安稳传承下去。 二郎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便是,只要不伤及各家根本,老夫都能代他们应下。” 李斯文心中一动。萧瑀这话,算是彻底亮明了底线—— 只要不把江南世家赶尽杀绝,什么条件都好谈。 作为南梁后裔,萧家历经三朝兴衰而屹立不倒,甚至能在本朝成为一品国公,萧瑀的能力和眼光自然毋庸置疑。 可他此刻却如此干脆地服软,显然是认清了现实: 江南世家早已不是朝廷的对手,与其顽抗到底,不如主动退让,换取一线生机。 李斯文沉吟片刻,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其实他也清楚,真要将江南世家赶尽杀绝,并非明智之举。 这些世家在江南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牵扯甚广,若是强行打压,难免引发动乱,反而不利于江南的稳定。 陛下派他南下,目的是整顿江南,收取赋税,掌控漕运和海外贸易,而不是要血流成河。 更何况,长孙安业虽是个重要把柄,但真要深究下去,牵扯到的利益集团太过庞大,甚至可能波及长孙无忌。 如今长孙无忌虽已罢官闲赋,但与陛下之间的情谊并未完全断绝。 陛下念及旧情,未必会对长孙安业痛下杀手,最多只是将其囚禁,敲打一番。 到时候,江南世家若是怀恨在心,暗中抵制朝廷政令,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想到这里,李斯文也不再拐弯抹角,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既然宋公如此坦诚,那小子便不再推辞,也说句实话。 陛下有意在顾俊沙建设水师基地、造船厂和新码头,以此掌控江南海防和海外贸易。 此事关乎朝廷大计,不容更改。 建设这些设施,所需的人工、物料,都要从江南当地选拔筹备,江南各家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反而要全力支持。 无论是工匠、劳工,还是木材、石料... 只要朝廷需要,各家都需优先供应,不得囤积居奇,漫天要价。” 萧瑀闻言,微微颔首。 不出所料,朝廷在江南当地设立造船厂,那就必然会有这个心思。 水师基地和造船厂一旦建成,江南的海防便会被朝廷牢牢掌控。 世家想要再像从前那般自由往来海外,走私牟利,便难如登天。 但这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与其抗拒,不如顺势而为。 “这一点,老夫可以代各家应下。” 萧瑀沉声道:“朝廷兴修水利、建设海防,本就是利国利民之事,江南各家理应支持。 人工物料方面,老夫会出面协调,确保不会出现任何阻挠。” “好。” 李斯文点头,继续说道: “其次,设立市舶司,总管内外漕运和海外贸易,这也是陛下的圣旨,同样不容更改。 市舶司设立之后,所有进出口货物都需经过登记查验,缴纳赋税,不得私藏夹带。”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不过,小子也并非不近人情。 可以给各家放开一个口子——允许各家继续经营非军需类货物的走私贸易。 但运送货物,必须在朝廷划定的范围之内,且需向市舶司缴纳三成赋税作为报备费用。 此外,各家不得利用自身影响力,威逼利诱各地商贾加入走私行列,更不得阻挠商贾与市舶司合作。” 这个条件大大超出了萧瑀的预料。 原本以为,朝廷会彻底禁止走私贸易,将所有海外贸易都收归国有。 没想到李斯文竟然愿意网开一面,允许各家继续经营,只是收取三成赋税。 这对于江南世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让步。 萧瑀眼中闪过一丝喜意,连忙追问道: “二郎此言当真?允许各家继续经营非军需类货物的走私?” “自然当真。” 李斯文淡淡道:“朝廷要的是江南的稳定和赋税,并非要断了各家的生路。 只要各家安分守己,顺从朝廷政令,按时缴纳赋税,朝廷便不会赶尽杀绝。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只是权宜之计。 待市舶司运作成熟,海外贸易秩序稳定之后,朝廷是否会收回这一特权,还要看各家的表现。” 话锋陡然凌厉:“另外,还有一点。 各家需在三日内,将与长孙安业、窦孝臻勾结的所有账目、契约,以及相关人等,全部交予朝廷。 此事绝无商量余地。 若是敢有丝毫隐瞒,或是暗中转移相关人员,一旦查实,便按通敌叛国论处,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这最后一条,是李斯文的底线。 由长孙安业通往吐蕃的这条线路,必须彻底斩断,否则日后必成后患。 只有拿到各家勾结叛党的实证,才能真正震慑住他们,让他们不敢再有二心。 萧瑀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交出与长孙安业勾结的证据,就意味着各家将把柄彻底交到了朝廷手中。 日后再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朝廷摆布。 但也清楚,这是李斯文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若是连这一点都无法答应,谈判便会彻底破裂,到时候江南世家只会落得个更惨的下场。 他沉默了许久,堂内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打破了这份沉寂。 萧瑀心中天人交战,一方面是家族的存续,另一方面是江南世家的尊严和利益。 两者之间,必须当场做出选择。 良久,萧瑀重重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老夫便应下此事! 三日之内,江南各家定会将所有相关账目、契约和人等,全部交予朝廷,绝无半分隐瞒。” 第1263章 人各有命,各自安好吧 见李斯文愿意就此作罢,揭过往前恩怨,放各家一条生路。 萧瑀惊喜过望,欣然点头,生怕晚上一步,李斯文突然反悔。 可等他眼皮微抬,迎上对面那双锋芒毕露的星眸,萧瑀笑容一滞。 方才因‘缴纳三成赋税,便可保留一定特权’消息,而涌起的喜意。 此刻正从四肢缓缓消退,化作一股刺骨寒意,没入椎骨。 高兴得有些太早了! 不出意料的话,市舶司的筹办,是由皇帝下令,政事堂诸位宰相议定,并顺利通过三省六部的朝廷政令。 李斯文愿意打开道口子,允许江南世家谋求私利。 可若各家仍旧贪心作祟,公然抵制政令,那便是违背纲纪,取死有道。 只是...早已被海贸带来的巨大利益遮蔽,将其视作立身之本的各家,又是否愿意割肉饲鹰? 对此,萧瑀心中并不乐观。 他可太清楚江南世家的德行了,说一句‘狗改不了吃屎’,那都是欺辱大黄。 穿梭南洋、远海的商船船队,每次归航都将带来数以百十倍计的庞大利润。 珍珠、香料、象牙... 无数奇珍异宝,堆砌出各家奢靡常态,同样也养出了那股目无王法的底气。 李斯文口中“权宜之计”,在他听来,却像是一把悬顶之剑,随时可能掉下来,砍掉各家项上人头。 可而今,他别无选择。 而今,大唐国力日渐富强,再加上李斯文这位仙人弟子倾力相助,国运必然昌盛延绵。 甚至,类同周朝八百年国祚,也不是痴心妄想。 姜太公曾追随仙人学艺,李斯文又何尝不是! 如此形势,顺势而为,才是明智之举。 倘若贪图眼前利益,试图以人力抗衡天下大势,那等待他的,只有灰飞烟灭一种下场。 “二郎所言极是,老夫自是晓得其中道理。” 思索至此,萧瑀缓缓颔首,下颌白须轻轻颤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忧。 “朝廷政令如山,江南各家岂敢违抗? 市舶司设立更乃利国之举,萧家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至此,萧瑀目光总算能坦然迎上李斯文。 但心中仍在盘算—— 萧家主业,只有粮田税收,海贸本就涉足不深。 此番顺势而为,既卖了李斯文一个人情,又能借朝廷大势敲打顾、陆两家。 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将来,会被利益冲昏头脑的家族... 若敢负隅抵抗,正好借这个机会拔除,也省得将来拖萧家的后腿。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这话出自李斯文之口,满是市井之气,却是朗朗上口,通俗易懂。 将萧瑀短短几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李斯文斟酌半晌,心中逐渐了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老狐狸,倒是心狠。 算出此事利弊得失,便果断起了卖队友的心思。 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的温润却未能冲淡心中的决绝。 而后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厉: “宋公明事理,是江南之幸。 但有一事,小子丑话说在前头——这是底线,绝无转圜余地。” 萧瑀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接下来的话绝不会轻松。 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双手紧握住太师椅扶手。 “二郎但说无妨。” “三日。” 李斯文目光锐利,刺破了萧瑀心中所有侥幸: “本公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江南各家必须将与长孙安业一众勾结的所有账目、契约,乃至参与其中的相关人等,尽数交予朝廷。 一字不漏,一人不差。” 言罢,茶盏重重敲在案几,一声脆响,震得萧瑀心头一颤: “若是敢有半分隐瞒,或是暗中转移人证物证... 呵,一旦查实,便按通敌叛国论处——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最后八个字,李斯文刻意说得一字一顿,带着铁血杀伐的气势。 由长孙安业通往吐蕃的这条线路,必须彻底斩断,否则日后必成后患。 同样的,私通叛党一事,是江南世家最大的软肋。 只有拿到实打实的证据,才能让这些豪族真正俯首帖耳,不敢再有二心。 闻言,萧瑀脸上血色,瞬间便褪得一干二净,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额前渗出层层细汗。 端起茶盏想要掩饰慌乱,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指尖触及瓷面,只觉得一片冰凉,犹如此时的心底情绪。 交出这些证据,就意味着江南世家将最致命的把柄送到了朝廷手中。 日后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朝廷宰割。 但也清楚,这是李斯文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若是连这一点都无法答应,就意味着江南世家贼心不死。 不交,那李斯文便会撕破脸皮,以雷霆手段镇压所有不服。 到那时,必然是血流漂橹,杀得一个人仰马翻。 各家最好的结局,怕也是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两人沉默不语,愈发良久,堂内气氛便愈发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秋风拂过,桂枝作响,飘落几片枯叶,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萧瑀脑海中,正翻江倒海。 一边是家族数百年的传承与尊严,一边是灭顶之灾的威胁。 天人交战之际,鬓角白发,仿佛又添了几丝。 但此时此刻,面对李斯文不容拒绝的警告,往昔那些豪言壮语,仿佛都成了笑话。 他太清楚李二陛下的性子了。 平时和诸大臣打成一片,看热闹不嫌事大,哪怕魏征屡次冒犯,也一笑而过。 可一旦触及底线,损害他的核心利益,那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隐太子李建成,便是前车之鉴! 江南世家在朝廷面前,不过是蝼蚁撼树。 良久,萧瑀重重叹了口气。 这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原本挺直背脊,也彻底佝偻下来。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无奈,重重叹道: “也罢!老夫便应下了。 会将此间结果告知诸位老友。 至于他们会如何取舍,自有他们的主张,老夫会尽力劝说,但终究不能代为做主。” 萧瑀侧过头,目光满是复杂的望向李斯文: “但不管结果如何,三日之内,萧家必定将所有相关账目、契约以及人等,尽数交予朝廷。 绝无半分隐瞒。” 他留了个心眼,表明萧家态度便好。 至于日后可能出现的变故...反正话已经带到,各家如何反应,是顺从还是反抗,与他、与萧家无关。 第1264章 顶大大黄,你还是个人!?? 见萧瑀松口,李斯文心绪也稍稍安定,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宋公是聪明人,自然清楚该如何抉择。 三日之后,小子会派人前往接收,希望宋公不要让某败兴而归。” “老夫明白。” 萧瑀满是倦意的摆了摆手。 此刻,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虽然短暂,却让他心力交瘁的谈判。 两人又寒暄几句,无关痛痒,李斯文便心生退意,起身告辞。 萧瑀亲自送到门口。 看着那支身着劲装、气势凛然的亲卫队伍簇拥着李斯文离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倦意,逐渐被深深忧虑所取代。 “来人。”萧瑀沉声道。 “老奴在。”萧福连忙上前躬身应道。 “备车,立刻前往兰陵,通知各家家主,今夜三更在萧氏宗祠议事。” 萧瑀嗓音低沉,透出其中心事重重: “另外,把萧家与长孙安业往来的所有账目、契约都找出来。 还有曾经手此事的杂役、家仆...族人,一并看管起来,不得有误。” “是,老奴这就去办。” 萧福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离去。 萧瑀望着庭院中那几株老桂,轻轻叹了口气。 江南的天,要彻底变了。 与此同时,李斯文的马车正朝着巢湖码头驶去。 车厢内,裴行俭手持折扇,轻轻扇动着,沉声道: “公子,萧瑀虽已答应,但顾、陆两家在海贸中获利最丰,怕是不会轻易交出证据。 这三日,须要严加防范。” 李斯文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不错,最要提防的,就是他们两家,就属他俩跳的最欢。 薛礼,你立刻传令下去,让各地暗桩密切监视顾、陆两家的动向。 尤其是他们的粮仓、银库和密室。 一旦发现有转移财物或人员的迹象,立刻禀报。” “是,公子!” 薛礼沉声应道。 “另外,通知苏定方,让他抽调部分兵力,暗中包围顾、陆两家在巢县的府邸。 一旦超时不交,便以通敌叛国论处,直接破门搜查!” 李斯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尉迟宝琳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拍着大腿道: “早就该这么办!这些世家大族,就是欠收拾!” 李斯文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宝琳兄,对付他们,既要雷霆手段,也要刚柔并济。 咱们要的是江南的稳定,不是血流成河。” 尉迟宝琳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但眼中的兴奋劲儿却丝毫未减。 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巢湖码头。 苏定方正率领兵卒在船上值守,见李斯文归来,连忙上前见礼:“公子,一切安好,钱两分文未动。” 李斯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严阵以待的兵卒,沉声道: “辛苦苏将军了。传令下去,即刻拔锚起航,前往顾俊沙。” “是!” 随着一声令下,数艘丈高楼船缓缓驶离码头,顺着长江水道向下游而去。 船帆高悬,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船头劈开浪花,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李斯文站在甲板上,望着滔滔江水,心中思绪万千。 顾俊沙是陛下指定的水师基地和造船厂所在地,也是他掌控江南海防的关键。 此次前往,整顿江南,再造新天。 三日后,船队抵达顾俊沙江面。 当李斯文登上甲板,举目望去时,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眼前的顾俊沙,不过是长江中的一座沙洲,面积仅有数十平方公里。 放眼望去,尽是茫茫芦苇荡,随风摇曳,看不到半分人烟繁华。 偶尔能看到几处破败的茅草屋,散落在芦苇荡边缘,显得格外荒凉。 “玛德,上了顶大大黄的老当了!” 侯杰一拍大腿,忍不住爆了粗口,吹胡子瞪眼道: “这哪是什么水师基地,分明就是流放之地! 大小猫三两只,连农税都不知道找谁收!” 原本以为顾俊沙至少是百废待兴的模样,却没想到竟是这般荒芜景象,心中的落差之大,难以言表。 李斯文心中也是一阵腹诽。 陛下当初只说顾俊沙地理位置重要,是建设水师基地的绝佳选址,却没说条件如此艰苦。 这般荒凉之地,想要建起水师基地和造船厂,难度可想而知。 但来都来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失望,沉声道:“既来之,则安之。越是艰难,越能显出某等本事。” 裴行俭走上前来,手持折扇指着远处的一片水域,沉声道: “公子,此处江面宽阔,水深足够,确实是停泊战船、建造船厂的好地方。 只是眼下人烟稀少,劳力匮乏,想要动工,怕是要从江南各地征集民夫。” “此事某早有预料。” 李斯文点了点头:“待处理完江南世家之事,便从各州府抽调民夫前来。 当务之急,是先接管当地驻军,了解顾俊沙的具体情况。” 说话间,船队已经缓缓靠近岸边的一座水寨。 这座水寨依山而建,墙体由夯土筑成,上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缝,显得破败不堪。 水寨的门楼之上,悬挂着一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着。 当楼船靠近时,水寨中的驻军早已炸开了锅。 兵卒们纷纷跑到门楼前,踮着脚尖指指点点,脸上满是震惊与好奇。 “我的天,这是什么船?竟如此高大!”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楼船,莫不是朝廷派来的大军?” “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朝廷派大军来做什么?” 议论声此起彼伏,士兵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敬畏。 他们在此驻军多年,平日里只能看到一些小渔船往来,何时见过如此浩浩荡荡的船队? 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连忙跑到寨墙下,朝着船队高声喊道: “来者何人?此地乃丹阳水师驻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第1265章 怪不得被流放,一伙叛军 楼船尚未完全靠岸,顾俊沙水寨中,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夯土寨墙下,值守兵卒挤在一起,密密麻麻。 或是踮起脚尖,扒着墙沿,或是踩在同伴的肩头探头探脑。 粗布旧军服,沾上尘土也不心疼。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能穿就行,哪里比得上看热闹! “我滴个老天爷诶!这船看上去,怎么比咱们水寨还高!” 一不修边幅,满脸络腮胡的老兵,使劲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又震撼。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沃日,这么气派的大船?怕不是长安城里的皇亲国戚来了? 谁眼神好,快瞧瞧那船帆,足足三丈宽!上面绣的又是什么图样?是不是朝廷龙旗?” 闻言,身旁一年轻兵卒伸长脖子,眯着眼探寻: “好像不是龙旗,上边‘木’,下边‘子’,谁知道念什么?” “诶,你说就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芦苇就是泥巴,朝廷弄这么大阵仗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要把咱们迁到别处?” 有人忧心忡忡的小声嘀咕,引来一片附和。 这些兵卒中,相当一部分属于曾经的叛军旧部。 归唐后便被派到这偏远沙洲,常年得不到朝廷关注。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这与世隔绝的日子。 骤然见到如此规模的浩荡船队,难免心生惶恐。 混乱中,一名身披褪色铠甲、腰悬横刀的校尉挤开人群,快步跑到寨墙下。 双手拢在嘴边,朝着船队高声喊道:“来者何人? 此地乃大唐水师驻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速速报上名来,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呼喊间,校尉踮脚,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威慑姿态。 但那控制不住的颤抖音线,还是暴露了内心紧张。 李斯文站于船头,微微抬手,叫停了身后的叽叽喳喳。 待喧嚣平息,清朗而洪亮的声音,穿透风浪,稳稳传入水寨之中: “本公奉陛下旨意,特来接管顾俊沙防务,建设水师基地。 速让你们统领前来面见本公!” “本公?” 校尉闻言脸色骤变,连忙低头思索起来。 公侯伯子男。 能自称为“公”的,定是京城里贵不可言的官老爷。 再看这船队规模与气势,也绝非寻常官员出行。 念及至此,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连忙转身,朝着寨内狂奔而去。 不多时,镶嵌水寨门楼之中,布满裂缝。年久失修的木门缓缓打开。 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带着数十名兵卒快步跑出。 身着铠甲陈旧,却被擦拭得锃锃发亮,腰间横刀佩挂整齐,步伐沉稳。 只是,那鬓角散落的几丝白发,还有被海风吹皱,阳光晒黑的面孔,还是暴露了此地的艰苦。 当踏上栈桥,见船头李斯文一身玄甲、气势凛然后,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恭敬禀报: “末将丹阳水师麾下,统领谢清,见过蓝田公! 不知公爷驾临,末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丹阳水师?” 李斯文心中一动。 这个称谓,瞬间勾起了卫公曾对他言语的,那段纷乱的唐初往事。 俯视身前跪地的谢清,目光锐利,试探问道: “辅公祏此人,你可认得?” 谢清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抬头看向李斯文,眼中闪过几分诧异,仿佛被戳中了心底不愿回想的曾经。 很快收敛神色,迅速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恭敬: “回公爷,末将早年曾为辅公祏麾下队正。 武德六年,辅公祏谋反称帝,残害忠良。 末将看清其狼子野心后,便领兵归降河间郡王李孝恭。 幸得郡王赏识,因军功得以入仕,奉命在此镇守顾俊沙。” 李斯文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辅公祏,乃是隋末江南农民起义军的重要领袖。 早年随杜伏威起兵反隋,声势浩大,后归附唐朝,被封舒国公。 但此人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 武德六年,公然起兵反叛,称帝立宋,定都丹阳。 而后一年,便被李孝恭、李靖联手剿灭。 这场战乱时间虽短,但声势浩大,殃及地区辽阔,说一句生灵涂炭,丝毫不为过。 不敢想,李二陛下竟会如此心大。 招安了这些叛军旧部就算了,还命他们镇守一方要地。 等再闹一次兵变就老实了。 细细打量谢清,见其神色恭敬,虽跪地却脊背挺直。 一身铠甲陈旧,仍打理得一丝不苟。 眼中虽有波澜,却并无什么太大敌意。 至此,李斯文才稍稍放下心来,面由心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只在心里提醒自己—— 这些前叛军旧部,久驻偏远之地,心里难免怨气,未必愿意臣服自己。 多年来镇守边疆,更是早已形成团伙势力。 后续日子,要记得加以提防,恩威并施,才能让他们真正归心。 “起来吧。” 李斯文心绪纷飞,语气却听不出丝毫喜怒,淡淡开口道: “陛下既往不咎,命你等在此镇守,是念及你等有改过自新之意。 希望尔等能洗心革面,将来,继续为陛下效力。 而今,朝廷选定顾俊沙,欲要建设水师基地、造船厂。 此乃关乎国家海防大事,尔等需全力配合,不得有丝毫懈怠推诿。” “末将遵令!定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与公爷信任!” 谢清连忙起身,躬身应道,额头上已渗出细汗。 虽是只言片语几次交锋。 但仍能清晰感受到,这股扑面而来的沉重压力。 甚至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舒国公辅公祏。 看来这位蓝田公虽看上去脸嫩,但实则,绝非等闲之辈。 思索至此,谢清默默失笑一声。 也是,天马山一战荡平贼寇,李斯文大名,从此震慑大江南北。 其手段之酷烈、智谋之深远,早已编成话本,疯传各地。 就这种,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的人杰,身上威势重了些也实属正常,不足为奇。 第1266章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杀威棒 谈及家事,谢清连叹几声,言语中满是唏嘘: “当年的南朝四大侨望,王谢袁萧,也曾风光无限。 说是同盟,但也不过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 其余三家早有安排,唯有我谢氏根基浅薄,子孙不肖... 致使百年门楣毁于一旦,实在惭愧。” 另有机缘的三家,除谢家外的王袁萧三家。 琅琊王氏,世代居住于琅琊临沂,西晋末年永嘉之乱时衣冠南渡、举族迁居兰陵。 南渡之后,因对故乡怀有思念,素来以北土故地做称。 东晋元帝时,侨置南琅琊郡。 后隋朝一统,南朝国破,琅琊王氏便举族投奔太原亲族。 从此,自秦朝时便分割两地的两家,终于汇聚成一。 这也就是王珪出身太原王氏,却为江南派系领袖的原因。 至于兰陵萧氏,本为山东兰陵望族。 西晋末年南迁,因族人众多,被安置于江苏武进,并侨置兰陵郡,史称‘南兰陵’,仍以兰陵萧氏相称。 而今,在萧瑀的苦心经营下,渐渐有了几分起色。 最后一家陈郡袁氏,祖上便是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 盛名已不如往昔,但仍有部分子弟在朝廷任职。 袁朗经三朝变迁,直到贞观年初逝世,还让李二陛下惋惜不已。 唯有谢家,少有子弟出人头地。 闻言,李斯文心中不禁有些尴尬。 本是随口一问,拉近关系,却没想到触及到谢清的伤心家事。 连忙转换话题:“咳咳,对了,前几日本公已将文书传发于你,命你筹备部曲住处及所需辎重,不知如今准备得如何了?” 在巢县等待江南世家交赎金的同时,他便已派人先行抵达顾俊沙,与当地驻军交接,为后续的建设做准备。 提及此事,谢清脸上的唏嘘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羞愧与惶恐,额头上的汗珠瞬间滚落,支支吾吾道: “末将...末将家中虽以诗文着名,但末将自幼习武,只是一介武将,不通政务。 收到公爷书信后,便立刻差人负责筹集军需、建设房屋。 只是...只是顾俊沙地处偏远,物资匮乏,工匠更是稀缺,至今尚未有实质性进展,还请公爷降罪!” 说罢,便要再次跪地请罪,仅存理智,在无尽悔恨中艰难。 他深知李斯文在江南以杀伐果断着称,天马山一战后,凡是违抗他命令之人,无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自己未能完成他交代的任务,无疑是主动将把柄送到了他手中,恐怕难逃责罚。 然而,让谢清深感意外的是,李斯文并未勃然大怒,反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谢将军无须如此惊慌。 本公虽手段酷烈,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 顾俊沙偏居一隅,远离城镇,与附近乡绅来往稀少,囊中羞涩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本公一路看来,当地居民寥寥无几,工匠缺口定然不小。 任务繁重且时间紧迫,你有难处,本公能够理解,自然不会过多苛责。” 言罢,李斯文负手向前走去,画风却陡然一转。 声音轻柔,如丝如缕飘入谢清耳中: “此前过错就此揭过。 不过,日后朝廷建设水师基地,事务繁杂,若将军敢再阳奉阴违、暗中耍心机,或是推诿懈怠... 那就休怪本公以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这轻飘飘的话语,远比厉声呵斥更要来得胆战心惊。 谢清浑身一僵,冷汗浸透衣衫,身形微微晃动。 谢家家风严谨,即便他自幼习武,也通读诗书,怎会不通政务? 接到军令的那一刻便明白,李斯文怕不是故意吩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想借此来敲打他们,这些盘踞此地多年的地头蛇,试探众人忠诚度。 周围兵卒,见往日里高高在上、总以“南朝名门之后”自居的谢清统领。 此刻却在新统领面前,像是狗般对着新统领摇尾乞怜,一脸的惶恐不安。 兵卒纷纷低头掩嘴偷笑。 他们大多是贫苦出身,当年跟随辅公祏起义。 归唐后被派到这荒凉之地,平日里受尽了谢清等人的轻视与驱使。 而今见谢清被新统领镇住,心中只觉得畅快。 不过是祖上阔过的落魄户,凭什么把他们当下人般驱使。 就凭你最没骨气,做叛军却第一个投降? 还敢大放厥词,说什么给蓝田公一个下马威,嘿嘿,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吧,活该! “哈哈,这谢清也有今天!平日里总看不起咱们,一句一个泥腿子,屁民。 还说自己是什么‘名门之后’,还不是照样对新统领卑躬屈膝!” 一个兵卒压低声音,对身旁同伴说道,挤眉弄眼,满是讥讽。 “别看新统领脸嫩,但他年纪轻轻就已经立下赫赫战功。 天马山一战都知道吧,杀得巴人片甲不留,江南世家都怕他三分。 就谢清那点恶心人的小手段,在新统领面前根本不够看!” 另一消息灵通的兵卒,一边附和道,一边满是崇拜的介绍最近听闻。 “就是不知道这位新统领会不会改善咱们的待遇,这顾俊沙的日子,实在太苦了!” 驻军兵卒都属于大头兵,不入官品,又几代贫农,大字不识几个,更没什么见识。 自然分不清什么爵位、官职之分。 只知道在这顾俊沙营地,统领便是地位最高的那个。 能让旧统领卑躬屈膝的,自然是新上任的统领。 谢清无视了周围兵卒异样的目光,对着李斯文的背影深深拱手,高声道: “多谢公爷海涵!自今日起,末将定以军令为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李斯文走得很慢,直到听到这个还算满意的答复,才停下脚步。 转过身对谢清招了招手:“也罢,将军快些跟上,带本公好好视察一下水寨的情况。” “诺!” 谢清如蒙大赦,心中高悬巨石,终于安稳落地。 连忙小跑着跟上李斯文的脚步,恭敬在前方引路。 今日,若非李斯文高抬贵手,就凭怠慢军令一事,自己就已是性命难保。 从今往后,顾俊沙这一亩三分地,自己说话不管用了。 唯有以小公爷马首是瞻,尽心竭力,才能保住小命,至于权力...总会有的。 这位爷不过是来镀金的,早晚要回京叙职。 第1267章 破败水寨,兵营哗变 无视了周围兵卒的议论纷纷,还有向自己投来的,那混杂着讥讽与快意的异样目光。 对准李斯文离去背影,谢清深深一拜,拱手而道,声音洪亮,力求能传入李斯文耳中。 “多谢公爷既往不咎! 即日起,末将定以军令为先,以公爷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更不敢再有丝毫轻慢!” 李斯文方才话语,仍在谢清心中回响。 自己怠慢在前,追究起来,实打实一个延误军机的大罪。 若不是这位爷新官上任,有意网开一面,只此一条,便足以让他人头落地。 只是...诶,当着这么多人,丢了这么大脸。 只怕从今往后,顾俊沙这一亩三分地,自己说话便再没了作用。 谢清心中苦涩,但也怨不得他人,都是自己作死。 为今之计,也只好收起所有小心思,任劳任怨,尽心辅佐,以保住小命为首要目标。 至于权力风光,暂且只能抛之脑后,日后再做图谋。 反正这位爷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手握重权,名声在外,简在帝心。 想来,在顾俊沙这穷山恶水,也待不了太久。 无非是派过来镀金、历练、熬资历的,早晚要回那长安富贵地。 李斯文刻意走得极慢,给谢清一个机会,等待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复。 见他认错态度还算诚恳,这才缓缓停下脚步。 转过身,对着谢清招了招手,语气平淡无波,略带笑意: “也罢,将军快些跟上,带本公好好视察一番,这水寨情况。” “末将领命!” 听闻此言,谢清如蒙大赦,心中惶惶逐渐平静。 这道坎算是过了! 连忙小跑,跟上脚步,侧身在前引路,一言一句都要经过再三斟酌,不敢有丝毫逾越。 沿着碎石寨道缓缓前行。 水寨情况,便犹如破旧帷幕,缓缓掀开,将此地破败尽收眼底。 道路两侧营房,大多是由茅草铺就的屋顶,部分塌陷,露出其中受潮发黑的木椽; 夯土砌成的墙壁,其上裂缝遍布,深浅、大小不一。 最深的那道,几乎要将墙体拦腰斩断,墙体内与泥土混杂的碎石裸露而出,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倒。 不少兵卒正零散成伙,各自蹲于墙角,手里叮叮当当。 应该是在修补铠甲,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等走近些才能发现,多数铠甲已是锈迹斑斑,暗红铁锈沿着甲片边缘往内蔓延。 或是缺了护肩,或是断了甲片,只用麻绳随意捆绑固定,说是大唐府兵,但更像流民杂兵。 一精壮兵卒,将麻绳缠在手腕,奋力一扯,想将松动甲片绑紧固定。 但或许是固定甲片的麻绳陈旧,不堪受力,下一瞬,甲片犹如梨花暴雨般飞散开来。 兵卒愣了愣,而后气笑一声,骂骂咧咧的将断绳抽出,收好甲片,似乎是早已习以为常。 李斯文负手而过,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这一幕幕牢记于心。 谢清也是掩面羞愧,难以企口,只想快走几步,远离这让他丢尽脸面的地方。 操练场上,两火兵卒正在对抗训练。 但那劈砍动作,正手不精,反手无力,躲闪脚步更是松散,说是对抗,不如说是梦游。 村口小孩打架,都比这些兵卒来得激烈。 再细细看去,长矛尖顶生锈弯折,刀剑刃口卷得像锯齿,叫人不禁发笑。 劈砍躲闪没几下,两火兵卒便气喘吁吁,双手扶在膝盖大口喘气,脸色发青,罕见血色。 据目测,应是长期营养不良,引发的体力不支。 “公爷,这...便是我军操练场。” 谢清满是羞愧,下颌垂低,几乎扎进胸膛,极小声介绍道: “因粮草供应不足,此地将士只能靠捕鱼、耕种勉强维持生计。 有时收成不好,想吃饱饭都难,还要看周遭百姓接济。 粮草匮乏,更别说训练所需军械、自然只能凑合着过。 几年下来,不见官府来人视察,大家便松懈了许多,训练敷衍了事,战斗力大不如前。” 李斯文四处探寻,越是细看,眉头越是紧蹙,眼中满是凝重,暗自叹息。 就这样一支装备陈旧、粮草短缺、训练废弛的军队。 别说什么抵御外敌、镇守海防了,怕是维持当地治安,都要靠百姓自觉。 看来,大兴土木的同时,还要将整顿军务列入计划。 甚至,后者比前者来得更为紧迫。 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精神萎靡的兵卒,李斯文沉声叹道: “将士乃行伍根本,气盛而战兴,气衰而战亡, 连基本温饱问题都无法保障,将士凭什么为你拼命! 诶,算了,此事应怪不得你,某会尽快上书朝廷,请求调拨粮草军械,改善待遇。 但在此之前,训练不能再做懈怠。 这样吧,本公会命专人制定训练章程,将军只需办到一件事——严格监督将士执行。 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让将士们恢复一定战斗力。 若有胆敢违抗或懈怠者,军法处置!” “末将遵令!” 谢清连忙躬身应道,心中深感意外。 原以为这位爷见了军务不堪,会先追究他治军不严、管理无方的问题。 却没想,这位爷最关注的,竟是最基础的温饱。 这让谢清心中多了几分敬服,也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他也是犯了人云亦云的问题。 听则虚,见则是,这位爷绝非传言中那般只知杀伐,酷烈残忍。 也有体恤下属的一面。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争吵声,从前方营房方向传来,打碎了谢清的一脸庆幸。 “凭什么你能多领半斗米? 都是同样的站岗放哨,出生入死,待遇却天差地别! 天底下根本就没这样的道理!” 一道粗犷嗓音怒吼着响起,满是压抑已久的愤懑,振聋发聩。 “就是!谢统领偏心眼,就知道偏袒麾下亲信,根本就不管俺们这些普通士兵的死活! 俺们驻守在寨墙上边,每天提防海盗侵袭,风吹日晒,一天下来浑身没一块好肉。 你倒好,躲在统领身边享清福,还养出了一身彪,哪有这样的道理!” 另一道声音略显淳朴,紧接而来,耳朵能听出来的那种怨恨不满。 第1268章 朝廷失察,是为天子过 谢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如同锅底一般。 他连忙转头对李斯文道:“公爷恕罪,是末将治军无方,让士兵们起了争执,扰了公爷的兴致,末将这就去处置他们!” 说罢,便要快步上前,想要尽快平息这场冲突,以免在李斯文面前丢尽脸面。 李斯文抬手拦住了他,眼神深邃,语气平: “不必急着处置,先看看再说。” 这水寨之中定然存在诸多积弊,士兵们的不满绝非一日之寒。 今日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水寨的内部究竟混乱到了何种地步。 也好对症下药,彻底整顿,树立自己的权威。 两人快步走向营房,远远便看到十几名士兵围在一起,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其中几名士兵满脸怒容,双目圆睁,死死地指着一名身材微胖、穿着相对整齐的士兵,拳头紧握,随时都有动手的可能。 而那名微胖的士兵则双手叉腰,下巴微扬,一脸不屑与傲慢,仿佛根本没把众人的愤怒放在眼里。 “你们懂什么!” 微胖士兵嗤笑一声,声音尖利: “我是统领身边的亲兵,平日里负责保护统领的安全,担子比你们重得多,多领半斗米怎么了?那是我应得的! 你们这些普通士兵,本事没有,抱怨倒不少,有什么资格跟我比?” “你放屁!” 一个满脸风霜、眼角布满皱纹的老兵怒喝道,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我们驻守在最危险的寨墙之上,日夜警惕,稍有不慎便可能丢了性命。 你不过是在统领身边跑跑腿、传传话,哪里称得上担重担? 这根本就是不公!是赤裸裸的偏袒!” “不公又如何?” 那名亲兵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得意:“统领赏识我,愿意给我多领粮草,你们有本事也让统领赏识啊! 没本事就别在这里瞎嚷嚷,有这功夫还不如去江边多捕几条鱼,省得饿肚子,在这里给我添堵!” 他的话如同火上浇油,彻底激怒了在场的士兵。 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上前一步,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怒目圆睁: “你太过分了!今天我们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怎么?想打架?” 那名亲兵丝毫不惧,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泛着寒光,他挥舞了一下刀刃,嚣张地说道: “谁敢上前,休怪我不客气!我这把刀,可不长眼睛!” 场面顿时陷入僵持,气氛剑拔弩张,如同紧绷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爆发冲突。 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围了过来,有的面露怒色,有的则事不关己地看热闹,还有的悄悄后退,生怕被波及。 谢清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军营之中,岂容尔等如此放肆!” 然而,那些士兵正处于愤怒之中,情绪激动,根本无人理会他的呵斥。 那名亲兵更是得意洋洋地转头看向谢清,邀功般地说道: “统领,您看他们,简直无法无天,竟敢公然违抗您的命令,还想动手打人。 必须好好教训他们一顿,杀一儆百,不然以后没人把您放在眼里!” 谢清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正要下令将这些闹事的士兵全部拿下,严加惩处,却被李斯文再次拦住。 李斯文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幽深,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虽未说话,但一股无形的气势,却让所有兵卒一阵心悸。 争吵声逐渐平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名握着短刀的亲兵更是下意识地收起了武器,双手微微颤抖,不敢与李斯文冰冷的目光对视。 忽听得甲胄轻响,李斯文竟抱拳躬身,玄色披风垂落如墨瀑: 朝廷失察,累诸位受苦,某代天子谢罪! 公爷使不得! 谢清惊得抢步上前,袍角带起的风里都裹着慌乱。 李斯文长身如松般定在原地,任惊呼声此起彼伏。 待众卒如梦初醒,纷纷抱拳回礼,他才缓缓直起腰身,声如洪钟震得军旗簌簌: 军法如山,贵在公允! 话未说完,李斯文突然止住,能被一介亲兵苛责的,定是穷苦家庭出身,有哪里听得懂这场面话。 于是斟酌一二,尽量说的通俗易懂: “大家抛家舍业,远离亲人,为国效力,所求不过是一碗饱饭、一份公平。 若连这一点都无法满足,又怎能指望大家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为国捐躯? 又怎能让他们忠心耿耿的为朝廷效力?” 转头看向那名微胖的亲兵,眼神冰冷刺骨,如同万年寒冰,让那名亲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身为亲兵,本应以身作则,严守军纪,为其他士兵做出表率。 却反而凭借身份谋取私利,克扣同伴粮草,挑起争端,扰乱军心,此等行径,该当何罪?” 那名亲兵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公爷饶命!末将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 求公爷开恩,饶了末将这一次吧!” 他的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痕,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李斯文并未理会他的求饶,目光转向一旁的谢清,沉声道: “谢将军,此事你可知晓?” 谢清满脸羞愧,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末将...末将并不知情,是末将监管不力,驭下无方,才酿成此等事端,还请公爷降罪。” 这亲兵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跋扈,克扣粮草,定然是仗着自己的纵容和偏袒。 如今被李斯文当场撞破,自己实在难辞其咎,也暗自庆幸李斯文没有直接戳破这一点。 “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治军不严,监管不力,便是你的过错。” 李斯文语气严肃,不带一丝感情:“今日之事,本公暂且记下,不予追究。 限你三日之内,彻查水寨之中所有克扣粮草、军械,以及任何不公之事。 将所有被克扣的物资尽数归还士兵,严惩相关责任人,无论涉及到谁,都不得徇私舞弊。 若三日之后,本公再发现此类事情,定当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第1269章 最后一次机会 “尔等作为府兵,受尽屈辱,乃朝廷之过...” 话音未落,李斯文抱拳躬身的动作,突然僵在半空。 目光扫过面前一众兵卒。 各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粗布军服打满补丁,定是穷苦家庭出身。 而方才那些场面话,太过文雅。 这些常年驻守荒滩、大字不识几个的兵卒,又哪里听得懂! 念及至此,李斯文仍旧躬身不起,细细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平实易懂些。 “大伙儿抛家舍业,离了妻儿老小,跑到这顾俊沙,心甘情愿的守着海口,几年如一日。 所图所求,不过一日三顿饱饭,还能攒下些钱填补家用。” 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布满风霜,沟壑遍地... 恍惚间,李斯文好像见到了,后世那些驻边将士的可爱面孔。 再看看这位肥头大耳的亲兵田文杰。 众人都是营养不足,瘦成了皮包骨,怎么偏偏就你养出了肚大腰圆? 还有手里那柄短刀,混杂在一堆腐朽兵器里,显得那么扎眼。 呼吸陡然加重,斩钉截铁而道: “若是连一份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朝廷凭什么指望大家能守住边疆国土? 又凭什么要求你们抛头颅,洒热血,上阵杀敌?”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让在场兵卒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含泪,心中怒火更盛。 这位贵族少爷说得如此诚恳,可见朝廷,定没有放弃他们这群降兵败将。 那这些年来辎重短缺,不得不缩衣节食,究竟是因为什么? 于是,众人看向田文杰、谢清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还能是因为什么,有人贪污军饷?! 方才怒斥田文杰的那位老兵,嘴唇哆嗦着,气得浑身发抖。 “你...田文杰,你这个畜生!” 被李斯文冷冷一扫,田文杰只觉得浑身僵在原地,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公爷饶命!公爷饶命啊!” 嗓音里带着哭腔,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是末将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这才多领粮草,今后再也不敢了! 求公爷开恩,饶过末将这一次吧!” 言罢,田文杰邦邦磕在地上,又急又重,额前很快就血红一片,狼狈不堪。 但李斯文没发话,他不敢停,只求这顿卖惨,能换得一线生机。 但田文杰荒废多年,五体不勤,早没了之前敢打敢拼的骨气。 磕到一半,再受不了疼痛,眼角偷偷瞟向身侧谢清。 寄希望于,这位对自己多加纵容的统领,能开口求情。 将田文杰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李斯文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声声求饶也不做理会。 转头看向谢清,目光深邃,沉声问道: “谢将军,此事...你可知情?” 谢清早就被气成了一脸猪肝色,哪里敢说自己知情,那不纯粹活腻歪了找死么? 这些年来,田文杰之所以敢如此嚣张,仗的不就是自己的那份默许么? 水寨粮草匮乏,田文杰与他,也早已面和心不和。 但再怎么说,毕竟也是麾下亲兵,当年的同袍兄弟,平日里吩咐他跑腿办事,用的也算趁手。 种种因素,便对他多领粮草、苛待同袍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曾想,今日竟会被李斯文当场撞破! “末将...末将并不知情。” 谢清声音低哑,拱手而道: “末将监管不力,驭下无方,才酿成如此事端,致使麾下兵卒心生怨怼。 还请公爷降罪!” 一边说着,谢清微微抬起眼皮,观察李斯文反应。 李斯文没直接戳破,他纵容偏袒麾下亲卫的事实。 潜在意思,便是再给他一次辩解的机会。 若一口咬死自己并不知情,试图逃过追责,那才叫弄巧成拙,惹得李斯文不悦。 “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 李斯文沉默半晌,语气尽可能的平静,让外人听不出丝毫波澜: “谢清你身为统领,治军不严,监管不力,便是你的过错。” 说吧,目光扫过在场兵卒,不愿当场将事情闹得太大,牵连到这些可怜人。 “也罢,今日之事,本公暂且记下,不予深究。 但谢清你记住,这是本公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三日,本公只给你三天,务必彻查水寨中所有贪污军饷、克扣粮草等等,任何不公之事。” 李斯文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严肃,让谢清听得心里发慌: “彻查完毕,所有被克扣物资,尽数清点归还当事人,并严惩相关责任人。 无论涉及到谁,别说是你的亲信,就算最后查到朝廷身上,也不得徇私舞弊。 三日后,本公亲自查验结果。 若让本公发现你仍有庇护...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末将遵令!谢公爷宽宏大量!” 谢清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叩首,一脸的庆幸。 这位爷什么心肠什么手段,这些天来常有耳闻。 今日能前后两次饶过自己,已是天大恩典。 若再敢不知悔改,下次...怕是真的要人头难保咯。 心中对李斯文的敬服更多了几分,同时暗暗下定决心,回去之后一定要查个底朝天。 一个大枣一顿棒下去,见谢清心愿诚服,还算识趣,李斯文这才揭过这茬。 目光再次转向在场兵卒,语气缓和些许,笑道: “大家都是大唐将士,镇守海防、保卫家国,苦高而功不可没。 本公在这里向你们保证,从今往后,只要本公还在水寨,就绝不容许有丝毫不公。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分明,绝不偏袒。” 见自己都做到这种份上,众兵卒眼中仍有疑虑,李斯文默默叹了声。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群士官真不干人事! “只要大家尽心尽力,严守军纪,朝廷定不会亏待你们。 你们的付出,你们的辛苦,本公都看在眼里,将来也会尽数禀告于朝廷。 应有的回报,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第1270章 恩威并施,将士归心 “公爷...此话当真?” 那名老兵猛地抬头,老眼瞪圆,嗓音激动。 他驻守顾俊沙已有十余年,亲眼看着水寨一步步走向破败,早已心如死灰。 如今听到李斯文的承诺,心中早已熄灭的赤诚之火,竟再次点燃。 “自然当真。” 李斯文郑重点头,目光坚定:“本公以爵位担保,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若公爷真能说到做到,给我等一个公平待遇,我等定当誓死追随公爷。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九死不悔!” 老兵掷地有声,挺直了佝偻多年的脊背,声音洪亮如钟。 “我等愿誓死追随公爷!” 其他士兵纷纷响应,原本萎靡精神瞬间振奋,露出压抑已久的期盼。 人生不过五十年,只要日子有盼头,立功就有赏,区区一死,谁怕? 众人簇拥着李斯文,嘶声呐喊着,欢呼响彻云霄,久久不散。 多年来,在这荒凉之地受尽苦楚,众人早已对朝廷愤恨在心。 只认为是达官权贵的不作为,才让自己落得今日境遇。 但而今,这位公爷的出现,一腔肺腑之言,顿时扫空了积压众人心头上的麻木。 原来不是朝廷苛责,而是小人作祟! 李斯文微微点头,心中暗自满意。 卫公教得好啊,想要将一支军队打造成无畏铁军,光靠威压是不够的。 恩威并施才是正理,要不时给予麾下将士一份公平,一份跨越阶级的希望。 哪怕只是根看得见,吃不着的胡萝卜,也能让将士们真正信服,心甘情愿的为自己所用。 虽说与一身所学相违背,但李斯文晓得,这个时代并无马列扎根的土壤,慢慢来吧。 开了民智,扫了盲,再说将来事。 安抚好闹事兵卒,李斯文示意谢清继续带路。 两人沿着寨道缓缓前行,脚下碎石遍布,透过靴子,硌得脚底生疼。 谢清跟在李斯文身后,见他一路四处张望,目光时不时落在水寨周边的地形上。 一会儿望向奔腾的大江,一会儿打量着远处的芦苇荡,心中思索片刻,便猜到了他的心思。 这位蓝田公此次前来顾俊沙,核心目的便是建设水师基地和造船厂。 如今水寨的情况已经大致了解,接下来定然是要寻找合适的建造地点。 想到这里,谢清心中一动,连忙上前一步,恭敬而道: “公爷,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前朝遗留的船厂,地势开阔,水源充足,或许能入公爷的眼,不如末将带您去看看?” 李斯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谢清: “哦?还有前朝的船厂?正好去瞧瞧。” 他此次前来,最缺的便是现成的船厂基础,若是真有这样一处地方,倒是能省去不少功夫。 谢清连忙在前方引路,绕过几座破败的营房,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 林中的树木大多枝干歪斜,叶子枯黄,显然是长期缺乏照料。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宽阔的水湾出现在眼前,水面平静无波,如同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大地之上。 水湾两侧是用青石砌成的岸堤,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了下面的夯土,但整体框架依旧完好。 水湾口修有一道堤坝,上面设有闸门,虽然锈迹斑斑,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巧构造,显然是用来控制水位、引入江水的。 水湾内的水深足够,水面宽阔,足以容纳数艘大船停泊。 岸边还残留着几座巨大的木桩,上面布满了厚厚的青苔,有些地方已经腐朽,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粗壮与坚固,显然是用来固定船只的。 不远处的空地上,堆放着一堆堆木料,虽然有些已经受潮变形,长出了霉斑。 但大部分木料的质地依旧坚硬,纹理清晰,显然是打造战船的上等材料。 “公爷,此地曾为前朝的造船厂。” 谢清指着眼前的景象,详细介绍道:“隋末之时,辅公祏占据丹阳后,曾对这里加以修补和扩建,用来打造战船。 当年这里可是热闹非凡,工匠、士兵络绎不绝。 但自朝廷平定辅公祏叛乱后,这里便被废弃至今,已有数年光景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水湾地理位置极佳,可顺着河道直入大江。 水流平缓,水深足够,而且避风效果好,是停泊战船和建造船厂的绝佳之地。 前几日,末将收到公爷将要前来建设水师基地的文书后,便派人将这里简单清理了一番。 还找到了一些当年遗留的木料、工具,只是一直闲置着,未曾动用。” 李斯文缓步走上青石岸堤,脚下的青石冰冷而粗糙,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伸出手,触摸着岸堤上的裂缝,指尖能感受到石头的坚硬与冰凉。目光仔细打量着四周的地形,心中不断盘算着。 他虽然不通基建工程之事,但出发之前,特意请教了朝中负责营造的官员,大致了解了修建船厂所需的条件。 这处水湾水面宽阔,水深适宜,岸堤坚固,而且地理位置险要,易守难攻。 确实是建设造船厂和水师码头的理想之地。 “不错,此地确实是建设船厂的好地方。” 李斯文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 “只需对岸堤和堤坝稍加修缮,清理一下水湾内的淤泥,再搭建一些工坊和仓库,便能立刻投入使用,可以省去了不少功夫和钱财。” 他心中暗自思索,看来大唐朝廷对水军建设确实不够重视。 如此得天独厚、只需稍加修整便能重启的船厂,竟然被闲置荒废了这么多年。 回想大唐建立以来的几次对外海战,虽都取得了胜利。 但大多是凭借国力强盛、兵力众多,以力压人,而非依靠先进的战船和强大的水师。 若是遇到真正强大的海上势力,恐怕很难占到便宜。 如今陛下有意发展水师,自己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将顾俊沙打造成大唐最坚固的海防屏障。 谢清站在一旁,见李斯文满意,心中也松了口气,连忙说道: “公爷所言极是。 此地的基础条件确实不错,只要朝廷调拨足够的工匠和物资,不出半年,便能建成一座规模不小的造船厂。 而且,这水湾周边的土地平坦开阔,足够修建水师营房、操练场和仓库等设施,正好能满足建设水师基地的需求。” 第1271章 好好好,这么敷衍文哥是吧! 望着眼前开阔的水湾,李斯文扶手抱胸,指尖习惯性的敲击臂弯,思绪翻涌。 说实话,顾俊沙这地方,若作为对外海关防线,实在算不得优越。 既无险峻山势可依,更无深阔港湾可守,放眼望去尽是平坦沙洲与茫茫水域。 将来若真有大规模海贼来犯,单靠现有兵力与寨墙,怕是要被对面摧营拔寨,一波横推。 但此处位于镇海防线后方,用于对外贸易的起点,海贸枢纽,却是再合适不过。 水湾直通大江,出了湾口便能顺流而下,直入东海; 周边芦苇荡与浅滩交错,暗礁隐于水下,唯有熟悉地形者可畅行无阻。 若是有不开眼的敢跑来打秋风,保准触礁搁浅! 若能在此安稳发展几年,不难想象—— 一支支满载琉璃、丝绸等奢侈品的商船,从这里扬帆起航,驶向海外诸国; 数月后,却带回数以万斤计的金银铜铁、琳琅满目的异宝奇珍归来。 码头生意兴隆,人声鼎沸,货栈仓储堆积如山... 此般景象传至长安,定然能引得朝野震动。 到那时,无需自己再多费口舌,朝廷百官自会看清海上丝绸之路的巨大价值。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不予?我自取! 只要海上贸易不断,为了这愈发红火的暴利生意,朝廷定会大力发展水师。 战船浩荡,绵延万里海疆,想来,再无后世那场倭寇之患。 “公爷所言极是。” 见李斯文神色缓和,不时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谢清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稍稍放下。 稳步上前,躬身而道:“正如公爷所说,此地基础条件相当客观。 只要能调拨来足够的工匠与物资,不出半年,便能建成一座规模不小的造船厂。 而且,此地周边土地平坦开阔,用于修建水师营房、操练场、仓库等等也是绰绰有余。 水师基地、造船厂、出海码头三地接壤,通船便利,实在是理想之地。” 一边说着,谢清暗自观察李斯文的神色。 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再惹得这位爷不快。 李斯文微微颔首,正准备开口夸赞几句,却在无意间扫过码头一角。 只瞬间,脸上笑意再也不见。 脸色陡然一沉,如同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谢清察觉到神色变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再顺着视线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码头一角的大片空地上,十来个衣衫褴褛的农户正在那磨洋工。 或是蹲在地上,手里拎着锄头,有气无力的扒拉黏土; 或是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腿,席地而坐,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同伴侃大山。 放眼望去,皆是眼神涣散,全然没有一点干活的模样。 若非要找出几个最上进的,那同样也是一副慢悠悠的德行。 割来几捆芦苇,随意扔在地上,再从泥坑里挖起黏土,胡乱和在一起。 砌的矮墙也是歪歪扭扭,满是孔洞,糊弄至极,随便一阵风便能吹倒。 还有屋顶铺设的一层稀疏茅草,遮遮太阳还算勉强,用来挡雨怕是不够。 最让李斯文气结的还不是这些。 巡视望去,如此简陋,一人一天少说盖三间的茅草屋,也不过寥寥四五栋。 自他赶至巢县,派人送信顾俊沙,明确吩咐驻军筹备住处及所需辎重... 差不多已有近月时间。 一个月,十多个人,不说建成的营房宽敞明亮,至少也该搭起个几十间吧。 要求不高,遮风挡雨就行。 可眼前这几间茅草屋,破烂不堪,哪里是在筹备营房,分明是敷衍了事,没把军令放在眼里! 连自家大黄住的都比它好。 “呵呵。” 李斯文不禁气极反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杀意。 老虎不发威,真当文哥是病猫是吧? 行,那就查,锱铢必较的查! 谁曾犯事、谁曾中饱私囊,有一个算一个,都给爷死! 不愿理会身后匆匆上前、想要解释的谢清。 拎着衣角,脚下步伐迈的飞快,懂不懂什么叫药王亲传,云游四海不见踪。 只几次跳跃,李斯文便越过大片空地,稳稳落在了工地之前。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李斯文声音冰冷,带着满溢而出的盛怒,吓得那些农户浑身一哆嗦。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让农户纷纷惊醒,停下手中活计,抬头探寻望来。 见李斯文身着玄色甲胄,其上纹路精致,腰间佩有横刀,刀身寒光闪闪,不威自怒。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前来视察的大人物! 农户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纷纷跪地,不敢与之对视,更不敢出声辩解。 “公爷息怒,公爷息怒哇!” 谢清气喘吁吁的小跑追上,额上已满是冷汗,一脸的苦涩。 上前挡在农户身前,急声解释道: “这些都是附近村落的农户,没见过什么世面,手脚笨了些,干活也慢... 还望公爷莫要与这些屁民一般见识。” “慢了点?” 李斯文转头看向谢清,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了一般。 “本公给了你多少时间?整整一个月! 叫你筹备水师营房,你就给本公弄出这么几间,连狗窝都不如的茅草屋?” 怒斥中,李斯文伸手指向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茅草屋,差点就笑出了声。 人在无语至极时,真的会笑! 一声气笑后,李斯文嗓音陡然提高,犹如惊雷炸响: “这就是你说的筹备? 这就是你对本公军令的态度? 你当本公是好糊弄的,还是将朝廷视为虚设?” 谢清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衣衫。 张嘴想要辩解一二,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李斯文说的都是事实,自己确实是敷衍了事,根本没把筹备营房一事放在心上。 看着谢清这副理亏心虚的模样,李斯文心中怒火更盛。 当初派人送信,本以为驻军统领就算能力有限,也能多少办点实事。 却没想到,谢清竟会如此敷衍,如此不将自己的军令当回事。 不,这哪里是不把军令放在眼里。 这分明是不把他这个朝廷勋公,不把李二陛下放在眼里! 第1272章 找死是吧?满足你们! “谢将军,你可知罪?” 李斯文的声音低哑,让谢清联想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吓得浑身发冷。 忽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苦苦哀求道: “末将知罪!末将知罪! 求公爷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一定尽快整改。 这就去召集人手,给将士们建好坚固营房,绝不再敷衍了事!” 李斯文看着这副狼狈模样,心中再无丝毫怜悯。 转头看向那些抱团,瑟瑟发抖的农户,沉声而道: “你们先都下去吧,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等明日,自有专人前来安排各自活计,按劳付酬,绝不亏待你们。” 农户们如蒙大赦,连忙放下手中工具,低着头,转身就走。 这位老爷看着模样不大,未免也太吓人了,赶紧走,头也不回的走! 李斯文负手而立,目光长长落在这几间破败茅草屋,心绪纷乱。 看来这顾俊沙的问题,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复杂。 谢清的敷衍,也绝非单纯的能力不足,背后定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至于是何原因,李斯文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江南世家的手笔! 谢清跪在地上,心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他又何尝不想将事情办得干净利落? 只是陈郡谢氏早已没落,在朝中毫无势力。 没有家族作为后盾,他一介降兵,在顾俊沙的日子并不好过。 顾俊沙虽只是一处沙洲,却与江南最为繁盛的杭州隔河相望。 地理位置优越,朝廷又疏于管理,便逐渐发展成了江南世家的自留地。 多年以来,以顾陆朱张四家牵头,无数世家应从,想方设法的往顾俊沙驻军中塞人。 上至军官,下到普通兵卒,处处都有各家出身的眼线和亲信。 他这个统领早已被架空,有名无实。 甚至就连跟随多年,最为信任的亲兵田文杰,也早就被世家收买,成了别人眼线。 小事上还能勉强使唤,代为奔走,可一旦涉及大事,便会阳奉阴违,通风报信。 而水寨里的兵卒,大多也是当年辅公祏的降兵。 朝廷本就不重视。 每年下发的粮草辎重,更是寥寥无几,后勤补给几乎全靠江南世家供应。 夹在朝廷与江南世家之间,左右为难。 他是有心整顿军纪、改善兵卒待遇,却苦于没有实权,更没有充足物资,只能每晚扼腕叹息。 李斯文与江南世家之间积怨已深,发展至今,最起码也是个生死大敌的关系。 当年李斯文作诗污了越王名声,导致江南世家的多年努力付之东流。 从那时起,双方就相看两厌,大有老不死相往来的趋势。 后来李斯文南下追查木料,又在天马山一战中,生擒了不少世家子弟,更让双方矛盾激化。 更别说巢县一事,让顾、陆两家声名大减,不得不花钱消灾。 而今,李斯文来了江南世家的地盘,打算用世家的钱粮,组建一支专门用来束缚各家海上贸易的水师... 世家子弟只要不傻,就绝不会心甘情愿的配合。 李斯文差人送来的,用于筹备营房、采买辎重的铜钱,也早被各家子弟瓜分一空。 钱已经到手,修建营房、修缮码头一事,自然也就被他们抛之脑后。 直到前几日,顾、陆两家盗窃水师军需木料一事事发,被李斯文当场逮捕。 众人才顿觉不妙。 生怕李斯文追责下来,连忙召集了一些附近村落的农户前来建造营房,打算糊弄了事。 至于李斯文吩咐的采买辎重,那更是再没了下文。 钱都进了他们的口袋,再想让他们拿出来,无异于是让他们割肉。 而各家子弟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便是料定了谢清不敢反抗告状,自毁前程。 有自己这个直接负责人在前边顶着,帮他们背黑锅,他们自然不慌。 也正是清楚知道,这群混蛋世家子的德行,谢清才会打定主意—— 在李斯文赶到顾俊沙的第一时间,就主动前去接应投靠。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顾俊沙的地头蛇,对本地情况熟稔于心。 有自己帮忙奔走、联络,李斯文能省下不少麻烦。 等用自己用顺手了,定不会再因为些许失察过错而过分追究。 反正自己没拿多少钱,也担不上多少责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呗。 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可现在...他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李斯文会这么较真! 这才刚到水寨的第一天,你就舍下身段,来亲自视察? 甚至还好死不死的,当场撞破了顾俊沙的种种疏漏! 弄巧成拙咯! 谢清在心中暗自叹息。 这才刚见第一面,还没来得及讨好这位爷,就把他得罪死了。 这下可好,别说抱大腿,能不能保住现在官职都难说。 李斯文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 “起来吧,先回营房。” 谢清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小心翼翼站起身来。 两人沿着来时路返回,一路上,李斯文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 谢清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只能亦步亦趋跟着,大气不敢喘一口。 回到寨前码头,上船回了舱房。 李斯文径直走到案几后坐下,手指敲击案几,目光上下打量谢清良久,沉声命道: “谢将军,劳烦你去将寨中近三年的账本取来,本公要亲自查验。” 谢清心里一沉。 查账?那自己不完蛋了! 寨中账本,早就被他和世家先后篡改,已经面目全非,驴唇不对马嘴。 若真让李斯文查出来个什么,别说官职保不保得住,怕是连小命都要丢。 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回道: “公爷,这账本...一时半会儿怕是找不到,能否容末将回去好好找找...” “狗东西,肩膀上那颗瘤子干什么吃的!连账本都能弄丢?” 谢清话还未说完,耳边陡然响起一声怒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第1273章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舱房内的氛围,本就凝滞。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暴喝,犹如惊雷炸响,将满心惶恐的谢清吓得浑身一哆嗦,险些瘫软在地。 慌忙扭头望去,却见一位身着戎装的年轻公子哥正怒目圆瞪,目光直直扎在他身上。 这人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唯有面目略显欣长。 此刻眉头拧成一团,嘴角挂着几分戾气。 谢清心思急转,逐渐回忆起此人来历。 听说这位侯杰侯公子,同样出身关中将门,武勋之后。 自幼习武,身手卓绝,更兼性子火爆,心思阴损。 当年李斯文被小人诬陷,侯杰上门说理,一路过关斩将,打趴十几个世家恶奴,最后揍得诬告者皮青脸肿。 属于正儿八经的纨绔子弟。 “侯公子,侯公子息怒!” 回忆至此,谢清连忙堆起谄媚笑意,额上冷汗又一次悄然渗出。 今天一天被吓出的冷汗,比过去一年都多。 “末将...末将已经想起来了,账本就在库房,被藏在一铁匣子里。 末将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一边安抚着侯杰,谢清往后缩了缩身子,只想赶紧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舱房。 话未说完,却听侯杰嗤笑一声,气急而笑,肉耳能听出的嘲讽与怒气: “想起来了?方才怎么不说想起来?” 话音未落,一个沙包大的拳头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谢清的脑门而来。 拳风凌厉,刮得谢清脸颊生疼,鼻尖甚至能嗅到侯杰拳头上淡淡汗味。 谢清吓得六神无主,双眼下意识的紧闭,急忙往后急退几步。 不料咚的一声撞在身后杂物上,退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一瞬间,谢清只觉得心脏急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闭眼等死。 他深知纨绔子的行事作风,文雅点叫率性而为,实在点叫肆无忌惮。 说打你就打你,绝不将憋屈留给自己,下手还没轻没重。 走马灯在眼前闪过,可等死等了好半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谢清愣了愣,还以为自己死得痛快,痛感还未传来便已经咽气。 耸了耸鼻梁,见已经呼吸畅通,这才小心翼翼,试探性的掀开一条眼缝。 却见那只拳头就停在额前,距离不过两指。 而及时攥住侯杰手腕的,正是之前还端坐案后的李斯文。 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跟鬼一样。 谢清搞不明白,只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心中涌起一股狂喜,同时暗自庆幸: “多谢公爷救某狗命! 娘嘞,这侯杰果然是个混不吝,还好有公爷拦着,不然今日非得脑袋开花不可!” “下次再敢支支吾吾、拖延时间,某定不留情!” 侯杰瞪着谢清,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眼。 “还愣着干嘛,赶紧滚去拿账本,若是耽误了二郎大事,小心某拆了你的骨头!” 侯杰一边威胁,一边猛地抽动胳膊,想要挣脱李斯文的钳制,却发现...手腕被捏得纹丝不动。 心中顿时骂开了花—— 好你个李斯文!整天埋在书堆里,疏于锻炼,怎么力气反倒又大了几分? 真是老天不开眼,邪了门! “是是是,末将不敢耽误,这就去!这就去!” 谢清忙不迭躬身应道,犹如惊弓之鸟,转身就往舱门外窜,头也不回的回了营房。 留在这里多一息,那都是煎熬。 李斯文虽说城府太深,但好歹也是个文明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可侯杰却是实打实的纨绔性子,真怒气上头,才不管他是不是驻军统帅,先出了气再说别的。 等谢清下船,消失在视野中。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放开了对峙架势,并肩走到案几前。 侯杰从不知什么叫客气,盘腿坐于李斯文对面,自顾自的斟了一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一抹嘴角水渍,这才前倾身体,好奇问道: “二郎,方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是不是视察水寨过程里,见了什么扎眼玩意? 快说来听听,是不是那群王八羔子,又在作妖?” 李斯文端起桌上茶盏,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 茶水清凉,却未能缓解心中怒火丝毫,反而让那股憋闷愈发强烈。 “哼,何止是扎眼,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斯文将茶杯重重砸在案上,忍不住的气笑一声。 想了想,将方才在水寨里看到的种种,一五一十告诉了侯杰。 “某给了谢清近一个月的时间,筹备水师营房,采买辎重。 甚至还在信里明确吩咐,至少搭建几十间、能遮风挡雨的兵舍! 结果等某过去一看,只有几间破败茅草屋,某家大黄看了都摇头! 还有招来的那些农户,磨洋工也就算了,把活弄好就行,要求不高吧! 砌的墙是歪歪扭扭,铺的茅草,那更是稀疏不堪! 海边本就多雨多风,一场大雨下来,怕是要塌个干净!” “直到那时,某才猛然发觉,世家往顾俊沙掺的沙子,比预想中的还要多得多。 若不是成了空杆司令,手下无人可用,某借谢清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敷衍军令!” 一边说着,李斯文手指敲击案几,发出急促笃笃声。 “这顾俊沙紧挨杭州,江南世家的基本盘。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群世家在背后搞鬼。 中饱私囊,克扣物资,让谢清无法办事,给本公一个下马威。” 侯杰听完,顿时怒拍案几,桌上茶盏被震得嗡嗡作响,大声骂道: “岂有此理!这谢清简直是活腻歪了! 还有江南那些世家子,一个个仗着家底厚实无法无天,连朝廷军令都敢阳奉阴违! 二郎,你尽管放心,此事全权交给某来处理,某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言罢,侯杰眼中闪过几分狠厉,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显然是动了真怒。 李斯文自无不可,欣然点头,眼神同样冰冷: “你来的正好,某本来也是想着,等说教完谢清后,便派人去寻你。” 一听这话,侯杰顿时品出了几分不对劲,狐疑打量李斯文半晌,试探问道: “嘶——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二郎你跟某说实话,你一下船就领着谢清去视察水寨... 是不是早就提前预料到了今天这情况? 不然以你那惫懒性子,不至于刚到就大动干戈,还闹出这么大火气。” 第1274章 众所周知,四大天王有五个 听侯杰这么一说,李斯文佯怒脸色微微一滞,同样狐疑看向侯杰。 往日里,有自己在身边,这货向来是懒得动脑子,凡事只知打打杀杀。 今日怎么突然开了窍? 一挑眉毛,索性坦诚道:“不错。 江南世家仗着势力庞大,在地方上根深蒂固,向来是有恃无恐。 在江南道,就连朝廷的面子也不好使,更别说某这个初来乍到的勋公。 他们定会想方设法的制造麻烦,百般阻挠水师这柄铡刀落成。 此次若不先声夺人,率先找到那只‘杀鸡儆猴’的鸡,好好的敲山震虎... 哼,等将来水师正式进入筹建,他们还会处处作梗,后患无穷。” 李斯文语重心长的娓娓而道,虽无根据,但相当笃定自己的猜测。 就算是以利益为先的资本,也不会轻易将脖子上的绳索送到别人手中。 更别说,这群玩权谋算计玩了几百年的老狐狸。 “今日之事,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正好给了本公一个发难的由头。” “看来...二郎已经顺利找到了那只用来‘儆猴’的鸡。” 听李斯文将此事全盘托出,侯杰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他就说嘛,二郎向来谋定而后动,怎会突然改了性子,贸然行事。 还没安顿好众人,就撂挑子不干,领着谢清去视察水寨,定是另有打算。 想了想,又好奇追问道:“那依二郎之见,咱该如何‘杀鸡儆猴’? 照某说,不若直接领兵,将各家安插进顾俊沙的人手、据点统统端了。 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不可,万万不可!” 李斯文紧忙摆手,语气严肃告诫道: “如此行事,太过鲁莽,定会牵连无辜! 咱们是为朝廷办事,光明正大的形象必须保住。 再者说,咱们刚到顾俊沙,根基未稳,水师未成,手下可用之人不多。 若贸然与江南世家翻脸,他们联合起来抵制,断了后续粮草物资供应,后续筹建工作只会步步维艰。” 李斯文警告瞪了侯杰一眼,直到见他讪讪一笑,乖乖坐好,这才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没有确凿证据,就算咱们端了据点,江南世家也不会认罚。 反而是倒打一耙,向朝廷哭诉咱们滥用职权、欺压地方。 朝廷百官各有心思,相互推诿下,陛下未必能全力支持咱们。 反而是咱们,最后要担上个行事鲁莽的挂落。” “那依二郎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办?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听李斯文有徐徐图之的意思,侯杰顿时有些急了。 他当年横街罢市,也不曾仗势欺人,都是靠自己一双肉拳打出的名声。 自然看不惯某些世家子,仗势欺人的样子。 某不受宠,你们也别想仗着家世,咱们一对一,公平较量!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斯文斟酌片刻,眼中闪过几分锐色: “依某之见,是通过谢清这条线稳住幕后世家, 同时暗中调查,搜查各家涉嫌贪污、挪用物资的铁证。 其次整顿水寨军纪,收拢那些被苛待已久的兵卒,好让他们为咱们所用。 等证据确凿,人心可用,咱们再慢慢收拾他们。 到时候证据有了,名正言顺,朝廷也无话可说。 江南世家就算想反抗,也无济于事。” 耐心听完李斯文的全盘打算,侯杰心中急躁渐渐平复下来。 而后大手一挥,催促道:“诶,二郎不必解释这么清楚,你向来谋虑周全,某自是信你的。 要怎么查,最后抓谁、杀谁、放过谁,你尽管给个章程,某照做就是!” 李斯文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估算着时间,此时的谢清应该已经回了营房。 照他那无人可用的窘迫,自己打算彻查账本一事,定然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江南世家的案几上。 正好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谢清麾下有一亲兵,名为田文杰。” 李斯文缓缓开口,语气相当笃定: “你不用刻意打听此人模样,只要进了水寨,一眼便能认出他来。 这货在一众面黄肌瘦的兵卒中,算得上是个异类。 肚大腰圆,油光满面,一看就是吃拿卡要、中饱私囊之辈。 只要拿下此人,好好审讯一番,隐于背后的桩桩贪赃之事,便会水落石出。” 李斯文又补充道:“他既是谢清的亲兵,又被世家收买,定然知晓不少内幕。 而且以他那贪生怕死之性,只要稍加审讯,定会如实招供。” “田文杰...此人真有二郎你说的这么邪乎?” 侯杰喃喃自语,刚要起身,又觉得有些不妥。 万一抓错了人,打草惊蛇,耽误了正事可就不好了。 皱了皱眉,有些迟疑问道:“万一水寨里,还有其他体态富态之人,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你就放心去吧。” 李斯文摆了摆手,一脸的胸有成竹: “某与谢清同行一路,水寨中的兵卒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像田文杰这般体胖腰圆的货色,根本找不出第二个。 再说了,穷山恶水出胖人,不是富豪商贾,便是贪赃枉法之徒。 这顾俊沙地处荒滩,又哪里来的富豪商贾? 若不是中饱私囊,又何来这般体态? 就算真能找到第二个,那也定然不是什么好人,抓来审讯一番,也不算冤枉。” 闻言,侯杰心中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站起身,拍了拍胸脯,说道:“好!既然二郎如此肯定,那某这就带人去拿他! 定要让他吐出所有实情!”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还有一件事!” 李斯文叫住了他,叮嘱道:“切记不可鲁莽行事。 先将此人控制起来,带到僻静之处严加审讯,莫要声张。 若那田文杰拒不招供,也可适当用些手段。 但切记不可伤及此人性命,咱们还需要他去指证同伙。” “放心吧二郎,某晓得轻重!” 侯杰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竖起大拇哥,一副‘某办事,你放心’的模样: “保证让他乖乖招供,一个字都不敢隐瞒!” 言罢,侯杰大步流星走出舱房,不过半晌,便传来了高声召集人手的声音。 侯杰走后,舱房内再次恢复宁静。 李斯文端坐案后,目光望向窗外江水茫茫,长长叹了一声。 江南派系,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庞大,还要错综复杂。 费劲八五折腾好半天,总算是打服了现在的四大家族,顾陆朱张。 结果你告诉他,还有个王谢袁萧四大家在后边等着! 玛德,经典的四大天王有五个是吧! 第1275章 你做的好哇,好极了! 侯杰领兵走后,李斯文重沏一壶新茶。 待茶水转凉,舱房外才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谢清略显急促的喘息。 李斯文抬眼望去,只见谢清领着一个贼眉鼠眼的消瘦中年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灰色长史袍,脸上堆满谄媚,眼神不时瞟向四周,显得有些慌乱。 “公爷,账本来喽!” 谢清气喘吁吁跨进舱门,双手捧着一摞厚厚账本,小心放在案上: “这是寨中近三年的账本,末将已经悉数取来,一丝一毫都不敢遗漏。 公爷你慢慢查,小人就在外面候着,有什么吩咐,公爷随时传唤!” 一旁长史也跟着躬了躬身,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讨好: “公爷,这些账本都是小人亲自保管,一笔一笔记得清楚,绝无半分差错,公爷尽管查验。 那什么...小人还有些俗务要处理,就不在这里打扰公爷,先走了哈!” 言罢,微微躬身,转身就要往舱门外走,显然是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你不能走。”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声音响起。 只见薛礼从舱外走来,不等那长史反应过来,便上前一步,伸手擒住了双腕。 只手腕一翻,轻轻一扭,突如其来的剧痛便让长史浑身发麻,手腕好像被折断了一般。 “哎哟!疼疼疼!公爷饶命!饶命啊!” 长史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噗通跪倒在地,五官拧成一团,吃痛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他就是个管账本的长史,不过是想来打打关系,竟然会被如此对待。 谢清见状,心中顿时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这长史是世家安插进水寨的眼线,专门负责最关键的账本。 平日里与他来往甚密,篡改账目,中饱私囊... 若让他留在这儿,再被李斯文查出什么破绽,自己可就彻底完犊子了。 刚想开口求情,却见李斯文缓缓抬手,向外摆了摆,示意自己无需多言。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史跪倒在地,泪涕横溢,惨不忍睹。 玛德,你可一定要稳住啊,别露出马脚,不然咱俩都得完蛋! 李斯文并未理会两人,只是目光平静落在案几上的账本上,又朝着门外沉声呼唤: “行俭,进来吧。” 话音刚落,裴行俭便领着四个身着青衫的先生走了进来。 四人皆是年过中旬,面色沉稳,看打扮就知性子绝对精明。 这些都是李斯文特意从长安带来,关中有名的账房先生,查账经验丰富。 “公爷。” 裴行俭走到案几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始查验。” 李斯文微微颔首,指了指案几上的账本,语气严肃: “今日便辛苦诸位先生了。 仔细查验这些账本,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尤其是粮草、军械、军饷的出入记录,务必一笔一笔核对清楚。 若有不符之处,尽数记录下来,不得有半分遗漏。” “是,公爷!” 四位先生齐声应道,随即各自拿来一本账本,在案几旁紧挨着坐下,开始仔细查验。 裴行俭也随手取来一本近期账本,坐在一旁翻阅。 谢清侍立一旁,垂手而立,能清晰听到心脏在狂跳不止,紧张得手心都冒出层层冷汗。 长史跪在地上,哀嚎一阵见无人理会,也就渐渐停了下来。 偷偷抬起头,眼角余光瞄准谢清看了又看,满是求救意味。 救救我!救救我! 可众目睽睽之下,谢清又哪敢与之对视。 连忙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就自求多福吧,老子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能救得了你! 当初跟着各家干这些勾当,就该想到有今天!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渐阴沉。 呼啸江风也大了起来,钻进舱房缝隙,带来阵阵凉意,透心刺骨的冰冷。 四位账房先生已经翻阅大半,越是查验,脸上神色就越是凝重,眉头也拧得越来越紧。 不时彼此交换眼神,眼中满是震怒。 裴行俭才刚查完一本,便无比心累的揉了揉鼻梁。 与账房先生充分交换意见后,便站起身来,走到李斯文面前,躬身而道: “公爷,初步查验下来,这些账本问题极大,简直是触目惊心!” 李斯文抬眼望去,神色平静,对此早有预料: “说来看看,具体有哪些问题?” 声音依旧沉稳,可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这看似平静面孔之下,压抑着的滔天怒火。 裴行俭拿起桌上白纸,将发现问题尽数记录。 不多时,李斯文接过记录,看着其上白纸黑字,越看脸色越沉。 光是去年一年的粮草,就有大半并未到仓。 更别提那些军械军饷,能到兵卒手里的,十不存一。 不禁怒极而笑,笑声中满是冰冷杀意: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 光是上个月朝廷拨付的三千石粮食,就有一半不知去向。 还有数百柄横刀、数百张弓,要么不见踪影,要么就是破烂次品。 驻守兵卒人数虚报,军饷冒领... 只去年一年时间,顾俊沙至少有数万贯的辎重进了你们口袋。 谢清,你做得好啊,真是做得好极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李斯文牙缝里蹦出来。 再不遮掩的杀意,让舱房内都跟着冷了几分。 谢清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爷,还远不止如此!” 这时,一位账房先生率先查完,站起身来,语气凝重补充道: “这些账本上的字迹前后不一,明显是出自多人之手。 而且其中不少账目,应是后补上去的,纸张新旧程度不符实际。 甚至...有些墨迹未干,应是才刚被人修缮过!!” 第1276章 拖出去砍了,以儆效尤! 李斯文重重拍在案上,实在憋不住的冷笑两声,心中怒火愈发旺盛。 他单知道古代王朝里,吃空饷、贪墨军饷的例子数不胜数。 却没曾想,这群江南世家竟然能猖狂到如此地步! 现在才是大唐立国之初,政通人和,下情上达。 他们就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贪墨军需。 倘若放任下去,等各家势力壮大,再大的帝国,也要被这些蛀虫一点点吃空! 当然,这还不是最气人的。 不久前,顾、陆两家送来赔偿,他分文未取,尽数送到了顾俊沙。 就是想着这地方鱼龙混杂,少不了吃拿卡要,自己自掏腰包补上一些也罢,总不能苦了麾下将士。 可结果呢? 这才短短几天时间,这些王八羔子就将这些物资贪没了大半! 除去难以销赃的奇珍异宝,金银等贵金属外。 整整数万贯的铜钱粮草,最后落到兵卒手中的,份额竟不足千贯! 贪墨朝廷辎重,他尚能按捺住怒火。 可这群人竟然敢跑到他李斯文头上拉屎,简直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李斯文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先是落在跪地长史身上,随后又长久停留在谢清头上。 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你,还有你,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 长史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抖如筛糠。 完蛋,看来今天若不将责任尽数推出去,自己绝对没个好下场。 于是咚咚磕起头来,不顾额前红肿,只是一昧的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公爷饶命!公爷饶命啊! 这些都是谢将军吩咐小人做的,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丝毫隐瞒啊!” 一边磕头,长史一边声泪俱下的指责谢清过错。 死道友不死贫道。 “是谢将军让小人篡改账目,虚报兵卒人数。 贪墨的军饷、粮草,也大多被谢将军拿走了。 小人只是得了一点点好处,求公爷明察!” 谢清闻言,顿时急了眼,猛地扭过头去,为自己大声辩解: “公爷明察! 并非末将命他篡改账本,而是此人自作主张,与末将无关啊!”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这长史竟会忠诚到如此地步。 为了背后各世家的利益,不惜胡编乱造,也要将责任尽数推到自己身上。 而且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跟真的一样。 “哼,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长史抬起头,都死到临头了,他也顾不上什么明哲保身。 以防世家事后报复,牵连一家老小,命豁出去也就豁出去吧! “谢清,你敢说这些年你没有贪污军饷? 你敢说那些失窃粮草、军械与你无关? 还是说,各家曾给你的好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你忘了,某可没忘! 去年你族弟大婚,顾家送去了百两黄金,朱家送了一批珍稀绸缎... 你敢说你没收? 还有你府中那几个美貌姬妾,从哪来的还用说? 现在才想撇清关系,晚了!” “胡说!休在这里血口喷人!” 谢清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手指着长史,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长史说的...那都是他的词! 这些年来,哪怕再不愿与世家同流合污。 但顾俊沙这穷山恶水,吃饭都发愁得地界,谁又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 收了各家不少好处,也确实曾贪墨过军需物资... 只是没想到,这长史竟会当众将实情尽数抖出来,一点往日情面都不讲。 “够了!” 见这两人还在这里狗咬狗,相互攀咬,李斯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 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厉声斥道: “顾俊沙统领谢清,勾结长史,贪墨军饷,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虐待忠良,延误军机... 胆大妄为,十恶不赦!按唐律,此等罪行,当斩立决!” “什么?斩立决?” 谢清闻言,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就斩首了,连个狡辩的机会都不给? 要不要这么果断? 他就只是贪墨了丁点军饷,数额不大。 以他权贵身份,怎么说也不至于直接被可判死刑啊! 直到薛礼大步上前,一把拎起两人后领,抬腿就要往房外拖去。 谢清这才如梦初醒。 瞬间爆发出强烈求生欲,嘶嘶力竭的高吼着: “公爷,末将认罪!末将确实曾贪墨了军饷,可罪不至死啊... 公爷,你不能这样! 某乃陈郡谢氏长房长孙,应享有以金赎罪之特权,你不能杀某!” 一边奋力挣扎,谢清疯狂叫喊着,声音嘶哑,很是难听。 但薛礼大手如同铁钳,死死钳住,让他挣脱不开。 见求饶无用,谢清眼中顿时闪过疯狂之色,破口大骂道: “李斯文!你这个奸贼佞臣! 仗着皇帝宠信,竟滥用职权,草菅人命,你不得好死! 江南世家是不会放过你的,等着把,他们一定会为某报仇的!” 长史也被这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 “公爷饶命! 小人愿意招供! 小人愿意将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愿意指证江南世家的人! 求公爷饶小人一条狗命!” 等等,长房长孙? 那不就是铁打的嫡长子,天生就有爵位继承权么? 听谢清嘶吼一声,自爆身份,薛礼拎着两人后领的手猛地一紧。 脚步骤然顿住,转头看向主座后站得笔直的李斯文。 他一介武将,只管领兵厮杀,这般牵扯世家恩怨之事,实在做不得主。 只能静待自家公子做决断。 裴行俭也微微蹙眉,上前半步。 想要开口提醒,却又碍于李斯文在外人眼中的面子,最终也只是抿了抿嘴唇。 呦呵,没想到还是条大鱼! 怪不得当初跟着辅公祏造反,最后还能安稳落个统领职位。 李斯文已经重新入座,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但内里心思已经开始急转。 陈郡谢氏的确已经没落,但当年留有的香火情尚在。 大事靠不上,但最起码不会让谢家断了香火。 也就说是,谢家谁都能死,唯独谢清和他爹,朝廷受过恩情的诸位大臣会力争死保。 若真就这么砍了...多多少少是个麻烦。 毕竟当年自己也是靠着这块护身符,李二陛下才不愿深究身上诬名,直到转机到来,真相大白。 诶,算了,开了 这个坏头,还不知道会牵连后来多少人,先关起来吧。 思索至此,李斯文向薛礼使了个眼色,表面如初: “废什么话,本公的水师,本公说了算!” 第1277章 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管你什么长房长孙,别说陈郡谢氏已经落寞,就是长孙无忌他大儿子来了,本公也照杀不误!” 李斯文猛地一拍案几,青瓷茶盏应声跳起。 茶汤泼洒在案上,顺着木纹蜿蜒,如同道道血痕,映射出些许人的下场。 “薛礼你还愣着干嘛,给某拖出去砍了!人头残尸挂在船舷之外,以儆效尤!” 这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舱房内炸响,震得舱内众人皆是一愣。 就连跪在地上的长史都忘了哀嚎,瞪大了眼睛望着李斯文,满脸的难以置信。 当朝国舅长孙无忌的长子都敢杀? 这李斯文是真的疯了,还是仗着陛下宠信,已然狂妄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裴行俭眉头微蹙,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却见李斯文眼神锐利如刀,正死死盯着薛礼。 那眼神中透露出的决绝,让裴行俭不好再劝,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随李斯文时间尚短,交谈也不算太多,但也知道,这位小公爷少年老成,心思缜密绝非常人。 这般狠话背后,定然另有考量。 但随着时间推移,众人慢慢反应过来,长孙无忌家的大儿子到底是谁... 皆是脸色古怪,彼此相视,差点笑出声来。 若不知晓其中内情,听到这话,准会以为公爷是个铁面无私的。 但其实...懂的都懂,不必多说。 薛礼抽了抽嘴角,强忍笑意抱拳应道:“诺!” 自从当年引镇一行,公子以预知梦的由头,将自己视为左右臂膀,倾力培养后。 只要外出有事,他便常伴李斯文左右。 近乎两年时间,彼此间已经养出足够默契,又岂能看不出自家公子眼神中的深意? 那分明是在说“留个活口”,只是不能明说。 若谢清真是陈郡谢氏长房长孙,那就算家道中落,也不能随意打杀。 谢氏当年军政文化一把抓,权倾朝野,不知向多少家族施以恩惠。 真要不管不顾,把谢清给杀了,难免会引出桩桩麻烦。 而这般声色俱厉,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 既要震慑江南世家,又要为后续处置谢清留有余地。 话音未落,薛礼大步上前。 不等谢清开嗓嘶吼,右手已成拳,快如闪电,砸在了他的鼻梁。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外加一声短促闷哼。 谢清双眼一翻,身体软软瘫了下去,躺下就睡,年轻人身体就是好。 薛礼顺势拎起他的后领,像是在拎一袋棉花,动作轻松而利落。 打晕就好,也省的之后被关起来还大呼小叫,暴露了自己被留下一条小命的消息。 随后,薛礼转头,看向仍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长史,眼神一冷。 这长史不过是世家安插的小角色,没什么利用价值,留着只会徒增麻烦。 于是伸手一探,虎口便化作铁钳,死死扣住长史脖颈。 不等对方出声求饶,便一手一个,拖着两人大步走出舱门。 裴行俭望着薛礼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泼洒茶汤和散落账本。 思索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的轻声劝道: “公爷,这般处置,怕是会引来江南世家的弹劾。 陈郡谢氏虽已落寞,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中仍会有不少人念及旧情。” “弹劾?” 李斯文从袖口摸出一张帕子,见其上胭脂红印记仍有残留,愣了愣。 回忆好半晌才记起——越王宴,郑丽琬的唇痕... 藏下心中涟漪,一边擦拭案上茶汤,语气平淡的一声嗤笑: “他们若敢去朝堂上弹劾本公,本公尚且敬他们是条汉子。 想来...陛下不介意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刀兵之苦。” 一旁的四位算学先生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撼。 他们虽是游走坊间的算学高手,却也大概知晓,江南世家的势力如何。 面对这群狼豺虎豹,小公爷还敢如此行事,当真是胆识过人。 其中一位较为年长的先生忍不住开口劝道: “公爷,杀降兵、斩长史,初来乍到便这般行事...会不会显得太过刚硬? 万一朝廷怪罪下来……” “怪罪?” 李斯文冷笑一声,下意识将手里帕子扔在案上,又不动声色的捡回塞进袖口。 “本公是奉旨筹建水师,为的是大唐海上安宁。 江南世家贪墨军需,延误军机,本就是死罪。 本公依法处置,何错之有? 陛下若要怪罪,也得先问问那些被苛待数年的兵卒,问问那些盼着水师建成的百姓!” 言罢,见诸位账房先生被自己吓得不轻,应该是自己语气太重。 于是刻意缓和了些脸色:“诸位先生放心,本公心中有数。 谢清暂时不会死,留着他还有用处。 至于那些已经投靠世家的驻军,他们才是本公用来敲山震虎的工具。 只有让江南世家清清楚楚的看到,与朝廷作对是如何下场,他们才会真正安分下来。”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看来公爷是早谋划,并非一时冲动。 于是放下心来,纷纷躬身行礼:“公爷深谋远虑,我等不及。” 目送众人陆续走出船舱,李斯文这才缓步走到舱窗边,轻轻吐了口气。 对于某些人的惨痛下场,说实话,他心里并无太多波澜。 人总要为当初偷懒走的捷径付出代价。 没代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更别说,早在前世,他便已见惯了生死离别。 楼梯转角处,藏有最虔诚的祈祷; 八四味的床单,也曾见过最不堪的人性。 今生又在大唐,在西域凉州,在天马山,历经数场厮杀,亲手造下种种杀孽...内心已经渐渐麻木。 这是个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王朝。 想要做成一件事,光靠仁慈远远不够,必须要有雷霆手段以震慑宵小。 他曾见过这样一段话。 从下至上的变革,最重要的品格便是惜命。 只有领袖活到最后,追随者们才不至于陷入迷茫,误入歧路。 而自上而下的改变,需要领导者具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他并非生性嗜杀之人。 却也深知,自己更不是那种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大才。 他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一个被流水线培养出的填鸭式人才。 不被周遭环境同化,就已经殚精竭虑。 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不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坏,避免后世再经历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少年时立志学医,许下‘悬壶救世’的初心。 但就像迅哥弃医从文那样,学医,能救下的人太少太少。 故此,他将志向一分为二。 前半部分的悬壶医人,寄托给了孙紫苏爷俩。 而后部分的强国救世,则留给自己。 权当做一种动力,鞭策自己,尽量用一身所学,去为百姓多谋得一份安宁,多创出一份福祉。 如此,也算不枉费恩师当年的谆谆教诲。 第1278章 顺者不昌,逆者必亡 今日为何要大开杀戒? 还是之前与侯杰说的那般,杀鸡儆猴。 谁叫这群世家的底层逻辑,叫做记吃不记打! 哪怕已经和萧瑀谈好条件,但以这群世家行事作风... 怕全当签字画押是个摆设! 表面上顺从,背地里仍是阳奉阴违,源源不断的给他添麻烦。 若不拿出点雷霆手段,他们只会觉得文哥人善好欺,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他们扎根江南这片土地太久,早已将根须延伸到方方面面。 身份地位与中下层分割太久,导致世家子自视甚高,从骨子里认为,自己天生高贵。 江南尚且容不下头顶还有个朝廷。 就更别说,自己只是区区一个,朝廷派来平乱的封疆大吏。 若非吴国公率大军驻扎巢县,以势压人。 这帮狗贼哪里会这么痛快的认错挨打? 恐怕仍在暗地里谋划,像什么裂土封王的痴心妄想。 他们更看不到,海上丝绸之路,会给朝廷带来多大的机遇。 他们只想着守住祖上传下来的一亩三分地,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这绝非是李斯文小觑天下人,而是实践出真知。 被誉为六世纪最强碳基生物的文太宗武皇帝,被他老人家追崇为‘稍逊风骚’的李二陛下。 文韬武略,绝对算得上当世顶尖人杰,争二保一。 但即便如此,李二陛下尚且会因眼界所限,不愿在水师上投入过多精力。 一心只想东征北伐,功盖前朝。 更别提这些固步自封几百年的江南世家。 只是...对于李二陛下这个皇帝兼长辈,李斯文只能徐徐图之,以利相诱,不敢有丝毫过火。 否则迎接他的,将会是一顿毫不留情的男女组合双打,还不能还口还手。 可对于江南世家,他奉命而来,又何须再度隐忍? 只一句话,顺我者昌不昌,不知道,但逆我者必亡! 这便是他给江南世家立下的规矩。 此次斩长史,杀驻军,就是要让各家明白——朝廷的威严不容挑衅。 水师筹建,势在必行,任谁也无法阻挡。 夜色渐深,江风吹得愈发猛烈,卷起滔涛江水击打船舷。 船身晃动,撞击波涛发出阵阵巨响,扰得谁也无法安睡,实打实一个不眠夜。 不过半个时辰,薛礼已经将相关事宜处理完毕,大步走回舱房,躬身禀报道: “公爷,长史已斩,人头、残尸均挂于船舷之外。 至于谢清...被关押在船舱底部,某派了专人看守,保证不会走漏丝毫风声。” “行了行了,你做事某素来是放心的。” 李斯文抿茶点头,叫停了薛礼的滔滔不绝,又思索半晌,语气平静而道: “接下来几天时间,让兄弟们都加强戒备,谨防世家派人来救,或是搞其他小动作。 另外,让人将此间消息尽快传出去,走坊间说书人那条线。 好让顾俊沙,乃至苏杭两州的人都知道知道,背弃朝廷,勾结世家的下场到底如何。” “诺!” 薛礼斟酌一番,并未发现不妥之处,这才放心应道,转身离去。 再次送走薛礼,李斯文枯坐案几前良久。 实在闲得没事,便拿起裴行俭整理好的账本缺漏,细细翻阅起来。 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不大,但条目众多,相加一起,便是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越是细想,李斯文心中怒火便烧得越盛。 文哥挖空心思经商,强国富民,就是为了让你们这群蛀虫吃得盆满钵满? 怪不得贞观年初,李二陛下穷得叮当响,有你们这些‘忠臣’相助,国库充裕才叫奇怪! 但今天,文哥来了,江南百姓的青天也就到了! 当看到一个个相熟之人,被高高挂在楼船船舷之外,面朝水寨,死不瞑目。 还是那种不久前还在推杯问盏的酒肉朋友后... 无论是顾俊沙还是苏杭两州,皆是一沉死水,不敢做声。 一日前还热闹非凡的杭州夜市,瞬间变得行人寥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平日里无所事事,到处横行霸道的世家子弟,此刻也收敛了全部锋芒,躲在家中不敢露面。 原本还在愤愤不平、对着萧瑀做主签订的谈判条件挑三拣四,指责李斯文贪心不足的各世家。 也被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作妖,乖乖认罚。 顾俊沙驻军虽属于降兵,但毕竟及时倒戈,助得河间郡王平定叛乱,属于被军心裹挟的无辜将士。 也正是如此,驻军才能以将功赎罪为由,被好好安置于顾俊沙。 就单是驻军与河间郡王的这层关系,江南各家便不敢做的太过明目张胆。 不看僧面看佛面。 结果李斯文不管不顾,随意扣上些许罪名便全杀了... 任职顾俊沙,先前曾叫嚣,说李斯文来了定要让他好看的世家子弟。 亲眼目睹船舷上,昔日同僚的下场后,只觉得汗毛倒竖,浑身一寒。 生怕下一瞬,李斯文就会领兵踹开房门。 怪不得这玩意被称作虎彪,未免也太彪了些。 果然是只有起错的姓名,没有起错的外号。 奉李斯文命令,说书人将此间事宜编纂成文本,极尽所能的推波助澜,流通消息。 短短几天,便蔓延到了整个江南道的各州坊间。 “诶诶,听说了没?京城来的那位小公爷动手了! 顾俊沙驻军统领,死无全尸,管账本的长史,更是被细细剁成了臊子!” “何止啊! 还有好些当地驻军,世家公子哥...别管是谁,只要曾贪墨军饷,都死得一干二净! 里里外外,乖乖,船舷外不知挂了几层残尸!” “我滴个老天爷诶! 这位小公爷未免也太狠了些,一下子招惹到这么好些豪门士族...” “看来这次朝廷是打算动真格,水师是非建不可了!” 街头巷尾,四处议论纷纷。 上至权贵,下到走卒,无论何种身份,都被李斯文显露的雷霆手段吓得不轻。 第1279章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 苏杭两州,各家府邸,气氛已凝重如乌云压顶。 顾家大宅,正厅前堂,檀木主座上的顾渊脸色阴沉似水。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寒彻骨的戾气。 手中茶盏早已凉透,可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杯壁,力道之大,让指节泛出青白。 目光死死盯着案上,那封墨渍未干的急报。 “李斯文!好一个李斯文,实在不要太猖狂!” 言罢,顾渊猛地举臂,将茶盏掼在地上。 瓷器碎裂之声,在此时鸦雀无声的寂静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又豁然起身,目光怔怔看着案几,突然将其上笔墨砚台,扫得一干二净。 “不过一介靠着皇帝宠信才顺利上位的小小勋公,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驻军当地的家中子弟,还有长史、队正那可都是顾家血脉... 又哪一个,不是咱们花费重金、费劲心思才安插进顾俊沙的? 可他倒好,说杀就杀...此仇,不共戴天!” 下方站立的几位族老,皆是面色凝重,垂手肃立,没人敢轻易搭茬。 顾伯庸最年长,头发花白一片,发髻上插着一支木簪,此刻也再不见往日沉稳老辣。 心中虽也怨恨李斯文的无情,但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长房长孙,那可是陈郡谢氏的未来家主,要继承朝廷爵位的勋公,他都敢动。 还有驻军中的无数各家子弟,也一并给端了... 顾家在江南虽说根基深厚,可真与这般不要命的主儿碰上一碰,下场怕是要比谢清还要惨得多。 “家主,息怒。” 顾伯庸缓缓上前一步,衣角掠过脚底瓷片,声音苍老沉稳而道: “李斯文此子,背后有朝廷撑腰,更有吴国公的三万大军驻扎巢县,虎视眈眈。 此次行事,明着是处置贪墨,实则是在敲山震虎。 其目的,就是要试探某等江南士族的容忍底线。 若贸然反抗,便是授人以柄,让此子正好借‘谋反’罪名,号令吴国公所率大军顺势南下。 到那时,顾家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呵,听族老的意思,难不成就这样算了?” 事关家族大业,就算顾伯庸是自己阿耶,顾渊也没什么好脾气。 怒目圆瞪,眼底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汉初,先祖顾馀侯以爵为氏,于吴郡传下家统,而今,顾家已在江南立足八百载。 自古至今,历经多少风雨,顾家始终巍峨不倒,又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此仇不报,家中子弟会如何看待某等?日后谁还肯为顾家效力?” 那些被李斯文屠杀之人,都是顾家安插进顾俊沙的眼线,而今却尽数折损。 其中损失的,又何止是钱财,更是顾家对于顾俊沙的掌控! “族长,并非算了,而是暂时隐忍。” 二族老顾仲平上前半步,身材消瘦,脸上带着几分苦相,眼神透着精明。 “李斯文一心想要筹建水师,建设市舶司。 此事耗资巨大,困难重重。 不说别的,光是造船的木料、工匠,还有各类建筑的修建... 又有哪样,不是要耗费海量钱财与人力? 江南的工匠大多被各家掌控,粮草物资也捏在各家手里。 他想要成事,可没那么简单。” 言罢,顾仲平目光扫过在场族老,语气愈发恳切: “以老夫之见,不若先静观其变,看看此子究竟能不能成事。 若是筹备不力,延误工期,朝廷自然会治他的罪。 到时,某等再联合其他世家,联名弹劾,不愁不能将他拉下马,讨回公道。” “那倘若此子不小心成功了呢?” 顾渊挺直腰杆,目光锐利看向顾仲平: “市舶司一旦建成,朝廷便可顺势掌控对外贸易,各家垄断海贸的局面便彻底打破。 到时,市舶司成了一柄悬在各家头上的铡刀,顾家又该如何自处?” 面对家主的指责,顾仲平苦笑连连,摊开手掌,实在心中几分无奈: “族长,倘若此子真能顶着各家阻力而成功,那便是朝廷大势所趋。 市舶司建成后,海上丝绸之路彻底打通,其利益之大,朝廷定会倾力维护。 只要顾家顺应大势,选择将部分海贸产业,报于市舶司,以表忠心。 未必不能分得一杯羹。 可若临死反扑,吴国公率领的数万大军可不是摆设。 到时,怕是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顾渊沉默片刻,一时间,厅内只剩下众人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看了看顾仲平的一脸无奈,又看着其他族老满脸忌惮,顾渊心中逐渐明悟。 族老们说得一点没错,顾家不能反抗! 而今李斯文势头正盛,背后又有皇帝撑腰,兵权在手。 与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自取灭亡。 “哎,也罢!那就暂时忍他一时!” 顾渊只觉得憋屈,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咬牙切齿而道: “传下去,让府中所有子弟安分守己,不准再去招惹李斯文... 也不准再去顾俊沙制造任何麻烦。 无论水师筹建过程中,李斯文侵占了顾家什么东西,全都暂且忍了!” 言罢,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愈发严厉: “但须记得,要密切关注顾俊沙的风吹草动。 招募人数,调配物资,水师进展如何...都要一一打探清楚。 但凡有丝毫变故,立刻向某禀报! 另外,让各家收敛麾下眼线,暗中监视便可,切不可再被此子抓了把柄!” “是,族长!”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却难掩其中不甘。 但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形势比人强。 与此同时,陆、朱、张等各家府邸,也上演着相似场景。 陆家大宅,议事厅,陆家族长陆文海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手把件,脸色铁青。 案上急报,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其上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 “李斯文,这是想彻底断了各家对顾俊沙的贪念!” 言罢,陆文海将手把件狠狠拍在案上,愤懑而道: “当地驻军里,陆家安插了三个队正,结果尽数被他斩杀。 长史更是几家共用的帮手,也这样没了! 他这是翅膀硬了,不装了,准备明着跟江南各家宣战!” 第1280章 撸起袖子加油干 “阿耶,切不可冲动。” 陆家大公子陆明轩上前劝道: “李斯文行事狠辣,又有朝廷背书。 某等若是现在与他翻脸,怕是讨不到好。不如暂且隐忍,看看他后续动作再说。” “隐忍?” 陆文海冷笑一声:“我们陆家在江南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岂能容他如此欺辱?” “父亲,小不忍则乱大谋。” 陆明轩耐心解释道: “李斯文要建水师,建市舶司,这事儿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若是他能成功,海上贸易开通,陆家商品便能通过海路销往海外,利润比陆路要高出数倍。 某等现在没必要与他为敌,不如暗中观察,等他事成之后,再从中分一杯羹便是。” 陆文海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 “罢了,就按你说的办。 传下去,让府中子弟安分守己,不准再去招惹李斯文,同时密切关注顾俊沙的动向。” 短短几天时间,苏杭两州的世家子弟都收到了家中的急报: 见了李斯文便退避三舍,只许交好,不可招惹,违者家法处置。 江南世家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原本在顾俊沙街头横行霸道的世家子弟,此刻尽数收敛了锋芒,躲在家中不敢露面; 处处给水师筹建使绊子的管事、工匠,也纷纷变得乖顺,再也不敢阳奉阴违。 当李斯文以大唐水师之名,在顾俊沙及周边城镇张贴告示—— 招募灾民、难民、流民作为劳役,承诺包吃包住,每日还能发放十文工钱。 同时大肆建设屋舍和码头时,江南世家果然如同约定好的一般,沉默以对。 既没有提供任何帮助,也没有做出丝毫抵抗,任由李斯文行事。 多年来,经江南世家的大力宣传,“江南鱼米之乡”的美誉早已深入人心 加之大唐开国以来,关中、中原一带天灾人祸不断,旱灾、蝗灾接连发生。 每年都会有无数百姓背井离乡,渡江来到这久负盛名的江南之地。 可他们却不知道,这看似富庶的江南,对于无背景、无钱财的流民来说,竟是另一番人间地狱。 江南地区气候适宜,降雨充沛,粮食一年两熟,产量极高,可这些粮食大多都流入了世家大族的粮仓。 此地的土地兼并比关中更为严重,绝大多数土地都被世家掌控。 流民们没有户籍,没有土地,只能依附于世家,成为他们的佃户或长工,受尽剥削。 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所得的粮食还不够一家老小果腹,更别提积攒钱财。 万幸的是,这些世家老爷们只是将他们当做廉价劳动力,并未有食人的猎奇爱好,这才让江南一带积攒了大量流民。 当顾俊沙招募劳役、包吃包住还能拿工钱的消息逐渐散开时,整个江南的流民都沸腾了。 “听说了吗?顾俊沙在招募劳役,每天管三顿饭,还发十文钱!” “真的假的?十文钱?足够一家三口买米买面,吃上一整天了!” “当然是真的!我俩邻居都去了,昨天还托人带话回来,说饭菜管够,顿顿都有粟米,运气好还能吃到猪肉!”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 在这儿跟着袁大户干活,每天累死累活,也只能混个半饱,还经常被打骂,去顾俊沙好歹能吃饱饭,还能挣钱!”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江南的各个角落。 无数流民纷纷收拾行囊,或是结伴偷渡江河,或是沿着小路偷偷流窜,目标只有一个——顾俊沙。 短短数日,顾俊沙便一改之前的落魄景象。 原本坑坑洼洼的小路,已经被流民们用碎石和泥土平整好,铺上了李斯文特意让人运来的水泥,变得平坦宽阔。 临海的那片沙洲上,挤满了前来报名的流民。 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中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对未来的期盼。 招募点前人声鼎沸,薛礼带着几名亲兵维持秩序,大声喊道: “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 登记姓名、籍贯,身体健康的都能录用!包吃包住,每日十文钱,绝不拖欠!” 流民们自觉排起长队,从招募点一直延伸到江边。 流民脸上带着久违多年的笑容,相互交谈,言语间,尽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公爷,目前已经招募到五千多名劳役,后续还有不少人在赶来的路上。” 裴行俭走到李斯文身边,躬身禀报道: “您让人从关中运来的水泥已经到位,木材、砖石等建材也陆续运抵,屋舍和码头的建设可以正式开工了。” 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李斯文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豪情,起身而高喝道: “告诉兄弟们,好好干!” “屋舍先建起来,让大家有地方住;码头抓紧施工,争取早日通航。 只要水师建成,市舶司投入使用,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本公向你们保证,绝不亏待任何一个为水师建设出过力的人!等市舶司盈利了,还给大家涨工钱!” 流民们闻言,欢呼声此起彼伏,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他们拿起铁锹、锄头,开始平整土地、搬运建材,工地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顾俊沙暂时进入了平缓发展期,而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却再次陷入了满城风雨之中。 太子李承乾因腿伤复发,已经在汤峪休养三个月。 数月以来,久不出入人前,连朝会都未曾参加过一次。 一时间,“太子失宠,皇帝易储”的风闻,再次在长安城内传播开来,愈演愈烈。 长安各地酒楼茶馆,百姓正议论纷纷,猜测着储位归于谁家。 “听说了没?太子笃疾不见好转,陛下已经有整整三个月没去过东宫了!” “诶,以前太子就算卧病不起,陛下也会屡屡派人前去探望。 而今这般冷淡,怕是真的失宠了。” “依我看,陛下多半是想立越王为太子。 听说,越王最近频繁出入太极殿,深得陛下宠爱,还奉命组织大学士编撰《括地志》,风头正盛。” “可太子毕竟是嫡长子,按祖制,理应继承皇位。 再说,越王心胸狭隘,好坏不分,若真当了太子,怕不是什么好事。” “祖制,哪来的祖制? 陛下当年也是走了趟玄武门,才顺利登基的好不好。 只要拳头够大,什么祖制都没用!” 流言蜚语如同野草般疯长,遍布长安的大街小巷。 可奇怪的是,面对这些流言,太子没有出面辟谣,朝廷也没有采取任何压制措施。 仿佛,默认了这些说法一般。 于是乎,本该宾客满座的太子东宫,如今已是门可罗雀。 平日里前来趋炎附势的官员、宗室,纷纷一改脸面。 或是投向越王、蜀王麾下,或是保持中立,再没人敢与东宫往来。 所有人都在沉默等待着,那一纸诏书从太极殿里颁布而出——太子失德,更易储君。 而在这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之中。 杜荷、王敬直等原本出差在外的太子党羽,已经悄然回返长安,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直奔汤峪。 第1281章 风波再起,太子烦闷 随着劳役纷纷涌入顾俊沙,这片沙洲暂时进入了平缓发展期,一副欣欣向荣。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却再次陷入了满城风雨。 太子李承乾因腿伤手术,已经在汤峪休养三个月。 可在外人看来,整整数月,太子久不出入人前,甚至连朝会都不曾参加一次。 一时间,“太子失宠,皇帝易储”的流言蜚语,便再次在长安城内传播开来,肆意扩张,愈演愈烈。 长安各地酒楼茶馆,已经纷纷支起铜炉,平价炭火烧得正旺。 汤峪酒馆,二楼雅间。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茶客们穿金戴银,不约而同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唾沫星子伴着茶香飞溅,猜测着储位归于谁家。 “诶诶,各位最近都听说了没?” 最先打开话匣的,是一位叼着胡饼的纨绔子。 吊儿郎当的盘腿而坐,身体前倾趴在桌上,一脸的高深莫测: “太子笃疾久不见好转,陛下已经整整三个月没去过东宫啦!” “诶...以前就算太子偶感风寒,陛下也会三番五次派人前去探望。 赏赐的药材堆积,几乎能塞满偏殿。” 一位老者表情严肃,放下茶盏,摇头叹息: “而今...陛下表现得却这般冷淡,就连最基本的一句问候口谕都不见,太子怕是真的失宠了。” “太子虽是皇后嫡出子,储君之位板上钉钉,可帝王家最是无情,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规矩? 就连陛下当年,不也是...咳咳,总之,只要拳头够大,什么规矩都没用。” 一头戴方巾的文人话到嘴边,脸色惊变,又咽了回去。 可那双眸子四处探寻,分明是在暗示玄武门之事。 “依某之见,越王殿下这次怕是要真的上位咯!” 见气氛冷场,一身着华服的富家子弟接过话头,声音压低几分: “某族兄便在中书省当差,说最近...越王三天两头往太极殿跑。 陛下准备命他牵头,编撰《括地志》,召集满朝文人墨客。 看这阵仗,怕是在给越王造势!” “越王那性子,也配当太子?” 雅间角落里,一个儒生忍不住起身反驳: “此人心胸狭隘,好坏不分,更容不得半点异议。 前日一位学士因编撰体例之争,竟被他杖责赶出了府邸。 如此秉性,倘若登临大位,大唐的好日子才是真的要到头了!” “小儒生,你这话就有失偏颇咯。” 纨绔子嗤笑一声,说出的话却触目惊心: “太子已经成了跛子,路都走不稳,又该如何主持朝政? 陛下就算再念及嫡长之情,总不能拿江山社稷开玩笑吧!” 此番言论,吓得众人缄默再三,紧忙转移话题。 没人敢大声提及“废储”二字,但字字句句,却又都绕不开这个敏感话题。 就这样,无数流言蜚语从各家酒楼、茶馆中传出,短短时间便广传长安的大街小巷。 面对种种流言,太子这个正主并没有出面辟谣。 这也就罢了,身体有碍,出行不便,倒也能理解。 可最让人心惊的,是朝廷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就仿佛...是默认了这些说法一般。 于是乎,短短数日,本该宾客满座的太子东宫,已是门可罗雀。 平日里前来趋炎附势的官员、宗室,也纷纷一改嘴脸。 或是投向越王、蜀王麾下,或是保持中立,而不再提及东宫半句。 所有人都在沉默等待着,那一纸诏书从太极殿里颁布而出——太子失德,更易储君。 而在这种大雨将至的紧张局势里,杜荷、王敬直等原本出差在外的太子党羽,已经悄然回返长安。 不入城门,而是避开各家耳目,掉头直奔汤峪。 汤峪农庄,后山疗养院。 铜炉中上品银丝炭烧得正旺,热气氤氲,将窗棂蒙上一层薄霜。 李承乾平躺在铺着貂绒软垫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层绣有缠枝莲的薄毯。 打有石膏的右腿,被特制支架高高悬起,缠绕白布已换得洁净。 只是那截不能动弹的肢体,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心头直发闷。 满打满算,他今年不过十七出头,正是少年意气的好动年纪。 往年骑射围猎、朝堂议政,哪样他不是冲在最前? 可如今,却只能日复一日,困于这方寸之地,连起身踱步都成了奢望。 屋外枯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更衬得室内寂静,令人心慌。 “殿下,该喝汤了。” 太子妃苏氏,身着一袭月白宫装,柔声似水。 手里端来一件描金玉碗,盛着大骨汤。 炖得软烂,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最宜骨伤。 素手捏起银匙,轻轻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又吹。 确认温度适宜后,才小心翼翼递到李承乾嘴边。 李承乾微微张口,恰到好处的温热汤汁滑入喉咙,带着浓郁鲜香,可他却实在没什么胃口。 眉头下意识蹙起,眼底掠过几分烦躁,连带着咀嚼动作都慢了几分。 偏过头,望着窗外被霜雪染白的枯枝,声音带着几分愁闷: “这汤...喝了快仨月了吧,能不能换些别的?” 苏氏手上动作一顿,眼中闪过无奈之色,依旧柔声劝道: “殿下,李二郎临走前可是千叮嘱万嘱咐,说这大骨汤补筋骨,对腿伤最好。 再忍忍,等开春了,妾身再命御膳房,做你最爱的蟹黄毕罗。” 毕罗,一种盛行大唐南北各地的着名小吃,内有馅料,或蒸而食之、或烤而食之,品种颇多。 见太子眉宇间苦闷不散,苏氏默叹一声,放好玉碗,抽出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残留。 李承乾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声,一声又一声。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又何尝不知道,苏氏是发自内心的为他好。 自他坠马断腿,这位太子妃便主动入宫,日夜守在身边,衣不解带,而不见丝毫怨言。 可他心中烦闷,远不是一碗汤、一道菜能轻易化解的。 往日里,还有李斯文、侯杰、杜荷这帮兄弟时不时过来陪他说笑。 哪怕是程处弼那小子再烦,插科打诨间,也能帮他驱散几分无聊。 可而今,李斯文南下筹建水师,侯杰陪同,房遗爱、程处弼又在国子监进学,几乎禁足。 这偌大的后山,只剩下他与苏氏相依为伴,实在是憋闷得厉害。 至于那群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一声的内侍宫女? 哎,不提也罢。 第1282章 没把他当残疾人,也没把他当人 李承乾正在烦闷,突然,屋外传来一阵轻缓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内侍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 “殿下,城阳驸马、南平驸马在外求见。” “什么?”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溢出惊喜之色。 这叫什么,说曹操曹操就到! 原本的阴郁脸色豁然开朗,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手一挥,急声而道: “那还愣着作甚,快让他俩进来!快!立刻马上,跑着去!” 高声命道,李承乾下意识想坐起身来。 却忘了小腿受缚,大幅度运动牵动石膏、支架,差点就一头扎向地面。 吓得他是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 摔得头破血流不可怕,但若导致腿伤痊愈时期后移,还不如杀了他更痛快。 见状,苏氏噌的站起身来,小跑上前将其扶住,一脸后怕的嗔怪道: “殿下慢点,小心伤着。” 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帮忙调整坐姿,又在背后为他垫了个软枕。 不多时,杜荷、王敬直二人并肩走进。 两人都身着便服。 杜荷一身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肉眼可见的风尘仆仆,但依旧难掩那份张扬; 王敬直则是一身灰青长衫,身形略显清瘦,眉宇间已经带上几分沉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急切。 “高明!” 一进门,杜荷便大步流星走上前,脸上满是熟稔笑意,伸手戳了戳李承乾伤腿: “好些日子没见,你这腿...恢复得怎么样?” 一路跟着杜荷赶至汤峪,再联系李斯文那手玄妙医术。 太子笃疾如何,王敬直几乎已经心知肚明——康复有望! 紧跟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温和: “殿下,臣等前来叨扰。” 打量着久别重逢的两位好友,李承乾心中郁气瞬间便消散大半,脸上露出久违笑容: “坐,快坐,别当自己是外人! 诶呦,今天可算来了两位聊天解闷的,再没人过来,某都要郁闷死了。” 倒不是嫌弃苏氏,只是有些男人间的话题,实在难向枕边人企口。 万幸,早在下人来报时,苏氏便收好大骨汤,躲入后堂,没听到李承乾这句肺腑之言。 不然嘴上不说,心里也要留下疙瘩。 估摸着时辰,苏氏亲手沏好一壶新茶,手托木盘款款而至。 “两位妹夫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多谢娘娘。” 杜荷和王敬直连忙起身道谢。 苏氏却摆了摆手,温声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你们哥几个先聊着,本宫去看看葡萄熟了没,给你们摘些来尝尝。” 闻言,杜荷不禁愕然。 扭头看了看窗外正飘落的零星雪花,摸了摸后脑,一脸疑惑: “葡萄?娘娘,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葡萄?” 苏氏捂嘴轻笑,眼中带着几分调侃: “杜二郎奔波多日,有些孤陋寡闻了吧? 去年李二郎自西域带回些葡萄种子,命下人栽种进了温室,日夜照看。 没想到而今竟真的结了果,虽不如夏天的甘甜,却也新鲜可口。” 王敬直瞬间恍然,重重点头。 原来是二郎手笔,那便不奇怪了,这货一肚子奇思妙想。 杜荷摸着后脑尴尬一笑:“也是,除了神通广大的李二,谁又能有这般手段。” 大唐早有温室技术,只是碍于耗费巨大,只流通于权贵阶层。 无论是规模,还是栽种瓜果数量,都远不及汤峪农庄的玻璃大棚。 又经秦琼、房玄龄等人宴请炫耀,代为推广。 久而久之,汤峪瓜果,便在关中大小门阀世家、皇室勋贵阶层成为炙手可热的畅销品。 每日都有大量瓜果出栏,带回源源不断的资金,为汤峪各部分的建设添砖加瓦。 见两人略显拘谨,苏氏笑了笑,向三人行礼告退: “你们先聊着,本宫去去就回。” 言罢,转身从后堂绕路去了农庄。 苏氏出身簪缨世家,祖上几代都位列朝堂中枢。 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然眼界颇高,观人论事相对严苛。 而李承乾身边这些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各家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 自然难入苏氏法眼。 李斯文行事张扬,跋扈之态溢于言表; 侯杰城府颇深,眉眼间总藏着几分算计; 房二虽憨态可掬,却少了世家子弟应有的机锋; 程处弼更是放浪形骸,一身泼皮无赖气难改。 就连与李承乾相交最长的杜荷,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膏粱子弟。 也就王敬直这个王家老幺,略通文采,勉强能得一句‘尚可’平价。 直到李承乾坠马致残,朝堂内外暗潮涌动,‘不似人君’的留言风靡... 她颇为看重的世家才俊,纷纷作鸟兽散,避之不及。 倒是她一直看轻的这些纨绔子,始终陪伴左右,不离不弃。 而在一众纨绔里,最为盛名的李斯文。 在太子失势后态度微妙,若即若离,入宫拜见的次数也不及以往。 苏氏曾几次冷嘲热讽,却没想... 就是这个她最看不上的,带来一线希望,治好了几乎要拖垮李承乾的笃疾。 而在亲眼目睹了众人私下的相处态度后,苏氏对这些‘狐朋狗友’便一改之前偏见,态度温和了太多。 谈笑间直呼太子名讳,以跛足作诗打趣... 他们没把太子的笃疾当回事,但也没把太子当回事。 但或许...这就是男人间的相处模式吧。 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谨小慎微,嬉笑怒骂间,肝胆相照。 见苏氏行礼告退,杜荷、王敬直没敢吱声。 直到一路目送苏氏走远,这才放松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而后相视愕然,默契一笑。 原来你也被这位太子妃嫌弃过! “怎么样,某就说娘娘还是不待见咱们吧?” 杜荷左倾身体,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众人虽有纨绔之名,但能从圈子里混出些许名堂的,又有哪个不懂察言观色。 都能看出苏氏态度中的嫌恶,只是碍于李承乾的面子不说罢了。 第1283章 李泰,是你吧,绝对又是你在搞事 “娘娘可是书香门第养出的大家闺秀,饱读诗书,眼光自然颇高。” 察觉到杜荷言语中的不满,王敬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光看见了人家对你的嫌恶,但也不想想,平白无故的,人家凭什么对你嫌恶。 弯腰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温度恰好的茶水,才宽慰道: “回顾以往,说实话,那时的咱们确实有点不像话。 或是整日无所事事,去街头纵马驰骋,把长安搅得鸡飞狗跳; 或是在酒楼里呼朋引伴,饮酒作乐,行事荒唐。 此般行径,别说娘娘看不上,就连阿耶也时常斥责,说咱们这群小兔崽子顽劣不堪。” 言罢,王敬直话锋一转,语气诚恳: “不过...今日一见,娘娘对咱俩的态度,可比以前温和得太多。 换做往日,怕是连正眼都懒得瞧,更别说亲手给咱俩斟茶、倒茶。” “说的也是!” 杜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脸上露出几分悻悻之色。 “以前去东宫找高明,娘娘要么借故避开,眼不见心不烦。 要么就端着架子,话里话外都是敲打,听得某是浑身不自在。 今日竟主动开口,去给咱们摘葡萄,此番转变...可真是耐人寻味。” 见两人当着自己的面,就敢这般肆无忌惮的议论自家王妃, 李承乾忍不住失笑一声,倒也没往心里去。 这算什么,二郎还拿自己瘸腿作诗取乐哩。 这帮混球就这副德行,早就习惯了,都自家兄弟。 “行了行了,你俩也少在人家背后嚼舌根。” 见俩人越说越离谱,李承乾紧忙叫停,为自家太子妃辩解: “苏氏她呀...就这般性子,刀子嘴豆腐心。 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通透,今日是想借葡萄一事,向你俩表示歉意。” 说完,李承乾又突然想起,往日里,苏氏对李斯文的诸多讥讽,嘴角笑意浓了几分。 调转话题,转移二人注意力: “说起来,二郎那家伙倒是打小就精明。 自某与苏氏订婚以来,他便很少再来东宫,说是怕惊扰,但实则... 却是早早看出来,苏氏并不待见他,免得自讨没趣。 就算偶尔过来,也只是随意闲聊,说完便走,绝不多留,可比你俩懂事太多。” “嘿,听高明你这么一说,某才看出二郎这家伙,从小就是个滑头!” 杜荷啧啧两声,好似察觉到什么。 太子致残,这货一声不吭,没想到却是在暗地里准备治愈手段。 这般隐忍城府,也怪不得他能成事,少年封侯。 三人说笑几句,气氛愈发随意。 “别在那干愣着了,坐!” 李承乾摆了摆手,指了指一侧胡凳。 又双手撑住软塌,小心挪动,探出身子,从案几上取来一盘干果。 杏仁、核桃,红枣...都是他平日里比较喜爱的零嘴。 抓起一把杏仁递给杜荷,又拣了几颗核桃塞给王敬直。 自己则捏住几颗红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等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李承乾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许久。 两人皆是一身风尘,明显是赶路匆忙而来,于是心中疑惑愈甚。 “讲真的,你俩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李承乾咽下吐出枣核,开口问道,几分探究,几分好奇。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都回来了?是不是外边又再闹幺蛾子?” 自李斯文手里得来水泥,王敬直便一直在外修路,争取早日实现‘皇权不下乡’的问题。 长期不着家,偶然告假回返,并不为奇。 反倒是这个被自己给予重任的杜荷,更让李承乾在意。 看向杜荷,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是受不了四处奔波的苦日子,还是家里又出了什么差错? “敬直还罢,反倒是你,杜荷。 杜成公刚逝世没几年,你哥杜构虽承袭爵位,但性子太软,又不擅权谋,更看不清朝堂纷争。 杜家正是需要你撑起场面的时候!” 说到这,李承乾语气里带上几分恨铁不成钢,絮絮叨叨的说教着: “某好不容易才托关系,把你送去各州郡监督修建试院,正是积攒资历的好机会!” “修建试院,关乎科举选材,可是父皇极为看重的大事。 你千万记得要好好表现,此番经历,对你日后入仕大有裨益。 可别一时偷奸耍滑,误了自己将来前程。” 见李承乾还有闲心嘀咕自己,杜荷脸上笑容缓缓消失,不嘻嘻。 放下手里杏仁,双手放在膝上用力攥了又攥。 叹了声,语气沉重而道: “高明,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哇? 外面都已经闹翻天了,你还能安安稳稳待在这儿,红袖添香,喝茶享乐,也真是心大。” “外边又又又闹翻天了?” 李承乾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困惑神色。 玛德,二郎走之前隔三差五长安出事,二郎走了长安又出事,那二郎不是白走了么? 等等...该不会是他们错怪人了吧? 这个灾星,其实另有其人!? “这些月来,某一直在汤峪安心养伤。 母后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内侍,不让他们与某说起外界烦心事。 只说让某安心养伤,不许瞎操心。 所以...到底又出什么事了,快说!” 说着,觉得有些不放心杜荷,李承乾转头看向王敬直,还是这人比较靠谱。 “敬直,杜荷所言可真?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见话题扯到自己身上,王敬直也收起了脸上温和。 鼓着腮帮子,颇为严肃的点了点头,语气凝重: “殿下,杜荷所言是真非虚。 而今的长安城里,关于你的流言蜚语,再一次传遍大街小巷,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关于某的流言?” 李承乾心中咯噔一下,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如潮涌至。 是李泰对吧,绝对又是这货在搞事对不对! “什么流言?细说。” “坊间都在传,说高明你腿伤久治不愈,怕是以后都要做个跛子,实在有失国体,担不起储君大任。” “还说,陛下已经对你心生厌弃,整整数月未曾造访东宫,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杜荷的声音压得很重,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心事沉沉。 “甚至有传言说,陛下打算废黜殿下的太子之位,改立越王李泰为储君!” 第1284章 殿下,再不造反就晚了! “不是,你先等会儿——” 听杜荷说的煞有其事,李承乾先是心里一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好,孤的储君之位!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嘴角忍不住的抽了抽,实在有些无语。 什么不实传闻,深究起来根本就站不住脚,吓某这一大跳! “你们两个,知不知道某在汤峪养伤多久了? 整整三个月,你们知道这三个月,某是怎么过的么!” 呃...不对,虽说早就想学二郎这句话,但现在好像不是时候。 李承乾面不改色,实则脚底板已经抠成直角,羞臊难耐。 别的没学好,偏偏二郎这副不着调,怎么给学过来了! “咳咳,那什么...孤既久居汤峪,不在东宫,父皇自然不会前去打扰。 所以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说着,李承乾失笑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紧忙往下分析。 以免两人说回前话,试图嘲笑自己。 “至于废黜一事,母后才刚回皇宫不久。 昨日她还派人传话,说父皇只是忙于朝政,让某安心养伤,不可胡思乱想。 若父皇真有这种计较,母后定不会一脸轻松,还这般劝慰于某。”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己的腿伤恢复得相当不错。 二郎临走前还再三保证,说只要好好休养,开春之后便能下地行走。 再过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与常人无异。 更不要说,李承乾深知父皇脾性。 虽说对李泰颇为宠爱,但也绝不会轻易言及废黜嫡长子。 他又没犯任何过错,不过意外受伤罢了。 杜荷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殿下,此事光咱们几个知晓真假,根本无济于事。 关键是坊间百姓信不信! 现在的长安城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在议论此事。 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裹挟民意,动摇君心?” 王敬直突然出言补充,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惊愕。 闻言,李承乾、杜荷皆是面色一凛。 这种伎俩,可是二郎的拿手好戏,之前曾几次借坊间民意对抗朝廷政敌。 因为,他们自然清楚这所谓的“万民心意”,到底是有多么恐怖。 一旦民心所向形成大势,就算帝王,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李承乾脸色突然就沉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伤腿,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被困在这疗养院中,无法亲自出面辟谣,坊间流言...怕只会愈演愈烈。 至于父皇对此事始终保持沉默,既不澄清,也不打压。 无疑是在变相纵容流言传播,让更多人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所以说,父皇心里到底在谋划什么,甚至不惜拿自己当诱饵? “所以说,事已至此,咱们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杜荷瞅了瞅四周,见左右只有他们三人,连个伺候的内侍宫女都没有。 这才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 “殿下,以某之见,是时候行动了! 再坐视流言蜚语广传,让百姓信以为真,等那时,一切都晚了。” 李承乾眼皮子猛地一跳,怔怔看着杜荷,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他竟从杜荷眼中看到了几分决绝,几分疯狂。 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猜测,在脑海中忽然闪过。 “杜荷,你该不会是想说...” 李承乾嗓音有些干涩,下意识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不等李承乾说完,杜荷一把抢过话茬,语气急切: “高明你好好想想! 自你坠马致残以来,到底有多少人一改嘴脸? 以前簇拥你左右的世家子弟,现在大多对你避之不及; 朝中不少大臣也在私下议论,说你有损皇家威仪,难堪大任。 久而久之,哪怕是陛下,也会难免心生动摇,试图易储!” “杜荷闭嘴!” 杜荷话还没说完,李承乾猛地抬手,将手里红枣狠狠扔向他,并厉声呵斥: “身为臣子,擅自揣测君心,挑拨孤与父皇的关系,你是不想活了?” 红枣砸在杜荷胸口,弹落在地,滚到桌脚。 杜荷不为所动,依旧振振有词。 却没发现,之前与他并肩而坐的王敬直,已经悄然远离几步。 一会儿见血了,可别溅到自己身上。 “是,陛下从未扬言要废黜殿下。 但殿下你好好想想! 多年来,殿下兢兢业业处理朝政,为大唐殚精竭虑,得到的夸赞却寥寥无几; 反观李泰,恣意妄为,喜怒无常,却仗着陛下喜爱,多次得到过分厚赏。 甚至...而今还被允许开设书局,招揽贤才。 陛下此举,分明是在为他造势!” 杜荷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抬高几分: “殿下身为兄长,不争不抢,礼让弟、妹,这在寻常家庭自是一桩美谈。 可你身为太子,乃是大唐未来的君主。 这储君之位,可从来都不是靠礼让就能坐稳的,是要自己去主动争抢!” “孤说,闭嘴!” 见杜荷还敢如此蛊惑自己,李承乾气得是浑身发抖。 也算是看明白了杜荷的此番来意。 是想让他主动出击,拉拢朝臣,积蓄势力。 甚至不惜与李泰撕破脸皮,去玄武门一较高下,谁赢谁是太子! 哪怕这储君之位,生来便是自己的。 可这种做法,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他在此间养伤,根本无法出面去和李泰打擂台。 更不要说,二郎曾几次告诫自己,说父皇最不喜的便是兄弟阋墙,因为储君之位争个你死我活。 谁主动去争抢,只会先行出局。 就算李泰是父皇最宠爱的那个,也不例外。 思索至此,李承乾强压心中怒意。 也知道自己行动不便,于是眼神示意王敬——赶紧给杜荷点颜色看看,让他别再胡说八道。 王敬直秒懂,悄然起身,后退两步以蓄力。 而后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跃,一记利落飞踹,狠狠踹在杜荷后腰上。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杜荷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前扑去。 双手撑在地上,才勉强没有摔个狗啃屎。 第1285章 料敌从宽,可你这也太宽了! 汤峪后山暖阁,忽听嘭的一声闷响。 在胡凳上坐得稳当的杜荷,毫无征兆向前飞扑而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屎。 脸颊擦过粗粝砖面,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窜上颅顶。 维持着双手撑地的姿势,杜荷脖颈僵硬,缓缓回头。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王敬直,活像见了鬼一般! 你小子莫不是疯了?! 从小到大,他们这群勋贵子弟聚在太子身边。 吵归吵、闹归闹,顶多是情绪上头,互相推搡几句,吵个脸红脖子粗。 又何曾动过真格,打出过真火? 更不要说,王敬直在众人里,又是最为沉稳温和的那个。 性子绵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连句脏话都不会说。 怎么今天二话不说,直接就飞踹过来? 而且力道之大,差点就要了他老命。 只感觉五脏六腑都混成一团,疼得杜荷龇牙咧嘴。 杜荷喉结咕咚一下,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真的很想怒声骂娘。 先爬起来揪住王敬直的衣领,再问问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你从小学到大的四书五经六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懂不懂,什么叫做君子动口不动手! 可话到嘴边,却瞥见王敬直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示意此事与他无关。 又朝正坐方向撇嘴,示意杜荷先别着急吵架,先回头看。 杜荷顺着目光望去,却见李承乾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上,早已是铁青一片。 额上青筋直跳,正怒目圆瞪戟指自己,嗓音微颤,爆喝而道: “杜荷! 孤视你为心腹臂膀,对你青睐有加,委以重任... 可这绝不是你恃宠而骄、胡言乱语的依仗!” “再敢蛊惑孤去行大逆不道之事,那就休怪孤不念往日情分,将你交由宗人府处置!” 最后一句,李承乾几乎是咬牙切齿,艰难挤出来的一般。 字字铿锵,大义凛然,震得人耳膜发颤。 宗人府三字,犹如惊雷在杜荷耳边炸响。 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番谏言,到底有多出格。 “争储”、“玄武门”、“弑兄戮弟”... 这些字眼本就是皇家大忌,皇帝心病,更别说是从他一介臣子嘴里说出来。 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主动往刀尖上撞! 一边深刻自省,杜荷趴在地上,额上逐渐渗出细密冷汗,任由后腰传来阵阵剧痛。 幸亏这屋里没外人,不然一家老小,全都要下去见他爹。 可饶是如此,杜荷心中也没有丝毫畏缩,反而是涌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事已至此,形势压人。 他实在不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仰慕多年、誓死追随的殿下... 落得如李建成那般的惨痛下场! 缓缓撑起身子站直,伸手拍了拍身上尘土,每拍一下,都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 等拍净尘土,杜荷抬起头来,与李承乾四目相视。 沉重而恳切的一字一句说道: “殿下,臣并非危言耸听,只是未雨绸缪,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您扪心自问,若真让李泰登临大位... 就以他那毫无容人之量的秉性,又是否能容忍你与其他皇子?” 言罢,杜荷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沉痛,像是在叙说一件既定事实: “李泰此人心胸狭隘,好坏不分。 只因当年与二郎的几句口角之争,他便一直记恨在心。 只要找到机会,便暗中使绊子,甚至在你出事后,不惜栽赃陷害,也要置二郎于死地。 殿下你与李泰明争暗斗多年,早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倘若将来他大权在握,你觉得他真会放过你?” 杜荷之言,犹如重锤,一下下砸在李承乾的心头。 即便青雀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也不得不承认,杜荷说的是事实。 李泰性情如何阴狠,他比谁都清楚,更深受其害。 可听杜荷如此笃定的说,李泰必将登临大位后,李承乾还是忍不住的气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杜荷你对李泰这般信任,为何却对孤这个太子如此没有信心? 当真以为,仅凭父皇的几分宠爱,李泰就能越过自己、越过母后,越过满朝文武,坐上那储君之位? 李承乾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的反问道: “杜荷你怕不是忘了,山东士族,孔孟之乡,素来最是恪守嫡长子继承之制。 孤背后是整个山东士族的支持! 难道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废长立幼之事发生,放任从龙之功从手上溜走?” 就算父皇放纵,山东士族选择隔岸观火,那作为江南魁首的萧、王两家,又是否会放任自流? 他们又是否承受得起,李泰登基后迟来的清算? 王敬直只是家中老幺,既无长辈寄予厚望,也不曾继承家里政治资产。 就算死了,也不伤及王家筋骨。 但萧锐可是家中嫡长子,萧瑀能坐视自家好大儿走上不归路? 就算李泰神通广大,顺利说服父皇,又纵横捭阖,使得山东、江南两派保持中立。 可二郎与他,却有不共戴天的阻道之仇! 污人名讳,断人前程,在这个时代就犹如杀人父母,十世犹可报的死仇! 念及至此,李承乾刻意加重语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父皇对二郎是如何宠信,任谁都能看在眼里。 不说别的,就二郎为母后续命一事,此番恩情,父皇便能记他一辈子。 而今二郎手握江南水师筹建之权,又以钱财利益捆绑各大士族,在坊间深得民心... 再加上,他与李泰早已势同水火,你当真觉得,二郎会让李泰顺利上位?” 杜荷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刚才一时情急,只想着催促李承乾主动出击,抢占先机,却忘了如今局势早已不同往日。 李泰看似风头正盛,实则根基早已被李斯文搅得摇摇欲坠,人心皆失。 可即便如此,杜荷心中不安仍未消散。 眉头紧锁,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虑: “话虽如此,可坊间流言一日不除,人心便一日不定。 那些尚在观望的官员、宗亲,随时有可能临阵倒戈。 万一...臣是说万一,陛下真的被流言蒙蔽,或是被李泰的花言巧语说动,动了废储心思... 那可就悔之晚矣! 到那时,某等再想反抗,怕是丁点机会都没有!” 第1286章 最让世人忌惮的才能 杜荷声声质问,确实曾让李承乾心生动摇。 若自己死了,苏氏怎么办,自己身边这一帮兄弟,将来又该如何自处? 但等细细斟酌一番,李承乾陡然放松下来。 呵,就凭青雀这只笼中鸟,跟秦二世那头小猪一个档次的烂泥,凭什么跟他抢储君之位? 李泰麾下还有可用之人么? 朝中是否还有大臣支持? 最能吹枕边风的母后,是支持自己还是支持他? 光知道对父皇卖惨有个屁用,出来混靠的是正统大义,靠的是人脉势力! 于是深深吸了口气,李承乾稳定好情绪,打量杜荷许久: “孤乃皇长子,忠孝悌义本是天职,绝无异心。 至于这大唐江山,本就是父皇亲手打下来的,他想传给谁就传给谁,孤不在乎! 今日...就暂且聊到这里吧,孤有些累了。” 言罢,李承乾端茶示意送客,却让杜荷一脸惊愕,痛惜而道: “优柔寡断,妇人之见! 殿下,今日你不争不抢,坐等敌方势大,将来终有一天会后悔的!” 见杜荷还在那喋喋不休,王敬直扶额长叹一声,奋力将其拉到一旁。 轻声劝诫道:“杜二,你今日这番言论,实在太过冲动! 你先好好想想,李泰而今还有多少名望? 当初他为了报复二郎,轻信小人,陷害忠良,将自己在文人心中的名望硬生生搞臭。 只要二郎那首《将近酒》仍在长安街头传唱。 那李泰无视民间疾苦、穷尽极奢的事迹,也将随着这首诗歌传遍天下,妇孺皆知。 如此,他的名声又怎能好转?” 杜荷沉默半晌。 王敬直之言,犹如醍醐灌顶,瞬间让他冷静了不少。 之前...确实忽略了这些关键因素。 而今的李泰,不过外强中干,看似受宠,实则早已成了朝堂上的笑柄。 明知道此人登基,必是无道昏君,又有谁会诚心支持? 谁敢支持,那谁在皇帝心中,便是李斯、赵高之流的奸臣佞臣。 就在这时,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坚定而沉稳,带有一种安步当车的从容: “父皇英明神武,绝非轻易被外界言论所左右之人。 况且,孤猜测,父皇之所以对这些不实流言置之不理... 一来是想试探朝中某些大臣的心意。 看看谁是真心忠于大唐,谁又是趋炎附势,妄想从龙之辈。 二来...或许是想看看,孤会做何反应。 倘若此时贸然行动,着急拉拢朝臣,积蓄势力。 反而会落人口实,让父皇觉得孤急功近利,难堪重用。 那才叫冲动误事,自断前程!” 杜荷仍是一脸懵懂,他不明白,为何李承乾能如此笃定。 你怎么敢的?! 难道你就真不怕,李二陛下这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则早就动了废储心思? 见杜荷脸上阴晴不定,李承乾轻叹一声。 身为储君,有些皇室龌龊,实在不便明说。 父皇对他的考验,从来就没有停过! 之前尚在局中,并未看清,但好在凭本性行事,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而今被二郎点醒,李承乾已经明悟了身为储君的权力与义务。 此身即为储君,理当承受种种苛责,而后肩负起天下万民的期盼! 就像二郎曾言,欲戴其冠,必受其重。 这一次的考验,不过是换了种形式—— 身为储君,一言一行牵扯无数,他又怎能冲动行事! 李承乾心绪万千,但又实在不好说与旁人,哪怕杜荷是自己再信任不过的兄弟。 于是转头看向王敬直,眼神示意,让他代为解释。 王敬直瞬间会意,清了清嗓子,对着杜荷缓缓开口: “杜二,你不妨好好想想。 咱们,或者说朝中诸大臣,以为二郎最让人羡艳,乃至嫉恨的才能,究竟是哪一项?” 杜荷皱眉思索,脑海中回忆起李斯文的种种事迹。 点石成金的商贾手段? 确实厉害,短短时间便积累出巨额财富,富可敌国。 可朝中大臣背后,各个都有世家支撑,并不缺少钱财。 反而对这种商贾之术心存忌惮,觉得有失体统。 士农工商,商贾可是世间最为下贱的职业。 那...盎然诗才? 所思所想,随诗词歌赋传唱千古,确实让人心生向往。 《将近酒》点破越王李泰的奢靡,《青玉案》倾诉他对公主的惊艳与情愫,《点绛唇》说尽晋阳的娇憨... 于名声大有裨益,但于仕途而言,终究只是小道,算不得根本。 那二郎拜会仙师,学来的那手惊天医术? 医死人肉白骨,甚至先后以奇方巧计为翼国公、皇后续命,确实让人惊叹。 但...终究也只是奇淫巧技罢了。 还是那份未卜先知的超前眼光? 稍作判断之后,杜荷心里便有了判断。 汉初三杰中让人津津乐道的,不是战必胜,攻必取的韩信,也绝非镇国家,抚百姓的萧何。 而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留侯张良! 李斯文的先见之明,似乎也与‘运筹帷幄’最为适配。 于关键时刻洞察先机,化险为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今日之事,又与李斯文的这份先知有何关系? 蓦地,杜荷心中闪过一丝明悟,眼睛猛地放光,惊呼出声: “敬直你的意思是说...早在数月之前,二郎便提前预见了今日之事? 预见了这些流言蜚语,预见了李泰的动作?” 言罢,不等王敬直回应,杜荷自己便将信将疑的苦笑摇头,否定了这个可笑猜测。 “怎么可能!人又怎会未卜先知到这种地步。 二郎只是人,又不是神仙。 就算他再怎么早慧,也不可能洞察得如此长远。” 可当目光扫过王敬直,看清李承乾脸上那满溢而出的敬服之色后,杜荷心中不禁大骇。 玛德,李斯文你还是个人? 第1287章 想造反?别怕,文哥给你兜底 怎么可能?! 就凭那个平日里总爱偷懒耍滑,没事就窝在汤峪农庄摆弄奇淫巧技,见了太子妃就绕道走的李斯文。 怎么可能有这般深不可测的城府? 甚至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预见了今日流言? 杜荷下意识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荒诞念头从脑海里甩飞。 他与李斯文相识多年,那小子什么德性,他再清楚不过。 就算拜得仙师,大梦十年,但李斯文的惫懒性子却从未改变。 素来是那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愁来明日愁的性子。 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未雨绸缪,连数月后的风波都算计到了? 可当目光扫过李承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还有王敬直眼中那深信不疑的笃定后。 杜荷心底一丝侥幸,瞬间破灭。 殿下虽落下笃疾,曾有偏激迹象,但能代陛下执政多年,少有差错,绝非愚笨之人。 若不是有十足把握,绝不会是今天这般稳坐泰山的样子; 而王敬直素来沉稳,没有实证之事,断不会轻易开口。 一时间,种种复杂心绪涌上杜荷心头, 对李斯文高瞻远瞩的难以置信,对自己后知后觉的懊恼,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原来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李斯文搅动风云的棋子。 反观自己,却像个跳梁小丑,还在为莫须有的危机瞎操心。 甚至是,险些怂恿太子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二郎早在南下之前,就已经开始提前布局了?” 杜荷嗓音里带着几分干涩,舔了舔有些发紧的嘴唇,目光紧锁王敬直,想从他脸上找到更多佐证。 哪怕证据确凿,杜荷仍抱有几分质疑。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之人! 见话茬已经明说到这种程度,王敬直也不想再作隐瞒。 得到李承乾的点头示意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而告: “准确来说,二郎驰援西域,却遭侯君集弹劾之后,便开始布局此事。 二郎返京那日,返家安抚家眷后,便一身风尘未洗,直奔邢国公府。 某也是后来才听阿耶提及,说二郎与房相密谈数时辰,期间茶水未添。 其间两人具体探讨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那以后,侯二便被诸事缠身。 先是在滨河湾修建土木,后又调去汤峪农庄督造铁器... 再也没回过潞国公府,远离长安的是非圈。” 说着,王敬直目光变得幽深,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声若蚊呐而道: “你再想想,潞国公西征高昌,何等风光? 可返京不过数日,便被大理寺拿下,以纵容将士屠城、私吞战利品之罪。 此事看似突然,可细细想来,也未免太过蹊跷。 高昌已降,侯君集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下令屠城? 征战多年,难道不知屠城是国之重罪?” “还有今日这些流言,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殿下养伤、二郎远下江南之际传遍长安。 更别说...句句都戳在陛下的痛处,句句都指向易储之事。 杜二,你真觉得这一切,就只是个巧合?” “易储...李泰...侯君集...” 杜荷喃喃自语,三个名词在他舌尖打转,心思飞转,将过往种种逐渐串联。 侯君集此人是如何秉性,阿耶在世时几次言及,他尚有几分了解。 鼠目寸光,重利轻义,向来被满朝文武所轻视。 当年为了武将之首这个虚名,不惜背刺授业恩师李靖,诬告其有谋反之心; 后来卫公出将为相,曹国公代之,又不惜打压子侄——李斯文——来排除阻碍。 可见此人野心极大,却又急功近利,做事向来不计后果。 西征高昌,本可凭借此功再进一步,可却偏偏做出屠城、私吞战利品的蠢事。 当时杜荷只当他是利欲熏心,猪油蒙了心。 可如今想来,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难道他是故意为之? 无视高昌献上的降书,纵容将士屠城,私吞战利品,以此换得麾下将士的拥护? 他要这些军官的认可,又做如何打算? 陡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心底,让杜荷浑身汗毛倒竖。 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骇,带有几分难以抑制的颤音而道: “敬直...你的意思是说...侯君集他...准备要反? 想借着这次储位之争,浑水摸鱼,谋逆篡位?” “谋反”二字一出,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炉中银丝炭燃烧的噼啪声,陡然变得刺耳起来。 谋反,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即便只是猜测,也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李承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温热茶水滴落手背上,仍旧浑然不觉。 只是抬头看向王敬直,相视点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凝重之色。 此事牵扯重大,涉及当朝国公清誉,更涉及国本安危,他们不敢轻易断言。 大唐经历多年战乱,好不容易才迎来了盛世之基,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四方来朝。 若此时再起内乱,侯君集手握兵权,一旦揭竿而起,势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耗费国力不说,无数百姓又将流离失所。 王敬直深吸口气,缓缓点头,语气沉重: “目前并无实证,但种种迹象...都指向这一猜测。 自高昌凯旋,侯君集虽被大理寺审讯,却并未受到重罚。 将功抵过,另削去部分封赏,但仍手握右卫兵权。 表面安分守己,暗地里却频频与旧部联络,行踪诡秘。” “此番侯杰随军南下,协助二郎筹建江南水师,便是二郎的安排。” 李承乾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 “名为协助,实则...是让侯杰躲灾避难,远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 一年半载内,两人怕是再难返京!” 侯杰虽是次子,但毕竟是嫡出,若侯君集真的谋反,侯杰这个兄弟必然会受到牵连。 而李斯文此举,既是在保护侯杰,也是想断了侯君集的最后一份顾忌—— 哪怕谋反,侯家也能留下血脉香火,所以别怕,放心去闯! 第1288章 元日朝会,长安盛事 听两人将脉络娓娓道来,杜荷陡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怔怔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事到如此,他哪里还不明白! 原来李斯文不声不吭,实则早已暗中布下了庞大棋局,步步为营,防患于未然。 不仅是预见了今日的储位流言,还提前察觉到了侯君集的不臣之心。 一步步看似随手落子,却悄然将大部分隐患消于无形。 这家伙... 杜荷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之前对于李斯文残留的几分轻视,此刻都尽数化作敬服,心中焦虑烟消云散。 有这样一未卜先知的谋士作为同盟,简直不要太可靠! 只是...除去敬服以外,杜荷心中竟升起一丝后怕之意,久久挥之不去。 李斯文这盘棋,下得实在太大,但也太险。 若是猜错了后续,侯君集并无谋反之意。 那李泰便极有可能,借着此番流言重整旗鼓,为将来的李承乾养出一心腹大患。 可当杜荷注意到李承乾的一脸沉稳。 那绝非优柔寡断,而是胸有成竹,是洞悉一切利弊后,对自己日后必将登临大位的从容。 李承乾生来便是储君,背后更有皇后、山东士族与部分关陇的支持。 而今更有李斯文在江南牵制越王党羽。 李泰已是外强中干,无需在意。 至于侯君集,即便真有反心,想来也早被李斯文削弱了麾下羽翼,掀不起太大波澜。 而殿下只需安步当车,做好本分之事,那储君大位便固若金汤。 思索至此,杜荷长长松了口气。 如此...也好,只要皇后健在,殿下便无须用去争去抢, 反倒是自己,一时冲动,险些将殿下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杜荷面露深深愧疚,对着李承乾长长躬身不起。 “殿下,今日之事,是臣鲁莽了。 是臣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说出那般胡言,险些坏了殿下大计。 臣知错,还请殿下责罚!” 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是发自真心的懊悔。 若非殿下和王敬直及时点醒自己,恐怕他还在犯糊涂,不知道会闯出什么大祸来。 见杜荷愧疚难安,李承乾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更别说在他心中,杜荷地位是仅次于多次指点迷津,又同为发小的李斯文。 “罢了,孤知道你是为了孤好,为了咱们的将来考虑,只是一时心急,失了分寸。 起来吧,谨记今日教训,以后遇事切记冷静,多思多想,切莫再如此冲动。” 说教杜荷一通,李承乾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巡视杜、王两人,郑重吩咐道: “长安风闻,咱们暂时不必理会,清者自清。 当务之急,是早日查清这些不实流言背后,是否有侯君集的影子。 若有,那就摸清他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 至于李泰... 呵,江南士族已被二郎钳制,无暇自顾。 天下文人又因芙蓉楼一事,对其嗤之以鼻。 不过一孤家寡人,犯不着重视。” 王敬直和杜荷齐声应道:“殿下英明!” 杜荷直起身,心中大石总算落地,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了不少。 李斯文南下对峙越王党,殿下身旁又有王敬直等大才相助。 再加上皇后、山东士族的大力支持,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场储位之争,殿下已稳操胜券。 只是...杜荷心中仍有一丝隐忧。 侯君集手握兵权,倘若真的狗急跳墙,势必会引发一场战乱。 可李斯文远在江南,短时间内难以赶回。 长安风闻变化,还需他们各自努力。 “对了。” 三人以茶代酒,推杯问盏几次后,李承乾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看向王敬直: “没记错的话,一年一度的元日大朝会在即,隆重非常。 吐谷浑、高昌等多国,皆会派使者前来朝拜。 父皇也打算借此盛会,为西征将士请功封赏,接风洗尘。 想来最近几日,城内必定人声鼎沸,达官显贵云集。 敬直此次回京,怕是要被委以重任吧?” 王敬直苦笑着摇了摇头:“殿下所料是极。 此次元日大朝会,应是大唐开国以来最为隆重的一次。 各地官员拖家带口,民众云集,等朝会当天,城内怕要汇聚不下百万人数。 阿耶身为礼部尚书,掌典礼事务,分身乏术,某与几位兄长应都会帮衬一二。” “近百万人?” 杜荷陡然瞪大眼睛,脸上几分担忧: “如此人数,鱼龙混杂,若有人趁机作乱,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尤其是侯君集,功过两消,心中定然怨气十足,会不会...借此次盛会闹事?” 李承乾眉头微皱,同样想到这点。 每年的元日大朝会,都是长安最为热闹,也最为混乱之时。 更是有心之人趁机作乱的绝佳时机。 若侯君集真有反心,那就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此事...确实需要谨慎对待。” 李承乾沉吟半晌,沉声而道:“敬直,你若暂代父职,想来会列入鸿胪寺队伍。 安置官员之时,务必多加留意,尤其是侯君集旧部。 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派人通报孤。 杜荷你...若闲来无事,也可差人打探消息,密切关注侯君集的动向,不可有丝毫懈怠。” “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 ... 时至腊月下旬,关中迎来了难得的晴好天气。 冬日暖阳肆意挥洒,落于长安城中青砖黛瓦,给这座巍峨都城镀上了一层金光。 但这层来之不易的温意,却丝毫驱散不了,长安城内正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息。 元日大朝会在即,任谁都能意识到,这场定于贞观八年的盛会,定然隆重非常,百年难遇。 吐谷浑等从属国派遣使者,早已抵达长安,携来丰厚贡品,以及俯首称臣的降国书; 分布各州郡府的达官显贵、宗室子弟,也纷纷拖家带口,自四面八方赶来。 或是凑一凑热闹,或是想在这场盛会上露脸,以向陛下表明忠心。 故此,自冬三九以来,每日不过蒙蒙亮,长安东南西北四道城门,便已经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进城百姓汇聚成流、官员车队排起长队,绵延数里,水泄不通。 第1289章 闹中生乱,暗流涌动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里只是零星鸡鸣。 朱雀大街上,便已响起武侯们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巡街武侯三五成伙,穿着铠甲,腰挎横刀,眼皮似开似合,满脸掩不住的倦意。 连续半个多月,已经连续半个月,每日不到寅时便要上街,疏导进城的人流车队,维护秩序... 甚至到了夜里,还要起来去轮值巡逻。 一天能睡三个时辰,就已是不敢想的奢望,怎一个惨字了得。 “诶!老张,你眼皮都快粘一块儿了,要不...咱俩靠墙角眯会儿?” 一名年轻武侯推了推身边昏昏欲睡的同伴,有气无力的怂恿道。 被称作老张的武侯,打了个激灵,又使劲揉了揉眼睛,勉强挤出几滴眼泪,苦笑着摇头: “眯一会儿?你想啥呢! 瞅瞅这街上的人山人海,但凡出丁点岔子,咱们俩的脑袋全都搬家!” 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朱雀大街上却早已是人满为患,摩肩接踵。 南来北往的百姓穿着各式冬衣,扛着包袱,手牵孩子,眼中尽是对大朝会的期待。 沿街摊贩,也早已支起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达官权贵的车队,更是络绎不绝。 高头大马喷撒白气,大步而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响连绵。 而身处这喧嚣热闹场景中的兵卒,却是个顶个的紧张。 程处默作为左武卫中郎将,身着明光铠,一对浓眉几乎拧成了疙瘩,不停扫视着眼前的熙熙攘攘。 而今已至日上三竿,已经连续巡查了几个时辰,喉咙干到冒烟,给点火星就能喷火。 内衬也被汗水浸湿,黏在背上,被风一吹,又冷又难受。 自吴国公率领半数武侯南下后,巡查京城的重担,便尽数压到了左武卫身上。 没办法,谁叫秦琼才是最让李二陛下放心的那个,其麾下左武卫也是治军最严。 故此,这些天里,程处默已经忙到脚不沾地。 每天睁眼闭眼不是点兵巡查,就是琢磨着哪里可能会出乱子。 吃一顿安稳饭都是难得享受。 加之程处默性子本就火爆,半月连轴转下来,已经攒了一肚子火气,只是强忍着没发作而已。 “中郎将,已经巡查大半天了,歇口气吧?” 身边校尉凑上前来,无精打采,满脸倦意: “兄弟们也都累得够呛,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要顶不住了。” 程处默晃了晃头试图清醒,声音干哑,像是指甲擦过黑板声,刺耳至极: “不可,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半分松懈都不能有。” 说着,抬手勒紧马缰,思索而道: “这样,你领着部分兄弟,去东街平康坊附近打探一二。 那边是权贵子弟聚集之所,人多眼杂,最容易出现乱子。 另外...通知下去,让兄弟们再咬牙坚持几天。 等元日大朝会结束,某便在百香楼摆上三十桌,好酒好肉管够,让大家好好松快松快!” “讲真?” 校尉眼前一亮,心中疲惫瞬间消了大半,连忙拱手应道: “嘿嘿,兄弟们要是知道这个消息,定能再撑些许时日!” 言罢,生怕程处默后悔,当即点了两火左武卫,策马朝着东街方向疾驰而去。 程处默深吸口气,空气中混杂尘土、食物和人畜气息,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今年的人流量,未免也太多了些,远超以往。 往年元日大朝会,虽也热闹,但却从未像今年这般——来自五湖四海的士农工商,全都疯了般如潮涌至。 再加上坊间关于易储流言仍在发酵,人心浮动,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借由头生事。 这么多外地人汇聚长安,鱼龙混杂,若别有用心之人趁机作乱,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程处默目光不停扫过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身影。 突然间,目光突然定格在街角。 几个青壮打扮得如寻常百姓,可那料子却是上等细麻,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 要问他怎么清楚,整个长安,只有滨河湾的那群家仆杂役,敢穿着细麻衣裳招摇过市。 却见几人分散站于人群,看似互不相识,却不时相顾点头。 四处张望间,眼神闪烁不定,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 是既不看街边摊贩,也不与旁人搭话,只是一个劲留神于路边建筑、巡逻兵卒。 不像是来观礼凑热闹的,更像是前来踩点... 程处默心思一动,刚要下令兵卒上前盘问。 那几人却像是察觉到什么,对视一眼,猛地转身,飞快混入人群。 身形灵活,似乎早已演练过无数次,一眨眼就钻进旁边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 程处默低骂一声,猛地一拍马背。 街上人流太多,车马拥挤,根本无法纵马疾驰。 只能是眼睁睁看着那几人消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这几人绝对有问题! 可他们是谁的人? 打算在长安做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在程处默脑海中盘旋不停。 但几乎敢肯定,这次元日大朝会,绝对要出事,而且是捅破天的大事!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尽头,鸿胪寺驿站。 王敬直正脸色阴沉,对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书左瞧右看,嘴里止不住的骂骂咧咧。 他从汤峪农庄回来的第二天,一顿饱觉都没睡完,就被礼部尚书王珪抓了壮丁。 被赶来鸿胪寺,协助礼部安置进城权贵。 这些前来入住的达官显贵,各个架子大得吓人,要求更是五花八门。 或许嫌弃驿站提供的房间简陋,或是抱怨饮食不佳。 更有甚者,要求驿站派专人前来伺候! 稍有不满便大发脾气,指着官员骂骂咧咧。 饶是王敬直耐心极佳,几天下来,也只觉得头疼欲裂,憋屈又火大。 现在城里驿站本就紧张,能给他们安排个干净的房间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真当这鸿胪寺是他们自家的后花园? 要求这么多,要不皇帝换你来当,看看九族谁命硬? “真是倒霉透了!” 王敬直气不过,将手中毛笔重重摔在案上,墨水飞溅,在洁白文书上晕开一片。 “等大朝会结束,论功行赏时,肯定没某这个顶班的份; 可若出了差错,朝廷追责下来,某却难辞其咎!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怎么偏偏就落在某头上了!” 王敬直是越想越气,伸手揉了揉发胀太阳穴,语气仍旧愤愤不平。 “王珪,你他...你...哎,算了,这是阿耶,骂不得!” 第1290章 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自从得知李斯文的布局,还有侯君集的最近小动作,王敬直就一直提心吊胆。 元日大朝会,是长安一年中最为热闹、也最为混乱之时。 若有心之人试图作乱,那今日便是不容错过的绝佳时机。 可偏偏与他一同负责此事的贺兰越石、侯君集俩人,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暗流涌动,同僚又不给力,实在让王敬直焦虑难耐。 贺兰越石,就是当年被武元爽领去悟真寺调戏武顺,结果被李斯文一顿胖揍,事后又被武士彟取消婚事的倒霉蛋。 其兄长贺兰楚石是侯君集的女婿,在东宫府担任千牛一职。 靠着这层关系,才勉强混了个礼部闲职。 此人胸无大志,整日里只知吃喝玩乐,对此次安置权贵的任务毫不上心。 每天不是躲在房里喝酒,就是和前来入住的权贵子弟厮混,对正经事务不闻不问。 至于侯君集,刚从大理寺出来没几天。 陛下念及旧情,并未选择重罚,只是将功抵过,将侯君集西征高昌的功劳削去大半。 等于是一场硬仗白打,侯君集心里自然是怨气十足。 此次被派来协助安置官员,也不过是因长安流言四起,陛下为安抚太子,让他过来做做样子。 可这吊人肩负重担,整日里却是鼻孔朝天,各项事务全权交给他人处理。 结果等他提出担忧,还嗤之以鼻,简直可恶! 王敬直强压下心中埋怨,走到正在窗边喝茶闲聊的两人面前。 侯君集而今仍是当朝国公,贺兰越石也算同为名门之后,不能太过失礼。 在心里斟酌一番措辞,王敬直语气郑重,再次建议道: “潞国公、贺兰兄,如今进城民众、官员越积越多,主干大道也是人满为患。 没算错的话...等元日那天,长安最少也要汇聚近百万人数。 倘若出现哗变,或有人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咱们是不是该提前制定一些应急预案?” 侯君集放下手中酒盏,瞥了王敬直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耐,摆手训斥道: “你个小娃娃,就是沉不住气。 不过是些小民小吏想来长安长长见识,能出什么乱子?” 说着,下颌一扬,带有几分骄傲自满: “再者说,本公麾下右卫大军已经调来大半,加之秦琼的左武卫,还有留京武侯... 数万兵力部署长安内外,就算有几个不长眼的家伙想闹事,也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你啊,就是太年轻,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净瞎操心。” 贺兰越石也清楚谁是大小王,连忙跟着附和,一脸谄媚: “是极是极,王公子你...未免也太过杞人忧天! 只要咱们将这些回京的达官权贵安置好,别出什么纰漏就好。 至于那些泥腿子,自有兵卒们看着。 就算闹出什么骚乱,只要兵卒出面呵斥一番,他们还不得乖乖听话? 不足为虑,不足为虑啊!” 说罢,拿起酒壶,为侯君集斟满酒,笑道: “潞国公,咱们喝酒,别让这些烦心事影响了心情。 来,小子敬你一杯!” 瞧着两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王敬直心中怒火“蹭”的就冒了上来。 你们俩是没长脑子么? 某只是好心来帮忙的,你俩才是朝廷派遣下来,专门负责此事的官员! 若是真出了什么差错,某这个临时工落不得好,你们俩还想逃过一劫? 侯君集你是沙场宿将,经历过多少风浪,怎么就看不透事情轻重? 还有贺兰越石,你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除了喝酒献媚,还有什么本事? 等大朝会结束,你们愿怎么荒唐就怎么荒唐,谁管你们? 现在给某把任务做好!!! 可终归...王敬直心里也清楚—— 因高昌一事,侯君集不满身上责罚,对朝廷更心存怨恨,压根就不可能真心实意的做事; 至于贺兰越石,更是个无药可救的草包,指望他俩根本没用。 可从小被家族培养起的责任感,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潞国公,此事非同小可哇!” 王敬直嗓音又拔高几分,脸上满是忧心忡忡: “足足百万人聚集长安,一旦出事,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谁也担待不起! 到时候,就算有再多兵力又有什么用,逝者不可追!” 见王敬直还在喋喋不休,败坏酒兴,侯君集脸色都让一沉,眼底闪过厉色,语气也变得冰冷: “王敬直,你说这话...到底安的什么心? 是觉得本公麾下右卫将士,办事不靠谱? 还是觉得本公故意不作为,就想看看长安出什么乱子?” “下官不敢!” 你丫的整天不干个人事,到头来...还想给某这个办实事的扣帽子? 侯君集,你还是个人? 枉为人子! 王敬直饱读诗书,肚里却没几句脏话,翻来覆去也骂得不痛快。 只恨二郎尚在长安时,没多请教几句,就属他最会骂人! 心里发牢骚,表面态度却依旧恭敬,王敬直躬身行礼,语气坚定: “下官只是觉得,防患于未然总归是好的。 不如这样,先行分派些许人手,加强对各个城门、街道的巡查; 同时在人流密集之地,设置隔离带,安排人手做好疏导交通的准备; 另外再准备一些急救物资,以防不测。 如此一来,即便真的发生什么事端,咱们也能及时应对,将损失降到最低。” 侯君集冷哼一声,根本不把王敬直的建议往心里去,转头对贺兰越石笑道: “别理他,咱们喝酒。 一个毛头小子,乳臭未干,懂什么军国大事? 还敢在这里指手画脚,真是可笑!” “是是是,潞国公说得对!” 贺兰越石啥也不敢说,只是一昧的点头附和,拿起酒盏递到侯君集下手: “咱们喝酒,别让不相干的人扫了雅兴。” 看着两人无可救药的模样,王敬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二郎此话言辞浅近,诚不欺我! 第1291章 皇帝游京 王敬直气笑一声,也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贺兰越石、侯君集这两个人,压根就更没把他的劝解当回事,更不将皇帝安危放心里。 好心当成驴肝肺! 怪不得,怪不得二郎与侯杰亲如兄弟,却与潞国公府少有来往! 就以侯君集这般刚愎自用、野心勃勃的家主,潞国公府迟早要完蛋! 跟潞国公府走得太近,纯属给自己将来找不痛快! 而且,就侯君集表现出的这种眼高于顶、罔顾大局... 倘若将来真的出事,这货怕是要第一个挑出来推卸责任,把自己推出去定罪! 玛...诶,算了,骂都懒得骂。 自己不过是个临时跑腿顶班的。 阿耶让他过来协助,本就是为将来做一番历练,立功最好,出了差错也无妨。 万一...万一真出了什么差错,这俩作为正任官员,面对的惩处只会远胜自己。 他们都不担心,那自己还怕个锤子? 大不了到时候学二郎跑路,直奔江南,留一地烂摊子让他俩焦头烂额去! 你们俩不待见王某? 真以为王某愿意和你们共处一室,看着你们把酒言欢、荒废正事? 思索至此,王敬直心中火气反倒消了不少,脸上只剩一抹冷笑。 又猛地拂袖一挥,宽大衣袖带起阵风,将案上几张碎纸掀得四散飘零。 转身之际,脚步又显得沉重。 每一步踏上驿站地板,都像是在宣泄心中不满,沉若钟鼓。 趁现在一切尚好,赶紧跟这俩庸碌之辈,彻底划清界限。 侯君集是怎么也没想到。 素以谦虚有礼、温文尔雅成名的王敬直,竟然会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当场拂袖而去。 脸色当即铁青一片,继而发黑,更胜锅底。 重重哼了一声,一拳砸在身前案几,低骂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个不开眼的东西! 不要觉得有你爹在背后撑腰,就能在本公面前放肆? 哼,将来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对于王敬直的过激反应,贺兰越石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嘻嘻哈哈着继续劝酒: “潞国公尽管放心,朝廷极为重视此次朝会,接连派遣数支精锐前来巡视,安全问题万无一失。” 贺兰越石却没想,这话正戳侯君集痛处。 朝廷重视此事,然后派某这个当朝国公前来监管? 那你岂不是在说,皇帝轻视于某,杀鸡用牛刀! 突然酒盏落地,话锋一转,起身而道: “本公思来想去,觉得王助教所忧所虑...也不无道理。 这就去监督麾下儿郎,戍卫各个路口,恕不奉陪!” 见侯君集话未说完便已经走远,贺兰越石谄笑顿时僵在脸上,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只觉得自己好多余。 好好好,一个个的都不把某放在眼里是吧,你们惹到某...算是捏到软柿子了! 一者身为十六卫大将军,国公爵位,圣恩正浓,权势滔天,根本得罪不起; 一者为礼部尚书之子,被朝廷赋予重任,板上钉钉的未来栋梁,前途无量,同样不敢招惹。 左右为难之下,贺兰越石只能酸溜溜讽刺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哼,这侯君集被关在大理寺几天,怕是把脑子关僵了! 某好心与他结交,他倒好,还敢蹬鼻子上脸了!” 一侧礼部官员连忙上前打圆场,又不敢接贺兰越石的话茬,生怕引火烧身。 转而说道:“贺兰公子,眼见时辰不早了,巳时已到,陛下圣驾将至。 不如咱们先去门外等待迎圣?这才是头等大事,耽误不得。” 贺兰越石心里一惊,猛地拍了一下前额,懊恼道: “嘿,你看某,差点忘了这茬!” 娘嘞,怪不得王敬直刚才走得急匆匆,想来也是前去迎圣的。 还有侯君集,迎圣这么大的事,竟然也不提醒他一句! 连忙整理身上官服,抚平褶皱,又拽了拽腰间玉带,快步朝驿站门外走去。 迎圣,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若能在陛下面前说上几句,被陛下记住姓名,将来在官场上就好混太多。 ... 待到巳初,屋外光线已经相当和煦,洋洋洒洒落在长安,宛若镀上一层金漆。 太仆寺掌管舆马,早已备好天子车辇。 车辇通体碧青,各部分都镶嵌着上等玉石。 青龙、白虎、金凤、鸟兽图案栩栩如生,仿佛真的要龙腾展翅、凌空而去。 车辇四周悬挂有明黄流苏,随风摇曳,尽显皇家威仪。 二作为皇帝出行的御用仪仗,卫尉寺将士已经集结整齐,分列御道两旁。 身着明光铠,挺拔如松,手持旌旗五彩斑斓,神情肃穆,戈矛寒光凛凛,气势磅礴。 实在让人望而生畏。 待李二陛下坐稳车辇,王德一声号令,仪仗队便缓缓出宫。 按计划,会以顺时针方向绕行长安一圈。 玉辂所至,沿途百姓、商贾、权贵纷纷下车下马,肃立路边两侧。 按唐制,即便百姓面圣,也无需跪地相迎,只需恭敬礼让皇帝车辇便可。 虽说如此,但每人脸上都带着浓浓敬畏之色,大气不敢喘一口,更没人敢随意喧哗。 卫尉寺将士高举旌旗,在队伍外围招展,猎猎声响回荡; 左右监门卫,则贴身护送天子车辇,眼神警惕扫视周遭。 出现任何意外,大统领提头来见。 整支队伍都显得庄严肃穆,威仪赫赫。 引得无数胡蛮驻足惊叹,甚是敬畏,使得百姓满脸自豪。 瞧见没,这就是咱们的圣上,打的四方蛮夷直叫爹! 对于这位赫赫战功,平定乱世的马上皇帝,长安百姓是打心眼里的敬服。 在他们的朴素观念里,只要能让他们安安稳稳过上好日子,吃喝不愁,那就是无与伦比的好皇帝。 管他什么弑兄戮弟、逼父退位? 那都是皇家私事,跟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又有什么关系,更不是他们能随意置喙的。 更别说,这位圣上登基不过数年,大唐便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百姓们不仅是能吃饱穿暖,吃上了肥而不腻的猪肉,寒冬腊月还能用得起煤炭,甚至买到廉价精盐... 对于他们这些曾亲历战乱,几度流离失所,饱受饥寒之苦的下层人来说。 又有什么比温饱无忧、安居乐业更重要? 第1292章 吾皇万岁,天下归心 生于乱世的百姓们,或许大字不识一个,或许不懂什么治国之道。 但他们却比任何阶层都更加珍视,这看似平凡,却又来之不易的太平日子。 也更清楚,到底是谁一手缔造了如今盛世。 李斯文只身平疫、收拢万千灾民,便足以让百姓感念其恩,自愿为其立下生祠。 而这位英明神武,名声远扬的李二陛下,暗地里又会有多少忠实簇拥? 尤其是在长安这天子脚下,久负圣恩之地。 肃立路边的迎圣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苍哑,却满是真挚。 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此话犹如那点点星火,顷刻间便蔓延至街道尽头,而后感染了街头巷尾的无数百姓。 无论他们身在何处,无论是否能看到皇帝车辇,都不约而同的对准皇城方向深深一礼,齐声喝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浪潮汹涌,一波高过一波,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禁卫将士们座下马儿,也被这震天动地的呼喊惊起,前蹄上扬,高声嘶鸣。 就好像万物有灵,为百姓们的祝福轻轻和声。 于车辇上安坐的李二陛下,此刻已是心潮澎湃,激动到脸色通红,坐立难安。 撩开车帘一角,目光如炬,逐帧扫过路边百姓。 见各自脸上真挚笑容,还有眼底敬服之色,再听着那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的“万岁”声... 李二陛下往后一瘫,长长呼了口气,心里只觉得舒坦。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与满足。 好好听,好好瞧,这是什么? 这不仅只是来自大唐子民内心最深处的祝福,更是对他执政多年取得功绩的最大肯定! 这便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百姓认可,天下归心! 为何曾对那封禅泰山一事念念不忘? 只因站在那五岳之尊的顶峰,他才配得上这份荣耀,才能对得起天下苍生的这声恭贺! 别管后世史官如何评说他的私德。 至少在这一刻,他就是一个大义无亏的好皇帝。 一个让天下万民吃好喝好,将四分五裂的国家重新归一,并将其经营至国泰民安、四方来朝的盛世明君! 一时间,心中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想了想,李二陛下撑起车辇扶手,准备站起身来,亲自回应百姓们的热切期待。 可这一动,却把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王德,吓了一哆嗦。 连忙一步窜上前,死死抱住皇帝臂膀,惊慌失措急声道: “陛下,这万万不可哇! 龙体为重,街上人多眼杂,恐有不测!” 作为秦王府老臣,自李二陛下年少时便侍奉左右的太监... 多年陪伴下来,王德可太了解这位陛下是如何好大喜功、爱重名声。 自登基改元以来,陛下便开始了兢兢业业的执政生涯。 夙兴夜寐,而不敢有片刻怠慢。 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以赫赫功绩,换得百姓认可。 好让史官、让后人都能通过文字知晓——他李世民,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明君圣君。 故此,当听到街头百姓,发自肺腑的高声称颂,又如何不叫李二陛下欣喜若狂? 此举,定是想亲身站于百姓面前,对各方膜拜坦然受之,享受这份独属于帝王的无上荣耀。 可王德更清楚,此时此刻的长安城,到底聚集了多少人众,鱼龙混杂远胜以往。 谁都不敢保证,这里边究竟有没有藏着祸心贼子! 露面,这确实是一个风险极大的选择。 李二陛下自然也清楚王德心中顾虑,眉头微蹙,目光闪烁分毫。 但凡有刺客藏身于百姓队伍里,趁自己现身出来射上几箭,或是掷几枚暗器,当场就能要了他性命! 他虽好大喜功,却也绝非鲁莽之人,自然晓得其中风险。 可这...却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他必须要考虑,这是否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心思闪过,考虑完毕。 纵使前路万险,又有何惧? 他必须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让天下万民好好看看,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皇帝,到底长什么模样! 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岁月已然逝去。 但自年少时便点燃起的那捧热血,至今也未曾冷却。 当年他能率领三千铁骑,直冲窦建德的中军大阵。 而今又为何不敢出面,站于车辇上,接受我大唐子民的称颂? 当年的秦王无所畏惧,现在的皇帝亦然! “放手,休得坏朕的好事!” 李二陛下羞恼呵斥一声,奋力甩开王德的手,又扳动车辇一侧的机扩。 只听咔哒几声轻响,玉辂上方的圆形顶棚,便犹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般缓缓盛开。 露出一个能让他探出身体的天窗。 李二陛下快速起身,挺直腰杆,将头与大半胸膛露出车顶。 身着明黄龙袍,十二章纹熠熠生辉。 面容绷得刚毅,眼神故作深邃,好似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扑面而来。 迎着和煦暖阳,对着路边百姓一一点头示意。 当沿途百姓看清玉辂上挺立的人影,那身高八尺、容貌甚伟的模样,无不是心头巨震。 好一个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那便是...咱们的陛下!” 不知是谁低声惊呼了一句,瞬间传遍整条街道。 百姓们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哗然,眼中满是崇敬。 将百姓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李二陛下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相当满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枉费他耗费多时,精心设计出的现身环节! 至于这辆由李斯文‘自愿’赞助的精铁玉辂,咳咳,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不值一提! 就算没有这能抵御箭矢的坚固车辇,难道他就没了第二个选择? 开玩笑! 当年迎娶观音婢的所用玉辂,至今仍完好无损的存放宫中,同样华贵。 车巡中路,迎着无数大唐子民的翘首以盼,李二陛下双手按在顶棚边缘,运足气力,朗声而道: “今幸逢元日,大朝会将起。 朕,大唐皇帝李世民,来此与民同乐! 请为我大唐太平贺,为我开疆扩土的大唐儿郎贺! 愿我大唐子民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天下大同!” 第1293章 他是怎样一位皇帝? 此言一出,偌大长安城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落针可闻。 无论是从街市四面八方传来的喧嚣、亦或是人群中的窃窃低语、车马驶过青石板的轱辘声... 都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掐灭。 唯有李二陛下的句句誓词,在天地间回荡不息,清晰传入每一位大唐子民耳中。 其声雄浑,带着帝王所独有的凛凛威严。 却又饱含对于未来盛世的期许,以及对子民的真切爱护。 犹如一场春雨,浸润在场每人心田。 话音落下,沉默好半晌,百姓们才从方才震撼中清醒。 再也无须他人引领,百姓便不约而同的爆发出声声欢呼,汇聚成流,山呼海啸。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此言虽短,却轻而易举的戳中了,无数百姓心中那道最为切实的期盼。 只要生在大唐,愿为大唐子民,那国家保你衣食无忧,安居乐业。 短短时间,这道誓言便犹如如那燎原之火,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这就是他们大唐圣上久藏心中,为他们所描绘出的宏图伟业! 哪怕贵为九五至尊、天下共主,居于九天之上... 却依然将他们这些...这些生如草芥的普通百姓放在心上。 甚至为了回应他们的憧憬,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亲自现身,还放出如此许诺! 这是一位怎么样的帝王? 从前不曾有,后来可能也不会再有。 古往今来多少朝代,可无论是何等圣明君主,都再难找出第二个这样的皇帝。 选择将百姓福祉时刻铭记于心,并喊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皇帝! 心情激荡间,百姓们不禁热泪盈眶,涕泗横流,难以自拔。 一时间,词穷如他们,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回应,才能不辜负圣上的这般誓言。 渐渐地,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最为质朴、真挚的赞颂。 百姓纷纷五体投地,跪倒在路边尘土中,额头紧贴地面。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发出呼喊:“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长安城上空久久回荡,余音不休。 远远的,在朱雀大街尽头牵马驻足,眺望车辇的程处默,却是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藤蔓般疯狂滋长。 陛下亲自现身,还如此招摇过市,固然能极大鼓舞民心,彰显大唐的盛世气象。 但,也不可避免的将自己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 百万百姓聚集长安,鱼龙混杂,藏污纳垢,谁也不知道人群里是否藏着致命杀机。 念及至此,程处默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半截,寒光凛冽,映得眼神愈发锐利。 快速扫过周围人群,快速排查皇帝周遭身影。 刚才那些穿着上等细麻、形迹诡异的青壮,犹如一片阴影笼罩心头,让他久久无法安心。 那些人太过默契,动作又过分小心,实在不像前来观礼的寻常百姓。 “都给某打起精神来!” 念头闪过,程处默快速转头,对身边十几名亲卫沉声命道,声音低沉: “所有人都有,立刻分散开来,密切关注周围动静,尤其是刚才那些形迹可疑之人—— 凡有衣着与身份不符者、四处张望而不观礼者、扎堆聚集却不交谈者...只要发现异常,立刻清除! 记住,宁可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个!陛下今日安危,就系在咱们身上!” “是!末将遵命!” 亲卫们齐声应道,随即纷纷催马散开,犹如离弦之箭汇入汹涌人潮。 各自压低身形,警惕扫视四周,手按腰间佩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刚刚走出鸿胪寺驿站的王敬直,同样也被这声声震耳的欢呼所吸引。 下意识驻足,抬头望向天子车辇方向。 当看到李二陛下竟毫无遮拦的暴露于车顶外,含笑接受万民朝拜时。 王敬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布满担忧之色,心脏不由得揪紧。 陛下此举,未免也太过心大了! 长安城里暗流涌动,又有歹人心怀怨怼。 想来...二郎也曾提醒过陛下,可能会有人趁机作乱。 你怎么还敢如此毫无防备的公然现身? 真不怕从哪跳出个刺客,对你不利么? 尤其是...王敬直猛地回头,目光快速巡视驿站门口。 却见侯君集正慢悠悠从驿站中走出,双手负于身后。 一袭紫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却也难掩眉宇间的阴郁。 侯君集眼神复杂,怔怔望着不远处的车辇,目光深邃,让人看不透所思所想。 而那嘴角隐隐下弯的弧度,更带着几分诡异,看得王敬直是心中一沉,彻骨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 侯君集这副模样,绝对心里是憋着坏! 会不会...他就是二郎所地方的那个暗藏祸心之人? 还是与刺客有所勾结? 若真是如此,陛下此刻的处境,简直危在旦夕! 再也顾不得多想,王敬直翻身上马,对着身边随从急声道: “快,你即刻赶往翼国公府!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见到翼国公,告诉他陛下现身街头,恐有不测。 让他立刻调兵增援,加强长安内外的戒备!” 说罢,王敬直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撒蹄朝着宿国公府疾驰而去。 吴国公不在,那秦琼与程知节,便是护得陛下性命无虞的保障。 必须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多一分拖延,陛下就多一分危险。 车辇缓缓向前,巡视过半。 当驶过程处默身侧,李二陛下并未声张,只是朝着他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程处默心领神会,立刻勒住马缰,引着马儿,快步穿行过层层仪仗与禁卫。 禁卫们认出他左武卫中郎将的身份,且得了王德示意,纷纷侧身让行。 只是手中戈矛握得更紧,看向人群的目光愈发警惕。 程处默半跪在车辇门口,双手抱拳,沉声道: “臣左武卫中郎将程处默,拜见陛下。” 李二陛下笑呵呵抬手,声音温和:“程卿免礼,进来回话。” 程处默却不敢太过张扬,只是撩起车帘一角,探入半个脑袋,尽量避免与陛下私处一室。 万一出了点事,外边禁卫、百姓,那可都是他的人证。 第1294章 以身犯险,请君入瓮 车厢内铺有蚕丝锦缎,香气氤氲,与外界的尘土气息截然不同。 李二陛下大马金刀端坐正中,脸上仍带有刚才受万民朝拜的喜色。 一双龙眸却比方才更加锐利。 “程卿,巡视途中可发现什么异常?” 李二陛下开门见山,语气看似随意,溢于言表的审视之意铺面而来。 程处默沉默半晌,脑海中闪过那些青壮身影。 但终究是觉得,仅凭衣着与行迹可疑,不足以断定他们就是刺客。 如实摇头道:“回陛下,目前...并未发现太大异常。 只是...长安城内人流远超往年,鱼龙混杂,臣恳请陛下不要再冒险露面。 禁卫之能,可保陛下万无一失,但事事总怕个万一。” 李二陛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满脸的意味深长。 “没有太大异常”,这话本身就在向他说明,并非毫无异常,只是碍于证据不足。 最后的那句逆耳忠言,便是前者的最好说明。 心里默默感慨一声,程处默,果真是个粗中有细的猛将。 没有辜负其父的言传身教,也没有辜负李斯文的信任。 “即是如此,那便麻烦程卿戍卫左右,不可远离玉辂半步。” 李二陛下沉默半晌,语气平淡命令道。 “嗯?!” 程处默刚要应声,突然察觉异样,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眼皮一跳。 事到如今,他才总算明白—— 李斯文那小子临走前,神秘兮兮叮嘱他说“注意安全,听命行事”,究竟安得是什么心了! 感情你丫早就得到了什么消息,或是预料到了今日会有变故。 又是请陛下配合,又是布下了许多暗手... 娘嘞!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从程处默心间闪过—— 该不会真有人想趁着元日大朝会,做什么谋逆造反之事吧? 可是...这怎么可能? 程处默皱起眉头,心中满是疑问。 若真有此事,李斯文早有所耳闻,那最好的应对方式,应该是劝陛下坐镇皇城,不轻易出入人前才对。 而今陛下却一反常态,如此招摇,又是什么打算? 更别说,长安乃是天子脚下,数支禁卫枕戈以待,更有百骑司贴身戍卫,说一句铜墙铁壁根本不为过。 谁又能在这般严密护卫下,行如此冒险之举? 还是说...此人位高权重,一手遮天,又是陛下亲近之人。 以至于李斯文不敢贸然声张。 只能布下此局,既是防患未然,又是在请君入瓮,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只是从皇帝口中得到一句算不得提醒的提醒,程处默心头便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虽碍于情报不足,难以定言。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接下来必有大事发生! 陛下这怕不是在以身做饵,引诱暗处敌人现身! 稍稍透露口风,提醒程处默注意防范后,车辇便继续沿着路途巡游。 街道两旁,无数百姓依旧翘首以盼,伸长脖子,期盼能亲眼目睹皇帝圣颜。 欢呼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而骑马紧随其后的程处默,却是低头不语,眉头紧锁,仍有心绪纷飞。 不知怎的,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拥挤在长安,比肩接踵。 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这些为了求生能不惜一切代价的百姓便会瞬间哗变,形成一股难以阻挡的人潮。 若再被歹人煽动,向着车辇方向冲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禁卫们就算如何勇猛,也难以在不伤及百姓性命的前提下,护住陛下周全。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程处默便想到了对方可能会用的伎俩 ——以百姓为盾,制造混乱,趁机行刺。 他能意识到这一点,欲行谋反之人也定然会如此计划。 一想到陛下可能会因此受伤,甚至不幸遇难,程处默便是一阵阵的心惊胆颤,冷汗浸湿内衬。 故此,程处默怨愤满满,死盯着身侧车辇,心中暗自腹诽: 既然二郎已经有过提醒,陛下为何还要以身犯险? 你这怕不是在故意为难某等这些做臣子的?! 还有李斯文那个话说一半的混账! 既然对谋反之人已经有了猜测,那就痛痛快说出来啊。 遮遮掩掩的,万一出了问题...你远在天边,不必担责。 可程某怕是要人头落地,生死难料! 趴在车顶,继续与百姓上演鱼水之欢的李二陛下,似乎察觉到了程处默那怨妇般的凝视。 扭头瞥了一眼,见他神色凝重,嘴角不由轻笑一声。 他当然清楚程处默心中顾虑,更明白自己此举的风险,但他...别无选择。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谋反一事亦是如此。 若敢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他堂堂天策上将,身经百战,又有何惧? 但谁都清楚,手握十六支百战之师的他,绝非人力轻易可撼动。 那些逆臣叛党,只敢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等他不经意间露出一丝破绽,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就像当年,高明秋狩坠马! 而这种引而不发,一经出手便石破天惊的敌人,才最让他为之忌惮。 这些人或许是朝中重臣,也可能是军中宿将,甚至是他身边信任之人。 潜伏暗处,小心又贪婪的窥视皇权。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考虑种种,在与房玄龄、秦琼、李斯文等人议定元日朝会诸事之后。 李二陛下便力排众议,定下了今日这场冒险之举。 今天他要以身入局,引诱暗处硕鼠倾巢出动,将之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只有将这些毒瘤一并铲除,大唐江山才能迎来真正稳固,贞观盛世才能长治久安。 “陛下,前面便是西市街口,人流量最大。 还请陛下暂且回车厢内歇息片刻,容臣等清场完毕,再请陛下露面。” 见车辇即将驶入西市街口,商铺林立,人流如织,比刚才路段更加拥挤复杂。 王德连忙上前低声劝谏,一脸忧色。 李二陛下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坚定而道: “不必如此紧张。 朕与民同乐,又岂能因些许风险而退缩? 继续前行。” 第1295章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有可能引出那些隐藏的敌人。 西市街口人流量大,环境复杂,正是刺客动手的最佳时机。 皇帝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就等对方现身。 随着车辇挪动,西市街头的喧嚣变得愈发炽烈起来。 摩肩接踵的人群,黑压压一片,几乎让程处默喘不过气来。 目之所及,叫卖声、孩童哭闹、胡商吆喝...彼此交织,嘈杂无比。 可在程处默听来,这热闹却暗藏着致命凶险。 每一声喧哗,都像毒蛇吐信时发出的嘶鸣,让他不由的汗毛倒竖。 猛地勒住马缰,胯下马儿似乎也感受到来自主人的焦躁,不安的刨着蹄子。 程处默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 居高临下的视野中,那些攒动的人头,尽数化作模糊黑影,每一道都可能藏着致命杀机。 “陛下,此地太过凶险,还请即刻回车厢内!” 巡视大半天,见仪仗队在西市路程已经近半,人群中却没有丝毫异样。 紧张到极点的程处默,这才松了口气。 可当扭头,见皇帝仍在沉浸于百姓欢呼之中,程处默不禁扶额长叹一声。 催马凑近车辇,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劝诫意味: “近万生民聚集于此,鱼龙混杂,谁也无法保证,暗处究竟藏着多少歹人。 陛下这般招摇,又与将自己主动置于刀俎有何异?” 车辇顶棚上的李二陛下,缓缓转头,脸上依旧带着那份从容不迫的笑意。 “程卿。” 李二陛下声音温和,却是肉耳可闻的坚定,透过喧闹人群,清晰传入程处默耳中。 “朕说过,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越是凶险之地,才越能引出潜藏的毒蛇。 今日若不将其一网打尽,日后再敢暗中作祟,那危害到的便不止是朕一人的安危。 而是大唐根基,是万千子民的性命之虞!” “可是陛下!” 怎么今天和你就讲不通了! 程处默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双手紧握缰绳,勒得马儿不满摇头晃动。 他就搞不明白了,陛下你哪来的这般信心,觉得一定不会出事? 明明可以徐徐图之,为何却要犯险,冒着将大唐再次拖入四分五裂的风险? 程处默浑身微颤。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想到那可怕的连锁反应,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你到底把百姓安危当做什么了? 知不知道,陛下你一旦发生不测,长安城里会有多少人因此陪葬! 刚有起色的盛世基业,也极有可能就此毁于一旦! 见程处默仍是一脸的焦灼难耐,皇帝眼中却闪过几分赞许,随即又被坚决之色所取代。 “程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说着,皇帝抬手拍了拍分布车顶四周的精铁栏杆,信誓旦旦保证道: “但你可别忘了,这辆玉辂车辇,可是李斯文那小子精心打造,确保万无一失的保障。 不管顶棚还是四壁,皆由精铁所制,寻常箭矢、暗器根本不得而入。 更别说,左右监门卫、左武卫等精锐戍卫在侧。 百骑司也早藏于人群,布下天罗地网,只待那鱼儿入网...” 程处默顺着皇帝目光望去。 却见不远处的街角,秦伯伯已经闻讯而来。 身着明光铠,手持双锏,正神色肃穆注视这边。 麾下左武卫将士,更如磐石般屹立,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过多人群死死阻挡在外。 秦琼身侧,阿耶则是一身花袍,明显是纵酒途中被秦伯伯揪了出来。 看似随意斜倚在马背上,实则眼神微眯,警惕探寻。 右武卫也分散在人群中,不动声色的观察四周。 饶是如此,程处默心中那股不安,仍未消减。 “陛下,臣还是那句,防不胜防!” 程处默低声而道:“人心叵测,谁也不清楚那些叛党,究竟会用出什么手段。 二郎...李斯文那小子,虽说足智多谋,可而今远在江南,万一事情发展超出预料,那可就...” “没有万一。” 李二陛下挥手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朕与房卿等人曾反复推演,尽可能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周全。 朕今日以身做饵,就是要让那些乱臣贼子彻底暴露,永绝后患!” 程处默还想再劝,却见皇帝再次摆手,目光重新投向欢呼百姓,语气也恢复了之前温和: “程卿,你只需记住,护住车辇,待叛党现身,配合秦、程二将将其拿下便可。 朕向你保证,今日过后,大唐定能迎来真正的长治久安。” 见皇帝执意如此,程处默也不再多说什么。 劝谏说得再多,真正拍案做决定那人,也要从谏如流才行。 不然也只是做无用功。 重重叹了口气,也算是看明白了。 李二陛下分明是将身家性命,大唐国运尽数押上了桌! 也不知道李斯文那混小子,究竟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次计划若是出了纰漏,等他回来,自己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抱怨归抱怨,程处默不敢有丝毫懈怠,驱使马儿又靠近车辇几步。 他这个做臣子的死不足惜,但皇帝不能出丁点意外。 尤其是在当下,这个易储流言风头正劲的时候。 途中,又勒转马头,对着身边亲卫使了个眼色,加强警惕,不可错过丝毫异常。 随后便驱使战马,靠近车辇,几乎与车辇并肩而行。 不知何时,侯君集已站于鸿胪寺驿站二楼窗前。 手中端起悬空的清茶,早已冷透。 目光却分外阴鸷,死死盯着从西市方向,远处朝这边驶来的天子车辇。 此时此刻,侯君集心中怨恨,早已积累到了顶点。 “李世民,你不仁,那就休怪某不义!” 侯君集嘶吼着,从牙关里艰难挤出几个字眼。 他本为秦王府旧臣,跟随皇帝出生入死,平定刘武周、窦建德...立下赫赫战功。 自以为劳苦功高,理应受到重用。 可当李二陛下登基,却处处提防他,重用房玄龄、杜如晦那些酸腐文人,逐步将他边缘化! 西征高昌,他浴血奋战,攻克城池。 可皇帝却听信小人谗言,削去他大半功劳,甚至还将他关入大理寺受辱! 此等奇耻大辱,以侯君集的狭小肚量,又怎能轻易咽下! 越是回忆,侯君集心中愤懑越盛。 第1296章 先杀秦琼,再斩咬金 侯君集的思绪。缓缓飘回数年之前。 那时,李靖称病请求辞官,皇帝几次挽留无果后,便企图将远在并州的李绩调任回京,接替李靖成为军中支柱。 自那时侯君集便清楚,自己等待多年的上位机会,乃至于朝中地位,都将变得岌岌可危。 李绩此人吊誉沽名,老谋深算,却深受皇帝信任,更与自己看不对眼。 一旦有他掌握军权,自己再难有出头之日。 也便是从那时起,侯君集心中便隐隐萌生谋逆念头。 联络意在桎梏皇权的关陇门阀,暗通款曲,甚至不惜送出些许左卫军中职务... 而后配合长孙冲,诬告李斯文,总算是打消了皇帝召回李绩的念头。 却不曾想,白鹿原坠马一事,却让李斯文因祸得福,成了皇帝御前红人。 甚至在此子的看护下,原本病入膏肓的李靖,竟然有了痊愈的迹象! 侯君集心绪纷飞之际。 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人群中,环卫皇城西南角太社之外,戎装各异,但同属十六卫的精兵。 只瞬间,原本阴翳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依照旨意,此次元日大朝会中,除作为仪仗队的卫尉寺外,负责安保任务的,主要是自己麾下左卫。 怎么好端端的...又派了两只十六卫过来? 皇帝昨日曾特意下旨,让他这个左卫大将军前来鸿胪寺,负责安置外来官员一职。 原本侯君集只觉得,皇帝这是在敲打自己。 可当看到秦琼、程咬金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侯君集心里顿生不妙感觉。 “怎么回事? 看之前安排,秦琼不是应该被派去镇守西门吗?今日休沐的程咬金怎也来了?” 侯君集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困惑:“难道是狗皇帝察觉到了什么? 不应该呀...” 哪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道理? 侯君集摇了摇头,自我安慰道: “倘若他真的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又岂敢如此大张旗鼓的现身街头? 分明是狗皇帝好大喜功的老毛病犯了,想要在万民面前彰显圣德。 再说,若狗皇帝真的防备于某,为何还要将某安排在鸿胪寺,与皇城几步之遥? 直接将某派去戍卫城外,岂不是更加稳妥?” 尽管如此,侯君集心中那股不安,仍在疯狂蔓延。 他可太清楚狗皇帝的厉害之处。 雄才大略,心思缜密,果敢非常...乃是天生的帝王与统帅。 哪怕已经准备万全,侯君集心里仍有几分不自信。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再没了退路。 就算自己想要半途而废,麾下将士,其他幕后主使也不会同意。 而计划一旦失败,等待他的只会是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此时太阳已升至中天,阳光刺眼。 眼见天子车辇也越来越近,即将驶出西市街口,抵达太社附近。 “时候差不多了。” 侯君集嘴角勾起一抹阴狠,转身对着身后几名亲卫沉声命道。 “都给某打起精神来,一切按计划行事。 记住,今日之事,成则富贵荣华无忧,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是!国公爷!” 几名亲卫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的尽是狂热。 他们都是侯君集撰养的私兵,从小养到大,从流民到行伍军官...受惠无数,今生恐难以回报。 所以,他们不在乎什么生死,只期望能有一天,跟随侯君集身后,为他行效死之事,以报君恩。 侯君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推开房门,悄然汇入楼下人群。 亲卫们紧随其后,一行人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快速朝秦琼、程咬金所在方位穿行而去。 “哼,李世民,就算你有两位爱将相助,今日也难逃一死!” 侯君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喃喃而道: “某今日倒要看看,没了猛将率领,你引以为傲的禁卫,还能剩下多少士气!” 跟随皇帝多年,侯君集自然清楚汇聚十六卫精锐的百骑,战力到底如何强悍。 想要在百骑护卫下冲阵斩将,行刺皇帝,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最有成功概率的计划,是学那图穷匕见之法,准备觐见皇帝时再悍然出手。 但侯君集绝无可能选择这个方案。 行刺容易成功,可事成之后该如何脱身,却是个极大问题。 他意图谋反,是为了扶持皇子登基,携从龙之功,去做那个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权臣。 而不是冒险行刺,徒为他人作嫁衣! 所以他真正的打算,是利用自己与秦、程两人同为瓦岗降将的交情,逐步接近,而后趁其不备快速击杀。 只要除掉狗皇帝身边的这两位忠勇悍将,他麾下左卫大军便能趁机接管皇帝安保。 再配合窦家安插进右领军的人手,前后夹击击溃百骑司。 最终挟天子以令诸侯,拥立李泰登基。 思索至此,侯君集深吸口气。 勉强压下心中激动与忐忑,又细细整理身上官袍,确保没有丝毫破绽。 人群拥挤,一行人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避开往来百姓与巡逻兵卒。 十数双眸子,却始终锁定着不远处的秦、程两人身上。 此时,天子车辇已经缓缓驶离西市街口,距离太社越来越近。 王为羣姓立社曰大社,王自为立社曰王社。 大社,又名太社,天子为群姓祈福报功而设立,专门用以祭祀土神、谷神的场所。 居库门内右,故又有‘右社稷’的称呼。 李二陛下伫立车顶,脸上笑容温和,已经隐隐发僵。 不时朝百姓挥手致意,心中默默等待着叛党现身的时刻。 “朕已经给了你们足够多的时间,足够合适的场所,也是时候该动手了!” 李二陛下心中暗道,龙眸中闪过几分冷厉: “哼,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费尽心思,想要取走朕的性命!” 第1297章 走水?刺王杀驾! 西市街口的喧嚣还未落下,天子车辇才刚要掠过街角,转入太社范畴,结束今日的游京。 陡然间,只听人群后侧爆发出一声凄厉呼喊,犹如巨锤,砸破了方才的花红热闹。 “不好!走水了,快救火!” 粗犷声线,因焦急而变得嘶哑破碎,带有极致恐慌,瞬间盖过了百姓们的欢呼雀跃。 起初只是一小片骚动,几个身影穿行人群,四处奔逃。 只在眨眼间,骚动便如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开来。 尖叫、哭喊、呼救声一声接着一声,交织成一张巨网,叫人喘不过气。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镇定的人群,在几人的奔走相告中,逐渐沦为失控洪流。 百姓们在顾不上禁卫呵斥,只知跟着前人四散奔逃,逃,逃得越远越好! 相互推搡的人潮中,不少妇孺身形孱弱,只能被摔倒在地,分外无助的蜷缩身体。 “阿郎...阿耶...你在哪!?” 声声求救呼喊,也被淹没在杂乱脚步声中,转瞬又被汹涌人潮所吞没。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隆重热闹的,将因为美谈的元日游京巡礼,便急转直下,成了一片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杂尘土气息,顺着轻风直上玉辂,带来几分刺鼻的硫磺味。 当辛辣味道传入鼻腔,李二陛下脸色骤变。 脸上原本得意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是...黑火药!” 皇帝依稀记得,这是当年李斯文寻来药王孙思邈,另开医院,整理其丹方手札的意外收获。 名为《丹经内伏硫黄法》,伏火硫磺。 旱天雷炸开骊山山头时引发的地鸣,还有那弥漫千里的刺鼻焦糊味... 李二陛下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工部接手改良,逐步将旱天雷配发给十六卫,又成了驰援凉州,作为守城攻敌的利器。 五日三捷,打破十万吐蕃,这是让多少文臣武将瞠目结舌的战绩军功。 却不曾想,这用以保家卫国的黑火药,竟然摇身一变,出现在长安街头,成为刺王杀驾的凶器! “难道造反的...是李斯文那小兔崽子?”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却又在瞬间间被李二陛下否定。 皇帝指尖微攥,龙眸中闪过几分笃定:“绝不可能!” 李斯文这小子胸无大志,一心想着贤妻美妾,闲云野鹤。 要不是自己以利诱之,以美色留之,这小子怕是早就钻进了深山老林。 而且,自己与李斯文虽有君臣之别,私下却亲如长辈子侄,相知甚笃。 嗯...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死里踹。 皇帝心里更是清楚,李斯文所行所求,不过一个天下太平,国富民安。 只要自己恪守本心,不去做那夏桀商纣之事,此子便是最为称心如意的臣子。 更别说,李斯文与高明情同手足。 而今高明稳居太子之位,等将来继位,他便是一人之下的权臣。 又何必如此心急,行此谋逆之事? 排除李斯文这个可疑人选,那满朝文武中所能接触到黑火药,又有能力避人耳目,将其运出军器监的... 那就唯有朝中手握兵权,又深受宠信的重臣! 念及至此,皇帝龙眸骤然变得冰冷,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个身影,直到一个名讳呼之欲出。 “兵部...侯君集,好你个逆臣贼子!” 李二陛下咬牙切齿,只觉得一股滔天怒火从胸腔中喷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朕待你不薄,天策府时便对你委以重任,南征北战更从未亏待。 今日你西征高昌虽有微过,朕也未曾重罚,不过是小惩大诫。 你竟敢怀恨在心,行此谋逆之事! 动用重器残害无辜,以下犯上...你就真不怕天怒人怨,民心背离么?!” “不好!是那调虎离山之计!” 程处默才刚下令,命左右亲卫分兵,前去查看走水情况。 突然,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潮水涌来心头,脸色骤变, 刚要喝止亲卫行动,好让他们继续戍卫车辇,维持秩序,却只觉得脚下地面猛地一颤。 “轰隆——!” 一声轰鸣响彻天地,震耳欲聋,爆炸产生的气浪,瞬间便将周围百姓掀飞。 临近的几家店铺,也同纸糊那般,瞬间分崩离析。 木屑、砖石夹杂着门窗碎片飞溅四射,尘土浓烟弥漫,将整个西市街口笼罩于昏暗中。 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一瞬间。 早有防备的程处默,如那离弦之箭般纵身跃起,稳稳落在车辇顶棚上。 事态紧急,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更不怕触怒圣颜。 伸出蒲扇大手,一把按住皇帝脑门,硬生生将这位九五之尊摁进了玉辂车厢里。 “陛下,快趴下!” 程处默声音急促,来不及去摸索用于闭合顶棚的机关。 而是以双手抓住顶棚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拽! 只听令人牙酸的木质齿轮哀鸣,顶棚便在蛮力下强行闭合,将两人一同护在坚固车厢内。 下一瞬,无数飞溅砖石、冰冷箭矢倾洒而下,砸在顶棚上。 铛铛铛的密集声响,火星四溅,却始终无法动摇这层精铁屏障。 而在顶棚合拢的刹那,程处默也不忘朝外面高声嘶吼一声,声音雄浑,惊雷乍响。 “护驾!有叛党作乱,保护陛下!” 一声令下,早已潜伏人群中的百骑将士立刻行动起来! 李君羡手持横刀,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率领麾下百骑冲出人群,如猛虎下山。 百骑乃是精挑细选出的精锐,各个身形高大挺拔,虎背蜂腰,令行禁止。 迅速形成阵列,将天子车辇团团围住,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同时警惕四周。 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扑身上前,挥刀斩杀。 左右监门卫同样响应迅速,只是慢了百骑一筹。 分成数十火小队,挥舞手中戈矛,高声呵斥作乱百姓,命他们迅速散开。 同时目光如炬,四处搜寻着形迹可疑之人。 凡是试图靠近车辇,或是手持凶器之辈,别管什么来头,统统拿下! 敢有反抗,格杀勿论。 最为紧要的戍卫工作被抢,卫尉寺组成的仪仗队,只好领些杂事,显得自己在忙活—— 尝试清理出一条道路,通往皇城,好让陛下能够安全回返。 第1298章 区区秦琼?不足为虑! 玉辂车厢中,程处默一手护着皇帝,同时侧身贴在厢壁,屏住呼吸,留意车外动静。 传入耳边的,只有砖石撞击顶棚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哀嚎,并未有太过厮杀声。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撩开车帘一角,却见外面烟尘弥漫,能见度不足几丈。 别说打探情况,周遭人影都模糊不清。 “李君羡!” 程处默看不见人影,只能对着外面高声呼喊,哪里人多朝哪里喊。 “速去通知宿国公、翼国公,叫他俩即刻率军前来护驾!” “喏!” 车厢外传来李君羡的高声回应,随后便是马蹄声疾驰而去。 ... 在此之前,城东严春门。 程咬金一身花色锦服,盘腿坐在路边青石上,一脸的不耐烦。 身前地上歪歪斜斜的铺着一块毡毯,其上摆有几样小菜、一壶温酒。 但程咬金却没什么心思享用,只在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 “格老子的,老程好不容易得了一次休沐,约了几位老友来府上喝酒吃肉,半夜三更才睡下。 结果刚一闭眼,王敬直那兔崽子就跑上门来咋咋呼呼。 一口咬定说什么...今天将有大乱发生,害得老程在这里喝西北风!” 这寒冬腊月的大过年,谁不想躲在屋里围着铜炉烤火,舒舒服服的过个节日? 结果他倒好,被秦二哥硬生生从被窝里拽出来,随意套了件外衣,便来这城门处戍卫。 眼瞅着已经守了大半天,丁点意外没瞧见,反倒是自己被冻得够呛... 程咬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哪天得了闲,绝对要打到王家府上,叫王珪老儿陪他几件新鲜玩意! 今天长安城里聚集了这么多人,稍有差错,他这个前来顶班的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顺利了是本职工作,稍有意外便是罪责。 这般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平日都是躲之不及,今天却被子侄亲手坑害进来... 又如何不让程咬金满心埋怨。 敬直侄儿,休怪老程小题大做,以大欺小,主要是你小子太不当人! 大过节的干啥不好,非要拿老程逗闷子! 坐在程咬金身侧的,是兵部侍郎窦逊。 相貌堂堂,正值青壮,手里捧着汤峪琉璃店铺刚上架的琉璃保温杯。 不时抿上一口热茶,脸上笑眯眯的,看起来颇为惬意自在。 听到程咬金的抱怨,连忙劝慰道: “宿国公莫要烦躁,不过是些贱民、屁民过来凑个热闹。 就算惹出什么事,派两个兵卒去处理也就罢了,何须如此劳心费神?” 程咬金斜睨他一眼,眼底闪过几分羞恼。 管谁叫贱民屁民呢?! 你窦家往上数三代,不也是胡蛮出身。 靠着那劳什子伪冒郡望,虚构族谱的手段,给自己头上安了个名门祖宗... 这才摇身一变,从区区蛮夷变成汉姓高门。 又哪里来的脸面在这里指桑骂槐,暗讽他是个泥腿子出身? 程咬金行事看似粗犷混账,实则却是个心细如发的主。 朝堂上该与谁称兄道弟,又该和哪家拉远关系,心里门清,看的通透。 河南窦氏,呵,不过是祖坟冒青烟,以联姻手段搭上了高祖的关系,这才勉强跻身豪族之列。 别说与他们这些秦王府旧臣是不是一路人。 就算是大小猫三两只的前朝老臣来了,也要满心嫌恶,恨不得乱棍打死。 区区代北胡族,哪来的大脸和他们称兄道弟,你也配? 更不要说,他曾听房玄龄分析—— 自家贤侄李斯文在天马山遇险,多半就是窦家人在背后捅刀子。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啐! 但凡换在平常,窦逊敢这般阴阳怪气... 程咬金没当场发作打得他鼻青脸肿,就已经是看在窦抗曾同为十六卫大将军的面子上了。 只不过今天是元日佳节,吉时良辰,不好明着翻脸。 思来想去,也只能暗戳戳的挤兑道: “窦侍郎你倒是清闲。 身为兵部侍郎,不去陪着那侯君集安置外来官员,跑到本公面前凑什么热闹? 平时偷奸耍滑也就罢了,可这关头...你也是个不怕死的,躲到这里享清福。” 窦逊却是个面厚心黑的主,全当没听出程咬金话里话外的挤兑。 依旧一脸笑眯眯的摇了摇头: “程将军说笑了,去鸿胪寺做那苦差事? 呵,某又不傻,放着清闲日子不过,非跑去那边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倒是想去鸿胪寺盯着侯君集,与那狗皇帝拼个你死我活。 可当远远望见,天子车辇里三圈外三圈的数百禁卫...去了能干嘛? 去了也不过是被百骑、左右监门卫挡在人群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招摇,根本不可能近身。 再者说,自家之所以愿舍命陪君子,跟着侯君集来这出... 又不是为了什么君辱臣死,替高祖、隐太子报仇雪恨,死了也能在史官那落个清誉。 所以说,像刺王杀驾这种十死无生的赔本买卖,鬼才会亲自去干。 就算侥幸得手,说不定还要被侯君集倒打一耙,推出来当替罪羊。 他留在这金光门,自有他的打算—— 趁乱除掉程咬金这个秦王府旧臣的核心人物。 待到右武卫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侯君集那边才好顺利接近天子车辇,掌控大局。 至于最能打的秦琼,不足为虑! 本就是大病初愈的单薄身子,非要逞强率军驰援西域。 就算斩将立功又能如何,官职品级没往上挪一挪,结果还差点病倒,数月来少有上朝。 不过一病秧子,就算今日秦琼前来护驾,也不是侯君集的一招之敌! 也正是如此,哪怕事关谋反,窦逊也敢坐山观虎斗。 若将来侯君集事成,他再以功臣自居,也少不了窦家一场富贵; 若此事事情败露,他人远在金光门,也能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自己毫不知情。 没本买卖,稳赚! 第1299章 背刺!程咬金受创 严春门下,程咬金、窦逊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潮汹涌,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 程咬金斜倚墙头,看似漫不经心,眼角余光却从未离开窦逊那张大脸半分。 心里更是早将这姓窦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窦逊双手捧着琉璃保温杯,看似句句有回应,实则目光不时飘向街口,等待什么。 这时,一道身影龙行虎步而来,身后领着数名亲卫,一路穿行人群快步走近。 正是侯君集。 见两人还有闲心瞎聊,侯君集心里一松,刻意放缓了脚步。 等脸上堆起笑意,恰到好处,这才上前,对着二人依次拱手。 “见过程将军、窦侍郎。” 等看清来人面目,程咬金心里却是咯噔一声,警觉暗生。 今日城里人山人海,鸿胪寺负责安置四方来使、外地官员,事务繁杂到吓人。 可反观侯君集,作为陛下钦点的主事之人,怎么可能有空跑到这严春门闲逛? 其中定有猫腻! 斟酌至此,程咬金不动声色站起身来,回礼时目光如炬,直刺侯君集: “侯将军大驾光临,真乃稀客。 想来这鸿胪寺差事,应是清闲得很,不然也抽不出空来这城门边吹风?” 侯君集苦笑两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叹气回道: “鸿胪寺事务的确忙碌,可某久坐之下,也实在烦闷。 静极思动,便想着出来走走,透气散心。 走到东市,远远望见程将军与窦侍郎谈笑风生,氛围正好,便寻思过来打个招呼,沾沾两位喜乐。” 鸿胪寺事务繁忙? 程咬金在心里冷笑出声。 这些天里他可是几次听说,侯君集在鸿胪寺根本就是个甩手掌柜。 整天只知吃酒玩乐,将大小事务尽数推诿给了前来顶班的王敬直。 结果现在还有脸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装尼玛呢? 哪来的大脸? 真当他老程是睁眼瞎不成?! 程咬金不置可否撇了撇嘴,也懒得拆穿侯君集这大尾巴狼,只是淡淡说道: “侯将军倒是个心大的主儿。 陛下命你率左卫,负责戍卫事宜。 而今城里鱼龙混杂,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你这个主将却不在场坐镇... 呵,等将来追查下来,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却没想,侯君集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自嘲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萧索: “别人前程锦绣,自然是要处处小心,生怕误了仕途。 可某这境况...唉,算了,不说这糟心事,免得扫了两位雅兴。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不是打打杀杀,就是赶去打打杀杀的路上,心里早就厌烦透了。 若真因些许小事惹来陛下斥责,某也正好借此机会告老还乡,落个清净。 说起来,也是托李斯文那家伙兜底,两年来汤峪生意兴隆,日进斗金,某也跟着攒下不少家底。 锦衣返乡,后半辈子踏踏实实做个富家翁,倒是逍遥自在。”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程咬金心中警铃大作,汗毛倒竖,吓出浑身鸡皮疙瘩。 朝廷里哪个不清楚,文武百官里,就属侯君集野心最大。 天天惦记那劳什子武将之首,做梦都想再进一步。 平日争功夺利,劲头也是比谁都足。 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子,想要告老还乡? 分明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 侯君集表现出的异常,让程咬金愈发提防。 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与侯君集的间距。 手也悄然探出,按在了倚在马身,一柄宣花斧斧柄上。 入手虽然冰冷,但那熟悉触感,还是让程咬金此刻紧绷神经,稍稍舒缓了些。 不等他开口搭话,却见一名百骑突然纵马疾驰而来,满脸惊慌失措。 百骑将士到了近前,猛地翻身下马,也顾不上客套,直直对着程咬金高声急报: “宿国公!大事不妙! 西街路段发生剧烈爆炸,火光冲天,恐有叛党作乱,统领请你即刻率军前去保护陛下!” “什么?!” 程咬金脸色骤变,脸上刻意挤出的假意和煦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一片凝重。 猛地大撤一步,右手反抄,将宣花斧牢牢攥进手里。 “西街出事了是吧? 某这就走上一遭,看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天子脚下作乱!” 言罢,朝着侯君集、窦逊两人微微点头示意,就要大步朝着西街方向远去。 窦逊与侯君集交换一个眼神,表面伪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杀意。 窦逊快步走到程咬金身侧,脸上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语气恳切: “宿国公,西街动乱想必凶险,某虽不擅武艺,但也愿随一同前往,多少帮衬一二。” 程咬金此刻满脑子都是陛下安危,又只对侯君集多有提防,便也因此忽略了对窦逊的警惕。 在他看来,这窦逊不过是个靠着父辈门荫才入仕的文臣,手无缚鸡之力。 跟着去了,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没准还会添乱。 当下便摆了摆手,浑然没将窦逊当回事: “嗨,不用不用。 你就留下这里陪着侯将军,等着好消息传来便是。 老程去去就回,定能保得陛下无恙!” 话说一半,程咬金突觉后腰一凉,紧接着一股隐隐约约的刺痛传来—— 不知何时,窦逊抽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刀,趁他心急如焚之际,狠狠刺入后腰! 程咬金戎马半生,刀尖上滚了数十年,早就养成了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今早王敬直火急火燎跑到府上,说今日长安恐有大乱发生。 再加上夫人崔氏执意,让他穿好锁子内甲,外罩一件花衣掩盖,以防不测。 当时只觉得夫人有些小题大做,却还是听了劝。 此刻短刀刺来,虽稍稍突破了锁子内甲的防护,刺入皮肉寸许。 但终究,是没能伤及要害。 “哼!” 程咬金闷哼一声。 这变故突如其来,叫他瞳孔骤缩,却也激起了骨子里深埋的悍勇。 脚步猛地腾挪,如那狸猫反拧身体,硬生生躲过了窦逊想要奋力捅刀的后续动作。 同时趁窦逊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借转身惯性,反手一转。 宣花斧带着呼啸风声赫然下劈,斧刃寒光闪烁,直逼窦逊面门。 程咬金怒目圆瞪,声如惊雷:“乱臣贼子,敢暗算你家国公爷,纳命来!” 第1300章 贼喊捉贼,程咬金谋反? 窦逊从没想过,程咬金快要五旬的人了,反应还能如此之快。 更没料到,好端端的今日竟穿了内甲出来。 当即便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往后急退,堪堪躲过这致命一斧。 斧刃擦着鼻梁劈落,将脚下青石劈出一道狭长裂痕,碎石飞溅。 还没等程咬金稳住身形,身后又突然传来,一道凌厉的刀刃破空声。 对此,程咬金早有提防,只是心中冷笑一声。 就知道此事有你一个,侯君集! 暂且放过近在咫尺的窦逊,屈膝下蹲,一个驴打滚向旁躲去。 可即便躲闪迅速,左肩还是被刀刃砍中。 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万幸没伤到骨头,只是有些用不上力气。 挥刀偷袭之人,便是侯君集。 与窦逊相仿,侯君集同样深感意外。 程咬金养尊处优多年,反应怎还能如此迅速。 更没想到这老匹夫竟早有防备,穿有内甲护身。 不仅是窦逊的一招背刺未能建功,就连自己蓄力猛击,也不过伤及皮肉,未能一招毙命。 但事已至此,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皮,那今日说什么,也不能让程咬金活着走出东市! 侯君集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时间虽短,但心中已有决断。 趁着前来传讯的百骑将士,被眼前变故惊得傻傻愣在原地。 侯君集猛地蹬地,借着反冲力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手中横刀携来凛冽杀意,对准才刚爬起、还未完全站稳的程咬金,猛地劈下。 同时高声喝道:“左卫何在?速速动手!” 一声令下,随侯君集一同前来的数名亲卫,悍然出手。 数人皆是侯君集精心培养出的死士,武艺高强,下手狠辣。 只在瞬间,便将听到动静、前来查看究竟的几名左右武侯砍翻在地。 左右武侯当场就懵了,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这群左卫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瞎了? 怎么还对着同僚动了手? 直到那名传讯百骑反应过来,嘶吼一声,手持横刀,奋不顾身的冲上前。 拼着性命不保,也要掩护程咬金,将其送出包围圈。 侯君集追出人群,仍在紧追不舍,一刀一刀砍向那名百骑后背。 见此,茫然的左右武侯瞬间恍然。 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眼下,显然是平叛立功的好机会! “杀叛党!”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余下左右武侯打了个激灵,嗷嗷叫着冲上前去。 与侯君集、窦逊扭打成一团。 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拦住了两人及其后续右卫的冲击,为程咬金争取到片刻喘息。 有锁子内甲护身,后腰刺伤只是划破了油皮,并不碍事。 主要是被侯君集一刀砍在肩头,被砍得结实。 别说能不能反杀,就连手里宣花斧都有些拿不动。 肩头伤势颇深,鲜血汩汩而出,很快便染红了身上花衣。 这几乎要人老命的伤势,吓得四周远远观望的百姓商贾,顿时哗然一片。 程咬金顾不上查看伤势,虎眸飞速扫视四周。 却见不远处街巷里,部分右卫将士已经大开杀戒。 手中横刀上下翻飞,对着四散奔逃的百姓肆意砍杀,宣泄心中恶意。 哭嚎声、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使得场面混乱不堪。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惊骇不已—— 看来这侯君集,怕是反心久矣! 今日行刺,更是早有预谋! “十六卫的弟兄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侯君集、窦逊意图谋反,刺杀国公,谋害陛下... 此二人皆乃乱臣贼子,格杀勿论,无须留情!” 程咬金强忍肩头剧痛,高声嘶吼一句。 其声雄浑,穿透力十足,只在瞬间便传遍街口。 其实早在李斯文驰援西域,侯君集在朝堂上状告其谎报军情之时。 程咬金便与他相看两厌,几乎割袍断义,再少有往来。 侯君集此人嫉贤妒能,性情骄纵,野心勃勃,迟早要惹出大祸。 却没想,这家伙竟胆大包天,又鼠目寸光到了如此地步。 放着好好的当朝国公不要,竟选择在元日佳节这天,刺王杀驾,发动叛乱。 也不知道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单纯活腻歪了? 说起这,程咬金仍有些后怕。 万幸昨夜聚众吃酒,理亏半筹,不免在夫人面前矮上一头。 所以今早乖乖听劝,穿上锁子内甲才出来戍卫。 若不然,刚才窦逊那一刀便足以致命! 自己若被这俩人当街砍死,致使右武卫群龙无首。 那戍卫陛下的任务,定然要被侯君集及其麾下右卫接手。 到时候陛下落在这俩乱臣贼子手里,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肩头伤口仍在冒血,顺着胳膊淌到宣花斧上,入手一片滑腻。 程咬金也顾不上太多,伸手撕下两片衣襟。 一条胡乱缠在肩头,用力勒紧,暂时止血; 一条缠紧斧柄,固定腕间,以防一会儿砍杀时,滑手脱出。 而后忍痛转身,指挥陆续赶来的右武卫、武侯将士们,开始围杀侯君集、窦逊。 可还没等彻底形成包围,又有几队右卫从人群中钻出,扑杀而来。 硬生生将阵型冲散。 这些右卫将士显然都是精心挑选的精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右武卫将士虽奋勇抵抗,可心中仍挂念同袍情谊,一时之间竟难以抵挡。 侯君集见程咬金浑身浴血,却依能冲锋在前,势不可挡。 心中微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转,索性来了个贼人先告状。 对着混战中的将士兵卒高声喊道: “程知节私通叛党,图谋不轨,事已败露! 某奉陛下密诏,特来缉拿此贼! 凡能取其项上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听闻此言,麾下右卫顿时像是打了鸡血,各个眼睛发绿,悍不畏死的朝程咬金发起冲锋。 叛乱与否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贵荣华。 只需擒拿祸首,便能封妻荫子,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翻身改命机遇! 而现在,就放在眼前,先到者先得! 第1301章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铛!” 只听一声嗡鸣,宣花斧与斩来横刀剧烈碰撞,火星四溅。 程咬金只觉虎口发麻,肩头伤口被震得撕裂,一股剧痛让他脸色发白。 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混着血污淌进眼眶,涩得他睁不开眼。 但眼下敌军近在眼前,他又怎敢分心。 只能猛地一甩头,试图将血水甩落。 待眼底酸涩稍缓,程咬金怒目圆睁,盯着眼前蜂拥而至的右卫兵卒,心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你们这群兔崽子,竟还真的信了侯君集那狗贼的鬼话! 可终究,也怪不得他们。 程咬金苦涩一笑,十六卫是何规矩,他比旁人清楚得多。 虎符为凭,主将为令。 寻常兵卒又哪里分得清,谁才是叛逆,谁又是忠良? 侯君集手握半枚虎符,今日又是陛下钦点的戍卫总领。 他说自己谋反,这些尚且被蒙在鼓里的大头兵,自然奉为圭臬,不敢违背。 “瞎了你们的狗眼!” 被真正的反贼指鹿为马,泼了盆脏水,以程咬金的暴脾气,又哪里能忍。 养尊处优多年,他只是变懒了,又不是死了,你们怎么敢拼杀上来? 找死不成? 程咬金厉声嘶吼着,只是一记斧头横扫,便将身前俩右卫的兵刃劈断,一人一脚各自踹飞。 “老子跟着陛下平定四方,从太原一路打到长安,又从长安杀进西域。 身上留的疤,比你们吃的饭还多! 侯君集那厮,不过一投机取巧的小人,也配污蔑老子谋反?” 但回应他的,只有兵刃破空的锐响,还有愈发狰狞的右卫面孔。 面孔较为青涩的几位右卫兵卒,眼中闪过犹豫之色,脚步稍缓。 程知节的混账大名,他们耳熟能详。 陛下的左膀右臂,开国功臣。 但要说最让他们记忆尤深的,却是他曾几次在朝堂上对着诸大臣大打出手,不受丁点责罚。 如此恩宠,怎么会造反? 几个小年轻犹豫之际,却被身后队正狠狠一把推上前: “愣着干什么? 侯将军有令,反贼程知节罪该万死,杀他,最少封个万户侯!” 几个兵卒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敌不过巨大利益,咬牙举刀,冲上前去。 见此,程咬金心中一寒。 侯君集,好手段,用富贵荣华收买兵卒,又以主将权威裹挟将士。 除非陛下圣旨亲到,否则他百口莫辩! 而且... 程咬金看得清楚,这群冲上前来的右卫里,有不少都是留在十六卫里的老兵。 甚至有几个...当年曾在他麾下听令,而今却刀兵相向,形同陌路。 实在是...世事无常。 “孽障!” 程咬金怒喝一声,斧刃斜劈,堪堪避开老相识的刀锋,嘴皮子动了动,终究是不忍心下死手。 只是以斧背狠狠砸向其肩头,将人打翻在地,一脚踹开。 “滚蛋!再敢上前,休怪老子不念当年旧情!” 可这妇人之仁,换来的,却是愈发密集的围攻。 侯君集负手而立,站于人群外冷笑连连,手中横刀遥指身陷重围的程咬金: “程知节,事到如今,竟还敢蛊惑军心? 你勾结叛党,意图谋害陛下,证据确凿,来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一边出声挑衅,拉稳仇恨,同时朝窦逊使了个眼色。 窦逊心领神会,松开被一脚正蹬踹到心悸的心口,后退几步避开人群,从怀中摸出一支信号烟花。 引火点燃,咻的一声射向天空。 信号箭在烟尘弥漫的半空炸开一朵红花。 程咬金拼杀之际,眼角余光瞥见那扎眼颜色,心中咯噔一下。 不好! 这绝笔是侯君集召集伏兵的信号! 不过片刻功夫,各个街巷口便传来密集脚步声。 无数右卫兵卒陆续涌出,手中不仅是横刀长矛,还有几架小型弩机! 侯君集一声号令,右卫迅速列成阵型,步步紧逼。 将程咬金及其残余右武卫,死死困在最中,包围圈越缩越小。 “国公爷,怎么办?人越来越多了!” 一名右武卫浑身是血,气喘吁吁的回头喊了声。 手中横刀已经砍到卷刃,却依旧死战不退,护在程咬金身前。 程咬金环视四周,麾下儿郎各个面带疲惫,伤痕累累。 可目之所及,没一人流露退缩之意。 不愧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一手带出来的好兵。 哪怕而今身陷绝境,也没有一人选择背弃。 见此,程咬金心中一阵滚烫,肩头疼痛都减轻几分。 “怕什么!” 程咬金甩了甩宣花斧,残留斧刃上的鲜血飞落,在砖石上晕开朵朵暗红。 “咱们可是右武卫,陛下亲军里最能打的那支! 今天就算全死在这里,也要拉上这些乱臣贼子垫背!” 言罢,程咬金深吸口气,突然暴喝一声。 趁敌军震慑之际,手里宣花斧猛地劈向左侧阵型缺口。 右卫兵卒猝不及防,被斧刃劈个正着,连人带刀一分为二。 血肉、内脏喷涌,倾洒一地,惨烈至极。 “右武卫,随某杀出去!” 见状,右武卫士气大振,纷纷跟随程咬金左右,发起绝死冲锋。 刀锋所向,锐不可当。 但...右卫兵力实在太多,才刚撕开一个小口,立刻就有更多兵卒涌上来填补。 一右卫校尉手持长矛,藏于人后,瞅准机会,猛地刺向程咬金后心。 听得身后风声,程咬金正要转身,一名亲卫便扑身上前,以胸膛抵挡致命长矛。 只听噗嗤一声,长矛洞穿,后背入,胸膛出。 亲卫身形一震,喷出大口鲜血,混杂内脏碎片。 用最后的力气艰难抬头,看向程咬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头一歪,再没了气息。 “狗贼!” 程咬金只觉心头一空,目眦欲裂,反手一斧砍断长矛,将那校尉从正中劈开。 斧头顺势横扫,砍得两名右卫人仰马翻。 而这样的牺牲,正接二连三,争先上演。 第1302章 狗娘养的孽畜 “国公爷,跟我们走!” 一个身材高大,八尺有余的右武校尉嘶吼着,挥刀砍倒欺身上前的几名右卫。 转身用胸膛挡住了另一杆,朝程咬金笔直刺来的长矛。 矛尖锋利,瞬间穿透甲胄,深入胸膛。 鲜血顺着矛杆汩汩流淌,染红胸前大片。 右武校尉双手死死按住矛杆,不让对方再往前送入半分,唯恐伤及身后将军。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 “快!国公爷,快突围出去,去护驾!末将...末将给你断后!” 话音未落,一右卫突然箭步上去,一刀砍中脖颈,使得鲜血喷涌而出。 头颅滚落落地,校尉虎眸依旧圆睁,死死盯着程咬金,手指指向突围方向,眼底残留期盼。 “玛德老张!你怎么倒了,快给老子起来!” 头颅滚落瞬间,程咬金看呆了,低声嘶吼着,泪水混着血污淌入衣领。 这人姓张,他的老乡,当年跟着他组成乡军,又归附李密、王世充... 从北邙山打到瓦岗,再到洛阳,一路征战多年。 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好不容易得了荣华富贵,娶了位贤妻良母,生了几个大胖小子。 而今却为了保护他,惨死乱刀之下。 还有王秀、老铁、赵五... 一个个熟悉面孔,在他眼皮子底下陆续倒下。 或是被数杆长矛刺向半空,或是被乱刀砍到七零八落... 麾下老兄弟的鲜血染红地面,流到程咬金脚下,也染红了他那双虎眸。 只瞬间,滔天怒火、无尽悲痛,在他心中翻涌不息。 “侯君集,你个狗娘养的,丧尽天良的孽种!” 程咬金紧咬牙关,牙龈渗血,气得浑身发抖。 手中宣花斧,挥舞得愈发快,愈发狠,招招要命。 “今天老子要是能活着出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扒你的皮,抽你的筋,让你家断子绝孙,香火禁断!” 指着侯君集抛下狠话,程咬金调转方向,就要朝他所在方向冲去。 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和那狗贼同归于尽,拿他项上人头给兄弟们祭天! “国公爷,别冲动,别冲动!” 两名亲卫欺身上前,死死搂住他的胳膊,哭喊叫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兄弟们拼死护着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你赶紧突围出去护驾,只要陛下安然无恙,这些乱臣贼子终究是跑不了!” “是啊,国公爷!” 另一名亲卫也紧忙劝道: “要是你也折在这里,死去的弟兄们,岂不是白死了? 没了国公爷,陛下安危谁来保障?叛贼身份谁来平反? 若真背上污名,右武卫才是真的翻不了身!” 亲卫的劝诫犹如惊雷,炸醒了怒急攻心的程咬金。 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倒地不起的弟兄们,看着他们不得瞑目的面孔... 程咬金不停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可冲动行事,陛下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今日谋反之事,绝非侯君集一人所为,只杀他一个,如何慰藉弟兄们的泉下之灵? 若陛下出事,大唐怕是要完蛋! 弟兄们的血,绝不能白流! 念及至此,程咬金重重点头,又狠狠抹了把脸上血污,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好!今日...暂且饶那孽种一命!” 程咬金高举宣花斧,高声喊道: “兄弟们,随某杀出去,护驾西市!陛下若在,大唐便在!” “杀出去!护驾西市!” 残余不多的右武卫将士齐声嘶吼,声音震彻云霄。 在程咬金的率领下,右武卫化身悍不畏死的勇士,朝着敌军阵列的薄弱处,发起最后冲锋。 今天,要么你躺下,要么老子死这儿! 程咬金一马当先,宣花斧上下翻飞,耍得虎虎生风。 每招每式都带着千钧之力,左劈右砍,无人能挡。 左卫持盾抵挡,不知死活。 只一斧头便劈开盾牌,连人带盾砍成两半; 有人挺矛刺来,取死有道。 程咬金侧身避开,斧头顺势而上,劈断对方臂膀,鲜血喷溅而出。 见程咬金越杀越猛,窦逊急得双眼通红,手持短刀疯了似的冲上前来。 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给跑咯! “程咬金,哪里走!今日你必死无疑,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 程咬金寻声回头,眼神冰冷,如同看一个死人。 骂了侯君集没骂你是吧? 给爷死! 扭身避开窦逊的一记直刺,反手捏住其手腕,一斧横扫。 窦逊连忙试图挣脱,却还是被斧风扫中肩头,惨叫一声,飞身而去,摔倒在地。 “滚!” 程咬金怒喝一声,懒得再理会这个小孽畜。 率领幸存亲卫,顺着被暴力撕开的缺口,朝着西市方向飞奔而去。 冲出人群的刹那,程咬金回头望了眼,双方厮杀正酣的严春门。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心中暗暗发誓:侯君集,窦逊,你们给老子等着! 今日之仇,他日必百倍回报! 方才厮杀之际,马儿不知去向,却没想等他冲出重围,马儿竟在路边等着自己。 绝处逢生,程咬金不免哈哈大笑两声,翻身上马,朝着西市方向疾驰而去。 “陛下,您可一定要撑住哇,老程这就来护驾!” 与此同时,西市。 李二陛下坐于玉辂之中,借着程处默掀开的车帘一角,看着逐渐延伸至四面八方的骚乱人群。 手边虽有三支禁军戍卫,但对于陷入不安,急于奔命的数千名百姓来说。 无异于杯水车薪,难以安抚。 “诶,没曾想,这些人竟胆大包天至如此地步!” 将车外乱象尽收眼底,李二陛下忍不住一声默叹。 虽说对今日叛乱一事早有防备,但当叛军真正出现在眼前,李二陛下仍是忍不住的怒火中烧。 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的事迹屡见不鲜。 几乎所有开国皇帝坐稳大权后,着手要办的第一件事。 便是对追随自己多年,从微末起便同甘共苦的老兄弟们高举屠刀,清除后续所有隐患。 无他,功高震主,权重倾国,不可不防。 而汉高祖刘邦,便是其中典范。 可他李世民自登基以来,从未因些许猜忌而对任何一位功臣痛下杀手。 荣华富贵、位极人臣...只要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弟兄,无一不给予厚待。 千年以降,又有哪个皇帝如他这般心胸开阔,有容人之量?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狼子野心,不惜背弃恩主,发动叛乱,只为能更进一步。 第1303章 男人最不能容忍的,唯有背叛 西市街头,原本喧嚣不再。 徒留的,只是一片狼藉。 宽敞街头,彰显喜庆的红灯笼被踩扁,货摊翻倒,血污淋漓... 目之所及,触目惊心,再不见片刻前的一片祥和。 李君羡披甲持刀,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正率麾下百骑结成圆阵,将天子车辇死死护在最中。 圆阵外侧,卫尉寺正奋力清理道路,左右武侯策应两翼。 一行人化作狂风暴雨中的孤舟,缓慢且艰难的朝皇城方向挪动。 “退退退!陛下车驾在此,速速避让!” 一火武侯以身为刀,劈开前方拥挤人潮,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寄希望与百姓配合。 可百姓急于奔命,早已失去理智,足足数千的没头苍蝇,四处奔逃。 只留下老人倒地哀嚎、孩童无助啼哭... 面对这群挡路的妇孺,百骑精锐们面露难色,手中横刀举起又放下,反反复复。 只能是齐刷刷的将目光,集中到统领李君羡身上。 整个西市鱼龙混杂,根本分不清谁好谁坏。 而他们作为皇帝禁卫,又实在不好放下底线,杀得一个人头滚滚,清理一条血路。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而今挤满西街的百姓里,有没有十六卫同袍的亲眷。 而作为百骑大统领,本该当机立断拿主意的李君羡,却是沉默不语,纵使心焦如焚。 战前犹豫不决,乃是军中大忌,只会给敌军可乘之机。 可身为大唐将士,守护百姓乃是天职,怎能因平叛而滥杀无辜? 只是...很快,李君羡便不必再瞻前顾后,左右为难—— 一阵浩浩荡荡的甲叶碰撞声,从街巷各处传来。 “警惕!叛军来了!” 百骑队正压低身形,高声示警。 李君羡寻声望去,只见数队披甲兵卒,从各个街巷口涌出。 眼神凶戾,手段无情,一路逢人便杀,不分军民。 “弟兄们,杀!活捉狗皇帝!” 叛军阵中,有人高声嘶吼,封侯拜相的机会就在眼前,众右卫几近疯狂。 李君羡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惊悸,横刀直指叛军,高声喝道: “陛下,叛军是右卫兵马!” 玉辂之内,程处默一手捏着横刀,一手护在皇帝身前,身体蜷缩在座椅上,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虽处乱军之中,李二陛下仍能闲庭信步,泰然自若。 区区叛军,何惧之有! 可当听到李君羡喝声,那张原本还算平和的面色,瞬间凝固一片。 龙眸猛地瞪圆,眼底滔天怒火翻涌,咬牙切齿而道: “侯君集!朕就知道是你,好一个恩将仇报的贼子小人!” 李二陛下容得下孤臣死谏,能接受臣子冒犯,唯独不能接受的,只有背叛。 当即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就要撩开车帘冲出去杀个痛快,却被程处默死死拉住。 “陛下不可! 叛军势大,当以龙体万全为首! 若龙驾有失,这宗庙社稷、万千黎民...” 程处默话未说尽,便已经让皇帝浑身一震,一时冲动不在。 又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出去,他这个刺王杀驾的首要目标,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叛军钳制百骑禁卫的手段。 重新坐回锦垫,眼神却依旧锐利,沉声道: “李君羡!朕命你死守车辇,无论如何,不可让叛军靠近半步!” “臣在!” 车外传来李君羡的回应,斩钉截铁,暗藏效死之意。 紧接而来的,便是兵刃碰撞的清脆嗡鸣,厮杀声愈发激烈。 李君羡手持横刀,身先士卒,阻挡在叛军最前。 身为当世猛将,有摧营拔寨之能,自是武艺高强,刀术精湛。 横刀挥舞间,如那狂风扫落叶,刀锋所至,叛军枭首。 但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 右卫叛军更是有备而来,进退有素,彼此配合,根本不与李君羡硬碰硬。 围而不攻,攻而不打,着实是让李君羡无从下手。 不多时,直到李君羡面露颓色,右卫叛军这才一拥而上,将玉辂和戍卫将士团团围住。 一名叛军挺矛刺来,直指李君羡后心。 李君羡侧身避开,身形一转,横刀顺势斩断对方臂膀。 鲜血喷涌间,又反手一刀,刺穿对方咽喉。 “列位兄弟,死战不退!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今日陛下安危系于百骑一身,哪怕拼尽一兵一卒,马勒裹尸,也要护得陛下周全!” 李君羡振臂高挥,嘶声喝令,满是慨慷悲歌之意。 “死战不退!” 百骑精锐齐声回应,士气如虹。 他们身为大唐最顶尖的骁卫,自是百里挑一而出的赤胆忠心。 面对数倍于己的叛军,没有一人退缩,更无一人畏惧。 此刻列成雁行,将天子车辇护在最中。 叛军踏碎青石板,横刀、长矛如林压至,却在距玉辂数步处,撞出一道血墙。 刀锋交错,火花四溅,惨叫、喊杀不断,至死方休。 “侯君集...” 车外厮杀愈发凶猛,李二陛下便越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讳。 君臣旧情不在,龙眸里,只留狠厉:“天杀的田舍奴,畜生不如!” 是谁在你微末之时提拔你? 是谁带你南征北战,让你得以封妻荫子,执掌帝国兵权? 又是谁对你百般纵容,哪怕纵容兵卒劫掠屠城,也只是小惩大诫? 是自己,昔日秦王,今日至尊! 一片真心换真心,就算是条大黄,也知道摇尾乞怜表示感激。 可你是怎么回报朕的? 刺王杀驾的背叛! 一时间,纵然李二陛下如何豁达,如何心胸开阔,仍是止不住的悔恨交加。 早知如此... 早知侯君集,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当初他状告恩师李靖藏私有谋反之心时,就不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早知道他野心如此之大,就不该让他手握重兵,担任戍卫主将。 可事到如今,悔恨无用。 每个人都要为当初的选择付出代价。 即便那时的自己碍于眼界浅薄,看不穿人性...才所托非人。 但这也是那时的自己,再三考虑得出的最优解。 待心情平复,理智回归,李二陛下沉默不语,只是细细斟酌今日劫难从何而来—— 以侯君集的出身与能耐,绝不可能独自策划出,如此规模的叛乱。 不是皇帝看不起他,只是就以侯君集的农户出身,名不正言不顺。 就算侥幸兵变成功,贵族集团也不可能放任他登基,去做下一任皇帝。 所以说,侯君集背后,定然还有世家同党,更有皇亲贵胄与之勾结。 如此,才能在自己驾崩后,顺利蟒雀吞龙,让得手的大唐帝国不至于分崩离析。 第1304章 迟则生变 右卫叛军虽人数众多,却也深知百骑精锐的厉害,根本不敢与其硬碰硬。 一骑当千是当世猛将,那百骑精锐,自是一骑当百。 寻常行伍百里挑一,进十六卫; 十六卫中百里挑一,才是百骑。 故侯君集早有命令,右卫以火为列,轮番上阵,不断消耗百骑体力。 右卫阵列一波退去,一波又来,如那潮水永不停歇,端的烦人。 李君羡虽有破敌之力,却要念及皇帝的安危,根本不敢脱离车辇太远。 只能且战且退,帮助麾下百骑查漏补缺。 一方悍不畏死,一方畏手畏脚。 很快,百骑便被叛军逼得节节败退,包围圈也越缩越小。 正当李君羡左填右补,应付勉强之际,一名叛军找准时机,抓住破绽。 矮身箭步,朝着圆阵缺漏处猛冲而来,眼看就要靠近玉辂。 程处默在车帘后看得真切,心中一惊。 正要冲出去阻拦,却见一名百骑纵身上前,拼着身中数刀,也要奋死将其砍翻在地。 只为给同伴争取到片刻喘息,重整旗鼓。 “陛下,你且放心,末将纵死,也定会护你周全!” 看着车外厮杀惨烈,程处默转头对皇帝承诺道。 他虽年少,不过二十出头,却曾数次随军征战,见过不少大场面。 再加上父辈多年来的言传身教,遇事有静气... 程处默此刻虽心有焦急,但也能保持镇定,知晓孰重孰轻。 闻言,李二陛下缓缓睁开眼帘,注视程处默脸庞良久,才重重点头: “处默,朕自是信你的。 但你千万记住,朕的性命,绝不只属于朕一人,更关系到大唐安稳,天下百姓顺昌。 一旦朕有不测,只怕大唐四分五裂,战火重燃,百姓再将陷入水深火热中。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你绝不可冲动行事,踏踏实实的守在朕身边,活着度过今日!” 说着,皇帝也生怕这个相貌、秉性皆类父的小子一时犯浑,学了他老子当年。 又补充道:“此玉辂通体精铁铸成,防护严密,再加上戍卫将士,一时半会儿倒也安全。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随朕静观其变,等待援军即可。” 对于李斯文的能耐,程处默自然信任有加。 而皇帝此言看似惜命。 其真实目的,却是想以家国大义稳住自己,不至于让他因一时冲动,匆匆失了性命。 听出皇帝言外之意,程处默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陛下放心,末将定会在顾及性命之余,护得陛下安然!”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中段,同样一片血雨腥风。 秦琼手持金装锏,浑身浴血。 才刚一锏打爆了来犯刺客狗头,脑浆、鲜血,黄的白的红的,溅上侧脸。 甩着金装锏环顾四周,却见一队队右卫兵卒,正在不远处制造混乱。 人挡杀人,车挡拆车。 别管什么达官权贵,商贾走卒,只要出现在他们眼前,那就是一个死字! “这群该死的畜生!” 秦琼怒不可遏,将手中金装锏攥得咯咯作响。 这群叛军穿着禁卫制式铠甲,拿的也是大唐特有的横刀长槊。 如此杀孽,只会让百姓记恨朝廷,败坏大唐声誉。 可眼下,左右皆有民众前来归附,请求庇护,秦琼实在是分身乏术。 “秦帅,怎么办?赶来这边的叛军越来越多!” 副官柴哲威奉命打探叛军动静,迟迟策马赶到,一脸焦急。 看着那些四处奔逃、寻求庇护的百姓,秦琼心中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只得长叹一声,强迫自己先行冷静下来。 说来可笑,当初李斯文自西域回返,次日便连夜造访他家府邸。 劝诫他以旧伤复发为由,暂放朝政,隐于家中以待不时。 当时秦琼还觉得,李斯文这是在杞人忧天。 大唐初定不久,四海宾服,蛮夷来贺,谁会有这么大胆子,敢在元日佳节这天发动叛乱? 这和在仇人祭祖那天,去他家坟头开席有什么区别,只会和大唐闹得不死不休。 可如今,昔日笑谈竟一语成谶! “柴哲威,率弟兄们保护好百姓,不要让叛军伤害他们!” 秦琼高声下令,随后纵身一跃,蹬在一名亲卫肩膀上,居高临下,四处观望。 亲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秦琼小腿,同时急声劝道: “国公爷,你快下来! 眼下四面环敌,叛党巴不得取你的性命,你站这么高,岂不成了擒贼先擒王的活靶子?” 秦琼艺高人胆大,哪怕有强弓劲弩齐射,也有把握自保。 所以权当没听到亲卫劝诫,只是一昧的搜寻天子车辇的方位,同时摆手沉声道: “无妨。 陛下安危才是社稷根本,纵使明刀暗枪,也要先行寻得圣驾方位!” 言罢,秦琼目光如炬,扫过混乱街头,心中焦急万分。 死他一个秦琼无关紧要,可若是陛下有任何闪失,那便是大唐的惊天噩耗! 没等秦琼巡视几眼,忽闻箭矢破空声传来,直至要害。 秦琼眼神一凝,下意识后仰身体,手中金装锏横举,挥舞得密不透风。 只听“铛铛”几声脆响,箭矢四处飞射而去。 秦琼毫发无损,继续搜寻着天子车辇方位。 可街头无数货摊翻倒,还有人群遮蔽视线,始终无法得偿所愿。 “秦帅,叛军四起,陛下游京遇险,定会回返皇宫,以不变应万变。 不如咱们挥师北行,朝承天门方向杀去?” 旁观多时的柴哲威再次提议,声音急切。 这可是救驾之功,不说更进一步,起码稳住柴家地位是绰绰有余。 去晚了可就没了! 第1305章 这是给他干哪儿来了? 朱雀大街中段,厮杀声绕梁不绝。 秦琼奋力甩去锏上脑浆、血渍,眉头紧锁。 “秦帅,叛军越聚越多,再迟疑恐生变数!” 柴哲威按捺不住心头急切,再次催道: “陛下既遇险境,必然会往皇城回撤。 不如咱们直扑承天门,半路截击叛军,护驾之功近在眼前!” 他这话半是劝诫半是利诱。 柴家虽也是武勋将门,但无论声望还是圣恩宠信,都远不及秦、程、尉迟三家显赫。 更别提家里顶梁柱,原谯国公柴绍,而今中疫昏睡不醒。 若能抓住这次救驾机会,不说更上一层,但起码保住而今地位,是板上钉钉的。 秦琼心思急转,并未第一时间回应。 此次负责元日戍卫的,共有四支禁军十六卫。 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恭率军南下,鞭长莫及。 所以嫌疑最大的便是侯君集、程咬金和长孙无忌三人。 若是旁人,面临此景,或许会一头雾水,左右为难。 可秦琼与三人相识多年,自是看得通透。 程咬金整天看着混不吝,实则最重情义。 当年玄武门,他拎着宣花斧挡住宫门,连李元吉都差点敢惨死斧下。 对陛下忠心日月可鉴,更绝无背叛之理。 长孙无忌看似利欲熏心,总以关陇领袖争权夺利,与陛下常有政见之争。 但这老狐狸却是个精明的,清楚长孙家荣华,都系于陛下一身。 造反? 无异于自断根基,除非长孙冲那脑残当家,不然谁会做这等蠢事。 唯有侯君集,出身低微,目光短浅,这些年与一帮老伙计也是愈发疏远。 这些年仗着陛下的宠信,愈发骄纵,早已露出了不臣之心。 更让秦琼笃定这一猜想的,却是自家贤侄南下前,曾来访府上,谈及元日可能有变故。 但话到嘴边,却又欲言又止,讳莫如深。 秦琼虽是武将,但多年朝堂沉浮,早已练就一双识人慧眼。 自然看得出彪子心有顾忌,生怕明说某位长辈,坏了兄弟情谊。 李斯文与程处弼、侯杰二人交情莫逆,这嫌疑人选,自然只在程咬金与侯君集之间。 “哼,狼子野心之辈,终究藏不住尾巴!” 秦琼冷哼一声,眼神骤然锐利。 李君羡麾下百骑,属于陛下精心挑选的死忠,个个以一当百不是问题。 纵使侯君集手握右卫,想要短时间攻破百骑防线,也绝非易事。 如此说来...侯君集不去劫驾又会去哪? “不好,是知节!” 秦琼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可怕念头涌上心来。 严春门归属右武卫看守,知节作为主将,今日定要去那里坐镇。 而侯君集若想逐步瓦解禁军,最后生擒陛下,首要任务便是除掉陛下倚仗的猛将! 思索至此,秦琼额角青筋暴起,再也顾不得多想,厉声喝道: “柴哲威!传某将令,全军转向严春门! 贼子侯君集定在那里,擒贼先擒王,拿下他,叛乱自解!” “啊?可是秦帅,陛下那边...” 不是,咱们刚才还在说,要先去承天门救驾,怎么到嘴鸭子还能飞? 柴哲威愣了一下,不敢想秦琼会临阵变卦,下意识想要劝阻。 “陛下身边有武连郡公,自保暂时无虞!” 秦琼挥手打断了柴哲威的下文,斩钉截铁而道: “可若宿国公有失,右武卫群龙无首,长安禁军便少了一半战力。 到时候陛下处境只会更险! 快去传令,迟则生变!” “喏!” 见秦琼态度坚决,柴哲威不敢再迟疑,高声传令: “秦帅有令,全军开拔,目标严春门,擒杀叛贼侯君集!” 左武卫将士早已憋足了战意,纷纷响应,呐喊声震彻街巷。 这支部曲本就是十六卫中军纪最严、战力最强的劲旅。 近年来又在西域与吐蕃精锐血战数场,老兵身经百战,新兵也在战火中迅速成长。 此刻听闻要去擒拿叛贼首领,自是士气如虹。 秦琼一马当先,手中双锏金蛇狂舞,朝着严春门方向杀去。 沿途右卫见状,纷纷挺矛挥刀上前阻拦。 但在这位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的开国猛将面前,无疑是蝼蚁撼树。 一校尉挺矛,直刺秦琼心口。 秦琼不闪不避,左手探出,死死捏住矛杆,同时手腕一晃,将长矛硬生生夺去。 而后顺势一甩,那校尉便被长矛贯胸而过,倒飞出去,钉死在街边老槐上。 “挡我者死!” 秦琼怒喝一声,右手金装锏横扫而出,只咔嚓一声,数名叛军的脖颈拦腰而断,瘫软在地。 柴哲威率领左武卫紧随其后,刀锋所向,锐不可当。 右卫叛军虽人数众多,但其中大多是近两年招募的新兵,缺乏死战经验。 面对身经百战的左武卫,很快便露出怯意。 面容稚嫩的右卫见秦琼杀来,吓得双腿发软,手中横刀都握不住,转身就要逃。 我打秦琼,真的假的,包死的好不好! 但还是走迟一步,被身后左武卫刺中后腰,惨叫倒地。 “降者不杀!” 斩杀数十后,左武卫将士们高声呐喊,成了压垮右卫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批右卫叛军选择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秦琼率军一路逆行冲锋。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鲜血顺着石板路缝隙流淌,汇成一条条小溪。 不知杀了多久,哪怕强如秦琼,也觉得手臂微微发酸。 直到眼前叛军渐渐稀疏,压力骤然减轻。 秦琼停下脚步,正要喘口气,却猛然发现周围景象有些陌生。 一座朱漆大门半掩半开,门楣上悬挂有彩绸,却被硝烟熏得焦黑,随风飘荡。 两侧酒楼勾栏鳞次栉比,雕花窗棂破碎,胭脂水粉散落,琴弦绷断...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脂粉香,萦绕鼻前。 这个给他干哪来了? “平康坊?” 秦琼惊疑一声,眉头紧锁,满心困惑。 他分明记得,严春门位于东市之东,而平康坊位居东市以西。 中间差不多隔着几条街,他们怎么可能杀到这里? “秦帅,咱们...咱们好像杀岔路了!” 柴哲威疾步赶上,等看清眼前景象,眨了眨眼,同样面露茫然之色。 “想来是方才追杀叛军时,溃兵一路朝西,咱们跟着杀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平康坊!” 秦琼抬手抹去脸上溅落血污,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征战半生,何曾有过今天这般丢人显脸——竟被一群逃兵带偏了方向! 第1306章 自古忠义两难全 “该死的,这群右卫什么玩意,当逃兵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跑错方向!” 秦琼忍不住低骂一声,已是心急如焚。 手中金装锏重重一顿,咚的一声砸在旁边廊柱上,木屑飞溅。 方才沿途所见,右卫叛军已经控制了小半东市,百姓死伤无数。 陛下远在西市,处境定然凶险。 可如今偏离路线,折返严春门与程咬金会军,再掉头赶去西市,不知还要耽搁多少时辰。 “秦帅,你仔细听!!” 柴哲威突然指向街巷尽头,隐约传来兵刃碰撞声,还有人声嘶吼。 “好像是厮杀声!” 秦琼眼神一凛,纵身跃上身旁酒楼栏杆,居高临下望去。 只见平康坊一侧街巷,一队右卫兵卒正围攻着十数名右武卫。 右武卫已被逼至墙角,个个带伤,却依旧死战不退,手中横刀挥舞,不让叛军前进一步。 而让右武卫宁死不退的,竟是身后数十名百姓。 老弱妇孺皆有,面带惊恐,瑟瑟发抖。 不用说,这些右武卫将士定是在突围时,偶遇被叛军掳掠的百姓,这才拼着性命前来解救。 “玛德,这群畜生!” 秦琼怒不可遏,手里金装锏攥得咯咯作响。 叛军作乱,不想着速战速决,确定战果,反倒拿无辜百姓耍威风。 这等行径,果然和侯君集一个德行,上梁不正下梁歪! 以侯君集纵容麾下屠城的尿性,这些百姓若是落入叛军手中,定然难逃一死。 而自己身为禁军将领,当朝国公,又焉有见死不救之理。 “柴哲威!” 秦琼从楼杆跳下,沉声而道: “你率一半弟兄绕路包抄,解救百姓,其余人随某去给右武卫兄弟解围。 咱们两面围攻,速战速决!” “喏!” 柴哲威高声应道,立刻分兵两路。 一路走来,目睹了右卫犯下的桩桩杀孽,左武卫早已憋足了怒火。 强压满心疲惫,拔刀出鞘,紧随秦琼、柴哲威冲了上去。 “叛贼休狂!秦叔宝在此!” 秦琼一声暴喝惊响,围攻右武卫的右卫吓了一激灵,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猛虎下山而来,手中双锏金光闪烁,直奔为首校尉面门而去。 右卫校尉也曾见过些许世面,可面对秦琼这等当世猛将,还是忍不住发怵。 他可曾听侯君集几次嘀咕,说这位爷乃是当世万人敌,只可惜前半生死战太多,落下一身病残。 对啊,前段时间,秦琼已经称病不朝,想来现在也只是强作镇定! 于是挥刀喝道:“秦琼又如何? 今日长安已是潞国公的天下,识相的就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他便挺刀直刺,先声夺人。 秦琼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左手金装锏横挡,将对方横刀震开。 右手锏顺势而下,力道千钧。 这力道...玛德,消息是假的,秦琼根本没病! 校尉惊骇欲绝,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 咔嚓一声脆响,小臂连同横刀一同砸断,鲜血喷涌。 秦琼得势不饶人,锏柄一转,急转而上,砸在校尉脑门,天灵盖瞬间凹陷下去。 校尉闷哼一声,当场毙命。 右卫叛军见秦琼病危仍能如此神勇,顿时乱作一团。 秦琼手中双锏翻飞,左劈右扫,无人能挡。 同时,柴哲威率另一半左武卫朝着围困百姓的叛军杀去。 “左武卫在此!降者不杀!” 柴哲威高声呐喊,手中横刀挥舞,接连砍倒两名叛军。 见前军被杀得人仰马翻,围困百姓的叛军已是无心恋战。 见不止秦琼,就连他部下也同样神勇,更是吓得士气全无,鸟兽四散。 “多谢秦国公救命之恩!” 侥幸逃过一劫的右武卫将士们,连忙上前见礼,浑身是血,脸上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都是大唐将士,不必多礼!” 秦琼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上前温声劝道: “此地凶险,你们速速往皇城方向逃,承天门还有禁军驻守,到了那里便可万全。” 百姓们连忙拜谢,相互搀扶着,朝着承天门方向奔去。 就在秦琼准备率军继续西进时,右武卫中一队正突然上前,高声道: “国公爷,末将有要事禀报!” 秦琼转头看向他:“何事?但说无妨。” 队正脸上露出焦急,急声而道: “方才末将与叛军拼杀时,听他们谈及,说程将军在严春门被侯君集暗算,如今...生死未卜!” “什么?!” 秦琼脸上血色尽消,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程咬金被暗算? 就以侯君集的能耐,怎么可能暗算到他! 他与程咬金相识多年,深知这混世魔王是何等勇猛,性子又是一等一的粗中有细。 怎会轻易遭人暗算? 玛德,不用想了,绝对是侯君集那孽障背后偷袭! 秦琼与程咬金相伴走来,近二十年余。 瓦岗结义,同投大唐,一路并肩,虽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 一想到程咬金可能遭遇不测,秦琼就有些心悸,压的他喘不过气。 “严春门现在情况如何?” 秦琼抓住队正手腕,询问时,声音都在发颤。 队正摇了摇头,面露苦涩:“末将不知。 方才突围时,只遥遥望见严春门方向厮杀声震天,想来还在鏖战。 末将拼死带着弟兄们冲出来,就是想找人求援,没想到竟遇到了国公爷您。” 可迎着这群右武卫的期盼目光,秦琼却沉默良久,实在为难。 一边是陛下被围西市,急需救援; 一边是程咬金生死未卜,岂能坐视不管? 选择去救驾,若程咬金有个闪失,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可若是去救咬金,陛下那边再有个三长两短,大唐社稷危在旦夕。 “秦帅,陛下乃天下之主,万万不可有失!” 柴哲威看出秦琼犹豫,心中大生不妙之感,连忙劝道: “程将军勇猛善战,身边更有右武卫精锐,想来一时半会并无性命之忧。 咱们还是先去西市护驾,待陛下安全回宫,再回头救援程将军也不迟!” 第1307章 老程?你没死啊! 西去救驾,还是...东救知节? 秦琼深吸口气,背后甲胄随着呼吸浮动,摩擦着皮下那处早已愈合的毒疮旧伤。 阵阵钝痛,正如此时此刻,心头受刀割。 又缓缓闭眼,脑海渐渐浮现出两张面孔。 一者身披龙袍、目光坚毅的李二陛下; 一者则是程咬金眉飞色舞、嘻嘻哈哈的模样。 一者是宣誓效忠,关系社稷的帝皇,一者是二十余年同生共死的过命兄弟。 该如何取舍,秦琼一时难定。 “陛下安危,重于一切。” 柴哲威的言论回荡,化作一记重锤,在他心头反复敲打。 他,又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柱石坍塌一处,宫廷尚可勉强支撑; 可若天塌,整个大唐都将分崩离析。 到时候,又何止一个程咬金,乃至万千黎民,都将重新陷入当年水深火热。 可...那是程咬金啊。 是那个在自己护驾中箭时,提着斧头冲上前来,护在身前,高喊“程咬金在此,谁敢动某秦二哥”的生死兄弟; 是那个在他旧伤复发卧床之际,提着酒肉闯进家门,骂他“怂货软蛋”,却又默默熬药,暗自垂泪的知节... 秦琼大手死死攥住金装锏,纵使锏柄嵌进掌心,带来阵阵尖锐刺痛,也不及心头纠结半分。 他能想象得到,知节正于严春门处,受万军围攻,仍能提着宣花斧嗷嗷冲在最前。 知节神勇无双,神鬼辟易,但也架不住侯君集那孽障玩阴的。 万一...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 就真的只差一火援兵,知节便能顺利脱险,却因自己掉头前往西市...从此生死相隔! 秦琼不敢再深想。 “秦帅,不能再等了!” 见秦琼迟迟拿不定主意,柴哲威急得浑身冒汗,恨不得邦邦给他两拳。 “西市那边厮声越来越密,估摸着...百骑怕是撑不住了!” “诶,也罢!” 秦琼刚要咬牙下令西进,陡然间,一阵呐喊顺着风儿飘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却已足够清晰。 “程将军,别管我们了...快...快杀出去救驾!” “屁话,给老程守住...待援军...” 秦琼猛地睁开扭过上半身,眼神骤然锐利。 侧耳凝神,屏住呼吸,只听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从平康坊以东方向传来! “是知节!” 秦琼失声惊呼,只瞬间,脸上犹豫不再,留下的,只有满溢而出的庆幸。 “他没死,还活着!” 再次提气纵身,跃上身旁楼杆,探出半身,极目远眺。 只见平康坊以东,烟尘弥漫,喊声直冲云霄。 隐约能见,右卫叛军阵列,正不断向平康坊方向退来。 脚步散乱,很明显是对面被打得节节败退。 秦琼心头一震,瞬间明了—— 定是知节突破了严春门重围,并率残余右武卫杀了出来,此刻正与叛军鏖战! “好你个混世魔王!” 秦琼低声笑骂一句,眼眶微微发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 此时此刻,秦琼心中那架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一边。 程咬金近在眼前。 若能顺利两军会师,合左、右武卫两者之力,再一同驰援西市。 无疑,胜算要比自己孤军前往高上太多。 更别说,结拜兄弟被困于咫尺之地。 他秦琼若袖手旁观,只顾着去邀救驾之功,那这辈子他都不配再提忠义二字! “还愣着干甚,随某杀过去!” 秦琼振臂一挥,声音铿锵,再不容柴哲威有丝毫质疑。 再哔哔,头给你打掉! 话音未落,秦琼已率先纵身而去,恰巧一名后撤叛军撞在面前。 秦琼想也不想,左手锏顺势砸出,只一声闷响,叛军脑瓜如那西瓜碎裂,脑浆、鲜血四溅。 “知节!某来助你!” 一边奋力杀敌,秦琼高声呐喊,声音穿透厮杀,朝着以东方向传去。 音量也是刻意放大,为了给程咬金加油鼓劲。 也是为了以身作饵,将围攻程咬金的叛军注意力吸引过来,缓解压力。 沿途右卫叛军见援兵杀来,纷纷挺刃相阻。 但在救弟心切的大怒秦琼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双锏挥舞,金光闪烁,所过之处,擦到即伤,碰到即死。 “弟兄们,跟秦帅杀过去,接应程将军!” 事已至此,柴哲威还能怎样? 高声呼喊着,率领左武卫将士紧随秦琼其后。 刀锋所向,锐不可当。 见秦帅竟还能如此神勇,左武卫士气愈发高涨,呐喊声震彻街巷。 将朝秦琼围攻上来的叛军统统砍杀逼退。 又紧紧护在秦琼左右,朝着厮杀声最激烈的方向猛冲而去。 ... 西市街头,厮杀已然白热化,到了最惨烈的境地。 李二陛下借着撩开车帘一角,亲眼看到李君羡身陷重围,其麾下百骑一个接一个的战死。 百骑精锐联通左右武侯结成的圆阵,更是出现了多处明显缺口。 使得原本整齐的阵型,开始变得散乱。 百骑各个浑身是血,纵使甲胄破碎,脸上汗血遍布,眼神却依旧坚毅。 死死守住车辇,不让叛军前进一步。 百骑百骑,确实是能以一当百的勇士。 但奈何右卫叛军源源不断,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又颇不要脸的玩起了车轮战。 饶是百骑如何精锐,在没有片刻喘息的连番战里,也只能折损严重。 太社檐角已经近在眼前,能明显看到,青黑瓦当泛着冷光。 可看似触手可及,但实则,前路已被密密麻麻的右卫叛军堵死。 即便百骑显露疲态,深陷叛军重围... 李二陛下依旧稳坐泰山,心平气和,而无片刻慌乱。 当年围困洛阳近年,军心疲软,士气消退。 他尚能重整旗鼓,率三千玄甲打破窦建德十万。 亲自闯过那年腥风血雨,眼下这小打小闹还能算得了什么。 若真要锱铢必较,说皇帝心里,有没有什么异样情绪的话... 当真有些惋惜萦绕心头。 百骑、武侯、卫尉寺...一个个都是他精挑细选出的大唐好儿郎。 本该去那异国他乡,在沙场上大放异彩,建功立业,马勒裹尸还。 而今...却在故里与同袍兄弟厮杀,只为了某些人的狼子野心。 这可都是他的兵! 平白无故没一个,都能叫他心痛不已,结果现在成片成片的死! 第1308章 柳暗花明,援兵终至 西市玉辂外,叛军正如疯狗般一波波冲上来,轮番消耗百骑体力。 右卫兵卒换了一批又一批,可百骑却越战越少。 至今,原本的成批百骑精锐,只剩下寥寥数十人,且人人带伤,疲态尽显。 程处默紧紧守在皇帝身旁,手里横刀被巨力捏出哀鸣。 可哪怕心中再怎么焦急如焚,程处默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怕他一冲动,陛下更冲动。 “陛下,秦伯伯与阿耶,为何还没到?” 眼看百骑节节败退,程处默终于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带着几分颤音。 他不怕死,只怕父辈死在他之前。 还没做好告别准备,便再无相见可能。 李二陛下年长许多年月,自然懂得程处默心里忧虑。 拍了拍他肩头,语气沉稳,安抚住他的不安: “莫急,叔宝与知节都是当地难得的万人敌,定能杀出重围来此救驾。” 话虽如此,但李二陛下心中,却也不免狐疑。 从黑火药燃起至今,约莫过去了大半时辰。 可今日作为戍卫京城的另三支禁卫,左武卫秦琼、右武卫程咬金、左武侯长孙无忌,竟没一个前来救驾。 他并非善于猜忌之人,但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蹊跷。 秦琼与他相识多年,几次救他于水火。 程咬金更是他的铁杆心腹。 当年玄武门之变,若不是秦、程二人临危受命,挡住宫门,守住了最险要的那一环,他未必能顺利登基; 至于辅机,近年来两人常有政见之争,日渐疏远。 但当年年少情谊尚在,辅机再怎么失智,断也不至于背叛他。 皇帝表现得再怎么沉稳,但终究是有些慌了神。 一时间竟忘了长孙无忌仍在汤峪疗养,久不问朝政,就连领军大权,也暂交尉迟恭掌管。 而尉迟恭,远在江南巢县。 见三人迟迟不至,皇帝心中难免疑虑—— 到底是谁与侯君集私通,发动了这场叛乱? 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亏欠了这些老兄弟,才让他们心生异心? 李二陛下不由开始自省。 当年登基改元,他自认对功臣不算薄待,秦琼、程咬金皆封国公,手握兵权; 长孙无忌更是官至吏部尚书,权倾朝野。 可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真正看透他人心思? 李二陛下只能摸透自己的心思—— 三人中无论是哪个参与谋反,他都无法接受,不愿接受,不想接受。 时间点点推移,就在皇帝愈发心寒,甚至开始盘算若三人真的参与谋反,自己又该如何应对之时。 一阵震天呐喊汹涌而至,从叛军身后传来,犹如惊雷炸响。 “叛军休走!秦叔宝在此,挡路者死!” “程咬金来也,兀那贼人,过来受死!”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遍地厮杀声。 李君羡正奋力格挡住几名校尉的联手攻击,闻言,浑身一震。 猛地抬头望去,等看清人影,眼里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 失声惊叫:“陛下,援兵到了,是翼国公!还有宿国公!” 皇帝脸上平静终于显露波澜,嘴角咧开一抹欣慰,与身侧程处默相视一笑。 沉声而道,难掩心中惊喜。 “那还等什么?李君羡,朕命你速去接应!” “臣领命!” 绝处逢生,饶是李君羡的沉闷性子,也不由闷笑两声,连战带来的倦意、压抑瞬间消散。 高举横刀,高声呐喊:“弟兄们,援军已至!随某杀出去!” 听闻援军将至,身边仅存的几火百骑,顿时士气大振。 紧随李君羡之后,杀入敌阵,寻声冲去。 叛军阵后,两支铁骑化作开锋巨刃,将敌阵绞得支离破碎,步步蚕食。 左侧,秦琼手上金装锏已凝成暗红一片,甲胄多处被刀枪划破,却丝毫不减虎狼之姿。 每击落下,锏风破空,所过之处,叛军哀嚎此起彼伏。 甲片、血肉飞溅中,数人接连倒飞而去。 右侧,程咬金手里宣花斧裹挟腥风,花衣浸透黑红血渍,破烂不堪,露出贴身锁子内甲。 肩头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随着鏖战不断扩张、渗血。 但程咬金仍旧生龙活虎,嗷嗷叫着。 斧影翻飞处,叛军像那被狂风吹折的枯草,残肢断臂四处横陈。 两队铁骑以两人为锋,一路冲杀,所过之处,叛军望风而逃。 不多时,李君羡便率领百骑与两人汇合。 三方合力,摧枯拉朽般杀到玉辂之前。 秦琼、程咬金勒住战马,翻身落地,快步走到玉辂前。 当车帘被程处默撩起,亲眼见到陛下仍旧安然,稳稳端坐其中后。 悬着的那颗大心脏,才终于落了地。 单膝跪地,浑身血水滴落,声音铿锵,难掩其中倦意、悲怆: “臣有负陛下期许,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秦琼面色凝重,虽面露倦意,但眼神依旧坚毅; 程咬金眉宇间却难掩悲色,嘴角咧起的笑容,也带上几分苦涩。 李二陛下沉吟半晌,大致想通了程咬金异样的缘由。 侯君集那贼子,定是借着往日情谊果断背刺,伤到了程咬金最为重情重义的内在。 至于方才些许猜忌,早在见到两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后,便烟消云散。 玩苦肉计的前提是不伤及性命,过犹不及。 玩苦肉计过了头,伤及麾下将领或自身性命,那只能叫自断臂膀,大愚若智。 再观秦琼、程咬金两人身上伤势。 但凡身板单薄些,八字不硬,怕是早已当场毙命。 故此,李二陛下非但没有丝毫埋怨、震怒,反倒是满脸欣喜。 非要埋怨,只能恨那侯君集得志便猖狂,责怪救驾功臣算什么本事! 在程处默小心搀扶下,李二陛下走下玉辂,弯腰伸手,亲自将两位爱将稳稳扶起。 “秦二哥,知节,切莫自责。 此番祸事闹到这种地步,绝非爱卿之过。 要怪,也只能怪朕自恃天威,疏忽戒备。 这才放任侯君集那奸贼暗中坐大,蛊惑众军酿成今日危局,怨不得旁人。” 第1309章 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皇帝一声“秦二哥”,瞬间将秦琼、程咬金拉回当年—— 众人齐聚秦王府,把酒言欢的日子。 没有君臣之别,只有兄弟同心,刀光剑影藏热血,推杯换盏同信任。 往昔情谊翻涌,将两人心中因救驾来迟的忐忑与愧疚,尽数压下。 刚要顺着皇帝搀扶的力道站起身来。 却见程咬金身形一晃,双腿一软,直直朝着地面栽去。 “知节!” 秦琼心中大骇,电光火石间,猛地侧身一步,及时扶住程咬金。 先是在严春门被窦逊偷袭,又遭侯君集背刺,一刀险些劈断肩胛骨,伤势本就不轻。 再加上一路冲杀,身上添了数十道新伤,失血过多,早已超出常人极限。 哪怕程咬金体壮如牛,也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见此,李二陛下脸色骤变,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程咬金肩头。 可入手瞬间,一片温热黏腻的触感传来,让他不由心头一紧。 缩手低头看去,却见掌心已是一片刺目鲜红! 再细细打量程咬金上下。 花甲破碎,锁子内甲残缺,从头到脚,伤口密密麻麻,竟难寻一块好肉! 李二陛下嘴皮子哆嗦着,心中涌起无法言喻的心疼。 这就是让他最为信赖的爱将啊。 为了护他周全,为了守住这大好江山,竟硬生生扛下如此多的伤痛,一路疾驰到此救驾。 直到见他安然无恙,心气猛地一松,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伤势,摇摇欲坠。 “陛下莫要担忧...臣无大碍...” 程咬金艰难抬头,嘴角勉强勾起笑意,劝慰皇帝、秦琼二人。 “只是些许小伤...算不得什么。 待臣阵前斩了侯君集那厮...再陪陛下喝酒压惊。” 话未说完,程咬金突觉心口憋闷,剧烈咳嗽起来。 一口淤血喷洒胸前,更添几分惨烈。 “好了知节,不必再说了。” 皇帝站直身体,深吸口气,强压下心中激荡与酸楚。 而后振袖一挥,转身登上玉辂车轼,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 剑身寒光凛冽,映得他眼中怒火熊熊。 “孽障侯君集!速速过来领死!” 一声高吼,含怒而出,中气十足,顺着西市街头飘荡开来,久久不散。 玉辂前围攻多时的右卫叛军,听闻此言,攻势大减。 兵卒们面面相觑,脸色尽是骇然。 这...不对吧? 出发前明明说好,是秦琼、程咬金二人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他们则是奉命前来,平叛救驾的! 可现在,陛下亲口斥责侯将军为孽障,还扬言要杀了他? 难不成...他们才是反军? 叛贼身份陡然明朗,右卫兵卒变得举足不前,有些拿捏不住该如何是好。 他们大多出身寻常,祖上几代都是良民,又哪有胆子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而作为兵卒,他们只知道听命行事,而不知其中原委。 种种因素相加,这才大水冲了龙王庙,而今听陛下发话,算是彻底没了底。 你看我,我看你,满是犹豫。 原本你死我活的激烈拼杀,缓缓停滞下来。 见状,李君羡心头一松,紧忙示意麾下百骑退回玉辂周遭,抓紧时间稍作休整,处理伤势。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叛军阵列突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中间一条大路。 侯君集披甲持刀,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脸上笑容阴鸷,眼神冰冷,扫过皇帝一行时,不屑、贪婪几乎满溢。 在他身后,一顶八抬大轿缓缓而来。 锦缎轿帘低垂,边缘花纹繁复,叫人看不清其中人身份。 待轿子停稳阵前,侯君集侧身站于一旁,缓缓掀开了轿帘。 轿中只坐着一人,身着郡王服饰,明黄锦袍绣有四爪金龙,腰系玉带,面容丰腴,肚子隆起。 正是越王李泰! 李泰脸上带着不安,双手紧攥衣角,可若细看眼底深处,就会发现其中野心。 看到李泰的那一瞬,李二陛下瞳孔地震,脸上怒容凝固。 取而代之的,只有难以置信到失声的不知所措。 踉跄着后退两步,若非程处默及时上去,扶在他后背,险些就栽倒在地。 在这之前,李二陛下想过无数种可能。 到底是谁与侯君集勾结,铤而走险,做出今日谋逆之事? 是与他素有嫌隙的同胞兄弟? 还是对他心存不满的左右臂膀? 亦或是...近年来与他渐行渐远的长孙无忌! 可唯独不曾想,会是李泰,这个他从小宠到大的儿子! “青雀?怎会是你...” 皇帝艰难从牙关里挤出字眼,心中如遭重击,几乎痛到无法呼吸。 青雀自幼聪慧,深得他的喜爱。 李泰被改封越王后,赐下封地二十二州,殊荣远胜其他皇子。 因为一句偏爱芙蓉景致,便斥巨资重修芙蓉园,赐给李泰作为别院; 为了满足李泰的嗜学,不惜力排众议,也要在越王府中设立文学馆,允自招学士,编纂典籍; 甚至念及李泰腰腹洪大,上朝参拜时辛苦,还特意赐下辇车,允他可乘轿进殿; 及冠后也不必前往封地,特许留京随侍左右,不之官... 在所有孩子中,他对李泰的宠爱,可以说要远远超过长子高明,幺子稚奴。 却没曾想,自己倾尽心力去宠爱的青雀,竟会联合外臣,来造自己的反! 在李二陛下怒目圆瞪的注视下,肚大腰圆的李泰,晃晃悠悠的走了轿子。 落地时,肚上肥肉跟着晃动几下。 待站稳,只微微躬身,不再行之前的君臣父子之礼。 刻意装作镇定模样,清了清嗓子,但那若有若无的颤音,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胆怯。 “父皇,事已至此,你...就不必再做挣扎了。 潞国公已控制大半长安,右卫禁军,也有半数归心。 识相的,就乖乖禅位于某。 如此,儿臣尚可保父皇一世安稳,让你与祖父一同,在后宫安享天年。” 李二陛下咬了咬牙,脸上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好,好极了!不愧是朕最宠爱的孩子! 怎么,你也想弑兄戮弟,逼父退位,效仿你老子当年?” 第1310章 你知不知道我受什么样的欺负 不提这还好,一提及弑兄戮弟,李泰瞬间就变了脸色。 藏在脸皮中的眯缝小眼瞪得滚圆,戟指怒斥道: “李世民!休在这里惺惺作态! 还说什么某是你最宠爱的孩子,呸! 别以为某不知道,你不过是将某当成了御苑里的狸奴。 高兴时就抱在膝头逗弄,腻了便随手弃在廊下,不再理会,任其自生自灭!” 说到伤心处,李泰情绪愈发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细数几位兄弟,就属某被你养得肚大腰圆,体态臃肿。 你知不知道,某在坊间受了什么样的嘲笑。 痴肥蠢笨...呵,也罢,这些讥讽,你又何曾放在心上?! 当年你在玄武门血溅五步,踩着叔叔伯伯的尸骨登上龙椅。 儿臣今日不过效仿父亲当年壮举,这不是天理昭彰,又是什么! 某那骄傲自大的父皇啊,也该尝尝发自孩儿的反叛,究竟是何滋味了! 当年你做得出来,今日儿臣自然做得!” 李泰心中,积压了太多怨恨。 他至今仍记得,当年芙蓉楼一事,他与李斯文发生争执,被那厮作诗嘲笑。 本以为到了朝堂,父皇会维护他,为他讨个公道。 可没想到,父皇竟在满朝文武面前,当众对他拳打脚踢,斥责他骄纵跋扈。 事后又被软禁在越王府中,足足数月不得而出。 其间也曾几次痛哭流涕,写信于父皇,认错求饶。 可等来的,却是父皇语气冰冷的批复,让他好好“闭门思过,反省己身”。 后来,不甘心坐视李承乾坐稳储君之位,不惜联合蜀王李恪、前朝老臣封伦等人。 想要以“私藏玄甲,意图谋反” 为由,诬告李斯文,借此打击李承乾势力。 却没想...棋差一着,事情败露,封伦赐死,三代不许官,李恪被削去部分封地。 虽说他并未受到太重责罚,但也因此,彻底失去了曾经的依仗。 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到今天的灯火阑珊,门罗可雀。 其中巨大落差,几乎要将李泰逼疯。 李泰当然清楚,自己与那李承乾,早已是势同水火,你死我活。 若不反,等那李承乾正式登基,执掌大权,他这个曾经的心腹之患,必然没有好下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侯君集也正是看中这点,才主动找上门来。 两人一拍即合,策划了这场元日谋反。 “你...好你个伶牙俐齿的青雀!” 听着李泰满腹怨恨控诉,李二陛下心头凉了大半,脸色铁青怒斥道。 “你自幼好吃懒做,不愿习武,整日只知沉迷享乐,才养出这般肉猪模样。 不思自省,反倒怪朕过于宠爱你? 呵,看来朕平日里对你,确实是宠溺过了火,才让你养出如此骄纵,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皇帝颤颤巍巍的指着李泰,无比痛心: “说到底,青雀你今日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仅仅是为了报复朕之前的冷落? 简直愚不可及! 大唐的锦绣江山,是无数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是而今万千黎民赖以生存的乐土。 将储君之位交予你这般心胸狭隘、自私自利之人手上。 才是对大唐子民的不负责任,才是朕这个皇帝的失职!” 李泰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大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辩解道: “反正...反正都是父皇你不愿放过儿臣,将儿臣逼上了绝路! 儿臣不愿做那李元吉,只能先下手为强!” 见李泰情绪过于激动,再让他说下去,今日谋反大义,就要彻底变成父子间的私人恩怨。 侯君集连忙挥手,打断了两人的‘互诉衷肠’,尝试将话题拉回正轨。 “陛下,事已至此,无需多言! 臣作为臣子,实在不愿再见当年兄弟阋墙之事重演。 太子殿下身患笃疾,性情暴戾,不似人君; 而越王殿下聪慧仁厚,又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才是接替储君之位的不二之选。 还请陛下速下诏书,废黜太子,另立越王为新太子。 待事成,臣等便即刻恭送陛下回宫。 待越王殿下登基,臣自会亲至陛下面前负荆请罪。 到时是杀是剐,臣绝无怨言!” “好好好!” 李二陛下怒极而笑,笑声中满是讥讽: “几天不见,侯君集你这家伙,倒是变得能说会道了不少嘛! 如此说来,你们今日行这谋反之事,还是为了朕的家庭和睦,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考虑不成?” 说着,李二陛下脸色突变,龙眸冷漠,提剑遥指: “简直荒唐! 朕今日就算战死西市,也绝不会答应你们的无理要求!” 李泰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丝真诚,劝说道: “父皇,右卫大军已经将此地团团围困,你就不要再做无谓挣扎了。 有什么话,等回宫之后再说,好不好? 儿臣发自真心的不愿看到,你我父子间大动刀兵。” 皇帝龙眸瞪圆,心中没有丝毫惧色。 他戎马一生,历经生死无数。 当年单刀赴会,只身直面颉利所率二十万雄兵,他都未曾退缩。 如今这点阵仗,又岂能叫他畏惧? 大不了一死而已。 他李世民顶天立地,绝不做屈膝投降之事! 一对龙眸紧盯李泰,突然双手摊开,中门大露,朗声而道: “青雀,父皇就在这里! 你若是有胆,便上来弑父弑君!看看你能不能坐稳这大唐江山!” “儿臣…” 李泰一时语塞,心中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大半。 当街弑君,而且弑的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你真当他痴肥蠢笨呐? 他虽野心勃勃,却也读过几本史书。 当年司马氏当街弑天子,虽说顺利接管了曹魏政权,却也因此落下了千古骂名。 后来司马全家,更是被刘裕杀了个白茫茫真干净。 这还是臣子弑君,就已经成了消磨不掉的污点。 若他真敢当街弑父,那结果也定是天怒人怨,自绝于人伦。 就算侥幸登上皇位,也会被天下人唾弃,迟早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第1311章 你的人生写满了失败 西市街头,寒风卷来血味,刮在每个人脸上。 皇帝、越王父子俩相视无言,气氛愈发凝滞,就连受伤兵卒都不敢大声呻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一道沙哑却又中气十足的叫骂声突然炸响,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侯君集!好你个狼心狗肺的杂碎!” 程咬金单手攥着秦琼臂膀,一手撑住地面,死咬牙关从地上艰难起身。 身体还在因疼痛而不受控制的轻颤,肩头也被拉扯得剧痛难忍。 每动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扎进骨缝。 可那双怒目圆瞪的虎眸,却死死锁住侯君集不放,炽烈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 在秦琼的小心搀扶下,程咬金一步一踉跄的走出人群。 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左臂,瞄准侯君集的鼻子。 于是,唾沫星子开始飞溅。 “孽种,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陛下待你如何? 当年你弹劾恩师李靖通敌突厥,事后查明实乃诬告,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是陛下念你征战有功,力排众议,才留了你一条狗命!” 侯君集脸色微僵,眼神闪烁。 此事,实在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当年嫉妒李靖功高,又恨李靖的军中威望远超自己,为了上位,只好捏造证据诬告恩师。 本想着能借此除掉这个拦路虎,却没想到皇帝只一眼便看穿了其中伎俩。 虽未杀他,却也几次拿来训斥,敲打自己。 此事,被侯君集视作一生耻辱,铭记至今,现在却被程咬金当众揭开... 侯君集只觉得无地自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还有不久前你出征高昌!纵容麾下部曲屠城,私吞王室珍宝... 消息传回长安,满朝文武又有哪个,没有请命治你死罪? 也是陛下,念在平定高昌有功,只削了你部分封邑,小惩大诫。 甚至连你运回府上的财物,都未曾追缴分毫! 此般恩重如山,你不思回报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勾结皇子,意图谋反?!”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程咬金一顿口干舌燥。 但还没骂痛快,咽了咽口水继续骂道: “此般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侯君集,你果然是个狗娘养的野杂种。 有爹生没妈养,不知从哪蹦出来的孽种! 今天老程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大唐除掉你这个异类!” 程咬金这通骂战,虽不带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比骂脏话扎心太多。 就像秉承‘性善论’的孟子一般,直接把侯君集开除人籍。 人之初,性本善,不善不是人。 秦琼站在身侧,眉头微蹙,实在有些狐疑的上下打量程咬金许久。 平日里,这混账骂人不能说满口污言秽语,也只能评价为粗鄙不堪,翻来覆去也只有“龟孙”、“瘪三”寥寥几词。 怎么今日...却骂得如此条理清晰,如此‘文雅’? 李二陛下立于玉辂上,听着这通痛骂,只觉得胸中积压的憋闷一扫而空,浑身舒畅不已。 骂得好哇! 骂得痛快! 像侯君集这等乱臣贼子,就该被这般痛斥,方能大解心头之恨! 接收到大统领的眼神示意,周围百骑也纷纷怒视戟指侯君集。 低声咒骂着,带动武侯、卫尉寺等一众。 铺天盖地的声讨中,甚至就连对面,某些心存犹豫的右卫将士,也开始变得动摇。 这桩桩件件的隐秘,听起来...陛下待侯将军不薄哇,那侯将军为何要反? 难不成真像程将军所说,狼子野心,不知满足? 在众人的异样注视下,侯君集脸色已经黑如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但也清楚,程咬金就是这种混不吝的性子。 跟他吵架,就算吵赢,事后也没有半点便宜; 可若是吵输了,那更是丢人至极。 索性干脆闭上嘴,全当没听出程咬金骂的是谁。 而是将灼灼目光投向皇帝,突然上前几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而道: “罪臣叩请陛下禅位!” 李泰正看戏看的津津有味,见侯君集率先发难,也连忙反应过来。 按照事前预演的那般,飞扑倒地,高声喊道: “儿臣不孝,叩请父皇禅位!” 玉辂周遭的右卫叛军,都是侯君集精心培养而出的心腹,平日里深受恩惠。 对今日谋反之事,也早有耳闻。 见状,也纷纷放下武器,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臣等叩请陛下禅位!” 呼声化作浪潮,渐渐席卷西市街头。 堆积在更外圈,对今日实情尚不得而知的右卫兵卒,听着前方传来的“叩请禅位”呐喊声。 还以为是己方已经得胜,索性死马当成活马医,纷纷放下心中顾虑,跟着跪了下来,加入呐喊行列。 ““臣等叩请陛下禅位!”” 跪在地上的叛军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呼声更是震天动地,几乎要将长安城整个掀翻。 可即便对方如何势大,负手立于车轼上的皇帝,脸上也没有丝毫动容。 只是撇了撇嘴,并不将这一声声的逼迫放在心上。 他戎马半生,经历大风大浪不计其数,未曾有过半分退缩。 就今天这点阵仗,还想吓倒他? 看不起谁呢?! 待呼声渐渐平息,李二陛下才缓缓开口,几分讥讽,几分不解: “侯君集你倒是说说,若是今日朕为了苟活,下诏退位,另立青雀为太子。 你又该如何说服满朝文武归附青雀,而不是转而支持太子?” 谁料侯君集一声嗤笑,猛地站起身来,满是轻蔑的讥笑道: “太子?就凭他那个软柿子? 之前满城风雨,流言蜚语传遍关中,臣也始终未见太子出面自证清白。 谁知道他是心中畏惧,不敢露面,还是说...旧疾复发,命不久矣!” 说着,侯君集摊开双手,环视四周,仿佛是在炫耀自己背后的煌煌大势: “而今朝中大臣,大多已看清局势—— 太子失德,久病缠身,绝非人君之选。 反观越王殿下,聪慧仁厚,仁德爱才,又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 实乃接替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 只要陛下下诏,再加上越王殿下本身的威望,文武百官自然会识时务的选择归附!” 第1312章 陛下,你不要怪我们哈 一听这话,皇帝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古人诚不欺我! 侯君集你若是不说这话,他心里还没有太多把握。 可此话一出,你老底都露出来了! 若没记错的话,高明之所以变得深居浅出,是被你家好大儿侯杰骗去了汤峪,诊治笃疾。 听观音婢念叨,而今高明正处恢复期,不日便能恢复如常。 这件事,在秦琼、程咬金等一众秦王府旧臣里,算是不算秘密的秘密。 可这侯君集,却始终被蒙在鼓里,至今仍以为高明是畏惧流言而不敢露面。 这还真是...父辞子啸,妙不可言呐! 秦琼与程咬金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不屑。 看看这侯君集,跟个二傻子似的,还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自以为计划周密,却没想到连太子行踪,这个最重要的情报都没能摸清。 甚至自家儿子也和自己离心离德。 知微见着,不仅仅是这场谋反,就连侯君集本人,也都写满了失败。 “侯君集,你这...实在是太过天真!” 还以为侯君集能整出什么大活,让他开开眼界,没想到竟是逆天烂活! 没意思,浪费感情! 皇帝突然收敛笑容,语气冰冷如霜: “太子乃国之储君,自幼师从名儒,性情温厚,素有贤名,深得朝中重臣支持。 所以...侯君集,你当真以为—— 仅凭你手中半支右卫,还有青雀这个声名败坏的臭鱼烂虾,就能轻易撼动太子地位? 简直是白日做梦!” 见李二陛下依旧猖狂,侯君集心中不免有些发慌。 偷偷打量着皇帝神色,见他神色平静,好似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愈发没底。 难道说...皇帝还藏着什么后手? 会不会已经派人去通知太子,还是说秘密调来了其他部曲支援? 侯君集心中一凛,不行,不能再等了! 谋反一事,与打仗道理大致相通。 若不能趁着所据优势,快刀斩乱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奠定胜局。 反而瞻前顾后,畏畏缩缩,满足于一时昌盛。 那一统天下的可能便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为将来平添许多波折。 一旦拖到援兵赶到,那为今日谋反所做的一切准备,都将付诸东流。 念及至此,侯君集不再犹豫,高举手中横刀,振臂一呼,对身后部曲朗声而道: “将士们! 今皇帝昏聩,任人唯亲,独宠太子,不顾大唐江山社稷! 那东宫小儿德不配位,空有嫡长虚名,若承大统,必致朝纲崩坏、生灵涂炭!” 侯君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右卫,语气变得更加激昂,力求让众人信服。 “想我大唐江山,皆是大家父兄抛头颅、洒热血铸造的基业。 某等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社稷竟毁于竖子之手! 今日某等自当效汉臣周勃之举,清君侧,保贤王,扶持越王殿下登基,共创大唐万世不易之基!” “越王殿下仁慈宽厚,若拥立其登基...诸位便是再造乾坤的开国元勋! 官至列侯,荫及三代,黄金宅邸、良田美宅,皆在今日一搏! 将士们,听本将号令,凡执迷不悟者,斩! 畏缩不前者,斩! 敢负隅抵抗者,杀无赦!” 闻言,右卫将士皆面露犹豫之色。 他们虽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也不是受人蒙骗的傻子。 侯君集这话说得看似有理,但细细琢磨,这不明摆着是在撺掇他们兵变谋反么? 玛德,之前听你威逼皇帝,还以为是胜券在握,这才不得不响应。 结果现在你告诉他们,还要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 不少右卫心中暗骂不止。 光是看着玉辂上这位身形挺拔、龙凤之姿的陛下,心中便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当年困守孤城数月,弹尽粮绝,兄弟们死战不退,几乎亡命。 朝廷派来的援兵却是费拉不堪,齐王李元吉望风而逃,高祖皇帝惊惧欲绝。 若不是陛下单骑冲阵,率领大军杀出重围,救他们于尸山血海之中,他们早就成了冢中枯骨。 侯君集你不过是当了几年主将,还想撺掇我们背叛陛下? 简直是痴心妄想! 可是... 当右卫众将士看到身边密密麻麻,纷纷应从的同袍们。 还有陛下那阴沉无比的脸色,心里猛地一沉。 他们已经稀里糊涂的跟着侯君集谋反了一半。 倘若现在反悔,跟陛下说自己受小人蒙蔽,其实是来护驾的...陛下会不会相信? 就算陛下宽宏大量,相信了他们,满朝大臣又该如何看待? 大唐的法律又将置他们于何地? 造反可是夷三族的大罪,掉脑袋都是轻的! 而且侯君集方才也说了,此次只为劝陛下退位让贤。 应该就和当年的高祖皇帝一样,请陛下去后宫养老,应该...也算不上恩将仇报吧? 不少右卫将士,在心里如此自我安慰着。 事已至此,退一步便是全家死绝。 前进一步虽说坏了良心,但至少能保住性命,没准还能捞一个从龙之功,让妻儿老小过上好日子。 短短时间,这种想法便在右卫人群中迅速传播开来,得到了大多数响应。 是啊,不是他们想造反,实在是他们没得选! 陛下,你不要怪我们,要怪就怪侯君集这个奸贼! 不多时,侯君集麾下右卫大军,像是被逼上了绝路的狼群,眼神赤红,浑身散发出凶戾杀气。 右手握着横刀,用力击打在左臂臂铠。 “铛铛铛”的声响里,同时低吼着:“请陛下成全!!” 呼声再次响起,远比之前更加狂热,更加决绝。 见状,侯君集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不枉费他先后几次算计,甚至安排了不少心腹在军中作托。 而今将士们的士气已经抵达最高点,绝不能放任李世民发言,掐灭这股求生信念。 于是,侯君集猛地挥下手中横刀,发出了最后一声命令。 “将士们,杀! 今日生擒皇帝,另择明主!” 第1313章 窦逊,你人呢?跑哪去了! “杀!杀!杀!” 在侯君集的蛊惑下,震天嘶吼,骤然撕裂了之前死寂。 右卫叛军化作决堤后的洪水,里三圈外三圈,死死围住玉辂。 奋力挥舞着手中刀枪,朝着前方守军猛冲而去,宛若疯魔。 甲叶沙沙作响,脚步声震得青石板发颤。 而在寒风中晃动的,是一张张被狂热与恐惧所扭曲的脸庞。 此时此刻,右卫叛军眼中,只有一种执念回响—— 击溃眼前所有阻碍,逼得皇帝退位,扶持越王殿下登基。 唯有如此,他们这些稀里糊涂卷入谋逆的大头兵,才能从乱臣贼子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从龙功臣。 唯有如此,他们才能逃脱十恶不赦的罪名,才能保住全家老小性命,搏得一场泼天富贵。 数十名百骑精锐、散乱不成编制的巡街武侯、卫尉寺残兵,再加上秦琼与程咬金拼死带来的少量左右武卫将士。 这便是拼死戍卫天子车辇,仅有的兵力。 可在而今,面对十数倍于己的叛军,众人里却无一人选择后退半步。 所有人都沉默着,持刀横立。 即便残缺甲胄染遍鲜血,即使伤口灼痛难忍... 但他们仍是咬着牙,以肩并肩,以臂挽臂,以血肉之躯抵挡在玉辂之前。 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守住陛下!” 李君羡高举横刀,纵声狂吼,声嘶力竭,几乎是要震破喉咙。 下一瞬,手中横刀如毒蛇吐信,只寒光一闪,便狠狠刺入冲在最前排的一名右卫叛军心口。 刀尖透体而出,鲜血喷涌,溅上李君羡半张脸。 那右卫双目圆瞪,至死仍保持着冲锋姿态,重重栽倒在地。 “杀!” 源源不断的叛军,踩着同袍尸骨蜂拥而上。 刀枪如林,劈头盖脸砸向守军防线,好似那不知疲倦的恶狼。 一波倒下,一波又立刻涌上。 连绵不绝的攻势,洪水滔天,要将这道单薄却坚韧的堤坝彻底碾碎。 可百骑精锐不是堤坝,而是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礁石。 任凭叛军如何疯狂冲击,他自岿然不动。 刀光剑影,疯狂交错,金铁交鸣,刺耳至极。 惨叫、怒吼、喘息、骨骼碎裂...形形色色的声响混杂,在空旷的西市街头回荡不息。 见久攻不下,右卫叛军已经气红了眼,心中戾气也被彻底激发。 他们比谁都清楚,若今日举事不成,那谋逆大罪便会祸及三族 与其等到朝廷清算,落得个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还不如趁现在拼死搏上一搏。 只要能冲破防线,逼得皇帝退位,他们便能洗刷污名,加官进爵。 “兄弟们,加把劲! 只要剿灭这群顽固分子,陛下禅位,我等皆是从龙功臣!” 一名叛军校尉嘶声高吼,挥刀砍向身前百骑士肩头。 百骑正与他人拼刀对峙。 猝不及防下,左臂被硬生生劈开,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但百骑只是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驱使左手拔出后腰短刀,反手狠狠刺入那校尉咽喉。 待热血从侧方喷溅满脸,重伤百骑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左手直挺挺垂落,再没了知觉。 百骑无奈叹了声,乱军对阵,自己突然短了条胳膊,肯定是活不了咯。 于是奋死飞扑,将对峙那人推向后方刺来的锋刃,不闪不避,直至锋刃贯穿二人胸膛。 一拖二,不亏! 侯君集立于阵后,打量着眼前胶着、惨烈的战场,眼皮狂跳不止。 心头有股不安,愈发浓烈。 原以为,凭借手中数千右卫,又是突袭,擒杀李世民不费吹灰之力。 结果...百骑像是打不死的蟑螂,死战不退。 秦琼、程咬金、李君羡三员猛将,更是置生死于度外,一昧的在阵中横冲直撞。 随着时间推移,麾下右卫一批批倒下,却无法靠近玉辂三尺之内! 再这样鏖战下去,就算最后能顺利击溃百骑,仅存的右卫又该如何打进承天门,强逼陛下退位让贤? 更让侯君集心头发慌的,是战场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些先前被打到溃不成军,只能四散奔逃的武侯、卫尉寺残兵。 竟不知何时悄然收拢阵型,三五成队,从各处朝右卫猛扑而来! 四面开花,腹背受敌! 心事愈发低沉,侯君集突然打了个激灵,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叛乱至今,已然过去一个多时辰。 就算他安排布置得再怎么严密,提前封锁城门、严控消息... 可长安偌大一座都城,大街小巷纵横交错,人流繁杂,又怎么可能真的密不透风? 只要有一个百姓、一个兵卒侥幸逃到城外,将长安兵变、陛下遇袭的消息散布出去。 那驻扎在外的十六卫大军,必然会星夜驰援。 到那时,他与麾下部曲,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而最让侯君集焦躁欲狂的——直到此刻,窦逊麾下那支右领军,却死活不见半点踪迹! 窦逊,还有窦家,你们究竟在搅和什么! 忘了当年陛下一登基,就以年事已高为由,强行罢去莘国公窦诞的职位。 叫你窦家多年努力,尽数付之东流。 此等大恨,你们窦氏不想报了? 说好的右领军与右卫东西合围,一举控制长安。 可而今,他这边已经杀得血流成河,窦逊却是人间蒸发,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侯君集越想越心慌。 玛德,窦家该不会是把自己给卖了吧? 再看阵前,秦琼双锏挥舞得虎虎生威,金光乱闪。 金装锏每一次落下,必有一片右卫惨叫倒地。 所过之处,无人能挡,麾下部曲被打得节节败退,抱头鼠窜。 “该死的秦琼!” 侯君集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再也按捺不住。 再这样拖延下去,只会死路一条。 当即握紧手中横刀,甲叶哗啦作响间,纵身一跃,朝着秦琼冲杀而去: “秦叔宝,休得猖狂!待侯某来会一会你!” 至于他心心念念,乃至望眼欲穿的窦逊。 早在他离开严春门,分头行动后,便被人套了麻袋,五花大绑... 第1314章 程三房二在行动 早在西市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东宫与外界坊间相通的嘉福门内外。 王敬直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背负双手,在门前来回踱步,脸色凝重,阴沉似水。 不时探头望向宫外方向,耳中捕捉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心一点点往下沉。 太子常驻汤峪疗养,笃疾虽渐渐转好,却因医嘱在身,不可随意外出,几乎等同于软禁。 无奈之下,只能是他奉太子密令进城,合纵连横,并在此等候援军到来。 眼下每多耽搁一刻,身困西市的陛下与诸位将军,便多一分凶险。 所以,援兵人呢? “敬直兄!” 陡然间,一声急促呼喊从巷口传来。 王敬直眼前一亮,猛地转头。 只见两道书生打扮的身影,跌跌撞撞的狂奔而来。 来人正是他翘首以盼,等待太久的程处弼与房遗爱。 不过在国子监进修半年时光,等再相见,王敬直竟恍惚发觉,两人似乎尽数褪去了往日的青涩与浮躁。 程处弼身材愈发挺拔,眉宇间隐隐有了其父的悍勇与精明,往日的吊儿郎当荡然无存; 房遗爱也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跟屁虫。 半年勤学苦练,让这块未经雕琢的玉石渐渐露出锋芒。 圆圆的脸蛋紧绷,眼神锐利,更多了几分沉稳果决。 程处弼一冲近,也顾不上擦汗喘气,气息粗重,极速而道: “呼——敬直兄,果真如你所料,西市方向已经打起来了,喊杀声震天,隔老远都能望见烟尘!” 在场三人,谁也没他心中更急。 大兄今日领兵巡城,阿耶也临危受命,戍卫严春西门。 可现在听着外界厮杀愈发惨烈,不出所料,阿耶与大兄必定身陷重围。 一想到他俩正浴血厮杀,险象环生,程处弼便止不住的担忧,恨不能当即提刀冲过去,与之并肩。 “程三郎说笑了。” 王敬直苦笑一声,哪是他料事如神,分明是二郎那家伙早有预判,提前留下了几个后手。 但现在,哪是解释时候! 王敬直脸色忽得一沉,开门见山,语速极快,字字千钧: “某之前书信叮嘱两位兄弟之事,不知办得如何? 此时此刻,一炷香的时间都耽误不得!” 程处弼立刻收敛神色,知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一脸郑重回道: “既是太子殿下的吩咐,程家定是责无旁贷! 只是...二郎临走之前,带走了府上最精锐的一队家兵。 余下的人...看家护院尚可,真要让他们上战场拼杀,怕是力有不逮。” 房遗爱也跟着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昨夜收到敬直兄信件,某便第一时间去告知了阿耶。 今早出门时,阿耶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府中部曲随时可以出动,只等殿下一声号令!” “好!太好了!” 王敬直猛地一拳砸在掌心,惊喜过望,悬在半空的心也终于落下一半。 也不再废话,当即从怀中取出两份早已备好的太子手谕,郑重递到两人手中。 “程处弼、房遗爱听令! 命你等二人即刻率领各府仆役部曲,清剿城中散落叛军,并分两路推进。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攻下城门,接应城外驻军入城救驾!” 待诵读诏书后,王敬直脸上正色一缓,建议道: “程三,你家乃是武勋,家丁战力彪悍,便由你来主攻正西严春门; 房二,你家兵力稍弱,便烦请率军直取西北通化门。 只要任何一门得手,驻扎龙首渠的几支十六卫大军便能长驱直入。 长安之围,即刻可解!” “臣等遵旨!” 两人双手接过太子诏书,不再多言,朝王敬直拱了拱手,转身就要大步冲出巷口。 刚要动身,程处弼还是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回头望了眼,仍是一副空荡荡模样的嘉福门,眉头皱起,忧心而道: “敬直兄,只你一人在此守卫皇城,是否有些过于凶险? 若不嫌弃,某留下几人帮衬...” “行了,你们两个臭小子,赶紧去办正事!这里自有老奴等人照看!” 一个略见苍老,但仍中气十足的嗓音,突然从门内传来。 程处弼微微一怔,只觉得这嗓音耳熟得很。 身侧房遗爱却是眼睛一亮,几乎脱口而出: “是徐叔?徐家,你怎么也来了?!” 只见曹国公府老兵徐建,领着徐有田、徐石头等一干精壮汉子,从嘉福门内快步而出。 人人披甲佩刀,神色肃穆,对着几人依次拱手行礼。 徐建看着这俩一头雾水,却仍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家伙,无奈解释道: “今日之事,公子早有安排。 在收到王公子来信后,紫苏小姐便连夜进宫,贴身守护皇后娘娘与诸位公主。 老奴几人,则持太子手谕进驻东宫,只待今日变故,便来此接管宫门。 一切都在公子预料之中,你俩就尽管放心去吧,出不了事!” 一听是二郎提前安排好的后手,程处弼与房遗爱再无忧虑,彻底放下心来 本来还想问问,二郎有没有给他俩捎什么口信,可听着坊间厮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烈... 很明显,战局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最紧要的关头。 两人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对着徐建等人拱手告别,转身冲入巷口。 巷口外,两家家丁部曲早已整装待发,列队等候,甲胄齐备,兵刃在手。 程处弼一声令下,程家部曲立刻列阵西行,直奔严春门; 房遗爱则率领房家兵马左拐,钻进仁崇坊巷口,绕路直取通化门。 两路兵马,如同两把尖刀,朝着京城西侧狠狠插去。 程处弼一路走来,心中愈发沉重。 东市街道,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惊慌奔逃的百姓,扶老携幼,哭喊连天。 不少兵卒也是一副狼狈不堪,朝着皇城方向逃窜。 料想不错,那严春门战事,已经激烈到了极点。 等率军冲到严春门附近,眼前景象,却让程处弼瞳孔骤缩 —— 严春门百步开外,皆被叛军死死封锁。 远望城门之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喊杀声掀翻天际。 见此,程处弼暗道一声不好,不再犹豫,当即振臂一挥: “兄弟们,随某杀!打开城门,救驾护主!” 话音未落,便已经提刀率先冲入叛军封锁线。 第1315章 三千打两百,优势在我 严春门城楼下,战事早已进入白热化阶段,简直惨烈到了极致。 楼前大片空地上,早已尸横遍野,断臂残肢散落一地。 凛冽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层层血雾。 不过是在青石板上轻轻打个旋,便将原本青灰色的砖面染上薄薄血衣,满地残肢断骸,也被吹得晃动。 看着近在咫尺的残酷画卷,窦逊眼皮子直跳个不停,差点没忍住一吐为敬。 他身为陈国公府上二房二子。 蒙受祖荫,还有...兄长窦逵主动尚公主的功劳,刚及冠,便官拜正四品兵部侍郎。 从小锦衣玉食,一路走来更是顺风顺水,丁点委屈都未曾受过,又如何直面如此血腥? 窦逊双腿直发软,却又不得不勉强自己伫立阵中。 没办法,三房窦孝臻已经事发。 虽不知李斯文有没有掌握切实证据,但只要他凯旋,携大功之势返京叙职。 就算是为了安抚功臣,李二陛下也要给李斯文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那肯定是磨刀霍霍向窦家哇! 武德四年,祖父窦抗暴病而亡,家中失去顶梁柱,再加上窦家本就是高祖皇帝的亲族... 所以,待李二陛下登基改元后,窦家便成了众矢之的。 有事没事便敲打一番。 甚至殃及到窦家支脉,连累莘国公窦延被迫告老罢官。 皇帝本就不喜窦家,若再让李斯文将大义送到御案上,他会如何小题大做,处置窦家... 为了避免最坏的结局。 窦逊不得不铤而走险,私通侯君集,以求在窦家尚有反抗能力时,将心腹大患彻底铲除。 只要有了从龙之功,将来官至一品也不是没可能,窦家荣辱皆系于他一人之手。 窦逊又怎么肯无功而返! 更别说眼前这块硬骨头,实在让他恨得牙痒痒。 只见城楼之上,已不成编制的右武卫残兵,几乎是到了弓矢尽绝的地步。 血、汗浸透早已衣衫褴褛的甲胄,并在甲片上凝成硬块。 铠甲支离破碎处,更带有深可见骨的伤口,治好了也是残废的那种。 可即便事态险恶到如此地步,他们仍紧握枪杆。 哪怕枪尖、刀锋已然破碎,死死守住垛口,寸步不让。 “兄弟们,死守城门!程将军还等着咱们的好消息!” 都尉身先士卒,高声嘶吼着。 左手按在被刀尖穿透的肋下,尽可能的避免因失血过多而晕倒在地,致使群龙无首,功败垂成。 右手则死死攥着半截长矛,只要有叛军冒头,爬上门楼,便狠狠戳下去。 老子今天就要打爆你的狗头哇! 严春门乃是长安正西咽喉,城门高达三丈,厚逾尺许,不可轻易撼动。 一旦被这伙叛军接管,他们便能紧闭城门,以滚石擂木封锁所有对外通路。 到那时,整座长安便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饶是城外十六卫集结百万雄师,也只能望城兴叹。 眼睁睁看着陛下,还有许许多多的忠勇将士身陷绝境,力竭而死。 “兄弟们,撑住!就算今天死这儿,咱们也不能当降兵!” 又是一波兵来土掩。 见校尉再添新伤,脸色愈发苍白,摇摇欲坠。 一老兵奋死上去,接替了校尉,嘶着嗓子高喊,鼓舞士气。 乱战之中,因躲闪不及,导致左眼被流矢擦伤,血糊半张脸。 但哪怕视线受阻,凭借多年行伍经历,老兵仍能麻利的将短刀捅进翻墙而上的叛军天灵盖。 精准,效率极高,一戳一个不吱声。 刀刃搅动脑浆,听着叛军发出凄厉哀嚎,老兵却只是猖狂笑了笑。 拔刀顺势轻推,任由尸体从城头坠落。 他们还都谨记,程将军突围前转身回望,高声喊出的那声死命令—— 死守严春门,待诸事落定,再亲自为他们请功。 这句话,便是他们血战至今的唯一信念,绝不能辜负了程将军的信任! 而攻打严春门城楼的指挥官,自是窦逊无疑。 侯君集前往越王府与李泰汇合之前,曾对他反复叮嘱。 说严春门是重中之重,务必死死守住,阻断内外联系。 在他拿下皇帝前,你若丢了严春门,那便是死罪。 等他顺利拿下皇帝,易储越王,你再丢城,仍然是功臣,此战的第一大功臣! 当时,窦逊拍着胸脯保证,还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 只是打个城门楼,还不是有手就行! 窦延虽惨遭罢官,但仍有三千右领军出身窦家。 而戍卫严春门的右武卫,不过百人残兵,高下立判! 第一大功臣,他要定了,皇帝亲至也拦不住! 可等真刀真枪干起来... 此时此刻,窦逊已经急得抓耳挠腮,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城门下来回踱步。 玛德,凭什么,你们这群家伙凭什么这么能扛? 当初朝廷商定元日朝会诸事,皇帝力排众议,任命左右两卫,负责戍卫京城诸事。 接替原本负责戍卫的左右武卫。 故此,这些天来,值守的左右武卫,被陆续调往城西龙首渠驻扎,与左卫大军轮换。 而侯君集麾下右卫,则因驻扎地点更近,先一步抵达长安。 城中防务空虚,右卫兵力又远胜其他,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所以,只要他能带领右领军,率先拿下严春门,切断城外援军的来路... 那城中禁卫,便成了无根之水、无源之木。 就算再怎么顽强,也挡不住右卫、右领军的两面夹击。 正是考虑到种种因素,窦逊才敢打包票,定能攻下严春门。 在他的预想中,这不过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可惨痛的现实,却结结实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不过百十号右武卫残兵,却仿佛铜浇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依仗城门楼居高临下的优势,硬生生将三千右领军拦在城下,足足半个时辰! 麾下右领军兵卒,一批批冲锋,又一批批的倒下。 云梯被掀翻,撞车被砸毁,付出甚多,却始终无法登上城楼半步。 明明都是十六卫中的一支,怎么这帮右武卫这么能打? 窦逊想不明白! 总不能是他这个主将不行吧? 可对面也没个主将啊,最大的官不过一上骑都尉,正五品,比他还低一品。 不行,凭什么哇! 第1316章 这是哪里搬来的救兵?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久攻不下,对方士气高昂,反倒是自己这边垂头丧气,像只斗输了的公鸡。 窦逊气得是脸色铁青,面皮抽抽直跳,指着身前这群右领军破口大骂。 他不明白,不过是一群残兵败将,怎么就敢如此负隅顽抗! 越是琢磨,窦逊越是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右领军的素养不行。 悍勇比不上,忠义...这些右领军都当反贼了,那有什么忠义! 反正是哪哪都比不上对面右武卫。 窦逊羡慕得心里痒痒,越看这群右领军越心烦。 一脚踹翻身边,刚从战中败退下来的一名兵卒。 兵卒退下来歇息,本就浑身是伤,又是防不胜防,被一脚踹得踉跄倒地,口喷鲜血。 “对面不过百十来个残兵,你们这都拿不下来? 窦家养你们何用!废物,都是群吃干饭的废物!” 歇斯底里间,窦逊声音变得尖利,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兵卒趴到地上,喷得满脸是血,扭头回望,眼里满是委屈。 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窦逊一脚踩住,无力趴到在地。 声音颤抖,急声辩解道: “公子...不是咱们不行,是这群家伙...他们死战不退。 登上城楼,露头就秒,兄弟们实在是冲不上去,也不敢再冲了!” “冲不上去也得冲,冲不死就往死里冲!” 窦逊猛地拔刀出鞘,剑指城楼。 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他已经耽搁不起时间了。 再这样空耗下去,一旦城外援军赶至,所有野心、妄想,都将付诸东流。 “今日若是拿不下严春门,在场所有人,你、你、你,你们,包括某在内,都要被皇帝夷灭三族!” 一边以言语恐吓众人,窦逊目光一一扫过身边所有兵卒。 “想想家中妻儿老小...后退者,杀无赦! 全部给某上,统统冲上,半个时辰内踏平城楼,锁死城门!” 时间紧迫,窦逊也不愿再干等下去。 咬了咬牙,打算亲自持刀率领亲卫,朝着城楼发起猛攻。 窦家亲卫不同于右领军,乃是窦家耗费重金,精心培养而出的私兵。 装备精良,忠心耿耿,身手矫健。 反正...在窦逊看来,怎么也比这群吹的比唱的好听的右领军,彪悍太多。 此刻,因为窦逊冲锋在前,护主心切的窦家亲卫,不得不簇拥而上,朝着城头扑去。 “冲呐,杀呀!为了窦家,为了荣华富贵!” 窦逊在心里默默嘶吼,给自己加油鼓劲。 同时手中横刀挥舞,劈开一名试图阻拦在前的兵卒手臂,鲜血溅了他一脸。 不对! 这人好像不是右武卫,右领军? 杀错队友了? 就在窦逊打算将错就错,硬着头皮冲进战团之时,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骚乱。 紧随而至的,是一道无比豪迈的呼喊: “右武卫兄弟们,坚持住,程某来也!” 只这一声,窦逊差点魂飞魄散,手中横刀都险些脱手。 玛德,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援兵! 不应该呀! 而今城中除了他们,应该只剩下小批,尚未动身的左右武卫,还有负责巡街的左右武侯。 若料想不错,所有禁卫都急着赶去西街救驾,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窦逊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后阵的尘土飞扬中,一支共计数十人的队伍,化作尖刀朝这边冲杀而来。 为首那名青...少年,身着劲装,手持雪亮横刀,身形不算高大,但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悍勇。 若没记错,那人模样...应该是宿国公府三公子——程处弼! “是程三公子,兄弟们,援兵到了!” 城楼上,不知是谁率先认出援兵来历,高喊一声。 闻言,原本已经山穷水尽的右武卫兵卒,顿时心头一震,士气高涨。 在都尉、几位老兵的吩咐下,右武卫强压下满心倦意,竭力爆发出一阵欢呼。 十死无生的绝境中,突然出现了一线生还希望。 原本病恹恹的都尉,顿时精神一振,抹了把脸上脏血,起身咬牙而嘶吼: “兄弟们,跟这群杂碎拼了!援军来了,咱们肯定有救!” 程处弼率领着家丁部曲,猛虎下山,径直冲入叛军后阵。 程咬金‘少骁勇,善用马槊。大业末,聚徒数百,共保乡里,以备他盗。’ 可见,程家虽扎根乡里,祖上却是个武勋世家,家学渊源。 这些家丁都是从小抓起,跟着府上诸多公子一同习武,各个悍勇善战。 此刻在程处弼的带领下,一火虎狼之师,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程处弼在国子监进学半年,却从未荒废武艺半刻。 十数年来日复一日的打熬身体,让他练就出一身钢筋铁骨。 虽说受限年龄,算不得挺拔,但也端的是短小精悍。 程处弼手中横刀上下翻飞,每次刀光闪烁,每推进一步,都会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叛军挥刀朝着他头顶劈来,程处弼却不退反进,扭腰躲过刀锋。 同时手腕翻转,横刀顺势划过那叛军脖颈。 怎么可能,不过是一毛头小子... 鲜血喷涌,叛军下意识捂着脖子,眼中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后躺倒地。 “挡我者死!” 程处弼怒中带笑,朝着叛军阵列高吼。 手上动作也没闲着,横刀破空,每招每式都直奔要害,杀叛军如割草。 断肢横飞中,叛军阵形被这群人冲得七零八落。 见状,城楼上的右武卫兵卒,也纷纷鼓起新生余力,朝着城下一轮箭雨。 若有人手中箭矢耗尽,便将手边断矛、短刀狠狠砸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配合援兵攻势,死死压制叛军。 一时间,情况急转而下,腹背受敌的窦逊,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死死盯着程处弼,心中满是惊骇。 程处弼! 你不应该在国子监进学么? 怎么会毫无征兆的,突然组织起一帮家仆,直奔严春门杀来? 侯君集你率兵前往西街,怎么就没拦住他们! 还是说...侯君集已经兵败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窦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第1317章 没想到吧,这才是我的逃跑路线 若今日举事不成,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当身后惊起一声暴喝,窦逊惊骇欲绝,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刺王杀驾,谋逆...这肯定是十恶不赦,满门抄斩的大罪! 就算他出身穆太后的亲族,就算窦家曾有功于大唐,当今皇帝也绝对饶不了他! 窦家上下三百余口,老弱妇孺青壮...都将因今日之举惨遭牵连,身首异处! “该怎么办?猪脑子,你快转啊!” 一想到这个可能,窦逊心脏一停,又转瞬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慌乱之下,眼神四处躲闪。 可当看到身边亲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看着程处弼如杀神降世,睥睨四野,朝这边看来... 一时间,恐惧化作藤蔓,死死绕在他心头,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心思急转间,一个念头在窦逊脑海中成型—— 点子扎手,要不...风紧扯呼!? 若侯君集真能举事成功,那窦家好歹是最初合伙人,更是谋逆的参与者之一。 就算自己没能顺利拿下严春门,看在往日情分上,侯君集也不敢大肆克扣功劳; 可若侯君集谋反失败,只要自己溜之大吉,再找个隐蔽地方藏起来... 皇帝又没抓自己一个人赃并获,凭什么说他谋反! 总不能仅凭猜测,就株连窦家满门吧! 思索至此,窦逊实在悔不当初。 只觉得现在现身于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的率兵攻城,简直是自寻死路。 明明只要躲在暗处,看着侯君集举事,事成则分功,事败则脱身... 这才是明哲保身的最佳之举! 可事已至此,窦逊要怪也只能怪,当初被所谓“从龙之功” 冲昏头脑的自己! 逃兵一念起,瞬觉天地宽! 窦逊再也顾不上麾下兵卒,也顾不上什么攻城任务不任务。 瞄准退路,调整方向,然后...撒丫子跑! 窦逊拼尽全力向外狂奔,衣袍猎猎,满脸仓皇,再不见往日风流儒雅。 “公子!?公子你跑那儿干甚去!” 见公子掉头就跑,窦家亲卫惊得是目瞪口呆,下意识高喊询问一声。 还以为自家公子是有什么奇思妙想,亲卫一边奋勇拼杀,一边心怀期待,目送窦逊钻进巷口。 直到再不见其踪影,久久不见,亲卫才恍然发觉——自家公子竟然当了逃兵! “什么!窦将军跑了?窦将军,没了你俺们怎么活哇!”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右领军,发现主将不见了踪迹。 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在此起彼伏的绝望呼声中,瞬间崩塌。 纵使身后不断传来呼唤,急于奔命的窦逊,也全当没听见,更没心思回头探寻。 只是脚下跑得更快了些,生怕耽误了时间。 必须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藏起来,等待局势明朗。 兵刃交接、痛呼惨叫,还有程处弼惊怒的吼声... 各种声音化作催命符,让窦逊不敢停下脚步片刻。 发觉‘自家公子已经望风而逃’的惨痛现实后,窦家亲卫有些慌神,攻势大乱。 但他们毕竟是窦家精心培养出的私兵,自幼受窦家恩惠,为报养育之恩自愿效死。 为数不多的亲卫,咬牙拼死抵抗,只想给窦逊争取出足够的逃跑时间。 “拦住他们!掩护公子撤退!” 亲卫头目奋力嘶吼着,挥舞横刀,带领身边亲卫,朝着程处弼冲去。 但窦家本就不以武勋闻名,麾下亲卫虽比普通兵卒强悍了些,但也强得有限。 又如何能对抗出身武勋世家,自幼随程咬金习武,身手顶尖的程家家丁? 不过几个回合,窦家亲卫便被打得东倒西歪,丢盔卸甲,纷纷受缚。 眼看着窦逊已经逃远,程处弼气得是抓耳挠腮,双目赤红。 身为武勋子弟,从小受父辈言传身教。 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临阵脱逃、不顾麾下死活的懦夫! 想要追上去,却被几名顽抗的窦家亲卫死死拦住。 “他都这样了,你们还护着,愚忠!” 程处弼怒极而笑,为表敬意,一刀劈倒身前亲卫,给他一个痛快。 想继续追,却被城楼上的都尉高声喊住: “三公子!穷寇莫追!城门要紧!” 闻言,程处弼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校尉捂着肋下,朝这边用力摇头。 城楼之上,右武卫残兵也都眼巴巴看着自己。 程处弼心有不甘,但也只能作罢,攥紧刀柄用以发泄,几乎将指节捏得青白。 校尉说得在理,眼下当务之急,是守住严春门,接应城外即将赶到的援军。 只要援军入城,长安之围自解。 至于窦逊那厮,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哼,算他跑得快!” 程处弼冷哼一声,强压下心中羞恼,转身对着麾下家丁喊道: “兄弟们,清理残敌,守住城门!一个都不许放跑!” “喏!” 家丁们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朝着叛军发起了最后一次猛攻。 严春门久攻不下,右卫、右领军本就军心涣散。 而今又见主将逃跑,窦家亲卫被尽数剿灭,再也无心抵抗。 程处弼吩咐家丁,将投降叛军尽数捆绑,押到城楼看管。 直到胜局已定,家丁开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程处弼这才放心,快步登上门楼。 都尉等人连忙迎了前来,拱手行礼,勉强压住劫后余生的庆幸,但脸上仍有掩盖不住的倦意。 满是感激而道:“多谢三公子及时赶到,否则今日某等... 怕是要全员殉国了。” “诶?怎么是你,赵都尉,你不应该守金光东门么,怎么在这儿?” 程处弼眨了眨眼,很是讶然。 赵都尉此人,至今仍让他记忆尤深。 当年大兄溜出城外,只身剿匪,就是此人及时通报家中,这才在贼窝里顺利救下大兄。 程家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更别说是对大兄有救命之恩的老相识。 每次家宴,只要大兄在场,总会提及此人。 “这个嘛...” 赵都尉苦笑一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在心里暗暗腹诽—— 还能是因为什么,躲清净呗! 第1318章 看我神射! 当年的程处默,实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只是听得百姓向他哭诉,便溜进山里只身剿匪,要不是宿国公赶到及时,准要曝尸荒野。 事后,虽说程处默行动鲁莽,但念其满腔赤诚,又是为民除害之举,朝廷毫不吝啬的选择了大力嘉奖。 及冠后不过一年,程处默便因此功官拜禁卫中郎将。 后来...便引得无数武勋子弟争先效仿。 他这个金光门都尉,自然是深受其害。 武勋子弟偷溜出城,一次两次尚且还能护住,但数量一多,疏忽在所难免。 若是朝廷追究下来,一个视察之错在所难免。 所以,赵都尉便主动隐退,将金光门这个烫手山芋让给了别人,自己跑来严春门养老。 结果...又好死不死的遇上今天这茬! “嗨,正常调动,看哪个城门不是看!” 真相难以企口,赵都尉只好搪塞过去,又率身后右武卫对程处弼再次拱手道谢。 二公子,算末将求你,别再问这种伤心事了! “诶诶诶,都自家兄弟,快起来,甭客套。” 程处弼连忙躲闪,又将都尉众人扶起,同时打量这些伤痕累累的右武卫兵卒,相当钦佩。 陷阵之士,有死无生,实乃慷慨义士。 若不是战事要紧,当共浮一大白! “戍卫长安,本就是某等武勋子弟的责任,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 反倒是弟兄们,以百人之力抵挡三千叛军,还能坚守至此... 你们,才是真正的悍勇之师! 待诸事平定,某定会在陛下面前为诸位请功!” “三公子谬赞了!” 都尉颇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脸上血迹未干,却显得有几分惶恐。 哥,大哥,你是我亲哥! 好不容易才找到个闲职,若你在陛下面前一顿大夸特夸,怕是...他要被重召入伍啦! “呵呵,那什么,某等...也不过是尽了行伍本分。 倒是三公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真乃虎父无犬子!” 寒暄过后,程处弼便拉着这几位,曾在阿耶麾下任职的老部将,进行了一番简单交流。 得知城门的防御设施虽有损坏,但滚石、擂木仍有储备,足以支撑到援军到来。 而城外大军早在龙首渠附近集结,收到消息,不久便会抵达... 了解到这些,程处弼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赵都尉,严春门就交给你们了,务必守住,等待援军入城。” 程处弼郑重拍了拍他肩膀,语气严肃叮嘱道。 “三公子放心!” 都尉拍着胸脯保证,眼里满是忠诚: “有某在,严春门绝无风险! 若叛军敢再来,就算拼得这条性命,也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很好,很有精神!” 程处弼点了点头,不再多做耽搁,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房遗爱那个憨货。 虽说走大运,在国子监拜了位大儒为师,转修君子六艺,武艺有了不小长进。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就以房二那憨呆秉性,遇事又没个没主见,还心软... 让他独自率并攻打通化门,程处弼又如何能放心得下! “兄弟们,随某驰援通化门!” 程处弼振臂一挥,声音洪亮:“叛军凶猛,房二那小子怕是应付不来,咱们去给他搭把手!” “喏!” 数十名家丁齐声应和,翻身上马,朝着通化门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通化门前,战斗也正打得如火如荼。 房遗爱率领家丁部曲,好不容易才攻破防线,顺利登上通化门城楼。 与严春门不同,通化门位居长安西北,地处偏远,守军力量相对薄弱。 与之相对的,叛军攻势也不算凶猛,总计不过近千右领军前来。 饶是如此,这一仗,房遗爱也打得相当艰难。 房家乃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房玄龄官拜左仆射,素以文治闻名。 但久经乱世,房玄龄又如何不知,武艺的重要性。 不惜花费重金请来教头,悉心教导家中仆役。 而房遗爱天生神力,又不是读书料,便也跟着学了些庄稼把式。 再加上在国子监勤加练习的半年,猪肉管够...身手早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房遗爱正手持一把黝黑牛角弓,笔直站于城门楼上。 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城门下四散奔逃,却仍敢负隅顽抗的叛军。 这把牛角弓,是当年寻着李斯文钻进引镇,猎户马六赠送的践行礼。 起初作为猎弓使用,力求轻便,所以磅数较轻,只有四五十。 可对于年纪渐长、力气也跟着增长的房遗爱来说,实在有些不够用。 便托阿耶找人,换了根磅数更大的杂糅牛筋弦。 磅数一百五十六,与十六卫弓手装配的弓磅数一致。 再加上曾被薛礼称赞,“有神射之姿”的天生目力,又有大儒名师一对一辅导... 而今的房遗爱,不敢自称什么神箭手,但百步穿杨,已是手到擒来。 “兄弟们,稳住阵脚,看某神射!” 房遗爱高声喊道,嗓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狠劲儿。 自家知道自家事。 房家家丁大多农户出身,虽久经训练,却普遍不如程家那些家丁们悍勇。 房遗爱也舍不得,让这群看着自己长大的家丁硬冲,白白送了性命。 便只让他们凭手中弓箭,远程消耗叛军数目。 闻言,家丁横举弓箭,朝着门楼下的零散叛军射去。 箭矢如雨落下,叛军紧忙躲避,或是躲闪不及,攻势减缓。 房遗爱抓准机会,深吸口气调整呼吸,只是手臂伸张,便轻描淡写的拉满了弓弦。 锋锐箭镞,遥指乱军之中,正在指挥反扑的一校尉。 校尉身着软甲,正挥舞长刀,奋力嘶吼,格外显眼。 不多时,房遗爱眼神一凝,手指微松。 羽箭便化作一道白练,精准穿透那校尉的咽喉。 “噗嗤”一声,鲜血喷涌,校尉捂着脖子,不甘倒下。 “二公子神射!” 见状,家丁们齐声喝彩,士气大涨。 房遗爱绷着圆圆小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不枉费他每天天不亮,就被师傅叫起来练弓,今日也算是张扬了一把,痛快! 但也不敢太过放松,叛军虽被打退,却仍在远处集结,显然还没死心。 想要彻底稳住通化门,还需要一场恶战。 你死,我活的恶战! 第1319章 人前显圣,多是一件美事 严春门厮杀声渐缓,通化门却战事正酣。 房遗爱矗立城门楼,昂首挺胸,回味着方才那一箭穿喉的快意,嘴角不由上扬。 手中牛角弓,足足一百五十六磅的拉力,让他尚未发育完全的臂膀有些发胀。 但比起人前显圣引来的喝彩,实在不值一提。 也难怪二郎喜欢作诗,这人前显圣,受人吹捧,多是一件美事。 “二公子威武!” 一家丁凑上来,满是敬佩,竖起大拇哥赞道: “此箭风采,若是让老爷见了,也定要夸公子一句神射哩!” 房遗爱微微得意,正想摆个更威风的姿态,好让城下家丁瞻仰,却被一道急促呼喊打断: “二公子看那边!城门左侧,好像是有叛军打算趁乱登城!” 房遗爱心中一凛,连忙凝神低头望去。 只见城墙根下的杂树丛里,几道黑影正偷摸钻出,各个猫着腰,脚步放得极轻。 为首那人身材高瘦,正扭头催促着什么。 身后一行人则扬起脖颈,四处乱瞄,看样子的确是想摸上门楼,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哼哼,雕虫小技,看某再小露一手!” 房遗爱嘿嘿低笑,眼底闪过兴奋之色。 方才只射死一校尉,还没过足瘾,没想到这群不长眼的家伙就主动送上门来,充当他的活靶子! 真是好人呐,定不辜负大家好意! 深吸口气,放缓呼吸。 同时左臂紧攥弓身,右手勾住弓弦向后拉拽,臂膀微微绷起,轻松惬意的将弓弦拉成满月。 眸子紧紧锁定那名高瘦头目。 这人正弓着身子,匆匆向城墙下的云梯摸去。 见此,房遗爱瞳孔微缩,手指陡然一松—— “咻!” 只听一箭破空,羽箭流星赶月般飞射而出,直奔那头目心口。 那人似有所觉,猛地抬头,却只见一道白影闪过。 下一瞬,胸口传来一阵剧痛,身形一滞,僵硬后倒在地,当场气绝。 剩下叛军见状,顿时乱了阵脚,你看我我看你,脚步迟疑,不敢再上前。 “留一部分人在门楼上策应,其他人跟某冲锋,围剿叛军!” 房遗爱反复斟酌好半晌,虽仍有些不自信,但还是下定决心。 痛打落水狗的道理谁都懂,好不容易占了上风,绝不能给对面留喘息机会。 虽说...心里仍有些发怵,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真刀真枪的率军冲阵。 可一想到程处弼正在严春门大显神威,房遗爱心头便涌出十足信心。 他房二,此生不弱于人,尤其是程三! “房二公子,别忘了我们!” 一城防兵有气无力的从人群里起身,举手晃了晃。 “你们...还是好好歇着吧!” 房二看了看这些脸无丁点血色的兵卒,实在于心不忍。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救下来的。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全都折在了敌阵中,那他不是白来通化门了! “其他人,随某冲锋!” 一声令下,房遗爱将牛角弓一甩,背在身后。 又顺手抄起横刀,率先冲下城门楼,脚步踏得阶梯咚咚作响。 家丁们紧随其后,呐喊着发起冲锋,手中兵刃挥舞得密不透风。 接触瞬间,双方缠斗成一团。 叛军虽人数占优,但士气早已溃散,面对房家家丁的猛攻,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房遗爱依仗天生神力,再加上李斯文相赠的精铁轻铠护身,丝毫不惧叛军刀锋。 径直冲进敌军阵中,朝着那名发号施令的统领杀去。 本该身处鸿胪寺的贺兰越石,此时作为率军统领,身着软甲,奉命前来攻打通化门。 见房遗爱直冲自己而来,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小小房二,安敢放肆!” 说罢,贺兰越石挥刀朝着房遗爱的头顶劈来,刀锋呼啸,势要将他一刀两断。 房遗爱却是不闪不避,横刀格挡,只听一声脆响,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只瞬间,贺兰越石顿觉手臂发麻,虎口刺痛。 实在是没想到,不过一粉雕玉琢的小屁孩,竟有如此力气! 难道说...房二天生神力,是确有其事?! 他一直以为这是房玄龄找补,腆着脸吹嘘出的传闻! 趁着贺兰越石换气间隙,房遗爱眼神一凝,脚底板猛地发力,横刀再次劈出。 他师承大儒,主修骑、射两艺,刀法算不得精湛,却胜在沉稳。 每一刀都中规中矩,力道十足,避无可避。 趁着贺兰越石举刀招架之际,房遗爱左脚向前,右腿猛地踹出,结结实实踹在他小腹上,力道十足。 贺兰越石踉跄后退,捂着肚子弯下腰,脸色惨白如纸,几次作呕。 “你特么...不讲武德!” 贺兰越石抬头,神色惊骇,谁家好人拼刀时,还拿脚踹? “哼,讲武德?现在是贞观年,不讲武德!” 二郎曾反复叮嘱,趁敌病要敌命! 房遗爱不给对方丝毫喘息机会,横刀羚羊挂角般诡异刺出,精准刺穿心口。 眼瞅着一条性命在手中消失,房遗爱皱了皱眉头,强压下心头不适。 萌动少年见血,原本纯真眼神,添了几分坚定。 转头看向剩下叛军,怒吼道: “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死!” 见主将已死,叛军已是无心抵抗。 或是丢盔卸甲,跪地投降,或是四处探寻,逃之夭夭。 房家家丁们趁机掩杀,不多时,一伙叛军尽数肃清。 解决掉眼前敌人,房遗爱环顾四周。 见家丁人人添了几处新伤,但大体无碍,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正准备开口鼓舞士气,南下支援程处弼。 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永嘉坊旁的小巷口,一道身影正鬼鬼祟祟溜出来。 那人身着锦袍,用料极为考究,腰间挂玉,显然是个家世不菲的人物。 “好家伙,让某等到一条大鱼!” 房遗爱心中一动,眼睛冒出道道精光,这功绩不就又来了! 探手取下背上牛角弓,拉紧弓弦,悄悄跳上一旁矮墙,屏住呼吸,死死注视着那道身影。 此人远道而来,正是窦逊。 第1320章 你特么管这叫伤员? 此刻的窦逊虽已远遁至通化门,仍旧惊魂未定。 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心脏狂跳不止。 “嗯?不对劲!贺兰越石怎么还没拿下通化门?” 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窦逊心中暗骂一声,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赶来通化门,是打算先与贺兰越石汇合,找些兵卒贴身保护。 再一同前往西市打探进展。 若侯君集顺利擒获皇帝,扶持李泰登基。 他这次过去就是邀功,凭最初合伙人的身份,少不了一场泼天富贵; 倘若侯君集造反失败,那便逃回窦家老宅,等风头过后再另做打算。 可才刚出永嘉坊小巷,窦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弓弦震鸣,微不可察。 “咻——” 羽箭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呼啸声尖锐刺耳,直取自己后心。 窦逊心中大骇,瞳孔骤然收缩,想要躲闪,却已是来不及。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羽箭在视野中飞速放大,最后径直没入胸膛。 “砰——!” 羽箭携来的巨大力道,带着窦逊后退几步,重重撞在身后,永嘉坊沿街店铺的东侧土墙上。 低头看着胸口羽箭,鲜血汩汩涌出...窦逊嘴唇翕动着,很是不甘。 他乃皇亲贵胄,怎么会死在这里! 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是喷了口血,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房遗爱从矮墙上跳下,快步走近。 打量墙上窦逊良久,确定已经被自己一箭定死,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哼哼,以后看谁还敢说房家次子前途无亮。 小爷这分明是弃文从武,屡屡立下大功! 等回去告诉阿耶,定叫他瞠目结舌,顶礼膜拜! “沃日,哪来的羽箭!”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呼喊声传来。 安排好严春门诸多事宜后,程处弼纵马匆匆赶来。 虽是延后出发,但仰仗马力,很快便追上,依稀能见前方奔逃身影。 程处弼正准备快马加鞭追上去,突闻一道破空声惊起。 而后眼前一花,窦逊就被钉在了土墙上。 程处弼猛地勒住马缰,马声嘶鸣,前蹄扬起,后蹄急刹,掀起一阵尘土。 试探性的走出巷口,顺着羽箭飞来的方向探去。 却见房遗爱正踮着脚,朝这边探头探脑,脸上还带着几分洋洋得意。 见他看来,还很是骄傲的竖起个大拇哥。 程处弼顿时失笑摇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到底是他小觑了天下英雄。 房二,不差! ...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严春、通化两处攻防战落下帷幕,而西街厮杀,却愈发惨烈。 百骑不愧是万里挑一,优中选优出的精锐。 即便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叛军,仍能不落下风。 不停鏖战下,百骑等禁卫已是气喘吁吁。 只能不断向后收缩,背靠着背,结成一道防御阵型,宛若礁石般,将右卫滔滔不绝的攻势死死抵挡在外。 李二陛下伫立玉辂之上,手持天子剑,如同一道不可撼动的丰碑,振奋将士们的士气。 纵使深陷乱军之中,防御阵列几乎摇摇欲坠,皇帝脸上仍不见丝毫惧色。 一双龙眸微微眯起,无比戏谑的打量着身陷重围的侯君集。 还有什么高招,尽管使出来,好让朕开开眼界! “秦琼!你这病秧子,怎么还这么能打!” 侯君集气喘吁吁的惊叫一声,手中横刀被秦琼砸得嗡嗡作响。 到底是谁说的,西域之战后,秦琼旧伤复发,不得不闲赋在家养病么? 你来看看,就这个将金装锏挥舞得虎虎生威,招招致命的秦琼,哪里像是个病号! “侯君集,好你个狼子野心,竟敢勾结皇子,谋逆作乱,实乃天地不容! 秦某今日便替天行道,取了你的狗命!” 交战之际,见侯君集还敢发呆走神,秦琼气笑一声。 看不起秦某是吧?! 双锏挥舞得更快,金光闪烁间,逼得侯君集连连后退,面露菜色。 秦琼含怒出手,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渐渐的,侯君集有些体力不支,额头渗出层层细汗。 不是,谁家好人越打越兴奋呐,这合理嘛?! 此时此刻,侯君集已经悔不当初!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答应李泰的要求——留下皇帝性命,以求权力平稳交接。 若方才趁着秦琼、程咬金援兵未至,提前将皇帝斩于马下,而今何至于陷入如此不利境地! 更让侯君集为之忌惮的,是他比谁都清楚,这位马上皇帝,是如何的不当人—— 当年三千玄甲兵打破窦建德十万铁军,西楚霸王在世也不过如此。 一旦久攻不下,让城里诸多大臣抽出手来,定会平生无数变故! 但要说最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迟迟不见踪迹的窦逊! 麾下右卫几次发起猛攻,连绵不绝,这才勉强将百骑禁卫死死压制。 但代价却是...战损比远超对面,后继无力。 更别提,后阵还有三五成伙的卫尉寺、左右武侯士兵不断添乱。 前后夹击的坏消息,让侯君集有些焦头烂额。 再这么僵持下去,就算最后成功击溃百骑,又能如何 短时间内,这批右卫怕是再派不上什么用场! 刨除这些悉心培养的精锐,仅凭那些不堪大用的普通右卫,他该怎么接管长安? 关陇门阀豢养在长安的私兵无数,光是这道坎,他都迈不过去! 可事已至此,野心已经暴露无遗,又将皇帝彻底得罪死,再没了后路可言。 困兽犹斗,侯君集只能咬牙死撑。 寄希望于窦逊、贺兰越石能及时赶到,生擒皇帝,而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陛下,小心冷箭!” 程咬金突然暴喝一声,任谁都能察觉到的惊慌。 玉辂前,他撑着宣花斧,半跪在地,急促喘息着。 浑身血迹未干,肩头伤口也再次裂开,鲜血浸透衣衫。 但那双虎目依旧死死盯着战场。 只要有叛军胆敢靠近玉辂,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击挥斧劈杀,直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程处默站在阿耶身侧,手中横刀舞动得密不透风,将靠近的叛军一一挡在外面。 父子俩这样彼此交替,寸步不离的守在皇帝身侧。 并以局外人的视野,帮助百骑查漏补缺—— 哪里的阵列被冲垮,便及时填补上去;哪里有叛军放冷箭,便提前将其斩杀。 第1321章 但代价是什么? 随着时间推移,战度愈烈。 戍卫玉辂前的卫尉寺、左右武侯已经尽数战死,百骑人数也越来越少。 从最初的百人精锐,锐减至不足十数人。 每人身上都添了道道伤口,盔甲支离破碎,血染征袍,却依旧咬牙死撑着,没有一人选择后退。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不过一死而已,怕甚? 有周遭兄弟陪着一起,黄泉路上不孤单! 形势愈发不利,程咬金神色就愈发肃穆,再不见平日里的混不吝。 眉头结成一团疙瘩,手心也是急得直冒汗。 百骑虽然彪悍,人均以一当百,但毕竟人数稀少,双拳难敌四手。 面对人数数十倍于己,又臭不要脸玩起车轮战的右卫,只能是竭尽全力,拿命去抗对面攻势。 能拖一炷香是一炷香。 “陛下呀陛下,你可当真是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 情况紧急到如此地步,饶是程咬金如此忠勇,也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皇帝的不是: “以身做饵,诱敌深入...真是长得美玩的花。 你这回倒是玩痛快了,可代价是什么? 只能是苦了咱们这些寒门将士! 看看这乱糟糟的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万一飞出个什么暗枪冷箭,伤及到你性命,大唐怕是要真的药丸咯!” 腹诽之际,略感心虚的程咬金,偷偷瞥了眼玉辂上站得笔直的李二陛下。 见对方依旧神色如常,仿佛置身事外,丝毫不受周遭厮杀声的影响。 程咬金不由在心里松了口气,庆幸之余,更多的是几分敬服。 不愧是你! 光就这份定力而言,常人便已是望洋兴叹,俺老程算是彻底服了气! 眼见侯君集逐渐落入下风,被秦琼连绵不绝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已是强弩之末,将死未死。 李二陛下默默叹了声,也不再做冷眼旁观。 再这么看下去,还不知程混账会在心里怎么嘀咕自己! 别以为朕看不见你那幽怨小眼神,恶不恶心?! 朝着程处默招了招手,声音沉稳,穿透厮杀的喧嚣,传入耳中格外清晰: “处默,去,把玉辂里挂墙上那把弓,给朕拿来。” 程处默眨了眨眼,微微张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陛下你说啥呢,车厢里哪来的弓? 哦,是了,刚才光顾着防备外界,保护陛下,根本没留意车壁上挂着什么东西。 见皇帝说得煞有其事,根本不似玩笑,程处默心里已经信了一半。 至于剩下那一半,等他看见实物再说吧。 等到阿耶再次稳住百骑防线,退回到陛下身边,程处默这才矮身钻进车厢。 这架玉辂,本就是作为防护之物打造而出,布置得相对简朴,没有什么额外的奢华装饰。 程处默撩开车帘,迎面看去,便看到对面墙上,孤零零挂着一张巨弓。 此弓足有两臂长,弓身深褐,散发幽光,弓梢刻着繁复纹路。 弓身入手异常沉重。 程处默掂量了一下,估摸着至少也要有个五六十斤重的样子。 掂了没几下,手臂已经微微发酸。 不由在心中暗暗惊骇,这弓,怕是只有陛下、二郎这般天生神力之人才能拉开! 巨弓与车壁之间,还挂有三只特制箭矢。 箭杆比寻常箭矢长出几寸,成人手腕般粗细,箭尾缀着四片黑羽,箭簇寒光凛冽。 一看便知杀伤力惊人,打在人身上,东一片西一片的那种。 “陛下,是这张弓么?” 程处默抱来巨弓,生怕一不小心脱手砸坏,钻出车厢,彻底站稳才问道。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巨弓,入手微凉,触感温润。 轻轻抚摸着弓身纹路,眼中闪过几分感慨,似在追忆往昔,缓缓开口道: “此弓名为震天,乃是当年朕平定王世充时所得。 传说是以貔貅脊骨为臂,修蛇主筋为弓,射箭如闪电,射程无边。” 这张弓而今名声不显。 直到将来被皇帝赐下,作为薛仁贵的贴身配弓,这才一战成名。 天山一战,薛仁贵以此弓连射三箭,射杀龙、虎、凤三位突厥猛将,吓得突厥大军不战而降。 有诗云:“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 凭借这段千古佳话,震天弓被后世好事人归入十大神弓之列。 远远望见李二陛下手中的震天弓,侯君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阵阵后怕。 他跟随李二陛下多年,又何尝不知这张震天弓的威名! 此弓拉力骇人,寻常将士根本无法撼动。 当年李二陛下便用此弓,于万军丛中,射穿千丈开外的突厥中帐,极大震慑住了率兵南下的劼利可汗。 这才有了渭水之盟,李二陛下单刀赴会,吓退突厥二十万大军的彪悍事迹。 李二陛下搭箭上弦,左手托弓,右手奋力拉拽,肌肉线条虬起,在宽大龙袍下隐隐凸显。 随着弓身被逐渐拉做满月,牙酸声响凝滞空气,叫周遭厮杀都单薄了几分。 一双龙眸目光如炬,扫过混乱战场。 叛军阵中只有侯君集、李泰两面旗帜。 前者已是节节败退,不足为惧。 唯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李泰,才能最大程度上震慑敌军,迅速平息这场动乱。 只是...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好!他这是要...开弓射箭!” 见此,侯君集心中大惊,几乎是要魂飞魄散。 连忙后退躲闪,却被秦琼死死缠住。 金装双锏狂风暴雨般袭来,根本不给侯君集丝毫喘息的机会。 透过弓身,李二陛下遥遥望向,正躲在叛军阵中的那个不肖子。 悬空瞄准半晌,直到手臂发僵微颤,也迟迟不愿松弦。 终究是...于心不忍。 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唯有亲子情,一步一回顾。 当年李斯文在朝廷上吟诵的那句“须知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此刻无比清晰的浮现在皇帝脑海。 结合当时情景,李斯文作诗,更多的是劝诫他严惩李泰、以正朝纲。 但绵绵品味,其中蕴含的舐犊之情,至今仍让他铭记于怀。 那可是从小被他宠上天的次子;更是曾在他膝下承欢、奶声奶气喊着‘父皇’的青雀... 作为一名父亲,他又如何忍心...去亲手射杀自己的儿子? 一时间,饶是李二陛下这般英雄人物,也不免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万民安康与阖家欢乐,孰重孰轻? 第1322章 直到膝盖中了一箭 犹豫再三,李二陛下始终无法狠下心肠,但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目标,唯有李泰! 眼下局势,已经不容他再这样迟疑下去—— 右卫攻势愈发疯狂,程家父子两位爱将已无力再战,仍拼死戍卫在玉辂前,伤口越积越多; 百骑将士更是死伤过半,阵型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被叛军冲垮。 再这么拖延下去,所有人都要命绝于此,包括他这个皇帝。 到那时,大唐江山必将动荡! “青雀...是你自己选的歧途,别怪父皇无情!” 终于,李二陛下做好决定,合上眼帘,只在心中默念一句。 而后猛地一咬牙,艰难松开了勾住弓弦的手指。 只是...在箭矢离弦的前一瞬,心中那道父爱,终究是战胜了帝王家的决绝—— 弓身向下,微微挪动几分。 “嗡——!” 赫然间,震天弓爆发出一声轰鸣,宛若龙吟。 那支制倍于常的粗大羽箭,化作一道白练,划破双军交战的上空。 精准射向数十丈开外,藏于右卫群中的李泰...腿弯中。 此时此刻,李泰正躲于亲卫身后,脸色不安,不时探头望向战场,却不敢靠近前线半步。 因为芙蓉楼及后续诸事,被宠坏的李泰,对李二陛下早已怀恨在心。 但也是从骨子里,惧怕这位冷漠无情的父皇。 所以哪怕己方凭借兵力优势,稳稳占据上风,李泰也只敢躲在最安全的大后方。 “卧槽——本王的腿!” 突然,一声惨叫无比凄厉,划破战场喧嚣。 远离战线,身边更有亲卫保护,李泰以为安全无虞,自然警惕心大减。 可谁又敢想,这位曾将李泰宠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李二陛下,竟真的如此狠心,弯弓搭箭,大义灭亲! 这一箭来得毫无征兆,心神放松的李泰也不从察觉,不闪不避。 这也正好契合了李二陛下射箭前的不忍——虽中箭,但并不致命。 直到膝盖中了一箭,深深钉入腿弯。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袭来,涌向全身。 李泰只觉得眼前一黑,冷汗浸透衣衫,脸色惨白,汗如豆大。 “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李泰疼得无法自理,抱着大腿哭天喊地,还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语无伦次的高喊求饶。 听闻叫喊声,亲卫忙不迭的围上前来,组成一道严密人墙,警惕探寻四周,防备可能再次袭来的冷箭。 另有两名亲卫小心扶起李泰,见他伤势虽重,却并不致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连忙一人架着一只胳膊,将他抬进了附近店铺,暂作躲避。 李泰的惨叫哀嚎,还有膝盖上那支胳膊粗细的巨箭,叛军都看在眼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飞快在心中滋生、蔓延——这位皇帝连自家亲儿子都敢射杀,更别说自己! 一旦兵败,还不知要受如何折磨! 此时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可自己...却早已没了退路。 若能顺利生擒皇帝,自然能转危为安,加官进爵不成问题。 可若继续耽搁下去,等到援军赶至,等待他们的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兄弟们!越王殿下只是受伤,并非殒命! 生擒李世民,富贵唾手可得!随某冲锋!” 一名右卫中郎将,在叛军阵中高声呼喊,试图稳定军心。 右卫彼此相顾,眼中闪过决绝,再次发起猛攻,愈发疯狂。 双方死死缠斗成一团,已经杀红了眼。 刀光剑影交错间,不管是谁,是何身份,只要挡在身前的,上去就是一刀。 鲜血飞溅,尸横遍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整齐脚步声从东街方向传来,伴随有盔甲摩擦的铿锵声。 一队血迹斑斑、明显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军队缓缓走来。 约有数百人,队列整齐,神色肃穆。 百骑早已死伤惨重,尽数在阵前御敌,又哪里能抽出人手拦截这伙兵卒。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径直赶到两军中央,形成三足鼎立的诡异对峙。 听闻后方传来的李泰惨叫,侯君集心中一沉,却根本无暇回首探寻。 丫的这秦琼是真往死里打他,双锏招招致命,丝毫不顾及当年兄弟情分! 只片刻恍惚,身上便又再添数道伤口,左臂更是被一锏打中,握紧都费力。 不由地,侯君集心生出几分绝望。 自己被打得抱头鼠窜,听声音,李泰也是身中一箭,生死攸关。 可作为援兵的窦家,仍旧迟迟不见踪迹。 “陛下呀陛下,不愧是你,风采丝毫不减当年!” 侯君集且战且退,心中苦笑不已。 哪怕这次逼宫谋反做得再怎么隐蔽,再怎么不为人知。 他也始终不敢打包票说,李二陛下一定会被打个猝不及防。 而眼下这一幕幕,更印证了他曾做的最坏打算—— 李二陛下早有防范,只是想拉长线钓大鱼,这才故意纵容。 至于迟迟不见踪迹的窦家,想来也是被他安排的暗手拖住了脚步。 一时半会,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但眼下,侯君集知晓,自己已经再无退路。 要么扶持李泰登基,从而一步登天,位极人臣,执掌大唐江山; 要么就是战死于此,虽落得个谋逆叛臣的骂名,但也算是另一种的名扬青史吧—— 作为一个反面例子,劝得后世人引以为戒。 所以,即便李泰可能发生不测,侯君集仍没有束手自缚的打算。 哪怕今天战死与此,他也决不投降! 就在侯君集心灰意冷,准备拼死一搏之际,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自东而来,那支援兵身影。 等分辨出其身上披甲,是自己心心念的右领军盔甲制式。 已经被秦琼打得青一片紫一片的侯君集,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 披头散发,不顾形象的发出一声高吼: “哈哈!援兵已至! 儿郎们,加官进爵就在此时!随某一同生擒李世民,共扶越王殿下登基!” 第1323章 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玉辂之上李二陛下怔怔盯着李泰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如扇形统计图。 五分痛心扎在心头,三分失望漫过心口,还有两分不易察觉的愧疚,死死缠绕心间,久久挥之不去。 “子不教,父之过...呵,李斯文那小子编出的《三字经》,当真是言简意深。” 李二陛下自嘲一笑,在心中低声喟叹着。 向来铮铮铁骨的铁血帝王,此时眼底,竟闪过几分罕见的脆弱。 曾趴在他膝头,向他炫耀所画《全家福》的青雀; 曾为了讨自己欢心,熬夜抄写儒家经典的青雀... 过往的温暖回忆,与眼前李泰的惨叫求饶交织,让李二陛下实在难以释怀。 直到侯君集那声激动的嘶吼划破天际,皇帝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猛地转头寻声望去,眉头微蹙,目光锐利,直指正从东街方向赶来的那支军队。 随着距离拉近,当清晰看到那制式盔甲的模样,还有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右领军旗帜... 李二陛下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 其龙眸中迸发出的骇人寒意,吓得身侧程处默不由缩了缩脖子,悄摸远离两步。 生怕一会儿打起来,血溅自己身上。 只瞬间,心中怒火燎原,席卷走了皇帝心中,所有的复杂情绪。 余下的,唯有震怒。 “右领军...原来如此,窦家,你们是怎敢的!” 一道声音从李二陛喉咙里溜出,冰冷刺骨,不带半点温度: “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侯君集选择造反,是因为他野心极大,自视甚高。 当年随自己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让他满心以为等李靖告老,行伍领袖之位便非他莫属。 却不料,自己最终选定的接班人,会是与他最不对眼的李绩。 李绩正值壮年,少说也能再干十数年,而到那时,下一代武勋子弟已经成才...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李绩接替李靖,同时也就意味着—— 被侯君集视作囊中之物的领袖地位,其实根本没他上位的可能。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巨大落差与不甘,才让侯君集忍无可忍。 不惜赌上性命去铤而走险,选择扶持李泰登基,以图博一个泼天富贵。 李二陛下虽愤恨其恩将仇报,却也多多少少能理解,并认可这份野心背后的枭雄本色。 侯君集谋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哪怕此时不反,将来迟早也要反。 至于青雀...若细究起来,李二陛下始终觉得,这是自己身为父亲的失职。 若不是自己太过偏心,明知李泰年龄渐长,性情也愈发骄纵,却还是选择屡屡纵容。 赐他辇车上朝,允他不之官,许他召集文人在府上开设文学馆... 数之不尽的过分恩宠,才致使青雀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 若不是近年来忙于政务,准备征战事宜,一时竟忘了仍被软禁在越王府的青雀... 才叫他在患得患失中,逐渐走向偏激,轻信了侯君集的挑唆... 若非自己疏忽,父子二人又何至于,走到今日兵戎相见的地步? 二人选择谋反,李二陛下或是理解,或是深感亏欠,勉强能接受。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个口含天宪,天下共尊的帝王权势,到底有多么惹人眼红,没有谁比自己心里更清楚。 可唯独窦家选择谋反,李二陛下理解不了,更不能接受! 当年李渊攻入长安,窦抗率先来投,无可争议的开国元勋。 平定天下期间,窦抗也曾数次陪自己出生入死。 所以,窦抗深受李唐皇室宠信,李渊称其兄,自己称其舅。 等到大唐开国,李渊在太庙封赐功臣九人,窦抗与其弟窦轨皆名列其中。 最终封爵陈国公,官至左右千牛卫大将军,掌宫禁戍卫一职,劳少功高。 至于武德年间,窦抗陪李渊饮宴,突然暴病而死...那纯属意外,绝无半分阴谋算计。 而在窦抗病逝后,他对窦家更是恩宠有加。 三个儿子尽数封侯拜相,分别担任十六卫将军、民部尚书、襄阳公主驸马。 甚至等新一代长成,自己还将嫡女遂安下嫁窦逵,两家结为秦晋之好,荣宠至极。 就算窦家曾是李渊的死忠,并不亲近他这个逼父退位的皇帝。 但自己登基以来的这些年里,赐下金珠玉帛良田无数,不曾亏待过窦家半分。 结果你们还想贪求更多,妄图染指至尊之位? 这份来自窦家的背叛,像是一柄淬毒短刀,狠狠刺进李二陛下心头。 震怒之余,更多的则是彻骨寒心。 “窦家、右领军...” 来自皇帝的咬牙切齿,还有侯君集的狂喜嘶吼,交织一起,在这片陷入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只是双方反应,却有天壤之别。 因主将逃窜、李泰中箭,援兵赶至...右卫叛军士气渐渐低迷。 但突然听闻援军竟是自己人,心头瞬间一震。 低落士气不断添柴加油,愈发高涨。 “援军!原来右领军是咱们的援军!” “哈哈,我就说跟着将军干,肯定没毛病,两千打一百,优势在我!” 叛军们嗷嗷怪叫着,眼中闪烁着疯狂之色,再次朝百骑防线发起了奋死猛攻。 挥舞着兵刃,大开大合间,招式愈发凶悍。 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畅想,不久后功成名就的美好生活,嘴角不自觉咧开。 反观百骑将士,却是集体陷入了绝望。 潞国公侯君集谋逆; 皇子越王李泰举兵; 而今就连世代沐浴皇恩,权倾朝野的窦家也跟着倒戈相向,右领军也成了叛军强援... 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此前在右卫的轮番攻势中,百骑将士便已精疲力竭,遍体鳞伤。 而今又多了右领军这帮生力军,虽尚未加入战场,但已经激起了右卫士气。 反观己方...士气此消彼长。 饶是身前有秦琼、李君羡这般,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率领,百骑也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今日,再无生还可能。 第1324章 冒名顶替,临阵倒戈 面对右卫不惜以伤换命的疯狂冲击,绝望化作潮水,淹没在每一位百骑将士心头。 这种无论兵力、后勤都相差悬殊的硬仗,他们拿头去打? 兵刃挥舞得愈发迟钝,眼底精光也几近黯淡。 防线也在疯狂猛攻下摇摇欲坠,缺口不断撕开,需要百骑拿命去填。 一边是百骑拼与右卫的绝死拼杀,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一边是队列整齐、神色肃穆的右领军,犹如猛虎蓄势,静静伫立在两军正中。 同一时间,同一战场,左右却是天差地别的氛围,但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二陛下死死盯着那支右领军。 看着队伍一分为二,一位顶盔披甲佩刀、脸覆面甲的年轻小将,稳步从阵中走来。 那小将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虽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莫名的肃杀。 李二陛下怒火滔天,一双铁拳捏得嘎吱作响,龙眸瞪得浑圆,惊疑、震怒,却唯独没有半点畏惧。 他身为大唐天子,亲手打下万里江山的马上帝王,就算今日身陷绝境,战死于此,也绝不俯首称臣! 司马家当街弑君,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窦家若是有胆子,便尽管来试试! “窦家人?” 李二陛下突然开嗓,音如惊雷,声若洪钟:“告诉朕,你...姓谁名甚?” 那小将面容尽数掩于面甲下,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面对皇帝的高声质问,他只是沉默着,率领右领军缓缓逼近玉辂。 每步踏出,整齐划一,脚步轰鸣,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见状,程家父子俩心中警铃大作,来者不善! 程咬金深吸口气,强撑着站起身来,握紧手中宣花斧,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名小将。 他征战多年,看人极准,是龙是虫一眼辨明。 虽未交手,光是看对方步态,便知此人绝非等闲。 侧身低声而道:“处默,小心些,这窦家小辈看着不简单,怕是个硬茬。” 程处默重重点头,将横刀攥得更紧,屈膝下腰做蓄力态,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当那小将走到程家父子面前,突然停下脚步。 扬起下颌,长长注视着程咬金、程处默两人,目光在他俩的满身伤痕上多做停留。 前者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后者盔甲也变得坑坑洼洼,触目惊心,但并不致命。 而后,在右卫叛军的放肆笑声、百骑将士的困兽犹斗中,小将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带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与畅快。 与此刻紧张到极点的战场氛围,实在格格不入。 “你在狗笑什么?” 程处默气得三尸神暴跳,厉声喝问着,握紧横刀便要上前,却被程咬金一把拉住。 “别急,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程咬金声音如常,特意留出心神去死盯对方,以防突发变故。 就在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之际,那将领突然单膝跪地,猛地揭开脸上面甲。 一张俊朗面容显露出来,眼角微弯,挂着几分促狭。 “宿国公府三子程处弼,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程处弼刻意压低了几分嗓音,语气急促,却字字清晰传入皇帝耳中。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皆惊! 程咬金瞪大虎眸,手里宣花斧都险些脱手而出。 但只怔怔看着眼前的程处弼,只觉得分外陌生,好像第一次看清他的真面目。 失声而道:“老三?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身行头又是怎么回事?” 程处默也是惊到瞠目结舌,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不然怎么会这么不现实! 奋力掐了大腿一把,吃痛之余,程处弼快步走到程处弼身边,低声问道: “程三,你这是搞的哪出? 你现在不是该在国子监上课么?怎么打扮成了右领军将领?” 见到小将真面目的瞬间,李二陛下也是满脸惊愕,眨着龙眸,实在茫然。 怔怔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程处弼,又看了看其身后队列整齐的右领军,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所有情绪又尽数化为深深的无奈。 不用说,既然程处弼出面,那今天这一出,肯定在李斯文的预料之中。 彼娘之,这小子多智近妖,才若滴仙,就是没半点像人。 “怎么说呢,差不多就是二郎的安排...吧?” 程处弼也没搞清前因后果,只是收到王敬直的传信,便匆匆逃课前来。 眼下,也没余裕让他去解释太多。 趁着右卫还没反应过来,程处弼豁然起身,对着身后右领军振臂一挥,高喝而道: “右武卫听令!清缴所有谋逆,凡胆敢抵抗者,杀无赦!” “不是,老三你哪找来的这么些右武卫...” 一听这是自己麾下右武卫,程咬金顿时瞪大眼皮,连忙上前试图拉住程处弼。 现在,整个长安城里的右武卫加起来,也不过堪堪数百。 所以程咬金实在想不通,自家儿子从哪调来的这么些人,还能瞒过自己这个右武卫大将军。 “阿耶你快闭嘴吧!” 看着右领军中部分相熟面孔,程处默哪里不清楚这些援兵的底细。 见阿耶已经累昏了头,连自家人都分辨不出,生怕父亲多说漏嘴,连忙上前拉住。 同时没好气的低声呵斥一声:“这些小问题回头再说,先解决了眼前叛军!” “不是,这小子私自调兵诶,也能算小事?” 直到从右武卫军中看到自家家丁,程咬金这才恍然。 连忙闭嘴,只是看向程处弼离去背影的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自家这臭小子,平日里看着浑浑噩噩,虚度光阴,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有如此急智! 果然是他老程的种,跟他爹一个揍性! 原来,这看似气势汹汹的近千名右武卫中,只有寥寥数十人的身份货真价实。 其余,则是房、程两家部曲,换上右领军盔甲,冒名顶替而来。 其目的,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混入敌阵,而后在关键时候发起背刺,一击毙命。 “降者不杀,其余皆斩!” 一声令下,期待此刻已久的右武卫,旋即爆发出一声高喝。 震耳欲聋的口号中,队列瞬间变阵,将手中刀锋枪槊,瞄准紧挨着的右卫叛军。 对吾友军,发起华丽的临阵倒戈。 第1325章 再无话说,速速动手 “杀、杀、杀!” 齐声高喝中,上千兵卒几乎在同时向前踏进一步。 厚重靴底齐齐踩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如战鼓擂动,震得人心头发颤。 下一瞬,刀锋齐落,化作道道冷冽,鲜血瞬间飞溅。 乱军中,向着‘援军’紧靠的右卫叛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纷纷倒于血泊之中。 喉咙处还在汩汩冒着热血,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没想通,这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右卫叛军彻底懵在当场。 他们想破头皮也想不通,分明是来前来支援的右领军,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成了索命恶鬼? “怎么回事?他们疯了不成?为什么要打咱们!” “不知道,是不是认错人了!” “还愣着干甚,快跑!他们反水了!” 惊呼、惨叫接连响起,叛军阵脚大乱。 原本依仗援军到来而升起的嚣张气焰,也在瞬间荡然无存。 见状,百骑将士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 绝望情绪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星火燎原般的求生本能,激起所有人的斗志。 “原来是自己人!兄弟们,援军到了,杀!” 刚才还万念俱灰,几乎要束手待毙的百骑队正,此刻重获新生,挥着横刀率先冲了上去! “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连战积攒下的疲惫与伤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百骑将士们嗷嗷叫着,朝着混乱叛军发起猛击,将压抑已久的憋屈怒火,尽数发泄而出。 要说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侯君集莫属。 他正与秦琼酣战,双锏与横刀几次碰撞,火花四溅,震得虎口发麻。 刚才还满心欢喜,等着窦家援军来扭转战局,甚至已经开始畅想将来风光。 可眼前景象,却如晴天霹雳,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手中横刀险些掉地,嘴巴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程处弼自爆身份时,特意压低了声音,并未传入他耳中。 所以在他看来,这支右领军本就是窦逊带来的援兵,可如今却突然反水,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窦逊忍辱负重,真实身份其实是李世民安插到自己身边的卧底! 从一开始,窦家就没打算和自己精诚合作。 只是假意应从,实则是为了配合李世民,将所有同党一网打尽! “原来如此...某全明白了!” 侯君集喃喃自语,绝望到声音都在颤抖。 可笑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竟是窦家临阵反戈,将自己推入无底深渊! “李世民,你太卑鄙啦!” 难怪右卫几次突破防线,即将杀到玉辂跟前,李世民却依旧镇定自若,毫无惧意。 原来是在这里埋伏自己! 只刹那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侯君集心头。 千秋大梦,也是时候该醒了。 成王败寇。 早在谋反之前,侯君集便已将这个可能归入预想,顶多不过身死而已。 只是可惜了这些,选择跟着自己举事的兄弟... 但当看到披甲覆面,率领一众‘右领军’朝自己杀来的‘窦逊’,马蹄踏踏,杀气腾腾。 侯君集再也忍无可忍,双眼通红,嘶声怒骂道: “窦逊你这个无耻败类!背信弃义的奸诈小人! 某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 你今日卖主求荣,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闻言,程处弼忍不住的嗤笑一声,抬手掀开面甲,露出那张稚嫩面容。 昂首挺胸,正气凛然的回应道: “侯君集,瞎了你个狗眼!好好看看小爷到底是谁!” “你…不是窦逊,竟然是你,程处弼!” 等看清这张不算熟悉,但也绝对算不上陌生的脸庞,侯君集僵在原地。 半晌才反应过来,满心绝望中又添了几分荒谬。 自己心心念念的援军,怎么会是程咬金的儿子假扮的? 原来如此,不是窦逊背信弃义,只是被李世民安排的后手冒名顶替!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但这种被黄毛小子给戏耍的感觉,比战败战死本身,更让侯君集无法接受。 他侯君集一生征战,自认枭雄在世,结果到头来,却栽在了一毛头小子手里? 这传出去...他岂不成了满朝文武将来十数年的笑料? 一侧,尚在观望‘右领军’动向的秦琼,等看清程处弼的面容,紧绷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他信不过窦家,却对程处弼这位子侄却是推心置腹,百般信任。 由他率领,那也就意味着,这支生力军是彻彻底底的自己人! 趁着侯君集失神瞬间,秦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喜过望。 “侯君集,你的死期到了!” 秦琼暴喝一声,手中双锏齐出,携来千钧之力,狠狠朝着侯君集砸去。 侯君集猛地回神,下意识举刀,仓促格挡。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震得两人耳膜生疼。 侯君集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与秦琼厮杀太久,体力早已透支,手臂酸痛,几乎抬不起来。 再加上此刻心神大乱,哪里还挡得住秦琼的含怒一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中金属疲劳达到极限的横刀,便被金装锏拦腰砸断。 一朝得势,锏势不减,重重砸在侯君集肩头。 “嘶——!” 侯君集五官狰狞,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有一口凉气倒吸,一声闷哼。 一击打碎肩胛骨,金装锏携来力道所剩无几。 侯君集踉跄后退几步以卸力,突然腿脚一软,重心不稳,后倒摔在地上。 “侯君集,你伤知节肩头,某便砸断你的肩膀,一报还一报!” 秦琼冷声而道,眼中没有丝毫怜悯,更无半点兄弟情谊。 方才严春门,侯君集依仗程咬金与他的兄弟情,反手背刺,一刀砍在他肩头。 这笔烂账,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一朝得势,得理不饶人! 秦琼不给侯君集任何喘息机会,欺身上前,一脚踩在他胸口。 脚下只微微用力,侯君集顿时闷哼一声,呼吸不畅,脸色憋得通红。 秦琼臂膀下垂,拎着金装锏斜指他咽喉,垂眸冷声而道: “侯君集,你勾结皇子,谋逆作乱,屠戮忠良...罪该万死! 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侯君集用尽最后气力,抓住秦琼脚腕,哂然一笑: “成王败寇,再无话说,速速动手。” 第1326章 将星陨落,最好的处理办法 见主将被秦琼踩在脚下,还在负隅抵抗的右卫,瞬间士气全无。 又被状况良好的右武卫抓准时机,来回穿插几次冲锋,阵型彻底溃败。 主谋侯君集被擒,其麾下死忠也尽数战死。 被裹挟而来,稀里糊涂就成了反贼的右卫将士,果断丢兵卸甲,对准程处弼纳头就拜: “将军饶命,我是好人!” 却不曾想,程处弼根本不做理会,只是刀起刀落,大好人头落地有声。 “众将士听令!此战没有俘虏! 只要是叛贼,无论投降与否,统统给某碾过去!” 程处弼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选择谋反,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今日心慈手软,只会让未来的逆臣心存侥幸—— 若功成则一本万利,若事败则流放岭南,反正不要命,试试也无妨。 当初李二陛下顾忌许多,留了长孙安业一命,才引出今日祸端。 好不容易等来机会,得以彻底封死这道门,那就说什么也不能再开! “得令!” 麾下将士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如钟。 没有丝毫犹豫,刀光闪过,枪林密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尸遍地。 就算跪地投降,也未能幸免,最多让他们死得更痛快。 右卫接二连三倒于血泊中,惨叫、求饶不绝于耳。 侯君集身受重创,失血过多,再没有丝毫力气去反抗什么。 迎着秦琼居高临下投来的冰冷眼神,侯君集本再无念想,耐心等待着将士应有的结局——战死。 可一听程处弼说的什么,心中陡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挣扎着想要起身,尝试为麾下右卫求得一条生路。 哪怕生不如死,但终究还是活着,死了可什么都没了。 但还不等侯君集开口求饶,便惊愕发现秦琼突然撤脚,暴退两步。 不等他反应过来,程处弼已经率领麾下将士踩踏而来。 刻意发出的拼杀声,将侯君集的嘶吼与惨呼彻底掩盖。 只觉得有无数只脚在自己身上碾来碾去,骨骼不断碎裂,剧痛席卷全身,意识渐渐模糊... 最终眼前一黑,彻底不省人事。 等近千兵卒走过,原地只有一摊不成人形的烂泥。 一代名将,就此身陨。 秦琼站在路旁,眼帘低垂,默默长叹一声。 他自是清楚程处弼此举的考量,可亲眼看着昔日袍泽落得如此下场,心中终究不是滋味。 缓缓抬手,甩了甩金装锏上的血渍,眼神复杂难明。 率领麾下部曲左冲右撞的程处弼,突然止步,环顾四周。 见叛军已基本肃清,便对自家亲卫吩咐道: “你去看看侯君集,死了就回来报信,没死...就趁乱再给他两刀,给他个痛快!” 亲卫领命而去,半晌后回来禀报:“公子,已经死透。” 程处弼微微点头,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早王敬直捎来的信件中,李斯文几次强调—— 侯君集若反,只能死在乱军之中。 绝不能死于秦伯伯、程伯伯之手,更不能生擒,更不能让陛下做决定将之处死。 程处弼又如何不清楚,李斯文在信中三令五申的顾忌。 秦伯伯、阿耶和侯君集,曾在瓦岗燃香结义,更同为秦王府袍泽,同生共死多年。 若放任他俩斩杀侯君集,世人难免会以“见利忘义”诟病,甚至动摇秦、程两家在军中的威望根基。 而让陛下降旨明正典刑,处置这位开国元勋,又会被人指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寒了天下将士忠心。 更为要命的,是他们的结义兄弟侯杰,就算父子不合,但终究是血浓于水。 倘若侯君集被生擒,后公开问斩,侯杰必将深陷孝义两难全的苦境中,闹得里外不是人。 所以,让侯君集死在乱军之中,才是眼下当下最稳妥的处置之策。 拔除后患,又能保全各方体面。 李泰藏于西街店铺中,正吃痛蜷缩角落,脸色惨白。 当见亲信慌张来报,听闻侯君集已经死于乱军践踏之后... 更是被吓得六神无主,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丢了魂一般。 他膝盖中了一箭,深入腿弯,再加上敦实体态,想跑那是难如登天,只能原地等死。 “殿下,趁现在还有时间,咱们赶紧逃吧! 侯君集已死,叛军彻底败了,再不走...怕就来不及了!” 越王府亲信焦急而道,满脸惊恐。 可李泰却是摇着头,哭喊道:“走?你让本王怎么走?腿...本王的腿根本动弹不得!” 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剧痛牵扯,疼得双眼饱含泪水,跌回原地。 亲信见状,眼中闪过犹豫之色,终究还是顾不上什么忠义,小命要紧。 转身就跑,嘴里还念叨着:“殿下恕罪,小人也想带你走,可...实在是无能为力!”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亲卫也纷纷效仿,鸟兽作散,各自逃命去了。 只留李泰一个人在店铺里瑟瑟发抖。 没过多久,店铺大门被一脚踹开,几名右武卫踏过门槛,盯着李泰,近乎垂涎三尺。 看着右武卫的凶狠面容,李泰吓得裆下一热,浑身一哆嗦,哭喊叫道: “你们不能杀某!本王是越王!是父皇最宠爱的青雀...” 领头两人分别是房、程两家部曲,闻言相视,面露为难。 程公子只叮嘱他们,务必除掉侯君集,却没说要怎么处理越王李泰。 这位越王平日里深受皇帝宠爱,在长安是出了名的娇纵。 就算今日犯下谋逆大罪,陛下...也未必舍得赐死。 若杀了,将来陛下怪罪,他们这小身板可承担不住; 可若不杀,万一再跑咯...更是惹来一身骚。 见两家部曲畏缩不前,右武卫也愣在当场,有些头疼。 他们只是奉命清剿叛军,面对这位身份特殊的越王,一时间也没太好的主意。 第1327章 虎父犬子,邀功 右武卫正为难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琼喘着粗气,急到额角青筋都在突突跳动。 快步冲进店铺。当看清蜷缩在角落的李泰只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并未伤及性命时。 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猛将,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心弦微微松弛。 刚才他在坊间肃清残敌,忽闻手下禀报有一队人马直奔西街店铺,准备捉拿叛贼李泰,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方才可是亲眼目睹,程处弼处置侯君集的狠辣。 这小子年轻气盛,做事不管不顾,万一一时冲动,真敢挥刀剁了这位越王殿下,那可就闯下大祸了。 心里痛快是痛快,但李二陛下对李泰的宠爱,满朝文武谁不清楚? 还有长孙皇后,那可是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儿子,就算犯下谋逆大罪,也轮不到一个小辈私自处置。 真要是杀了李泰,陛下和皇后那里如何交代? 怕是整个程家都要被牵连。 不过万幸,自己及时赶到。 秦琼挥了挥手,沉声道:“都出去,继续清剿残余叛军,不得有误!” 身后的右武卫和房、程两家部曲得令,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临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瞥了眼瑟瑟发抖的李泰,眼神中有些复杂。 听闻越王谋反,还以为会是个如何雄姿的人物,结果...不说也罢,败兴而归! 等店铺内只剩下两人,秦琼大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还在哭哭啼啼的李泰,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想当年,陛下在战场上何等英勇,虎牢关前单枪匹马震慑敌军,如今怎么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 遇事只会哭哭啼啼,这般心性,真要是让他当了皇帝,大唐的江山怕是不出三年就要败落! “别哭了。” 秦琼的声音冰冷,还有些不耐烦。 李泰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 抬起满是泪痕的大脸,怯生生看着秦琼,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终究是不敢开口。 秦琼也不废话,抬手便是一锏,锏头精准敲在李泰后脑勺上。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懵圈不伤脑。 李泰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恐惧、疼痛都烟消云散,身体瘫软倒在角落。 秦琼弯腰探了探鼻息,又示意随后赶来的两名百骑将士: “把殿下抬出去严加看管,派人日夜守着,千万别把人放跑,也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能伤了他一根头发,等陛下发落。” 命令中特意加重“不能伤了”几个字,生怕手下人不懂其中的利害。 “诺!” 两名百骑将士领命,小心抬起李泰,动作轻柔,朝着玉辂的方向快步走去。 李泰脸上残着未干泪痕,与平日里骄纵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与此同时,西街的主战场之上,随着近千右武卫的拼死相助,一直处于下风的百骑终于迎来了反击时刻。 这些平日里紧随陛下左右的亲卫,各个如同脱缰野马,嗷嗷叫着冲在最前面。 手中兵刃挥舞得虎虎生风,叛军们如同丧家之犬,丢盔弃甲,四处逃窜。 一场本该惨烈无比的鏖战,此刻竟渐渐演变成了略显滑稽的追逐。 程处默提着一把染血的砍缺刃横刀,他追着一名叛军跑了三条街巷,连砍数刀,才终于将对方斩杀。 等叛军倒在地上,再没了气,程处默这才擦了擦脸上汗水、血渍,胸口剧烈起伏半晌。 而后快步走到程处弼身旁,脸上洋溢笑容,奋力拍了拍他肩膀道: “三弟,还得是你! 这一招偷梁换柱实在是绝了,叛军到死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咱们打得落花流水!” 程处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脸上还沾着些许灰尘,却难掩意气风发。 抬手抹了把脸,坦诚回道:“大兄过奖了,这都是二郎的主意,某不过是照着吩咐去做罢了。 再说,若不是阿耶与大兄在前面拼死抵抗,为援军到来争取了这么多时间。 某就算有再好计策,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他说的是实话,若不是程咬金和程处默率领百骑死死守住防线,哪怕少坚持一刻钟,他都未必能赶得及。 “好啦好啦,要某说你们哥俩谁也别谦虚!” 程咬金一瘸一拐走了过来,肩头伤口用布条简单包扎着,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隐隐往外渗着。 但他脸上却满是笑容,拍了拍两人肩膀,哈哈大笑道: “好小子们!都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今日你们立了大功,等回头诸事落定,陛下论功行赏,老子一定为你俩请赏,保准让你们官升三级!” 连番鏖战,早已让他疲惫不堪,肩头伤势更是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但此刻心中的喜悦,却让他暂时忘却了疼痛。 玉辂之上,李二陛下静静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元日叛乱,总算是告一段落。 缓缓走下玉辂,目光扫过满地尸体、鲜血,扫过满身伤痕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将士。 一时间,心绪实在复杂得难以言喻。 痛失爱子的痛,被亲信背叛的寒,还有对忠勇将士损失惨重的痛心。 这长安的元日,本该是张灯结彩、普天同庆的日子,却因为一场谋逆,变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见皇帝缓步走来,程处弼脸色一凛,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快步跑到李世民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禀陛下,剩余叛军已尽数肃清,无一人漏网! 通化门、严春门也均已夺回,房二公子随后便会率军前来汇合。 让陛下受惊,实乃臣之过错,还望陛下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但语气中的邀功意味,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这混小子,倒是一点都不谦虚。 李二陛下面无表情盯着程处弼看了良久,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程处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少年人特有的憨厚。 见他这副模样,皇帝脸上严肃才渐渐转为笑意,抬手扶起他,笑道: “爱卿莫要过谦,此战当属你的头功。 若不是你临危受命,假扮右领军,出其不意地发起突袭,今日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和谋略,实属难得!” 话未说完,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队顶盔披甲的禁卫迅速从东街赶来。他 列整齐,步伐沉稳,均一色的玄甲,透着一股肃杀。 侯君集、李泰两位祸首,前者伏诛,后者被擒,右卫残军也彻底溃败。 第1328章 人在极度愤怒时,真的会笑 随着这支左卫大军赶到西街,依次排开,这场时间不长,但波及甚广的谋逆,才算是彻底进入了尾声。 程咬金看着东街赶来的援军,又看了看地上那摊分辨不出人样的烂泥,心中恨意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心里空荡荡的。 想当年,他们一同在瓦岗寨揭竿而起,一同出生入死,一同辅佐陛下打下这大唐江山,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人心都是肉长的,程咬金难免有些物伤其类的伤怀,花白胡须微微颤抖着,眼神中满是复杂。 走马上任不久的左卫大将军牛进达,全副武装,一身戎装,脸色肃穆得吓人。 领着为他开门的房遗爱,快步走到皇帝身前。 两人单膝跪地,异口同声朗声道:“启禀陛下,逆贼祸首尽数伏诛,叛军也尽数清缴,末将救驾来迟,还请陛下责罚!” 李世民闻言,忍不住在心里暗自腹诽:你们这倒是会赶巧,词还大差不差,怕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他看了眼躲在程处默身后,偷偷吐了吐舌头的程处弼。 实在有些怀疑,这些场面话是房玄龄那个老狐狸编纂出来,一字一句教给这群大老粗的。 至于责罚? 牛进达确实是救驾来迟,再晚来一会儿,西街都已经清理完毕,他都准备移驾回宫了。 但就事论事,牛进达驻扎在数十里开外的龙首渠,能在一个时辰内率军赶到这里,必定是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丝毫耽搁。 李二陛下一向赏罚分明,自然不会因为自己受了点惊吓,就殃及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 只是心累的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问道: “而今城内形势如何?百姓们可有安置?宫禁是否安全?” 李斯文这小子,虽然平日里偷奸耍滑,油嘴滑舌,但他所说的话却颇耐人寻味——“越是工于心计,就越会陷入意想不到的困境”。 而今想来,这话当真是一语成谶。 即便他事先已经得到风声,并为此做好了万全安排: 留下了本该率军离京轮值的秦琼、程咬金,乃至驻扎在龙首渠的牛进达,一旦事发,便立刻前来救驾; 他有精铁打造的玉辂护身,更有卫尉寺仪仗队、左右武侯和乔装打扮的百骑戍卫,足够拖到援军抵达。 可却万万没想到,侯君集这厮竟准备得如此充分。 将近半数的右卫都被他劝反,还勾结了窦家,险些就让他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更让他意外的是,程处弼这个从不在计划中的人选,竟异军突起,成为了压死侯君集的最后一根稻草,立下了头功。 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妙不可言。 面对皇帝的一连串问题,牛进达顿时有些卡壳,脸上露出窘迫之色。 他从严春门进城后,便径直率军赶来西街救驾,一路上只顾着赶路,哪里晓得城中的具体形势如何? 百姓是否安置、宫禁是否安全,这些他一概不知。 房遗爱看出了他的窘境,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 “陛下,在收到王敬直的传信后,某与程三便向国子监的讲师告假,率领两家部曲分别攻打严春门和通化门。 等程三率军前来救驾后,某又派人通知长安各城门的守军,命其关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以防叛军逃窜。 至于宫禁,二郎早已安排妥当。 曹国公府的部曲已经手持太子手谕秘密进宫,与千牛卫一同严守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 另外,安定公主一早便已进宫陪同皇后,想来万无一失!” 虽然平定叛军的头功被程处弼抢了,但房遗爱心里清楚,自己天生神力不假,却不是个能领兵打仗的将帅苗子。 在万军丛中杀个七进七出对他来说纯属妄想,百步开外取人首级才是他的强项。 至于功劳,接管西城门、接应陛下提前安排好的援军。 仅此两项功绩,已经足够他在陛下面前讨个大大的封赏了。 再贪求更多,反而过犹不及。 听着房遗爱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皇帝脸上表情渐渐凝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曹国公府部曲携太子手谕进宫,王敬直几次三番通风报信... 可想而知,李斯文那小子对今日之事早有防备。 还有一大早,早到侯君集还没举事之前,安定公主孙紫苏便已经进宫,以防不测。 细数这一大家子,唯独自己这个皇帝被蒙在鼓里。 哦不对,李斯文还算是有点良心,知道给他留个精铁车辇以备不时之需。 想通了这一点,李二陛下突然笑出了声。 人在极度愤怒或者无奈的时候,真的会笑。 李斯文好你个小兔崽子,知情不报,故意放朕一头扎进埋伏里,就是为了看朕的笑话是吧? 虽然李斯文本人尚在万里之外的蜀地,但这笔账,朕记下了! 回头定要好好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谁才是大唐的天子! “诶,也罢。” 李二陛下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 “若你们这些小家伙都不能信任,朕也不知道这满朝文武中,还有谁值得信任了。” 牛进达、程咬金、秦琼等一众将领闻言,心中皆是一沉,以为陛下会因此猜忌他们是忠是奸。 可等了半天,却没听到下文,只是见皇帝提起衣角,缓步走向街头,一一扫过那些躺在血泊里呻吟的百姓和商贾,眼神中满是沉重。 这些人,都是因他才落得如此境遇。 原本,今日不过是一次普天同庆的元日大朝会,是他,为了引诱出藏身暗处的乱臣贼子,才故意选择纵容,对侯君集的异动视而不见,这才害惨了这些无辜的百姓。 一场乱战,全副武装的双方都损失惨重,更别说这些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的平头百姓。 他们或许是出来购置年货的妇人,或许是沿街叫卖的小贩,也或许前来长安游玩的旅客... 却无端卷入了这场谋逆之中,丢了性命,或是身受重伤。 可李世民何等人物? 一路平定天下,大败薛举、宋金刚、窦建德、王世充等无数军阀势力,亲手打下万里江山的帝王。 这么多年的征战杀伐,早已让他的心变得像手中的刀一样冰冷。 心中的沉重不过持续了柱香的时间,脸色便已经恢复如常。 论损失惨重,谁又比他更惨? 自己的亲生儿子,联合外人一起造自己的反,亲信背叛,兄弟反目,这份痛苦,绝非旁人能够体会。 第1329章 犯错要挨打,挨打要立正 牛进达等人正心情忐忑的等待皇帝发落,却久久没等来下文。 疑惑抬头寻去,却见皇帝已经提起衣角,缓步走向街头。 左盼右顾间,一一扫过那些正躺于血泊中呻吟的百姓商贾,表情很是沉重。 这些人,都是因为自己的轻敌,才落得如此境遇! 原本,不过是一次与民同庆的元日大朝会。 是他,为了引诱出藏身暗处的乱臣贼子,彻底扫清朝堂上的宵小,才故意选择纵容,对些许异动视而不见。 甚至大肆宣传,放出要在元日这天巡京的消息,置于险地,以身做饵。 这才害惨了这些无辜百姓。 一场乱战,全副武装的敌我双方皆损失惨重。 就更别说这些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的平头百姓。 或是出来购置年货的妇人,也或许是沿街叫卖的小贩; 但目之所及,更多的还是进京游玩、做生意的外乡人,想趁着大朝会长长见识,发笔小财。 却不想,与家一别,再无归期。 突然,李二陛下脚步一停,停在一名妇人面前。 旁边还有名孩童,大约四五岁年纪,正抱着这位妇人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听得直教人肝肠寸断。 想来,这妇人是他的阿娘。 皇帝蹲下身,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伸出手探到妇人鼻前,却又在触及鼻尖瞬间,迟疑的收回了手。 事已至此,他实在没法子抱有任何侥幸——心头染血,胸口再无起伏,药石无医。 怔怔看着这一幕良久,李二陛下只觉得胸口压了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来。 心中愧疚,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但这份低落心绪,不过持续柱香时间,李二陛下的脸色便已恢复如常。 深吸口气,将这些无用情绪强压下去。 后悔、自责、愧疚? 现在最派不上用场的,便是这些负面情绪! 只有以最快速度收拾好心情,整顿大小诸事,拨款补偿百姓,安抚民心... 这些才是现在的他,作为皇帝应该做的! 至于些许妇人之仁,于心不忍? 笑话,他是何等人物! 一路平定天下,横扫薛举、宋金刚、窦建德、王世充等无数强敌反王,亲手打下万里江山的李世民。 多年的征战杀伐,闯过的腥风血雨,早已让他的心和他的刀一样冰冷。 只是偶尔,偶尔面对这些无辜百姓时,才会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若真论起损失,又有哪个比他更惨? 自己的亲生儿子,最宠爱的那个,竟联合外人一起造自己的反! 曾经最信任的亲信,携手多年的老兄弟,也选择背叛自己,刀剑相向; 这份源自至亲的心痛,绝非旁人能轻易体会。 种种心绪,纷沓而过。 李二陛下勉强说服自己,让自己暂时不再自责于这些‘旁枝末节’。 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尘土,沉稳朗声道: “状况尚且良好的左卫、右武卫,还有房、程两家部曲,听令! 即刻收纳伤员! 无论身份,只要是我大唐子民,一律送往太医署救治,费用由皇室一并承担,不得有误!” “遵旨!” 牛进达、程处默等人齐声应道,起身去安排人手。 早已待命多时的兵卒,纷纷行动起来,将受伤百姓、同袍抬上临时木板,朝着太医署飞奔而去。 还能走动的轻伤者,则相互搀扶,慢慢跟在队伍之后。 不多时,一阵杂乱脚步声传来。 文武诸臣收到侯君集叛乱的消息,姗姗来迟。 文臣武将分别以房玄龄、李靖为首,各个神色慌张,快步朝西街赶来。 远远见到皇帝身影,众臣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到面前,上下打量许久。 见李二陛下安然无恙,浑身不见半分狼狈,只是沾了些尘土、血污。 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安稳落下来。 谢天谢地你没事! 而后,视线移至遍地残尸,血流漂杵的街道,又直直打了个寒颤,满脸惊骇。 侯君集这奸贼,果真是包藏祸心已久! 蛰伏多年,没想到是在筹谋如此谋逆之事! 还好已经死于乱军践踏,尸骨无存。 否则一旦落入大理寺之手,经过几轮严刑逼供,还不知会牵扯出多少腌脏。 明日早朝,又将因此掀起何等腥风血雨。 至于侯君集举事成功,生擒陛下? 开什么玩笑! 真当大唐承平日久,陛下就收了心,再也不是那个杀伐果断、勇冠三军的秦王了? 真把这位爷给逼急,信不信他振臂一呼,亲率万民冲阵,血战到底。 最次最次,也能和侯君集拼个同归于尽。 若超常发挥,大败敌军,衣角微脏...也不是没有可能。 “天佑大唐,陛下龙体安康,实乃社稷之福,臣等恭贺吾皇!” 诸臣齐齐躬身施礼,声音洪亮。 “行了,别摆弄这些没用的虚礼!” 李二陛下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明显不喜。 这群家伙磨磨唧唧,救驾都能来迟,他能有什么好态度! “快去帮忙,但凡受到波及的百姓,尽数收拢、安抚、清点,造册登记。 无论死伤,都要给予足够抚恤。 现在国库殷实,家家手头也相当富裕,不要心疼些许钱财! 当务之急是安定民意。 你们也不想让朕听到,任何不利于团结的风闻吧? 若让朕知道,有百姓因动乱而流离失所,心生怨怼...呵,你们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本来还心疼抚恤金的天文数字,结果这些大臣来得恰到好处。 想让朕宽恕,老规矩,以金赎罪! 谁叫你们救驾来迟,理当有所表示。 既安抚了百姓,又顺带敲打一番,不愧是朕,短短时间想出这般一举两得的妙计! 听出陛下话中言外之意,房玄龄、李靖两位仆射对视一眼,抢在所有人之前应了下来: “臣遵旨! 臣等这就去安排人手,统计伤亡,发放抚恤,定不辜负陛下信任!” 不就是花钱消灾嘛,他们懂。 花点钱就花点吧,反正他们两家家底丰厚,又背靠滨河湾,手里闲钱已经多到没处放。 区区抚恤金,不过是九牛一毛。 更别提,这是向陛下表忠心,避免猜忌的最佳时机。 作为文臣、武将之首,于情于理,他俩都要积极响应,争做表率。 见此,其余大臣也纷纷附和,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谁曾花钱消灾,陛下贵人多忘事,可能不往心里记。 但谁没花钱消灾,陛下肯定记得门清。 现在给你机会都抓不住,以后还想加官进爵? 白日做梦! 第1330章 不好,皇后! 诸臣纷纷响应,应声而动,将原本沉重肃穆的氛围,逐渐染上些忙碌有序的迹象。 至此,李二陛下还算满意的点点头。 沉吟半晌,突然叫住了准备退下,安排事务的房玄龄。 “玄龄,你留一下。” 房玄龄眉头微皱,心中一动,连忙停下脚步,回身躬身而道: “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皇帝带着他走到路边,避开众人视线,压低声音而问: “滨河湾那边...可有其他异动?” 房玄龄沉默良久。 一时也搞不清楚,皇帝这是在忌惮李斯文,还是在猜忌太子李承乾。 是,侯君集打着扶持越王登基的名义,试图举兵造反。 可谁又不清楚,侯君集曾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早年便为太子做事,鞍前马后,来往颇密。 所以,若说太子对这场谋逆全然不知,那才是糊弄人。 陛下对此有所怀疑,也实属正常。 可...说并不知情,是自己失察;说没有异动,难免有袒护太子之意;说有异动,那就是动了易储心思。 一根筋,两头堵。 房玄龄何等精明,八百个心眼子转得飞快。 又哪里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已经悄然站队的事实。 虽说这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但只要还没摆到明面上来,没有确凿证据,他便始终是坚定的皇帝党。 谁登大宝便效忠于谁,绝不提前参与夺嫡党争。 这才是保全自身,保全家族的万全之策。 思索良久,房玄龄依旧沉默,目光在人群中扫得飞快,寻思说辞。 可当注意到正藏于程处弼身后,躲闪自己视线的房遗爱后,房玄龄当即眼前一亮,计上心来。 脸色一板,故作严厉的呵斥道:“遗爱,你给老夫过来!” 房遗爱正躲在后面看热闹,冷不丁被阿耶点名,吓得一个激灵。 缩着脖子,不情不愿走了出来,躬身道: “阿耶,唤孩儿何事?” “你今日不是该在国子监进学么?为何会跑到这里胡闹!” 房玄龄眉头紧锁,语气严厉,极力表现出对孩儿顽劣性子的斥责: “你学的圣贤书,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知不知道独善其身的道理?! 战场上刀剑无眼,倘若有个闪失,你让为父如何向你阿娘交代!” 这番斥责看似是严父训子,实则暗藏乾坤。 房遗爱能顺利调动房家部曲,率军攻打通化门,自然有他这个当爹的暗中示意与示意。 现在拿他做个推辞,才能避开陛下询问有关李斯文、太子的敏感问题。 房遗爱被骂得一脸委屈。 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是来救驾的,立了大功,却被房玄龄的眼神制止。 一时,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呆立当场,手足无措。 见状,李二陛下连忙展开臂膀,将房遗爱护到身后: “爱卿,你误会了。 今日遗爱立下奇功,若非他在,此战还不知殃及多少...实乃大唐栋梁之材。” 皇帝才刚起了个头,便见房遗爱小心探出半个身体,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陛下、阿耶,孩儿突然想起个事来。 刚才攻打通化门时,好像一不小心杀了个世家子,听他手下哭喊,好像是贺兰家的。” “贺兰氏?” 李二陛下心里一惊,随即又很快平复。 应该是贺兰楚石吧? 他身为潞国公府女婿,此次叛乱参与其中,并不意外。 很是平淡的点了点头,道: “贺兰楚石与侯君集勾结,参与叛乱也在情理之中,杀了便杀了,无需在意。” “哦对了,孩儿想起来了,那人孩儿见过!” 房遗爱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说道: “阿耶你也认识,就是被应国公单方面退婚的那人,贺兰越石!” 应国公?武家?退婚? 皇帝先是愣了一下,仔细回忆半晌,才隐约想起这人来头。 贺兰越石,贺兰家族的子弟,早年与应国公长女指腹为婚。 后来不知为何,被武家单方面退婚。 此事,在京城世家圈子里还闹过一阵不小风波。 可突然,李二陛下意识到什么——不对! 贺兰越石、贺兰楚石虽同属贺兰氏,但两家分支不同,关系并不亲近。 与侯君集,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连贺兰越石这种无关人物,都参与了此次叛乱。 那与侯君集关系极深、更是其女婿的贺兰楚石,而今又在哪里? 贺兰楚石身为东宫千牛,常年伴随太子左右,出入东宫,可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若他也参与了此次叛乱,那... 房玄龄也意识到了这个细思极恐的问题,脸色骤变。 与皇帝交换眼神,皆是惊骇,两人几乎在同时惊叫出声: “不好,皇宫!” 关心则乱,李二陛下一时竟忘了之前房遗爱有所交代—— 皇城各路隘口,已被左右千牛卫、曹国公府部曲联合戍卫。 即便千牛卫中有人被贺兰楚石煽动谋反,但徐家老兵,那可是曾跟随李绩南征北战的百战精锐。 忠心耿耿,战斗素养极高,经验极其丰富。 但此时此刻,李二陛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皇宫内,不仅留有众多还未出府、尚未之官的公主皇子,更有大病初愈、身体尚虚的皇后。 观音婢身子骨本就不好,常年缠绵病榻,而今好不容易才有所好转。 万一再受了什么惊吓,或落入贺兰楚石之手,那后果绝非他能承受的! 联想至此,即便刚强如李二陛下,也难免揪心。 再没了什么指点江山、整顿朝纲的心思。 当即转身,对着牛进达等人沉声命道: “牛进达,你率左卫精锐,随朕即刻前往皇宫! 知节、叔宝...你俩就留守西街,继续清理战场,安抚百姓,不可有任何疏漏!” “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不敢有丝毫耽搁。 一声令下,李二陛下翻身上马,催马扬鞭抽得飞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观音婢,你可一定要等着朕! 伤势不算严重的牛进达等人,点了部分兵马,紧随其后,直奔皇城。 第1331章 善恶有报,不幸中的万幸 午末未初,大日偏西。 一连串的马蹄踏踏声中,承天门轰然洞开。 阳光下,大门朱红与未干血渍交相辉映,将皇城镀上一层万籁俱寂的肃穆。 赶至皇城,李二陛下急停勒马,巨力之下不过一瞬,缰绳便在掌心噌出一条血痕。 顾不上这些擦破油皮的小伤,甚至等不及让侍卫牵稳马匹。 李二陛下纵身而跃,龙靴落地又在宫道上连踏数步,溅起半点泥污、几点血星。 “陛下,你慢些!” 牛进达紧随其后,见皇帝脚步急促,在血泥官道上飞奔,几次踉跄、险些打滑,连忙出声劝阻。 但回应他的,只有皇帝那越走越急,逐渐成为黑点的背影。 牛进达身后,左卫将士如潮涌入宫门,玄黑甲胄连成一片,将巍峨宫殿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锋出鞘半寸,虎眸四睨,警惕异常。 遥遥目送皇帝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牛进达这才抬手抹了把冷汗。 刚才见李二陛下大步飞奔,他是真怕一个脚滑,摔出个什么三长两短。 战乱肆虐过后,才是人心最为浮动之时,若再来个群龙无首...呵,完犊子! 牛进达一声令下,麾下将士迅速分做两队。 一队严守宫门及其要道,严禁无关人员出入; 另一队则随他巡逻皇宫内外,捉拿逃窜叛党。 通往内苑的宫道末尾,几名宫女正敛裙蹲在地上,手拿湿布,反复擦拭石板上的凝固血渍。 血渍暗红,随着湿布汇聚到一汪清水中,其余则顺着石板纹路蜿蜒。 视线飞快扫过,将这些擦拭不去的血渍尽收眼底。 李二陛下心头仿佛挨了一记重锤,心绪愈发沉重。 这些血迹,或许是禁卫的,或许是叛党的,可万一是... 李二陛下打了个激灵,不敢再往下想,只是脚步愈发急促,脸色愈发阴沉。 见皇帝神色匆匆、一脸凝重而来。 正专心清扫的宫女、内侍皆是吓得浑身一颤。 连忙跪倒在地,生怕触怒到这位正在气头上的皇帝,草草丢了性命。 直到内苑朱门近在眼前,皇帝深吸口气,脚步不停,几乎是一路小跑冲了进去。 守门禁卫见他,连忙躬身行礼,想要开口问安,却再不见了皇帝踪影。 一路穿行抄手游廊,延思殿的轮廓,愈发清晰。 殿外几株腊梅开得正艳,花瓣嫩黄,树干上却染了几点暗红,刺眼得疼。 “观音婢!” 推开殿门瞬间,李二陛下当即高呼,声音微颤,却不见回应。 快步进殿,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宫灯摇曳,映得床榻上的那道人影愈发单薄。 长孙皇后歪歪斜斜的半靠床头,双目微合,眉头紧蹙,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痛苦。 脸色苍白,嘴唇也泛着一层淡淡青灰,几乎不见生气。 见此,李二陛下心头一空,只觉得一种无力感蔓延至全身,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下一瞬,跃身一纵,飞扑到床边。 李二陛下颤抖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捧起一只青筋分明、略显枯瘦的柔夷,将之贴在脸边。 感受着柔夷上传来的微弱温度,那颗已经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 吓死他了! 方才一进门,便见观音婢面无血色,胸口不见丝毫起伏。 险些就让李二陛下误会...觉得自己终究来迟一步。 这些年来,无论是征战沙场的险象环生,玄武门前的兄友弟恭,亦或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皇后观音婢,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更是心里那块最柔软的港湾,为他遮风避雨,不离不弃。 若皇后不在,这万里江山于他而言,又有何意义? 他最想让其为自己感到骄傲那人,再也看不见了。 “观音婢,观音婢...” 李二陛下俯下身,轻轻呼唤着皇后小名,声音轻柔,生怕惊扰到爱妻好梦。 同时,粗粝指尖不停在皇后的微凉手背上摩挲。 迟迟等不来回应,让皇帝的呼声里,不免带上几分焦急。 “朕回来了,叛乱已平,诸事顺利,观音婢你醒醒,看看朕...” “父皇——是你么,父皇?” 不知过了多时,侧殿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长乐快步走进延思殿,特意换了身较为素雅的宫装,脸上些许疲惫。 迟迟不见父皇回宫,已经是担惊受怕了许久。 但等她走进殿中,一抬眸,便瞧见父皇正跪于床头,小心试探母后鼻息,失魂落魄。 一时间,长乐实在不知该做出如何表情。 真就夫妻是真爱,孩子是意外呗! 一回来就直奔延思殿,满门心思都挂在母后身上,也不问问她,其他弟弟妹妹情况如何。 知道父皇你偏心眼,但这...未免有些太过偏心。 “丽质?丽质,你母后她...” 李二陛下闻声扭头,看向长乐,龙眸中的焦急几乎满溢而来,语气慌乱而道: “你母后她到底情况如何? 好端端的为何会晕过去?太医呢?传过太医没有?” “父皇莫要惊慌,更别自己吓自己。” 见一向铁骨铮铮的父皇,几乎要哭出来,长乐心头再没了那些有的没的。 款款上前,从袖中探出两只皓白手腕,轻轻搀起他臂弯,扶到床沿坐好。 这才柔声解释道: “早在叛军举事,冲入内苑前,安定便已经察觉到不对,及时领着我们藏到了偏殿密室里。 皇城内又有左右千牛卫、徐家部曲守护。 几分惊险在所难免,但母后、晋阳,还有其他弟弟妹妹、宫中嫔妃,身体均无大碍。” “等后宫动乱平定,再不见异响,我们便从密室中出来打探情况。 然后...然后就打听到,父皇你深陷西街,遭叛军重围,情况危急... 母后本就心系父皇安危,惊闻噩耗,一时忧思过度,引发旧疾,这才晕了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 李二陛下按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紧绷脊背也缓缓松弛下来。 再加上闺女在背后拍打,带来阵阵舒缓,刚才萦绕心头的所有惊慌、不安、焦虑情绪,都得到了极大缓解。 心有余悸,又满是庆幸的喃喃道:“幸好安定这丫头机灵,不然...” 想到这里,李二陛下言语一顿,一股后怕涌上心头。 当初为向药王孙思邈表示友好,孙紫苏立下奇功,便破例封为了安定公主,允她可随时进宫面见皇后的特权。 本是一时兴起,打算交好这位当世罕见的女医,让她对皇后上点心。 却没曾想,竟成了今日救命的关键。 若不是孙紫苏五官灵敏,金风未动蝉先觉,赶在变故之前,便带着观音婢、皇子公主转移进密室... 贺兰楚石那厮身为东宫千牛,在皇城中可谓是横行无阻。 一旦叫他闯入后宫,观音婢落入贼子之后,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第1332章 三司会审,怀疑名单 “安定何在,可为观音婢问诊过了? 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变故,为何...朕迟迟不见你母后醒来?” 虽说已经知晓皇后并无大碍,性命无虞,皇帝仍是有些忐忑的再三追问。 一双龙眸如炬,紧紧盯着长乐。 事到如今,唯有得到一个确切答案,才能叫他有些许心安。 说起问诊结果,长乐平静到有些哀愁的俏脸上,才勉强挤出一丝浅浅笑意。 言笑晏晏的嗔怪道:“父皇,你也别担心这担心那的,尽管放宽心。 安定虽处世未深,但毕竟家传药王,医术精湛,丝毫不输于太医署的各位名医。 她已经为母后做过问诊,确定母后只是忧思过度引发的晕厥,并无其他异常。 待服下煎好的汤药,再好好调理几日,便能安然无恙,一切如常。” 得到这个答案,李二陛下深深呼了口气,浑身无力的情况逐渐好转。 不幸中的万幸,但对他而言,足够了。 皇后无恙,便是最好的消息。 微微颔首,爱屋及乌的影响下,皇帝对孙紫苏带有一种全然的信任,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除非人命由天的大事,否则李斯文这小子总会习惯性的埋伏一手,并不可轻信。 反观安定公主孙紫苏,天性烂漫,喜怒形于色,好恶言于表... 她说皇后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嗯...既是安定所说,朕自是信得过的。 对了,丽质你不是说有副汤药么,是否已经煎好? 快快端来给你母后服下。” “嗯...应该快好了,我这就去瞧瞧。” 长乐点了点下颌,没有给出确切回复。 她动身前来延思殿时,汤药已经煎了半个时辰,按理说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等等,先别走。” 李二陛下突然意识到什么,叫住了长乐,起身直视间龙眸躲闪,有些内疚。 “丽质,今日事朕连累的你们,让你们受怕了。 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见父皇终于想起了儿子闺女,长乐心里些许委屈消散,摇头又点头: “父皇不必太过挂心,弟弟妹妹都还好,只是有些心有余悸。 现在...应该正缩在别殿,哄着晋阳、城阳,等着母后醒来的好消息。” 李二陛下点了点头,心中几分愧疚,几分庆幸。 这些孩子,都是他的心头肉,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若不是今日有惊无险,怕是要悔恨终生。 幸好幸好,老天待他不薄,没出什么差错。 最紧要的问题已然掠过,目送长乐离开后,李二陛下才有了闲心,去处理今日谋乱的后续事宜。 缓缓站起身来,想拍拍身上尘土,尽可能体面些,却怕惊扰到观音婢,于是作罢。 只是脸色板正,恢复成了往日威严,与方才那个慌不择路的丈夫判若两人。 “来人。” 皇帝缓步走到殿外,沉声唤道。 匆匆赶至,在殿外等候多时的文臣武将,齐齐躬身上前: “陛下。” “传朕旨意,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各自抽调精干人手,由各部门主官牵头,审查此次叛乱的所有涉嫌人员。 无论牵扯出谁,哪怕是皇亲国戚、朝中重臣,也必须无条件配合朝廷办案! 朕给你们先斩后奏的特权,务必彻查到底,揪出所有同党,一个也不能放过! 望诸爱卿...莫要让朕失望。” 大理寺为中央审判机关,下辖评事精通律法,专司京官五品以上犯罪,或地方上报的死刑疑案; 刑部毗邻尚书省,掌全国司法政令,负责编纂、修订律令格式,复核各地上报的案件卷宗。 每年岁末,要将全年审案数据装订成册,呈送御前; 御史台则是最高检察机关,风闻言事,台内分设台院、殿院、察院,常驻百名监察御史,监管百官。 若遇疑难杂案,或震动朝野的大案,三者便会联合办案,又名三公会审。 正三品刑部尚书牵头,会同从三品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共同定夺。 最终判决,会经中书门下审议,再奏请皇帝勾决。 只是...而今,因种种变故,两职尚且空悬。 御史大夫韦挺,涉嫌私藏禁器,欲意谋反,已被革职查办,不知其踪。 刑部尚书李道宗,也因诬告论罪而罢官,每日纵酒欢歌,不问朝政。 所以,今日能到场的,唯有大理寺卿戴胄一人。 戴胄为人刚正不阿,执法严明,且是铁杆皇党,做事素来深得皇帝心意。 这也是李二陛下敢于放权,给予三司如此特权的根本原因。 戴胄此人,他用着放心。 “臣领旨!” 戴胄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朗声而道: “臣定当竭尽全力,彻查叛乱一案,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分子!” 言罢,戴胄转身快步而去,神色肃穆几近视死如归,不再有丝毫耽搁。 戴胄走后,皇帝不再言语,只是眸子不停扫过在场的诸位大臣。 尤其以黄门侍郎赵宏智、秘书监褚遂良,为重点怀疑对象。 当注意到,赵宏智听到旨意,脸色微变,眼神闪烁,明显心虚,还几次避开了他的探寻目光; 还有褚遂良,虽面上神色如常,但嘴唇微蜷,不时舔动,典型的心绪不宁。 回忆着从李斯文那里知晓的看人识人小妙方,李二陛下渐渐多了几个心眼。 虽说还没开始正式审理查案,但曾身为越王府长史,后进黄门侍郎的赵宏智,早在他的怀疑名单上。 此人素以品行端正、忠孝两全着称,更在九品中正中,因此被列为上品。 只可惜,他心里效忠的那人,从不是自己这个皇帝。 而是最早提拔于他,让他从一介白身坐到郡王府长史的越王李泰! 第1333章 人心总是肉长的 李泰现身西街,私通外臣意图谋反,已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身为皇子,却已经出宫开府,没有皇帝、皇后召见,根本无法随意出入宫禁。 即使如此,他又是如何与宫中禁卫保持密切联络,策划出这场牵扯甚广的叛乱? 答案,自然指向了那些,能在规定时间内随意出入禁中的官员。 而隶属少府,本质上却属于皇帝近侍的黄门侍郎赵宏智,便是李二陛下心目中,最大的嫌疑人。 虽说目前尚无确凿证据,一切都只是他的不切实猜想。 但在当今这封建王朝,帝王口含天宪,手握天下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真正想要杀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并不需要什么铁证如山。 只要皇帝心存疑虑,赵宏智的处境,便已岌岌可危。 至于褚遂良...李二陛下心中却有些动摇。 褚遂良才华横溢,书法更是冠绝天下。 明面上是用得称心如意的秘书监,常伴君侧,罕见疏忽,劳苦功高。 私下又是难得的良师益友,多年来深得宠信,不吝栽培,共同进步。 就凭这些年的情分,李二陛下便不愿对他妄加论断。 或许,只是一时受惊,才会神色异常? 谋逆大案,一下子牵扯到两位肱股之臣。 一时间,李二陛下念旧情的老毛病作祟,心中难免五味杂陈,难以决断。 索性也不再深想,眼不见心不烦,反正有戴胄彻查此事,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内苑门外突然响起一片喧哗,隐约还夹杂着些许争执。 李二陛下脸色当即阴沉,眉头紧锁。 这种关头,竟还敢有人在皇宫内喧哗闹事? 真当叛乱初定,朕心情大好,就可以肆意妄为了不成? 让朕瞧瞧是谁,八字硬不硬,有没有九条命! “何人喧哗?” 李二陛下沉声喝道,语气中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话音刚落,牛进达便快步走入,神色有些复杂,抱拳禀报道: “陛下,曹国公府徐建在门外觐见。 说...东宫左右千牛贺兰楚石已然招供,有重要案情欲向陛下禀报。 末将拦不住,还望陛下恕罪。”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 涉及谋逆大事,一介家仆又该如何处理,只能亲自前来禀报。 李二陛下微微颔首,注意力仍有大半,停留在赵宏智、褚遂良二人身上。 见赵宏智脸色愈发苍白,褚遂良也有些坐立不安,心中疑虑更甚。 但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并未表露,沉吟半晌,淡淡而道: “既是叛贼招供,那就全权交由大理寺处置便可。 朕今日有些乏了,不再多过问。” 闻言,牛进达暗暗松了口气。 徐建虽是曹国公府家仆,但毕竟是曾跟随李绩南征北战的老部下,与他也算是旧识。 人心都是肉长的,难免有所偏向。 一家私兵进宫戍卫,哪怕手持太子手谕,理由还算正当。 可正赶上陛下心绪不宁的时候,谁敢保证,陛下会不会因此心生忌惮。 哪怕只是些许猜忌,对于一群私兵来说,都是不可承受的负担。 陛下懒得过问此事,他庆幸还来不及,又怎会再多嘴提醒。 “末将领命。” 牛进达躬身应道,转身退去,并亲自带队,将徐建领去大理寺。 又盯着他交接首尾,护送出宫。 当初多亏李斯文美言几句,才让他暂代柴绍,荣登左卫大将军一职。 哪怕不看与李绩的私交,单是这份恩情,就足够牛进达再多表示。 而今不过带带路,费点心,回报不了这份举荐之恩半分。 将诸事尽数委派给大臣,并催促他们速去善后,李二陛下自己,则施施然转身回了延思殿,坐于床头。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宫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以及长孙皇后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长久注视中,皇帝心头一片平静。 方才种种焦虑、愤怒、疑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心间只留下对爱妻的心疼与牵挂。 见皇后额前碎发凌乱,皇帝探出手,轻轻拂过皇后额前,温柔深情,自觉亏欠。 这些年,他为了给自己正名,为了大唐江山,为了万民福祉... 无数个日夜,殚精竭虑,因此冷落了观音婢,太多太多次,数不清。 历经此劫,李二陛下突然就想开了。 政事是办不完的,与其夙兴夜寐,担忧这担忧那。 还不如趁现在还年轻,多多陪在爱妻身边,呵护孩儿们成才,别长歪,更别学了今日李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微不可察。 长乐端来一碗汤药,热气氤氲,走进床榻,脚步愈发得轻,生怕惊扰了母后好梦。 “父皇,汤药已经煎好。” 将汤药递到皇帝手边,长乐蚊声而道。 皇帝微微颔首,小心将皇后扶起,靠在自己怀中。 又接过汤药,轻舀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又吹,确认温度适宜,才缓缓送到皇后嘴边。 “观音婢,醒一醒,该喝药了。” 皇帝柔声呼唤,长孙皇后似乎心有所察,长长睫毛轻颤,缓缓睁睁开眼帘。 睡意惺忪间,眼神尚有些迷茫,怔怔看了李二陛下良久,才认出枕边人身份。 柔夷覆上皇帝侧脸,指腹摩挲,虚弱轻唤着:“二郎...是你么?” “哎,朕在,某就在这里,不是幻觉。” 李二陛下心中一喜,连连点头应道,不知觉间,眼眶变得湿润。 “观音婢,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哪里觉得难受? 对了,先喝口药,对身体好。” 皇后微微颔首,顺从喝下了递来汤药,苦涩药味在嘴里炸开。 可素来怕苦,以至于有些忌医畏药的皇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而是全心全意的,挂念着自家二郎的安危。 “臣妾无事,反倒是...二郎,你可还好?听闻西街突发叛乱,臣妾听闻...” “没事,朕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李二陛下又哪里愿让爱妻继续挂念此事,当即打断,态度异常坚定。 “叛乱已经平定,不必再忧虑此事,一切有朕。 现在最重要的,是观音婢你,乖乖喝药,好好休养,争取早日康复。” 看着陛下脸上掩不去的倦意,还有尚未打理的龙袍上,沾有的些许污渍,皇后心疼不已。 轻轻点头,不再多问,乖乖喝起汤药。 早点喝完,陛下就能早些去歇息一二。 第1334章 为人父母,为之计深远 喂完汤药,安抚皇后直到她安稳睡下,李二陛下又实在不放心的多守了半个时辰。 见皇后呼吸愈发舒畅,脸色也大有好转,有了些许血色。 这才放心离去。 没有回太极殿,而是对着等候在殿外的内侍王德吩咐道: “备车,去褚遂良府。” 王德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喏。” 为何不去太极殿坐镇,监管百官查案? 李二陛下知人善用,还没到刚愎自用的那种地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就算满朝文武里出了几个坏人,他相信,更多臣子仍是忠心。 当然,褚遂良也在其中。 在贺兰楚石尚未招供,没有确凿证据之前。 不多时,马车停于褚府门前。 褚遂良早已接到内侍通报,回到家中,朝服未换,便在府门前等候。 见皇帝走下马车,连忙上前迎接,躬身行礼: “臣褚遂良,参见陛下。 陛下驾临寒舍,未曾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免礼。” 李二陛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前来叨扰,爱卿莫怪。 只是有些事,朕想找爱卿单独谈谈。” “陛下言重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大致了解到皇帝来意,褚遂良心里松了口气,侧身引路: “陛下请。” 皇帝点头,负手迈步,走进褚府。 府中灯火通明,并未过多受今日动乱所影响。 丫鬟早已接到吩咐,见贵客入座,便款款而至,端茶倒水,伺候周到。 一路将皇帝引至后院,褚遂良屏退所有下人,只留君臣两人相对而坐。 书房内陈设简洁,除了书籍就是笔墨纸砚,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文墨香。 皇帝端起案前温度恰好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就只是目光平静的注视褚遂良,眼神深邃,根本猜不透心中所想。 褚遂良坐在对面,几次打量皇帝脸色,心里愈发忐忑。 作为久伴君侧的近臣,他自然能察觉到,皇帝今日神色实在异常。 既没有朝堂上的威严,也没有私底下的随和。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像极了狂风骤雨前的宁静,压抑得简直要把人逼疯。 几次想开口询问,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帝深夜到访,绝不可能是闲聊那么简单,可究竟是为了何事,始终猜不透。 是为了李泰谋反一案? 还是为了朝中其他事务? 亦或是...怀疑自己与叛乱有所牵扯? 想到这里,褚遂良心头不由得一紧。 白日在皇宫,陛下那长久审视的目光,让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褚遂良自忖,这些年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可这种敏感时刻,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茶盏里水凉了几次,见皇帝依旧没有开口,只是不停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得可怕。 褚遂良愈发坐立难安,后背冷汗干了又渗,衣物紧粘皮肤,实在撑不下去了。 “陛下…” 褚遂良反复斟酌言语,小心开口试探道: “不知陛下光临寒舍,是为何故? 若有吩咐,陛下尽管开口,臣...定当万死不辞。” 李二陛下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依旧不语。 良久之后,这才缓缓说明来意: “青雀逼宫谋反,已是不争事实。 可身为人父,某实在狠不下心;但作为国君,朕又不能公然违背国家法度。 爱卿,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皇帝话未说尽,褚遂良便明白了他的顾虑。 按唐律,反贼当斩无疑。 但皇帝不愿赐死李泰,两为其难,便将这个棘手问题丢给自己,试图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既能保全李泰的性命,又能堵住百官的悠悠之口。 真是好一个烫手山芋,可他又能怎么办? 褚遂良心中暗自叫苦。 若主张严惩李泰,必然会惹得陛下不喜; 可若主张从轻发落,定会被百官指责徇私枉法,影响前程。 陛下你都觉得难办,臣又能想出什么办法,你这不诚心刁难么?! 褚遂良心里幽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可细细斟酌,于是琢磨,褚遂良越是觉得哪里不对。 于公,此案涉及郡王,陛下就算询问意见,也该去政事堂找各位宰相,和自己区区一秘书监探讨什么; 于私,涉及陛下家事,长孙无忌、房玄龄两家与皇室沾亲带故,找他们才更为恰当。 于公于私都轮不到自己,那陛下为何会第一个找上自家门来? 难不成...是去年,大郎出席越王宴,惹得李斯文作诗讽刺一事? 这已经是褚遂良排除种种猜测,所能相信的唯一一种可能。 首先排除自己的问题,紧随其后的便是好大儿,褚彦甫。 可这事都过去多久了,陛下就算想事后追究,现在也太晚了些。 那...怀疑褚彦甫与李泰有所勾结? 更不应该呀! 世家圈子里谁不知道,当初越王宴上的些许争论,并不涉及站队。 只是出于最纯粹的‘君子好逑’,也就是郑家女招蜂引蝶,才惹出了这出事端。 想来想去,褚遂良都搞不清楚皇帝真实来意,只能暂时顺着皇帝的问题往下思虑。 朝廷若想顺延,那皇位稳定继承,才是首要前提。 立贤不立嫡,看似美好,实则取乱之道,嫡长子身份无可争议,但谁更为贤明...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各有纷纭,更别说关系到能否继承大宝。 所有皇子都有理由,有能力去争上一争。 抬头偷瞄几眼皇帝,见他眼中带着明显期盼,脸色又有几分为难之意。 渐渐地,褚遂良心中有了主意,但,先容他试探一番。 站身拱手,正气凛然而道:“越王胆敢谋逆,以下犯上,以臣犯君,以子犯父... 此等罪孽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陛下贵为天子,执掌天下权柄,自当以国家法度为纲,秉持公正,严正处置。 若因一己私情而弃国法于不顾,非但难以令天下臣民信服,更恐...开日后效仿之恶例,动摇大唐根本。” 李二陛下脸色平静如常,不见丝毫波澜,只是语气略显低沉: “爱卿所言,朕自然晓得。 只是...青雀乃朕之亲生骨肉,实在于心不忍…” 第1335章 你这个坑爹的货! “陛下!请务必三思!” 褚遂良神色凝重,语气铿锵有力,及时打断了皇帝的欲止又言: “想我大唐江山,得来何其艰难。 皆是仰赖上下齐心,披荆斩棘,历经无数战火洗礼,方奠定今日基业。 唯有国法严明,可保江山永固、社稷安康。 越王既已犯下滔天大罪,就必须承受相应惩处。 若今日,陛下为私情选择网开一面。 那他日,后世皇子势必争相效仿,为夺皇位而不惜一切代价。 届时,大唐必将陷入动荡内乱,百姓水深火热,流离失所。 这...有悖陛下当年,立下的一心治国、造福万民之初衷!” 一时间,此言金石落地,在寂静书房里掷地有声。 褚遂良躬身垂首,指尖紧捏袍角,指节泛白。 人往熙熙,皆为利来。 方才之言,虽揣着些许小心思,但他也确确实实是为大唐考虑,自然底气十足。 嗯...一半肺腑,一半精心算计吧。 他料定了陛下觉得狠不下心,但从轻发落,却又需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故此,一番秉公直言,便能彰显自己忠心,又能为后续折中埋下伏笔。 可话一出口,见李二陛下久久不语,褚遂良心里便不觉开始打鼓。 李二陛下正襟危坐,后腰挺得笔直。 烛火流转中,映得神色晦暗难辨。 褚遂良方才一席话,实在尖锐,刺破了他刻意维持在表面的不喜不怒。 可今日,他私下来找褚遂良,又何尝不是想找个知心人,寻得一个两全法? 可这老臣,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扯倒什么国法纲纪,句句戳他痛处。 皇帝面皮轻轻抽动着,目光在褚遂良脸上停留许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意味。 可映入眼帘的,唯有褚遂良的一脸凝重。 好一个君子坦荡荡! “爱卿...倒是直言不讳。” 良久之后,李二陛下嗓音沙哑,低沉笑道,音线却在不易察觉的轻颤。 抬眼看向褚遂良,龙眸中翻涌情绪复杂。 失望、无奈,还是被看穿心思的愠怒? 烛火明暗不定,让褚遂良看不清楚,更不敢分辨太清,只是头愈发的低。 “朕原以为,不必明说,爱卿自会知晓朕的来意。” 一听这话,褚遂良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身为近侍,仰仗的就是皇帝的宠信,若让陛下失望,自己就离下台不远了。 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而道: “陛下明鉴,臣绝非有意违逆陛下。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社稷为重君为轻,臣不得不斗胆直言进谏。” 说着,褚遂良偷瞄皇帝脸色,见其并未动怒,起码不是大怒,这才安下心来,继续说道: “若陛下真的怜惜越王,不妨将其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岭南等边远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如此,既可保全其性命,同时也维护住了国法尊严。 百官自无话可说。” 这话,才正正好好的说到了李二陛下心坎。 心中暗忖半晌。 黔州山高路远,远离长安这是非之地。 青雀保命无虞,同时身处穷山恶水,也能杜绝他再次兴风作浪的可能。 也不失为一个妥当法子。 至此,皇帝脸上神色才缓和些许,抬手示意褚遂良坐下: “爱卿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 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容朕再想想。” 一听这话,褚遂良如蒙大赦,小心落座。 刚端起茶盏,准备喝口凉茶压压惊,却听皇帝话锋陡然一转: “对了,爱卿,朕今日造访,还有一事不明。” 语气平淡无波,却让褚遂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放下才刚拿起的茶杯,腰身下意识挺直,郑重而道: “陛下请讲。” 只见皇帝对着门外轻唤一声:“王德。” “老奴在。” “将东西拿上来吧。” 王德应声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又从怀中取出两本卷宗,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将卷宗放于桌上。 褚遂良视线下移,扫过这两封并不算厚实的卷宗上,心中疑窦丛生。 抬眼探向李二陛下,却见对方神色复杂,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是...诶…罢了罢了,爱卿你自己看吧,朕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明。” 李二陛下欲言又止,最终也不好明说。 只是拿手点了点卷宗,有些愤懑,但更多的则是哭笑不得,似是对褚彦甫的所作所为极为无奈。 “好好看,细细看,看看你家好大儿背着你,又办了什么蠢事!”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褚彦甫虽是嫡长子,却只继承了他的几分诗才,于政治谋略方面,简直是一窍不通。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和一群纨绔子弟去坊间饮酒作乐,怎么可能惹出大事? 至于次子,褚彦冲年纪尚幼,还在启蒙读书,字都说不清楚,更不可能闹出幺蛾子。 但见皇帝脸色是真非假,褚遂良心中一紧,连忙伸手抄起卷宗,展开看去。 最初,神色还能带有几分漫不经心。 可越往下看,眼睁得愈大,脸色愈凝重,到最后,整张脸已是铁青一片。 第一本卷宗,是由军器监丞李崇义签字画押的供词,详细记录了封伦一案的始末。 供词中写道,褚彦甫与祸首杜敬同交往密切,为其提供诸多便利。 甚至,还成了淮安王府走私重器的一道挡箭牌。 供词中更详细记录,褚彦甫是如何利用其父,也就是自己的秘书监职务。 为杜敬同传递消息,掩护船只,将重器远销海外。 甚至在事发后,还在执迷不悟,几次为杜敬同公然发声,表示对审判结果的不满。 第二本卷宗,则是贺兰楚石招供的证词。 褚彦甫如何利用秘书监的职务之便,帮黄门侍郎赵宏智多次传递宫中情报。 泄露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皇帝起居、朝臣任免、禁军部署...等诸多机密信息。 供词最后,还附有几封信件的拓印件,签字画押,赫然是褚彦甫的私印、签名还有手印。 “啊这…这…” 褚遂良拿着卷宗,手已经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他已经人都傻了,脑袋嗡鸣,仿佛在被重锤一下一下的狠砸,致使眼前一阵发黑。 褚彦甫,你隔着坑爹呢?! 第1336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细看卷宗,要说褚彦甫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吧,倒也不至于。 两桩案件里,褚彦甫扮演的,都是被贼人利用的那个蠢货,本身并不知情真相,是蒙鼓人。 或者说,了解到了大概情况,但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下如何大错。 可要说褚遂良一心向善吧,桩桩重案,哪哪少不了这小子的身影! 罪不至死,却又不可不罚。 而最要命的地方在于,他是利用秘书监的职务之便! 看到最后,褚遂良整个人都傻了。 冷汗汇成豆大,成股从额前滑落,在衣襟上晕开小片水渍。 褚遂良直直打了个激灵,语无伦次的尝试辩解: “陛下,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彦甫,还望陛下明察! 彦甫平时虽有些顽劣,行事不羁,但也明知国家法度,从不曾逾越。 与越王殿下也不算深交,又哪里会勾结谋逆,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至于淮安王府一事... 实乃彦甫交友不慎,被奸人蒙蔽利用。 虽难逃从犯之责,但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犬子绝无作乱反叛之心!” 褚彦甫心惊肉跳,深觉大祸临头,脸上却装作一副刚刚知情的惊骇模样。 一个劲儿的给褚彦甫求情脱罪。 其实,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两份供词九真一假! 前者,褚彦甫痴恋郑丽琬多年。 为博红颜一笑,难保不会受杜敬同唆使,将脏水泼向与他结有旧怨的李斯文。 至于后者。 自李恪奉旨就藩,彻底退出夺嫡之争后,褚彦甫便曾多次出入越王府邸。 或许是一时糊涂,被赵宏智的巧舌如簧所蛊惑,不慎泄露宫禁情报,成了叛乱帮凶。 就以褚遂良对好大儿的了解来说。 以褚彦甫的猪脑子,干出这种智熄操纵实在正常。 念及至此,褚遂良心里又升起几分庆幸。 幸好自己与越王并无牵扯,甚至在蜀王就藩后,便不着痕迹的向太子一党靠拢。 所以,方才才有底气,去义正言辞的斥责皇帝,建议皇帝秉公处理越王李泰。 并表现出一种若不是皇帝以势压人,定要将越王罪证穷究到底的假象。 如此一来,便留下了几分回转余地。 保全了臣子谏君的文人风骨,并撇清了褚家与谋逆之事的干系,不至于让皇帝心生狐疑。 但若从一开始,就为皇帝分忧,为越王美言... 那褚家才叫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死也是死。 看着惶恐不安的褚遂良,李二陛下心中,实在有些五味杂陈。 褚彦甫闹出这等事端,又与青雀有何异? 仰头默默长叹一声,自嘲笑道: “登善,你我君臣一场,朕也一直将你引以为知己。 从大唐百废俱兴,到而今的河山锦绣,十载相知,携手并进,默契有加。 却不想...为学治世虽成,修身齐家却也同样默契,统统失败得彻底!” 李二陛下一声长叹,淮安王府谋反的旧疤未愈,青雀的叛旗又撕裂心防。 做人真难,做皇帝更难。 明明最开始,他渴望成为的,是封狼居胥的冠军侯。 闻言,褚遂良深感惭愧。 可转念一想,除去承袭父风,粗中有细的程处默,朝中大臣的嫡长子,似乎都被养废了。 伪君子秦怀玉,逢人面带三分笑,背地里却是个无情无义的货色; 病秧子李震,自小体弱多病,药石不离身,延续自家香火都成了妄想; 中人之姿房遗直,资质平庸,在朝中毫无建树,难承其父政治资产。 还有输不起的长孙冲,心胸狭隘,嫉贤妒能,被皇后亲评品行不端。 甚至...若不是李斯文力挽狂澜,就连太子也差点成了废人! 念及至此,褚遂良长舒一口气,心中竟得到了相当程度的宽慰。 各家都出了问题,那就绝不是自己教导无方,而是长安风水出了问题! 只是...面对唏嘘不已的李二陛下,褚遂良只要没活够,就绝不可能坦白心中所想。 猛然扑跪在地上,以额触地,涕泗滂沱而哭喊道: “臣自微末起,蒙陛下拔擢,方得以位列枢机。 陛下再造之恩,登善铭记于心,纵使粉身碎骨,亦难相报半分。 但有子悖逆至此,臣还有何颜面继续服侍陛下左右! 明日早朝,臣必缚犬子投案自首,亲请陛下降罪! 并告罪辞官,归乡闭户,以正国家法度威严! 只是...臣愧对陛下恩德提携,若有来世,臣必结草衔环,以偿今生知遇之恩!” 偷盗国家重器以诬告权臣,泄露宫禁情报而暗通郡王... 这两项罪名,单拿出一项,便是无可争议的抄家灭族之不赦之罪。 更别提褚彦甫一人身犯两罪,就算是天王老子显灵,也再难救他性命。 为今之计,褚遂良只能寄希望于多年相伴的君臣旧情。 毕竟,李二陛下念旧情的老毛病,人尽皆知。 凭自己半生辅佐之功,褚家或许能平安无事,逆子褚彦甫却绝无生路。 权衡再三,褚遂良心里纵有再多不忍,也必须当机立断—— 没有摇尾乞怜,请求陛下宽恕; 而是以退为进,主动奏请让褚彦甫投案自首,伏法受刑。 如此一来,既能彰显自己大义灭亲的忠君之心,也能给陛下、满朝文武和天下人一个合适的交代。 至于自己,还有褚家满门,他只能尽力尝试,做最后一搏。 借结草衔环的典故以明志,希望引得陛下恻隐之心,高抬贵手饶自己一命。 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褚遂良,李二陛下心中也是万分纠结。 褚彦甫如何,他并不在乎,一个纨绔子弟罢了,死不足惜。 可褚遂良不一样。 他是十载伴驾左右的肱股之臣,也是自己钦点的起居郎、秘书监。 多年来任凭驱使,君臣相商,秉烛研墨,多少治国策论出自他手? 绝对称得上是,自己最为倚重的一只臂膀。 如此任劳任怨的牛马,呃不,得力干将,又从哪里能找来第二个! 他舍不得! 更别提,两人间还有教子无方的感同身受,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1337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褚遂良要告罪还乡? 望着跪坐在地,痛哭流涕而不止的褚遂良。 李二陛下摩挲着腰间玉带,冰凉触感让他心头为之一静。 若真准了这请求,那便是坐实了“子不教,父之过”的执政理念。 可青雀犯下的谋逆大罪,比褚彦甫的从犯之责,还要重千倍、万倍! 届时,朝野上下定会议论纷纷—— 陛下处置大臣子嗣尚且严苛,怎对亲儿谋反却网开一面? 须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历经千年更迭,已经成了天下人的共识。 可以违背,但不能公然违背,尤其是这种十恶不赦的谋逆之罪。 否则国家法度何在?朝廷清明何存? 更让李二陛下如鲠在喉的,却是预想中即将广传坊间的流言蜚语。 玄武门之变后,‘对父不孝’、‘对兄不恭’的骂名就已经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而今再添个‘教子无方’? 那他李世民的形象,岂不成了祸及亲眷的天煞孤星? 后世人不晓得会怎么编排自己! 半辈子的努力,一朝尽丧,这叫李二陛下如何接受?! 一时间,皇帝只觉憋闷得慌,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寒风凛冽,瞬间灌入书房,吹得烛火摇曳,将心头愤懑逐渐冷却。 窗外,寒星高挂夜空,稀疏黯淡,长安城内一片死寂。 唯有梆子声阵阵传来,敲得直教人心头发紧。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李二陛下这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褚遂良布满泪痕的老脸上,看了良久。 “起来吧,登善。” 皇帝声音低哑,疲惫满溢而出,相较以往,好似苍老了太多。 褚遂良愣了愣神,怔怔望着李二陛下,似乎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或者火,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朕说,起来吧。” 李二陛下又重复一遍,不容置疑,却又夹杂几分无奈: “此事与你无关,朕清楚,你事先并不知情。 至于彦甫那孩子,也只是一时糊涂,被奸人利用。” 一听这话,褚遂良如释重负,心中巨石轰然落地。 连忙擦干眼泪,前额在砖上重重一磕:“谢陛下明察!谢陛下宽宏大量!” 陛下能说这话,就代表有意放过自己。 褚家满门,算是保住了。 李二陛下心意阑珊的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起来说话,地上凉,小心别伤了膝盖。” 褚遂良连忙起身,躬身侍立一旁,腰杆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放松。 “彦甫的所作所为,固然罪无可赦。” 皇帝踱步到案前,拿起卷宗,指尖划过白纸黑字,语气凝重: “私通叛党,泄露宫禁机密,每一条都是杀头的大罪。” 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褚遂良大气不敢出一口,只低着头,等待皇帝的最终裁决。 “不过...念在他并非主谋,且有被胁迫的成分,朕可以饶他一命。” 李二陛下话锋一转,目光看向褚遂良: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以为,将褚彦甫革去官职,贬为庶人,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京。 你看如何?” 岭南! 褚遂良心中一凛。 那地方如何险恶,可让百官噤声。 山高路远,瘴气弥漫,蚊虫滋生...历朝历代,不知多少犯人流放至此,有去无回。 可即便如此,也已是天大的恩赐。 相较于满门抄斩、人头落地,流放岭南起码保住了性命,褚家也得以幸免。 牺牲只一人,保全一大家,没有比这更好的买卖了。 褚遂良再次躬身行礼,实在感激不尽: “谢陛下不杀之恩!陛下宽宏圣德,臣代彦甫谢过陛下隆恩!” 说着,又想跪下磕头,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不必如此。 朕能饶他一命,并非全是念及你我君臣一场,也并非念及这些年你做出的贡献。 只是...为人生父,着实不易...” 李二陛下垂眸哀叹,话锋陡然一肃,龙眸闪过厉色: “但,登善,朕希望...你能引以为戒,好好管教家中子弟。 褚家世代清白,切不可再出如此逆子,败坏家族名声。 否则...下次哪怕是朕,也再难保你!” “臣遵旨!臣定当严加管教,绝不让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褚遂良连忙说道,既是感激,又是后怕。 这话绝非危言耸听,只今日一例,已是陛下能够给予的最大宽恕。 不可再二。 ... 贞观八年的正月初一,注定是载入大唐史册,值得史官大书特书的一天。 自玄武门之变后,第一次成规模、成建制,牵连甚广的谋逆大案,便在这个寒冬腊月悄然进入尾声。 元日佳节,本该是辞旧迎新、普天同庆的日子。 可此时此刻的关中,却被层层阴霾笼罩,不见半点喜庆之气。 长安治下二十二县,坊市街巷,皆可见甲胄森然的左右武侯、百骑将士。 皆是神色肃穆,顶着寒风凛冽,巡逻、查案、缉拿,三过家门而不入。 还有大理寺三司吏员。 来自朝野双方的拷打,时时刻刻鞭策着他们,即便已到深更半夜,衙内仍有烛火长明。 没办法,此案不尽快查清,陛下可是要杀人的! 潞国公侯君集、越王李泰、左右千牛贺兰楚石、兵部侍郎窦逊... 每一人单拎出来,都是世家圈子里有头有脸的响当当大人物,身份显赫。 即便部分人已经当场伏诛,三司也必须按规章制度逐一核实罪名。 务求辨明忠奸,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如此一来,整个关中都难免陷入了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之境地。 凡是曾与侯君集、李泰有过来往的人,无论亲疏远近,皆是提心吊胆,日夜祈祷能度过这场劫难。 甚至每当门前响起踏踏马蹄声,或是传来敲门声,都会不由自主的浑身一哆嗦。 唯恐三司查案查到头上,被押去暗无天日的大理寺配合查案。 往年正月,走亲访友、宴饮聚会的习俗惯例,今年也戛然而止。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都选择蜗居在家,闭门谢客。 谁也不想在这个敏感时期出风头,更怕被人添油加醋的参上一本,平白卷入这场谋逆大案。 第1338章 我这一路,如履薄冰 长安大小街道,行人寥寥,店铺也都闭门歇业。 平日繁华热闹无存,只留一派肃杀之气。 朝堂之上,更是气氛凝重,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大臣皆是垂首敛目,面色深沉,言语慎重,生怕一时失言,引火烧身。 尚且保留秘书监职务的褚遂良,依旧立于文臣前列,身着朝服,腰挺笔直。 昨夜,李二陛下虽已承诺,会从轻处置褚彦甫。 可今日早朝却只字未提,甚至不见发落公文。 三司审理仍在紧锣密鼓的推进,供状堆积如山,证词错漏百出。 其他人的罪名还需从长计议,可褚彦甫的桩桩罪责,早已毋容置疑。 褚遂良心中门清,这是看在两人君臣一场的份上,给褚家留了几分颜面。 褚彦甫因何受罚,只你我二人知晓。 但再怎么留颜面,褚彦甫,终究还是牵扯进了越王谋反一案。 纵使从轻发落,顶了天也只是性命无虞,其他的,不能再奢求更多。 前程、富贵,乃至温饱,这些与褚彦甫再无半点干系。 散朝返家后,褚遂良独自一人枯坐正堂,纹丝不动。 屋里炭火铜炉早已熄灭,寒气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可却浑然不觉。 只盯着桌上两本卷宗,眼神呆滞,脑海中反复回荡皇帝的叮嘱,心中五味杂陈。 “老爷,该用午膳了。” 侍女小心走近,轻声提醒。 直到此时,褚遂良才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揉了揉发酸眼眶,声音沙哑命道: “知道了,另外...把大公子叫回家来。” 褚彦甫凭门荫入仕,任从七品门下省录事一职,承担文书工作。 眼下门下省政务繁忙,公文堆积如山,几乎让他忙得昏天黑地。 接到家中来信,褚彦甫心中有些诧异。 “怎么好端端的,阿耶突然叫某回去?” 眼下正是关键时期,阿耶又素来重视国事,怎会在这个时候心疼自己? 可转念一想,阿耶能从小小的起居郎一路做到秘书监,一路走来,四平八稳。 政治眼光,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或许是家中出了什么急事,又或是阿耶有重事需要交代。 想到这里,褚彦甫不敢耽搁,连忙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宫,骑马赶回褚府。 一进正堂,刚想开口询问何事的褚彦甫,当即一愣。 原以为看到的会是,阿耶严肃却依旧精神的模样。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面容憔悴、苍老了许多的褚遂良。 只见褚遂良瘫软在胡凳上,背脊佝偻,双目空洞望向虚空。 “阿耶,这么着急唤孩儿回来,是为何事?” 褚彦甫强压下心头恐慌,快步走到褚遂良身前站直,躬身问道,声音干涩。 良久,褚遂良才从失神中醒来,又目光上移,上下打量褚遂良好半晌。 这才拿起皇帝刻意留下的两封卷宗,狠狠扔在褚彦甫脚边。 “你自己做的好事,看看吧...” 褚遂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蕴含无尽悲凉。 褚彦甫心中咯噔一下,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还是强装镇定,并未弯腰去捡卷宗,反而几步上前,一脸关切问道: “阿耶,看你脸色欠佳,可是身体偶感不适? 要不...孩儿即刻进宫,请来太医为你诊治? 如今关中局势动荡,皇城各司同样诸事繁杂,正是阿耶挺身而出、主持大局的时候。 可不能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小人抢了风头,再被御史台参一本‘怠政’...” 褚彦甫理所当然的认为,阿耶是被越王谋逆一事吓得心神不宁,才会落得如此憔悴。 毕竟,这场大案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阿耶作为皇帝近臣,压力定然极大。 “风头...呵呵..风头!” 褚遂良发出一声干涩的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摇了摇头,不再去看这个,从没叫自己省过心的儿子,只是喃喃道: “今日褚家没被满门抄斩,便已是陛下开恩,还敢妄言什么风头? 老夫谨守三省吾身之训,食不过五鼎,衣不饰锦绣,日日临渊、如履薄冰! 却不想到头来,一身清誉,竟被你个畜生败得干净! 你还想出风头? 什么风头,让褚家夷灭三族的风头么!” 褚遂良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已是连咳不止,脸色涨红,气的咬牙切齿。 他不明白,自己一生谨慎,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孽子! 想他褚遂良伴君十数载,鞍前马后,甘愿效犬马之劳...好不容易攒下功劳,荫蔽子孙三代。 却不想半生苦心经营,一朝尽失,坏在了这个不忠不孝的孽障手里! 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将褚彦甫骂得当场懵圈。 愣愣站在原地,看着气到浑身发抖的阿耶,心中恐慌如潮翻涌。 阿耶这话太过严重,什么“满门抄斩”、“万劫不复”... 实在让他浑身发凉。 难不成...是自己之前犯下的过错,有哪件事发了? 颤抖着弯腰,捡起脚边卷宗。 只一眼,褚彦甫便觉浑身无力,双腿酸软,噗通跪倒在地。 完蛋! 就这两件事捅的篓子最大,偏偏爆出来的就是这两件! 再看签字画押的人名,李崇义,贺兰楚石、赵宏智... 一瞬间,褚彦甫只觉得天塌了。 军器监那事不是过去了么? 还有赵宏智,这货也没参与之前谋反一事,怎么会被大理寺关押审问,还拱出了自己? “阿耶,这...这该如何是好...孩儿不想死...” 六神无主之际,褚彦甫陡然反应过来,手脚并用爬到褚遂良脚边,抱住他小腿,痛哭流涕的哀求着。 褚遂良正愁一肚子憋闷无处发泄,见褚彦甫还想蒙混过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抬脚便将褚彦甫掀了个跟头,指着鼻子骂道: “你个畜生!彻头彻尾的蠢货!真当你老子只手遮天,说一不二是吧? 谁给你的胆子,去交好李泰那个弃子? 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帮着外人泄露宫禁情报?” 第1339章 你怎么这么自私! “老夫跟你说了多少遍,蜀王就藩,太子党已是势大。 你要么低调做人,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差事; 要么就去结交王敬直他们,抱紧太子大腿,等将来太子登基,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可你倒好,偏偏去招惹李泰那个丧门星! 真以为皇帝宠爱他,他就能当上储君? 简直是个猪脑子!老夫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褚遂良越骂越气,忍不住又踹了褚彦甫几脚。 每一脚都带着十足力道,踹得褚彦甫连连翻滚,狼狈不堪。 褚遂良就想不明白了。 凭自己这些年的功劳,足以庇护子孙几代人的富贵。 为何褚彦甫偏偏就要自寻死路,掺和进夺嫡之争,甚至还站错了队! 就以陛下对兄弟阋墙一事的忌讳。 哪怕李承乾将来倒台,由温顺知礼的李治登基,可能性也远比李泰大得多! 这个逆子,简直是凭一己之力,将褚家推进了火坑里,差点让他半生心血付诸东流! 褚彦甫被踹得连连翻滚,但也顾不上这些。 此时此刻,唯有阿耶心软,他才能保住一条小命! 很快爬起,趴伏在地,咚咚咚的使劲磕头。 磕到额前红肿,血流满地,想以此激发褚遂良身为人父的恻隐之心。 “阿耶,孩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褚彦甫涕泗滂沱,唉声哭喊道: “现在你怎么责怪孩儿,都已经没了用处。 既然此事已被陛下知晓,孩儿只求阿耶费费心! 阿耶你是秘书监,长伴君侧,十来年的劳苦功高,陛下定会高抬贵手的! 阿耶你去求求陛下,就饶了孩儿这一次吧! 孩儿还没活够,孩儿不想死啊!” 你怎么这么自私? 都到了这种时候,你想的还是自己的小命。 就不考虑考虑褚家处境,更不想想他这个做父亲的难处! 留着这样一个祸害,对褚家而言,百弊而无一利! 褚遂良眼神逐渐冰冷,甚至升起了几分杀心。 若将这逆子杀了,再提着人头去见陛下,或许还能挽回几分局面,保住褚家声誉。 可念头刚升,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虎毒不食子。 褚彦甫再怎么愚蠢、叛逆,毕竟血脉相连,是他的亲儿子! “你真以为...陛下饶过褚家,是看在老夫面子?” 褚遂良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心中怒火,声音冰冷: “是老夫耗费了所有君臣情分,才求得陛下网开一面。 你犯下的两条罪,私通叛党,泄露宫禁机密,哪一条不是触之即死的大罪? 陛下能饶你不死,只是流放岭南,已是天大的恩赐! 你还想奢求什么? 留在长安,继续过富贵日子? 痴心妄想!” “等等,流放岭南?” 褚彦甫浑身一震,猛地抬起泪脸,心中恐惧几乎要满溢而出。 “不——! 孩儿不去岭南,孩儿宁死,也不去那种地方!” 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褚彦甫又哪里能吃得流放之苦? 与其去那穷山恶水饱受折磨,还不如当场死了更痛快! “不想去?” 褚遂良仰头冷笑,尽是绝望,事到如今,再无计可施。 “你犯下如此大罪,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怎敢挑三拣四? 若非陛下开恩,你早已是身首异处,曝尸街头的下场! 岭南再苦,总比掉脑袋强,至少还能活着!” 言罢,褚遂良语气稍缓,但仍旧冷肃: “此事已成定局,你现在回房收拾一下,就准备上路吧。 记住,抵达岭南,夹起尾巴做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再敢惹是生非,没人能救得了你!” 褚彦甫瘫坐地上,眼神呆滞,口中喃喃自语: “孩儿不去岭南…不去...” 阿耶向来言出必行,既然话已出口,就代表此事再无转机。 看着哭到几乎晕厥的褚彦甫,褚遂良是既心疼又气愤。 实在想不明白,多嘴又询问了一声: “若觉得拉不下面子,去与李斯文一众重修旧好。 也罢,你大可从夺嫡一事抽身,安分做官熬资历。 凭老夫这些年来积攒下的苦功,还不至于护不住你的前程。 可为何...你就偏偏认准了这一条死路?” 询问至此,褚遂良忽然惊疑一声,只觉得哪里逻辑不通。 这些年来,李泰是如何暴戾乖张,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 就算陛下一时糊涂,执意立李泰为储君,朝中大臣也绝不答应,宁死直谏。 虽说褚彦甫是蠢笨了些,但还不至于看不清这点。 那为何,还要一个劲的往火坑里跳? 褚彦甫嚎啕大哭着,一阵哽咽。 良久后才一抹脸上泪涕,下了极大决心,声音小如蚊蚋。 “阿耶,你有所不知。 若让太子知晓,某曾经的所作所为... 别说重修旧好,他恨不得将孩儿挫骨扬灰,也难消心头之恨! 孩儿投靠李泰,尚有一线可能,若主动落进李承乾手里,必死无疑!” 见素来风流倜傥的长子,露出如此追恨莫及的模样。 褚遂良心里一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急忙问道:“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卖关子! 说,你与太子间,到底结下了何等深仇大恨。 才让你惧怕至此,宁愿冒着谋逆的风险投靠李泰,也不愿与太子修好?” ”杀身之仇,致残之恨...“ 褚彦甫长吁短叹,很是绝望的喃喃道: ”此仇...不共戴天!“ 褚遂良已经是急到跳脚,来回踱了几步,怒斥着: ”什么深仇大恨,你倒是说明白啊! 你不说明白,如何叫老夫去找陛下求情?如何帮你开脱?“ 褚彦甫纠结半晌,脸色变幻,心头正处天人交战。 自己私通李泰,参与谋逆,造下这杀头之罪。 就算耗费阿耶毕生功劳,也不过是堪堪保下一条小命。 可若将自己与太子间的恩怨说出口,再被陛下知晓...或许整个褚家都脱不了干系。 思索至此,迎着褚遂良万分焦急的注视,褚彦甫实在犹豫。 嘴唇动了动,但始终还是没能说出实情。 第1340章 与太子的不共戴天之仇 见褚彦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褚遂良气得发笑。 迈步上前,对准胸膛又是一脚。 “唯唯诺诺,像什么样子!快说!” 褚遂良怒不可遏,嗓音惊雷: “到底是何等仇怨,才叫你不惜铤而走险,也要远离太子。 又是什么缘由,能让素来仁和的太子,对你动了杀心?“ 知子莫若父,长子褚彦甫虽无经世治国之才,但终究还是有些灵光,不至于荒唐至此。 而自李斯文发迹,李承乾储君之位便越发不可撼动,天命所归之势不可忤逆。 更别说自己作为秘书监,日日伴君侧处理机要,经验丰富。 在太子亲政后,更将半生所学倾囊相授,手把手教导,说一句亲如师徒也不为过。 故此,即便褚彦甫与太子曾有嫌隙,以褚家在朝根基,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至于让他讳莫如深。 所以说,究竟是何等弥天大错,才能让性情谦和,甚至软弱的太子,恨不得将他剥皮扒骨? 褚遂良心思急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只隐隐有所察觉,这其中定然藏着一个惊天隐秘。 若不趁今天弄明白,将来一朝暴露,定会给褚家带来杀身之祸。 褚遂良死死盯着褚彦甫,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 “说! 若敢有半句虚言,老夫定要亲手将你打死在祠堂!” 见阿耶一脸的急不可耐,褚彦甫明白,今天不把话说清,自己是走不了了。 喉结滚动两下,像是剖开陈年旧伤中的腐肉,艰涩而道: “阿耶可还记得,贞观六年,白鹿原秋狩? 太子坐骑受惊坠马,李斯文失足坠崖,可事后众人,对此却皆是三缄其口,不敢多言半句?” “六年秋狩?” 褚遂良微微眯起眼,对此事,可谓是记忆犹新。 当年一场秋狩变故,震惊朝野。 太子坠马受伤,险些丧命;李斯文更是坠崖失踪数日,寻回后昏迷良久。 但也正是这场秋狩,素不成器的曹国公府次子李斯文,得以浴火重生,声名鹊起; 原本地位稳固的储君李承乾,却因身落笃疾,陷入风雨飘摇之境地,让李泰看到夺嫡希望。 可以说,那场秋狩,是很多事情的转折点和开端。 “老夫自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褚遂良摇头叹气,实在不愿细谈那桩旧事。 哪怕时至今日,再想起仍觉心惊肉跳,如芒在背。 “此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陛下震怒,下令彻查,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你无端提起此事,难道与你两人间的恩怨有关?” “正是!” 褚彦甫点了点头,面露悔恨,眼底泛红: “秋狩前夕,孩儿偶然听阿耶提及,说太子已经选定白鹿原,甚至就连扎营时辰、巡猎路线... 后来...李泰例行组织越王宴,孩儿受邀出席。 席间不胜酒力,被灌得七荤八素,只记得杯中酒液流转,宾客哄笑如潮... 等再睁眼,人已在家中。 直到秋狩那日,太子坐骑踏进陷阱,李斯文坠崖...孩儿才恍然响起那些零碎记忆。 宴上失言,竟将秋狩机密当作谈资,一并说了出去!” 轰! 一道惊雷在褚遂良耳边炸响,踉跄着扶住案桌,满头花白簌簌晃动。 据大理寺勘察,布置在白鹿原的那些陷阱,至少需月余来布置,没想到罪魁祸首在自家! “你...你说什么?是你泄露了太子行踪?” 褚彦甫低下头,不敢看褚遂良的探寻。 “是...是孩儿酒后失言,一时疏忽...” 褚遂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若此事败露,别说褚彦甫活不活得成,整个褚家都要完蛋。 满门抄斩?那都是轻的! 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声问道: “还有谁?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晓此事?” 褚遂良在心里暗暗祈祷,听到消息的人并不多,还可以挽救。 褚彦甫曾几次回忆当初,不假思索便回道: “当时孩儿坐在前列,声音不算高,传入他人耳中不过两三。 次席的长孙冲,首座的越王李泰...” 至此,褚遂良算是理清了,当年秋狩前后的所有细节。 越王宴上的座次,与朝堂之上相仿,客人要根据家中权势排定。 一列文臣子弟,一列武勋贵胄,两者分席而坐,相隔数丈。 因为自己当年已经深得圣眷,坐稳秘书监一职。 褚彦甫才得以高居前列,只次于皇帝亲侄长孙冲。 长孙冲平素浪荡,口风不严,但好在皇后早有断言,说他品行不端。 就算长孙冲说出真相,也未必有人相信。 至于李泰... 褚遂良微微眯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厉色。 定是李泰拿着把柄,以满门性命胁迫褚彦甫,才将好大儿拖进了谋逆大案。 想通这一点,褚遂良心中寒意更甚。 就差那么一点,但凡自己疏忽一些,放过褚彦甫,将来等待褚家的便只有三组消消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只要封死李泰,此事便有掩盖下去的可能。 看着褚彦甫形容枯槁,再无半分生气的可怜模样,褚遂良终究是不忍再行打骂。 只是叹了口气,带着无尽悔恨: “也罢,此事原野怪不得你。 要怪只能怪为父疏忽,不该将秋狩机密轻易吐露; 更不该让那李泰有机可乘,以卑鄙手段胁迫于你。” “但...诶,事已至此...今后你远在岭南,虽是瘴疠横行,却是你唯一的活路。 以后再无为父遮风挡雨,你千万记得隐姓埋名,寻一处荒郊野岭了却残生。 再也不要现身于众目睽睽,再也不要提及此事,更不要试图联系家中亲眷。 否则...稍有差池,不仅是你性命难保,整个褚家都要大祸临头。 为父言尽于此,切记切记!” “阿耶! 凭孩儿这副弱躯,手不能挑,肩不能扛,又哪里能受得舟车劳顿之苦! 就算侥幸抵达岭南,以那蛮荒之地的千里瘴疠,孩儿又能苟活几日?” 褚彦甫哭喊道,额角重重磕在地上,惶惶而道: “阿耶,孩儿不想死,你再去找陛下好好哀求。 就说孩儿知错,愿痛改前非,从此闭门不出,不再招惹半点是非。 只求陛下能饶孩儿一命,不要流放孩儿!“ 第1341章 离朝廷太近,离安全太远 在褚彦甫看来,眼下局面远没到绝望时,还有相当的转圜余地。 长孙冲品行不端,所言不足为外人所信; 李泰更已是阶下囚,自身难保。 只要阿耶肯费些心力,凭借褚家多年功劳,未必不能周旋一二。 就算自己坑害了太子,又涉嫌参与谋逆大罪,但也罪不至死。 大可按规矩以金赎罪,从此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 就算非要贬谪外地,去那富庶安逸的江南水乡,总好过在岭南瘴气中苟延残喘。 听闻褚彦甫的侃侃而谈,褚遂良再次审视这个不成器的孩子。 人生头一次,对自己的言传身教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自私自利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如此不知好歹,如此的愚蠢? 犯下大错,不知第一时间去找大人求助,反而越陷越深,最后硬生生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大祸临头了,才在外力逼迫下,不情愿的将一切说清。 你早干什么去了? 但凡你能早些说清此事,哪怕只早了两天,为父也能想办法将你给捞出来。 又哪里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陛下已经表明心意,流放岭南,此事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更改。 褚遂良幽幽叹道:“彦甫你自幼长在蜜罐里,未经风雨,更不知什么是人心险恶,何为朝堂残酷。 以为凡事有序,皆可凭家世或情面化解。 却不知...有些错,一旦犯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事到如今,褚遂良已经彻底看开了。 大号已经养废,不必再空耗精力,将所剩不多的政治财产省下来,转头去培养小号吧。 故此,声音愈发缓和,宛若看透世事的高僧老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长安虽好,却离朝堂太近。 你‘褚彦甫’的大名,早已登记三司卷宗,只要出现人前,迟早会被他人察觉端倪。 岭南虽苦,但却好在偏远闭塞,远离党争的波诡云谲。 或许,只有岭南才能让你好好活下去。” 褚彦甫怔怔听着,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反驳。 “可...可孩儿手无缚鸡之力,到了岭南,又该如何生存? 说不定还在路上,就被千里瘴气毒死,或一时不察,被野兽叼走...” 烂泥扶不上墙! 不,阿斗哪能比得上你! 褚遂良脸皮抽动,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不行,这玩意绝不能再留在家里,纯纯一祸害! “管家!” 门外管家应声而入,躬身侍立,对正堂里的争辩早有听闻,不敢抬头探寻半分。 “去账房支取铜钱五...千贯! 另备药材、棉衣、干粮各两车,还有一些日常用具。” 褚遂良心思急转,尽可能将路上所需的一切都考虑周全,语速极快,但却不再带有一丝波澜。 “是,老爷。” 管家应声退下,脚步匆匆,不敢有丝毫耽搁。 目光再次落向褚彦甫,褚遂良语气郑重: “五千贯铜钱,足够你在岭南购置一处房产,开垦几亩田地,安稳度日。 药材防备瘴气,棉衣抵御严寒...为父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 看着褚遂良眼中的决绝,褚彦甫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此事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更改。 褚彦甫缓缓低头,泪珠断了线,不停落在地上。 “孩儿...明白。” 褚遂良背过身去,不愿再见他一眼,只挥了挥手,语气疲惫: “去吧,回房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便启程。 莫要让为父再送你,相见不如不见,免得徒增伤感。” ... 长安三日新春,年味都被越王谋逆的风波,冲淡了不少。 街头巷尾虽偶有爆竹响起,却难掩那份潜藏在人心深处的惶惶不安。 相较之下,数千里外的江南却是另一番天地。 一江春水绿如蓝,两岸桃花笑春风。 七年年末,利州城门便早早悬起丈余红绸,糖画飘香,张灯结彩,处处人声鼎沸。 初二一早,天刚蒙蒙亮,利州码头便传来一阵喧哗。 数十辆马车排成一列,首尾相连,从码头一直延伸至丈高楼船。 马车上,各色礼盒堆叠。 描金礼盒、云锦绸缎、参苓药材...一派煊赫气象。 马车两侧,数十名身着便衣,只腰佩利刃的精锐部曲肃立。 眼神锐利,神色警惕,将周遭窥探而来的视线,尽数逼退。 为首的那辆马车上,薛礼盘腿而坐。 玄色宽衣与胸甲交错,外罩大氅,一副经典文武袖打扮。 此次奉命护送年礼前来利州拜访应国公武士彟,责任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 “薛统领,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意可以出发。” 一名徐家亲卫上前,单膝跪地,拱手而道。 薛礼点了点头,大手一挥,沉声道: “出发!注意戒备,前后两里布哨,三人一组交替巡查,不得有误!” “是!” 三百部曲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车队缓缓驶离码头,晃晃悠悠的,朝着应国公府方向赶去。 利州的早春乍暖还寒,往来行人穿着厚实,脚步匆匆,但无一例外,都被这阵仗勾住了脚步。 今百辆辎车连成长蛇,旗帜云纹繁复,两侧护卫皆着横刀... 如此气派,在利州可是百年难得一见。 “莫不是哪个王爷过境,这么大排场!” “瞧那车上云纹,可都是金线纹的,必是京里来的显贵!” “前儿听府衙小厮说,武家小姐要与京城望族结亲,莫不是这桩喜事有了结果?”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咂舌赞叹,或是踮脚张望,但眼中都是掩不住的羡艳。 应国公府内,院子梅花正开得热闹,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武士彟才刚用过早膳,身着一身藏青色锦袍,须发皆白,却又精神矍铄。 正坐于院落品茗,享受这年关休沐里的难得清净。 第1342章 幸福的烦恼 陡然间,门外骤起阵阵嘈杂。 人声叫喊、马匹嘶鸣,石入寒潭般,瞬间打破了这片宁静。 武士彟眉头紧皱,睁开眼帘,脸上露出明显不耐。 “管家,门外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管家已疾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惶恐,躬身叫道: “老爷,是...是蓝天县公派人前来拜访,还带来了许多年礼,声势极其浩大!” “哦?” 武士彟眼底闪过一丝讶然,这才转忧为喜。 逢年过节,亲朋故友间互送礼物,这本就是最基本的你来我往礼数。 越是身份高贵之人,便越是重视这般礼节,礼物自然也就越重。 而李斯文正值青云直上,以弱冠之年获封勋公,风头无两; 又在江南搅动风云,和各家世家斗智斗勇... 如此地位,如此操劳,还能记得送年礼,已经相当不易。 此番送礼,也就是对武顺足够喜欢,才愿意给武家几分薄面。 “快,大开中门,随老夫亲自去迎!” 武士彟连忙起身,抚了抚身上锦袍褶皱,朝着前庭快步而去。 刚到门口,武士彟脚步急停,是眼皮直跳,呆若木鸡。 管家也没说,送礼是送的厚礼啊,还是这么厚的一份重礼! 近百辆辎车鳞次栉比,各色礼盒琳琅满目... 如此奢侈、数额繁多的年礼,他活了大半辈子,这还是头一次见。 武家虽是国公府,显赫一时,但他武士彟只是个木商出身,家底算不得丰厚。 再加上李渊一事惨遭疏远,被贬到利州这穷山恶水,家里开支拘紧,只能勉强维持体面。 故此,当看着一辆接一辆的载货马车驶进院子,武家家仆忙前忙后,奔走卸货。 虽说累是累了些,但也盖不住脸上的喜笑颜开。 主家今天喜庆,自然少不了他们这些下人的好处。 见武士彟亲自出门迎接,薛礼连忙下车,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下仆薛礼,见过应国公! 此行来意,是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给应国公、应国夫人以及武顺小姐拜年,并送上一份薄礼。 还望应国公笑纳。” 武士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虚托扶起薛礼,脸上堆满笑容: “薛统领客气了,快快请进! 二郎哪哪都好,就是太客气了些,大过年的,还劳烦薛统领亲自跑一趟,当真对不住。” 薛礼站起身,恭敬而道:“为公子分忧,是下仆本分,谈不上辛苦。” 言罢,抬手示意,部曲们应声而动,领着马车鱼贯而入。 武士彟原配相里氏病逝,杨氏续弦。 本该作为嫡女身份,享尽荣华的武顺,却早早尝遍人情冷暖。 当今时代,女子出嫁后是何地位,与娘家的兴衰荣辱、对女儿的重视与否,息息相关。 甚至直接决定了,在夫家能否站稳脚跟。 每年,相里氏娘家都会雷打不动的送来年礼,价值颇丰。 这也就意味着原配虽逝,在武家依旧威望颇重,深受家仆怀念。 反观杨氏娘家,受限前朝皇室身份,只能是礼轻情意重。 致使杨氏多受冷眼,武顺待遇,自然不佳。 武顺正在闺房,与武如意专心刺绣,准备将来嫁衣。 忽听院外喧闹,心生好奇,便轻移莲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望去。 只见院中堆满了小山般的年礼,身着劲装的部曲在家仆簇拥中,奔波忙个不停。 等那一张张熟悉面容映入眼帘。 只瞬间,武顺小脸染上一抹绯红,轻按胸口,只觉一颗芳心小鹿乱撞,难以自持。 “姐姐,你瞧瞧姐夫多偏心! 琉璃坠、蚕丝帕、云锦蜀缎...可全是送你的,真是羡煞小妹!” 武如意一身戎装,翘着两只小皮靴,半倚窗棂,指尖绕着鬓角,眼波流转,尽是打趣。 “诶呀呀,没想到姐姐不争不抢的,在姐夫心里,地位却是实在非同一般呀!” 此话一出,武顺顿时回忆起那夜,那个披着床单,素裸上门的自己。 只觉得浑身发软,内心燥热,武顺浑身泛红,轻轻捶在了她肩膀,嗔道: “没个正经! 当心这话传到郎君耳中,看你还敢不敢当面编排。” 嘴上虽这么说,武顺却忍不住的仰头轻笑,难掩雀跃。 今日一遭,要说心里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这一切,还要多亏了悟真寺的那场初见。 若不是他执刀闯入院子,震慑住那些轻浮的纨绔,她还不知要受何等折辱。 甚至受了欺负,还要掰着手指数着,还有几年多少天才能出嫁。 哪怕贺兰越石,曾领着一群纨绔轻薄于自己,但再怎么委屈,总好过武家兄弟的刁难。 哪里能像今日这般,朝思夜想着,等待出嫁那天的到来。 相较在闺房里闹做一团的武家姐妹,武士彟脸上虽带着笑意,心中却有隐隐忧虑。 年礼堆成山高,武士彟自然脸上增光。 准女婿有出息,更宠爱自家闺女,当然值得高兴。 可是...如此丰厚的年礼,武家又该拿什么回礼? 礼尚往来,这才是人情世故里最为恰当的做派。 武士彟自认已是权贵阶层,自然看重面子。 见着杨氏一副主母气派的从堂中迎来,武士彟凑了过去,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苦涩。 武家虽然尊贵,但相较封疆大吏曹国公,还是差了几个档次。 本就是高攀,现在又心生几分贫穷的窘迫... 万一让李斯文误会,觉得回礼寒酸,是对他这个准女婿的不喜,武家又该如何解释? 武士彟捋了捋胡须,苦笑一声:“这位小公爷,当真是性情中人。” 话未说尽,转为一声长叹。 武士彟实在拉不下老脸,说出这种幸福的抱怨。 责怪李斯文送礼过于庄重,苦恼自家没法回礼平等? 这种话藏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属实是不知好歹。 两家不曾有过什么往来,李斯文能如此郑重,全是看在了自家闺女的面子上。 老丈人不为闺女受宠而放心,反倒转过头来责备准女婿,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对于李斯文这个准女婿,武士彟自然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无可挑剔。 至于自家长女嫁到曹国公府,却只能是个妾室的问题,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十六岁的三品勋公,待他日年岁渐长,还不知要坐到哪个位置。 但可以肯定,必然会是权倾朝野,在青史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大人物。 反观自家闺女,温婉柔弱,没有主见,如何担当国公府主母之位。 一介颇受宠爱的妾室,反而绝配。 不算折辱武家门楣,也能让武顺在夫家保持相当底气。 唯一让武士彟挂怀的,却是李斯文太过出类拔萃,走到哪都能掀起惊涛骇浪。 在关中搅动风云,来了江南更是横行无阻。 武士彟不禁幻想,哪天闺女哭哭啼啼跑回娘家,说自己成了寡妇。 第1343章 些许心意,不必挂怀 在堆积如山的年礼上巡视不停,武士彟的指尖,下意识的摸向腰间玉带钩。 这块犀比,是早年李渊所赐,代表太原元谋身份的象征。 而今虽失以往荣光,却仍是他珍爱多年,从不离身的物件。 可...只送个玉带钩,比起这些年礼,还是有些拿不出手。 礼轻情意重,但也不能太轻。 武士彟脸上笑意未减,只是眼底忧虑疯长,缠得他心口发紧。 这时,杨氏款步走到身侧,罗裙轻摇,莲纹流转,美眸生波。 打量这些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神色平静,只待是寻常。 想当年,大隋尚在,杨家鼎盛,宫中赏赐、外邦贡品堆积如山,应接不暇。 见得多了如此阵仗,杨氏自然不觉得自惭。 只是而今时移世易,为避李唐皇室猜忌,杨家才刻意保持低调,避人耳目。 就连每年送来武家的年礼,也只敢选些寻常物件,才落得个 ‘礼轻情意重’的寒碜名声。 “老爷,你倒...也不必如此忧虑。” 杨氏嗓音温婉柔和,虽是素面朝天,不经粉饰,却别有一番风情。 “李家二郎送来这些礼物,想必也是一片心意,并非贪图回礼。 而今他身份显赫,身居三品勋公,手握江南军政大权,什么奇珍异宝不曾见过? 咱们若回礼,只需拿出诚意便可。” 武士彟长叹一声,他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主要是,武家连诚意都拿不出来。 转身看向杨氏,满是无奈: “夫人有所不知,这人情往来一事,最是微妙。 他李斯文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顺儿也将要依附于他。 若咱家回礼太过寒酸,不仅丢了脸面,怕是...还会让此子觉得,咱们对这份婚约并不重视。 老夫半截身子入土,不在意这些,可顺儿...” 看着武士彟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杨氏心中微微叹声。 她自是明白武士彟的顾虑,只是他不知,杨家虽已落寞,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祖传下来的字画玉器不多,也算不得稀世珍宝,却也都是历经百年的佳品,价值不菲。 之前从未显露,不过是为了明哲保身。 “若家中拘谨...” 杨氏微微沉吟,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娘家还有一些祖传字画,皆是前朝名家手笔。 虽算不上顶级,但也颇具收藏价值。 不如就将这些东西作为回礼,再加上一些利州当地特产,腌制腊肉、手工蔗糖... 想必李家二郎也不会嫌弃。” 说着,生怕武士彟死要面子活受罪,杨氏犹豫一二,还是说明了实情: “之前娘家年礼寒酸,只是不想过于显摆,惹来李唐皇室的觊觎。 可如今干系到顺儿的终身大事,又是为了交好未来的朝廷栋梁。 妾身只需书信一封,娘家定然不会推诿。” 闻言,武士彟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有些犹豫: “这...会不会太过麻烦夫人? 再说,动用杨家私产,老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老爷说笑了。” 杨氏浅浅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释然。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既是武家主母,自然要以武家利益为重。 “再怎么说,顺儿也是妾身十月怀胎的孩子,能得遇良人,妾身比谁都高兴。 些许身外之物,若能为她的婚事添砖加瓦,让她在夫家更有底气,何乐而不为呢? 再说,日后武家与徐家交好,杨家也能跟着沾光,不过互利共赢罢了。” 见杨氏心意已定,武士彟心中些许纠结渐渐消散。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那就多谢夫人了。” 武士彟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暂且就先按夫人说的办。 烦请书信一封,让家里挑选一些上好字画。 老夫再去挑些利州特产,好好包装一番,作为回礼倒也恰当。” 杨氏点了点头,吩咐侍女先去伺候笔墨,等送走贵客,她随后就到。 见她这副罕见的从容不迫模样,武士彟不禁感慨。 到底是皇室贵女,谈吐不凡,续弦娶得如此贤妻,倒是他的福气。 此时,薛礼已经指挥部曲,将所有年礼尽数搬进府中。 部曲动作麻利,分工明确,很快就将院子收拾整齐,只留下堆积如山的礼盒,看得武家众人是目瞪口呆。 看来大家大户确实不凡,就连些杂役家丁,身手都远胜别家部曲。 薛礼整理劲装,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双手奉上一份礼单。 礼单由洒金宣纸制成,以楷书记录礼物详细,字迹苍劲得意。 虽仍有柳体底色,但字里行间,已有几分大家之风。 不枉费虞世南整天追着李斯文,讨要日常练笔的劲头。 “应国公,应国夫人,这是公子亲笔写的礼单,请二位过目。” 薛礼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声若蚊呐: “此外,公子还曾特意交代。 这些礼物都是送给武顺小姐的小玩意,两位不必太过在意,无须回礼。” 薛礼说这话时,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虽然已经封官,有了脱离仆役身份的资格。 但薛礼毕竟家道中落,对一些朝中隐秘并不知情,对武家手头宽裕与否,也不甚了解。 所以,薛礼只当自家公子是心疼武顺小姐,想给她撑场面。 好让她在武家的最后些许年月,能抬起头,堂堂正正做一次大小姐。 毕竟也曾听闻,武顺小姐在家中境遇并不算好。 至于武家是否回礼,他并未多想。 以自家公子如今的身份、地位,也不在乎这点东西。 武士彟、杨氏彼此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释然。 他们自是能听出,李斯文这句隐隐下马威背后,隐藏的几分善意。 一句‘无须回礼’,看似不通礼数,实则却是为了化解武家的尴尬处境。 武士彟接过礼单,深吸口气,缓缓展开。 可当看清其上内容,瞳孔地震,身形一晃,险些将礼单脱手落地。 礼单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云锦、蜀缎各百匹,珊瑚三株,西域美酒五十坛,武夷岩茶二十斤,还有各种名贵药材... “一寸云锦一两金,百银难见寸蜀鳞...” 武士彟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单是云锦、蜀缎两者,便已经价值数万贯,更别说还有数额众多的珊瑚、美酒、药材。 这满满当当的年礼,价值远超一般小世家的百年积累,更别说木商发迹的武家。 活了大半辈子,武士彟又哪里见过如此大礼。 即便当年,最为风光无量之时,也未曾受过这般礼遇。 不过是李斯文指缝露出的些许,便让堂堂应国公震撼不已,久久失声。 第1344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反观杨氏,虽也有些惊讶于礼物的丰厚,但更多的却是欣喜。 能舍得如此家产,只为讨武顺欢喜。 李斯文的这份痴情,实在是世间难寻。 顺儿能遇到这样一位真心待她的良人,也算是苦尽甘来。 武士彟深吸口气,强压下心中震撼,凑到杨氏耳边,压低声音低语道: “看来...顺儿的婚事,要早早排上日程了。 若再拖下去,再送来几份这般年礼...老夫就是赔尽老脸,也实在回礼不起。” 杨氏不禁莞尔,捂嘴轻笑,花枝招展。 武士彟的言外之意简单易懂——李斯文如此大手笔,显然是急于将武顺娶过门。 只是...杨氏心中仍有一事不解。 按规矩,李斯文尚未及冠,为何如此心急? 武士彟到底是要脸的人。 即便李斯文已经言明,这些礼物只是送于武顺的心意,但终究会进了武家仓门。 若再拖着不嫁闺女,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说武家贪图徐家财物? 更别说,李斯文摆明态度不要回礼,那他在乎什么? 只有他与武顺的婚事,能否得到父母许可,能否如期举行。 只是,武士彟心中同样狐疑。 满打满算,李斯文距离及冠还有三年岁月,正妻长乐公主也尚未出府。 这么心急催婚,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少年慕艾,食色性也? 这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武士彟便果断摇头。 他与李斯文相处不多,但从举止言谈便能看出,此子绝非寻常纨绔子。 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一路封公拜爵,智谋过人,手段狠辣... 素来能成大事者,皆不拘小节。 李斯文可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人杰,又怎会过分痴迷于儿女情长? 而且,之前李斯文初来利州,暂住武府,与武顺却始终保持距离,少有私下接触。 这便是否认方才猜测的铁证。 开了荤,可就再没了之前定力。 顺儿这般任君采撷的可人摆在面前,李斯文怎么可能忍得住? 他若忍得住,又怎么可能早早开荤! 可如此说来,李斯文表现出的这般急切,到底为何? 困于利州一隅,耳目堵塞,武士彟并不知晓近期长安的风云变幻。 碍于情报,更是想不通其中缘由。 思来想去,也只好试探看向薛礼,脸上带着几分和煦: “薛统领,这些年礼实在厚重,但既是二郎心意,那老夫便厚颜收下了。 不知二郎何时前来造访,老夫也好提前准备一番,好为他接风洗尘。” 按习俗,元日当天,要在回返本家,拜会直系长辈; 初二,则是出嫁女儿携丈夫回家;初三到初六,才是按亲疏远近正式走访的日子。 武顺尚未出嫁,李斯文自然不可能选在初二这天前来。 不然这事传出去,难免会让人心生猜疑——武家大女是否已经婚前失身。 薛礼家道中落,并无亲族,但对这些基本礼仪还是门清。 躬身回道:“回应国公,公子要旨在身,难以返乡。 所以元日这天,只是宴请了诸多好友、同僚。 初二前往巴州会友,待明日便能抵达利州,还请应国公稍安勿躁。” 薛礼口中的‘会友’,便是指侯杰。 自李斯文与萧瑀订下协议,江南局势初定后,侯杰便主动请缨回了巴州。 一方面是帮忙处理政务,为将来积攒执政经验;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帮助巴人,让其潜移默化间归顺大唐,巩固朝廷在巴州统治。 而今年关已至,各州郡府衙门也已关门闭户,各级官吏也纷纷放年假回家省亲。 忙碌数月的侯杰,也算是等来了几日清闲。 正准备收拾行李赴约天马山,好好见识见识巴人的特色习俗。 却不想,收到了李斯文即将抵达巴州的消息。 “好你个二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专门来坏侯二爷的好事!” 数月执政经历,消磨掉侯杰的不少浮躁。 身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挂香囊、玉坠,站在巴州城外。 骂骂咧咧间,脸上带有几分咬牙切齿。 倒也没觉得,李斯文这次是携任务而来。 只当他是闲不住,特意过来探望自己。 但正是这份好心,才叫侯杰有气说不出。 江南世家虽屡受重创,但终究是家大业大,势力根深蒂固。 巴州、泸州等地既然已经摆脱江南世家的掌控,就不可能再放任世家子弟独揽大权。 故此,当初扬帆南下的一行人,已经兵分几路: 侯杰请缨回返巴州;柴令武、李德奖驻留泸州; 苏定方秘密押送长孙安业、窦孝臻、桑杰第司返京; 席君买、高侃等人摇身一变,作为督查,走访江南各地界。 但凡遇见鱼肉乡里的不平事,便小事化大,狠宰当地乡绅一刀。 李斯文、裴行俭、薛礼一众则常驻顾俊沙,监督水师、巷口兴建。 至于曾随行南下的程处默,早在李斯文深陷天马山时,便跟着高侃一同回了长安。 最后高侃顺利回返,程处默却选择留守长安,放着大把功劳不要。 侯杰心里纳闷,但也没问具体缘由,只道二郎是另有安排。 细细回想着南下数月的种种经历,忽闻远远传来一阵马蹄踏踏,车轮滚滚。 扭头望去,却见远方出现一道黑影,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车队轮廓。 为首那辆宝马雕车,错彩镂金,华丽异常,彰显乘客的来头不凡。 “好家伙,二郎年岁不长,这排场倒是越来越大,德行!” 侯杰撇了撇嘴,嘴上抱怨着,脸上却露出几分无奈笑意。 他与李斯文自幼相识,一路同行至今,志趣相投,少有争吵,情谊自然深厚。 而今分别不过数月,却已让他颇为想念。 第1345章 女追男隔层纱,被钓翘嘴 待到日上三竿,大日刺破阴云,投下一束暖意,远道而来的车队才缓缓停在巴州城门下。 路人或是好奇驻足、或是回首探寻中,陡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探出车厢。 一把掀开车帘,李斯文弯腰出厢,纵身跳下马车。 屈膝卸力时,锦袍衣角起伏晃动,沾上些许尘土,却不显丝毫狼狈。 甚至受力惊起的飞扬尘土,更为其面容如玉,身姿挺拔的少年风流气,多添了几分潇洒豪迈。 李斯文抬眼望去,一眼便注意到在路边驻足,等待良久的侯杰。 只见侯杰负手而立,微微仰头望天,双眼放空,心已经不知飞到了哪去。 再细细观摩,见侯杰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不时嘿嘿发笑两声... 一张大长脸上,肉眼可见的春风得意。 至此,李斯文也学着侯杰模样,肆意咧了咧嘴,眼底却满是戏谑。 侯二这模样,看来怕是即将抱得美人归咯。 若非如此,那李斯文实在想不通,侯杰又是遇见了何等美事,才能露出这般猪哥样。 其实,早在侯杰主动请辞,打算回返巴州时,李斯文就隐隐察觉到,这货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 又哪里是心系巴州局势,想要提前积攒些许执政资历, 分明是放不下那位,一副异域风情,胆识过人的巴人祭司巴拉朵。 李斯文与其未曾谋面,只是曾几次听侯杰说起。 那日天马山受伏,侯杰临危受命,揣着旱天雷去偷袭巴人族地。 却见巴拉朵青丝微挽,手持法杖,侍立祭坛,为征战族人闭目祈福。 虽是一身麻布长裙,却透着一种圣洁而野性之美。 而在竹楼中的一席畅谈,更让侯杰惊艳不已。 虽为僚人,更是女流之辈,却从不为敌强我弱而自怨自艾。 反倒是审时度势,衡权利弊,于虎视狼盼间,为众族人寻得一条出路。 别说侯杰,即便是李斯文这种,见惯了人间绝色,眼界奇高的风流人物,也忍不住惊叹于巴拉朵的兰质蕙心。 若为男子,放任成长,将来必成大唐治下的一大隐患。 万幸身为女子,法理上天然弱了几分。 可为祭祀,难当首领大任,留下了一线招安的可能。 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 巴拉朵有意寻一良人安身,有心算无意。 哪怕侯杰是个铁石心肠,而今也被钓成了翘嘴,百炼钢成绕指柔。 说起来,当初为何要撮合他俩来着? 让侯杰与巴人间保持单线联络,甚至还将巴拉莫、巴拉查两位大舅哥送到了他手下看管? 李斯文揉了揉额角,一时间竟有些回忆不清了。 当初本就是随手落子,能成最好,不成再给侯杰找其他出路,就没太上心。 加之近期来,全心投入到整治顾俊沙乱象、清理世家眼线的工作中,忙到昏天黑地。 这些无伤大雅的风花雪月之事,早被他抛之脑后。 哦,是了。 是为了未雨绸缪,给侯杰留下一条后路。 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侯君集那深藏已久的野心。 历史上李承乾失势,便是此人背后撺掇,逼得李二陛下狠心易储,另立李治,给将来留下一地烂摊子。 而早在驰援凉州一战后,侯君集以“五日三捷,实乃谎报军情”的罪名弹劾自己时。 李斯文便隐隐察觉到异样。 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利益相关,侯君集吃饱了撑的状告自己? 后返京,便与房玄龄有过一次畅谈—— 为防止山东士族走上关陇的老路,各家陆续与侯君集划清了界限。 那时,程咬金还因心系兄弟情,为侯君集打抱不平。 可现在看来,这步棋算是下对了时候。 若房玄龄再纠结一些,与侯君集划清界限再晚一些... 那今天,山东士族便倒了血霉,饱受无妄之灾,连坐之罪。 唯一让李斯文觉得可惜的,是程咬金的一片兄弟赤诚,结果最后都喂了狗。 在看到百骑传来的谋逆简报之前,李斯文也不曾想,侯君集此人,竟会急功近利到这种地步。 眼看李承乾解开心事,逐渐疏远于他,便果断转投李泰麾下,图谋不轨,以小博大。 万幸,虽是平添波折,结果却是好的。 李承乾以及麾下王敬直众人,还有在他叮嘱后,提前返京的大兄程处默,都因此捞了一份救驾之功。 虽说此事伤及百姓无数,但李斯文觉得,无论如何,这锅他都不背。 怎么看,也全是李二陛下轻敌疏忽的过错。 等哪天得闲,定要写份奏折弹劾此事! 反正远在江南,皇帝也不可能专门跑来揍他一顿。 “侯君集啊侯君集,得志便猖狂,不愧山中狼。” 李斯文在心中冷笑一声。 若不是侯君集谋逆,他又怎会着急忙慌的赶来巴州。 只是想当面告知真相,让侯杰有个准备。 有自己在身边看着,也不怕侯杰一时冲动做傻事,反正他打不过自己。 心绪纷飞间,李斯文已经踮着脚,悄无声息的走到侯杰身边。 突然在他耳边大喝一声:“嘿——” 侯杰正想得入神,脑海中全是巴拉朵浅笑嫣嫣的模样。 一道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侯杰一哆嗦,差点没忍住窜起来。 惊魂未定转过身,却见李斯文正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的打量自己。 嘶——邪门! 明明刚才车队还在天边,怎么一眨眼就到自己跟前了? 侯杰揉了揉眼,忽觉手背一凉,低头一看,才见眉宇间沾了几分寒霜。 巴州早春,寒意尚未褪去,再加上驻足已久。 “某说二郎,你都多大了还玩这种把戏,幼不幼稚!” 侯杰强绷着脸,试图掩饰自己刚才的失神,装作恼羞成怒的样子。 他心里有鬼,自然不想让李斯文知道,自己刚才究竟在想什么。 李斯文一挑眉头,嘴角促狭笑意更浓了几分: “侯二,你这是想啥呢,魂儿都快飞咯!” “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侯杰心里一惊,连忙摆了摆手,眼神闪烁: “就是看今日天气不错,山野寂寥,荒无人烟,有点思乡罢了。” 第1346章 半死不活,才是好巴州 “思乡?” 山野与人烟,哪条和思乡沾边? 你说天边云彩,都比这来得有说服力! 就比如蒋捷的那首《虞美人》‘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 见侯杰还在装傻,李斯文嗤笑一声,眼底戏谑已经不加掩饰: “以某方才之见,侯二你这就特么不是思乡,反倒...思春的意味更浓些!” 见侯杰还想扯开话题,李斯文不听对方再做狡辩,一语道破: “至于思的啥春,呵,自然是山野一佳人,那位巴拉朵姑娘!” 见李斯文三言两句,便已经将心事猜得相差无几。 侯杰抽了抽脸皮,总算是想通了之前种种。 怪不得之前,李斯文总会有意无意的,安排他去负责与巴人相关事务。 感情这货早有算计,甚至几次暗中配合巴拉朵,就是为了今天能调侃他一句! 这货真是闲的! 他记得清楚,当时众人还在头疼巴人如何处置。 而李斯文即将分兵南下,去嶲州征讨长孙安业。 就那种紧要关头,李斯文竟然还有闲心算计这些! 想到这里,侯杰算是彻底服了气。 真不晓得李斯文这货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寻常人殚精竭虑,也难保一事周全。 结果这货身处乱局,还能随手布下这子闲棋,谈笑间将各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被这种妖孽算计一把,也算是某的福气。” 侯杰暗自磨牙,只能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渐渐的,脸上窘迫烟消云... 散个屁! 这口气,他特么的咽不下去! 假意踹向李斯文,全当是发泄心中羞恼,一声佯怒喝道: “知道二郎你脑子好使,但这是在外边,给某留点面子!” 侯杰本就没想真的踹实,脚抬一半便放缓了动作。 李斯文顺势挪了挪脚,轻松躲了过去。 随即欺身上前,一把搂住侯杰脖颈,语气戏谑: “几日不见,侯二爷倒是耍得一把好威风。” “赵虎!” “属下在!” 车队戍卫中,应声走出一位彪形壮汉,身高八尺有余,正是徐家亲卫赵虎。 赵虎咧嘴笑着,露出两排白牙。 因经久战事,脸上多了几道伤疤,正随着笑容微微扭动,透着一股夜止儿啼的煞气。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马车都卸了,让侯二爷好好风光一把!” 李斯文重重拍了拍侯杰肩膀,大声吩咐着。 “是!” 赵虎应声领命,转身招呼麾下亲卫忙碌起来。 侯杰正打算上前帮衬一把,却被李斯文薅住脖颈,紧急叫停: “行了,这种小事就交给大伙。 你跟某走一趟,有些事要交代清楚。” 李斯文的语气依旧随意。 可与他想携至今,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侯杰,却能隐隐察觉到,李斯文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话里行间,也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心事沉重。 心里一沉,脸上嬉闹之色瞬间褪去,侯杰表情一肃,重重点了点头: “好,跟某来。” 侯杰整天在折冲府处理巴州政务,算得是兢兢业业。 但从骨子里,他就不是那种为了公事,而亏待了自己的清流。 早在代理巴州时,便从衙门资产里寻了处宅院,作为暂时落脚点。 是当下南地盛行的三进四合居。 朱漆大门衔石鼓,门槛莲纹绕枝头。抄手游廊过垂花,但见堂中湘妃竹。 后院芭蕉半倚墙,寝院垂杨拂飞檐。东西六厢皆覆瓦,檐角四挂铜风铃。 既显官宦气派,又有文雅清幽,端的是一处良宅宝地。 “二郎看看,某这宅子如何?” 侯杰引路在前,同时絮絮叨叨说着: “据说这是前朝名商麾下的一处房产,只可惜没逃过乱世,这处宅院便归了衙门。 这些年来有意者无数,却被巴州刺史看中,偷偷收入囊中,准备用来养外室。” 在京时,侯杰便是呼朋唤友、善与人交的其中翘楚,自然极好面子。 主打一个“脸可以丢,但话茬不能落地”。 两人缓步走在游廊,听着侯杰引经据典,几乎要将肚里些许墨水给掏空。 一路从宅院来头,说到园林工艺...总算是在墨水挖空前,将李斯文带进了正堂。 “等后来,这宅子装修好了,只等美人拎包入住,却没想半路杀出个巴人之乱。 等某接管巴州政务,处理那些积年累月的冤假错案。 才发现当地刺史不仅失责,还大肆受贿,当即就将其与家眷一同下了狱。 可怜这宅院无人接收,只好由侯二爷来为民解忧,暂时小住一二。” 与李斯文那窗明几净、尽数换做玻璃的汤峪农庄不同。 这宅院窗户仍旧是拿纸糊的,正堂里不算明亮,但打扫干净,不见半点灰尘。 摆放屋内的家具,也是清一色的黄花梨,雕工精美,透着一股富贵气。 配侯杰这个“女色上脑”的猪哥,倒也算是绝搭。 李斯文一路观赏而来,听着侯杰将数月经历娓娓道来,对巴州现状也有了几分了解。 虽仍有些许隐患,但总体稳中向好,这便已经足够了。 他们只是念着人道主义,过来江湖救急的。 这些遗留来问题,自然是等朝廷委派的新任刺史抵达,交由他去解决。 巴州能稳住不乱,不再次倒向江南派系,李斯文便已是心满意足,不奢求更多。 趁侯杰还在显摆宅院,李斯文已经大步上前,喧宾夺主般坐在了首座的太师椅上。 又笑嘻嘻着对侯杰招了招手:“行了,都是兄弟,不必客气,先行入座吧。” 侯杰顿时语塞,一抽嘴角,差点气笑出声。 好一个‘不必客气’! 这种话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嘴巴里? 主座,又哪是你一介客人能坐的,快给侯二爷起开,让我来! 反客为主的但凡换做别人,侯杰早就一脚飞踹上去。 但李斯文不一样。 他俩本就交情莫逆,除了妻妾,难分你我,加之屋里下人也早早遣散回家。 没外人在场,侯杰也就不在乎这些虚礼。 安分走到一旁次席,又分别给他俩倒了一杯山泉水,递到李斯文手边: “尝尝?巴州山泉,甜得很。” 大冬天的,你就拿地下水招待客人? 也就是侯杰,换做旁人,早甩袖子走人了。 李斯文接过茶盏,试探性舔了一口,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带着一丝透心凉。 忍不住的呲牙咧嘴:“嘶——这水是真特么凉,冻得某牙疼。” 侯杰呵呵笑了声,大喝一口,同样直直打了个寒颤,脸上却露出几分嚣张: “你懂什么,这才够劲!” 第1347章 你爹死了!你骂我? 檐角铜铃随风轻晃,清脆叮铃声里,侯杰捧着一盏空杯,笑眯眯等着一出好戏。 看着李斯文咽下最后一口山泉水,呲牙咧嘴,五官扭成痛苦面子,这才颇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兄弟不用来坑,那毫无意义。 等李斯文缓过劲来,眼中促狭尚未散去,侯杰神色便陡然一敛,平静下来。 说正事,转移二郎注意力,省得他恼羞成怒,上来邦邦给自己两拳。 “某这儿的情况,二郎你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顾俊沙那边怎么样了?” 顾俊沙军港,这可是李二陛下钦点的对外防线,将来要承担抵御外敌、镇压内乱的重任,自然不能有半点隐患。 更别说他们当初扬帆南下,一路风雨兼程,又几经杀伐,才从江南世家嘴里抢来了这块肥肉。 顾俊沙,关乎朝廷的整体布局,更关乎他们,还有一同南下所有弟兄们的功勋。 侯杰自然十分惦记,不敢掉以轻心。 说起正事,李斯文点了点头,脸上薄怒也淡了几分。 “还算不错,一切安好。 你走后没几天,顾俊沙暴露在外的大部分隐患,都已经处理完毕。 中饱私囊的,杀; 克扣军需的,杀; 放任自流、不作为的,要么主动辞官,要么被动上刑; 几次筛选还能剩下,那肯定罪不至死,但也活罪难逃。 凡与江南世家有过牵连,统统遣返原户籍地,朝廷永不再录。”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让正堂氛围瞬间凝固。 侯杰攥了攥手掌,能清晰想象到,顾俊沙最近的这些时日,是何等一场腥风血雨。 看来二郎这是铁了心,要将所有碍事的蛀虫统统铲除。 与李斯文一同闯了几次大祸,侯杰自是清楚他的心肠与手段。 整天笑眯眯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狠辣果决得一批。 尤其是一旦关乎大局,绝不拖泥带水。 能一棋盘拍死你,就绝不和你慢慢下棋。 留出让侯杰消化消息的时间,待他脸色稍稍平复,李斯文又继续说道: “有某亲自监管,自然万无一失。 而今的顾俊沙,不说铁桶一块,也能算得上是少有疏漏。 这不,还趁着年前动工,某还领着驻军、部曲,将顾俊沙附近大多荒地都开垦一遍。 又拿着顾、陆两家的余下欠款,购入大量衣料、粮食等日常用品。 按劳分发给驻军兵卒、百姓,让他们过个好年。” 提到顾、陆两家,李斯文眼底闪过一丝冷色。 只此两家,便能轻松拿出价同六十五万贯的钱财货物,还能不伤筋动骨。 反观关陇世家,大大小小十数家联合起来,才能勉强凑齐三十万贯。 两者实在是云泥之别。 但这也能恰巧证明,江南世家盘踞江南百千年,盘剥百姓,垄断商路...作恶多端,手上沾染的性命,更是数不清有多少。 抽千留一,肯定有冤枉,但抽十杀九,绝对有大量的漏网之鱼。 若不是朝廷尚且需要江南局势稳定,不能任他掀起动荡... 李斯文是真的想,将所有犯事世家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年轻人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这大笔功勋不就来了嘛! 等会儿...年轻人,御史台,李斯文将这个奇思妙想记在心头,等返京再找父辈好好商讨一番。 听李斯文这话,侯杰总算是放了心,面露欣慰,连连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有二郎你坐镇,某自是放心的。” 要说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便属顾俊沙又出什么乱子。 但听李斯文说得如此笃定,便知那边,定是稳如泰山,无需他人瞎操心。 可话音刚落,侯杰便注意到,李斯文脸上神色,着实有些不对劲。 方才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眉眼,突然就覆上一层阴影,眼神凝重,欲言又止,远不似之前从容。 侯杰心中一动,隐约察觉到什么——李斯文这次匆匆赶来巴州,恐怕不止是探望这么简单。 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撑在膝上,试探问道: “二郎,你这次来巴州,除了看某,是不是还有其他要事?” 李斯文身形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侯杰,眼神深邃,原本温和的语气也低沉了些。 “确实有事,而且...是关乎你性命的大事。” “性命攸关?” 侯杰脸上笑意僵住,心头咯噔一下,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呼吸都变得发干发涩。 “何事?竟值得二郎你亲自走一趟?有这么严重?” 看着侯杰骤然紧绷的神色,李斯文心里默默叹了声。 这事太过骇人,一股脑全说出来,侯杰未必能承受得住。 于是放下茶盏,交叠双腿撑起手肘,语气愈发郑重: “不急。 说正事前,侯二你先给某发誓,一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激动,耐心听某说完。” 见李斯文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带着一种放心不下的谨慎,侯杰心事沉得愈发厉害。 李斯文这种神色,他还从未见过。 就算当初深陷天马山,面临九死一生的境地,侯杰都没见李斯文如此小心翼翼。 可又能是什么大事,才叫二郎露出这种级别的谨慎? 总不能...李二陛下驾崩了吧? 侯杰失笑一声,差点就因为这个无端猜想,大力扇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 要是陛下死了,二郎能有闲心在这跟自己拉扯? 怕是今早一见了面,就把自己拽上车厢,千里奔波回长安了。 侯杰深吸口气,努力压下心头躁动,重重点了点头。 “某心里有准备,二郎但说无妨。” 李斯文沉默良久,斟酌措辞,又是在给侯杰最后的缓冲时间。 一时间,正堂内静得可怕。 良久后,李斯文缓缓开口,字句清晰,却如惊雷般炸在侯杰耳边。 “你爹死了。” “哦哦,原来如...等会儿,二郎你说什么?!” 侯杰先是一愣,随即瞪大虎眸,根本没能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当李斯文还在跟他开玩笑,没进入正题。 好端端的,你骂他作甚,还他爹死了,他巴不得侯君集赶紧死! 侯杰抽着嘴角,正要回敬一句,吐槽李斯文这玩笑开得太随意,根本没有半点伤害。 却见李斯文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神色依旧凝重。 “元日,也就是昨天巳时,侯君集联合越王李泰举兵谋反,死于乱军践踏。” 李斯文嗓音平静,将惨痛现实一股脑的塞进侯杰脑海。 侯杰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怔怔看着李斯文良久,一脸的难以置信,实在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哈? 谋反? 侯君集? 还死于乱军践踏? 这些字他都认得,可为何组合在一起,就这么让他迷茫? 官至兵部尚书,封爵实权国公,深受陛下宠信的侯君集,联合李泰谋反? 不是,这怎么可能,侯君集图什么? 侯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斯文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侯杰,眼底几分不忍。 这个消息对侯杰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哪怕侯杰与侯君集,父子二人素来不和,甚至已经到了相看两厌、几乎反目的地步。 但血浓于水,这份亲情,终究是难以割舍。 过了许久,侯杰才缓缓回神,眼神聚焦,依旧带着些许茫然。 “你...二郎,你再说一遍?侯君集...死了?真的假的?” 李斯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废话,却已经给出了最肯定的答复。 随即开口,将元日长安兵乱的大致细节一一叙述: “元日当天,越王李泰在侯君集的辅佐下,调动右卫部分兵力,意图逼宫夺权... 侯君集力竭,在乱战中万军践踏,李泰则中箭生擒,关入宗人府听候发落。” 侯杰默不作声,消化良久,渐渐握紧了拳头。 他与阿耶的关系,并不好。 侯君集性情刚愎自用,野心勃勃,自小便觉得他顽劣不堪,不成气候,于是动辄打骂训斥; 他更看不惯侯君集,永远是那副自视甚高、唯利是图的模样。 两人只要见面则必有争吵。 也正因如此,侯杰才不愿回家,侯君集也懒得管他,让他有大把时间在外挥霍,遍交好友无数。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他的阿耶,是生他养他的人。 侯杰曾无数次幻想过—— 等自己在江南立下赫赫战功,衣锦还乡后,定要第一时间踹开家门,在侯君集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最好是亮瞎他的狗眼。 还想着,等到将来封侯拜相,让侯君集刮目相看,悔不当初。 或许便到了,父子二人改善关系的时机。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侯君集死了,死于谋乱,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二郎...” 侯杰声音哽咽着,眼眶泛红,猛地仰头望天,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多时,才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好翻涌着的情绪,怅然道: “某现在真想听到,二郎你嬉皮笑脸的跟某说,某上当受骗了,一切都是你编出来骗某的。” 侯杰扭过头,目光灼灼盯向李斯文,心中仍抱有最后一丝希冀: “侯君集死于乱军中? 凭他的本事,怎么可能死得这么草率? 他那么自负,那么看重权势,他怎么能死得甘心...” 说到最后,侯杰的质问声里,已经带上了明显哭腔。 由爱生恨,有爱才有恨。 侯君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阿耶,曾立誓要超越的生父... 就以这样一种堪称耻辱的死法,结束了不平凡的一生。 看着侯杰这副低迷模样,李斯文默默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前世恩师的淳淳教诲,十数年的从医经历,让他有了一颗同理心,能切身体会到病人是何种心情。 但此时此刻,面对侯杰... 哪怕绞尽脑汁,李斯文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换做哪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都实在难以承受。 “其实...”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算转移侯杰注意力,却被侯杰猛地打断。 “其实...二郎你曾三番五次的阻止某回家,便是未雨绸缪昨日一事?” 侯杰目光灼灼,眼里带上几分恍然。 见到这个洞悉一切的笃定眼神,李斯文只得苦笑点头: “的确如此,瞒不过你。” 早在凉州一战后,从房玄龄口中得知侯君集的野心... 李斯文便敢肯定,侯君集定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而且远早于历史。 为保住侯杰,无奈下,李斯文只能是想方设法,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并尽量远离长安是非之地。 得到答案,侯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连连叹气,摇头不止。 平心而论,李斯文将自己留在汤峪,又无缝连接将自己带来的江南。 不惜冒着包庇的连坐风险,也要从皇帝手里保住自己。 这满腔好意,毋庸置疑,这份恩情,他铭记在心。 若非李斯文,此刻的他怕是早被牵连,要么死于百骑刀下,要么被下狱问斩。 可是...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 他不怪李斯文,只怪自己太过痴迷于享乐,又对侯君集的本领太过笃信。 虽也曾有过几分察觉,却从未深究。 所以,才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他甚至连侯君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也没一句告别。 父子二人就这样阴阳相隔。 留给侯杰,让他可以回味的,却只有凉州大捷后的最后一次争吵,也是一场不欢而散。 这种说不上悔恨的遗憾,侯杰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形容,又该如何释怀。 “那陛下那边...对某侯府又是何态度?” 良久之后,侯杰垂下眼帘,任由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楚。 侯君集已经凉透了,犯不着让他担心。 唯一担心的,便只有侯家,是否会因侯君集而惨遭连坐,满门抄斩。 李斯文想了想,缓缓而道: “侯君集虽反,但终究是开国元勋,跟随陛下征战多年,战功赫赫。 再加上李泰身份特殊,所以...朝廷的处置,是只除首恶,连坐知情不报者,祸不及家人。” 第1348章 侯君集,你就是个笑话! 侯杰抖了抖脸皮,颧骨肌肉反复抽搐。 想挤出几分释然,却发现脸上僵得厉害,怎么也笑不出来。 “祸不及家人?呵呵...” 反复低吟着这个字眼,直到嘴里传来一阵铁锈味,才转为心中止不住的冷笑。 他虽不及李斯文那般通透,但对李二陛下的心思,也能猜透两三分。 侯君集一介外臣,生死并不重要,关键是李泰何等身份? 皇室嫡子,一品郡王。 若真要深究连坐之罪,怕是有大半个皇室宗亲都要被拖下水。 陛下不是不想斩草除根,而是不敢,不愿。 若因噎废食,忌惮下一次谋逆而试图动摇国本,代价太大。 别说皇帝愿不愿意,这个想法一出来,诸多勋公、大臣就要纷纷开始死谏。 可即便想通了这层关节,侯杰心里还是涌起一股庆幸。 幸好有越王李泰这个首恶在前边扛着,幸好陛下念旧情的老毛病还在。 潞国公府没了侯君集这个顶梁柱,名声也彻底烂完,但族人性命终归是保住了。 只要人还活着,就会等来东山再起的可能。 紧绷心弦刚要放松,侯杰脑海中突然闪过李斯文方才所言,浑身骤然绷紧。 一个极坏的可能涌上心头。 “等等...知情不报者?” 侯杰猛地抬头看向李斯文,原本带上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脸上,瞬间填满惊恐之色。 瞳孔紧缩,连声音都变了调。 “等等,某家里...有多少人涉嫌知情不报?” 李斯文坐的端正,指尖不停摩挲下巴,良久沉默不语,变相给出了答案。 见此,侯杰哪里还不明白?! 侯君集筹备谋逆,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过去日子,定然是要频频夜会右卫将领,于家中议事。 府上家眷日日耳濡目染,又怎会对此一无所知? 阿娘向来耳根软,属于传统妇道人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侯君集马首是瞻。 大哥侯明更是被寄予厚望,野心磅礴丝毫不输于侯君集。 怕是早被侯君集所描绘出的的,什么‘从龙功臣’、‘世袭罔替’的大饼迷了心窍。 不仅知情不报,还会在暗中帮忙,传递消息、藏匿物资... “...某家老小,全部?” 侯杰死攥着扶手,身体前倾,眼神焦灼,艰难开口。 几乎已经按捺不住性子,恨不得冲到李斯文面前,逼他给出一个明确答复。 李斯文终于抬头,与侯杰四目对视,眼里不带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平静。 缓缓开口,字字如刀。 “除了牙牙学语的幼子侯琳,还有远在江南,并不涉及此事的你。 其余人等,尽数流放岭南,家产充公。” “呼——” 侯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后靠倒在椅背,胸口剧烈起伏着,长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他了。 方才见李斯文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他还以为...全家都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没想到只是流放岭南。 虽说岭南偏远荒凉,瘴气弥漫,一路艰险重重,流放之人十有八九难以生还。 但至少...至少保住了性命。 只要活着,就有再见可能。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机会。 相比全家死绝,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侯杰闭眼,深吸几口,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为勉强的弧度。 李二陛下,终究还是太过宅心仁厚了些。 但凡换做其他帝王,惩处谋逆重臣的家族,肯定是龙颜大怒,株连三族,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等缓过神来,侯杰再次睁眼,脸上恐慌已经褪去了大半。 看向李斯文,语气笃定: “某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正因二郎你早有预料,所以才打算撮合某与巴拉朵,借巴人之势,好让某暂避风头。 等这阵风波过去,再凭南下积攒的功劳,返京重振侯家?” 他只是不喜欢动脑子,又不是傻子。 李斯文之前的种种安排,此刻由果推因,简直一目了然。 让他负责与巴人的联络事宜,将巴拉莫、巴拉查兄弟关押在他眼皮子底下。 甚至有意无意的创造机会,让他与巴拉朵频频独处。 还一反常态的,在他面前夸赞巴拉朵是何等聪慧果敢、兰心蕙质... 这般种种,又怎会只是寻常的公务部署? 分明是在不动声色间,为他铺就了一条通达之路。 闻言,李斯文面露苦笑,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冒领这份功劳。 如实说道:“不仅是某,就连房相,乃至陛下,都对侯君集的勃勃野心有所察觉。 只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将所有乱臣贼子一并铲除,才故意纵容侯君集至今。 而且,从始至终,陛下都不愿疑罪从无,无故降罪于侯家。 毕竟侯家世代忠良,不能因一人过错,便牵连整个侯家。 所以陛下才会叮嘱某,将你扣在汤峪,后来又带来江南,等此事彻底过去,再低调返京。” “...” 得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一时间,侯杰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 玛德,原来不止是身为仙人弟子,眼光卓越实在非人的李斯文。 甚至就连陛下和房玄龄,都早早看透了侯君集的野心。 就这种心机水平,侯君集你还好意思吹嘘,说自己是卫公以下第一人? 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让侯杰有些太不起劲。 侯君集啊侯君集,跳梁小丑,可笑至极! 挨,也罢,他人都已经凉透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大用。 侯杰摇了摇头,将心中纷乱思绪,还有一些莫名情绪统统压了下去。 怎么说呢,算不上太难受,就跟死了一位曾经故人般,说惆怅也惆怅,但远不至于哀痛。 “若二郎没其他要告知的,便先找间客房稍作休息,让某好好整理一番心事,可好?” 侯杰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祈求之色,声音沙哑而低沉。 见他眼底遍布血丝,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李斯文于心不忍,默默点了点头: “也好,节哀顺变,若有事,随时叫某,某随时都在。” 言罢,站起身来,推门而去。 寒风裹挟冷雾,扑面而来,温度骤降,让李斯文直直打了个寒颤。 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大门,犹豫再三,最终也没有离开。 而是盘腿坐在堂前台阶上。 知子莫若父,此时的侯杰,心里定然是要翻江倒海的。 他坐这儿,也好第一时间听到堂内动静,省的侯杰一时冲动,再做出什么傻事来。 第1349章 巴拉朵,定叫她有来无回 檐角铜铃依旧作响,寒雾越来越浓,几乎将整座宅院都笼罩进一片朦胧。 李斯文搭着下巴,在院中无言枯坐良久。 突然想到了什么,反手开始摩挲下巴,眼底几次闪过玩味之色。 “没记错的话,刚才听侯二念叨...他俩是不是快成了?” 侯杰与巴拉朵两人,一个豪气干云,一个机敏灵动。 分明是早有情意暗波,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而今侯杰突逢巨变,正是心神动荡,最为脆弱的时候。 若能叫巴拉朵前来探望,孤男寡女独处,再借着烈酒消愁,情到深处... 嘿嘿,李斯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 这可是天赐的良缘契机,断断容不得半点耽搁。 侯二啊侯二,阿耶可为你操碎了心,不必谢! 一想到这个让他绷不住笑意的发展,李斯文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朝着院外轻唤一声: “赵虎!”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外侍立的赵虎听到,又不至于惊扰到堂内侯杰。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要想达成心中所想,那在巴拉朵到来之前,最好瞒住侯杰。 “公子,唤某何事?” 赵虎快步走进,躬身拱手,恭敬问道。 本想要来笔墨,书信一封,叫他连夜送去巴人族地。 但转念一想,巴拉朵本就熟通中原文化。 若让赵虎携私印前去,反倒更显诚意,也能显得此事十万火急。 若巴拉朵不假思索,匆匆赶来,那才叫良缘。 若巴拉朵回信推脱,不识好歹,辜负文哥好意...呵,区区僚人,何必养虎为患! 念及至此,李斯文一把扯下腰间私印,抛给赵虎: “还记得天马山地域,巴人族地何在? 带几个人走一趟。 就说侯杰突逢噩兆,魂不守舍,特请祭司巴拉朵前来问候。” 赵虎接住私印,眨了眨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侯君集谋逆一事,尚未传播至江南。 但作为临时顶替薛礼的贴身护卫,赵虎早已提前得知了消息。 再联想到之前听到过的,有关侯杰与巴拉朵的传言... 赵虎忍不住咧了咧嘴,没想到五大三粗如他,还能做一回牵线月老。 而且越是琢磨,越是觉得这招绝妙,大有可为。 情伤失意,趁虚而入,多是一件美事...定叫那巴拉朵有来无回! “末将领命!” 赵虎小心收好私印,转身便要离去。 才刚翻身上马,便瞧见从利州匆匆赶来的薛礼。 两人远远对视一眼,各自抱拳行上一礼,随后便朝相反方向而去。 一个向东前往天马山,一个向西走来宅院。 一走进院子,抬眼看到坐于台阶的李斯文,薛礼不禁疑惑,随后明了。 此时此刻,确实要有人看着点,以防万一。 “公子,侯公子他...可还好?” “无碍,让他自己静一静就好。” 李斯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你这是刚从利州回来,武家那边可有其他动静?” “应国公府一切安好,只是...两位武姑娘,都在盼着公子前去。” 李斯文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打算。 侯杰这边有巴拉朵前来安抚,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等到巴拉朵,自己就是时候动身了,说好初三拜访,可不能失约。 次日,初三。 天色蒙蒙亮,巴拉朵便带着族人冲破晨雾,匆匆赶至。 一身劲装半湿,用牛皮绳草草束起的发辫也贴着头皮,明显是连夜疾驰。 一进院子便问,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侯杰呢?到底是遭了什么变故?” 心有挂念,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李斯文便起个大早,已经在院中等候多时。 见正主到来,比预想中要早得多,李斯文脸上露出一抹玩味。 丫的,侯杰你有事瞒着哥们! 就单看巴拉朵这模样,何止是春心萌动,分明已经是非君不嫁! 侧身引路,遥指正堂:“姑娘稍安勿躁,侯二就在正堂,推门就能看见。” 不多时,侯杰的一声惊呼响彻云霄,李斯文这才满意点头,不枉他起个大早。 舒坦! 又对薛礼、赵虎使个眼色,一众部曲悄无声息的远离了宅院。 看侯杰的乐子固然重要,但在利州,却有两位姑娘已经翘首以盼太久。 他又如何舍得,让佳人暗自垂泪。 赶至江边,扬帆起航。 一路顺流而下,等抵达利州,天色已经昏沉。 李斯文遣散随行部曲,薛礼带队,四处逛逛。 自己则紧了紧提前备好的礼品,缓步朝着应国公府走去。 朱红府门前,管家早已等候多时。 “小公爷可算来了,快请,国公爷已在暖阁备下酒菜!” 管家笑盈盈的接过礼盒,在前引路。 回廊九曲,庭院几座。 等转进最后一道月洞门,会客正堂的暖光已经近在眼前。 武士彟掀帘而出,身后还跟着两个偷偷摸摸的身影,格外熟悉。 武如意捏着糕点,靠在门外,浅笑嫣嫣。 武顺则拎着大氅快步迎来,等走近,才退到假山后,等待寒暄结束。 “二郎,这边,让老夫这顿好等!” 武士彟率先开口,语气热情,不见丝毫国公架子。 这老货倒是一点架子也没有。 也不知道该说他深谙‘奇货可居’的道理,还是太想借机重返长安膏腴之地。 李斯文心中暗暗猜忌,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上前,以晚辈之礼躬身行礼: “小子见过应国公,今日贸然前来拜会,还望海涵。” “使不得使不得!” 武士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脸上笑容愈发和煦。 “顺儿虽还未过门,但咱们早就该是一家人了。 二郎大可随意些,全当是回自己家。” 李斯文尚未弱冠,便已屡建奇功,拜得三品爵,两品官。 陛下更是几次在御前赞其为‘王佐之才’。 这种百年难遇的人杰,能相中自家闺女,是武家不知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 若仗着身份,故摆姿态、给人脸色,将好事办成坏事... 那纯粹是鼠目寸光,活该几代人翻不得身。 若武士彟如此不识抬举,又怎会相中李渊,不远千里来投,散尽家财换得而今国公爵位。 第1350章 什么叫在如意面前,你不过一介凡夫 两人随意寒暄两句,武士彟转过身,寻着尾随已久的俩闺女,朗声而道: “顺儿,如意,阿耶与二郎还有些许要事相商,你们先回房稍作歇息。 而今天气尚寒,仔细别着了凉。” 武顺怯生生应了一句,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斯文身上,打量许久。 见情郎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并无半分伤病模样,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等想到自己刚才动作,是何等大胆、如何失礼... 武顺捂嘴惊呼一声,面露羞怯,粉飞双颊。 当即捂着小脸转身而去,颇有些慌不择路的可爱。 武如意鼓着腮帮,大口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的朝这边招了招手: “知道啦知道啦,你俩闲聊,某与姐姐就先回房了。” 临走前,还特意对着李斯文挤眉弄眼,嘴上动了动。 看口型,应是‘姐姐反应可爱吧’的意思,满腔促狭,看热闹不嫌事大。 “武顺姑娘,如意兄弟。” 李斯文对着两人背影朗声而道: “某带了些小礼物,已经交予管家,若等不及,不妨先拆开看看,瞧瞧合不合心意。” 武顺脚步顿了顿,脸颊愈发红润。 但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又突然折返,拽着武如意钻进回廊深处。 裙摆飘动,如蝴蝶翩跹。 武士彟斜眼打量李斯文,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他不信李斯文看不出武如意的女儿身。 如意虽是女扮男装,可眉眼间的柔媚气,终究是藏不住的。 更何况两人在汤峪相处许久,以李斯文表现出的聪慧,怎会毫无察觉? 可方才对如意的称呼,依旧是‘兄弟’。 这般客套,倒是耐人寻味。 沉吟片刻,武士彟试探问道: “二郎,你与如意结义金兰,情同手足,为何称呼却这般客套? 按理说,你们这般年纪,正是厌恶繁文缛节的时候,相处起来该是无拘无束才对。” 好家伙,还提“义结金兰”? 李斯文心中暗骂一声。 这老狐狸,已经是演都懒得演了,就只差直接戳破武如意的女儿身。 “义结金兰”一词,出自《太平御览》引《吴录》中,张温与诸葛亮结为金兰的典故。 本意为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并无性别之分。 但在吴地的文人雅士口中,逐渐引申出“结拜兄弟、姊妹” 的意味,多用于指代异性结交。 武士彟这话,分明是在试探他,看看他是否知晓武如意真身,以及对武家态度如何。 李斯文本想借这话茬,尝试能否打消武士彟打算送武如意进宫的念头。 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 毕竟,只要一想到袁天罡那“女武当王”的谶言,他便忍不住个激灵。 那老道虽说长得奇形怪状了些,可一身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武如意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万万不可明目张胆的戳破。 不然,消息传出的下一盏茶,百骑就要打上门。 思索至此,李斯文定了定神,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郑重其事说道: “武家虽是寒门出身,但比起那些所谓书香门第,还要更重家风。 故此,这得以培养出,如意兄弟这般文武双全的人杰。 小子虽痴长几岁,侥幸得了些虚名,但终究是凡夫俗子一个。 能与如意兄弟结为金兰,实乃三生有幸。 故而才拘谨有余,不敢妄谈其他,生怕唐突了这般人物。” 这话一出,不仅躲在回廊拐角偷听的武顺小脸呆滞,就连武士彟都吓了一跳。 什么叫“在如意面前,你这个仙人弟子也只是一介凡夫”? 想当初大朝会上,李斯文进宫面圣,献上煤炭之法、 他可是亲眼所见,翩翩少年,从容不迫、侃侃而谈。 哪怕直面来自满朝文武的质疑,亦能面不改色,不曾有过丝毫拘谨。 一位求得仙缘的少年才俊,而今面对自家女儿,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难不成...难不成袁天罡当年的相面有误? 因为李斯文的刻意误导,武士彟心中升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 只瞬间,心里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袁天罡当年为如意看相,言其“奇相月偃,龙睛凤颈,贵不可言”。 若为女儿身,可选为君王侧,有朝一日母仪天下。 可惜是个男孩,虽无帝命但也必将显贵,封侯拜相不过尔尔。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这‘贵’字,是贵在了人间的权势地位。 这才隐隐动了让如意进宫的心思。 只是皇后尚在,时机未到,这才隐而不发。 可若按李斯文所说,这‘贵’字并非应在了权势,而是所谓仙缘... 倘若真是如此,那袁天罡所说‘此贵惠及家人’,岂不是意味着,武家也能沾上仙缘? 武元庆、武元爽那俩小子不成器,说不定也能借此飞黄腾达。 哪怕学成归来,只得了李斯文的两分能耐,武家也能一跃而上,成为堪比长孙家的顶级勋贵。 重返长安核心圈子,更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武士彟呼吸变得急促,脸上笑意也愈发殷勤。 一把拉住李斯文手腕,亲自在前领路: “二郎,快进屋说话,屋外天寒,仔细冻着。 暖阁里铜炉已经烧旺,还有温好的茶酒,咱们边喝边聊。” 其力道之大,让李斯文跟着踉跄一下。 亦步亦趋的跟在武士彟身后,嘴角暗暗勾起一抹得逞笑意。 果然,还是和聪明人打交道最是舒服。 不必多说,只需稍稍表明态度,留下足够的遐想空间。 这些喜欢深谋远虑的家伙,自然会自己说服自己,脑补出一整套逻辑通顺的“真相”。 武如意将来的成就,他自是心知肚明。 虽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女皇帝,但要说实际功绩,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若没她上位,贞观、开元俩盛世,说不定就连在一起了,百姓也能少受些动乱之苦。 再者说,经他一番调养,长孙皇后的病情早已好上太多。 不说长命百岁,至少陪李二陛下白头偕老,不是什么大问题。 贞观一共就二十三年,李二陛下最多还有十五年好活,夫妻俩完全可以前后脚驾崩。 这位千古贤后尚在,武如意想要顺利进宫,怕是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当初尚在汤峪,还未启程回返利州时,武如意便曾私下拜托过他。 说什么在家只能憋在闺房,饱受兄长、叔伯的欺压,远不如待在汤峪逍遥快活。 若有可能,希望二郎返京时想个理由,将她也一并带走。 区区小事,李斯文当场便应了下来。 而今看来,将武如意留在汤峪,远离长安是非,做个无忧无虑的俏公子,反倒才是最佳选择。 不就是多双筷子多张嘴嘛,汤峪家大业大,完全养得起。 第1351章 成家立业?业立家成! 两人各怀心事,相携走进前堂。 撩开门帘,只觉一股暖意扑面,夹杂着淡淡茶香、酒气。 细细观之,布置得颇为雅致,不乏张扬,风格与侯杰选在巴州的宅院相仿。 鎏金熏炉吞吐香雾,莲纹绒毯铺满地面,几张山水立轴错落悬于素墙... 雕花香案上,整套白瓷茶具泛着玉光,梅瓶里腊梅斜插半开。 香案正中,八道江南时馔热气蒸腾,叫人食欲大开。 见贵客到场,武家主母杨氏,自屏风后款步而来。 身着一袭月白缂丝襦裙,乌发梳作云髻,仅以一支玉簪轻挽,浅笑嫣嫣,眼角细纹里都透着一股温婉。 “二郎一路鞍马劳顿,快尝尝婶婶刚沏好的新茶,也好解乏。” 杨氏款款而至,玉腕轻抬,将茶盏放于两人中间的案几上,并柔声而道: “自家人叙话,二郎不必拘礼,且放宽心,慢慢说。” 李斯文当即起身,执晚辈揖礼,深深一拜:“多谢婶婶赐茶。” 杨氏,既为武家姐妹的生母,又身负弘农杨氏、隋室皇族血脉,身份尊贵,举止端庄。 再加上其与袁天罡的那道渊源。 无论是法理亦或身份,杨氏都担得起李斯文的这一礼。 杨氏浅笑还礼,不再多言,莲步轻移退入屏风后,只留两个侍女垂手侍立。 武士彟端起茶盏,送到鼻尖轻嗅一二,面上浮起一抹志得意满: “二郎且细品这盏岩韵。 此茶可是皇室特供的岩茶,每年产量不过数斤。 老夫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产地,从茶商处重金求得半斤。 这般珍茗,除了皇室,再无别家可以品尝。” 李斯文依言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汤入口瞬间,喉间泛起熟悉回甘,脸上表情不由变得有些怪异。 方才一闻到这股茶香,他便觉得熟悉。 等一入口,更是心中了然——好家伙,这分明是自家茶坊以新法焙制出的武夷山岩茶。 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想喝的话,直接托武顺讨要一二便可。 最为上品的冬片岩茶,确实重金难求,可味道稍次一筹的春、秋两茶,不过寻常,并不稀罕。 而听武士彟这般炫耀,李斯文却是心思一动。 不仅没有彰显出武家贵气,反倒露出几分虚弱底子。 早在去年大朝会时,各类岩茶便已经在长安各大国公府的香案上堆叠如山。 反观武士彟,却始终无缘得见。 这便足够说明,武家一直游离在长安的勋贵集团之外。 换做别人,李斯文定要好好嘲笑讥讽一番,点破这虚张声势的体面。 敢在他面前显圣,叫你飞起来! 可一想到武顺那情意绵绵的眉眼,终究是没好意思当面拆台。 到嘴边的话生生转了个弯,虚情假意吹捧道: “果真好茶! 入口甘醇,回甘悠长,清冽爽口,涤荡肺腑。 今日能得饮此茶,实属幸事。” 武士彟扶须大笑,对这番吹捧相当受用。 见状,李斯文额前冒汗,生怕武士彟再让自己评价一二,紧忙扯开话题: “不知应国公...哦,某是说武伯伯,可曾得知元日长安之变?” 才刚起了个头,便察觉到武士彟投来的不悦注视。 李斯文心思急转,连忙改口。 武士彟沉吟半晌,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凝重。 “利州距长安路程并不遥远,哪怕消息堵塞,但也瞒不过数日。 昨夜,老夫便收到了长安友人的传信,得知侯君集谋逆伏诛之事,庆幸之余,惶恐难表。” 长安友人? 李斯文眼底闪过精光,心中暗暗思忖。 不出意外,武士彟口中所谓“友人”,应该便是尚在长安的太原元谋功臣之后。 没办法,早在李二陛下登基,改元贞观的数年里,所有活着的太原元谋尽数治罪流放。 能侥幸留在京城,只是因为顶梁柱早早病逝,皇帝不好再深究。 心头闪过所有留京的元谋家族。 李斯文猜测,此人有极大概率,便是元谋之一、武士彟的并州老乡,真定郡公许洛仁家嫡子。 许家长子许行本,当年在悟真寺与他不打不相识。 看他临危不惧,率先殴打贺兰越石、武元爽所表现出的急智,也算是个心思活络的妙人。 想来便是他传的书信。 见李斯文只是沉默,并未接话,武士彟不禁有些惊疑。 本以为,李斯文会顺着话题摊开讲讲。 哪怕只是抱怨几句侯君集的胆大妄为,他也能顺势扯到与顺儿的婚事上。 却没想,李斯文竟是这般沉得住气。 难不成...是猜到了自己下文,因长乐公主尚未出府,所以不好表明态度? 思索至此,武士彟心中渐渐蒙上一层阴霾。 原以为李斯文少年得志,手握重权,在家中定是说一不二,这才放心将武顺许配为侧室。 可若这般惧内,事事都要仰长乐公主鼻息,那顺儿过门后的境遇可就难说。 山东派系素有惧内传统,房玄龄自是不必多说,‘醋娘子’大名已经传遍大江南北。 但据武士彟了解,哪怕混账如程咬金,稳重如秦琼,都对内人敬重有加,家事尽数交由内眷操持。 但若武顺嫁入徐府,李斯文都不敢为她撑腰做主,岂不是要受诸多委屈? 如此想着,武士彟只好试探性问道: “古人常道‘成家立业’,恨不得家中稚子才刚蹒跚,便急于系红绳,订婚事... 可依老夫愚见,‘业立家成’,才是水到渠成之理。 二郎此行江南,踏浪平波、屡建奇功,尽显少年凌云意气。 不知等回京叙职后,有何长远打算?” 第1352章 商定婚期 成家立业、业立家成,不过四字语序颠倒,想要表达的理念却截然不同。 前者讲究门当户对,世家大族间相互结亲,更像是立约为誓,两家互为进退同盟; 后者,却是寒门望子想要崛起,必先深谙于心的生存智慧。 同样,这也是武士彟一介木商出身,历经多年才悟得的真道理。 若不是当年以小博大,顺利从龙,换回一国公爵位。 纵使杨氏出身前朝皇室,不敢张扬显贵,但也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这个丧妻的老男人。 可而今贵为国公,哪怕始终游离在权力中枢之外,位高权轻。 即便如此,在相里氏病逝的消息传出后,求亲者仍是络绎不绝。 故此,在武士彟看来,李斯文身为武勋世家次子,并无承袭家业的可能。 所以业立家成四字,便是武士彟对李斯文的肺腑之言—— 而今你也算是功成名就,是时候收心敛性,考虑考虑家庭了。 可别再整天领着部曲刀光剑影,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后方安稳,才能走得更长、更远。 好家伙,真是绕了好大一圈子! 听完武士彟的长篇大论,李斯文眨了眨眼,一时间只得出这个结论,不由觉得几分好笑。 你可算是开口咯! 此次带了如此厚礼,又特意选在初三造访,就是为了武士彟这一句父母之言! 那武顺姑娘,温顺贤良,外貌可人,叫他颇有好感。 好不容易等到武士彟主动催婚,李斯文自然不会故作为难,假意推脱。 起身对着武士彟深深一揖,语气诚恳:“武伯伯所言极是。 武顺姑娘兰心蕙质,端雅自持,待人接物,皆是进退得宜。 小子能得佳人青睐,娶她入徐家家门,实乃修来福分,自当珍之重之。 只是小子身系公务,江南局势未稳,还需坐镇安抚。 婚前一应事宜,怕是无暇多顾,还要劳烦武伯伯费心操劳。” 嗯?你能自己做主婚事啊?! 武士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点头,面露几分无奈好笑之意。 也是,差点就忘了。 眼前这位少年郎虽总以晚辈相称,但终究不是什么寻常世家子弟。 十三四岁因功封爵,十五岁独镇江南,尚未及冠便手握重兵。 甚至就连陛下也要嫁下爱女,意在招揽。 就这种下凡历劫的谪仙,又有哪个旁人敢替他做主? 如此说来,李斯文虽年岁未足,尚不能正式分家开府,但也早有了独立决断的权力。 之前他还隐隐担心,李斯文是否因长乐公主而心有顾忌,或者会受家族长辈约束。 但现在看来,不过是他庸人自扰,错把沉稳当做了惧内。 心中大石轰然落地,武士彟脸上笑容也灿烂几分。 端起茶盏,仰头饮尽,清冽茶香入喉,浑身都透着舒坦。 “好! 好一个‘修来福分,自当珍之重之’! 不管二郎今天是否夸下海口,老夫都当真的记在心里。 顺儿能与郎君相识,实乃武府一大幸事!” 放下酒盏,沉吟半晌,武士彟语气愈发亲近: “元日之后,贺兰氏便已以知情不报之罪,押送流放域外,二郎可曾听闻?” 说起贺兰氏,武士彟脸上闪过几分厉色,随即又化为畅快。 “那贺兰越石,当初仗着家中鲜卑贵胄,对顺儿百般轻视,觉得武家寒门出身,配不上他们。 而今倒好,侯君集谋反,贺兰兄弟牵涉其中,整个贺兰氏都要饱被牵连。 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当真报了老夫心中一口恶气!” 贺兰越石、贺兰楚石,虽是一族远亲,但同属鲜卑贺兰氏。 元日,配合侯君集谋逆,刺王杀驾。 纵使当场伏诛,家族也要饱受连坐,全家老少无一幸免。 说着,武士彟摇头晃脑,几分得意: “如此,顺儿之前与贺兰氏的婚约,反倒成了她‘慧眼识英雄’的佐证。 当初老夫悔婚贺兰氏,旁人还敢说三道四。 可而今看来,他们反倒成了不识好歹之人。 实在大快人心,当浮一大白。” 李斯文跟着点头附和,心中了然。 贺兰氏倒台,不仅报了当初,贺兰越石轻薄武顺之仇。 更重要的,还是彻底洗清了武顺的名声。 之前武家主动解除婚约,但其中因由,实在羞于出口,所以难免会被人觉得是“嫌贫爱富”。 可而今贺兰氏自作自受,落得这般田地,反倒显得武家先见之明。 坊间更有美言,说武顺明眸识人,早早看穿了贺兰氏的伪装。 哪怕自毁名声,担着孤独终老的风险,也不愿与这种奸佞之徒为伴。 “对对,武伯伯说得是。” 事关一位老父亲的小棉袄,李斯文还能说什么,只能顺着话茬,当个应声虫。 “贺兰氏多行不义,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正是这个道理!” 见李斯文应从,武士彟愈发高兴,接着说道: “算算时日,顺儿今年快要十七,大姑娘了,早就到了适婚年纪。 正巧赶上这个风头,你俩尽早定亲成婚。 嗯...也算是了却老夫的一桩心愿,也能早日实现,曹国公寄托你身的浓厚期盼。 依老夫之见,不如就定在今年春闱后,另择一个良辰吉日,地点便选在利州。” 说到这里,武士彟语气稍稍一顿,面露几分迟疑,终究还是选择坦诚告之。 “场面不必兴师动众,毕竟...顺儿之前是有过一段婚约。 虽说已经解除,但终究算不得完美。 倘若大操大办,难免会引来些许闲言碎语。 倒不如低调些,安安稳稳将婚事办了,你俩日子过得舒心才是正经。” 李斯文点了点头,心中对武士彟的考量颇为认同。 春闱一般定在二三月,如今已是一月下旬,时间...说实话有些紧迫。 但好在,之前的应国公府,已经为武顺的婚事做了不少准备。 只是后来,因悟真寺一事而搁置良久。 如今重新拾起,倒也不至于太过仓促。 再者说,他现在身在江南,根本无暇回京,同府上亲眷筹备婚礼。 “那...一切全凭武伯伯做主。” 李斯文爽快应道,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郑重: “只是小子还有一事相商,还望武伯伯斟酌损益。” 第1353章 古人有些过于开放了 “二郎但说无妨!” 见李斯文点头允了婚事,武士彟心情大好,拍着胸脯说道: “只要尚在老夫能力范围内,定当在所不辞!” 李斯文微微颔首,缓缓而道: “如今江南局势初定,叛乱已平。 可巴州、利州一带,因受之前战乱牵连,民生凋敝,至今仍未恢复往年繁盛。 尤其是两地多山林,道路崎岖,陆路不通,致使物资匮乏。 纵然大唐国力日渐强盛,然两地百姓,生活依旧艰难。” 李斯文徐徐道来,虽是建议,但语气却相当笃定。 武士彟催婚,不就是想通过自己这层关系,重回长安权力中心么? 机会给你了,看你自己是否把握得住! “故此,小子思虑再三,便萌生想法。 武家扎根利州多年,积攒下的人脉、资源无数。 能否借武家之力,打通江南、蜀地间的陆上商路。 一来促进两地物资流通,好让百姓安稳度日,民愤自消; 二来...也能为朝廷筹集更多赋税,充盈国库。 待到商路打通,两州刺史功绩卓着,武家重返长安,便指日可待。 不知武伯伯以为如何?” 这话不偏不倚,正说到了武士彟心坎里!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虽身居国公之位,却始终游离在长安的权力中心之外,被关陇勋贵所排挤。 却没想,心灰意冷之际,贤婿却给他递来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从中获利还是小事,能以此向朝廷表功,为武家重返长安铺路...才是重中之重! 事关前程,武士彟心中纵有几分为难,但也表现得当仁不让。 猛地一拍案几,脸色激动。 “此事甚好!甚好啊! 二郎有此宏图大略,老夫自当鼎力相助! 武家在蜀地经营多年,上至州府官员,下至市井商贾、山匪路霸,都有些许交情,对各地商道也都熟悉。 若二郎有需,老夫即刻召集人手,调拨物资,助朝廷打通商路! 人手护送,联络商户,亦或是疏通关节,统统交给老夫,保证将事给办妥!” 见武士彟这副情难自禁的模样,李斯文心中暗暗点头。 不出所料,以武士彟表现出的官迷性子,绝不会放过这个可能。 武家在利州根基深厚,人脉广阔,有这家助力,此事便已成了大半。 “有武伯伯这句话,小子便放心了。” 李斯文轻笑着,点了点头: “具体章程,小子在路上已经拟好一份,明日便交给武伯伯过目。” “好!好!” 武士彟连连点头,猛然意识到不对,等什么明日,今日事今日毕! 瞄了一眼窗外,见月明星稀,夜色深沉,这才反应过来,不由苦笑一声: “瞧老夫这记性,只顾着说话,一时竟忘了时辰。 二郎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是累了。 既是深夜,二郎不如便在府上稍作休息,也好明日继续商讨要事。” 话音刚落,不等李斯文推辞,武士彟便扬声而道:“来人!” 垂手侍立一旁的俩侍女应声而来。 “你俩领着小公爷去后院...去静院歇息,务必伺候周到,不得有丝毫怠慢!” 侍女就在堂中等候差遣,自然听得自家老爷与李斯文商定婚事。 未来姑爷去后院休息,天经地义,自然没人出声反对。 李斯文连忙起身推辞: “武伯伯客气了,要不...小子还是回驿站歇息吧,诸多女眷,怎好叨扰府上?” “哎,二郎你看你看,这说的是什么话!” 武士彟摆了摆手,脸上刻意流露出几分不满: “婚事已定,你我便已是一家,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再者说,深夜赶路多有不便,驿站哪有府上安全舒适? 二郎别再推辞,安心住下便是。” 言罢,不等李斯文再客气什么,武士彟便三步并成两步,一把推着他往外走。 “二郎快去歇息,别耽误了明日正事!” 李斯文被推得一个踉跄,实在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算算年纪,这武士彟,还真到了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年纪。 本想再推辞几句,却见武士彟一脸“你再不走就翻脸”的意思,李斯文想了想,终究把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住便住下吧,也好明日一早,前来商议章程。 只是…一想到自己住在武府后院,距离武顺闺房不远。 再加上武顺那妮子胆小鬼大,有过前科... 回忆起那一晚的荒唐尽兴,李斯文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生怕武士彟这只老鸟看出什么,紧忙干咳一声,对着堂中拱了拱手: “那小子便叨扰了。” “诶,这才对嘛,一家人客气什么!” 武士彟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朝外一摆手便转身而去,随手关上了正堂后门。 不给李斯文丝毫反悔的机会。 站在门外,听到武士彟与杨氏的窃窃私语,李斯文脸色一沉。 而后嘴角一抽,实在是有些不吐不快。 什么叫你们夫妻俩有些体己话要说,叫他不要再来打搅? 不是,你们夫妻俩就只想着自己,丝毫不担忧自家闺女的名声? 玛德,怎么古人的风气,比后世还要开放得多,到底谁才是睁眼看世界的那个? 他成老古董了,简直倒反天罡! 事已至此,李斯文心情微妙的摇摇头,也不再多想,跟着两位侍女走向后院。 武府后院,布置得与前堂一般,同样雅致。 通体青石铺就的小径,两旁种满腊梅,寒夜里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树干交错间隐隐可见灯柱,灯光柔和,将路面照得清楚。 “小公爷,前面便是静院。 奴婢等就住在附近,小公爷若需要,可随时知会。 但有一事...还请小公爷安歇后,切勿再随意走动,以免大姑娘误会。” 一路走来,领头侍女将些许旁枝末节,逐一叙述清楚。 对于后宫后院之事,李斯文颇有了解,并不觉得侍女言行有什么失礼之处。 和善点头:“有劳姑娘提醒。” 第1354章 静院?武顺闺房! 月明星稀,晚风浮动,院中梅香流转中,灯火摇曳,将青石小径映得暖黄。 后院布置,与前堂一般雅致,透着江南园林的精巧,却有几分北方府邸的大气。 一步一景,惹人沉醉。 漫步其间,梅香萦绕,颇有些怡然自得的悠闲,连日赶路积攒下的倦意,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李斯文亦步亦趋跟在侍女身后,目光不自觉的四处张望,几度掠过两侧错落有致的回廊与庭院。 心中还在反复琢磨着,方才与武士彟的一番交谈。 只觉得这位准岳父行事风格,实在直接得有些出人意料。 正思忖间,回廊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纤细身影便便窜了出来。 “二郎,你怎么才来!” 嗓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般的埋怨。 “某在这儿等得花都谢了,害某冻了这么久,打算怎么赔偿?” 李斯文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身月白锦袍,乌黑长发简单束起,鬓边几缕碎发散落。 正是武如意。 手里捏着一枚小巧暖守炉,唇角还沾着些糕点碎屑,一双杏眼忽闪忽闪,直直瞪着他。 很明显,说等他许久,定是在骗人,索要赔偿。 这姑娘自小当男孩养大,性子跳脱,不似杨氏、武顺那般温婉内敛。 当年不过初见,便敢追着他问东问西,仿佛两人已经相识多年。 看着这副娇嗔可爱的模样,李斯文温和一笑。 正想开口回应,稍稍安抚,却见武如意的目光,突然便落在了侍女手中被褥上。 一双杏眼顿时瞪得浑圆,脸上娇嗔和不满不在,只有满心错愕。 “你…你们这是…” 武如意有些结巴,手指着被褥,眼里尽是茫然。 紧接着,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带着耳根也染上绯色。 领头侍女,垂首回话:“回小公子,老爷吩咐,让小公爷在静院歇息,这是给公爷准备的被褥。” “哈?在…在静院歇息?” 武如意嗓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又慌忙压低,生怕被旁人听见。 只是脸颊红得愈发厉害,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 左看看李斯文,右看看被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不由后退两步。 眼神躲闪间,不敢再直视李斯文,嘴里还语无伦次的念叨着: “那个…哈哈,二郎你今晚借宿啊…那什么,某…某不打扰!” 话音未落,转身就往回廊深处跑,裙摆翻飞,差点绊倒自己。 跑出去没几步,又停下脚步,对着李斯文挥了挥手,几分羞涩夹杂慌乱,甚至还有些促狭: “二郎你…诶,反正记得好好歇息,别闹得太厉害! 姐姐…姐姐闺房就在前面,注意别走错!” 话音落下,便再也不敢停留,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瞧着这幅慌不择路的模样,李斯文无奈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浅笑。 未来的女皇,而今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遇上点小事就脸红心跳,倒也显得天真可爱。 转头看向身旁两位侍女,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武如意的反应,着实反常了些,不过是借住一晚,为何会显得这般娇羞慌乱? 念头在心中升起,带着几分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 “静院…此处可有何蹊跷之处?” 侍女对视一眼,脸上依旧保持恭敬,不见丝毫慌乱,如实回道: “回小公爷,静院...正是大姑娘闺房院落。 老爷说,公爷与大姑娘婚事已定,住此方便相互照应,也显得亲近些。” “等会儿,你说啥?!” 闻言,李斯文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脸上笑容已经僵住,只剩满心尴尬与错愕,甚至有些坐立难安。 此时此刻,李斯文的心情便如方才的武如意。 兄弟,你走前倒是记得带上某啊! 玛德武士彟!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本以为只是寻常客房,怎么也不敢想,竟然直接住进了武顺的闺房! 这老头,行事也太离谱了些! 虽说两人婚事已定,但毕竟还未拜堂。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对武顺的名声多有不妥。 饶是他两世为人,见惯了风浪,此刻也有些手足无措。 迎着两位侍女平静无波的注视,李斯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腿脚僵硬,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平日里在家中与单婉娘、孙紫苏等人嬉笑打闹,无所顾忌。 毕竟那是自家府邸,无需在意旁人眼光。 可如今是在武府,众目睽睽之下,被准岳父亲手送进了女儿闺房。 这事儿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这…这恐怕不妥吧?” 李斯文干咳一声,试图挽回些局面: “某与顺娘毕竟尚未成婚,同住院落,怕是会惹人非议,不如还是换个客房?” “小公爷说笑了。” 领头侍女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 “你与大姑娘婚事已定,板上钉钉,有何需再拘泥于这些世俗小节。 再者说,静院幽深,最为清静,也相较安全,其他客房哪有这般条件? 你且安心住下便是,府中上下都知晓公爷身份,绝不会有闲言碎语传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斯文也清楚,再这么推辞下去也是白费劲。 武士彟既然敢这么安排,定然是已经考虑周全。 或许也是想借此机会,让两人多些相处时日,培养培养感情? 李斯文说不准,但也只能往正经事上靠,总不能...武士彟着急抱孙子吧? 他家几乎成了一脉单传,都没显得这么急切。 李斯文深吸口气,压下心中尴尬局促,坦然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劳烦二位姑娘引路。” 言罢,便硬着头皮走进静院。 一进院门,一股淡雅香气扑面而来。 分不清是院中腊梅香,还是屋中燃着的檀香,只觉得香气清冽,沁人心脾,让人心神为之一爽。 院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地面铺设的并非寻常青砖,而是泛着淡淡玉色的汉白玉石板。 墙角种着几株腊梅,枝头缀满花苞,含羞待放,犹如室内佳人。 第1355章 薄柳之资,望君宠幸 正屋正对着院门,门窗敞开,透出其中柔和灯火,隐约可见屋内陈设。 屋内布置得相对雅致,家具样式小巧玲珑,透着一股女子温婉。 迎面墙上挂着一幅腊梅图,笔触细腻,意境清幽,想来...是武顺亲手所画。 在屋中央,武顺正盈盈俏立着。 一身粉白色襦裙,随着呼吸轻轻摇曳,勾勒出窈窕而纤细的身姿。 头发轻挽,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浑身不见丝毫珠翠首饰,却更显得身姿娇小曼丽,肌肤莹白,吹弹可破。 武顺正微微颔首,一双美眸下垂,睫毛于眼睑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蜷缩,犹如林间小鹿,天然去雕饰,娇柔惹人怜。 听到脚步声,武顺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怯生生的,笔直落在李斯文身上,眼里再无她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武顺像是被烫到般,惊呼一声,飞快移开视线。 不由地,脸颊已经染遍嫣红,脖颈粉嫩。 见状,两位侍女连忙上前,对着武顺微微施礼:“大姑娘。” 而后便怀抱被褥,轻手轻脚的绕路走进了内间。 院中只剩彼此二人,氛围逐渐变得旖旎。 李斯文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主动打破了这份沉默: “武顺姑娘,好久不见。” 可话一出口,李斯文便微微皱眉,只觉得自己有些生分。 两人婚事已定,再以“姑娘”相称,实在不妥。 武顺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如同羽毛轻轻拂过心头。 “郎君…” 这声“郎君”唤得温柔婉转,却带着一丝幽怨,似乎是在埋怨他的不解风情。 李斯文心思急转,瞬间便明白了因由。 定是方才的称呼! 早在汤峪,他对武顺的称呼便省去了姑娘。 而今两人将订婚事,又突然变得生分,自然有些说不过去。 想通这点,李斯文心中不由泛起几分愧疚。 揉了揉脸,笑容也愈发柔和,语气亲昵:“是某疏忽了,不该这般见外。 那什么...顺娘,不知某此次带来的礼物,你可还喜欢?” 从‘姑娘’到‘顺娘’,几乎一步到位的称呼转变,让武顺脸上红得愈发厉害,从里到外,燥得难耐。 武顺微微垂下眼帘,睫毛轻颤着,眸子动的飞快,似羞似嗔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楚楚可怜,透着几分娇柔妩媚,几分委屈。 心中不愿,却又无法拒绝,只能听之任之,任君胡来。 李斯文心神一荡,一股情愫暗中滋生,想要将她就地正法,欺负得泣不成声,哀声求饶。 “既是郎君所赠,妾身自是欢喜。” 武顺眉目低垂,并未察觉到李斯文眼中火热,嗓音依旧轻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柔情。 “只是...那些珠宝首饰,叫郎君破费了。 妾身平日里深居浅出,也用不上,倒是浪费了郎君的心意。” 李斯文并未着急回应,而是上前两步,距离佳人更近了些。 嗅着身上传来的淡雅幽香,夹杂冬梅清冽,心中悸动愈发强烈。 直直盯着武顺低垂的眼眸,李斯文突然凑近,低声耳语道: “不过些许小玩意,顺娘不必在意,本就是拿来叫你用的。 若是喜欢,日后本公再寻来更好的,只需...你从别处补偿回来。” 别处,还能是什么别处。 经历过那雨打芭蕉事,武顺自然懂了些,已经是羞得不知该如何自处,只从喉里哼出一声嘤咛。 直到李斯文捏住她下巴,帮她抬起头来。 武顺才几分欣喜,万分羞涩的摇了摇头: “不必了,郎君有心便好。 妾身不求什么华贵珠宝,只求郎君心中常念妾身,待妾身如初,妾身便已经知足。” 言罢,深吸口气,不停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 良久,武顺鼓起莫大勇气,目光灼灼迎上了李斯文的注视。 “郎君先进屋吧,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言罢,娇躯一扭,转身朝着内间闺房走去。 莲步轻盈,纤腰轻摇,裙摆随着动作拉伸,将那姣好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李斯文跟在身后,目光落在窈窕身姿上,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武顺的身材,比单婉娘、孙紫苏都要来得娇小。 骨架纤细,却又发育得恰到好处。 该丰则丰,该细则细,一颦一笑间自有别样风情。 尤其是那股独有的欲语含羞,与家中女眷或是干练、或是娇憨的气质截然不同。 更让人心生怜爱,忍不住去欺负、挑逗。 走进闺房,一股更为浓郁的香气扑面,混合女子幽香,叫人沉醉,难以自拔。 侍女已经将被褥铺好,见两人进来,便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将接下来的暧昧与缠绵,都留给他们二人,任凭发挥。 “多日不见,顺娘可有曾想某?” 终于再无外人打扰,李斯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情愫。 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挽住了武顺不堪一握的柳腰,将柔软娇躯死死搂入怀中。 怀中可人儿微微一僵,身体紧绷。 随即放松下来,双手轻轻搭在他臂弯,主动迎合,将娇躯紧紧贴在他胸膛。 温存良久后,武顺轻咬下唇,几分犹豫,实在不舍。 缓缓从他怀中转过身来,一双柔夷轻轻抚上他的侧脸。 指尖微凉,嗓音柔媚,像是羽毛轻轻挠动着李斯文心头: “顺儿…自是想念郎君的。 自汤峪一别,回返家中,顺儿便日日念君,只怕郎君诸事缠身,忘了顺儿...” 没了外人,武顺也再没了拘束,目光更不再躲闪。 一双美眸中盛满柔情蜜意,秋波流转,怔怔盯着李斯文,要将这副模样一遍遍的刻在心底。 语气委屈,带有几分忐忑: “郎君已是功成名就,身边美眷环绕,娉婷袅娜,远胜顺儿。 顺儿…只有这副蒲柳之姿,用以取悦郎君,若能换的郎君些许宠幸...” 武顺话未说完,李斯文就已经是心猿意马,彻底疯狂。 取悦是吧,看某看看你在家的这些天,又学了什么新鲜花样! 覆在她腰间的大手向下游走,捏住挺翘,不过微微用力,便将整个人打横抱起。 第1356章 耳鬓厮磨,小别胜新婚 “唔——” 当那火热大手覆上挺翘,武顺身体陡然一僵。 视线毫无征兆的上移中,又下意识的发出一声惊呼。 似乎是已经预料到了其后发展,武顺声音娇柔,几分羞涩,几分欲迎还羞。 但人悬在半空,难免不安。 下意识伸出皓白臂腕,紧紧搂上李斯文脖颈,将脸颊贴在他胸膛。 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武顺心中实在羞喜。 羞涩于今夜情事,喜于郎君对这副身躯的喜爱。 见她这副隐隐情动,甚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样,李斯文心中火热也愈发浓烈。 不再犹豫,大步朝着屋内软榻走去,步伐稳健,却显得有些急切。 软榻铺有锦褥,柔软舒适。 李斯文将武顺放在榻上,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力气用大,碰碎了她。 放下武顺,李斯文没有立刻俯身上前。 而是缓缓坐直身体,目光灼灼上下打量,将佳人的一切美好尽收眼底。 迎着情郎爱、欲交织,恨不得将自己生吞的火热视线,武顺脸颊愈发嫣红。 迎合式的闭上眼睛,长长睫毛轻颤着,模样羞怯,叫人食指大动。 李斯文欣赏片刻,伸出手,抚向她脑后,将那根碍事木簪轻轻取下,随手丢到一旁案几上。 发簪被取下,武顺顺势平躺在床榻。 乌黑柔顺的长发瞬间散开,化作瀑布,铺洒整个锦被。 几缕发丝在她的唇边垂落,被微微加促的呼吸吹动,更添几分柔婉韵味。 武顺依旧合着眼,脸颊嫣红,呼吸温热,不着痕迹的靠近几分。 一双美眸微微颤动着,让人能直观感受到女儿羞涩,还有一股羞于出口的期待,或是引诱。 这副欲迎还羞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的想要俯身上去,肆意品尝。 李斯文也不例外。 缓缓俯身向前,双手撑在武顺身体两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两人间的距离飞快拉近,近得只有两指之隔,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 一双星眸紧锁武顺俏脸,眼神灼热,几乎要将她融化在目光中。 声音低沉,略有沙哑,带着几分蛊惑之意: “顺娘,睁开眼睛,好好看着郎君,看着郎君如何亵玩...” 闻言,武顺极为不满的嘤咛一声,却又无比顺从的睁开眼帘,怯生生的与李斯文对视。 “郎君就知道欺负人...” 只迎上那火热星眸一眼,武顺就像是被烫到一般,想要移开视线。 却又被两只大手牢牢锁住,根本无法动弹。 无可奈何下,武顺嘴唇微动,轻轻唤了一声,带着明显颤音,却又不见丝毫抗拒。 柔柔弱弱的,包含任君采撷之意: “郎君…” 一声“郎君”,唤得柔媚缠绵,带着几分女儿羞于出口的邀请。 只瞬间,便击穿了李斯文的理智。 低下头,两人鼻尖几乎相碰,温热气息交织。 但到了这一步,李斯文反而不急了,逗弄心意蠢蠢欲动 语气中带上几分戏谑,几分亲昵,轻声笑道: “顺娘,天色已晚,夜寒露重,还不快快帮夫君更衣?” 受限家庭因素,武顺素来是个没什么主见的,性子温婉内敛,向来顺从,听之任之。 也正因此,众多女眷中,唯有武顺的女儿心思,最为通透敏感。 自然是听得懂,李斯文这话潜藏的深意。 郎君可真是个坏心眼,还要妾身来主动... 武顺委屈巴巴的嘟起红唇,脸上红晕却愈发浓郁,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绯色。 但哪怕心中羞涩不已,心跳快到几乎跳出胸膛。 可无论是神情、动作,都不见武顺有丝毫犹豫,更不见有丝毫抗拒。 只深吸口气,武顺便鼓起勇气,强忍羞意,一双柔夷轻轻探上李斯文腰间。 指尖灵巧,摸索到玉带绳结,缓缓拉扯。 虽有过经验,但距今太远,导致武顺脱衣解带的动作,有着明显生疏。 柔夷微微颤抖着,偶尔还会出错,抚上其他部位。 但那张紧绷小脸,却是说不出的认真,乃至于虔诚。 武顺指尖微凉,触碰到李斯文衣下的温热肌肤后,两人都是忍不住的微微一颤。 四目对视,空气中的暧昧气息,再度浓厚几分。 武顺为君宽衣的同时,李斯文两只大手也没闲着。 微微俯身,抚上武顺消瘦肩头,指尖缓缓游走,将身上襦裙片片剥离。 素白襦裙滑落,露出其间洁白中衣。 中衣料子轻薄,紧紧贴合在曲线上,将那纤细、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愈发诱人。 中衣褪去,摇曳烛火间,肌肤莹白如玉,吹弹可破,让人忍不住想要抚摸、玩赏... 终于,两人再不见丝毫束缚,肌肤紧紧相贴,感受着彼此带来的温度。 李斯文钻进被褥,又将武顺紧紧搂入怀中。 身体柔软温热,绵软有度,手感更胜棉花,让人舍不得放开。 “郎君...” 武顺轻轻靠在他胸膛,明明是梦寐以求的一幕,可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安。 与之前受人欺辱的委屈日子相比,只觉得这般幸福,太过不真实。 生怕一睁眼,郎君就不在了,只是一场美梦。 于是轻声唤着,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顺儿,真的不是在做梦么?” 李斯文低头,在她额前印下一吻,声音温和,语气中满是宠溺: “怎会是做梦,顺儿这般美人,温良贤淑,善解人意,自是某的心头好。 当然着急娶回家门,日夜叫你陪在身边,再不分离。” 被郎君紧紧箍在怀中,又听着如此情话,武顺一颗芳心早已化作一汪春水。 只觉浑身娇柔无力,只能软绵绵的紧贴李斯文身前。 心中所有不安,所有忐忑,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微微仰起头,迎着李斯文投下的视线,嘴角勾起笑意,娇嗔而道: “郎君可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也不知道羞人。” 虽是这样说,武顺娇躯却是愈发柔软,轻轻搂上情郎腰杆,主动贴得更紧了些。 那双情意绵绵的美眸,早已秋波荡漾。 一眨不眨的迎着李斯文火热的注视,没有丝毫躲闪。 任由心头爱意,毫不掩饰的从眸中流露出来。 如潺潺流水,缠绵悱恻。 陡然间,武顺鼓起莫大勇气,微微伸展腰肢,抬起头来,主动咬上了李斯文的嘴唇。 羞涩轻柔,情意浓浓。 当唇瓣轻轻触碰到舌尖,武顺忍不住娇羞惊呼一声,怯懦着想要回缩。 李斯文却是心中一荡,反手抚上武顺后脑,延长这次湿吻。 开玩笑,他又不是柳下惠那般的君子,怎么可能放过主动送上门的娇羞美味。 吃干抹净才是正理! 第1357章 一夜贪欢,清早议事 这一夜,两人肆意倾诉着衷肠。 饱受相思之苦的武顺,却解开了所有拘谨,尽情舒展着心中爱意。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难分你我,导致闺房氛围逐渐火热,几乎失控。 暗香浮动,情根深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月色渐渐西斜,天边升起亮色,气息才缓缓平稳下来。 屋内檀香依旧袅袅,两人相拥而卧,享受温存。 武顺白净俏脸上红晕密布,还未完全褪去。 垂眸依偎在李斯文怀中,眼神慵懒,带着几分心满意足的惬意,还有几分不堪摧折的娇羞。 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喃喃道: “郎君,明日还有正事,早些歇息吧,别坏了身体...” “好,都听顺娘的。” 李斯文低头吻了吻武顺发顶。 虽还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知佳人体柔,不堪受伐,便渐渐敛了心神,睡了过去。 发乎情,止乎礼。 虽是一夜温存,满是亲昵,但李斯文仍旧谨守最后底线。 尽量等武顺发育得更成熟些,再尽情享受这道羞怯宜人。 次日,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进闺房,落在锦被上,拂去残留着的淡淡余韵。 武顺娇躯已经酥软成泥,还软塌塌的缩在被褥里补觉。 长久分居两地积攒下的思念与情愫,在一夜温存后尽数消散。 此刻的武顺,睡得格外安稳,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沉醉于梦乡迟迟不愿苏醒。 而将积攒火气尽数发泄出去的李斯文,却是神清气爽,倦意尽去,就连脑子也灵活了些。 轻轻起身,小心翼翼为武顺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出闺房。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侍女,飞快止住窃窃私语,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小脸红润,语气恭敬: “见过姑爷。” 很明显,昨夜引路的这俩丫头,就住在隔壁院落,听了一夜墙角。 李斯文默默叹了声,也清楚这是高墙大院的规矩。 只要武顺不堪征伐,这俩通房丫鬟便会轻装上阵,尽所能的让姑爷尽兴。 心中暗暗庆幸,脸上平静如常,只是声音压低,轻声吩咐了一声。 “小声些,莫要扰了大姑娘歇息。” “是,奴婢谨记公爷吩咐。” 侍女面红耳赤的对视一眼,也不知道是误会了什么,慌慌张张的应了一声,脚步放得愈发轻柔。 在俩丫鬟的小心侍奉下,李斯文换了身圆领袍衫。 通体鸦青色,料子柔软,做工精细,应是蜀锦,衬得身姿修长。 又将头发简单束成高马尾,没有过多装饰,一根发簪,一条玉带悬挂犀比。 褪去了满心疲惫的李斯文,精神饱满,面如冠玉,目如朗星。 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举止间显露几分潇洒,主打一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没办法,刚才要不是拒绝得够快,这俩想歪的丫鬟,准要再陪着他玩闹一把。 为避免让外人见了笑话,只能尽量表现得冷漠些。 不是文哥提起裤子不认人,主要是外边的莺莺燕燕,实在有些热情泼辣。 无他,大唐国情在此,后世虽说追求个性,推崇自由,但相较贵族,还是差了些意思。 一位侍女帮忙打理褶皱,另一人端来一面人高的琉璃镜。 李斯文站在镜前,细细欣赏片刻。 看着镜中身姿挺拔、面容俊逸的如玉公子哥,相当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般模样,倒也没丢便宜老爹的脸,活脱脱一个城北徐公。 某美甚,天下何人能及? 整理妥当后,便在侍女带领下用膳,样式颇为清淡。 几碟小菜,一碗米粥,还有几样糕点,都是关中常见的样式,倒也显得亲切。 草草用过早膳后,李斯文便不再做过多耽搁。 事关前程,武士彟定是早已等不及,想要找他探讨通商事宜。 果不其然,才刚放下碗筷,便见武士彟匆匆来访,老脸上满怀急切,行止却又不失分寸。 快步进院,脚步陡然一缓,稳步走到李斯文面前,微微拱手,语气真诚: “二郎,老夫已等候许久,就盼商议章程,你可准备妥当?” 李斯文起身回礼,脸上勾起一抹温和笑意,语气从容: “让武伯伯久等了,是某的疏忽,不如去正堂议事。” “好!好!” 回应前,武士彟先是瞄了一眼侍女,见她俩羞涩颔首,昨夜情况已经不言而喻。 喜不胜收,连连点头,脸上急切也是愈发明显。 转身在前,领着李斯文赶去正堂。 一路上,武士彟几次欲言又止,肉眼可见的期待、忐忑神色,显然是对商路之事极为上心。 却又碍于分寸,警惕隔墙有耳,不好在路上过多追问。 李斯文看在眼里,笑在心中。 他自是明白武士彟的心思。 表现得这般急切,无非是想让他看见,自己是多想借两地通商一事立下功绩,早日摆脱利州,重返长安。 这是武士彟主动递来的把柄,好让他放心的将任务托付于他。 两人快步走进正堂。 堂内早已收拾得干净,两张案几摆好了笔墨纸砚,更有一幅详尽的南地地图。 都是武士彟提前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分主宾依次落座,侍女端来茶水,便悄然退了出去。 正堂内只剩下两人,气氛瞬间变得肃穆。 刚一坐下,武士彟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急切。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李斯文脸上,说出了挂念一夜的问题: “不知二郎昨日所言,那道通商章程何在? 老夫实在是有些迫不及待,是该如何消除蜀地、江南两地的生疏,打通商路。 二郎不妨细细讲来,让老夫也好提前着手筹备。” 第1358章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面对武士彟的急不可耐,李斯文似乎是早有准备,脸上依旧笑得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从袖袍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宣纸,轻轻放于案上。 只轻轻一推,质地精良、不见毛边的宣纸,便滑到武士彟面前。 语气沉稳而道: “武伯伯莫急,章程就在这里,你先详细浏览一番。 倘若觉得有哪里不妥,或是有更好建议,咱们再一同商议修订,争取做到万无一失。” 武士彟连连应声,已经是迫不及待的拿起宣纸。 双手用力将其展开,专注浏览白纸黑字,生怕错过丝毫细节。 只见宣纸上字迹秀丽,笔力遒劲,条理分明,一览无余。 蜀地、江南两地通商利弊,还有具体施工计划、实施方案...一一写明,考虑极为周全。 武士彟本就是商贾出身,少时靠着经商发家。 后弃商从政,一朝从龙,余生尽享荣华富贵。 虽是如此,但武士彟也从未忘记自己的立身之本,经商本事与眼光仍在。 细细浏览其上内容,越是斟酌,心中便越是惊叹。 这章程绝非李斯文昨日所言,是路上草草拟定的。 而是他耗费诸多心思,精心琢磨而来。 其上每项条款,都紧贴实际,考虑到大唐局势,也兼顾了两地差异。 甚至在武士彟看来,不过些许无伤大雅的隐患,都尽量考虑、顾忌得到。 这般缜密心思,别说同龄人如何比拟,就是往上翻番,已经成为地方中流砥柱的朝廷官吏,也实属难得。 不愧是李绩精心培养,又幸拜得仙师的俊才! 趁着武士彟浏览章程的间隙,李斯文端起案上茶盏,轻轻抿上几口。 武家准备的早膳相当合胃口,只是考虑到利州多雨,米粥相对黏稠,并不解渴。 待喉间堵塞渐消,李斯文才缓缓开口,语调清晰。 “依大唐而今的风俗、局势来看,蜀地、江南两地通商,可谓是利弊参半。 机遇千载难逢,也有诸多隐患。” 说到此处,李斯文刻意顿了顿。 抬眼观察武士彟,只见他依旧低着头,专注浏览章程。 见状,李斯文也没了下文,着急的是太监。 耐心等着,一直等待武士彟不解抬头,眼神询问下文,这才继续开口: “咱们先说利处。 蜀地盛产织锦、瓷器、药材,还有各类山珍,皆是品质上乘,在江南极为稀缺; 反观江南,盛产丝绸、茶叶、粮食以及各类海味,在蜀地也颇为紧俏。 两地物产差异极大,若能顺利打通商路,互通有无... 既可满足两地百姓的生活所需,极大改善民生,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又能促进两地的经济流通,推动两地发展,为朝廷增加赋税。 这便是通商的好处之一,民生与经济。” 端起茶盏,再抿一口,语气微微放缓,叽里咕噜说上一通,差点咬到舌头,引以为戒。 “利处其二,地方安稳。 而今大唐一统,天下太平,但地方上仍有诸多隐患。 江南才刚平定不久,两地联系相对生疏,难免会有一些不安分子趁机搞事。 若想打通商路,让两地百姓多有往来,促进联系...地方局势自会稳定,极大减少叛乱可能。 毕竟百姓相对淳朴,所求不多,细细数来也无非是吃饱喝足,踏实安稳。 只要能满足需求,谁还会冒着杀头风险,举兵大肆闹事?” 言罢,李斯文语气微微一转,脸上笑容浓厚几分,更多了些许坦诚: “与其上一心为公的两点不同,其三,则是某的些许私心,也是为了顺娘着想。 武家扎根利州多年,无论人脉还是本地资源,都极为深厚,少有人及。 若让武伯伯主导此次商路开拓事宜... 积累财富,为武家增添实力还是小事。 更重要一点,还是捞得不菲功绩,为武家重返长安铺路。 对武家而言,无疑是机不可失,错过这次,日后怕再难有机会。” 话音落下,见武士彟神色轻松,已经在遥想重返长安的后续事宜,李斯文语气突然加重。 神色再不见方才平和,严肃几分,一字一句说道: “当然,万事万物总有两面性,此事也不例外,利弊相伴,且每一条都不容小觑。 若处理不当,此次通商功亏一篑还是小事,若让武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某于心不忍。” 闻言,武士彟心中一紧,眉头皱紧,连忙放下手中宣纸,不敢再走神溜号。 身体微微前倾,聚精会神的听着。 “其一,蜀地、江南之间,多山川河流,地势险峻,道路崎岖,施工难度极大。” 遇山开山,遇河断河,嘴上说着轻巧。 可实际做起来,耗费人力、物力、财力,都将是一笔不小数目,绝非一家能轻易承担。 除此之外,工期也会极为漫长,短则一年,长则数年。 期间还要应对各类突发情况,诸如暴雨、山洪等不可抗力。 这些都会耽误工期,甚至让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其次,沿途多有盗匪出没,更有地方僚人盘踞。 这些人常年在山林活动,身形矫健,凶悍狡诈,又对朝廷抱有极大恶意。” 李斯文继续说着,不知觉间,语气已经变得极为凝重: “若商路打通,往来货物必定繁多。 若没有足够兵力护送,货物安全难以保障。 若不能及时、妥善的解决这些问题,便极可能损失惨重,甚至是血本无归。” “另外,大唐法律对商贾并不算严苛,朝廷也鼓励通商,以增加赋税。 但也有诸多限制,如各地关税征收、户部监管... 不及时疏通其中关节,打通官员关系,必然会遇上诸多阻碍,故意刁难、征收高额关税。 如此...通商利润便会极大压缩,一趟走镖,或许得不偿失。” 说到此处,李斯文脸色微微沉了沉。 当今大司农崔善为,五门七望中的清河崔氏出身,铁杆的关陇集团成员。 此人性格强硬,曾以国家安危要挟陛下,以求科举对士族让步些许。 虽被皇帝三言两语轻易喝退,但并未收到太大惩处。 其权势与底气,可见一斑。 此次通商,必然要经过户部、司农寺的双重监管。 若不能早早打通崔善为的这层关系,关税怕是要高到离谱。 甚至极为可能被百般刁难,阻碍计划推进。 第1359章 商号长安,皇帝站台 李斯文心中默默盘算着,自己人在江南,没法再像长安那样,玩风闻奏事,扣人高帽的老一套。 既然一套带不走崔善为,那就只能尝试走缓和路线。 清河崔氏与山东士族素有不和,若由自己出面相谈,怕是难以奏效。 反倒不如拜托宿国公府,崔夫人走上一遭。 毕竟程伯伯、程大兄还有程处弼,之前立下救驾之功,自己在其间可是发挥了不小作用。 写一封书信,托程家出面斡旋,可行性应该不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不怕崔善为爱钱,就怕他两袖清风。 但世家子弟,清官少之又少。 心里盘算告一段落,李斯文轻舒口气,收回思绪,轻咳一声,语气再次加重: “最后,当然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江南世家才刚平定,虽表面上心悦诚服,但实则各怀异心,转为暗中积蓄力量,伺机而动。 各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倘若让他们察觉到此次通商,会极大损害到各家利益,定然会从中作梗,尝试破坏。 若不能妥善应对,很可能会功亏一篑,甚至引发更大动荡。” 听着李斯文将通商利弊娓娓道来,武士彟频频点头,再次拿起宣纸,细细浏览其上内容。 认真权衡其中利弊,反复盘着其中得失。 李斯文最为忌惮的江南世家,武士彟倒是并不太在意。 虽不清楚朝廷派重兵南下、快速平定江南的具体因由。 但也能隐约猜到,陛下此次怕是铁了心的要对江南世家开刀,彻底掌控江南之地。 而李斯文此行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平定江南,还是开拓商路,都可以很好验证这一猜想。 江南世家纵然两两合流,共同经营江南数百年,势力庞大,绝非寻常人力所能轻易撼动。 但比起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唐雄师,比起手握江南军政大权的李斯文,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触之即死。 区区地方乡绅,养私兵都要偷着摸着的主,根本不足为惧。 思虑半晌,武士彟缓缓抬起头,试探性的打量李斯文,眼中疑惑之色更浓。 带有几分担忧的问道: “二郎,既然通商弊端如此之多,且每一项都棘手无比,那咱...又该如何应对? 盘踞山林的盗匪、豪强之事不成问题。 老夫耕耘利州多年,在本地也多多少少有些面子。 无论是盗匪头目,还是地方豪强,老夫都能说得上话。 若他们识相,看得清形势,自会乖乖配合。 若是不识相...老夫也有办法让他们乖乖配合!” 若放在李斯文南下之前,利州官署被各家子弟占据,武士彟尚不然如此发言。 但江南动荡,导致各家不得不收缩力量,将分布各地的子弟悉数召回。 利州话语权重回手中,各方力量拧作一团,武士彟自然有了相当底气。 “老夫隐隐忧虑的,主要还是施工难度过大,以及户部问题。 若不能妥善解决此二事,这商路就算侥幸打通,也不过是个鸡肋,取之无味。” 闻言,李斯文淡淡一笑,语气从容而不见半分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 “武伯伯莫慌,在章程的最后部分,某已然写明应对之策,大可细细观之。 施工之事,某意在采用‘分段施工、循序渐进’的方式,优先打通利州、巴州两地路段。 此段距离较短,地势也相对平缓,施工难度较小。 且两地人脉、资源相对集中,更便于筹备物资、调配人力。” 利州武士彟独揽大权,巴州又有侯杰配合,双方都是自己人,自然力气能往一处使。 “依某之见,咱可将此间路段作为试点,积累施工经验,解决各类问题,并记录在册。 而后,再逐步向江南方向推进。 如此一来,既能降低以后施工难度,也能减少风险,避免因急于求成而出现纰漏。” “其次,施工所需人力、物力、财力,并非由一家独自承担。 而是由长安商号、江南世家共同出资筹备。” 李斯文继续解说,语气平缓,条理清晰: “武家主要负责出人力、物力,联络当地工匠、劳工,筹备施工所需物资,协调地方官员配合; 江南世家、商贾则承担主要资金与货物,保障施工期间的资金周转,同时备好通商后的货物; 至于长安商号,则负责联系朝廷,并分担部分资金,同时疏通朝廷关节,应对户部、司农寺的刁难。 三者互利互补,合作共赢,既能减轻各方负担,也能平摊风险,确保施工顺利推进。” 说到这里,李斯文心中暗暗补充道: 长安商号,也就是自己以各项暴利生意做牵头,并联合几家国公府共同成立的皇商。 重点在皇商。 陛下、皇后、太子、长乐公主等人,都手握部分分红。 商号后台独一档,能知情者不敢刁难,不知情者无须在意。 至于为何胆大包天的取名“长安”? 那当然是陛下心血来潮,亲自赐下一块飞白匾额,而今就挂在商号总部门庭。 至于李斯文在其间发挥了如何作用,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有了陛下的鼎力支持,长安商号才能在多方合作中,掌握极大话语权。 有何不满,请进京与皇帝做探讨,某不过听令行事。 只要给出这个理由,看谁还敢伸手! 留出供武士彟消化信息的空余,李斯文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品茶润喉。 半晌后,武士彟回过神,继续说道: “其三,关于安全问题。 某打算调派部分部曲,专门负责沿途的安保工作。 这些部曲或是各家精兵,或是行伍间身经百战的老兵,作战勇猛,足以应对宵小。 同时,武家也可联络本地乡勇,亦或是驿站兵卒,共同防范盗匪、豪强。 如遇不测,宁顽不顾之辈... 双方兵力自可形成夹击之势,无需姑息,直接镇压,杀一儆百。 也好震慑沿途的不安分分子,确保长久安全。” 第1360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利州距雍州不远,地产颇丰,本该归于膏腴之地。 但因碍于山林密布,道路不通,对外交流主要依仗嘉陵江,又与渝州蜀地相连。 种种因素相加,利州只能被评为下州,地属偏远,朝廷鞭长莫及。 也正因朝廷疏于管理,利州地带除山珍以外,还盛产流寇匪类。 前者三年不开抢,一抢吃三年,将事做绝,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后者则盘踞要道,雁过拔毛,走细水长流的策略,多与沿途客栈、镖行勾结。 押镖,走的是一个人情世故。 得利十分,两分功劳在于名声,两分属于真功夫,余下六成功劳,全靠黑白两道的朋友赏脸。 而李斯文所指‘不安分分子’,便是说的这些吃拿卡要的‘黑白两道’。 不惜派遣部曲前来护送货物,便是为了排除沿途匪类劫道的隐患。 但各家部曲、左武卫将士随自己南下,是为了捞功,方便以后加官进爵。 天天让他们走镖,大材小用还是寻常,花点钱财便能平事。 可若长期以往,引得麾下不满,乃至于影响到严明军纪,那才叫因小失大。 败坏军纪不过一念间,可建设起来,却要经年累月。 考虑到这些,李斯文想到的解决办法,便是招安,尤其是巴人。 巴人长居蜀地山林,性情彪悍,悍不畏死,人均猛士,又对物质的追求极低。 当然,这只是受限于消息闭塞,见识浅薄,生活环境险恶,这才导致巴人欲望不高。 之后随着商路逐渐铺张开来,与外界接触,见识到外界的花红热闹... 以巴人表现出的淳朴,定会沉迷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自甘堕落不是什么大问题。 关键是一群穷兮兮的山民,如何负担得起外界开销? 等到手头拮据,难免会生出贪念,或受小人蒙骗,从此沦为盗匪,危害社会。 与其让这群悍不畏死的壮士困于钱财,被小人利用。 还不如提前收编,叫他们组建镖局,负责商路安保。 既能解决巴人生计,帮助他们循序渐进的适应外界,成为大唐子民中的一员。 同时,也能利用他们熟悉山林地势的特点,有针对性的防范盗匪。 有道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大唐将士作战勇猛不假,但常年驰骋于开阔平原,未必镇得住这些行踪诡异的山贼匪类。 可换做这群同样出身于山林的巴人汉子...绝对是一抓一个准! 就像第一位完成‘南下擒龙’、‘北上封狼居胥’,这两大兵家伟业的忽必烈。 没人比他更懂关外的那群穷亲戚。 汉人找不到蒙古包,他堂堂蒙古大汗,还找不到几个蒙古包? 招安巴人,帮他们安家立业,虽说麻烦了些。 但全当是自己的一番心意,给侯杰的一份份子钱。 李斯文在心里斟酌细节,同时语气变得坚定,极大消弭了武士彟对于朝廷、对于大司农的畏缩情绪。 “关于其他问题,朝廷监管,还有江南世家... 武伯伯无需多虑,某会亲自出面解决这俩问题。 待敲定章程,某便上奏于陛下,请得降旨,免除通商的部分关税。 同时请得户部放宽监管,提供一定便利。” 知不知道什么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文哥在长安搅风搅雨,合纵连横,暴打一切不服,不就是为了今天能耀武扬威嘛! 大司农,清河崔氏? 识相的,少不了你崔善为的好处。 不识相? 呵...让你见识见识,何为来自皇帝、皇后的男女组合双打! 这对夫妻俩已经穷怕了,好不容易赶上自己懂事,屡次给皇室送钱。 敢挡他俩的发财路,崔善为,你已取死有道。 “此外,某也会向陛下举荐,任武伯伯为商路督办,赋予一定便宜行事的权力。 也方便武家调配资源、协调官员。 至于江南世家...由某亲自出面,加以安抚,晓以利害。 若识相,便分得一杯羹,共同富裕。 若有人胆敢从中作梗,暗中破坏,某也绝不轻饶。 毕竟而今的江南,是某说了算,再轮不到他们来兴风作浪!” 请朝廷辞官,说服江南世家,乍一听,像极了无知少年的夸夸其谈。 可知晓真相才清楚,眼前这位俊逸少年,到底有多么简在帝心。 十五岁率军南下,压得江南世家喘不过气,想来...风采不逊色当年冠军侯半分。 听李斯文三言两语,便将自己心中忧患一一包揽。 武士彟接连颔首,脸上凝重与忧色,已然消散大半。 但也不敢表露得太张扬,生怕自己有多么急切。 迎着李斯文投来的注视,武士彟连忙低下头,细细浏览章程的最后一部分。 果然,李斯文言及到的所有应对之策,事无巨细,尽数记载其上。 心中不禁暗叹,盛名之下无虚士,“王佐之才”,果然名副其实。 谋略深远,心思缜密,还只是个弱冠少年,未来可期,也难怪能得到陛下如此器重。 旁人,实在羡慕不来。 趁着武士彟浏览章程、消化信息的间隙,李斯文半倚椅背,转动碗盖,再次补充道: “武伯伯也莫要心急,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切不可急于求成。 就算将来商路初通,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太大进项,万事开头难嘛。 未来几年,某计划中的重心,仍在海贸。 等海上商路彻底畅通,再将海外奇珍异宝尽数倾销国内; 同时,将国内的奢侈品货物出口海外,一来一回,赚得利润便是个天文数字。 着眼于一州一郡能算得什么生意,赚全天下的钱,那才叫真正的财源滚滚,世代不愁。 到时候,哪怕武家只分得三瓜俩枣,也势必飞黄腾达,更上一层楼。” 第1361章 你先别急,你看又急 只听到‘财源滚滚,世代不愁’此八字,武士彟老眼便冒出道道精光。 为何人人都想要爵位,还不是为了世袭的特权,萌妻荫子,福泽后代。 若能搭上海外贸易这一趟车辇,武家便再不缺富贵。 若顺儿将来再有了子嗣,哪怕只是美言几句,照拂一二... 想到如此情景,武士彟心中所有苦恼,焦头烂额...尽数被‘舍我其谁’所取代。 什么凝重,什么担忧,老夫不懂! 当年的他,尚有魄力舍得家业以从龙,今天跟注也未尝不可。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不在乎什么钱不钱的,主要还是看重李斯文的前程! 他虽已年老体衰,精力大不如前,但一双识人慧眼仍在。 当初大朝会上,见到李斯文的第一眼,便知此子定成大器! 而今一观,果不其然,此子无论谋略还是眼光长远,都远在老夫之上。 如此人杰想拉你入伙,但凡有半点犹豫,武士彟都对不起正在酷酷冒青烟的祖坟。 猛地抬头,直直看向李斯文,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斩钉截铁而道: “二郎所言极是! 关于对外海贸一事,当初大朝会后,老夫也略有耳闻。 听说海外有奇珍异宝无数,遍地金山银山。 若能率先打通海外商路,拔得头筹,确实是一笔不可估量的财富。 哪怕只吃个残羹剩饭,也足以让武家世代富贵!” 李斯文微微点头,脸上依旧笑得从容。 海外确实有不少奇珍异宝,但所谓‘遍地金山银山’,想来是以讹传讹,三人成虎。 没错,倭国的确盛产黄金,白银,随手一锄头下去,不是矿就是矿。 但这个消息,只流传于上层的小部分人中,以武士彟的地位,没资格了解到这些。 至于倭国的遍地金山银山,说实话,李斯文并不打算过多深入。 他对倭国的那群未开化侏儒,并没有太多好感。 性情残暴,反复无常,好赌国运,亡我之心不死... 若不是为了海贸的巨大利润,为了挖空倭国财富,他都不想与倭人有丝毫往来。 只怕暴脾气一上来,忍不住将那群家伙宰个干净。 反正...等将来苏定方平定百济时,会顺手给倭国一棒槌。 刘仁轨紧随其后,于白江口火烧四百余艘倭船,打得倭国八百年抬不起头,彻底臣服于大唐。 所以,征战倭国,还是交给行内人来做比较合适。 他看刘仁轨这人就不错,虽说有些妇人之仁,没能趁机一口气灭掉倭国。 但为人稳重,能力出众,用起来也放心。 至少不用担心倭人死绝后,没人去矿里当劳工,没人开采黄金白银。 心中微微盘算一二,李斯文收回思绪,继续说道: “武伯伯可知,若没了沿途山林险道作为阻碍,那利州的地理位置,将变得极为优越。 北距长安只有两州之隔,亦可顺将而下,直达渝州。 渝州东去便是洞庭湖,继续南下则是昆州... 仅以一州之利,联通关中、蜀地,江南、岭南,可谓得天独厚。” “可是...” 听到这里,武士彟心中为难,只剩一处,那便是施工难度。 开山扩水,嘴上说得轻松,但做起来,丝毫不亚于当年杨广修建大运河。 劳师动众,大兴土木,非全国之力不可为。 “武伯伯,你看你又急。 若某说,礼部尚书王珪,家中幼子王敬直,而今正任职工部,主持全国的修路事宜... 再看利州施工,难度如何?” 武士彟心中稍作考量,礼部主祭祀、科举,对施工并不太大帮助。 可王珪,太原王氏家主的名头,几乎可与萧瑀这个江南魁首并肩。 若有他参与其中,不怕江南世家动歪心思。 可平白无故的,王珪凭什么鼎力相助? 不等武士彟将心中疑惑说出口,李斯文便早有预料的解释道: “王敬直,帝女南平之驸马,东宫幕僚,与某私交莫逆,情谊甚厚。 施工之事交予他,自是万无一失。” 侯君集举事前后,他与王敬直,便曾有过几次书信往来,对王敬直现况也颇为了解。 可以毫不客气的说,这货修路已经彻底疯狂。 一心只想做出功绩,跟上他们哥五个的步伐,以向高明证明,他王敬直不弱于人。 经一年埋头苦干,长安所在雍州之地,乡镇间的道路已经尽数打通。 往来商旅,交通便利,百姓出行,极为顺畅; 下一阶段,王敬直准备修缮利、雍两州之间的梁州、洋州主干路。 目前,图纸已经基本绘制完成,施工进展还算顺利。 故此... “某只需书信一封,便可让王敬直稍加修改计划。 优先打通利、梁、洋、雍这四州的通商陆路。 再以此四州为核心,逐步向全国扩张。 用不了几年,大唐各地便能彻底联通,形成一张庞大、细密的通商网络。 到那时,水陆商路畅通,商旅往来不绝,咱各方利润,自会源源不断。 说到此处,李斯文目光落在案上的南地地图上,微微抬手,遥遥点了点江南。 “等到江南世家心悦诚服,不敢再有异心,不敢再暗中作梗的那一天。 想来...顾俊沙军港也已顺利完工,具备出海条件。 咱们便能直接从扬州出海,打通对高句丽、倭国等邻国的商路。 到时候,无论是出口国内奢侈品,还是进口海外的奇珍异宝,都将水到渠成,再无阻碍。 积累巨额财富,壮大己身,还能顺带加强对邻国的管束与影响,扬我大唐国威,彰显肌肉... 以陛下的文韬武略,看到如此盛景,定会龙颜大悦。 到时候,武伯伯再顺势邀功,向陛下请求重返长安,便是板上钉钉之事,无人可挡。” 武士彟顺着李斯文手指方向看去,目光落于江南,实在是有些忍不住的心生憧憬、期待。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 看到商路畅通、财源滚滚的盛景,看到武家重返长安、再创辉煌的模样。 可细细一琢磨,武士彟心中又平添几分疑惑。 微微抬眼,瞄向李斯文,眼神中带着惊疑与试探,小心翼翼问道: “二郎所言,老夫自是深信不疑。 只是...有一事尚且不明,还请解惑。” 等李斯文微微颔首,做出‘请’的手势后,武士彟才放心说道: “江南鱼米之乡,膏腴之地,自衣冠南渡以来,便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物产丰富,人口众多,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以陛下雄图,对江南也素来重视,从未放弃过掌控江南的意图。 而今江南初定,人心未稳。 二郎作为平定江南的功臣,手握重兵,陛下怎会能放任你...常驻江南?” 第1362章 功高盖主,最是无情帝王家 堂内檀香袅袅依旧,萦绕两人周身。 香气清浅淡雅,却驱不散堂内的凝重丝毫。 武士彟借着眼角余光,长长打量着对面,这位笑意莞尔,丰神俊逸的鸦青色少年。 心中思绪翻涌万千,眉宇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两朝更迭,见惯了帝王心术是如何冷酷无情,深谙官场沉浮的险恶。 自然明白,‘功高震主’这四字,向来都是朝中大忌,是引致君主猜忌、招来杀身之祸的巨大祸端。 尤其是像李斯文这般,少年成名,未满二十便手握重兵,又屡屡平定地方之乱,更兼民心所向之人。 ‘少年县公’、‘仙人弟子’、‘消灾解厄大菩萨’.... 数不清的称谓传遍天下,听着威风八面,彰显其功绩赫赫,民心所向。 可在武士彟看来,越是这般招摇,就越是容易引起帝王的忌惮。 但凡稍有张扬,可能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而今江南初定,人心迷茫,百姓刚刚摆脱世家的压榨,盼来了温饱无忧的好日子。 大恩大德,犹如再造。 对于平定江南、拯救他们于水火的李斯文,自然多了几分诚心拥戴。 再这般下去,难免会出现‘只知将军而不知皇帝’的局面。 就算皇帝再怎么昏庸无能,也绝不可能将江南这等富贵地的军政大权,尽数交给一介臣子。 更别说当今陛下,端的一个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绝非寻常帝王可以比肩。 虽不曾侍奉李二陛下左右,但武士彟也看得清楚,陛下对权力的掌控欲,还要远超历朝历代的无数君主。 如此雄主,又怎能容忍一个臣子,深得民心,手握重兵,又长期盘踞于江南这等要地? 固然,武士彟是发自内心的相信,相信李斯文表现出的才学与谋略。 相信他能凭一己之力,造福一方百姓,稳定糜烂局势,乃至于打通海外商路,为国增税、彰显国威。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能力超群,才让李斯文有了功高震主的资本,有了让帝王忌惮的底气。 最是无情帝王家。 所谓君臣相知、肱股之臣,也不过是帝王用来巩固权力的工具。 用时,待之如珠玉;不用时,弃之如敝履。 一旦臣子权势过大,威胁皇权,哪怕过往功绩再高、情谊再深,也终将被皇帝舍弃。 轻则削权贬谪,重则满门抄斩。 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比比皆是,他见得太多,也听得太多。 却少有听闻,权臣得以善终。 周公旦,西汉萧何、曹参,东汉邓禹、诸葛亮,两晋的王导、陶弘景。 中原朝代何止千年,名列青史的文臣武将,更如天上繁星。 可除此七者,再少闻得权臣善终。 武士彟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任由茶水苦涩在舌尖蔓延,亦如此刻心境。 等再次抬眼看向李斯文,眼神已满是凝重。 的确,李二陛下心胸开阔,只看重结果,而不在乎一时的权势失衡。 可朝堂上,却也绝非李斯文一人的天下,更绝非山东士族的一言堂。 朝中无数臣子虎视眈眈,老牌勋贵、世家大族...早已对李斯文的崛起而心生不满。 只等露出破绽的那一天,便一拥而上,以死直谏,将其拉下马。 就算皇帝念旧情,又如何抵挡得住,来自群臣的联合发难? 要知道,朝堂上没有永远的君臣情谊,只有永恒的权力博弈。 皇帝信你,那就算偶有过错,甚至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照样是小惩大诫,既往不咎; 可若皇帝心生猜忌,就算你如何赤胆忠心,日月可鉴,曾为朝廷立下如何功绩,也不可避免将要大祸临头。 这是万世不易的政治智慧,也是武士彟历经多年官场起伏,用半生心血悟出的道理。 更是他此刻心中,最为担忧之事。 顺儿与李斯文婚书已定,两家已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李斯文树倒,那作为猢狲的武家,怕也在劫难逃。 细细斟酌良久,武士彟缓缓开口,声音几近沙哑,满是忧虑: “二郎,听你将心中蓝图娓娓道来,鞭辟入里,老夫自是百般信服,再无疑虑。 可仍有一忧,至今仍在心头盘旋...不是什么商路可行性,而是你的处境!” 见李斯文脸色不变,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武士彟实在是痛心疾首,恨不得上去给他俩耳光,将他打醒。 语重心长而道: “二郎不妨设想,倘若陛下突然下旨,召你回京复命,又设法夺了兵权,将江南委任给他人... 那咱们空耗无数才实现的商路、海贸,全部都要中道崩阻!” 说到最后,武士彟嗓音已经略微哽咽。 他左迁利州,以半百之身殚精竭虑,每日与世家勾心斗角,不为其他,只为武家崛起。 而今好不容易盼来一线希望,若因李斯文疏忽大意而功亏一篑...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这样的可笑结局。 听武士彟倾诉完毕,李斯文一挑眉毛,眼底却不见半分心慌乱。 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几乎让武士彟咬牙切齿的从容模样。 只在心中腹诽,武士彟当真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看出了计划关键所在。 江南与蜀地通商,海外丝绸之路,看似耗费钱财人力无数,但只要有心,总能凑齐。 唯一无法或缺的,其实是他本人。 武勋如侯杰不行,名将如苏定方不行,帝婿如柴令武不行,死忠如席君买不行。 只有他常驻江南,化作一根定海神针,镇压一切牛鬼蛇神,计划才能如愿施行。 能看出这点,武士彟的这份洞察力,实属难得。 只可惜,极具魄力的下注从龙,却没想到信错了人。 后世无数明君雄主,对李渊的评价趋近相同——李渊生了个好儿子。 当初死心塌的追随李渊,不给自己留半分退路,却没想到是秦王李世民笑到了最后。 后虽侥幸保得性命,却也被排挤到利州偏远之地,郁郁不得志,难以施展满腔抱负。 不然以他的才干,定能在朝廷上大放异彩,而今已身居高位。 有哪里会被困于利州一隅,郁郁而不得志。 第1363章 十五岁,封疆大吏?你来真的! 思索半晌,李斯文放下茶盏,力道不重不轻。 茶盏案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堂内寂静,也让武士彟的注意力,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李斯文大马金刀的靠在椅背,脸上浑然不见任何凝重,只是摇头失笑。 “武伯伯,你这些逆耳忠言,若放在新制科举之前,某或许还要稍稍挂念几分。 可而今,寒门崛起在即,又连发血书以表殉国赤诚,不负君命的江南之乱平定... 某,再不只是一位无权无势的三品小公爷了。” 新制科举之前,他虽驰援凉州章过一次兵。 但细数以往的所作所为,除了让皇帝、皇后愈发重视外,再无其他依仗。 而在科举之后,便以行动证明,他与世家蛀虫绝非一条心。 所求所念,不过一个百姓安康,国家富强。 这才让李二陛下心中再无犹豫,力排众议敕封大总管,总览南下事宜。 念及至此,李斯文下颌微抬,一股小小的自傲油然而生。 他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总算是拨开云雾见天日,有了几分话语权。 就算...将来便宜老爹卸任返京,将他赶出家门,他也照样能在这个时代活得滋润。 倒也不是杞人忧天,只是李斯文实在不敢保证,曹国夫人能否看得出他真身。 原主李思文再怎么烂泥扶不上墙,终究是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 自己再怎么建功立业,不负门楣,也终究是个外人。 突然想到这里,李斯文不免长长默叹。 只希望时间能磨去便宜爹娘对原主的印象,或者说‘大梦十年’的说法,能让他俩信服。 不然将来,又会是一桩麻烦事。 “不瞒武伯伯,当初某奉命南下,领的是沧海道行军大总管一职,超品军职,独揽江南军政。 更有皇权特许,于江南一带,可有权自行决断各类事务,无需事事奏请。 哪怕是斩杀地方官员、镇压叛乱,也可先斩后奏。” 超品的行军大总管,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闻言,武士彟瞳孔剧烈地震,脸上忧虑大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头脑一片空白。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他好像有点没听懂! 下意识挺直身体,目光紧盯李斯文,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可长久打量,只见李斯文神色严肃,眼神坚毅,而不见半分玩笑之意。 当初秦琼平定吐蕃凯旋,宫中为他庆功。 宴上,陛下才刚犒赏三军,便收到利州急报,军需木料失窃。 误以为是江南生乱,局势失控。 于是当机立断,委任他率军南下,平定江南之乱。 搪塞已久的沧海道行军大总管,也一并赐下。 甚至就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地图上的江南板块,郑重承诺: ‘爱卿,这便是朕敕封于你的领地。 只要你能将江南内部的不合声音统统打服,稳定住局势,安抚好百姓,不让江南再次生乱... 那你便是无可争议的江南魁首!’ 就和当年周朝分封差不多。 皇帝随手指了块地,臣子能从蛮夷手上抢来多少,属国疆域就有多大。 回忆至此,李斯文言语中,不免带上几分怡然自得。 今日能得此成就,全靠他拼死拼活! 微微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心口,郑重保证道: “君无戏言,有圣旨为证,满朝文武也可作证。” “陛下之所以放任某常驻江南,也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几番深思熟虑。 只是某能猜到的,便有三层深意。” 李斯文缓缓开口,不紧不慢,条理清晰,一一为武士彟解释清楚,尽可能的打消他心中忐忑。 “一来,是信任某的能力。 陛下深知,某虽年少,却有平定叛乱、安抚民心的才干。 能让皇帝放心任用,且身无要职的臣子中。 唯有某有足够能力,来镇守这片反贼颇多的疆土,不负他老人家重托; 二来,陛下也清楚,江南初定,人心不稳,世家势力依旧庞大,盘根错节,难以铲除。 若换做旁人,未必能铁了心的镇压江南世家与乡绅。 更会在所难免的被世家势力拉拢、腐蚀,贪污受贿、形成蛇鼠一窝的糜烂局势。 最终导致江南再次生乱,脱离朝廷掌控。 唯有某,既能以武力平乱,震慑世家,又能以才干安抚民心,稳定局势。 将江南彻底归为朝廷治下; 三来,陛下高瞻远瞩,自然看得出江南对外的海贸潜力。 他心有雄图伟业,意在打通海外商路,反哺大唐。 而满朝文武中,唯有某懂得经商之道。 能最好、最快的发展江南,打通海外商路,完成陛下心中大业。” 言罢,李斯文语气稍稍放缓,视线安抚的落在武士彟脸上。 “故此,武伯伯大可放心,某能江南常驻,乃是陛下亲自应允。 未来几年,绝不会被轻易召回长安。 商路、海贸计划,大可顺利推进,而不用担心半途而废的风险。 武家会做何努力,某看在心里,保证绝不会白费。” 这小子,是不是一本正经的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十五岁的封疆大吏? 不是,你来真的! 武士彟在心中连连惊呼,脸上早已僵成一片,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 也不知道是该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是怀疑自己在做白日梦。 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李斯文,却见李斯文神色依旧。 显而易见,方才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武士彟活了大半辈子,历经官场沉浮,见过无数高官显贵,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封疆大吏。 更从未见过哪个臣子,能得到陛下如此宠信,如此放权。 行军大总管虽是超品官级,统帅三军,权势滔天。 但也只是战前敕封,战后便会撤销,并无太大实权,更不可常驻地方。 就像吴国公尉迟恭,之前南下驰援江南,也被敕封行军总管。 可在收到侯君集谋逆的消息,确认江南局势稳定后,便立刻率军还朝。 等叙职完毕,便会官回原位,回到同洲看大门。 但李斯文的待遇,却与前例大有不同。 超品军职,却能常驻江南,独揽地方军政,无需事事奏请... 娘嘞,这和萧瑀这个江南魁首,又有什么区别? 第1364章 老狐狸,活该你升官发财 作为当朝国公,又身为南梁皇族,被江南诸多世家公举的魁首... 只要萧瑀有复国之心,自能联系各世家,将江南经营成铁桶一块,皇权不至江南,几乎等同裂土封王。 只要...萧瑀不惧朝廷重兵。 反观李斯文,作为皇帝钦点的封疆大吏,身负圣旨,在家国大义上已经占据正统。 另一方面,又顺利压服诸多世家,只要手中仍握重兵,那在权势上边不亚于萧瑀分毫。 只要有心,照样能与朝廷分江而治,成为江南霸主。 但前提是,李斯文暗中行事,不要过早称王,引得朝廷注意。 不然大义已失,被镇伏的江南世家,必然揭竿而起,试图夺回江南这块祖地。 但武士彟几次试探,都没有察觉李斯文有过多野心,反而有些淡泊名利,对权势颇有厌烦。 但不管李斯文心中想法如何。 只要他人在江南,便有足够时间,足够精力去经营,壮大势力,实现抱负。 可常驻地方,便宜行事的行军大总管。 此等殊荣厚遇,就算是大唐开国功臣,哪怕是房玄龄、杜如晦那般的秦王府旧臣,也从未得到! 也不知道李斯文这...是给李二陛下吃了什么迷魂药,竟能让皇帝如此放任。 一直以来,武士彟对李斯文颇多照顾。 但也只是觉得,这是简在帝心的二代肱骨,未来可期,提前投资,回报丰厚。 纵然身怀圣恩,终究也是要被陛下忌惮,加以制衡的。 却从没想过,陛下竟然放权到如此地步。 竟将江南这鱼米之乡,万帆云集之地,全权托付给他,让他得以独揽大权。 心绪翻涌间,武士彟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脸上茫然,逐渐被一股狂喜所取代,甚至因为心情忌惮,使得眼角泛起些许泪光。 这哪里是什么未来可期的幼苗,分明是已经长成的参天大树。 树大好乘凉,武家榜上这位金龟婿,还怕长久困于利州,几代不得翻身? 懂不懂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念及至此,武士彟再也无法保持老成持重,猛地起身,对着李斯文深深一揖。 语气恭敬到极点,甚至流露出几分刻意谄媚,再无方才作为准岳丈的从容。 若在今日以前,虽知李斯文简在帝心,却不清楚到底是如何恩宠。 那武士彟或许还会在他面前,留下几分作为长辈的体面。 甚至敢抱有一些小心思,暗中盘算该如何借力,实现心中执念。 可现在,得知李斯文已然权势滔天,几乎将江南经营成了自家后花园... 更不要说,李斯文身后势力还远不止于此。 当初李斯文一行人初到利州,随他一同前来府上拜访的人里,就没有一个好想与的。 已名震天下的苏定方,同为帝婿的柴令武,还有侯杰、秦怀道等一众武勋子弟... 若不是看在李斯文的面子上,谁会对自己行一晚辈礼。 不趾高气昂,将自己视若无物就不错了! 更别提,武士彟还隐隐察觉到,所谓长安商号,应是个背靠皇室的皇商。 在一群贵子二代里颇有声望,又有桩桩军功战绩傍身,简在帝心的长公主驸马... 等李斯文及冠入仕,这不板上钉钉的山东领袖? 如此人杰,旁人能与之交谈一二,便已是荣幸之至。 他一介无权无势、被排挤在外的虚名国公,凭什么跟他耀武扬威? 凭他是武顺的爹? 知不知道什么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成婚前,顺儿是武家女,成婚后,武顺就只是李家妾,和夫君才是一家人。 现在不识好歹,跟李斯文摆谱,或是看在武顺的面子上,他不跟自己计较什么。 可等将来武顺加入李家,自己又该叫他什么! 人呐,贵有自知之明,能在什么人前倨傲,又该在什么人前恭敬,心里都要有个数。 不然早晚,要为当初的失礼付出代价。 而今的李斯文,早已不是当初朝堂上,那个需要他稍稍退让才能谏言的紫衣侯了。 而是一位铁血杀伐,权倾江南、深得帝心的封疆大吏。 能与之合作,能让他表示扶持态度,已是武家的莫大荣幸。 思索至此,武士彟心中答案便只剩下了一个。 那就是,宣誓效忠与你! “不曾想,竟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二郎如今已是这般权贵。 之前招待不周,多有逾矩,还望二郎恕罪!” 武士彟嗓微颤,恭敬行礼,极尽谄媚: “今日能与大人详谈,敲定合作事项,实乃老夫不胜荣幸。 还请大人放心,武家上下定当全力配合,不惜代价。 只求大人能念在顺儿的份上,提携武家一二。 老夫定当感激不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见武士彟前倨后恭,惺惺作态姿态,李斯文当场愣了半晌,只在心中暗暗叹服: 这老狐狸,当真是拿得起,放得下,能屈能伸。 难怪他能抓住从龙机会,又在皇位更迭中保住性命。 有家主如此,活该武家兴旺。 心中虽这般惊叹,李斯文脸上却未表露出分毫。 一脸受宠若惊的慌张起身,伸手就要去扶武士彟。 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傲慢: “武伯伯言重了,你我本就是翁婿,如今又成了精诚合作伙伴。 相互扶持,互利共赢,本是天经地义,何来恕罪一说?” 一边说着,一边虚托武士彟臂膀,直到他躬身施礼九十度,这才轻轻将其扶起。 “仰赖武家倾力培养,才使武顺蕙质兰心,知书达理,让某颇多喜爱。 哪怕只是看在顺娘的面子上,某也绝不会让武家白白付出的。” 李斯文笑意如常,语气温和,可其中暗藏几分假意,几分真诚,武士彟实在看不真切。 “武伯伯且放宽心,只要通商之事顺利,不负某的信任... 等到功绩卓着之时,某定当在陛下面前为武伯伯美言,极尽赞誉。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某既然做出承诺,那就绝不食言。” 第1365章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多谢二郎!多谢二郎!” 武士彟连连道谢,笑意愈发灿烂,泪光也愈发明显。 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只是浑身微颤,嗓音哽咽。 却在心中暗暗腹诽,好一只这小狐狸! 嘴上说得好听,可老夫躬身弯腰小半天,也不见你亲自来扶。 非要等老夫拜完了,才慢悠悠伸手,当真是会摆架子。 果真年轻气盛,权势在手,便不由多了几分傲气。 心中虽有些许不满,但武士彟倒也能理解。 想当年风光无限,他可比这嚣张得多。 脸上依旧表现得感激涕零,堆满谄媚,连连点头: “老夫定当全力配合二郎,绝不拖大家后腿。 通商之事,老夫定当督办,事事亲力亲为,确保万无一失!” 虽说李斯文并未给出实际保证,没有承诺一定会让武家重返长安,也没有承诺事成后会给武家多少好处。 但李斯文与武顺的婚书做不得假。 有这位权倾江南,未来必定位极人臣的女婿相助,武家重返长安的希望,已大大增加。 武士彟积攒多年的怅然,流落利州的愤懑...全在此刻烟消云散。 心中唯有的情绪,却是无比庆幸。 庆幸当初见李斯文时,因见识到了表现出的少年风采,留下一份善缘; 庆幸当初得知他与武顺的缘分后,便果断撕毁了与贺兰氏的婚约。 并放任武顺借住汤峪,给两人创造相处的机会; 庆幸自己主动催促两人成婚,牢牢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倘若当初走错半步,武家还不知要被困在利州多久,甚至是永无出头之日。 有了李斯文这般依仗,便代表武家有了重获陛下信任的可能。 将来得了陛下青睐,别说重返长安,就是光复门楣,也不是痴人说梦。 武家辉煌,指日可待! 武士彟越是盘算,心里越是激动,脸上笑容就越是灿烂。 些许委曲求全算得了什么! 只要武家得势,今天受的所有委屈,都能从别人身上报复回来! 李斯文将武士彟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其浮想联翩,心中便已是了然。 这老货当真是会安慰自己的。 “武伯伯不必如此多礼,你我既为准翁婿,又是合作伙伴,相互扶持,本就应该。 通商之事,任重道远,离不开武家的鼎力支持,也离不开各方的同心协力。 只要咱们携手共进,定能克服种种险阻,一朝拨开云雾见天日。 到时,愿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是!是!二郎说得极是!” 武士彟连连应声,神情依旧恭敬: “老夫定当与二郎同心戮力,携手共进。” 敲打武士彟一番,磨去了昨夜生出的些许自满,李斯文这才微微点头,目光再次落到案几上。 指尖轻轻点了点利州与江南间的连线,缓缓开口: “既然武伯伯心意已决,那咱们便继续商议具体事宜。 之前某过,可托王敬直修缮计划,优先打通利、梁、洋、雍四州的通商陆路。 此事,某会书信一份,叫他尽快调整计划,加快施工进度,争取下个月便开工。” “好!好!全听二郎安排!” 对于此事,武士彟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便是连连应声,装作顺从: “老夫这边,也会即刻着手筹备,联络本地工匠、劳工,筹备施工所需物资... 同时协调利州官员,争取支持,确保施工的顺利推进,绝不耽误工期。 另外,沿途盗匪与地方豪强,老夫也会提前联络。 若他们识相,自会乖乖配合。 倘若有不识相的,老夫也会动用武家... 看老夫这脑子,此事既然二郎有打算,那老夫也乐得清闲。” 本来还想大包大揽,领了这清剿贼匪的苦差事。 可见李斯文一皱眉头,武士彟心领神会,准是他心里已有合适人选。 一拍脑门,当即改口。 “嗯,武伯伯心思缜密,考虑周全,某自是放心的。” 见武士彟识趣改口,李斯文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除此之外,还有资金、物资管理事宜。 长安商号与江南商贾那边,由某亲自联络,监督落实资金筹备一事。 并按之前议定的比例,确保资金及时到位。 武家负责物资一事,还请务必上心。 尽可能的挑选可靠之人,做好账目记录,并定期与长安商号、江南商贾对账。 避免出现账目混乱、物资短缺、中饱私囊的情况。 倘若出现问题,咱们可不好向陛下交代。” 听到李斯文语气中的警示,武士彟心中一凛。 连忙收起脸上谄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连连点头: “二郎放心!老夫定当亲自督办此事。 保证绝不出现丝毫问题,绝不放任手下丝毫马虎,也绝会出现中饱私囊之恶事。” 李斯文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倘若账目上出了问题,影响通商进度事小,动摇李斯文对武家的信任事大。 谁也不敢保证,李斯文会不会因此事追责,从而导致武家希望破灭,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所以...武士彟心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断告诫自己,绝不可出现丝毫纰漏。 打量武士彟模样许久,李斯文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另外,关于江南世家是否配合通商,也不劳武伯伯费心。 某会亲自拜访,晓以利害,确保通商的顺利推进。” “二郎英明!” 武士彟连忙附和,几近咬牙切齿而道: 别人或许不清楚江南世家的可恶,但他这个被鸠占鹊巢已久,才刚拿回话语权的利州刺史,又怎会不知。 “江南世家狼子野心,心怀异心,是该好好震慑一番。 倘若他们还敢暗中作梗...呵,只需二郎一声令下,老夫定携利州府兵全力配合,绝不手软!” 李斯文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是拿起案上笔墨,铺开宣纸,一边研磨,一边说道: “事不宜迟,某便书信两封,一封送给王敬直,另一封给长安商号。 武伯伯这边,也尽快着手筹备物资、人力。 咱们各司其职,争取早日开工,早日打通商路。” “好!老夫今日便着手去办!” 武士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干劲,却侍立一旁,不再声张。 不多时,李斯文书信完毕,吹干墨汁,盖上印章,而后递给武士彟: “这封需尽快送于王敬直,武伯伯派人送至梁州工部司,交给本人,让他务必配合。 另一封,某会另差人送往长安,落实资金事宜。” “好!老夫立刻派人去办,绝不耽误!” 李斯文微微点头,起身打了个哈欠:“那就有劳武伯伯了。 “定当全力以赴,不负二郎所托!” 见李斯文有告退之意,武士彟也不再纠缠,转身去办要事。 第1366章 贵客临门,来者不善? 贞观八年,正月初六。 年味尚未散尽,街巷间,仍飘有孩童嬉闹声与爆竹火药香。 家家户户门楣上也还贴着桃符,传出阖家欢乐的哄闹,透着几分悠闲自如。 但堂堂应国公武士彟,却和这份热闹没半毛钱关系。 自前日与李斯文议定通商事宜,他便再没了往日闲散。 每日天不亮便解开被窝封印,穿梭于利州城各地。 联络工匠、征召劳工,清点物资,协调各级官员... 忙得是脚不沾地,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显得奢侈。 但奔波在外的辛劳,却半分不及心中执念将要实现的欣喜。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吧。 与武士彟的起早贪黑截然不同。 武家后院暖阁之中,却透着几分静谧惬意。 阁内铜炉炭火烧得正旺,火光跳跃间,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而不见正月的料峭寒意。 案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袅袅茶香与炭火暖香交织,沁人心脾。 李斯文斜倚在铺有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 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文字上,显得有些涣散,似是在思虑什么。 眉宇间,一种怅然萦绕,连指尖摩挲书页的习惯,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方才与武顺一起用过午膳,本想趁着片刻空闲,梳理通商、海贸的后续事宜。 可脑中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的飘远。 自与武士彟一番勾心斗角、敲定合作之后,他在武家小住的这几日,心里常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可思来想去,朝中诸事皆有安排。 苏定方镇守顾俊沙,席君买巡查泸州,柴令武一众纨绔游走各地。 虽说侯杰暂被闲置巴州,却也暂无性命之忧。 唯一悬而未决的,只有朝廷对侯杰的最终处置。 可这事儿急也无用,陛下自有决断。 “莫非,是因订婚日期将近的缘故?” 李斯文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暗自嘀咕。 上辈子整日忙于劳碌,一门心思的扑在工作上,少与当年同窗联系,更少参与这种喜庆事。 更别说自己作为主角,与窈窕佳人结缔婚约。 自穿越而来,李斯文便强迫自己,主动融入这些尔虞我诈,一路披荆斩棘,历经血雨腥风... 才短短两年时间,从一介纨绔摇身一变,成为权倾江南的封疆大吏。 或许...是因早已习惯了神经紧绷,陡然间婚期将近,不免觉得忐忑。 于他而言,这种事还是头一遭,感觉倒也不赖。 唯一觉得苦恼的,也只是不知该如何以夫君身份,去对待这位温婉女子。 更不知自己将来,又该如何平衡朝堂权谋与儿女情长。 “姑爷,王公子到了。” 蓦地,门外传来一声侍女轻唤,打断了李斯文的纷飞思绪。 只瞬间,眼中怅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下意识的几分从容。 缓缓坐直身子,整理一下衣襟,李斯文才淡淡开口: “快请贵客入内。” 话音才落,便见一道挺拔身影,迈着略显仓促的步伐,大步走进暖阁。 来人一身藏青色锦袍,衣摆上还沾着些湿气,将尘土死死黏住,略添几分狼狈。 眉宇间更带有明显疲态,眼窝微陷,应是连日奔波,未曾好好歇息。 可一双眼眸,依旧明亮有神,透着几分温润。 自收到李斯文传信,王敬直便连夜从长安赶来。 刚一迈进门槛,目光便落在李斯文身上。 脸上疲惫,也在瞬间被一抹戏谑笑意所取代。 顾不上自身狼狈,快步上前,对着李斯文拱了拱手,语气带有几分调侃,几分来者不善: “二郎,你可真是不把某当朋友! 订婚这么大的喜事,竟然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害得某收到书信后,才知晓这般大事。 只好连夜调配工部事务,勉强挤了几日空闲,日夜兼程的赶过来。 诶,这一路折腾的,可把某累得够呛!” 说着,便毫不见外的拉过胡凳坐下,又端起案上早已沏好的热茶,仰头一饮而尽。 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滑下喉咙,连日奔波的疲惫才稍稍缓解。 王敬直长舒口气,又实在忍不住好奇,上下打量李斯文半晌,眼神促狭,满是打趣: “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名震关中的紫衣侯,叱咤江南的大总管,也有这种儿女情长的时候。 对了,怎么你订个婚还悄无声息的,藏得真够深!” 见王敬直一脸疲态,却一反常态的嘴贫模样,李斯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心中萦绕不去的怅然,也暗暗消散几分。 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轻笑回道: “不过是一场订婚宴,又何必兴师动众。 再者,某也是近日才与应国公敲定此事,来不及告知诸多友人。”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心思。 李斯文当初书信两封,一封送于王敬直,一封传给长安商号。 明明都是送达长安,那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特意拜托武士彟派人送信一封? 其目的,便是借武士彟之手,将自己与武顺订婚一事广而告之。 一方面,是给武家吃颗定心丸,彰显自己娶亲的诚意; 另一方面,则是向长安各世家、勋贵传递信号。 武家,曹国公府罩了! 想要算计,试探的,要么收起你们那小心思,要么尽管前来送死! 王敬直日夜兼程赶来,倒也正中他下怀。 此番前来,他就不信背后没有高明的叮嘱。 而今越王失宠,蜀王就藩,高明的储君之位,再无他人胆敢觊觎。 有太子撑腰站台,满朝文武势必要掂量掂量—— 为了些许党争利益,排挤当年太原元谋,得罪风头正盛的太子党,到底值不值。 两人正闲聊着,一道纤细身影端着热茶,款款走进。 正是武顺。 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听闻贵客造访。 武顺特意换了身淡粉襦裙,长发挽做妇人模样,只有一支素玉簪稍作装饰。 眉眼温婉,气质娴静,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红晕,应是偷听到两人笑谈,难掩心中女儿羞涩。 径直走到王敬直面前,婷婷一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得体: “久闻王公子大名,一路奔波实在辛苦,小女备了壶热茶,还请慢用。” 第1367章 你就这么欺负武姑娘? 只一眼,王敬直便能看出,武顺浸润至骨子里的温婉,还有一股扑面而来的知书达理气。 这简直...简直就和大姐襄城,呃不,是和自家南平同出一辙。 不是,这种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你又是怎么勾搭的? 王敬直实在惊愕的瞄了李斯文一眼。 连忙起身,对着武顺拱手回礼,等再起身,脸上戏谑尽数收敛,只有郑重: “劳烦武顺姑娘费心,多谢姑娘好意。” 武家大小姐温婉贤淑之名,王敬直早有耳闻。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也难怪放荡浪子如李斯文,也会短短时间便倾心于她。 就这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私底又百依百顺的姑娘,又有谁会不喜欢。 怎么偏偏就看上了李斯文,甘愿委身做妾! 王敬直心里大呼‘凭什么’。 凭什么都是尚公主,李斯文就能家里红旗招展,家外彩旗飘飘,长乐公主还能放任自流,乐见其成? 反观自家那位公主,却是耍小性子的一把好手。 只是在外沾了些酒气,回家就要听一肚子的抱怨。 哦,李斯文不是尚公主,是娶公主。 那没事了,只能怪自己没本事,让李二陛下舍不得孩子来招揽。 见王敬直愣神不语,武顺有些疑惑,扭头看向自家情郎。 见李斯文没好气的摆了摆手,武顺这才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与二郎称兄道弟的这些公子,倒是一个赛一个的有趣。 弯腰放好茶壶,又为两人添满新茶,武顺便款款离去,轻轻带上了暖阁侧门。 将谈话空间,尽数留给李斯文两人。 目送武顺一路远去,直到房门紧闭,王敬直这才回神,唉声叹气的入座。 端起茶盏,抿口热茶,脸上愤愤不平已然褪去,反倒透着几分祝福。 他与李斯文相识许久,久在相见以前。 从这货改头换面以来,便常听家中说起,此子能言善辩,周旋于百官之间,游刃有余。 而在皇宫初见后,又配合萧锐几次试探,王敬直便能看出—— 这家伙活得必定很累。 脸上虽总笑着,但心里却在殚精竭虑。 只一面,王敬直便能猜到,这货留给自己的放松时间,少之又少,与曾经的自己相仿。 自己担负的是家中期许,因为兄长无才,只能靠自己这个老幺顶上。 可李斯文又在为什么负重前行? 直到李斯文作诗提点,留下那句‘青山不厌三杯酒,长日惟消一局棋’。 王敬直才知,他们两人为素味平生,但都在为太子而忧心。 李斯文又大包大揽,将所有重担尽数敛去,让自己哪凉快哪待着去。 直至那一天,王敬直才真正的做回了自己。 不必再去理会阴谋算计,只等着李斯文力挽狂澜,坐等从龙之功天降。 后来,又得知李斯文长久憋在汤峪,看似闲散度日,实则暗中布局。 王敬直真的很想前去造访,并提醒一二,让他稍稍放松。 可人到汤峪,话到嘴边,终究还是作罢。 李斯文身上担子太重,根本无法清净。 琉璃,水泥,活字印刷,旱天雷,水车,太子笃疾... 种种事宜,都需要他亲自把关,亲力亲为。 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能力范围内,尽心尽力的去帮衬一二。 再后来,便是纷沓而来的忙碌大事。 西域战起,西南生乱,侯君集举事,江南隐患... 可以说,李斯文走到哪里,便会在哪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自己,则被陛下派去工部,主持全国修路事宜,解决‘皇权不下乡’的窘态,常年奔波在外。 两人便再难有这般,能静下心嬉笑打闹的机会。 若不是夹在书信里的那张请帖,他根本就不知道李斯文即将订婚一事。 所以,在收到消息的那一刻,王敬直喜不胜收,当即放下手中所有事务。 调配好工部任务,又拜访太子,告知喜讯,后怀揣杜荷等人托付的贺礼,连夜赶路南下。 只为能赶在订婚之前,亲自向李斯文道贺,并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不管太子,杜荷还是自己,都亏欠李斯文太多。 将王敬直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李斯文心中大致了然,却并未点破。 孩子脸皮薄,给他留些面子吧。 只是端起茶盏,不时抿着,静待王敬直主动开口。 沉默良久,王敬直心思急转,试图找到合适的话题。 陡然间,脸上神色愈发郑重。 斟酌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问道: “二郎,某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李斯文淡淡回应,语气从容。 就以王敬直这种纯善心思,能问出什么难题,又不是侯杰那帮吊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得到应许,王敬直松了口气,又挺直腰杆,目光直视李斯文,几分迟疑,却又无比认真: “话说...二郎你就打算这么委屈了武顺姑娘? 只给她一侧室名声,于她而言,是否太过不公? 虽说武家而今没落,可武顺姑娘好歹也是名门闺秀,仰慕之人不知何数。 结果到二郎这,却如此委屈于她,某...实在觉得不妥。” 这话问得过于唐突,甚至有些不太礼貌。 婚娶之事,无论如何,那都是徐家私事,轮不到旁人置喙。 可王敬直与李斯文,毕竟是至交好友,几乎过命交情。 无论出于兄弟情谊,还是自身良知,都不忍见武顺这般淑女,落得一介妾室的可怜境地。 闻言,李斯文先是一怔,随即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而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愧疚。 “某就这么和你说吧,三妻四妾说得好听,可归结到本质,仍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就算某现在受封进爵,屡建奇功,深得陛下宠信,最多也不过是能多纳几个妾室罢了。 你也知晓,长乐乃是陛下、皇后的掌上明珠。 某与她订下婚书,是将来徐家要明媒正娶的正妻。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无人能改。” 第1368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说起长乐,李斯文心中难免觉得亏欠。 当初与长乐结缘,本就不是出自真心,只是为了报复长孙冲的诬告。 却没想,满心算计,换来了一颗真心。 李斯文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愧疚更甚,沉重而道: “看在某屡立奇功,几次为君分忧的份上,皇后娘娘才算开恩。 特允婉娘、紫苏两人作为平妻,协助长乐持家,打理府中事务,为某分担忧愁。 但这便已是极限。 就以陛下、皇后对长乐的疼爱,你也清楚,绝不可能容忍某再贪心分毫。 怕是不等某把话说完,陛下便要龙颜大怒。 到时候,别说给武顺讨平妻名分,恐怕连婉娘她俩,都难以保全。” 王敬直听得一脸茫然。 他自幼便因父亲王珪的缘故,被陛下赐婚,尚了南平公主,一生只能有公主这一位正妻,不能纳妾。 所以对这“三妻四妾”的规矩,可谓一窍不通。 平日里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其中的具体渊源。 见李斯文念叨起此事,王敬直难免好奇,前倾身体,声音都微微提高几分: “二郎,仔细说说,这三妻四妾,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见王敬直这般茫然,李斯文眼底掠过几分笑意,敏而好学之人,又有谁会讨厌。 耐心解释道:“你倒是听说得笼统。 所谓三妻四妾,通俗来讲,实则是一发妻、两平妻、四偏妾。 发妻,便是明媒正娶的正室,需八抬大轿、三媒六聘,从正门抬进府中,地位最为尊崇。 掌管家中中馈,上奉公婆,下管仆从,名正言顺的一家主母。” “平妻,地位则仅次于家主、正妻,虽也是正经婚配,却无需正妻那般隆重。 多是出身名门、与夫家门当户对的嫡女,或是夫家为了拉拢势力,巩固地位而迎娶。” “至于四妾,并非固定的四位,只是一个统称,分为多种—— 随正妻陪嫁而来的,称媵妾,地位稍高,主要是为了辅佐正妻,稳固在府中地位; 为了延续子嗣而迎娶的,称为旁妻。 多是寻常人家出身,也有世家庶出,若是诞下子嗣,地位便能大幅提升; 由家中侍女晋升而来,则称少妻,地位低下,平日里专门伺候家主、主母; 还有便是花钱买来,或是他人所赠的小妾,地位最为低下,连寻常下人也可欺辱几分。” 说着,抬眼看向王敬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长乐作为陛下与皇后的掌上明珠,地位尊崇,能允婉娘、紫苏为平妻,已是天大恩典。 若某再贪心不足,那便是对皇室的不敬,更是拂了皇后脸面,陛下岂能容忍?” 王敬直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总算恍然。 好半晌才缓缓而道:“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讲究,今日倒是大开眼界一番。” 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思索间,神色逐渐变得郑重,语气了然而道: “如此想来,那就说得通了。 某之前还在疑惑,不过一场订婚,为何二郎却要大操大办,如此郑重其事。 想来...二郎这是打算,将武顺姑娘当做正妻一般对待? 只是碍于规矩,无法给她相应名分。 但在待遇上,却与明媒正娶的正妻并无差别?” “诶,某可没这么说,都是你自己瞎想。” 李斯文摆了摆手,嘴上并未承认,但这番不加辩驳的模样,已然给出了答案。 名分上,他已经委屈了武顺。 若连婚事都草草了事,不仅武顺会自怨自艾,武士彟也绝不会答应,更会寒了武家满门的心。 无论是从合作上讲,乃至对于他有关利州的布局,敷衍了事,都没有丁点好处。 更何况...相识以来,武顺对他便百般纵容,却从未有过什么要求。 他心中有愧于长乐不假,但也真心待武顺,不愿让她受半点委屈。 不能给平妻名分,那便在待遇上补偿回来。 见李斯文言不由衷的模样,王敬直颇不厚道的笑了几声。 可当迎上对面皮笑肉不笑的注视...王敬直神色瞬间变得郑重: “好了,闲话到此为此,说正事。 二郎绝非闲人,而今又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 此番特意唤某前来,定然不只是为了告知某订婚一事,更不是为了让某前来道贺。 而是另有要事叮嘱,可对?” 李斯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头,语气里不免几分欣慰: “还是敬直最懂某的心思。 之所以让你连夜赶来,确实是有要事商议。 关于利、梁、洋、雍四州的通商,需要敬直亲自督办,加快施工进度; 另外还有一件事,兹事体大,需要王家暗中协助。” 王敬直一挑眉头,面露出几分了然,笑而调侃: “某就说,只为通商修路一事,二郎又何必如此郑重,还特意让某亲自前来。 看来,又是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好戏。” 这话倒是说进了李斯文心坎。 在交好的一众武勋、文臣二代中,尤其以王敬直最为出挑,鹤立鸡群,对政事极高敏感。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李二陛下所看重,早早便指派给高明,作为班底,辅佐太子。 别看王敬直平日里正儿八经的,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做派。 当初他能伙同萧锐,用飞花传令的形式来试探李斯文,便能看出其人心思玲珑,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也正因如此,李斯文才能放心拿来驱使。 表里如一的君子,谁都敬服,但也都知道‘君子可欺之以方’的道理。 一些需要避人耳目的私密事,还是要尽可能的瞒过这群家伙。 不然...再被有心人下了套。 碍于赌约不得不说,可又因承诺不能泄露... 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高喊着什么‘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然后慷慨赴死。 然后所有人全都要傻了眼。 哥们,你真不想说,咱还可以商量,不至于上来就抹脖子。 多大仇多大恨呐,你小子特么拿命算计我? 第1369章 年关,一年一度生死关 端起茶盏,不时轻抿,斟酌话语间,李斯文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敬直可还记得,当初你被某举荐到工部,携水泥配方,主持修路事宜,联通大唐南北。 名义上是为了解决‘皇权不下乡’的窘态。 但其实是咱们私下商量,由你来打通天下的交通脉络,便于将来物资运输,消息传递; 某则长期守在汤峪,复刻师门种种器物。 后又受命南下,平定江南、镇守一方,防范世家再次异动。 看似是安抚民心、开拓商路,稳固朝廷的南方疆域。 但真实目的,只有顾俊沙军港,还有后续的海上丝绸之路。 无一例外,都是在用一个目的,去掩盖另一个真实目的。 萧锐亦然。 受某举荐,远赴西域,任职瓜州刺史,辅佐李道明管理胡汉互市诸事。 实则,是奉了某的叮嘱,去西域搜寻一样东西。” 在王敬直万分诧异的上下打量中,李斯文面不改色,继续说道: “或许在外人眼里,咱们这是东一棒子、西一榔头,各自忙碌,毫无章法。 可在知情人心中,咱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逐步推进。” 至此,王敬直脸上笑容完全褪去,四处探寻后眉头微皱,小声郑重道: “二郎所言极是。 萧锐上任的这一年来,某与他不曾间断过书信。 也曾几次问询,试探,却只知道是奉了二郎的叮嘱。 具体要干什么,萧锐始终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半分。” 说到这里,王敬直难忍心中好奇,前倾身体,目光直视,急切而期盼问道: “对此,某心中好奇许久,心痒难耐。 今日正好,既然是二郎主动提及,那还请娓娓道来。 你与萧锐,到底在隐瞒什么! 究竟是什么奇珍异宝,竟值得萧锐亲赴西域,耗费心力无数。 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周旋于西域各部落间?” 提及此事,李斯文仿佛想到什么,眸子瞬间柔和几分。 语气也稍稍放缓,不见方才那般凝重,反而带着几分期许。 “敬直,无须如此计较,某与萧锐,也并非有意瞒你。” “说正事!” 王敬直敲了敲案几,满声催促,显然心中怀揣着三分不满,七分好奇。 “好好,说正事。 此物说来重要,实则轻巧,绝非敬直所想的什么稀世珍宝,更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而是一种更为廉价、更为保暖的衣料罢了。” “更廉价、更保暖的衣料?嗯?不对不对!” 王敬直先是愣了一下,面露几分疑惑。 随即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不禁拔高音线,气笑一声: “就这种宝贝,还罢了? 二郎你可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就算坊间有了廉价煤炭,可这些日子,某走遍雍州南北,可是亲眼所见—— 寒冬腊月里,冻死者仍有不计其数。 尤其是地处偏远,并无商队涉足的区域,百姓家境贫寒,物资短缺,冻饿而死,比比皆是!” 过年关,过年关,一年一度生死关。 一年四季,春夏秋都在为过冬而准备,熬过死劫,自然是该庆祝庆祝。 之所以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让李斯文上上心。 别把关乎国本的东西,说得这么漫不经心,实在叫王敬直火大。 这看似只是小事一桩,却关乎无数百姓的身家性命,关乎大唐的长治久安,绝非儿戏。 此事绝不能罢了,必须达成,不惜一切代价! “若二郎所言为真,那此番衣料,定能解救百姓于倒悬,让大唐子民不再受寒冬之苦!” 见王敬直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李斯文不着痕迹暗暗点头,心生几分感慨。 王敬直虽出身名门,自小养尊处优,更被父亲王珪悉心教导,受家中许多期待。 除了苦读典籍外,不曾吃过半点苦。 或许,也正是饱读百家讲义,才让王敬直心怀百姓,愿意弯下腰杆,亲自品鉴那民间疾苦。 对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将麾下百姓当做一串数字,满心政绩前途。 还是这种赤子更得李斯文喜欢。 李斯文轻轻颔首,语气自然,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不错,若能在大唐推广这种衣料,便能大大减少寒冬腊月的冻死者,冬暖如春也不在话下。” “嘶——那这种衣料,究竟为何物?身在何方,为何某从未听闻?” 得到肯定回复,王敬直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紧忙追问具体信息。 近两年来,他奔波在外,走遍关中各地方,见识到形形色色的衣料,无论贵贱。 上至丝绵,下到麻葛,还有外邦行商运来的皮毛,都有所了解。 保暖的不便宜,廉价的不保暖,各有侧重,两全难得。 可李斯文却说,有一种衣料廉价且保暖,产量还高。 玛德,这种好东西,有德者居之! 李斯文故意卖关子,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棉花。” “棉花?” 棉花,花? 应是某种植株结出的果实? 为何果实能用来织布做衣? 保暖是否能比肩丝绵,廉价堪比麻葛? 一时间,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王敬直心头。 皱着眉头,仔细思索良久,终究还是叹气摇头,实在茫然。 这种宝贝,怎么可能藏得住。 “某并未听闻。” “棉花,并非中原之物,而是产自西域,在边疆少有分布。 如今中原,知晓此物的寥寥无几,更别说深入了解其用处。” 见王敬直几乎已经急了眼,李斯文耐心解释道,语气平缓,试图平复对面仁兄的肝火。 “棉花,植株灌木状,开花乳白,颜至深红凋谢,结下棉桃。 待棉桃成熟开裂,便会露出其中白色棉絮。 此棉絮柔软蓬松,保暖性极强,比丝绵还要好上几分,且产量极高,易于种植。 无论是用来织布做衣,还是填充被褥,都是绝无仅有的上佳材料。” 不错,李斯文拜托萧锐在西域寻找的,便是在宋时才传入中原的‘棉花’。 ‘宋元之间,始传种于中国,关陕闽广首获其利,盖此物出外夷,闽广通海舶,关陕通西域故也。’ 第1370章 萧锐行踪,棉花 这棉花,原产于印度、阿拉伯,直到《宋书》问世,中原汉字中才第一次出现‘棉’这一字。 而在宋之前,汉字中只有以动物毛发编织成的‘绵’。 用于填充被褥、枕头的,也多为蒲草、木棉。 而此时的大唐,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但御寒衣物依旧匮乏。 寻常百姓所用,多是丝、麻、葛三材,至多在其中填充些家禽羽毛,保暖防寒功能极差。 故此,即便有了廉价煤炭,可每到腊月寒冬,依旧有无数百姓患有冻疮,甚至冻伤致残。 汤峪医院开业的近两年来,李斯文曾亲眼所见,无数百姓因冻伤而药石难医。 大人被冻得手脚溃烂,皮肉外翻,即便保住性命,也要落下终身残疾。 体质稍弱的孩童,更是被冻得浑身发紫发黑,少有能熬过寒冬。 念及至此,李斯文不免一声默叹,心中满是无奈。 “之前某尚在师门,偶然在古籍中所见棉花记载,便一直详记心间。 古籍记载,棉花产自西域,当地胡人常纺纱做布,制成衣物,以御严寒。 且棉花易于种植,无论土地贫瘠肥沃与否,都能生长,只是产量各异。 寻常百姓能得种起,花费无须太多,便足以收获过冬棉花。” “敬直你应也知晓,保暖问题,素来是困扰百姓的一大难题。 一匹丝绵需耗费蚕丝无数,价格不菲; 麻葛衣物保暖性极差,难抵严寒; 木棉、蒲草虽能填充被褥,但保暖效果也不尽如人意,且产量有限,无法满足百姓所需。” “所以某就在想,若能将棉花引入中原,推广种植,再教百姓纺纱织布... 便能大幅解决百姓的保暖难题。 同时,棉花种植与加工,也能带动一方经济,让百姓们多一份收入,也为朝廷增加些许赋税。 可谓一举多得,利国利民。” 王敬直听得眼前发亮,一脸激动,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兴奋,连连叫好: “好一个棉花! 若非此言出自二郎之口,某实在不敢想,世间竟有如此衣料,兼具保暖、廉价之能。 此物,真乃造福百姓、利国利民之利器!” 王敬直越说越激动,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憧憬: “越早推广棉花,便能让越多的百姓,不再受寒冬冻饿之苦! 此举若成,那二郎便是大唐百姓的再造恩公,名垂青史也不为过! 此事利国利民,还请二郎务必上心。” 见王敬直难掩心中激荡,李斯文淡淡笑了笑,抬手轻压,语气平静,叫他先行平复心绪: “敬直,不必太过激动,此事并非易事,还需从长计较。 萧锐远去西域,主要目的便是为了搜寻棉花种,以及懂得种植棉花、纺纱织布的胡人工匠。 可西域之地,国家林立,各部落间,纷争不断。 更有吐蕃、回纥等多方暗中窥探,意图抢占大唐疆域,争夺资源。” “虽说朝廷已以吐谷浑为桥头堡,在西域顺利站稳跟脚,并有边军驻守。 但西域之地辽阔,局势变幻莫测。 萧锐若想如愿,并非易事。 周旋各部族间还罢,主要还是来自知情部落的阻拦、暗算。 稍有不慎,萧锐便可能陷入险境,乃至于性命之虞。” 闻言,王敬直激动心绪稍稍平复,脸上神色也逐渐变得严肃。 坐直身子,相当郑重的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二郎所言极是,西域局势复杂,更有各方势力暗中作祟。 萧锐独自一人在外,身边虽有部曲常伴,却也实在凶险。 不过...某也相信萧锐的能力。 虽说他平日里有些吊儿郎当,没个正型,说话办事看起来也不靠谱。 可实则心思缜密,善于周旋,应变能力极强。 定能顺利找到棉花种与工匠,平安返回中原。” “某也相信他的能力,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斯文语气凝重,眼底闪过几分担忧,指尖敲击案几,节奏略显急促: “虽说萧锐心思缜密,可有时候也容易热血上头。 若遇突发情况,未必能冷静应对。 但有李道明在旁监管,此人性子沉稳,心思细腻,在旁稍作提醒,约束... 也能让某稍稍放心一些,不必太过忧心。” 言罢,李斯文语气愈发凝重,眼底担忧也更甚几分: “最让某为之忧心的,还是西域之地过于偏远,与中原相距千里,消息传递极为不便。 一封书信,往往需要辗转月余才能送达。 倘若萧锐在西域遇危,身陷重围,边军未必能及时支援,只能听天由命。 这才是最让某牵肠挂肚的地方。” 说着,李斯文抬眼看向王敬直,眼神郑重,缓缓而道: “故此,今日叫你前来,便是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敬直你在工部主持修路事宜,走遍大唐南北,各地驿站、工坊,也都能轻易接触到,可调动不少人力物力。 且你常年奔波在外,消息灵通,做事稳妥,此事托付于你,某才最为放心。” 言及至此,王敬直哪里还不明白事情严重性。 当即坐直身子,神色郑重,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二郎尽管吩咐,无论何事,只要为国为民,某定责无旁贷。” 瞧他这幅郑重,李斯文心中相当欣慰,轻轻颔首,缓缓而道: “某希望你在修路同时,暗中叮嘱凉州等边境驿站。 叫他们随时留意西域动静,密切关注萧锐消息,不可有半点疏忽。 一旦萧锐得手,便立刻派兵支援、接应,确保一行人能平安回返中原。” “另外,若还有闲暇,也可帮某留意各地织娘,挑选一些手艺精湛、品性可靠的,秘密培养,不可声张。 等到萧锐顺利回返,便让这些织娘学习如何处理棉花。 好为日后在大唐推广棉花,做好充分准备。” “二郎放心交给某,定不辱使命!” 王敬直拍着胸脯保证,没有丝毫犹豫。 “等这次返回长安,某便从家中部曲里挑选几名可靠之人。 派至凉州、瓜州等边境驿站,专门留意萧锐书信,日夜值守。 一旦有消息,立刻支援,绝不出现半点差错。” 第1371章 公主心意,只觉亏欠 语气铿锵,字字恳切,王敬直爽快应下差事。 可一说到织娘,脸色陡然变得怪异,眉头微皱,几分迟疑,欲言又止。 察觉异样,李斯文歪了歪头,眼底闪过疑惑之色,一挑眉头,平和问道: “敲敬直这幅模样,难不成心中有所顾虑? 或是此事尚有其他难处? 但说无妨,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不必顾虑,也不必有任何隐瞒。 想到什么难点,咱们一同商议解决。” 见李斯文神色如常,语气诚恳,丝毫没有意识到织娘问题。 王敬直算是看明白了,轻轻叹了声,苦笑摇头,实在为难: “二郎误会,并非某心有顾虑。 只是...关于挑选织娘一事,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李斯文淡淡回应,语气平和,不见丝毫不耐。 “你我之间何需如此见外,多年兄弟了,有什么话,尽管直言,不必藏着掖着。” 好,这可是你说的。 王敬直深吸口气,目光直视李斯文,缓缓开口: “二郎,你可知贞观七年初,淮安王府倒台前后,关中、山东道、江南道... 凡是闻名遐迩的织娘,都被召进宫里,为长乐公主缝制嫁衣?” “哦?” 李斯文愣了一下,面露讶然,可回忆半晌,眼底仍是疑惑: “某倒不曾知晓此事。 可为何会有这般安排? 公主出嫁所需凤袍、霞帔、鸳鸯袄,按理说...有绣坊供奉便可。 宫中绣娘手艺精湛,皆是全国各地选拔来的巧手,足以缝制出合乎身份的嫁衣。 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征召其余织娘入宫?” 听王敬直说起这事,李斯文的思绪渐渐飘远,细细追忆,突然想到什么。 当初驰援西域,临启程的那天,长乐闻讯前来送别。 依稀记得那珍珠色指尖上,留有些许红点。 但当时他满心西域,并未在意,更不曾多想。 现在听王敬直说起...想来早在那时,长乐便已心怀期盼,暗中学习,打算亲自缝制嫁衣。 指尖上的红点,便是缝制时被绣针扎到,留下的伤痕。 思索至此,李斯文难免苦笑一声,心中泛起几分愧疚、自责,复杂到难以言说。 一直以来忙于家国大事,忙于为百姓谋福祉,偶有闲暇也不忘陪伴身边人。 可唯独...忽略了长乐,甚至连她近年在为何忙碌,都一无所知。 想来,长乐心中定会觉得委屈,一颗真心付错人。 见李斯文脸色变幻,阴晴不定,王敬直也跟着叹了声,实在不知该说他什么是好。 说他一心为国为公吧,他能忙里偷闲赶来利州,只为补偿武顺姑娘一场订婚宴。 说他沉迷儿女情长吧,又能长时间守在汤峪,忙于各种事务,对长乐公主多有忽视。 甚至连‘嫁衣’这个几乎公开的秘密都不曾了解,未曾察觉到公主心意半分。 思来想去,王敬直也只能将问题归于当年,那处让人不知该如何评判的遭遇。 “诶,二郎你也上上心吧。” 王敬直轻叹一声,语气不免带上几分说教,却也满是真诚。 “当年公主劫道,跪求你为皇后诊治。 虽难免有道德绑架的嫌疑,但毕竟也是出自一片孝心,绝非有意为难。 男子汉大丈夫的,心胸放宽些,不至于如此斤斤计较,一直记恨心里。 你和公主再这般下去,终究也不是办法。” 见王敬直絮絮叨叨的满是问责,越说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李斯文抽了抽嘴角,很是无语的气笑一声。 摆了摆手打断王敬直,语气里几分无奈,几分哭笑不得: “这又是谁造的谣,某什么时候因这事心生不满了? 还斤斤计较? 某素来肚子里能撑船!” 顶着王敬直的鄙夷之色,李斯文面不改色,语速极快的为自己辩解: “只是近年来,某这儿麻烦一箩筐,从汤峪工坊到西域兵乱,再到太子笃疾,江南隐患... 桩桩件件,干系重大,都需要某亲力亲为,忙到昏天黑地,有家不能回。 敬直你说,某哪里有闲心,去计较这些小事?” “此话当真?” 王敬直挑眉,眼里才残留着几分疑色,紧紧盯着对面脸色,试图看出一丝破绽。 “你可别想忽悠某,某可是几次听南平说,自从皇后病愈后,你便很少入宫面见公主。 就算小聚,也总是匆匆离去,神色疏离,绝非你方才说的忙于正事!” “当真!” 李斯文语气真诚,一脸正色,眼神没有丝毫闪躲,直至迎上王敬直的打量。 “若某真的在意这些,当年便不会答应出手为皇后诊治,更不可能签订婚书。 就只是因为太忙,整日被事务缠身,分身乏术。 所以才没多余心思,去在意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 仔细打量对面脸色,见李斯文一脸真诚,眼神坚定好像要上阵杀敌... 王敬直心中的些许疑虑,才渐渐压了下去,但暂时,也只能将信将疑。 毕竟二郎这货毫无自觉,还肚子里能撑船? 整个大唐谁不知道,就属你蓝田公最为记仇,睚眦必报的那种。 “既然二郎都如此说了,那某便勉强相信你这一回。 但二郎也千万记住,长乐公主是真心待你,可不能总是这般冷落,忽略... 伤到公主心事还罢,万一让陛下、皇后知晓,惹来他俩问责... 到时候,对你,对公主,谁都讨不到好处。” “放心,某知晓轻重。” 王敬直的说教虽说有些烦人,但也全是出自一片真心,李斯文还不至于好坏不分。 轻轻点头承诺,语气里难掩愧疚之意。 “等某先忙完手中这些事吧。 等将来得了空闲,某便返京好好陪一陪长乐,弥补一下这些日子对她的忽视。” 王敬直不疑有他,端茶轻抿,微微一笑。 语气又陡然一变,几分提醒,几分打趣的郑重而道: “幸好,某提前知会了二郎一声。 不然等你将来返京,与诸位公主、驸马小聚,不小心说漏了嘴,让襄城大姐知晓。 你什么下场,呵...某不好说。” 第1372章 惹不起的大姨子 大公主襄城,虽不是皇后所出,但在一众公主里,却是脾气秉性最为神似皇后的那个。 襄城生母早逝,由皇后一手带大,是既继承了皇后的温婉大气,又学会了那种不怒自威的手段。 平日里总是慈眉善目,语气温和,待宫中诸人颇厚,对长乐等诸多妹妹更是疼爱有加。 可越是老好人,越是不能触及他们心中底线。 若有人胆敢欺负到她妹妹头上,或让她受了半分委屈... 柴令武那憨货就是最好的下场。 巴陵一告状,准就没他好果子吃。 每到公主小聚,襄城便会冷嘲热讽,怼的柴令武哑口无言,几乎颜面尽失。 所以,一听襄城公主大名,李斯文脸上一僵,眼底飞快掠过几分忌惮。 襄城...那可不是个好惹的主。 表面看似温和如水,实则心思缜密,护短护得离谱。 尤其是对长乐、晋阳,或是出于亏欠,也可能是补偿心理,那更是疼到骨子里,比皇后还像亲妈。 贞观六年末的那场私宴上,南平不过挤兑长乐两句,就被襄城当面呵斥一顿。 而萧锐、王敬直这俩当事人,全当没看见,根本不敢多嘴。 襄城公主手段如何,可见一斑。 若再让她知道,自己最近忙碌正事,又与武顺订婚,唯独忽视了长乐。 甚至连长乐费心费力,亲自缝制嫁衣一事都毫不知情... 那襄城绝对饶不了自己。 轻则当着一众公主、驸马的面,对自己几番说教; 重则,怕是会亲自打上门来,兴师问罪,给长乐讨个公道。 没什么太大危害,关键是忒烦人了些! 念及至此,李斯文便直直打了个寒颤,有些坐立难安。 他确实以‘与人斗’为乐,哪怕是长孙无忌、岑文本这种老狐狸斗,那也甘之如饴。 可唯独对于襄城大公主,实在是几分忌惮—— 倒不是怕她的手段,主要是理亏。 襄城护短不假,但素来是就事论事,从不胡闹,夸大,抛开事实不谈。 只要她打上门来,那绝对是自己犯了错,皇后无条件支持。 只要一想到,皇后浅笑嫣嫣的在旁看戏、襄城叉腰质问,长乐委屈巴巴陪立一旁... 李斯文不由干笑两声,只觉得头大。 “哈哈,敬直言之有理,实在言之有理。” 吹捧两句,又连忙抬手摆了摆,急着岔开这个话题。 这事纯属他理亏,越说越心虚。 再聊下去,指不定还要被王敬直说教多久,更怕自己一时失言,暴露更多把柄,愈发被动。 端起茶盏,仰头猛灌一大口,旋即一抹嘴角,语气里几分敷衍的感慨道: “等某返京那天,估计...长乐已然到了出府年纪。 到时候一众公主来府上小聚,若某不小心说漏这点,准要被几位公主围起来说教一番。 还好敬直提前告知了这点。” 王敬直坐在对面,将李斯文脸上慌乱,失措之意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好笑。 平日里,二郎总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模样,少有这般慌乱、心虚之时。 今日能见他如此模样,真是当场死了也血赚。 但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再这么打趣下去,惹得李斯文恼羞成怒...他袖子里那些家伙,可一个赛一个的要命。 轻咳两声,敛去眼底笑意,一脸正色,沉稳而道: “二郎也不必太过忧心,只要等你返京,好好陪伴公主,真心向她赔个不是... 想来以公主的脾气,也不至于与你计较什么。” 随口安抚两句后,王敬直话锋一转,重新拉回正题。 “说正事,眼下...还是织娘的问题更为要紧。 天下闻名的多数织娘,而今都已应召入京,为公主缝制嫁衣。 短时间,怕是并无闲暇去理会他事。 如此一来,二郎挑选织娘、秘密培养的打算,便只能另想办法。 但也绝不能拖延许久。 萧锐在西域吉凶未卜,若咱们不能提前做好准备... 等他真的功成身退那天,咱们再手忙脚乱,反倒会误了大事。” 见王敬直主动转移话题,李斯文心里一松,打量过去的眸子里也少了几分恶意: “敬直所言极是。 棉花一事,关系国本,更关系天下万民性命,断是不可长久拖延。 依某之见,不如亲笔书信一封,向陛下阐述棉花一事利弊,请得陛下恩准,先行调配部分织娘?” 王敬直当即眼前一亮,脸上愁云渐渐散去。 织娘能被召入宫内,手艺自然没得挑,且已经经过多轮筛选,品性较为可靠。 行踪更由宫中统一管理,不用再担心走漏风声的问题。 反复斟酌后,微微颔首,大为赞叹:“此事关乎社稷,自该如此。 陛下向来体恤百姓,只要二郎所言‘棉花利弊’不假,定会得到准许。 说不定...陛下反倒会更为上心,主动催促咱们。” 说到书信长安,王敬直话锋又调转回来,提醒道: “启奏陛下之余,二郎也别忘了,给公主书信一封。 好好向她表明相思之苦,将这些时日在为何忙碌解释清楚,并非有意忽视于她。 反正...莫要让公主因些许误会而黯然神伤。 言尽于此,二郎好自为之。” 李斯文脸上才刚转好的笑容,又是一僵。 轻轻点头,几分漫不经心,几分无奈: “会的会的,某记下此事了。 等忙完手中要紧事,便立刻书信一封,好好向长乐解释清楚。” 此时此刻,光是棉花,以及订婚宴之事,便让他焦头烂额。 哪里还有什么闲心去琢磨,该如何写信才能表明相思苦,好叫长乐理解。 等将来有空...算了,等返京,再进宫面对面去解释。 指尖敲了敲案几,打断王敬直的喋喋不休。 随后语气装作随意,实则连忙转移话题: “说起来,敬直,某还有一事要咨询于你。 按长安世家小姐出嫁的规格,布置一场订婚宴,大概花费几何? 某常年在外,对这些规矩、布置什么的,实在有些生疏。 思来想去,还是要请你这位专业人士来指点迷津。” 第1373章 反方向的压缩成本 之前与武士彟商议订婚一事时,李斯文心中便有过盘算。 他曾一手操办长乐公主府的建造,又手握几桩暴利生意,不差钱,自然是府中一切物件都在规制中优中选优。 里里外外的花销算下来,五十万贯怕是打不住。 当然,这只是对外宣传的数字,实际成本价还要打个对折。 毕竟,很多物料都是他自己工坊生产的,省去了不少中间环节的花销。 可那是长乐公主府,是陛下与皇后亲自赐婚的正妻府邸,又是夫家一手包揽。 规格稍稍超出一些,也不足为奇,朝野上下,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但与武顺的这场订婚宴,情况就不一样了。 武顺只是妾室,虽说想给她足够的体面,可也只能严格遵守寻常世家小姐出嫁的规格。 不能太过张扬,更不能超出规制。 不然,定然会被那些好事之徒抓住把柄,说什么宠妾灭妻,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到时候,不仅会惹陛下与皇后不快,还会连累武顺,让她受世人非议。 闻言,王敬直脸上露出几分了然。 似乎是早就料到李斯文会问起此事,心有腹稿,于是有条不紊的一一道来。 “二郎有所不知... 按世家嫁女的规格,一般不过万贯左右,便能办得有模有样。 既不失体面,也不会超出规制。 但规矩是规矩,人是人。 世家大族嫁女,向来都爱讲排场、撑门面,很少有真的按最低规格来办的。” 说着,王敬直失笑摇头,实在感慨万千。 “据某所知,当年房相嫁女,便是顶格的大操大办,里里外外花费不下十万。 在当时,可为一桩美谈。” 美谈? 笑谈还差不多! “嗯...房相自是个实诚人。” 李斯文实在绷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与王敬直相视一眼,皆是喜不胜收的频频摇头,强忍笑意,眼底满是了然。 房玄龄素以君子着名,向来谨慎、实诚,一生清廉,从不贪赃枉法。 可唯独在嫁女这事上,却显得格外大方。 宁愿向夫人借钱,也要给女儿足够的体面。 但作为几代世交,加之侯杰他们几个几次拿这事调笑... 多方情报相加,李斯文大致是了解到了事情全貌。 房家大女房奉珠,贞观三年嫁于高祖第十一子、李二陛下的异母弟韩王李元嘉。 当时大唐才刚改元,连年天灾,百废待兴,致使皇室手头拮据异常。 长孙皇后逢年过节的,都舍不得做一条新裙子。 自然不会有多余钱财,去帮李元嘉大操大办婚事。 房玄龄身为当朝宰相,又极为看重颜面。 自是不愿让自家闺女嫁入王府后受委屈,更不愿让皇室失了体面。 便只能咬牙向夫人崔氏借了十万贯,自掏腰包,将女儿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直到去年,房玄龄凭借着李斯文给他的几项生意分红,才勉强还清了欠款。 这事,在长安世家圈子里,被人津津乐道了好几年。 有称赞房玄龄重情义、疼女儿的,自然也有打趣他“打肿脸充胖子”的。 可无论如何,房玄龄的这份心意,却无人敢否认。 “房相嫁女,那是嫁进亲王府,正儿八经的王妃! 自然不能与寻常世家小姐相提并论,不可混为一谈。” 李斯文轻轻摆手,指尖相互摩挲,心中快速斟酌着。 “武顺只是嫁于某的妾室,所以这场订婚宴...只能严格遵守规格。 不能张扬,更不能逾矩。 惹来非议事小,给武家惹来麻烦事大。” 思索片刻,李斯文抬起头,目光直视对面,试探说道: “这样吧,在敬直你的运作范畴内,尽量将工匠、物料等的花销成本压到最低。 整体控制在六万贯上下。 对外就说...这场订婚宴,一切从简,花费不过三万,符合寻常世家规格。 别让外人挑出半点错处。” 一听这话,王敬直当即瞪大了双眼,实在是难以置信。 不是哥,就你这家庭,咋还想占便宜? 区区万贯,你家一天挣得都不止这点吧? 愣了片刻,才缓缓反应过来。 李斯文家底如何,他曾帮忙处理滨河湾事务,自然门清。 手握几桩暴利生意,又有滨河湾这个聚宝盆,说富可敌国有些过,但也大差不差。 或许也正因如此,二郎出手阔绰,每次有什么新产品,好东西,各家都能收到一箩筐。 就这家庭,根本不可能以大欺小,去克扣一群工匠的工薪。 所以,李斯文这话,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王敬直心思急转,只半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试探,小声问道: “二郎的意思是...对外宣传的是最低成本,只花了三万贯。 实际的工匠工薪、物料采购,依旧照常发放、照常采购,不克扣半分。 而后将预算中看似多余的那部分,挪用于订婚宴的规制。 好让这场订婚宴,看似符合规格,实则内里精致,给武顺姑娘足够多的体面?” 按寻常规格,订婚宴的工匠、物料,起码要花费三万贯。 可若按最低成本来运作,精打细算,尽量压缩不必要的开支... 最少,他能给李斯文挤出两万贯的余裕。 但等这事办完,出了利州,麾下工匠肯定是要造反。 所以李斯文的深意是,给他六万预算,减去一万贯的采买花销,余下五万贯尽数挪用到规制。 工匠工薪按零成本算,他再另外报销。 对外宣称预算三万,书面记录是六万,实则到手八万。 如此一来,既能对外宣称婚宴合规,实际规格也能大幅超过寻常标准。 既给了武顺姑娘足够多的体面,又不会让外人挑出毛病。 可谓欺上瞒下的不二之选,就是有点费钱。 李斯文面露赞许,微不可查的微微点头: “不错,某正是这个意思。 敬直你心思素来缜密,做事稳妥,这事交给你,某才最为放心。 对外一定要保持低调,不可让人看出半点端倪,就说一切从简,不愿铺张浪费; 对内,统统给某用最好的,把这场婚宴办得精致,别让武顺受了委屈。” 第1374章 丑话说在前头 得到李斯文的再三肯定后,王敬直再无半点疑虑。 心弦渐渐松弛,眉头依旧紧蹙,一言不发,只在心里反复推敲此事的可行性。 这事说起来轻巧,实则小麻烦不断,牵扯才贼多。 但以他工部侍郎的权限,只要打定心思,想要做成并不算困难。 虽说上任时日尚短,但凭王家底蕴,还有自身的些许才智,他早已将工部运作模式摸得清楚。 更不要说,此事全由李公子兜底! 只管放手去做,后续出了任何麻烦,自然有李斯文顶上去背锅。 他只负责拿钱干活。 若排除事后皇帝问责的风险...那此事确实大有可为。 王敬直暗暗点头,端盏抿茶几口。 喉结滚动间,脑海中又飞速闪过工部的权限范围,以及物料、工匠调配的诸多细节。 工部常年负责长安及各地郡府的修缮、建造事宜。 小到寻常百姓的宅院修缮,大到皇宫庙宇的翻新扩建,无一不涉猎。 与各类工匠、供应商打交道,那更是家常便饭。 近两年来,自己在外主持修路工程,也积累下不少人脉。 无论是手艺精湛的老工匠,还是蜀地、江南一带的物料商,都能搭上话。 以最低价拿好货,不过动动嘴皮子的功夫。 物料,可借工部名义,从当地郡府仓库随意挑选。 保证成色的同时,大肆减少中间商赚差价的可能; 工匠方面,只需传一道公文,便能从长安抽调大批顶级工匠,包括但不限于木工、绣匠、瓦匠... 确定此事理论可行,实践起来也并不麻烦后,王敬直便不再犹豫,点头回道: “只要预算上下浮动不超过界限,事后不招摇过市,闹得人尽皆知,那此事...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王敬直小声嘀咕着,音量恰好,能让对坐的李斯文听清。 李斯文所求,不过‘表面合规、内里精致’,主打一个低调奢华,于平静处起惊雷。 所以,只要对外宣传低调,不让人一眼就看出其中逾矩... 那即便有人暗中窥探,也很难挑出半点差错。 毕竟谁又会去相信,不过与一介妾室的订婚宴,堂堂蓝田公竟会如此大费周章。 更不敢想,工部侍郎会亲自到场,勾连上下,督办此事。 “放心吧,都是兄弟,让谁难做也不会为难敬直你。” 见王敬直良久沉思,李斯文琢磨半晌,心里便已经了然。 身子前倾,语气温和的劝慰着,暗藏一股令人心安的阔绰。 “等最后结算时,若账上仍有不小缺口,某再自掏腰包,给你补上。 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一定要给某用最好的物料,请最好的工匠,然后报最低的成本!” 言及至此,李斯文难免想起官场上,那些让他作呕的吃拿卡要。 当初让王敬直去工部进修,便是打的这个主意,好好磨练一番,正直之余再多些圆滑处。 但你学了点小心思,可别全用在兄弟身上。 于是微微眯眼,脸上笑意不在,眼神也在瞬间变得锐利。 紧盯王敬直,面色不善的威胁道: “咳咳,但凡让某知道,哪里出现了纰漏—— 像什么物料以次充好,工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亦或是什么走漏风声... 等将来事发,某吃了陛下的挂落,吃不了兜着走,敬直你也别想好过。” 这话落下,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迎着李斯文满脸不善的上下打量,王敬直脸色一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是哥们,你咋还威胁上了? 不对,他还没开始操作,心虚什么! 王敬直简直是欲哭无泪,他真没想着玩虚报成本的把戏,坑谁也不能坑这种小心眼哇。 但也不敢在脸上有丝毫表露,只能强装镇定。 毕竟他俩相距只在一步内,就凭李斯文常年随身携带的那些家伙事... 都不用等到皇帝问责,这货当场就能让自己不好过。 骂又骂不过,打起来那更是死路一条。 王敬直心里委屈,啥也不敢说,更不敢动。 只能在心里暗暗嘀咕,娘嘞,某是来送礼的,又不是来当劳工的,至于这么提防? 就办一场订婚宴,某要是能给你办砸了,都不用你说,某直接引咎辞职好吧! 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见李斯文依旧眼神犀利,又连忙低头。 心中吐槽欲望愈发激烈,却半点不敢宣之于口。 吐槽归吐槽,王敬直心里也门清,李斯文之所以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主要还是因为在意。 在意这场订婚宴,重视武顺,又不愿让武顺受半分委屈。 更不想因此,给武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只是个妾室入门,办得太张扬,必被御史抓把柄,弹劾什么宠妾灭妻... 李斯文难逃追责,武顺也会惨遭非议,就连公主那边,也没法交代。 他在工部任职两年多,某些假借名义中饱私囊、克扣物料的操作,早已司空见惯。 只有比这些人更贪,更懂规则,才能更好的制裁这群蛀虫! 可一进了大染缸,再想干净出来,那就几乎不可能了。 至少王敬直自认学坏了太多,没辜负太子,李斯文当初叮嘱。 相较之下,李斯文提出的些许要求,已经合理到不能再合理。 只是对材料、工艺上有所要求。 都不打算玩什么假公济私的套路,甚至还保证会事后补款... 这不给他预算拉满,实在对不起这难得的吃大户机会。 王敬直心中连连腹诽,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宰大户,才能报了刚才的威胁之仇。 长安作为十三朝古都,其中古迹无数,宫殿、庙宇、世家府邸...比比皆是。 看着光鲜亮丽,实在全是工部匠人在负重前行。 工部每年都要组织修缮事宜,再加上各地的新宅建造、道路铺设任务... 每项工程,都事关巨额拨款。 可无论哪次,世家豪族、地方官员都要挖空心思,只为从中捞点好处。 克扣物料、虚报工薪、滥竽充数、以次充好...屡见不鲜,习以为常。 第1375章 你宰兄弟大户,兄弟打你秋风 有人作妖,为什么不报官,或找上头来做主? 呵...虽说工部掌管诸多事宜,却是个位卑言轻的部门,六部里的下下部。 上有皇室施压,中有世家豪族刁难,下有工匠偷奸耍滑... 工部大舞台,有活你就来。 面对这些躲不开、惹不起的算计与刁难,受了委屈也没处说,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毕竟,敢欺负到工部头上的世家豪族,一个赛一个的根基深厚,背后牵扯甚广,根本得罪不起。 而作为新上任的工部侍郎,太原王氏嫡幺子,王敬直自然就成了顶缸那人。 每次回京叙职、休沐,工部尚书段纶那个老不修,总会找上门来。 请他代为出面,去和那些世家豪门谈判、作对。 既要保证工程质量,又要压缩成本,还要尽量满足那些世家豪族的不过分为难。 实打实的吃力不讨好,纯属破事。 光让那些世家豪族看着好处,看得见摸不到,指不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故意拖延工期、克扣物料,暗中使绊子...各种操作来影响你进度。 反正到最后不能完工,责任是你工部来担; 可若给了他们太多好处,不但会被陛下斥责,还会被追责贪赃枉法的嫌疑。 可谓是一入工部深似海,从此清廉是路人。 就连王敬直这种纯善孩子,进了工部才两年,克扣、做假账等操作,就已经学得样样精通。 也就是李斯文家大业大,手握琉璃、水泥、活字印刷等几桩暴利生意,日进斗金。 根本看不上工部手里这点好处。 才不会像某些世家豪族、地方官员一般,借着工程名义中饱私囊。 只要把任务办好,满足这些合理要求,他才不会计较些许小钱。 这种打灯笼都找不到的阔绰金主,自然让王敬直心里少了不少顾虑。 但凡换做那群难伺候的主儿,指不定还要被刁难多久,要担多少风险。 战战兢兢的赶工,没准等交工以后,还要再吃个举报。 一想到这种可能,王敬直陡然心惊,擦了擦额上冷汗。 等反应过来,长舒口气,实在庆幸不已。 还好还好,自己这次是帮李斯文干活。 讪讪笑着,乃至于显得有些谄媚,拍着胸脯保证道: “二郎只管放宽心,这次婚宴,某亲自督办,全程盯着,绝不出现半点纰漏!” 言罢,王敬直甚至觉得,李斯文的要求还是太少了些。 索性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而道: “若二郎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只管当面提。 只要在某能力范畴之内,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王敬直自幼苦读各家典籍,性子直率,重情重义。 虽说近年来在外奔波,主持修路事宜,见多了人心险恶,让他多了些城府和心思,不再像之前那般没头脑。 但也本性难移。 只要是答应下来,就一定会全力以赴,尽心尽力去做,绝不敷衍。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这一点,李斯文心中清楚。 也正因此,他才愿意将这门风险甚大的任务,托付给王敬直。 倘若换做外人,只要不可信,即便能力再强,李斯文也不敢任用。 见王敬直一脸郑重模样,李斯文满意点头,眼底审视不再,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笑容。 拿起茶壶,为他斟满一杯,相敬而后笑道: “敬直做事,某自是放心无忧。 咱们兄弟一场,某也不再说什么客套,叮嘱都在茶里,有劳费心了。” “都是兄弟,客气啥!” 仰头一饮而尽,王敬直挺了挺腰杆,笑的有些神秘。 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邀功而道: “对了,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二郎。 太子殿下托某送来的贺礼,便是今年由蜀地进贡,尚未启程的一批楠木、梓木。 这批木料,皆是百年以上的古树,成色极佳,纹理清晰,难得一见的好料子。” 说到自己的本职工作,王敬直言语间难免炫耀,难得在兄弟面前露一手,定要叫他开开眼。 “等这批木料运到利州,某去给二郎挑来一批成色最好的。 楠木纹理美观、质地坚硬,不易变形,宜做梁柱、匾额; 梓木防潮防虫、质地细腻,经久耐用,适做地板、门窗。 两种木材,正合利州多水环境,用于布置宅院,再恰当不过。” 听王敬直着重强调,李斯文眼中闪过讶然,哪里不明白他这藏得什么心思。 高明此举,倒是有心了。 蜀地地广人稀,遍地原始森林,古树参天,楠、梓、柏木等珍稀木材,胸径三尺以上者比比皆是。 得益于此,自古以来,蜀地木料便是皇家建造府邸、宫殿的首选物料。 寻常人家,连见都难得一见。 远到秦朝,阿房宫的建材,便尽数挑选来自蜀地的楠木、梓木。 近看前隋,官府就地取材,选用蜀地柏木,在川江上大肆兴建战船,而后顺江而下,讨伐南陈。 可就算蜀地木料闻名天下,产量巨大,也要优先供于皇室使用。 若能余下木料,才允许世家豪族少许采购,而且成色也不怎么能入眼,多是些边角料。 想要买到成色上乘的楠木、梓木,光是花钱砸钱根本没用,主要还是路子够野,够硬。 反正据李斯文所知,越王府便曾大肆使用蜀地建材。 反而是李恪这个蜀王,只能退而求其次。 别说世家豪门,一品郡王都垂涎而不可及,更别说是武家这种没落家族。 能考虑到这点,并特意托王敬直送来蜀地贡木,高明定然是没少花心思。 思索至此,李斯文心中只觉一暖,举杯遥敬长安方向: “既是高明好意,某自是却之不恭,多谢他费心了。” 说着,李斯文举杯动作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看向王敬直,嘴角笑意玩味,眼神戏谑: “敬直,你常年在外修路,手中定然是藏了不少好东西吧? 蜀地木料虽好,但能让你私自昧下的木料,想来成色也差不到哪去。 若某猜对了,敬直不妨割爱部分珍藏,价格包你满意。” 第1376章 得加钱,成交! 隋朝一统后,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两脉便合并为一家。 虽说人远在太原,但南琅琊郡已被王氏经营数百年。 余威尚存,加之别家帮忙看护,仍有大片土地、商铺归于王家名下,每年进项不菲。 王敬直本人又在工部任职多年,总管各地修路事宜,常年与各类物料商打交道。 两者相加,李斯文可以肯定,这货手中绝对藏着不少上好料子。 没准有些好货,比蜀地贡木还要优质几分。 就这种料子,百年难得一见,别说能不能花钱买到,寻常人家连知道的门槛都够不到,有价无市。 好在,李斯文本就是个不差钱的主。 手握几桩暴利生意,几年财富积累下来,钱财对他而言,不过一串数字。 自然是宅院布置得能有多精致,那就弄得多精致。 人生百年,就这一遭,自然是给她最好的。 只要王敬直愿意割爱,说个数字,他都包了。 反正物料采买这事,上下波动极大,硬指着金丝楠木说捡漏来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李斯文这话,对于王敬直来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惊吓了。 笑容一僵,脸色微沉,眼神无奈,实在心疼。 好家伙,你这还没完没了了,隔着得寸进尺! 辛辛苦苦在外奔波一年多,风餐露宿的,好不容易捞到些好料子, 结果你倒好,只一句话,就想把某的私藏全都搜刮走? 你扪心自问,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不禁皱起眉头,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拒绝。 能让他昧着良心扣下的,都是些罕见珍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通关系,弄到手里。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给了李斯文?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迎着李斯文一脸玩味的打量,王敬直哪里还不知道—— 若毫不留情的当场拒绝了他,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算计等着自己。 再者说,都是哥们,若因区区小事伤了和气,实在得不偿失。 就在王敬直两为其难,答应不是,拒绝更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李斯文撸起袖子摊开手掌,指尖比划出一个手势。 “这个数,如何?” 三倍溢价? 玛德,干了! 只瞬间,王敬直眼中爆发一道锃亮精光,呼吸急剧加粗。 什么心疼,什么为难,都给某滚一边去! 这可是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些许外物,怎么比得了他俩间的兄弟情谊。 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紧握李斯文比划成手势的那手,用力晃了晃。 激动到声音都打颤: “一言为定,二郎大气!太大气了! 都是兄弟,就这种小事,还用得着你说么? 只要是某有权调配的,只要是某手里有的,肯定全给你用上,绝不留一丝一毫。 对了,某在长安还截留了一批木料,本来是打算给南平装修公主府,也一并给了你! 弟妹订婚就这一次,必须要风光大办!” 见王敬直变脸不扣豆,李斯文当即翻了个白眼,嘴角抽了几下,实在是给他整无语了。 玛德,大意了没有闪! 价格给高了! 哈基直你这家伙,叫你去工部见识见识什么是人间险恶,不是让你同流合污! 当初多么正直一人,现在却成了个见钱眼开的主。 果真是学好一辈子,学坏一出溜,古人诚不欺我! 但话已出口,再想反悔已经是来不及了。 只能强压下心中懊恼,抽出手掌,指着他笑骂两声: “好你个小子,当真见钱眼开! 刚才还一脸不舍,看到某报价,立马就变了模样,没骨气,某瞧不起你!” “嘿嘿,二郎,话可不能这么说。” 王敬直也知道自己前后变化太大,实在丢人。 只能装作一脸憨厚的摸摸后脑,全当听不出李斯文在说什么。 同时极力为自己辩解,义正言辞道: “二郎别误会,某这可不是见钱眼开。 主要是...作为兄弟,自然要帮二郎把事情办到最好,精益求精嘛! 再者说,这些好料堆在某手里,也只是等着发霉,或是折腾出来倒卖给别人。 卖谁不是卖,不如卖给二郎,物尽其用,还能赚一笔外快,何乐而不为,是这个道理吧?” 李斯文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奸商,羞与为伍! 但东西到手,也就没再继续吐槽,省的这货恼羞成怒,半道反悔。 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等再开口,已经是满脸郑重: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跟某贫嘴。 反正婚宴事宜,一切都交给你了,若让某发现你敢敷衍了事,小心某去找你爹讨个说法。” “二郎你知道的,某办事,你放心!” 见李斯文一点不讲武德,干不好就去找家长,王敬直也不敢再玩笑。 脸色一正,再不见那副奸商的谄媚,满是笃定保证道: “挑选木料,某亲自去;工匠施工,某在旁监督,保证每个细节都检查到位,绝不出现半点纰漏。 等交货那天,定让武顺姑娘满心欢喜,让二郎物超所值!” 得到这句承诺,李斯文心里残存的些许懊恼彻底消散,嘴角勾起几分无奈,摇头叹了声。 王敬直这小子虽然学坏了,见钱眼开,但做事能力还是相当靠谱的。 只要他应下此事,定会全力以赴,把事情办到最好。 多年的兄弟情谊抛开不谈,就是看在他五倍溢价的份上,王敬直也不敢敷衍他。 若真敢敷衍怎么办? 呵,王家家规可是顶了天的严。 当年南平公主入门见公婆,都要饱受一顿折腾,李二陛下还要赔笑脸。 就这种家风家教,但凡把王敬直学坏这事捅破,让王珪知道... 你看这小子还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都是兄弟,又同为太子麾下...王敬直办事自然上心。 更不要说,李斯文给出的酬劳,足足有五倍的丰厚,还有日后‘棉花’那桩合作。 于公于私,王敬直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钱是个好东西,但比起足以加官进爵功绩来说,不过是浮眼云烟。 孰重孰轻,王敬直还是分得清楚。 第1377章 无用武之地?那我走! 将婚宴的大小事宜尽数商议妥当后,王敬直便起身告辞,匆匆回返驿站。 当夜便书信长安,联系段纶,安排物料、工匠的调配事宜。 生怕耽误工期,惹得李斯文不快,到手功绩没了自己的那份。 目送信使疾驰远去,王敬直仍不敢休息,又驱车前往利州各物料商行。 甄选、预定婚宴所需的其他物件。 绸缎、珠宝,桌椅、器皿...每一样都需亲自挑选,严格把关,确保成色上乘,质地优良。 同时,又反复警告物料商,不许对外泄露半点风声,否则便断绝所有合作并追究责任。 瞅着他手里一边一个,王家大印、工部公章,物料商们哪里还不明白来者身份。 再一听说是给李斯文办事...这位爷的赫赫威名,在江南、蜀中一带可是夜止儿啼的程度! 物料商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发誓严守秘密,以底价供给最优物料,就差给王敬直跪下磕个响头。 一连几日,反复检查到货物料的成色,确认无误后,王敬直心里才算踏实。 终于,长安那边等来了回应。 大批技艺精湛的工匠,顺着长江而下,陆续抵达利州。 这些工匠,都是段纶精心挑选的,各类口碑在外的大匠,随行的还有负责宴席布置的皇宫内侍。 每一位都常年供职皇室,手艺精湛、守口如瓶,无需多言便懂规矩分寸。 不用王敬直过多叮嘱,抵达利州后,工匠们片刻不歇,立刻前往应国公府。 开始进行测绘、规划,着手进行一些简单施工,打造家具、修缮宅院、布置婚宴场地。 一车车的名贵木材,从蜀地陆续运来。 还有作为年礼相赠的蜀锦、珠宝,也从武家仓库中调配而出,源源不断送往工匠手中。 一时间,武府内外人声鼎沸,匠人们各司其职、忙碌不休,一派热火朝天。 武士彟还在外地奔波,打理有关通商事宜。 听闻李斯文筹备订婚宴,特意请来了工部侍郎王敬直,到场亲自督办。 当即大喜,放下手中事务,日夜兼程,回返利州。 李斯文深得陛下信任,手握重权,能与之联姻,对武家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更不要说,此事事关自家颜面,还有自家闺女的未来幸福。 武士彟心中自然重视,不愿有半刻耽搁。 码头下船,径直回返武府,打算亲自监督婚宴的筹备进度。 过问每项事宜的具体安排,了解每日的施工进度... 可连续几天下来,武士彟惊愕发现—— 王敬直年纪尚轻,但办事能力已然出众。 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将大小事宜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物料挑选、工匠安排,婚宴场地布置,就连他也顾及不到的各个细节,也都尽数考虑周全,不见半点疏漏。 更别说还有李斯文在旁参谋,提建议。 两人配合默契,根本没他的用武之地。 四顾茫然之际,武士彟心中更多的则是赞许。 原本还担心这俩小年轻,办事不够稳妥,而今看来,反倒是他多余。 王敬直督办,李斯文参谋,要是婚宴还能出现差错,那就是天意如此,非战之罪。 想通这点后,武士彟便彻底没了负担。 索性当个甩手掌柜,再不插手婚宴事宜,安心去忙两地通商事宜。 闺女嫁人是件大事,通商事宜也同等重要。 前者关系与曹国公府友好与否,后者直接关系到武家兴衰荣辱。 不能因前者而误了大局。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武顺,悉心侍奉未来郎君,不可随意耍小性子。 同时也可留意婚宴情况,若发现问题,及时告知李斯文。 武顺本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自然乖巧点头,连连应声。 这场订婚宴,便是郎君给予自己的补偿,也是公主、婉娘、紫苏等几位姐姐留给她的相处时间。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杨氏素来喜静,最不喜嘈杂的环境。 可近期应国公府内外,施工喧哗,日夜不停,吵得她心神不宁,难以安睡。 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看书、刺绣,都无法静下心来。 在武士彟久不归家的当下,杨氏便寻了个回娘家省亲的由头。 简单收拾了行囊,带上几个贴身侍女,驾车回了娘家。 于是乎,偌大的应国公府,便只剩李斯文、武家姐妹与一些仆从侍女。 武顺每日悉心侍奉李斯文起居,呵护备至。 武如意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般调皮。 或是陪着武顺,一起检查婚宴的施工现场; 或是在府中看书、练字,不再缠着李斯文四处找乐子。 李斯文也乐得悠闲,数月来的忙碌,实在让他身心俱疲,难得有这般的清闲时光。 索性放下手中公务,好好陪伴武顺。 每日清晨,在武顺的侍奉下用过早膳,李斯文便将武顺拽进被窝里,与佳人好好胡闹一番。 武顺性子温婉,平日里总是羞羞答答,唯独面对床笫之事,却是格外放得开。 偶尔还会撒撒娇,耍耍小性子,惹得李斯文愈发起劲。 直到武顺气喘吁吁,香汗如雨,不堪征伐的瘫软在怀里,李斯文才磨磨蹭蹭的穿衣起床。 等两人走出闺房,已是日上三竿。 每当这时,侍女早已备好热茶、点心,伺候着两人歇息。 等午后渐渐暖和起来,李斯文便陪着武顺在府中漫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利州城褪去新春沉寂,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悬起朱红宫灯,灯穗轻晃,暖意融融。 李斯文牵着武顺,身旁跟着蹦跳的武如意,一同前往街上赏灯。 武顺自幼深居闺中,极少逛闹市,望着满街的灯火人流,眼底满是欢喜。 脸颊晕开淡红,宛若初绽桃花。 紧攥着李斯文大手,脚步轻快,汇入人群。 不时踮脚张望,轻晃李斯文的臂弯软声惊叹,笑声清脆如银铃。 少了些平日温婉,多了少女灵动娇憨。 武如意更是兴奋,左右各牵着姐姐姐夫衣角,小脑袋四处乱转。 李斯文放慢脚步,任由武顺牵着穿梭人群,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笑意温柔,眼底宠溺。 跟着自己无名无分,倒是让武顺受了太多委屈。 见她这般开怀,再多费心也是值得。 只愿岁岁年年,护她喜乐无忧,予她安稳体面。 第1378章 兄弟齐至,共轭父子 元宵一过,年味儿便渐渐淡了。 利州城恢复往日恬淡,应国公府内,却仍是一副截然相反的景象。 匠人各司其职、加班赶工,刨木、雕花、钉铆...各种喧嚣此起彼伏。 混着王敬直的轻声叮嘱,实在热火朝天。 绣娘端坐庭院一角,捻着金线,细细缝制婚宴所用的帷幔锦缎; 瓦作匠人蹲在檐角,小心修缮雕花屋脊,每一片瓦都磨得光润; 内院侍女也不敢懈怠,擦拭陈设、布置喜帐、清点喜礼,忙得脚不沾地。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力图精益求精,只为赶在吉日前完工,完成一场不留遗憾的宴席。 好让武家大姑娘嫁得风风光光,不坠半分体面。 正月十六,天才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尽,应国公府的朱红大门便已敞开半扇。 管家、家仆驻足门外,翘首以盼。 前往巴人族地散心的侯杰,在江南各地游历的柴令武、李德奖等人,都传来信件,不日便能抵达利州。 这几人,或是与自家姑爷自幼结识、有过过命交情的至交好友。 或是年少相逢、不打不相识的玩伴; 或是父辈几代世交、门第相当的世家友人。 听闻订婚宴将近,都不远千里的赶来道贺一声。 不看身份、交情,只为这份情谊,武家家仆都不愿有丝毫懈怠,坠了武家名声。 巴、利两州接壤,虽说山路崎岖,路途却比江南近了大半,侯杰得以率先抵达。 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管家,掸了掸一身尘土与草屑,大步迈进武家门槛。 一身锦衣,腰挎弯刀,三分贵气,七分狂野,引得诸位宾客、家仆频频侧目。 与巴拉朵同游数日,萦绕侯杰周身的低沉戾气已经消散。 脸上重回往日爽朗,眉宇间的愁绪也一扫而空,只剩下对兄弟订婚的欣慰。 共轭父子情,不外如是。 大步流星迈入府门,也不讲究什么礼数,一跨过门槛,侯杰便扯着嗓子高声呼喊一句。 “二郎!侯二爷驾到,还不快快出来迎客! 再躲着不见,某可要自己闯进去搜人啦!” 此时,李斯文正陪着武顺,于庭院中缓步慢行。 轻声与她讲解婚宴筹备的进度,偶尔驻足,叮嘱匠人几句细节。 目光始终黏在佳人身上,不曾脱离一刻。 武顺依旧一袭浅粉襦裙,长发松松挽成妇人状,只一素银簪子做装饰。 气质温婉娴静,轻声应和,眉眼间,满是对婚事将近的期许与羞涩。 远远听见这道熟悉的大嗓门,李斯文先是一愣,随即释然一笑,嘴角不自觉勾起弧度。 虽还没见到人影,可单凭这一嗓子,便能知晓侯杰心结已解,大致接受了全家流放的惨痛遭遇。 也不枉此前,他费尽心思的去撮合两人,人到失意时,还是软玉在怀最为温暖人心。 李斯文当即转身,大步朝着府门方向迎去。 见状,武顺也敛了敛裙摆,紧随其后,行至侯杰跟前,微微屈膝,行礼标准,姿态端庄。 “丫的侯二,来就来,嚷嚷什么! 生怕全城的人不知道你来了是不? 要不是看你一路风尘仆仆、辛苦赶路,信不信文哥直接一脚把你踹出门,让你喝西北风去!” 李斯文嘴上说得毫不客气,语气里却满是放松。 脚步不停,上前一步,狠狠拍了拍侯杰肩膀。 见侯杰笑容爽朗、心结尽解,他笑得比谁都开心,眼底欣慰几乎要满溢而出。 这份发自内心的欣慰,甚至不弱于对婚期将近的期待。 “好你个二郎,某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只为赶来恭贺你的大喜事,诚意满满。 结果你可倒好,还想把贵客往门外赶,天底下就没你这么办事的!” 侯杰笑骂一声,抬手回敬般的捶了李斯文胸口一拳,力道收得极轻,只是玩笑意味。 说笑间,侯杰视线落在武顺身上。 上下打量少许便收回,眼神坦荡,并无半分失礼。 当初武顺借住汤峪农庄,他和房二、程三一帮子兄弟,则在滨河湾奔波劳碌。 整日里听李斯文、单婉娘等人念叨,说这位小姑娘如何温柔,惹人怜爱。 久闻其名,却始终未曾蒙面,心里难免藏着几分好奇。 今日一见,算是彻底解了这份念想。 只见眼前这位姑娘,眉宇温婉、气质娴静,眼角微垂,自带一股让人怜爱的柔弱。 果然如传闻那般,惹人怜惜。 满足好奇心后,侯杰连忙收敛神色,拱手躬身,诚恳赞许道: “侯杰见过武顺姑娘。 没想到二郎竟有如此福气,能娶到这般温柔贤淑、端庄大方的佳人,当真叫人羡慕。” 对于侯杰,武顺平日里听李斯文、单婉娘等人屡屡念叨。 只知道是郎君的过命兄弟,性情爽朗、重情重义,却从未真正相见。 今日听他这般盛赞自己,心中不胜欢喜,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更显娇俏。 微微屈膝,敛声回礼,嗓音轻柔婉转: “多谢侯二公子美誉。 公子一路翻山越岭、辛劳奔波,快请入内喝茶歇息,暖暖身子。” 几人站在府门处寒暄交谈,没几句的功夫,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踏踏声。 柴令武与李德奖结伴而来,并肩而行。 皆是满身风尘,难掩疲惫,脸上却是一副笑意盈盈。 柴令武依旧是那副纨绔不羁的模样。 长达半年的沙场磨砺、江南游历,并未磨去他身上张扬半分,只是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 可开口说话,还是往日那般直来直去,纯纯一愣货。 刚跨过府门门槛,一眼瞥见李斯文,当即扯开嗓门嚷嚷起来: “好你个李二,平日里藏得真够严实,没想到在利州还有个红颜知己。 藏得够深,算你厉害! 但今日总该是露馅了吧,某特意过来笑话笑话你!” 闻言,李斯文顿时无奈叹气,懒得搭理这二货。 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全当没听见这句调侃。 目光顺势看向身侧的李德奖,神色瞬间和善几分。 这位,是卫公李靖家的麒麟儿。 自幼承袭父风,性情内敛,不善言辞,心思却是一等一的缜密,军略天赋超群,堪称少年英才。 只可惜历史上只留下寥寥几笔,令人惋惜。 第1379章 相逢一笑泯恩仇 李德奖自觉与李斯文的交情不深,不可像侯杰那般肆意玩笑。 贸然造访,心中难免拘谨,脸上笑容温和且克制。 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大礼,语气稳重,不见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 “恭喜二郎,今日与武顺姑娘喜结良缘,佳偶天成。 某与柴兄途经江南,置办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二郎笑纳。” 言罢,挥手示意身后随从将礼盒递上,礼盒做工精致,一看便知是用心挑选的物件。 大大咧咧的柴令武、谦逊有礼的李德奖,两人姿态,高低立判。 收下贺礼,李斯文笑意更浓。 上前一步,分别拍了拍二人肩头,力道适中,尽显亲近之意。 “柴二少、德奖,辛苦二位特意远道赶来,这份心意某心领了,还带什么礼物,实在太客气。 快入内歇息,喝杯热茶解解乏。” 武顺也连忙屈膝行礼,招呼二人,语气轻柔温婉: “柴公子、李公子,一路辛劳,快请进。” 柴令武摆了摆手,并不着急歇息。 目光落在武顺身上,随意打量几眼,而后咧嘴一笑,浑不在意什么客套: “想来...这位就是武顺姑娘? 不必多礼,某与你家二郎交情颇深,虽算不上过命,却也是不打不相识的兄弟。 咱两家不是什么外人,无须这般生分。” 此话一出,李斯文、侯杰皆是无语失笑,李德奖更是憋得脸色涨红,想开口提醒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 这二货,真是半点不懂收敛! 到了别人府上,还这般不把自己当外人,实在丢人现眼,早知道就晚他一步来了。 迎着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柴令武却浑不在意,谁说相逢一笑泯恩仇不算交情? 虽说当初因为长孙冲那孙子的挑唆,导致他与李斯文闹过些许不愉快。 可后来一同与江南势力厮杀、见了血、共生死... 回头再看曾经,只觉豁然开朗。 往日那点矛盾,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根本不值得放心上。 摆了摆手,继续笑着调侃: “二郎你看看你,可真不够意思,这么大的喜事,也不知道提前知会一声。 若不是从秦二那里听到风声,某还被蒙在鼓里。 莫非...是怕某俩前来蹭席,舍不得那几坛好酒?” 见柴令武主动示好,表示放下了之前恩仇,李斯文也不再摆什么脸色,摇头笑了笑。 跟个愣货较劲,反倒显得自己有些小心眼,格局小了。 叹了口气,指着柴令武笑骂道: “你小子...早晚因为这张破嘴再挨顿毒打,到时候可别来找某求援。” 一听这话,再看柴令武脸色如常、毫无芥蒂,众人便已心知肚明—— 两人当初因长孙冲而结下的疙瘩,今天算是彻底说开。 于是,众人脸上笑意更浓几分,气氛愈发融洽。 不约而同的与众人相视一笑后,李斯文旋即拱手,面带歉意,解释道: “并非某有意隐瞒此事。 实在是某这...也是近日才敲定了婚事日期,加之诸事繁杂。 诸位又在四处奔波、行踪不定,联系不便,这才没能及时告知。 今日大家能赶来,某心里感激不尽,这份情谊,某铭记在心。” “哈哈,二郎咋还当真了,某跟你开玩笑哩!” 李斯文难得给了个台阶,柴令武心里仅存的丁点不自在,彻底烟消云散。 当即爽朗大笑几声,拍着胸脯保证: “嗨,都是兄弟! 订婚这般大喜事,某几个就算再忙,也得放下手头事儿赶来道贺,顺便搭把手,讨杯喜酒。 你这婚宴筹备得如何?需不需要几个苦力? 某哥仨别的不行,就有一把子力气,搬东西、跑腿脚,样样精通!” 李斯文笑着摇了摇头,婉拒得相当笃定: “多谢好意,不必费心。” 倘若今日赶到的,是房二、程三、秦二那帮兄弟。 不等进门,他就能给安排一箩筐的任务,使唤起来不必客气。 可与柴令武、李德奖两人,终究交情没到那份上,不可太过随意,免得让人觉得怠慢。 “婚宴诸事,都交由敬直亲自打理,人手充沛,调度得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推行。 还请诸位拭目以待,定不会叫大家败兴而归。” 见自己一番好意被拒,柴令武有些不甘心,挠了挠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侯杰连忙上前,点头赞许,顺带着岔开话题,免得这愣货口无遮拦,再闹出什么笑话。 “敬直,就那王珪家的老幺,咱们都认识。 那小子做事一板一眼、沉稳靠谱,心思缜密,从不马虎。 有他在旁盯着督办,咱们过去也是添乱,反倒耽误工期,蒜鸟蒜鸟。” “没想到竟是王驸马当面!” 听侯杰一说,李德奖只觉得惊奇,实在诧异的四处张望,寻找王敬直身影。 王敬直是何身份,又是什么性子,长安世家圈子里可谓是人尽皆知。 跟他老子几乎一个模子出来的。 若说王珪循规蹈矩,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古板,那他就是个小古板。 能让这位不远千里南下,只为督办一场订婚宴。 足以见得李斯文对这场婚宴的重视,也足见二人交情之深。 思索至此,李德奖看向武顺,眼神更添几分善意,再度夸赞: “二郎愿给武顺姑娘这般体面,倾尽心力筹备婚事,可见一片赤诚真心。 武顺姑娘温婉贤淑、白净可人,能得遇二郎这般良人,想来也是一份天定姻缘。 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二位当真好福气。” “多谢德奖祝福。” 李斯文神色真诚,对着几人一一拱手拜谢,语气恳切: “一路车马劳顿,辛苦各位。 还请先随侍女前去客房,洗漱更衣一番,去去身上风尘气。 晚间等某摆下薄宴,备好佳酿,再与兄弟好好相聚,不醉不归。” 说话间,门外又有零星宾客赶来。 皆是利州本地的世家子弟或武家亲友,赶早前来,络绎不绝。 见状,侯杰奖三人也不再多做耽搁,纷纷欣然应下。 李斯文招手唤来几名侍女,叮嘱几句,便让她们引路伺候,安顿好几位贵客。 安排妥当后,又转身回到武顺身边,轻轻握住柔夷,一同迎客。 第1380章 人生圆满,羡煞旁人 “对了!” 刚跟侍女走了两步,靴底踩过廊下青石板,柴令武忽然顿住脚步,想起了什么。 猛地回头,扬声喊道: “二郎,秦二托某俩捎句话,说他要与苏将军、席统领几人聚齐,再一同赶来贺喜。” 说着,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颇有些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 “路程稍远,可能会晚上几天,不必焦虑。” 闻言,李斯文微微颔首,朗声回道: “某知晓了,待会便传信一封,叫他们路上慢行,注意安全,某在府中恭迎。” 目送柴令武跟在侍女身后,大步流星的拐过游廊拐角。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李斯文才缓缓收回视线。 侧身凑近武顺耳畔,温热气息拂过鬓边碎发,语带歉意,压低声音解释道: “让顺娘见笑了,这群世家子就是这般德行。 从小一起长大,平日相处大大咧咧惯了,说话没个分寸,也不懂什么礼数客套。 若觉得哪里唐突,某代他们说声不是,别往心里去。” 武顺抬眸,眼底盛着秋水柔光,轻轻摇了摇头,葱白手指回握住李斯文大手。 柔声笑道:“郎君说笑了。 顺儿与诸位公子虽是初识,却也看得真切。 几位公子皆是性情中人,真诚坦荡,不见半分虚情假意。” 人生在世,男儿顶天立地,难免会有些心事,不好说与她这般妇道人家。 自家郎君能有几位知己,推杯问盏间化解心中乏累,武顺心里只觉得欣喜。 于是,脸颊泛起浅浅梨涡,语气愈发柔和: “危难时倾力相助,苦闷时相伴左右,少年意气,放歌纵马,生死与共... 能有几位这般挚友,是上苍垂青郎君,顺儿又怎会觉得厌烦。 他们特意远道而来,只为一声道贺,这份赤诚心意,咱们更该好好感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李斯文收紧掌心,将柔夷紧紧攥在手里,眼底宠溺几乎要满溢而出,欣然笑道: “还是顺娘懂事,善解人意。 不像这帮混小子,整日就知道惹是生非,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说着,心间暖流涌动,情不自禁间,李斯文抬手轻刮武顺鼻尖。 “待晚间设宴,顺娘便陪在某身边,好好招待他们。 也让几位好好见识见识,某家顺娘是何等的兰心蕙质、温婉端庄。 好叫他们各个都羡慕某的好福气。” “讨厌,郎君你就知道打趣人家,羞死啦!” 武顺脸上泛起粉嫩之色,从耳根蔓延至脖颈。 娇羞不已的依进李斯文怀里,小拳头轻捶他胸膛,尽显小女儿姿态。 与此同时,院内西侧,偏厅小院,景致又是另一番模样。 几名侍女先行入内,步履轻盈,手脚麻利的打理起客房。 换上崭新被褥,熏上安神檀香... 见没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侯杰、柴令武、李德奖三人相视耸肩,索性先去洗漱一番。 等再聚首,彻底不见方才尘土气。 侯杰一身玄墨锦袍,腰束玉带,久违的打秋风,难免笑得爽朗; 柴令武挑了件宝蓝锦袍,披着大氅,纨绔气质不减分毫; 李德奖则是素色锦袍,温文尔雅,尽显将门儒雅。 石桌上已经摆好上等春茶,茶香清幽,沁人心脾。 见此,三人便围坐院中,各自落座,端着茶盏轻抿,闲谈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院角海棠初绽,粉白花瓣缀满枝头。 微风拂过,簌簌落下几片,飘在地上,氛围恰好。 “巴地那片山野,当真别有风情。” 侯杰一手端着茶盏,指尖敲着桌面,回忆之前携美游历时的潇洒肆意,眉宇间尽是意犹未尽。 “密林幽深,溪水潺潺,部族淳朴热忱,只是山路有些崎岖,百姓过得艰苦。” 见侯杰打开话匣子,柴令武也来了兴致,习惯性抬杠道: “要某说,江南才是好去处。 烟雨朦胧,小桥流水,一眼望去,酒楼茶肆遍地,才子佳人吟诗作对... 某还特意去了趟秦淮河畔,听了几首小曲儿,当真绕梁三日。” 都知道柴令武是什么德行,众人早就见怪不怪,若哪天从了良,专心巴陵一人,那才叫稀奇。 李德奖淡淡笑着,点头补充道: “江南水师名声不显,军阵操练却颇有章法,粮草调度、岸防布防皆有可取之处。 某沿途观察,倒是学了不少,大有裨益。” 三人一边品茶,一边诉说各自的游历见闻。 从山野风情讲到烟雨楼台,再从金戈铁马说起市井烟火... 随着交谈,久别重逢的些许生疏,尽数转为热络。 不知不觉间,话题重新转到两人婚事上,三人语气里,满是期待。 侯杰说到嘴发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细细数过李斯文招惹过的桃花,不禁咂舌。 三位正妻自然不必多说,长乐贵为大唐公主,单婉娘背靠整个徐家,孙紫苏也有药王撑腰... 可以说是各个家世显赫、才貌双全,万里挑一的风华绝代。 而今武顺姑娘也功德圆满,得了这般体面的婚事; 还有那虎娇,早对二郎情窦初开,痴心一片; 再有那位非君不嫁的医护小娘伢娘,长安城外还养着个外室郑丽琬... 各个都堪称绝色,各有风姿。 自己光是招惹一个巴拉朵,就已经觉得有些力不从心、焦头烂额。 真不知道二郎有何能耐,能稳住后院不失火,把各方都安抚得妥妥帖帖。 实在佩服。 念及至此,侯杰满是钦佩,压低声音感慨而道: “二郎如今...可谓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深得圣宠、手握重权,政绩斐然,朝野上下皆是赞誉。 而今又觅得武顺姑娘这般美人,婚事圆满。 实在是人生圆满,羡煞旁人。” 李德奖沉吟半晌,回忆起长安城内流传的,有关李斯文的风流韵事与赫赫功绩,不禁点头称羡。 “二郎本就德才兼备,有勇有谋,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少年得志,难免风流,身边多些红颜知己,也是一段雅事,旁人羡慕不来。” 说着,李德奖便回忆起家父对于此子的评价,语气沉稳,却听得出一丝波澜。 “更别说...二郎吉人自有天相。 这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虽有波折,却从未遭遇真正难关。 每次化险为夷,便是一次擢升,圣眷日隆,惹人羡艳。” 第1381章 侯杰心事,无妄之灾 越是回忆李斯文之前的丰功伟绩,李德奖就越是觉得,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李斯文十六岁,已经爵封三品,官拜超品,沧海道行军大总管。 再看自己,二十几岁的人了,只是蒙荫封了个六品飞骑,与侯杰相仿。 都是爹娘养的,凭什么运道却是天差地别? 哦对,想起来了,李斯文这货是仙人弟子,上头有人。 李德奖同样咂舌,看过二人,话锋一转,语气诚恳: “当然,咱们也不必过分羡慕。 三妻六妾固然风光,可一生一世一双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李德奖话中所指是家中爹娘。 柴令武只当是在安慰自己,侯杰回忆起巴拉朵,不由跟着点头。 李德奖继续说着:“且二郎素来重情义,待人真诚,从不藏私。 咱们与之交好,真心换真心,若将来有难,二郎定会鼎力相助,绝不推辞。 这份兄弟情谊,远比什么虚名浮利更为珍贵。” 闻言,柴令武似乎回忆起什么,当即一拍石桌大表赞同。 “李兄所言是极! 咱们兄弟相聚不易,难得今日凑在一起,定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别的闲事,一概不管,只管喝酒叙旧!” 说起兄弟相聚,侯杰忽然敛了敛脸上笑意,眉头皱起,只觉得哪里不对劲。 左顾右盼,寻声望去,视线穿透墙壁画廊,怔怔盯着工匠忙碌的方向,陷入沉思。 王敬直那小子,而今身负皇命,主持雍州修路事宜,工期紧迫,分身乏术。 为何会不远千里的南下利州,忙活婚宴这等区区小事? 侯杰指尖突然攥紧茶盏,察觉到了蹊跷。 再者说,王敬直那性子,素来公私分明,恪守本分,绝不可能因私废公,耽误朝廷要务。 只是一场订婚宴,哪怕事关二郎,如何重要,也犯不着他这位工部侍郎亲自督办。 随便派个心腹手下前来打理,便足以周全。 思来想去,侯杰心底答案愈发清晰,只剩一个可能——避嫌。 避特码的侯君集的嫌! 侯君集谋逆一事,已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而今长安局势波谲云诡,陛下几次下来严加清查,以防再出现此等人祸。 而首当其冲的,自是曾与侯君集来往甚密的太子李承乾。 眼下高明被陛下猜忌,作为铁杆太子党的王敬直,同处风头浪尖,一举一动都备受朝野瞩目。 但凡工作出现半点疏忽,定会惹来无数御史弹劾,引火烧身。 甚至被打入谋逆朋党之列,牵连家族,万劫不复。 二郎正是提前预料到这些,才会借督办婚宴的由头,特意请王敬直南下利州,远离长安的纷争漩涡。 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返京不迟。 可让侯杰过意不去的,便在这里。 当初王珪摊上修路这等苦差事,无奈之下,王敬直求到汤峪,这才有了李斯文献上水泥一事。 侯杰在旁从头看到尾,自然晓得修路工期是何等紧迫,每一日都耽误不得。 放下皇命,暂避风头简单。 可等风头过去,再想官复原位,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功绩,难如登天。 等修路大体结束,王敬直这两年奔波劳碌换来的功绩,却要白白送给别人大半... 越是琢磨,侯杰心里越是觉得愧疚,坐立难安。 因为侯君集谋逆,连累王敬直前功尽弃,两年心血付诸东流。 即便错不在自己,可终究是因侯家而起。 这份亏欠,化作沉甸甸的负担压在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见侯杰神色突变,爽朗开怀转瞬变得阴郁,柴令武、李德奖不由对视一眼,停下话语,不解看来。 柴令武耐不住性子,率先开口,凑近几分,疑惑问道: “侯二,你这是咋了? 怎么好端端的没了声音,盯着那边看啥呢? 莫非...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柴令武挠了挠头,实在想不通。 方才还聊得热火朝天,怎么眨眼功夫,侯杰就变了脸色,一脸的心事重重。 见侯杰低头沉思,脸色阴晴不定,并不理会他俩。 李德奖沉吟半晌,轻声附和,语气温和: “侯兄可是有什么心事? 不妨说出来,咱们哥几个一起参谋,三人成众,总能想出点法子,不必独自憋在心里。” 侯杰苦笑着摇了摇头,实在纠结,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复杂心事。 抬眸打量二人,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此事牵扯朝堂纷争,事关重大,说多了...某担心会连累到你俩。” 听侯杰如此说,李德奖心中仍有不解,却也不再追问。 柴令武心思粗放,却也看出此事非同小可,乖乖闭嘴,不再多问。 两人就这样陪着侯杰静坐,等待良久。 直到侯杰缓过神,歉意一笑,对着二人抱了抱拳。 李德奖心领神会,连忙岔开话题。 “今日与两位兄弟聚齐,饮酒叙旧,咱们只谈风月,无关朝堂。 免得喝酒误事,祸从口出,平白给自己惹来麻烦,也连累二郎。” 柴令武没想明白其中关节,却也知李德奖才智远在自己之上。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也敛了嬉皮笑脸,郑重点头。 “放心,某省得! 今日难得相聚,咱们就好好喝酒叙旧,为二郎高兴,别事,一概不提!” 侯杰深吸口气,压下心底愧疚,对着二人举杯,嘴角扯出一抹勉强: “德奖说得在理,今日只叙兄弟情,不谈烦心事,干!” 三人举杯,茶盏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渐渐驱散了方才的压抑。 聊起当初年少时,柴令武不由面露囧色,侯杰两人相视大笑,气氛才算恢复如常。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侍女陆续端来茶点蜜饯,香甜混着茶香,愈发怡人。 侯杰三人也收了心中算盘,尽情沉浸在这份久别重逢的惬意中。 另一边,李斯文仍在庭院,与武顺一同,挑选婚宴所用的绸缎喜饰。 直到天边升起点点暮色,霞光染红天际,这才手牵着武顺,缓步走向内院。 等到暮色彻底落下,应国公府已是张灯结彩,烛火通明。 虽距订婚正宴还有些许时日,但整座府邸已被喜气包裹,处处透着热闹。 第1382章 自罚三杯,赔个不是 晚间宴席早已备好,摆在外院开阔处。 周遭廊下,羊角灯笼已经点亮,烛火暖黄裹着淡淡松脂香,驱散了初春晚风带来的微凉。 一张梨木八仙桌,桌角缠满朱红绸带,并系有小巧同心结,透着浓浓喜意。 美味珍馐摆满桌案,陈年佳酿启封,醇香漫溢,飘院醉人。 一众侍女垂手静立,各个屏息凝神,随时听候吩咐。 随着侍女一声轻唤,侯杰三人整理衣冠,抚平褶皱,缓步走入宴席场地。 李斯文携着武顺,早在主位等候已久。 一身暗红锦袍,玉带缠腰,乌发肆意垂落,映得身姿挺拔,满脸春风得意; 武顺坐在身侧,一身浅粉襦裙,温婉动人。 见三人到来,李斯文当即起身,双手抱拳,朗声笑道: “诸位兄弟,一路风尘仆仆,快快入座! 今日不谈俗事,只叙情谊,大家不醉不归。” 武顺随着起身,双手交叠腹前,屈膝行礼,端庄大方。 笑意盈盈,犹如春风拂柳: “几位公子一路辛劳,快请入席,歇歇脚,喝杯薄酒暖暖身子。” “二郎大喜,某等理应前来!” “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随便坐!” “恭贺二郎与武顺姑娘,佳偶天成。” 三人连忙拱手回礼,动作整齐,话语不一,各有特点。 说罢,依次落座,侍女上前,捧壶斟酒,酒花溅起,醇香更甚。 待三人坐定,席间刚起寒暄几句,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却是王敬直。 驱散最后一批匠人、绣娘,并将手头琐事一一安排妥当,王敬直这才匆匆赶来。 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 因连日督办婚宴琐事,脸上疲惫难掩,眼底留有淡淡血丝,但精神头依旧十足,眼神清亮。 快步走入席间,步伐稳健,对着众人拱手,一一行礼致歉,语气愧疚: “诸位见谅,手头琐事繁杂,一时脱不开身,来迟一步,扰了诸位雅兴...” 话音未落,侯杰豁然起身。 不等众人反应,一把抄起身前斟满的白瓷酒盏,仰头便灌,连饮三杯。 随着烈酒入喉,火辣辣的灼烧感滑入腹中,冲散了萦绕心头许久的纠结。 憋在心底的愧疚,总算是能顺利出口。 空酒盏倒悬,重重磕在桌上,等到众人侧目而来,侯杰躬身,朗声说道: “因某家那档子破事,连累敬直兄弟两年心血白费,某自罚三杯,赔个不是! 还望敬直兄弟大人大量,莫要因此...疏远了咱们间的兄弟情谊!”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反复巡视,气氛陡然凝重。 王敬直这个当事人,也是瞬间愣在当场。 脸上歉意凝固,仍保持着拱手姿势,满眼茫然。 侯杰,你这又是在玩哪一出? 不明白,根本搞不明白。 满脸无辜的眨了眨眼,打量侯杰许久。 见他一脸凝重、眼眶微红,心中更是不解。 还以为是侯杰打赌输了,可看来看去,这也不太像... 再看席间他人反应,柴令武张嘴闭眼,明显懵圈;李德奖眉头皱起,低头沉思;李斯文若有所思,嘴唇微动。 所以,到底发生甚么事了!? 寻思半天,王敬直心中仍是一头雾水。 还是下意识的琢磨,这群家伙...该不会是在搞自己吧? 好好的喜宴,开开心心喝杯喜酒便是,怎么突然就扯上连不连累了? 一番操作下来,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联系侯杰之前的异样,以及席间骤然凝重的氛围,李德奖大致已经明了前因后果。 见侯杰、王敬直在那大眼瞪小眼,没了下文。 无奈下,李德奖只好起身,语气沉稳平和,一字一句代为解释道: “久闻敬直兄弟聪慧之名,遇事通透,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竟早早看出长安实乃是非之地,风波骤起。 便借帮二郎筹办订婚一事,得以及时抽身,避开将起波澜,实在高明。” 王敬直本就是心思通透之人,内秀于心,一点就透。 之前碍于情报不足,分析不出什么,可眼下李德奖虽寥寥几句,却已然点破了其中关键。 再斟酌半晌,王敬直便大致理清了侯杰的心理路程,心底恍然。 怪不得好端端的,让自己白得了一件功绩,缘由竟在这儿! 因侯君集伙同越王发起谋逆,太子殿下不免受到陛下猜忌。 自己作为太子麾下,惨遭牵连,不得不放下手头要紧事,闲赋在家,暂避风头。 说实话,心里没有怨气,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任谁耗费两年心血,日夜奔波在修路工地上,眼看着大功告成、功绩唾手可得... 却突遭变故,不得不半途而废,都会心生不快、满腹憋屈。 可这怨气,唯独不针对侯杰。 同是惨遭牵连、不得不避难他乡的苦命人,又何来怨恨之说? 侯杰也是侯君集谋逆一案的受害者。 满门流放,自身虽得以保全,但日后少不了旁人的指指点点,远比自己更为煎熬。 一杯赔罪酒,足以泯去所有隔阂,根本就不是侯杰的错。 要怪也只能怪那侯君集狼子野心,干什么不好非要谋逆。 更要怨那波谲云诡、入局便是身不由己的夺嫡之争。 若非皇帝偏心,独宠越王,屡屡逾矩,养出个自视甚高,恣意妄为的废物... 自己又哪来的这桩无妄之灾! 但要说最能抚平心里憋屈的,还是李斯文之前应下的承诺—— 或许是顾及到侯杰的亏欠心理,怕他去钻牛角尖、做出什么傻事。 李斯文便早早准备好了补偿方案。 一到利州,便将‘棉花移植’这种富国利民的泼天功绩,分拨给自己半分。 就算将来论功行赏,陛下出于猜忌,将自己的修路功绩削减部分。 可这棉花功绩在手,一进一出,自己非但没有损失,反倒占了不少便宜。 第1383章 二月初三,卯时大吉 就算侯杰与侯君集是亲身父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那又怎样? 冤有头债有主,侯杰从不欠自己什么。 自己又怎好怪罪于他? 念及至此,王敬直轻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释然。 不愿见李斯文白白做出无名牺牲,更不想让重情重义的侯杰继续背负愧疚、钻牛角尖。 当即坦言相告:“侯兄弟,不必如此,万万不可如此。” 王敬直缓步走到席间,拿起桌上一杯酒,对着侯杰举杯。 “二郎早已应许,等订婚事宜落定,便另赠某一桩利国利民的大功绩,足以弥补修路之事的损失。 若非长安那档子风波,这种旁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美差,也落不到某头上。 总的来说...某反倒是因祸得福,捡了个大便宜。” 言罢,王敬直顿了顿,看向侯杰,嘴角笑意真诚,语气轻松: “真要追究起来,没准...某还要欠侯兄弟一句感谢。 若不是因为潞...不,若非侯兄弟,某绝对捞不到这般机缘,该谢的,是侯二兄弟才是。” 此言一出,原本笑眯眯坐在主位、打算看场好戏,自己功成身退的李斯文,脸色顿时一滞。 嘴角笑容僵住,眼底闪过几分羞恼、无奈,甚至还点想打人的冲动。 玛德,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王敬直你小子可真是...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怎么,跟着那帮官场老油条混久了,还学会了怎么恩将仇报,祸水东引? 本来是想着悄悄平了这事,不必告知侯杰,免得他心里更不好受。 结果你倒好,直接掀了老底,真是多此一举,白白浪费一番苦心! 闻言,侯杰先是为之一愣,原地沉默半晌,握着酒盏的手愈发紧攥。 而后猛地扭头,目光直直看向主位上的李斯文,眼神复杂,怔怔看了良久。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咧起嘴角,露出一抹由衷笑意。 眼帘低垂,将心中翻涌的暖流尽数掩藏,只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们是兄弟,过命交情,这些恩惠不必明说,悄悄记在心里,日后加倍偿还便好。 再次拿起桌上满杯酒,对着李斯文遥举,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二郎,某敬你一杯。” 见侯杰行事作风成熟不少,不再像往日那般冲动莽撞,李斯文心中实在欣慰。 点头一笑,起以茶代酒,与他轻轻碰杯,语气淡然: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气话,都是应该的。” “嗯...应该的。” 侯杰强压着喉间哽咽,哈哈大笑几声,刻意放大音量,将沉重心事尽数抛之脑后。 举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只觉满心温热: “是某矫情了,让诸位兄弟见笑,今夜咱们不醉不归,谁先倒下谁是孬种!” 至此,席间凝滞的气氛彻底回暖。 烛火映着众人脸色,欢声笑语再次响起,远比之前更为热闹。 柴令武嚷嚷着要给李斯文斟酒,凑上前一脸坏笑,伸手就要夺他手中茶盏: “二郎,大喜日子怎能喝茶,必须喝酒!今天非要把你灌醉不可!” 李斯文以手掩杯,连连推辞,笑着躲闪: “好你个柴二楞,少跟文哥来这套,明日还要招呼宾客,不可贪杯误事!” 李德奖温和相陪,不时举杯与众人共饮,偶尔说几句趣事,调节气氛; 王敬直也落座席间,与众人谈笑风生,不见之前倦意。 武顺依偎在李斯文身侧,静静看着眼前诸位公子开怀畅饮、嬉笑打闹。 眉眼间的幸福感愈发浓烈,嘴角笑意也不曾散去。 看一人本性如何,只需看他身边友人。 若是一群狐朋狗友厮混,坊间名声再好也是白谈。 若一帮兄弟重情重义,往后的日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一场喜宴,从暮色初降一直吃到夜半时分。 待宴席散去,众人皆有几分醉意,李斯文吩咐侍女将侯杰等人送至客房歇息。 自己则牵着佳人柔夷,缓缓漫步庭院。 美人依偎肩头,诉说心事,自己耐心聆听,不时柔声回应。 岁月静好,大抵如是。 ... 贞观八年春二月初三,宜祭祀、祈福、嫁娶、冠笄,卯时大吉。 寅时刚过,天色还未大亮。 随着几声隆隆作响的鼓声惊起,锣声阵阵,方才还在沉眠中的利州城已然清醒。 期待已久的百姓,昨夜着衣入睡,只待这一声鼓,便齐齐起身出门。 面带喜色,朝着应国公府的方向涌去,沾一沾喜气。 应国公府所在街市,已被打理得焕然一新。 堆堆篝火燃起,火把连串,火光冲天,将波光粼粼的嘉陵江映得火红一片。 薛礼一身大红喜服,面容肃穆,作为今日婚宴总理,掌管大小诸事。 宾客接待、宴席安排、府内安保,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苏定方麾下左卫将士,以及徐家部曲,各个头顶红巾,身着锦衣,列阵府前。 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既是维持纪律、避免外人闹事的护卫,也是各自奔走、解决突发问题的帮手。 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府内静院门外,武士彟换了身喜庆的大红锦衣,早早等待在门外,来回踱步。 不时看向院内房门,盼着吉时到来,又有些舍不得女儿出嫁。 不过半晌,院内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随着侍女小心翼翼的搀扶,武顺一身大红宫装,在侍女簇拥下,缓缓走出院落。 宫装裙摆及地,绣有金线缠枝莲纹,领口、袖口缀着珍珠,走动间珠翠轻响,悦耳动听。 乌黑长发高高挽起,梳成端庄妇人模样,赤金点翠步摇、珊瑚珠钗,眉间贴着花钿。 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平日里温婉怯懦的大女儿,此刻尽显端庄华美之气。 两侧各有一队侍女作陪,捧着喜帕、喜扇、如意... 将武顺略显娇小的身姿映得愈发窈窕。 看着款款走来,朝自己盈盈一礼的闺女,武士彟微微颔首,眼眶悄然泛红。 平日里的精明干练尽数褪去,只剩下作为老父亲的慈祥。 从此之后,女儿便是李家媳,不再是整日围在自己身边撒娇的小丫头了。 念及至此,武士彟心里只觉得不舍。 第1384章 身为老父亲的承诺 今天虽是说订婚宴,可武顺作为妾室嫁进门,并非明媒正娶,又哪来的将来婚宴。 所以,在李斯文、武士彟的心照不宣下,两宴并成一宴,既是订婚,也是新婚。 廊下春风卷来梅花香,拂过武士彟眼眶,让其悄然泛红。 望着眼前盛装打扮的女儿,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开口。 想在这最后时刻,尽身为父亲的最后一份关爱。 “顺儿,今日是你与李家二郎的订婚大喜之日。 觅得佳婿,又是郎才女貌,理当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说着,目光落在武顺精致却又含泪的脸上,语气愈发恳切: “订婚后,切不可依仗郎君宠爱,而在夫家失礼妄为。 须要谨记,相夫教子是本分,孝顺长辈是美德,断不可任性耍性子。 我武家之女虽不是名门贵女,也要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守好妇道... 莫要让人笑话咱们武家没规矩。” 这话听着是严苛教诲,可字字句句都是担心女儿在夫家受委屈、遭人轻视的苦心。 武顺兰心蕙质,又怎会听不明白。 今日本该是个喜庆日子,自己终于脱离往日苦海,觅得良人。 往后不必再看旁人脸色,不必再困于深宅压抑中,本该满心欢喜。 可听着武士彟的谆谆教诲,听着话中难掩的牵挂与不舍,武顺忽觉喉咙哽咽,有些喘不过气。 眼眶不由泛红,晶莹泪珠在眼前打转,顺着姣好脸颊缓缓滑落。 武顺死死咬着下唇,强忍泪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双手交叠腹前,对着武士彟缓缓屈膝行大礼,裙摆铺散地上,宛如一朵盛放红花。 声音带着浓浓鼻音,轻柔又哽咽:“父亲放心,顺儿谨记教诲,一丝一毫都不敢忘。 只是今后...顺儿不能再侍奉在父亲、母亲左右,承欢膝下。 还望父亲莫要挂怀,多多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顺儿莫哭,莫哭。” 见闺女举袖掩面,泪水止不住的滑落,武士彟只觉得揪心。 当即便要上前一步,伸出手掌擦去她脸上眼泪。 可脚步刚动,便猛然反应过来,今日是订婚大喜之日,又是暗中成婚,实在不宜显得父女过于亲近。 连忙硬生生停下脚步,僵在原地。 于半丈外虚托武顺,担心她跪久了伤身,便眼神示意武顺身旁侍女上前搀扶、拭泪。 并温声安抚道:“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莫要伤怀,哭花了妆容,可就不好看咯。 虽说...今日与李家二郎订婚,但距离正式成婚还有些时日。 若真舍不得阿耶阿娘...剩下这些时日,便好好陪在身边,尽一尽孝心,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武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说着,武士彟微微仰头,只觉得眼前微热,鼻尖酸涩难忍。 一辈子在商场、仕途摸爬滚打、见惯了人情冷暖,本该养成一副铁石心肠。 但在此刻,也软得一塌糊涂。 女儿出嫁,最为伤感的莫过父母。 武士彟仍清晰记得,顺儿刚出生时,不过巴掌大的小肉团,皱巴巴的,哭声细软。 一晃眼十几年光阴飞逝,当年的小囡囡已然出落得窈窕。 这么多年,几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百般疼爱,万般呵护。 可从今往后,女儿便要远离家中,嫁为人妇,去孝顺别家父母,看夫家脸色,一年难得一见。 市侩精明如武士彟,今日也难免不舍,眼前通红。 抬手轻拍武顺肩头,浅触即止,语气也变得坚定,带着老父亲独有的偏心。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就算将来正式嫁入李家,你也永远都是武家女儿,是阿耶的掌上明珠。 若在夫家受了半点委屈,只管书信一封,或是派人捎个话。 阿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亲自登门接你回来...可好?” “老爷,别说怪话!今日大喜日子,怎么说这种不吉利话!” 杨氏从院内快步走出。 一身锦绣华服,绣有缠枝牡丹,妆容精致得体,双眼早已哭红。 一听这话,连忙嗔怪拍了下武士彟,语气责备。 可望向武顺的眼中,心疼、不舍,更甚武士彟。 武士彟这才反应过来,暗自懊悔不迭,连忙改口,脸上挤出一抹笑意: “对对,是阿耶说错话了。 顺儿大喜,定是万般顺遂,阖家幸福,二郎那小子,定然不会亏待咱们顺儿。” “阿娘莫怪阿耶,阿耶也是心疼顺儿。” 武顺已是泪光莹莹,美眸泛红,怔怔注视父母两人许久。 见阿耶眼眶泛红,脸上强装笑意,见阿娘眉头紧蹙,眼底不舍,心中已满是暖意。 又是俯身,深深一拜。 “能得阿耶、阿娘此般疼爱,能觅得二郎这般佳郎君,顺儿此生足矣,不敢再奢求半点更多。 往后顺儿定会做个贤妻,孝顺长辈,恪守本分,不负父母养育之恩,不负郎君倾心相待。” 杨氏本本想再上前抱住女儿,悄悄说几句闺中秘事、夫妻相处之道,叮嘱该如何打理后院、如何与大妇相处。 恰好这时,唱礼官陡然一声嘹亮唱名声。 一众前来庆祝的亲朋,熙熙攘攘的堆在堂前,门外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眼见吉时越来越近,杨氏只得遗憾摇头,压下心头不舍。 上前轻轻扶起武顺,拿出锦帕,细细拭去她眼角泪水,并柔声叮嘱着: “傻孩子,莫哭了,仔细妆花,误了吉时可不好。 待今日事罢,宾客散去,阿娘再好好陪你,说些贴心话。” 武顺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在侍女搀扶下缓缓站直。 ... 此时,全新购置的李府,早已张灯结彩,披红挂绿。 朱红大门上贴有烫金双喜字,廊下、庭院挂满红灯笼。 就连院内海棠、迎春枝桠上,都系好朱红绸带,一派富贵喜庆景象。 远远望去,红火得晃眼。 往来仆从皆着新衣,步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脸上挂着喜意。 第1385章 这是我的,我的! 《周礼》记载“出接宾曰傧,入赞礼曰相”,这便是有关‘伴郎’的最早表述。 而今大唐,人们将傧相称作冰相,取义《礼记》中“冰泮而婚成”。 作为冰相,需腰配玄冰玉佩,仪容端正,精通宾客之礼,充当新郎最为亲近、最为得力的帮手。 今日名义上是订婚,实则新婚。 哪怕侯杰几个大老粗看不出端倪,只当是一次寻常订婚宴。 可当薛礼被唤到武家,充当婚宴总理,统筹所有大小事宜; 还有王敬直拐弯抹角的几次提醒; 再看李府这般隆重的布置,远超寻常订婚规格... 众人已经是心领神会—— 这哪里是订婚,分明是假借订婚名头,好给武顺一个补偿。 两宴合一,暗中成婚。 于是,在二月初三结亲当天,一众世家子纷纷换上大红伴郎服,默契的挂上玄冰纹玉佩。 各个打扮得仪容挺拔,争当今日冰相,好给李斯文撑足场面。 侯杰更是早早换好衣裳,在院中来回踱步,几次三番整理衣襟,只觉得自己不够体面。 随着礼官一声高呼,声音穿透庭院,传遍李府: “吉时将至,新郎出府——!” 一身大红直裰婚服的李斯文稳步而出。 婚服料子是上等云锦,色泽鲜亮,腰扎金丝祥云纹带,将身姿衬得愈发挺拔。 黑发高高束起,以鎏金冠固定,冠上缀有珍珠,步履沉稳,更显丰神俊朗。 周身气质既有作为少年的意气风发,又有身为掌权者的沉稳大气。 等待多时的侯杰、秦怀道、苏定方,乃至李德奖、柴令武,纷纷簇拥上前,毛遂自荐,抢作今日冰相。 “二郎,某身手好,应变快,冰相非某莫属!” 侯杰嗓门洪亮,拍着胸脯,眼神热切。 “二郎,某精通礼仪,接待宾客、应对娘家人的刁难,最是稳妥。” 秦怀道温声笑着,举止端正。 “别争别争,某与二郎从小打到大,最懂他心思,冰相该是某才对!” 柴令武这厮好不自觉,运足蛮力挤开人群,大声嚷嚷着。 苏定方、李德奖虽未开口,可眼中期盼却是藏不住,静静侍立一旁,等着李斯文发话。 见诸兄弟盛情难却,各个满心热忱,李斯文索性大手一挥,朗声笑道: “既然诸位兄弟这般给面子,那今日通通当回冰相,好助某一臂之力。 大伙齐心勠力,争取尽早完成‘下婿’考验,接回顺娘!”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喜笑颜开,纷纷应和。 唯二知晓冰相职责的柴令武、苏定方,却相视一眼,眼底闪过几分慌乱,只觉得大事不妙。 武家虽是商贾出身,但杨氏却是实打实的前朝皇族,规矩半点不少。 ‘下婿’考验...想来是百出刁难。 李斯文敢选这么多人来当冰相,想来是听到了些风声,只一人协助难过下婿考验。 “行了,争论到此为止。 是你们争当冰相,既然遂了愿,那就给某打起精神来,别丢分儿!” 看出苏定方两人神色异样,李斯文笑着呵斥一句,并未放在心上。 苏定方也不好再作推辞,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这娘家刁难别太过分,让众人下不来台。 与诸位公子相比,裴行俭自觉身份不够,资历尚浅,便静静侍立一旁,并不争抢。 只是目光紧盯李斯文,眼底满是坚定。 等李斯文挤出人群,朝着敞开正门走去,便亦步亦趋的凑上前来。 并抢在所有人之前,在马腹一侧单膝下跪,脊背挺直,沉声道: “请郎君上马!” 这一跪,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按理说,这本该是徐家家仆,李斯文亲信来做的苦差事。 既是彰显新郎身份地位,又能避免因上马幅度过大而导致的磕碰。 没想到裴行俭建议,将‘总理’一职托付给薛礼,竟是打得这个主意! 年仅十五,便已是超品行军大总管。 明眼人都能看出,李斯文深得圣宠,前途不可限量。 只等十数年后,太子登基,便可入政事堂,名列宰辅,权倾朝野。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作为与李斯文结有十数年情谊的友人、下属,自然同样会平步青云。 更别说这位爷,是天下一等一的重情重义,从不亏待身边人。 提前下注,将来定能几番的赚回来。 裴行俭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若自己没本事,跟着这位爷也没闯出什么名堂,最后一事无成。 那借今日为他垫脚的遭遇,将来外人胆敢为难他,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 这位可是曾为二郎鞍前马后的人,亲信中的亲信! 若将来功成名就,那李斯文肯定比他爬的更高。 那今日这出看似丢人显脸,非但不会成为什么政治污点,反倒会变成后世人们津津乐道的千古佳话。 丢脸一次,换来百倍回报。 只要理清这点,眼前又摆着绝佳机会,裴行俭自然是当仁不让。 一来是对李斯文曾提携自己的些许回报; 二来...当然是提前站队,抱紧李斯文这条大腿。 其实...按李斯文原本想法,这个有些丢人的任务,是要交给侯杰的。 倒不是想趁机坑兄弟一把,恰恰相反,是想给他撑腰。 只是侯杰因侯君集谋逆一事,在朝堂备受非议,将来不管入仕还是行伍,都少不了被人排挤。 李斯文便想借此机会向外人表明——侯杰有自己罩着,谁敢得罪,小心事后报复。 却没想裴行俭竟如此大胆,不声不响的来了个先斩后奏。 见此,李斯文当即皱眉,连忙伸手去扶,小声责备道: “行俭,快起来,这等粗活,怎能让你来做!” 裴行俭,将来可是要入武庙的名将,怎能屈尊给自己垫脚! 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白白笑话。 可裴行俭执意如此,跪在地上不肯起身,语气坚定: “郎君,今日是大喜之日,属下能为你鞍前马后,是属下及时修来的福气。 莫要再做推辞,小心误了吉时!” 被许诺了冰相,本喜笑颜开的侯杰,见裴行俭这幅狗腿子模样,脸色顿时耷拉下去。 狠狠瞪了裴行俭一眼,心里止不住的暗骂。 狗东西,好生狡猾,抢差事竟抢到了某头上来! 这是我的活,我的! 第1386章 一切都是侯君集的错 街坊众人围在李府门口,见裴行俭与李斯文僵持半晌,谁也不率先动弹,纷纷哄笑出声。 人声鼎沸里夹杂着阵阵喝彩。 虽是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却多是在夸李斯文身边能人众多,兄弟情深,主仆同心。 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捋着胡须频频点头,不由赞叹几声,又对着身旁儿孙低声念叮嘱: “瞧瞧这位贵人,定是平日待人宽厚,才叫下属这般忠心耿耿,日后当官,想来也会是个青天大老爷!” 更有妇人抱着孩童,指着裴行俭,教孩子何为忠义二字。 议论纷纷中,整条街口的喜气愈发浓烈。 僵持不下,见吉时将近,礼官在一旁急得来回踱步,频频望向两人。 吉时不等人,李斯文实在无奈,却也不再推辞。 抬手拍了拍裴行俭头顶,掌心带有相当力道,沉声承诺道: “裴兄,今日这份情,某记下了,日后定不相负。” 闻言,裴行俭心中大喜,脊背挺得愈发笔直,膝盖稳稳扎在地面。 “能为郎君效力,是属下的荣幸,心甘情愿!” 李斯文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足尖轻踩裴行俭肩头,借着反冲力道翻身上马,稳稳坐在马背上。 枣红骏马似是通人性。 李斯文才刚坐稳,便是一声昂首嘶鸣,马蹄轻刨地面,尽显神骏。 下一瞬,礼官攥着礼册,扯着嗓子高声唱道: “吉时到——迎亲起驾——!” 话音未落,早已备好的爆竹齐鸣。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碎屑漫天飞舞,落在众人肩头、发髻,多添几分喜庆。 至于鞭炮,不是李斯文不想挣这个钱。 主要是...黑火药仍在朝廷严格管制中。 尤其是出了侯君集谋逆这档子事后,军器监、兵部对黑火药的管制更上一层楼。 别说民间燃放,就连军中调配都要层层报备,根本不允流通在外。 甚至就连已经流通在市、几乎成为节日庆祝首选的烟花,也都被纳入了管制。 但凡私藏者,轻则杖责罚金,重则抄家流放。 李斯文望着漫天爆竹碎屑,心底不由嘀咕一声。 只能说...这一切,都是侯君集的错,让百姓平白毁了多少节庆乐趣。 街头两侧,数十健硕汉子早已排列整齐,立于街道两侧。 这些汉子皆是苏定方精心挑选的左卫部曲,各个身姿挺拔,虎背熊腰。 手里高举几丈长的竹竿,竹竿顶端被篝火烧到焦黑,泛着淡淡炭痕。 随着领头人一声浑厚喝令,众人齐齐将竹竿甩在身前巨石上。 旋即,阵阵轰鸣巨响,震得地面发颤,响彻云霄,引得街坊百姓连连鼓掌叫好。 李斯文一马当先,跨坐在枣红骏马上,却只觉得偏头疼。 相较后世鞭炮声,这爆竹还要更响亮几分,震得他耳膜嗡鸣。 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笑意。 在他身后,迎亲马车通体装饰红布垂帘。 锦缎垂帘绣有鸳鸯戏水、祥云瑞兽,随风轻动,栩栩如生。 规制则是一马驾辕,三马拉套。 四匹骏马皆是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不见半根杂色。 前胸配着人头大小的绸布大红花,脖挂鎏金銮铃,走动间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驾辕那匹骏马头上,还配有骨质长角,模样怪异,喜庆中显得有些滑稽。 李斯文也不清楚这是何讲究。 反正都是苏定方、柴令武几人大包大揽置办的。 扭头瞥了眼身旁嬉皮笑脸的柴令武,没准...这就是大唐婚俗吧,应该不可能是在故意搞怪。 这帮家伙平日喜欢耍宝胡闹,可关键时候还是相当靠谱得...吧,大概,或许。 马车左右,则是作为冰相的一众世家子。 侯杰、柴令武、李德奖、秦怀道等,各个打扮得光鲜亮丽。 一身大红锦缎冰相服,坐下高头大马清一色的枣红,整齐划一,气势不凡。 可在收到请帖,远道而来只为恭贺的朝堂官员、世家成员来看—— 今天这帮世家子,算是彻底甩开了平日包袱,吊儿郎当的没个正经。 柴令武歪坐马背,不时跟身旁的李德奖打趣逗乐; 侯杰攥着缰绳,眼神四处乱瞟,有些急不可耐; 就连素来沉稳的秦怀道,也仰头望天,蹙眉走神。 眼前一幕幕,让众人不禁回想起当年。 那时在长安街头放歌纵马、闯祸不断的,与今天都是同一批人。 不知不觉间,这些整天游手好闲的纨绔,竟也到了娶亲的年纪。 真是时光飞逝,让人唏嘘。 跟在马车、冰相队伍后的,则是负责迎亲的徐家家仆。 闻讯匆匆赶来的徐建、徐有田、徐石头三人,领着一批精悍部曲、家兵。 手挎竹篮,向路边观礼的百姓分发喜糖、彩头。 徐建嗓门洪亮,一边抛洒喜糖,一边高声喊着: “某家公子大喜,请诸位乡亲沾沾喜气!” 徐有田、徐石头则手脚麻利,将一个个红纸包裹的彩头递到老人孩童手中,场面热闹非凡。 待到爆竹燃尽,几声浑厚钟鼓响彻街巷,迎亲吉时已到—— 该动身了。 前来观礼的百姓、路人见多识广,一听钟鼓声,便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齐呼。 声势浩大,直冲云霄。 锣鼓手也铆足了力气敲打,敲锣打鼓声,节奏欢快且激昂。 李斯文一夹马腹,掌心轻拍马颈,率先动身。 枣红骏马步伐稳健,缓缓前行。 迎亲队伍紧随其后,迤逦前行,宛如一条长龙,穿梭于利州街巷中。 一路走去,每条街道都挤满了观礼路人,摩肩擦踵,人头攒动,连屋顶房檐也都爬满了人。 都是来凑热闹,长见识,顺道看看来自长安的贵族公子,到底是何等风采。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神紧紧锁定队伍最前方的新郎官,生怕错过半分。 见面冠如玉、丰神俊朗的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来。 大红直裰婚服,广袖垂膝,衬得李斯文身姿挺拔,眉眼含笑。 街道上又是一阵欢呼,少女羞红俏脸,躲在人群后偷偷张望。 众大人则连连点头,直夸少年郎一表人才。 第1387章 十里红妆,好大排场! 面对路人、百姓纷纷朝自己道喜,李斯文一甩缰绳,让其绕在手腕。 端正身姿,对着观礼人群一一拱手回敬,举止得体,尽显世家贵子风范。 徐建等则喜笑颜开的分发礼品,人群里哪里呼声最欢,便向哪里抛投。 油纸上点有红印的糕点、裹着红纸的喜糖、装有铜钱的小红包...纷纷倾洒而下。 引得人群一阵欢呼雀跃,场面愈发热闹。 大人尚且能保持理智,知道礼品只是些许情谊,价值不高,不会过于兴奋的争抢。 只是笑着伸手接住,或是护好身旁孩童。 可当见自家孩子剥开糖纸,小口品尝,甜得眯起眼睛,而后恨不得将手指都舔得干净。 顿时心生好奇,抢来一块喜糖尝了尝,甜意蔓延至心底,于是眼前一亮,纷纷忙碌起来。 大人们忙于争抢,孩童便再没了束缚。 与小伙伴成群结队,穿梭于人群,光着脚丫哄抢落地的礼品。 你追我赶,嬉笑打闹,将人群挤得乱作一团。 已经婚娶,并几次作为冰相参与同袍婚礼,有着丰富经验的苏定方,主动领了最麻烦的事务—— 赶在迎亲队伍前,领着一帮子兄弟摔打爆竹。 按计划,迎亲队伍今天是要游走大半个利州城。 即便已经提前安排好,有专人负责爆竹熏烤,到地点举臂一摔便是。 但一路下来,也是个不折不扣的体力活。 苏定方毫无怨言,领着众人奔走队伍最前,爆竹声始终不断,将喜庆氛围拉满。 侯杰、秦怀道两位兄弟,当仁不让的占了最好方位。 一左一右的跟在李斯文左右,落后李斯文半个马身、领先马车半步,作为绿叶,衬托红花。 侯杰还在惦记方才,裴行俭抢走自己差事的遭遇,脸色耷拉得厉害。 左盼右顾,四处搜寻,终于在前方爆竹队伍里,找到了裴行俭的身影。 当即挑眉,皮笑肉不笑的拿手点了点裴行俭,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吼: “迎亲路上不便行动,你给侯二爷等着,一会儿得了闲,看某怎么收拾你!” 眼底愠怒是藏都不藏,满心惦记的都是憋屈。 注意到侯杰投来的不善视线,裴行俭自知理亏,扭头拱手歉意一笑,表示讨好。 手上动作不停,依旧卖力摔打爆竹。 随后便汇入爆竹人群,埋头苦干,再不与侯杰相见。 摆明了意思,惹不起,但躲得起,反正不接你茬。 至于秦怀道,因之前管理滨河湾账务的经历,不免染上了几分精打细算的小气。 目光扫过漫天抛洒的喜糖、红包,还有一路耗费的爆竹、绸缎,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日总体花销。 而后不由轻轻默叹一声,眉头微蹙。 今日不过娶妾,便已经天大花销。 绸缎、喜糖、宴席、仪仗...哪一样都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不知等以后二郎明媒正娶、借公主进门时,还要花费多少。 虽说这些花费,不影响自家分红,可看着天文数字般的铜钱变成漫天碎屑,最后一地狼藉... 还是忍不住的心绞痛,只觉得太过铺张浪费。 “秦二,你咋回事,今天二郎大喜,你不给个笑脸也就罢了,怎么还愁眉苦想的?” 瞪了几眼裴行俭,见他躲进人群,再不见身影,侯杰只好作罢。 刚坐稳身体,便听身旁秦怀道轻轻一叹。 当即扭头打趣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秦怀道回过神,压下心疼,无奈摇头,低声回道: “诶...某只是在想将来。 长乐公主作为皇后所生,陛下钟爱异常,视作掌上明珠。 等出嫁那天,婚宴定会前所未有的铺张,场面怕是要比今日盛大数倍不止。” 等那天,怕是不止陛下、皇后慷慨解囊。 作为而今最为炙手可热的少年勋公,手中财富几乎富可敌国。 等正式迎娶那天,于情于理,都要隆重操办。 夫家、娘家一同出钱出力,迎亲、送亲队伍还不知要夸张到哪里。 十里红妆? 怕是要将整个京城都挤满,红妆千里。 思索至此,侯杰颇为认同的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想来定是空前绝后,载入史册,叫无数后世佳人心向往之的盛况。 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再给二郎当回冰相,好好风光一把!” 只是稍稍领先半马身的李斯文,将两人对话尽收耳中。 而后不由抬手,抹了把额上冷汗,嘴角抽搐个不停。 光是今天这场面,就已经大幅超出之前预想。 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叫他浑身不自在。 若将来迎娶长乐的那场婚宴,还要比今天更为隆重数倍... 陡然间,李斯文只觉得如坐针毡。 让他去边疆直面敌军十万,横刀立马、冲锋陷阵,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像这般迎着无数人的好奇打量,领着车队招摇过市,实在让他觉得刺挠。 闹声喧天的敲锣打鼓,连绵不绝的爆竹声中,迤逦的迎亲队伍游走半城,顺利抵达应国公府。 远远便能望见,应国公府门前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府外护卫,更叫观礼人群为之一振,欢呼声愈发响亮。 利州本地百姓大多淳朴,没见过大世面,只觉得府前护卫气势不凡,并未多想。 可混迹在人群中,来自京城的高官大族,却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他们天天跟巡街武侯、军中将士打照门,怎么可能会认错。 这群林立应国公府外,高大精壮的护卫,分明是大唐十六卫精兵中的一员。 虽未着甲,可那锐利到扎人的眼神,挺拔的站姿,进退有度的纪律... 绝不是寻常兵卒可比! 能叫宫中禁卫亲自前来维持秩序,帮一个勋贵纳妾... 意识到这点后,无数高官大族只觉得心里一沉,望向李斯文的眼中,敬畏中又掺杂着复杂意味。 这位蓝田公,当真是好大的恩宠,不过自家私事,就能动用宫中禁卫。 这份殊荣,满朝文武没几人能比。 至于私下买通十六卫,隐而不报? 开什么玩笑! 十六卫可是大唐精锐,只听调令,不通半点人情。 没有调兵虎符,谁能使唤得动? 更不要说,作为皇帝麾下最忠实鹰犬的百骑司,最近就在江南一带四处乱窜。 若叫他们看见这般场面,上报御案,叫陛下知晓... 那其中牵扯所有人,全都是一个杀头大罪! 为些许钱财,又岂能与项上人头相比? 第1388章 盛装出席,惊艳全场 待迎亲队伍游走半城,绕过街角,青石板路已被晨光晒得温热。 随着队伍接近应国公府,人声鼎沸,喜庆气息已愈发浓烈。 随着薛礼一声令下,侍从打扮的近百左卫,应声而动。 步伐整齐,只眨眼功夫,便在府门前道路排成阵列,将宾客驱散至道路边缘。 身姿挺拔如松,军容肃穆威严,渐渐地,街头喧闹、不满渐渐平息。 这一刻,不仅是来自京城的高官大族,就连利州老百姓也能看出,这场婚事排场非凡。 街头两侧商铺,早已提前挂好了层层叠叠的朱红绸带。 绸带随风翻飞,与檐下高悬挂的红灯笼交相辉映; 一众武家仆从,分立门廊两侧,手捧竹编小筐,不断向下倾洒小巧礼品。 花生、桂圆、红枣、喜饼,都是早生贵子、阖家欢喜一类的寓意。 五色彩旗顺着街面延展,猎猎飘摇。 街坊百姓、围观宾客,已经汇聚而来,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笑语喧哗间,整个利州城都是浓郁可见的喜庆。 武士彟身着大红锦袍,腰束玉带,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稳稳立于应国公府朱红门槛前。 神色既有对女儿婚事的期待,身为人父的欣慰,又藏着几分不舍。 两侧站满武家亲眷、族中长辈。 各个身着新衣,面带笑意,目光齐刷刷投向迎亲队伍方向,只待队伍在府前落定。 不多时,迎亲长龙行至府前,缓缓停稳。 骏马嘶鸣、銮铃轻响交织,紧接而来的,则是率先扬起的苍凉号角声,盖过满街喧闹。 而后,则是次第响起的钟鼓锣声。 钟鼓庄重,锣声唢呐欢快,向众人昭示,吉时已到。 王敬直一身青色礼服,面容端正沉稳。 作为王家倾力培养出的人杰,精通各项礼数,包括但不限于婚丧嫁娶。 更是一手操办了婚礼前后所有琐事,从场地布置到礼仪器物,无一不安排得妥帖周全。 此次婚礼司仪,自然非他莫属。 待车队人马彻底停稳,人群再无半分嘈杂。 王敬直手持礼册,上前一步,气运丹田,高声唱喏: “吉时已至——有请新郎官入府!” 李斯文闻声而动,先拍马颈安抚骏骑,随即翻身下马,足尖落地,潇洒自如。 抬手整理婚服衣襟、领口,抚平衣摆褶皱,束好金丝腰带,又抬手顺了顺发冠... 而后,便在挤满街头的数千人注视下,面不改色,步履从容,一步步朝着朱红大门走去。 身姿挺拔,丰神俊朗,气场不凡...利州百姓又如何见过如此俊才,不禁低声赞叹。 迎着万众瞩目的视线,李斯文不由的掌心冒汗,心底泛起几分紧张。 哪怕前生历经惊心动魄,即便自穿越以来,几次历经沙场杀伐、朝堂博弈... 按理说是早已习惯了各类大场面,但这婚事,还是前世今生第一遭。 李斯文轻咬舌尖,暗自凝神。 反复回忆着曾私下几次排练过的流程细节,生怕哪里疏忽出了洋相,引得众人哄笑。 自己丢了脸面事小,让人们觉得自己仗势欺人,怠慢了武家事大。 好在一路行来,步伐不乱,礼数周全,并无半分差池。 行至武士彟面前,李斯文停下脚步,双手抱拳,躬身行大礼,声音沉稳恭敬: “小婿见过岳丈。” 按照当下礼制,翁婿间无须行跪拜大礼。 随着大唐国力日渐富足,风气也愈发的开放包容。 虽说依旧注重排场体面,但上下尊卑的繁文缛节已然模糊。 就连始于汉朝,臣子入朝拜见皇帝时,应行的磕头之礼也尽数免去,更别说是女婿见岳丈。 躬身、拱手,便已是合宜。 见状,武士彟连忙上前去扶,眉眼舒展,爽朗大笑几声: “贤婿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其实以武士彟的本心,李斯文身份尊贵,爵位、官职皆不逊于自己,只需微微拱手示意便好。 但无奈,李斯文执意如此。 已经委屈了武顺做妾,礼节方面,就绝不能再做含糊,让武家受过分轻慢。 两人几番商议,最终决定各退一步。 拱手拜礼外加躬身,既全了礼数,又顾全双方体面。 待李斯文站稳,武士彟侧身引路,抬手示意: “请贤婿随老夫来,去后宅静院迎接顺儿。” 按以往婚俗,本该有催妆、戏婿等种种环节。 但架不住武顺心切,天还不亮便起身梳妆打扮,早早收拾妥当; 再加上武家并无分家姐妹,武顺也没有交好的世家贵女相伴。 伴娘人选无从谈起,自然少了几分刁难。 另一方面,今日宴席对外宣称是订婚,诸多考验环节只能草草作罢,省去了不少折腾。 一行人穿过庭院,廊下红绸环绕,花香袭人。 不多时,抵达静院门口。 李斯文才刚站定,不等王敬直高声唱名,静院房门便缓缓推开。 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武顺一袭大红锦绣宫装,缓步迎了上来。 宫装以云锦裁制,裙摆曳地,各处绣有缠枝莲、鸳鸯戏水等纹样; 乌黑发髻挽成垂云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珍珠玉钗,走动时珠翠轻响。 鬓边贴金箔,额前点花钿,妆容精致,美眸皓齿,眉宇含春。 因是订婚仪式,无须头戴帷帽遮挡面目,这般盛装亮相,尽显端庄华贵。 见惯了武顺平日里软糯温婉、素面朝天的模样。 乍一见今日浓妆盛服,一时间,李斯文竟顿在原地,怔怔看了良久。 面露惊艳之色,满心都是身前倩影。 如此国色,就连李斯文也不免惊艳,更不要说周遭宾客,全场看呆。 只瞬间,府上喧闹都已消失不见。 直到武顺快步走到身前,伸出柔荑,主动轻轻挽住李斯文臂弯,表明已花落名家。 宾客间,不少适龄青年不禁捶胸顿足。 早知武家深闺竟藏有如此绝色,他们早就催着家里上门定亲了。 现在倒好,白白便宜了外乡人! 第1389章 长辈叮嘱,开枝散叶 随后便是一环套一环的繁琐礼节,皆严格遵照唐朝订婚礼制而行。 奠雁礼,李斯文命人将备好的活雁呈上,雁为忠贞之鸟,象征夫妻相守、不离不弃。 王敬直唱礼,李斯文躬身献雁,武士彟颔首受礼; 再是纳征礼,随着徐建示意,仆从将聘礼清单、金银绸缎、玉器珍宝一一呈递,武家管事逐一清点; 而后是奉茶礼,武顺端着蜜茶,依次敬给武士彟、杨氏与徐家长辈。 诸位接过茶盏,递上提前备好的红封红包,句句都是祝福叮嘱。 几轮礼节下来,耗时不短却无一疏漏。 礼毕之后,李斯文与武顺并肩立于堂前,对着应邀而来的宾客躬身拜谢。 众人纷纷回礼,满堂皆是喝彩祝福。 武士彟站在一侧,满脸欣慰的打量着眼前这对璧人,连连点头。 又上前一步开口,声音沉稳,饱含期许: “二郎,今日老夫便将顺儿托付于你。 从今往后,你俩当相敬相爱,相濡以沫,互敬互重,莫要负了这段缘分。” 言罢,又转头看向李斯文身侧,正羞怯低头的武顺,语气放缓,满是慈爱: “顺儿,你性子软糯,少有主见,去了夫家后,理应事事以夫家为主,守正持家,相夫教子,恪守妇道。 但也不可一味迁就,委屈了自己,凡事有底线,若真受了委屈,切记还有武家为你撑腰。” 说着顿了顿,武士彟回忆打听到的有关徐家传闻,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与期许: “顺儿切记,尽早为李家诞下香火,为郎君开枝散叶。” 闻言,武顺面颊瞬间染上大片红晕,娇羞低下头,指尖紧攥李斯文衣袖。 羞涩半晌,才有些不依不挠的轻哼两声,声音细若蚊蚋: “阿耶,郎君还小,莫要说这些...” 老丈人当众提及诞下香火,教武顺母凭子贵,李斯文顿时有些讪讪。 摸了摸鼻尖,满脸尴尬,不知该做何回应,只能闭口不接茬,连连赔笑。 对武顺谆谆教诲完毕,武士彟再次转头。 等看向李斯文时,脸色已经板正,神情严肃,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二郎,老夫知晓你简在帝心,身负重任,将来免不了在外奔波征战、处理公务,无暇顾及家事。 但这绝不是你疏忽冷漠、欺负顺儿的借口。 顺儿性情内向,心思细腻,所求不多,更不喜争名夺利。 若她当真书信向老夫诉苦,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事关女儿幸福,武士彟面上再不见市侩,目光灼灼,语气坚定: “夫妻相处,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若你几次三番欺辱顺儿,让她受委屈,那就休怪老夫不顾情面,亲自登门,替女儿讨一个公道!” 见此,李斯文脸色也变得郑重,双手抱拳,目光诚恳,信誓旦旦保证道: “还请岳丈放心,某定当视顺娘为掌中珍宝,呵护备至,疼宠有加,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半分冷落。” 开什么玩笑,武顺这妮子早已和婉娘、紫苏相处和睦,情同姐妹。 又是性子软糯乖巧,百般迎合。 自己怜惜都来不及,又怎会冷落欺负她。 一番保证铿锵有力,皆是发自肺腑。 王敬直在旁默默等待良久,抬眼瞥了瞥日头,估算时辰,而后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 “两位,时辰已到,请两位新人定下聘书婚约,莫要误了吉时。” 因李斯文的父母仍在并州,不便亲临,李家一方便由徐建代为出面。 双手捧着烫金聘书,郑重交由武士彟。 聘书上字迹工整,写明聘礼数目、婚约定制、两人生辰八字,句句合规合矩。 武士彟与杨氏并肩而立,接过聘书,逐字逐句细细查看。 待确认无误后,两人相视一笑,满意点头,齐声说道: “二郎,顺儿懂事温婉,以后就托付给你了,望你善待她,护她一生安稳。” 话音未落,府中府外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 敲锣打鼓声震天动地,爆竹声不绝于耳,红纸碎屑漫天飞舞,喜庆氛围达到顶峰。 李斯文与武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感受着彼此温度,对着武士彟、杨氏深深躬身一拜。 武士彟、杨氏分别扶起两人。 武顺望着双亲,心知今日是订婚、成婚两宴合一,从此便要离开父母,去往李家生活。 念及至此,免不得鼻尖一酸,泪珠盈眶,小声哽咽起来。 哭声里既有对未来生活的向往,更有对父母的不舍与牵挂。 李斯文见状,满心疼爱,伸手轻轻扶着武顺美背,柔声劝慰。 短短几句话语,便让武顺渐渐平复情绪,止住泣声。 见此,更让武士彟、杨氏放心不少。 武顺擦去眼角泪水,望着双亲,声音带着鼻音,不舍道别: “阿耶、阿娘,顺儿走了,你们要保重身体,莫要挂念顺儿。” 见着女儿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武士彟几次抬手,心底满是疼惜。 却怕自己忍不住落泪,失了体面,索性背过身去,奋力甩了甩胳膊,故作不耐烦的催促道: “快走快走,别磨磨蹭蹭误了时辰,吉时不等人。” 可任谁都听的说,几句催促里藏着的,是难以掩饰的哽咽。 杨氏作为人母,心肠更软,不舍之情更胜武士彟,已经潸然泪下。 举袖拭去眼角泪水,望着女儿打量良久,终不忍再多看,频频抬手抹泪。 李斯文紧紧牵着武顺柔夷,掌心传来的温热,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相视点头后,两人便大步朝着府外马车走去。 见状,侯杰、秦怀道等一众冰相,便默契上前,分散开来,为李斯文解围,让他能顺利带着武顺离开。 拦住那些想要上前敬酒、混个面熟攀交情的诸多宾客,笑着周旋: “诸位稍候,郎君先送新人登车,稍后宴席开席,定与诸位痛饮!” 随着钟鼓喧哗再起,马车缓缓驶动,銮铃叮当,迎亲队伍再次启程。 渐渐的,应国公府外的吵闹声越来越远,围观宾客却都傻了眼,面面相觑,满脸懵圈。 刚才新郎带走新娘,还以为是去府外感谢乡亲父老,怎么直接跟着男方走了? 不是说今天只是订婚么? 新郎新娘都走了,他们这么多人留下来,吃什么?喝什么? 看着宾客们满脸茫然、议论纷纷的模样,武士彟长叹一声,强撑笑脸,走上前拱手示意,朗声解释道: “诸位亲朋莫怪,男方府上亦有远道而来的宾客,新郎携顺儿过去面见长辈、答谢宾客,也是情理之中。 稍候便在李府开席,诸位可移步前往,共赴喜宴,同贺喜事!” 看似合理的一番解释,才算勉强糊弄住了满场宾客。 第1390章 新人走了,我们吃什么? 锣鼓喧天中,垂于正堂四角的红绸翻飞,丝竹声绕梁不绝,喜意满院。 李斯文与武顺十指相扣,掌心紧贴,感受着温热暖意在彼此间流转。 四目相对,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柔情缱绻。 随着王敬直微微点头,两人对着武士彟、杨氏又是深深一拜,袖摆垂落,礼数周全,尽显恭敬。 见状,武士彟、杨氏不假思索,当即快步上前,分别将两人扶起。 武士彟扶住李斯文臂膀,不让他继续,并一个劲的小声劝说‘莫要如此,折煞老夫’。 杨氏则伸手揽住女儿臂弯,柔声叮嘱着什么。 武顺抬眸,望向双亲。 当注意到阿耶鬓边新增白发,还有阿娘眼角未干的泪痕后,心底不禁翻涌情绪万千。 今日对外声称订婚宴,实则是两宴合一的成婚礼,她作为新娘,又怎会不知。 一想到自此,便要离开生养自己的武家,远赴李家做妾室,再不能日日承欢双亲膝下... 武顺便免不得鼻尖一酸,眼眶泛红,泪珠晶莹在眸里打转。 终是忍不住滚落,顺着面颊滑落,砸在衣襟上,小声哽咽起来。 将与郎君长相厮守,固然让她向往,但更多...仍是对离家的惶恐,远离双亲的不安。 哭声软糯细碎,惹人怜惜。 见状,李斯文只觉得心头一紧,满是疼惜。 不动声色的抬起手,轻扶武顺美背,一遍又一遍的帮她顺气,并柔声劝慰道: “顺娘莫哭,有某在,往后某家便是你的依靠。 若哪天想家了,咱们可以随时回来利州探望。” 短短几句温言,恰似一剂定心丸,让武顺渐渐平复了情绪。 抽噎着止住泣声,依偎李斯文怀中轻蹭,寻得片刻安稳。 见女婿这般体贴细心,女儿情绪趋于安稳,武士彟、杨氏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欣慰,顺儿能觅得如此良人,他俩也算少了门心事。 武顺抬袖,点点擦去眼角泪水,抬眸寻望双亲,嗓音软糯,饱含不舍: “阿耶、阿娘,顺儿要走了,你们记得多多保重身体,莫要操劳,也莫要挂念顺儿。” 见女儿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武士彟心底疼得厉害。 几次抬手,想轻抚女儿发髻,替她拭去泪痕,可话到嘴边却又咽回。 身为一家之主,今日又是大喜之日,若是当众落泪难免失了体面。 索性狠下心背过身去,奋力甩了甩胳膊,故作不耐烦的催促道: “快走快走,吉时不等人,磨磨蹭蹭的,小心误了正事!” 可任谁都能听出,这几句生硬催促里,嗓音都在发颤,音线难掩哽咽。 杨氏作为人母,心肠本就柔软,心中不舍更胜武士彟。 此刻早已潸然泪下,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 举起锦帕不停拭泪,目光却始终黏在女儿身上,仔细打量着,要将女儿模样反复刻进心底。 良久后,终是不忍再多看,别过头去,肩头耸动,频频抬手抹泪。 李斯文攥紧手中柔夷,从大手上传来的温热,给了满心惶恐的武顺莫大安全感。 待武顺轻舒一声,心情平复,朝李斯文相视点头。 无需再多言,两人并肩,稳步朝府外走去。 见状,侯杰、秦怀道等一众冰相心领神会,默契分散上前,呈半弧形挡在两人身前—— 给李斯文解围,拦住那些想要上前敬酒、混个面熟攀交情的诸多宾客。 侯杰嗓门洪亮,满脸堆笑,拱手周旋: “诸位亲朋稍候片刻,让郎君先领新人见客。 稍后宴席开席,某再陪诸位痛饮几杯,不醉不归!” 柴令武也笑着附和:“是极是极,吉时要紧,还请诸位莫急。 好酒好菜早已备好,管够!” 见一众冰相们都是如此说辞,众人也不好再上前纠缠,纷纷笑着退让,目送两人离去。 随着钟鼓笙箫再次奏响,马车缓缓驶动,鎏金銮铃叮当作响。 迎亲队伍启程,朝着街头行去,府外喧闹也跟着越走越远。 见此,一众宾客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满脸懵圈。 一时间,议论四起。 “怎么回事?新郎领着新娘跑路了? 不是说好了,今日只是订婚,结亲另摆宴席...” “方才新人外出,不是说去府外道谢乡亲么,怎么一转头还跟着迎亲队伍走了?” “新郎新娘都走了,咱们这么多人留下来,吃什么?喝什么?!” 一时间,宾客们神色各异,疑惑、不满,也有暗自揣测此中深意。 场面略显尴尬。 迎着宾客们满脸茫然、议论纷纷的模样,武士彟长叹一声,强撑着笑脸走上前。 对着众人拱手示意,气运丹田朗声解释道: “诸位亲朋莫怪,莫怪! 男方府上亦有远道而来的长安宾客、世交长辈。 新郎携顺儿过去面见长辈、答谢宾客,乃是情理之中的事。” 言罢,抬手示意府外等候的仆从,继续道: “稍候便在李府开席,珍馐美酒皆已备妥。 诸位可移步前往,共赴喜宴,同贺小女与贤婿的喜事,定让诸位尽兴而归!” 这番解释看似合情合理,语气恳切,总算是勉强糊弄住了满场宾客。 众人虽仍有疑虑,却也纷纷点头应和,整理衣衫准备前往李府。 婚车缓缓驶离应国公府,刚行出几步,迎面而来的便是山呼海啸般的高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利州地处偏远,民风朴素,百姓们平日里又哪里见过这般隆重的婚嫁盛况。 加之徐家、武家的仆从沿街不停抛洒,平日里难得一闻的糕点、喜糖,还有红包... 百姓们更是欢呼雀跃,追着队伍奔走喝彩,场面热闹非凡。 第1391章 红妆归府,婚礼终成 李斯文骑在高头大马上,一马当先而行。 脸上笑容始终得体,不停朝路边围观、道贺的百姓拱手还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脸颊笑的发僵,浑身都不自在。 素来习惯沙场杀伐、朝堂议事的沉稳。 这般被万人簇拥、夹道围观的场面,实在是盛情难却,浑身都透着拘谨。 跟在李斯文左右两侧的侯杰、秦怀道,却是笑得人仰马翻,乐不可支。 他们跟李斯文相识多年,见惯了他遇事不惊、淡然自若的模样。 像今日这般坐立难安、强装镇定的样子,倒是实在罕见,只觉得新鲜又好笑。 侯杰眼珠子滴溜一转,坏笑涌上心头,歪着身体凑到李斯文马侧,压低声音嬉皮笑脸的调侃道: “二郎,感觉如何? 今日你这新郎官可是威风八面,万民欢庆,夹道相送,这排场,整个利州找不出第二个!” 李斯文皮笑肉不笑的斜眯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里暗自磨牙: 狗贼,竟敢调侃你文哥! 等着瞧好了,等你大喜那天,看文哥怎么回敬你,定让你好好尝尝这万众瞩目的“滋味”。 侯杰瞥见他脸色不善,瞬间想起李斯文向来小心眼,睚眦必报,脸色猛地一僵,讪讪收回身子,不敢再调侃, 侯二爷今天,可是正儿八经的冰相,你一个小小新郎官,竟然敢瞪某! 二郎你就等着吧,今晚洞房花烛,定要带着兄弟们大闹洞房。 若是让你得了半刻消停,侯字倒过来写! 兄弟俩各怀心思,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早已盘算开来。 浩浩汤汤的迎亲队伍并未急着回府,而是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方才的游行,走完剩下的半个利州城。 队伍所过之处,百姓夹道欢呼,红绸漫天,喜气弥漫在街巷的每一个角落。 待到队伍终于抵达李府门前时,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竹轰鸣,远比之前出发迎亲时更为热烈。 漫天红纸碎屑飞舞,整条街都被爆竹燃烧散发的焦香环绕,烟火气十足。 当地百姓、官员驻足观望,皆是满脸惊叹。 从长安启程迎亲,再到满城游行,最后回程,一路上抛洒的礼品、不停作响的爆竹... 只这一项开支,估摸下来,都要抵上一个小型世家的全部家底! 武家家底如何,利州百姓心里大致有数,就算砸锅卖铁也支撑不起如此排场。 可想而知,这笔巨额开支,定是由夫家一力承担!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李府的眼神已经变了颜色,满心敬畏。 这位来自长安的蓝田公,当真是富可敌国,权势滔天。 坐于车厢之中的武顺,虽说被这震天的爆竹声响吵得微微头晕,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任她如何性情内敛、温婉娴静,可身为女子,又有几个不喜欢郎君为自己倾尽心力、铺张排场的。 尤其是这份偏爱与重视,让她心底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初为人妇的怅然、做妾的忐忑,在这满城喜庆与郎君的重视中,稍稍得到缓解。 忍不住想撩开车帘,张望外界的热闹风采,可又想起闺中礼教,怕惹人非议,只能按捺住心思。 双手紧紧纠缠在一起,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心头藏有万千心绪想要诉说,只可惜... 阿耶阿娘不许,又强令如意待在家中,不可与自己同乘迎亲马车,不便表露心绪。 四面八方传播不息的喝彩声、锣鼓声中,一场耗时颇长、极为繁琐的婚宴仪式正式开启。 武顺本就是个没主见的性子,全程都紧紧挽着李斯文的臂弯,寸步不离陪在身边,无比顺从地走完了每一项仪式。 即便今日敬茶献礼的并非李斯文的亲生父母,而是代为前来的徐家长辈。 武顺俏脸上也满是恭敬谦卑,不见半点怨气与不满,举止端庄,礼数周全。 堂中留下观礼的众人见此,不禁纷纷惊叹,低声夸赞: “当真是人如其名,温顺娴熟,端庄大方,武家教女有方啊! ”“这般温婉的女子,配蓝田公,真是天作之合!” 而利州本地的世家子弟,见此情景心中更是懊悔不已,捶胸顿足。 早知应国公府藏着这般温婉贤淑的佳人,他们当初又怎会因武家与世家疏远,而避之如蛇蝎,不屑结交? 如今倒好,这般佳人,白白便宜了外地来的李斯文! 满堂宾客之中,唯有紧挨武顺的李斯文才清楚,她为了顺利完成仪式,硬生生撑着多大的力气。 此刻的武顺,早已力竭,仅仅是维持脸上的浅笑,便已经是她的极限,再也做不出更多表情;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腰肢; 小手攥得发白,指节青筋分明,浑身都透着紧绷。 李斯文早早便发觉了她的异常,全程都在不动声色的小心搀扶,给她支撑。 手掌微微用力,握紧手中的柔夷,对着武顺轻轻点头一笑,眼底满是心疼与鼓励。 武顺的眼角余光从未离开李斯文,自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些细微的动作。 当即心中一暖,身体仿佛平添了几分力气。 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回应,借着宽大婚服的遮掩,半靠在李斯文搀扶着她的臂弯上。 另一只手反握过来,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四目相视,无需言语,便懂彼此心意,武顺长长舒了口气,紧绷身体渐渐放松。 直到司仪官王敬直一声高亢的“礼毕——”落下,这场难熬又繁琐的婚宴仪式,总算宣告结束。 迎亲时还是红日初升,晨光熹微,全套仪式下来,已然日暮西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终于等到繁文缛礼结束,李府早已摆好连绵的宴席,款待所有来宾。 宴席从正堂一路排到门外街头,桌案整齐,碗筷齐备。 别管身份地位高低,哪怕是素未谋面的路人,抑或是穷困潦倒的百姓。 只要是今日前来道一声贺、说一句喜,便能入席就座,酒足饭饱。 当初王敬直从长安工部请来的,不止木匠、瓦工与绣娘,还有一队御用御厨。 外加徐建等人带来的自家私房大厨,由府中手艺最好的胖厨娘统筹掌勺。 一道道美味珍馐源源不断端上餐桌。 这些菜肴与大唐传统的蒸煮美食大相径庭,爆炒鲜香、炖煮醇厚,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引得宾客们大饱眼福,纷纷动筷品尝,吃得不亦乐乎,赞不绝口。 第1392章 四大天王,倒下五个 爆竹声鸣,经久不绝,以此来向外界宣告—— 某家今日大喜,诚邀街坊邻居前来赴宴。 待玉兔初升,大摆流水席,李府内外已是酒香四溢,人声鼎沸。 宴席上,披红戴绿的侍女穿梭不停,将盘中美味珍馐依次端上桌。 一坛坛西域果酿,春醅黄酒...从酒窖取来。 经简单冰镇后,这些本就品质上佳的好酒,更显入口清甜,酒香绵长。 无数美酒佳肴,任凭往来宾客享用,只管吃好喝好,无人管束。 自长安远道而来的一众宾客,久闻汤峪果酒盛名,只可惜有价无市,平日里难得一尝。 没想到今日却能在宴上纵情畅饮,自然各个喜不胜收,感慨连连。 为搏佳人一笑,蓝田公竟不惜如此大方。 呵,这不好好打一次秋风,宰宰大户,实在对不起徐家盛情。 推杯换盏间,自是赞不绝口,一杯未尽,又续一杯,不肯稍歇半刻。 而久居利州、闭塞少闻的本地宾朋,别说品尝,都没听说过天底下竟还有这般佳酿。 入口甘甜醇厚,果香馥郁,全不见烈酒灼喉的辛辣,自然倾心不已,频频碰杯相碰。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声声,一派热闹欢腾之景。 李斯文作为今日新郎,更是整场喜事的重心,自然没有半点空闲。 才刚应酬完堂中贵客,不得片刻喘息,便又被各路宾客拦住了去路。 前来拜会的世交子弟,慕名而来的地方官员,还有想攀附交情的大族小吏... 各个手持酒盏,满脸堆笑,轮番上前敬酒。 至于来意,无非是寒暄客套,想混个脸熟,好为日后人情铺路。 此前李斯文、苏定方两人,深陷天马山,不得已连发两封血书入京,以表赤胆忠心。 此事震动朝野,引得李二陛下勃然大怒,当即挥师十万南下驰援—— 十万不行就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皇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解救二人于生死存亡之际。 经此一事,朝中上下,再没人敢轻易招惹李斯文。 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少年郎身负天眷,圣宠滔天,前途不可限量。 虽说年纪尚轻,但却注定平步青云,权势之路无人可挡,必将权倾朝野。 只可惜李斯文平日素来低调,大多时候要么在外奔波,要么闭门谢客,神龙见首不见尾。 纵有无数人挖空心思,想要寻个机会攀谈结交,讨个交情,也苦于无门可入,徒留遗憾。 可今日不同往昔,正值他大婚之喜,普天同庆,就算李斯文有心避让,也躲无可躲。 正所谓那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见想攀附而不可得的正主近在眼前,众人自是不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无论相熟与否,不管身份高低,都厚着脸皮凑上前,端着酒盏说几句吉祥话。 只求混个眼熟,留个印象,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李斯文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又哪里有空来应付这番虚情假意。 微不可察的蹙起眉头,心底虽有些许不耐,但也不好发作半分。 今时不同往日,恰逢大婚之喜,头等吉利的日子。 就算宾客言辞再怎么阿谀奉承,举止再怎么殷勤刻意,惹得李斯文心中再如何不喜。 可对方好歹也是特意前来恭贺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断然没有在喜宴上发作的道理。 故此,李斯文一改平日对外的疏离淡漠,满面春风,爽朗谦和。 顾及到众人颜面,以茶代酒,来者不拒,一一含笑应对。 当然,能让他亲自举杯回敬的,必是身份尊贵之辈,或是与徐家有着过硬交情。 寻常小吏末客,自有侯杰等一众作陪。 冰相职责在此,倒也不会让宾客觉得有失体面。 “二郎,你先去忙,这里有某俩看着。”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声话音未落,侯杰、柴令武两人已经大步走近。 一左一右,护卫李斯文身侧,只为挡酒而来。 此二人皆是广结好友,无酒不欢的酒中豪杰,自是不惧这些络绎不绝的宾客。 将小官小吏死死抵挡在外,又循着道路,一桌桌轮番回敬过去。 言辞豪爽,举止洒脱,帮李斯文免去了不少烦扰。 但...纵使侯杰、柴令武两人再如何海量,千杯不醉,也难敌今日宴席浩大,宾客如云。 敬酒之人一波接一波,根本不见停歇时候。 酒过几巡,柴令武已是面色赤红,眼神涣散。 忽觉腿脚一软,身子一歪,直接缩进桌底,瘫软在地,烂醉如泥,鼾声四起。 任凭旁人呼唤,也始终不见转醒转。 侯杰亦是强弩之末,相较柴令武,也好不到哪去。 一张大脸红得发亮,眼神迷离,脚步踉跄,立身不稳。 身上浓重酒气不散,手里仍旧死死捏着酒杯,嘟囔着盛饮,但也已是极限。 见此情形,早已恭候多时、跃跃欲试的李德奖、秦怀道二人,当即上前顶替,接过挡酒重任。 一旁薛礼、裴行俭也相视点头,摩拳擦掌,随时准备上前帮忙。 绝不让宾客纠缠太久,让夫人独守空房。 但奈何宾客人多势众,敬酒一轮接着一轮,不见尽头。 几轮下来,号称酒量过人的四大天王,已经倒下了五个。 各个醉态百出,瘫倒席间。 只剩下薛礼还在咬牙硬撑,但也只是仗着超常体魄,摇摇欲坠。 等到最后,半趴桌上,眼神呆滞,脑袋昏沉,几乎不省人事。 送走前来敬酒的最后几位贵客,李斯文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场无休无止的应酬,算是过关。 趁众人不备,借口酒力不胜,悄然抽身离去,掉头钻进后宅,直奔婚房。 今日对外宣称只是订婚,实则成婚,一切礼节从简,不曾铺张奢靡得太过。 但李斯文心里始终惦记着,要给武顺一场圆满无憾的婚事。 不求极尽奢华,只求心意至诚。 乃至数十年后再回首,依然值得反复回味,而不见半分缺憾。 第1393章 洞房花烛,秀色可餐 武顺早已换下厚重婚服,穿上了一身轻薄柔美的长袖襦裙,正襟危坐在床榻边缘,小腰挺得笔直。 双手放在膝头,两眼放空,怔怔望着前方,也不知在寻思什么心事,神色间满是羞怯。 一双小巧脚丫,穿着绣有莲花纹样的软缎布鞋,在床沿下轻轻晃悠,透着几分无措。 直到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声吱呀轻响,晃悠的小脚瞬间落定,身子猛地一僵。 连忙屏住呼吸,悄悄越过屏风,探出一双水汪汪大眼,朝着门口望去。 整整一场酒席下来,李斯文全程以茶代酒,几乎滴酒未沾,神志清明,步履稳健。 才刚跨过门槛,便对上武顺偷瞄过来的目光。 一双美眸春水盈盈,秋波流转,满是娇羞。 武顺见被他发现,像是受惊小兔般,惊呼一声,连忙缩回屏风后面,快步坐回床上,脑袋埋得更低。 双手紧紧交缠在一起,下颌微垂,长长睫毛轻颤。 平日里白皙如玉的俏脸,此刻早已布满粉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除了满脸娇羞,再也藏不住半分情绪。 见她这副模样,李斯文忍不住低笑出声,脚步缓缓朝床边走去。 他与这小妮子平日相处已久,见惯了她放下矜持、大胆迎合的火热模样。 没想到正式结亲的这一天,反倒褪去了往日主动。 又变回了当初,于悟真寺初见时的羞怯温婉。 一双大眼如林间小鹿,怯生生的,惹人怜爱。 可转念一想,李斯文又觉得好笑。 回想两人初见那天,不过是初次相见,彼此尚且陌生。 武顺便能丢下女儿家的矜持娇羞,主动起身,以脊背做桌,让他伏案书写。 这般胆量与心性,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或许,所有人都被这小姑娘柔弱温婉的外表给骗了。 看着软糯温顺,胆小羞怯,可内心深处,却藏着旁人不知的坚定与火热。 认定一人,便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见李斯文径直朝着自己走来,脚步越来越近,武顺心头小鹿乱撞,紧张得手心冒汗, 下意识想要起身,伸手去揽郎君脖颈,任由他好好亲近一番。 可忽然想起临行前,杨氏再三叮嘱的闺房礼节,脸颊更红。 连忙止住动作,抬手指了指一旁的红案,扭扭捏捏,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涩软糯: “郎君莫要心急,房中还有一杯合卺酒未饮,行过礼,才算是周全。” 李斯文闻言,停下脚步,顺着手指的方向回头看去。 只见红案上,两只一分为二的匏瓜早已摆好。 瓜柄以大红丝带紧紧缠绕相连,系着同心结,匏瓜之内干干净净。 显然是早已备好,只等斟酒共饮。 此刻房中并无旁人伺候,侍女们早已退下。 本该以红绸包好,交由两人亲自处理的匏瓜,不知何时已被人细心切好。 李斯文转头看向武顺,对上那双欲迎还羞、躲闪不定的目光,瞬间了然于心。 只淡淡笑了笑,并未出口询问。 他还不至于不解风情到这种地步,惹得佳人局促不安。 “也好,古礼不可废,那便请娘子,与为夫共饮这杯合卺酒。” 李斯文声音温和,带着满满宠溺,缓步走到红案前,开口说道。 合卺礼始于周朝,乃是大婚重中之重的礼节。 将一个完整的匏瓜剥开为二,瓜柄以丝带相连,象征新人本为一体,从此不分彼此。 新人各持一瓢,共饮杯中酒。 匏瓜味苦,难以食用,即便酒水再香醇甘甜,盛入匏瓜之中,入口也会带着淡淡苦涩。 所以合卺之礼,不但象征夫妻合二为一,从此同心同德,永不分离,更有往后余生,同甘共苦、患难与共之意。 无论贫穷富贵,病痛安康,都不离不弃,相守一生。 李斯文伸手取来两只瓜瓢,抄起桌上摆好的西域果酿,缓缓斟满,递了一只给武顺。 两人并肩而坐,各持一半瓜瓢,相视一眼,眼底皆是柔情。 先是举杯,将瓢中酒水饮下一半,而后再交换手中瓜瓢,将剩下的酒水尽数饮尽。 匏瓜苦涩至极,哪怕酒水只在其中盛放了片刻,入口依旧带着淡淡的清苦,顺着喉咙滑落。 可两人放下手臂,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温情蜜意。 即便口中留有苦涩,也掩不住心底甜蜜,暖意流淌,满室温情。 李斯文将两只分开的匏瓜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再取来红绸细细包裹,放入一旁的精致木盒之中收好,留作纪念。 做完这一切准备,这才低头看向身旁娇羞不已的武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故意调笑道:“为夫平日里素来不喜饮酒,今日为了娘子,破例破戒。 这份心意...娘子可要牢牢记住,一会儿回报为夫。” 两人在武家之时,几乎夜夜相拥而眠,朝夕相处,彼此早已熟悉至极。 武顺又怎会听不出他话语里藏着的急切,脸色越发红润,娇艳欲滴。 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嗔怪。 不等李斯文主动,武顺身上才新换的柔软襦裙,已然滑落肩头大半,露出白皙肩头。 眉眼含春,娇羞无限。 武顺抬眸,怯生生望着李斯文,声音软糯,带着几分邀请: “床榻早已暖好,被褥柔软,还请郎君歇息。” 浮云带怯偷眼望,美人微醺衣半敞,星眸初泛潋滟光,檀口轻启吐兰芳。 秀色可餐,美不胜收。 见此美景,李斯文又该如何忍耐? 眼底泛起火热情意,当即欺身而上。 轻拢慢捻挑抹忙,娇莺应和啼婉转,金莲颤,青葱缠,亨合欢... 第1394章 风波再起,顾俊沙事变 白驹过隙,岁月匆匆。 转眼间,料峭二月悄然而逝。 暖风渐起,吹绿江南岸,也拂散了残留利州城中的几分喜气。 一场婚宴声势浩大、惊艳整个利州,甚至引得满城轰动,接连几日,街头巷尾处处皆是议论不绝。 艳羡者有之,嫉妒者有之,登门攀附者更是数不胜数。 可随着时日推移,这场由惊天喜事而掀起的风波,终究渐渐平息。 往日喧嚣散尽,利州重归往日宁静,百姓各司其职,市井照旧繁华。 仿佛那场惊天喜宴,不过是一场热闹的浮生旧梦。 婚事礼成次日,天才蒙蒙亮,自长安远道而来的一众宾客,便收拾行装,陆续启程返京。 他们本就身负差事,此番前来道贺已是抽空,不敢再多做逗留,只得辞别众人,踏上归途。 长安宾客一走,利州本地的亲朋也逐渐散去。 李府内外,少了昨日的人声鼎沸,多了几分清静闲适。 李斯文终于卸下满身应酬,推掉所有俗务,安心陪在武顺身边,过了几日难得的二人时光。 晨起一同赏景,午后闲话家常,夜里相拥而眠... 没有官场仕途的尔虞我诈,也没有军务的烦扰缠身。 日子虽平淡,却也过得温馨。 像这种安稳闲适,闲云野鹤的逍遥日子,可是李斯文自穿越以来的追求。 只可惜天意弄人,麻烦不断,一桩接着一桩,许久未曾好好体会过了。 此番失而复得,自然满心珍惜。 只想多陪武顺几日,弥补大婚前后的匆忙简略。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终究没能长久。 一日清晨,百骑快马而来,将一封加急军报送到李斯文手上。 火漆封口,印有加急密令,一看便知事关重大。 密报送达的第一时间,李斯文手中书卷顿住。 怔怔看着那抹刺眼至极的加急红封,心底涌起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拆开书信,虽寥寥数行,却字字沉重,看得他脸色渐沉,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 李斯文当即收拾行装,备好车马,亲自驾车,将武顺送回应国公府,交还杨氏身边。 马车停于应国公府门前,武顺眼眶微红,紧紧拽着李斯文衣袖,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可瞧夫君神色凝重,便知定是天大的急事,不敢做丝毫阻拦。 只得柔声叮嘱:“郎君此行务必保重自身,万事小心,勿要逞强。 家中有我照料,阿耶阿娘也会照付一二,郎君只管安心办事,不必挂念。” 李斯文抬手,轻轻抚去美人眼角湿意,柔声安慰道: “顺娘放心,某去去便回,等处理完沿海事务,某再归家好好陪你。 照顾好自己,也替某照料好岳丈、岳母,莫要叫某牵挂。” 语气温和,眼神坚定,虽短短几句承诺,却让武顺安心不少。 武顺轻点螓首,松开手,目送李斯文神色坚决,转身离去。 将武顺妥善安置,连一杯热茶都来不及喝,更无暇与武士彟夫妇寒暄客套。 李斯文当即回府,领着薛礼、裴行俭等一众家臣,快步赶往江边码头。 楼船早已备好,停靠岸边,风帆高悬,水手待命。 一行人脚步匆匆,迅速登船。 随着一声令下,船锚拉起,风帆鼓起,楼船缓缓驶离岸边,破开江面水波。 扬帆启程,一路南下。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船行平稳,两岸景致飞速倒退。 青山绿水掠过眼前,可李斯文却无心观赏,始终立在船舷边,遥望远方。 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满心惦记的都是沿海急报。 楼船顺江而下,行至巴州江畔时,江面开阔,水波平缓。 李斯文趴伏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船舷栏杆,心中暗自思忖,实在犹豫—— 是否要在此停靠,叨扰侯杰。 而今侯杰算是定居巴州,与巴拉朵情意正浓,日子过得安稳惬意。 此番南下之事凶险万分,海盗横行,世家作祟,步步险境。 李斯文实在不愿打扰他的安稳日子。 还是让他留在巴州,好好培养感情,早点为侯家延续香火。 可转念一想,此行事关重大,急需得力人手相助。 侯杰身手矫健,又是一等一的心思阴沉,深谙权谋算计,不可多得的助力。 再者,侯杰性子跳脱,素来闲不住。 若是事后得知沿海生变,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与其瞒着,让侯杰得知消息后,独自南下汇合。 反倒不如一同前往,也好让他戴罪立功,将功补过。 就在李斯文犹豫不决之际,忽听江面传来一阵呼喊。 声音洪亮,隔着江水远远传来。 抬眼望去,只见江面正中,一艘乌篷船停靠。 船头立有一道熟悉身影,一身戎装,身姿挺拔,正朝自己这边奋力招手。 定睛一看,正是侯杰。 应是早早听闻风声,得知自己即将南下,提前在此等候多时。 望着侯杰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李斯文紧绷脸色稍稍缓和。 摇头释然一笑,心底犹豫瞬间消散。 也罢,既然这小子闲不住,一心想要随行,那便带上他。 多一个帮手,便多一分底气。 也能让他趁着这个机会,立下几分功劳,日后也好重振门楣。 李斯文抬手示意,吩咐水手调转船头,靠近侯杰所在的快船。 随着登船梯缓缓落下,搭在两船之间。 侯杰再按捺不住满心急切,麻利爬上甲板,身形矫健,全无半分拖沓。 一踏上楼船甲板,便快步走到李斯文身前,顾不上寒暄客套,开门见山,急切问道: “二郎,听闻顾俊沙出了变故? 到底什么大乱子,信里含糊不清,可叫某这顿心忧。” 闻言,李斯文回首望去,却见薛礼坦然一笑,不惧分毫。 究竟是谁通风报信,显而易见。 侯杰眼神清亮,满脸急切。 自江南初定,他便久居巴州,远离外界纷扰。 虽说日子过得安逸,但也实在憋闷太久。 要不是之前有二郎婚事,让他稍稍解乏,早就等不及请缨南下了。 此番听闻沿海出事,便知此事大有可为,当即来了兴致。 说起这事,因故友重逢的欢喜瞬间散去。 李斯文脸色骤然阴沉,眼底泛起一丝凛冽杀意,直直望向远方海面,沉声开口: “海盗闹事,猖獗至极。 竟公然闯入大唐海域,烧杀劫掠,惊扰沿海,损毁港口物资无数...” 一提起此事,李斯文心里便忍不住的怒火中烧。 顾俊沙一地,虽隶属于苏州治下,实际却是孤悬海外,远离内陆,多年来自成一套体系。 此地属于沙岛,本就贫瘠,只能仰仗当地乡绅士族供养,勉强维持运转。 多年下来,吏治腐败,驻军涣散,早已是个烂摊子。 等自己奉命前往,接手顾俊沙,并察觉其中乱象后,便开始大刀阔斧的一顿整改。 清点官员功过,肃清吏治,不讲情面,只论是非功过。 凡有官僚涉嫌尸位素餐、贪赃枉法,尽数拿下,依法严惩; 若有驻军涣散无能、军纪废弛,罢官辞退,永不录用。 一番雷霆手段下来,虽说成功斩断了与乡绅士族的利益勾结,但也让顾俊沙彻底成了一块飞地。 这些乡绅世家依仗供给关系,大肆往顾俊沙安插人手,任由家中子弟作威作福... 而今被断了前程仕途,自然对李斯文恨之入骨,截留物资,故意刁难,屡屡使绊子。 若不是当初江南四大家中的顾、陆两家犯事,迫于威势,赔偿了大量粮草、物资、金银... 顾俊沙一地,哪里撑得到今日! 怕是早已陷入弹尽粮绝,致使民不聊生。 如今的顾俊沙,百废待兴。 正是全力建设港口、整顿驻军的关键时期,一切都刚起步,根基尚未稳固。 驻军全新编练,还没恢复战斗力。 只能靠李斯文此前积攒的威势,以及随行左卫大军的震慑,才勉强稳住了内外局势。 可谁又能料到,沿海盗匪竟如此猖狂。 无视大唐天威,直接冲入海域,大肆劫掠,给了刚有起色的顾俊沙一记沉重打击。 要说这背后,没有当地世家的暗中勾结,没有他们推波助澜,任谁也不会相信。 对外宣称里,顾俊沙只是一处有待建设的军港,并无堆积大量金银物资。 海贼向来精明,深谙趋利避害之理。 无缘无故的,又怎会冒着天大风险,径直进犯大唐海域,劫掠一处看似无利可图的军港? 其中缘由不用细想,李斯文便猜了个十之八九。 定是那些怀恨在心的乡绅世家,不甘心前途被断,不甘心权益受损。 所以才趁着自己远在利州成婚,无暇顾及沿海之时。 暗中勾结外敌,泄露顾俊沙虚实,指引海盗前来劫掠,试图搅乱顾俊沙的大好局势。 并借此逼迫自己妥协,好让顾俊沙重回世家掌控。 玛德,一群吃里扒外的蛀虫! 为了一己私利,竟不惜勾结外敌,损害家国利益...文哥这就来杀你们! 第1395章 你才是陛下亲儿子吧? 侯杰盘腿坐在甲板,静静听着李斯文诉说此事因由。 越听眉头越是紧锁,满脸不解的挠了挠头,疑惑问道: “不是,以二郎你当初打算,顾俊沙不就是一处海口前哨站么? 用于监视沿海动静,防范海贼侵扰的? 只一处小小军港,至于让江南世家如此忌惮? 竟不惜铤而走险,勾结海外僚人,犯下这般杀头大罪?” 在侯杰看来,江南世家盘踞多年,根基深厚,眼光肯定长远,不然走不到今天。 既然高瞻远瞩,那便断不会为了一处军港,而赌上全族身家性命。 这般行径,无异于侯君集谋逆——自寻死路,实在令人费解。 狗屁的前哨站!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不由冷笑一声。 他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小子整天沉醉温柔乡里,陪着巴拉朵享清福。 是不是早把天下大势抛诸脑后? 竟然连这种关键大计都忘得一干二净! 心里暗骂不止,却还是耐着性子,娓娓道来: “从一开始,某便从未想过...只是将顾俊沙打造成一处普通军港。” 知不知道什么叫雄踞长江口,明清时候的兵家必争之地,咽喉要害? 若只打造成军事重地,无异于暴殄天物。 李斯文遥望江面,虽是畅想,却也踌躇满志,语气异常。 “某的设想,是将顾俊沙打造成集军事、商贸于一体的通商海口。 扼守长江海口,勾连大唐内外河江海,联通江南商路,沟通四海诸国。 要让此地一步步成为,江南一带乃至整个大唐境内,最大的海内外通商口岸,商贸重心、军事重镇!” 一番话,掷地有声,气势磅礴。 听得侯杰是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片刻后才缓缓回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汤峪滨河湾从初创到繁盛,他曾亲眼所见。 日进斗金,财源滚滚,早已超过精盐、琉璃桩桩暴利生意,成为李斯文手里最稳固的财源支柱。 侯杰曾长期留在汤峪,帮忙打理政务。 其中门道、利润,他自是门清,心知肚明。 倘若真如李斯文谋划的那般,顾俊沙会成为异常繁盛的通商海口,掌管四海商贸... 那定是财源广进,利润不可估量。 充盈国库还是小事,关键是稳固大唐沿海,立下不世功勋,这才是最让人心向往之的。 可再深想,侯杰突然皱紧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 回忆起许久不用的算术,掰着手指粗略盘算,只觉得此事难如登天。 建设一处巨型通商海口,其中所耗人力、物力、财力,想来是个天文数字。 就算倾尽大唐全国之力,也未必支撑得起。 虽说李二陛下志在四海,更独揽朝中大权。 手里还攥着煤炭生意,并享有精盐、琉璃等多项暴利生意的分红,国库愈发充盈。 可陛下一心东征高句丽,扫平边境祸患。 此事在世家圈子里已是人尽皆知。 东征高句丽,同样需要耗费海量钱粮。 陛下能舍得巨资军费,转头支持李斯文建设通商海口? 想想都不可能好吧! 大唐什么最贵? 不是奇珍异宝,更不是什么高官厚禄,而是扩土开疆的头等大功! 这是稳固江山的根本。 比起虚无缥缈的商贸利益,陛下还是更为看重,能让他功盖前朝的功绩。 所以...陛下压根就不可能,倾尽国力来支持顾俊沙的建设。 念及至此,侯杰越发觉得难以置信。 瞪大双眼,抬头看向李斯文,眸子里满是质疑。 “二郎你确定...这话不是在扯谎? 这般工程浩大,所需金银不计其数,陛下又哪来这么多钱财支撑? 就算生意火红,几年积攒下来...怕也只是堪堪足够东征之用。 又何来余力,顾及海口建设?” 总不能让李斯文自掏腰包吧? 李二陛下就算抠门至极,也不可能这么阴损,慷他人之慨。 “是啊,陛下哪来的这么多钱!” 李斯文已是气极反笑,咬牙切齿,狠狠瞪了侯杰一眼。 好你小子,真是有了美人忘了兄弟。 之前自己苦口婆心,将心中大计娓娓道来,结果你半点不忘心上记! 整日光想着怎么讨巴拉朵开心是吧? 作为兄弟,某鄙视你! “二郎,你瞪某作甚?说正事呢,莫要转移话题!” 侯杰被瞪得心头一慌,只得硬着头皮,摸头讪讪一笑。 心头留有几分印象,二郎好像说过,但说过又不太可能,反正自己没太大印象。 时日久远,加之整日沉浸私事,侯杰早已记不清细节。 今天再回想来看,只觉得此事天方夜谭,难于上青天。 李斯文长叹一声,满脸无奈,不由扶额轻叹。 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这俩人间的红线是自己亲手牵的,只能耐心解释清楚。 平复心绪,沉声开口,点破其中关键。 “你好好想想,滨河湾是怎么一步步做大,如何做到日进斗金的? 咱们靠的不是强行敛财,是税收,税收哇!” “哦哦!某想起来了!” 侯杰猛地一拍大腿,瞬间恍然,高声应道: “市舶司!二郎你说过,是市舶司对吧!” “对,市舶司。” 李斯文异常心累的点了点头,不枉他浪费口舌,总算让这混子想起了关键。 “若只是单纯开放通商,任由商贾往来... 就算将来的顾俊沙再怎么繁盛,万帆云集,赚得盆满钵满的也不会是朝廷,更不会是你我。 而是那些盘踞江南多年、根深蒂固的世家乡绅。 这群蛀虫,向来与朝廷面和心不和。 阳奉阴违,敷衍缴税,中饱私囊...桩桩丰功伟绩,早已让陛下怀恨在心。 这种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蠢事,某又怎么可能去做,又不是开善堂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直到李斯文直言不讳,点破这层利害,侯杰才彻底恍然,茅塞顿开。 怪不得二郎一踏入江南地界,便着手严查木料失窃大案。 又借机拉拢江南中小世家,打压顶尖望族。 巧施离间计,拆散世家联盟,搅乱江南局势。 原来其间种种,都是在为顾俊沙铺路,为将来设立市舶司、掌控海贸扫清障碍。 狗东西,你明白了什么! 见侯杰这才恍然点头,李斯文实在无语,懒得搭理,继续说着将来谋划: “等顾俊沙港口彻底落成的那天,朝廷便会下发正式文书,昭告天下。 将此地定为大唐唯一的,官方海外通商口岸。 凡外邦商旅,前来大唐经商贸易,必须在顾俊沙港口登记入境; 凡大唐商贾,欲要出海贸易,也必须在此登记出关。 凡往来商旅,皆要依照营收,缴纳对应赋税。 一部分税收留作顾俊沙建设运作,其余尽数上缴国库,充盈国库,以备将来。” 说着,李斯文语气陡然凌厉,杀气腾腾: “除此之外,大唐沿海其余任何地方,凡私自靠岸、出海者,一律视为走私贼子。 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轻则抄没家产,重则流放边疆,绝不姑息!” “卧槽!妙啊!所有设计全对上了!” 侯杰听得聚精会神,双眼放光,连连赞叹充当捧哏,其实也没听得太明白。 但当听到‘只能在顾俊沙出入境内后’,猛地一拍大腿,实在是心悦诚服。 他就说嘛,为何江南世家会狗急跳墙。 竟不惜冒着杀头灭族的风险,几次勾结叛党匪类,暗中使坏。 原来是李斯文要刨他们祖坟! 换谁谁都急! 江南世家之所以盘踞此地,几百年不动窝,甚至胆敢与朝廷分庭抗礼,划江而治。 其目的,便是为了垄断这一本万利,利润丰厚的海外贸易。 有多少奇珍异宝、珍稀货物,都是通过航线而来,不断流入江南世家口袋。 才让他们在短短百年内,便能攒下滔天财富,富可敌国,权势滔天。 可一旦市舶司成功设立,顾俊沙成为唯一通商海口...那海贸便会被朝廷牢牢掌控。 海量利润,将从世家口袋流入朝廷国库。 这对于江南世家而言,无异于断了立足根基。 世家势力大幅削弱,朝廷权势空前稳固。 此消彼长之下,只等李二陛下空出手来,下一个对付的便是他们! 事关生死存亡,江南世家不急眼才怪! 只要不想死,肯定是要疯狂抵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拦李斯文的脚步。 哪怕勾结外敌,背上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 想通这些,侯杰不由表情复杂,上下打量李斯文,心中满是困惑—— 这货...当真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此番谋划,毒辣且精准,直指江南世家命脉。 稍有不慎,便会激起世家叛乱,耽误陛下东征大计。 如此凶险,李二陛下竟敢放心,将此事全权交付给一年少子弟,凭什么? “你这是什么表情?! 有话直说,藏着掖着作甚?” 瞥见侯杰神色怪异,眼神闪烁不止,李斯文不由眉头一皱,开口询问。 “哈哈...那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侯杰飞快回神,连忙撇头,掩饰住脸上异色。 若让李斯文知道,自己在心里怎么嘀咕他... 凭这家伙的睚眦必报性子,日后定要加倍报复回来。 惹不起,侯二爷躲还不行么! 第1396章 商人因利而聚,也因利益而亡 “算了,正事要紧,没空与你计较。” 李斯文狐疑打量侯杰几眼,见他抿着嘴,低头沉默不语,心中狐疑也渐渐散去,不再打算深究。 眼下沿海局势已经火烧眉毛,顾俊沙危在旦夕,半点分心不得。 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满心谋划付诸东流。 只见李斯文神色愈发凝重,周身寒气不散,语气愈发冷冽,继续说道: “正因顾俊沙的建设,已经步入正轨,根基渐稳,即将断了各家财路。 触及自身立足命脉,这群狼心狗肺之徒,自然是要发疯发狂。 狗急了还知道跳墙,更别说一群活人。” 说到这里,李斯文话音一顿,指节攥得发白,杀意几乎要溢而出。 他有病,严重洁癖。 最看不得叛徒、特务、大军阀、反动分子、野心家...看见了就想杀人。 “为保全自家私利,不惜阻挠朝廷大计,但这也就算了,自保嘛,某理解。 但他们这出又是想干什么? 私通外敌,勾结海盗,做出这等吃里扒外、背叛家国的孬事! 简直枉为唐人,罪该万死!” 侯杰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曾几次听李斯文分析朝堂局势,自然晓得皇权与世家天然对立又统一,此消彼长,又能一致对外。 朝廷与世家再怎么相看两厌,甚至打成狗脑子,那也是自家事,容不得外人插手。 打不过但又不愿认输,这和勾结外敌,损公肥私,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顾俊沙尚未建成,他们便敢如此猖獗。 阳谋阴招层出不穷,无所不用其极,丝毫不把大唐天威放在眼里。 若等到海口完工,正式开放通商那天,这群人还不知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举! 只怕届时...沿海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海贸断绝,后患无穷!” 听到这里,侯杰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要紧事。 当即举手,打断了李斯文。 一脸认真的开口问道:“所以说...二郎,若是江南世家急了眼,打算暗地耍阴招—— 直接跳过顾俊沙,于别处另辟港口通商,你又该如何应对?” 这确实是个无法避免的问题,可李斯文却是摇头笑了笑。 笑容阴冷,不见半分暖意,眼底却是丝毫不慌的笃定,胸有成竹。 对于江南世家反扑的种种手段,早在长安与李二陛下商讨此事时,两人便已盘算清楚。 心有定计,自然不慌。 江南世家是成也海贸,败也海贸!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商人逐利,为眼前利益,胆敢冒杀头之险,去犯天下之大不韪。 可若是...只要听话归顺,便能安稳赚钱,享受富贵; 胆敢叛逆反抗,便只有死路一条,家产抄没... 侯二你以为,他们会如何抉择?” 李斯文笑容渐深,周身寒意愈发凛冽,几乎要将空气都给冻结。 本就自觉心虚的侯杰,看得是心头直一慌,下意识挪动脚步,拉开距离。 生怕哪句话不对,惹火烧身,被这股并不针对自己的戾气给牵连。 李斯文淡淡瞥了他一眼,也不制止,继续沉声说道: “可以预见的——待顾俊沙彻底落成,江南世家定会全力抵制。 于他们而言,少赚一分钱,那就是赔本。 更别说将巨量海贸利润,拱手让给朝廷。 等日后朝廷权势大涨,势必要危及到各家身家性命,颠覆世家盘踞江南百年的现状。” “可翻来覆去,他们能用来抵制的手段,无非也就那几种。 其一,抱团联合,强行停止所有对外海贸。 宁可不赚一分一毫,也不配合朝廷政令,不给顾俊沙留半点活路。 只是...江南世家成分驳杂,各大宗族利益纠葛深重,人心涣散,各怀鬼胎。 根本不可能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 李斯文语气轻蔑,满是不屑。 商人因利而聚,也迟早有天会因利益而亡,这是资本的局限性。 “你不肯做事,自有别人抢着做;你不想赚钱,自有别人拼命赚。 只要有利可图,用不了多久,所谓江南联合便会不攻自破。 或是各自为战,或是争相投靠朝廷,争抢那份海贸红利。” “其次,掀桌子,另起炉灶。 联系外邦蛮夷,并在沿海其他地界,私建码头渡口,暗中开展海贸。 以此来绕开顾俊沙,逃避朝廷赋税。 但不要忘了,顾俊沙从不只是商贸重心,更是陛下钦点的军事重镇,将来的沿海第一要塞! 待顾俊沙落成那天,自有大唐精锐驻守于此,战船林立,兵甲精良。 目的便是为了堵死这种可能,并震慑一切宵小。” 李斯文眼神锐利,目光望向茫茫江面,语气坚决,自信满满: “外邦蛮夷,素来是畏威而不怀德。 只认强权,不讲道义,欺软怕硬,贪利忘义。 只要我大唐海军足够强盛,能打得他们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然后再宽宏大量的选择网开一面,留给他们一条通商赚钱的活路。 侯二,你倒是说说看—— 以这群蛮夷的秉性,是会乖乖俯首帖耳,听从朝廷号令,于顾俊沙合规经商; 还是宁死不屈,执意对抗,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犁庭扫穴的下场?” 侯杰当即眼冒精光,犹如醍醐灌顶,又一拍大腿,心悦诚服的高声赞道: “高!实在是高! 论权谋算计,布局长远,天底下谁能玩得过你! 一手软硬兼施,直接掐住了所有人的咽喉,妙不可言!” 对于外邦蛮夷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 这群人唯利是图,欺软怕硬,半点气节风骨都没有,只会趋炎附势,苟全性命。 远的暂且不提,单说去年那桩遭遇。 倭国使团前来朝贡,使节犬上三田耜,表面对大唐恭敬谦卑,俯首帖耳,口口声声称颂大唐天威。 暗地里却心怀不轨,步步试探,妄图窥探大唐国力虚实,窃取军事机密。 可结果呢? 不过是被李斯文稍加威压,随手敲打一番。 没动大刑,没伤及性命,这群猢狲便吓得魂飞魄散,乖乖俯首听命。 毫不犹豫,选择出卖倭国利益,将同伙阴谋全盘托出。 只求保全性命,换得一条活路。 还有昔日的大唐宿敌——不可一世的东突厥。 其首领颉利可汗,何等嚣张跋扈,跳脱至极,丝毫不把大唐放在眼里。 率铁骑屡次进犯大唐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可等到大唐雄师出征,连战连捷,打得东突厥哭爹喊娘,溃不成军。 被押送至京后,还不是乖乖俯首称臣,归顺大唐,再也不敢有半分反叛之心。 甚至主动请缨,要在朝廷宴席上献舞助兴,极尽谄媚。 这般秉性的蛮夷,根本不足为惧。 只要武力够强,打得他们胆寒心惊,再施以小利,给一条活路... 自然会乖乖顺从,而不敢有半分违抗。 想通此节,侯杰心中不但不见半分负担,反倒是满脸兴奋,跃跃欲试。 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大刀早已饥渴难耐。 身为武勋子弟,崇尚军功本是天性。 自幼习武强身,打磨筋骨,就是为了将来某天,能于战场厮杀,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或是战死沙场,马勒裹尸。 而建设顾俊沙,掌控四海海贸,这本就是一件泼天大功。 更是无数兵卒将领所渴望的,名留青史,惠及子孙的机遇。 若能借此机会,领兵清剿海盗,震慑外邦,打压江南世家,立下赫赫军功... 那重振潞国公府威名,便指日可待。 莫说只是领兵剿匪、震慑蛮夷。 就算让他披坚执锐,远征异域,灭国拓土...他也甘之如饴,绝不没有半句怨言! 侯杰当即搓了搓双手,神色郑重,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二郎放心,此番南下,某定全力以赴,助你扫清一切障碍,平定沿海乱象。 别管是海盗贼寇,还是什么江南世家心怀不轨。 只要敢来滋事,阻拦你的大计,某便替你灭了谁!” 闻言,李斯文心里呵呵冷笑,脸上却一切如常。 这侯杰,哪里是想帮自己扫清障碍! 分明是惦记着军功,想借着这次机会重振门楣,找回往日风光。 不过...李斯文也没打算点破。 虽说因侯君集谋逆一事,潞国公府上下都惨遭流放、清算。 可经历此劫,往日里吊儿郎当,只想混吃等死的侯杰,反倒收敛本性,多了几分上进拼搏的心思。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至于覆灭的潞国公府,李斯文心底毫无波澜,甚至不见几分惋惜之意。 与秦琼、程咬金几位真心待他的伯伯不同。 侯君集与自家算不得亲近,更谈不上什么交情,关系极为冷淡。 也就是便宜老爹宽宏量大,懒得理会侯君集这种宵小,才会放任此獠造谣生事。 再者说,造反谋逆,本就是诛九族的死罪。 侯君集举事前,也不想想敌我实力何等悬殊。 只凭一时冲动,便敢起兵造反,对抗当今陛下。 简直是自寻死路,不,找死也没有这种死法。 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也纯属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第1397章 我也要哭么? 江面之上,波涛汹涌,浪花拍打船身,哗哗声响不绝。 楼船扬帆破浪,顺江而下,日行百里,一路畅通无阻。 不过几日光景,李斯文一行人便顺利抵达顾俊沙。 船刚靠岸,李斯文便领着众人,大步踏入水师城寨。 可入目所见,却是景象凄凉。 与他此前离开时,全然两幅模样。 本该日日操练、喊声震天的驻军,此刻却围坐角落,垂头丧气,愁眉苦脸。 兵器零散,丢在一旁,兵卒毫无精气神,更没半点行伍该有的风貌。 本该热火朝天、赶工修建港口的工匠民夫,此刻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唉声叹气,坐立不安。 手里活计也停了大半,全然不见往日干劲。 当地百姓更是房门紧闭,街巷冷清,连个走动人影都少见。 整个顾俊沙,都弥漫在一股不安情绪中,死气沉沉,全无生机。 一路行来,打量这般萧条破败之景,李斯文心事愈发沉重,脸色却反倒愈发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跟在他身侧的侯杰,悄悄瞄了一眼李斯文神色,心里便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他还能不了解李斯文? 若表现得怒发冲冠,那只是装模作样,敌方乖乖认错赔礼,尚有一条活路可走。 可像这般平静模样,却是动了真火,已经怒到极致,只有你死我活这一种可能。 但转念一想,这事又不是自己招惹的,罪责全在海盗、江南世家身上。 就算二郎要清算,也算不到自己头上。 想通这点,侯杰长舒口气,心里顿时踏实下来,亦步亦趋跟在李斯文身旁。 身为大唐人,岂能不喜欢凑热闹。 他定要亲眼看着那些滋事宵小,被李斯文狠狠清算,付出惨痛代价。 就在众人沉默前行之际。 陡然间,不知从哪个兵卒嘴里,爆出一声讶然又忐忑的惊呼: “小公爷?是小公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那群士气消沉、萎靡不振的兵卒,纷纷起身,扭头张望。 等注意到李斯文一行人身影,瞧见那张熟悉面容后,众人脸上愁容消减大半,眼底燃起火光。 可等李斯文步步走近,看清那张阴沉如水、毫无笑意的俊脸,以及周身散发的凛冽煞气后... 全都忍不住的打个寒颤。 不敢有丝毫怠慢,只瞬间,兵卒们便收起散漫姿态,重新开始懈怠已久的操练。 动作麻利的列队站好,排成整齐方阵。 口号喊得震天响,步伐整齐划一,各个精神抖擞,生怕慢上一步,被小公爷抓个正着。 虽说李斯文已经离开一月有余,可雷霆手段犹在人心,余威尚存。 没一人想担上个军纪涣散、懈怠废弛的罪名。 一旦被查实,轻则杖责数十,重则驱逐出营,永不录用。 原本还在唉声叹气、消磨度日的工匠民夫,远远听到动静,瞧见李斯文归来,也瞬间变了模样。 纷纷抄起手边工具,也不管是什么,上去就是一顿锤打、测算。 吆喝声此起彼伏,力求表现出一种热火朝天,全力赶工的假象。 此前不愿辛劳,消极怠工。 倒也不是工匠偷闲耍滑,而是因海贼袭扰,致使人心惶惶。 海贼来犯,上来便是一顿烧杀抢掠。 就算把港口修建得再怎么华美,到头来也是白干一场,白费力气。 可而今李斯文已然回返,便再不用担惊受怕。 这位杀伐果断、屡破强敌的小公爷,就是此地最大的靠山。 有他坐镇,就算海盗成群结队来犯,又有何惧? 也只有落荒而逃、被彻底清剿的下场! 短短片刻,整个水寨便从死气沉沉,变得生机盎然。 看着水寨前后截然相反的精神面貌,侯杰不由诧异,上下打量李斯文良久,啧啧称奇。 当初陪李斯文入住顾俊沙,见他已经初步站稳脚跟,便请辞回了巴州。 万万不敢想,只短短数月功夫,李斯文在顾俊沙的声望,就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 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人心,重振士气。 侯杰眼珠子滴溜一转,当即凑上前,嬉皮笑脸的打趣道: “二郎不愧是二郎,就算离了长安那天子脚下,来到这孤悬海外的偏僻港口... 照样威风八面,叫人见了便安心定志。 妥妥的定海神针啊!” 玛德,就知道自家书房成了公共场所,任谁都能进! 侯杰此话一出,李斯文当即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一声。 只听‘定海神针’四字,自己含冤撰写的《西游》下篇,定然是在长安传遍了。 而今...怕已是人尽皆知。 当初骊山,陛下偷听墙角,不由分说的便认定—— 他这是胡编乱造,试图在公主面前诋毁君上。 于是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狠狠赏了他一顿鞭子。 而今下篇流传开来,陛下人在长安,还不晓得憋了多大肝火。 不过嘛...李斯文也浑然不惧。 正所谓山高皇帝远,李二陛下就算再怎么憋屈,再怎么恼怒。 也不可能千里迢迢,从长安跑到这顾俊沙,只为再赏他一顿毒打。 念及于此,李斯文放宽了心,没好气的呵斥侯杰一声: “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什么叫肆意妄为? 某哪次行事不是有凭有据,占尽道理? 就算仗势欺人,那也是他们理亏在先,某何曾有过半分妄为!” 侯杰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吐槽: 合着你说这么多,压根就不否认‘肆意’二字是吧? 但也不敢把心里话说出口,只能憋着偷笑,继续跟在李斯文身旁。 几人相互打趣之际,愁容满面、头发都愁白几分的谢清,快步狂奔而来。 听闻李斯文已然回返,还在苦思冥想对敌之策的谢清,当即心头大喜。 不敢耽搁半刻,当场小跑冲了过来。 不等走近,谢清便带着哭腔,高声呐喊道: “小公爷,你可算回来了,求大人一定要为属下做主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李斯文面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李斯文大腿,仰头便是一顿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全然不顾及周遭众人反应,将满腔委屈、悲愤尽数爆发出来。 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李斯文愣在原地,一脸错愕,嘴角抽搐不停,心里直呼离谱。 你谢清,堂堂陈郡谢氏子弟,出身名门,说出去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不见丝毫风骨傲气,反倒像个撒泼哭闹的孩童。 侯杰也皱紧眉头,满心疑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时初到顾俊沙,谢清作为丹阳水师都尉统领,虽说对李斯文恭敬有加... 可那份恭敬,完全出于上下级的职责。 就算事发,被押进船舱看管,那一身傲骨也是藏不住的,绝非什么卑躬屈膝之辈。 怎么短短数月不见,此人竟变成这般模样? 活脱脱一狗腿子,半点脸面都不要了。 薛礼、裴行俭二人,将侯杰的满心困惑看在眼里。 相视一笑,缓步上前,压低声音娓娓道来,讲述其中缘由。 当初初入顾俊沙,见到当地乱象,李斯文便雷厉风行的开始肃清吏治。 凡是贪官、污吏,杀得一个人头滚滚,吓得整个丹阳水师噤若寒蝉,无人不服。 事后,李斯文又自掏腰包,补发了兵卒被拖欠了十数年的军饷,并对将士论功行赏。 勤勉尽职者,破格擢升;无功无过者,照常发赏... 刚柔并济,赏罚分明,这一套萝卜加大棒操作下来... 只短短几日,便叫丹阳水师上下归心,死心塌地的那种。 至于谢清,虽有隐瞒不报、纵容属下的过错。 但念他驻守此地多年,任劳任怨,劳苦功高,并无犯下大过,所以只是小惩大诫。 只将其降为副尉,其余俸禄待遇分毫未减。 彼时,谢清已被关押舱底,写下遗书,交代好后事,一心等死。 可等处置结果出来... 感激涕零,对着李斯文便是一顿叩首跪拜,心悦诚服。 不是谢清没骨气,实在是...被吓破了胆。 用来以儆效尤的长史,于众目睽睽之下被千刀万剐。 脖子以下筋骨相连,而不见血肉! 只能说,薛礼师承徐石头,审讯本事学到了家。 陈郡谢氏虽然落魄,但总归还是世家一份子。 被寄予厚望的谢清,从小到大也是锦衣玉食。 哪怕戴罪立功,被安排到顾俊沙这种穷乡僻壤,也没怎么受过皮肉之苦。 又何曾见过,像薛礼这般狠厉手段。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这位姓薛名礼的煞星倒好,折磨得那位长史痛哭流涕,求他给个痛快。 最后咽气,面露解脱之色,对着薛礼感恩戴德。 此番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堪称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谢清是想硬气也硬气不起来! 既然硬气不了,那索性便半点脸皮不要,一心追随李斯文,只求个安稳立足。 而今受了欺负,自有公爷为自己讨回公道! 一旁操练、做工的兵卒工匠,见自家副尉抱着小公爷大腿,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纷纷傻了眼,面面相觑,我也要哭么? 可转念一想,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满腔惶恐早已消散。 现在就算想哭,也挤不出半滴眼泪,只能遗憾作罢。 第1398章 水师窘态,胜算渺茫 迎着周遭众人那几分无措,乃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怪异眼神; 再瞧瞧自己腿上,几乎已经哭哑了嗓子的谢清。 李斯文不由捂脸,仰天长叹一声,满心怒火已经成了哭笑不得。 这大唐的世家子弟,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各个都是人前人后两张面孔是吧? 初识时,温文尔雅,不卑不亢。 端着世家子的身段,谈吐得体,风骨凛然,赫然一副翩翩君子模样; 可一旦混熟...那就彻底卸下了伪装。 什么脸面、风骨,都丢得一干二净,朝着混不吝的路子一路狂奔。 先是王敬直,昔日也是个眉目清朗,卓尔不群的世家子弟。 如今...诶,不提也罢,敬直不说话,一心偷奸耍滑; 眼下又来个谢清。 堂堂陈郡谢氏精心培养而出的栋梁之材,竟能当着满营兵卒的面,抱着他的大腿嚎啕大哭... 当真是半点体面不顾! “行了行了,赶紧给某起来!” 李斯文皱着眉,蹬了蹬腿,想把人甩开,无奈谢清抱得太紧,死活不肯松手。 好气又好笑的情绪裹挟中,李斯文只能压低嗓子,沉声训斥: “滚滚滚,你不嫌丢人,某还觉得丢人! 堂堂水师副尉,镇守一方海港的将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我顾俊沙上下无方?” 话入耳中,谢清才猛地回神,浑身一僵,这才意识到方才举动到底有多失态。 连忙松手,从地上爬起。 低头自视,却是衣襟褶皱,发丝散乱,十分狼狈。 感受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背后,谢清脸色顿时涨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玛德,不想活啦! 李斯文敛了敛神色,重新恢复了方才的一脸淡然,周身气场也变得威严。 抬眼扫过周遭,那群不嫌事大还在围观的兵卒工匠。 目光平静,不怒自威。 见此,众人当即收回目光,扭头各司其职,不敢再多看一眼。 待周遭恢复清静,李斯文才拍了拍手,沉声命道: “走吧,先去帅堂落座,你再跟某详细说说...那群胆敢来顾俊沙劫掠的海贼,到底是什么来头! 麾下多少人马,劫掠走了多少物资,伤及多少人手... 一五一十,如实禀报,不得隐瞒,也不得夸大。” “属下遵命!” 谢清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是,腰杆弯得极低。 又紧走几步,赶到前方引路,不敢回头,只想快点离开这片尴尬之地。 众人穿过操练场,绕过座座营房,直奔帅堂而去。 顾俊沙帅堂不算恢弘,却胜在坚固敞亮,堂内陈设简单。 正中摆着一张实木帅案,十来张胡凳座椅,墙上悬着沿海舆图,笔墨、标注清晰。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等李斯文径直走到帅案后,落座首座,众人这才依次入内,以身份地位排列。 左侧依次是苏定方、侯杰、秦怀道等几位下属; 右手边则是薛礼、裴行俭两位家臣。 皆是一脸严肃,不见半分嬉闹之色。 谢清站立堂中,定了定神,整理思绪。 半晌后拱手开口,清晰有度,将海盗袭扰一事细细道来: “回公爷,诸位将军,来袭那伙海盗来历神秘,眼下...并无详细情报。 近几日连派斥候前去打听,只知晓其盘踞一方,人多势众。 麾下足有各式战船十数艘,其中半数...都是前隋遗留下的军制战船。 船体坚固,船帆齐全,绝非寻常海盗所能比拟。” 说着,谢清长叹一声,脸色愈发愁苦。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当真麻烦。 “人数共计百十火,拢加起来近千人,各个骁勇善战,水性极佳,手段狠辣。 最近凡沿海过往商船,但凡遇上,无一幸免,船毁人亡,不见一个活口。 沿海一带,已经被搅得人心惶惶,商船不敢出行,渔舟不敢靠岸。” 听谢清说完,李斯文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微微咧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眼底却是寒光闪烁。 不出所料。 这群海盗,哪里是什么流落海上的匪类。 分明是某些江南世家、乡绅,养在暗处的黑手套! 抬眼看向谢清,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 “若某猜得不错... 凡遭海盗劫掠的,都是些没根基、没靠山的小型商行,或是独行客商。 极少有世家大族出身的船队出事,可对?” 谢清当即重重点头,刚想开口应声,可下一瞬...便猛地反应过来。 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失声而道:“公爷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海盗,根本不是什么野路子,而是有人暗中扶持? 是江南世家...” 话说到一半,谢清便不敢再往下说。 这种谋逆私通的话语,一旦传到相关世家耳中,便是滔天大祸。 可他心里门清,李斯文的判断句句属实,半点不差。 只见李斯文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敲击帅案,缓缓开口: “应该没错了。 一群漂泊海上的海盗,既无根基也无靠山,何来财力、门路去置办前朝战船? 又何来精准消息,专挑小商行下手,从不招惹大族船队? 这背后若没豪族大家撑腰,没人为其通风报信、提供物资,绝无可能。” “啊这...” 谢清语塞,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满心落寞,又实在难以置信。 他出身的陈郡谢氏,虽已经落魄,但自幼接受的教导,便是世家风骨,宁折不弯。 在他的认知里,江南世家皆是名门望族,德行兼备,靠着世代积累发迹。 家中子弟良莠不齐,但总归是好的,传承基业百年,护得一方安宁。 可而今...现实就摆在眼前。 顾俊沙也就罢了,本就是败军恕罪之地,供几个世家子混日子倒也无妨。 当让谢清无法释怀的,是这群世家为一己私利,竟不惜勾结海盗。 任由贼寇残害同胞,扰乱沿海,置家国百姓于不顾。 他实在不愿接受这个惨痛现实,可事实确凿,无从辩解。 心底坚守至今的信念,悄然间崩塌一角。 见谢清一脸落寞,李斯文与侯杰对视一眼,双双摇头叹了声。 谢家日渐落寞,看来不是没有缘由。 倾力培养出的麒麟子,竟能单纯、正直到这般地步。 真以为江南世家百年兴盛,靠的是忠厚积累、德行天下? 开什么玩笑! 这世间的商业纷争、博弈,其残酷程度丝毫不亚于朝堂党争。 弱肉强食,尔虞我诈,才是常态。 这点道理,就连王敬直都看得通透,谢清却至今未能醒悟。 李斯文也不愿多说此事,免得再戳谢清心窝。 当即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秦怀道,神色严肃问道: “秦二,丹阳水师休整、操练已有一段时日,而今建设得如何? 兵力、战船,可见起色?” 秦怀道当即起身,不假思索回复道,其声朗朗: “回总管,丹阳水师已重整完毕,规模初成。 现有精练兵卒五千人,可用战船两百艘,虽不算精锐,却也可堪一用。 若谢统领所言不假,海贼仅有千人,战船十数艘。 那对付这群乌合之众,想来问题不大,胜算颇高。” 一听这话,李斯文非但没有松气,反倒皱起眉头,脸色瞬间阴沉。 目光锐利,直直看向谢清,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敢问谢统领,既然敌我实力如此悬殊,兵力十倍于敌,战船精良更远超对方... 那为何此前迎战,会被打得溃不成军? 为何要眼睁睁看着海盗劫掠完毕,扬长而去?” 这话落下,谢清脸色愈发苦涩,满是无奈的长叹一声,拱手回道: “公爷有所不知,丹阳水师虽挂着水军名号。 可这些兵卒却少有经历真正海战,甚至连大规模水战都未曾参与。 眼下这五千人马,还是公爷离开后,某与诸位将军从各家亲卫、部曲里挑选出的。 是近期才着手培养的水师新兵,根本没有实战经验。” 说着,谢清几分唏嘘,道出大唐水师的窘迫现状: “前隋三度远征高句丽,虽说麾下涌现出不少水军将领,水性精通,战法娴熟。 可大多都战死他乡,葬身鱼腹,血染大海。 少数幸存下来的水师老兵,也随着隋末战乱动荡...名声消弭,不知所踪。 死的死,散的散。” “加之大唐开国以来,北方突厥屡屡犯境。 朝廷将其视作心腹大患,并将重心全都放在了步兵、骑兵建设上。 至于水军,不管不顾,放任荒废。 十数年下来,水师人才青黄不接,老将凋零,新兵无能,战船废弃。 这才导致了眼下窘境。 既无善战之兵,无精通水战之将,遇上常年在海上厮杀的海盗,自然一触即溃。” 谢清的话语,字字恳切,满是苦涩,没有半分遮掩。 谁能想到,短短数十年光阴,曾经打遍四海无敌手、威震南洋的中原水师,竟落魄到了这般地步。 连一伙海盗都对付不了,说出去,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第1399章 那就打,以战代练! 眼下,顾俊沙这五千可堪一用的兵卒,全都出自随军南下的各家私兵部曲。 可想而知,在李斯文抵达顾俊沙前,此地水师被一众世家败坏到了何种地步。 战船年久失修,兵卒食不果腹,军饷拖欠数年,将官贪腐渎职... 就算谢清怀有一腔志向,想要重整水师,也只是有心无力。 底层兵卒连温饱都成问题,又哪来的心气操练? 饭都吃不饱,停靠码头的各式战船,自然更没人去费劲养护。 致使朽木成堆,漏水破损。 而今能凑出的两百艘,可供远航的战船。 也是数月以来,谢清领着工匠日夜抢修,耗费物资无数,才勉强挽回的。 李斯文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但也只能接受这个无奈现实。 怪不得李二陛下答应得这么痛快,感情留给自己的,完全就是一片烂摊子。 搞半天,水师还要自己拼! 侯杰坐在次席,越听心事越沉,忍不住的几声唉声叹气。 挠着头看向李斯文,满脸愁容:“二郎,这可怎么办? 虽说咱们人多,战船也占优,但这满营上下...全都是不通海战的行外人 别说懂什么水战战法,就是水性好的将领都没几个,这仗根本没法打啊! 总不能让咱这群旱鸭子,去跟海盗接舷、拼刀吧?” 李斯文也是愁眉苦脸,手指绕着鬓角长发,暂无计可施。 摊手,坦言而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屋子人,就属某家家学最为浅薄。 祖辈只是徐州乡绅,靠着医书传家,钻研的是本草方剂。 某又该从哪里精通兵法,更别说什么海战战法。” 才刚说完,李斯文陡然话音一转。 像是想到了出路,眼前冒出道道精光,直直看向苏定方。 “对呀,咱们还有苏将军! 卫公兵法盖世,苏将军师承卫公,想来学到了几分真本事。 家中又世代为将,习武传家,深谙各类兵法,想来也了解水战几分。 苏将军,心中可有破敌克敌良策?” 苏定方愣了一下,抬手反指着自己,满脸茫然,实在错愕。 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公爷,莫要说笑了。 某家虽世代为将,自幼研习兵法。 可一身所学,那都是骑马射箭,刀剑枪棍,从未接触过水战。 也不知公爷看没看见,来时路上,丹阳水师操练,都只是两队兵卒近距离互殴,全是些陆上操练。 某实在不懂海战,更拿不出什么精妙对策。” 这话一出,帅堂内已经陷入了死寂。 苏定方,已经是众人里个子最高的那个,连他都毫无头绪... 侯杰捂脸长叹,嘴角抽个不停,这算个啥事啊! 薛礼、裴行俭对视一眼,满脸苦笑,一筹莫展。 秦怀道也低下了头,根本没有头绪。 虽说其父秦琼,曾马踏黄河两岸,但也是马上功夫,不通水战。 堂内总共七人。 苏定方、裴行俭、薛礼皆是名将之才。 前两者能凭战绩归入武庙,后者更是名留青史,民间话本无数。 侯杰、秦怀道也是出身顶尖武勋世家,自幼习武,深谙各类兵法。 可这么一帮人凑在一起,竟无一人懂水战之法。 别说深谙海战精髓,就连粗通水战规范、懂得基本配合的人都没有。 一群从中原来的旱鸭子,要去海上与常年漂泊、水性娴熟的海盗作战。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送死也不是这种送法! 这仗还怎么打? 李斯文沉默片刻,反倒是看开了。 舒展眉头,脸上愁容散去,摆了摆手,语气摆烂: “不懂就不懂,没什么大不了的,走一步看一步呗。 人还能被门槛堵死不成?” 反正在他的设想里,日后的新式水师与以往水师,本就大有不同。 战法、装备,都要迎来革新。 无论是正在加急建造,航速更快,船体更稳的三角风帆尖底船; 还是即将大规模装配的火枪、火炮等新式军械,都不再适配于以往的陈旧水战经验。 与其让一群躺在战功簿上,整日混吃等死的水师老兵,去抵触革新,暗自作妖。 反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去培养白纸般的新兵。 可塑性强,教什么学什么,听命听话,更渴望军功战绩,反倒更容易成事。 “既然没人懂海战,那咱们也不再纠结,直接以战代练,边打边总结经验! 反正只是一群海贼宵小,正好拿来给新兵练手。 等清剿完这群海盗,无论是实战经验还是军心士气,也都培养出来了,一举两得嘛。” 苏定方当即眼前一亮,觉得大有可为,微微思索后颔首赞同: “以战代练...倒也可行。 这五千水师,都是某与谢统领亲自挑选,从各家部曲精锐中选拔出的好苗子。 年纪轻,身体素质上佳,服从性强,可塑性极高。 至于纪律性,更不必忧虑。 能入选部曲,随军南下的家兵,早就被各家老兵打磨得规矩,令行禁止。” 见苏定方认可了自己的想法,李斯文也不再犹豫,当即拍板: “好,那就打! 不必多想,也别纠结什么精妙战法。 咱们兵力占优,战船占优,人多势众,船坚炮利。 那就直接以势压人,正面作战,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奇谋!” 李斯文底气十足,心中自有盘算。 兵法共计四大类,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 他自认算不上军事家,顶天了只占一个兵技巧,靠精良装备、犀利器械取胜。 深知后世兵械发展,火枪、火炮、新式战船...这些超越时代的装备,不久后也会复刻而出。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兵技巧? 只要装备达到碾压当代的地步,哪怕不懂兵法,只要稳扎稳打,不传进敌人圈套,步步为营... 那就不可能大输,顶多小败一手。 就像当初驰援凉州,对抗吐蕃大军一般。 两军对阵,不必讲究复杂阵法,上来先是几轮枪炮齐鸣,火力压制。 直到打得对面哭爹喊娘,军心溃散,士气全无,再挥军进攻。 自然旗开得胜,势如破竹。 只要没有天降神兵,没有逆天变故,这一仗就能稳赢不输。 至于海战战术一窍不通,李斯文也全然不在意。 先打赢这仗,立稳军心,震慑沿海。 之后有的是时间,让众人慢慢总结经验,打磨战法,培养水师。 苏定方、薛礼、裴行俭三人交换眼神。 不觉得这个决定冲动鲁莽,反倒纷纷点头赞同。 打就打,有他们仨在旁互补缺漏,统筹大局,就算不懂海战,也不会出现大的纰漏。 哪怕不能大胜,也绝对输不到哪去。 未胜先虑败。 不是他们仨没信心,实在是...大唐水师现状太过窘迫。 细数整个大唐,都再难找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水军将领。 前朝遗留下来的水师名宿,而今已寥寥无几。 要么被调任陆军将领,一路高升;要么心灰意冷,隐居乡间,不肯出世。 他们这群纯纯行外人,又是年轻小辈,更没长辈指点。 只能自己摸索,一步步总结,慢慢打磨出一套可行的水军战法。 想到这里,秦怀道和侯杰对视一眼,心中陡然明悟到了什么。 或许...这就是李二陛下放任自流,准许二郎南下的底气所在—— 大唐水师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彻底荒废,不堪一用。 形势已经恶劣到了极限,不管怎么折腾,情况都不会更坏。 既然李斯文执意重整水师,建设顾俊沙,那便索性放手,任由施展。 反正水师衰败至此,没有个三五年,根本见不到成效。 也能让李斯文远离长安,不再在京城搅风搅雨,惹是生非。 无论成败,对朝廷而言,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见众人已经统一方向,下定决心要出兵清剿海盗。 谢清也不做阻拦,反而神情振奋,一扫此前的落寞羞愧。 快步走到墙边舆图底下,伸手指着舆图一角,语速极快介绍道: “公爷,各位将军请看—— 经斥候打探,这伙海盗正盘踞岱山岛附近。 此地位于舟山本岛以北,杭州湾口之外,距离顾俊沙仅有数十里海路,路途不算遥远。” 说着,谢清指尖划过舆图上密密麻麻,只有米粒大小的岛屿群落。 脸色郑重,警告众人:“此方海域,岛屿众多,如星罗棋布。 水道繁密复杂,暗礁遍布,岔路极多。 倘若贼子依仗熟悉地形,躲进岛礁缝隙中,不与咱们正面决战... 那情形对我方来说,便极为不利。 若不慎迷失方向,清剿海贼难如登天。” 苏定方背靠胡凳,目光长长落在舆图上,神色愈发凝重。 举手沉声问道:“所以...依谢统领说法,此战若想取胜,那咱们就决然不可贸然追击。 必须要想办法牵扯敌方主力,逼迫他们来与咱们正面迎战,再一举击溃!” 谢清重重点头:“苏将军所言极是! 此地岛多路杂,若无熟悉地形的当地向导,大军贸然进入... 不仅追不上海盗,反倒会身陷险境,进退两难。 想要清剿海盗,就必须正面决战,先击溃主力,再清扫残寇。” 第1400章 诱敌之计 见苏定方这个沙场宿将已经表态,众人纷纷点头不语,眼角余光悄然落在了李斯文身上。 帅堂之内,此时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致。 烛火摇曳间,映得众人神色明暗交错。 侯杰靠背而坐,双手抱胸,眉头紧拧,脸上急切却是掩不住的,恨不得立刻扬帆出海; 秦怀道昂首挺胸,双手垂在身侧,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薛礼、裴行俭二人并肩而坐,神色沉稳,却也难掩心底紧张。 任他们如何自信,毕竟是第一次接触水战领域,全无经验可循。 此战谁胜谁负,还是个未知数。 李斯文抬眼巡视众人脸色,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脸上满是期盼,嘴角不免勾起一抹笑意。 这群家伙虽不通水战,但却各个勇猛无畏,闻战则喜。 有这种部下,何愁大业不兴。 当即大手一挥,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诸位无需多虑! 战场之上,论排兵布阵、冲锋陷阵,自然依仗各位将军奋勇当先; 但战场之外,摸清敌寇动向,断其退路,引诱出击... 这些谋划布局之事,自有某来负责。 诸位不必忧心。” 话音刚落,李斯文周身气场全开,脊背挺直,眼神笃定而不见半分慌乱。 只一身气度从容,不由让人心生信服。 见他这般胸有成竹,众人心中大石安然落地,不安情绪一扫而空。 各个摩拳擦掌,战意升腾,恨不得当即登船出战,荡平海贼。 无他,李斯文此前桩桩战绩,皆是铁证。 这位爷自出世以来,便征战四方,屡破强敌。 朝堂博弈从不吃亏,沙场对阵从未败北,凉州退吐蕃,巴州平风波,江南稳局势... 无论面临何等绝境,总能扭转乾坤,出奇制胜。 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有些人降临于世,便是为胜利而来。 昔日冠军侯如此,今日蓝田公亦是! “都回去准备吧,休整备战,等后天一入夜便准时出发。” 见众人士气可用,甚至有些骄傲自满的迹象,李斯文只好先泼一盆冷水。 虽说骄兵必败,败军必哀,哀兵必胜,但若可能...他只希望麾下是一支百胜之师。 所以,全都给文哥垂头丧气的去打仗! 目光扫过每一人,郑重而道: “这是丹阳水师重建以来的首战,关乎军心士气,关乎顾俊沙安危,不容有失。 还望诸君齐心勠力,谨慎行事。” “某等遵命!定不负公爷所托!” 众人战意高昂,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诶,算了,都下去吧。” 李斯文挥了挥手,驱散众人,又补充道: “对了,谢清你留一下,某有些私事,需单独交代于你。” “诺!” 众人齐声应下,纷纷拱手告退,脚步匆匆,各有计划。 或是准备去查看顾俊沙现状,或检修战船,鼓动士气,筹备战前事宜。 很快,偌大帅堂中,只剩下李斯文、谢清二人。 烛火噼啪作响,更显安静。 被单独留下的谢清,心情不免有些忐忑,脊背紧绷,头垂得更低。 还以为李斯文这出,是要追究此前水师溃败、放任海盗离去的罪责。 谢清立于堂中,双脚并拢,双手背在身后,大气不敢喘一声。 良久不见李斯文开口,只听见指尖轻叩桌面的‘哒哒’声。 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他心坎,每响一下都让心头为之一紧。 煎熬良久,谢清再按捺不住。 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主动来个痛快! 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颤抖: “公爷...不知留属下,所为何事?” “嗯?你怎么这副表情?” 李斯文抬头看去,却见谢清缩着脖子,一脸的战战兢兢。 寻思半晌,大致猜到谢清紧张的缘由,当即好笑出声。 于是语气放缓,多了几分随和:“别担心,某不是要追责。 今天一路看来,海贼劫掠那日虽说损失不小,毁了几座码头,劫了一批粮草... 但也都在承受范围之内,不过些许物资粮草,不伤根本。” 闻言,谢清不禁一愣。 猛地抬头,直直打量李斯文脸色。 见其脸色淡然,眉眼舒展,全无半点怒意。 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心弦随之放松。 又连忙拱手,嗓音里依旧带着几分后怕,语气极为谦卑: “属下惶恐,多谢公爷宽宏大量。 敢问公爷有何吩咐,属下定当万死不辞,绝不推诿。” 说起正事,李斯文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案,两手交叉,搭在嘴前。 目光灼灼打量着谢清,语气压低,似有深意: “某记得...陈郡谢氏麾下也开有几个商行,主营布匹、粮油。 生意不算红火,却也胜在安稳,勉强维持家族开支。 眼下有个机会,有没有兴趣小赚一把,顺便给谢家谋个出路,摆脱而今的落魄境地?” 谢清茫然眨眼,愣了片刻,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出生时,谢家已经沦为孤寒之家,人丁稀少,门楣不旺。 自幼在长辈的期盼下长大,养出从军报国的志向,对商贾之事自然不太上心。 更不要说在这大战前夕,公爷突然提起商行生意,实在叫他费解。 静静思索一阵,回想起方才,公爷所言“引诱海贼主力”一计。 谢清瞳孔微微一缩,心间已经有了大致猜想。 下意识压低声音,上前一步试探问道: “公爷的意思是...请君入瓮? 拿谢家商行的货物做诱饵,引那群海贼上钩?” “嗯...大差不差吧。” 见谢清心思通透,一点就透,李斯文欣然点头,不免多了几分赞赏。 不愧是谢家倾力培养出的人杰。 心思灵通,一点就透,本性也算正直,不是什么贪利忘义之辈。 也不像那些豪门大族出身的子弟,目光短浅,只顾自家私利。 倒也值得悉心培养一番。 就算将来不能比肩薛礼、裴行俭这般顶尖良才,也会是个能独当一面的部将。 等自己功成身退,留下镇守顾俊沙,再合适不过。 暂时敲定谢清的将来安排后,李斯文缓缓开口,将心中计划详细道来: “话说此次前去利州,某与应国公武士彟敲定合作,欲要联通蜀地、江南两地间的商路。 蜀地药材、山珍运来江南,再把江南织锦、瓷器送到蜀地,两地互通有无。 虽说计划尚未铺张,但已经可以放出风声,造势引敌。 再寻来一批蜀地特产、山珍异宝,交由谢家商行押送,故作张扬,引得贼人觊觎...” 至此,谢清已经了解了其中要害。 岱山岛海盗性情狡猾,行事极有章法,背后定是有人撑腰。 只劫掠无靠山,没背景的小型商行、独行散户,从不招惹豪门大族。 就是怕给靠山惹到麻烦,断了后路。 而陈郡谢氏早已落寞,在一众世家里也是那种最不起眼的一脉。 家中无权无势,麾下无兵无将,恰好就是海盗的劫掠对象,用作诱饵在合适不过。 此番冒险,若侥幸功成,不仅立下功绩,将岱山岛海贼一网打尽,还能得到李斯文的一份人情。 日后谢家无论是走仕途还是从商贸,都能找到靠山扶持,摆脱眼下落魄困境; 与收获相比,风险同样极大。 海上波涛凶险,风大浪急,海盗又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赔光家底不说,还要搭上满船性命,甚至连累谢家一族前景。 谢清眉头紧锁,沉默不语,站在原地陷入良久斟酌,衡权利弊。 忽然间,脑海中闪过家中几位兄弟的模样。 各个胸有志向,出类拔萃,但却苦于谢家没落,朝中无人,军中无权。 只能困于乡间,忙于商贾农事,一生难有出头之日。 族中子弟日渐凋零。 若是再无转机...只怕用不了几代,陈郡谢氏便会彻底消失在世家行列中,沦为一地乡绅。 可若抓住这次机遇,就算赌上性命,那也是值得的。 不求飞黄腾达,高官厚禄。 只求能给谢家子弟搏一条出路,给后代子孙留下一线生机,保住谢氏的百年香火。 念及至此,谢清也不再犹豫,眼神变得坚定,只剩下决绝。 重重拱手,腰身弯得极低,满是诚恳: “既是公爷吩咐,属下自当全力以赴。 陈郡谢氏定不惜代价,以完成公爷所托,不负公爷信任。”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试探结果一出,李斯文相当满意。 脸上展露笑意,郑重承诺道:“放宽心,某自不会让你家白白冒险。 待事成后,谢家商行由某出面扶持,蜀地江南商路,谢家优先入局。 倘若遇险,某也会保全谢氏一族,绝不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清心头一暖,满是感动。 有公爷这句承诺,至少未来百年,谢氏都不会再有掉档风险。 再次拱手:“属下谢过公爷!” 李斯文继续解释计划,语气严肃,叫谢清不敢有半分马虎。 “你回去后,让谢家商行大肆放出消息,闹得越大越好,越真越好。 就说谢家倾尽家底,从蜀地购进大批山珍异宝、珍稀药材、上等皮毛...价值数万金。 却没想途径梁州时,被一伙悍匪水贼劫掠而去。 另让沿途郡府张贴告示,说梁州贼人顺流而下,直入大海,现已不知所踪。 沿海商户,务必小心防备。” 第1401章 山人自有妙计 闻言,谢清皱起眉头,心中依有疑惑。 岱山海盗肆虐多年,嚣张跋扈之余不乏谨慎,堪称多疑。 不然,也不可能横行这么久,也没被朝廷清剿。 区区一个不实消息,未必能让他们上钩,反倒可能打草惊蛇。 念及至此,谢清当即开口:“公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可岱山贼子生性狡诈,又常年漂泊,尔虞我诈,司空见惯。 若贸然散布消息,恐怕难以取信,反而暴露意图。” 一边说着,谢清打量李斯文脸色。 见其不但没有动怒,反倒暗含鼓励意味,于是将心中顾虑尽数说来: “还没请教公爷,打算将此事嫁祸给哪伙贼人? 属下以为...要找就找一个恶名昭彰的,才能叫岱山贼子深信不疑。” 李斯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诶,什么栽赃嫁祸。 某当初南下,的的确确被一伙水贼打劫过,绝非凭空捏造,此事千真万确!” 谢清心中一震,不由瞪眼张嘴,叹为观止。 甚至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到底是何等贼人,又是何等胆大包天,才敢打劫李斯文。 这位爷的手段,谢清早有耳闻。 得罪他的人,几乎无一善终。 可这伙贼人,事后还能逍遥法外,没被清算干净,简直是天方夜谭。 连忙追问,语气急切:“不知这伙贼人名讳是?” “黑风寨,寨主黑风蛟。” 李斯文淡淡报出名号,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 黑风蛟? 谢清反复念了两遍,只觉得这名号确实有几分耳熟。 应是早年在坊间听过,说是嘉陵江一带的悍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只是印象不深,早已淡忘。 又连忙问道:“不知这伙人如今身在何处? 属下也好把消息编得周全,符合情理。” 李斯文诧异看了他一眼,摊了摊手,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戏谑: “不知道,大概是在嘉陵江江底吧。” 谢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有些哭笑不得。 他就说嘛,区区一伙水贼,就算再怎么凶悍,得罪了李斯文,也可能还活在世上。 这不就被斩草除根,沉江喂鱼了。 所谓的黑风寨、黑风蛟,早已是死无对证。 用这个名头做诱饵,再合适不过,海贼就算想查证,也无处可查。 “所以...公爷的意思是?” 谢清试探开口,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事关谢家未来,不敢有丝毫疏忽。 “乔装打扮,借壳上市。” 李斯文语气笃定,字字清晰,锋芒毕露: “让水师兵卒扮做黑风寨贼人,劫掠谢氏,逃入大海,引得岱山海盗出来抢夺。 这伙人贪利成性,见到万金赃物,又是失窃之物,绝不会轻易放过。” 谢清彻底明了,心事全无。 原来只是让谢家假扮一回冤大头,并不是他想的那般,让谢家直面岱山贼。 幸好多嘴问了一句。 “公爷妙计,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办得妥当。” 计议定当,谢清当即领命离去,脚步匆匆,书信家中。 由谢清亲自联络,又事关朝廷,谢家自然不敢懈怠。 短短几日,谢家便挑出一批可靠人手,在坊间大肆散布消息。 又托关系找来几艘中等商船,装满备好的蜀地特产、木箱杂物,故作贵重。 于梁州地界,惨遭劫掠,目送贼人扬长而去。 短短几天,沿海坊间、码头渡口,到处都在传黑风寨劫得谢家重宝、入海逃亡的消息。 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 转眼间,便到了李斯文定下的出海时候。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天地漆黑一色。 唯有顾俊沙港口,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低沉号角呜咽响起,声响悠长,划破夜空,传遍军营。 一队队兵卒早已收到命令,今夜着甲入睡,枕戈以待,船舱也早早备好了粮草淡水。 号角响起刹那,所有人瞬间惊醒,毫无慌乱,动作麻利的起身集结。 步调整齐,踏着夜色跑上栈桥,有序登上对应战船,安静肃穆。 丹阳水师虽是重建不久,未曾经历水战。 可兵卒大多却是由陆战部曲转编而来,并非军纪散漫的新兵蛋子。 都是苏定方亲手选拔出的部曲精锐,受过严苛训练,纪律严明,服从性极强。 队列整齐,行动迅速,自有一番肃穆军威。 李斯文、侯杰、苏定方一众走在最后,优哉游哉的眺望江面。 见水师有条不紊的陆续登船,军纪严明,气势不凡,李斯文不由出声赞叹: “不愧是卫公之后,苏将军不仅统兵在行,练兵也有一番真本事。 这才几天,各家部曲便已脱胎换骨,有了精锐模样。 这般本事,李某佩服。” 若是旁人这般吹捧,以苏定方的城府,只会淡然处之,根本不放在心上。 顶了天随口寒暄几句。 可说这话的,却是李斯文。 两人曾深陷天马山,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以往战绩也大体相仿,自然惺惺相惜。 苏定叉腰哈哈笑了两声,故作谦逊道: “公爷谬赞,末将可不敢当。 这些兵卒本就是各家部曲精锐,底子极好。 某不过是教了些基础,稍加规整罢了,算不上什么真本事。” 而后话音一转,苏定方脸色陡然肃穆,望着漆黑海面,默默叹了一声。 担忧而道:“其实...若论陆战,某尚且敢打几分包票,稳操胜券。 就算以少胜多,也不在话下。 可这水战...某心里也实在没个底。 船只操控、阵型配合、海上进退...全是空白,一无所知。 再说这群兵卒,水性参差不齐,上了船怕是连站稳都难。 还需一番苦战磨砺,才能见得真本事。” 军威肃穆,令行禁止,这是铁军精锐的外在表现,而不是根本。 能做到令行禁止的队伍,未必能征善战; 可真正能打硬仗的铁军,必然令行禁止,死战不退。 眼下的丹阳水师,还只是个样子货,差得远。 空有规整外表,却没半点实战经验。 想要重振昔日丹阳水师威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裴行俭静静跟在一旁,指尖紧攥,神色仍旧带着几分紧张。 自南下以来,也曾指挥过几次小型战役,对付乱兵土匪一类,还算得心应手。 可比起此次大规模海战,之前精力全成了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更不要说裴家世代陆战,从未涉猎水师。 这一次,再无半点父辈、兄长经验可循。 即将直面的一切突发状况,于裴行俭而言都是空白,要凭真本事趟过去,心中难免没底。 深吸口气,平复心绪,望向众人,语气沉重而道: “公爷,诸位将军。 此战想来凶险,海上风云变幻,或许会遭遇不测。 若某不幸遇难...麾下兵卒,还望诸位多多照拂,带领他们平安归来...” 话未说尽,便被李斯文挥手打断。 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鼓励道: “别说这些丧气话,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哪来得天大风险? 无非是小胜与大胜的区别,诸位只管稳扎稳打即可。 有某在,各位绝不会身陷绝境,兄弟们更不会白白送了性命。” 说着,李斯文望向身前的茫茫大海。 夜色下的海面,波光粼粼,海风呼啸而过,带来一丝咸涩。 “岱山岛一带,群岛散落密集,水道错综复杂,暗礁遍布。 一个疏忽,便可能放虎归山,再想清剿难如登天。 但也无妨。 等这战结束,无论胜负,某都有底气上报朝廷,求援陛下,索要娴熟工匠。 等他们抵达顾俊沙,打造坚船利炮... 等那时,才是我大唐水师,威震四海、横扫八荒的时候。”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清楚李斯文这份信心从何而来。 新式军械、战船,听起来轻松,可每项改进,都需要日积月累的经验。 历经无数次试验打磨,耗费人力物力无数,最后成就于某人的灵光一闪。 怎么到这位爷嘴里,就仿佛唾手可得一般,轻而易举。 陡然间,苏定方想起此前横扫敌军、威震沙场的旱天雷。 问世前毫无风声,横空出世便震慑四方,打得吐蕃溃不成军。 但又好笑摇头,此二者怎可同日而语。 之前曾听师父李靖提起,旱天雷威力惊人。 但任谁也想不到,其核心原料,竟是出自药王孙思邈的炼丹药方。 旱天雷研发尚有迹可循,脱胎于炼丹技术。 可新式战船,涉及造船工艺、水战战法、海上火器适配...繁杂至极。 每加一项,难度倍增。 不是他小觑李斯文,主要是...满打满算,李斯文在江南待了也不到两个月。 整日忙于整顿水师、安抚民心,又哪来的经验积累。 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唯有侯杰、秦怀道、薛礼三人,对李斯文坚信不疑。 与他相处多年,早就从蛛丝马迹察觉到—— 这位爷有着未卜先知般的能耐,总能提前布局,料敌先机。 侯君集尚未勾结越王谋逆时,李斯文便早有防备,帮助侯杰躲过灾祸。 这坚船利炮...想来也是同理。 山人自有妙计。 第1402章 贪婪成性的岱山贼 夜色渐退,天边已经透亮,泛起一抹鱼肚白。 海风裹挟着咸涩湿气而来,卷起浪花,拍打船舷,“哗哗”声响不断。 哨船桅杆上,正有几位了望水手居高望远,极目远眺。 目力极佳者,甚至能清晰看到数里开外的细微动静。 岱山贼哨船上,便有一位水贼名叫刘顺,更是此中好手。 年近三十,身材瘦小,双眼目力异于常人,专门负责了望放哨。 在海上漂泊了十余年,经验极为丰富。 哪怕身处狂风巨浪中,也能精准捕捉到远方海面的一丝异动。 只见刘顺双手环抱桅杆,微微眯眼,目光如炬,死盯西北方向海面,眼睛一眨不眨。 这些天来奉命值守,日夜不停,就是为了搜寻黑风寨船队。 忽然,刘顺瞳孔一缩,眼中闪过狂喜之色。 心弦陡然放松,随即又绷紧身体,全神贯注的盯着远处海平面—— 终于,视野中出现了点点船帆,数量不多,只有五六艘。 但在蔚蓝海面上,格外显眼。 船帆呈一种暗沉的黑褐色,正是传闻中黑风寨船队的样式。 行驶速度不算快,船队零零散散的,颇像仓皇逃窜的模样。 见此,刘顺精神大振,脸上专注一扫而空,只留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猛地向下望去,对着甲板招手高呼,声音尖细,穿透了呼啸中的海风。 “兄弟们,准备好,大鱼来了! 和打听到的一模一样,黑色船帆,五六艘斗舰,错不了!” 等待已久的海贼,瞬间便炸开了锅。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的海贼,纷纷扔掉手中筹码,疯了似得冲到船边,踮脚扒船,眺望远方。 等依稀看到远方黑点,各个摩拳擦掌,嗷嗷直叫,难掩脸上贪婪,呼吸也变得急促。 “刘顺儿,看没看错,对面真是黑风寨的人?” 一满脸伤疤的海贼,扬起脖子高声追问着。 嗓门粗哑,语气急切,几乎已经按捺不住心中躁动。 “那还能有假?刘顺儿的眼,什么时候看错过?” 另一短小精悍的海贼,拍着胸脯,语气笃定。 “嘿嘿,足足几万两黄金,这一趟要是成了,老子直接上岸从良,买田置地,再娶个老婆。 这辈子都不在海上鬼混了!” 近几日,海上船只反常增多,往来穿梭,却没有一艘是正常的行商船队。 船只大多船体简陋,船帆破旧,其上各个面带凶相。 玛德,都是同行,一群穷鬼,抢个蛋! 一众岱山贼只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就是把船给卖了也不值几两,拼什么命! 可多日连番几次下来,岱山贼才惊奇发现—— 这几波同行,要么在附近海域来回穿梭,要么到周边岛礁反复徘徊,却从不劫掠过往渔船。 就好像...是在搜寻什么宝藏? 岱山贼满心好奇,私下议论不止,但没一人觉得附近真有宝藏。 他们盘踞岱山群岛十数年,几乎是掘地三尺,雁过拔毛。 要真有什么宝藏,早就归了他们,还能便宜这群外来要饭的? 故此,有人猜测,这几波同行是来抢地盘的,也有人认为是官府派来的暗探... 一时间众说纷纭,甚至惊动了岱山贼首,多次派出探子打探消息。 多方打探下,这群岱山贼才终于搞清楚了内幕—— 盘踞梁州地界数十载的悍匪黑风蛟,趁着江南动荡,官府无暇顾及,干了一票惊天大买卖。 埋伏于梁州境内,嘉陵江上,劫了谢家商行的几船货物。 满满当当堆了好几舱,全是蜀地来的宝贝。 什么山珍异宝、百年老药,还有不少上等皮毛,价值不下万两黄金。 但这票买卖做得太大,动静张扬,又事关世家,很快便惊动了官府。 各地郡府纷纷张贴出通缉令,派遣府兵四处围堵。 黑风蛟在梁州混不下去,也不敢久留,只能背着赃物,弃岸入海,打算到海上另谋出路。 得知这个消息,岱山贼首当即大喜,传信背后金主,询问详细,并反复确认消息真假。 等金主回信,确认消息是真非假,绝非骗局。 甚至还特意叮嘱,务必拿下这笔赃物,事成后,还有额外奖赏。 至此,岱山贼便彻底放下心来。 贼首当即召集手下各头目,商议对策。 又派探子多方打探,摸清了黑风蛟出海的必经路线,算好时间。 等一切准备无误,岱山贼便下了决心。 十几艘战船倾巢而出,在必经海域埋伏堵截,势要吞下这笔泼天富贵,一举发财。 岱山贼首林越,闽南本地出身,而今四十有余,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面黑长须,一双倒吊三角眼,满脸凶相,阴翳非常,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常年在海上讨生活,每天刀口舔血,自然心狠手辣,手段残忍。 麾下更聚拢了近千号亡命之徒,都是些杀人犯罪,无恶不作,走投无路的恶徒。 这群恶徒聚集岱山海域,劫掠商船、残害渔民,作恶多端,已经成了大唐沿岸的大患。 此次事关黄金几万两,足以保证下半辈子的锦衣玉食,再也不必看人脸色行事。 贼首林越,自然是亲身坐镇主船,避免出现丝毫差错,导致煮熟的鸭子飞了。 主船甲板上,林越大马金刀坐于太师椅上,姿态嚣张。 怀中搂抱着一面容娇美、衣衫不整的小妇人,大手在娇躯上摩挲、游走不停,引得一众水贼怪笑。 那妇人满脸泪痕,瑟瑟发抖,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任由林越摆布。 林越一手亵玩,一手拄着腰间砍刀刀柄,眼神阴鸷,遥遥盯着远处渐渐逼近的船队。 等大致看清对面船队模样,林越心中一喜,大手紧握。 妇人吃痛,发出一声哀吟,眼泪流得更凶。 见妇人哭啼,林越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愈发张扬。 神色嚣张,声音洪亮,足以让慢船海贼都听得清楚: “好一个黑风蛟! 从前只当他是蜗居一地、小打小闹的无能鼠辈,只敢在梁州境内欺负些小人物。 没想到林北(闽南方言)竟看走了眼,这黑风蛟还是有几分胆子的! 不吭不响的干出这么大买卖,哼,好胆!” 一边说着,林越愈发眼红。 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将怀中妇人随手扔在地上。 妇人毫无防备的摔在甲板,撞得额头流血,却不敢出声。 只是默默蜷缩一角,遮挡浑身走光。 “呵呵,这么大的机缘,你黑风蛟把握不住,还是让林北来受苦吧!” 言罢,林越看向手边小头目,厉声下令道: “给林北传令下去,全员备战,速速检查武器,还有,把钩爪、绳索都备好! 等船队靠过去,直接接舷,不必废话,不留活口,只拿货物。” 说着,林越忽然想起件事,这群喽啰各个手里不干净,当即警告道: “对了,谁要是敢玩私藏赃物那一套,那就祈祷别被林北发现。 不然...嘿,别管是谁,就地正法,林北绝不姑息!” “是!” 麾下海贼正默契偷瞄妇人春光,脸上激动到涨红,各个嗷嗷怪笑。 闻言,齐声应和,眼里闪过贪婪之色,再按捺不住心中躁动,纷纷行动起来。 天大地下发财最大,有了钱,什么样的美人找不到! 短短时间内,整支船队陷入了一片忙碌中。 却又乱中有序,弥漫着一股嗜血气息。 黄金万两,这是岱山贼辛苦劫掠几十回,冒着杀头风险,才能勉强凑够的钱财。 可只今天这一遭,拿下黑风寨赃物,就能满载而归,一夜暴富。 各个都在打小算盘,等找到赃物,自己能昧下多少黄金,又能上岸潇洒快活多久。 江南淮河一带,青楼酒肆林立,花天酒地,实打实一个销金窟,花销极大。 只需黄金几两,就足够他们潇洒快活一阵。 在海上憋闷久了,只有纵情享乐,才能让他们暂时卸下负担。 “赶紧抄家伙,弓箭备好,刀剑擦亮,一会接舷都给老子顶上去! 动作麻利点,别磨磨蹭蹭的!” 几个头目手持长刀,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厉声催促手下,自己却在那嬉笑。 “若是哪个不开眼的小鬼,打起来还敢畏缩不前; 或是放跑了今天这条大鱼,坏了老大好事... 别怪老子刀不留情,剁碎了扔海里喂鱼!” 见刀光在身前晃悠,海贼喽啰动作愈发麻利,各个面带凶相,却又不敢放肆。 检查武器,备好接舷用的绳索钩爪... 等做好战前准备,在头目的厉声催促下,喽啰们快速抵达各自岗位。 奋力拔锚,船只启动,朝着远处目标疾驰而去。 势要将那满船赃物,尽数落袋为安,变成各自快活的本钱。 第1403章 诱敌深入,巧做埋伏 岱山贼疾驰接近的同时,乔装成黑风寨水匪的大唐斗舰上,苏定方已经是脸色铁青一片。 只见他双手紧攥船舷栏杆,嘴角抿成直线,反呕不止,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苏定方微微仰头,强忍腹中翻涌,喉结滚动不停,努力将嘴里酸水咽了回去。 没办法,既然是要扮成水匪,引蛇出洞,那前提就是骗过自己,也骗过对面岱山贼。 黑风寨贼子,虽在梁州地界盘踞十数载,势力不小。 但毕竟是在大唐境内,就算有世家做靠山,也不敢过分张扬。 麾下大部分战船,都是些简易斗舰,吃水较浅,重心颇高。 在江河之上行驶,水流平缓,还算稳当。 可一旦驶入大海,遇到风浪,容易倾覆的缺点便会暴露无遗。 在左右晃悠的甲板上勉强站稳,苏定方心中暗自庆幸,又有些无奈。 万幸最近几日,海上风平浪静,不见太大风浪。 不然...他们这支船队,怕是还没抵达岱山岛附近,就要因船身倾覆而葬身大海。 他堂堂行军总管,奉命南下,平定江南乱象。 险象环生的天马山都闯出来了,结果没战死沙场,更没死于敌寇之手,反倒死于大海风浪... 光是想想这种可能,苏定方就实在无法接受。 人可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是荣耀; 可以寿终正寝,安享晚年,那是福气; 但绝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死得如此窝囊,这是笑话! “苏将军,好些没?” 一个温和声音,在苏定方身边响起。 谢清手持单筒望远镜,目光紧紧盯着逐渐逼近的岱山贼船队,脸色不由变得凝重。 微微侧头看向苏定方,见其脸色依旧难看,无奈放缓语气,关切问道: “若苏将军平复好了,就快些做好准备吧。 对面那伙海贼,差不多就要追上来了,看这架势,势在必得。” 虽说是诱敌之计,主力舰队已经提前在岱山群岛附近埋伏起来。 可仅凭这支小船队,想要坚持到埋伏地点,顺利将海贼引入包围圈,还是个不小的挑战。 说着,谢清像是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转头看向薛礼,小心试探问道: “对了,薛副尉,不知公爷所说的秘密武器,是为何物? 公爷临行前特意叮嘱,说关键时刻,能助某等扭转战局。 可直到现在,某是见没见过,听没听过,心中实在好奇。” 问出这个好奇至今的问题,谢清心中难免几分忐忑。 李斯文深谋远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说是有秘密武器,那想来是威力不凡。 可这人呐,终究耐不住好奇,哪怕谢清深知‘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的道理。’ 所谓秘密武器,究竟是什么,又该如何在关键时刻帮他们解围? 这些问题萦绕谢清心头,几乎让他茶不思饭不想。 眼下终于到了亮相时候,便再耐不住好奇,想提前打听出什么。 因事关平夷大炮的首次公开亮相,李斯文本是要加入诱敌队伍,亲自指挥作战。 亲自见证这秘密武器的威力,也好根据战场形势,及时调整策略。 可在薛礼得知这个想法后,当即脸色大变,极力劝阻。 并以“公爷身份尊贵,不可轻易涉险”为由,让李斯文坐镇中军,指挥全局。 由自己代为前来陪同苏定方,带领船队,执行诱敌任务。 薛礼的提议,得到了苏定方的极力赞同。 两人极力劝说李斯文,好让他趁早打消这个冲动想法。 在他俩看来,整支丹阳水师加起来,也远不如李斯文本人重要—— 谁都可以出事,唯独李斯文不能出事。 大家若是战死,那是为国捐躯。 朝廷还能看在他们为国效力、战死沙场的份上,给予一定抚恤,保全自身荣耀; 可若李斯文战死,其余人都独活... 天晓得痛失爱将、贤婿的李二陛下,会发什么疯! 别说立功受赏,能不降罪入狱,保得全家性命,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如此说法,得到了侯杰、秦怀道等人的一致认可。 几人轮番劝说,软磨硬泡,才勉强将李斯文留在了援军队伍里。 等他们将海贼引入埋伏圈,再一声令下,全军出击,将岱山贼一网打尽。 “秘密武器?” 见谢清抓耳挠腮,实在好奇,薛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根本不做回应。 只是转头看向苏定方,两人相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前者曾亲自护送平夷大炮上船,后者曾在嶲州平叛过程中亲眼目睹。 对于平夷大炮是如何天威,自然门清。 但相较好为人师的爽快,他俩还是更期待,一会儿谢清见到大炮神威时,惊掉下巴的反应。 苏定方深吸口气,终于压下了腹中翻涌,脸色好看了不少。 缓缓起身走近,拍了拍谢清肩膀,故弄玄虚的神秘一笑,笃定道: “不急,等岱山贼接近,一头扎进埋伏圈,谜底自有揭晓。” 薛礼也跟着点头:“既然公子称其为秘密武器,自然是威力不凡。 等谢统领亲眼目睹就知道了,那会是个多大惊喜。 同时也就能明白,某等为何信心十足—— 只要将海贼引入埋伏圈,便能一举荡平岱山贼。” 见苏定方、薛礼都是这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谢清无奈摇头叹气,也不再过问。 反正自己烂命一条,死就死呗,早就豁出去了。 能跟着苏、薛两位大才一同赴死,也不埋没谢家名头。 再者说,后军有李斯文坐镇,想来...胜算不会太低。 “差不多到时候了,命舵手转舵吧。” 几人说笑间,薛礼手持望远镜,留意对面踪迹,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透过镜筒,几乎能看清岱山贼脸上的狰狞笑意,以及各自眼中的贪婪躁动。 估摸半个时辰,相向而行的双方便会接舷。 “对面已经倾巢而出,看速度,短时间内追上来的可能性极大。 再朝岱山岛前行,很快就能撞上他们。 按计划,立即转舵,朝红岱岛行驶,将他们引入埋伏圈。” 苏定方同样抬起望远镜,瞄了几眼后当即点头,语气郑重: “立刻转舵,速度要快,但也记得注意分寸,太快不行,太慢更不行。” 众人点头,自是明白其中道理—— 逃得太快,反倒会引得海贼怀疑,觉得己方隐藏实力,未必肯冒险追击; 跑得太慢,很快就会被海贼追上,没能抵达埋伏地点,诱敌失败。 “明白!” 谢清重重点头,不再等待,当即厉声吆喝一声。 “转舵!向东北方向!保持匀速行驶!!” 随着舵手奋力转动船舵,向南行驶的船队,以极快速度转向东北。 几乎一百八十度的巨幅翻转,让船身剧烈晃动不止。 海浪拍打船舷,发出“砰砰”打击声。 见舵手人都要飞起来,船上兵卒脸色一变。 纷纷扶住手边东西,稳住身形,脸上却不见太大慌乱。 都是苏定方亲手挑选的部曲精锐,经历严苛训练,几次见血,胆识过人。 虽说前所未有的剧烈摇晃,可几日下来曾连番体会,兵卒早已习以为常。 自然能保持镇定,各司其职,听从指挥。 不多时,随着海面平复,船体逐渐平稳,朝着预定方向,匀速疾驰而去。 苏定方抿着嘴唇,直到腹中最后一丝不适消失,这才长长舒一口气。 盘腿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份海图,平铺在甲板。 又拿起罗盘,仔细对照海图,吩咐舵手调整行驶方向。 这份海图,来之不易。 是向沿岸渔民收购,得到多份手绘海图,再一一对照,剔除错误,补充缺失,最终整理而成的。 可信度极高。 其上清晰标注着,岱山群岛周遭大小岛屿、纵横航道,以及各地暗礁所在。 正是有了这份海图做依照,公爷才敢制定诱敌计划; 他们才能准确无误的,将海贼引入预定埋伏圈。 苏定方盯着海图上的红岱岛,眉头微微皱起。 红岱岛位于岱山群岛的北方,岛屿不大,周围航道狭窄,暗礁密布。 且有一处天然港湾,刚好可以隐藏主力舰队,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只要能顺利诱敌进入红岱岛,主力舰队再突然出击,前后夹击,加之平夷大炮神威... 定能将岱山贼一网打尽,荡平这片海域匪患。 “头儿,对面转向了!朝东北方向跑了!” 岱山贼主船上,刘顺仍在抱着桅杆眺望,目光死死盯着数里开外的诱敌船队。 见其突然调转方向,刘顺脸色一变,当即对着甲板高声呼喊。 “什么?” 林越脸色惊变,异常难看。 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身前挡路的小喽喽。 大步流星走到船首,扒在船舷眯着眼睛,死死遥望天际边的几个小黑点。 一双三角眼中,闪过几分疑惑、几分警惕,百思不得其解: “该死,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转向了? 东北方都是些零散小岛,藏得住什么!” 林越皱着眉头,目光阴鸷,巡视身后头目、小喽喽。 虽没有当面质问,但心中已经隐隐起了疑心—— 难不成...是圈套? 是谁设下的陷阱,想引蛇出洞,而后一网打尽? 这个念头,只是在林越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林越好笑着摇了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黑风蛟走投无路,入海避祸。 这是几方探子反复盘查过的消息,再者说,背后金主也确定此事真假。 又怎么可能会是圈套? 就凭黑风蛟,区区一介梁州悍匪,怎么可能与官府勾结,设套对付他这个远在天边的岱山贼。 两者没交情,更没矛盾,怎么想也不可能。 再者说,他麾下有亡命之徒近千,战船十数艘,势力不小。 就算是官府水师,想要拿下他们也绝非易事。 第1404章 财帛动人心 说到底,还是心中的贪婪,战胜了那一丝微弱警惕。 本就犹如风中残烛的谨慎,在几万两黄金的火热诱惑下,瞬间便被焚烧殆尽,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岱山贼首林越,站于主船甲板上,抱胸迎接咸涩海风,一脸怡然自得。 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那几艘战船化作的黑点,眼中贪婪翻涌,喉结滚动。 在他眼里,早已不剩什么黑风寨船队,只有满满几船舱的金银珠宝。 是他上岸后锦衣玉食好日子;更是他摆脱海上漂泊、称霸一方的资本。 所有疑虑,在美好畅想中,都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哪怕心中闪过几分警惕,也被林越下意识的掐灭。 黑风蛟水匪,因走投无路不得不入海避祸。 这是探子多方验证得到的消息,更有背后金主的亲笔确认,怎么可能有假? 更别说麾下坐拥千号亡命徒,十几艘战船,在这一带海域纵横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哪怕万一真是官府水师的骗局,想要设计拿下他们,也要付出血的代价。 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来就来,谁怕? 此时此刻,林越心间只有一个念头——追上黑风寨船队,拿下满船赃物,实现一夜暴富的野望。 至于前路是否危险,黑风寨为何无故转向... 这些蹊跷,纷纷被林越抛之脑后,根本不想去想,更不愿意去想。 谨慎行事固然活的长久,但也容易错过送到嘴边的天大机缘! 刘顺依旧抱着桅杆,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远处。 忽见对方调转方向,一路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忽快忽慢,像是放慢速度,引诱他们追击; 又像是受制于船只质量,提不起更快速度。 刘顺不禁有些急躁,实在拿不准对面想法。 红岱岛屿众多,航道复杂。 一旦叫对方跑远,进入群岛腹地,那再想追上可就难上天了。 事关黄金万两,刘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俯身,对着甲板高声疾呼。 “头儿,怎么办?那群家伙要跑! 再不追可就追不上了!” “跑?他们拿什么跑?” 林越扬起脖子一声高呼,仅存心中的一丝微弱警惕,彻底被贪婪所取代。 只见他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仿佛对方的逃之夭夭,不过徒劳。 东北方向只有红岱岛,那岛屿面积不大,航道狭窄,暗礁密布,极难通行。 就连他们这伙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海贼,面对东岱岛也是能避则避。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贸然接近。 一群从内陆来的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还能比他们更熟悉航道? 开什么玩笑! 分明是黑风蛟慌不择路,钻进了死胡同,给了他们瓮中捉鳖的好机会! 念及至此,林越心中贪婪更甚。 猛地拔出腰间砍刀,刀身漆黑,映得脸上刀疤愈发狰狞。 只见林越高举手中砍刀,招呼着甲板上的海贼们,嚣张大笑道: “小的们,给林北拔锚起航,全速前进! 谁要是能第一个登船,林北重重有赏—— 一百两黄金,两个娇滴滴的美人,保他潇洒快活玩个够!” “老大威武!” “老大英明!” 海贼闻言,士气瞬间沸腾,一个个嗷嗷怪叫着,欢呼、叫喊连成一片。 百两黄金,听着不多,可在寻常百姓家,已经是几辈子才能积攒下的财富。 而对于这些常年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海贼来说,更无疑是个天大诱惑。 足够让他们上岸买田置地,或是在青楼酒肆肆意挥霍一番。 至于两个美人...更让一众海贼心痒难耐,各个眼神灼热,舔舐嘴角。 财帛动人心,巨大诱惑之下,一众海贼纷纷加快脚步。 或是催促舵手全速前进;或是反复检查兵器;还有互相约定好,等分赃后一起上岸潇洒。 整个甲板已经混乱一团,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嗜血躁动。 刀锋在脖,让舵手不敢有半分怠慢。 紧握舵盘,奋力一转,战船便化作离弦之箭,追着诱敌船队疾驰。 海上浪涛翻滚,两艘船队你逃我追,速度愈快。 诱敌船队在前,看似仓皇逃窜,实则稳如老狗,始终与身后贼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岱山贼船队在后,气势汹汹,各个红眼挥刀,恨不得当即追上,将满船赃物据为己有。 诱敌船队上,薛礼手持望远镜,随时注意身后贼船动作。 见对方果然中计,紧紧追了上来,各个脸上兴奋,而不见丝毫起疑。 薛礼脸上勾起一抹由衷笑意。 玛德,这群见钱眼开的蠢货,总算是上当了! 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侧苏定方,面露兴奋,却又勉强保持着沉稳: “苏将军,诱敌计划成了! 能看得出来,这帮贼子已经被冲昏头脑,根本没有多想,只是一个劲的追击,丝毫异常都未曾察觉。 如此一来,只要将其引入埋伏,等主力舰队一出手,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苏定方俯身盯着海图,不时看向手中罗盘,不时吩咐舵手调整方向。 听薛礼呼唤,这才挺直腰杆,扭头扫过身后逐渐逼近的岱山贼船。 轻轻点头,语气严肃:“虽说如此,但仍不可大意。 越到关键时候,将领越要保持谨慎。 岱山贼常年混迹海上,经验丰富,又各个都是亡命之徒。 虽说现在被贪婪冲昏了头脑,可一旦让他们发觉异样,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掉头逃窜。 诱敌之计失败无妨,没什么损失。 可再想引诱岱山贼上钩,可就难如登天咯。” 对着薛礼一番教诲后,苏定方又看向另一侧的谢清,语气陡然严肃,不容置疑: “谢清,你赶紧下去安排。 命水师兵卒继续伪装成水匪模样,尽量表现得惊慌些,越逼真越好。 以便进一步迷惑岱山贼,好让他们彻底放下警惕,发自本心的追上咱们。 跟着咱们,逐步进入红岱岛埋伏。” 第1405章 让你们模仿,没让你们超越 “完全明白!” 谢清点了点头,当即领命而去。 径直走向甲板,脚步匆匆,将船上兵卒召集而来。 神色凝重,一字一句的为兵卒讲述任务及要求,不求无功,但求无错。 “大家都听好了,忘掉现在身份,只当自己是黑风寨水匪,入海逃命的! 现在被海贼追击,要多慌神有多慌神,能吵到多激烈,就吵到多激烈。 实在装的不像,那就回忆你们曾遇到过的,各类地痞流氓的作风,然后收敛点就行! 务必让岱山贼以为,咱们真的是走投无路,又胆小如鼠的黑风寨毛贼,明白吗?” “明白!” 一众兵卒齐声应和,声音压低,透着一股老练沉稳。 都是出自长安各大世家的部曲,没见过水贼,不知道水贼如何秉性,但谁家没几个纨绔? 各家纨绔是何模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模仿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话音刚落,一众兵卒便按谢清吩咐,开始模仿起来。 或是装作慌神模样,双手乱挥,四处乱跑,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被追上可就死定了”; 或是皱着眉头,蹲到甲板角落,抱头低声埋怨着黑风蛟的不是,不该带他们入海,不该惹上岱山贼... 还有几个胆大的盘座围坐在一起,据理力争,语气激烈。 一个主张投降,一个主张逃跑,还有几个保持中立,不时挑火,而后怒而起身,互相推搡起来。 而当薛礼瞅见,甲板上已经扭打成一团的兵卒,只觉得分外熟悉。 细细回忆,而后眼前一黑。 叫你们装扮成贼匪模样,没让你们模仿几位公子的日常! 真当薛某认不出来是吧,一个程家兵,一个柴家兵,积怨已久。 还有看戏的那仨,自家亲卫! 谢清站于甲板正中,双手抱胸,缓缓扫过众兵卒的表演,不禁满意点头。 不得不说,这群家兵部曲实在精锐,作战是一把好手,演戏也丝毫不差! 见此,谢清已经彻底放心,再挑不出错。 于是拿起悬挂胸前的望远镜,打探岱山贼船动静。 见他们不但没有起疑,反倒愈发嚣张,全速追击而来,距离越来越近,已经不足三里。 谢清长长吐了口浊气,陡然放心下来。 一切顺利! 只需再坚持几炷香时间,等顺利抵达红岱岛,就送这群岱山贼上西天! 若能一战荡平岱山贼,不仅是自己立下大功,谢家也能拿到补偿或奖励,顺势发迹,摆脱拮据现状。 如此,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几位父辈的殷切期望。 一想到这里,谢清心中斗志燃烧得愈发旺盛。 目光紧紧盯着岱山贼,又瞄了眼已经不远的红岱岛,心里默默倒数: 快了,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岱山贼主船上。 贼首林越双手叉腰,站于船首,紧紧盯着不足三里外,诱敌船队的动向。 当注意到远方甲板上的水匪‘生乱’,甚至是大打出手,扭打成一团。 林越顿时嘲讽一笑,语气嚣张而道: “哈哈哈,果然是一群怂包烂货,才被追了一会儿,就已经慌了神,开始闹内讧啦。 看来黑风蛟也不过如此。 手下是些乌合之众,当头儿的肯定也是废物一个!” 灵越身侧一个小头目,见状连忙凑上前来,谄媚笑道: “老大说得对,这群黑风寨来的小毛贼,不过是些在梁州境内欺软怕硬的废物,又哪里见过咱们的厉害? 被追得慌了神,也实属正常。 老大,不如咱们再加把劲,加快速度追上他们,拿下那满船黄金珠宝。 到时...老大你上岸享福,小的们也能跟着吃香喝辣,好好快活潇洒一番!” 若能顺利拿下这笔黄金,他作为林越身边的得力干将,定能分到不少好处。 不说立下头功的那一百两黄金,几十两总还是有的。 到那时,他也跟着上岸买个宅院,娶个媳妇,再不跟着林越在海上玩命了。 故此,小头目极尽谄媚之能,一个劲奉承,催促林越加快速度。 林越得意一笑,拍了拍小头目肩膀,力道极大,拍得他一个趔趄。 只见林越语气嚣张,藏着几分杀机: “放一万个心,林北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只要拿下这笔黄金,每个人都重重赏,让大家都发个小财,去上岸潇洒快活一番。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黑风贼进入红岱山前,追上他们,拿下赃物。 对了,还是那句话,谁敢私藏赃物,就地正法,林北绝不姑息!” “喏!” 众水贼齐声应下,满是兴奋,转身而去,催促舵手再次加快速度。 加速、加速,再加速! 面朝东北疾驰而去,距离诱敌船队越来越近。 甚至已经能清晰看到——诱敌船队上,那些兵卒脸上的慌乱,甚至有争吵、抱怨随海风而来。 见此,林越心中贪婪愈发浓烈,眼中杀机也愈发隐蔽。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披绫罗绸缎,身边妻妾成群,手下奴仆环绕... 再也不必海上漂泊,再也不必刀口舔血。 那种日子,想想都让他心驰神往。 诱敌船队上,不必再通过望远镜,只凭肉眼便能注意到——身后贼船已经越来越近。 见此,薛礼笑意渐渐褪去,只留一脸严肃。 “苏将军,现距红岱岛还有不到五里,相距岱山贼已经不到两里。 按最快航速(约5节,9公里/小时),只剩不到一炷香时间(30分钟),就能抵达埋伏地点。 是时候通知公子,提前做好准备了。” 苏定方点了点头,神色依旧郑重。 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支木匣,其中小心放置着几支信号箭。 取出一只,递给身边亲卫,语气严肃: “发射信号箭,通知公爷他们,一切顺利,我方即将抵达红岱岛。 一旦我方进入埋伏圈,立刻出击,前后夹击,务必将岱山贼,一网打尽,绝不放过一个!” “喏!” 亲卫接过信号箭,立刻爬上桅杆,点燃信号箭尾部引线。 “咻——!” 只听一声尖锐声响呼啸,信号箭冲天而起,划破天际,在半空中炸开。 一片红霞状的烟雾,鲜艳夺目,在晴空万里的海天一色中,格外显眼。 第1406章 请君入瓮 红岱岛一侧港湾,庞大的主力舰队,正静静停泊于此。 战船整齐排列,船体庞大,旗帜鲜明。 每艘战船上,都挤满了全副武装的水师士兵,各个神色沉稳,严阵以待。 战船隐蔽在岛礁之后,被茂密植被所遮挡。 远远看去,根本无法察觉分毫。 犹如一头蛰伏猛兽,只待猎物踏入陷阱,便给予致命一击。 李斯文、侯杰、秦怀道等人,正站在主船甲板,目光透过枝丫缝隙,紧紧盯着远处海面。 他们已在此处埋伏甚久,只等一声信号传来,薛礼等人将岱山贼引入埋伏圈,便即刻出击。 可而今日上竿头,却迟迟不见信号,不免叫人心忧。 李斯文负手站在最前,身姿挺拔,目光平静,而不见丝毫慌乱。 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侯杰守在李斯文身边,神色不免急切。 目光死死盯着远方海面,不时抬头张望,生怕错过信号。 秦怀道则显得更为沉稳。 目光扫过身前兵卒,观察战船、军械模样,不时叮嘱身边亲卫去检查些什么。 终于,当看到半空中那朵艳丽红霞后,只瞬间,侯杰精神大振,眼中闪过一抹锐色。 幸好,一切顺利。 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前兵卒厉声命道,声音洪亮,震耳欲聋: “信号来了!海贼已经中计,立刻做好战斗准备。 拔锚起航,兵按照预定计划,等海贼船队驶入航道,便前后围堵,绝不放过一个!” 秦怀道也跟着点头,语气郑重附和道: “传令下去,命所有战船保持阵型,缓速前进,注意隐蔽,不可暴露行踪。 待海贼进入预定位置,再突然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斯文最后出声,声音不大,却能清晰传到每一兵卒耳中: “诸位,此战关乎丹阳水师声誉,更关乎沿海百姓之安宁,不容有失。 岱山贼作恶多端,残害渔民,劫掠商船,草菅人命,罄竹难书。 今日,某等就要替天行道,荡平贼患。 让这片海域恢复往日太平,让沿岸百姓免受侵扰。” 言罢,目光转向诱敌船队方向,语气中带上几分关切,却又依旧坚定: “苏将军、谢清统领,还有某家薛礼...众将士不惧生死,只为诱敌深入。 随时都有可能陷入苦战。 某等务必及时出击,不可叫同袍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地。 更不能让任何一个兄弟白白牺牲。 记住,你们是大唐水师,更是守护沿岸百姓的铁壁。 即便直面艰难险阻,也要奋勇当先,死战不退。 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彻底荡平岱山贼!” “遵命!” 麾下兵卒,齐声应和,声音洪亮,满是斗志。 不多时,战船缓缓驶出港湾,按预定阵型,朝着红岱群岛的狭窄航道方向进发。 船首劈开浪花,气势磅礴,势不可挡。 诱敌船队上,看着半空中渐渐消散的红霞,苏定方长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一天一夜积攒下的巨大压力,在这一刻已消散了大半。 转头看向同样面露倦色的兵卒,宽慰道: “主力舰队已经收到信号,正在赶来围堵的路上,大伙再加把劲。 只要进入红岱岛水域,大家的任务就算完成。 剩下的,就交给主力舰队了。” 薛礼点了点头,依旧不忘紧盯身后贼船,语气严肃: “也好,某以为可适当放慢速度,好叫后边加油鼓劲,主动再靠近些。 等一路追击,驶入狭窄航道,敌方战船再无法分散开来,只能紧密相接。 到那时再用平夷大炮,给他们来个下马威,等待主力舰队围堵全歼。” 谢清点了点头,见众人一脸从容,心中忐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斗志满满。 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岱山贼船队,语气坚定道: “好,末将这就去安排,让众兵卒做好准备。” 海面上,浪涛越来越大,海风越来越急,呼啸掠过海面,卷起巨大浪花。 船身在浪涛中晃动,随时都可能被浪涛吞没。 诱敌船队,渐渐驶入红岱岛的预定路线。 航道两侧,岛礁陡峭,礁石嶙峋,暗礁密布,海水浑浊,能见度极低。 哪怕依照详尽海图,战船也只能勉强通行,缓慢前进。 身后岱山贼船,依旧紧追不舍。 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慢慢走入一道被精心设下的陷阱。 海贼依旧红着眼,满脑子都是黄金、美人,只顾着追击,根本没注意到航道正在愈发狭窄。 更没有注意到,隐藏在岛礁后的致命杀机。 看着前方的狭窄航道,贼首林越不禁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忍不住的低声咒骂道: “该死,这群黑风贼不要命了,怎么偏偏进了这么窄的航道? 还是说...黑风蛟这小子是故意的,想引林北进入绝境? 还是说慌不择路,走错方向了?” 之前被强压下去的疑惑,还有那丝被贪婪所压制的警惕,再次冒了出来。 还有方才在空中一闪而过的红霞,明明还没到日落时分... 可一想到即将到手的满船黄金,林越又下意识摇了摇头,暗自安慰自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黑风蛟只是个走投无路的悍匪,怎么可能有这么大胆子,故意引他们进入埋伏? 肯定是慌不择路,这才走错方向了,正好给了他们瓮中捉鳖的机会。 身边小头目见状,连忙上前,低声说道: “老大,管黑风寨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只要追上他们,拿下黄金,就算是刀山火海,咱们也敢闯上一闯! 更何况,航道这么狭窄,咱们跑不快,他们更跑不快。 正好趁机一举拿下,到时候,黄金就都是咱们的了!” 头目也觉得隐隐不安,可在一夜暴富的诱惑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只想尽快追上诱敌船队,拿下赃物,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好处。 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林越神色,生怕林越会改变主意,放弃追击。 林越想了想,觉得手下说得在理。 冷哼一声,语气决绝:“不错! 管那黑风蛟在耍什么鬼花样,这笔黄金,老子要定了! 传令下去,继续追击,谁敢畏缩不前,剁碎喂鱼!” “喏!”海贼们纷纷应和。 虽说心中也有几分不安,但在财色诱惑,以及贼首威压下,不敢面露丝毫犹豫。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全速追击。 第1407章 大炮开兮轰他娘 岱山贼船小心驶入红岱岛的狭窄航道,朝着诱敌船队缓缓逼近。 航道两侧,岛礁嶙峋,礁石突兀探出海面,被连年海浪冲得光亮。 随着船队前行,海水翻涌着浪涛,不断拍打礁石,溅起细碎水花。 哗哗声响混着海风呼啸,在狭窄航道里回荡,平添几分阴森、压抑。 每艘贼船都挪动得极为小心,舵手死死攥着舵盘,目光紧盯前方水域。 生怕稍有手滑,船底就会撞上暗礁,连人带船沉入海底,落得个船毁人亡的下场。 船队首尾相接,间距不足两丈。 船体庞大,航道狭窄,挪动显得格外笨拙。 每前进一步,都要反复调整方向,船身与两侧礁石擦过,不时发出一声摩擦‘吱呀’声,直叫人心里发紧。 海贼大多站在甲板边缘,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按在腰间兵器上,脸上满是警惕。 近在咫尺的满船黄金,那是他们摆脱海上漂泊、上岸享乐的资本。 哪怕前方航道步步杀机,也舍不得在这时抽身离去。 可若真的不慎沉船,待在船舷边,也好及时弃船奔逃。 与此同时,李斯文所率主力舰队,已经悄然绕到红岱岛航道出口,与诱敌船队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数十艘水师战船整齐排列,船帆林立。 兵卒已经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手中弓箭拉满,火炮蓄势待发,将整条航道死死围住,插翅难飞。 只等一声令下,便立刻出击,将岱山贼子一网打尽。 主舰甲板上,李斯文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目光平静望着航道入口。 那岱山贼贪婪成性,想来定会被金银珠宝所迷惑,此时,想必已经进入航道。 也不知薛礼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立功心切的侯杰,早已按捺不住,横刀出鞘,紧攥手中,眼神死死盯着航道: “二郎,咱们是不是也该动身了?” 李斯文缓缓摇头,语气沉稳: “不急,相信苏将军他们能把握好时机。 等一声平夷大炮声响,贼寇自乱阵脚,咱们再前后夹击,以最小代价,将贼寇一网打尽! 记住,咱们要的不是赶尽杀绝。 而是在练兵同时敲山震虎,好让其背后靠山闻风丧胆,再也不敢轻犯。” 秦怀道点头附和道:“二郎说得在理。 岱山贼常年在海上讨生活,且个个亡命之徒,咱们却是一伙新兵,不通海战。 若贸然出击,难免伤亡惨重。 还是等苏将军那边率先发难,打乱贼人部署,某等再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错,侯二你也别急,早晚有你立功的时候。” 李斯文劝慰几句,目光再次投向航道深处。 “时候差不多了,传令下去,叫所有战船做好准备,密切关注航道动静。 一旦听到轰隆炮响,即刻出击,绝不放过一个贼寇!” “遵命!” 侯杰、秦怀道抱拳应和,立刻转身传达命令。 水师兵卒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诱敌船队上,苏定方已经爬上主船桅杆。 腰间系着安全绳,双腿紧夹桅杆,身形还算稳当。 举起镜筒贴在眼前,盯着那伙紧追不舍的岱山贼,目光锐利如鹰。 当看到敌方船队已经尽数驶入航道,船身拥挤,距己方已不足三里,再也无法四散开来... 见此,苏定方脸上勾起一抹狞笑。 孙贼,你们挺能追啊! 老子被你们撵了一路,忍气吞声大半天,终于等到了关门打狗的时候! 明年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苏定方放下望远镜,深吸口气,朝着甲板高声高呼: “薛副尉,时机已到,把平夷大炮端上来,给他们个颜色看看!” 薛礼踮脚站在甲板,目光同样紧盯远处岱山贼船,满脸火气,隐而不发。 被岱山贼追着跑了十几公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浑身热血都在沸腾,就等着这一刻,好好回敬这帮狂妄贼寇。 听到苏定方的呼喊,薛礼猛地抬起头,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锐色。 “好!太好了,某早就等不及了!” 抬手高举,对着兵卒方向高声令道: “取来平夷大炮,瞄准对面主船,预备发射!” 闻言,隐藏在队伍中的炮手们纷纷行动起来,各个精神抖擞,一脸兴奋。 分成几批穿梭出人群,快步跑到船舱底。 只见其中摆放着四门大炮,通体黝黑,炮身厚重。 “来,一二三,使劲!” 只听炮兵队正一声大喝,十几名炮手齐心协力。 双手紧抓炮身两侧扶手,脚下奋力蹬着甲板,用出浑身力气,将沉重异常的大炮缓缓推上了甲板。 很快,四门平夷大炮,全部抵达预定位置,整齐排列。 炮口一致对准远处的岱山贼船。 炮手动作娴熟,分工明确,而不见丝毫慌乱。 或是检查炮身,抚摸炮膛纹路,确认大炮能够正常发射。 或是蹲在炮身旁,小心调整炮口,目光紧盯远处目标。 或是掉头回到船舱底,快跑着取来火药,小心装填进炮膛; 这些炮手,都是经嶲州实战后,再次优中选优,脱颖而出的精锐,实操经验还算丰富。 当初嶲州平乱,曾亲眼见证平夷大炮是如何神威。 颗颗铁弹呼啸而出,相距几个山头,便将敌人老巢炸得人仰马翻。 走入青峰寨,更是残垣断壁,遍地焦黑,敌人尸身七零八落,拼不完全。 那种震撼人心的射程,威力...早已深深烙印进每个人心中。 用李斯文的一句话来形容,火力镇压,爽! 从那以后,从一众同袍中脱颖而出的炮手精锐,不等催促,便自觉开始刻苦训练,熟悉开炮的每一个流程。 调整炮口、装填火药、点火发射...每个动作反复练,力求精准无误。 往日付出的种种汗水,就是为了这一刻! 再次施展技艺,用这平夷大炮,给予敌人致命打击。 他们要让大唐境内,四海内外,再无敌夷! “可都准备好了?” 炮兵队正高声问道,语气严肃,目光扫过麾下每个人。 “早就准备好了!” 炮手们齐声应和,既是紧张,又在兴奋—— 这是平夷大炮在海战中的首次实战,容不得丝毫差错。 一旦战败,危及自身事小,影响平夷大炮前景事大; 兴奋的是,终于可以再次实操,展现平夷大炮的神威。 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 第1408章 这是个啥? 岱山贼主船上,林越站于船首,踮脚眯眼,遥遥盯着诱敌船队。 当注意到被推上甲板的黝黑大家伙,眉头突然皱起,心中警铃大作。 只觉一股不祥预感萦绕心头。 忍不住惊疑一声:“嘶,那到底是个甚么玩意? 黑不溜秋的,体型看起来不小,怪吓人的! 黑风寨什么时候有这种好东西?” 身边小头目见状,连忙凑上前来。 踮起脚尖,双手搭在额前,仔细眺望了半晌,也只能无奈摇头,抓耳挠腮,满是不解。 “不知道。 老大,你是知道我的,常年混海上,不怎么下地,别说有没有见过,都没听说过。 不见弓弦,不像巨弩,更不像投石机,难不成...是从哪掏来的新式武器? 可黑风寨一群毛贼,在大唐境内都混不下去的废物,又哪来的这般能耐?” 说实话,他心中也有几分不安。 可一想到近在眼前的满船黄金,那点不安就被瞬间压下。 小头目一边说着,一边留神观察着林越的神色,而后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头儿的老毛病没犯,谨慎虽好,但谨慎过头就是种病。 其余海贼,也陆续注意到对面船上的异常。 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争先恐后跑到船舷边,踮脚伸脖,奋力朝着对面船队眺望。 而后一脸疑惑,窃窃私语着,猜测那大黑柱子的来历。 可谁也说不准,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大伙快看,那东西黑黝黝的,挺大一根,会不会是用来砸我们的?” 一海贼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说道。 “怎么可能!” 另一海贼,嗤笑出声,满是不屑: “投石机也是投出巨石用来伤人,这玩意看起来就跟个铁柱子似的。 就算对面真能把这玩意扔过来,那也砸不死人,顶多青一块紫一块。 再者说,隔着几里远,对面要是能把这玩意扔到咱们头上... 呃,那咱们也别打了,直接投降吧,对面简直非人哉!” “哈哈哈,说得也是!” 闻言,旁边海贼忍不住笑道:“以我看呀,这东西就是用来吓唬人的,中看不中用。 黑风寨那群废物,被咱们追得走投无路,只能用这种小伎俩拖延时间。 说不定...早被吓得屁滚尿流,准备弃船逃跑啦!” “嗯...不好说。” 一个年纪稍大,更为沉稳的海贼,眉头一皱,十分谨慎: “对面既然敢把这东西拿出来,那肯定是有什么门道,咱们还是小心为妙,别大意。” 海贼们议论纷纷,只觉得那是用来吓唬人的小把戏。 就算有人发觉哪里不对劲,可在即将暴富的诱惑下,也不愿意多想。 一众岱山贼吵吵嚷嚷的,催促舵手加速前进。 贼首林越眉头皱得更紧,心中不安愈发强烈。 总觉得...那些个黝黑的大家伙,藏着什么致命危险。 可又实在不愿放弃到手的满船黄金。 只能强压下心中不安,死死盯着那些黝黑物件,想要看出一丝端倪。 就在岱山贼疑惑不解、议论纷纷时,平夷大炮已经填装完毕。 薛礼站于船头,目光紧锁岱山贼船,眼神锐利,脸色坚毅。 终于,岱山贼进入了射程。 薛礼深吸口气,压抑已久的怒火迸发而出。 缓缓抬手又奋力挥下,厉声命道:“发射!” “轰——轰——轰——!” 接连几声巨响,接连不断,震耳欲聋。 数门大炮几乎同时发射,携来的巨大后坐力,让大炮猛地向后退去。 火星四溅,在甲板上蹭出深深焦痕。 承载大炮的几艘战船,也被这巨大冲击压得向下一沉。 船身剧烈晃动,将水面荡起巨大水花,每朵高达数丈。 天空上,几颗铁弹呼啸飞出,朝着岱山贼方向疾驰,速度极快。 划破天际,只留下道道黑色残影,只瞬间,便拉近了与岱山贼主船的距离。 “头儿,能看清了,他们射了个球!四个大铁球!” 刘顺仍抱在主船桅杆上,站得高看得远,率先注意到那几颗飞来铁弹。 忍不住惊呼一声,很是惊讶,还难免带上几分不屑: “什么玩意啊,居然射了个球过来,难不成...是想用这个砸船?” “什么?球!” 林越闻言,心中一愣,面露不解,下意识抬头望去。 心里暗自打定主意,若是刘顺你在糊弄自己...别管你有多大能耐,也别想再活了。 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敢戏耍他,实在是活腻歪了! 抬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抬头望天,目光紧紧盯着远处飞来的东西。 只一眼,林越便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玛德,还真是个球哇!而且还是一连好几个!” 此时,岱山贼船队与诱敌船队,相距不到三里,期间更有无数暗礁、狭窄航道阻碍。 岱山贼船首尾相接,密密麻麻,根本无法掉头,也无法快速闪避。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四颗大铁球,打着转,朝这边越来越近。 林越站在船首,两眼瞪得滚圆,满脸迷茫。 黑风寨的,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东西? 不是充当斥候的海鸟,也没看见类似箭头的部位,更不像投石机投出的巨石那么庞大... 这到底是个啥? 又是用来干什么的? 难不成...真的只是用来吓唬他们的? 越是思索,林越心中疑惑也就越深,先看看吧,万一只是个样子货呢。 第1409章 白忙活一场 与此同时,分站于各艘战船甲板上的岱山贼,也纷纷注意到了天上异样。 陆续停下议论,招呼身边同伙,一同对着飞来圆球指指点点。 但谁也说不准,那玩意到底是个啥。 “哈哈,大伙快看,黑风寨这帮废物,居然拿个球来吓唬咱们,当真可笑!” “就是就是,还以为是什么厉害家伙,原来是个球。 就算真砸过来,也伤不了咱们分毫!” “看来这黑风寨是真的慌了,已经走投无路,只能用这种手段来拖延时间。” 海贼们纷纷嘲笑讥讽,各个满脸狂妄。 直到...那几颗铁球越来越近,径直朝船队飞来,连表面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贼首林越率先回过神来,心中些许疑惑,只在瞬间便被恐惧所取代。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别管那是什么东西,既然是被黑风寨抛投出来,那想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绝对不会只是用来吓唬人那么简单! 此时,林越才猛地想起,刚才诱敌船队上推出来的那些黝黑大家伙。 念及至此,林越脸色惊变,再也没有了之前嚣张与贪婪,脸上满是惊慌。 对着甲板上的海贼们,急声厉喝道: “别特么看了,赶紧拔锚避开,别让那玩意碰到林北的战船! 快,都麻利点,晚了就来不及了!” 声音颤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往日嚣张荡然无存。 但此刻,也没有人会有闲心去嘲笑。 见林越一脸惊慌失措,再看看越来越近的铁球... 海贼们也逐渐意识到了事情严重性。 心中不屑,也在瞬间替换成惊恐,个个手忙脚乱的行动起来。 连滚带爬跑到船锚边,双手抓住锚链,使出浑身力气,拼命地往上拉。 舵手双手紧紧攥着舵盘,奋力转动,想要调整战船方向,避开那颗飞来的铁球; 可此时的狭窄航道上,各战船首尾相接,密密麻麻,根本没有闪避空间。 每艘战船的间距不足一丈,想要调整方向,难如登天。 海贼们手忙脚乱,急得满头大汗。 却只能依仗以往的航海经验,在极小缝隙间,快速调整战船的姿态。 力求让船身紧紧相贴,尽量腾出腾挪空间。 桅杆上了望的刘顺,也急得满头大汗。 他视力极好,对海浪和物体的飞行轨迹,也有相当丰富的判断经验。 死死盯着飞来铁球,一边预测飞行轨迹,计算落点。 一边对着甲板上的海贼们,高声指挥,帮助调整战船的位置。 “左边战船,再往左靠来一点! 右边的,稳住,别乱动!铁球要落在中间,快,腾出中间的水面!” 在刘顺等几位了望手的指挥调整下。 海贼们拼尽全力,终于在最后时刻,于船队正中空出了一大片水面。 而此刻,那四颗铁球已经临近船队上空,朝着船队位置越来越近。 呼啸而来的风声,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砰——砰——砰——!” 接连几声巨响,接连不断,铁球先后落在了岱山贼船队中央的海面上。 “卧槽,刘顺儿牛啊!” 见铁球精准无误的落入海面空地上,海贼们忍不住一声惊呼,实在敬佩的竖起大拇哥: “这铁球飞的这么快,你还能预判落点,牛的!” “是啊刘哥,你这也太神了!” 其余海贼也纷纷附和,方才脸上慌乱只见消散,仿佛刚才种种都是幻觉。 全军戒备的岱山贼,见铁球砰砰落入水中,全都绷紧了心弦。 可等了小半天,始终不见任何反应,更不见丝毫异常,纷纷长舒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一个个趴在船舷边,好奇盯着水面,想要看个究竟—— 那铁球到底什么模样,有没有其他古怪地方。 可看了半天...心中恐惧不再,留在脸上的只有满心疑惑与不屑。 “所以说...那球到底是个啥,除了溅起水花,也没见有啥大用啊。” 一海贼趴在船舷边,仔细观察小半晌,见水面逐渐恢复平静,没有任何异常,忍不住开口嘲笑: “我就说嘛,黑风寨这群废物,哪来的什么厉害手段。 原来就是用来吓唬人的,真是白忙活一场!” 此话一出,岱山贼们如梦初醒,纷纷捧腹哈哈大笑起来,嘲笑刚才彼此间的慌乱。 “真是笑死我了,居然用个球来吓唬人,黑风寨这群废物,也太有意思了!” “就是就是,见老大刚才那么紧张,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东西,原来是个没用的球!!” 嬉笑过后,海贼纷纷扭头去做别事,再次催促舵手加速。 完全没有意识到,随着炮弹中的引线燃烧,危险正在逐步靠近。 贼首林越,已经快步回返船舱。 主船船舱,位于主船最中心,四周木板厚重,中夹有铁板,隔且远离船舷。 客观来说,是整艘船上最为安全的躲藏位置。 方才,随着铁球越飞越近,林越心中猜忌也抵达顶点。 生怕哪个心怀不轨,推自己一把,导致铁球砸头上。 为保性命,便趁人不注意偷偷躲进船舱,钻入一个特意打造出的铁皮宝箱里。 静静听着船上动静。 随着铁球落入水中,发出几声水花溅起声,随后便是满船喽啰们的嬉笑打闹声。 林越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安稳。 还好自己反应快,躲进了船舱。 不然...若有着急上位的头目,喽啰...怕是要当场命丧黄泉。 可等缓过劲儿来,转念一想,不禁恼羞成怒—— 作为岱山贼首,居然被几颗铁球吓得惊慌,甚至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 这事若被手下小喽啰知道,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耀武扬威? 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念及至此,林越脸上神色愈发阴沉,心中怒火中烧,几乎已经压抑不住。 快速从铁皮宝箱里钻出,换上一身厚重铠甲,抄起砍刀。 而后深吸口气,装作没事人般,大摇大摆走出船舱。 当看到满船喽啰都在聚众嬉笑,丝毫没有将之前命令放在眼里... 林越心中惊怒更甚,再也无法压制。 猛地冲上前来,对准几个正在打闹成一团的喽啰,狠狠踹了过去。 一脚一个,力道极大。 几个海贼猝不及防,被踹得人仰马翻,疼得是龇牙咧嘴,哀嚎不止。 林越戟指几人,厉声怒吼道: “你们特码在干什么? 林北不是说了,让你们小心么! 都给林北闭嘴,继续追击,谁再敢嬉笑打闹,放松警惕,林北一刀砍了他!” 第1410章 小题大做?恼羞成怒! “你们...想死么?” 林越的声音冰冷刺骨,浓浓杀意透骨而出,犹如海风凛冽,刮过每一海贼耳边。 只瞬间,海贼间的嬉笑戛然而止,偌大甲板上鸦雀无声。 被踹翻在地的海贼,像只破布娃娃,连滚数丈远,重重撞在船舱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几个海贼捂着被一脚踹断的肋骨,疼得浑身蜷缩发抖,脸色惨白,却不敢多哼一声痛。 老大正在气头上,这时再敢露出半分不满,或是公然跳脸表示不服...那绝对是嫌自己命长。 轻则断手断脚,重则直接丢进海里喂鱼! 面面相觑一眼,咬着牙,相互搀扶着,一点点从地上爬起。 脑袋埋得极低,不敢往林越那边瞟一眼,只剩满的恐惧。 其他海贼也皆是如此,齐刷刷低下头,肩膀绷紧,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没一人胆敢抬头,去直视林越那双布满杀意的眼睛。 “还愣着干什么,扬帆,追击!” 林越一声厉喝,岱山贼们纷纷应声而动,跌跌撞撞回到岗位,攥起舵盘,握紧武器... 看似专心致志的追击,可各自心里...仍旧没有提起太多真警惕。 那几颗咕咚落水的铁球,不过是黑风蛟走投无路中,用来吓唬人的小伎俩,根本没什么卵用。 至于林越方才的暴怒,也不过是恼羞成怒,想拿他们发脾气罢了。 真当他们没注意到,那铁球飞到头上,老大比谁跑得都快! “一帮蠢才,当真不见棺材不落泪。” 林越目光凶戾,狠狠扫过满船小喽啰,心中暗自咒骂。 他又何尝看不出这些手下,暗藏心中的不满。 可事到如今,暴富在即,也只能强压下心中杀意。 当务之急,还是黑风寨的那满船黄金,让宝贝落袋为安。 至于警惕...只能寄希望于这次遭遇,让这些蠢货长长记性,收敛几分狂妄。 头目见状,不由暗暗嘀咕,老大这怕是气糊涂了,得赶紧上去劝劝。 讨好老大,又能让其他弟兄记自己一份情。 等拿下黄金,老大上岸从良,自己争夺贼首之位,也能多一份把握。 念及至此,头目脸上堆起谄媚,弓着腰,迈着小碎步,慢慢凑到林越身边。 压低声音,讨好道:“头儿,你也别生气,跟这些小家伙见识什么。 你看,那几个球儿都落水了,什么动静都不见。 应该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玩意,不值得往心里去。” 头目一边说着,眼角余光一边偷偷观察。 见林越脸色依旧阴沉,连忙又补充道: “头儿!当务之急是赶紧追击,拿下满船黄金。 等咱得了手,你才能如愿上岸,置田买宅,安稳享福。 这些小喽啰,也能跟着喝口汤,省的在这海上继续风餐露宿...” 话虽如此,头目心里依旧不以为然,甚至暗自笑话林越的胆小如鼠。 那球,不过是个拿来虚张声势的铁疙瘩,林越居然能被吓得如此慌神,甚至对手下大发雷霆。 简直是丢尽了岱山贼首的脸面! 若不是碍于林越的狠辣手段,早就忍不住揭竿而起,重选老大了。 哪里还会在这里小心讨好。 “你说什么?” 闻言,林越本就阴沉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 猛地转头,眼神阴鸷,直直盯着头目。 一双眼底布满血丝,目光锐利,仿佛要将头目生吞活剥。 “你凭什么敢这么保证? 你亲眼见过那东西? 确定它真是没用东西?” 林越向前逼近一步,高大身影瞬间将头目笼罩,让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见头目不语,林越嗓音陡然拔高几分,满心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万一那东西真有什么古怪,你们怎么办?林北怎么办? 万一船毁人亡,谁来负责? 你负得起这个责任?” 怒火犹如藤蔓疯长,缠绕在林越心头。 再也无法压制怒火,一把揪住头目衣领,猛地发力将其拽到自己面前。 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只见林越额上青筋暴起,脸上刀疤因愤怒而扭曲变形,愈发狰狞。 一字一句嘶吼道:“你是不是觉得,老子只是借题发挥,在吓唬你们? 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老子第一个砍了你,叫你给大伙去下边探路!” 头目被这话吓得浑身直哆嗦,双腿一软,要不是林越死死揪着他衣领,已经摔倒在地。 头目连忙低下头,眼神躲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结结巴巴回道: “老...老大,小...小的不敢! 小的...只是觉得,那东西真的啥用。 你...您先别急着生气,小的...再也不敢乱说话了,再也不敢了。” 虽说心里仍是不以为然,可迎着林越的骇人声势... 别说反抗,连顶嘴半句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能乖乖认错求饶。 落草为寇十数年,对林越是如何性子,头目再了解不过。 心狠手辣,说一不二,说要砍了他,那就绝不会念及旧情。 闻言,林越深吸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也只能强行压下心中杀意。 现在可不是平常,不能由着性子乱杀人。 真一刀砍了这人,出气是出气,但也难免动摇军心,影响士气。 念及至此,林越猛地松开头目衣领,看着他踉跄后退,连忙扶住船舷才勉强站稳。 眼神依旧死死盯着,眼神依旧阴鸷冰冷,语气依旧杀意凛然。 “记住,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自作聪明,更不准纵容麾下! 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定要让你死无全尸!” “是是是,老大,小的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头目连忙点头哈腰,强忍心中恐惧,装做满脸恭敬。 直到见林越脸色稍稍缓和,这才敢悄悄抬头,小心退了几步,站到一旁,再不敢多说半句。 稍稍敲打手下后,林越转过身,目光投向诱敌船队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 只觉得哪里不对,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难不成...真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没准,那几颗铁球,真的只是用来吓唬人的小伎俩? 越是思索,林越心中那股不安也就越发强烈。 将信将疑的走到船边,俯身打量中心水面。 第1411章 叫?再叫?! 此时,水面已经渐渐平静,只剩下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慢慢消失不见。 那几颗铁球,也早已沉入海底,再不见丝毫踪影。 “不行,再仔细看看,说不定就能发现什么端倪。” 林越心里暗暗想着,眼神依旧紧盯水面。 他倒是要看看,究竟是那几颗铁球有古怪,还是自己小题大做。 就在林越细细打量瞬间,只听“轰——轰——轰——!”几声巨响,震耳欲聋。 紧接着,中心水面炸开数丈高的巨大水花,水花飞溅,化作倾盆大雨,朝着四周战船倾泻而下。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击力。 好像有一只无形巨手,剧烈晃动着周遭战船。 汹涌浪涛中,甲板木板吱呀作响,岱山贼船左右摇摆,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海水咆哮着,疯狂涌向战船,顺着船身缝隙不断涌入船舱,转眼就浸湿了甲板低洼处。 甲板上正各司其职的海贼,也被这突来巨响、冲击力,晃得东倒西歪。 甚至被这巨大力道给掀飞,一头栽进海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急呼,便被汹涌浪涛所吞没。 短短片刻,整个岱山贼船队,就陷入了一片混乱中。 林越一时不察,被海浪拍打,猛地向后摔倒在甲板。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鲜血从后脑渗出,顺着发丝染红大半脖颈。 但此刻,林越再顾不上浑身疼痛,双手撑地,使出浑身力气,缓缓爬起身来。 瞪大双眼,趴在栏杆上,死死盯着水面上炸开的那朵巨大水花,嘴唇哆嗦。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又哪来的这么大后劲儿?!” 此时此刻,林越才总算明白—— 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股不祥预感,一点没错,甚至是准到离谱! 那几颗飞来铁球,根本不是什么虚张声势的小伎俩。 而是一种从未见过,不知缘由,但威力巨大的武器。 玛德,这黑风寨、黑风蛟...根本就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乌合之众! 从头到尾,他们都在故意勾引,好让他率队进入这片狭窄海域!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精心设计,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圈套! 悔恨如潮水涌至,淹没了林越心头。 恨自己没有听从警告,没有听从少数手下的劝阻; 悔恨自己被黄金冲昏头脑,变得贪婪而狂妄,失去了往日谨慎; 更悔恨自己贸然率队追击,亲手将自己送入了死地。 林越心中疯狂呐喊着,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悔恨。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已经落入圈套,那再想全身而退,恐怕已是不可能之事。 高高躲在桅杆上的刘顺,也被这几声巨响震得发蒙,脑袋晕乎乎的,再用不上力气。 直接一个手滑,重重摔进人群,砸在头目身上,两人疼得是嗷嗷直叫,满地打滚。 过了好一会儿,刘顺、头目才勉强缓过劲来,扶着摇晃船舷慢慢爬起。 可看着水面尚在回荡的波澜,还有脚下正剧烈晃动,随时都有可能倾覆的战船... 头目脸上再没了方才的不以为然,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叫他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左右探寻找到林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跑到面前惊慌叫道: “老...老大,刚才发生了什么...这...这太可怕啦。” “给林北安静点!” 林越气急而笑,笑声中满是无能狂怒,还有几分自嘲: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早干什么去了? 林北让你们小心点,不要轻视黑风蛟,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林北是在小题大做,暗地里嘲笑林北。 现在好了,落入圈套了才知道害怕!” 林越越说越怒,心中怒火如火山喷发,再也无法压制。 猛地拔刀,几步冲到头目面前,一把抓住他头发,狠狠将头按在船舷上,刀刃贴在他脖颈。 林越语气森冷,杀意透骨:“都特么是你,你这个废物! 要是你能听话一点,林北又怎么会落入圈套,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个废物,今日留你也是无用!” 一听这话,头目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泪涕横溢。 拼命挣扎着,双手死死抓住林越手臂,想要挣脱束缚,并苦苦哀求道: “老...老大,饶...饶命啊,小的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声声哀求,凄厉且绝望。 可此时林越,怒火早已燃烧到顶点,再没有半分怜悯的余余。 盯着这张苦苦哀求的衰脸,林越眼底只有狠厉。 留着你,只会误事! 还不如拿来杀鸡儆猴,好让这帮蠢货长长记性,重立林北说一不二的威信! 念及至此,林越心中再无犹豫。 刀起刀落,噗嗤一声,鲜血从头目脖颈喷涌而出,溅得林越满身都是。 一个大好人头,咕噜滚落在地,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不敢相信,林越真的会杀了他。 一声惨叫凄厉,又戛然而止。 原本还在慌乱尖叫、四处奔逃的岱山贼,顿时僵在原地。 当注意到甲板上流淌的鲜血,还有林越手里,那把血淋淋的砍刀... 各个瞪大双眼,满脸恐惧,死死盯着那颗头颅,吓得浑身发抖,动都不敢动。 林越缓缓转过身,胡乱擦了擦脸上鲜血,目光扫视而过,眼神冰冷。 “都给林北站好,谁再敢乱跑、乱叫,打击士气...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海贼们吓得连连点头,不敢再有丝毫乱动。 老大已经开了杀戒,再敢不听话...下场肯定会和头目一样,身首异处。 见被一顿杀鸡儆猴后,仍旧有些混乱的岱山贼们,林越不禁长叹一声,满是无奈。 就这些手下...平常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等到了关键时候,又个顶个的贪生怕死。 但凡遭遇丁点危险就慌神,自乱手脚。 玛德,就凭这种货色,数量再多又有什么用?! 一会儿真的打起来,肯定是大败特败,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林越也没太好办法,事到如今,只能是硬着头皮,想办法突围,保全自己小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至于这些手下,死了也就死了,只要他还活着,就不愁没有人为他效力。 第1412章 逃命不着急,脑子有问题! 林越深吸口气,厉声下令道: “还等什么,都给林北动起来,掉头撤退!立刻,马上! 船队掉头,冲出这片航道! 谁再敢拖延、偷懒,林北一刀砍死他!” 岱山贼们逍遥海外十数载,凭的就是能屈能伸。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脸面是什么东西,他们只在乎到手多少钱。 可现在,却是十万火急,关乎身家性命的时候! 逃命不着急,脑子有问题! 林越的一声令下后,海贼们纷纷行动起来,拼尽全力,朝着岗位跑去。 舵手死攥舵盘,拼命转动,调整战船转向。 桨手使出浑身力气,奋力划动,想要加快逃离速度; 帆手调整着船帆角度,想借助海风之力,尽快掉头撤退。 可此时,林越的心中,却依旧忍不住生出一丝觊觎。 目光再次投向水面,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方才地动山摇的景象。 那铁球到底是个啥? 看着个头也不大,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要是能把这种武器弄到手里...以后称王做霸,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到时候,想要多少黄金有多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藤蔓疯长,让人无法自拔。 林越越是畅想,心中觊觎也就越重。 甚至想下水找到那铁球残骸,弄清楚来历、制造方法。 可林越更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保住小命,尽快逃离这片海域埋伏。 “等林北活着出去,一定要想尽办法弄清楚来历!” 林越心中暗暗发誓,眼中贪婪、狠厉闪动。 就在这时,舵手脸色愈发苍白,语气慌乱的高声一喊: “不行啊头儿,船队太挤了,根本没法动弹!” “怎么可能!” 林越皱起眉头,心中一紧,连忙左右扫视。 这才发现,因为方才躲避铁球的命令,麾下十几艘战船,已经紧紧贴在一起。 每艘战船间,都不见丝毫空隙,密密麻麻在狭窄航道里。 别说掉头了,就算是稍微移动一下,都是痴心妄想。 更让林越感到绝望的,是遍布航道两侧的嶙峋暗礁。 但凡战船稍微偏离一点方向,就会撞上暗礁,船毁人亡。 此时此刻,他们就是深陷囚笼的野兽,进退两难,只能被动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见此,林越心中绝望更甚。 “该死的!都特码是废物,连个船都摆不好。 当初让你们保持间距,一个个都不当回事。 现在可好,被堵在这里,插翅难逃!” 林越来回在甲板上踱步,脚步慌乱,心中焦急,心思急转,思索可行的突围办法。 可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半点思路—— 狭窄航道,暗礁密布,战船拥挤,无法掉头,也不敢快速移动。 “难道...这里就是我林越的葬身之地?” 林越在心中绝望呐喊着,眼里逐渐失去光彩。 可他不甘心近在咫尺的暴富美梦,就这样化为泡影; 不甘心自己经营多年的岱山贼,就此覆灭。 更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死的默默无闻。 就在林越陷入绝望之际,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仿佛是下定了天大决心。 厉声下令道:“该死的,既然船没法动弹,那就不要船了,咱们弃船! 都给林北跳海,弃船逃生!能逃一个是一个! 只要能活着出去,大不了重头再来!” “头儿,这可是咱们的全部家底啊!” 一个年纪稍大的海贼,忍不住开口反驳,语气中满是不舍,还有几分不甘。 他是林越的老部下,两人在海上打拼十数年,亲眼看着岱山贼从一无所有,一步步发展到今天。 这些战船,更是他们求爷爷告奶奶,给人当孙子才攒下的家底,是岱山贼称霸一方的资本。 要若就这样弃船,以后哪里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就是啊头儿,不能弃船啊,这可是命根子!” “命根子也要扔!” 林越厉声怒吼道,语气决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船没了可以再买,钱没了可以再挣,可要是小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要么弃船逃生,要么留在这里,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自己选!” 林越心中又何尝舍得? 这些战船,是他辛苦多年才攒下来的家底,是他的多年心血。 可心里更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 当初只十八九岁的年纪,他便白手起家,一步步成为岱山贼首,称霸大片海域。 现就算赔光家底,也能重新再来,哪怕再耗费十数年的功夫! 海贼们也明白,现在情况紧急,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只能听命,弃船逃生。 在性命面前,一些身外之物,都显得微不足道,比起财富、家底,还是小命最重要。 “是,老大!” 海贼们齐声应和,纷纷放下手中活计,争先恐后跑到船舷边,跳水游泳逃生。 可在狭窄的航道里,浪涛汹涌,海水冰冷刺骨。 更不要说,方才炮弹爆炸引发的冲击力,让海水变得更加汹涌。 浪涛翻滚,疯狂吞噬着每一个落入水中的海贼。 很多海贼,刚跳进海里,就被汹涌的浪涛吞没,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还有一些海贼,虽然没有被浪涛立刻吞没,可也只能在海水中拼命挣扎。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海水吞没,最终沉入海底,化为泡影。 林越站在甲板上,看着手下喽啰一个个跳进海里,看着他们被汹涌的浪涛吞没。 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无尽的冷漠。 “一群废物,连游泳都不会,也配跟着老子混!” 林越冷冷骂了一句,满是不屑。 而后转身快步走进船舱,想找一些值钱物件带在身上。 就算弃船逃生,也能带上些财富不是,东山再起也是需要本钱的! 他可不像那些喽啰,没长脑子,光知道逃命。 没钱,光逃出去有个屁用啊! 第1413章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翻 走入船舱,眼前的一片狼藉,瞬间撞入林越眼底。 只见被整齐码好的木箱已是东倒西歪,其中货物翻涌散落。 绸缎被海水泡得发胀起皱,瓷器粉身碎骨,面目全非... 至于林越越在意的金银珠宝,早已不见踪影。 宝箱被暴力撬开,稀巴烂,显然是被麾下趁乱洗劫一空。 林越蹲下身,拨开湿漉漉的绸缎,指尖搅动海水,细细翻找每一处。 每次落空,心底火气便窜高一分。 此情此景,叫他如何甘心? 满箱财宝,是他劫掠多年才攒下的小金库,更是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可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连半分钱都没给他剩下! “玛德,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林越翻找小半天,始终一无所获,不禁气急而笑。 狠狠一脚踹在破烂宝箱上,一声巨响,木箱翻倒,碎片飞溅。 怒目圆睁,咬牙切齿而骂道:“一群狗娘养的,连老子的东西都敢动,真是天杀的死剩种!” 胸口剧烈起伏间,,林越那双本就阴鸷的三角眼,此刻多添几分凶戾。 恨自己一时大意,被黑风蛟骗进圈套,但更恨那些趁乱卷款逃窜的手下! 但事到如今...林越只得悻悻转身,脚步异常沉重的走出船舱,再度走到船舷边。 此时海风依旧呼啸,浪花卷起,拍击船身。 水花溅起,打湿衣襟,让林越早已陷入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几分。 低头瞥了眼,仍在海水中苦苦挣扎的小喽啰们,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逃,赶紧逃! 凭一身多年练就的娴熟泳技,只要跳进海中,未尝没有可能逃出这片死地。 到时候,天阔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林越深吸口气,双手攥着船舷栏杆,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即将纵身跃下的瞬间,远处海面,突然惊起一阵整齐号角声。 号角呜咽响起,低沉有力,精准无误的传入林越耳中,让他没法欺骗自己。 紧随其后的,则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 洪亮激昂,如惊雷滚滚,饶是林越天生一颗大心脏,可不禁发颤。 僵硬抬头看去,当看清远方景象,林越心底悄然滋生的绝望,只在瞬间便攀至顶峰。 浑身血液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只见狭窄航道的出口处,数十艘水师战船,浩浩荡荡冲了进来。 战船巍峨庞大,外层裹有铁皮,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船帆林立,清一色的大唐龙旗高高飘扬,猎猎作响,直叫人望而生畏。 整支船队整齐进发,阵型严密,将整个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每艘战船上,全副武装的水师兵卒巍然站立,着甲持枪佩刀。 一看便知,这是精锐中的精锐。 林越彻底懵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滚圆,嘴唇微微哆嗦,实在难以置信: “怎...怎么会是大唐水师,他们又怎么可能出现这里? 黑风寨...难道是黑风蛟与大唐水师勾结? 不对,特么这根本就不是黑风蛟!” 林越猛地反应过来,脑海中如惊雷炸响。 此时此刻,萦绕他心头的所有疑惑,都有了一个合理解释。 黑风蛟、黑风寨,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请君入瓮的诱饵! 所谓黑风蛟持款逃窜,以及那些声势浩大的爆炸球,不过是个精心布置的骗局。 真正布下这盘大棋的,便是大唐水师! 其目的,则是为了报复! 报复几日前,自己奉金主之命,率岱山贼劫掠顾俊沙的仇怨! 林越心底疯狂呐喊,脸上写满了不甘。 早知顾俊沙有如此能耐,他怎么可能会去得罪。 可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该死!这帮官贼好大的胆子! 竟敢联合谢家,并假借黑风寨名号,布下如此圈套! 就不怕被人识破,白忙活一场么?” 即便身处远海,林越对中原局势也有所耳闻。 江南世家与李唐朝廷,双方早已是势如水火,纷争不断。 世家子弟拥兵自重,大有与朝廷划江而治的打算,根本不将李唐皇室放眼里。 皇帝对江南世家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下一秒便挥师南下,扫清寰宇。 本就是结怨多年,几乎是有你没我的双方,又怎么可能精诚合作。 所以说...到底是谁合纵连横,说服世家、朝廷,齐心来对付他们这群毛贼? 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林越简直是要气笑了,有这闲功夫对付谁不好,偏偏死盯着他们这群不入流。 顾俊沙统帅,好生记仇一孙贼! 可嘲讽归嘲讽,林越清楚知道,这次怕是真的插翅难飞了。 后有大唐水师堵截,前有‘黑风寨’夹击,偏偏航道狭窄,密布暗礁。 就这种天时、地利、人和全站对面的逆风局,即便有通天本事,也再无翻盘可能。 但他堂堂岱山贼首,又怎会是轻易认输的软骨头。 从一无所有的败兵混混,摸爬滚打成为今日的一方贼寇。 历经生死无数,几次从鬼门关爬回人间,靠的就是一股狠劲,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即便身陷绝境,也绝不愿意束手就擒,成王败寇,不过一死而已。 念及至此,林越猛地转身,重回甲板,弯腰捡起砍刀。 大步走到船舷边,目光一一扫过海水中,还在生龙活虎试图挣扎的手下。 喉咙滚动一下,而后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喝一声: “小的们,别逃了!都给老子上来!现在,我们已经被大唐水师团团包围,插翅难飞,逃不掉了!” 岱山贼们还在激流中苦苦挣扎。 听到林越的一声呐喊,纷纷抬起头,望向远处浩浩荡荡的水师舰队。 见此已是心知肚明,再无生路可逃! 绝望如藤蔓疯长,可又在转瞬间,被亡命天涯的那份凶戾所取代。 他们本就是无家可归之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既然今天逃不掉,那就拼一把,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翻! “老大说得对!咱们今天是逃不掉了!” 一海贼高声嘶吼,放弃了逃命,指甲抠着船身缝隙,手脚并用爬回了船上甲板。 找回自己丢弃的爱刀,紧紧攥在手中,眼神凶狠,满脸决绝: “与其被官贼活捉,受尽折磨,不如跟他们拼了这条命! 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官狗垫背!”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海贼也纷纷响应,拼尽全力游向战船,爬上甲板,找回武器。 片刻前还混乱不堪、各自逃窜的岱山贼子,短短时间,便重新整肃有序。 个个眼神凶狠,神色决绝,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尽管战船倾斜,甲板晃动,每个人脸上仍有慌乱,但眼底都燃烧着凶戾。 既然已经被逼上绝路,那就唯有拼命,才有一线生机! 第1414章 为什么不开炮? 此时的红岱岛航道里,三支船队即将汇聚于一处。 大战一触即发,谢清目光不由紧锁岱山贼船,眼神凝重。 可凝重之余,又实在忍不住瞥了又瞥—— 手边那门只发射过一轮,便被弃置不用的平夷大炮。 盯着这门威力无穷的神兵利器,回想刚才暴起的巨大水花,谢清实在难掩心中炽热。 可是...怎么偏偏就不用了呢? 深吸口气,实在无奈劝诫道:“苏将军、薛副尉,咱们真就这么笔直撞上去?” 开什么玩笑,放着捷径不走,非看着麾下将士送死是吧! 只方才一轮轰击,便将岱山贼炸得七零八落。 明明只需再发射几轮,便能将岱山贼船尽数炸沉,根本无需将士拼命去打接舷战。 迎着两人的探寻目光,谢清顿了顿,上前一步补充道: “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敌寇一网打尽。 为何非要放弃此良机,命令将士去与凶贼搏命? 这实在太危险了。 万一出现太大伤亡,根本得不偿失啊。” 接舷战近身厮杀,即便水师兵卒装备精良,训练有序,也难免出现伤亡。 这让谢清实在不解。 为何要放弃眼前胜机,主动让将士身陷险境。 闻言,苏定方爽朗大笑两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又不容置疑: “谢统领,你这性子还是软了些,还得练!” 慈不掌兵的道理,谢清懂得,但这并不是让将士白白送死的借口! 可不等谢清出声,苏定方又扭头望向岱山贼,眼底闪过几分凌厉,缓缓解释道: “此次出征,可不仅只是为了歼灭岱山贼、给顾俊沙百姓一个交代。 更重要的是——练兵。 想来谢统领也清楚,丹阳水师沉寂多年,大多将士都是重新整编,少有经历水上实战。 平日里训练再刻苦,也比不上刀刀见血的厮杀一场。” 苏定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真刀真枪的打上几次,这些将士如何才能成长? 而这岱山贼,便是精挑细选出的,上佳的实战对手。” 闻言,谢清心中恍然,眼中不忿尽数消散。 转头看向薛礼,却只见他神色依旧,目光紧锁定远处岱山贼,而不见没有动摇; 又看向甲板上,那些早已跃跃欲试的水师兵卒,各个摩拳擦掌,毫无惧色。 见此,谢清心里哪里还不明白。 深吸口气,对着苏定方拱手致歉,语气诚恳。 “多谢苏将军解惑。 是谢某考虑不周,只盯着眼前胜负,却忽略了水师的长远发展。 还请将军恕罪。” “哈哈哈,无妨无妨。” 苏定方摆了摆手,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 “你初来乍到,不明白公爷话中深意,也是情有可原。” 薛礼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苏定方的解释,这才朝谢清微微点头: “公子常说,‘实战出真知’,若想重塑丹阳水师盛名,不见血是不可能的。 与其叫他们葬身大海,还不如主动出击,以小规模战役打磨。”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解释,待谢清一一拜谢,苏定方便不再多言。 缓缓过身,对着身前已是迫不及待的兵卒,高声令道: “儿郎们,做好战斗准备! 接舷后务必奋勇,让这帮海贼尝尝咱们的厉害!” “是!” 水师兵卒齐声应和,声音洪亮,斗志昂扬。 只等一声令下,便纵身冲上去,跟这帮海贼来上一场殊死搏斗。 你死我亡的那种。 不少兵卒立功心切,早已提前爬上船舷,随时做好跳帮准备。 此时,主力舰队与诱敌船队,正朝着岱山贼船队缓缓逼近。 猎猎海风中,船帆被风灌得鼓鼓囊囊,战船犹如离弦之箭般疾驰向前。 转瞬间,双方战船已近在咫尺。 林越目光死盯前方,见‘黑风寨’船队径直而来,眨眼便近在咫尺。 不是,本以为还有几轮‘飞球’等着,可这...怎么直接撞过来了? 林越眨了眨眼,有点搞不清状况。 难道说...那玩意已经用完,还是一次性用具? 疑惑归疑惑,林越很快便反应过来—— 别管那铁球能否连发、是否用完,都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振奋麾下士气。 方才平夷大炮的一轮轰击,已经吓得手下喽啰们魂飞魄散、士气大跌。 若再让他们陷入恐惧,不用等到大唐水师动手,自己就会先乱了阵脚。 到时候只能任人宰割,再没有一丝反抗的机会。 念及至此,林越猛地抬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狂妄,故意放大音量—— 既是说给大唐水师听,更是说给自己麾下喽啰们。 “哈哈,原来如此,林北全都明白了!” 笑声豪迈,在海面上回荡不休,满是嘲讽: “林北就说,那种神兵利器怎么可能没有代价,原来只能用一次! 黑风蛟,你就这点本事,也敢哪来对付老子? 当真可笑至极! 还不快过来受死!” 眼下,前后两只船队越来越近,摆明了是要放弃远程打击,选择来打接舷战—— 无论对面将领是一时冲动,还是另有算计,都正合他意。 接舷战,拼的是一腔蛮勇,靠的是近身厮杀的真本事。 他麾下这帮岱山贼,各个都是亡命徒,常年在海上刀口舔血,打惯了硬仗。 论近身搏斗,未必会输给大唐水师。 只要重新振奋士气,让手下喽啰拿出拼命的那股劲头...说不定,仍有一线生机! 即便不能全员逃生,至少...自己绝对能活下来。 “小的们,都听见了没?! 今日要么顺利杀出去,要么跟对面同归于尽,但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一群垫背的!” 林越再次高声呐喊,嚣张狂放,情绪传入每一人耳中: “扬帆起舵,给老子狠狠撞上去! 叫这些官狗也见识见识,咱们岱山贼的厉害!” 第1415章 什么档次的撞角,也敢跟老子硬碰硬 闻言,一众岱山贼们纷纷放声狞笑,笑声凶狠。 “撞上去!撞上去!让这些官狗付出代价!” 一个海贼挥舞着砍刀,满脸凶戾的高声嘶吼: “哈哈,面对咱们岱山贼,不想着逃跑,反而一头撞上了? 好胆! 兄弟们,随老子再杀一场,叫这群官狗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真当老子弃船逃跑是怕了? 没错,老子是怕了,但怕的只是那爆炸球,可不是你们这帮水师废物! “没错,咱们就算是死,也绝不能让这些官狗好过!” 负责掌舵的是一壮汉,咧嘴狞笑,眼底闪烁着疯狂之色。 双手死死攥住舵盘,操控战船,朝着诱敌船队笔直撞去。 岱山贼,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一艘艘战船气势汹汹,朝着诱敌船队冲锋而去,困兽犹斗。 林越所在主船,是前隋淘汰的旧式战船。 船体虽不算格外庞大,但胜在坚固非常,绝非普通战船所能比拟。 虽说与大唐水师的新式战船仍有差距,却也相差不远。 在舵手的娴熟操控下,镶嵌船首的铁质撞角,如庖丁解牛般,精准撞入诱敌船队的阵型缝隙。 整齐阵型被硬生生的撞出一道缺口。 “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两船狠狠相撞。 携来的巨大冲击力,让两艘战船剧烈晃动,船身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便会断裂。 甲板上,无论兵卒与海贼,纷纷被晃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可诱敌船队上,水师兵卒早有准备,提前便抓住了身边一切能稳住身形的物件。 两船相撞中,勉强稳住了身形。 苏定方站在甲板中央,躲闪不及,被这巨大冲击力晃了个趔趄。 等站直身体,脸上笑容已然褪去,只留一种被宵小冒犯的怒意。 扭头看了眼船首,被对面撞出的痕迹——木板碎裂,铁皮凹陷... 心底怒火瞬间燃起。 玛德,什么档次的撞角,也敢跟老子硬碰硬! 简直是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猛地抬起头,对着身边舵手大手一挥,语气凌厉,厉声而道: “舵手别怂,撞上去! 老虎不发威,真当老子是病猫啊!” 大唐水师战船的船首撞角,通体精铁打造,并经几次特殊锻造工艺反复锤打。 无论是从坚韧度还是锋利度上讲,都远超岱山贼船的铁质撞角。 时代变了。 “是,将军!” 舵手双手死捏舵盘,奋力一转。 战船便化作脱缰野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岱山贼主船狠狠撞去。 一声脆响,如热刀切黄油般顺滑。 水师战船的精铁撞角,稳稳捅入岱山贼主船船身,只瞬间便是一个巨大破洞。 木板碎片飞溅,海水顺着破洞不断涌入,速度快如决堤洪水,绝非人力可阻挡。 短短时间,船舱最底便已积满海水,水位不断上涨,战船也开始倾斜... 随着积水越来越深,逐渐没过脚踝,让岱山贼步履维艰,稍不留意便会打滑摔倒。 “不好,漏水了!船要沉!船要沉!” 岱山贼主船上,了望手刘顺,突然发出一声惊慌尖叫: “老大怎么办怎么办,船要沉了,赶紧快逃吧!” 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凄厉而绝望,传响在整个岱山贼主船。 “慌什么!都给老子站好!” 林越暗道一声不好,当即一声厉声怒吼,盖过了混乱的呐喊。 见效果不佳,麾下喽啰士气大减。 林越摇了摇头,手中砍刀猛地一挥,砍在身前一惊慌逃窜的海贼身上。 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头趴在血泊中,再没了气息。 林越眼神冰冷,满是杀意,缓缓扫过甲板上急于逃命的小喽啰,厉声喝道: “谁再敢慌、再敢乱跑、再敢提逃跑俩字,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还愣着作甚,赶紧去修船,把海水给林北排出去!” 海贼们被这狠厉的一幕彻底震慑。 纷纷停下逃窜脚步,颤抖着愣在原地,再也不敢乱动。 “是...是,老大!” 得令后,海贼纷纷应和,恐惧情绪的裹挟中,转身冲进船舱,看见什么拿什么。 木板、布料、木桶...别管有用没用,先去堵破洞,省的让贼首看见,以为自己在偷懒。 可海水涌入的速度实在太快,如奔腾江河,势不可挡。 岱山贼无论如何努力,终究是杯水车薪。 船身一点点倾斜,角度越来越大,海水依旧不断涌入。 看着岱山贼主船一点点没入水面,看着海贼们如热锅上的蚂蚁,苏定方脸上终于勾起一抹笑容。 但眼底不见丝毫怜悯,只有浓浓的嘲讽与杀意。 猛地抬起手,对着身后兵卒高声令道: “上!接舷跳帮,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敌人! 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更让他们知道,大唐威严,绝不容许宵小践踏!” “冲啊!杀啊!” 水师兵卒齐声呐喊,有条不紊的爬上船舷,纵身一跃,跳到对面主船。 见岱山贼仍旧惊慌,不由勾起一抹狞笑。 孙贼,爷爷来杀你们了! 薛礼手持横刀,身先士卒,第一个跳帮到对面主船。 双脚才刚落地,不由一滑,瞬间破功,连忙调整身形试图稳住。 可即便如此,仍不是其他喽啰可轻易战胜的。 手腕翻转,手中横刀毒蛇出洞,又向上一挑,精准刺穿一个正在杀来的海贼心口。 那海贼吃痛,低头看了看,一脸的难以置信。 薛礼拔出横刀,刀尖鲜血滴答落在甲板,映得眼神愈发锐利。 “兄弟们,杀!” “杀!” 水师兵卒士气大振,纷纷扬起手中兵器,朝着海贼们杀去。 刀光剑影交错,血肉横飞,杀得对面哭爹喊娘。 第1416章 为什么你只是看着? “兄弟们,杀!” 一声嘶吼或是雄浑,或是凄厉,几乎同时从诱敌船队、岱山贼双方口中爆发。 前者是精锐部曲保家卫国的激昂,后者是亡命之徒破釜沉舟的疯狂。 两股音线不同,内容却是出奇的一致。 下一瞬,战船相接,“砰然”巨响接连炸开。 船舷碰撞,脆裂而响;绳索断裂,噼啪声起;将士奋勇,嘶吼呐喊... 岱山贼混迹海上,常年风吹日晒,早已顾不上面貌。 各个脸色黝黑,或多或少带着刀疤,衣衫更是褴褛。 唯有手中吃饭家伙,一个赛一个的寒光凛冽,平添几分凶戾。 此刻深知身陷重围,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仅凭一股狠劲,顺着相连船舷,疯了般朝诱敌船队跳去。 诱敌船上的水师兵卒,有备而来,无论精神面貌,都与岱山贼截然不同。 身着玄色细鳞铠,手中横刀、长枪更是精铁打造,吹毛断发,锋利异常。 虽说丹阳水师才刚重建整编,麾下多是新兵。 可大多都是从各家部曲中精挑细选,各个身强力壮、悍勇过人。 唯一的短板,不过是出身中原,水性尚浅。 方才两方战船相撞引发的剧烈动荡,让不少兵卒脚下踉跄,甚至险些摔倒。 但众人一手抓住船舷栏杆,一手握紧兵器,很快便稳住身形,眼神锐利,始终盯着冲来的海贼。 “杀!莫要让这些毛贼靠近!” 一水师校尉高声呐喊,手中横刀挥砍,精准劈在率先上船的海贼身上。 只听一声惨叫,额上一道裂口如喷泉涌血,身体一晃,直直坠入海中。 见同袍已有斩获,水师兵卒顿时士气大振,磨拳擦掌,再也忍耐不住。 招式规范,进退有序,皆是经各家老兵磨练,苏定方规整的战法。 相较杂乱无章、全凭蛮力的岱山贼,高下立判。 短兵相接,甲胄与否的优势,便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海贼急冲冲杀来,一刀劈在甲胄上,大多只留下浅浅白痕。 反观水师兵卒,只需一刀挥下,便连带衣衫、皮肉一同劈破,毙命当场。 岱山贼哀嚎闪避,却也一一被砍中要害,或是倒在甲板上抽搐,或是失足落入水中。 正在疾驰赶来的主力舰队上。 侯杰整个人趴在船舷,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已乱成一锅粥的战场。 眉头紧拧,胸口起伏,道道粗重气息从鼻腔喷涌而出,满心焦灼。 反观站于其身旁的李斯文,脸色却是平静到异常。 负手而立,神色波澜不惊,只要遥遥望着不远处的厮杀。 仿佛...眼前一切再如何惨烈,也与他无关。 “二郎,你还愣着作甚,开炮轰死他们!” 眼看着自家部曲身上挂彩,侯杰再也按捺不住焦急,猛地转头,却见李斯文脸上挂笑...挂笑! 都特么这个时候了,二郎你还笑的出来! 侯杰差点也跟着笑了,气急而笑! 音线颤抖,斥责吼道:“二郎,下令开炮哇,某家弟兄都开始拼命啦!” 这些日子,虽说有美人作陪,游山玩水,更有李家婚宴冲喜... 但自家惨遭满门流放一事,始终笼罩在侯杰心头,倒也不至于寝食难安。 只是每每想起,都是一阵胸堵气闷。 于侯杰而言,唯二能让他心生慰藉,支撑他走下去的。 一者是相伴至今,肝胆相照的兄弟; 其二,便是这些随他南下的侯家部曲。 虽说侯杰也明白,战死沙场是每位战士的归宿。 但这也并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亲信白白送命,看着他们倒于敌寇刀下。 尤其是现在,李斯文始终按兵不动,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眼见自家亲兵战死,侯杰本就有些心急如焚,而今更是怒火中烧,怒不可遏。 要不是心间尚存几分理智,早特码一拳打上去了! 笑你妹娘! 闻言,李斯文缓缓转头,斜眯看了侯杰一眼。 那眼神平静,直直落在侯杰身上,却仿佛自有一种不怒自威,让他萦绕心间的激昂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侯杰张了张嘴,还想再驳斥些什么,可迎着那双深邃星眸,到嘴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俩人对视良久,侯杰心头怒火渐渐平息,理智也慢慢回归。 长长舒了口气后,面露愧色,对着李斯文深深一拱手。 “对不住,二郎,是某心急失言了。” 侯杰又如何清楚,李斯文绝非不作为,更不是那种将快乐建立在生死相搏中的恶人。 只是...一为统帅,一为将领,二者身份不同,考虑角度也不同。 见侯杰冷静下来,李斯文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开口解释道: “侯二你可知,各家部曲若想顺利整编成水师,那今日一战,就是必有的牺牲。” 何为必有的牺牲? 今日不流泪,明日必流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将来要百倍偿还的那种。 李斯文倾尽所能,也只能让今日泪少流一些,但无法避免。 目光投向远方战场,眼底虽有不忍,但始终坚决。 “若不想尽办法,让他们提前适应,让他们亲身体会到海上厮杀是如何残酷... 将来等派上用场,又该如何可堪大用? 与其等那时百无一用,再叫他们悔青了肠子,乃至遗憾终生,记恨某等今日的不作为... 反倒不如狠下心来,放任他们去拼一把。 是封侯拜将,还是命丧沙场,都看他们各自的命数。” 李二陛下欲要东征,平定高丽,这是满朝文武都已心照不宣的事实。 此战事关皇帝心中抱负,能否功盖前朝,自然是许胜不许败,容不得半点轻慢。 如此想来,北上大军定会以稳妥为最先考虑。 卫公李靖为统帅,几位沙场宿将为副手。 甚至如历史那般...太子监国,李二陛下御驾亲征,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众父辈齐上场,哪还有他们这些武勋二代子弟的发挥空间。 资历尚浅,威望不足,顶了天也只能做一偏将。 前提还得是,与苏定方同一档次的将才。 再次一档,如大兄程处默一流,老实搁家待着吧。 还想跟着喝汤,想得美! 第1417章 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们这帮武勋二郎,若想立下不世功勋,说是想要重振家族荣光... 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另开一片战场—— 走水路,于海上牵制敌军,配合北上大军攻势。 所以,必须要在最短时间里,重振丹阳水师,将各家部曲整编成一支百战精锐。 就算没有岱山贼劫掠顾俊沙这一茬,他也迟早会找上岱山贼。 这些海贼在海上纵横多年,凶悍狡诈,正是练手的最佳对象。 今日提前决战,也无所谓,反正总是要打的。 正好将练兵、实战合二为一,让水师兵卒尽早习惯海上厮杀的节奏。 至于等到时候再赶鸭子上架,玩什么铁索连舟... 呵,只要稍微读过几本书,知晓一点海战常识,都不敢提议这种计策。 和侯君集谋逆——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侯杰静静听着,不落一字一句,眉头终于舒展,心中愧意更甚。 他自然是理解李斯文的考虑,只是关心则乱,一时失了分寸。 “哎...某省的。” 侯杰长长叹了声,满是释然。 用一场可控的低烈度征伐来练兵,已是所有将士们的幸运。 在之前的隋末乱世中,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新兵营这个概念,参军即实战。 就算有新兵,也往往是临危受命,代替正军去和敌军大规模冲阵。 能活着回来的,自然也就成了老兵; 活不下来的,便只能成为战场上的一抔黄土。 比起那些刚参军就被派去送死的新兵,这些部曲能在二郎麾下做事,已然算是幸运,不能再奢求更多。 此时战场上,喊杀、惨叫愈发凄厉。 眼瞅着后方,那大唐水师的主力舰队愈发逼近,林越已经急到焦头烂额。 死死攥着手中砍刀,本就阴鸷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像极了一头被逼到绝境、即将暴起噬人的野兽。 奋力挥舞砍刀,将朝自己冲来的一‘黑风寨’兵卒逼退。 而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浑身都在发颤—— 倒不是因为害怕,只有有些焦急。 这些兵卒看似不通水性,可一个赛一个的悍勇,身手矫健,远超预料。 饶是他麾下的这些亡命徒,横行霸道,打架不要命。 可面对这群装备精良、进退有序的兵卒。 往往也只能依靠人多势众,才能勉强稳住阵脚,而不至于被瞬间击溃。 可就算这样,还是有越来越多的海贼倒在刀下,哀嚎着坠入海中。 林越左右探寻,心思急转——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如此耗下去,麾下弟兄们只会一个接一个的被斩杀殆尽。 等麾下死干净,自己也逃不了,必然沦落为阶下囚。 所以,必须尽快冲出去,找到一条生路! 可眼下...‘黑风寨’兵卒层层围困而来,想要逃出生天,难如登天。 更让林越心急如焚的,则是后方舰队愈发逼近。 高大巍峨的船身,犹如一座移动堡垒,直叫人望而生畏。 他在海上混迹多年,自然晓得这种体型的战船,究竟有何等恐怖的压制力。 船身坚固,撞角锋利。 一旦冲撞过来,麾下战船简直是螳臂当车! 到时候,以这帮手下的尿性,肯定是要溃不成军,连一丝反抗的胆子都没有。 “玛德,这群官狗,竟然玩这么大,林北跟你们拼了!” 林越忍不住厉声怒吼一声,声音嘶哑,实在不甘。 转头看向身边几个亲信,语气急切吼道: “你们几个,有胆子就跟林北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只要能或者出去,林北重重有赏!” 这几个亲信都曾跟随林越多年,也知此刻唯有拼命,才有一线生机。 纷纷挥舞手中兵器,高声应和:“老大,跟他们拼了!” 可不等他们有所动作,主力舰队便已经正式加入战团。 主力主船一马当先。 在舵手的娴熟操作下,船头那巨大的精铁撞角左右摇摆,将临近的几艘岱山贼船纷纷撞开。 贼船被撞得船身开裂,海水涌入,很快便开始倾斜。 船上海贼只能是面露惊慌,四处奔逃,哀嚎不止。 主船径直朝着林越所在的主船冲来,目标明确——擒贼先擒王! 只要斩杀贼首,岱山贼们便会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途经之处,主船上的弓手分层站立,拉弓搭箭,箭矢倾斜而来,射向两侧贼船。 箭矢锋利,力道十足,海贼一一中箭倒地。 肉体凡胎,又哪里抵挡得了这密集箭雨,转瞬便溃不成军。 其余水师战船则排成一条直线,紧随主船之后。 缓缓插入敌军船队,将岱山贼船队分割成数段,分而食之。 水师兵卒纷纷跳帮,挥舞兵器,奋勇杀敌。 水师主船由楼船改装而成,正以远胜寻常的巍峨船身,睥睨四方。 带着一种无可阻挡之势,在海面上狂飙而来。 听着后方麾下发出的声声惨叫哀嚎,林越心中愈发焦急,呲目欲裂,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些喽啰虽然有时候不堪大用,贪生怕死... 可好歹也是他的根底,是他岱山贼纵横海域的底气。 若没了这群悍不畏死的亡命徒,就算今天顺利逃出生天,卷土重来未可知! 更不要说...随着麾下战死越多,今日逃生希望也就越发渺茫。 “不行!不能就这么完了!” 林越在心中疯狂呐喊,握紧手中砍刀,再次朝着‘黑风寨’兵卒冲去。 刀刀致命,招式凶狠,每一刀都用尽了浑身力气。 仿佛要将心中所有愤怒,所有不甘,尽数发泄在这些兵卒身上。 嘻嘻,林北一定要活下去! 第1418章 胜者生,败者死,唯战而已! 林越拼杀之际,一道矫健身影,从水师主船上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主船甲板上。 落地瞬间,那人脚下只微微一沉便稳住身形,手中铁枪猛地挥舞起来。 枪影如织,密不透风,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凡所过之处,海贼无不是惨叫哀嚎,骨断筋连,倒飞而去。 “什么人!” 林越心中大骇,下意识停住了手中劈砍动作。 怎会有将领如此神勇,仅凭一人之力,便杀得麾下海贼们溃不成军。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心底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发冷。 心底怒火瞬间迸发而出,混杂着一丝惊惧。 林越厉声怒吼,想要凭气势压制对方: “敢闯林北的船,活腻歪了不成?” 薛礼没有停下手中动作,一杆铁枪依旧挥舞得虎虎生风,眨眼间又刺穿了一海贼喉咙。 这才缓缓停下动作,转过头,目光冰冷看向林越,语气凌厉,字字如刀。 “你爷爷,昭武副尉薛礼! 今日便是你岱山贼覆灭之日,更是你林北的授首之时!” 话音未落,薛礼攻势,如虎入羊群,毫无阻碍。 手中长枪横飞八尺之间,海贼们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伙一个个被斩杀,脸上愈发恐惧,再没了之前的凶戾气。 “昭武副尉?玛德,好你们这群官狗,竟敢糊弄你林爷爷! 还有,林北叫林越,不叫林北!” 林越闻言,顿时怒不可遏,咬牙切齿的出声骂道。 听到这句,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算计了—— 什么黑风寨、黑风蛟,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都特么是大唐水师的乔装打扮! 只是... 林越摸了摸脸上伤疤,又看了看薛礼手中那杆寒光森冷的八尺大枪,心底暗自盘算: 他打这人,真的假的? 开什么玩笑! 光是远远看上一眼,林越便心知肚明,此将神勇,绝非常人所能比拟。 上去不出片刻,自己就要被他一枪打翻在地,躺在甲板张嘴闭眼,任人宰割。 不能硬拼,那就避其锋芒! 林越心思急转,很快便有了主意。 打不过老的,那就打小的,他没皮没脸的怕什么! 攥了攥手中砍刀,目光快速扫过甲板,寻找一个可行的突破口。 忽见一水师兵卒落单,正独自抵挡俩喽啰的联手攻击。 虽占据上风,却也有些吃力。 林越眼中闪过狠厉,只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瞄准兵卒脑门,上去便是一刀。 打不过薛礼,还收拾不了你一普通的水师兵? 手中砍刀高举,瞄准那水师兵卒脑门狠狠砍去。 刀风凌厉,风声呼啸,势大力沉,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 小子,下去了告诉阎王爷,是林北送了你最后一程。 可让林越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水师兵卒看似普通,竟然也非等闲之辈。 走近打量,身形甚伟,虎背熊腰,身高八尺有余,浑身肌肉虬结。 一看便是个身经百战的主。 听到身后传来的刀风声响,这兵卒不见有丝毫慌乱,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只是下意识矮身,躲避攻击。 “哐当”一声脆响,砍刀狠狠劈在甲板,硬生生将其劈出一道深深裂痕。 木屑飞溅,可见林越力道之大。 那兵卒矮身躲过攻击,转身看来,眼神凌厉,而不见丝毫惧色。 见林越砍刀还陷在甲板上,来不及拔出,直接咧嘴一笑。 趁狗病,要狗命! 刀头一转,手中横刀直奔他面门。 速度快如闪电,不给林越任何反应的机会。 林越心中一紧,暗道不好,下意识想要后退,可已来不及躲闪。 仓促之间只能横举砍刀,勉强挡住了这一击。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携来的巨大力道,让林越连连后退几步。 一时间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开裂,几丝血丝悄然渗到油皮。 林越握着砍刀的右手,也有些微微发颤。 玛德,什么鬼力气! 那兵卒同样不好受,却不见丝毫停顿,咬紧一口牙关,身形猛地欺身向前。 手中横刀挥舞而来,招招直指林越要害。 “玛德,倒有点本事!” 林越冷笑一声,眼底狠厉更甚。 区区一普通兵卒,竟能有如此身手,留你不得! 稳住身形,握紧砍刀,朝那兵卒反冲而去。 一刀快过一刀,刀风呼啸,刀刀致命,令人胆寒。 “林爷爷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林越奋力挥舞着砍刀,同时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却又异常嚣张。 那兵卒一边抵挡攻势,一边冷笑着高声回应: “好让你这恶贼知道,你爷爷赵虎! 孙贼,快来死在爷爷刀下!” 没错,这水师兵卒,便是徐家亲卫赵虎,紧随薛礼跳帮而来。 赵虎投效徐家已数年之久,被选入亲卫的时间,也只比薛礼晚上数月。 多年来苦经汤峪老兵的连番操练,再不见当初的稚嫩农家把式。 招式规范,防守严密,进攻凌厉。 不时还能险胜几招,逼得林越不得不收招躲闪。 赵虎一身蛮勇,胆大心细,下手主打一个狠辣,招招致命 林越身临绝境,又是生死搏命,同样悍不畏死。 两人你来我往,端的是将遇良才,打得难解难分。 刀光剑影交错,兵器碰撞脆响不绝于耳,火星四溅,场面激烈。 周遭海贼,水师兵卒,早已死死缠斗在一起。 没有人敢分心,每个人都在拼命厮杀。 前者只为保住性命,后者则一心想要大胜。 短短时间,赵虎、林越两人已连拼数十招。 双方手臂都已发麻,虎口微微开裂,血丝渗出,胸口急剧起伏,呼吸加粗。 身上也都多添了几道伤口,血染红衣。 可两人脸上却不见丝毫退色,只有愈发凶戾的决绝—— 一战而已,胜者生,败者死! 久战不下,林越心中却是愈发焦急。 眼见着麾下海贼越来越少,水师兵卒却源源不断... 再这么耗下去,自己就算赢了这人,早晚也会被活生生拖死。 必须尽快杀了眼前这人,结束战斗! 思索不过一瞬,林越眼中狠厉之色更甚,心中也愈发决绝——以伤换伤! 赵虎防守严密,想要正面击溃,难度极大。 唯有以伤换伤,才能在最短时间找到破绽,而后一击致命。 就在两人再次交手,兵器招架之际。 林越突然发力,拼着左手被整个劈开的风险,强行伸手,攥住了赵虎的横刀刀锋。 刀刃锋利,瞬间划破手掌,鲜血汩汩流出,沿着刀锋而下。 剧烈疼痛,让林越双眼猛地瞪圆,可就凭着一股狠劲儿,死死攥住不肯松手。 赵虎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人竟能如此狠辣。 咬牙转动刀柄,要将这只左手硬生生搅碎。 可林越早有预料。 攥住横刀一刹那,右手砍刀便再无阻挡。 趁赵虎分心破招之隙,瞄准对方面门,狠狠砍了下去。 刀风凌厉,速度极快。 第1419章 别慌,还能救 砍刀迎面,赵虎再想闪躲,可时间已经来不及。 砍刀呼啸而来,力大势沉,已近在咫尺。 刀身寒芒映得赵虎瞳孔骤缩,下意识闭上眼,嘴角竟牵起一抹释然。 罢了罢了,死了就死了,这辈子...也不亏! 当年若不是小公爷大发善心,散尽家财,只为接济街头难民,给了他一安身立命之地... 这条烂命,怕是早就横死街头,喂了野狗。 哪里能像今日这般,身披铠甲,战场厮杀,建功立业。 只是…赵虎唯一觉得亏欠的,是将死之际,心底骤然闪过的一道稚嫩人影。 抱歉,小王骆,俺要失言了。 明明说好等金榜题名那天,俺定会荣光凯旋,亲自为你牵马游京,送你衣锦还乡... 可现在,俺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随着时间点点推移,赵虎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刀锋寒气,冰凉刺骨,激起一身汗毛。 赵虎没有再作无谓挣扎,只是攥了攥手里横刀。 慷慨赴死的同时,也势要带走林越这个贼首。 大丈夫死得其所,更要死得有价值,才不负小公爷知遇之恩。 “卧槽,赵虎你特么愣着干啥,快躲开啊!” 楼船战舰上,前趴在船舷上的侯杰猛地站起身来。 瞳孔已经缩成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全无,只一声高吼冲破喉咙。 相较薛礼这般名将良才,他还是更喜欢赵虎这种无双猛士。 悍勇、忠义,稍加培养,便是一位能放心托付性命的亲信。 可偏偏,什么好事都让二郎给遇上了! 若赵虎草草死在这里,可不仅仅只是二郎自家的损失。 更是水师头上一抹消不去的阴影,是让众人余生也无法释怀的遗憾。 李斯文也注意到赵虎的险情,不由的心头一紧。 负于身后的双手猛地攥紧,脸上一贯的平静也消失不见。 眉头紧拧成疙瘩,眼底只剩焦灼、盛怒两色。 曹尼玛的林越,敢伤文哥麾下猛将,刚才怎么就没一炮轰死你! 就在这电光火石一刹那,一道寒芒陡然划破战场,如流星赶月而来。 一杆八尺铁枪携来凌厉劲风,快速掠过林越的砍刀,好似那毒蛇吐信,直取咽喉,避无可避。 那杆铁枪上蕴含的杀意,犹如实质般笼罩而来,叫林越不由的脚步一顿。 心中大骇,呼吸都停了片刻,原本心情火热更是急转直下,如坠冰窖,一片冰凉。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薛礼手里大枪,足有八尺长,枪尖锋利,力道十足。 反观自己手中砍刀,不过三尺有余,两者相较短了不止一半。 所以,可以很丝滑的得出一个结论—— 薛礼比自己强上两倍有余,同时,自己的危险指数正急速拔高。 就算自己拼死,冒着风险砍死赵虎,那杆长枪也会在第一时间刺穿自己咽喉。 最好的结果不过同归于尽,而更大的可能,是自己丧命当初,赵虎险象环生。 向前一步,横竖都是死,可他不想死! 林越心中升起一种极致的求生本能。 奋斗多年,一路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成为一方贼首,手握生杀大权,享受锦衣玉食。 还没有享受够,他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死在这儿? 他想活着,想继续在海上作威作福,还想劫掠更多的财宝...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栽了,不甘心就这样死在水师枪下! 求生本能的强烈作用下,林越心思还没转过来,身体便率先反应。 手腕猛地一翻,转劈为拍。 手里砍刀急停侧拐,携着一股蛮力,硬生生拍歪了这杆夺命枪锋。 只听一声闷响,刀、枪相撞,巨大反冲力道如潮水席卷。 林越只觉得右半身都没了知觉,嘴里喷出口鲜血,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堪堪后退两步以卸力,气血翻涌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甲板。 “好劲的力气,姓薛的,林爷爷远不如你!” 林越咬着牙,艰难抬头,死死盯着薛礼,声音嘶哑,眼底全是忌惮,还有几分悄然滋生的恐惧。 玛德,这姓薛的到底什么来头! 不过中等身材,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怎么力气比那耍刀的赵虎大了这么多? 明明自己也以勇猛着称,在岱山海域几乎没有对手,手下弟兄们也都被打的心悦诚服。 可比起薛礼,差了还是不止一筹,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早知此人如此神力,说什么也不会去跟他硬拼。 简直是关公门前耍大刀,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不过幸好,刚才两人硬拼一招,自己不好受,薛礼也停下了脚步,没有趁机欺身而上,给了个喘息机会。 林越心中暗自庆幸,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若是薛礼顺势上前,自己怕是已被一枪刺穿咽喉,当场小命呜呼。 连忙深吸一口气,强忍身体不适,握紧手中砍刀,警惕盯着薛礼,不敢有丝毫大意。 只要薛礼再来上一次攻击,自己就没了活路,能不能见到明日太阳,全看薛礼接下来的动作。 可不等林越松口气,吃了个闷亏,差点身死的赵虎,已然怒不可遏。 缓缓睁眼,见自己安然无恙,不由茫然。 可当注意到护在自己身前的薛礼,尤其是那只持枪右手,正在止不住的发颤... 赵虎,丢不丢人,因为你的疏忽大意,长官不得不舍命来救! 只瞬间,赵虎心底燃起熊熊怒火,如那燎原之势,无法遏制,无法平息。 要么烧死对面,要么燃尽自己。 将手里木质刀柄捏得嘎吱作响,连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单纯到极致的愤怒。 刚才棋差一着,他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沙场上生死有命,怪不得谁。 可没想到,林越这厮竟如此阴狠,拿他做诱饵,企图对统领不利... 此仇不报,他赵虎誓不为人! 第1420章 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冲我来! “你这奸贼,竟敢如此欺我!” 赵虎厉声怒吼,声音洪亮,震得林越整个人都为之一愣。 不是哥们,你在生气个啥,刚才都闭眼等死了! 话音未落,却见赵虎双脚猛蹬甲板,身形如箭,直奔林越而来。 手中横刀再次挥舞,刀风呼啸,刀光霍霍,远比之前更加凌厉、凶狠。 林越不敢大意,只能强忍不适,咬牙起身,再次与赵虎缠斗成一团。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交错,招招致命,兵器相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赵虎已经杀红了眼,心头只有怒火与杀意迸发,每一刀都直逼林越要害。 哪怕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反观林越,原本就因方才与薛礼硬拼的那招,浑身气血翻涌,心力消耗巨大。 再加上身上早已添了数道伤口,血流不止。 此刻与赵虎缠斗良久,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呼吸愈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牵扯到身上伤口,疼痛钻心。 渐渐地,砍刀挥舞越来越慢,力道也越来越弱。 可林越不敢停下,只能苦苦支撑。 玛德,这人疯了! 必须尽快摆脱,再找到机会冲出去! 不然等薛礼缓过劲来,俩人合击,自己可就真的死定了。 一边与赵虎缠斗,一边目光快速扫过甲板,想要找到突破口,一个能让自己顺利逃生的机会。 可甲板上,水师兵卒与海贼依旧在激烈缠斗。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厮杀、惨叫声,根本不见丝毫空隙。 冲出去? 难如登天! 林越苦叹一声,收回视线,继续对拼的瞬间,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猛地转头,四处寻找薛礼的身影。 却惊愕发现,薛礼不说帮忙掠阵,也不说与赵虎联手拿下自己,反而转头去以大欺小。 林越简直要气笑了。 老子都没你有劲,哪来的大脸去欺负小喽啰们! 却见薛礼将长枪挥舞得密不透风,枪影如织。 倒地不起的岱山贼小喽啰们,不下一半都是死于长枪之下。 每个都是被一枪刺穿咽喉,死得干脆利落,不给半点挣扎的机会。 平日里在海上横行霸道、悍不畏死的岱山贼,在薛礼面前不过是待宰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见麾下兄弟接连倒在血泊中,或是哀嚎着坠入海里... 林越勃然大怒,怒火从心底蔓延至全身,烧得他浑身发烫,通体涨红。 不惜硬吃赵虎一记狠招,也要空出间隙,对准薛礼一声厉声怒骂: “姓薛的,你有种就过来跟老子单挑,欺负这些小喽啰算什么本事!” 嗓音嘶哑,光挑难听话骂,一心只想尽快激怒薛礼,好让薛礼过来与他对殴。 确实,自己打不过薛礼,与赵虎也不过伯仲之间。 若两人联手,不出十招就要横死当场。 可若让林越坐视麾下兄弟各个惨死,死得不明不白,自己却只能在旁眼睁睁看着,帮不上半点忙... 还不如刀起刀落,给他个痛快! 杀人不过头点地,又怎么比得了心里受折磨,慢慢等着死期将近的煎熬。 可薛礼不语,只是一味挥舞手中长枪,割草般斩杀海贼。 脸上平静异常,对林越的叫嚣充耳不闻。 这帮岱山贼,各个都是残害百姓、劫掠商船的好手,根本死不足惜。 屠杀他们,不过举手之劳,不过替天行道,又哪里需要在意他人的叫嚣。 薛礼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与林越单挑,而是尽快斩杀所有负隅顽抗的海贼,决定战局胜负。 再拖延下去,自家公子心血来潮怎么办? 上次天马山中埋伏,两位公子去跟巴拉莫对拼的遭遇,已经让薛礼吃了个十足教训。 君辱臣死,可若君战死呢? 光是想想这种可能,薛礼便觉得耻辱,若让自家公子战死眼前,他简直枉为人子! 可他又该如何去阻止,怎能阻止自家公子的战意? 都是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勋子弟,置身于沙场间,如何能叫他们不手痒,跃跃欲试。 反正薛礼不能,也没法阻止。 所以,哪怕背上个胜之不武的污名,薛礼也要尽快决定胜负,避免自家公子再涉险。 “好胆,跟你赵爷爷对拼还敢分神,找死不成?” 突然间,一声暴喝在林越耳边惊响。 林越心中一惊,才猛然回过神来—— 自己方才分神去搜寻、咒骂薛礼,竟忘了眼前对手是赵虎,与自己不相上下的猛士! 虽说这半晌短暂,可对于生死搏斗中的两人来说,已经足够分出胜负。 林越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刚想躲闪抵挡,但已是来不及。 赵虎成功抓住林越的分神间隙,手中横刀猛地朝前一探,劲风凌厉,狠狠砍在他胸前。 锋利刀刃瞬间划破衣衫,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 鲜血喷涌,剧烈疼痛。 林越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砍刀“哐当”落在甲板,踉跄后退几步,双手奋力想要合拢胸前伤口,止住流血。 可鲜血就像手中砂砾,不断从指缝间涌出,绝非人力所能止。 很快,温热鲜血浸透林越手掌,黏腻、粘稠。 林越张了张嘴,想要哀嚎一声,叫麾下喽啰们速来支援。 可浑身力气飞快流逝,到此时,已经是连站都站不稳,踉跄靠在船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视线愈发模糊,眼前也渐渐变得昏暗。 萦绕耳边不绝的厮杀、惨叫,也在慢慢变得遥远,仿佛隔了层棉花,叫人听不真切。 第1421章 贼首已诛,余者速速投降 薛礼终于杀了个痛快,随手一挥,收掉最后几个海贼的性命。 随手一擦脸上血渍,脚步沉稳,大步朝林越走来。 等到林越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目光扫过胸前伤口,扫过那张扭曲而狰狞的大脸。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默默抬起八尺大枪。 枪尖微微一顿,便直逼林越咽喉。 不见丝毫犹豫,当场就给他扎了个对穿。 林越浑身一震,双眼瞪得滚圆,想要求饶,质问、咒骂薛礼... 可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只能发出‘嗬嗬’声响,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薛礼只是冷冷看着他,眼神不见丝毫波澜。 手腕微微用力,再次转动枪尖,便彻底断绝了林越的生机。 林越身体微微抽搐几下,头一歪,眼底再没了光彩。 一代枭雄,打遍近海无敌手的岱山贼首,就这样死在了红岱岛的偏僻一隅。 可谓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呼——吓死侯二爷了!” 见赵虎脱离险境,林越被薛礼斩杀,侯杰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心有余悸的长舒口气。 身子一软,翻过身来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滑落不止。 抬手擦了擦脸上冷汗,按着胸口,满脸后怕。 刚才那一瞬间,真的以为赵虎要死了,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见薛礼出手相救,赵虎顺利重伤林越,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而后像是回忆起什么,侯杰脸上露出一抹怪异,转头看向李斯文。 “话说...二郎,你家薛礼每次救人,就非要赶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么? 也特忒吓人了些! 刚才某差点就以为,赵虎这小子要交代在这儿了。” 回想终南山引镇、天马山接连两次遭遇。 薛礼都是这样,每次都赶在最危险时候才出手,着实让人捏了一把冷汗。 倒也不是说,薛礼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 只是他做事素来谨慎,若想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果,一击必中,一击毙命... 就必须等到一个绝佳出手机会。 而这种机会,往往出现在对面即将得手,心中警惕大减的时候。 念及至此,李斯文脸上变得肃穆,重重点头。 “每次薛礼出风头,总要有人险些付出性命,或许...这就是天赋吧。” 什么叫薛礼的天赋,是让别人付出代价? 侯杰张了张嘴,实在无话可说。 这句回应槽点实在太多,一时间真不知该从哪里吐槽。 只得摇头,无奈笑了笑:“罢了罢了,人没事就好。” 见强敌毙命,赵虎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收刀转头,面露感激,对着薛礼深深拱手: “薛统领好本事,赵虎佩服! 今日若不是统领出手相救,俺怕是...成了这毛贼的刀下亡魂。 救命恩情,赵虎没齿难忘!” 赵虎素来是个直爽性子,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今日薛礼救了他性命,那这份恩情便记在心里。 将来无论薛礼身处如何险境,都将赴汤蹈火,救他一命。 听出赵虎言语中的坚决,薛礼也没反驳什么。 只淡淡一笑,对赵虎微微颔首,脸上冰冷便逐渐褪去,恢复了以往的温和。 而后手腕微微用力,便将枪上林越的尸身挑起,高举过头。 林越软塌塌挂在枪尖,鲜血滴落,在半空形成一道血线,触目惊心。 目光扫过甲板上残存的几个海贼,薛礼深吸口气,而后高声怒吼,洪亮如雷: “贼首已诛,余者还不速速投降?” 残存的几个海贼,此刻早已被薛礼的狠辣吓得六神无主。 听到薛礼一声怒吼,才敢缓缓抬头。 愣愣看着被一枪挑到半空的熟悉面孔,又看了看薛礼—— 剑眉星目,比起威猛更贴合儒雅的青年。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浑身不由颤抖,脸上再无半分斗志。 岱山贼在大唐近海一带横行无忌,靠的就是悍不畏死的狠劲。 能压住他们这群亡命徒的贼首林越,个人悍勇自然无可挑剔。 岱山贼短短几年,便从一帮乌合之众,壮大到一方霸主,称霸岱山海域。 靠的就是林越的勇猛彪悍,靠的就是林越的狠辣无情。 在众海贼眼里,自家老大,便是罕有对手的猛士,是靠山,是底气。 只要林越还在,他们就敢横行霸道,劫掠商船,敢与大唐水师抗衡。 可现在,他们眼中的无敌猛士,却只几个回合,就惨死在薛礼枪下,死的狼狈草率。 这还打个屁啊! 老大都没了,群龙无首,再负隅抵抗下去,只有一个死字! 他们跟着林越,不过为了混口饭吃。 可不是为了替林越送命,更不是为了白白送死。 甲板上,兵器掉落的“哐当”声连成一片。 残存海贼再也不敢反抗,纷纷丢盔卸甲,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再没了方才的凶戾。 “官爷饶命,小的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一海贼率先反应过来,对准薛礼方向连连磕头,声音颤抖,语气哀求: “小的在国内混不下去了,实在没了活路,这才跑到海上,跟着林越混口饭吃。 小的再也不敢作恶了,求官爷饶小的一命!” “是啊是啊,官爷,求饶命!” 另一海贼也紧忙跟上,磕头不止,一脸悔恨: “俺们都是些好人,就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都是林越逼的! 求官爷开恩,饶俺们一命,俺以后再不出海了!” 海贼一个接一个的跪地求饶,哭天喊地。 见这群没骨气的当场求饶,还一个劲说自己是良民... 气得薛礼是额上青筋直跳,脸色瞬间阴沉。 你们是个屁的好人! 谁家好人会去劫掠朝廷军港? 都劫掠到朝廷军港头上了,你们能是什么好人! 会烧杀抢掠,残害无辜的好人? 简直是不知廉耻,厚颜无耻! “乖乖受缚,再敢反抗,再敢狡辩,定斩不饶!” 薛礼单手持枪,依旧高举着林越尸身,姿态威严,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怜悯: “念在你们主动投降,或许还有一丝悔改之意,便饶你们一命。 可若是你们不知好歹,敢耍花样,休怪本统领手下无情!” 薛礼这话,犹如冰冷枪尖,狠狠刺在每一海贼心上,让他们不敢再有狡辩。 全都乖乖伸出双手,示意身旁水师兵卒,赶紧把他们锁住。 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被薛礼一枪穿喉。 薛礼单手持枪,轻挑林越尸身的姿态,实在过于震撼。 那股仿佛与生俱来,不容侵犯的威势,让这帮岱山贼,提不起丝毫叛逆之心。 只能乖乖听话,任由水师兵卒处置。 见此,一旁掠阵许久的水师兵卒,才缓缓松懈下来。 收好兵器,取出铁链,将所有海贼尽数锁好,并押到甲板角落,顺利接管了岱山贼主船。 第1422章 定海神针 顺利接管岱山贼主船,擒王目标已然圆满达成。 薛礼单手持枪,枪尖高高挑着林越软塌塌的尸身。 这具曾在岱山海域令人闻风丧胆的躯体,此刻浑身是血,头颅无力的垂着,双眼圆睁。 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枪杆缓缓滑落,滴在甲板上,“滴答、滴答”,宣告着这伙恶贼的覆灭。 目光越过混乱战场,越过船帆甲板,遥遥望向李斯文所在的主力战船,眉头微舒,颔首示意。 而后缓缓转身,周身气息骤然凛冽,丹田发力,一声爆喝冲破喉咙,震得海风都似停滞了片刻: “罪首已诛,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一声暴喝,中气十足,浑厚有力,迅速穿透漫天的厮杀、兵器碰撞声。 仍在各船殊死搏斗的双方,瞬间陷入停滞。 大唐兵卒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倦意瞬间染上一层狂喜,士气飙升至顶峰。 各个双目赤红,奋力挥舞兵器,嘶吼着继续冲杀,相较方才更悍勇几分。 至于海贼,脸上凶戾瞬间凝固,停下手中动作,纷纷愕然,扭头望去。 当见到被薛礼挑在枪尖、早已没了气息的老大,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主船上,厮杀早已停歇,大唐兵卒配甲持刀,肃穆站立甲板,神色威严。 海贼又下意识环视周身,却见密密麻麻的大唐战船,如同铜墙铁壁般将他们团团围困。 兵卒各个眼神锐利,死死盯着他们,若非船身相隔,怕是早就冲杀上来,将他们碎尸万段。 这一刻,所有海贼心中都明白了一件事——大势已去。 林越已死,群龙无首之下,又哪里是大唐水师的对手。 再怎么负隅抵抗也不过徒劳,白白送死罢了。 念及至此,原本的一身悍勇,只剩下灰败与绝望。 有人手上一松,兵器“哐当”落在甲板。 有了一人做表率,其余海贼纷纷效仿,丢下手中兵器,双手抱头,快速蹲在地上。 浑身瑟瑟发抖,再有了之前的搏命狠劲。 水师兵卒,已经逐渐熟悉了船上动荡。 经过这场酣畅淋漓的厮杀,各个热血沸腾,正打到兴头,手中兵器耍得愈发凌厉。 却见海贼突然放下兵器,不再抵抗。 大多兵卒脸上都流露出明显憾色,长长叹了口气。 “哎,怎么这就投降了,刀都还没砍够呢! 虽然心中免不了几分遗憾,但当看到自家统领手持长枪、高举贼首的威武身影。 水师兵卒心中迸发的喜悦,瞬间便盖过了些许遗憾。 纷纷振臂高呼起来,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统领威武!大唐必胜!” 欢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盖过海风呼啸,盖过海浪翻涌,在这狭长航道上久久回荡。 与此同时,呜咽号角声随之响起,庄严嘹亮,既是庆祝胜利的欢呼,更是安抚军心的信号。 更是在向整个岱山海域宣告——大唐水师,所向披靡,岱山匪患,彻底肃清! 虽说自从南下以来,跟着李斯文连打数仗,接连取得胜利,士气一直高涨。 但这毕竟是丹阳水师整编成军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水战。 而且对手还是在岱山海域称霸多年、赫赫有名的岱山贼。 这场胜利,不仅是一场单纯的剿匪胜利,更是丹阳水师实力的证明,是水师兵卒们实战能力的检验。 所以,每人脸上都咧起肆意笑容,欢呼声也格外热烈。 就在兵卒们欢呼雀跃、士气高涨之际。 人群中,身为沙场宿将的苏定方,率先从喜悦中回过神来。 战场尚未清理,俘虏尚未安置,伤亡尚未统计,还有许多后续事宜亟待处理。 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身边亲兵,而后提高音量,声音威严,穿透了此起彼伏的欢呼。 “所有人都有,即刻行动,将俘虏分开关押,收缴兵甲,分类整理,登记造册; 所有战船,即刻扬帆,准备返航,回师顾俊沙!” 兵卒们听到命令,当即停止欢呼,恢复方才的肃穆。 纷纷齐声应和:“是,将军!” 话音未落,兵卒便行动起来,各司其职。 将投降海贼依次锁住,分批次押往不同船舱关押,并安排专人看管,防止逃跑,或制造混乱。 又捡起散落砍刀、长矛...分类整理,堆放整齐,登记造册。 准备带回顾俊沙,要么重新熔炼,以备日后使用。 至于大体无损的海贼战船。 取来绳索,将其与水师战船相连,一路拖回顾俊沙,充当此次剿匪的战利品。 虽说这些战船不如自家的精良,但等稍加改造,也能补充储备,用于平日演练。 至于被平夷大炮波及,已是千疮百孔、几乎沉底的贼船,使用价值大损。 与其耗费人力打捞,不如任其沉没,也算是对那些被海贼残害的百姓...一个交代。 兵卒草草收缴了船上残存兵器、物资后,便不再过多理会。 任由其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时间慢慢沉入海底。 押走海贼,收缴兵器,清理船板... 短短半天,原本混乱惨烈至极的战场,渐渐变得有序。 主舰上,直到此刻,一直强绷脸色的李斯文,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了一口气。 虽说还没轮到他亲自上场厮杀,脸上也是一如往昔的沉稳。 可只有自己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没个底。 毕竟,这是丹阳水师整编成军后的第一次水战。 麾下兵卒大多是各家部曲整编而来。 虽说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训练,本身也自带些实战经验,但对于海上作战,还是严重缺乏切实体会。 尤其是海战与陆战天差地别,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至于对手岱山贼,在海上称王作霸多年,熟悉作战环境,且悍不畏死,人数众多,实力不容小觑。 但即便心中没底,但作为行军总管,作为全军士气的“定海神针”。 只要他不慌,麾下兵卒就很难动摇,只要他仍保持沉稳,全军就有主心骨。 所以,从战斗开始到结束,李斯文一直强压心中忐忑,强作镇定。 哪怕自家亲卫临危丧命,那最为凶险的一刻,他也不能露出一丝慌张—— 不能慌,也不敢慌。 他身后是整个丹阳水师,无数将士的性命,他慌,全军更慌。 第1423章 争取一个不少,衣锦还乡 直到看到薛礼斩杀林越,海贼们纷纷投降,战场局势彻底掌控在己方手中。 李斯文心中的那块大石,才算终于落地,紧绷神经得以放松。 虽说赢了,但也成功暴露了一些不足。 将士们的海上实战经验依旧欠缺,战船间的配合还不够默契。 但也无妨,日后训练里再慢慢改进也不迟。 主力战船的议事船舱内,灯火通明,烛火跳动,映照着舱内众人的身影。 李斯文当仁不让坐在首位,神色沉稳,脸上带着些疲惫,依旧炯炯有神,扫视在座众人。 苏定方、薛礼、谢清、侯杰、秦怀道、裴行俭等人,分坐在案几两侧。 来不及清理,身上都还沾着些血迹,脸上也残留着激战后的疲惫。 但各个神色舒展,如释重负。 这场水战虽说艰难,但终归是赢了,赢得漂亮,心中巨石得以安稳。 沉默片刻,苏定方率先开口,目光投向李斯文,脸上露出由衷赞许。 语气诚恳而道:“这一仗,打得相当漂亮! 战场选址在红岱岛,利用狭长航路,极大限制了岱山贼的机动性,也减少了我军对船上作战的不适应; 加之望远镜对两方调动的实时掌握,让我军可精准部署,抢占先机; 平夷大炮的威力,更震慑贼寇,打压对方气焰,鼓舞我军士气...” 将决胜因素一一道来,苏定方语气中不免带上几分敬佩: “从战场选址、战术部署,再到军械配备、情报掌握... 每一环节,都考虑得周密细致,既加强己方优势,又最大限制了敌方发挥。 得益于此,某等才能在实战不足的当下,大败岱山贼,取得这场决定性的胜利。 此战首功,当属于公爷,毋庸置疑!” 言罢,苏定方对着李斯文微微拱手,神色叹服。 在座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面露赞同之色。 谢清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赞道:“苏将军所言极是。 若非公爷部署周密,将士再如何勇猛,也无法如此顺利的斩杀贼首,肃清岱山匪患。 此战首功,当归公爷。” 李斯文淡淡一笑,首战告捷,心中自是得意,也不再故作谦虚,安然收下了这一声称赞。 而后点头笑道:“诸位过誉了。 实话实说,论调兵遣将,运筹帷幄,某不如苏将军; 论个人勇武,冲锋陷阵,某不如薛礼; 论后勤调动,保障供给,某不如谢清。” 李斯文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傲然: “但唯独说起‘便器械,积机关,以利攻受之胜者’,某自认,天下无出其右者。 既然在某麾下做事,自然要装配最精良的军械,享受最好的待遇。 少玩什么以弱胜强,血战不退的戏码,某不喜欢!” 说到这里,李斯文目光陡然变得柔和,缓缓说道: “既然要打仗,就要追求完胜;能活着,就别拼命;能锦衣还乡,就别想着马革裹尸。 本公希望,等荣归故里的那天... 在场诸位,还有麾下的每一位将士,都能完好无损,一个不缺的陪某回京,与家人团聚。” 这句话,没有丝毫豪言壮语,却字字恳切,句句暖心。 苏定方还算淡定,脸上依旧沉稳。 当年李斯文第一次告御状,就是自己拦在最前,对他的秉性早已熟悉。 脸上装的谦逊淡定,可骨子里却比谁都傲气。 当年不过一介白身,就敢当着满朝文武驳斥御使,怒打国公,说他心里没点傲气,谁信。 更别说,李斯文自认军技巧天下第一,是有桩桩铁证。 不服,先拿出作品,去和旱天雷、平夷大炮掰掰手腕,比较战绩。 至于全军上下,一个不落的荣归故里... 苏定方暗暗思忖,不损一兵一卒怕是没戏,军官以上还有几分可能。 李斯文手中神兵利器层出不穷。 平夷大炮远程消耗,望远镜精准侦察,打起来,绝对是己方士气占优; 再加上大唐精锐兵力、精良武备,还有李斯文的奇谋... 对外征讨,自然是碾压之势,以煌煌大势,碾碎一切敌人。 所以,对于今日的胜负,苏定方早有预料。 他的军略智慧告诉自己,要相信己方的超级力量。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从来都不是问题。 而对于薛礼、谢清、裴行俭来说,李斯文这句希冀的重量,实在过于沉重。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这句‘一个不缺’的承诺,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可迎着李斯文满是期盼的目光,彼此相视一眼,心中都大体明白了李斯文的心意。 不是不懂得战场残酷,只是过于体恤麾下将士。 片刻后,众人不约而同纷纷站起身,对着李斯文深深拱手,齐声说道:“公子/总管/公爷大义! 某等自当全力以赴,不负公爷所托,护好麾下兵卒!” 就算而今的丹阳水师,老兵尽数安置,只有各家部曲整编的新兵。 但既为大唐儿郎,又有哪个不是爹娘养的? 每战的伤亡汇集军报,或许就只是一行不起眼的数字,却代表无数亲朋好友的肝肠寸断。 更不要说,这都是各家部曲,每个都是精挑细选,耗费资源无数培养出的亲信。 每损伤一个,对于各家来说都是心疼的损失。 万幸的是,而今丹阳水师的话事人,是个爱兵如子,体恤兵卒的。 若水师统领像历朝历代涌现而出,名列青史的统帅名将那般,信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要踩着无数兵卒的鲜血尸骨,成就自己的千古美名...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成为他功成名就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当然,也正是早早感动于曹国公府收容灾民的仁慈手段,亲眼见到灾民在汤峪开荒,安居乐业的幸福... 薛礼才会暴露一身本领,自愿成为徐家亲卫,直到被李斯文看重,成为不可或缺的副手。 第1424章 他找茬都想不出这话! 至于信服于李斯文威名的裴行俭,被雷霆手段所镇伏的谢清,也在此刻彻底安心。 李斯文既然爱兵如子,那就决然不会为了功名,为了地位,让他们、让麾下兵卒成为代价。 更别说,李斯文点石成金的赚钱本事,富可敌国的家底,醉心于某些奇淫巧技,层出不穷的神兵利器,还有一手培养而出的随军医护,简在帝心的地位... 跟着如此主帅,既不用担忧后勤问题,也不必忧心被朝廷打压,一心只想着如何打胜仗就好。 拿最多的军饷,用最强的军械,享受最好的医疗手段,拿着最公正的军功功绩。 试问,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有前途的职位么? 裴行俭暗暗庆幸,还好当初在潼关时当机立断,果断投效李斯文麾下。 不然等几年后,薛礼都已经封侯拜相,自己还在苦哈哈的守着潼关,还不知心里多后悔。 谢清更是激动,觉得自己这是苦尽甘来,苦熬十数载,一朝得势,从此平步青云 看着众人坚定神色,李斯文脸上不免欣慰一笑,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诸位不必激动,坐下说话。” 等众人坐好,李斯文敛了敛脸上笑容,神色严肃起来,目光投向一侧秦怀道,平和问道: “秦二,战后伤亡统计出来了没?咱们伤亡如何?被俘海贼还有多少?” 论功行赏之前,体恤英灵、犒劳伤员才是最主要,也是最能笼络军心的手段。 更不要说李斯文曾作为一位医者,对生死一事格外敏感。 哪怕现在来到这个金戈铁马的大唐,亲自杀伤性命不下百条,渐渐的对生命愈发漠视。 但那也只是针对有敌意者。 对亲朋好友,麾下将士,李斯文仍是出奇的在乎。 秦怀道当即挺直身子,神色变得严肃。 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军报,小心展开,双手捧着,朗声道: “回公爷,据属下统计,此次战斗,我军当场阵亡、重伤不治者,共计八十六人; 其余重伤者,一百二十人,轻伤者不计其数。 所有伤员,均已被随军医护人员妥善处理好伤势,暂无生命危险。” 说到这里,秦怀道顿了顿,语气依旧严肃,继续说道: “敌军方面,共歼灭贼寇五百三十三人,俘虏两百零四人; 其余贼寇,或死于海上湍流,或潜逃至红岱岛深处,行踪不明,难以统计具体人数。 收缴海贼兵器三千余件,战船八艘,物资若干,均已登记造册,妥善保管。” 李斯文伸出手,接过秦怀道递来的军报,长久注视着其上数字,脸色不免有些阴沉。 八十六人,整整八十六位将士,永远倒在了这片他乡,再也无法与家人团聚。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实在让人惋惜。 沉默片刻,语气沉重而道: “阵亡兵卒姓名、家系,可有统计完毕? 尸骸又是否全敛完毕,骨灰是否妥善安置?” 听到这个问题,裴行俭、谢清两人,不由茫然眨眼,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难不成...秦怀道是哪个地方不小心得罪了公爷,才有了这出故意刁难? 统计阵亡兵卒的姓名、家系,这还好说。 麾下将士,都是各家部曲整编而来,彼此间都熟悉。 只要询问同乡兵卒,就能大致统计清楚。 可收殓尸骸,还要妥善安置骨灰,统计清楚每一人的具体信息...简直有些天方夜谭! 裴行俭暗暗咋舌,看向秦怀道,眼中怜悯。 收殓尸骨,真新鲜呐,全大唐好像都没有这种说法! 战场上刀剑无情,部分战死将士面容被毁,肢体残缺,根本无法辨识。 一一收敛还好,可还要验明正身,统计家系,这得耗费多大的工作量? 更不要说,这还特么是海战,水流湍急。 许多将士失足落入海中,尸骨无存,又该如何收敛? 若真要一一捞取,再验明正身,光是收殓尸体一项,就要多耗费几天时间。 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整顿水师,准备后续事宜,何必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谢清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甚至为秦怀道打抱不平。 大丈夫马革裹尸,死在哪里,埋在哪里。 这是身为战士的荣耀,更是为大唐镇守一方的本分,只要不被侮辱尸身,就已经足够了。 总管这一出,耗时耗力也就罢了,主要是...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么。 真的以为自己是仙家弟子,秦怀道是他兄弟,同样也有仙家手段? 能在短短半天时间里,将所有战死将士的尸骸找回,并一一验明正身? 他找茬都想不出这话! 两人满心疑惑,甚至不忿,但也不愿当面质疑李斯文,只能默默坐在一旁,等着秦怀道如何应对。 至于秦怀道顺利完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侯杰皱了皱眉,欲言又止,面露迟疑, 他跟着李斯文的时间不短,却也从未见过李斯文如此“较真”。 二郎这是怎么了? 战死将士固然值得哀叹,可战场规矩历来如此,何必耗时耗力去统计、收敛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水师首战,二郎太过看重,所以才如此肃重? 与众人的疑惑、不解不同。 陪同李斯文时间最长的薛礼,非但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面露了然之色。 他曾亲眼见证凉州一战、 段志玄千里袭营,返程时不惜冒险,也要将战死同袍的骨灰尽数带回,送他们一一返乡,魂归故里。 他更了解自家公子的心性,看似杀伐果断,实则医者仁心,天下一等一的重情义。 哪怕提出如此过分要求,绝不是在刁难秦怀道! 念及至此,薛礼没着急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等着秦怀道的答复。 既然自家公子敢问这茬,那秦怀道就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苏定方也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他曾随恩师征战沙场,虽只有几年光阴,但与朝廷中任职的大部分统帅、将领,都打过照面。 大多都是慈不掌兵的类型,无视麾下兵卒伤亡,一心只有自己的标榜千古。 从未有过哪位统帅,如李斯文这般,如此看重英灵后事,体恤将士家眷。 心中不禁感慨,这份仁慈与担当,实在难得。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善心,才让各家部曲能死心塌地追随于他。 第1425章 你跟兄弟玩脑筋?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默默蛐蛐李斯文不当人之时。 却见秦怀道神色依旧平静,眉眼间不带丝毫慌乱,自有一股胸有成竹。 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面露沉重,有条不紊回道: “回公爷,阵亡将士的详尽信息,属下已派人统计完毕,共计八十六人,无一遗漏,均已登记造册。” “籍贯、家属姓名、家中住址,还有每位将士过往军功,所有信息一并核对清楚,绝无差错。” 话音落下,秦怀道默默轻叹了一声,无比切实的体会到了当年霸王不肯回江东的心绪。 都是各家儿郎,当初启程南下多么雄心壮志,回京时面见各家父老,心中就有多么愧疚。 在座众人也跟着沉默,方才心中质疑,也被这沉重氛围冲淡了几分。 “至于尸骸收敛一事,属下也已安排妥当。” 良机后,秦怀道抬眸,目光重新落回李斯文身上,语气依旧沉稳,条理清晰得发指: “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属下便命人分三批清理战场。 一批负责掩埋贼寇尸身,草草挖坑了事,绝不浪费多余人力; 另外两批,专门负责收殓我军将士尸骸,不敢有丝毫马虎。” “对于那些面容被毁、肢体残缺、无法直接辨识的将士,属下则命人查验身上信物。 无论是腰间玉佩、袖口布符,亦或是铠甲的军阶标识、兵器上刻字...都反复做了比对。 并对照事先登记名册,确保每位将士都能被准确辨认、妥善收敛,绝不让一位弟兄死得无名无姓。” “至于那些落海已久,再无法打捞的将士,属下也已另行记录在册。” 说到这事,秦怀道嗓音微微低沉,眼底沉重更甚: “属下已安排人将各自姓名、生平事迹...一一整理清楚。 待回返顾俊沙,便收敛众人遗物,返京再另设衣冠冢,好让家中亲眷有个祭奠之所,留个念想。” 秦怀道娓娓道来,将所有可能会出现的问题都安排妥善: “目前,所有能找到的将士尸骸,都已收敛完毕,焚烧成灰,装入陶罐。 并在其上刻有姓名、籍贯、军阶,做好标记,妥善安置在最干燥、最安静的几处船舱。 只等后续安排人手,一一送还家乡,交给亲人。” 话音落下,船舱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行俭、谢清两人瞪大双眼,彼此面面相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不是?秦怀道你这小子,准备得未免有些太充分了些!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公爷/总管会有这出安排的? 真就跟公爷心连心,和兄弟玩脑筋! 谢清脸上震惊丝毫未减,嘴角下意识抽搐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秦校尉的心思...未免也太缜密了些? 考虑到所有细节也就罢了,怎么连衣冠冢一事都安排好了? 真是令人汗颜。 裴行俭下意识转头,打量着李斯文脸色。 本还以为秦怀道是被公爷刁难,要么支支吾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是无法应答、面露窘迫。 万万不曾想,秦怀道不仅应答如流,还将所有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甚至比李斯文要求的还要周全。 不由心中暗暗嘀咕,这秦怀道平日里看似沉默寡言,没想到心思竟竟缜密到这种程度。 当真深藏不露,看来是自己小觑了天下人。 又悄悄瞥了一眼身边谢清,见其表情大差不差,想必心里路程也和自己相差无几。 裴行俭不禁庆幸,还好方才没着急为秦怀道发声。 不然当面指责公爷严苛,同情秦怀道,只能显得自己太过浅薄了。 “不是,裴行俭、谢清,你俩怎么这副表情?” 见秦怀道将一切都考虑得周全妥当,李斯文脸上露出了欣慰,痛心也缓和不少。 轻轻点头,等扭过头来,却见裴、谢两人一脸震撼的盯着秦怀道,嘴巴都合不拢的那种。 斟酌片刻,大致便猜到了两人心中的缘由。 李斯文抬手,指节轻轻敲击案几,示意两人回神。 而后语气平和,缓缓解释道: “当年本公驰援西域,曾为樊国公题诗一句‘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本是想为段将军壮行,鼓舞士气,却没想,竟让他悟出了另一层深意—— 将士们为国战死,死得其所,又何须马革裹尸,不如就地火葬,将骨灰送回故乡。 后交由王忠嗣将军,两人亲手将其送还给各自家属,让之能与亲人团聚...” 裴行俭、谢清两人闻言,相视一眼,不由苦笑出声,脸上震撼逐渐被羞愧取代。 裴行俭轻轻叹了声,满是自责而道:“原来如此,竟是某孤陋寡闻了。” 李斯文西征那段时间,他正苦哈哈的处理前任潼关刺史留下的烂摊子,忙得脚不沾地。 自然不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谢清也跟着点头,满是愧疚。 当年公爷西征,他还在顾俊沙当光杆司令,手下没几个可用人手,消息闭塞。 对凉州战后的诸多事宜,自然一无所知。 两人话音刚落,一直端坐席间、神色沉稳的苏定方便缓缓开口,主动接过话茬: “两位或许不清楚,但关于此事,本将倒有些耳闻。 凉州那场引得朝野震动的五日三捷大战后,此战所有战死将士们的尸骨,都被公爷、王将军和段将军亲自收敛。 不辞辛苦,亲自带队,按将士籍贯,一一亲手送还乡里。 此事在当时行伍之间,引得无数将士羡艳不已。” 苏定方微微顿了顿,拱手向李斯文表达迟来已久的感激,又道: “朝廷得知此事,满朝文武同样动容,有意新立军规,专门规范收敛同泽尸骨、安抚家属一事。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涉及甚多,各宰辅只得反复推敲、商议,目前仍未正式实施。 秦校尉此出...想来也是知晓公爷心意,曾听闻过当年凉州旧事,所以才提前做好了安排。 这份心思,实在难得,苏某替将士们言一声感谢。” “原来如此,竟是某等误会了公爷,更小觑了秦校尉,还请二位斥责!” 也是此刻,裴行俭、谢清俩人才终于明白—— 李斯文方才所说,要一个不少,全都锦衣还乡,是下了多大决心。 第1426章 埋骨他乡,落叶归根 见苏定方给递了个台阶,裴行俭、谢清两人赶紧借驴下坡。 顺势起身,对着李斯文拱手一拜,愧疚而道: “属下一时糊涂,仅凭主观臆断,腹诽公爷严苛,轻慢秦校尉才能,罪有应得。” 见秦怀道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在意此事,反而对着两人微微拱手回礼: “两位将军言重了,不知者无罪。 况且此事本就鲜为人知,两位将军有此疑惑,也在情理之中,不必太过自责。” 李斯文自然也更不往心里去,当即抬手,示意两人入座,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笑意: “无妨,本公不怪你们。只是...望你俩能引以为戒。 下次再遇类似事,定要谨言慎行,多想多问,莫再犯如此唐突草率之错。” “属下谨记公爷教诲,绝不再犯!” 裴行俭、谢清两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随意腹诽领导命令,还被领导当面看穿...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若是遇上侯君集那种视威严如命的家伙,少不了一顿怒斥责罚,甚至极可能惨遭降职处分。 但万幸的是,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一群年岁相仿的二代子弟。 彼此间虽有上下级规矩,但更多还是兄弟般的情谊,重军纪,更重情义。 所以,此事也就这般轻轻揭过。 众人相视一笑,之前因误会闹出的尴尬与笑话,也在瞬间烟消云散。 正好苏定方说起当年西征尾声的诸多细节,众人相视一笑,来了细说详听的兴致。 打扫战场、收殓尸骸的诸多事宜,也都已经安排清楚,没有什么遗漏。 索性,众人便各自起身,分工忙碌起来。 侯杰亲自去烧水、沏茶,秦怀道则取来事先备好的茶点、干果。 裴行俭、谢清整理案几上军报、地图. 薛礼转头去了趟船舱门口,招来徐家亲兵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随意打扰。 不多时,茶香袅袅,弥漫船舱,中和了空气中的血腥。 众人重新入座,手中捧着温热茶盏,指尖传来阵阵暖意,驱散了身上寒意与激战中积攒下的疲惫。 待一切准备就绪,李斯文轻抿一口茶水,目光悠远,缓缓开口,几分感慨,几分伤怀。 “当初凉州五日三捷,虽大败吐蕃十万大军,又配合秦伯伯所率援兵,成功围剿吐蕃残军,战果颇丰。 可相应的,守城将士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李斯文垂眸,怔怔看着手中茶盏水面,闪过几分痛心: “连番血战之下,守城将士伤亡惨重,阵亡人数过半,其余将士...无人不带伤。 哪怕断了臂膀,没了腿脚,依旧坚守阵地,不愿退缩半步。” 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战士们尸骨未寒,绝不可长时间拖延后事。 若放任同泽曝尸荒野,不仅是对英烈不敬,更会寒了活着将士们的心。 所以,在取得秦伯伯许可后,某便与王、段两位将军,分兵带人,挨家挨户的送还将士尸身。 哪怕路途遥远、山路崎岖,只为送每一位将士魂归故里。” 回想当年场景,饶是李斯文再如何铁石心肠,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垂眸哀叹。 那些年轻到稚嫩的脸庞,那些此面向敌,慷慨赴死的背影,还有至死仍在呐喊的高呼... 桩桩件件,犹如还在眼前,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见李斯文神色沉重,薛礼垂眸,心中也泛起几分苦涩。 缓缓开口,接过话茬:“其实...今日裴兄、谢兄的疑惑,某当初也同样有过。 为何段将军、王将军,还有公子,不惜大费周章、劳民伤财,也要送还战士尸骨。” “自打从军以来,某便早已接受了可能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下场,更逐渐将其视作身为将士的荣耀。 大丈夫顶天立地,何处不为家? 死在哪里,便葬在哪里! 只要能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便无怨无悔,又何须如此麻烦,特意送回故里?” 薛礼话音落下,苏定方、秦怀道、侯杰三人纷纷点头,一脸认同。 苏定方一生征战沙场,见过无数将士战死,早已习惯了将战死的同泽就地埋葬。 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薛将军所言极是。 在某看来...战死沙场、埋骨他乡,本就是战士宿命,更是一种殊荣。 何必大费周章,徒增麻烦。” 谢清裴行俭两人,也跟着点头,将其视作理所当然。 却没想,薛礼话锋一转,脸上疑惑逐渐被沉重取代。 长长叹了口气,低沉而道:“可是...所有儿郎都有血有肉,而绝非生下来便孤身一人。 他们身为某等同泽,是一起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兄弟; 但在这之前,更是家中骄傲,是父母的心头肉,是妻子的依靠,是孩子的榜样。” 薛礼抬手指了指心口,面露动容: “死得其所,固然是某等将士的追求,是身为战士的荣耀。 可是...可等战死,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父母年迈、子嗣尚幼、妻子孤苦...他们,又该如何生存? 独自承受这份痛苦,度日如年? 这...难道是牺牲同泽想要看到的? 不,绝不!” 听到这里,不必薛礼讲明,众人便大致猜到了下文,脸上神色逐渐变得沉重。 不难想象,当各自家属接到尸骸,定是肝肠寸断、泪涕横流,对着送还尸骸的恩人,千遍万遍的叩首言谢。 绝望、悲痛;不舍、思念,光是想想就让人心中发酸。 可没想,薛礼话锋又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欣慰,缓缓说道: “让某没想到的是——只要同泽葬回家乡,落叶归根,家中诸多问题就会大不相同。 乡间邻里,本性朴实,向来敬重为国捐躯的英烈。 只要得知谁家儿郎战死沙场、魂归故里,定会推崇备至,并对英烈遗孀、遗孤多加照顾。 平日里遇到什么困难,大多都会主动伸出援手。” 第1427章 单开一页族谱! “若是遇到乡邻无法解决的困难,只要找到当地县衙,官吏更会无比上心,积极帮忙解决问题,绝不会敷衍了事。” 回想起西征许久后的再次明察暗访,薛礼嗓音渐渐变得柔和: “若英烈家中只剩孤儿寡母,县衙便会将其登记在册,由朝廷出面,将子嗣抚养成人,供其读书、习武; 若父母年迈,无人赡养,朝廷也会多发抚恤,好让其能以安享晚年,不必再为生计奔走。” 等薛礼将当年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详尽无余尽数道来,船舱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斯文放下茶盏,不禁冷笑一声:“是啊,草草将同泽葬身异乡... 说的好听,叫为国镇守一方,说的难听,就是所托非人! 不过是战友为了图省事,敷衍了事! 这是对英烈的极大不敬,更是对家中亲眷的冷血旁观!” 苏定方坐在席间,欲言又止,像是意识到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良久,只是默然不语,一脸的愧疚与自责。 的确,大唐治下的子民,对战死的英烈无比重视。 无论死在哪里,都不必担忧后事,都会有人妥善安葬。 可埋骨他乡,待遇又如何比得上葬在自己的家乡,比得上被亲人祭奠? 只要英烈坟头,还鼓鼓囊囊的立在自家田地,立在故乡土地上,他便是整个村子、整个乡里,乃至整个县城的骄傲。 会有无数百姓,遥指着坟头,教育自己的子孙: ‘你看,那是谁家邻居,又是谁家叔父,是为了保家卫国、守护一方而战死的英雄。’ 又会为多少稚子,埋下一颗为国为民的理想种子。 这些对一位英烈来说,又是何等荣耀,甚至远胜因功封爵、荫妻荫子的待遇。 若是英烈的乡里,是个同姓大村,那更是能单开一页族谱。 英烈名字、事迹,事无巨细,一一记录下来,世代传颂,好让后世子孙永远铭记,永远缅怀。 而这些,都是那些埋骨他乡的同泽,绝对无法拥有的。 苏定方、谢清两人,彼此相顾一眼,面露愧疚与自责。 他们俩,都曾几度草草埋葬过同泽,也曾为了图省事而忽略了英烈家眷的后事。 哪怕李斯文再怎么讽刺,也实在无法辩解,更没有资格去辩解什么。 由己推人,若是将来某天,自己也战死沙场。 比起埋骨他乡、无人问津,比起成为孤魂野鬼、无依无靠... 自然是希望战友能将骨灰送回家乡,好落叶归根,让亲人再见自己最后一面,能有个祭奠的念想。 哪怕路途遥远、麻烦重重,哪怕需要耗资无数,这份念想,这份尊严,也绝不能少。 更重要的一点,是众人此刻都意识到—— 若是尸骨还乡,能逐渐成为大唐行伍间的一种传统,成为一种成文明令... 那么,本就悍不畏死的大唐将士,将会再无身后之忧,将会更加奋勇杀敌、无所畏惧。 就算自己战死,战友也一定会将自己送回故乡,妥善安置后事,朝廷也会善待亲眷。 这份底气,这份慰藉,将会极大拔高军队在逆境中的战斗力,将会让大唐雄师更加的战无不胜。 想到这里,曾几度草草埋葬战友的苏定方、谢清两人,再也坐不住了。 猛地起身,对着在座众人,深深拱手致歉,声音洪亮: “公爷,末将知错! 末将这就去带队,着重打捞落海同泽的尸骸,哪怕翻遍整个红岱海域,也要找到每一位落海弟兄! 之前多少人出海,就要有多少人回家,一个也不能落下!” 见两人神色远比之前的坚定,李斯文面露欣喜,不枉他耗费口舌,讲述往事。 起身对两人微微拱手,语气坚定肯定道: “自是这个道理! 你喊我一句同泽,喊诸位一句弟兄,那咱们就是不分你我、生死与共的兄弟。 天底下又哪有丢下兄弟,独自回家的道理? 更没有眼睁睁看着弟兄曝尸荒野、无依无靠的道理?” “公爷所言在理!” 苏定方像是被触及到了什么伤心往事,喉咙微微哽咽。 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船舱外走去,步伐急促。 谢清也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招呼站岗兵卒: “快,召集所有空闲将士,带上打捞工具,随某打捞落海弟兄们,仔细搜寻,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一定要让每一位弟兄,魂归故里!” 哨兵齐声应和,匆匆跟上谢清脚步。 目送两人匆匆离去,李斯文轻轻叹了口气:“诶,都是些有故事的苦命人啊!” 这俩人常年征战,见惯了生死离别,自然也最为看重同泽情谊,最敬英烈。 只是以前从未想过,自己的一时疏忽,竟会留下这么多遗憾。 李斯文的一声感叹,引得薛礼、侯杰、秦怀道三人纷纷点头认同。 想来,苏定方和谢清两位将军,都曾将战死的同泽,草草埋葬在他乡的战场。 今日提及此事,难免会触景生情,心中伤怀,也难免愧疚。 “行了行了,侯二爷可受不了这种沉重的氛围,心里堵得慌。” 不多时,侯杰率先开口打破沉闷,还起身挥了挥手,想要驱散舱内气氛。 “二郎,你赶紧说点开心的,缓和缓和气氛。 再这么下去,侯二爷这心都要沉到谷底,喝茶都觉得没味道。” “开心的?” 李斯文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脸上沉重消散几分。 转头看向秦怀道,秦怀道心领神会,轻轻指了指李斯文手中军报。 “二郎,你手中那份军报,后面还有此次剿匪的斩获明细,想来...能让侯二开心些。” 不出所料。 李斯文点了点头,翻过战损名单那几页,落在其后的斩获明细上。 逐字翻看,脸上笑容愈发明显。 而后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道:“此次共计缴获...铜钱六万三千二百贯,金银六千两,珠宝若干! 另外还有前隋战船八艘,兵器千余件...” “卧槽?这么多?” 侯杰眼睛瞬间瞪大,锃亮,且冒精光。 脸上沉闷一扫而空,连忙凑上前来,趴在李斯文手边伸长脖子,惊喜叫道: “哈哈,杀人放火金腰带,古人诚不欺我,咱们又有钱啦!” 第1428章 要不你们能玩到一块 随着顾俊沙的建设铺张开来,所需钱财、物资数量日益增加,缺口也越来越大。 光靠顾、陆两家的“友情”赠送的几十万贯,已经很难填补。 哪怕现在还有些剩余,但距离规划彻底落成,还差的太多。 尤其是不久后,水师即将更新的各种新式武备,新船建造,军港扩张... 桩桩件件,哪样都不是小工程,都需要海量金钱来兜底支撑。 至于申请朝廷拨款...简直是异想天开! 虽说李二陛下现手握各生意分红,日进斗金,可那性子,把每一文钱都看得比性命还紧。 满心满眼都是攒够粮草、甲胄和武备,为将来的东征大业铺路。 在他功盖前朝,坐稳那千古一帝的位置之前,谁也别想从他手里轻易扣出一文钱。 想起从前听长乐说起的皇帝趣事,李斯文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笑,随即又很快敛去神色。 之前赌马一事,长孙皇后扣下那三十万贯筹码,有意置换一批换季新衣。 李二陛下得知消息,独自斟酌良久,而后反复叮嘱宫人莫要铺张,能省则省。 连皇后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鞭长莫及、短时间内看不到半分收益的顾俊沙? 不用想也知道,陛下必然吝啬到极致,不肯多拨一分钱。 更别说,顾俊沙本就属于海上沙洲,地质荒芜,遍地盐碱,种不出粮食,也养不活蚕,没有任何产出。 想要靠自身造血填补缺口,简直是难如登天。 如此一来,计划开展所需的海量钱财,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清缴海贼,打秋风,靠缴获来填补亏空。 至于拿自家钱办公家事? 开什么玩笑! 自己不吃拿卡要、中饱私囊,就已经算是良心未泯了,还想让他自掏腰包贴补公事? 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凡自己敢提出这个想法,麾下所有人怕是都要公然抗议,闹得不可开交。 他们舍去长安的繁华热闹,跟着自己南下征战,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腰上,图的是什么? 无非是升官发财,光耀门楣,可不是为了败家贴钱! “二郎,你看这账簿,好家伙,这岱山贼还真是肥得流油!” 侯杰大大咧咧凑了过来,直直盯着那本缴获清单,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单这一次,缴获金银珠宝,再加上那些战船、兵器,折算下来足有十几万贯! 多来几次,顾俊沙的建设经费,不就妥妥的?” 李斯文也面露笑意,目光在缴获几行字上良久停顿,眼底闪过精光。 只是一个岱山贼,就已经收获如此数目的钱粮。 若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金主抓出来,抄了对方的家; 亦或是将整片东海的盐帮、海帮尽数剿灭,一一收缴各自家产... 不说能彻底落实顾俊沙的建设规划,至少也能填补大半缺口。 到时候再稍作筹措,便能大功告成。 这一本万利的买卖,可比印钱来得还快! 见李斯文神色微动,侯杰心思一转,便知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当即狡黠一笑:“二郎,要某说...这东海海贼,就跟中原田埂上的大黄一样,遍地都是,根本抓不完。 不如咱以剿匪为名,一路打过去,既除了海上隐患,又能大捞一笔钱财。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李斯文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意,欣然点头。 要不说他们哥几个能玩到一块呢,一个赛一个的面白心黑。 “你想得倒也不错,不过...钱财到手,也不能只顾着填填缺口。 麾下将士出生入死,也该好好犒劳一番。” 大手一挥,抬声说道,十分豪迈: “咳咳,某以为,既然此次收获颇丰,对将士们的抚恤也该适当增加,殉国抚恤直接翻一番! 诸位,有何异议?” 话音落下,船舱内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摇头,脸上并无半分异议。 侯杰率先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语气随意: “嗨,这能有什么异议,反正这笔缴获都是大风刮来的,给就给呗。 全当是犒劳将士,提升水师的凝聚力了。 再说了,等以后没钱了,咱们再效仿此次去剿几伙海贼,还愁没有钱花?” 秦怀道也跟着点头,脸上依旧沉稳,但指尖接连敲击桌面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心中意动。 “二郎所言极是。 将士为大唐出生入死,理应得到厚待。 增加抚恤,既能安抚英烈家属,也能让将士感受到关怀,日后作战,也能更加奋勇争先。” 而今水师才刚整编完毕,正是需要凝聚人心的时候。 此举看似慷慨,实则是高明的驭下之术,既收买人心,又能顺势稳固水师士气,一举多得。 裴行俭坐在一旁,并不言语,只是端着茶盏不时抿上一口,几次点头赞许。 自家公爷果然有几分手段,深谙‘财散人聚’的道理。 毕竟...你大口吃肉,却不给麾下分半口汤,谁还真心实意跟着你。 此番厚待,麾下将士自然愈发他忠心,日后无论剿匪还是建设顾俊沙,都能事半功倍。 随着诸多事宜一一商定,窗外夕阳渐渐西沉,夜幕悄然降临。 不多时,船舱外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伴随兵卒们的立正声,苏定方、谢清并肩走了进来。 身上铠甲沾上些许泥沙,脸上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欣喜。 方才匆匆离去时的怅然与沉重,已经消散了大半。 苏定方抬手,随意拂去甲上脏污,爽朗大笑几声: “公爷,诸位兄弟,幸不辱命! 经过这一下午的搜寻,又打捞上来十几具弟兄们的尸骸,还有不少信物。 虽说仍有部分弟兄未能找到,但眼下已经尽力,等明日再继续派人搜寻吧。” 第1429章 论功行赏,薛礼封爵 “好,辛苦二位将军了。” 李斯文起身对两人拱手,赞道: “不顾疲惫,不惧风险,只为打捞落海将士。 此番担当实属难得,本公定会禀报于朝廷,将二位列为军中楷模。” 言罢,话锋一转,转头巡视舱内他人,抬声而道: “既然人都来齐,咱们就言归正传,论功行赏,如何?” 清点完缴获后,百无聊赖选择打瞌睡的侯杰,瞬间来了精神。 猛地睁眼起身,对着苏、谢二人热情招呼着:“二位快坐!快坐! 这论功行赏,可不能少了你们俩!”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一把拉过身旁座椅,一脸急切。 见侯杰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苏定方与谢清不禁相视一笑,眼底虽有些无奈,却也不见丝毫生疏拘谨。 要么说,扛枪同窗分赃,是人生四大铁。 这一路南下,同历战火洗礼,见识到了彼此性情中的真诚与可靠。 原本的陌生与隔阂,早在不知不觉中消散殆尽。 此刻相处,倒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般随意。 “侯公子倒是心急。” 苏定方笑着摇了摇头,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赶在李斯文前立下规矩: “论功行赏,自然要按行伍规矩来。 该是什么功劳,就拿什么赏赐,不可有半分逾矩。” 谢清也跟着坐下,端起茶盏仰头饮尽,缓解几乎冒烟的嗓子,附和道: “苏将军所言极是。 此次剿匪,诸位都有功劳,理当按功分配,不可厚此薄彼。” 此次,自己虽没直接参与正面作战,但打捞同泽遗骸,也算是尽了一份力。 不说立功得赏,借此次机会,若能在李斯文心里留个重情重义的印象。 今日的一番辛劳就算不亏。 见状,秦怀道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本功劳簿,放于桌面正中。 “诸位,此次剿匪的功劳簿已经盘点清楚,详细记录各自战功,大家不妨检阅一番。” 众人不免好奇,纷纷探头,目光盯在功劳簿上。 翻看第一页第一行,众人皆是面露了然,不出所料。 除去李斯文、苏定方这两位规格外,可自行请功的大小行军总管。 此次首功,当薛礼莫属。 薛礼却突然皱起眉头,实在不解。 猛地起身,急切而道:“公爷,诸位将军,末将以为...此事不妥! 此战斩将林越,虽说此獠最终被末将一枪穿喉,当场毙命。 可若没有赵虎兄弟与其鏖战良久,双双脱力。 饶是末将如何神勇,也绝不可能一击即中,顺利斩杀此獠。 所以...末将不解,为何赵虎兄弟位居次位,末将却能居首功?” 说着,薛礼微微握拳,心中虽有些许不舍,可神色依旧坚定,斩钉截铁决绝道: “末将以为,此次首功,理归赵虎兄弟所有。 末将不过捡了个便宜,绝不可独占首功!” 话音落下,船舱内再次陷入寂静。 众人目光落在薛礼身上,神色各异。 李斯文、侯杰、秦怀道三人,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的斜眯着薛礼。 为什么你能功居榜首,自己心里没个b数吗? 是谁仗着一身武艺,以大欺小,跑到海贼群里开无双,杀得海贼哭爹喊娘? 你自己算算,此次击毙敌寇总计五百,只你一人就杀了五十个,独占十分之一! 又是第一个跳帮登船,斩杀贼首,你不是首功谁是首功? 侯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率先开口: “虽说赵虎与林越鏖战良久,但终究是没能将其斩杀。 论功行赏,自然以你居首,他居次位,这有什么好疑惑的?” 秦怀道跟着点头,补充道: “战场首功,素来只论最终结果与关键贡献。 你率先登船,斩杀贼首,震慑敌方,这份功劳,无可替代。 赵虎虽有鏖战之功,但终究只是辅助,位居次位,并无不妥。” 李斯文轻轻敲了敲案几,示意众人安静,而后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薛礼身上: “薛礼你可知...若非你及时救援,赵虎怕是早已死在贼首林越方的刀下。 光这救命之恩,赵虎又有何颜面居你之上?” “公子,这是两码事!” 薛礼心急如焚,几乎就要拍案而起,为赵虎请功: “救命之恩是一回事,战功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赵虎兄弟为了牵制贼首,拼尽全力,险些丧命,这份功劳,绝不能被埋没!” 见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李斯文不由失笑摇头,抬手示意他冷静,语气柔和几分: “你先别急,听某把话说完。 其实...也是赵虎这货主动要求的。” 回忆起打扫战场时,某位避人耳目悄摸溜到主舰,咧嘴憨笑的大汉。 李斯文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莞尔: “这货跟某说什么,‘薛小哥已经当了昭武副尉,下一步就是封爵,比俺更需要功劳。 俺就是个粗人,能有口饭吃就已经心满意足’。 某一合计,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若你二人平分此功,最多也只是得到一些钱财嘉奖,绝无升官封爵的可能。 与其如此,不如让你独占首功,争取能更进一步。”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了羡艳之色,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斯文。 对,李斯文,而非薛礼。 只因羡慕李斯文麾下,竟有如此悍勇、忠义的猛士。 行伍间,重视战友情分本是寻常。 可一旦牵涉到功勋爵位,那便是亲兄弟来了,也要明算账,谁也不愿主动退让半步。 赵虎此举,主动将首功让给薛礼,不贪功,不恋位,着实让众人多了几分敬佩。 “可是...” 薛礼依旧有些不甘心,眉头紧皱,有些迟疑,实在不想独占这份功劳,让赵虎受了委屈。 见他还有些打抱不平,李斯文又默默来了一句: “说起来...以薛礼你几番连战积攒下的功勋,将来再立个夺旗战功。 某给你讨来个从五品县男爵位,应该不成问题。” 第1430章 四大战功,只差其一 薛礼瞬间卡壳,瞳孔地震,嘴唇动了动,再吐不出一句话来。 县男爵位! 那可是朝廷正式敕封的爵位。 虽说只是从五品,可对于一个尚未及冠、投身行伍不过两三年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薛礼心中翻江倒海,激动得浑身发颤。 背井离乡来到长安,最初目的就是想凭一身武艺,封爵封侯,光耀门楣。 好让那嫌贫爱富的河东柳家,刮目相看。 可也清楚,朝廷对爵位的敕封,极为吝啬。 军功不可积攒,寻常兵卒、士官,想要靠一战封爵,难于登天。 本以为就算有公子看重,以曹国公府亲信从军,距离封爵,也要再拼个两三年。 却没想...自家公子竟敢打包票,说只要自己再立个夺旗军功,就能给自己讨来一个爵位! 在座众人,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侯杰不由瞪大双眼,扭头看着李斯文,实在难以置信: “二郎,你讲真的? 就凭薛礼这小子战功卓着,可想要封爵,也得经过满朝文武的商议。 可不是你一句话就能算数的!” 李斯文淡淡一笑,自信而道:“某自然不是开玩笑,既然今日敢公然告于众人,那就是有万全把握。” 此番南下,他就一直在压着请功奏折,没有第一时间上报朝廷。 就是打算等顾俊沙走上正轨,各项事宜都安排妥当之后,再一并汇报。 若在请功前,薛礼凑齐‘先登、夺旗、陷阵、斩将’四大战功... 就算满朝文武再怎么反对,封爵之事也势在必得! 天马山一战,薛礼冲锋在前,立陷阵之功; 此次岱山剿匪,又率先登船,立先登之功;又斩杀贼首林越方,立斩将之功。 只差一个夺旗,就算凑齐乞丐版四大战功。 侯杰掰着手指头,默默算了算薛礼已经立下的功勋,心中再无疑虑。 深以为然的重重点头,帮忙劝慰道:“薛礼,你且安稳收下这份首功。 不然...那赵虎怕是心里过意不去。” 听到李斯文说起‘夺旗’二字,对功勋最为敏感的苏定方,也坐不住了。 猛地挺直脊背,眼神急切,实在兴奋。 玛德,这安稳年头,竟还能让自己碰见一个能凑齐军中四大战功的奇人! 这不赶着上去成人之美,反倒在旁呆着愣着... 恩师知晓这事内情后,都要劈头盖脸说教自己一通! “好了!” 念及至此,苏定方猛地一拍案几,声音洪亮,语气坚定,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某看那赵虎,作战勇猛,悍而无畏,是个可塑之才,他跟着公爷麾下,还愁将来没有再立功的机会? 迟早能凭本事挣得一份前程。 但薛礼你这四大战功,哪怕都是些小型战役,那也是实打实的来之不易。 每一份功劳,都是用血汗换来的。 既然上苍送你这个成就一番美谈的机会,那就不要轻易放手,安心收下首功,好好争取那夺旗之功,早日封爵!” “是极!” 李斯文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建议道: “若薛礼你心里过意不去,等将来功成名就,再将今日赵虎退让首功之事,说与旁人听,也好为他扬名。” 众人纷纷相劝,言辞恳切,再加上李斯文这句听上去大有可为的建议。 薛礼心中不甘、迟疑彻底压下,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激动,对着在座众人,深深拱手一拜。 “多谢公爷,多谢诸位将军相助! 既是如此,末将便不再推辞,暂且收下这份首功。” 同时心里默默起誓,将来若再碰见立功机会,定会想尽办法,分拨给赵虎兄弟一些。 众人见状,纷纷欣慰点头,起身拱手回礼。 除去已经封爵的苏定方、李斯文,还有家中有历城县公爵位等着继承的秦怀道。 其余三人——侯杰、谢清、裴行俭,心中实在是羡慕不已。 虽说侯杰出身将门,可毕竟沦落为戴罪之身,想封爵,难度极大! 但对于曾救了自己一条小命的薛礼,侯杰心中只有一腔真诚: “薛礼你小子,当真好运气!苟富贵,勿相忘啊!” 裴行俭投效李斯文不久,尚且能保持冷静,可心中也难免有所触动。 出身名门,自幼饱读兵书,投身李斯文麾下,也是为了尽早凭本事建功立业,封爵封侯。 但也清楚,想达成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该说不说,薛礼的运气与机遇,实在是让人羡慕。 最是感慨的,当属谢清。 从军十数载,出生入死,立下了不少战功。 可如今...依旧只是一个普通的校尉,连个五品官都没混上。 他看着薛礼,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你的仕途,我的仕途,好像真的不一样。 没记错的话,薛礼投身徐家,进而追随李斯文,才不过两三年功夫,还差几个月才及冠,怎么就已经快要封爵了? 反观自己,从军十数载,依旧一事无成。 哎,不提也罢,或许,这就是抱对大腿的回报吧。 心中满是不甘与羡慕,却也无可奈何。 自己没有薛礼那般悍勇的武艺,也没有薛礼那般好的运气,能得到贵人看重与提携。 只能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积累战功,慢慢往上爬。 就在众人纷纷向薛礼道贺之时,侯杰已经大大咧咧走上前,一把勾住薛礼的脖颈,语气亲昵: “哈哈,薛县男!以后,某可就要这么称呼你了!等将来封了爵可一定要请咱好好喝上一顿!” 裴行俭见此情景,当即眼皮子一跳。 连忙起身,凑到李斯文跟前,压低声音劝道: “公爷,你不劝劝侯公子? 都还不知道朝廷答不答应敕封一事,就已经改口称呼薛将军为‘县男’,传出去,怕是不好。” 在大唐,对于爵位的重视,是前所未有的。 若一介白身,或是尚未得到朝廷敕封的人,被他人称呼爵位,还敢坦然受之... 一旦被衙门得知,那就少不了一顿杖责。 情节严重的,甚至可能会被治罪。 尤其是侯杰这种,因父辈牵连,底子变得不太干净的。 李斯文闻言,微微点头,可还没等说话,侯杰就已经注意到裴行俭在那打他的小报告。 顿时吹胡子瞪眼,松开薛礼,戟指裴行俭,语气不善: “裴二,你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是不是在背后说某的坏话? 笑话,看不起谁呢! 就凭二郎与陛下的关系,在战报里讨要一个区区县男爵位,陛下会舍得不给?” 侯杰越说越激动,嗓门也愈发的大,满脸得意炫耀道: “知不知道,当年某们哥几个在长安,差点就炸了...” 第1431章 你个孽障,速速闭嘴! “你快闭嘴吧!” 见侯杰嘴上没把门,又开始爆哥几个当年黑历史,李斯文脸色瞬间一变。 不敢有半分耽搁,飞快眼神示意秦怀道,赶紧快拦住他! 这话要是传到外边,被别有用心之人打探去,可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骊山行宫什么地方? 陛下私邸,皇家禁地。 别说差点被炸,就是有半句不敬,那都是大不敬的重罪。 一个弄不好,涉嫌其中的兄弟五人,肯定是要惨遭事后追究,最轻也得是一顿毒打。 秦怀道心领神会,当即起身,几乎一个箭步窜到侯杰跟前。死死捂住侯杰那张破嘴。 同时微微俯身,凑耳边,压低声音怒斥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快给某闭嘴!” 这混账,当真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你不嫌丢人,某还嫌丢人哩! 玛德,当初一个没看住,竟让你领着程三、房二俩混球,跑到骊山附近胡闹。 差点就伤及到休假中的李二陛下! 这种事,你怎么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简直是不知死活! 侯杰被秦怀道捂得喘不过气来,脸颊憋得通红,说不出半句话来。 只能双眼瞪得溜圆,双手去掰嘴前大手,挣扎剧烈。 仿佛在说——某又没说错,当年确实是差点就炸了,可又不是真的炸了,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见此情景,舱内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脸上干笑不止,没一人敢接话。 不管他们是差点炸了什么地方,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像旱天雷、平夷大炮这种威力巨大的神兵利器,不用说,肯定是朝中管制最为严密的重器。 寻常将士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私下持有、拿来胡闹。 结果听侯杰的意思,他们当年拿着这玩意招摇过市,还差点炸了皇家禁地... 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腰上开玩笑。 还好这话只是私下说说,没被外人听去,不然...在场所有人都要跟着侯杰一起吃挂落。 苏定方脸色僵硬,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后背已经冒出层层冷汗。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群横街罢市的纨绔子弟,竟然还做过如此荒唐之事! 幸亏当年没成功,不然...不只是他们哥几个自身难保,怕是与此事相关的所有人,全都要惨遭牵连。 苏定方定了定神,连忙咳嗽两声,语气生硬,意图转移话题。 “咳咳,侯公子性子直率,说话没个遮拦,公爷莫怪,诸位也莫往心里去。 咱们言归正传,继续论功行赏。 薛副尉的首功已经定下,那赵虎的次功,以及其他将士... 也该好好商议一二,莫要耽误了正事。” 一边说着,一边朝身旁谢清动了动口型。 谢清也是被吓得心惊肉跳,后背直发凉。 见苏定方朝自己挤眉弄眼,忙不迭的跟着附和: “是极是极,苏将军所言极是! 咱们继续论功行赏,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莫要再提,免得误了公爷大事。” 玛德,还好秦怀道反应快,及时制止了侯杰。 不然这话传出去,所有人都要跟着倒霉。 自己从军十数载,好不容易才见到出头之日,可不能因为侯杰这张破嘴,毁了自己前程。 裴行俭也长长松了口气,起身微微拱手,语气谦逊:“公爷,是属下多嘴了。 不小心惹得侯公子失言,险些酿成大祸,还请公爷降罪。” 侯杰你个狗! 当真是勇猛有余,沉稳不足,仗着有公爷在背后撑腰,说话毫无顾忌! 日后若再这般口无遮拦,迟早给大伙惹来大麻烦! 李斯文摆了摆手,满是无奈,但也无可奈何。 说到底,是自己没提前阐述利弊,才叫程三、房二掉以轻心,在车厢里玩火! “无妨,你也是一片好心,何罪之有? 倒是侯二这孽障,半点不长记性!” 言罢,李斯文转头瞪了侯杰一眼,眼神凌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侯杰,你给某想清楚,什么叫祸从口出!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心里得有个数! 若再敢胡说八道,口无遮拦...连累了兄弟,看某怎么收拾你!” 见李斯文动了真火,侯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也低了下去。 “知道了,二郎。” 自己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若因此连累到兄弟,后悔都没地方去! 所以也不敢辩解什么,乖乖认错便是。 见侯杰服软认错,众人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 看向侯杰的模样,相较之前更多了几分戒备。 至于薛礼封爵一事,无需再提,众人心中已经有底—— 就以自家总管在朝中的过硬关系,能三番几次的在后宫过夜,甚至让李二陛下挥师十万,南下驰援。 光这份殊荣,纵观整个大唐,也没几个人能与之并肩。 只要李斯文肯舍下脸面,在奏折里说两句好话... 那为薛礼讨来个县男爵,想来也只是顺理成章之事情。 毕竟,这位爷可不仅只是一介臣子。 更是皇家驸马,是陛下一手提拔的门生,将来的朝中权臣。 更别说此次南下,建设顾俊沙,也是在为皇帝分忧解难,为将来的东征大业铺路搭桥,功绩卓着。 就算陛下再怎么吝啬,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驳了李斯文的面子。 所以,薛礼位居首功,已经算是板上钉钉,无从更改。 只要薛礼将来上点心,奋勇争先,率先夺旗,那一个从五品县男爵位,就跑不了了。 众人对薛礼的机遇,心中难免有几分羡艳。 投身行伍不过两三年,还差几个月才及冠,就能有机会封爵。 这是多少将士做梦也不敢想,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机缘。 但更多的,却是一片安心与欣喜。 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谁不希望身边能有一个勇猛无畏、力能摧营拔寨的猛士? 有薛礼护在身边,在战场上也能多一份保障,多一份胜算。 当然更重要的,是跟着李斯文这样的主帅,根本不用再去操心那些让人无比头大的麻烦事。 像什么申请后勤辎重支援却被刁难; 被朝中文臣刻意打压、克扣功劳,或是被他人冒领功勋、无功受禄... 只需李斯文一封奏折,自有李二陛下为他们撑腰做主。 第1432章 还有一件事 侯杰等武勋子弟,从小长于天子脚下,家世显赫,加之有李斯文在身边,倒还好一些。 未曾切身体会,对这种委屈无法理解得太深。 薛礼虽有武艺傍身,却也尝过人情冷暖的滋味。 而今跟着李斯文一路高升,心中只会愈发感激。 相比之下,苏定方、谢清两人,对此事感触尤为深刻,更是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苏定方曾跟随李靖,征战四方,平定突厥,奔袭千里,生擒颉利可汗,立下赫赫战功。 论功行赏,最次也该是个三品云麾将军。 可到最后...却只被封了一个左卫中郎将,从此雪藏长安,戍卫中宫,郁郁不得志。 看着身为后生的程处默,步步崛起,官职越来越高,甚至能与自己比肩。 心中难免有几分委屈。 苏定方暗暗思忖,自己落得这般下场,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恩师的自身处境。 虽有百战百胜的文韬武略,在军中人缘颇好,却因站队问题,不被陛下完全信任,时常遭到无端打压与排挤。 加之恩师年事已高,自觉身体欠佳,有了急流勇退的心思。 不愿再过多参与朝中纷争,自然也就不便庇护麾下将士。 至于谢清,比苏定方还要凄惨几分。 早年参军,不久便被调配到辅公祏麾下做事,可还没来得及立下半点功劳,就莫名其妙成了叛军。 后果断归降朝廷,打算凭一腔忠心,一身武艺,得到朝廷重用,另寻他处建功立业。 可结果呢? 接受自己归降的主帅,河间郡王李孝恭。 为避免功高盖主,平叛返京就缴了兵权,转头去当了潇洒王爷。 自然没法帮他们这些降兵请求赦免。 加之皇帝顾忌他的降兵身份,心存猜忌,于是,一众兄弟就被冷落顾俊沙,虚度光阴十数载。 到如今,也只是一个普通校尉。 谢清端起茶盏,轻轻抿上一口,茶香弥漫,却也冲不散心中苦涩。 只在心中暗暗叹声,大家舍命从军,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图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想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几件事? 结果仗打完了,功劳也立下了,封赏却没他们的事,反倒要被猜忌、被冷落。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到底,还是因为跟错了主帅,顶上没有靠山,没有人为自己发声,只能任人摆布,虚度光阴。 倘若李斯文能早生十几年,自己早早便追随麾下,又该是一种什么样的风景? 谢清不禁畅想起来,若是当年有此机遇,再惨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岁数虚长,而一事无成。 苏定方像是看穿了谢清心思,前倾身体,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脸上释然一笑。 “谢统领,莫要太过伤怀,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 李斯文的兵技巧举世无敌,可旁人又哪里学得来。 若早早跟在他麾下,或许能得到朝廷重用,不至于被雪藏多年。 但也未必能学到恩师的文韬武略,未必能有今日的能耐与见识。 念及至此,苏定方端起茶盏,与谢清轻碰一下,小声劝慰道: “某早年得遇良师卫公,学得一身武艺、军略。 等长了岁数,渴望建功立业之时,又遇到小公爷这般主帅。 人脉极广,又极其维护部下,更有一腔雄心壮志,让某等得以施展一身才华,实现心中抱负。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至于被雪藏、浪费的几年,就当是上天对咱们的考验。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未必是件坏事!” 闻言,谢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拱手道谢: “多谢苏将军开导,末将...受教了。” 众人各怀心事,但也不妨碍气氛渐渐缓和,重归方才的嬉笑热闹。 只是...没人再敢口无遮拦,开口前也都多了几分斟酌,谨慎。 不多时,诸事一一议定。 秦怀道已经按议定顺序,拟定好了战报草稿。 只是...李斯文那手飘逸、洒脱的柳体,实在叫人难以模仿。 哪怕秦怀道当场临摹,也写不出其中半分韵味。 所以,正式战报,只能由李斯文本人亲自誊抄。 最后盖上大印,等回返顾俊沙后,便立刻上报于朝廷。 将盖好印的战报,小心折叠,递给秦怀道,语气严肃: “收好战报,妥善保管,莫要丢失,也莫要被外人看去。” “属下遵命!” 见此,众人一一起身,对着李斯文拱手告退,各自去忙。 苏定方、谢清俩人忙活大半天,身心俱疲,只想回去睡上一觉,明早继续打捞; 薛礼则打算与赵虎道一声谢,并将论功行赏的结果告知众将士; 侯杰、裴行俭俩人结伴,准备去厨房安排一顿,犒劳全军,庆祝胜利。 却没想,李斯文毫无征兆的又来了一句:“诸位留步。” 众人停步,转身看去,满脸不解。 “二郎这是...还有其他要事吩咐?” 李斯文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随意: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一句,谁有兴致,明早跟某走一趟岱山岛?” 众人彼此相顾,脸上疑惑更甚,纷纷交换个眼神,心里便渐渐有了猜测。 “二郎的意思是...明早去抄了岱山贼老巢?” 侯杰这货心思跳脱,最能跟上李斯文的脑回路,甚至连一些口头常用语,也被学去了七八分。 听李斯文一说,当即秒懂,搓手嘿嘿直笑,极其兴奋。 瞧侯杰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李斯文摇头失笑一声,笑骂道: “你这不废话,不然某去干嘛?欣赏海景?” 若是换做缴获清单出来之前,众人或许还会疑惑李斯文的贪婪。 觉得此次出航慕地,不过是以牙还牙,顺带着剿灭海贼,清理航道,而不是贪图什么战利品。 但等缴获清单一出,仅仅一伙海寇,就攒下了十几万贯的财宝,这可都是些民脂民膏! 可想而知,这些年,这些畜生,在海上烧杀抢掠,弄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众人之中,不是行伍出身,便是武勋子弟,一个赛一的个务实,又岂能放任到手的钱财物资,白白送给别人? 更不要说,到手钱财物资,还能用来填补顾俊沙建设的缺口。 想到这里,众人纷纷上前一步,拱手请命道: “总管,末将愿往!” “公爷,属下愿往,定将岱山贼老巢的钱财物资,全部带回!” “请公子放心,末将必定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第1433章 走,去抄老家 见众人踊跃请命,李斯文心中暗自点头。 早在提出话题之前,他心中便已有腹稿。 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平和道: “诸位心意,某心领了。 只是...此事自有安排,不必所有人都去。” 说着,目光落在苏、谢两人身上,语气诚恳: “苏将军、谢统领,打捞同泽遗骸一事,还需要二位主持。 此事事关将士们的军心,不宜动身,就有劳二位,继续留在船上,安排人手。 务必将所有同泽遗骸,尽数打捞,妥善收敛,送他们魂归故里。” 两人闻言,纷纷点头,拱手应道:“末将领命!请公爷放心。 ”苏定方心中暗自思忖,打捞同泽遗骸,确实是重中之重,自己留下来主持,也是理所应该。 至于留守老巢的岱山贼,不足为惧,有李斯文亲自带队,定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李斯文又将目光转向薛礼,语气柔和不少: “薛礼你连番大战,身心俱疲,也不必再舟车劳顿,好好在船上歇歇,养精蓄锐。 日后还有更多的仗,更多的功劳等着你,莫要累坏身体。” 薛礼心中虽有几分不甘,但也知晓事有轻重缓急,对李斯文的本事也算放心。 “末将遵命,多谢公子关心。” 随后,李斯文的目光落在侯杰、裴行俭身上,语气严肃: “这一趟,便由某、侯二与裴行俭一起走一趟岱山岛,赵虎领兵五百,随某一同前往。” “末将遵命!” 侯杰、裴行俭纷纷拱手应道,语气坚定。 最后,李斯文将目光转向秦怀道,语气严肃: “至于秦二,你收好战报,妥善保管。 等此间事了,便跟着大部队返回顾俊沙,将战报尽快上报朝廷,莫要误了正事。 另外...别忘了安排人手,做好战船的修缮工作,清点缴获物资,安抚麾下将士,确保稳定。” “属下遵命!” 秦怀道恭敬应道。 听完李斯文的安排,众人默然,并在心中细细斟酌风险。 岱山贼势力虽说不小,十数艘战船,近千好手。 但经此次一战,大部分主力已被歼灭,损伤大半,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逃窜别处。 留守在岱山老巢,兵力也不会太多,顶了天也就一两百人。 己方水师战力初现,又有平夷大炮在手,就算残兵败将如何负隅顽抗,也根本一合之敌。 所以,众人倒也不太忧心此行安危。 再者说,李斯文亲自带队,侯杰勇猛善战,裴行俭心思缜密,赵虎领兵护卫。 如此阵容,哪怕遇上什么突发情况,也能从容应对。 于是,众人欣然点头,不再有什么委婉劝说,拱手齐声道: “请公爷放心,末将定各司其职,不辱使命!” 李斯文点了点头,脸上勾起欣慰笑容:“好,既然如此,大家便各自去准备吧。 明日一早,船头集合,侯二、裴行俭,你俩记得通知赵虎一声,并安排好随行将士,莫要误了时辰。” “属下遵命!” 说罢,众人便纷纷转身,各自离去,开始忙碌起来。 船舱内,只剩下李斯文一人,端起案上茶盏,将剩余茶水一饮而尽。 岱山贼老巢,有没有钱财物资还是小事,最关键的,还是背后金主的线索。 顺藤摸瓜,查明背后金主究竟,再网罗罪名,将其绳之以法,抄没其家产。 没办法,缺钱呐。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次日一早,李斯文整理衣袍,着甲佩刀,便大步朝船头走去。 此时时辰尚早,船头已经聚集了不少将士。 侯杰、裴行俭、赵虎三人,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并排站在船头,只等李斯文的到来。 赵虎昨日与林越鏖战良久,但好在没什么险恶伤势,休养一夜起色已经好上太多。 随行五百将士,也都精神抖擞,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斯文走上船头,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勾起一抹笑意: “诸位兄弟,此次前往岱山岛,彻底剿灭海寇,为同泽报仇雪恨,大家可有信心?” “有!有!有!” 兵卒齐声呐喊,声音洪亮,久久回荡。 “好!” 见士气可用,李斯文欣慰点头,当即豪迈的一挥大手: “既然大家已准备万全,那就不必再浪费口舌,做最后准备! 记住,此次行动,不得擅自行动,不得贪功冒进。” “属下遵命!” “很好,出发!” 随着李斯文一声令下,战船缓缓启动,朝着岱山岛的方向驶去。 侯杰站在船头,展臂迎着海风,笑得爽朗: “二郎你说...岱山贼老巢到底藏着多少钱财物资,会不会再发一笔大的。” 李斯文不由翻了个白眼,钱钱钱,满脑子都是钱,文哥可曾差过你一文钱? 当真是不当家时,不知柴米油盐的贵,现在当家做主了,就一头扎进了钱眼里。 “你小子...尽管放宽心吧,若某猜得不多,此行收获不在少数。” 哥俩有一句没一句的侃大山,裴行俭快步走来,面带几分担忧: “公爷,此次前往岱山岛,我军虽已做好万全准备,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困兽犹斗,哪怕是些残兵老将,被逼到绝境,也会负隅顽抗。 还请公爷务必小心,做好防范措施,不可冒进。” 李斯文摸了摸下巴,觉得在理,毕竟小命只有一条: “某也正有此意。 那就派斥候先行探查,查明岛上具体情况,以及兵力部署,是否设下埋伏。 赵虎,你去点几个斥候,乘快船先行,及时回报。” “末将遵命!” 第1434章 资敌?一把火烧了! 红岱岛距离岱山主岛并不遥远。 随着日头渐高,晨曦刺破厚重云层,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岱山主岛的轮廓已经浮现眼前。 水寨了望塔上,两个喽啰正伸长脖子,眯眼极目远眺。 一麻子脸脚搭在塔楼窗沿,满脸不耐,嘟囔着: “娘的,都等了整整一天一夜了,老大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该不会...是追黑风寨那伙杂碎出了什么岔子吧?” 另一喽啰身材瘦小,一双三角眼,正皱着眉头,脸上几分不安: “别乌鸦嘴!老大本事有多大,咱们又不是不知道。 黑风寨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老大领着几百号人出去,定能满载而归。 说不定...此刻正带着满船金银珠宝往回赶呢!” 话虽如此,三角眼说话却没什么底气,不停在茫茫海面扫来扫去,始终没看到熟悉的战船身影。 麻子脸嗤笑一声,啐了一口: “满载而归?悬! 黑风寨那伙人能闯出名声,肯定也不是好惹的。 万一老大中了埋伏,咱们这老巢...呵,我看完喽。 老大带走了最能打的弟兄,就留咱们这群老弱病残守着。 真要是来了仇家,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一听这话,三角眼只觉得不妙,心事一沉。 不再言语,而是站直身子,目光良久投向海面,不再敷衍了事的随意扫视。 陡然,一双三角眼突然瞪得溜圆,脸上血色褪去,死死拽了拽麻子脸的胳膊。 “快看!那边!北边!” 麻子脸被拽得生疼,正要发作,却见同伴神色惨白,一脸惊恐,连忙转头望去。 只是随意一瞥,也被吓得浑身僵硬,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却见北方海平面上,黑压压的一片战船。正浩浩荡荡的朝这边驶来。 船帆被海风鼓满,船身两侧桨手奋力划动,船速快得吓人。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又靠近了一大截。 再见战船,样式规整,船头旗帜高悬,在风中猎猎作响。 虽说距离尚远,看不清旗帜上的具体图案,可单看那制式,就绝非寻常。 分明是...朝廷水师的制式战船! “是...是朝廷水师!” 三角眼嗓音带着哭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怎、怎么会是朝廷水师?他们怎么突然找到了这边? 该不会...是老大他们出事了吧!” 麻子脸也从最初的惊慌中回过神来,心头已经被恐惧所淹没。 前段时间,江南世家贼匪,偷窃朝廷军需一事败露。 朝廷挥师十万,短短几日就平了江南世家的嚣张气焰。 平日在地方横行霸道,私兵众多的世家豪门,在朝廷面前都反抗不了丁点。 更别提他们岱山贼,不过一群占岛为王,以劫掠为生的贼寇! 而今朝廷水师直奔岱山岛,显然是得到了消息,知晓主力不在岛上,特意过来清扫的! “该死的!消息怎么走漏得这么快?” 麻子脸心急如焚,猛地转身,踉跄朝塔下跑去。 “不行!必须尽快通知大伙,晚了就来不及了!” 水寨里,大批喽啰正闲散待在各处,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麻子脸一路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朝廷水师打过来了!” 此话如平地惊雷,瞬间在水寨炸开。 原本闲散的喽啰瞬间窜起,全是一脸的惊恐与茫然。 有人挠了挠头,还以为麻子脸是在拿大伙逗闷子,骂道: “麻子,你娘的疯了? 好端端的,朝廷怎么会来咱这地方,少在那边吓唬人!” “谁吓唬你们了!” 麻子脸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摇指北方海面,声音颤抖: “你们自己看!都娘的打到岸边了!再不跑可就晚了!” 闻言,众喽啰纷纷转头望去,当看到那队浩浩荡荡的水师战船,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 有人瘫倒在地,有人慌不择路,就是没人打算抄起武器守护家园。 混乱中,岱山贼唯一指定幕僚闻讯,快步走来。 身着一袭青衫,面容阴鸷,虽说心中早已乱成一团,但此时此刻,只能强装镇定。 能留守水寨的喽啰,大多没什么血性,怕死的很。 若他这个带头的再乱了,整个水寨怕是药丸! “都给我闭嘴!慌什么!” 幕僚厉声大喝,声音高昂,压过了众人哭喊。 等喽啰们都被气势震慑,停下逃窜脚步,又沉声而道: “朝廷水师来势汹汹,老大...恐遭不测。 咱们都是些后勤兵,硬拼只会送死!” “那、那怎么办?王先生,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喽啰颤抖着问道,毫无反抗之心:“要不...咱们就投了吧? 说不定朝廷还会饶咱们一命!” “投降?” 幕僚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你别忘了,咱们在海上烧杀抢掠,数不清害了多少百姓,沾了多少人命! 就算愿降,也只会被拖出去砍头,以泄民愤!” 众喽啰闻言,脸上绝望更甚来:“那怎么办?难道咱就待在这里等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幕僚语气狠厉,当机立断: “先保住性命,等老大回来再做打算! 速速拿上轻便的金银珠宝,粮食帐篷全部烧掉,不给水师留任何东西!” 说到这里,王幕僚心中一阵抽痛。 要说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寨里堆积如山的粮食。 这是他与林越辛苦经营十数年,一次次出海劫掠,用无数喽啰的性命换来的。 本想以防万一,提前将粮食转移到其他岛屿。 可林越觉得多此一举,说什么岱山岛地势险要,朝廷水师找不到这里。 一想也是,也就没再多坚持。 现在可好,水师突然杀来,眼下只能弃车保帅,白白便宜了朝廷! 一想到那些白花花的粮食,幕僚就心疼得无法呼吸。 眼底闪过狠厉,厉声呵斥道:“速速召集人手,搜集寨中的值钱物件,统统拿走! 只拿轻便易携带的那种!” 至于岛上已经堆积如山的粮食... 拿肯定是拿不走了,资敌更是不可能。 而今之际,只能是吩咐人一把火烧了! 幕僚寻思半晌,语气陡然一冷: “吩咐下去,一把火,烧了水寨!不能给朝廷留下丁点东西!” “是!王先生!” 众喽啰虽然慌乱,但也知道听命行事,纷纷应道。 第1435章 既无埋伏,又无防备?不对劲! 留守岱山岛的这些海贼,本就是滥竽充数的居多。 平日里仰仗着贼首林越的声势,狐假虎威,才敢劫掠过往商船,逼着商船破财消灾。 此事真到了生死关头,一个个全都暴露了本性。 有人冲进库房,不管不顾,一个劲儿的往怀里塞金银珠宝,满满当当,走路都费劲; 有人跑到关押俘虏的帐篷,抱着美人死活不肯放手,嘴里还念叨着“这是老子先看上的”。 趁机哄抢,彼此推搡、争吵,甚至于大打出手。 本就人心动荡的水寨,短时间内变得愈发混乱。 码头上,更是乱作一团。 喽啰们纷纷涌向停泊岸边的几艘大船,不管什么财宝、美人、零碎物件,一股脑的往船上塞。 甚至为了抢占一个空位,相互殴打成一团。 短短时间,码头已经混乱得不成样子。 幕僚站在码头边,瞧见眼前一幕,气得是眼前一黑,浑身发抖。 带着这么一群虫豸,又该如何顺利脱身! 抬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水师战船,心中愈发焦急。 再照这样下去,朝廷水师已经打到码头,他们这群人还没来及上船! “废物!扶不起的阿斗!” 索性一咬牙,心一狠,转头对着身后几个亲信使了个眼色,沉声道: “杀鸡儆猴!凡不守规矩、不听命令的,格杀勿论!” 那几人都是林越一手培养,并留给幕僚自保的,自然心狠手辣。 应声而动,抽刀出鞘,朝着人群冲去。 只见一道寒光,刀起刀落,数人脑袋落地,鲜血喷涌,染红码头。 “杀人啦——” 周遭喽啰被吓得连滚带爬,远离屠刀,目光齐刷刷看向幕僚,再不敢乱来。 “都给老子听好!” 幕僚指着地上尸体,语气冰冷: “现在,所有人都听好命令,把金银珠宝贴身收好,其余东西,统统丢掉! 加快速度上船,谁再敢拖延,这就是下场!” 说到这里,目光扫过那些被搂在怀里的美人,眼中只有一片漠然: “至于这些女人...呵,咱们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带着这些累赘干嘛? 都给老子杀了! 等活下来,再带你们去沿岸劫掠一波,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闻言,众喽啰心中虽有不舍,但也知道保命要紧。 女人没了可以再抢,可命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于是狠下心,扔掉怀里美人,举刀砍去。 众妇人自觉不妙,下意识跪地求饶,哭喊声撕心裂肺。 但海贼早已被恐惧冲昏头脑,除了小命,其他什么也顾不上。 再不见丝毫怜悯,手中刀起刀落,一次又一次,直到耳边再没了女人哭喊传来。 短短片刻功夫,鲜血染红整座码头,一具具妇人残骸横倒,犹如炼狱,惨不忍睹。 很快,所有海贼尽数登船,幕僚走在最后,登船前回望一眼。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整座水寨笼罩其中。 半生心血,化为乌有! 幕僚死死捏着船舷栏杆,咬牙切齿而道: “某家辛苦经营此地十数年,一朝倾覆...此仇不报非君子! 朝廷、水师、李斯文...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船只缓缓驶离码头,看着水寨化作黑点,海贼也是目眦欲裂,心中愤恨。 岱山岛虽小,却是他们亲手建设的自由家园。 缺粮了,出海去抢;缺钱了,出海去抢;缺女人了,上岸去抢... 反正每天不是出海、劫掠、杀人,就是在寨子里花天酒地。 主打一个逍遥自在,不受任何管束。 可而今,唯一的栖身之地沦丧。 仅凭他们这些孤家寡人,又该从茫茫大海的哪里另寻家园? “这群朝廷官狗,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对!报仇!一定要报仇!” 其他海贼纷纷附和,各个情绪激动,恨不得当即调转船头,去和朝廷水师决一死战。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们,仅凭一群残兵弱将,又哪里是朝廷水师的对手。 掉头回去,不过是白白送死。 幕僚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怒火。 现在可不是冲动的时候。 只有活着,将来才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故作平静而道:“传令下去,叫大伙莫慌。 咱们...先去东岱岛暂避风头。 那里地势隐蔽,就凭朝廷水师,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咱们。 等安全了,再来探勘水师动向,有没有机会反打一波,夺回家园,抢回财宝!” 众贼纷纷点头,全无异议。 当即转动舵盘,滑动船桨,加快速度,朝着岱山岛东方逃窜而去。 与此同时,李斯文所率船队,正疾驰航行而来。 先行派出的斥候,已经来回打探了好几次。 均不见埋伏,更不见海贼踪迹,不由让人暗自生疑。 甲板上,李斯文平静望远,眉头微皱,该不会是跑路了吧? 可怎么想...都不应该呀。 此次毙敌五百,俘虏两百,可见岱山贼的绝大多数主力都已葬送。 留守水寨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按道理...不应该提前察觉到动向。 就算不慎泄露踪迹,这帮海贼也该象征性的抵抗一二。 怎么会连一点踪迹都不见? 该不会是藏着些阴谋算计吧? 侯杰陪在一旁,嘴里不停的念叨着: “玛德,咱们大老远的过来,总不能是白来一趟吧? 求上苍保佑,千万别浪费了侯二爷的满腔真情实意!” 李斯文嘴角抽搐,转身回望之际,裴行俭快步而来。 “公爷,斥候刚又来报,岱山岛附近仍不见任何身影。 只有...几艘小船停靠岸边,似乎...是荒废已久。” 闻言,李斯文眉头皱得更紧,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就算留守人数不多,也不至于连码头都没人看管。 经薛礼审讯,这可是岱山水寨唯一的出入口。 沉吟片刻,命道:“传令下去,加快航行速度,尽快靠近岱山岛。 但务必小心,防止埋伏。” “属下知晓!” 裴行俭恭声应道,转身下去。 不多时,战船速度再次加快,朝着码头方向疾驰。 第1436章 畜生!孽畜!猪狗不如! 不多时,水师驶入岱山岛附近,逐渐靠近码头。 可就在这时,众人陡然警觉—— 此处海域漂浮着许多破碎木板,还有一些衣物碎片。 这些零碎物件随波逐流,正不停敲打在船身,发出“咚咚”的声响。 更令人心惊的是,远处水寨,黑色浓烟遮蔽大半天空! “玛德!来晚了!” 瞧见眼前一幕,侯杰哪里不知自己算盘落空,只觉怒火中烧,重重一拳打在船舷栏杆上。 “某就说这群王八羔子怎么没个踪影,原来是早就逃了,临走还一把火烧了水寨! 真是气死某勒!” 李斯文在船头站起,脸色逐渐阴沉。 真没想到,留守的这帮海贼竟能有如此魄力。 察觉异样,当机立断选择逃走也就罢了,还舍得一把火烧了老家。 可就在这时,不经意间,李斯文目光扫过海上漂浮物件,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衣物碎片上,怎会沾有斑斑血渍? 而且...衣物样式,也与大唐妇人类同,难道说... 李斯文心事陡然一沉,一种极为不祥的猜测涌上脑海。 猛地转头,厉声命道:“加快速度!立刻靠岸!务必查明岱山岛情况!” “是!” 兵卒不明所以,只是齐声应道,再次加快船速。 很快,战船驶入码头,即将靠岸。 可等将码头现况尽收眼底,所有人都是呼吸一滞。 只见码头附近,不管是栈桥、堤岸,还是海边沙滩上,尸体遍布。 鲜血染红了木板,染红了沙滩,染红了海水... 海上还漂浮着许多妇人的残肢断臂,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甚至从那些破碎不堪、勉强遮住躯体的衣料,还能隐隐能看出,其下浑身青紫,狼狈不堪。 显然在死前,还在遭受无尽的折磨与虐待。 空气中,血腥与焦糊味交织,刺鼻难闻,叫人作呕。 虽说水师兵卒经历数场大小战役,但却从未深入北疆。 不曾亲眼目睹,那些被突厥蛮夷劫掠过的村庄,自然不曾见过如此惨烈场景。 哪怕是曾驰援凉州、见过突厥人残暴行径的李斯文,此时也不由皱紧眉头,心里升起一股滔天怒火。 突厥人再如何残暴,也只是为了劫掠粮食与物资,轻骑简行,刀下仍有活口。 可这群海贼,却胆敢如此肆意屠杀,连手无寸铁的妇人都不放过,不留一个活口。 简直是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除了李斯文,不,应该说包括李斯文在内,水师上下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彻底激怒。 一个个怒发冲冠,眼底血丝连成片,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嘴里发出压抑的怒吼。 水师上下,无论部曲还是将官,亦或是李斯文一众世家子,都曾长久生活在天子脚下。 平常操练辛苦,但也是身处一片繁华安宁,顶了天是追随各家贵子,参与些街头斗殴。 又哪里见过如此惨烈的人间炼狱。 哪怕是在书本上、与人交谈中,了解到汉人史上最为凄惨的“五胡乱华”。 可就算挖尽脑汁,尽可能的凭空想象,也不及眼前这一幕的万分之一惨烈。 “曹尼玛!这群王八蛋!畜生!孽畜!” 侯杰再也忍不住,猛地拔刀奋力挥舞,并对着空旷码头,大声怒吼起来,嘶哑至极,满是悲痛。 “你们逃就逃,放走这群可怜妇人又有什么关系? 为何偏要赶尽杀绝?为何要如此残忍? 该死的孽障!老子定要追上你们,将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一边怒吼着,侯杰脸上已满是狰狞,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 虽说少时玩世不恭,常年横街罢市,但纨绔也有身为纨绔的底线,从未对寻常百姓下过死手。 更别说如此残忍的,去屠杀一群无辜妇人。 裴行俭站在一旁,脸色苍白,身体颤抖,眼中也是同样一片愤怒与悲痛。 出身名门,饱读兵书,却也接受了儒家思想的熏陶,比起侯杰等武勋子弟,性情还算温和。 可眼前这一幕幕,已经彻底打破了认知,叫他怒不可遏。 “这群贼寇...丧尽天良!” 裴行俭嗓音颤抖,一股说不出的悲愤: “烧杀抢掠,屠杀无辜,这哪里还是人,简直是猪狗不如! 此等孽障,必遭天诛!” 虽然骂得不如侯杰不堪入耳,但话中悲痛,却丝毫不亚于旁人分毫。 赵虎护在李斯文身边,脸上没有他人那般冲动。 但也是死死握紧枪杆,眼底杀意几乎要满溢而出。 恨不得当即飞跃上岛,追上逃走海贼,将这群猪狗不如的孽畜撕成碎片,好为这些妇人雪恨。 “杀!杀!杀!” 水师兵卒,同样忍不住心中愤怒,纷纷拔出兵器,对着码头大声呐喊。 李斯文站在人群最前,沉默的看着眼前一幕,心头怒火已经化作火山,即将喷发而出。 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平复着心中情绪,同时心思急转—— 突然觉得...让将士们见识见识这般惨状,也不是没有好处。 平日里,将士们大多生活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虽说经历过苦战血战,但心性依旧不够。 倘若将来生擒贼寇,没准就会大发善心,不愿对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贼寇动手。 可现在,亲眼目睹了海贼的如何残暴,亲眼看到了无辜百姓遭受的苦难。 就会明白,对付这些蛮夷与贼寇,就该赶尽杀绝,不能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什么人比车轮高,老幼妇孺,就该一个不留! 什么“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在这些残暴贼寇面前,更都是些空谈! 只有将其彻底消灭,才能保护大唐百姓,才能守护大唐疆域。 李斯文默默记下此事,心中暗道: 若将来打到高句丽,朝廷里那群清流名流,再敢说什么“天朝上国,应以德服人”、“礼仪之邦,不宜赶尽杀绝”的混账话... 那就把他们带到边疆,带到这里。 让他们亲自听听异族与贼寇,对大唐子民犯下的滔天罪行; 让他们亲眼看看,边疆的无辜百姓曾所遭受的苦难。 或许,还可以让人把眼前这一幕画下来,送到朝廷里。 好让那些身居高位、宽心仁厚的大儒,直观体会到这一幕的悲愤。 好让他们明白,心慈手软,只会养寇为患,只会让更多的无辜百姓遭受苦难。 第1437章 心不够狠,刀不够快 是否...先将这些可怜妇人入土为安? 李斯文心思一动,指尖习惯性的摩挲着下巴,稍稍压下心中翻涌不惜的愤懑。 又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码头,那些横七竖八的妇人遗骸上,眼底情绪复杂。 随即暗暗摇头,将安葬的念头暂时按下。 这些妇人的确可怜,本该在家中相夫教子,守着一方宁静。 却因海贼劫掠,远离故土,沦为刀下亡魂,衣衫破碎,血肉模糊... 理应得到妥善安葬,入土为安。 可李斯文心中更清楚,眼下绝非儿女情长之时。 若不尽快改掉朝中大儒、清流的迂腐观念。 依旧抱着‘以德服人’的可笑念头,一味的心慈手软,对海贼、蛮夷姑息养奸,纵容退让... 那眼前这一幕幕,还不知道会在中原土地上,重复上演多少次。 还不知会有更多无辜百姓,会遭受与这些可怜人一样的苦难。 当务之急,是让朝中明白,对付贼寇、蛮夷,必须狠下心来—— 赶尽杀绝,以儆效尤,叫外邦再不敢轻犯汉民。 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杜绝此类惨剧的再次发生。 脑海闪过后世的桩桩惨剧,元蒙大屠杀,铁骑踏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汉人险些亡族; 满清屠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无数无辜百姓惨遭屠戮,哭声震彻天地; 还有后世的日寇来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但凡读过几本史书,体会到先辈英烈面对的陆沉之痛,就不可能对这些异族、贼寇抱有半分善意。 而今终于等来机会,可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自然,李斯文心中没有丝毫波澜,更不会心生半分愧疚。 今日狠心杀戮百万贼寇,后世因此免于苦难的百姓,又何止百万万万! 一时狠辣,是为了长久的安宁,这笔账,值得算,也必须算。 至于说,今日的屠杀,会引得其他海贼兔死狐悲,将来崛起后加倍报复? 李斯文眼底闪过狠厉,摇头嗤笑一声。 那只能说,杀得还不够多,还不够狠。 唯有杀到世间所有蛮夷、贼寇皆俯首称臣。 再无人再敢觊觎中原疆土,再无外邦再敢升起叛逆之心,无人再敢残害汉民... 那所谓的报复、仇恨链,自然会烟消云散,不攻自破。 思索至此,李斯文不再迟疑,用力拍了拍手。掌声清脆,压下了将士的呐喊与咒骂。 码头之上,逐渐变得安静。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李斯文,眼中依旧燃烧着怒火,却多了几分期待—— 总管,请速速下令,带领他们去追杀海贼,报仇雪恨! 目光如扫过在场每位愤慨激昂的将士,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所有人听令! 只留两火将士,负责清理码头,收敛同胞遗骸。 其余人,全部登岛,给本公细细的搜!” 李斯文嗓音陡然提高,眼底杀意几乎要满溢而出: “哪怕是挖地三尺,翻遍整个岱山岛,也要把那些海贼找出来! 倘若发现海贼,格杀勿论,本公不要活口! 可若发现有无辜伤者,立即施救,不惜代价!” 言罢,目光落在裴行俭身上,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 “守约,你...暂且留下,妥善处理码头事宜。 将这些无辜妇人,好好安葬,莫让她们曝尸荒野。” 众将士中,唯有裴行俭默默点头,神色沉重,眼底满是悲痛。 曾为一方父母官,护得潼关安宁,最是见不得这般悲惨景象。 能为这些妇人妥善安葬,也算是尽了一份心意。 其余兵卒,则握紧兵器,齐声呐喊起来,声音洪亮,渐渐连成一片: “杀!杀无赦!” “侯二!” 李斯文转头,看向侯杰身上,语气冷厉: “你领两百兵卒,从码头直接登岛,重点排查水寨废墟、山洞以及树林,务必仔细!” “末将领命!” 侯杰双手抱拳道,狞笑脸上满是杀意,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将海贼屠杀殆尽,以泄心头之恨! “赵虎! 你领三百将士,去东侧登岛,与侯二配合,封锁逃跑路线。 若遇海贼,格杀勿论,切勿留手!” “末将遵命!” 赵虎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属下定当全力,不放过一个活口!” 同为汉民,亲眼目睹同胞被海贼虐杀致死,心中怒火早已无法抑制。 无论舵手、桨手,都拼尽浑身力气的划动船桨,将战船快速驶入沙滩。 战船才刚停靠稳当,一众兵卒便等不及的一跃而下,挥舞着手中兵器,齐步朝岛上冲去。 目送侯杰、赵虎登岛远去,直到身影消失,李斯文这才走到裴行俭身边,郑重而道: “守约,动身前...某想让你将这一幕牢牢记住,铭记于心。 之后,再将其描绘作画,呈于朝廷,呈给陛下,呈给那些身居高位的大儒、清流!” “公爷,这是否...” 闻言,裴行俭心中一怔,下意识的就想劝阻。 眼前这幕太过惨烈,倘若描绘成画,送到长安,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说不定那些大儒、清流,还会倒打一耙,指责李斯文冷血无情,不顾民生。 可当迎上那双同样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星眸,注意到他眼底的决绝之色... 已经到嘴边的劝阻,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虽不知这位爷又在打什么主意,但经过这数月的朝夕相处,裴行俭已经看得清楚—— 这位小公爷看似性情淡漠,实则心怀大爱,爱兵如子,对大唐治下子民更是爱护有加。 而绝非什么冷血无情、嗜杀成性的恶徒。 所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当时一头雾水,可等盖棺定论,回头再看,就会发现其中深意。 所以,哪怕这个要求再怎么无法理解,即便清楚会给自己引来非议。 裴行俭也坚信,李斯文这么做,绝对是有他的考虑。 “末将...领命!” 裴行俭沉声应道,语气坚定,不再抱有丝毫迟疑。 第1438章 呦呵,还有冤情? 收到命令,裴行俭并未着急指挥将士,动身去清理尸体。 而是站在甲板居高望远,屏着呼吸,瞪大双眼,缓缓扫过码头的每一处。 破碎木板、带血衣物、横七竖八的遗骸...都被裴行俭深深烙印心底,刻进骨髓,再难忘却。 良久,裴行俭才深深呼吸几口,平复下心中悲痛。 而后大手一挥,沉声命道:“兄弟们,动手! 仔细收敛遗骸,另寻他地,好好安葬,让这些可怜人得以安息!” “是!!” 将士们齐声应道,脚步沉重走上前,将遗骸小心抱起,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到这些沉睡的小妇人。 只是...看着这些妇人各个稚嫩的面容,将士不由红了眼眶,对海贼的杀意愈发坚定。 李斯文就静静陪在裴行俭身侧,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兵卒反复奔波、忙碌,脸色复杂。 他清楚裴行俭心中的不忍,更理解此刻心情,可他别无选择。 想要杜绝此类惨剧的再次发生,就必须狠下心,去给那些文人雅士一个足够大的冲击。 哪怕被人指责,哪怕被世人误解,在所不惜。 直到裴行俭彻底平复心情,全身心投入到收殓、安葬同胞的事宜中,李斯文才转身,径直回返船舱。 询问被生擒,打算戴罪立功,求得从轻发落的岱山贼刘顺。 船舱中,光线昏暗,唯有一道光线顺着小窗投向地板。 李斯文走到俘虏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摄人压迫感: “某问你,留守的贼寇已然逃遁,附近可有可供他们躲藏的岛屿、港湾?” 刘顺,岱山贼中数一数二的了望手。 虽说入行时间不长,只有三两年,却因一双目力深受贼首林越信任,更知海贼规矩—— 自他扛不住薛礼的审讯,主动求饶,泄露岱山贼的情报以来,便已然自绝后路。 海上生存环境恶劣,定下的规矩自然森严,背叛者,死无葬身之地。 若李斯文不愿庇护,只需将他随意丢弃在附近,其余海贼便会闻风而来,将他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于是刘顺心思急转,将知晓情报尽数道来。 “回公爷,岱山岛域群岛众多,大大小小的岛屿不下千数,能停靠船只的港湾更是不计其数。 但留守水寨的船只,都是些小型快船,无法远航,续航有限。 所以...可供贼寇躲藏的地方,并不会太多。” 说到这里,刘顺微微抬头,笃定道: “而且,留守水寨的王幕僚,追随贼首林越多年。 二人合力经营此地十数年,耗费心血无数,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这片基业。 所以...以小人之见,就算逃,也绝不会逃得太远。 定是躲藏在附近海域,某个岛屿、某个港湾,暗中留心官爷们的动静。 看能否找到机会,重返岱山岛,夺回老巢。” 闻言,李斯文心中微微诧异。 这刘顺,虽说其貌不扬,与普通海贼别无二致。 可这番话,逻辑清晰,谈吐沉稳,咬文嚼字的功夫,比起侯杰那种粗人,要深厚得太多。 不像是一个常年在海上劫掠、目不识丁的海贼。 于是眉头微微一皱,目光紧紧盯刘顺,疑惑而道: “你读过书,上过私塾?” 刘顺脸上勾起一抹苦涩笑容,轻轻点头,眼底闪过情绪复杂: “瞒不过公爷,小人是江南道漳州闽南人氏,与贼首林越是同乡。 家中曾小有资产,父母健在时,小人在当地乡绅开设的私塾里,进学两年,识得一些字,也读过几本圣贤书。” “呦呵?” 听这话,李斯文眼中诧异更甚,好奇问道 “那你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放着大路不走,为何要跑来海上,做个烧杀抢掠、人人得而诛之的贼寇?” 说着,李斯文目光望向窗外,只见裴行俭一众将士,依旧在忙碌。 索性便与他多聊几句。 一方面是打发时间; 另一方面,也想多了解些情况,看看是否还藏起其他可用情报。 却没想,一听到这个问题,刘顺神情瞬间变得阴沉,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也变得扭曲起来。 良久后,才神色复杂的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 “某曾有位未过门的妻子,邻村,长得小家碧玉,性情温软,心地善良。 我们二人情投意合,约定好秋后成婚。” “可却不料...一日外出游玩,路过弘农杨氏当地别院,被家中子弟看上。 那子弟仗着家族势力,趁夜派人将她劫到别院,百般玩弄,肆意折磨。 等小人费尽千辛万苦,寻到踪迹时,她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没过多久,便咽了气,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给小人。” 刘顺嗓音越说越沙哑,泪水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 “小人悲痛欲绝,忍痛将她安葬,随后便去衙门报案,想给她讨个公道,将那个纨绔子绳之以法。 可谁又曾想,衙门官员,畏惧弘农杨氏的名声与势力,不仅不肯立案。 反倒给小人随意安了个‘诬告世家、意图谋反’的罪名,抄了小人的家。 父母...也受牵连,被活活打死。” “小人当时外出,为妻子修坟,幸得乡邻暗中警示,才侥幸乘船逃过一劫。 从此沦落海上,颠沛流离,受尽苦难。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被林越收留,成为了岱山贼中一员,做起了这烧杀抢掠的勾当。” 说到这里,刘顺已经哭到失声,神色憔悴,满脸泪水。 李斯文站于窗边,默默听着刘顺诉说,暗暗叹了声。 没想到,这人看似寻常,背后竟还藏着这样一段悲惨遭遇。 弘农杨氏,曾与谢家同为江南四大家,先已被‘顾、陆、王、萧’所取代,但仍为江南名门。 却没想,竟会纵容家中子弟至此,草菅人命,鱼肉百姓,令人发指。 只是...李斯文心中突生不解之处。 缓缓转身,目光直直看向刘顺,语气平静: “所以说...既然林越对你有收留之恩,给了你一条活路。 那你为何又要背叛他,泄露情报,选择戴罪立功?” 第1439章 原谅你?那是受害者的事! 刘顺脸色更加憎恶,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才愤愤而道: “公爷有所不知,机缘巧合下,小人偶然得知,岱山贼的背后靠山,便是弘农杨氏! 甚至,林越本人,便是弘农杨氏的分家子弟。 只因在家中不受重视,又曾犯下过错,才不得不落草为寇,改名换姓,来这岱山岛占岛为王。” 说起被仇人蒙骗的经历,刘顺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吼,双手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林越收留小人,只是觉得小人有几分用处,想让小人为他做事。 可他明知...吾妻是被弘农杨氏给害死,明知小人全家被诬陷,却一直隐瞒真相... 甚至还帮着弘农杨氏...铲除异己,为其敛财!” “如此恩情,小人不稀罕,更承受不起!” 说到伤心处,刘顺的情绪肉眼可见变得激动: “小人之所以选择背叛,出卖情报,只是想借公爷之手,除掉林越,拔出弘农杨氏的爪牙。 好为吾妻、为父母报仇雪恨! 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万劫不复,小人也在所不惜!” 这么巧? 该不会是这货在演我吧? 李斯文心中讶然,细细打量刘顺脸色。 见他真情流露,眼中憎恶、悲痛,绝非假装,顿时觉得奇妙。 本来还想着,能否从水寨里,搜集些背后金主的线索。 没想到水寨会被一把火烧尽,所有线索化为乌有,顺藤摸瓜一事,只能从长计议。 却不料,山回路转,答案竟然就在手边! 弘农杨氏,向来嚣张跋扈,李斯文早就想找机会敲打、勒索一二。 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好贸然动手。 却没想弘农杨氏竟还敢豢养海贼,鱼肉百姓! 若刘顺这番话属实,那便是趁火打劫的绝佳借口。 甚至是扳倒弘农杨氏,清理世家乱象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斯文沉吟半晌,缓缓开口,承诺道: “此事...本公会事后求证,派人去漳州查明真相。 若你所说不假,本公自会为你做主。 将弘农杨氏的罪证公之于众,让某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你...” 说到这里,李斯文语气一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目光平静盯着刘顺。 刘顺这人,就算身世再如何可怜,又背负如何冤情,毕竟是当了多年海贼,手上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 罪不可赦。 对于李斯文的话中迟疑,刘顺心领神会,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抹释然。 坦然迎上了李斯文的探寻,语气带笑: “小人自认有罪,多年来,为虎作伥,跟随林越,烧杀抢掠,做过不少坏事。 不奢求公爷能赦免小人,小人更不奢求能继续苟活于世。 只望公爷能看在小人配合有功的份上,给小人一个痛快,莫要让小人遭受太多折磨。” “若有幸,能蒙受公爷怜悯,为小人全家翻案... 还请公爷派人告知乡邻,为我刘氏一家洗清冤屈!” 刘顺满是期盼看来,低声下气恳求道: “如此,小人就算死,也能瞑目了,也不负家中泉下有知的父母与妻子。” 李斯文默默点头,虽没有回应,但已经记下此事,更不打算赦免刘顺。 刘顺背负冤情,值得同情,但曾犯下的桩桩罪行,也同样不可饶恕。 原谅他是受害者的事情,而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送刘顺下去。 最多...也只是依法办事。 李斯文突然抬手,指向船舱窗外,沉重一叹: “看看窗外,那些被残害致死的无辜妇人。 昔日你背负冤情,心中痛苦,可这些可怜人,又何尝不是无辜的? 她们与你一样,没有做错任何事,唯有却要遭受如此折磨? 本公不愿赦免你,也不能赦免你。 唯一能做的,便是查清真相,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小公爷,这就够了。 刘顺释然一笑,眼中忐忑不在,只剩下一种异样的平静与解脱。 早就听说,蓝田公李斯文,小小年纪,便已施得雷霆手段,冷酷无情,杀伐果断。 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只是...刘顺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已对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 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李斯文,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公爷大恩,小人无以回报,下辈子,再结草衔环,报答公爷的恩情!” “嗯。” 李斯文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刘顺不必如此,语气平静: “待本公生擒岱山贼余党,将他们的罪状,连同弘农杨氏勾结海贼的罪证,一并记录在案,呈于朝廷。 而后...自会送你们,与林越相聚,让你们在地下,清算彼此恩怨。” 刘顺重重点头,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跪在地上,闭上双眼,一脸解脱,仿佛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看着这副坦然赴死的模样,李斯文心里不免有些复杂。 默默转身,快步离开船舱。 文人这种生物,当真奇怪。 平日里文绉绉的,看似柔弱,甚至有些妇人之仁,磕到碰到都会哭爹喊娘。 可一旦发起狠来,却不惜忍辱负重,视性命如无物,只为心里那口气,为了心念达通。 李斯文走上甲板,搭在船舷栏杆上,遥望船身一侧的大海。 海水湛蓝,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李斯文微微合上双眼,趁机躲个清闲,顺便整理一下刚得知的些许情报。 可就在这时,突然意识到什么。 “坏了,被这家伙糊弄过去了,最重要的那事还没问!” 李斯文猛地睁开双眼,有些懊恼的一脑门,当真是难得糊涂! 光顾着听故事,竟然忘了问他,知不知道岱山贼余党的具体去向! 李斯文不由摇头失笑,转身,快步回返自己的起居船舱,取来那张无比详尽的海图。 而后又快步重返船舱牢房。 刘顺仍旧跪倒在地,神色平静乃至于有些虔诚,像是在为什么人祈祷,亦或是恕罪? 听到脚步由远及近,不由疑惑睁眼看去。 却见李斯文回返,手里还拿着张地图。 刘顺心中有了猜测,但也不着急开口,李斯文想问什么,他自会知无不言。 第1440章 可能的藏身之地 径直走入船舱,目光扫过刘顺。 见其依旧双膝跪地,脊背绷直,脑袋低垂,面朝窗外水寨码头方向。 李斯文不禁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诧异浅笑。 看来这人是真背着冤情,心中仍有些良知。 “怎么还跪着呢,起来吧。” 声音不高,威势尽显,相较方才又多了几分缓和。 而后也不再多说废话,走到方桌旁,将手里海图“哗啦”一声铺在桌上。 李斯文食指点在海图上,语气严肃了几分: “刘顺你有求于人,那本公也不绕弯子。 今日你知无不言,将知晓的都交代清楚。 待日后,本公必派人去漳州查明真相,为你全家翻案,还刘氏一家清白。” 闻言,刘顺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因为跪地太久,双腿已经发麻到失去控制,刚要起身便踉跄几下。 连忙撑住甲板,稳住身形,渐渐起身,一步一挪走到桌旁。 等目光落在海图上,脸色已经变得专注。 只看了片刻,刘顺两眼微睁,一脸惊叹,钦佩而道: “回公爷,这份海图绘制得极为精准! 其上所标注的岛屿、港湾与航道,十有八九正确无误,想来绘者定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只是...岱山岛域附近,有几个新开的港湾未曾标注图上—— 都是近几年才开辟的据点,位置较为隐蔽,用于存放劫掠的粮草、财宝,以待不时之需。” 说着,刘顺眉头皱起,紧忙补充道: “不过公爷也无需在意,这几处港湾狭小水浅,只能停泊小船,有没有都影响不大。 小人担忧的事...此地海域辽阔,岛屿众多,航道复杂。 若是遇上视野不好的坏天气,哪怕此中老手都极易迷航。 王幕僚此人心思缜密,若铁了心的躲藏岱山海域,仅凭盲目搜查,实在难以找到其踪迹。” 一边说着,刘顺指尖点在海图,又在桌上找到炭笔。 短短片刻,便在缺漏处标出那些隐蔽港湾,甚至是连出入口、水深都标注清晰。 李斯文在旁默默看着,不禁暗骂林越,暴殄天物—— 像这种精通水文的绘图人才,他重金聘用都找不到! 没想到林越这厮,竟将其当成普通海贼驱使。 当真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公爷?” 见刘顺停笔,疑惑看来,李斯文飞快压下思绪,随意摆了摆手: “你说的这些,某并不关心,还是先说说你觉得...水寨余党会去哪里躲闪?” 刘顺收回视线,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他与王幕僚相处不多,但也能看出此人心思缜密、谨慎多疑,且对岱山海域了如指掌。 此次紧急撤退,留守水寨的残兵弱将,定是物资匮乏。 所以...他们不会留得太近,但也绝不会跑的太远。 良久后,刘顺抬头,语气忐忑,并不肯定: “回公爷,附近岛屿众多,王幕僚又极为谨慎,小人猜不到具体位置。 此次仓皇逃遁,为保万无一失,没准会选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李斯文神色平静,似乎是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但他要的不是准确位置,而是所有可能,哪怕只是个无端猜测,也绝不掉以轻心。 李斯文朝他竖起大拇哥,鼓励道:“无妨,尽管去猜! 不必顾虑对错,只需换位思考一下—— 若你是王幕僚,面对朝廷水师围剿,会选择去哪里藏身? 但凡有一丝意动,都给本公圈出来。” 刘顺闻言,心中一凛。 至此,他哪里还不清楚,李斯文这是铁了心要抓捕王幕僚等人,好为那些惨死的妇人报仇雪恨。 哪怕空耗时间无数,哪怕进行地毯式搜查,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地。 娘嘞,京城老爷都这么记仇的么? 刘顺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惶恐,再次盯向海图,手指在其上点来点去。 模拟王幕僚的行事风格、以及残党困境...一点点排除不适宜的岛屿。 见刘顺喃喃自语,逐渐进入状态,李斯文也不再多嘴,静静站在一旁。 一时间,船舱内陷入一片宁静,只剩两人呼吸声,与炭笔描绘划海图的‘沙沙’声。 只见刘顺拿着炭笔,悬在半空,斟酌良久,才在海图上重重一点,留下两道笔点—— 岱山岛之南,南荒岛;岱山岛以东,东岱岛。 刘顺长舒口气,擦了擦额上汗珠,小心解释道: “公爷,这两处皆是丛林密布、航道复杂,大型战船难以靠近,便于隐藏。 若王幕僚当真藏身于此,凭借岛上树林掩护。 哪怕水师前去搜查,也会被提前察觉,及时顺利脱身。 尤其是东岱岛,有一处隐蔽河湾可供停泊,还有零星淡水,足够他们支撑几日。” “无妨,是否会打草惊蛇,本公自有办法。” 李斯文一脸自信,没有多嘴解释自己的依仗。 只是抬眼透过船舱小窗,望向码头。 只见裴行俭已经率领兵卒,将那些妇人尸骸妥善安葬。 一块简朴石碑立于空地,将士正整齐站于石碑前,低头默哀,神色沉重。 见此情景,李斯文也不再耽搁。 转身走出船舱,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弹,点燃引线。 “咻——”的一声尖锐呼啸,信号弹快速划破长空,直冲云霄,在蔚蓝天空中炸开一朵红霞。 这是提前商定的召回信号,岛上将士但凡见了,都会当即回返汇合。 不多时,侯杰领着两百兵卒匆匆返回,脸上满是懊恼,衣衫还沾了些泥土杂草。 才刚登上战船,侯杰径直走到李斯文面前,双手一抱,连连叹气,实在愧疚。 “二郎,某都快把岱山岛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半个海贼的影子都没见到,白走一趟!” 李斯文一脸平静的点了点头,摆手劝慰: “无妨,本就料到他们或许早已远遁。 你率队搜查,确定并无遗漏,便已经完成任务。” 话音刚落,赵虎便带领三百将士,匆匆赶回。 第1441章 敌踪现,三路包抄 与一脸懊恼的侯杰不同,赵虎脚步焦急,咧嘴笑着,肉眼可见的几分兴奋。 径直小跑到李斯文面前,铿锵而道: “禀公爷,末将绕路从东岸登陆,发现些脚印、干粮碎屑以及散落铜钱。 脚印杂乱,大小不一,应是大批人马留下的踪迹,且离去时间不长。 属下判定,不久前,定有不少人在东岸停泊,十有八九,便是那些逃走的海贼!” “哦?” 李斯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指了指桌上海图,心中再无疑虑。 “既然如此,直接朝东岱岛前行!不出所料,他们就在那里!” 见那海图上多了几笔勾勒,侯杰看向俘虏所在船舱方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而后眼中燃起熊熊斗志,急切而道: “二郎说得对!某请缨率将士抢先登岛,搜查海贼踪迹!” “急什么。” 李斯文淡淡一笑,挥手否决了这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海贼幕僚狡猾多疑,贸然登岛,必会打草惊蛇,让他们趁机逃脱。 此次若想全歼敌方,唯一的法子便是瓮中捉鳖,前后包抄,让他们插翅难飞!” 赵虎附和道:“公爷所言极是!俺想的一样!” 李斯文点头,对着传令兵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全体将士做好准备,扬帆起航直奔东岱岛! 行驶中务必保持安静,切勿喧哗,以免打草惊蛇!” “属下遵命!” 传令兵应声离去,传达命令。 很快,水师船队扬帆起航,缓缓驶离岱山岛。 海风裹挟着海水腥味,船帆猎猎作响,桨手奋力划桨。 战船快速驶过海面,激起一道道白色浪花。 李斯文、侯杰、赵虎、裴行俭四人,各自手持望远镜,站在旗舰甲板上,专注搜寻东岱岛的踪迹。 侯杰的性子本就不太沉稳,加之复仇心切,不停的左右扫视,嘴里还不停念叨: “怎么还没到? 玛德,真想一口气飞到岛上,为那些可怜人报仇!” 裴行俭一边观察前方,缓缓开口:“还请侯公子稍安勿躁。 据海图显示,东岱岛距此并不遥远,顶多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赵虎也跟着点头附和:“裴将军说得对,和俺想的一样!” 不知想起了什么,李斯文莫名勾起了嘴角,差点失笑出声。 但迎着几人投来的诧异视线,轻咳两声,勉强收回嘴角笑意,一言不发。 只是端着望远镜,专心致志的反复探寻。 同时心思急转,反复盘算作战计划,该如何分工、如何围堵,才能确保不放跑任何一个活口... 不多时,东岱岛轮廓,逐渐浮现在众人视线。 这座岛屿不大,四周被茂密的树林覆盖,古木参天,枝叶繁茂,将整个岛屿笼罩在一片绿意之中。 岛屿东侧,有一平缓河湾,隐于茂密树林中。 若非提前知晓,很难发现。 “二郎,东岱岛到了!” 侯杰率先开口,遥指东岱岛,眼中闪过杀意。 李斯文点了点头,调整望远镜焦距,看向东岱岛腹地。 寻找岛上可能出现的人影或动静。 就在这时,侯杰突然惊疑一声,连忙抬手指向东岱岛的一角: “嘶...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众人立刻调整焦距望去。 只见树林边缘,枝芽间隙,探出了几根黝黑长杆。 若非侯杰察觉到异样,很容易便将其忽略。 “没错,那是桅杆!” 赵虎语气肯定,差点兴奋笑出声: “公爷所料不错,海贼果真藏在这里!” “很好!既然他们已经露出马脚,那就休怪本公不讲武德!” 李斯文冷笑出声,转身搜寻船上了望手的踪迹,又将望远镜递了过去,沉声而道: “拿好望远镜,去桅杆上,探查岛上腹地河湾的情况。 或有可能,查明海贼人数,船只数量,不可遗漏任何细节!” “属下遵命!” 了望手小心接过漆黑镜筒,麻利爬上桅杆,探查岛上动静。 甲板上,众人静静等待着,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将士彼此相视,默默抽出兵器,急促呼吸着,平复心中激荡情绪,只待李斯文一声令下。 见此架势,侯杰也忍不住搓了搓手,语气急切: “二郎不妨说说看,咱们该如何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着急。” 李斯文白了他一眼,摆手拒绝: “尚不了解岛上情况,更不知是否有埋伏,贸然计划只是浪费时间。 等了望手回报,咱再制定详细计划,确保万无一失。” 侯杰虽然心急,却也清楚李斯文说得在理,只能暂时压下怒火。 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捏紧手中横刀,眼中杀意越来越浓。 不多时,了望手从桅杆爬下,急声禀报道: “回总管,腹地河湾大致发现...有十数只小船停泊,至于海贼人数...满打满算,至多两百。 且戒备松懈,散落船只各处,似乎未察觉我方踪迹。 但...岛上居高点隐隐出现零星人影,应是海贼了望手,人数不多,戒备不严。” “好,若情报不假,你记一功!” 了解到详尽情报,李斯文再无犹豫,眼中杀意尽显。 抬手一挥,大声喝道:“将士们,作战准备! 今日定要将海贼残党葬送于此,格杀勿论,以告慰无辜同胞的在天之灵!” “杀!杀无赦!杀尽贼寇!为同胞报仇!” 满船兵卒低声呐喊着,手中兵器晃动,划出刀光剑影。 但却始终牢记此时情形,收敛情绪,压低嗓音,生怕提前惊扰到海贼。 轮到排兵布阵环节,随苏定方学习多日的裴行俭,摸了摸鼻子,再也按捺不住兴奋。 快步走到李斯文身边,对着海图指指点点,有条不紊而道: “公爷,依属下之见,我军可兵分三路成夹击之势。 公爷与属下率兵缓行近岛,直奔河湾,吸引海贼注意力; 侯公子率兵绕路北行,而后沿海岸线向东南折返,堵住海贼北逃后路; 赵虎将军率兵绕路南行,封锁南逃路线。 等某等抵达河湾正前,吸引海贼注意,南北两路再同时发起现身,堵死入港后路。 而后三方配合夹击,定将海贼一网打尽!” 第1442章 打个屁,麻溜撤 对于裴行俭的能耐,侯杰已经品鉴太多,并无怀疑,当即点头附和: “好主意!末将愿率队前往,不放过任何一个海贼!” 赵虎思索一二,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沉声应道: “末将愿往,配合公爷、侯公子歼灭海贼,为同胞报仇雪恨!” 李斯文斟酌片刻,裴行俭这计划,与自己方才盘算的并无太大差别。 欣然点头:“好!就按守约所言,兵分三路夹击! 侯杰、赵虎,你俩记得隐蔽行事,待本公发出信号,再配合进攻,切勿擅自行动!” “末将遵命!” 二人齐声应道。 李斯文示意旗手发号施令,旗手应声而动,登上桅杆挥舞旗帜,侯杰、赵虎则去召集兵卒。 两支船队分别驶离旗舰,一路向北、一路向南,不求迅速,但求隐蔽。 李斯文、裴行俭则率领余下的两百兵卒,乘旗舰,缓缓驶向岛上河湾。 战船行驶极慢,桨手轻划船桨,尽量不激起太大浪花,避免发出过大喧哗。 整个船队犹如幽灵般,悄无声息靠近东岱岛。 不多时,侯杰所率船队便绕过北侧突兀,抵达岛屿背面。 而后折返向南,沿着海岸线缓缓前行,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 只等一声信号,便可随时准备发起进攻,堵住海贼后路。 赵虎所率船队也悄然抵达东岱岛南侧,停靠在平缓港湾环臂外侧。 此时,东岱岛河湾,水波不兴,海面平静,十几艘小型快船横七竖八停泊着。 海贼们全都窝在甲板,不肯离船半步,脸上满是疲惫、慌乱、恐惧。 或是大口喘息,或是轻声啜泣,也有情绪尚佳,围坐一起低声交谈。 但无一例外,神情都有些沮丧。 王幕僚所在船只,位于河湾出口,视野开阔,便于观察。 穿上锦袍已被汗水浸透,又沾了些污渍、血迹,头发凌乱,显得整个人异常烦躁。 寨中所有了望手,此时都聚集河湾附近,分布各处,居高望远,不停探查四方动静。 王幕僚背负双手,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不时望向河湾出口,表情阴翳。 虽说明知仅凭这伙残兵弱将,绝不是朝廷水师的对手。 可一想到经营十数载的家园一朝倾覆,他就冷静不了一点! 藏在岛上数不清的粮草钱财,就这么没了! 饶是幕僚再怎么冷静谨慎,也咽不下这个怨气! 可也清楚,眼下局势极为不利。 早年他曾派人勘探过东岱岛,岛上并无淡水湖泊,难以作为临时住所。 仅凭船上紧急搜集到的淡水,不出两天,所有人都要被渴死。 所以,幕僚只能时时留意着岱山岛情况,并寄希望于林越所率大部队及时返航,逼退水师。 如此,他们这些后勤人员才能有一条活路。 至于朝廷水师无功而返,会不会到处搜寻他们的踪迹? 回想当初袭击顾俊沙时,朝廷水师表现出的不堪模样。 王幕僚就不由讥讽一笑。 就凭那些颠簸不堪的平底战船,哪来的胆子拼命? 不过是些...风浪稍微大点就会翻船的样子货! 思索至此,幕僚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更无风无浪,是个适宜出航的好日子。 无论是对渔船商船,还是大唐水师。 “罢了,该是等天色近晚再做考虑。 官狗不熟悉岱山岛水文,随便搜寻一二,发现无获后便只能返航。 等那时,才是夺回岱山岛的最佳时机!” 幕僚暗暗点头,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暂且隐他一回! 大不了将水寨暂住水师,等他们离去再回家。 或是等到贼首林越返航时,再掉头去给朝廷水师点颜色看看。 “王先生,水不多了,咱们还要在这儿待几天? 再这么干熬下去,大家...怕是要活生生渴死!” 一嘴唇干裂、面色发白的老海贼,颤颤巍巍的走来哀求。 老东西,真以为老子愿意带上你呀! 王幕僚一脸不耐烦,无情呵斥: “慌什么!等水师返航那天,咱们就回岱山岛,到时候有的是淡水粮草! 现在都安分点,不许喧哗,万一惊动了水师,大伙谁也别想活!” 那老海贼浑身一颤,默默退到角落,眼中死意更甚。 见此,其他海贼摇头嗤笑一声,根本没出面求情的想法,只是一脸无助的望天发呆。 看着麾下这群毫无斗志的喽啰,王幕僚心中竟生出几分无力感。 思索半晌,转身对亲信下令: “你们几个下船一趟,去岛上打点野味、寻找淡水。 务必小心,更不要走远,发现异常立刻汇报!” “是,王先生!” 几位亲信面面相觑,点头应声,小心登岛,朝着树林方向走去。 就在王幕僚准备回船舱休息时,一阵号角声若隐若现,从远方海面传来。 当即脸色骤变,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恐—— 他又哪里听不出这号角的出处。 分明是朝廷水师发起总攻时,旗舰用以指挥其余船只的号令! “不好!是朝廷水师的号角声!” 王幕僚失声大喊,慌乱中已然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都起来,别它娘的吃了! 拔锚,准备逃离,再晚就来不及了!快!” 一听这话,甲板上的海贼已然陷入混乱。 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甚至被吓得腿软瘫倒,哭天喊地。 要不要去硬碰硬,和朝廷水师打上一场? 幕僚扫了几眼麾下,这些已经战战兢兢不成样子的喽啰,彻底打消了这个可笑想法。 这和上吊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出路,只有尽快逃离。 “都冷静点!赶紧拔锚!谁再敢耽误时间,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王幕僚厉声大喝着,一边呵斥麾下尽快动身,一边亲自指挥拔锚。 脸色发白,身形微晃,想让也有些慌了神。 可越是心慌,人就越是容易出错。 海贼手忙脚乱,早已忘掉该如何拔锚转舵,还有几人急于奔命,不慎失足掉进河湾... 见此,王幕僚已经不知该做出如何表情。 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上手帮忙,心中仍有疑惑不解。 水师怎么会发现他们?难道有内鬼? 可眼下情况紧急,根本没时间去追查,只能先顾着逃离。 第1443章 这么大场面?他们也配? 等王幕僚安排好一切,再次回到了望位,缓缓抬头望向远方海面。 只一眼,王幕僚顿觉浑身血液冻结,呼吸都停了半拍。 却见一支船队巍峨,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 为首旗舰通体漆黑,船前雕有狰狞兽首,仿佛一头饥肠辘辘的巨兽,正对着猎物张开獠牙。 更有数十艘战船紧随其后,排成整齐阵列,船帆灌满,猎猎作响,不可阻挡。 战船浩浩荡荡,首尾相连,遮天蔽日,就就连海面也被战船阴影所笼罩。 船舷上,密密麻麻站着着甲将士,甲胄反光,刀光凛然。 只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船首劈开海面,激起道道雪白浪花,径直朝河湾冲来。 不过转眼功夫,船队便已逼近河湾入口。 才刚被王幕僚呵斥,勉强稳住心神的海贼喽啰,此刻看清了水师威势,彻底乱了阵脚。 再没半分闲心去听从指挥。 什么呵斥,什么命令,统统被抛之九霄云外。 王幕僚站在了望位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混迹海上十数年,见过风浪无数,也曾与水师交锋。 但却从未见过如此声势浩大,让人望而生畏的巍峨船队。 今日已是在劫难逃,以他们这群残兵弱将,根本不可能是这支水师的对手。 唯有拼尽全力逃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还有机会等到林越返航,报仇雪恨。 “撤退!快撤出港湾!不想死的就拼命划!” 王幕僚猛地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嘶吼。 一边嘶吼,一边死死盯着那些六神无主的乱窜喽啰,满脸狠厉,就差当场将其生吞活剥。 该死的!这群水师到底是怎么发现他们踪迹的! 明明藏身河湾极为隐蔽,且距岱山岛足有十数里距离,沿途更有密林遮挡。 于情于理,水师都不该这么快的找到这里! 难道喽啰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在脑海闪过,让王木料心头为之一紧。 可事到如今,再追究这些已没有任何意义。 王幕僚怒极而笑,即便心中有再多不解,此时也无法再分心去思考其他。 当务之急,是尽快逃离这里,保住性命,每多耽误一刻,生机就少上一分。 懒得再去呵斥麾下喽啰,转身冲进船舱,一把抄起船桨奋力划动起来。 还不忘指挥着身边,那几个还算镇定的心腹亲卫,让其去催促喽啰加快速度。 此时此刻,王幕僚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 双方都是风帆船,但相较水师的圆底、平底战船,他们所乘快船都是些尖底船。 形制类似近海渔船,船体小巧轻便,速度比战船快上许多。 哪怕战船上有众多桨手作为辅助动力,划桨兵卒又个个身强力壮。 但王幕僚心中仍有相当希望。 哪怕方才安抚喽啰、指挥拔锚,确实浪费了一些时间。 可此刻,水师船队距他们还有数里距离,只要己方打定主意一心想逃,那朝廷水师就绝对追不上他们! 所以,只要能够顺利逃离港湾,驶离东岱岛,另寻一处更隐蔽的岛屿藏身... 只等贼首林越带领大部队返航,他们就还有报仇机会,就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念及至此,王幕僚心中希望便扩大几分,划桨动作也更加卖力。 随着水师船队越来越近,麾下喽啰们也逐渐回过神。 求生本能压过了心中恐惧,跌跌撞撞跑到船边,抄起船桨,争先恐后驶离河湾。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队形阵列,满脑子都是朝着海上疾驰。 此时旗舰上,李斯文手持望远镜,打量着那些仓皇逃窜而出的海贼快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传令下去,吹进攻号角,让侯杰、赵虎两人明白,即刻封锁海贼的入港后路。” 李斯文嗓音不高,但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当下,无比清晰的传入每人耳中。 “所有人都有,前压围堵。 配合两军前后夹击,务必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诺!” 传令兵、旗手齐声应道。 只片刻,又是一阵洪亮的号角声呜咽响起,回荡在附近海域 王幕僚还在奋力划船,身体猛地一僵,面露疑惑之色。 这声号角又是为何? 明明水师船队距离此地还有不短距离。 此刻吹进攻号,难不成是想威慑? 还是说... 陡然,一个极为不妙的猜想涌上心头。 王幕僚示意所有人停下划桨动作,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很快,便察觉到身侧传来的隐隐破水声,越来越清晰。 有船只正在快速靠近! 王幕僚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猛地挺直腰杆,豁然转身,寻声望去。 这一眼,叫他如遭雷击,浑身手脚一片冰凉,脸色惨白如纸,满眼惊恐。 只见河湾环臂两侧的海面上,两支水师船队突然驶出,并快速朝河湾入口合拢。 不过几息,入港口便被死死封锁,只留丝丝缝隙,从船身间隔透出。 前有水师围堵,后有船队拦截,而今已是插翅难逃! 王幕僚咧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只觉浑身力气尽数泄出,无力瘫倒在甲板。 玛德,就他们这伙残兵弱将,你们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还玩上阴谋算计了? 他们也配? “不!绝不能就这么认输!” 王幕僚猛地回过神,再次扯起嗓子嘶吼,声音沙哑,让人听不真切。 “兄弟们,还有机会!再跟老子拼一次! 就算死,今天也要拉几个水师垫背!杀啊!” 可此时此刻,大局已定,海贼喽啰更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听到王幕僚的嘶吼,只是麻木摇了摇头。 有的甚至直接扔掉了船桨,跪于甲板,双手合十,不停求饶。 见此,王幕僚心中只剩下无尽悲凉——结束了。 抬头望向水师旗舰,隐隐对上李斯文的嘲讽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即将身首异处的下场。 随着时间推移,水师的三支船队顺利会师,将十几艘海贼快船死死包围在中间。 水师兵卒跃上船舷,直直盯向海贼,嘴里低声齐齐呐喊:“杀、杀、杀无赦”、“报仇,不留活口”! 第1444章 还等什么,冲锋,碾碎他们! “兄弟们还等什么!给本公撞上去!” 李斯文一脚蹬在船舷,大手一挥,高声而令,手中横刀遥指海贼方向。 “奉公爷命!” 水师兵卒纷纷咧起狞笑,战船随之而道,朝海贼快船笔直撞去。 随着几声撞击声轰然响起,海水激荡,掀起数尺浪花。 海贼快船主打一个小巧脆弱,又哪里经得起水师战船的撞击。 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只瞬间,便有几艘快船被撞得支离破碎,木板飞溅,海贼喽啰惨叫着坠入海中。 余下海贼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再升不起丝毫反抗念头。 各个瘫软在甲板上,哭天喊地,跪地求饶。 不过一个照面,残余岱山贼便已毫无战意,彻底沦为了水师俘虏。 水师兵卒跳上快船,将幸存海贼捆绑起来,押送至战船。 看着麾下一个个被捆绑,却笑得开怀,王幕僚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迎来了破灭。 “姓王的,束手就擒吧。” 这是,一道清朗音线船头海风,潇洒快意,杀意凛然。 “你为虎作伥,残害大唐无辜百姓,已是罪不可赦。 今日,本公便替那些惨死同胞讨个公道!” 王幕僚不再挣扎,任由水师兵卒将自己捆绑,送到旗舰。 直到登上甲板,看到神采飞扬的李斯文,心中怨毒顿时爆发。 猛地起身,随意抢过身边兵卒的横刀,嘴里厉声嘶吼着:“官狗,拿命来!” 可才刚有动作,不等王幕僚摸到横刀,便被水师兵卒一脚踹翻在地。 又被一脚死死踩住后背死死,再也动弹不得。 饶是王幕僚如何拼命挣扎,嘶吼。 可仅凭他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如何比得悍勇兵卒的束缚。 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斯文一步步走来。 李斯文径直走到王幕僚面前,居高临下打量几眼,不见半分怜悯,眼中唯有杀意: “姓王的,多年来你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今日,本公便送你上路,以慰被你残害的无数无辜同胞。” 话音未落,李斯文手中寒光一闪,一个大好人头便滚落在地。 解决了王幕僚这个最大麻烦,李斯文扫视一眼四周海面,见其余海贼都已被俘虏,没有一个逃脱,这才满意点头。 转身对裴行俭命道:“守约,传令下去,船队返航,回顾俊沙。” “末将遵命!” 与此同时,与顾俊沙隔海相望的苏州城,一座富丽堂皇的辽阔庭院中。 弘农杨氏的几个话事人,正聚集一间宽敞厅堂,气氛凝重。 庭院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 院中更植有万千奇花异草,香气扑鼻,尽显豪门望族的气派。 相较院中雅致,堂内却不见半分闲适。 几人分座,神色各异。 “家主,你是否太过高看了那李斯文?” 说话这人位于次席,年纪不过而立,身着一身月白锦衣,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文尔雅。 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几分不屑,几分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 “丹阳水师不过刚刚重建,前几日才被岱山贼劫掠一波,溃不成军,伤亡惨重,到而今不过近百时辰。 就算李斯文真是什么仙家子弟,有着绝妙手段,也不可能将一群废物训练成能征善战的海上健将! 依某之见,此次顺利找到岱山贼踪迹,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坐于首座的,自然是杨氏家主。 杨霖年约六旬,头发花白,依旧精神矍铄。 只微微扭头斜眯杨武一眼,没有出声呵斥,可那眼中威慑,却让杨武浑身一僵。 脸上不屑瞬间收敛,讪讪笑了笑,正襟危坐,不敢再口出狂言。 半晌后,杨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几分忧虑: “若丹阳水师与岱山贼斗个两败俱伤,我杨家自然不惧,甚至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但李斯文这小贼,绝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 说着,杨霖干咳几声,端起茶盏吹了又吹,这才小抿一口,继续说道: “无论出身、机遇亦或是福源,此子都叫旁人暗暗心惊,羡慕不来。 若再算上其为人秉性,处事风格...实在是个天大麻烦。 老夫只是担忧,咱家与那贼首林越藕断丝连。 多年来从未断过联系,近年来更是几次配合,劫掠那些与我杨家敌对的商行船只。 说白了,我们就是岱山贼一众最大的靠山。” 提及至此,杨霖神色稍稍变得凝重,忧虑而道: “这层关系,一旦被李斯文察觉,你说他会不会调转攻势,转而对付我杨家? 这小子睚眦必报,分亏不吃的性子,在关中可是人尽皆知! 当初深陷天马山,不惜与各大世家为敌,也要葬送各家数千人手。 足见此子传闻不假,根本就不把江南四大家的名声放在眼里。” 闻言,杨武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想要开口反驳,却被杨霖一个眼神给制止。 杨霖继续说道:“别说是咱家,已经半只脚退出了顶级士族的弘农杨氏。 就算是那风头正盛的萧家,也不敢轻易与李斯文结下仇怨。 甚至老夫听闻,萧瑀还曾为顾、陆两家牵线搭桥,送出天价赔偿,只为平息与李斯文之间的隔阂。” “如萧瑀那般人物,何等高傲,为何会如此忌惮一个毛头小子?” 说着,杨霖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缓缓说道: “以老夫看来,决然不是萧瑀怕了那毛头小子,而是忌惮于李斯文的来头。” 只‘李斯文深陷天马山,引得皇帝挥师十万前来驰援,’此一事,便已经叫天下人为之胆寒。 如此圣眷,你说李斯文是皇帝养在徐家的私生子,都有无数人坚信不疑。 听着杨霖娓娓道来,在场几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实在震撼。 虽然也有过耳闻,知晓李斯文此人深得皇帝器重,却从没想到,竟是器重到了这种地步! 能让皇帝挥师十万,只为南下驰援。 这等待遇,确实不是一般的皇室子弟能够享受的。 所以,在江南世家、豪族、乡绅,没彻底搞清李斯文的真实身份之前,谁也不敢犯下杀害皇子的大罪。 第1445章 你可当个人吧! 若事后查清,李斯文并无皇室血脉... 江南世家宁愿相信李斯文是皇子,也不愿接受这种可能。 因为这只能说明,李斯文是皇帝手中高举的一把屠刀,专门用来对付天下世家豪门。 只要李斯文还在江南,无论如何横行无忌,不讲道理。 但只要没有超出皇帝的容忍限度,那朝廷就会不留余地的选择支持,纵容。 正是看出了这些蹊跷,杨霖才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若他杨家碍了李斯文的眼,挡了他的路,以李斯文睚眦必报的性子,定会毫不犹豫的对杨家挥动屠刀。 到那时候,杨家千百年基业,定要毁于一旦。 听闻叔父杨霖的忧虑,杨武放下茶盏,摇了嗤笑一声: “家主,你就是杞人忧天了。 只要林越没被活捉,那就没人知晓咱家私通海贼的秘密,更没有任何证据。 毫无凭据,就算李斯文真的察觉到什么异样,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冒着引发江南道动荡的风险,对咱杨家痛下杀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依我看,叔父你就是年纪大了,思想越发保守谨慎,这才担忧这担忧那的。 咱们杨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各地。 就算李斯文真的想对我们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杨武,怎么和家主说话的!” 杨武话音刚落,一个粗犷声音紧接响起。 说话之人坐在杨武对面,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盘坐在案几后,明明足有常人肩宽的案几,在他魁梧身材映衬下,竟显得有些小巧玲珑。 杨武本来想嘲讽杨烈几句,正好刚从几位朋友嘴里学来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用来形容杨烈最合适不过。 可当见杨烈不声不吭的豁然起身,一双虎眸怒目圆瞪,就差当场扑杀上来。 杨武识趣的闭上了嘴,脸上勾起一丝敷衍笑容,对着首座杨霖拱手一拜: “家主恕罪,是小子失言了。 家主所言极是,近期咱们还是莫要与海外联系才是,以免留下什么把柄,被李斯文抓住机会。” 杨霖打量杨武半晌,却也只能无奈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你也并非有意失言。 只是记住,近期务必叫家中子弟收敛行事,切勿肆意妄为。 同时密切关注顾俊沙动向,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谨遵家主吩咐!” 杨霖端起桌上的茶盏,目光望向窗外,眼神深邃,心中暗暗盘算。 李斯文呐李斯文,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若此子真是皇帝选中的屠刀,那我杨家该如何自处? 或许...也是时候做打算了。 此后数日,水师船队顺利回返顾俊沙。 顾俊沙住民们早已收到水师大胜、歼灭岱山贼的消息,一大早便齐齐奔赴码头,前来迎接水师将士们凯旋。 码头上人山人海,百姓各持鲜花、彩旗,议论纷纷。 李斯文一身戎装,率先走下战船,踏上栈桥。 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虽说身上还带着没洗去的淡淡血腥味,却难掩其身威严,其容俊逸。 见李斯文身影,百姓也不畏惧。 纷纷围了上来,依次躬身行礼,感谢声此起彼伏。 李斯文停下脚步,微微拱手,笑意温和,语气亲切: “诸位乡亲不必多礼,保护治下百姓,平定海贼,本就是丹阳水师职责所在。 而今岱山贼已尽数歼灭,大家不必再担忧受怕,安心生活吧。” 一边走下栈桥,李斯文还不忘转头,对着身后薛礼轻声叮嘱道: “薛礼,将所有俘虏都详细清点一遍,并核查身份、过往经历。 若曾杀害大唐子民,手上沾有百姓鲜血,那就是死有余辜,咱也不必将之当人看待。” 说着,李斯文稍作斟酌,继续说道: “将罪大恶极的俘虏挑选出,尽数送到武士彟麾下去修路。 日夜劳作,随意打杀,累不死就往死里使唤,也算是帮他们找到一条‘重新做人’的路子。 至于那些胁从者,若真心悔改,可从轻发落,罚其苦役,赎清罪孽; 若不知悔改,那就一并送到武士彟麾下,绝不姑息。” 公子,你可当个人吧! 薛礼一听这话,哪怕强绷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暗自腹诽道 这哪里是什么重新做人的路子,分明就是要把海贼往死里折腾! 当初在引镇酒楼,他就曾听李斯文念叨过。 像什么十二时辰连轴转的人力工厂,什么活人嗝屁再碾碎喂给活人吃... 种种野路子,阎王见了都自愧不如。 当时还以为李斯文只是随口说笑。 没曾想,这路子没用来祸害六诏人,反倒是先用在了这些岱山贼的头上。 碰见这么个活阎王,这些岱山贼也算是真的有福了。 薛礼心里一个劲地默默哀悼、吐槽,可要说起于心不忍,为这些海贼求情,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就算没有亲眼见到海贼虐杀无辜妇人的现场。 只是看了几眼裴行俭绘制的草图,心里就已百般不是滋味。 恨不得当场将那些海贼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可听自家公子这么一说,薛礼又突然觉得,杀个痛快,确实是便宜了这群畜生。 与其痛痛快快的送他们去投胎,反倒不如让他们先活着,日夜劳作,受尽折磨,为朝廷大计添砖加瓦。 也算是为那些被残害的百姓,讨回一丝公道。 反正这些海贼都是俘虏,不用给工钱。 哪怕是让朝廷里那些难缠的御使知晓... 也只会大肆称赞李斯文精打细算,为朝廷节省开支,而绝不会指责什么滥杀无辜。 第1446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看着李斯文一脸风轻云淡,还在向着围拢而来的百姓挥手致意。 眉眼间神色温和,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离谱。 就仿佛方才那句‘累不死就往死里使唤’,不过是随口提及的家常。 跟在身后的薛礼嘴角抽搐得愈发厉害,默默叹声,心底只有满满的无奈与服帖。 自家公子,素来是不走寻常路的。 温和起来,能让百姓心甘情愿的倾心相待。 可一旦狠下心,又比最杀伐果断的将士还要决绝。 可越是琢磨方才吩咐,薛礼心里反倒越发觉得,这法子看似离谱,实则大有可为。 没准...以后朝廷对待这些罪大恶极的俘虏,都会效仿这个流程。 既不用担心杀戮过重,引得那些清流大儒们跳出来指责抗议,落得个‘嗜杀成性’的骂名; 又不用担心这些俘虏趁机流窜出去,重操旧业,再次为非作歹,残害无辜百姓。 念及至此,薛礼脸上渐渐勾起一抹了然,眼神也重新变得清亮。 修完路还能活着走出工地,那你是这个(竖起大拇指); 若是武士彟能让你们活到功成身退,那他是这个(倒竖小拇指)。 武士彟是如何手段,打听打听就知道,出了名的严苛狠厉。 多年来致力于打击豪强,使得‘奸吏豪右,畏威怀惠’,就连李二陛下就接连赞许他的‘仁政’。 可想而知,但凡这些海贼被送去服苦役,定是日夜劳作,食不果腹,动辄打骂。 能活着熬到工程结束的,千不存一。 一想到海贼将来的下场,薛礼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倒觉得大快人心。 这群没人性的畜生,就该受这般惩罚,恶人还需恶人磨! 腹诽归腹诽,薛礼脸上不敢有半分轻慢,连忙躬身,恭敬应道: “末将明白,等将俘虏安置妥当,便立刻着手清点核查,绝不遗漏一个恶徒,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李斯文微微颔首,也没再多说什么,大步便朝着军营驻地方向走去。 一身戎装还未卸下,身上还残留的淡淡血腥,与空气中弥漫的百姓烟火气彼此交织,竟不显丝毫突兀。 等李斯文回到驻地,来不及喝上一口热茶,便有亲兵匆匆来报。 说李德奖、柴令武已联袂而来,此刻正在堂外等候。 李斯文眼中闪过几分诧异,随即释然一笑。 李德奖、柴令武,俩人一个沉稳持重,一个桀骜不羁。 此次奉命南下江南,虽有立功之意,但也架不住迥异于关中的江南盛景,告假相伴游玩数月。 只是没想到,竟会来得这么快。 “那等什么,让他们进来。” 李斯文挥了挥手,语气随意,丝毫没有架子。 不多时,两道身影大步走进堂中。 李德奖身着一身青袍,柴令武一身劲装。 后者性子依旧急躁,刚一进门便皱起眉头,张嘴就要抱怨。 还不等柴令武开口发牢骚,李德奖率先上前一步,一手捂嘴,同时对李斯文拱手一拜。 “二郎,不知你传信召某二人前来,是为何故?” 本来他俩在苏杭游玩正酣,接到书信,便即刻动身赶了过来。 虽不知缘由,但想来...能让李斯文返航途中,便急着传信召集他俩前来商讨的,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柴令武被李德奖按住,满腹牢骚没处发,只能狠狠瞪了李斯文一眼,却也没再开口。 只是站在一旁,洗耳恭听。 “不急着说,先坐。” 李斯文摆了摆手,示意亲兵上茶,自己也走到主位上坐下。 这才缓缓开口,将刘顺之事娓娓道来。 从他如何目睹家人被弘农杨氏陷害,再到被迫加入岱山贼,后冒死提供线索,恳请自己为其翻案... 事无巨细,一一叙述。 “刘顺口中顾家子弟,若所料不假,应是吴郡顾家中人,闲来无事去漳州游玩。” 李斯文摸了摸茶盏温度,语气又沉了几分: “不过...二位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某只是想着,你俩在江南广结人缘,游走于各大世家子弟间,或许...曾听闻过相关消息。” 却不曾想,李斯文话音刚落,李、柴两人便对视一眼,眉头同时皱起。 柴令武抓耳挠腮,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顾家子弟?漳州顾家?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总觉得...前不久才听人说起过,有一位世家子弟刚从漳州回返江南不久。 到底是谁来着? 李德奖皱着眉头,手指敲击桌面,缓缓陷入沉思。 只半晌,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之色,心中大致有了头绪。 但在没有着手调查,更没有确凿证据前,李德奖也不敢打什么包票。 只是对着李斯文重重点头,严肃应道: “二郎放心,此事便交由某俩调查,打探、留意那位顾家子弟行踪。 但有任何收获,某会第一时间前来相告。” 言罢,李德奖生怕柴令武多嘴,惹得李斯文生厌,便强行打断了还在苦苦回忆的柴令武。 对着李斯文拱了拱手,便拉着柴令武,大步朝着堂外走去。 柴令武一脸的不情愿,嘴里还不停嘀咕着: “你拉某干甚?差点就想起来嘞!说不定再想想,就能想起那人到底是谁!” 李德奖暗暗嗤笑一声,根本不把这话当真,骗兄弟可以,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就你那脑子,等想起来那人是谁,二郎早就帮人平冤昭雪了! 堂中堂外发生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侯杰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原本是听秦怀道的吩咐,来找李斯文汇报战利品入库情况。 可还没走到堂中,就听到其中谈话,便停住脚步,躲到一旁偷听。 等见李、柴两人拱手告退,侯杰一个闪身躲进相邻房间。 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侯杰这才大步走入正堂。 若有所思的点着头,快步走到李斯文跟前,咧嘴一笑: “二郎,某看他俩方才脸色,似乎...心中已有怀疑人选? 不然也不会走得这么急,一脸讳莫如深。” 第1447章 又没钱了?这才几天! “看他俩神色,惊疑不定,又带着几分了然,想来是大差不差吧。” 李斯文试探性摸向茶盏,小心端到嘴边吹气,微微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应是心中有了大致方向,只是碍于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轻易断言。” 吹拂茶面热气,缓缓凑到嘴边,却被烫到舌头。 李斯文若无其事的放下茶盏,语气变得随意: “算了,此事不急。 刘顺那多年冤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查清的。 李德奖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有他出手,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 等具体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其他吧。” “也行,反正是二郎你应下的事情,某不急。” 侯杰嘿嘿一笑,耸肩露出几分无所谓的笑容。 但也就是这么一说,实则早在来之前,就已经书信一封,差人送到席君买手中。 席君买所率百骑,本就是奉命南下,带着监察江南各世家的任务。 这事交给他们,也算是专业对口。 只是...见李斯文也不急于彻查此事,所以也就没急着邀功。 等席君买那边有了具体消息,再一并告知李斯文也不迟。 轮到说明来意,侯杰脸上笑容敛去,话锋一转,双手摊开,唉声叹气道: “话说,二郎你不是自称送宝小财神么,有没有什么法子再捞一笔? 咱们又快没钱了!” “又没钱了?” 李斯文听到这话,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体。 根本没心思再去计较...那‘财神’名讳到底是自称,还是他人美誉。 小指挖着耳朵,只怀疑自己听岔了。 “咱不是才刚缴获了数万钱粮么? 还有顾、陆两家送来的赔偿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没了? 秦二这货是怎么管账的?” “不道啊!” 侯杰一想也是,摸了摸后脑,脸上也是几分茫然。 数万钱财,几天花完,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秦怀道偷摸去了秦淮河的销金窟,还点了几家花魁一并过来陪酒潇洒。 但以秦怀道的为人秉性,家风严谨,做出这事又不太可能。 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摇了摇头,侯杰摸着下巴回忆道: “苏定方他们先一步返航,顺利交接了钱粮。 可这才几天功夫,等跟着秦二过去清点,他就跟某说没钱了,让某快来找你想个解决办法。 某这...也是当场懵圈,才来找你问个究竟。” “还有这回事?” 李斯文皱紧眉头,抬手摸了摸案上仍旧滚烫的茶水,也没心思品茶歇息了。 猛地站起身,对着侯杰招手,沉声道: “走,过去看看,某倒要看个究竟,这数万钱粮到底是怎么凭空花完的!” 言罢,李斯文便朝驻地仓储方向走去。 见状,侯杰连忙亦步亦趋的跟上,同时心里暗暗祈祷,可一定别是秦二那边出了差错! 两人快步赶到仓库,远远就看见秦怀道正领着一群兵卒,围着一堆堆钱粮、军械细细清点。 仓储内外,都堆放着大量粮草、布匹与军械,兵卒各司其职,乱中有序的忙碌着。 “秦二,某刚到手的钱呢?” 李斯文走上前,目光紧紧盯着秦怀道,眼神锐利,只想把他钉在墙上。 就这满仓钱粮,你跟某说花完了,玩我呢是吧! “二郎?你怎么来了?” 听到声线清朗,却隐隐带有质问意味的嗓音,秦怀道愣了一愣。 二郎这是咋了,某又咋了,到底咋了? 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中活计。 才转身,就见李斯文一脸怒容,身后还跟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侯杰。 只瞬间,秦怀道便大致明了。 很是无语的瞪了侯杰一眼,叹道:“不是钱花完了,是这些钱粮,暂时不能动用。” “不能动用,怎么说?” 见秦怀道似乎有合理理由,李斯文语气便缓和几分,但眉头依旧皱着,心中疑惑更甚。 “咱这缴获来的钱粮,本就是用来补充水师、建设驻地的,为何不能动用?” 玛德,二郎你这家伙,怎么天天丢三落四的,这也能忘? 秦怀道气笑一声,长呼口气。 快步走到角落,拿起桌上一份奏折副本,递到李斯文手边。 “二郎莫不是忘了! 苏将军返航后,便命红翎特使八百里加急,将剿匪战报送到了长安。 不出意外的话,之前申请抽调船匠前来顾俊沙,扩建船厂、建造新式战船的奏折,应被陛下批准。” 生怕李斯文还像没睡醒般,头脑不清,秦怀道索性把话挑明: “待陛下批准奏折,盯会派人前来督办,这些清缴来的钱粮,还有顾、陆两家的赔偿,都要留着。 作为扩建船厂、兴建战船的专款,而不可随意动用。” 听秦怀道这么一说,李斯文才有些恍然的点了点头,积攒心头的倦意彻底压下。 接过奏折副本,快速看了一眼,便大致理清了秦怀道的忧虑。 别看此次剿匪斩获颇丰,足足缴获数万钱粮,更有顾、陆两家的六十五万贯赔偿。 可对于修船厂、建战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建造一艘大型战船,且不说大额木材、铁料从何而来。 就单是成百上千工匠们的每天吃喝,消费,数万钱粮都支撑不了多久。 加上之前顾、陆两家的赔偿,大部分已经用于补充水师军械,修建军港,已所剩无几。 当务之急,确实是想办法搞钱,不然后续规划大半都要陷入停滞。 “不单单只是钱的问题。” 或许是看出了李斯文已经有所想法,秦怀道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眼下顾俊沙正大兴土木,西北船厂、军港,东南沿岸的市舶司、民用码头,还有正中扩建的军营驻地... 处处都需要大量人手劳动力。 虽说以酬金丰厚,吸引大量流民前来务工,但劳工依旧有很大缺口。 若不能尽快解决人手的问题,这些工程怕是都会延误工期。 二郎,你得尽快给个章程。” 说完,秦怀道便转身继续忙活清点工作,根本没什么心思再去闲聊什么。 见此,李斯文摇头失笑,心中火气彻底消散不见。 秦怀道做事素来严谨,为人可靠,又哪里会去擅用钱粮。 都怪侯杰乱传情报,差点闹出笑话! 第1448章 船到桥头自然直 “行了,某已知晓,此事会尽快想办法解决的。 秦二你且安心清点,莫要出错。” 李斯文对着秦怀道背影叮嘱两句,便领着侯杰转身走回了正堂。 一路上,李斯文都皱着眉头,神色凝重,不停思虑钱与劳动力的问题。 钱没了,可以想方设法的打秋风,向世家富豪捞投资,或是寻找新的财源; 可这劳动力,他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而且这还是个硬性要求。 若想赶在朝廷东征之前,将水师磨练完毕,打造出一支能征善战的海上劲旅。 那劳动力这方面,就勉强不得,必须尽快解决。 “诶,秦二真是给某出了个难题啊。” 李斯文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发着牢骚,很是无奈: “钱和人手,缺一不可,偏偏这两样,咱们现在都缺,这可怎么弄?” 听着李斯文发了一路的牢骚,侯杰却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双手背负身后,慢悠悠跟在后面,脸上甚至几分惬意。 在侯君集谋逆风头没有彻底平息的这几年,他再想入仕从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能暂时留在顾俊沙,跟着李斯文混混日子,积攒些军功。 等将来风头过了,再一起捞把大的。 正所谓无事一身轻,钱和人手的问题,有李斯文这个“送宝小财神”在,他根本不担心。 反正天塌下来,有李斯文这个本事大的在前顶着,他就跟后边捞点汤水喝。 “二郎你也别太着急,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来的。” 李斯文白了侯杰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也没反驳,只是脸上依旧愁眉不展。 腹中虽有不少办法,可要么可行性不高,要么见效太慢,根本解决不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但若不能尽快解决钱与人手的问题,水师兴建就会陷入停滞。 到时候别说为刘顺翻案,转头对付弘农杨氏,怕是连守护江南海疆都成了一句笑话。 就在李斯文一筹莫展、满心烦躁之际,一名亲兵快步赶来,急切而道: “总管,谢清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事关人手、钱粮问题,或许有可行思路。” “谢清?” 不管谢清说没说大话,李斯文当即大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多个人多个思路,万一呢! 连忙说道:“快,让他进来!不,算了,某亲自去迎!” 话音未落,李斯文已经快步朝堂外走去,脸上愁云一扫而空。 谢清心思还算缜密,为人处世,深谙慎言慎行,少做少错的道理,且熟悉江南风土人情。 既然他说有可行思路,那就一定是有可行办法。 说不定,就能同时解决钱与人手的两大难题。 虽说...李斯文心里觉得不太可能。 见状,侯杰也连忙跟了上去,也实在好奇谢清到底有什么好主意,能解决眼下困局。 两人刚到堂口,就见谢清挺直站于庭院,脸上带着几分从容笑意。 见李斯文走来,连忙上前,躬身拱手:“属下谢清,见过总管。” “免礼免礼。” 李斯文连忙上前,一把扶起谢清: “谢清,你说你有解决人手、钱粮的思路,速速说来! 眼下咱可是急得火烧眉毛,若真能解决两大难题,你算是立了头功!” 谢清微微躬身,脸上勾起谦逊笑意,淡淡摇头,说道: “总管客气了。 为总管分忧,为水师出力,本就是属下职责所在。 只是...属下所说思路方法,一时之间难以言表。 还是请总管随属下走上一遭,亲自去看看,或许就能明白属下话中所指。” 李斯文、侯杰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诧异之色,但也没有多想什么。 更不觉得谢清这是... 弃明投暗,重新投入江南世家怀抱,配合世家人手设下埋伏,玩什么请君入瓮的把戏。 毕竟如今的顾俊沙,除去之前被谢清之前那亲兵田文杰,低价租给世家的那片芦苇荡。 不客气的说,整片沙洲,都已被李斯文打造成了铁桶一块。 顾俊沙各出入口,临海角落,都有兵卒日夜巡查,戒备森严。 别说活生生的人,就算是一只蚊蝇,也很难轻易进出。 再者说,就算世家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在顾俊沙的地界上,对他李斯文下手。 这不叫先下手为强,这叫只取灭亡。 “也行,那就走着。” 李斯文想了想,欣然应允。 就算事后证明谢清的思路不可行,出去放放风,也比在堂里愁眉不展的好。 反正有正当理由。 秦二那货再怎么抓狂,也不可能像往常那般,把哥几个关在房间里。 不做完事务就不许出门。 “请总管、侯将军随属下前来。” 说罢,谢清先一步转身引路,朝顾俊沙西南角方向快步走去。 李斯文、侯杰紧随其后,一路说说笑笑,心中烦躁也消散了不少。 只是越走...心中疑惑也就越发浓厚。 实在想不明白,谢清到底要带他们去看什么。 光是腿走着,肯定出不了顾俊沙。 可这顾俊沙又能有什么法子,可同时解决钱、人手的难题。 顾俊沙西南角,远离军营驻地与百姓聚居区,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芦苇荡。 此时正值秋季,芦苇长得郁郁葱葱,足有一人多高。 海风吹拂而过,芦苇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远远望去,一片青绿色海洋,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空气中更弥漫着芦苇清香,夹杂着淡淡海水腥气,让人神清气爽。 谢清领着两人,快步走到芦苇荡岸边。 这才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两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总管,侯将军,请看那边。” 顺着谢清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芦苇荡沿岸,堆放着一个个巨大铁锅。 铁锅下面烧着柴火,浓烟滚滚,缓缓升空。 空气中弥漫着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海盐香气。 不少百姓正围着铁锅忙碌不停。 往锅里添加海水,往灶膛里添柴,在旁搅拌着铁锅里的海水... 各个动作娴熟,有条不紊。 第1449章 你又明白了什么! 遥望海岸,李斯文微微眯起双眼。 海风卷着淡淡盐腥,直扑脸上,带来几分黏腻湿意。 一手摩挲着下巴的青色胡茬,眉头微皱,只片刻,李斯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转头看向身侧谢清,诧异问道:“谢清,那是在煮盐?” 听闻李斯文的询问,谢清脸上一僵,满脸错愕。 下意识回望李斯文一眼,只见对方神色笃定,显然不是随口猜测。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佩,也有几分无奈——这总管看着年纪不大,怎么什么都知道? 压下心中诧异,谢清连忙躬身弯腰,恭敬回道: “总管高见,正是煮盐。” 说着,谢清抬手,指向海岸边那些忙碌身影,缓缓解释道: “正如蜀地盛产井盐,北方多产岩盐,江南一带主要出产的便是海盐。 尤其以苏杭吴郡一带最为盛名,口感纯正,咸而不涩,销路极广。 北至长安,西达吐蕃,都能见到吴郡盐商的踪迹。” “而顾俊沙,以及对岸的太仓两地,地处入海口,原料充足,水质纯净,更是煮盐的绝佳之地。” 扫过眼前这片广袤芦苇荡,谢清语气中不免多了些沉重: “两地多盐碱地,耕地不多,百姓便世代以煮盐为业。 三餐温饱,也全靠这一锅锅海盐换来。 只是...这煮盐营生辛苦不说,还处处受世家乡绅掣肘,日子并不好过。” 听着谢清的肺腑之言,李斯文暗暗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海岸开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 青绿色的芦苇在海风吹拂下,层层叠叠,犹如波浪涌动。 只瞬间,李斯文便大致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锐利之色。 极其肯定的说道:“所以...江南世家一个劲儿的往顾俊沙塞家中子弟,甚至不惜动用私兵... 就是为了垄断海盐生意,从中牟取暴利?” 直到现在,李斯文才猛地意识到—— 之前被谢清手下亲兵田文杰,低价贱卖给世家的这片芦苇荡,到底有什么用处了! 那哪里是一片毫无用处的芦苇荡,分明是煮盐的主要燃料! “煮盐煮盐,既然是要用煮的,自然是需要大量燃料。 而芦苇易燃,来源广泛,价格低廉,更无需花费太多心力去砍伐、运输,就地取材便是。 想来...正是煮盐的不二选择。” 说着,李斯文的语速渐渐加快,心中盘算也越发清晰。 “而世家租赁这片芦苇荡,就是为了霸占煮盐燃料,进而垄断江南地带的海盐贸易。 低入高出,坐收渔利,榨取百姓血汗钱!” 见自己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李斯文就已经是猜得大差不差,甚至连其中关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谢清不由苦叹一笑,脸上几分无奈,但也几乎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落差。 跟在这位爷身边,天天都要遭受类似打击。 谢清早就已经直观感受到,什么叫人与人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狗都大。 这位爷,心思缜密得可怕,观察力更为惊人。 哪怕碍于当局者迷,但往往只需一个小小的线索或者点拨,便能顺藤摸瓜,猜到事情全貌。 根本不需要旁人的过多解释,甚至有时候,旁人的解释反倒显得画蛇添足。 谢清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中万千感慨,再次躬身而道: “瞒不过总管。 正如方才所说,不仅是顾俊沙这片沙洲,就连三国吴时,曾作为驻地存粮的太仓。 同样也是多盐碱地、沼泽,芦苇丛生,罕见树木,难以找到可用干柴。 所以...这些芦苇,便成了当地百姓煮盐的主要燃料,也是唯一燃料。 可而今,世家大面积租赁芦苇地,不容他人染指分毫。 百姓便只能放弃自营,选择去给世家代工,勉强维持生计。” 闻言,李斯文眉头微微舒展,指尖敲击大腿,眼前逐渐明亮: “某懂了! 所以谢清你的意思是说...让某想个法子,彻底取代煮盐这种营生。 好让当地百姓空出时间,来顾俊沙务工,解决咱们人手短缺的难题,可对?” 虽说碍于时间短暂,尚未想到具体办法,但脑海中已经大致有了思路。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就像之前将岩盐提纯成精盐一般,只要改善海盐出产流程,绕过燃煮,或是寻找更优良的燃料... 百姓自然不必再耗费大量时间去砍伐芦苇。 也就有了空闲前来顾俊沙务工,人手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同时也能将贩盐暴利顺势收归手中,钱粮问题也能得到缓解,可谓是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念及至此,李斯文心中一阵急切,转身就要朝驻地方向走去。 可才刚迈出几步,一侧谢清就脸色惊变,心中大骇。 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李斯文的去路。 脸上满是焦躁难安,苦笑连连,急声解释道: “总管误会,属下绝不是叫水师去与民争利!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冲动啊!” 见李斯文说着说着,转身就要走,谢清当场就被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不是总管您又明白了什么,他是这个意思么? 您到底是从哪句话里听出,某在撺掇你取代海盐生意哇! 某是让您尽快荡清顾俊沙,将芦苇荡重新收回朝廷治下。 而不是让您去釜底抽薪,断了世家最后一条活路,逼得江南世家联合造反啊! 深深长吸口气,谢清强压下心中慌乱,语气急切,郑重劝道: “总管有所不知,海贸、贩盐,这是江南世家的主要营生,更是他们的命根子! 您在顾俊沙开设市舶司,打算将海贸生意彻底归为朝廷所有。 若再断了这贩盐行业,江南世家没了活路,肯定是要联合抗议,说不定还要举兵拼命哩!!” 开设在顾俊沙的市舶司,堵死了苏杭吴郡入海的必经之地。 江南世家要么低头认伏,公开收入明细,任由朝廷收税; 要么就铤而走险,沦为边境走私贩,一经察觉,生死无论。 所以,对于一直将北方朝廷视为假想敌的江南世家而言,海贸这条生意算是彻底断了。 但只要贩盐这条路还走得通,家中生计勉强支撑得住。 那江南世家就算心中再怎么不满,也能一忍再忍,不敢轻易与朝廷作对。 第1450章 弃耕务工!这不纯粹找死么? 谢清顺利劝住李斯文,快步走近,声音压低,担忧而道: “若总管...再把贩盐这条生意攥进手里,那就是官逼民反,不给江南世家半条活路。 哪怕各家话事人尚有理智,顾全大局,不敢明着与朝廷对抗. 可底下那些依仗家中补贴,大手大脚惯了的世家子弟,也定不会坐以待毙。” 俗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若一帮有空闲,有能力,更有动力的世家子弟,一门心思的搞事捣乱。 不说率领江南一带揭竿而起,反抗朝廷暴政。 最起码...江南一带的治安会被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 李二陛下命李斯文南下,是为了整治江南乱象,稳定江南局势。 而不是让他胡闹一通,激化矛盾。 若江南烽烟四起,民怨沸腾,李斯文这个大总管首当其冲,定是落不得好,甚至会被皇帝问责! 听着谢清不厌其烦,反复劝阻自己别冲动,李斯文心中急切逐渐褪去。 也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急于一时。 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快的点了点头: “你且放心,某素来不是个冲动的人。 自然不会明目张胆的去要求,让世家归还芦苇荡。” “您老还不冲动?” 一听这话,谢清心中暗自腹诽,脸上却只能挤出一抹僵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全当没听到这话。 回想李斯文以往的桩桩丰功伟绩。 又有哪一次不是剑走偏锋,冲动行事,却吉人自有天相,屡屡化险为夷? 可这一次再犯险,那将面对的...将是退无可退的江南世家联合! 一旦冲突爆发,撕破脸皮,那再想和平共处便几乎是不可能了。 万一再见了血...呵,谢清只能祈祷,江南不会被两军打成一片绝地。 压下心中腹诽,谢清脸上依旧焦急。 可为今之计,也只能顺着话茬继续追问,暂时打消这位爷的异想天开。 没了海外贸易的滚滚暴利,江南的所有世家老爷们,都只剩下一条活路能走—— 仅以贩盐生意,勉强维持自己的锦衣玉食,维持家族运转。 而芦苇荡事关制盐成败,被世家看得比命根子都重。 又怎么可能兵不血刃,便心甘情愿的交还于朝廷? 哪怕只是顾俊沙的这片芦苇荡。 除非陛下亲自领兵南下,拿刀比在他们脖子上。 否则,江南世家绝不会妥协! “那以总管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谢清小心问着,目光紧盯李斯文,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李斯文嘴角上扬,故作神秘的摆了摆手: “山人自有妙计,你就等着瞧好了!” 见李斯文又习惯性的卖关子,不肯再多说一句,谢清脸上露出几分无助。 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抱着胳膊,专心看戏的侯杰,眼中更是写满了请求。 却见侯杰只是耸了耸肩,一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模样。 甚至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对着谢清挤眉弄眼—— 别问侯二爷,谁也猜不到二郎这货,究竟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反正...等着看好戏就完了! 谢清心中无奈,只能暗自叹气。 也知道,李斯文一旦下定决心,就算有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只能寄希望于...这位爷是真的有什么妙计,而不是一时兴起,捅出什么大篓子。 就在李斯文抬脚,准备继续朝驻地走去时。 侯杰忽然回想起什么,快步上前,开口叫住了李斯文。 “二郎你干嘛去?咱这还没完事呢吧! 刚才只说要掌控盐利,贩盐挣钱,可这人手问题,还没个下文! 总不能光有钱,没人干活吧?” “哦对!还有人手这桩麻烦事!” 一经提醒,李斯文顿时惊醒,有些懊恼的拍了拍脑门。 但这事...说难也难,无从下手哇! 一脸忧愁的走到侯杰身边。 哥俩肩并肩蹲在坡上,双手抱膝,目光遥望海岸,神色都有些沉重。 海风依旧吹拂,带来淡淡盐腥。 不远处的芦苇沙沙作响,铁锅冒着浓烟,百姓在烟中穿梭不停,显得格外忙碌。 望着这一幕,李斯文心里暗自盘算着: 苏杭吴郡,作为江南道最为繁荣兴盛的一州之地,治下耕田十万顷,在籍百姓更不下数万余户。 一户少说三口人,这就十几万的青壮劳动力。 若是能让这些青壮前来顾俊沙务工,人手短缺的问题,根本就不算问题。 可麻烦就麻烦在这个‘籍贯’上。 农为邦本,李二陛下更素来重视农桑。 为劝民耕作,更不惜换上短打,亲自去田上耕种,带头劝课农桑。 若让皇帝知晓,自己为了建设顾俊沙,诱导江南农户弃耕打工,耽误农时... 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说不定... 李二陛下就会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亲自来江南活剐了他! 至于百姓煮盐,那是在农闲时填补家用的手段。 就和农闲时召农户赋役一样,只要不耽误农时,陛下就不会多说什么。 可若让农户放弃耕作,专门来顾俊沙务工,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妥妥的违背圣意,自寻死路。 “唉,这人手问题,真是愁死个人呐!” 侯杰率先叹了口气,一脸茫然。 甚至无聊到去抓地上泥土,抛到半空再撒开。 “咱再怎么说...也不能去跟世家豪族抢人吧? 再者说,就算真抢来了,人家若不愿意干活,那咱也没辙!” 好你个侯二,竟还想带兵去抢农户,胆肥如文哥都不敢这么干! 李斯文斜眯侯杰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一昧的眉头紧锁,手指抠着地上泥泞。 他也想过招募流民,可江南一带的流民,大多都被世家收留,成了世家附庸,根本无法轻易招募。 就算有零星流民,数量也太少,根本解决不了顾俊沙庞大的人手缺口。 第1451章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俩人蹲在坡上,唉声叹气,神色都十分沉重。 站在一旁的谢清,看着两人愁眉不展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嘴: “总管可知...江南世家麾下,流民散户数以万计,他们都安置于何处?” “我去,真的假的?” 侯杰听到这话,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脸上满是惊疑,嗓音也提高了几分: “江南世家这么猖狂? 竟敢私自藏匿这么多流民? 陛下早就下令,流民需由朝廷统一安置,竟敢违抗圣意,私自收留流民,这是想造反不成?” 李斯文也猛地抬起头,江南世家这是活腻歪了? 眼中几分震惊,随即又恢复了冷静。 目光盯向谢清,疑惑而道:“谢清,你确定...江南世家麾下,共计豢养流民散户数万人? 且不说他们养这么多散户干甚,就一个问题,他们将流民藏在了哪?” 见李斯文、侯杰都是一脸惊疑的朝自己看来,甚至有些怀疑人生,连心思都有些纷乱。 谢清不由感叹,这北方世家,当真是厚道人啊! 也不知是陛下神通广大,震慑住了世家本性,还是说...关中人本性淳朴,不愿糟践百姓。 竟罕见此类暗中藏匿、压榨流民的腌脏事。 谢清抬头遥望着眼前的无垠芦苇荡,眼中神色复杂。 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而道: “好让总管、侯公子知道,只这片占地百里的芦苇荡,至少就藏匿着数千流民散户。” “哈?芦苇荡?” 侯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伸出手指着脚下已经有些泥泞的土地,实在难以置信: “谢清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此地距离芦苇荡足足十丈远,土地就已经这么泥泞难行,更别提芦苇荡里面了。 定是阴暗潮湿,遍地蛇虫鼠蚁,瘴气弥漫,又哪里能住得了人! 那些流民就算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住到这种地方,还毫无怨言吧?” “见侯公子这般模样,想来...家中仆役定是幸福美满,至少活的有个人样。” 谢清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悲凉。 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新兴士族与老牌世家的区别。 没错,在那些动辄千百年基业的江南世家眼中。 饶是关陇门阀再如何权势滔天,说一不二,也只是些后生晚辈。 论心肠狠毒,手段阴狠,还是太嫩了些。 至少...在苛责卖身家中的流民散户这一方面,关陇门阀、山东士族,都还不够狠。 要知道,地处江南的很多世家,早已将自身与民间百姓划清界限,并不认为自己与他们是一个人种。 更别提那些失去户籍的流民。 在世家子眼中,流民就与牲畜无异,动则打杀,更别说好吃好喝的养着。 但身为江南世家的一员。 哪怕只是南朝北来侨望‘王谢袁萧’之后,而不是祖祖辈辈居于江东的‘顾陆朱张’本土士族。 但有关江南世家的这些不堪入耳的内幕,谢清夜实在难以启齿。 沉默良久,谢清才长长叹了声,但也只打算浅谈即止,并不深入讲解。 “不瞒二位,这片芦苇荡,不仅只是有奉命前来收割芦苇的劳工暂居,更藏匿有数千流民。 这些流民大多流离失所,属于无家可归之人。 被世家诱骗或强行掳来,日夜劳作,没有工钱,没有温饱,更别说外出...” “更有甚者...” 说是诉说,谢清嗓音压得更低,语气越是悲凉: “某也只是曾听闻,有些世家勾结海贼,劫掠沿海百姓。 并将这些劫掠而来的百姓,关押于家中租赁的芦苇荡中。 数额...应不下万数。 可只因有家中私兵、死士日夜看管,戒备森严,那些被关押的百姓,几乎没有逃离可能。 所以...这些关押地点,一直不为人知,朝廷也从未察觉。” “我去!论不当人,还是你们江南人更狠!” 侯杰惊呼一声,吓得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身下泥土地上。 等再抬头,脸上已经满是震怒,双手死死抓进泥土,青筋暴起。 “你们这群世家,要不要这么丧心病狂? 将百姓视作牲畜,关押、压榨,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你们就不怕哪天遭了天谴?” 李斯文也缓缓从地上站起,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字一句问道:“更有甚者? 谢清你的意思是说...只一姓世家,便藏匿百姓不下万计? 你自己好好算算,这数目对么?” 要知道,现作为大唐都城的长安,辖内二十二县,黎民也才七十万余。 而苏杭虽繁盛,但多是来往游客、行商,在籍农户不过十万有余。 结果你告诉他,只一姓江南世家就藏着上万流民? 这不一眼假么! 还敢说你没有骗人? 谢清神色复杂,缓缓摇头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且诚恳: “回总管的话,属下...还真没说胡话。 贞观改元至今共八年时间,而这八年中,连年天灾人祸的便有足足六年。 这还都是些闹翻天,瞒不住的巨大灾患。 若说到小灾小患,我大唐统辖十道州,遭受灾害之地可年年都有。 所以,多年来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尤其以江南道中部以西的穷山恶水,还有岭南、黔戎两地的荒山野岭。 那些地方深居山林,少与外界联通,不曾记录在籍的百姓,更不知凡几。” “而这些百姓,一旦住所遭受天灾人祸,难以存活,便会结伴涌入江南道东部的繁荣几州。 也就是苏杭、吴郡一带。 卖身于世家豪族,成为其麾下附庸,只求能有一口饭,保住一条性命。” 谢清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芦苇荡,对于江南世家的各种乱象,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经年累月下来,世家麾下豢养的流民数量,自然越来越多。 光顾俊沙这片芦苇荡,便藏匿流民数千有余、 更别提那些占地更广、地处更偏僻的其他芦苇荡。 还有世家庄园、领地中,更不计其数。” 第1452章 讲仁义道德?你们也配! “畜生!简直畜生啊!” 李斯文气笑一声,怒而起身,脚下猛地一跺,泥泞滩涂被踩出一个深坑。 腰间玉佩随之“叮当”作响,像是在附和他心中怒火。 一双星眸赤红如燃,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字字如刀,咬牙而道: “足足数千人,被囚禁于这沼泽芦苇荡中,不见天日地砍伐芦苇、熬制海盐。 为世家创造巨大财富,结果过得还不如猪狗! 吃不饱,穿不暖,动辄被打骂,甚至被随意打杀,连基本人身自由都没有!” 李斯文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心中正有一团烈火熊熊燃烧,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别说是作为长在红旗下的三好青年,骨子里刻着人人平等的执念。 就算是生于、长于这个时代,但凡读过几本圣贤书,有点恻隐之心,就不可能对这种惨状无动于衷。 再怎么说,那些被囚禁的流民,也同为大唐子民,身上流着相同血脉。 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同胞沦为世家豪族圈养的猪狗,任人宰割、肆意践踏! 海风卷着盐腥,狠狠拍在脸上。 却丝毫浇不灭李斯文心中盛怒,反而是添了把柴,让火势愈发炽烈。 “好一个衣冠之表,仁义君子的江南世家!” 李斯文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愤怒: “但凡这群家伙还有半点良心,还有一丝人性,怎么有脸面顶着‘书香门第’的名头,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恶事! 同为我大唐子民,同受陛下恩泽,他们又怎敢如此肆意侮辱,如此残酷压榨治下百姓! 简直是无法无天,目无王法!” “草拟吗的狗世家,怪不得将来会被屠得一干二净,真是活他妈该!” 一时气急攻心,李斯文忍不住爆出了句粗口,声音又急又狠。 可话音刚落,便在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抬手捂嘴,压低几分嗓音。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 又深吸口气,一口接着一口,努力平复着心中暴起的怒火与戾气。 等胸腔起伏渐渐平缓,赤红星眸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寒意未散。 “咳咳,那什么...既然这群世家豪族,不珍惜这些流民百姓,不把他们当人看,那就让某来替他们珍惜! 让某来解救这些百姓,让他们摆脱压榨与欺凌,过上踏实的安生日子!” “对!草拟吗的,干死他们!” 侯杰心中怒火,丝毫不少于旁人。 但李斯文没发话,他也实在不好出声干扰兄弟的想法。 此刻听李斯文已是怒不可遏,侯杰当即附和,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地上站起。 抬手拍了拍身上泥土,一双虎眸瞪得溜圆,满是怒火,斩钉截铁而道: “二郎,咱们绝不能就这么看着,看着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被世家如此压榨、践踏! 说什么也要尽快想出办法,把这些流民解救出来。 既解决咱们顾俊沙的人手问题,又能教训这群嚣张跋扈、丧心病狂的江南世家。 功勋、阴德两不误!” 碍于父辈的言传身教,侯杰不比秦怀道,没有太多的嫉恶如仇之心。 但身为人子,实在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草菅人命之事。 此刻得知流民惨状,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恨不得当即率兵东征西讨,将世家一网打尽。 想来...这才是世家子弟应有的样子。 看着李斯文、侯杰两人意气风发模样,听着他们立志解救万民于倒悬的誓言... 静静侍立一旁的谢清,竟微微有些失神,眼神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何曾几时,他也曾像眼前两人一般,心怀家国,胸有丘壑,立下为天下护国祚、为万民谋福祉的豪情壮志。 可奈何造化弄人,家族没落,自己又遇人不淑。 最终只能在顾俊沙这穷山恶水,一事无成的虚度十数年光阴。 当年许下的豪情壮志,更被岁月磨平,只剩下满心茫然与悔恨。 至于他俩怒不可遏,会不会因此失了分寸,连累那些无辜的世家子弟? 起初,谢清心中还有些担忧。 可转念一想,回忆起李斯文平时的所言所行,这份担忧便渐渐放下了。 虽说这位也对外族、恶徒,手段确实有些狠辣得不当人。 但也绝非滥杀无辜之辈,心中自有一杆秤,分得清是非善恶,辨得明轻重缓急。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直接关系到江南世家的最后一条发财路,不可随意触及。 谢清沉默片刻,面带几分凝重,上前一步,诚恳劝慰道: “总管、侯公子,属下明白二位心意,也知晓此事皆为世家过错。 可此事事关江南全局,切莫冲动行事! 哪怕率兵将芦苇荡讨要回来,解救流民,也必须有正当名义,且计划周密,做到师出有名。 好让那些世家哑口无言,不敢有半点怨气才是。 不然若贸然行动,逼得那些世家狗急跳墙,联合起来逆反,极可能导致江南局势陷入糜烂,民不聊生。 到那时,才是真的得不偿失,最好徐徐图之,不急于一时。” 同为江南世家子弟,他们行事作风如何,谢清门清。 媚上傲下,表面看着张狂,可若遇不可力敌者,则前据而后恭。 但若心里没点狠劲,又怎会衣冠南渡,又怎能在江南作威作福千百年之久? 真被逼到绝境,什么没下限的破事都做得出! 到时候受苦的,终究还是江南治下的无辜百姓。 对谢清的忧虑,侯杰却有些不以为然。 当即冷笑出声,双手抱胸,下巴扬起,两分不屑,十分暴躁: “跟这帮畜生讲什么仁义道德?他们也配? 囚禁流民、压榨百姓之时,怎么没想过要讲道义? 依某之见,咱们直接带兵打上门,踏平窝点,斩杀私兵,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人再多,兵再凶,还能打得过咱们的水师精兵不成? 二郎你只需考虑如何善后,安置流民什么的。 对付世家私兵,某来!” 各家部曲不敢说比肩十六卫,但也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锐,所向披靡。 反观世家私兵,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又哪里需要如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第1453章 第四次被罢相 哎...谢清不禁扶额叹气,实在无奈,心中苦笑不已。 虽说憧憬于两人表现出的意气风发、家国情怀。 但身为少年人,身上缺点也同样在此—— 意气用事,做事只凭一腔热血,想到什么就去做,丝毫不考虑后果。 可偏偏,这群武勋子弟各个能耐不凡,又手握兵权,真有能力把想做之事做成。 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也怪不得李二陛下,会舍得派出苏定方这种久经沙场、沉稳老练的悍将。 与李斯文一同南下,但凡他的副手。 之前谢清还觉得,皇帝这是有些关心则乱,觉得李斯文年轻气盛,难免遭遇不测。 于是派苏定方前来,贴身保护安全。 可现在看来...呵呵,苏定方哪里是什么保镖! 分明是来监视李斯文,防止他一时冲动,捅出天大篓子的保险! 念及至此,谢清心里不由一阵心惊胆战,紧紧盯着李斯文,眼中满是忐忑。 生怕这位爷一时脑热,大手一挥,同意了侯杰的请缨。 “侯二啊侯二,你可长点心吧,别总是这么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见侯杰一脸跃跃欲试,李斯文不由唉声叹气,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一副郑重其事的说教道:“世上总有些事情,是用暴力无法解决的。 哪怕你能凭武力踏平芦苇荡,斩杀私兵,解放流民。 可世家藏在暗处的人手势力,引而不发的矛盾,依旧没得到妥当解决,反而会激化更大冲突。 就像这次解放芦苇荡,用脑子才更简单,才能一举多得。 既解救百姓,又掌控盐利,还不会逼反所有世家,扰乱江南局势。” 一听这话,谢清、侯杰当即猛翻白眼。 要点脸吧,你还好意思说教别人? 南下以来,桩桩丰功伟绩,又有哪一件不是靠着朝廷威势、手中兵权,以势压人,强行碾过来的? 平定海贼,是靠实力碾压; 整顿市舶司,是靠皇权威慑; 就连之前对付那些勾结贼匪、嶲州叛党,也是说打就打,说抓就抓。 什么时候用过所谓脑子与计谋? 现在倒是装起大尾巴狼了! 侯杰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但也没再反驳些什么。 只是低声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不用暴力,那二郎你记得赶紧想出办法,别这么干耗着!” 李斯文笑了笑,并没有给出丝毫承诺。 “放心放心,某心中自有盘算,只是时机尚未成熟,还需从长计议。 谢清你更熟悉江南情况,就由你暗中率人,摸清各家在芦苇荡的布防情况。 对了,还有其他藏匿地点,也别忘调查私兵数量、武器装备... 侯杰,你去找薛礼挑些人手,同时配合谢清,加强顾俊沙的防备,防止走漏风声。” “属下明白!” 谢清、侯杰齐声应道,一脸郑重,。 虽说心中有些急躁,但也知道,李斯文才是真正发号施令的那个。 ... 兰陵萧家祖宅,虽地处市井边缘,却自有一方园林的清新雅致。 院中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更铺有细碎卵石,间或点缀兰草,叶片青翠,暗吐幽香。 其中更凿有一方曲水池塘,塘中锦鲤摆尾,水面几株睡莲。 塘边置着青石假山,石桌、石凳分列两侧。 看似供人休憩,实则每处,都能纵观院落四角风吹草动。 粉墙黛瓦,错落有致,墙头铺有翠绿爬山虎,叶片层叠,遮住大半墙体。 可在墙角预留出的尺许空隙中,隐约可见值守人影。 墙角、廊下、假山,不出十步便有一名佩刀护卫。 廊上宫灯看似寻常,芯内却藏有精巧铜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声响,提醒家主躲避。 大门外,数名护卫并肩而立,身形魁梧,对进出府中之人逐一盘查。 哪怕只是相熟的府中管事走动,也需出示令牌,不见半分懈怠。 院墙外街巷,更有乔装成商贩、行人的暗线。 但凡发现陌生面孔在附近徘徊,便会上前试探,若有异常,便以暗号通报府中。 这般布置虽说夸张,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萧家才刚遭受罢官之祸,又身处江南纷争的漩涡正中。 院中正堂,萧鹤年、萧振海、萧仲山等几位族老,分坐两侧席位。 各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满是愁容,不时唉声叹气一声。 身前案上摆放几盏香茶,早已凉透,根本无人问津。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檀香,稍稍缓解了几分其中压抑。 前不久,关于江南世家倒卖物资于外邦一事的惩处,朝廷正式下发文书。 原本不过一次小惩大诫,意在敲打江南各家,好叫各家收敛。 可偏偏赶上了侯君集谋反一案,窦孝臻出身的窦家更参与其中。 朝廷震怒,严查私通叛党之人,于是...小惩大诫便成了罪加一等。 作为江南魁首,萧瑀因御下不严、失察之过,加之年事已高,被李二陛下一纸奏折罢了特进,在家闲赋。 家族复兴的曙光破灭,让几位族老心态不免有点小崩。 他们这一辈子,都在为萧家复兴而奔波。 好不容易在人生末年,看到了一丝复兴的可能。 却因顾、陆几家的隐瞒不报,窦家谋反一案的牵连,落得如此下场。 半生的付出,全部打了水漂。 这让几位事业心爆棚的族老,又如何能够接受? “唉,造孽啊!” 萧鹤年捋着花白胡须,重重叹了一声,满脸悲凉,有些不甘,实在是...天要亡我,非战之过! “咱们萧家世代忠良,一心向国,从未有过半点异心。 可到头来,却因几家贪婪、愚蠢,被牵连其中...凭什么!” 萧仲山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不免几分怨恨: “还不知陆敬之、顾伯庸那俩老匹夫! 若非他们胆大包天,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私通谋逆之辈,倒卖物资于外邦,咱们萧家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倒好,自己犯下滔天大罪,却拉着咱们萧家一起垫背,真是狼心狗肺!”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萧振海默默摇了摇头,周身满是颓然之色。 “顾、陆两家已被严惩,相关人员全部治罪。 其余族人皆是戴罪之身,三代不许入仕。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咱们萧家虽说没有落到顾、陆两家那般下场,可家主被罢相,加之名声受损... 再想复起,难如登天。” 第1454章 坏了,这是家主的客人! 几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语,将心中抱怨、不甘情绪倾泄而出,叫堂中气氛越发压抑。 反观坐于首座的萧瑀,却是老眼微垂,神色如常,仿佛眼前一切都与之无关。 目光始终落在案上,那份静静摆放的书信上。 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虽是这次惩处中,首当其冲的受害者,被罢官闲赋,断送仕途,更断绝了半生心血。 但作为已经是第四次被罢相的老资历,萧瑀早已将这种起起落落,当做了平常。 第一次被罢相,他万念俱灰,心灰意冷,甚至有过求死而不得的遭遇; 第二次被罢相,他辗转反侧,愁眉不展,彻夜难眠; 第三次被罢相,他心情低落,食欲不振,沉寂许久; 可等到这第四次被罢相... 呵呵,罢官而已,于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不值一提。 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心情激荡与悲愤。 几次大起大落,让萧瑀见惯了尔虞我诈、世态炎凉,多年礼佛,更是让他看淡了功名利禄。 若不是可怜于几个族老的毕生追求,他早就钻进深山老林,青灯古佛为伴了。 而今被罢官闲赋,于他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不必再深陷朝堂纷争,也不用再为家族兴衰而殚精竭虑。 可以安稳待在家中,安享晚年。 看着首座脸色平静,叫人看不出半点低落心绪的萧瑀。 萧鹤年不由心生几分惊叹。 捋着胡须,苦笑着微微点头,实在自愧不如。 当初,萧瑀得知李斯文南下,日夜兼程赶回兰陵。 并反复告诫家中,断不可小觑此人,更命家中子弟收敛锋芒,谨慎行事。 自己却因一时顽固,以‘性情直烈’为由,逼迫萧瑀暂时放下家中事务,不必杞人忧天,自己吓唬自己。 可谁又能想到,李斯文不过一十四五的小娃娃,竟会蒙受圣眷到如此地步。 手握重兵,权倾江南,手段更是凌厉狠辣。 短短数月便荡清天马山、平定嶲州,逮捕盗木元凶,整顿顾俊沙... 从各方面震慑住了江南各世家。 谁又怎么敢去想,顾陆朱张几家,竟会倒卖物资于外邦,并勾结逆党,成为蛮夷杀死大唐将士、逆臣刺王杀驾的帮凶! 萧家作为江南世家的魁首,统领江南各大家族,说什么也逃不开一个失察之责。 落得今天这个地步,又能怪得了谁? 再者说,还有顾、陆两家作为安慰。 相关人员尽数治罪,其余三代不许入仕。 前者葬送了数百号青壮; 至于后者...更是一脚将顾、陆两家踹下了顶级豪族之列。 三代,少说也有六十年时间,缺席了整整一代的天子与朝臣。 等罪责期满,顾、陆两家后人再想入仕,再想重振家族,更是难上加难。 当年人脉全断,势力全无,还有谋逆案底跟着,只能步步沦为江南末流。 反倒是朱、张两家,平日里低调做人,收敛锋芒。 即便参与了倒卖物资一事,也是及时收手,隐瞒得极好。 此次被惩处,也只是没收所得全部赃款,总计不过十数万贯。 对于家大业大的朱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无伤大雅。 至于张家这个落魄户...算是破财消灾吧,人没事就行。 这般结局,又如何不叫萧家心生羡艳,更暗自懊悔。 倘若当初自己也听劝些,收敛些,或许也不会连累家中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几位族老唉声叹气、怨声载道之际。 管家萧福快步走进,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家主,朱家家主朱有宏,携子朱彦章,及张家家主张承联袂而来,此刻已在府门外等候。” 听到‘朱有宏’和‘张承’这俩名字,几位族老脸上愁容,瞬间换成了盛怒。 各个面色铁青,满是敌意。 这俩家伙沆瀣一气,当初隐瞒不报,最终把萧家拖下水。 各族老自然是没有半点好气,也没有半点想要见他们的意愿。 萧鹤年重重哼了一声,愤懑而道:“他们还有脸来我萧家? 若不是他们当初隐瞒不报,咱们哪里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咱们没去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是主动送上门来,当真不怕死?” 萧振海也附和着点头,语气冰冷:“不见!让他们滚! 萧家不欢迎他们这种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 几位族老纷纷附和,皆是一脸怒不可遏。 但见萧瑀目光冷冷扫过来,虽未出声,但各族老已经心知肚明—— 坏了,这是家主请来的客人。 当即起身,朝着萧瑀躬身一拜,不等回应转身便走,脚步匆匆。 已经是没有脸面、更没有底气,去动摇萧瑀作为家主的决定。 若不是萧瑀当机立断,事发之后亲身前往巢县,面见李斯文。 低声下气的攀交情,并主动上交参与倒卖物资的家中子弟以及赃款。 顾、陆两家的下场,就是萧家的前车之鉴。 不然,又怎会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罢相。 虽说...这个代价,也已经足够沉重。 萧瑀微微抬了抬眼,目送几位族老愤然离去,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的对萧福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 “是,家主。” 萧福躬身应道,转身便退了出去。 为首两位家主,皆是身着锦袍,面容富态,神色恭敬,掺杂着几分尴尬。 跟在其后的一青年,面容俊朗,举止有些拘谨难安,正是朱家下任家主,朱彦章。 随着一连串的脚步声相伴而来。 便有侍女默默上前,为客人端上几盏香茶,而后便悄然退到一旁,垂手侍立,虽是等待传唤。 窗外微风吹拂院中翠竹,淡淡檀香与竹香交织,却难以驱散堂中尴尬与压抑。 “朱有宏、张承,见过宋公。” 朱有宏、张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语气虽恭敬,却隐隐带有几分因愧疚、忐忑而起的不自然。 弯腰幅度,也比之前低了太多。 见状,朱彦章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小子朱彦章,见过宋公。” 第1455章 各有算盘 堂中,萧瑀端坐首座,脊背挺得笔直。 虽已是花甲之年,鬓边早早染上了霜白,但浑身依旧散发着一股久经朝堂的威仪。 眉眼间宁静不惊,好似历经岁月的古井,井沿青苔斑驳,井中水面却不起半分波澜。 见三人行礼问安,萧瑀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 脸上不动声色,更没有起身还礼。 只是轻轻抬手,语气平淡,叫人听不出丝毫情绪: “无需客套,先坐吧。” 言罢,便自顾自的端起案上茶盏,轻轻抿了起来。 茶水清苦,却始终神色未变,眼帘微垂,更不着急开口。 就仿佛...眼前站定的三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上行人,根本不值得多费半分心思去交好。 朱有宏、张承两人,自是清楚萧瑀情绪不高的缘由,脸上尴尬之色更甚几分。 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局促。 朱有宏率先躬身道谢,腰弯得比方才又低了几分:“谢宋公赐座。” 张承紧随其后,恭声应和:“多谢宋公。” 见此,朱彦章也连忙跟着行礼,拘谨写在脸上,垂着眉眼,不敢抬头去打量萧瑀。 三人轻手轻脚的走到两侧席位坐下,正襟危坐,呼吸都放得极缓。 朱有宏手指反复摩挲着衣角,心中乱如麻; 张承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案上,眼神涣散,心绪不宁。 两人眼神不时瞟向首座,心情当真称得上是五味杂陈。 愧疚、忐忑、不安,还有一丝侥幸,彼此交织,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他们比谁都清楚—— 自家能在此次风波中全身而退,而没有落得顾、陆两家那般惨痛下场—— 全靠萧瑀在其中周旋,游走说情,不负江南魁首的责任。 反观他们,对顾、陆两家的过分行为,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被眼前的巨大利益冲昏头脑,又怕此事败露牵连自家,便默契选择了隐瞒不报。 不仅没有及时将此事告知,反倒暗中帮忙遮掩,妄图蒙混过关。 直到李斯文率兵查抄,人赃并获,事情彻底闹大,再也无法挽回,他们才慌了神。 可等那时,一切都已太晚。 萧瑀御下不严、失察之过,又又又又被一纸圣旨罢相闲赋。 萧家也因此受到牵连,名声受损,复起之路中道崩阻。 可朱、张两家,却借着萧瑀争取到的时间,及时抽身,从而躲过责罚,只被没收了赃款。 于情于理,这事都是两家做得不地道,亏欠萧瑀太多,心中怎能不愧疚? 可愧疚之余,更多的还是忐忑—— 萧瑀此次召他们前来,到底是想兴师问罪,还是另有他图? 朱有宏心中盘算着,并用胳膊肘碰了碰身侧张承,递过去一个眼色。 你先开口,试探试探宋公的口风。 张承会意,身体微微一僵,连忙点头回应,却毫无动作。 僵持半晌,两人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迟疑。 此刻开口,但凡话有不当,便极可能触怒萧瑀。 可若一直沉默下去,任由这尴尬气氛蔓延,也实在不是个办法。 堂中太过安静,烛火跳跃的‘噼啪’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甚至是彼此间各自急促的心跳声。 当真称得上一句,落针可闻。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推移,朱有宏率先按捺不住,歪着身体靠近张承,低声问道: “老张你说...宋公今日召咱们前来,所为何事?” 张承皱着眉头,同样以低声作答,但并不是很确定:“嗯...不好说。 几经罢相,宋公心思愈发难测。 此次若自身难保,打算追究当初各家责任,那在最初就不会帮咱们度过难关。 所以以某之见...应是有什么要事,需要两家帮衬。” 两人刚聊两句,便察觉头上有一道目光扫来。 两人心头一慌,连忙闭嘴,讪讪一笑。 又各自转头,假意打量堂中装饰,实则心思急转。 该如何开口,如何赔罪,如何请得萧瑀谅解... 萧家祖宅的迎客厅堂,看似装饰简朴,不见过多的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若非明眼人,根本看不出其中成色。 厅堂四壁,各悬挂有一幅名人字画。 其中最显眼的那幅,当属萧瑀身后的那幅,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摹本。 装裱精致,笔势飘逸,如行云流水,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侧墙还有一幅顾恺之的《洛神赋图》片段,其上人物神态各异,衣袂飘飘,栩栩如生。 色彩艳丽,却又不显艳俗,尽显魏晋风雅。 厅堂两侧,还摆放着几只釉下彩瓷器具,玉壶春瓶,釉色温润,色泽青翠。 瓶身上刻着精美的宝相花纹,纹路清晰,属于罕见精品。 屏风前,更设立一只半人高的深海珊瑚,枝丫曼丽,晶莹玉润,其上还分布着细细的线状鎏金。 灯光映照之下,流光溢彩,好似枝叶正随着呼吸而舒展,绝非凡尘之物。 朱有宏、张承,作为两家家主,家中藏有奇珍异宝无数,也算是见多识广。 可此刻看着萧家厅堂饰,仍不由得为之惊叹,暗暗感慨萧家的底蕴深厚。 即便遭遇重创,家主屡屡被罢官,家底依旧雄厚,绝非朱、张两家所能比拟。 萧瑀端着茶盏,眼角余光将几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之所以有意冷落两人,便是要让他们心生亏欠。 好让他们明白,当初的隐瞒不报,到底给萧家,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也好让他们长个记性,今后不敢再随意背刺自己。 但萧瑀终究是出身名门,如此冰冷的对待上门之客,心中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更何况,眼下萧家处境算不得好,还需要朱、张两家的鼎力支持,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 第1456章 提携知遇之恩,如同再造 沉默半晌,萧瑀轻轻放下手中茶盏。 茶盏案几碰撞,一声轻响,打破了堂中寂静。 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保持疏远,缓缓开口而道: “不知二位可曾耳闻,那李斯文曾快马传信一封,不日...便将登门拜访我萧家?” “什么?!” 朱、张两人听到这话,顿时脸色惊变,身子猛地一震,险些从座位上跳起。 心中萦绕的些许复杂情绪,也被慌乱之色飞快取代。 张承在袖中暗暗攥紧拳头,嘴皮子哆嗦着,颤声问道: “宋公,所言可真,李斯文...他这是又闲不住了? 明明才刚荡清顾俊沙,怎么又要开始作妖?” 堂中最是位卑言轻的朱彦章,更是被张承志这话吓了一哆嗦。 脸色惨白,心头狂跳,浑身冒冷汗。 李斯文名声,在如今的江南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马山平定山匪、各家私兵,杀得那叫一个果断,不留分毫余地; 整顿顾俊沙,更是雷厉风行,铲除异己,叫四方世家胆寒; 对付顾、陆两家,更是收钱不办事,翻脸不认人,害得两家险些沦为江南末流。 但朱彦章不知,顾、陆两家被严查惩处,主要责任还在窦家。 若非百骑抄家时,搜出了窦孝臻与各家的多年账目,又一路顺藤摸瓜,查到顾、陆两家头上。 两家又怎会沦落至此? 再者说,李斯文收到的六十五万贯赔偿,只关乎朝廷失窃木料一案,并不关系其他。 若让朝廷知道,盗窃军需物资也有两家手笔,惩处还要再翻一番。 但不管怎么说,一提起李斯文的大名,江南各世家无不闻风丧胆,人人自危。 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本以为接下来会专注顾俊沙,无心其他。 却没想,又要登门拜访萧家,如何叫两家家主不慌? 世家私通外敌,这么大事,都没让李斯文亲自拜访。 可想而知,这次究竟是个多么大的祸端。 萧瑀正留神注意,将两人惊慌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对他俩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这般沉不住气,遇事只会大呼小叫,难怪各家会被李斯文拿捏到死。 依旧板着脸,抬手指了指案上那封书信,平淡回道: “书信便在这里,自然不假。 信中李斯文言及,有要事与老夫商议,但顾俊沙事务繁忙,一时抽不出空闲一一拜访各家。 便托老夫代为邀请诸位,届时一同商议。” 朱有宏、张承下意识对视一眼,有些疑惑。 究竟是何等要事,需要几家一同商定? 可若是有天大要事,为何又对顾、陆两家避而不见? 顾、陆两家虽受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依旧稳居江南世家前列。 朱有宏心思急转,眉头微微皱起。 想来...怕不是李斯文真正想找的,只有萧瑀一个人。 之所以让萧瑀代为邀请两家,也不过是装模作样,给江南世家留几分颜面。 不至于让外界以为,江南已经成了萧家的一言堂,也不至于让自己落得个专断独行的名声。 张承同样想到这点,偷偷瞥了一眼萧瑀,见其神色依旧平静,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从萧家主动抗雷,庇护住朱、张两家一事中就能看出,萧瑀作为魁首的担当。 有他在前边扛着,各家结局再坏也不至于死路一条。 可张承却不知,正是李斯文的这出登门‘好意’,才叫萧瑀心绪不安。 以他对李斯文的了解,那小子心防甚高,性情孤傲,疏于社交,极其厌恶繁复的礼节。 虽说也懂得礼节客套,但也只对秦琼、程咬金、李靖那般品行上佳,几代世交的长辈心存尊敬。 至于自己,虽说久经朝堂,德高望重,却绝不在李斯文尊崇的行列中。 如此孤傲一人,却前所未有的,摆出了一副知礼谦和的模样,主动登门,诚邀他们一同商议要事。 这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萧瑀心中暗骂不止。 在这江南,家家户户都畏惧他所携来的大势,凡他所求无不应声,只怕让李斯文记恨在心。 又有什么天大麻烦,值得李斯文摆出这副姿态? 光是想到这一层,萧瑀就心生几分称病不见的想法。 萧家处境本就艰难,再做这尊煞星的马前卒,怕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可一想起远在沙洲的萧锐,还有信中字里行间透出的神采飞扬。 对比之前在京时的阴郁,堪比是脱胎换骨的变化。 而这,全是托了李斯文的福。 所以...哪怕只是看在自家好大儿的份上,萧瑀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应下此次会面。 提携知遇之恩,不可不报,更不能因此恶了李斯文,断送萧锐的锦绣前程。 反正...萧瑀自认是已经没几年好活了。 就算李斯文真的要捅破天,等他身死就算债销,不至于连累到萧锐。 更不要说,就以皇帝对李斯文寄予的厚望。 只要李斯文不学侯君集那样,造反谋逆,那什么事都算不得大事。 顶多也就是被陛下训斥几句,不会有太大牵连。 萧瑀心中打定主意,神色愈发宁静,不时端茶品茗,掩盖着心中思绪。 就在这时,一直不见身影的管家萧福,快步走进堂中。 “老爷,蓝田公所乘马车,即将停靠府门外,再有片刻,便要登门了。” “什么?这么快?” 张承下意识惊呼一声,脸上慌乱更甚。 本以为李斯文就算要登门,也会再过几天,还有时间准备一番。 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仓促。 朱有宏同样有些慌神,连忙理了理锦袍衣冠,擦了把额上冷汗。 对着萧瑀急声询问:“宋公,这...这可如何是好?” 萧瑀豁然起身,不见丝毫拖泥带水,一身威仪展露无遗。 微微抬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同时吩咐道: “萧福,大开中门,率府中护卫,随老夫一同前往府门前迎接!” “是,老爷!” 第1457章 大丈夫当如是! 萧瑀转过身,目光看向依旧有些慌神的朱、张两人,语气缓和了几分: “二位,可有意随老夫一同前往府门前迎接?” 两人连忙站起,躬身拱手,齐声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斯文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哪来的大脸端坐正堂? 且不论他的三品开国爵,就光说那个超品大总管的临时职务,执掌江南军政大权。 就算是做客自家府邸,他们也得提前在府门前迎接。 更别说此次是在萧家,他俩作为陪客,更没有理由不去迎接。 官大一品压死人,李斯文之于他们,不亚于天塌下来一般的存在。 但凡有丝毫怠慢,被李斯文记挂在心,两家迟早要落得和顾、陆两家一样的下场! 一旁朱彦章,也连忙跟着起身,垂着眉眼,不敢多言。 看着只是即将到来,便让眼前三位尊贵至极的大人,变得如此凝重,乃至于有些惶恐。 朱彦章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艳羡,大丈夫当如是! 年少而握兵,权倾一方,好叫天下诸侯闻风丧胆。 这般风采,又有哪个有志少年,不心生向往? 几人一同朝着堂外走去,走出两步,朱有宏这才想起自家的儿子还跟在身后。 停下脚步,回过头,却见朱彦章面色通红,浑身微微颤抖,不由得皱了皱眉。 还以为这是太过胆怯,便上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几分训斥,又有几分无奈: “你虽年长那蓝田公几年,但也要知道,此子身负圣眷,才华横溢,绝非旁人可以比拟。 莫要自怨自艾,更不要心生嫉恨之心。 此等人杰,千年才出几个,能得见一面,已是你的福气。” 闻言,朱彦章不由暗暗无语。 怪不得祖父朱子奢一直看不起阿耶,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他蒙荫入仕。 就这小肚鸡肠,凡事都往嫉恨上想,怎么可能平步青云? 若是真的去了长安,见一个优秀的就嫉妒一个,恐怕只会给家里结仇,根本成不了大事。 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勾起恭敬笑容,躬身拱手道: “阿耶莫要误会,孩儿只是憧憬此人多时,今日幸能得见,心中不胜荣幸,又怎会心生嫉恨之心? 只是心情激荡,才惹得这般失态。” 朱有宏上下打量了朱彦章小半晌,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假,心中的疑虑才稍稍放下。 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再叮嘱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鼓励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既然如此,便好好跟着,少说话,多观察,莫要给家里惹祸。” “孩儿明白。” 朱彦章躬身应道。 朱有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跟上了先走一步的张承。 看着阿耶有些失意的背影,朱彦章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 “这算什么?被孩儿的话打击到了?” 朱彦章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锦袍,大步跟了上去,身姿挺拔,比之父辈更多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一行人穿过萧府的庭院,朝着府门走去。 萧府庭院,依旧是那副雅致模样。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奇花异草,吐芳沁人,假山流水,相映成趣。 可此刻,众人谁也没心思去欣赏,满心都被即将到来的李斯文所牵动,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朱彦章跟在众人身后,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眼中露出了几分讶然。 只见不远处的影壁前,萧瑀正候在那里,脸上再不见方才的沉静与威严,反而透着几分和煦。 并亲自为一位少年引路。 两人有说有笑,语气亲昵,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去,还以为是隔代亲的爷孙俩。 只见那少年身着一袭暮紫色绸缎袍衫,腰间系着一条鎏金腰带,带上一侧挂印,一侧佩玉。 没有佩戴幞头,一头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额前两端各有一缕发丝垂落。 衬得那张脸庞愈发俊俏风流,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更有一股大权在握的沉稳。 倘若在街头偶遇,定会以为此人是哪家世家倾力培养出的新秀子弟,温文尔雅,俊俏风流。 绝不会想到,此人便是那位手段凌厉、权倾江南的蓝田公李斯文。 朱彦章心中暗暗惊叹,朱有宏、张承两人,同样是心中一惊。 怎么也想不到,素来以孤傲冷峻着称的李斯文,私下和萧瑀相处竟是如此谦逊,甚至有说有笑。 这...实在有些超出预料。 两人对视一眼,难不成,李斯文此次登门,真的只是为了商议要事,没有其他的图谋? 两人心中慌乱稍稍褪去几分,连忙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见过蓝田公。” 朱彦章也连忙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弯腰抱拳,恭声而道: “小子朱彦章,见过蓝田公。” 李斯文随意地瞄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朱彦章脸上稍作停留,眼中没有太多情绪。 只是轻轻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说了一声“起来吧”。 便回过头去,继续与萧瑀谈笑风生。 朱有宏、张承和朱彦章三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被冷落的尴尬,脸上笑容也变得僵硬。 朱有宏心中暗自不快,好歹他也是江南朱家家主,到哪不是座上宾。 结果今天被连番冷落,脸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但也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暗暗压下心中不悦,起身垂眉,不敢多言。 张承心中也有些尴尬,但更清楚—— 就以李斯文的位高权重,性情孤傲,能对他们说一句“起来吧”,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若再不知好歹,惹得不快... 见朱有宏脸色不对,张承心里一惊,紧忙拉了拉他衣袖,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朱彦章心中,更不免几分失落。 原以为这位少年公爷,就算再不热情,见到同龄人也会多几分关注。 却没想,只是随意一瞥便不再理会。 三人相视一眼,虽都有些被冷落的尴尬,但很快便收拾好心情,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一直以来,李斯文与江南各家代表间,都是通过萧瑀来代为传达态度。 对朱有宏三人,李斯文都没见过,自然没丁点印象。 但就算知晓三人身份,李斯文的态度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能压自己一头的,只有资历、辈分、年纪、声望...无论哪方面都强于自己的宋国公萧瑀。 至于其他世家,少来沾边! 管你什么顾陆朱张、王谢袁萧,先站出来一国公、郡公做话事人! 对外又没个好名声,只知道鱼肉乡里,压榨百姓,文哥凭什么礼贤下士? 鼓励你们继续为非作歹么? 第1458章 算了,看开了,就这样吧 一路上,李斯文与萧瑀谈笑风生。 时而谈及朝堂局势,李斯文说起长安近来的变动,语气轻缓,字字切中要害; 时而说起江南风土人情,萧瑀细数苏杭烟雨、太湖渔获,言语间满是对江南故土的眷恋。 李斯文偶尔插一两句话,眉眼间笑意温润,全然不见方才那般拒人千里的冷峻。 朱家父子与张承紧随其后,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怕惊扰到前方相谈甚欢的两人。 朱有宏走在三人最前,听着两人谈笑,心中却在翻来覆去的盘算。 这李斯文...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方才还对他们仨视而不见,怎么转瞬间,就与萧瑀这般亲昵? 前后反差,实在悬殊到让人觉得诡异。 抬眼偷瞥一眼,见李斯文笑容自然,眼神澄澈,不似作假,但心中疑虑却丝毫未减。 此子到底是真心实意与萧瑀交好,顺带拉拢朱、张两家? 还是刻意伪装出亲昵模样,实则另有所图? 倘若真是真心实意,那倒还好。 萧家虽势力大损,但仍是江南魁首。 朱家也能再借与萧瑀的关系,在李斯文欲要相商的大事中保全自身,乃至于分得一杯羹。 而不至于落得顾、陆两家那般凄惨下场。 可若李斯文刻意伪装,那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否则一旦触怒,怕是萧瑀想护都护不住他们。 张承神色还要更凝重些,想的也比朱有宏更为深远。 李斯文是什么人? 这位爷可是奉陛下之命南下,负责整顿江南、压制江南士族的狠主儿。 手段老辣,心思缜密,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与萧瑀谈笑风生。 甚至对他们这些私通叛逆的从犯网开一面? 张承目光始终黏在李斯文身上,试图从言行举止中看出些端倪。 可见李斯文侧身与萧瑀交谈,笑容温和,神色自然,甚至还会主动搀扶萧瑀,避开廊下青苔,犹如萧家子弟。 可越是这样,张承心中忐忑也就越甚。 总觉得...李斯文此次登门,绝非藏着什么阴谋算计。 “阿耶,你看蓝田公与宋公这般亲近,会不会...真的只是来商议要事?” 朱彦章走在最后,见阿耶与张承神色凝重,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跟前问道。 他虽年纪尚轻,但也听闻李斯文手段的厉害。 见李斯文态度温和,心中失落稍稍褪去,多了几分好奇。 闻言,朱有宏狠狠瞪了好大儿一眼,语气压低训斥而道: “休得胡言! 此子何等狡诈,你又怎能轻易放下戒备? 少说话,多观察,莫要给家里惹来祸端!” 朱彦章连忙闭嘴,垂着眉眼,心中依旧有些不解。 总觉得,李斯文方才看来的那一眼,虽平淡无波,却也并无恶意。 几人各怀心思,缓步走入正堂。 李斯文率先停下脚步,侧身扶住萧瑀,语气恭敬:“宋公年岁已高,还请上座。” 萧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二郎客气了,你身负圣命,这首座自该由你坐。” 言罢,便要侧身避让。 李斯文此举看似恭敬谦和,可又有谁说得准,这不是在刻意彰显自身权势? 一实权县公,一无权国公,真算起来,两人身份相差算不得多。 可李斯文毕竟还手握江南军政,他又哪来的大脸端坐首座。 却不料李斯文按住萧瑀手臂,笑容温和,态度坚决: “宋公这是什么话,你是长辈,又是当场国公,论资历论辈分,这首座都该你坐。 某此次前来,只为与商议要事,并非摆架子,咱们不必多礼。” 言罢,便不由分说搀起萧瑀,将他引到首座坐下,自己则径直走到手边次席。 朱、张三人站在堂门外,看着李斯文和萧瑀的推辞谦让,面面相觑,迟疑着是否要入堂。 直到两人分好座位,三人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依次走到两侧席位坐好。 待众人坐稳,侍女上前换好新茶,李斯文这才清了清嗓子,朗声而道: “今日本公前来,是有一桩富贵要送于诸位。” 一听这话,不管是萧瑀,还是朱有宏、张承二人,都是心中一惊。 谁不知道你李斯文,是奉皇命前来压制江南士族的? 这些日子整顿秩序,处处针对江南士族,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来资敌? 还一桩富贵,怕是看似甜蜜,实则要命砒霜! 相较之前的神情冷淡,而今的萧瑀脸上,再不见半分冷意,反而笑呵呵的,神色和煦。 心中诧异的同时心思飞转,面上笑容不变,直言道: “二郎有何计划,不妨直言便是。我萧家虽是戴罪之身,一心忠义却是做不得假。 二郎既是奉命持节南下,只要计划利国利民,于情于理,萧家定然全力配合。” 之前碍于江南魁首的职责,不得已去与李斯文周旋。 结果不仅没能保住各家利益,反而害得自家吃了个挂落,被陛下训斥,责令闲赋,家族势力大损。 但好在李斯文还算讲理。 之前收了各家送来的好处,便免去了各家盗窃军需木料一事,没有过分落井下石。 经此挫折,萧瑀也算看开了。 江南士族早已不复当年,能与北方朝廷分庭抗礼的存在。 反观李斯文身负圣眷,手握重兵,想要压制江南士族,易如反掌。 与其负隅抵抗,不如主动配合,哪怕散尽家财,也要暂时保住萧家根基。 等到萧锐继任家主,在朝中逐渐站稳脚跟,萧家就还有东山再起,家财还复来的机会。 对于萧瑀的无条件配合,李斯文也有些诧异。 都说萧瑀性情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当年曾在朝上几次违逆皇帝。 就算此前数次交锋,萧瑀虽年迈,却也是丝毫不落入下风,活脱脱一老狐狸。 怎么今天再看,浑身透着一股摆烂的气质? 就像是...得道高僧,看开一切,凡事不争。 第1459章 另起炉灶,晒盐法! 对付萧瑀表现出的反常淡定,李斯文心中诧异,但也没心思去过多深究。 反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他自然是要打蛇随棍上的。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狡黠笑道:“宋公实在折煞小子。 萧家世代忠良,曾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本公又岂能轻慢对待? 不过宋公想要表达的善意,本公就却之不恭,收下了。” 这小子,当真无赖! 萧瑀心中暗骂一声,嘴角笑容勉强维持不变。 原本只是假意客套一番,试探一下真实来意。 没想到这混球真敢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话当真的听。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忍着恶心接下话茬。 呵呵笑道:“二郎有何良机,尽管直言,不必藏着掖着。” 李斯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朱有宏、张承两人,神色逐渐变得严肃,郑重而道: “本公欲在顾俊沙、太仓两岸开设盐场。 只是碍于眼下财物拮据,人手不足,难以独自支撑。 思来想去,也只好厚颜前来,请得各家鼎力相助,调拨人手,支援物资。” 吓死我了,原来只是来打秋风的。 还以为李斯文又抓住了什么尾巴,一路顺藤摸瓜。 知晓李斯文的来意,朱有宏长长舒了口气,心中大石安然落地。 张承脸上紧张也缓和不少,按着心口暗暗庆幸。 还好还好,只要不是来兴师问罪就好。 支援人手和物资,虽会不小损失,但也总比被抄家治罪要好上太多。 可转念一想,两人心里又泛起了新的疑虑。 “公爷可否解惑,不知这所谓盐场,究竟为何物?” 以海水为料煮成盐的技术,早在神农时代便已经出现,相传“夙沙氏始煮海为盐”。 到战国时期,煮盐技术已经发展成熟,据《管子》所记:“暮春之初,北海之民即煮海为盐。” 但以海水晒盐,详细不可查。 最初记载是宋元年间,首次出现‘晒爆成盐’的方法。 后明朝永乐年间改蒸煮为日晒,并在嘉靖年间推广民间。 直到清代康熙年间,各地盐场逐步改为滩晒。 见朱有宏率先问出心中疑惑,萧瑀也跟着暗暗点头。 附和道:“不知二郎谈及这盐场,究竟如何制盐? 倘若依旧采用煮盐之法,耗费巨大,怕是...难以维持。 就算各家鼎力相助,也未必能坚持长久。” 对于众人疑问,李斯文似乎是早有预料。 脸上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能让人深信不疑。 “本公观顾俊沙百姓日夜煮盐,过程繁复,耗费巨大,所获却远不及其中辛劳。 便欲取缔煮盐之法,另设新法,开设盐场。” “取缔煮盐?另设新法?” 萧瑀心中一惊,连忙追问:“还没请教,这新法如何制盐?” “无须其他燃料,只需引海水入渠,风吹日晒,海盐便可自然凝结而成。” 言罢,李斯文又补充道:“此法虽省时省力,更无需耗费燃料,所获也更胜于煮盐法,但... 所需场地、人手同样不少。 本公身负圣眷,手中事务繁忙,殚精竭虑才能勉强维持。 实在难以抽出余力,去打理盐场事务。” 说到这里,李斯文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脸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 “所以今日特来此,送诸位一桩富贵。 若各位有意,不妨小试牛刀,投入人手、物资,协助开设盐场。 别的不敢说,至少利润颇丰,比各位私下煮盐、贩盐,要稳妥、划算得多。” 在场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几分动容。 对于李斯文的“送宝财神”大名,自然是早有耳闻。 论变废为宝的商贾手段,天下更难出其右。 所以对他口中这所谓‘盐场’的牟利能力,众人心中更不怀疑,只是... 萧瑀心中暗暗盘算,若真能通过协助李斯文开设盐场,获得丰厚利润... 那萧家便能尽快恢复元气,弥补之前损失,也好为萧锐的将来铺路。 更不要说,这还是李斯文主动提出的合作。 若能顺势应下,进一步拉近与李斯文的关系,让他记萧家的一份情... 别的不敢贪图,哪怕只是投桃报李,等将来萧锐返京叙职,随口几句提携。 但也清楚,此子绝非善类,天上更不会掉馅饼。 主动送上门来的‘富贵’,呵呵...想来背后代价也不会简单。 而且,朱有宏、张承相视苦笑一声,暗道李斯文的居心险恶。 此次托萧瑀代为邀请,到场的却只有他们两家,并没有其他江南士族。 这其中...不用想都知道,定有猫腻! 再结合‘盐场’来看,应是想拿盐场的这海量利润,拉拢朱、张两家。 并借此逐步蚕食、分化江南士族联合,让江南士族彼此决裂,再也无法与朝廷相抗衡。 想到这点,朱有宏眼皮子一跳,心中暗暗梳理着江南局势、 江南八大家,分为‘王谢袁萧’江南侨姓四望。以及吴郡四家‘顾陆朱张’。 其中,琅琊王氏早已与太原王氏合家,势力雄厚,且与李斯文关系不浅,来往甚密; 谢家已然落寞,沦为孤寒之家,青年一代最出挑的谢清,更是直接投效了李斯文麾下,成为其麾下得力助手; 至于萧家,原本还有中立可能,不支持也不参与朝廷与江南士族的纷争。 但眼下萧家势力大损,萧瑀又表现出了无条件配合的态度。 显然是想与李斯文交好,寻求庇护。 再说袁家,作为书香门第,最是清高,不喜铜臭。 向来是不参与朝堂纷争,更不贪恋富贵,子弟也很少在外奔波,只专注于治学。 还是让他们抱着祖上荣光慢慢溺死吧。 第1460章 年产万万斤,你们跟不跟? 再看吴郡四家,顾、陆两家,作为之前私通谋逆、倒卖物资的主谋,被朝廷严惩。 再加上被朝廷借机收回的‘海外、河内漕运’主营生。 心里怕是早已恨透了李斯文,绝无可能支持,反倒还会暗中破坏; 朱家,素来以萧家马首是瞻,萧瑀是什么态度,那他朱有宏就是什么态度; 至于张家,就属这家最是没骨气,早已转投朝廷。 此次李斯文提出合作,张家自是求之不得。 稍稍盘算一二,朱有宏有些愣住了,后背悄然冒出一层冷汗。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朱家支持与否,根本就没法影响到李斯文的计划! 江南士族八大家,除去袁家这个不迷恋仕途、不贪恋富贵的奇葩。 其余七家,已有谢、张两家明牌支持李斯文; 王、萧两家与其态度暧昧,只要李斯文坚持,怕也是会曲意迎合。 看似铁板一块的江南联合,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李斯文拆了个七零八碎! 思索至此,朱有宏眼皮子一跳,不得不细细斟酌朱家该走向何方。 到底是负隅抵抗,死守江南士族这条早已摇摇欲坠的大船,随着各家离心离德而一同倾覆; 还是顺势转投李斯文这个,已然展露峥嵘、未来不可限量的新秀? “玛德,这还用问!” 朱有宏暗骂自己一声不知好歹,除非迫不得已,不然谁想跟着陪葬! 顾、陆两家的下场,他可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若不想带着朱家重蹈覆辙,抱着所谓祖上荣耀,白白送死... 眼下就是主动投效的绝佳机会! 虽说有些丢面子,但至少能保全家族、子弟,将来更有顺势而起,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心中打定主意,朱有宏便不再犹豫。 挺直身子,目光直视着李斯文,严肃问道: “不知公爷可否为小人解惑——这所谓盐场制盐,年产如何? 倘若投入大量人手、物资,却只能获得微薄利润,那各家怕是恕难从命。” 大哥,你搞清楚状况好不好? 朱有宏一开口,全场瞬间变得安静。 就算最是见多识广的萧瑀,也是老眼瞪圆,嘴巴微张,看向朱有宏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诧异。 你怎么就不开窍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在寻思产出、利润的事? 萧瑀暗暗腹诽,李斯文分明是假借盐场之事,逼迫各家站队。 想投效李斯文的,就算分币不挣,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支持; 不愿低头的,就算一座金山银山压上去,也别想让他折腰。 朱有宏此刻追问利润,无疑是将自己的贪财暴露无遗,显得十分愚蠢。 坐在末尾的朱彦章,更是忍不住捂脸叹气。 阿耶啊,你这个猪脑子,可真是急死孩儿了! 不行你就趁早退位让贤吧,不是孩儿不孝,主要是你这眼光、格局,实在太过丢人现眼!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表态支持,拉近与李斯文的关系,保住朱家! 而不是去纠结什么产量、利润! 这般问话,只会让李斯文觉得朱家唯利是图,不堪大用。 朱有宏被众人投来的目光看得陡然一惊,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下意识一缩脖子。 同时心中也在反问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心急了些,问得太直接? 可转念一想,自己表达的态度还不够明显? 若他打定主意死撑到底,不愿投效李斯文,那他干嘛多费口舌,追问盐场的产量细节? 话不投机半句多的道理,懂不懂? 朱有宏深吸口气,依旧直直看着李斯文,眼神坚定,不见丝毫退缩。 但凡今天在场的,是陆文海、顾季方那两个蠢货。 早在李斯文提出‘取缔煮盐’的时候,就已经愤然离席,破口大骂了。 哪里还会坐在这里,追问盐场产量? 自己这般追问,分明已经很直截了当的,表达出了自己的诚意—— 想让朱家支持也行,但绝不能亏待了功臣,让他们打白工。 起码...也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哪怕是少赚些也行。 李斯文端着茶盏,皆杯沿遮掩神色,一双眸子上下打量着朱有宏。 见朱有宏一脸正色,眼神坚定,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贪欲意味。 心中稍作琢磨,便大概便猜到了他的心思。 这朱有宏,看似目光短浅,唯利是图,实则确实在试探自己。 想知道投入人手、物资后,能获得多少回报。 倘若回报丰厚,便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支持; 可若回报微薄,甚至是拿各家财物打水漂,恐怕就会犹豫再三,最后咬牙支持。 思索至此,李斯文心里不由觉得好笑。 这朱有宏,倒是个实在人,不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能清楚知道朱有宏的欲望,方便将来更好的拿捏。 李斯文缓缓手中茶盏,“当”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堂中对朱有宏的审视。 神色郑重,坚定回道:“没想到朱家以织锦传家,却出了朱大人这般快人快语的性情中人! 不瞒各位,本公欲在顾俊沙、太仓两岸,规划盐场二十处,总计年产出不下万万斤,不带半句虚言!” “什么?千万斤?!”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脸色惊变,身子一震,再也坐不住了。 朱有宏从座上一跃而起,心绪激荡,已是面红耳赤,双眼瞪圆。 恨不得当场扑到李斯文身前,抱大腿求带。 只是一片沙洲的部分滩涂,产出就能超过一产盐重地? 若整片沙洲都用来晒盐,又该是如何一片景象! 一地比拟一城,如此天方夜谭,若能出现在众人手中,实在是叫人激动得无法自拔! 海盐年产万斤,不值一提;年产十万斤,可稍稍上心;年产百万斤,家中支柱产业; 年产千万斤,某说某家富可敌国,天下第一氏,你耳朵聋了? 年产万万斤? 爹,不,祖宗,你是我朱家失散多年的亲祖宗! 后到唐代宗宝应年间,朝廷收天下之赋,盐利居半。 只江南道中海陵城,‘岁煮盐六十万石’,盐城则‘每岁煮盐四十五万石’。 而石与斛同,一石百二十斤,六十万石便是七千二百万斤。 而李斯文只是在顾俊沙、太仓两地选取较大滩涂,改建盐场,便能超过一座城市一年的总产出。 再说贞观年间的盐价,粗盐一斤两百文,雪花精盐一斤三百文。 哪怕盐场产出质量偏低,每年收入也是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天文数字。 而更为关键的是,这完完全全就是一笔低成本高收入,且能做到海枯石烂的暴利长远买卖。 细水长流? 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洪水滔天,万万年! 第1461章 公爷你快收了神通吧! 出于对李斯文的信任,无论是萧瑀还是朱有宏、张承,对盐田的产量都没有太大怀疑。 只是...眉宇间那一丝微妙迟疑,终究还是没能掩饰得住。 萧瑀端起茶盏,空悬嘴前,心里才被压下去的疑虑,又如潮水般悄然蔓延上来。 江南世家分布沿海各地,自古便与盐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多或少都握着几分煮盐的生意。 只是规模有大有小,境遇有好有坏。 其中,又以顾、陆两家,以及那支隐于江南、身为前隋皇室后裔的弘农杨氏,煮盐生意最为庞大。 几乎是垄断了江南大半的海盐产销。 三家盘踞沿海,各占一隅。 平日里虽有摩擦、争斗,却也默契划分好了势力范围,互不侵扰。 并靠着这门一本万利的生意,积累下泼天财富。 说起弘农杨氏,萧瑀脸色微动,抬眼看向朱、张两人。 见他俩也正神色凝重的望着自己。 萧瑀便知,这两人心中,同样忌惮这户背景不凡的豪门。 弘农杨氏作为前隋皇室后裔,迁居江南虽只有数十年,但势力日渐雄厚,已然跻身江南世家中的一流。 但朱、张偏安江南一隅,就不问朝政,却对弘农杨氏的过往知之甚少。 只知道这家财大气粗,麾下收拢无数流民,暗中开设不少黑产。 豪横如顾、陆两家,平日里也要让杨氏三分。 当年北周皇帝宇文泰,为巩固统治,效仿鲜卑八部,创立八柱国,掌控天下兵权。 八柱国中,除去宇文泰自身统领诸军事,还有西魏宗室广陵王元欣占有虚名。 其余六位柱国大将军,皆是出身豪门望族,各个手握重兵,权势滔天。 陇西李氏,李渊之父李虎;辽东李氏,李密祖父李弼; 天水赵氏赵贵;河南于氏于谨;云中独孤氏独孤信;还有武顺侯莫陈崇。 此六人统帅六军,麾下各设有两位大将军。 八柱国、十二将军,此二十人掌控北周全部兵力。 各家同气连枝,相互扶持,共同构成了权倾朝野的关陇门阀,风头无两 但让谁也没有想到是,最后终结这一切辉煌的,竟是时任大将军的弘农杨氏杨忠之子——杨坚。 依仗弘农杨氏的雄厚底蕴,又借关陇门阀内部矛盾。 杨坚一步步蚕食权力,最终篡位登基,开创大隋盛世。 但被他人窃取大宝,关陇门阀自是极为不满。 纷纷率部反抗,想要推翻统治,夺回昔日权力。 虽几次反抗,几次被反向镇压,可关陇集团始终没有放弃,孜孜不倦的谋划复辟之事。 最终成功掀翻大隋盛世,让天下再次陷入战乱。 万幸的是,关陇门阀各家向来互为进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弘农杨氏作为大隋皇族,虽遭重创,却也借关陇门阀的庇护得以幸免。 隋朝灭亡,杨氏全家老小便远离中原,跑到了更为安宁的江南扎根,隐居避祸。 短短数十年间,又复起跻身一流豪门,财大气粗,势力雄厚,丝毫不弱于顾、陆两家。 江南八大家中,王氏迁徙太原,谢家孤寒,萧家专心仕途,袁氏飘然物外; 张家专营笔墨、朱家耕耘织锦,六家皆无心专营盐业。 于是乎,顾、陆、杨三家便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海盐生意。 顾家主营海外,占据沿海地区的大量芦苇荡; 杨氏财大气粗,多年来收拢流民无数,开设大量黑产,占据芦苇荡同样不少。 而李斯文想要另起炉灶,开设盐场,那就势必要与此三家再来一场硬碰硬。 无关乎利益,只是盐场已经触及到三家命脉。 顾、陆两家接连遭受重大挫折,海盐生意便是最后一条出路。 弘农杨氏隐忍数十年,暗中积累势力,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卷土重来,夺回祖上荣光做准备。 而海盐生意,便是杨氏积累财富、扩充势力的重要依仗。 或事关生死存亡,或关乎两代执念,若李斯文开设盐场,三家必定联手,共同对抗。 想到这里,萧瑀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算盘纷飞无数。 常说李斯文此子睚眦必报,而今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 开设盐场,呵,当真是应了那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当初天马山联合巴人设伏,还有指使山匪盗窃军需木料,都是顾、陆两家主谋。 虽说李斯文当场便报复了回去,重创顾、陆两家。 但以李斯文过去表现出的手段来看... 不把顾、陆两家搞得离死不远,双方恩怨,就绝不会就此了结。 这不,才刚收回顾、陆两家赖以为生的海外、河内漕运,断了一条支柱产业。 转头又开始对海盐产业下手。 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不给顾、陆两家留半条活路走! 萧瑀默默叹了声,心中实在迟疑,还有些纠结。 方才李斯文尚未开口,提及“盐场”二字,他还想着全力帮扶一把,与李斯文拉近关系。 毕竟等将来,萧锐从沙洲功成返京后,要想在朝堂站稳脚跟,还需要李斯文一伙的帮衬。 可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实在可笑,心肠太软,又过于小觑了李斯文。 作为江南魁首,萧家坐拥监管各家大权的同时,也肩负着庇护各家的责任。 倘若带头攻击麾下的小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顾、陆两家现在已经够惨了。 被朝廷严惩后,家族子弟死伤无数,家产被抄没大半,已经元气大伤。 结果...李斯文还要来一手釜底抽薪,抢走两家最后一条生路。 如此赶尽杀绝的针对,只要稍有疏忽,两家怕是就要落个家破人亡、断子绝孙的下场。 可若两家发觉,自己已经被逼上绝路,定然不会坐以待毙,而是要垂死挣扎一番。 各家在江南养尊处优了太久,习惯了向强权妥协,但并不代表他们没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一旦顾、陆两家开始闹事,江南道定会陷入长时间的混乱。 作为临阵反戈带路党的萧家,更会被三家着重照顾,饱受牵连。 第1462章 莫急,杀招还藏在后边 作为江南士族的老大哥,萧家作壁上观也就罢了。 若是率先投敌,对昔日小弟下死手... 那萧家就等于是自绝后路,再没颜面担任江南魁首之位。 也并不符合萧家接下来的发展路线。 毕竟,萧家如今势力大损,想要复兴,还需要依靠江南各家的支持。 若因向李斯文示好,而与本土士族断绝往来,那萧家在江南,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再想恢复往日荣光,更是难如登天。 念及至此,萧瑀便打消了唯李斯文马首是瞻的想法。 顶多...只在暗中稍有配合。 绝不能明着与顾、陆、杨三家为敌,以免引火烧身。 坐在次席端茶品茗的李斯文,一直借眼角余光留神注意着,萧、朱、张承三人的脸色变化。 见三人一脸的跃跃欲试,只眨眼功夫就变成了迟疑、凝重之色。 李斯文心思微动,脸上笑容渐渐收敛,有些阴晴不定。 稍作斟酌,心中逐渐明悟。 想来...是担心开设盐场,触及顾、陆、杨三家利益,引来报复,才会显得这般犹豫。 可是,李斯文嗤笑一声,谁家好人玩阴谋算计,会摆得这么明显? 未免也太小瞧人了些! 开设盐场,固然有报复顾、陆两家,逐步瓦解江南联合的心思。 但更多还是为了掌控江南盐利,解放流民,从而改善顾俊沙的窘境。 其中切入点,更绝不是什么芦苇荡! 他给顾、陆两家安排的杀招,还在后边! 就在这时,朱有宏收到萧瑀递来的眼神示意—— 暂且敷衍过去,不要轻易表态,以免引火烧身。 朱有宏有些不情不愿的缓缓起身,刚要开口作答,却被李斯文抢先开口。 指节敲了敲案几,示意在场诸人朝这边看来,而后朗声笑道: “诸位莫要误会,本公心善,绝无赶尽杀绝的想法。 打算开设盐场,也只是出于对治下百姓的怜悯。 实在是看不惯,他们整日辛劳,收入却与付出并不匹配的窘境罢了。” 朱有宏当场一愣,深感诧异。 等反应过来,又是心中一喜,看向萧瑀,得到点头许可,当即追问道: “不知公爷的意思是...” 若不是为了争夺盐利,那你费这么大劲,邀请三家商议要事又是干甚? 拿他们仨逗闷子是吧! 李斯文笑了笑,语气温和:“想来...三位方才走神,并没将盐场一事听进心里。 某方才已经说过,这盐场出盐全靠风吹日晒,无须芦苇作为燃料。 所以,与江南各家的煮盐生意,并无冲突。” 嗯?你刚才有这么说么? 闻言,萧瑀三人皆是诧异对视一眼,实在茫然。 可仔细回想,好像...方才李斯文确实说起过。 只是那时一门心思都在估量,是否要因盐场而触及三家利益,根本没留神听讲。 此刻经李斯文再做提醒,这才恍然大悟。 萧瑀干笑几声,实在尴尬,连忙以袖遮脸,心中暗暗懊恼。 当真是上了年纪,老眼昏花,记性也越来越差了。 才刚说过去的话题,转头就忘,还在这里瞎出主意,实在是贻笑大方。 轻轻咳嗽一声,掩饰心中尴尬,等再抬眼看向李斯文,脸上只剩下了温和笑意: “见二郎见笑了,老夫年事已高,记性不佳,倒是忘了方才二郎所言,还请莫怪。” 朱、张两人也是尬笑不已,连忙跟着附和点头。 “公爷,方才某等一时心急,倒是忽略了公爷,还请恕罪。” 李斯文摆了摆手,故作一脸大度: “无妨,诸位心系家族安危,思虑尽可能周全,也是情理之中。 本公明白,更能理解。” 随意寒暄两句,李斯文连忙将话题拉回正事,揭过这茬,给众人留足了脸面。 “还请诸位尽管放心,本公开设盐场,采用的是日晒之法。 无需芦苇,也无需占据别家土地,与眼下的煮盐生意也并无冲突,更谈不上什么打击报复。” 听李斯文这么一解释,萧瑀三人心中疑虑,算是彻底放下了。 萧瑀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庆幸不已。 还好,还好,只要不是去和那三家抢夺芦苇荡,刻意针对就行。 釜底抽薪与另辟蹊径,这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前者,是撕破脸皮的刻意针对,是赶尽杀绝。 一旦这么做,就会彻底得罪顾、陆、杨三家,引来三家的疯狂报复。 江南联合更会因此陷入分裂,萧家也要受到牵连,还有朝廷追责。 而后者,则是出于自身本事,用新法开辟新路,与各家公平竞争。 就算顾、陆、杨三家再怎么不满,也没有丝毫理由来找麻烦。 别家又不是没有贩盐生意,只是规模远远比不上你们仨罢了。 总不能你借海盐发大财,就把大海看做自家产业,不许别人染指吧? 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既然是公共资源,那就各有竞争,手段高低见分晓。 若三家够有本事,自然能保住自家生意。 可若技不如人,被盐场取代...那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至于李斯文所说的,风吹日晒就能出盐,萧瑀三人心中虽有疑虑,却也对李斯文怀有相当大的信心。 对关中盛产的雪花精盐,三人都是早有耳闻,更深知李斯文此子在其中的作用。 以一手点石成金之术,将苦涩难咽的岩盐,炼制成洁白纯净、口感鲜美的雪花盐。 现在,他既然敢提出用日晒之法晒盐,那就一定是有十足把握。 说不定...真能呼风唤雨,三下五除二的将海水炼成海盐。 除此之外的另一层信心,则是出于对自身处境的自知。 他们心中清楚,李斯文是奉皇命南下,专门整顿江南乱象、压制江南士族的主儿。 他是刀俎,江南世家就是鱼肉,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若李斯文真是想骗钱打秋风,想要从他们各家敲诈钱财和物资,直说便是。 各家就算心中再怎么不满,也只能乖乖配合。 毕竟...谁也不想落得顾、陆两家那般凄惨的下场。 李斯文根本没有必要绕这么大一圈子,费尽心机地编造一个开设盐场的谎言,来欺骗他们。 更也不符他平日表现出的行事风格。 第1463章 算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听完李斯文再次详细叙述盐场运转的依仗,以及日晒制盐的具体方法。 家中最是贫穷的张承,再也坐不住了。 江南八大家,除去孤寒之家的谢氏,就属张家家境最为贫寒。 张家几代人做梦都想找到一个机会——让家族崛起,摆脱当前困境的机会。 而眼下李斯文提出的盐场生意,无疑就是张家期盼已久的机遇。 微微挪动座位,身体前倾,凑到朱有宏身边,低声耳语道: “朱兄,你怎么看?” 顾俊沙那片沙洲,素来是白给都没人要的穷山恶水。 只是在那里开设盐场,每年就能出盐万万斤。 倘若将来盐场逐渐铺设开来,遍布江南沿海各地...那每年所获利润,简直难以想象! 此时的朱有宏,嘴皮子剧烈抽动,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满心满意,都是李斯文所描绘出的,那天文数字般的巨大利润给。 朱有宏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手指在案上飞快比划,却根本算不过来这具体数值。 江南地带,盛产海盐,盐价相对较低。 每斤粗盐,市面上售价二十文,精盐则要一百文,上等精盐,更是卖到了三百文一斤。 倘若将盐卖到产盐不多的北方,路途遥远,运输不便,盐价还要再翻一番,甚至翻几番。 就算李斯文开设的盐场,出产的海盐品质较低,只能算作粗盐,那每斤也能卖到四十文钱。 千文钱为一贯,万斤盐就是四十万文,也就是四百贯,那万万斤盐,就是四百万贯! 娘嘞,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抢劫,不不不,抢劫哪有这么挣钱! 抢劫还要担惊受怕,还要冒着杀头的风险。 而这盐场,只要按照李斯文的方法去做,就能源源不断的获得利润。 简直是一本万利,永无止境! 朱有宏心中越想越激动,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起来。 顾、陆两家,实力雄厚,家产丰厚,位居八大家前列。 可就算是他们麾下财富,也多是不动产,诸如土地、房屋、商铺之类,现金流并不充裕。 之前,李斯文一口气敲诈了顾、陆两家四十多万贯钱。 顾、陆两家为了凑齐这笔钱,不仅变卖了不少家产,还有一部分赔款,是以物资折算的。 可见,四十多万贯钱,对顾、陆两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可这盐场,一年就能产出四百万贯的现金流! 若是规模再扩大一些,开遍江南沿海各地,那每年利润,恐怕就要达到上千万贯,甚至更多! 这上千万贯的现金流,就算掏空江南八大家的几代积蓄,都不够盐场一年挣的! 换句话说,只要入股盐场,一年时间,家族的实力就能翻一番,两年后再翻一番。 用不了几年,朱家就能从一织锦传家的中流,一跃成为八大家中的顶流。 甚至能超越顾、陆、杨三家,成为江南士族的新霸主,也不是没有可能! 更重要的是,盐是百姓生活的必需品,是刚需。 只要天底下的人还吃饭,还需要调味; 只要海水不枯竭,那这海盐生意,就永远不会断绝! 保得家族富贵千秋万代,子子孙孙都能享尽荣华,再也不必为家族兴衰存亡而担忧。 想到这里,朱有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 一脸狂喜,眼中满是贪婪与向往。 恨不得是当即起身,拜为义父,全力配合开设盐场,谁拦跟谁急! 只怕晚上一步,李斯文收回想法,从而错过了这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至于城府最深,神色更为稳的萧瑀,此刻也是再也坐不住了。 原本还在端坐于首位,可一听李斯文描绘出的美好画卷,后背瞬间挺直,脸上从容与淡然全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只有满溢而出的激动。 手中茶盏被紧紧攥在手中,枯皮指节微微泛青。 眼下萧家受挫,势力大减,名望折损。 想要复兴,就需要大量钱财来填补之前的损失,更需要大量人脉来扶持萧锐步步高升。 而李斯文开设的盐场,无疑便是一个绝佳机会。 只要入股盐场,未来几年得到丰厚回报,就能让萧家尽快恢复元气,弥补之前损失。 更不要说,还能借此进一步拉近与李斯文的关系,为萧锐的未来铺路。 有了李斯文这帮太子党的帮衬,萧锐在朝中站稳脚跟便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这对萧家来说,是个绝不能错过的机会。 至于之前,还因担忧得罪顾、陆、杨三家的迟疑不决... 面对如此丰厚的回报,千载难逢的复兴机遇,心中那点迟疑与顾虑,早已灰飞烟灭。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哪怕把顾、陆、杨三家得罪死,也势必要全力支持李斯文,入股盐场! 念及至此,萧瑀缓缓抬头,目光灼灼看向李斯文。 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表态支持,却见李斯文脸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 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语气玩味,带有几分戏谑: “怎么?瞧三位脸色...莫非是被这盐场利润,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被李斯文这么一调侃,萧瑀三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不自然。 但萧瑀不愧是在官场几次沉浮的老狐狸。 只咳嗽两声便掠过了方才迟疑的过错,强压心中激荡,脸上笑意由衷。 “二郎说笑了。 老夫只是...只是被这盐场带来的巨大利润所震撼,一时间竟不知所言,这才有些失态。 还请二郎莫要见怪。” 言罢,萧瑀便像没事人般,再不提之前,斩钉截铁承诺道: “还请二郎放心,我萧家愿全力配合,人手、物资,只要二郎需要,萧家责无旁贷! 无论之后有何吩咐,我萧家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诿!” 见萧瑀发话,朱有宏心中大喜,连忙起身躬身而道: “公爷愿提携我朱家,小人自是不胜荣幸,定全力配合! 待今日回返家中,便调拨麾下所有闲置佃户、工匠,以及顾俊沙所需钱粮、布匹、工具... 全心全意支援公爷大业!” 第1464章 老贼,怎么越活越糊涂? 萧瑀三人接连表态,打算入股盐场后,厅中气氛本应一片融洽。 可当萧瑀的眼角余光扫过李斯文,却见他脸上虽有欣喜之意,但却未曾抵达眼底。 笑意只浮于表面,淡得...就像是一层秋霜,转瞬便会融化消散。 见此,萧瑀心头猛地一沉——这李斯文的反应不对劲,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混迹官场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 局面越是看似圆满,就代表其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 李斯文手段狠辣,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绝不可能因为他们仨的几句表态,就真的放下与顾、陆两家的过往恩怨。 更不可能因公废私,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报复回去的机会。 当初各家私兵前往天马山,但凡李斯文脱困时间拖慢一点,就真的要葬身他乡。 杀身之仇,哪怕萧瑀自己作为当事人,都要在心里记恨良久。 更不要说,是以记仇着名的李斯文。 思索至此,萧瑀喉结滚动几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身体前顷少许,故作一脸左右为难之色。 恳切而道:“二郎,这盐场生意,我萧家虽有心参与,也愿全力调拨人手物资。 可在商言商,丑话说在前头——倘若将来这盐场真与别家起了冲突,尤其是与顾、陆、杨三家闹得不可开交...” 言罢,萧瑀故意顿了一顿,重重叹声,声音也压低几分,似是真的为难: “承蒙江南各家看得起老夫,公举老夫为一方魁首,代领江南士族诸事。 可老夫这个魁首,终究受限身份,上要对朝廷尽忠,下要对江南各家负责。 若将来真的闹起纷争,我萧家也实在不好下场相助,只能在中间从中调节,尽力化解矛盾。 还望二郎海涵,理解老夫的难处。” 这话一出,朱有宏、张承皆是脸色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萧瑀。 宋公这是...在打退堂鼓? 明明方才还答应得痛快,怎么眨眼功夫就变了口风?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萧瑀思虑的不无道理。 萧家身为江南魁首,确实不便公然与顾、陆、杨三家为敌。 倘若真的闹僵,萧家在江南世家眼中的声望,只会一落千丈。 张承则有些满心焦灼。 张家实力最弱,是巴不得萧家冲在前面扛雷,为张家遮风挡雨。 可萧瑀这般表态,岂不是说...将来真出了冲突,他们只能自己硬扛顾、陆、杨三家的回敬? 几人神色如何变化,李斯文是尽收眼底。 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眼帘低垂,指尖轻轻敲着案几,好似陷入了沉思。 却没人知道,此时此刻,李斯文心中早已骂翻了天。 玛德,这条老狗,已经到这种份上了,还敢两头讨好? 还看不出形势么? 李二陛下派他南下,就是要彻底整顿江南,收回世家手中产业势力。 真以为你选择两不相帮,就能独善其身,保全萧家? 简直是异想天开! 李斯文心中冷笑几声,指尖的敲击动作突然一顿,眼底闪过几分鄙夷。 萧瑀亏你沉浮官场数十载,怎么反倒越活越糊涂了! 连这层道理都没悟透? 将来李二陛下图穷匕见,彻底收复江南,剥夺士族乡绅的一切特权。 看你被夹在朝廷与江南世家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你最终所谓调节,不过是自欺欺人,两头都不讨好。 最终,也只会落得个里外不是人,连累家族的下场! 但对萧瑀的婆婆妈妈,李斯文也能理解几分。 作为江南魁首,一言一行都关乎各家动作,表态前斟酌损益,本就是应有之举。 倘若公然倒向自己、倒向朝廷,则必然会被其他家族视为叛徒,失去魁首应有的权力; 可若公然与自己作对,又会阻碍李二陛下的计划。 要知道,当年关陇门阀联手做局,试图阻挠便宜老爹返京,接替李靖担任右仆射,清算至今还没结束。 这般看来,两不相帮,却是最稳妥的选择。 看似两不相帮,其实本身就是最大的偏袒,偏袒占据大势的朝廷。 于是李斯文轻笑几声,缓缓起身,脸上多了些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朗声赞道:“宋国此言,本公深以为然。 眼下正值大唐盛世开端,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早已不是当初战乱四起、门阀割据的纷乱年代。 而今,朝廷对地方的掌控日益加强,律法严明,打打杀杀、暗中使绊子的那一套,早就不时兴了。 要想正大光明的走正途、还是要守规矩一点,莫要行那歪门邪道,免得引火烧身。” 重重吐出最后几个字眼,又对着堂中几人一一拱手拜别后,李斯文拂袖转身,大步朝堂外走去。 最后那句既是在提醒萧瑀——早晚有一天,江南会成为朝廷的江南,而不是江南世家的江南。 看在与萧锐的交情上,今天给你个提醒,好自为之,莫要拖到无可挽回,才追悔莫及。 更是在托萧瑀三人之口,转告江南其他世家—— 本公开设盐场,欢迎各家入股。 若想竞争,尽管摆明面上来较量,真有本事便凭实力分得一杯羹; 可若有谁敢暗中搞破坏、耍阴招,那就休怪本公掀桌,剁了你全家老小的脑袋! 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嗓音中,隐隐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凛然,轻轻刺入几人心头。 萧瑀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神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尴尬、忌惮,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 萧瑀作为当事人,自是听懂了李斯文的言外之意。 是告诫,更是提醒,江南的天要变了,他说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止不住。 直到李斯文已经走出堂口,几人才猛地回过神,连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走到马车前,李斯文这才转身,目光缓缓扫过萧瑀三人,看似温和笑道: “此间之事,还望诸位转告别家,就说本公诚邀各家入股盐场。 并将盐场产出、利润如何,一一叙述,莫要有太多隐瞒。 本公不怕敌人势大,就怕来的朋友太少,有人不识时务!” 第1465章 皇帝限制你发挥? 最后这句,利诱同时又有浓厚的威胁意味。 想要利诱的,自然是某些心思活络、想要趁机崛起,取而代之的小门小户。 威胁的更不用说,谁还敢负隅顽抗,不来入股,那就是敌人,待宰牛羊。 闻言,萧瑀只觉心中一沉,有些喘不过气。 再让李斯文这么肆意折腾下去,等到最后,传承千百年的江南世家,还能剩下几个? 明明李斯文尚在长安时,虽锋芒毕露,手段凌厉,却也留有几分余地,不见如此张狂。 可为何...一到了江南,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下手狠辣,毫不留情,不将江南世家赶尽杀绝,绝不罢休。 萧瑀轻轻叹了声,实在想不明白,江南世家到底是哪里得罪死了李斯文,让他如此敌视? 总不能...是本性如此,只是李二陛下限制他发挥了吧? 若让李斯文知晓萧瑀心声,定然是会一声嗤笑,觉得自己还是心肠太软,下手太轻。 虽说关陇门阀势大,一手遮天,可骨子里终究是武将出身,多少还讲几分脸面,顾念几分法度。 可反观你们江南世家,山高皇帝远的,天晓得你们背地里又在憋什么坏? 一个个又披着层‘儒雅士绅’的道德外衣,掩盖骨子里商人逐利。 一边在满朝文武面前大谈仁义道德,标榜自己忠君爱国; 一边却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全然不顾百姓疾苦,黎民死活。 作为后来人,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你们这些江南士大夫,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搞垮两宋、明清的! 宋元时期,海外贸易兴隆无比,全世界的白银滚滚流入中原。 结果...其中大半都进了江南世家的口袋。 朝廷年年亏本,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 你们这群江南士绅却是吃得脑满肠肥,遍地诗会,夜夜笙歌,活得逍遥自在。 再说明末,朝廷内忧外患,国库空虚,崇祯求爷爷告奶奶,向江南士绅募捐。 你们却是一毛不拔,各个哭穷,转头就将钱财藏起来,任由朝廷走向覆灭,任由崇祯上吊自尽。 等到李自成攻陷北京,从你们手里搜刮出七千万两白银。 最后南明崩盘,鞑子入关,你们又摇身一变,成了清廷大臣,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正是清楚知道这群江南士绅的底色,贪婪、自私、凉薄,李斯文拎起屠刀来才从不手软。 借用老马的一句话,资本来到这世界,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 你们江南士绅既是商人,定是资本,既是资本,那就注定沾满罪恶。 既然有罪,那他肯定是要刀起刀落,杀个江南大地白茫茫真干净! 不然,等将来海上商路建成,还要学了后世那样。 朝廷负责买菜、洗菜、做菜,打理一切,你们却坐享其成,大口吃肉、大碗喝汤,只留下一片狼藉给天下。 一语言罢,李斯文不再多废话,转身上车,渐渐远去。 萧瑀三人站定府前,目送马车远去,久久不语。 气氛压抑而沉默。 良久后,萧瑀才轻轻叹了声,沉重而道: “李斯文此子,所图甚大! 哪里是想开设盐场,分明是想假借盐场名义,分清敌我,逐步分化、瓦解江南世家!” 朱有宏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忌惮,心中却一直惦记着盐场带来的泼天富贵。 “宋公所言极是,此子手段过于狠辣,顾、陆两家的下场便是明证。 可眼下,也只能是全力配合,莫要给自家招来祸事。” 见萧瑀情绪不高,张承心中大慌,连声附和帮着朱有宏劝说: “宋公,朱兄,眼下...咱们怕是到了骑虎难下的境遇。 不配合,只会惹来李斯文的报复,可若配合...眼睁睁看着江南联合破灭,万一再被卸磨杀驴...” 萧瑀抬手止住张承的胡言乱语,沉声劝慰: “别多想,事到如今,咱们也没了更多的选择,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们二人尽快返家,亲自落实调拨物资一事,不可延误。 至于其他...自有老夫想办法周旋!” “是,宋公!” 朱、张两人齐声应道,如蒙大赦,转身匆匆离去。 萧瑀仍站定府门前,直到朱、张两家马车消失眼前,这才长长叹了声。 财帛动人心。 方才朱有宏的意动,他不是没看见,只是不好明着劝阻。 只是...人心背离,强敌在外虎视眈眈,萧家也该尽快寻得一条退路咯。 在这么蛇鼠两端,迟早会被李斯文一脚踹死! ... 吴郡四家,素来以顾家为首。 三国时期,孙权任顾雍为会稽太守,实则顾雍身为丞相,行太守之事,安抚百姓,征讨寇贼... 为江东带来了数十年的安宁。 也正是顾雍在会稽留下祖业,几百年来,顾家祖宅始终未变。 整个会稽郡,已经成了顾家的基本盘,麾下势力根深蒂固。 只是随着隋唐兴起,天下一统,作为南朝大后方的会稽,地位渐渐不如从前。 反倒是随着船业的日益发达,海贸、海盐生意日渐兴隆,使得苏州、杭州一带愈发繁盛。 为了家族的发展考虑,顾家不惜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将家中核心产业,逐渐迁徙到苏杭一带。 并凭借祖上积攒下的人脉,加之苏杭富庶,顾家势力逐渐变得雄厚。 曾经的会稽顾氏,摇身一变,成为了吴郡四家之首。 势力之盛,隐隐有盖过江南魁首萧家的势头。 可在明眼人心中,顾家想要取代萧家,成为江南新一任的魁首...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纯属白日做梦。 无他,只因顾家在朝廷中并无根基与人脉,更没有高官显贵为顾家撑腰,没有足够话语权。 一旦江南出了祸事,顾家根本就没能力去平息事端。 更不可能保护羽翼下,依附于顾家的小家族。 连手下小弟都护不住,又有谁愿意真心认你当大哥? 这不,一语成谶。 第1466章 真‘杀猪盘\’ 不久前,吴郡四家联名,触犯朝廷底线,惹来十万大军南下,对相关人员进行清算。 朝中无人维护的顾、陆两家,惨遭重创,家族子弟死伤无数,家产被抄没大半,势力大损,濒临覆灭; 反观朱、张两家,因为有萧家庇护,虽然也受到了牵连,却得以安然无恙。 虽说萧家为此付出的代价也不算小,却终究保住了朱、张两家根基。 顾府正厅,烛火摇曳,照亮厅中摆设,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悲凉。 顾胤枯坐主位良久,一身素色锦袍,面容憔悴,鬓边白发更多出几缕。 眼神浑浊,脸上满是苦闷,以及一种人到暮年的衰败。 明明数月前,他还在怒斥萧瑀数典忘祖,结果短短时间,就已经苍老了不止十岁。 作为顾家唯一一个封爵之人。 哪怕只是个小小的从五品上余杭县男,地位也远在顾府其他族老之上。 仅次于上任家主、现任家主生父,同时任大族老的顾伯庸。 作为大族老,早已不问世事,旁落家权多年。 可眼下顾家蒙受大劫,家主及家中数百青壮,统统押送长安等待治罪... 群龙无首,人心涣散...顾伯庸只好赶鸭子上架,艰难维持顾家运转。 但因连日操劳,最终心劳成疾,昏迷至今。 无奈下,原本被安排去湖州暂避风头的顾胤,被紧急召回。 主持顾府上下诸事,稳住家中士气,收拾烂摊子。 顾胤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厅中仅剩的几位家中子弟,实在有些失望。 怔怔打量良久,却发现,几位子弟竟没一个能入眼的! 顾修仁、顾修远、顾明远、顾长风...这曾是顾家唯四能拿得出手的人才。 可现在,顾长风、顾明远两人,早已葬送李斯文手中。 前者被当场斩杀,一个被流放三千里,此生再无归期; 顾修远本是顾家长子,被寄予诸多厚望。 却因沉迷女色,整日流连于风月场所,屡教不改,自甘堕落,最终被家族流放通州,杳无音信; 只剩下一个嫡子顾修仁,还算有几分才干,却过于年轻,心性不定,又曾给家里惹出了大麻烦... 能力、名望不足,更不足以服众,还需将来悉心培养。 “哎——” 面对如此现状,顾胤重重叹了声,乃至于有些绝望。 抬手揉了揉发胀太阳穴,只觉得心头一阵无力。 他接手的到底是什么烂摊子? 这才几个月,家里怎么被搞成了这样,顾伯庸、顾仲平他们又是干什么吃的? 家族势力大损,家产抄没大半,核心子弟死伤殆尽,剩下的要么老弱病残,要么纨绔子弟。 重振顾家? 呵呵,难如登天,简直痴人说梦! 一个家族要想长存久续,首先依仗的便是仕途权力。 而想要一步步爬到那权倾朝野的高位,无非就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者是碰运气,祖坟冒青烟,家中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逸才。 凭一己之力搅动天下风云,带领家族更上一层楼,重现往日荣光。 可这全靠上苍脸色吃饭,全靠天赋,虚无缥缈,无法长久,更不能作为家族存续的依靠。 其二,便是家中培养出层出不穷的人才。 不求各个都能鹤立鸡群,但求能有中人之姿。 世世代代能入仕,在朝中做事,循序渐进,积累人脉、势力,等待一个中兴机遇。 哪怕每代子弟位卑言轻,只能做到小小入品官吏。 但只要能代代相传,久久为功,也能为家族积攒不小人脉,护得家中拥有的一席之地。 只可惜...自两晋以来,顾家便一直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甚至几次险些灭族。 好在南朝时期,顾家抓住机遇,重新复起,并在隋唐两朝接近鼎盛。 但也只是家中产业接近鼎盛。 在功名仕途方面,顾家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除他这个被越王看重的弘文馆学士外,其余子弟最高不过...从七品下,折冲府校尉文散官。 官阶低微,权力微薄,取之无味,弃之可惜。 顾胤端起桌上茶盏,茶早已凉透。 轻轻抿上一口,茶水苦涩,顺喉而下,更添心中几分悲凉。 天下士绅,不过分为三方。 关陇门阀,山东士族,还有江南世家。 关陇门阀世代占据朝中高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共同织成一张庞大的门阀大网,势力滔天; 山东士族,虽说很少有人能占据朝中高位,可每代子弟都有不菲才能,得以出任朝中官吏。 父承祖业,子承父业,代代无穷尽,根基深厚,这才能被称作真正的士族。 反观他们江南各家,却被天下人戏称为“世家”,取‘传承不曾断绝、世代相传’的说法。 可在顾胤看来,这又哪里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名号! 分明是最为狠毒的诅咒,是一种赤裸裸的轻视与嘲讽。 “士族”、“世家”,两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士族有能力在朝中发声,有能力维护家族,影响朝廷决策; 而世家,不过是一群守着家中祖业,无力直面命运的卑微蝼蚁。 看似传承不绝,实则不堪一击。 倘若‘世家’的说法被广为人知,江南各家被钉死在‘世家’的标上签... 那将来再想摆脱这个可悲名号,跻身士族行列,只会更加难上加难! 而更让顾胤为之忧患的,也正是出于这点。 一个世家,若不能在朝堂上发声,反倒是要去靠满朝文武的轻视、怜悯才能得以夹缝长存。 虽说世代传承不绝,又有什么用? 顾胤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院中枯枝在风中摇曳,萧瑟凄凉,犹如现在的顾家! 看似花红热闹,仍留有家产丰厚,人脉关系网庞大。 实则如烈火烹油,随时都可能倾覆。 而且越是富庶,越是张扬,就越容易被顶层所觊觎,从而成为朝廷压榨的目标。 这不,顾家才刚复起,攒下不菲家底,有了几分比肩萧家的势头。 朝廷便随便找了个由头,便将顾家查抄大半,只留给顾家一点艰难生存的本金。 这分明是将顾家视作猪羊,等养肥了再杀一次! 第1467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顾府正厅,烛火跳动,逐渐微弱。 昏黄光晕落在斑驳案几,将那封烫金请帖映得愈发刺眼。 尤其是落款“蓝天县公李斯文”几个大字,压得厅中两人有些喘不过气。 顾胤正襟危坐在主,指尖微微发颤,反复摩挲着杯沿,一双浑浊双眼透着几分焦灼。 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老者身上,嗓音沙哑而道: “不知敬之兄对此...有何看法?” 能被暂代大族老,总管上下诸事的顾胤一声敬称的,自然是陆家族老陆敬之。 他与顾伯庸年岁相仿,已是古稀之年,两鬓霜白,额间沟壑纵横,满脸沧桑。 陆敬之双手捧着一白瓷盏,指尖轻叩杯壁,心中反复斟酌话语。 良久,这才重重叹了声,一脸凝重: “世人皆爱财,李斯文此举也无非同样道理,以利相诱,收买人心!” 陆敬之垂着眸子,目光直直盯着案上请帖,神色实在复杂。 “倘若换做旁人,这盐场自然是异想天开,仅凭风吹日晒便能煮出盐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换做李斯文...诶,此子最擅以势压人,又不知从哪学来的一手奇淫技巧,活用于商贾之道。 以往桩桩件件实绩,实在让人不知该如何反驳。” 言罢,陆敬之抚过颌下稀疏胡须,话中多了几分无奈: “你我都清楚,此子尚在长安时,便以一手雪花精盐名动天下,让尝遍天下珍馐的陛下都赞不绝口。 而今又提出日晒制盐,未必没有几分把握。” 顾胤缓缓点头,嘴角勾起几分苦涩,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 当年李斯文尚且稚嫩,却能在芙蓉楼前提笔作诗,众目睽睽下,将越王贬得一文不值。 锋芒毕露,肆无忌惮。 那时顾胤便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只可惜,不等越王府做出针对,此子便以世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崛起。 因功封爵,联络诸多国公府,又得皇恩眷顾。 短短数月间,便已是大势已成,再难应对。 “敬之兄的意思,老夫自是明白。” 顾胤摇了摇头,苦笑出声,实在有些无力: “以盐场暴利拉拢、分化江南各家的世代情谊,此番手段,端的一个狠辣高明。 投效者是否能日进斗金,尚不得而知。 但宁死不屈、不肯低头者,定是会被李斯文铭记在心,日后多加针对。 你我陆、顾两家,怕是首当其冲。” 言罢,顾胤伸手拿起案上请帖,轻轻一抖,纸张“哗啦”作轻响。 “请帖由萧家代为相送,想来...萧家已经有了靠拢李斯文的心思。 素来以萧家马首是瞻的朱家,也会紧随其后,逐步投效。 而你我两家,与李斯文早已结下深仇大恨,又该如何自处?” 请帖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顾俊沙盐场将来每年产出的利润,不下百万贯。 这般泼天富贵,放眼江南,谁看了不眼红,谁不想分一杯羹? 可唯有站在其对立面的顾胤、陆敬之,才能体会真切—— 这诱饵看似甜蜜,背后又藏着何等致命的锋芒。 待各家被巨额利润吸引而去,却因入股分红不均而争吵。 本该铁板一块的江南世家,便将迎来土崩瓦解的那天。 各家只顾争夺利润,彼此提防、猜忌,再也无法合力。 最终被李斯文逐个拉拢、打压、分化,沦为朝廷掌控江南的爪牙。 可偏偏,顾、陆两家与李斯文已经是不死不休 盗窃军需木料还罢,不足以让李斯文记恨,主要是天马山设伏,害的李斯文险些身死。 只此仇怨,便足以让李斯文对两家杀心大起。 这时再想投效,早已为时晚矣。 以李斯文那般睚眦必报的性子,又怎会轻易放过他们? 等将来,李斯文身边团结江南各家,唯独顾、陆两家站在对立面... 那又将是多么让人绝望的一幕? 念及至此,顾胤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陆敬之沉默良久,端起茶盏大口饮尽,茶水冰冷,滑入肠肚,才稍稍压下了心中焦虑。 “李斯文此举,乃是煌煌大势,无可抵挡。 他就是要让天下人明白,投效者升官发财,好处多多; 死不悔改、站在对立面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说着,陆敬之言语中多了几分冷意: “不仅是江南各家赖以生存的海贸漕运,就连这唯一的煮盐产业也要往死里针对。 哼,这分明要把江南各家,往死路上逼!” “若想挽回局面,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 陆敬之嗓音低沉,一字一句,重重敲在顾胤心弦,当即身体前倾,急声问道: “敬之兄可有良策?” “要么,集结你我两家所有力量,联合弘农杨氏,暴力击溃李斯文所率大军。 要么,就拿出比盐场更暴利的生意,重新凝聚各家合力,与李斯文做抗衡。 除二者外,别无他法!” 顾胤抖了抖脸皮,前者已经不属于内部斗争,而是堂而皇之的公然造反! 就算侥幸功成,李斯文败退,过不了几天,朝廷十六卫精锐便会倾巢南下。 十六卫精锐如何实力,天下人曾亲目共睹,披靡天下。 仅凭顾、陆两家,哪怕再算上弘农杨氏,拼尽全力也绝无胜算,只会落个满门抄斩,灭族亡种的下场。 只要回想起尚在长安时,曾在校场直面的十六卫铁军,顾胤便浑身发冷,提不起丝毫造反的念头。 至于后者,那更是异想天开! 若顾家手里攥着年入百万贯的暴利生意,还和萧家玩什么明争暗斗? 江南早就姓顾了,哪里轮得到李斯文耀武扬威! 顾胤颓然长叹,眼神愈发浑浊。 陆敬之说的都是些大实话,眼下顾、陆两家,已经陷入了绝境,进退两难。 可作为一家主心骨,若连他都无计可施,选择闭眼等死,顾家才真的没了活路! 顾胤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焦虑,目光落在陆敬之身上,不死心的再次询问: “敬之兄,难道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李斯文逐步将各家拉拢、排挤,将江南一地变成他的一言堂? 倘若真是如此,你我两家,就只有灭亡一条路可走!” 第1468章 你慌么?稳如老狗好不好! 顾家与陆家的复起道路相似,都是靠着两条腿走路: 一条腿是垄断海外、河内漕运,依仗漕运带来的丰厚利润,短短几年攒下别家百年财富; 另一条腿,则靠贩盐带来的巨大利润,支撑家族运转。 可如今,李斯文已经着手筹办市舶司,海外贸易的发财路被彻底堵死。 等到市舶司落成,大唐境内所有海贸,都要靠市舶司脸色。 行商一次,就要将大半利润上缴给朝廷。 不想交税,私自出海? 那就要被打成走私犯,人人得而诛之! 换做几天前,岱山贼尚在,还有不少人心里打着走私算盘,借海贼势力与朝廷周旋。 可等丹阳水师凯旋而归,战损极轻,却将岱山贼一网打尽。 这个颇丰战果,直接给众人头上泼了盆冷水。 岱山贼猖狂至今,全靠一众海贼的彪悍战力,在海上横行霸道多年,无人能挡。 结果丹阳水师一群新兵,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剿灭。 可想而知,丹阳水师的实力,早已远超众人想象。 对付世家私兵,更是手到擒来。 更重要的是,当丹阳水师立下战功,禀报于朝廷后,龙颜大悦。 当即下旨抽调沧、莱、登州等地水师前来支援,丹阳水师的实力日益雄厚。 就这种情况,谁敢冒着一经发现就是死路的风险,去走私经商? 从顾俊沙出海,虽然要上缴大半利润,利润减半。 但一路有丹阳水师护航,安全感拉满,性命无虞的同时能有几分收益; 可若走私建码头,就要直面纵横东海无敌手的丹阳水师,十死无生。 孰轻孰重,是个人都能想清楚。 江南各家世代从商,深谙趋利避害的道理,绝不可能为了些许微薄利润,去冒灭族亡种的风险。 “事到如今,急躁无用,先冷静,咱们慢慢谋划出路。” 相较心急如焚的顾胤,陆敬之倒是仍留有几分从容。 虽说陆家同样遭到了朝廷的清算,家产被抄没大半,家族子弟死伤无数。 但相较顾家的海外经商,境内漕运尚有几分生机。 漕运再难做,也好过海外走私这条死路。 更重要的是,他曾力排众议,将陆家名下所有的顾俊沙地契,低价做抵,赔偿给了李斯文。 包括但不限于芦苇荡。 当初随手埋下的一着闲棋,却没想峰回路转,给而今的陆家留下一个善缘。 相较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的顾家,陆家已经算是足够幸运。 陆敬之自然更多几分悠闲,只是... 回顾李斯文南下以来,搅动的数场风云,陆敬之这位未曾谋面的少年,不乏几分好奇及惊叹。 “李斯文此子虽未及冠,却能从天马山围困中逃过死劫,其能耐便可见一斑。 更别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事后桩桩件件,发展无一不合他心意。 只短短数月时间,便将江南世家拆了个七零八碎。” 说到这里,陆敬之哑然失笑,掰着手指一一列举: “素以江南魁首自居的萧家,而今已然动摇,隐隐靠向李斯文; 素来以萧家马首是瞻的朱家、张家,更是早已人心浮动,随时可能投效; 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合家,且与李斯文关系不浅,来往甚密; 陈郡谢氏虽沦为孤寒,但青年一代最为出挑的谢清,却在李斯文麾下做事...” “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几家,而今已悄然团结在李斯文左右,势力不容小觑!” 言至于此,陆敬之感慨同时,不免对顾家的劝说: “若你我两家仍旧执迷不悟,选择继续与李斯文为敌,怕是...只会愈发的背道而驰! 最终被江南各家敌视、孤立,沦为李斯文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见陆敬之不仅不记恨李斯文,反倒流露出几分善意,甚至有了靠拢的心思... 早已将李斯文视作死敌的顾胤,实在有些心烦意乱,忍不住的愤愤不平而道: “啧...饶是此子再如何出挑,也不过十四五年纪,你真信他有什么真才实学? 不过是仗着陛下宠信,家世优越,狐假虎威罢了! 说不准这次群邀江南士绅、商贾前往顾俊沙,就会自砸招牌!” 顾胤一脸不屑,藏于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着,只想要将李斯文生吞活剥。 “风吹日晒便能煮出盐来? 呵,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顾家煮盐这么多年,赚了这么多钱,煮盐艰辛如何不清楚! 结果他李斯文来了句‘风吹日晒,产出大量海盐’,简直是欺世盗名!” 见顾胤仍在执迷不悟,抱有侥幸心理,陆敬之幽幽叹了一声,实在惋惜。 “时不我待,早作打算才是正理。 眼下李斯文风头正旺,势不可挡,咱们又没了再与之抗衡的实力。 为今之计,唯有蛰伏,隐忍待变。 等江南诸事尘埃落定,李斯文回京叙职那天,再做打算也不迟。” 陆敬之是真怕顾胤一个热血上头,跑到顾俊沙和李斯文爆了。 连累顾家老小还罢,万一将陆家也牵扯过去,那才让人欲哭无泪。 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劝慰:“自两晋至今,多少年风风雨雨,你我两家都挣扎着渡过来了。 经历过覆灭凶险,也都迎来了复兴机遇,又何必急于这一代复起? 将来子孙自有子孙的机遇,只要咱们能保住根基,护住血脉... 总有一天,顾、陆两家还能再次崛起,重现往日荣光。”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顾胤又如何不知? 可道理归道理,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却又是另外一码事。 顾家的复起,靠的不过两条腿。 而今李斯文已经砍断了海外贸易这条腿,又准备对煮盐生意这条腿下手。 若连煮盐生意都保不住,顾家可就真的要垮个彻底,再见不到复兴可能。 这惨痛现实,如何叫他忍耐? 又如何叫他眼睁睁的看着,家族一步步走向灭亡? 只要一想到将来,家族子弟流离失所,隐姓埋名的模样,他心痛便如刀割。 第1469章 联杨抗李,以待良机 沉默良久,顾胤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愤怒、不甘,绝望、挣扎。 良久后才幽幽而道: “老夫...自是明白敬之兄的意思。 可老夫实在不甘心! 顾家世代积攒下来的基业,就这样被李斯文一步步摧毁,子弟死伤无数,家产充公大半... 难道我顾家就只能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他为所欲为?” 陆敬之轻轻摇了摇头,郑重而道:“不甘心又如何? 眼下局势,已经容不得咱们不甘心。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全家族,减少损失,以待良机。 虽说李斯文势大,但终究少不更事,且在江南树敌众多,根基不稳。 只等他回京叙职那天,江南局势自会急转而上。” 顾胤没有回应,只是合上眼皮,心中反复思索。 陆敬之说的不无道理。 别说顾、陆两家已经遭受重创,就算祖上鼎盛时期,也没有与朝廷相抗衡的实力。 为今之计,唯有蛰伏。 可心中埋藏的无数不甘,许多愤怒,如潮涌至心头,让顾胤难以平静。 良久,等顾胤睁开眼睛,心中焦灼、愤怒已尽数褪去。 “眼下良策,唯有蛰伏,隐忍待变。” 见顾胤终于想通,陆敬之稍稍松了口气,欣慰点头一笑。 “只是...蛰伏归蛰伏,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顾胤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深邃: “李斯文心肠之狠辣,世上罕见,既然已经结仇,就绝不会轻易放过往日恩怨。 敬之兄务必提醒家中子弟,做好万全准备,以防明刀暗枪!” 陆敬之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不错。 李斯文开设盐场,看似公平竞争,可老夫总觉得...他想的远没这么简单。 说不定...就暗地里谋算,该如何收回各家名下芦苇荡。 毕竟,煮盐煮盐,只一个‘煮’字,就注定了离不开燃料。 煮盐没了芦苇,那就成了无源之水,迟早会彻底垮掉。” “没错,就是这个!” 一听这话,顾胤犹如醍醐灌顶,猛地一拍案几: “这才是老夫心中隐隐担忧之事! 李斯文就是摆明了,要对顾俊沙的芦苇荡下手,彻底断了各家煮盐生意,不可不防!” 至于请帖中一笔略过的晒盐法,谁傻谁信! 还风吹日晒? 等海水被晒成盐,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将局势逐步梳理清楚。 越是盘算,顾胤就越是坚信,李斯文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假借盐场名义,顺理成章的收回芦苇荡,断了煮盐生路! 从而掌控江南盐利,进一步瓦解世家联合。 “必须尽快派遣人手,看守自家芦苇荡,尤其是顾俊沙、太湖两岸。 那可是煮盐生意的根基,绝不能落入李斯文之手。” 陆敬之故作恍然,重重点头,语气急切: “不错,看似其貌不扬的芦苇荡才是贩盐根基,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待老夫回返,即刻传信家中子弟,加强看守,严防他人觊觎。 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通报彼此,及时应对。” “还有太湖那边,也让家中子弟提高警惕。” 顾胤补充道,老脸满是狠厉: “咱两家在太湖边上藏了数千流民青壮,任劳任怨,只求一口吃喝。 像这种提灯都难找的‘牲口’,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若被李斯文察觉,被带回顾俊沙充军,我消彼涨之下,局势才真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 “放心吧,老夫自会安排妥当。 另外...弘农杨氏那边,也可以派人联络一下,与杨霖商议对策,共同防备。 杨家财大气粗,且同样手握大片芦苇荡,煮盐生意做得火爆。 李斯文开设盐场,定会触及杨家利益。” “弘农杨氏?” 顾胤微微皱起眉头,有些迟疑: “杨霖那人,心思深沉,隐忍多疑,素来不轻易与别家结盟。 且弘农杨氏与咱两家,虽都手握煮盐生意,却也存在不少利益冲突,明争暗斗更是寻常...” “你且放心!” 陆敬之轻笑一声,十分笃定:“杨霖虽生性多疑,但也不是傻子。 唇亡齿寒的道理,不会不懂。 若咱顾、陆两家被李斯文打垮,接下来可就该轮到他家了。” 顾胤缓缓点头,觉得陆敬之说的不无道理。 “好,那这件事,就交给老夫。 这就书信一封,提醒他看好自家芦苇荡,同时试探心意,看他是否愿意休战联手,共同应对李斯文。”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陆敬之才起身告辞。 顾胤亲自相送府门前,目送马车远去,没入夜色中,才缓缓转身,回了正厅。 正厅烛火依旧微弱跳动,案上请帖依旧刺眼。 顾胤快步走到案前,将请帖撕了个粉碎,纸屑散落一地。 “李斯文,真以为你在江南一手遮天,就能为所欲为?” 顾胤嗤笑一声,眯起老眼,掩住其中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杀意。 “等着瞧吧,不会太久的,毕竟...朝中可不止你山东一派。”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山东士族、关陇门阀两派,彼此明争暗斗,相互制衡已久。 李斯文隶属山东士族,又深得陛下宠信,势力日益雄厚,早已引起了关陇门阀的不满。 尤其是眼下丹阳水师大捷,缴获财物无数,李斯文本人声望几乎达到顶峰。 关陇门阀已经蠢蠢欲动。 ... 距离元日大朝会,已经过去了数月时间。 关中气温渐渐回暖,隐隐有了几分燥热之意。 长安城内,柳树抽出新芽,百花竞相绽放,一派生机勃勃。 可皇城之内,却依旧笼罩着一层无形压抑,风声鹤唳。 李二陛下正值壮年,年少时为征战沙场,打熬身体不曾停歇。 虽说贞观改元来,便再没了锤炼空闲,但架不住底子极好,尚能忍耐这逐步升高的气温。 可长孙皇后大病初愈,身体仍旧孱弱。 秋冬畏寒,春夏惧热。 天气燥热,又整日憋闷在好似蒸笼的深宫中,渐渐有了几分中暑迹象。 精神萎靡,连带着食欲也变得极差。 第1470章 暑邪之气,皇后染病 贞观八年,关中的春末早已褪去了微凉,日头一日盛过一日,拂面熏风都带着燥热。 正午,大日高悬,烤得长安城通体发烫,宫道两侧古柏也蔫蔫垂着枝叶。 太极殿内,案上奏折依旧堆叠如山,丝毫不见转少。 李二陛下批完关于江南漕运的最后一本奏报,揉着发胀太阳穴,眉宇间的疲惫又多了些许。 因心里一直记挂着皇后,已是无心再忙于政务。 肺病才刚见好转,又恰逢暑气蒸腾,只担心她身子吃不消。 “王德。” 皇帝嗓音低沉,有些心切,不等王德躬身应诺,便已起身。 “备驾延思殿!” “奴才遵旨。” 应声间,内侍总管王德已快步上前,为李二陛下打理褶皱衣冠,心中已经成了姨母笑。 自皇后染上阳暑,陛下每日不等处理完政务,便要去延思殿探望。 这份伉俪情深,哪怕从秦王府时期,王德便侍奉左右,已经看了十来年。 但无论品鉴多久,王德只觉得还没看够,希望等自己入土为安,陛下皇后依然如初。 等见龙袍衣冠打理得差不多了,皇帝脚步匆匆,头也不回的走出太极殿,直奔后宫。 几日前,皇后才刚出现不适,他便请孙道长与安定前来问诊,并几次叮嘱。 皇后体虚,肺疾初愈,身体欠佳,既不宜贪凉,更不宜闷热。 可这长安的暑气来得猝不及防,为避凉,延思殿减少了冰块供应,只敢在晌午开窗透气。 生怕皇后受不了暑热,一个劲的取冰贪凉,再坏了身体。 几日下来,不知皇后如何煎熬度日,反正李二陛下是心疼坏了。 当年兄妹二人被长孙安业赶出家门,旋即便转投舅舅高士廉府上。 幼时有家中长辈看顾,后又有舅舅视作掌上明珠,兄长常伴左右,也是疼爱异常。 等嫁入秦王府,他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 多年来,皇后虽有贤名在外,但在皇帝心中,她一直是那个嗜甜怕苦,畏寒惧暑的柔弱姑娘。 可现在为了身体考虑,不得不强忍委屈,憋闷在蒸笼般的深宫大院里... 越是思虑,李二陛下心头越是发堵,只觉得这些年太过亏欠爱妻。 一路小跑赶到延思殿,殿外宫女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放的极轻:“陛下安。” 李二陛下大步前行,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小心推开殿门,只觉一股闷热扑面,裹挟药香而来,与殿外燥热截然不同,更显憋闷。 殿内光线柔和,烛火无风跳动。 皇后就安安静静的斜靠在软榻,身下铺有软绒,身上还盖着一层轻薄透气的素色锦被。 柳眉紧蹙着,狭长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倦色,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唇瓣也没了往日红润。 整个人都显得娇柔无力,精神萎靡得厉害。 许是听到门外动静,皇后缓缓睁开眼帘。 那双往日里温婉柔和的美眸,此时却蒙上一层淡淡水雾,透着几分慵懒与乏力。 当见到大步走近的李二陛下,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裙摆微动,委身行礼,声音虚弱如蚊蚋: “陛下...” “观音婢,快躺下休息!” 李二陛下心头一紧,三步并成两步跨到榻前,伸手按住了皇后的消瘦肩头。 力道轻柔,生怕一不小心就给捏碎。 手掌才刚触碰到肩头,隔着衣料,便能感觉到有些不正常的温热。 皇帝当即眉头一紧,伸手抚上额头,滚烫温度瞬间传来,让他不由心头一阵发慌。 “怎么又发热了?太医可曾来看过?有没有按时服药?” 李二陛下掌心发凉,抚得皇后微微一舒,眉头也稍稍舒展。 可一想起那苦涩难咽,凑到嘴边就让人直犯恶心的白虎汤... 皇后含笑脸上一僵,睫毛轻颤着,微微颔首,有些委屈的嘟了嘟嘴: “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说是得了暑症,开了一剂清凉解热的汤药,只是...” 说着,皇后一阵气息不稳,抬手按上胸口,几分倦意涌上心头: “屋中暑邪之气不去,妾身喝了药,也不见好转。 浑身乏力,连抬手力气都没有,更有些提不起精神。” 又轻轻咳嗽两声,声音细碎,听得李二陛下心头一阵抽痛。 观音婢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加之殿内暑气郁结。 纵使有白虎汤撑着,可药三分毒,长期闷在这蒸笼里,药效又该如何发挥? 小心在榻边坐下,手指摩挲着皇后手背。 从指尖传来的冰冷,更让李二陛下坚定了心思—— 绝不能,再让观音婢困在这闷热的延思殿里了。 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坚定: “许是这延思殿里过于闷热,不利休养。 不如...摆架骊山,避暑同时,也好让观音婢放松一二,调理身体。” 闻言,长孙皇后眼底闪过几分意动,淤积心头的乏力也消散些许。 自入春以来,她便一直困于延思殿中,睁眼、闭眼都是服药、休养,随意走动都显得奢侈。 憋闷许久,早就静极思动,恨不得当即飞出去透气。 可想起元日那场动乱,至今余波未平,朝廷连续数月都处于动荡,陛下日日操劳,政务繁忙。 她又怎能因为自己一时不适,叫陛下放下手中政务,陪自己去骊山游玩? 轻轻摇头,眼底意动渐渐收敛,满怀顾虑,迟疑问道: “二郎,朝中政务繁忙,你又怎能因臣妾而耽误? 再说,骊山行宫路途不近,来回奔波,舟车劳顿,反而不利于臣妾休养,还是算了吧。” “政务固然重要,但观音婢才对朕更重要!” 李二陛下语气陡然加重,却依旧温柔。 两人共枕十数载,他又如何看不出爱妻眼中的意动,只是碍于身份,碍于朝政,才委婉推辞。 既然如此,那这个“坏人”,就让他来当! 稍稍握紧皇后柔夷,语气放缓,耐心解释道: “朝中之事,朕已提前安排妥当,交由两位仆射代为处理。 玄龄心思缜密,善于理政;药师果决干练,善于决断。 两位爱卿一文一武,经验丰富,想来不会出现差错。” 第1471章 我才没有这样的母后! 言罢,皇帝话锋一转,面露笑意,语气也变得轻快,绘声绘色的向皇后讲述骊山盛景,引她心动: “再说,骊山山清水秀,林木葱郁,气候凉爽,比长安舒服百倍,最是适合避暑休养。 再者说...汤峪就在附近,咱们也能顺便去见见高明,让他陪你聊聊天、解解闷,也省得你日日惦记。” 提及好大儿,皇后眼底涌起思念,嘴角微扬,泛起一抹温柔。 自高明坠马患上腿疾,除去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因无法接受腿疾现实,整日沉默寡言,萎靡不振。 但自那之后,不知怎的,这孩子突然开了窍,不再与老师、陛下作对,反倒变得有些粘人。 每天雷打不动的前来问候,陪自己闲聊解闷,反过来开导自己。 只是后来,被彪子哄骗到了汤峪,娘俩间便少有谈心机会。 相隔时间越长,她心里越是惦记,也不知高明在汤峪过得如何,腿疾恢复得怎样... “也好。” 念及至此,皇后也不再犹豫,轻轻点头,期待笑道: “臣妾也好久没见到高明了,也不知道他在汤峪过得如何,腿疾有没有好转,孔师有没有好好教他。” “观音婢尽管放心。” 李二陛下笑了笑,几分欣慰,还有一丝藏得极好的调侃: “高明那孩子素来懂事,加之孔师在旁看管、教诲,他绝不敢颓废,定是日日勤学苦练。 至于腿疾...朕相信虎彪那混小子的能耐,定是会慢慢好转的。” 自己处理朝政虽说劳累,但偶得闲暇,还是能出去走走转转的。 比惨,谁又能比得高明更惨? 孔颖达那夫子,絮絮叨叨,严于律己,更严于教人。 高明窝在床上休养,想跑都没法跑,只能苦兮兮的受着说教!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颇不厚道的低笑两声。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见皇后终于松口,李二陛下不再犹豫,当即订下行程,又伸手帮皇后抚了抚额前碎发。 “等晌午日头过去,暑气稍减,咱俩便摆驾骊山,好好避暑一段时间。 等你身体转好,再考虑回不回长安。” 见自家二郎心思已定,本就意动的皇后也不再推辞。 轻轻颔首,嘴角扬起一抹俏皮笑容,声音轻柔如同呢喃: “那臣妾就多谢陛下了。” 见惯了皇后往日里的端庄温婉,偶然再见这般小女儿态,李二陛下顿觉心头一震。 扶他起来,还能再与政务大战三百回合! 又是耳鬓厮磨好一段时间。 李二陛下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皇后就一声一声乖乖应着,靠在宽大肩头,闭目养神。 直到皇后渐渐有了睡意,呼吸变得轻缓,李二陛下这才小心起身,为她盖好锦被,掖了掖被角... 又叮嘱守殿宫女好生照料,这才轻手轻脚离了延思殿,前去安排临行事宜。 李二陛下一边赶路,一边反复叮嘱王德: “此次前往骊山,不必声张,低调行事,只带两百百骑乔装随行,避开朝中百官。 尤其是...魏征那老贼!” 他亲自选的魏征去当谏官,还能不清楚这田舍奴是什么揍性? 直言不讳,宁死不屈,脾气臭得活像粪坑里的陈年老石! 倘若让他知道,自己为了陪皇后避暑,延误政务... 定是要进宫声讨,喋喋不休,搅得宫中不得安宁。 王德一脸郑重,躬身应道:“奴定是安排妥当,绝不叫外人知晓陛下行踪。” 实则心里暗暗好笑,陛下每次想偷懒,都怕被魏大人盯上。 特别是上次得了一只画眉,喜爱非常,却被魏大人使坏,憋死在袖口里。 有这种坏心眼的爱卿,倒也当真是难为陛下。 皇帝本以为自己安排得妥当,神不知鬼不觉的,便带皇后溜去了骊山。 却没想,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而且泄露者,还是他最不做怀疑的枕边人。 李二陛下前脚刚离开,长乐、晋阳便提着亲手熬制的银耳羹,前来延思殿看望母后。 刚进殿内,却见皇后靠在榻上,脸上挂着几分难得惬意,神情期待,不似往日那般萎靡。 “母后,您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长乐款款上前,将银耳羹放在案上,伸手摸上母后额头,觉得温度仍有些高。 “怎么还在发热?” 于是叉腰嗔道:“母后,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喝药!” 皇后却是一改之前的心虚,没好气的白了长乐一眼,示意小兕子上去,摸着她软乎乎的头顶,解释道: “今日这药已经喝了,只是殿里暑气未散,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那这气色...” 皇后一挑眉头,看似平静,实则洋洋得意的炫耀着: “还不是你们父皇知道疼人,见我病不见好,说什么也要带我去骊山避避暑,怎么劝都劝不住...” “嗯?去骊山避暑!” 被摸得欲哭无泪,只觉得自己长不高的小兕子,猛地一抬脑袋,眼睛冒出锃亮精光。 “母后,我也要去!” 长乐眼中也闪过几分意动,但不等说话,就被皇后劝住。 “这事母后说了不算,想去的话...去麻烦你们父皇。” 姐妹俩毫无慈悲,当即告别母后,一路按图索骥,匆匆赶往书房。 此时,李二陛下正在书房中,与王德商议前往骊山的具体事宜。 挑选随行百骑,准备好所需衣物、药品和膳食... 而今已是贞观八年,长乐逐渐出落得婷婷大方,身姿愈发窈窕。 原本属于小女儿的傲娇性子,也渐渐朝着贤淑温婉靠拢,平日里很少再向父皇母后撒娇。 可这次...实在是憋闷太久,要么跟着织女学习女红,设计嫁衣; 要么就陪着母后休养,陪着兕子胡闹,做梦都想出去放松放松心情。 骊山山清水秀,正是避暑散心的好地方。 更何况,还能顺路去汤峪找几个姐妹聊天解闷。 至于小兕子,之前因为先天有疾,顶多身体状况上佳时偷跑溜出宫,去骊山的次数少之又少。 上次跟着父皇去汤峪游玩,还是人生头一遭。 这次与父皇、母后一同出游,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第1472章 老规矩,由房相顶班! “父皇!父皇!” 人影未见声先至,稚嫩嗓音远远飘来,能听出的欢呼雀跃。 寻声望去,不过半晌,小兕子便急冲冲的推开房门,小跑进来。 一手握成拳头,在空中挥舞着虎虎生风,一手紧拽李二陛下的龙袍衣角,轻轻摇晃。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小兕子也要去骊山!要去要去,去嘛去嘛!” 迎着女儿人小鬼大的可爱模样,本就女儿奴的李二陛下,原本肃重龙眸顿时变得柔和。 “哦?咱家小兕子这么厉害?还能保护父皇、母后?” “那当然!” 小兕子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 “小兕子跟着老神仙学了功夫,可厉害啦!” 说着,又挥舞几下小拳头,看得房中三人连连失笑。 那所谓老神仙教的功夫,不过是孙思邈传承自华佗,又加以改进的五禽戏。 一种可强身健体的桩功。 正好让日渐活泼的兕子消耗多余活力。 等笑够了,长乐款款上前,见父皇脸色有些动摇,美眸一转,紧跟着附和道: “父皇,小兕子年纪小,性子活泼,若单独跟着你与母后去骊山,难免会胡闹。 不如...让女儿随行,看顾小兕子的同时,也好贴身照顾母后,为你分忧。” 一听这话,李二陛下直直打了个激灵。 长乐这话听着是为自己解忧,实则一句话要分成两句来分析—— 若准许她跟着去骊山,那小兕子就由她来看顾,让自己与观音婢能有几分两人天地; 可若严词拒绝,那等返京回宫,就会天天去延思殿,贴身陪着观音婢。 让自己连与观音婢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好你个长乐…不对,好你个李斯文,看看你都教了丽质些什么! 李二陛下在心里暗暗腹诽,又下意识联想到李斯文那混账。 原本多么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小棉袄。 结果跟你待久了,竟然学会了威胁朕! 朕是那么容易威胁的么,看朕... 迎着俩闺女一人拽着自己一袖口,摇晃、撒娇的模样。 原本坚不可摧的意志,已经软塌塌成了坨面条。 他这辈子怕过什么? 战场厮杀,他甘之如饴,朝堂博弈,其乐无穷! 可两个心肝宝贝向自己撒娇,叫他如何忍心拒绝... 李二陛下苦笑着摇头,脸上却是百般无奈,笑得饱含宠溺。 伸手捏了捏小兕子肉嘟嘟的小胖脸,又拍了拍长乐手背,点头应道: “你们俩啊...真是吃定了朕,一刻也不想让朕省心。 罢了罢了,想去那就一起去。” 跟什么二人天地,毫无关系! “太好了!谢谢父皇!” 晌午时分,日头最盛。 在这炎热难耐的鬼天气,关中百姓大多选择在家中小憩。 街道上行人稀少,喧闹集市也都变得安静。 本该在太极殿励精图治,批阅奏折的李二陛下,却已避人耳目,换上一身素色常服,悄悄上了马车。 随行两百百骑,也都乔装成私家护卫,跟随马车最后。 走长安城西北角,从光化门悄然出城,避免撞上任何一位朝中百官。 临出宫,李二陛下特意叫住王德,反复叮嘱—— 他走后,朝中政务交由房相处理。 房相年事颇高,最喜午睡,务必等够半个时辰。 等过了未时(下午三点),再去邢国公府上通报,叫他进宫处理政务。 王德揣着明白装糊涂,保证等一行人走远,再去通报房相。 与此同时,邢国公府,房玄龄正与卢夫人相拥小憩。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院中,微风拂过,掠过堂中摆放的冰块盆,带来几分清凉。 近日来,房玄龄日日操劳朝中政务,早已积攒万千疲惫。 趁着来之不易的午后闲暇,陪夫人小憩一会儿。 等醒来,只觉得浑身舒畅,疲惫尽消。 缓步走到庭院,准备吹风品茗,舒缓午睡带来的乏力。 随之惊醒的卢夫人端来一杯冰水,递到手中,神态一反常态的极其温柔。 “今日天气炎热,夫君喝杯茶水,解解暑气。” 等清凉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体内燥热,房玄龄颔首笑着: “今日难得清闲,正好陪夫人好好虚度光阴。” 近期天天泡在皇宫,批奏折、议政务...陪夫人的时间少之又少,深感‘愧疚’。 卢夫人紧挨着坐下,脸上笑意温婉,轻轻靠在房玄龄肩头: “夫君为国操劳,辛苦了。” 房玄龄心头一松,正想开口说话,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一个...一个最不想看见的身影。 见王德快步赶来,房玄龄脸色顿时僵住,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极其不妙—— 肯定又是陛下撂挑子不敢了,不然王德绝不会选在这时候登门。 强压下心中气愤,起身对王德拱手,语气冷淡: “不知王总管前来,有何贵干?” 王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也知道自己已经被打入恶客行列,实在无奈。 “回房相,陛下钦点房相代为处理朝中政务。 陛下有旨在此,宣房玄龄即刻进宫,主持朝政。” 甘霖娘,他就知道! 温润君子如房玄龄,此时也是瞬间破功,气笑一声,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李二,你干不了皇帝就别干! 天天拽着他加班也就算了,怎么每次休假、避暑,都不忘拉他顶班? 整个朝廷那么多官员,就光盯着他一个人祸害是吧! 饶是房玄龄心里已经骂翻天,但圣旨不可违逆。 只能强压下心中愤慨,不情不愿的躬身应道:“臣...遵旨。” 转头看向卢夫人,面露苦色,委屈轻唤道:“夫人...” 对房玄龄的一脸苦相,卢夫人早已司空见惯,一脸平淡道: “夫君为国操劳,乃是分内之事,快去快去,莫要耽误了陛下好意。” 可房玄龄看的真切,那眼中分明藏着不满。 迎着自家夫人一脸“和善”的注视,房玄龄只觉得头皮发麻,苦着脸点了点头。 一边赶去皇城,一边在心里咒骂皇帝—— 该死的李二,某家夫人当年何等温婉贤淑,让房某一见倾心。 今日成了名声远扬的“醋娘子”,跟你脱不了干系! 每天早出晚归,聚少离多的...脾气再好也要变成怨妇! 第1473章 舒坦,这才是皇帝该过的日子 相较正于龙案前愤慨激昂、含泪被迫加班的房玄龄。 已经赶到骊山的李二陛下,却是惬意非常。 虽是春日将尽、暑气初盛,可骊山却比长安城里凉上不止几分。 青山层叠,环抱行宫,林间清风,穿叶而过。 目之所及,只有置身山野的清爽自在,再不见身处皇城时的沉闷压抑。 上次在汤峪暂住,李二陛下曾亲眼所见,李斯文捣鼓出来的琉璃大棚。 通体透亮、密闭恒温,晴能聚光增温,雨可遮风挡寒,四季温度皆宜。 看得是心中艳羡不已,转头就让李斯文给他也弄了一个。 宫中工匠任由调遣,钱粮物料更不限数目。 原本只是想着,造一座暖棚以供蔬果自由。 没成想,工匠手艺精湛、配合默契,远超预期提前完工。 或许是闲来无事,李斯文又命工匠,在棚外蓄水池深挖沟渠,引山间灵泉分流。 一渠汇聚地热暖流,一渠承接山涧冷泉,双泉并立。 选址便定在了骊山行宫中,最是清幽的汤泉宫。 待完工,李斯文特意进宫,请自己赐名。 至今李二陛下仍记忆尤深,少年笑意狡黠,建议要将这冷热双泉汤池定名“华清池”。 初时只觉得不过一个名号,无关紧要,便随口应了下来。 可日后每每驻足池边,见这一冷一热两汪清潭阴阳相对、相生相融... 皇帝竟愈发觉得,此三字雅致温润,意境悠远,深得他心。 迈入骊山行宫,虽少有常住,但宫中内侍、宫女每日奉命轮值清扫,打理修缮。 亭台楼阁一尘不染,廊下朱漆鲜亮如新,地砖青石光洁无垢,浑然不见半点破败之相。 坐落于行宫深处的汤泉宫,更是整座行宫最是雅致、清幽的地界。 庭院中遍植奇花异草。 暮春时节,群芳未歇,牡丹雍容、兰草清幽、蔷薇绕廊... 细碎花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芬,随风漫溢,沁人心脾。 两座汤池依地势而建,一南一北、一热一冷,形似太极阴阳鱼眼,遥遥相对。 无风时水波不兴,泉面澄澈见底,池底青石纹路、细碎卵石清晰可见。 每当微风穿庭,拂得池水泛起涟漪,粼粼波光,顺着斜阳铺展,金光细碎、晃人眼眸。 只驻足此间,满目清宁,便觉得满身舒爽。 “诶,女人换个衣服就是拖拉,磨磨蹭蹭没完没了。 不像咱男人,随性自在,随手一脱便是清爽。” 李二陛下毫无帝王威仪,随性洒脱,只一条薄锦裹身,赤着两条毛腿,大步踏过青石回廊。 一手拎着一桶刚从行宫冰窖里取出的酸梅果酒,径直迈入华清池的冷泉中。 当冰凉山泉水包裹周身,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蔓延... 连月操劳积攒下的燥热、烦闷,还有酷暑带来的燥热、烦闷,统统转瞬消散。 恰到好处的清凉,褪去浑身所有浮躁,只余下通体舒展的松弛。 李二陛下微微仰头,双目轻阖,胸腔微动,忍不住长长发出一声惬意喟叹。 这才是皇帝该有的舒坦日子,批不完的奏折像什么话! 抬脚缓步走到冷泉中央,左右探寻,找到一块平整的天然石凳稳稳坐定。 石凳浸在泉中,微凉沁骨,恰好压住体内残余的燥热。 又抬手取来漂浮水面的木质酒桶,俯身舀满一碗冰镇果酒,仰头饮尽。 酸甜清冽的滋味,只瞬间便在舌尖炸开。 酒液冰凉,顺着喉咙一路滑落,直抵胸腹,浑身毛孔尽数舒展,通透舒爽。 怎一个惬意舒坦了得! 李二陛下单手搭在石沿,任由泉水漫过小臂,抬眼望向庭院景致。 远山含翠、流云舒卷,林间鸟鸣清脆婉转,不绝于耳,穿堂清风携着淡淡花香... 当真是人间第一流的闲适。 此时此刻,什么朝堂尔虞我诈、奏折堆积如山、百官争执劝谏... 尽数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心头只剩下最是纯粹的松弛与安然。 山风徐徐,日光暖暖,泉水潺潺,酒香浅浅。 尘世纷扰,都与他无关。 不知沉浸闲适多久,倦意悄然上涌。 春日午后的阳光最是醉人,暖意融融洒在肩头,温柔入骨,让人昏昏欲睡。 不好,还不能睡,一定要抵达那个地方... 李二陛下突然惊醒,强忍睡意,起身出泉,一头躺在了池边的藤编软椅上。 这才放心的阖上眼帘,渐渐放缓呼吸,不知觉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阳光细碎,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脸颊、衣襟...投下斑驳光影。 暖而不燥,静而不喧。 整座汤泉宫静谧无声,唯有风声、水声、鸟鸣声交织成曲,护着这片刻难得的安宁。 等皇帝再度苏醒,周遭景致已然变换。 习习晚风取代了午间熏风,林间鸟鸣渐渐稀疏,连冷泉自带的沁凉都淡了几分。 耳边再无白日喧闹,只剩一阵轻浅至极、唯恐惊扰人的脚步声,缓缓落在青石地上。 李二陛下慢悠悠睁开眼皮,抬手揉了揉因宿醉而隐隐发胀的太阳穴。 熟睡后的松弛仍萦绕周身,睡眼惺忪、神态慵懒。 抬眼望去,藤椅依旧、庭院依旧,可方才还相伴身侧的皇后、长乐、晋阳,却已不见了踪迹。 心头微微一怔,转头四顾。 却见王德正垂首肃立于庭院一角,噤声待命,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 李二陛下当即坐直了身体,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慵懒,轻声问道: “朕睡了多久?现下又是什么时辰?” 王德躬身行礼,不假思索,当即回道: “回陛下,您已入睡一个多时辰,已是酉时三刻。” “酉时三刻?” 李二陛下惊疑抬头,望向天际。 却见西天残阳高悬,霞光铺遍长空,天色依旧透亮清明,毫无日暮暗沉之态。 你看着那大太阳,还敢跟朕说这是酉时! 于是眉头微皱,满是疑惑,低声自语: “朕没记错的话...酉时天色早已沉暗,怎么今日酉时三刻,天色还如此亮堂?” 第1474章 药王悬丝,国公拜访 王德常年伴驾,自是熟知皇帝的作息与习性,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困惑,从容解释道: “陛下整日深居太极殿,宵衣旰食、勤于政务,休憩也在戌时之后,疏于观察四时节气。 今日临近上巳节,春分已过,昼长夜短,日头落得一日比一日晚,自然不同于秋冬暮色的光景。” “原来如此。” 李二陛下一拍脑门,恍然失笑,几分自嘲的无奈。 “瞧朕这记性! 自元日动乱以来,朝局动荡、诸事繁杂,朕日日埋首奏折、处置朝务,晨昏不辨、四时不分。 没想到,竟连这春分昼长的道理也都忘了。 许久未曾好好看过一次落日,倒当真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话音刚落,李二陛下缓缓起身。 微微伸了个懒腰,周身筋骨舒展,发出一阵细密的‘咯咯’轻响。 积压多日的疲惫,借着一觉酣睡尽数消解。 等慵懒尽数散去,皇帝心头对妻儿的牵挂骤然翻涌。 语气急切,匆匆问道:“不说这些了,皇后何在?丽质与兕子那俩小丫头,又跑到何处去了?” 王德垂首沉声回道:“回陛下,两位公主心系娘娘凤体安康。 见暑症迟迟未愈、反复发热,心中担忧不已。 半个时辰前便亲自动身前往汤峪别院,恳请孙道长前来行宫问诊。 而今孙道长已至,正于汤泉宫前殿,为娘娘把脉施诊。” “什么?!” 李二陛下脸色骤然惊变,眉间凝起一层冷意,又急又恼,语气极为不满: “孙道长远道而来,又是为观音婢诊治,此般大事,你们就这么看着朕在此酣睡? 观音婢身染暑症、体虚不适,朕为君、夫,理当守在身侧陪护。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自作主张,隐瞒不报!” 皇帝看似动怒,实则心头全是对皇后的牵挂,并无半分迁怒戾气。 王德伴驾多年,早已摸透陛下脾性。 见状不见丝毫惶恐,从容躬身,缓缓解释: “陛下息怒,并非奴等刻意隐瞒,只是皇后娘娘亲自下的懿旨。 娘娘言道,陛下连日操劳朝政,心事繁重、压力巨大,难得有半日闲暇安眠休憩。 于是再三叮嘱奴等,切不可惊扰陛下酣睡,务必让陛下好生休养,养足精神。” 一番话入耳,皇帝脸上的凛冽、阴沉瞬间消散。 心头急躁难安,也尽数化为融融暖意,酸涩与欣慰交织涌上心头。 忍不住朗声大笑两声,眉眼舒展、满心柔软。 事事为他着想,体恤他的辛劳,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抬手重重拍了拍王德肩膀,满是感慨儿笑道: “好!好一个观音婢!” 世间万人艳羡帝王权柄、江山万里。 可于他李世民而言,锦绣江山再好,也不及观音婢一句体恤,半寸温柔。 于是不再耽搁,抬步便朝汤泉宫前殿走去,龙行虎步,身姿挺拔。 刚走出两步,又骤然驻足,随口吩咐道: “那桶酸梅果酒还剩大半,一并带上。 待会儿朕陪观音婢、敬孙道长小酌几杯,解暑解乏,也算答谢道长费心诊治。” “老奴遵旨。” 王德连忙应声,拎起泉中保温的果酒桶,亦步亦趋,紧随皇帝身后。 一路穿廊走院,才刚踏入前殿院门,便闻殿内静谧,唯有几声细微呼吸声回荡。 见此,李二陛下放轻脚步,抬眼望去。 却见殿内熏香袅袅、清气萦绕,皇后端坐软榻上,身姿温婉、神色安宁。 孙道长则端坐对面案前,神色肃穆,一根纤细蚕丝两端分别系于皇后腕间与指尖。 凭丝脉息,凝神诊病。 悬丝诊脉最是耗费心神,分毫差错便会误诊。 见孙道长双目微凝、气息平稳,全然沉浸其中,李二陛下更不敢有半分打扰。 堂中角落,两道身影肃然端坐。 身姿挺拔、气度沉稳,正是卫国公李靖、翼国公秦琼。 二人皆是一身常服,未着官袍,不见朝上凌厉,只有几分恬淡松弛。 二人坐姿端正,沉默不语,等候多时。 李二陛下脚步微顿,心中微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 脸上却不动声色,未曾出声打扰诊脉,静静立在门口等候。 不多时,孙道长指尖微收,收回蚕丝,又长长舒了口气,脸色紧绷愈发舒缓。 李二陛下这才快步上前,脸上关切难以掩饰,轻声问道: “孙道长,皇后身子如何?暑症可有碍肺疾恢复?” 孙思邈起身拱手,笑意温和,回答笃定: “陛下无须忧心,娘娘只是暑邪入体。 郁结不散,兼之肺疾初愈、体虚气弱,故而反复发热、精神萎靡。 此前所用白虎汤药性寒凉,虽能清热,却损元气,故而见效迟缓。 今见邪气未侵脏腑,根基无碍。 老道再另行调配一剂温补清暑的方剂,连饮数日,静养调理,便可尽数痊愈,不留病根。” 听闻此言,李二陛下悬着的那颗心,算是安稳落地。 紧绷眉眼彻底舒展,连连点头应声: “甚好!甚好!有道长这句话,朕便彻底放心了,辛苦道长费心诊治。” 皇后也是浅浅一笑,抬手轻扶鬓边碎发,神色安然: “劳烦道长奔波一趟,本宫心中愧疚。” “娘娘客气,济世救人,本是老道本分。” 孙思邈微微拱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端坐角落的李靖、秦琼。 见两人神色肃穆、似有要事等候,便顺势躬身请辞: “陛下、娘娘安心休养,老道尚有一炉草药需要打理,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李二陛下本想出声挽留,小坐片刻、共饮果酒。 可见孙思邈神色恳切,又瞥见角落里静静等候,欲言又止的两位爱卿,心知定是有要事禀奏。 便不再强行挽留,郑重而道: “既然道长有事,那朕便不留你了。 王德,你代朕相送孙道长,务必送至医院,不可怠慢。” “老奴遵旨。” 王德应声上前,躬身引路,堂内瞬间变得清静。 第1475章 秦琼护短,明贬暗夸 人刚走远,李靖、秦琼二人当即起身,整理衣襟,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此处并非朝堂,又是行宫私地,无需恪守严苛君臣礼节。 李二陛下随意摆手,语气松弛温和:“免礼免礼,二位爱卿快快落座,不必拘谨。” 言罢,又招手示意侍立一侧的宫女上前,将为众人斟满冰镇酸梅果酒。 笑着抬手示意:“两位爱卿随意饮用,只管放松。” 待二人落座,李二陛下端起身前酒碗,指尖摩挲着瓷壁,心中不免好奇。 于是看似随意的试探问道: “朕与皇后此次前来骊山避暑,纯属临时起意,未曾提前通报朝堂,也不曾告知他人。 不知...药师兄、叔宝,怎会恰巧在此地偶遇?” 语气轻松,看似随口闲谈,心底却早已盘算清楚。 李靖沉稳擅谋,秦琼忠直谨慎,皆是朝中顶梁,寻常为避嫌,极少私下结伴出游。 而今同时现身骊山,绝不可能是巧合那么简单。 听闻此言,李靖与秦琼相视一笑,都是病友,来此自然是请药王问诊的。 秦琼率先开口回话,语气温和,十分坦荡: “回陛下,此事说来也巧。 此前彪子临行南下,曾特意登门叮嘱臣,说臣这后背旧伤,最怕暑湿郁结。 每逢春夏交替极易反复,不可大意,需每隔月余请道长复查调理。 今日下朝较早,天色尚早、天气清朗,臣闲来无事,便想着前来汤峪,请孙道长复诊换药。” 李靖适时接过话头,补充道:“臣亦是同理。 腿伤需日日敷药调理,而今存药即将用尽,又恰好今日休沐,便打算来汤峪开几剂新药。 没曾想半路偶遇叔宝,没想到目的一致,便联袂而来。” 两人说辞看似寻常,句句属实,更无半分蹊跷。 可李二陛下何等通透,瞬间便洞悉隐情,心中了然。 二人定是在汤峪别院等候问诊之时,看到长乐亲自前来恳请孙思邈出门问诊。 这才意识自己与皇后悄然移驾骊山。 二人心思缜密,知晓陛下私出行宫、躲避朝务,不愿被百官惊扰。 所以没有公然登门拜见,而是与孙道长同乘而来,伺机觐见。 但能让两位朝中重臣结伴拜见,甚至不惜冒着打探御驾动向的罪责... 普天之下,除却那个搅得南北不得安宁的李斯文,再无旁人! 想通此处,李二陛下眼底掠过几丝玩味,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有意试探,开口赞道: “说起虎彪那混小子,性子跳脱、懒散顽劣,整日游手好闲、不喜拘束,看着最是不靠谱。 但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捣鼓出来的硝石制冰之法,当真利国利民、功德无量。”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果酒,继续说道: “往年夏日消暑,需得寒冬腊月凿冰储冰,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储存艰难、损耗极大,寻常百姓更是无福享用。 如今有了硝石制冰法,随制随用、便捷高效,酷暑盛夏也能得一方清凉,关中百姓受益匪浅。 这小子,当真不愧是得仙师托梦传授技艺的逸才,奇思妙想,冠绝当世。”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暗藏试探。 他倒是要看看,两位与李斯文交情极深的国公,此刻又是如何态度。 是否知晓江南近期暗流涌动,又是否听闻...关陇对顾俊沙的觊觎与算计。 李靖、秦琼又是相视一眼,读懂了对方未曾表达的深意。 皇后端坐李二陛下身侧,听他说起‘李斯文’时微微颔首,眉眼温柔,算是默认了皇帝的盛赞。 见状,两人也不再拘泥于君臣礼节。 皇后都参政了,他俩还怕什么! 抬手撸起衣袖,端起酒碗,仰头将酸甜果酒一饮而尽,又长长舒了口气,通体舒爽。 与李斯文关系最为亲近、素来护短的秦琼,率先笑着开口。 笑容下藏着几分无奈与偏袒,刻意帮忙开脱: “陛下所言极是。 彪子这孩子,确实天性懒散,又好逸恶劳,贪恋闲云野鹤的逍遥自在。 过惯了仙家那般无拘无束的日子,骤然身陷凡尘,日日被规矩所缚... 自然是哪儿哪儿都觉得不自在。” 秦琼语速平缓,句句贴合实情,既不夸大李斯文的功绩,更不掩饰他曾犯下的过错。 “这些年来...朝野上下,无人不惊叹他的奇思妙想、传世诗赋、济世良策。 可臣与他朝夕相处、亲如叔侄,心中最是清楚—— 满腹经纶、手中巧技,皆非凡人所能参悟。 各类新奇器物、利民功法,也从来只给大略思路、简易草图。 余下,皆是由家中工匠反复摸索、复刻打磨。” “还有那些流传天下的诗词佳作,篇篇惊艳、句句传世,更不像是凡人苦读半生,推敲雕琢而来。” 秦琼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世人皆赞他天纵奇才,可某等亲近之人才知,他多半是忆起仙家景致、上古佳作,照猫画虎、依样复刻罢了。 若非如此,一个年少轻狂,未曾苦读深耕半点的少年,怎会文武双全、智计通天?” 这番话看似贬低,实则却是最稳妥的保全。 朝堂上下,嫉妒李斯文天赋、功绩者数不胜数,暗中非议、弹劾之人更不在少数。 若人人都认定他是天生奇才、无人能及,必会引来极致的忌惮与排挤。 乃至于被扣上功高震主、恃才傲物的罪名。 唯有将一切归于‘梦中仙授’,乃至于抄袭借鉴,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才能让此前所有功绩,都变得顺理成章,免去无数朝堂祸端。 李靖在旁默默点头,深以为然,却未曾多言。 他曾几次下注失败,却依旧能出将为相,坐稳尚书右仆射这朝中一把手。 自然是深谙朝堂生存之道。 多说多错,少做少错,不如静观其变。 李二陛下将俩人神色、话语尽数看在眼里,已是了然于心,忍不住的放声大笑几声。 他还能不了解李斯文那混小子? 这倒霉催的,走到哪里祸害到哪里,惹得仇家遍布朝野、南北两地。 哪里需要他这个皇帝来捧杀,只自己就能折腾出无数风波。 第1476章 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叔宝你当真以为,朕会责怪李斯文的狂妄?” 李二陛下缓缓开口,语气温润,笑意了然。 “早在这小子临行南下之前,朕便早已特许他便宜行事之权。 当日有言在先,只要他初心不改,一心为大唐、为社稷、为百姓... 无论捅出多大的篓子,只要他认为值得、于国有利,朕便为他全权兜底。 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说罢,皇帝抬手端起案上果酒,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酒液入喉,眼底精光骤然乍现。 语气铿锵,掷地有声:“而今看来,朕当初那份看似冒险的承诺,半点没错!” “说起虎彪这混小子...朕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一声轻笑落罢,李二陛下骤然话锋一转,佯装出几分愠怒,眼底却满是玩味。 直直望着座下二人,不疾不徐而道: “前些日子,他从江南递来一道奏折。 向朕索要朝中所有船匠也就罢了,还敢大言不惭,在折子里留了一句‘多多益善’!” 说到这里,李二陛下不由嗤笑一声,几分戏谑。 “呵!这小子真当自己是淮阴侯,能点兵多多益善了不成?” 话音刚落,一侧端坐的李靖终究没是忍住,肩头一颤,低低轻笑出声,满是哭笑不得。 又抬手掩住嘴角,迅速收敛失态,垂眸端坐,心底却是几分唏嘘。 但凡是个带兵打仗的,又有谁不清楚淮阴侯韩信的分量。 兵仙之名,千古无二,用兵虚实莫测、神鬼难料,进退攻守皆无迹可寻。 古往今来,悠悠千载,仅此一人,再无分号。 的确,李斯文天纵奇才,脑子活络、奇思不断。 但在行兵布阵、调兵遣将一方面,终究是半路出家,纯属外行。 从未系统性研习兵家典籍,更未曾在底层行伍历练,说一句十窍通了九窍,也丝毫不为过。 也就改良军械,剑走偏锋的本事独树一帜。 放眼当世,无人能出其右,称得上是顶尖巧匠、济世奇谋。 而今自比淮阴侯,扬言多多益善...着实是有点年少轻狂,傲气冲天。 秦琼闻言,也是脸上燥热,忍不住抬手扶额,重重苦笑一声,满心无奈。 好你这虎彪! 年少成名、屡立奇功,傲气些倒也无可厚非,都能理解。 哪怕自诩冠军侯,说自己是少年骠骑。 凭一手平定嶲州、肃清海寇、威压江南的桩桩功绩... 世人也只会夸你一句少年英雄,没人会去太多苛责非议。 可你自比谁不好,偏偏去碰瓷淮阴侯! ‘仙’字名号,又岂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后人敬韩信一声‘兵仙’,只一个“仙”字,便道尽了其中真谛。 那可是千古独一份的造诣,虚无缥缈、鬼神莫测。 一身练兵、用兵本事浑然天成,根本不是凡人苦学所能企及。 哪怕是含金量最低的晋朝名士,自号‘酒仙’的刘伶。 也尚有一醉三年的奇葩事迹佐证其盛名。 结果这混小子竟来了句‘多多益善’... 呵,说好听点叫少年意气、落笔狂放,说实在点,却是狂妄过了头! 只需一个不小心便会落人口实,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可吐槽归吐槽,不满归不满,护短却是真的。 饶是秦琼一生正直,最是看重臣子本分,更不喜官员放肆僭越。 但此时此刻,事关自家贤侄,也只能硬着头皮,尝试帮他开脱解释。 起身微躬,态度恳切:“请陛下恕罪。 彪子他...年少轻狂、少不更事,自出世以来便一路顺遂。 骤然身居高位、屡立奇功,朝野赞誉不绝,难免心性浮躁、傲气过盛。 奏折之中用词狂妄、不知朝堂避讳,乃是少年心性所致,人之常情。 还请陛下念在他一心为国、立功心切的份上,莫要怪罪。” “哼,叔宝你不必替他遮掩开脱。” 李二陛下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听似冷硬疏离,可眼底却无半分怒意,反而藏着些...浅浅笑意。 “这混小子是什么德行,朕比谁都清楚,顽劣性子、狂妄脾性...又何须你来帮忙遮掩。” 秦琼暗自苦叹一声,心中万般无奈,却又无从辩驳。 只能默默直起身躯,替侄挨训。 世人只看得到李斯文年少成名,只弱冠便坐镇江南、手握重兵,何等风光无限。 可唯有他们这些至亲长辈,才晓得这小子到底有多能惹祸、多不安分。 若他说一句天生灾星,属实夸张、有失偏颇。 可若说他自带祸端、走到哪里闹到哪里,却也委婉贴切,半点不冤。 初下江南,亲临战阵,便火速送回两封血书。 其言辞恳切、忠义满腔,字字句句都是舍生忘死的决绝。 看得满朝文武是动容落泪,为他孤身涉险、忠君报国的大义感慨不已。 可等之后百骑暗查实情,却让所有人都啼笑皆非。 两场震动朝野的所谓‘血战’,到头来,他只是擦破了一层油皮,连轻伤都算不上。 而且这仅有的些许伤势,还是自己逞强好胜,带着侯杰去群殴敌方猛将,久久缠斗不下所导致。 自那以后,又是嶲州平叛,巢县寻木,又是出海剿匪,制衡世家... 短短半年光阴,连番征战、处处争锋,一刻也不肯消停。 一路从西南打到东南,从陆地杀到大海,半刻不知道消停,走到哪里闹到哪里,妥妥的闯祸精。 偏偏每次闯祸,最后都能闯出实打实的功绩。 为大唐拓土、富民、固疆,桩桩件件,利国利民,让人恨不起来、罚不下去。 纵有满心气恼,也只能硬生生忍下。 秦琼本以为,陛下今日特意提起奏折一事,是真的动了怒意,打算追责李斯文狂妄无状之罪。 心中暗暗备好说辞,打算尽力为少年开脱。 可预想中的龙颜大怒、厉声斥责却迟迟未至。 秦琼悄然抬眼偷瞄,却见皇帝端坐席上,神色坦然从容,眼底不见半分愠怒。 反而有些...欣慰? 好像对李斯文的所作所为,极为满意一般。 第1477章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秦琼! “‘王、谢、袁、萧’、‘顾、陆、朱、张’,此八大世家盘踞江南数百年。 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早已成一方顽疾。” 李二陛下目光幽幽,将世家弊病细细道来: “把控良田、私蓄精兵、垄断南北漕运、干预地方政务... 隐隐有了割据一方,与朝廷划江而治的势头。 历朝历代多少帝王,都对江南束手无策。 便是朕登基以来,也被这般庞然大物掣肘许久,成了心头多年未解的大患。” “可这小子南下不过半年,便凭一身孤勇、满腹奇谋,硬生生搅得江南局势天翻地覆! 原本抱团取暖,成铁板一块的江南世家,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致使各家彼此猜忌,人心涣散... 短短半载,便为朕、为大唐扫清了东南隐患,解了朕心头多年之忧! 此般旷世功绩,些许少年狂妄,又算得了什么?” 但凡换一个皇帝手下做事,李斯文行事都不敢如此激进。 自古帝王多忌惮功高震主! 每当功臣权柄过重,大多帝王都会选择拉满警惕,刻意制衡。 乃至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可李二陛下身上,最让后世人津津乐道的优点,便是那远超寻常帝王的胸襟。 只要臣子忠心为国、有功于社稷,别犯像什么造反叛国、祸乱朝纲的原则性错误... 那些许性子缺陷、言语过失、行事激进,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节。 顶破天也只是轻拿轻放的小惩大诫,绝不会因此苛责功臣、滥杀忠良。 李斯文南下以来,细数所有行止,唯一能勉强称得上过失的... 无非就是夸大战场险境、伪造血书陈情,让朝堂百官虚惊一场、白白忧心牵挂。 除此之外,嶲州平叛、出海剿匪、改革海贸、打压世家... 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实打实的功绩。 朝廷封赏尚且不及,又何谈追责惩处? 可人心隔肚皮,君心难测。 朝堂险恶,沉浮半生的秦琼,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一时的帝王恩宠,不代表一世的安稳顺遂。 皇帝眼下越是盛宠、越是纵容,等日后局势生变、小人加以构陷... 跌落深渊时,下场就会越惨。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乃是亘古不变的朝堂铁律。 秦琼不敢顺着李二陛下的意思,转而大肆夸赞李斯文的功绩滔天。 只怕捧得太高、树大招风,反倒给自家贤侄招来无穷祸端。 思来想去,也只能秉着最稳妥的心态,沉声谨言,幽幽长叹。 “陛下胸襟宽广、识人善用,容得下功臣棱角、能臣小节,既是彪子此生大幸,亦是我大唐万民之幸。” 秦琼先躬身称颂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字字恳切。 “只是...懋功远戍并州,常年不在京中。 臣这个叔父便成了彪子最是亲近,也最能规劝他的长辈。 常言道,知子莫若父,叔父亦如父,臣...又如何不知这孩子的脾性?” “虽有幸得仙师托梦授艺,学得一身旷世本领、满腹经纬谋略。 却也因为养出了一身铮铮傲骨,性子刚烈、宁折不屈,最是受不得半分委屈。” 情到深处,秦琼停顿半晌,抬眼怔怔望向江南方向,满心忧虑。 “江南八大世家,盘踞东南数百年,世代显贵、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世世代代作威作福、垄断利弊,家中子弟早已养成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 别说什么寻常官员,哪怕宗室王侯,也不敢轻易试其锋芒。” “可而今...骤然被一个弱冠少年强势压制,利益被拆分、权柄被剥夺、声势被打压、根基被撼动... 心中必然积怨深重、恨意滔天,早已将彪子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双方积怨已深、水火不容,彼此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秦琼重重一叹,语气凝重至极: “日后但凡一言不合、一事不妥,矛盾便会瞬间引爆,致使江南才刚稳定的局势陷入糜烂、大乱难收。 臣唯恐彪子年少气盛、行事激进。 一时冲动之下,坏了陛下的长久规划,耽误朝廷东征大计!” 这番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句错处。 表面听来,全然是忧国忧民、体恤大局,担忧李斯文激进误事。 并委婉劝谏自己,可适当敲打,以束少年心性。 甚至还隐晦暗示,可择机将其召回长安,以防江南局势再生波澜。 可李二陛下何等通透之人。 结合近日朝堂局势,只瞬间,便听出了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不由暗自冷笑一声,好你个浓眉大眼的秦叔宝,而今也学会了打官腔。 还敢拐弯抹角的,来试探朕的口风! 李二陛下心中思绪翻涌,将江南局势,顾俊沙兵力,朝堂暗流细细梳理一遍。 李斯文傲骨铮铮、受不得半点委屈,可关键是...他手里攥着两支重兵! 其一,是苏定方亲手统领的左卫精锐。 兵马人数不多,却是层层筛选、百战余生的老兵。 各个能以一当十,悍不畏死,且忠心耿耿、绝无背叛可能。 其二,便是近期刚刚整编完毕的丹阳水师,吸纳各家精锐部曲,将佐齐备、装备精良。 加之初战大捷,势头正盛,正是战力巅峰时。 手握这般强军,坐拥江南险要之地。 就这种情况,他不打得江南世家抱头鼠窜,都算李斯文脾气好, 偌大江南之地,又有哪个能让他受了半点委屈? 思来想去,普天之下,唯一能让李斯文受制、夺其兵权、压其锋芒的... 唯有奉自己的旨意,前去顾俊沙制衡他的副手! 思绪至此,李二陛下眼底深意更浓。 近日朝堂上,关陇门阀早已蠢蠢欲动。 李斯文南下这半年的所作所为,名义上是为朝廷平乱固疆。 实则却是他俩心照不宣的——打破已在江南叛军数百年的利益共同体。 强势打压江南本土八大世家,垄断外海贸易,大肆整编水师,并层层集权于朝廷。 此般雷霆手段,不仅是在江南世家手里抢食,更直接引起了关陇集团的觊觎。 一众老臣暗中串联,纷纷上奏,直言李斯文杀伐过重、专权擅断、激化南北矛盾。 并恳请自己派人制衡夺权、约束其权。 所以...今日秦琼的这番劝谏,看似忧国忧民,顺势维护李斯文,实则却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如何。 第1478章 江南富庶,关陇觊觎 几日前,随李斯文那道奏折一同呈上来的,还有一份丹阳水师初战告捷的详细战报。 谁敢想,不过是清剿一群漂泊外海的丧家犬。 其缴获的满船金银珠宝、海外奇珍、战船军械...通体折算下来,竟有不下十数万贯之巨。 都说江南富庶,天下鱼米之乡,却没想到竟是这种富到流油的地步。 过惯了穷日子的关陇士族,得知消息哪里还坐得住! 李斯文南下前,曾主动联络朝中各家士族。 打算以精盐、琉璃等一众暴利生意的分红,向各家收购私兵家将、部曲青壮,用以整编水师。 各家家主都是人老成精,自然看得出—— 能让李斯文如此不惜血本的,定是在江南,还有远超这些分红的更大利益。 但斟酌利益,没人看好李斯文。 关陇士族的根基只在关中一带,距江南千里之遥,鞭长莫及,有心而无力。 加之江南八大世家抱团,死守本土利益,并将东南视作基本盘,不许他人觊觎半分。 更别说皇帝异想天开,打算在大江出海口修建军港,管控天下海运、垄断外海贸易。 这完全就是在试探江南世家的底线。 但凡江南各家不傻,就必然会拼死阻拦,绝不让朝廷如愿。 但好就好在...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落在了与关陇积怨颇深的李斯文头上。 见这个煞星即将远离长安,各家家族自然是双手双脚的支持。 必须支持,舍他其谁! 远赴江南,直面八大世家,针尖对麦芒...李斯文定是要撞个头破血流,惨败而归! 于是各家毫不犹豫,当即签字画押。 些许兵马,就能换回精盐、琉璃生意的三分分红,本来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爽快免除了自家名下小半私兵的奴籍身份,将其尽数送入李斯文麾下。 满心等着这煞星折戟沉沙、大败而归,看他笑话。 后续发展,也曾一度如他们所料想的那般。 李斯文尚未抵达江南地界,只是绕道巴州,就被江南世家联手摆了一道。 陷入重围、身陷绝境,险些命丧异乡。 等李斯文、苏定方接连递出两封血书、言局势危急、性命堪忧... 关陇士族更是弹冠相庆、幸灾乐祸。 结果...结果李斯文就给他们来了个惊天大反转! 硬生生从绝境里杀出一条生路,成功化险为夷! 还反手设下圈套,坑杀江南世家上万私兵仆役、各家青壮子弟。 之后又是一连串让人看花眼的神奇操作。 不知怎的,李斯文就在江南站稳了脚跟,更是正面击溃了当世显赫的顾、陆两家。 此后,顾俊沙军港的建立成了顺理成章。 占据大江出海口的咽喉要道,自然,整个东海、南海的外海贸易,也被李斯文攥进了手中。 从此财源滚滚,生生不息,取之不尽。 相关利益过于庞大,关陇士族觊觎同时,又不免心生忌惮。 李斯文虽是山东士族出身,却是家中次子,又从小远离父母,并未受过正儿八经的世家教育。 所以相较狭隘的家族私利,心中更多的是却家国情怀、社稷大局。 加之又与大唐长公主定下婚书,成了李二陛下陛下的乘龙快婿,半个皇室成员。 属于是铁杆的亲皇派,与皇室利益深度绑定。 本来关陇门阀就接连遭受打压、牵连,势力大减,不得已低调蛰伏。 被压制已久的皇权日渐鼎盛、无人可挡。 若李斯文手握江南无尽财源、精锐水师,再将手中暴利产业、巨额财富尽数让渡给朝廷... 皇帝不缺钱了,那还了得! 国库充盈,那李二陛下定会大力推行科举,削弱世族、提拔寒门。 届时,天下英才尽入皇帝彀中,世家垄断朝堂的格局彻底崩塌。 那关陇各家世代传承的权柄、地位、利益...肯定是要被皇帝清算、连根拔起。 这是各家绝对无法接受的灭顶之灾! 此诚存亡危急之秋! 原本还在互相制衡、彼此猜忌的关陇士族,前隋遗老,选择再次勾搭联手、合谋算计。 说什么也不能让李斯文在江南一手遮天、独掌大局。 必须强行插手,瓜分江南利益,以防皇室一家独大! 后一番商议,众人就给李斯文安上了个“杀伐过重、专权擅断”的罪名。 并集体上奏,恳请陛下选派一位稳重老臣南下,辅佐管束、制衡监督。 但这个人选...着实有些不太好挑。 李斯文心眼忒小,却也是出了名的尊老重德,对朝中元老重臣素来敬重,极少公然顶撞。 哪怕之前,虞世南、欧阳询俩人擅闯他家大门,李斯文也是好声好气的招待,恭敬相送数里。 所以,此人必须辈分极高、德望极重。 足以压制少年傲气,又不至于把他逼急了眼,不管不顾的暴力夺权。 此外,此人还需与李斯文结有间隙,或有利害冲突。 绝不能等他抵达顾俊沙,就果断跳反,与李斯文抱团把持江南。 可等满朝文武筛选下来,众人这才惊悚发现——能符合条件的人,竟已寥寥无几! 玛德,但凡是与李斯文结仇、对立、不和的,都快被他杀干净了! 柴绍重伤卧床、久居汤峪休养,形同废人; 长孙无忌重病缠身、闭门修养,无力理事; 封伦满门抄斩、家族覆灭; 李道宗牵连罢官、仕途尽毁; 侯君集兵败身死、尸骨无存。 朝廷里剩下的几个有威望的,除了绝不能选的山东士族那几个。 就只剩下魏征、高士廉、李靖、刘弘基、长孙顺德、张亮、唐检、虞世南几个。 魏征性子刚直、秉公处事,从不参与党同伐异、世家算计; 长孙顺德、高士廉、唐检年事已高,经不起千里长途跋涉; 李靖、虞世南,素与李斯文亲近交好,更是绝不可能用以制衡。 筛来选去,满朝文武,仅剩两人可选——刘弘基与张亮。 第1479章 摘朕桃子?休想! 夔国公刘弘基,半生沉浮,起落皆系朝堂风云。 年少之时,凭父辈荫庇入仕,授右勋侍,少年得志。 可彼时隋炀帝穷兵黩武,连年征调青壮远征高句丽。 致使尸横遍野、白骨累累,让天下百姓苦不堪言。 刘弘基深知此战徒劳,更不愿将性命白白葬送在辽东。 于是为避兵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私下宰杀耕牛,故意触犯律法。 最终如愿被捕下狱。 后永宁元年,李渊密谋起兵,刘弘基从狱中脱身,第一时间奔赴太原,投奔李氏麾下。 又常年追随时任秦王的李世民,征战四方,屡立战功。 大唐开国,论功行赏,刘弘基晋封任国公,后又改封夔国公。 妥妥的初代从龙功臣、铁杆皇派。 只可惜...贞观元年,李孝常谋反,朝堂大肆清算相关官员,刘弘基也涉嫌其中,免官削爵。 数载沉寂, 闭门自省,好不容易才重新起复,恢复封爵,出任易州刺史。 恩宠失而复得,刘弘基正是忠君报国,立场坚定的时候。 绝不可能被关陇士族所拉拢利诱、裹挟利用。 满朝文武层层筛选下来,德高望重足以制衡李斯文、又与其存有间隙的老臣,只剩下一人—— 鄅国公张亮。 出身瓦岗旧部,早年之曾效力李绩麾下,也算李家旧部。 后因结党营私、钻营谋利,被坐罪下狱,彻底坏了名声。 经此一事,张亮便被山东士族疏远排挤,昔日同僚、故旧尽数与其划清界限。 说起来,双方也算积怨颇深、隔阂已久。 除却派系旧怨,更有两家小辈间的纠葛。 其子张慎几,心性浮躁,素与亲近关陇的谯国公嫡长子柴哲威交好。 早前,几人结伴深入引镇,偶遇那时便初露锋芒的李斯文。 双方言语交锋、互不相让,从口舌争执逐步升级为对峙斗殴,场面纷乱僵持。 虽说只是武勋子弟私下争执,未曾酿成大祸,事后也被各方长辈压下,未曾被朝廷追责。 但梁子已经结下,芥蒂深埋心底。 也正因这桩旧怨,在当朝在任、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行列中。 张亮便是与李斯文矛盾最深、最不合拍,且最不可能私下与之交好的唯一人选。 虽说...张亮此人性情功利、格局有限,算不上制衡顾俊沙的最优解。 但眼下满朝已是无人可用,只能矮子里面挑将军。 张亮便成了关陇士族眼中,唯一能摆上台面,付诸所用的最适人选。 敲定人选后,关陇士族立刻暗中运作、全员发力。 于是,在当事人张亮,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右骁卫兼左武侯大将军长孙顺德、殿中监宇文士及、中书侍郎岑文本三人牵头。 并连夜草拟奏疏,联名举荐张亮为沧海道行军副总管,持节南下江南。 名义上是去辅佐李斯文,帮忙打理军务民政、查漏补缺、稳固地方。 实则却是入驻顾俊沙,制衡约束其权柄,拆分兵权,干涉政务。 朝堂上下,关陇大小官员随之而动,集体附议、接连上奏请命。 短短时间,朝堂奏疏堆积如山,文武百官相随附和,声势怎叫一个浩大。 满朝文武异口同声,句句都是公心为国,冠冕堂皇的说辞。 可内里算计,却是昭然若揭,打的一手好算盘。 一来,是借张亮南下,强行拆分李斯文一手独揽的重兵大权,打破朝廷在江南独断专行的局势; 二来,则是趁机插手江南民政、漕运、海贸诸事,瓜分江南财源; 三来,则借张亮之名,遏制皇权持续扩张的势头,打压亲皇派势力,尽可能的保住世家根基、利益。 只是...李二陛下执掌乾坤十余年,主持朝堂数次洗牌,早已练就一双洞悉万物的火眼金睛。 这群百官藏着什么小心思、世家老臣背地里又是什么算计...统统看得一清二楚。 当时太极殿,李二陛下端坐龙椅,神色淡然。 面对声势浩大的百官请命,不怒不恼,只是轻飘飘抛出一句话: “张亮权位过重、资历过深,李斯文又端的年幼,恐指大于臂、下级难制,易生取乱之祸。” 短短数语,情理兼备,怼得满朝文武是哑口无言,更无从辩驳。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席卷整个朝堂的暗流风波,就这样被皇帝轻松拿下。 当初木料无端失窃,李斯文临危受命,孤身南下,直面八姓世家。 说句九死一生也毫不为过。 李二陛下都不禁为之攥了一把手汗。 结果呢,关陇满朝官员、子弟,除了趁机倒卖一批家兵部曲,换取精盐、琉璃的永久分红外,再无半分出力。 各个躲在安全大后方看戏,坐等少年折戟沉沙、身败名裂。 结果等现在,李斯文好不容易把这盘死棋给盘活了,大局落定。 这群蛰伏观望的老不修,又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打算摘桃子... 这要是能让你们得逞,那他李世民还当什么皇帝,趁早退位让贤吧! 而今江南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吏治、兵权、漕运、海贸尽数掌控在自己手中。 只需等待,假以时日,无尽财富,精锐水师...便会统统归入皇室掌控。 就这种稳赚不赔的局面,他又何需你们这帮,见钱眼开、自私自利的老臣过来帮衬? 是,你们曾追随高祖开国,又辅佐朕登基,是大唐的元勋功臣。 但也别想从朕手里抢食! 本以为,最先沉不住气、前来探寻口风的,会是山东士族之中最善权谋、最懂权衡利弊的房玄龄。 可却万万没想到,率先前来、出言劝谏的,竟是素来沉默寡言、不善党争、极少进言朝堂纷争的秦琼。 但具体来意如何,看他出言询问一番! 第1480章 任人唯亲,确实是个问题 李二陛下抬眸看向秦琼身上,神色平淡,不辨喜怒,缓缓开口问道: “朝中暗流涌动,世家各怀心思,朕自是一清二楚。 那以叔宝之见,朕而今又该持何等态度?” 话音落下,汤泉宫中气氛愈发沉寂。 一旁静坐的李靖微微抬眼,眸光微动,暗自诧异,秦琼这个反应...不对劲! 秦琼作为李斯文的至亲长辈,按理说,应极力维护权益,其保驾护航,阻拦朝堂的制衡算计。 可出乎在场众人意料的—— 秦琼却是长叹一声,一反常态的去附和一众关陇老臣们的谏言。 “臣以为...之前诸位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彪子本性骄纵,骤然坐镇一方疆土,手握重兵,看似权势滔天,但实则... 极易致使心态失衡,滋生傲慢、懈怠情绪。” 说着,秦琼微微躬身,迎着李靖的诧异探寻,皇帝的不善注视,继续沉声而道: “江南局势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未平。 彪子本就是少年心性,行事偏激,若一时冲动铸下大错,误了陛下筹谋多年的东征大计... 届时,纵使万死更难辞其咎,而且...” 说到此处,秦琼稍稍停顿,虎眸微眯。 回忆起前些日子,曾与房玄龄私下小聚时,这位山东武勋唯一指定大脑的忧虑。 “待他日国内安稳、粮草充盈、军备齐备,大军准时拔营东征高句丽。 丹阳水师便是跨海作战的绝对水上主力,不可或缺。” “更是此次东征中,我大唐二代子弟唯一建功立业,超越父辈绝佳机会。 满朝勋贵子弟,都盼着借此一战积攒功勋、晋升爵位、封妻荫子。” “彪子身为丹阳水师主帅,沧海道行军大总管,又手握此战水上主力。 定是会被一众武勋子弟追捧,一时风头无两。 可臣最怕的就在这里,少年得意、忘乎所以,任人唯亲!” “倘若军中擢升、战功分配有所偏私,厚待亲信而疏远旁人... 定会引得满朝勋贵心生不满、怨气丛生。 届时人心涣散、怨言四起,臣作为叔父,管束不力、教导无方。 日后再无颜立于陛下跟前,更无颜面间满朝文武!” 秦琼话音才落,在场众人皆是一脸默然垂眸,心底了然。 看似是和侯君集一般,嫉贤妒能,打压晚辈,实则还是护短。 原来如此...李二陛下眼底精光一闪,暗暗点头,终究还是树大招风、权高招嫉。 满打满算,李斯文现在也不过十五六岁。 放在寻常少年身上,还是个只知嬉戏玩乐,整日无所事事的年纪。 可反观李斯文,却早已手握重兵、独镇一方,成为朝上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 这般逆天崛起、极速登顶... 别说是心性尚未完全成熟的少年郎。 哪怕是半生沉浮的老臣来了,也势必会或多或少的心态膨胀、行事失衡。 也难怪谨言慎行如秦琼,不惜私下拜见,主动恳请自己出手,打压自家晚辈。 更别说...东征高句丽,从来都不是一场世人想象的那般碾压局。 高句丽偏居辽东,偏僻小国,却能让鼎盛时期的大隋,数次折戟沉沙,葬送精兵无数。 久而久之,高句丽便成了中原的一块未解心病。 若此战由大唐打响,一举踏平辽东、根除隐患。 那这份功勋,丝毫不亚于开国定鼎之功,足以让统军将帅名垂千古、功盖前朝! 战后论功行赏,一个实打实的开国公、世袭罔替的一品爵,绝对稳稳跑不了。 就这种情况,北上陆军肯定是兵多将广,几人抢一个职位。 相较更为年轻,更少话语权的武勋二代,若想分一杯羹... 那执掌水上主力,另开一东征要道的李斯文,便是避不过去的核心人物。 世袭罔替、开国公,这却是多少朝臣、世家子弟穷尽一生、拼死奋斗也不敢贪求的至高荣耀。 结果大伙能否加官进爵,光耀门楣,竟要取决于和李斯文的亲疏远近? 这消息一经传出,李斯文必然成为满朝勋贵的众矢之的。 往后凡有丝毫偏颇,半点差错,就会被有心人无限放大,引来铺天盖地的弹劾攻讦、构陷诋毁。 更让李二陛下隐隐不安的—— 李斯文心性刚烈,吃软不吃硬,更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记仇护短。 若是让他知道,朝中不知多少文武老臣、世家权贵,正暗中抱团算计于他、想方设法的拆他权柄、抢他功绩... 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不可能的。 以他那性子,只会反手加倍回敬过去。 届时朝堂派系对立、文武相争、勋贵互斗,乱象丛生。 东征战事还未打响,大唐内部朝堂便先自乱阵脚、内斗不休,白白损耗国力、涣散人心? 若是再因此影响了自己的东征大业... 李二陛下龙眸微微眯起,心底戾气暗生。 这群鼠目寸光的王八蛋,是真能为了眼前些许利益,就来阻碍他筹谋多年的东征大业! 若他们真敢因小失大、在他功盖千古、证明自己的万世功业上一个劲儿的拖后腿... 那可以预见的,待东征功成、四海安定,他绝对是要一一清算追责。 届时朝堂,定会人头滚滚、血溅丹墀! 心绪辗转间,李二陛下便想通了其中所有关节。 秦琼的顾虑,合情合理,面面俱到,端的深思远虑。 但要说这个周全缜密、兼顾各方利益的想法,是秦琼自己想出来的,又不太可能。 原来如此,房玄龄你这个老狐狸,朕一猜就知道是你! 知道自己是文臣之首、山东士族核心。 若亲自出面劝谏,极易落人口实,被猜忌成派系私斗、打压后辈。 属于是既损自身清名,又伤朝堂和气,还容易让家中晚辈误解,得不偿失。 所以就让秦叔宝出面,来当这个恶人是吧? 秦琼最受李斯文敬重,与他情谊最深,自然不会因为些许权势而交恶了关系。 好一个运筹帷幄的断谋房玄龄! 好一个面面俱到! 第1481章 房玄龄,还敢说你没有私心? 支持张亮南下制衡,看似打压李斯文、削弱少年权柄,实则尽是保全之意。 一来可以平息朝中门阀世家的滔天觊觎之心,堵住百官弹劾之口; 二来可以适当压制山东士族日渐鼎盛的风头,避免派系过盛、遭人忌惮; 三来又可以约束李斯文的少年傲气,避免得意忘形、酿成大错,最终保全其身家性命、一世功勋; 最重要的是,彻底稳住朝堂局势,杜绝内斗,为自己的东征大业扫清一切内部阻碍。 每一步皆是为公,每一处都是远虑,可剥开伪装外衣,内里藏着的全是叔父情深、护侄心切。 房卿呐房卿,还敢说你一心为公,全无半点私心? 那你玩这出又是干甚! 想到这里,李二陛下端起案上斟满的果酒,仰头一饮而尽。 等放下酒盏,指尖轻敲案几,说什么今天也要出了这口,被臣子算计的窝囊气! 忽然戟指秦琼,言语戏谑,句句朝着秦琼说来,却又是明摆着的指桑骂槐。 “世人常言你秦叔宝,忠义无双、刚正不阿,不喜权谋,是世间一等一的大丈夫、真英雄。 可而今朕才知晓,不过是距离生出的美化罢了。” “若论朝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即便是被某人戏称为‘阴人’的辅机,与你也不过是伯仲间。” “但好在你半生戎马、恪尽职守,不争朝堂名利,更不喜高谈阔论、抢占风头... 这才将一身深沉心思掩藏,骗过了天下人,落得一世纯臣猛将的美名。” 陛下你要骂房玄龄就行,大可直言,没必要这般拐弯抹角,话中有话! 直直看向汤泉宫角落,那位正奋笔疾书,将这段“赞誉”一字不落记录的起居郎... 秦琼不着痕迹的抽了抽嘴角,心底苦笑不迭。 完了。 这番话若载入国史、流传后世...那他肯定是成了一位文武双全、深谙权谋的儒将。 这不开玩笑呢么! 为了保住自己一身清白,不让后世曲解误会,秦琼连忙收敛心神,躬身作揖。 诚惶诚恐,郑重而道: “陛下谬赞,臣万万不敢当! 臣不过一介沙场粗鄙武夫,半生浴血、只知拼杀,不通朝堂文墨、不懂权谋算计,如何担得起陛下这般赞誉? 论运筹帷幄、深谋远虑,臣远不及一众文臣; 论刚正无私、秉公直言,臣亦自认不如魏征大人。” “臣今日所有地位、功勋、荣耀,皆源自陛下知遇之恩、破格提拔。 臣唯有日日勤勉、恪尽职守,上阵杀敌、镇守疆土,方能稍稍回报君恩,除此之外,别无他长!” 好一个日日勤勉、恪尽职守! 李靖闻言,不由暗自失笑,眼底掠过几分玩味。 你嘴里的“勤勉”,应不是朝堂伏案、文书算计,而是实打实的去沙场血战、催营拔寨的那种勤勉! 秦琼半生征战,历经大小两百余战,次次身先士卒、冲锋在前。 只是阵前斩将这一项军功,便反复刷了二十余次。 人称武圣关二爷,也才斩将一次! 马踏黄河两岸,打服三州六府无数草莽英雄、乱世豪杰,世人尊称神拳太保、双锏大将。 硬生生凭血肉之躯、无双勇武,杀出一条国公之路。 这般赫赫战功,放眼整个大唐开国功臣,寥寥无几。 李斯文曾言:若你未曾上阵浴血、直面千军,见秦琼如井底之蛙见天上月; 若你同为当世名将、深谙征战之苦,见秦琼如蚍蜉望青天。 这话说的实在夸张,每次出口都会让秦琼急头白脸的解释一番。 可在李靖看来,这话有夸张之意,却无半点虚言。 满朝国公得以封爵,或多或少都有些功绩掺杂。 有人擅长运筹帷幄、出谋划策,有人擅长调兵遣将、统筹大局,有人擅长稳定后方、安抚百姓。 唯有秦琼,是彻彻底底、纯粹至极的猛将。 只凭一手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硬实力,稳居国公之位,功勋实打实、无半分水分。 自然担得起李斯文这句盛赞。 至于曾几次派秦琼枪挑对面大将的李二陛下,对此更是深有体会。 当即放声大笑:“好一个叔宝,朕之爱将!” 李二陛下目光灼灼,望着躬身伫立的秦琼,语气满是由衷的欣赏与珍视: “朕此生最幸,便是得叔宝这般忠臣猛将相随。 只恨人生苦短、岁月匆匆,不能与你同军驰骋沙场,南征北战、东征西讨天下八百年!” 而后话音一转,语气愈发真挚: “但你且放心,朕早已为你预留归宿。 他日朕百年之后,长眠昭陵,必会为你留得一席之地。 你那匹随你征战半生、马踏黄河两岸的黄骠战马... 朕也早已命能工巧匠雕琢石像,永世伫立昭陵,为你镇守墓室、相伴长眠。” “待你我君臣同归九泉,你我再续君臣情谊,共事千百年,流传这千古佳话! 区区几句朝堂赞誉、虚名浮利,比起你我半生君臣相知、患难与共的情谊,又算得了什么? 只管安稳收下便是。” “陪葬昭陵!” 四字落下,如同惊雷入耳,狠狠撞在秦琼心底。 刹那间,秦琼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激动得实在难以自持。 何等旷世荣耀! 贞观改元以来,天下安定、万象更新,朝中堪舆名士皆言,九嵕山昭陵风水冠绝天下、气脉绵长,是历代帝陵之最。 陛下便在此敲定陵址,开凿石窟、修缮陵寝,待百年之后与长孙皇后合葬于此。 而陪葬帝陵,是封建王朝臣子能够获得的最高荣耀! 除却皇室宗亲、贵妃公主之外,唯有帝王最信任、最倚重、最心腹的佐命元勋,方能获此殊荣,长眠帝侧、永世伴君。 陛下此言,无疑是亲口承认,他秦叔宝,是帝王一生心腹、大唐肱骨忠臣! 巨大的荣光席卷全身,秦琼深深俯首,喉头微哽。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满心只剩下忠君报国的赤诚心意。 只是此刻秦琼心绪激荡、神志热忱,未曾细想其中关节。 素来好大喜功、偏爱千古盛名的李二陛下,又怎会单单只让他一人陪葬昭陵? 历史上的贞观十一年,李世民便颁布《九嵕山卜陵诏》,明文鼓励皇亲国戚、佐命功臣尽数陪葬昭陵,共享殊荣。 据《唐会要·昭陵陪葬名氏》详实记载,最终陪葬昭陵的郡王、妃嫔、公主、文武大臣,足足一百五十余人。 他秦琼,终究不过这百余位功勋重臣中的一人。 第1482章 江南士族齐聚,顾俊沙现状 北方中原之地,讯息多是依靠快马驰道、飞信传书,一关一卡层层核验。 虽说流转缓慢,但胜在隐秘性极强。 但在江南一带,水土交错、水网密布,千里疆域尽是漕运支流,舟船往来日夜不息。 加之文风鼎盛,各地诗会、文会月月不断,士人云集、闲谈论政。 消息流转方面,远比北方迅捷数倍不止。 更不要说,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百年姻亲相连、商贸互通、彼此同气连枝,几乎藏不住什么秘密。 但凡丝毫风吹草动,不出三五日,便能从一隅沙洲传遍江南各州府,落入所有世家乡绅耳中。 故此,李斯文欲在顾俊沙修筑盐场,以日晒、风吹而结晶的新式制盐法的消息。 只短短数日,便席卷江南全境,引发各方震动,乡野间议论纷纷。 自先秦以来,海盐制取皆以煮盐为唯一正统。 烧柴煮海、熬卤成盐,这套古法流传千载,代代精进,早已是江南盐铁产业的根基。 无数士族、灶户、盐商世代以此为生,靠着煮盐产业积累家财、稳固族业,撑起江南半地的商贸税源。 在江南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海水苦涩浓稠,杂质繁多。 若非烈火熬煮、反复提纯,根本无法析出可用精盐。 结果李斯文不过一毛头小子,竟公言创出新法,无需薪火、无需大锅,便可晒出海盐... 此等言论一出,江南各方人心浮动,百态尽显。 寻常乡绅士子只当李斯文这是得志便猖狂。 仗着朝堂恩宠、手中权势,便敢肆意妄言,说到底也不过是哗众取宠的噱头罢了。 纷纷抱着看热闹、看笑话的心态,静待李斯文翻车。 日晒风吹? 不过是痴心妄想、徒劳无功! 千年古法岂能如此轻易的被颠覆,哪里轮得到你一十五六的少年! 简直是自取其辱。 至于靠海盐产业立足的大小士族,却全然笑不出来,心里已经拉满警惕。 这所谓日晒新法,看似荒诞不经,可一旦证明为真、落地推行... 则势必颠覆海盐产业,打破世家垄断,冲击所有以煮盐法为业的世家根基。 千年基业,全系于一锅一火之间。 倘若新法普及,那他们世代垄断的财源、特权,只在顷刻便将化做泡影。 于是乎,当顾俊沙盐场公开放出诚邀士族入股、共营海盐产业的请帖后。 江南各州府,大小乡绅士族,尽数响应。 无人愿意错过这场变局,更无人敢置身事外。 无数士族子弟、族中管事纷纷动身,或乘船、或陆路,奔赴顾俊沙。 哪怕实力薄弱,无力入股分润,也要亲自到场,查清新式制盐法的虚实底细,好提前局势,为未来做准备。 原本荒无人烟、沙洲遍布、只有渔户零星居住的顾俊沙。 短短旬日间,便已是车马舟船云集,四方冠盖往来不绝,江南士族名流齐聚于此。 一众赴会士族之中,最引人侧目、最令人好奇的,当属弘农杨氏一脉。 江南士族林立,顾、陆、朱、张四大家族声名赫赫、根基深厚,世代盘踞州府,势力公开透明。 唯有弘农杨氏最为神秘低调。 除却近乎隐世、不问世事的袁氏之外,杨氏便是江南士族中最为隐秘的存在。 世人皆知杨氏财大气粗、底蕴滔天,商铺遍布江南各州,田产横跨数县。 却罕有人知晓,其真正产业究竟分布何处,又是何等规模。 以往各类士族宴会、文坛盛会,杨氏极少出面应酬,始终闭门守业、低调蛰伏。 既不参与派系纷争,更不涉足朝堂,宛若世外。 今日主动入局,实属罕见。 当即牵动所有士族注意,人人都想借机一睹杨氏底蕴,探寻这尊隐于江南背后的庞然大物。 海盐产业,本就是弘农杨氏的核心支柱产业之一,家族大半营收、税源,皆依托传统煮盐之法。 李斯文新式晒盐法的问世,对别家是潜在威胁,对杨氏而言,却是动摇家族根基的顶级隐患。 正因事关重大,杨氏不敢有丝毫懈怠。 族中深思熟虑后,特派嫡脉两位核心子弟联袂前来查探虚实、权衡利弊。 正是杨家嫡长子杨武、次子杨烈。 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脉同源。 性情、格局、心性,却是截然不同,乃至于常年针锋相对、隔阂颇深。 嫡长兄杨武,自幼便被族中长老重点培养,时刻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研习士族规矩、经商之道、朝堂权谋。 又生得面容端正、眉目温润,一袭锦袍加身,身姿挺拔,言行举止进退有度,周身自带世家嫡长的儒雅贵气。 可温润皮囊之下,却是深入骨髓的高傲自持,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最擅藏锋守拙、静观局势。 次子杨烈则全然相反。 自幼不喜文墨规矩,厌烦士族勾心斗角的虚与委蛇,偏偏痴迷刀马武艺、纵横杀伐。 成年后便主动请命出家游学,遍历江南山川大河,结交江湖豪杰、绿林义士。 凭着一身彪悍武艺、豪爽性情,在江湖闯出赫赫威名。 若非此前,岱山贼被丹阳水师一夜全歼的消息传开—— 担心岱山贼与杨氏勾结的隐秘暴露,杨家族老便紧急传信,召回了在外游学的杨烈—— 这位杨家次子,还不知会在哪个深山江湖中肆意逍遥。 兄弟二人自苏州顺漕运水路扬帆而下,一路江风拂面、碧波随行。 舟船渐近顾俊沙水域,遥遥望见那片昔日荒芜破败的沙洲,兄弟二人神色皆是惊变。 入目之处,早已不是记忆中芦苇丛生、淤泥遍地、荒无人烟的废弃沙洲。 一望无际的沙洲之上,无数营盘、屋舍、工坊拔地而起,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往来工匠、农夫、民夫、兵卒络绎不绝,各司其职、步履匆匆,无一人闲散怠惰。 四处皆是叮叮当当的锻造声、工匠呼喝声、船只靠岸的鸣桨声。 一派热火朝天、欣欣向荣之盛景,再不见半分荒蛮之气。 第1483章 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杨武立在船头,远眺整片沙洲,眼底震动,不禁惊叹,缓缓感叹: “难怪叔父与族中诸老,会对这位李斯文如此忌惮。” 说着,抬手指向岸边,那无比规整、有序的屋舍与营盘。 “整片顾俊沙百废待兴,大兴土木、万众劳作。 换作寻常官员世家,必然乱象丛生、民怨四起、工期拖沓。 可看此处,劳作有序、区域分明、营房规整、工商分区,毫无半分紊乱散乱之态。” “若非李斯文胸有丘壑、心中藏有全盘规划,日夜调度、时时调整,精准把控每一处细节... 偌大的沙洲,绝无可能有今日这般气象。” 杨武轻轻颔首,心中傲气不由收敛几分,更多了几分郑重: “此般统筹之才、治世之能,无愧朝廷赞誉‘王佐之姿’。 江南各家与他屡屡争锋、次次败退,当真算不得冤枉。” 身侧杨烈闻言,脸上当即勾起一抹嗤笑。 此人身形彪悍,远超大唐儿郎的平均身高。 肩宽背阔、筋骨结实,加之一身短打劲装,发丝微乱... 看似不修边幅,却自带一股久历山野的慑人煞气。 往船头一站,便自带压迫感,令人望而生畏。 虎目微挑,远望岸边盛景,心中却无半点赞叹,只有满腔不屑。 “呵,你这素来眼高于顶、瞧谁都不入眼的人,今日竟也会对一少年俯首夸赞? 当真稀奇。” 杨烈抱臂而立,嘴角带着略显狰狞的嘲弄笑意,语气散漫: “为兄口中的旷世奇才、王佐之姿,呵,在某看来,未必名副其实。 今天倒要好好瞧瞧,这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少年县公,究竟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 还是说...徒有虚名,不过是个靠着父辈荫庇、朝堂偏爱,肆意招摇的纨绔子弟。” 杨烈常年游历江湖,走遍江南山川,与无数声名鹊起的世家俊才打过照面。 见之前,各个文采斐然、名头响亮。 可等真见到,无论实干、心性还是本事,大多都是弱不禁风、眼高手低的草包饭袋。 年少成名,不过是靠着家族底蕴堆砌名声,全无真才实学。 在杨烈眼中,李斯文大抵也是这般货色。 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便身兼数职,手握江南重兵、总揽一方民政,加封行军大总管、开国县公。 这般滔天权柄、无上荣光,别说寻常世家子弟,就算是宗室勋贵,也难企及。 若无朝堂顶级靠山、君王破格偏爱,凭一个半大少年,如何能坐到今日位置? 说到底,不过是投胎优越、得天眷顾罢了! 真要论实干本事、沙场勇武、治世之才,未必能比得上江湖中那些无名豪杰。 杨武侧眸瞥了他一眼,将杨烈脸上轻视尽收眼底,无奈摇头。 这货常年在外游学,看似结交四海豪杰、见多识广,实则却悄然养成了目空一切、狂妄自大的性子。 常年游离于世家规矩之外,无人约束、无人管教,惯于凭武勇凌人,遇事只凭喜好,不分利弊... 说得好听叫游历四方、增长阅历,说的难听些,不过是四处惹是生非、逞强斗狠。 这些年来,若不是杨家在背后不断给他兜底、平息祸事、赔付罪责... 就他这般莽撞性情,早被各地官府通缉,落得个人赃并获的下场。 也就是现在泛舟江心上,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但凡爆发冲突,自己定是要成落汤鸡,让人见了笑话,不过,若只是口角之争... 杨武心中估摸着,杨烈就算再怎么莽撞,也不可能上升到拳打脚踢,便笑着回敬一句: “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你现在恰恰就是傲气过盛、傲骨全无,看遍天下皆为庸才,唯独自认不凡。 这自负毛病,迟早给你招来灭顶之灾!” “世间能人异士无数,你行走江湖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倘若真招惹到不可力敌的祸端,别说你是杨家嫡子,就算族中倾尽全力,也未必能保你周全。” 这番规劝落在杨烈耳中,却是变了味道。 杨烈虎眸一瞪,周身气息顿时阴沉下来。 脚步一动,径直朝杨武逼近两步,身躯魁梧,携带有极强压迫感。 他最是厌烦的,便是杨武这副居高临下、万事皆知的模样。 动辄以兄长身份说教,句句暗含嘲讽,暗讽他有勇无谋、粗鄙鲁莽。 真当他杨烈五大三粗,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听不出话里的轻视? 杨武见状,却是倏然一笑,恰到好处的闭嘴不语,以免把杨烈逼急。 这货动了肝火,别说两人正处私下,就是当着众族老、家主的面,他也照样出手不误! 娘嘞,都是一个娘生的,怎么偏偏是个莽夫兄弟! 杨武心中暗骂,主动扯开话题,不再与他针锋相对。 “罢了,某也不与你浪费口舌。 别的暂且不说,单凭李斯文能在天马山,那十死无生的埋伏里全身而退。 甚至还能反手回敬一手狠的,重创江南各家联手围杀... 便足以证明,此人绝非依仗家世、横行霸道的纨绔。” “更别说亲率一群水师新兵,几乎无伤的全歼盘踞岱山岛多年的林越一众。 此般武略、治军手段,放眼当世同辈,无人能及。 言尽于此,若你仍心存轻视,等到场中失了礼数、惹出事端... 那就休怪某不念兄弟情分,传信族老,禀明你狂妄轻敌、不识大局之过。 罚你回乡闭门思过、三省吾身,整年不得外出半步!” 依仗家世、横行霸道? 杨烈狞笑一声,真当他听不出来你话里有话? 但一听杨武这货动不动就要告族老... 杨烈一缩脖子,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七大姨八大姑除外。 若杨武真告状,等返家后等着自己的,肯定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本来就是紧急召回的戴罪之身,若再来个错上加错,等回去怕不是要被圈禁家中,关个海枯石烂! 让他去学枯燥规矩、繁琐礼教? 还不如刀起刀落,提前给他个痛快! 心绪纷飞间,杨烈脸色几番变幻,心中怒火滔天,让他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死死盯着杨武打量半晌,最后也只是咬牙冷哼一声,悻悻后退,一脸不耐道: “罢了罢了!今日在外做客,某便给你个面子,不与你争辩口舌是非,免得你又拿族规说事!” 说罢,杨烈转身走向船尾,远离风险。 第1484章 宰相门前七品官 见杨烈说不过自己,转头就躲远的可怜模样,杨武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嗤笑。 就你这种易怒易躁、心性不稳的性情,哪来的底气说自己不敬家主的? 根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不对,是百步笑五十步。 论狗眼看人低,他哪比得上你! 兄弟二人各怀心思,一路冷战无言。 江风浩荡,舟船疾驰,不多时,便稳稳停在顾俊沙新修码头上。 李斯文初到顾俊沙时,此地杂草丛生、码头残破、舟船难泊,满目荒凉。 但几经改建,终不复当初破败与荒芜。 甚至短短数月时间,此处的繁盛程度,便隐隐赶超了对岸的太仓县城。 若论城建规整、商贸繁荣、人流鼎盛,更远超太仓数倍。 放眼望去,全新改建的水寨壁垒森严、塔楼林立,初具军港雏形。 无数战船、商船分类停靠、整齐排布,水师兵卒持枪伫立、巡逻值守,军纪严明、气势肃然。 码头沿岸,无数工匠、民夫、商户往来穿梭,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蓬勃生机,扑面而来,蒸蒸日上。 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杨烈站在船头,远远望着眼前,这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由满是震撼。 若非确信此地...的确是顾俊沙无误,杨烈说什么也不敢信,此地主事人竟只是个少年。 同代人还在依附家族,嬉游度日的时候,李斯文就已经凭一己之力,盘活了整片荒芜沙洲... 玛德,这对劲么? 一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蔓延涌上杨烈心头。 不甘?还是嫉妒?亦或是叹为观止,自以为不如? 杨烈分不清楚,只是一昧的怀疑人生。 他与李斯文相差一轮年纪,差不多也算同代人,凭什么这人能一枝独秀? 李斯文真还是个人? 码头正中、军港之前,一道青色身影正静立等候。 正是裴行俭奉命而来,专门在此等候,负责接待各家士族来客。 远远望见杨氏兄弟二人气质出众、衣着华贵,气度远超寻常士族子弟。 裴行俭当即上前两步,身姿端正,拱手笑问: “来人可是弘农杨氏嫡脉子弟?” 杨武见状,立刻收敛心中思绪,勾起一抹温润笑意,抬手抱拳回礼,笑道: “在下杨武,身旁舍弟杨烈。 某兄弟二人奉家族之命,应公爷之邀,前来顾俊沙商讨盐场入股、新法通商诸事。 不知眼下该去往何处候命?” 一旁杨烈见状,心底暗自撇嘴。 装模作样的笑面虎,在外永远这般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虽说心中不屑,却也知晓此刻场合特殊。 李斯文手握重兵、势压江南,顾俊沙又是对方底盘。 客场作战,万万不可肆意妄为,招惹是非,以免给家族招来祸事。 念及至此,杨烈压下满心桀骜,同样拱手还礼,但却沉默不语。 果然还是自家公爷的名头好用! 见二人礼数得体,裴行俭不禁感慨。 放在之前,虽出身河东裴氏,身负才名,又是从四品潼关刺史。 但在弘农杨氏这般顶级世家嫡子面前,终究是人微言轻,只会被人轻慢,挥之即来。 别说平等对待,就是被人正眼相待,他都觉得荣幸。 但今时不同于往日。 作为公爷麾下心腹僚属,又代表公爷接待宾客,虽说只是个文散官,官同五品都护府长史,不如从前。 但在这群顶级世家子面前,却已经是个要礼敬三分的人物。 果然是宰相门前七品官! 世人趋炎附势、敬权畏势,从来都是如此直白现实。 压下心底感慨,裴行俭面带从容笑意,不卑不亢回道: “杨公子客气,总管已提前叮嘱过,待各家宾客抵达,直接前往市舶司官署议事。 二位请随某来。” “既是如此,有劳裴大人引路。” 杨武微微颔首,姿态谦和,伸手做请行姿势。 “分内之事,何谈劳烦。” 裴行俭侧身抬手,率先迈步在前引路。 一路缓步前行,裴行俭对弘农杨氏的印象,已经悄然改观。 自随李斯文南下江南以来,他曾与无数世家子弟、乡绅权贵打过照面。 除却侯杰、秦怀道这般,因常年追随李斯文,受他影响,逐渐潜心做事、愈发务实的二代子弟之外。 其余各家士族子弟,大多骄纵傲慢、眼高于顶。 仗着家族底蕴目中无人,言语间满是优越感,待人接物极尽轻慢。 无论是巢县高家全家,顾陆两家嫡子,还是利州本地世家的年轻子弟,尽皆如此。 唯独杨氏兄弟,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哪怕心底暗藏轻视与算计,表面依旧滴水不漏,尽显顶级世家的涵养底蕴。 一行人沿着码头主干道,缓步向东北方向而行。 而今的顾俊沙,布局早已规整分明。 原本驻扎在沙洲前沿的主力军营,现整体迁移至沙洲中部腹地,远离商贸区域。 操练场地也做了重新划分,与沙滩相邻的演武场,尽数划归民用码头与工坊区域。 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不扰民,也不阻碍通商。 道路两侧景象焕然一新,分工明确、错落有致。 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民用港区。 千帆云集、舟船林立,来自江南各州、沿海诸县的货船、渔舟、漕船错落停靠。 每日,都会有无数货物在此登记、装卸、转运,而后扬帆出海,商贸往来络绎不绝。 左手边,是大体落成、已然进入试运营阶段的市舶司官署。 官舍楼宇规整大气、整齐划一,层层叠叠、肃穆庄严。 贯穿整片港区与官署区的主干道,通体灰黑,宽阔平整、笔直规整,纵横交错的道路。 将整片顾俊沙核心区域有序分割,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这般规整肃穆、大气磅礴的秩序之美,与江南传统园林的曲径通幽、清新雅致截然不同。 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精巧,更不见亭台楼阁的婉约秀丽。 却自有一股宏大规整、雄浑厚重的气场,让人行走其间,心生敬畏。 第1485章 哪里来的城巴佬! 客观来说,不止是杨氏兄弟二人。 先后抵达顾俊沙的各家子弟、州县乡绅、南北商贾,无一不被眼前焕然一新的沙洲盛景所震撼。 众人一路缓行,频频驻足观望。 目光扫过规整楼宇、宽阔长街、林立工坊、千帆码头... 神色或多或少的都露出惊疑、诧异、震撼之色。 议论纷纷声四起,却又不敢高声喧哗,生怕丢了自家面子。 杨武走上四向主干道,脚掌落地,感受脚下路面的质感。 整条灰黑色路面平整密实,浑然一体。 放眼望去,笔直绵长的官道光洁如新,从头到尾寻不到一丝缝隙、半点坑洼。 眼前一幕,实在是有些震碎了他三观。 细数大唐各州府,官道、街巷都以青石板铺砌,工艺已是当世顶尖。 但饶是坚硬如青石,经年累月的受人踩马踏、车辇碾压、风雨侵蚀... 不出三五年,定会出现松动错位、破损坑洼,路面布满深浅车辙、斑驳裂痕的问题。 哪怕朝廷年年拨款修缮、补筑,耗费人力物力无数,也没法填补损耗。 可脚下这片灰黑路面,看似其貌不扬。 可自修筑完成以来足足数月,日日承受工匠奔走、车马穿梭、重物碾压... 而今依旧平整崭新、坚硬异常,不见分毫磨损痕迹。 好奇心作祟,杨武突然驻足,微微抬脚,凝神聚力,猛地向后一跺下。 一声沉闷落地声,脚下路面纹丝不动。 杨武凝神,感受脚底传来的反馈—— 回弹紧实、硬朗,带有十足的震脚麻感,竟比青石还要更胜一筹。 纵观天下名邑重镇、皇家御道,像这般坚固平整、耐久崭新的道路,当真是平生仅见。 至此,杨武心中惊疑更甚,连忙抬手叫停前方引路的裴行俭,身姿微躬,拱手请教问道: “裴大人,恕在下孤陋寡闻,未曾见过这般奇特材质。 不知此路究竟是以何种奇物铺就,方能如此平整,坚实耐用?” 连日来,陆续涌入顾俊沙的各方宾客,无论士族嫡子、地方乡绅还是资深商贾... 几乎是人人见了路面,都会发出类似疑问。 多次回答下,裴行俭心中早有腹稿,转身解释道: “杨公子见笑了,此物名为水泥,乃是当世新出造物,未曾听闻也实属常理。” 言罢,伸手指向路面,细致解说其特性: “水泥初成时,质地细腻如面粉。 用时只需按比例兑水,混合沙石、碎石搅拌均匀,摊铺平整。 静待数个时辰,等风干凝固,便可坚若磐石、硬朗如铁。 一经成型,百年不毁,无惧烈日暴晒、暴雨冲刷、海风侵蚀。 寻常车马哪怕反复碾压,亦无法伤其分毫。” “世间竟有如此神异造物?” 杨武眸光骤亮,一脸新奇之色,忍不住再度追问: “不知此等绝世工艺,出自哪位能工巧匠之手? 此物若能普及天下,铺官道、筑桥梁、修城池、建屋舍,修缮堤坝、加固城防... 乃是造福万民、泽被后世的不二之选!” 就一水泥,还能称得上绝世工艺? 当真是个城巴佬! 裴行俭释然一笑,全无半分隐瞒,温声回道: “此术最初由某家总管独创研发。 而后上报朝堂,交由工部一众匠人改良精进、优化配方、批量炼制。 历经数次迭代革新,而今工艺成熟、产量大增,已然逐步推广至全国各地。 用于官道修筑、城池修缮、堤坝加固、工坊建造,惠及四方。” 说罢,裴行俭再次抬手,指向周遭错落林立的楼宇屋舍、临江堤坝、工坊墙体、码头基座: “公子请看,如今顾俊沙半数以上的建筑,尽数以水泥浇筑而成。 其通体浑然,结构紧实稳固,相较传统砖木、土石结构更耐久。” 杨武顺着手指方向极目远眺,将整片沙洲建筑尽收眼底。 楼宇棱角分明、墙体厚重坚实,整体方正规整,满目灰黑,肃穆非常。 只有错落有致的白色分割线条,稍作点缀,为这片硬朗的建筑群添上了几分规整。 整片沙洲建筑群大气雄浑、秩序井然,全然不见江南园林的婉约秀气。 反倒处处透着铁血硬朗的行伍气息,置身其中,莫名心生敬畏,不敢放肆。 “巧夺天工,当真巧夺天工!” 杨武低声赞叹,心底震撼久久不散。 可惊叹之余,心中却隐隐有些排斥。 相较于这般规整却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处处透着规矩,等级森严的建筑格局。 他还是更为偏爱江南园林的庭院风格。 哪怕园林精巧却繁复,偶有漏风漏雨,需要年年修缮,却胜在灵动雅致,自在闲适。 不像此处,巍峨肃穆,却又让人觉得莫名压抑。 比较心思,转瞬即逝,杨武目光微动,只觉得疏忽了哪里关键,斟酌半晌,突然开口询问: “敢问裴大人,这水泥产量如何? 相较开山采石、烧砖砌土的古法,造价是更为低廉,还是更为昂贵?” 这个问题,才是顾俊沙日新月异的关键! 若猜得不错,水泥产量应该远超世人想象! 李斯文抵达顾俊沙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数月光阴。 短短百日,他便能将一片荒芜沙洲,打造成如今楼宇林立、道路通达、商贸云集的繁盛模样。 除却人力调度、统筹规划的能力外,水泥极致、高效的建造效率,恐怕才是李斯文最大的依仗。 此物产量极大,若再造价低廉...便可快速普及。 这对天下土木建造而言,便是翻天覆地的变革,背后隐藏的利益,更是难以估量。 裴行俭微微颔首,如实回道: “好叫两位公子知晓,水泥初创之时,匠人工艺生疏、设备简陋,产量极低。 仅能供给一县之地的小型修缮工程。 可自总管将炼制之法上缴朝廷,工部调集天下能工巧匠,几次迭代改良、优化工序... 至今不过数月,产量便暴涨十数倍,足以撑起一州之地的大规模土木建造。 至于具体成本造价... 因是朝廷统筹物料、统一炼制、公费推行,本官身在地方,不便知晓其详情。” 第1486章 安有广厦千万间?有的兄弟,有的 杨武闻心底盘算一二,大概听出了其言外之意。 裴行俭口中“供应一州土木”,绝非一次性、海量供给,而是分期分批、按需调配、随用随产。 不然...全域一次性铺张,单单物料运输、仓储损耗,便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花费。 哪怕朝廷国库再怎么充盈,也绝不可能如此挥霍。 可突然,一个令杨武无比费解的念头,骤然划过心头—— 等会儿,你说什么,上缴朝廷? 水泥此物,虽不如雕梁画栋的华美,但却胜在坚固,实用性冠绝当世。 天下州县,危楼旧舍、溃堤险坝、崎岖官道、泥泞街巷...不知凡几,都需此物加以修缮。 哪怕是走薄利多销的路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也是个细水长流、源源不断的顶级财源。 只要朝廷渴望盛世,那水泥生意,便足以让任一家族世代富足、长盛不衰。 可这般聚宝之术,世间有谁不爱?又有谁愿意拱手让人? 偏偏李斯文十五六岁年纪,又手握如此商机,却能毫无留恋,直接献给朝廷! 天底下...当真有不爱钱财之人? 此事实属反常,让杨武心底愈发戒备。 这李斯文,究竟是心中格局远超常人,还是说,另藏更深、更可怕的算计? 窃国者侯? 似乎是看穿了杨武眉宇间,那股萦绕不去的惊疑,裴行俭淡淡开口,敬佩而道: “杨公子怕是觉得可惜,认为总管是错失一桩万世不竭的财源?” 不等杨武回应,裴行俭便徐徐道出缘由,赤诚坦荡,句句恳切: “相较些许钱财、身外浮名这些短暂之物,某家总管更为在乎的,却是大唐社稷安稳、万民安居乐业。” “水泥生产简易、取材广泛、坚固耐用,不惧风蚀水浸、霜打雨淋,是不可多得的建筑良材。 想我大唐多繁盛,可治下黎民却多居于简陋、破败之所。 每逢风雨洪涝,屋舍倾倒,便会流离失所,成为无家之人。 天下道路崎岖泥泞、关山阻隔,更不知多少百姓,终生困于一隅故土,难出乡里,不见天地辽阔。” 裴行俭目光远眺,语气愈发庄重,言语愈发敬服: “正是不忍见民间疾苦,总管才毅然决然,将此方上缴朝廷。 欲借举国之力,更新天下屋舍、修筑四海官道、加固江河堤坝。 好让天下万民居有安宅、行有坦途,不再受风雨洪涝之苦,不再被关山险阻困住脚步。 得以随心往来、览尽山河大好风光。 此等胸襟,又岂是寻常逐利之辈所能比拟!” 一番话平铺直叙,质朴无华,却掷地有声。 周遭一众正竖耳偷听的士族子弟、乡绅商贾,尽数默然驻足。 眼底轻视、质疑、或是看热闹的心思,悄然间已经褪去了大半。 庇护万民、安定社稷、泽被后世、普惠天下。 此番心怀苍生、放眼万世的格局,这般不计私利、一心为公的胸襟... 在场无数汲汲营营、算计家族私利的世家子弟,实在是自叹不如,心悦诚服。 哪怕是素来高傲自持、以名门嫡长自居的杨武,此刻也心生出几分溃败之意。 “常闻蓝田公年少奇才,并心怀救济天下之仁心。 今日虽未曾谋面,仅凭此番胸襟,杨某已是自愧不如。” 当着满场众人的注视,杨武敛去了心底所有算计与轻视,神色端正肃穆,由衷赞道。 哪怕心底依旧觉得,李斯文此举太过慷慨、近乎愚拙,又精于奇巧、不重家族,绝非英雄是也。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绝不敢流露出半分负面情绪,与世俗公理相违背。 反倒顺势表露敬佩,尽显名门气度,为自己的名声增光添彩。 一旁杨烈的反应,却与兄长杨武截然不同。 他常年游走江湖、遍历四方,远离家族教育,又见到太多豪强兼并、官吏盘剥、百姓疾苦的实例。 透过桩桩现象,早已看到了世家逐利、压榨万民的本性。 此刻听闻李斯文舍一己巨利、为天下万民谋福的壮举... 心底那点轻视或桀骜,已然消散得无影无踪,发自真心的敬佩,只恨不能追随投效其麾下。 一个少年,手握旷世财源,却能尽数舍弃私利,心系苍生、胸怀天下。 此番心性,相较那些只会寄生家族、争权夺利的世家子弟,不知高出了百倍千倍。 杨武瞥见杨烈神色动容,眼底桀骜尽散,杨烈也察觉到杨武的惊疑目光。 两人转头相视,都能清晰注意到对方神情上的微妙。 一个困于众目睽睽,只能暗暗收敛轻视; 一个真心敬佩却碍于身份。 各怀心思,却都默契的没有戳破——今天当着众人的面,给你留几分颜面,好自为之! 说到底,他们都是一家人,代表着弘农杨氏的面子。 将二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裴行俭不言不语,只是暗自了然 干笑两声,不做更多回应,抬手继续引路:“二位公子,请随某来。” 一行人继续深入,愈发靠近市舶司。 市舶司占地极为辽阔,远超苏州、扬州等地的衙门官署。 目之所及,楼宇成片、错落有序,全无半分杂乱冗余。 官署、库房、核验房、交割厅、货栈、驿馆... 每处建筑都按功用,精准划分所在区域、各司其职,布局规整。 哪怕是对比江南最为繁华的都会苏州,布局也要更为周全。 杨武一路游走,细细打量每处建筑。 越是揣摩此地未来的运转使用,心中对李斯文的评价也就愈高。 盛名之下无虚士,古人诚不欺我! 待这座巨型市舶司彻底完工、正式投入使用。 南北漕运、海外商贸、内陆货流...尽数会在此地汇聚交割。 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堆积于此,分门别类、清晰明了、无所不包。 海外番商远赴大唐,更无需再为货物存储无地、周转困难而担忧。 只需将货运至顾俊沙,便可安心寄存展示,直面天下商贾。 仅此一处,便省去了层层中转、异地仓储、中间商加价的繁琐流程。 更为关键的是,此地由李斯文亲率重兵镇守,法度公正。 极大杜绝了世家、商贾抱团压价、垄断市场、低买高卖的乱象。 第1487章 虹吸人流,市舶司的致命效益 奇货可居、竞价交易、公平买卖... 像这般环境绝佳的商贸地点,定会成为所有外邦番商、内陆游商的首选之地。 能自幼被家中看重,倾力培养,杨武自然有颗玲珑心,目光长远。 短短时间,便看透了顾俊沙、市舶司落成后的深层影响,心底愈发凛然—— 哪怕江南各大士族,早早察觉到顾俊沙崛起带来的威胁,私下结盟、约定另辟商路,试图制衡此地。 可现在来看,终究不过徒劳罢了。 天下世家再繁盛,但相较天下万万民,终究还是少数。 游走四方、求生存、谋出路的游商走卒、小户商贩,才是商贸兴盛的根基。 等顾俊沙落成,常年受士族盘剥、压榨的底层商贩,定会默契云集于此。 寄希望于李斯文的强权庇护,求得一份尽可能公平的买卖环境,从此安稳营生。 长此以往,苏杭两地积累百年的商贸繁盛,必然会逐年衰退。 无尽财源、天下人流、海外商路,都会被顾俊沙尽数虹吸。 这哪里只是一座市舶司? 分明是一把已经插入江南士族命脉,即将致命的尖刀利刃! 这是所有盘踞江南的世家,都必须尽早打算,将来也必将直面的灭顶挑战。 稍有迟疑,等顾俊沙一家独大,各家便会根基尽失,家道凋零。 一路走马观花,杨武心思愈发沉郁。 陡然间,前方人流停滞、步履放缓,往来宾客皆驻足不前,静立原地,有序等候。 杨武抬眸远眺,只见前方高处,一座巍峨方正的高楼拔地而起。 正门上,一块漆黑鎏金牌匾高悬,并书有“市舶司”三个大字。 笔锋凌厉、铁画银钩、气势磅礴,字字透着杀伐果断。 整座楼宇风格极简大气,摒弃了大唐传统建筑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繁复纹饰。 通体四方规整、棱角分明、沉稳厚重。 迎面的楼宇正前,镶嵌有数十面高大、通透的琉璃落地窗,澄澈明亮、光洁无瑕。 凭窗可尽览外头山河盛景。 官署前方,更设有宽阔广场,极为考究。 以青石打底、红砖铺面,水泥勾缝粘连,兼顾规整大气与雅致韵味。 不再是通体灰黑,让人不由肃穆的冰冷,反倒多了几分温润。 广场中,已经停驻有无数精致马车、华贵车驾。 车马有序、仪仗整齐,皆是周边数州世家大族、顶级商贾的代步座驾。 窥斑见豹,可知今日参会宾客规格之高。 “杨公子,二位请进。” 裴行俭侧身抬手,语气不卑不亢,更隐隐带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傲然。 亲眼看着,并着手参与了这片荒沙的一步步崛起,跟随自家公子一同搅动江南风云... 裴行俭心中自豪与荣幸,自然日益浓烈。 “裴大人先请。” 杨武不忘礼数,微微抬手示意,姿态谦和。 三人拾级而上,先后踏入双向开合的琉璃大门。 大门通透雅致,入门更豁然开朗。 整座大堂宽阔方正、明光透亮,全无寻常官署的昏暗压抑、闭塞局促。 此时宽敞大堂中央,早已座无虚席、宾客云集。 江南各州名门、地方乡绅、南北富商尽数齐聚于此,低声闲谈、静待开场。 弘农杨氏,作为江南隐世顶级士族,底蕴滔天。 杨武作为板上钉钉的下一代家主、杨氏嫡脉核心,身份尊崇。 一入大堂,只瞬间,便吸引了全场目光。 在场众人,大半久闻杨氏盛名,却极少得见杨氏嫡子真容。 有人当面识得,有人闻声知名,身旁宾客哪怕不知,也能听闻前者惊呼,并低声传唱杨武名讳。 短短时间,满堂宾客皆知,有弘农杨氏嫡子亲临。 宾客纷纷起身,拱手行礼、含笑寒暄。 “原来是杨公子大驾光临,久仰久仰!” “杨氏世家嫡脉,果然风姿卓绝、气度不凡!”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环绕耳畔,场面热闹。 杨武心底虽对这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寻常士族乡绅极为不耐。 甚至带着几分名门嫡长的天然轻视,却丝毫不显于色。 脸上始终挂着温润谦和的笑意,抬手一一还礼,态度平和、一视同仁。 不因对方出身低微、家族弱小而有半分怠慢轻视。 毕竟...作为前朝皇室后裔、千年名门,论出身高贵,远超在场所有家族,论门第,在座更无人能及。 自然不必区别对待,一视同仁的轻视。 可这般不骄不躁、温润有礼的模样,与寻常那些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世家子弟,已形成了鲜明对比。 引得满堂宾客暗自赞叹,纷纷感慨杨氏家风清正、嫡子不凡。 好半晌,寒暄热潮方才褪去。 杨武神色从容,阔步穿过人群,走到大堂最前、专为顶级豪门所预留的席位前。 又施施然转身,对满堂宾客微微拱手示意,姿态得体、礼数周全,这才缓缓落座。 杨烈跟在身侧,全程冷眼旁观。 看着杨武这套八面玲珑、虚与委蛇的做派,忍不住暗自撇嘴,满脸不屑。 他素来厌烦这般虚伪客套、人情应酬,更懒得与众人虚情假意的周旋。 径直走到席位上,冷面肃容、默然落座,周身气场冷冽,生人勿近。 对杨烈的桀骜散漫,杨武早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从容抬手,抚平锦袍衣袖上,因穿行人群而勾起的细微褶皱。 坐稳身形后,便抬眸细细打量,大堂内部的精巧布局。 整座大堂四方开阔、通透无比。 南、东两面整面墙体,皆是大型琉璃落地窗拼成,采光极佳、视野辽阔。 凭南窗远眺,码头千帆林立、舟船往来、商贾穿梭,一派人间烟火; 倚东窗极目,江海相接、水天一色、碧波万顷,风光壮阔无垠。 极大冲淡了,满堂人头攒动带来的拥挤压抑,让人豁然开朗,心旷神怡。 第1488章 自惭形秽的世家子 顾俊沙,市舶司,议事大堂。 开阔恢弘,格局布设更极尽巧思。 堂内,席位依阶梯层层铺展、次第抬升,数百座席位整齐分列、井然有序而不见一处杂乱。 使得宾客无论落座前排,还是后排高座,视线一览无余,抬头便能清晰望见大堂正中的演讲台。 所有席位尺寸统一、样式无二、用料相同,将高低尊卑的形制差别消弭于无形。 没有专属豪门的雕花木座,也没有特供权贵的华贵陈设。 唯一能区分宾客身份权重、家族底蕴的,唯有席位的前后位次。 前排寥寥数十席,尽是江南顶级士族、豪门商贾的核心代表。 往后依次递减,各州府次级乡绅、中小世家、往来富商...分列落座。 席间座椅更是精巧。 通体以上等硬木为骨架,外侧包裹铸铁框架,榫卯紧扣、铁架固牢。 最终与水泥地面浇筑一体,扎根地底、纹丝难动。 任凭人坐身压、手肘磕碰,皆是稳如磐石。 椅座板面自然竖起,以供行人侧身穿行,而不滞涩。 等有人落座,身躯微压,板面便可顺势放平,贴合人体。 起坐间丝滑顺畅、悄然无声,不见半点卡顿异响。 机关巧夺天工,饶是在场世家子弟饱读典籍、见识广博,也无一人能看透原理。 抬手轻抚椅面、摩挲铁架,众人脸上皆是一片惊疑,暗自称奇。 只觉这顾俊沙,到处都塞满了各式细节,耐人寻味。 每排座椅前,都配有同款制式的狭长木桌,整排连通,不见一丝斑驳。 桌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木质纹理清晰。 下方内嵌铁质镂空,形成桌洞,可收纳书卷、信物、玉佩、账册等诸多杂物。 每张座位正前桌面,都静置一枚通透琉璃牌。 流光莹润,镌刻有宾客籍贯、姓氏、家族名讳,清晰醒目。 满堂数百宾客,只需入座前扫视一眼名牌,便可对号入座、无需更多引导。 故此,自始至终,堂中都是秩序井然、无人错乱,省去了不少繁文缛节。 从沙洲整体的城建宏阔,到市舶司官署布局的规整,再到这一席一桌、一牌一洞的精巧设计... 处处精细、思虑周全。 这般统筹能力,着实是让士族子弟开了次眼界,自叹不如。 与这位少年公爷虽素未谋面,但杨武心中忌惮愈发深沉。 提纯、琉璃、歼灭吐蕃、岱山贼的旱天雷、平夷大炮,顾俊沙改制,还有这阶梯式议事厅... 也不知道这位总管,还藏着多少奇思妙想隐而未发。 其中又有多少,会如盐场般对江南世家造成威胁。 就在满堂宾客各自私语、相互打探、揣摩盐场新法时。 大堂北侧的密闭墙体,突然传来一声细微轻响。 一道侧门悄然向内洞开,门缝开合无声。 而后,一行人影身着官服,自小门内鱼贯而入。 行列整齐,呼吸匀净、神色肃穆,虽一言不发,却压得堂内私语渐渐低落。 队列最前,一道清朗咳嗽骤然响起。 声响清亮,音量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稳稳穿透满堂细碎人声。 只刹那功夫,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堂,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宾客收敛闲谈、端正身形、挺直腰板,原本松散坐姿变得规整。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来,看向入门处,满场肃然,再无一人敢肆意妄动。 杨氏兄弟二人同时抬眸,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为首走出的那道身影。 缓步而出的少年郎,身形修长匀称,不见少年的单薄青涩,反倒透着一股稳重。 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双眸澄澈... 俊美容颜下,眉宇间锋芒毕露,不怒自威。 满头乌丝被一支通透玉簪高高束起,只余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多了几分洒脱,少了些官吏的肃穆。 一身紫缎官袍贴身剪裁、线条端正。 玉带束腰、金印垂胸,紫绶缠臂,华贵而不见奢靡,庄重而不显沉闷。 行走间步履从容、身姿稳健,不疾不徐。 周身既有少年的朝气蓬勃,又有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肃穆威仪。 这一刻,满堂数百道目光齐聚少年一身,杨武更是眸光骤凝,心绪翻涌不止。 单论皮相容貌,他与李斯文堪堪伯仲之间。 可他出身弘农杨氏,千年名门、世代贵胄。 更有家族历代精挑细选、择优婚配,族中子弟无论样貌、气度皆是上上之选。 甚至依托杨氏世代积累,他的容貌更显温润贵气,更符世人对世家贵子的认知。 可此刻直面李斯文,杨武心底,却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 因为萦绕在李斯文周身的威势。 绝非天生自带,而是长时间手握大权,养尊处优慢慢养成的风骨、底气。 这份杀伐果决、举重若轻的威势,放眼天下同辈少年,再无一人能与之比肩。 杨武素来自负,自认是江南同辈子弟中的顶尖人物。 论学识、气度、修养,皆远超常人。 可在李斯文面前,却只觉得自己平庸浅薄、黯淡无光。 他年长李斯文近乎一轮,而今不过是在族中接手些许闲散琐事,依附家族余荫度日。 空有世家名头,无半分实打实的功业建树。 反观李斯文,未及弱冠,便手握数万精锐兵马。 横扫山贼、震慑藩邦、搅动朝堂、割据沙洲,创下赫赫威名。 如今又开辟新式盐场,欲以日晒制盐之法,颠覆江南千年煮盐基业,直指所有盐商士族的命脉根基。 容貌的些许优势,在绝对的功业、格局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心底原本尚存的轻视不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愈发浓重、深入骨髓的忌惮—— 此人一日不除,江南士族便永无宁日。 第1489章 先礼后兵,来者是客 一旁杨烈,心境与杨武却全然不同。 在注意到李斯文的一瞬间,虎眸中爆出一道精光,审视视线打量不断。 对这位年少成名的少年公,要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早已闻名久矣,却始终无缘得见真容。 世人都说李斯文天马山脱困,全凭一时侥幸,是得了上苍眷顾,却罕有人夸赞他的真本事。 若不是杨烈曾亲身游历巴州、与那巴人统领巴拉莫实打实交手过,或许,也会被世人所误导。 巴拉莫勇冠西南,性情悍烈、杀伐果断。 麾下巴兵也是各个悍不畏死,寻常府兵难以抗衡。 当初与巴拉莫只短暂交手,尚且险象环生、节节败退,险些葬身巴州群山中。 反观李斯文,不仅能在天马山,那十死无生的绝境中缠斗突围。 更能纵横捭阖,拉拢巴人势力,反手坑杀一众世家联军,害得江南士族元气大伤。 杨烈曾几次设身处地的去推演。 哪怕给他数倍于李斯文麾下兵力,同时面对巴拉莫等一众悍勇之士,还有世家联军的前后夹击... 最多也只能勉强突围、狼狈逃窜,绝无反手破局的可能。 这般少年,若说全靠父辈门荫、君王宠信,无半分真本事,纯属自欺欺人,狗眼看人低。 朝堂上派系林立,局势波诡云谲。 李斯文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想来定是树敌无数,政敌遍布朝野。 若无实打实的能力、手段,仅凭帝王偏爱... 怕是早被满朝文武弹劾,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绝对不可能走到今日,将总管位置坐的稳当。 杨烈自认粗人,不通权谋文章,只懂舞刀弄枪,却也深谙一个道理: 天底下从没有侥幸得来的高位。 世人慕强而凌弱,能在绝境中崛起、在乱世中立足、在朝堂中稳固权位者,必是人中龙凤。 悄然侧目,再想起族中那些固守旧荣、眼高手低的遗老宿老,杨烈心中更是鄙夷。 而今顾俊沙风起云涌,新式盐场直指杨氏基业,已经到了火烧眉头的地步。 可这群老不死,仍沉醉于往日荣光,固步自封,懈怠轻敌,当真可笑。 私德可赞、才华可赏。 但赞赏的归赞赏,敌对的归敌对,杨烈个人立场却分得清楚。 饶是族中遗老再怎么讨人厌,也没亏待过自己一分钱。 反观李斯文,表现得越是光彩夺目,对弘农杨氏的威胁也就越大。 此人曾步步为营,逐步蚕食江南士族根基。 而今势大,又来了一手革新盐法。 开放入股,看似让利四方,共享红利。 实则却是借机入手江南盐务,截断世家财源。 二者立场对立、利益相悖,两方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满堂心思各异,尽数藏在这肃穆氛围中。 数百道目光交织,好奇、试探、敬畏、警惕,更有无数深藏的算计与杀机。 但作为视线集中点的李斯文,全然不在意堂中的暗流汹涌。 神色淡然,闲庭信步般走到中央演讲台上,稳稳伫立。 紧随其后的秦怀道、裴行俭等一众心腹,则依次分列两侧、落座就位。 李斯文抬手,目光环视全场,将满堂士族子弟、商贾乡绅的神色尽收眼底。 众人或是拘谨、端正;或是神色紧绷揣测,故作从容,百态众生,一览无余。 又微微俯身,双肘轻抵台面,刻意放松身体,敛去了几分肃杀,表现得尽量平易亲和。 唇角微扬,声音清朗舒缓,徐徐而道: “今日之前,本公心中其实颇有惶恐。” 话音落下,满堂皆是一怔。 每人会猜到,这位素以杀伐凌厉而着名,并借此震慑江南各地的少年公爷,竟会当众坦言,说自己心有怯意。 这又是开的哪门子玩笑? 迎着众人不解,李斯文眉宇含笑,继续说道: “此番广邀江南各州士族、乡绅、商贾齐聚顾俊沙,筹办盐场入股、市舶司通航诸事。 只是并不清楚,李某一介少年,初来江南立足,究竟有几分薄面,能让诸位不远百里的舟车劳顿,来此赴会。 直至此刻,望见满堂江东才俊、高朋满座,本公才长长舒了口气。 看来...李某在江南辗转征战、苦心经营数月,也算是闯出了些许名头,能得诸位赏脸相助。” 语气谦和、姿态平易,全无半点身居高位的傲慢。 堂内众人,却是面面相觑,紧绷神色稍稍得到舒缓。 不少人更忍不住的低声轻笑,暗自感慨。 些许名头? 这位爷你还是太过谦虚了些! 大伙对你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但接连听闻天马山、嶲州青峰寨、岱山岛等多项壮举,心里对你早已是心向往之。 平山贼、破联军、压士族,手段凌厉可怖,堪称夜止儿啼的反派人物,让人闻之色变。 可今日亲见,这位少年眉目和煦、谈吐从容、谦和有礼。 传闻中的三头六臂,凶神恶煞属实是不可信。 李斯文留神注意着,众人脸上的那神色变化,唇角笑意不变。 直到众人或多或少的勾起笑意,凝重氛围逐渐松脱,李斯文这才满意点头。 沉声继续说道:“闲话暂且到此为止,今日相聚,不谈虚礼、不叙闲情,直入正题。 此番邀诸位齐聚顾俊沙,一来是公布顾俊沙、市舶司即将正式通航运转的消息; 二来,也是诸位最为关心的,有关顾俊沙新式盐场入股招募事宜。” 一语落地,满堂氛围再次微变。 所有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方才松弛尽数消弭,目光灼灼,锁定高台。 市舶司通航,固然利好南北商贸、惠及四方,但终究是慢利长线。 可新式海盐盐场,却是立竿见影、一本万利的顶级买卖。 更别说,关乎江南所有盐商豪族,生死存亡的根基大事,容不得他们半点马虎。 第1490章 小游戏,价高者得 众人正屏息静待着李斯文发言,一道身影骤然从席间站起,气势十足。 这人一身锦缎华服,面容方正、气度不凡。 正是提前与李斯文通过气的吴郡朱氏嫡长子,朱彦章。 朱彦章高举右手,直视高台,朗声喝道: “公爷新法制盐,利泽万方、前程无量! 某朱氏愿率先入局,敢问公爷,盐场如何划分? 不敢贪求太多,只求一席之地,愿占一整片盐场额度!” 朱彦章话音铿锵,早早摆明了姿态,顾俊沙盐场,朱家势在必得! 一整片盐场? 你这...也配叫不敢贪求? 要点脸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堂瞬间哗然,细碎议论响起,此起彼伏。 众人神色各异,或是惊叹于朱氏的魄力,或是鄙夷其趋炎附势,更有人暗暗焦急,蠢蠢欲动。 谁都能看出,朱氏率先表态,无疑是想抢占先机、表态站队。 已经是明摆着的,就是要抱大腿,求李斯文收留。 眼看堂内喧哗渐起,李斯文抬手轻压,示意安静。 不多时,喧闹大堂中陆续少了些喧哗,渐渐地受旁人提醒,愤慨激昂的也纷纷停嘴。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本公细说详则。 顾俊沙虽是沙洲,占地广袤,但真正临海,滩涂平整,且适宜开辟盐场的地块实在有限。 经过反复勘测,全域仅划定出二十处盐场区域。” 迎着满堂宾客的望眼欲穿,李斯文停顿半晌,这才道明了其中最关键的分配规则。 “二十处盐场,其中八处地块土质最优、采光最佳、风力最稳,产盐效率最高。 经讨论,此八处将由丹阳水师全权掌控,作为军资产业、补贴军需,不对外开放入股。 剩余十二处盐场,则尽数开放,对外招股,共享红利。” 终于说到关键,堂内众人凝神屏气,生怕错过半个字。 “每一处盐场,划定百股等额份额,每股底价一万贯。 为防豪门垄断、一家独大,也为让更多中小家族、商贾有入局之机。 每家势力最高限购二十股,不得超额持股。” 李斯文字字清晰,将规则阐述得清楚: “今日满堂宾客数百,各方势力云集。 终究是僧多肉少、名额有限,本公无法保证人人入局、家家有份。” 话音至此,李斯文唇角突然勾起一抹笑意。 扫过众人,这才缓缓而道: “故此,为求相对公平,今日大家陪本公换个新玩法。 诸位可各自取桌下空白玉版,揭开表面黑布,暗自写下心中报价。 全程不得交头接耳、互通消息、私下串通。 待所有人落笔停笔,官吏统一收齐玉版,当众公示报价。 最终价高者得,凭财力定份额,如何?” “价高者得?” 一声声复述自堂内各处响起,起初众人尚且未觉异常,只当是另类竞价规则。 可短短几个呼吸的思索过后,满堂众人,脸色一个个变得有些难看 表面来看,这规则相对公平。 既不因门第而偏见、更没偏袒势力的嫌疑,完美避开了顶级士族仗势欺人、强占份额的可能。 并留给小门小户、新晋商贾一线希望。 若是顶级豪门大意轻敌、报价偏低,寻常商户便有机会低价捡漏、入局分利。 只有细细揣摩其中深意,才能读懂李斯文的算计藏在何处。 这个玩法,对豪门大族抱有极大恶意。 小门小户本就是来碰碰运气,能入局便是惊喜,无缘也没损失,进退自如。 可弘农杨氏、吴郡朱氏等顶级士族,肩负家族重托,又耗时耗力的远道而来。 却是一定要率先入股,好摸清新法底细的。 故此,为保万无一失,各家豪门只能不惜代价的疯狂抬价,彼此内卷。 凎了! 这小子明明生得一副翩翩公子模样,温润谦和,怎么心这么黑? 宰客还能这么堂而皇之的,还要不要脸了! 一瞬间,满堂士族代表心里已然骂翻了天。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怎会如此深沉诡谲!” 一陆氏子弟低头垂目,嘴唇微动,咬牙低骂,满心憋屈。 “看似公允无私,实则逼得某等自相残杀,呵...主动抬价!当真好算计!” 位于后侧的乡绅望族也是暗自叹息,满脸无奈。 所有人都陷入了无法信任彼此的博弈之中。 若报价过低,大概率会被别家碾压,错失入股资格,空手而归,无法向家族交代; 可若报价过高,远超行情,便会沦为全场笑柄,白白耗费巨额资金,成了被宰的冤大头。 尤其是方才朱彦章率先表态,言明他朱家势在必得。 已经成了全场最大的变数。 朱氏态度决绝、不惜代价,必然会报出高价兜底。 这无疑是进一步加剧了众人心中的顾虑,更不敢轻敌、不敢随意报低价。 众人反复权衡、盘算,却又不得不承认,每股万贯的底价,确实称得上一句良心友情价。 一处盐场百股总额,总价百万贯。 若是依照古法煮盐,百万贯尚且难以回本、风险极高、损耗极大。 可若是真如李斯文所言,仅凭风吹日晒便可制盐,无需薪火、大锅,也无需大量人工损耗... 年产海盐可达百万斤之上,成本极低、利润极高。 这般产能所带来的巨额利润,区区百万贯的底价,简直是白送的暴利买卖。 前提只有一个——日晒制盐新法,真实有效、名副其实。 众人心中尚且存疑,但也没一人轻言放弃。 万一呢,万一新法成真,今日可就痛失发财机会。 一步慢,步步慢。 等错过盐场红利,各家实力我消彼长,定是会被踢出核心圈,家族财源大幅萎缩。 高台最前,杨武正襟危坐,脸色却已阴沉得可怕。 此番前来,心中早已定好计策。 原本是打算,借弘农杨氏,江南第一隐世士族的威势,震慑全场。 借各家对杨氏的忌惮、敬畏,顺势独占一席盐场,以最低成本入局,摸清新法底细。 可李斯文突然来了这一手匿名竞价、价高者得,直接干碎了他心底所有盘算。 权势门第、家族底蕴,此时此刻通通失效。 无论家世多么显赫、势力多么庞大、人脉又有多么广阔,最终还是要靠真金白银来说话的。 看着满堂宾客暗自较劲、跃跃欲试的模样,杨武心底一片冰凉。 杨家再想低价入局、捡漏获利,已然彻底没了可能。 为今之计,为确保顺利入股,必须要付出远超底价的报价。 才能从这场毫无意义的内卷竞价里,杀出一条血路。 杨烈侧眸,见杨武脸色阴沉得可怕,再抬眼望向高台上,那三言两语便掌控全局的李斯文。 眸中精光闪烁,心绪复杂难明。 看来...李斯文这人,不仅只是沙场勇武、绝境善谋,论玩弄人心的手段,更是炉火纯青。 实乃大敌。 第1491章 堂下何人,大胆状告本官? 满堂宾客左右相视,脸上尽是些迟疑、试探之色,没一人敢率先落笔。 在场之人,皆是江南各家精挑细选派出的代表,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心思缜密、精于算计之人。 但李斯文突然玩的这手匿名竞价,实在是打乱了所有人的预设计划。 往常的世家竞价,靠的是人脉声势。 先私下串联、彼此通气,再联手压价,尽量以最少代价换取最大成果。 可今天突然来了这出,全程禁止交流、匿名报价,谁也摸不透彼此的底线和决心。 报高了,是白白亏损巨额银钱; 报低了,更是错失良机,空手而归,无法向族里交代。 一时间,偌大的议事堂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人人垂眸,盯着桌上空白玉版,手指却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权衡利弊,反复纠结,实在是犹豫不决。 就在众人焦灼之际,一道冷厉声线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堂死寂。 “还没请教总管。” 原本正端坐的杨武,陡然挺直腰杆,脸上阴晴不定,几番深呼吸才强行压下心头躁动。 而后豁然起身,目光直视高台,不卑不亢,声线朗朗。 “倘若盐场产量...并未达到总管所承诺的百万斤之数,又该做如何定论?”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瞬间点醒满堂众人。 原本还沉浸在竞价博弈中,纠结报价多少的宾客们,齐刷刷抬头,顿时惊醒、恍然。 是啊! 大伙被匿名竞价、份额稀缺带来的压力所裹挟,光顾着揣测彼此底线、盘算报价金额。 一时竟本末倒置,忘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新式制盐法,终究只是李斯文的一面之词。 没一人曾亲眼见过完整产盐流程,更不曾实测最终产量。 百万斤的年产承诺,看着美好,实则真假难辨。 万一这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是李斯文为了圈取各家钱财,刻意夸大其词...各家又该如何挽回损失? 刹那间,众人心中疑虑、猜忌尽数翻涌而出。 众人心头悬起大石,目光死死盯向高台,只等李斯文作答。 更有不少暗自点头,连连叫好,赞叹杨武这话是问到了要害,一针见血。 高台上,李斯文不怒反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神色却是从容自若,不见半分慌乱。 随手拿起桌上请帖,两指夹住帖身,轻轻一甩,纸张划过半空,一声清响。 “这位公子倒是心思缜密,敢于发问。” 李斯文目光淡淡扫来,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还没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弘农杨氏,杨武。” 杨武抬眸挺胸, 逐字报出名号,话中自带几分底气。 弘农杨氏四字,在江南地界便是金字招牌,论底蕴、论出身,足以让全场大半世家信服。 “原来是杨公子,失敬失敬。” 李斯文颔首淡淡一笑,而后一语直击要害: “你能说出这话,想来之前...是从未翻阅过手中请帖。” 杨武眉头一挑,心底微沉。 请帖被族老送到手上,他反手就揣入了袖里,根本没曾翻开过,自然不知其中细节。 此番前来顾俊沙,只需知晓今日议题是盐场,那就够了。 却没想,一时疏忽竟落下大错。 杨武脸上不见丝毫窘迫,也不辩解,只是沉默伫立着,神色淡然。 只要他不承认,那就没人能确信,更不会因此落得个轻慢口实,折损杨氏名声。 见杨武不语,李斯文哪里还不知他心思,也不愿当众深究,平白落个咄咄逼人的名头。 只是环视满堂,声音清亮,坦然而道: “诸位若与杨公子有同样疑虑,担心盐场产量虚浮、承诺不实... 大可自取随身请帖,翻阅其上细则。” 说着,又指了指手中请帖: “这帖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晰,顾俊沙每处盐场,年产保底百万斤。 若将来产量未达承诺之数,差额部分,本公以等价海盐足额补齐。 若诸位不愿收盐,亦可折算现钱赔付,分文不少。” 话音未落,堂中便接连响起,纸张快速翻动的细碎声。 帖上保底赔付的条款,确实字字分明,阐述清晰,只是...众宾客神色各异,但心中依旧存疑。 等待不多时,李斯文看向席前,正伫立原地,低头不语的杨武,淡然又问: “杨公子,而今条款已明,心中可还有疑虑,亦或是其他问题?” 杨武快速翻看手上请帖,读完那行赔付条款,眼底精光一闪,心思急转。 条款确实完备,毫无破绽,但...终究只是一纸文书,空口无凭。 再次抬头直视高台,语气凌厉,再度发难: “条款确实周全,可在下还有一问。” “请讲。” “纸上条文终究死物,既没签字画押,更没有官方公证,缺少第三方监管。 顾俊沙乃总管一手打造,驻军、官吏、法度皆由总管一言而定...” 说着,杨武语气渐厉,嗓音渐高: “某等斥资数万,乃至数十万贯入股,倘若将来盐场收益不尽人意,或产量持续缩水... 届时,总管突然翻脸不认人,某等无凭无据,又无处申诉,又该如何自处?!” 此言一出,满堂无数宾客眼前骤亮,纷纷暗自叫好,只觉得痛快! 怼得好,就这样,继续怼他,把李斯文按在墙上,让他下不来台! 若不是杨公子你的仗义执言,大伙还真要被这‘高额利润、保底赔付’的承诺冲昏头脑,忽略掉其中最致命的问题。 强龙难压地头蛇,更别说顾俊沙此地,只李斯文一人说的算。 此地兵卒是他麾下,官吏是他心腹,规矩由他一手制定,法度更是由他亲自执行。 堂下何人,大胆状告本官? 不不,李斯文可是封疆大吏,顾俊沙的土皇帝。 应该是堂下贱民,竟敢状告朕! 等日后利益相悖、发生纠纷,李斯文只需来个翻脸抵赖... 在场所有世家、商贾,都是上诉无门,只能吃个哑巴亏,白白亏损巨额钱财。 思索至此,众人看向席前,那道身姿挺拔、言辞犀利的身影,心里只觉得敬佩。 第1492章 一句话,爱买买,不买滚! 竟敢当众质问李斯文,不愧是弘农杨氏的下代家主,简直心思缜密、胆识过人! 只是...突然间,堂中众人突然屏息吞声,不敢再展露一丝笑意。 只因高台上,李斯文脸上那温和笑意,正一点点的褪去。 眉眼间的和煦尽数消弭,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那双澄澈星眸也骤然转冷,无怒而威,压得满堂氛围近乎凝滞。 杨武考虑周全是不假,可公然提出抗议,却是在挑衅李斯文的威信。 摆明了不信任李斯文的人品,才会有这么一问。 秦怀道等人,也在片刻时间内意识到杨武的居心险恶。 这人哪里是在担忧亏损,分明是借题发挥、刻意挑衅! 质疑李斯文的信誉,怀疑顾俊沙的法度,真让他得逞,全场宾客的信任都会极大动摇。 众人神色骤变,各个怒而起身,神色冷峻,随时待命。 秦怀道更是悄然摸上腰间刀柄,只需一声令下,便即刻上前,将这狂徒当场拿下。 满堂宾客见状,更是缩了缩脖子,没人再敢私语半点,只是偷摸替杨武捏了把汗。 胆识过人是真,但这...未免也太过刚直。 当众挑衅掌权者威严,简直是自找麻烦。 一片死寂中,李斯文抬手轻压,示意身后一众心腹稍安勿躁。 身姿依旧站的笔直,目光冷冷直视杨武,声音平淡,一字一句道: “本公没法向任何人做口头保证,也无需向谁自证清白。” 顿了顿,嘴边勾起一抹冷笑: “若杨公子信不过本公,也信不过顾俊沙法度,大可转身离去。 今日之会,恕再不接待。” 一句话,爱买买,不爱买就滚!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懵在当场,哗然失声。 谁也没有料到,素以沉稳善谋着名,擅于笼络人心的李斯文,今日表现竟会如此刚硬。 之前面对世家刁难时,李斯文或是迂回化解、或是借力打力、或是恩威并施。 但从未有过今天这般,一言不合,直接翻脸逐客的举措。 可转念一想,众人便有些了然。 今日的盐场入股,本就是绝对的卖家市场。 顾俊沙盐场,手里攥着的是碾压古法的制盐技术。 极低成本,超高产量,将来定会垄断江南海盐大半市场。 江南煮盐世家无数,想要入局分利者,更趋之若鹜。 杨家愿意到场,但也不过只是众多入局者之一,谈不上特殊。 江南各家煮盐生意的生死兴衰、利润厚薄,尽数被李斯文拿捏在手。 就这种绝对的优势碾压,杨武还敢当众质疑他的人品、挑衅权威,实在是天真可笑。 杨武同样愣在原地,脸上从容,转瞬碎裂。 李斯文在说什么? 提出质疑前,他已经预想好数种局面。 迂回辩解;好言安抚;当众立誓;加重保障;甚至已经做好了,李斯文暂作隐忍,事后清算的打算。 却从未想过,再没有多余解释,也不见丝毫退让,只有一句霸道直白、不留余地的逐客令。 恕不接待! 知不知道他是谁? 弘农杨氏嫡长子,前朝皇族后裔,江南第一隐族的下代掌舵人。 哪怕是江南各州高官、世家望族,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客气有加。 哪怕是朝堂大员南下,也要顾及杨氏百年底蕴,尚且虚与委蛇,留有几分余地。 但你怎么敢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执了,而是赤裸裸的侮辱、践踏! 杨武脸上常挂的温润笑意敛去,面色瞬间阴沉,戾气翻涌,死死盯着高台。 声音冷硬沙哑,沉声再问:“恕在下失神,一时未曾听清,总管方才所言,可否再说一遍?” 杨武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希望对方顾及满堂宾客目光,顺势退让、化解僵局。 好给自己、给杨氏一个台阶。 呦呵,还敢挑衅! 他李斯文什么人,堂堂封疆大吏,能惯你这臭毛病? 江南显姓八大家他都一一打过来了,还怕你区区一个被迫隐姓埋名的隐族? 信不信一纸奏折,李二陛下当即挥师百万,平了你家族地! 面对杨武暗藏威胁的质问,李斯文脸色一凛,再无半分温润。 抬手直指大堂正门,声线陡然凌厉:“听不懂人话?本公叫你——滚出去!麻溜点儿!” 之前曾对江南各家几次退让,尽可能的温和笼络。 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他们的愈发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今日既然撕破脸皮,那便再毫无顾忌。 打就打,谁怕谁! 一个滚字,落地有声,震得满堂寂静无声。 完了,彻底撕破脸了! 这已经不是折辱不折辱的问题。 李斯文这一句话,等于是把杨氏颜面撕下来,丢地上踩几脚,最后再啐几口唾沫!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原本一场其乐融融的竞价会,竟在转瞬间,成顶级士族与封疆大吏的正面硬刚。 杨武身躯气得发颤,怒发冲冠,面皮涨得通红,几乎难以自持。 身侧,遭了场无妄之灾的杨烈,更是双目赤红,受不了这种折辱,豁然起身与杨武并肩而立。 世家子弟,钱财可失、利益可让、败局可认,唯独颜面不可辱! 寻常商贾百姓,失了钱财尚可再挣,败了局面尚可重来。 可世家根基就在名望声誉,一旦颜面扫地、名声受损,便是百年难洗的污点。 更严重些,犹如昔日司马家,权倾天下,却落得一个篡朝骂名,世代再难以翻身。 最终只能隐姓埋名、从头再来。 江南士族盘踞百年,垄断盐铁商贸、把控地方话语权,靠的就是世代积累的名望。 而李斯文一个‘滚’字出来,倘若杨氏今天真的灰溜溜走了,选择忍气吞声... 不等明日,整个江南便会传遍杨氏被当众驱逐、不敢反抗的笑谈。 自此,弘农杨氏威严尽失、名望崩塌,根基望族动摇。 第1493章 不是,你真杀呀? 你质疑我的人品,那我就攻击你家脸面。 来啊,互相伤害,谁怂谁孙子! 读出了李斯文脸上重新挂笑的言外深意,杨武是气得脸上涨红,却又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公然质疑李斯文,只是想挫一挫他的威风。 踩着他肩膀为弘农杨氏壮一壮名声,顺带着自己也出个风头。 本以为李斯文就算再怎么恼火,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归是会咬牙解释的。 总不能...一言不合就翻脸吧? 谁知道这货根本不吃半点亏,说翻脸就翻脸。 也没人跟他说,李斯文是这种脾气啊。 不是,就这种脾气,怎么在朝廷上混得,皇帝驳了你面子也当场翻脸,不至于吧... 杨武心绪万千,暗暗叫苦,谁家好人是这种暴脾气,稍微撩拨就炸。 但走是不可能走的。 且不说折损杨家脸面,就单说这盐场,杨家便是势在必得。 若不能分的一杯羹,提前抢占良机,杨家只会逐渐被各家甩远,实力大减。 故此,杨武脸上盛怒,脑海却在心思急转,究竟该如何挽回局面。 在族中,隔三差五的就被杨烈一顿怼,杨武早就养出了良好心态,尚且能忍。 但身旁杨烈却也是个暴脾气,一点就炸。 他性情桀骜,却也因此崇尚勇武。 此前对李斯文心怀敬佩,仰慕其年少成名,钦佩其绝境破局的本事。 只当此人是当世罕有的少年英雄。 可今日亲眼所见,方知对方心胸狭隘、霸道蛮横。 一言不合便当众折辱名门声望,全无半点容人度量,与市井霸道豪强别无二致。 巨大落差下,加上李斯文指名道姓的羞辱,只瞬间便击溃了杨烈心头所有理智。 这口气,谁爱咽谁咽,反正他杨烈是咽不下! “放肆!” 杨烈忽然一声怒喝,声如惊雷,震得满堂嗡响。 言罢,身形暴起,狠狠一脚正蹬踹向身前案几,想要将桌案踹翻,宣泄心中滔天怒火。 奈何水泥浇筑的桌案稳固至极、纹丝不动。 反倒是巨大反冲力将他震得一个踉跄,连退几步,身形不稳。 此般狼狈模样,更让素来高傲的杨烈羞愤欲绝,愈发的怒不可遏。 纵身一跃,直接跳上桌案,居高临下,虎目圆睁,死死盯着李斯文,手指戟指,厉声怒斥: “好你个李斯文! 枉某往日敬你是沙场悍勇、乱世奇才,以为你是心怀天下、胸襟坦荡的英雄人物!” “今日看来,你不过是个心胸狭隘、恃强凌弱、霸道蛮横的小人! 兄长不过合理质疑、据实发问。 你便当众出言羞辱、驱逐某等,肆意折辱千年士族颜面,简直欺人太甚!” 杨烈字字铿锵,句句直指李斯文人品气度,将满腔愤慨尽数宣泄而出。 “大胆狂徒!” 裴行俭更是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大腿,豁然起身,厉声怒斥: “区区没落杨氏,也敢在总管面前大放厥词、出言亵渎朝廷命官?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来人!” 一声喝令,正要唤护卫入场,却见一道黑影疾风般从手边窜出。 秦怀道早已按捺不住心底怒火,直接起身,猛地窜出数步,腰间横刀半出鞘,寒光凛冽。 一步踏出便要直冲上前,当场斩杀杨烈这狂悖之徒! “卧槽,秦二爷!大可不必如此!” 裴行俭大惊失色,连忙纵身扑上,死死抱住秦怀道腰身,全力阻拦。 此刻局势只是言语争执、颜面冲突,远远没到动刀见血、斩杀世家子弟的地步。 若是今日当众斩杀杨氏子弟... 那就是彻底与弘农杨氏不死不休,甚至会激起所有江南世家的敌意,后患无穷。 可秦怀道堂堂国公之后,又怎么受得了杨烈的这般挑衅。 杀意凛然,奋力挣扎着想要上前动手。 混乱之际,大堂外的站岗兵卒,已然察觉堂内异动。 数十名披甲佩刀的精锐兵卒,步伐铿锵、列队而入。 甲片碰撞间,肃杀之气席卷全场。 紧随其后,数架重型弓弩已然上弦搭箭。 箭头寒光凛冽,遥遥锁定桌案上的杨烈,还有一侧伫立不动的杨武。 只要二人稍有异动,下一刻便是万箭穿心、身首异处! 裴行俭死死抱住暴怒中的秦怀道。 为防这货一时上头,真去砍了杨家兄弟,连忙沉声传令,想要稳住局势: “此二人当众喧哗闹事、亵渎上官,即刻驱逐出境!若有反抗——” 话音微顿,正思索该如何拿捏分寸、大事化小,避免激化矛盾之时。 高台上,李斯文淡漠嗓音骤然落下,直接拍板: “若有反抗,当场击毙。” 轰! 最后一丝缓和的余地,彻底断绝! 满堂宾客浑身剧震,人人面露惊骇,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大哥,就一场言语争执、合理质疑,哪怕杨氏兄弟言辞过激、失了礼数,也至于上来就打生打死啊! 仅仅只因几句争执,便要当场击毙世家子弟,这手段...未免太过狠厉霸道了些! 可看着踏步上前、杀气腾腾的精锐兵卒; 看着那一架架寒光凛冽、死死锁定二人的弓弩... 没人再敢多嘴半句,尽数紧闭嘴巴、屏息凝神,生怕引火烧身。 此时此刻,众人心里总算是有了个清晰认知——外界传闻从非虚言。 李斯文当真杀伐果断、狠辣无情。 其麾下将士,更是个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顶级杀胚。 在顾俊沙这片地界,这位少年公爷,便是绝对的天,绝对的法! 杨烈站在桌案上,气得是浑身气血翻涌、双拳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悔! 悔自己往日看错了人,竟会仰慕这般霸道蛮横、恃强凌弱的人物! 他恨! 恨李斯文仗势欺人,手握兵权便肆意妄为,丝毫不将百年世家、世间公理放在眼中! 可滔天怒火之下,却是极致的无力。 纵然杨烈常年游走江湖、身手不俗,可赤手空拳面对刀兵弓弩,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别说对面数十精锐兵卒披甲、刀兵林立,更有弓弩锁定要害,杀机扑面、凛冽刺骨。 此刻若是冲动出手,别说为自家挽回颜面,只会白白丢了性命,让外人看场笑话。 第1494章 宵小离场,竞价继续 大堂之内,铁甲铿锵,寒芒灼灼。 数十名水师精锐披甲佩刀、列阵踏步,手中横刀平举,锋芒映出杀机森寒。 几架重弩更已上弦,凛凛箭头牢牢锁定前方杨氏兄弟。 弩手浑身紧绷,蓄势待发,只需一声令下,箭雨便会顷刻封喉。 这般阵仗,仿佛下一瞬便会刀兵相向的架势,吓得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饶是杨烈再怎么性情桀骜,此时此刻,面对这必死杀局,滔天怒火也被压下大半。 进退维谷,左右皆难,心里是说不出的憋屈。 就在杨烈理智濒临溃散,攥紧的双拳,即将不顾一切的挥出之时。 一道低沉嗓音骤然响起。 “杨烈,下来!” 出声的正是一直默然伫立、隐忍不发的杨武。 自李斯文那个‘滚’字出口,他便强稳心神,压下了所有暴怒情绪。 身为家中嫡长,杨氏未来的掌舵人,无论眼界还是心性,都远胜冲动好斗的兄弟杨烈。 此刻若逞一时之勇,看似痛快,保全自家颜面,实则...却是将弘农杨氏的后路尽数葬送。 杨烈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猛地转头,赤红虎眸死死盯着发声杨武,很是不解。 浓烈的不甘与委屈涌上心头,杨烈忍不住的低吼出声: “兄长!李斯文今日当众折辱我杨氏,视千年名望如无物! 若就此狼狈退去,叫我杨家颜面何存? 日后在江南一地,你我兄弟二人又该如何立足!” “住口!” 杨武眸光骤然一厉,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同时眼神凌厉,暗藏隐忍。 局面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早已不存在什么胜负之说。 身在顾俊沙,李斯文的一言堂,倘若他真铁了心的要杀鸡儆猴,那杨氏立威,那今日便是死局。 退让,只是一时屈辱,丢的是片刻颜面; 撕破脸,便是自取灭亡,他们兄弟俩死不足惜,但杨氏几代心血,绝不能葬送在他手里! 没有丝毫犹豫,强压下翻涌不息的怒火,杨武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杨烈臂膀,往下狠狠一拽。 砰的一声轻响,方才还立于桌案,气势汹汹的杨烈,便被硬生生拽落地面。 不等杨烈再度发作,杨武已然贴近他耳畔,牙关紧咬,一字一顿沉喝道: “今日已然彻底撕破脸面,再作逗留,只是自取其辱、白白送命! 咱们不争一时之快,盐场之利、今日颜面之仇...再徐徐图之! 只要你我安然,杨氏根基尚在,今日之辱,他日定当百倍奉还!” 杨烈死死咬紧牙关,眼底不甘几乎是满溢而出。 可这番话如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心头的大半狂热。 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松开紧攥双拳,却见掌心处,早已被指甲刺出条条血痕。 血丝顺着指缝渗出,十指连心之痛,却不及心中屈辱万分之一。 所有的不甘、羞愤乃至恨意,尽数压入心底深处。 今日之辱,刻骨铭心,将来势必偿还! 杨武同样长舒口气,敛去脸上所有情绪,眼帘低垂,遮住眼底晦暗,再不外露半分波澜。 强行稳住身形,不再抬头看向高台,免得徒增笑柄。 只是...临转身之际,杨武脚步微顿。 并在满堂宾客,足足数百道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中,抬手躬腰,行了一标准拱手礼。 礼数周全、姿态规整,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周身却无半分敬意,只剩冰冷彻骨的疏离。 这一礼,不敬李斯文,只是一道临别赠礼。 他就是要让满堂士族、乡绅、商贾看个清楚—— 哪怕身陷屈辱、被人当众驱逐,杨氏子弟依旧守礼有度、进退有据。 反观李斯文,身居高位,执掌大权,却端的心胸狭隘、恃强凌弱、动辄辱人逐客。 一雅一俗,一礼一暴,高下立判! 礼毕,杨氏兄弟二人再不迟疑,迎着满堂注目礼,迎着刀锋与弩矢,稳步走出议事堂。 直至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大堂内依旧鸦雀无声。 满堂宾客各个屏息凝神,面色紧绷,全被李斯文这手喜怒无常给吓到了。 不是公爷,那可是弘农杨氏诶! 千年名门,更是前朝皇族余脉,底蕴深厚、声望卓着,放眼天下士族,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其嫡长、嫡次,身份同样显赫,寻常官吏谁见了不礼让三分。 结果就因为几句质问,便被公爷你直接赶出去了? 真是好大的威风! 以往众人只听说,李斯文行事霸道,手段狠厉,整得江南八大家苦不堪言。 但终究只是耳闻,心中尚存几分疑虑。 可等今日亲眼所见,才知传闻并无半分虚言,甚至犹有过之! 但在顾俊沙这一亩三分地,李斯文说什么是什么,没人会去反驳。 秦怀道一众作为心腹,跟随李斯文日久,早已习惯其风格,更知上下尊卑,不会当众驳他面子。 至于满堂宾客,都是远道而来,只为求财求利。 没人大公无私,愿意为了一家从没有过交情的豪门,去得罪这位执掌一地的大总管。 让他记恨上,轻则自毁前程,重则引火烧身,牵连全家。 至于杨家会不会记下这个情面,谁清楚! 万一得罪了李斯文,杨家也不愿庇护,那贸然出头简直亏炸了。 死寂持续数息。 就在众人身心愈发紧绷,不敢有丝毫妄动时,李斯文神情骤然一转。 方才脸上还杀气沉沉的,瞬间就又挂上了温润笑意,就仿佛...方才那场冲突从未有过。 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笃笃几声轻响,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 “无关之人已然离场,闹剧收场。” 李斯文眉眼皆弯,语气轻松随意,好似与众人闲聊解闷: “诸位还不抓紧时间,落笔写下报价,等时间一到,本公可要收牌公示,过时不候。” 语气温和,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没半点安抚之意,反倒是让众人心绪愈发忐忑。 碍于李斯文方才表现出的强势,满堂宾客再没人敢有怠慢。 垂眸凝神,拂去心头所有杂念,抄起笔杆半悬,细细斟酌报价数额。 至于各家心仪报价,相较杨武发难前已经大幅拔高,远超万贯底价。 无他,只是李斯文这一手杀鸡儆猴让众人清醒—— 入股盐场,绝不单单只是求财牟利那么简单。 第1495章 八家高,杨家硬,小公爷又高又硬 此前竞价,众人纠结的是利润厚薄、风险高低,盘算的是如何低价入局、稳赚不赔。 但现在,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层考量心思——破财消灾。 李斯文今日拿弘农杨氏立威,就是在给所有江南士族乡绅敲警钟。 江南,早已不是之前,由你们这些世家豪强说了算的江南。 ‘顾陆朱张、王谢袁萧’强不强,弘农杨氏硬不硬,可到头来又待怎样? 李斯文又强又硬! 对着八大家一顿拳打脚踢,逼着他们向自己赔款道歉; 又当场轻慢弘农杨氏,可杨武、杨烈敢说他一句不是? 只能灰溜溜的狼狈离场,坐视自家颜面尽失。 就这般人物,又有权有兵、擅谋心狠,又岂是寻常世家能够抗衡的? 看似朝廷远在关中,鞭长莫及。 但只要李斯文还站在江南地界一天,那朝廷威严便不容轻慢。 一句话,顺者昌,逆者亡。 故此,现在高价入股,是争抢盐场红利不假,但更多则是向李斯文表态、主动示好。 哪怕这笔钱最终,没有带来李斯文承诺的丰厚回报,甚至略有亏损,各家也心甘情愿。 权当是破财消灾、交好权贵,只求不被这位爷给惦记上。 堂中一隅,裴行俭看着满堂世家子弟,噤若寒蝉,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再瞥一眼身旁秦怀道,紧绷身形、余怒未消。 忍不住摇头苦笑。 跟随李斯文日久,长时间与这帮武勋子弟厮混。 日子久了,竟让他心生错觉,以为权贵子弟皆是这般,坦荡率性、快意恩仇,凡事不蒸馒头争口气。 可今日这场闹剧,才让他大体看清了江南世家的本质。 江南士族,看似清高孤傲、自持门第,实则...骨子里却是商贾心性,重利远重于好面。 只要利益足够,或威慑足够,所谓世家傲骨,便可随时收起。 原以为相较江南士族,弘农杨氏会有所不同。 毕竟也是正儿八经的北方名门,历经多朝沉浮,应该也与公爷们一般,视颜面重于钱财、重于性命。 所以,方才裴行俭是真的捏了一把冷汗。 生怕杨烈一时冲动,两方死磕到底,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祸端。 却没想杨武竟这么能忍,压下滔天屈辱,带着兄弟从容退场。 不过这样也好,省了他一番担惊受怕。 而失笑之后,裴行俭心底又骤然升起一股通透之感。 爽! 跟着公爷这才叫做官! 受了气当场便报,有恩怨即刻了结,无需一忍再忍,更不用再顾忌他人脸色。 反观之前的潼关刺史,处处受气,一眼望得见的碌碌无为,简直憋屈至极。 念及至此,又下意识扭头抬眸,看向高台。 却见李斯文大展威风后,又变回原本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甚至还借着台案遮掩,松弛眉眼,百无聊赖的打了几个哈欠,主打一个慵懒随性。 裴行俭心中暗自苦叹。 这位爷的心性,当真叫人望洋兴叹。 想想也是,自南下以来,一路腥风血雨、步步杀机。 平乱党,压世家、破海贼、改盐法...每件都堪称石破天惊的大事。 见惯了大事件,方才那冲突落在他眼中,可不就成了拂面清风。 反倒是自己的大惊小怪,还需好生打磨打磨心态。 往后跟随公爷闯天下,惊心动魄的大场面,怕是会成为常事。 时间缓缓而逝,约莫半炷香功夫。 裴行俭见众人大半已经落笔,时间上也不剩什么改动余裕,便当即起身,朗声喝道: “诸位停笔,不得再动! 接下来公示一号盐场报价,逐一核对、当众唱名!” 话音落下,堂内等候已久的数名官吏迈步入场,穿梭各排席位间,将报价玉牌逐一收缴。 再汇总归类,按照门第排序整齐堆叠,一目了然。 秦怀道大步走上高台,接手所有玉牌,低头逐一翻看核对。 只是粗略扫视几个报价数额,眼皮子便跳了又跳,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饶是他与李斯文相识数年。 见过他一日赌马,大赢三十万贯的壮举,更亲自参与了之前六十五万贯的敲诈。 但相较今天的一日暴富,前两者也算不得什么。 仅粗略估算,单这一号盐场的报价,收入便不下百万贯! 这群江南士族乡绅,还是太有钱了些,活该被劫富济贫。 走上演讲台,抬眸李斯文那双似睁非睁的星眸,秦怀道不由哑然失笑一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咋还眯上了,心也真够大的。 李斯文淡淡颔首,轻声叮嘱一声:“你来主持唱名公示,某去歇会儿。” 言罢,不等秦怀道回应,便缓步走下高台,转身步入侧室休憩。 之后那什么竞价、统计、公示,都是些小事,交给秦、裴两人就行。 他俩做事,他放心。 秦怀道收敛心神,站直身躯,立于演讲台正中,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声音浑厚: “一号盐场,百股份额,竞价公示,即刻开始!” “义兴周氏,每股两万两千贯,认购十五股!” “吴兴沈氏,每股两万四千贯,认购十五股!” “吴郡顾氏,每股两万两千贯,认购二十股!” “吴郡陆氏,每股两万两千贯,认购二十股!” “兰陵萧氏,每股三万贯,认购二十股!” “吴郡朱氏,每股三万贯,认购二十股!” “琅琊王氏,每股三万贯,认购十股!” “陈郡谢氏,每股两万六千贯,认购十股!” 道道名号、个个数额,从秦怀道口中清晰报出,字字落地有声。 裴行俭立于一侧,手持笔墨,飞速记录在册。 堂后墙壁,一道巨大空白黑板上,早已有人提前备好白粉。 随着唱名不断,将各家报价、认购份额一一书写记录,黑板白字、清晰规整。 短短片刻,整面墙壁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录与数额,数十家士族商贾的报价尽数公示完毕。 堂后待命的算术先生即刻上前,快速核算总额、对比份额、排名定价。 第1496章 豪赚千万贯 不多时,最终统计结果送达秦怀道手上。 秦怀道低头扫过纸面,确认无误后,再度朗声公示: “按匿名竞价、价高者得、限购二十股规则,本轮一号盐场最终份额分配如下: 朱氏、萧氏报价最高,各得满额二十股; 王氏、谢氏次之,各得十股;沈氏得十五股; 剩余二十五股,由陆氏、顾氏、张氏、钱塘钱氏、谯郡桓氏五家平分。” 话音落下,满堂瞬间轰然炸裂! 在场众人皆是常年经商理事,并精于算计的老手,无需细算,仅凭方才唱名,便算出了大致总额。 萧、朱两家每股三万贯,各二十股,单家便耗资六十万贯; 谢氏两万六贯十股,耗资二十六万贯; 沈氏两万四贯十五股,耗资三十六万贯; 剩余各家均分份额,叠加核算下来,仅仅这一号盐场,便售出一百九十七万贯的天价! 接近两百万贯的巨额钱财! 要知道,时至今日,顾俊沙新式盐场依旧是图纸规划、滩涂整治阶段。 未见一亩成型盐田、未见一斤产出海盐。 仅凭一纸文书、一场集会,李斯文便豪赚两百万贯巨资! 这般手笔,这般魄力,看得满堂中小士族、地方乡绅是目瞪口呆、心神惊颤。 不少小门小户子弟早已神色呆滞、嘴巴微张,满脸难以置信。 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名门望族掌舵人,此刻也难掩心底震撼。 世人皆言江南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 可今日这场竞价,才真正让所有人见识到江南豪门的真正底蕴,豪横得可怕! 众人心中飞速盘算,一号盐场便斩获近两百万贯。 余下十一处盐场,纵然价格略有浮动、逐次递减... 可整体算下来,十二处盐场尽数售空,总收益绝对稳稳突破千万贯! 千万贯天价! 这是什么小众数字! 要知道,在李斯文尚未入主顾俊沙前,这片荒芜沙洲全域变卖、所有产业相加,都未必能够达到百万贯。 短短数月时间,随着一纸制盐新法,李斯文便狂捞千万贯巨资。 就这敛财速度、经商手段,简直神乎其神! 秦怀道强行压下心底激荡,攥紧拳头,平复略带沙哑的嗓音,沉声而道: “诸位安静!喧哗无用,竞价继续! 接下来开启二号盐场报价,规则不变,众人落笔报价!” 一旁官吏即刻上前,将所有玉牌擦拭干净、重置空白,再度分发各家宾客。 经过第一轮竞价,场上局势已然明朗。 除却尚未到场的袁氏,江南八大家中的萧、朱两家已然拿下满额份额,达成预期目标。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齐齐朝着李斯文休憩的侧室方向躬身一拜。 随后默默起身、稳步离场。 入局份额已满,无需继续耗费资金。 今日到场竞价,既是争抢利益,也是来捧场示好,目的已然达成。 后续盐场细则、股份交割、钱款支付,自会派家中专人前来对接,无需亲自久坐。 众人心中皆通透,李斯文从不担心各家报价之后无力支付巨款。 盐场尚且处于筹备阶段,钱款交割无需即刻到位,分期结清即可。 可各家一旦报出天价、敲定份额,便是签下无形契约,绝无反悔余地。 提前锁定份额、绑定利益,真正被动的,从来都是各家士族商贾。 第二轮竞价开启,少了萧、朱两大顶级豪门的内卷抬价,整体报价略有回落。 可即便如此,二号盐场最终成交总额,依旧高达一百七十五万贯!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顺势购入剩余限额股份,尽数达成持仓上限,不再参与后续竞价。 同样躬身行礼、从容离场。 单单这一轮竞价,两家各自耗资四十余万贯。 哪怕是近些年跟着李斯文通商贸易、赚得盆满钵满,这般巨额支出依旧算得上伤筋动骨,不敢再多贪求半分。 场上局势再度变化,原本被八大顶级世家压制风头的吴兴沈氏、义兴周氏,反倒成了场上最耀眼的存在。 两家在第二轮竞价中再度出手,各自拿下满额二十股,持续加码、毫不手软。 引得满堂剩余宾客频频侧目、暗自心惊。 世人皆知,东晋之后,南北局势更迭、门阀洗牌。 江东本地的周、沈二家,逐渐淡出顶级门阀行列,声势逐年衰弱。 并被南迁的王谢袁萧、本土的顾陆朱张逐步取代,日渐低调。 可熟知史书底蕴之人,却无人敢小觑这两家。 古语有云:江东之豪,莫强周沈! 义兴周氏,起家于三国周鲂,兴盛于西晋周处,三定江南、稳镇江东,以军功立家,威名赫赫,雄霸一方。 吴兴沈氏,底蕴更为悠长。 东汉沈戎奠基,魏晋沈充崛起,刘宋沈演之掌权,萧齐沈文季辅政,梁陈两朝更是接连诞下皇后... 世代兴盛、绵延不绝。 直至南陈覆灭,王朝更迭,沈家的鼎盛势头才被硬生生斩断,低调蛰伏、蓄势待发。 今日这场盐场竞价,两家一掷千金,风头无两,重回世人视野。 俨然有重振先祖荣光、再度崛起之势。 三号、四号、五号...直至十二号盐场,竞价有条不紊、依次开启。 场上格局层层更迭,实力雄厚的老牌豪门陆续抢满限额、止步离场。 余下名额,便逐步落到各州次级士族、地方乡绅、资深商贾手中。 这些中小势力财力有限、底气不足。 不敢与顶级豪门争锋,只能争抢剩余零散份额,报价相对温和,却也依旧远超底价。 整场竞价从白日清晨,一直持续到暮色沉沉、夕阳西坠。 大堂灯火次第点亮,暖光洒满整座厅堂,映照着满堂满脸疲惫却难掩亢奋的宾客。 直至最后一块十二号盐场份额竞价结束、统计完毕,这场横跨整日的天价竞价盛会,方才彻底落幕。 最终总额核算而出,当算术先生将最终数字报出的那一刻。 整座大堂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哗然惊呼! 一千八百六十九万贯! 满堂众人神色呆滞、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回神。 第1497章 你在鬼叫什么! 大唐承袭隋代旧制,贞观一朝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举国赋税以租庸调为核心,法度清明、民生宽松。 所谓租,便是计亩纳粮。 每户授田百亩,依照作物品类定额缴税,种粟米者每丁岁纳两石,种稻谷者每丁岁纳三石,底线极低,不困民力; 庸,即成年男丁每年需服徭役二十日。 若不愿亲身服役,便可纳绢抵役,一日三尺绢布,即可免去劳碌奔波; 调,则是针对各地特产绫罗绸缎的专项赋税,因地定额、取之有度。 除却这三项核心税制,朝廷仅额外收取少量地税、户税、 至于盐铁经营、工商贸易,尽皆放开私营,不设重税、不搞专卖。 堪称乱世之后难得的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治。 但也正因税制宽和、取民有度,大唐贞观年间的国库收入并不算丰盈。 将全国各地上缴的粮草、绢布、杂物尽数折算成铜钱,整个大唐疆域十道数百州府,一年正税收入也不过一千万贯上下。 艰难支撑着偌大王朝的官吏俸禄、边防军费、工程开支... 以至于老鼠进了国库都要落泪,皇帝皇后几乎穷疯。 可今日,李斯文仅凭十二片尚未动工、未见寸土产出的盐场,入账便高达一千八百六十九万贯。 这是什么概念,一地沙洲所得,近乎抵得上大唐两年的全国正税总额。 此番悬殊对比,简直骇人听闻,颠覆众人认知! 夕阳余晖斜斜洒落,透过大堂两面的落地琉璃窗,将满堂晕染得明暗斑驳。 方才喧嚣震天的惊呼已经尽数褪去。 一些时间宽裕,选择留在堂中,等待最后结果的小门小户,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头皮发麻、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回神。 等秦怀道请退,余下宾客几乎是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的顾俊沙。 心神恍惚、步履飘忽,陆续离场,仿佛丢了魂? 记不清。 脑海中千回百转,唯一能记住的,也只有一个重若千钧的数字——一千八百六十九万贯。 这个数字实在是太过庞大、过于荒诞,以至于冲垮了众人对财富的认知上限,怀疑起人生。 大堂侧室,静谧清幽,大幅隔绝了来自前堂的喧嚣。 李斯文斜倚在一张楠木春秋椅上,双目轻阖,身形松弛,周身锋芒尽数收敛,只有几分慵懒倦意。 近日以来,他是昼夜连轴,未曾歇息。 先是亲赴兰陵萧氏府邸,周旋谈判、敲定利益、稳住士族人心; 返程后来不及休整,又马不停蹄与谢家商会对接,逐条协商细则、划分利益,并敲定后续章程。 连日熬夜思虑,睡也睡不踏实,身心早已透支,哪怕是铁打的也有些扛不住了。 原本是打算听完全程,可枯燥且冗长的唱名环节,伴着屋外传来的隐约细碎人声... 催得李斯文是眼皮沉重,困意翻涌,不知不觉便醉入了浅眠。 待朦胧睡意渐浓,一道极致亢奋的惊吼骤然炸响。 “卧槽,成了!全都成了!” 吼声高昂近乎癫狂,毫无征兆,震得地板轻颤,灯火摇曳。 李斯文心神俱惊,浑身肌肉紧绷,直直打了好几个哆嗦,困意全消。 下意识翻转手腕,藏于袖中的半尺障刀悄然滑至掌心,寒光微露; 左手同时下压,扣住腕间手弩的机括,指尖蓄力、随时待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全仰赖当初凉州城的几日拼杀,养出的应激反应。 等屏气凝神,循声望去,李斯文突然长长舒了口气。 却见侯杰不知何时钻进侧室,两脚岔开,双手攥拳,不停捶打胸口。 脖颈拉长,声调一声高过一声,发出阵阵古怪高昂的猿鸣。 整个人癫狂雀跃,如同得了失心疯! 李斯文顿时气笑一声,好你个孙贼,无端在那扰人清梦是吧! 收起手里障刀,起身站稳,脚下发力,一记飞踹精准落在侯杰小腹。 侯杰猝不及防的挨了一脚飞踹,整个人被踹得凌空倒飞,连滚数圈。 但也顾不上身上这点皮肉酸痛,化作奇行种,手脚并用爬起身,兴冲冲扑到李斯文身前。 双手攥在他肩头,力道极大,前后摇晃不止。 满脸痴狂,语无伦次的嘶吼道:“二郎!某滴个好二郎! 知不知道咱们今日赚了多少? 一千八百万贯!整整一千八百六十九万贯啊!” 侯杰双眼瞪圆,唾沫星子胡乱飞溅: “乖乖!侯二爷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一千八百万这等天文数字,竟然能和贯钱俩字凑一起! 这叫什么来着...对,盆满钵满,逆天改运!” 侯杰依旧傻乎乎笑着,原地打转、手舞足蹈,跟嗑药磕嗨了一样,疯魔至极。 玛德,这就是你扰人清梦的理由? 他记得...昨天推演时,文哥就和你说过这事了吧,竞价收益,上下浮动不超百万贯。 可以说,今日收益早在预料中。 李斯文被他晃得头晕目眩,憋了一肚子的起床气瞬间翻涌,皮笑肉不笑的朝侯杰招了招手: “过来,靠近些,某这儿...还有个好消息,说给你听听?” 侯杰此时满心亢奋,根本毫无防备。 一听还有好消息,眼底精光更盛,想也不想便颠颠上前,脑袋前倾,满是期待: “啥好消息?快说来听听,别让侯二爷等得心焦!” 话音未落,李斯文毫无征兆,突然上去,手臂发力,侧身跨步、反手锁喉。 只眨眼功夫,毫无防备的侯杰,便被他死死摁在地上。 侯杰已经懵在原地,下一刻猛地怒目圆睁,脖颈发力仰头,戟指李斯文: “二郎你这是作甚?好端端的失心疯了不成!某好心报喜,你怎能动手打人!” 好好好,还敢倒打一耙是吧! 李斯文嗤笑一声,抬脚轻轻蹬在他肩头。 而后俯身抬手,对着他身后肉多的地方一顿敲锣打鼓。 托药王捏骨按摩的经验,力度正好,疼得直叫人牙酸,却不伤丝毫筋骨。 一边揍一边沉声问道: “方才是谁疯疯癫癫、鬼吼鬼叫,扰某清梦? 今日文哥便让你好好分辨分辨,到底是谁得了失心疯! 第1498章 夺少?你说夺少?! 疼不疼?疼不疼!” “疼!疼疼疼!错了错了!某真错了!” “错哪了?” “不知道,你说错了就是错了!” 侯杰不怕疼,但也受不住这种...明明不算伤,却酸胀刺骨至极的打法。 当下连连哀嚎求饶。 可他堂堂侯二爷,可不是什么挨打也不还手的软柿子。 趁李斯文收手间隙,侯杰一个驴打滚,骤然翻身而起。 不等身形站稳,便张牙舞爪朝李斯文扑去,主打一个恩将仇报。 两人扭打成一团,满屋乱滚,尘土飞扬。 只是...虽说侯杰常年习武,但也是章法有余,蛮力不足,哪里是李斯文的对手。 刀枪剑棍十八般武艺,此乃天生神力! 不过两回合,李斯文便轻松挣脱束缚。 反手按住侯杰后腰,整个人稳稳坐了上去,将他死死压制在地面,动弹不得。 饶是侯杰如何扑腾、挣扎,终究也是难以起身,只能憋屈闷吼,满心不服。 李斯文稳稳压着侯杰,神清气爽,慢悠悠开口笑道: “消停点吧! 既然知道疼,那这一千八百万贯,就不是做梦。 某昨日才说的收益区间,绝对保真!” 侯杰趴在地上,气得是咬牙切齿,当即翻了个白眼,气笑出声: “废话!这特么还用得着你说? 侯二爷亲眼所见,岂能有假!你这算什么好消息,故意坑某挨揍是吧!” 二人嬉笑打闹、僵持不下之际,苏定方龙行虎步,缓步踏入侧室门槛。 “呃...你俩怎么又打起来了?” 看着地上狼狈扑腾的侯杰,还有坐姿过于嚣张的李斯文,苏定方无奈摇头。 算了,早就见怪不怪了,你俩开心就好。 自打跟着李斯文南下,远离天子脚下的繁文缛节,他这日子倒是愈发的松弛惬意。 这不比留在长安,给皇帝看大门潇洒? 值守宫门,时刻留意帝王脸色,实在是整日谨小慎微,不敢有半点逾矩,压抑至极。 可等到了江南这一亩三分地,天高皇帝远,顶头上司又是自家兄弟... 这心境是愈发开阔,日子也是越过越逍遥。 每天要么领着麾下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兵卒出海晃悠,坐等一桩桩军功到手; 要么就拎着一壶春醅好酒,漫步顾俊沙街巷,看着这片荒芜沙洲日新月异、蓬勃兴盛。 若不是江南海风凛冽、日晒风吹的,熬人肌肤。 他恨不得当即修书一封,诚邀恩师南下,一同在此逍遥度日,远离朝堂纷扰。 苏定方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胸,眼底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静静看着二人打闹。 或许在外人眼中,李斯文是什么坐镇一方、杀伐果断、算无遗策的顾俊沙总管。 或是震慑江南、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少年公爷,沉稳内敛、城府极深,叫人不敢逾矩半分。 可若与他相处久了,这人仍是当年那个,在长安街头肆意张扬、顽劣不羁的纨绔子。 私下相处,毫无上位者架子,随性散漫、爱闹爱笑,甚至偶尔还会耍些无赖、捉弄弟兄。 反差巨大,实在让人生不出半分敬畏。 尤其是苏定方。 因为与他人相比,更多了李斯文出手,为恩师诊治旧疾的那份恩情。 所以看李斯文,如同看自家一同长大、聪慧过人却顽劣成性的亲兄弟。 敬佩但不多,更多只有无奈放纵。 见苏定方旁观打趣、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斯文装作没事人般起身,坐回了方才小憩的春秋椅 顺势双脚交叠,稳稳搭在晚了一步,没能及时起身的侯杰后背。 无视侯杰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李斯文挑眉桀桀怪笑,语气嚣张: “小侯子,别扑腾了。 赶紧跟咱们苏大将军好好说说,今日咱们顾俊沙,到底捞了多少惊天财富!” 见李斯文没个正相,苏定方大步上前,帮侯杰脱身,又帮他拍了拍身上尘土,这才好奇问道: “二位,说说吧,今儿苏某不在,你们又整个什么惊天大活?” 侯杰被压得动弹不得,憋屈至极,本还想着,起身先向李斯文讨个说法, 可听闻这话,见苏定方不相信他俩... 侯杰当即忘了争执,和李斯文统一战线,昂首挺胸,叉腰傲然开口: “好叫苏大将军知道! 今日十二片盐场全数竞价售出,总计入账一千八百六十九万贯! 这般收益,放眼整个大唐,有几个能相提并论!” 他语气高昂、满是骄傲,等着看苏定方震惊动容的模样。 苏定方原本面带浅笑,神色松弛,本是打算随口捧场、附和两句,权当陪玩。 可当一千八百六十九万贯这个数字入耳,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虎眸圆瞪,心性濒临破防。 “还凑合,一千八百多万...等会儿,夺少?你说夺少!” 苏定方下意识踏前两步,嗓音都在发颤: “你再说一遍,到底挣了夺少?” 他征战多年、执掌军需,经手的钱财粮草数不胜数,早已对巨额财富麻木无感。 可千万贯级别的入账,依旧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 见他失态,侯杰愈发得意,扬声道:“自然是真!一分不假!” 苏定方快步上前,伸手抓住他臂膀。 目光急切,在侯杰身上扫视,似乎想从身上找出账目凭据,确认数字真伪。 侯杰哭笑不得,连忙抬手示意: “苏将军不必找了,详细账簿、竞价名录、数额明细,尽数在秦二公子手中核对归档。 某只是提前过来给二郎报喜,未曾携带账目。” 话音刚落,正堂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极致惊愕的嘶吼,穿透回廊、清晰入耳: “夺少?一千八百万贯? 秦二!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算术学你姥姥家去了?” 听声辨人,应是谢清无疑。 苏定方好奇心彻底被勾起,再也按捺不住。 转身大步朝着正堂走去,急于亲眼核对账簿、确认这惊天数字。 李斯文与侯杰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失笑,并肩抬步,紧随其后,一同返回议事正堂。 第1499章 一场空? 此刻正堂,灯火通明、寂静无声。 所有余下宾客已经尽数离场,只剩一众心腹亲信留守,做最后清点。 与苏定方一同返航的谢清,此时正俯身伏案,大脸几乎贴在案头账簿上。 死死盯着纸面,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名录,眉头拧起,心里越是盘算,神色越是惊疑。 这对嘛? 对的对的兄弟! 越是计算,谢清越是怀疑人生,于是反复摩挲纸面,不信邪的再做核对。 算到最后,一脸茫然。 见此,苏定方快步上前,与谢清头挨着头,一同俯身细看账目明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在这天方夜谭般的数额面前,两人呼吸都下意识的放缓。 众人静静伫立一旁,更没人出声打扰,偌大堂中,只有笔尖划动,纸张翻动的动静传响。 良久,谢清猛地直起身,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沉声而道: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短短几字,瞬间激起全场众人注意。 侯杰、苏定方,乃至于裴行俭等众人纷纷侧目看来,有些诧异,不知这位谢家贵子有何高见。 今日账目透明、数额公开,又是全程当众公示,满堂人证,哪来的不对劲一说? 反倒是秦怀道这个主持,行得正,站得稳,一脸从容,丝毫不慌。 李斯文更是面色淡然,毫无意外。 二人几乎同声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不知谢统领有何高见?” 谢清抬手拿起账簿,指尖快速翻动,径直翻到吴郡顾氏、陆氏两页名录。 抬手指着其上记录,凝重而道: “诸位请看,顾、陆两家,皆是以每股两万两千贯的价位。 各认购二十股,单家总支出四十四万贯,两家合计八十八万贯巨资。” 说着,抬眸环视众人,眼神锐利,条理清晰,剖析而道: “诸位应当都还记得,此前那件旧事。 数月前,顾、陆两家勾结巢县高家,私盗军需龙骨良木,触犯军规大忌。 事后三家为求自保、主动示好,共计赔付公爷六十五万贯巨款。” “可当时赔付,高家砸锅卖铁,几乎是倾尽家底,才勉强凑齐了分内份额。 饶是顾、陆两大豪门,一时间也拿不出足额现钱。 大半钱款是动用库房积存,小半则是以各类物资折算,并向各家商行抵押了不少门面、家产。” “只是后来...两家倒卖物资,私通外邦的罪过事发,朝廷下旨彻查,收缴其数年跨境商贸所得。 经此两劫,顾、陆两家早已是伤筋动骨,族中流动资金更近乎枯竭。 家底虚空、产业做抵,可以预见的,未来数代都再难恢复元气。” 说到这里,谢清语气愈发笃定: “所以说,就以两家现在的窘迫境况,别说一次性拿出四十四万贯现钱。 便是十万贯现银,都要掏空库房、四处拆借,才能勉强凑齐。 这笔账,根本对不上!” 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如冷水浇头,让原本满心亢奋的众人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大伙只顾着惊叹这一千八百万贯的天价总额,沉溺于一夜暴富的狂喜,从而忽略了最是讲理的现实。 纵然江南士族富庶百年,底蕴深厚,但也终究不是神仙,绝不可能凭空变出千万贯巨额现钱。 千万贯现钱,海量金银铜货堆叠,足够铺满整个顾俊沙。 更别说,各家近期接连遭创、财力受损。 就算是当年江南鼎盛时,也没哪家能一次性拿出这般巨额现钱。 念及至此,裴行俭心头一震,再细想前因后果,只觉得豁然开朗。 转头看向李斯文、秦怀道,见他俩神色淡然,似乎是早有预料,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按士族历来的行事规矩,当无力补交钱款时,可抵押田产、出让屋舍、质押固产来填补差额。 可问题是... 田产、地宅等不动产,都是各家几代人挖空心思,才从各方那里抢来的。 作为立家之本,一代代传下去的根基,等到落魄时,还能保证家里百年延续。 远比一些现钱、物资珍贵得多。 现钱耗尽可以再挣,物资亏空可以再补。 但根基产业一旦出让质押,再想拿回来,还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精力。 可能长达数年的讨价还价过程中,家族便已经衰败、没落。 故此,所有江南士族都秉承着一个心思——宁多花数倍现钱破财消灾,也绝不能动半分田产根基。 如此一来,今天这场竞价盛会看似繁花似锦、盛况空前。 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场花红热闹,纸面来的富贵,转瞬即逝。 真正能落袋为安的钱两,还要打几个折扣,绝没有众人想象中的这般丰厚。 侯杰脸上亢奋褪去,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那照这么说来...咱们这千万贯的收益,只是空欢喜一场? 玛德,某就说这帮士族怎么这么痛快,原来是打算空口画饼、事后拖欠?” 苏定方也皱起眉头,见不得这泼天富贵从手上溜走。 于是看向李斯文,静待解答。 慢慢的,满堂目光尽数集中到一人身上。 李斯文嘴角勾起,脸上仍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淡笑,神色从容。 本打算习惯性的卖个关子、吊一吊众人胃口。 秦怀道却早有预料,根本不惯着他这臭毛病,这辈子最厌烦的就是两种人。 一种是说话不说全; 当即上前一步,抢先开口:“还请诸位放心,此番绝非空账,各家更不会过分拖欠。” 秦怀道语气笃定,领着众人稳步走到大堂东侧。 透过拼接而成的落地明窗,遥指码头边,一栋接近封顶,处于修缮通风阶段的崭新高楼。 沉声而道:“只等此地收尾完工,钱庄便会正式挂牌开业。” “钱庄?” 谢清眉头一皱,满眼疑惑。 低头思索片刻,想不出个一二三,于是抬头看向李斯文,静待答案。 江南商贸繁华、商贾云集,金银典当、放贷存钱的铺面,自然遍地皆是。 顾家聚丰钱庄、钱家汇通钱庄、苏家利恒钱庄...都是江南地界声名赫赫的老牌钱铺。 主营金银寄存、高利放贷、折价典当,规则简单、牟利直白。 但在他认知里,钱庄作用仅此而已,并无新意。 第1500章 论挣钱,还得是开钱庄 “不知公爷欲设钱庄,与江南现有各家钱庄、典当铺面有何迥异?” 谢清双手垂立,身姿端正,郑重拱手发问,眉宇凝着几分审视。 身为陈郡谢氏子,江南世家圈中的一员,对此地商贾业务可谓是了然于心。 江南大小钱庄、典当行林立。 更有聚丰、汇通、利恒三家各踞一方,垄断民间存贷、典当、汇兑生意多年,规矩自成一体。 也正因清楚知道此三家钱庄的硬实力,所以一听李斯文也要新设钱庄,谢清脸上是半点也笑不出来。 跟随这位爷的时间不短,他哪哪里还看不出,但凡李斯文出手,那就必然搅动江南风云。 可就算李斯文再怎么算无遗漏,商贾与权谋毕竟是两码事。 只怕李斯文这是灵机一动,梦到什么说什么,让好不容易安定的江南局势再起波澜。 稍作停顿后,谢清又郑重补了一句,一心想要打消李斯文的念头。 “倘若只是放贷典当、存银生息的寻常营生... 怕是难以撬动今日千万贯的巨额缺口,更没法解决各家如果拖欠钱款的问题。” 满堂众人,默默点头。 今日入账一千八百六十九万贯,看似惊天巨款,实则大半都是账面数据。 若各家借口现钱匮乏,抱团推诿,长久拖欠...那今天这入股会,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李斯文抬眸望向码头,注视那栋接近封顶,通体崭新的高楼。 而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自南下以来,本公遍历江南各州府,体察民间商情,所见所闻...皆是乱象。” 就如谢清你所说,江南遍地钱铺、典当行。 放贷利息高低,也全凭主家一己心意,随意定价,层层加码,而无半点约束。 高利盘剥,巧取豪夺之事,也是时时发生,满目皆是。” “多少本分百姓、小商小贩,只因一时资金周转,无奈借贷度日。 最终却被滚雪球般的利息拖得倾家荡产,落得个卖儿鬻女,家破人亡的下场?” 谢清张了张嘴,终究是无话可说。 谁都能摇头说不知道,可他家就开着家商行,又哪里不清楚—— 江南坊间里的大半疾苦,都是被这钱债乱象所累。 “除此之外,而今的长途贩运、跨州大额交易,也大多依赖金银等昂贵金属。 可金银厚重,携带不便,车马负重、人力耗费巨大,且路途遥远、盗匪横行。 损耗、遗失、被劫的风险层出不穷,极大桎梏了南北商贸流通,各州市井繁华。 故此,本公此番开设钱庄,绝不是什么寻常典当铺、放贷行的浅薄营生。” 说到此处,李斯文收回目光,环视满堂众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本公要统一江南印子钱规制,定利率、立规矩、严监管,规整民间金融乱象! 以钱庄为枢纽,统合存贷、汇兑、结算、质押所有业务。 凭官府信用背书,本本分分、将本求利,杜绝高利盘剥、暗箱操作。” 在场众人都是心思灵通之辈,但碍于眼界局限,暂且只听懂了表层意思。 只当李斯文是想要规整江南金融、靠钱庄稳定牟利。 却没一人看透,短短数语,藏着何等谋划。 今日千万贯账面收益,仅仅只是个开始。 待他日钱庄遍布江南各州、深得人心,积累起足够的公信力,掌控一方货币流转,再进手握铸币权... 到那时,江南士族、商贾是生是死,全看他的一念之间。 众人被李斯文所描述的宏伟蓝图砸得晕晕乎乎,只觉得有种不觉明厉的格局。 只有谢清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拱手直言: “公爷所绘固然宏伟,可属下有一事不解,不得不问。” 公爷之所以倾力开发顾俊沙盐场,不惜耗费海量人力物力、周旋各方势力... 归根结底,只是府库现金流不足、钱财短缺。 而今囊中尚且羞涩,无充足银钱兜底,又何来底气开设钱庄、统合江南金融? 钱庄立足之本,在于存兑自如、银钱充沛,无本金支撑,一切皆是空谈!”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这个道理不难想通。 看似手握千万贯巨款,实则一分现钱未落袋,府库依旧空虚。 就连盐场后续开发,也尚要精打细算,逐步推进,又哪来的资本开设钱庄,覆盖江南各地。 开钱庄,少说也要有大量现钱垫底,人家过来存钱、兑钱、拆借,却没钱兑付,岂不是白白闹个笑话? 对此,李斯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一代的拔尖人才,却没一个能看懂“无本生利,以信聚财”的门道。 终究...是时代局限。 细数历代王朝,清一色的重农抑商。 久而久之,世人便信以为真,重土地而轻商贸,举国上下都盯着田赋农税那点蝇头小利。 却罕有人慧眼识珠,去研究钱财流转、信用杠杆中的奥妙,最后白白让外邦捡了便宜。 不等李斯文解惑,谢清突然再次发问,给众人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公爷,属下且问,你可知盐场竞价消息一出,江南各家士族商贾,为何云集于此? 甚至不惜砸下重金、争先恐后的入局,哪怕透支财力也要争抢份额?” 谢清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肃,忧心忡忡。 众人也是一怔,下意识思索起来。 无非就那几个缘由,盐场暴利,总管手段强横,各家求财同时顺势示好罢了。 却没想,李斯文不假思索,张口便来,道出了其中的层层算计。 “缘由有三。 其一,世人皆畏某声势。 而今顾俊沙势大,本公又手握兵权,掌控沧海道法度。 各家士族不愿贸然与某为敌,故而不惜重金入局,主动表态顺从,破财求安,保全家族安稳。” “其二,商人逐利,以小谋大。 世人皆知某财神之名,变废为宝的手段。 盐场新法前所未有,产量更远超旧式盐田,未来可期。 各家逐利,自然愿意重金试水,抢占先机,博取长远富贵。” 第1501章 让奏折再飞一会儿 言罢,李斯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语气渐冷: “当然,还有至关重要的第三点—— 各家心存侥幸、抱团算计,意图联手戏耍本公!” “不出所料的话,江南本土士族早已暗中联络,彼此互通声气、达成默契。 等到结账那天,各家或以资金周转困难为由,或以家产抵押搪塞,拖到最后,干脆集体赖账。 法不责众嘛,某都快用烂的小伎俩。” 谢清满脸愕然,怔怔看向李斯文,难以置信而道: “不是总管,既然你都看穿了他们的算计,明知各家打算集体赖账、做空账局... 为何还敢如此笃定,保证钱款尽数到位、分毫不差?” 在场众人里,唯有李斯文、苏定方二人拥有直接越州上奏、直达圣听的权力。 苏定方生性刚正、专注军务,对朝堂权谋、士族阴私算计向来无心深究。 一心只管带兵守土、整军备战,所以也不曾看透李斯文藏在最后的杀手锏。 哪怕是秦怀道,也只是隐隐有几分模糊联想,尚未想通全盘布局。 迎着众人疑惑、好奇、或是惊疑的层层目光,李斯文双手负于身后,悠然笑道: “莫急莫急,稍安勿躁。让送往长安的奏折,再飞一会...” 江南士族自诩聪明,以为抱团取暖、法不责众,就能拿捏局势、戏耍文哥? 笑话,正经人谁老实下棋,抄起棋盘使劲一拍,这不就赢了,轻轻松松。 ... 杨家宅院坐落于苏州城郊,占地广阔、庭院深深。 院内古木参天、曲径通幽,寻常车马不得靠近,护卫家丁肃立两侧,规矩森严、气场肃穆。 自顾俊沙受辱返程,杨武、杨烈兄弟俩沉默一路,满腔怒火憋在心里,几乎炸裂。 刚一踏入家门,性子火爆的杨烈,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滔天屈辱。 一言不发,转身便朝着后院方向疾奔而去。 杨家后院深处,设着一处隐秘监牢。 并非囚禁自家族人,而是专门用来关押重刑死囚、犯错恶仆之地。 弘农杨氏身为前朝皇族余脉,身份敏感、处境特殊。 为避李唐皇室忌惮、消除朝廷猜忌,家族家规极为严苛。 子弟在外严禁惹事张扬、严禁肆意斗殴、严禁展露戾气,凡事隐忍克制、低调做人。 可少年子弟血气方刚、戾气难平,常年受规矩束缚,受了气只能隐忍、不得在外快意恩仇... 日积月累下,心底极易淤积戾气、滋生心病。 上代家主思虑周全,特意设下这处监牢。 从官府购入死刑重犯、关押家中犯错恶仆,专供杨家子弟宣泄怒火、磨砺心性、见血练胆。 既能宣泄淤积戾气,又不会在外惹祸招灾、败坏家族名声,一举两得。 看着杨烈风风火火、戾气冲天的闯入监牢,打算拿死囚恶仆发泄出气。 缓步跟在后边的杨武,心底亦是微动,胸腔怒火翻涌,急需宣泄。 但毕竟是嫡长子,家族刻意培养下,理智轻松压过了感性。 当务之急,不是泄愤,而是向家主禀报顾俊沙一行经过,商议后续对策,如何挽回颜面,又如何报仇。 念及至此,杨武压下心底躁动,龙行虎步,直奔家族正堂。 才刚踏上正堂门槛,没来得及开口,后院方向便接连传来数道凄厉至极的痛吼、哀嚎。 声声惨烈、撕心裂肺,断断续续飘进前院厅堂。 哀嚎声持续片刻,便渐渐微弱、气短停滞,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正堂主位上,家主杨霖端坐。 须发半白,面容清癯,浑浊老杨却反常的深邃,不怒自威,自有一股世家掌舵人的沉稳。 听闻后院动静,杨霖与刚进门的杨武对视一眼,皆是无奈摇头,神色平淡,早已习以为常。 片刻沉寂,杨霖抬眸看向杨武,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了然: “看你面色阴沉,满身戾气,还有杨烈返家直奔后院... 想来此番前去顾俊沙,结果并不顺利?” 杨武面皮微微抖动,想起李斯文当众驱逐、羞辱,自己颜面扫地、狼狈离场的模样。 心底屈辱再度翻涌,重重颔首,沉声而道: “回叔父,是子侄无能,折了颜面,让家门蒙羞。” 姿态恭敬,将所有过错揽在自身。 却也不动声色,稍稍美化了自己当场隐忍,以顾全大局的初心,并微微夸大了李斯文是如何霸道强势。 不多时,一身戾气、满身血腥味的杨烈大步踏入正堂。 亲手将几名越狱被抓的恶仆活活打死,宣泄出大半怒火,心头憋闷稍缓。 但心中恨意与不甘依旧浓烈。 一进门,便咬牙切齿、怒气冲冲的嘶吼出声: “叔父!都是那李斯文仗势欺人、蛮横霸道,欺人太甚! 我杨氏诚心入局、共商盐场大事,他却无端发难、当众折辱,全然不顾我杨家的千年颜面。 此仇不共戴天!” 杨霖斜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训斥意味。 杨烈性子最是桀骜火爆、冲动易怒,受不得半点委屈。 此刻被家主目光一扫,满腔怒火瞬间被压下大半,只能悻悻闭口,狠狠咬牙,蔫蔫落座一旁。 胸口依旧剧烈起伏、实在不甘。 待堂中安静,杨霖才缓缓开口,沉声说教: “二郎,你这火爆性子,是时候好好收敛了。 江湖民间、草莽市井,你快意恩仇、随性而为,尚且无人苛责; 在老夫面前肆意张扬、咋咋呼呼,也只当你少年率性、血气方刚。”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跑到李斯文面前肆意发难、挑衅逞强!” 杨霖语气渐厉,字字郑重: “自天马山一战,彼此间便结下冤仇。 而李斯文此人又端的心性狠辣、杀伐果断,对江南世家士族更是心存戒备、满心不喜。 他向来是能动手绝不废话、能立威绝不留情的性子,你主动挑衅、当众发难,无异于自寻死路!” “此番他仅仅将你二人驱逐离场、稍加震慑,已然是留了三分余地。 若真当场动刀兵、下死手,你二人今日能否全身而退...尚未可知!” 第1502章 被逼上绝路? 杨武站在一旁,静静聆听,适时将当日大堂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言语之间,巧妙遮掩了弟弟率先失态、跳桌挑衅、险些掀翻桌案的鲁莽举动。 并将冲突起因尽数归于李斯文的强势霸道、恃强凌弱。 可杨霖执掌家族数十年,阅人无数、心思通透,早已看透内里关键。 此事根源,终究是杨烈太过张扬冲动、率先失仪,激化了矛盾。 李斯文坐镇自家地盘、掌控全场局势,面对外来士族当众挑衅、无端发难。 若是一味隐忍退让、姑息包容,只会被满堂江南士族视作软弱可欺,往后再也无法震慑江南、立足顾俊沙。 换言之,杨氏兄弟,成了李斯文杀鸡儆猴、立威江南的最佳棋子。 杨烈越听越憋屈、越听越恼怒,心底悔恨与不甘交织。 只恨当日自己隐忍太过,没能当场与李斯文分个高下。 此刻听闻家主句句偏向李斯文,说他厉害、说自己隐忍,顿时再也坐不住了。 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愤然起身,满脸不服:“家主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从未亲眼见过李斯文,怎知他当真那般无敌厉害? 依某之见,此人心性狭隘、喜怒无常、霸道专断、睚眦必报,毫无胸襟气度。 绝非什么英雄豪杰,不过是仗着兵权横行霸道罢了!” 杨霖被他气得失笑,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混账东西!” 杨霖陡然脸色一冷,厉声呵斥道: “老夫纵容你在外闯荡,是让你历练阅历、沉淀心性、懂审时度势,不是让你整日惦记什么英雄好汉! 你可知,乱世之中、朝堂之下,最爱逞英雄、讲意气之人,往往死得最早、最惨! 虚名无用,活着、隐忍、蓄力,方能笑到最后!” 说罢,杨霖便不耐的摆了摆手,挥手驱赶: “滚出去!三日之内,老夫不想再看见你这毛躁小子,好好闭门思过、沉淀心性!” 杨烈满心不服,还想争辩几句。 却见杨武清了清嗓子,面容肃重,应该是有机密要事与家主商议。 杨烈也知晓轻重,不敢继续聒噪捣乱。 只能强行压下满腔怒火,狠狠拂袖,拱手告退,大步扬长而去。 走出正堂的瞬间,杨烈心底的憋屈再度翻涌,越想越气,胸腔怒火熊熊燃烧。 闭门思过? 他如何能忍得下这等奇耻大辱! 眼珠滴溜溜一转,骤然生出一个泻火好法子。 当下转身回房,随手拎起一袋沉甸甸的金银碎两,大步朝着城外市井走去。 市井之中扒手流寇、地痞无赖横行,专挑弱小商贩、寻常百姓下手作恶。 索性今日便扮作一外来的寻常富商,孤身游走市井,故意显露钱财,引诱那些扒手无赖上钩。 谁敢伸手作案,他便当场打死、严惩不贷! 既能肆意动手、宣泄满腔怒火,又能惩治恶徒、积攒民间名声,一举两得、何其痛快! 若是杨霖、杨武知晓他这灵机一动的泻火良方,怕是都要暗自赞许,甚至示意家族子弟纷纷效仿。 既能化解子弟戾气,又能为杨家博取市井善名,两全其美。 正堂之内,待杨烈身影彻底远去、脚步声消散,厅堂氛围瞬间沉静肃穆。 杨霖收敛脸上的不耐,眉头紧锁,缓缓长叹一声,满脸困惑与不解: “老夫翻来覆去思索多日,始终想不明白。 我弘农杨氏南迁江南,向来低调隐忍、安分守己,从未主动招惹李斯文,与他更是无深仇大恨、无利益冲突。 他今日为何偏偏拿你二人开刀,执意杀鸡儆猴、折辱我杨氏颜面?” 提及此事,杨武脸色微微发黑,心底亦是憋着一口恶气,不满低声冷哼: “叔父不必纠结缘由。不管他李斯文是听闻了什么风声、还是单纯想立威震慑。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纠结缘由已然无用。” “如今局势明朗,叔父只管坐稳府邸,静待李斯文闹出天大的笑话便是!” 李斯文猜想并不假。 此次盐场竞价,看似各家争相入局、重金捧场,实则大半世家早已暗中串联、达成密约。 除去王、谢、萧、朱四家真心看好盐场暴利、打算实打实投入资金入局之外。 顾家顾胤、陆家陆敬之牵头,杨氏率先响应,其余江南大小士族、乡绅商贾纷纷应从,抱团联手。 竞价时,众心所欲、肆意抬价,尽管去把场面做足、声势造满,营造出争相争抢、重金入局的假象。 等到真正交割付款之日,各家再统一口径,集体推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杨家虽是隐族,不好过分张扬,但也绝不是被人欺负到头上,仍旧唯唯诺诺,不敢反击的孬种。” 说着,指着案上,那两封盖有顾胤、陆敬之两人私印的书信,杨霖和煦笑着,阴森笃定: “法不责众,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江南数十家士族、上百乡绅商贾集体拖欠。 纵然他李斯文手握兵权、性情狠辣,难不成还敢照着欠单,把所有人尽数抓捕治罪、抄家灭族不成?” “倘若他真敢如此肆意妄为、大肆屠戮江南士族... 等消息传回长安,陛下必然心生忌惮、严加制止。 一位手握重兵、独断专行、肆意屠戮地方士族的封疆大吏,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隐患!” “届时,皇帝定会收回顾俊沙管辖权,并将其调离江南、削弱权柄,乃至于问罪惩处!” 听家主说到此处,杨武只觉得心中郁气大消,语气也愈发平缓。 李斯文惨败收场的结局,仿佛已经可以预见。 “所以...而今摆在李斯文面前的,只剩两条路可走。 其一,默认这场空账闹剧,吞下哑巴亏,沦为全天下的笑柄,威信尽失、震慑不再; 其二,迫于压力主动服软,折价贱卖盐场股份,任由各家低价入局、蚕食暴利。” “不管怎么选,这场博弈,他输定了!” 第1503章 盐铁新政,到底是谁被逼上绝路 煮盐法源自上古神农时期,‘夙沙氏始煮海为盐’,发展至今,江南制盐一律沿袭。 架锅燃薪、煮海为盐,费时费力无数,方成粗盐。 千百年下来,各家认知早已根深蒂固认定,煮盐便是唯一指定正法。 无人胆敢质疑,更没人敢打破。 却没想竟有李斯文横空出世,违背祖制传统,抛开‘煮盐’这一根本。 反而另辟蹊径,打算依仗江南充足日照、海风,借自然伟力析晶制盐。 但此法过于惊世骇俗,荒诞得近乎儿戏,完全跳出了世人认知。 因此,江南各世家豪族、商贾乡绅,心底都是七上八下,根本没个底儿。 没人敢笃定,这套异想天开般的制盐新法,真能如愿产出巨额海盐、撑起偌大盐场带来的暴利; 但也同样没人敢去排斥,万一呢,那这场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便白白错过。 人心贪婪,但也最是怯懦。 恰逢李斯文对外开放盐场入股名额。 江南各家是满心期许,寄希望于这套新法真实有效。 若借此机会入股盐场,稳稳捏住一条暴利财源...那世代受益、家业暴涨不是什么梦话; 但更怕李斯文这盐场,看似轰轰烈烈,实则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万一各家倾尽所有,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付出偌大代价,结果到最后才发现—— 所谓制盐新法,纯属李斯文拿出来骗钱的。 所有投入尽数打了水漂,心甘情愿的给李斯文打了白工,那岂不是要沦为全江南的笑话? 进退两难,纠结利弊。 碍于两种截然不同的顾虑,又有顾、陆两家名门的牵头,于是各家齐齐响应。 只要选择前去顾俊沙,参与盐场竞价的,那就高价捧场,先拿到盐场股份,占住名额。 等到交割日期,各家再统一口径,哭穷推诿,拖延付款。 反正是法不责众,怕什么! 数十、甚至上百家豪门、乡绅集体抱团,就算李斯文再怎么心狠手辣... 那也不可能将江南的半个士族圈都给杀干净。 届时,要么打脸充胖子,咬牙吞下这千万空账的哑巴亏,威信扫地、沦为一时笑柄; 要么就服软低头,任由各家以极低代价吃下盐场股份。 苏州杨府,清风穿堂,帘幕轻晃,气氛闲适。 杨武端坐席间,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满脸春风得意。 只等不久后,李斯文毫无察觉的落入死局,将他在顾俊沙所受屈辱,尽数洗刷。 抬眸看向主位上的杨霖,语气轻快,甚是笃定: “想来...不出半月,李斯文定会主动登门服软。 足足千万贯的巨款无从兑现,他耗不起、更拖不起,唯一的出路只有折价。 届时,各家便可低价入股,坐收渔翁之利。” 杨霖半靠太师椅上,轻拂发须,神色舒缓。 “李斯文虽有名声在外,但毕竟年少。 哪怕手段再怎么凌厉,终究还是不懂,江南世家联合的分量。 妄言凭一己之力,抗衡整个士族圈,呵,到头来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寻苦吃。” 叔侄二人一唱一和间,仿佛大局在握,只等李斯文登门。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哒哒哒,脚调极快,打破了堂中闲适。 不多时,一身着丹青直裰,脸色紧绷的杨家子弟踉跄闯入。 额上冷汗遍布,胸口起伏剧烈,一看便知是一路狂奔,顾不上太多。 杨霖对这人的印象还算深刻,是族中安排进入苏州官府的眼线。 性情沉稳,处事谨慎,最适合去混迹官衙,却极少见他这般失态模样。 但就算再怎么慌乱,也不能因此失了分寸,过来打扰族中大事。 杨霖当即面色一沉,声线冷厉,沉声训斥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不过是些许市井动静、衙门琐事,便乱了心性? 才入仕几年,就把族中规矩忘得一干二净?” 言罢,抬手一挥,不容他人置喙: “不管有什么要事,先给老夫滚下去,抄写家规十遍,静心沉淀心性。 莫要在此碍眼碍事,乱了堂中清净!” 换作平时,见家主训斥,这名子弟定会惶恐躬身,乖乖退下领罚。 可...他张了张嘴,脸色青白交加,而后咬牙躬身,急声而道: “家主!大公子! 此事十万火急,关乎家族生死存亡,弟子必须即刻禀报!” 话音刚落,堂中闲适瞬间荡然无存,只有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杨霖瞳孔微缩,只觉得心底一阵不祥预感。 于是身子前倾,眉头紧锁,一脸凝重催促道: “究竟何事如此紧急?速速道来,一字不许遗漏!” 那子弟深吸一口粗气,舒缓一路狂奔带来的剧烈喘息,而后语速极快,字字清晰而道: “今日,顾俊沙市舶司官吏,亲赴苏州官府,并命大小官吏全力配合—— 朝廷传布新规,即刻张贴告示,晓谕全境! 属下恰在衙内值守,见证全程,而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折返报信!” “新规内容?速速细说!” 杨武心头一跳,脸上得意已经褪去了大半。 “顾俊沙上奏朝廷,言明盐场新法成熟,利润巨大,且盐利关乎国计民生、影响深远。 故陛下准奏,即日起,天下盐铁生意,尽收朝廷管控!” 杨武长长松了口气,摇头嗤笑一声: “还以为什么,原来是盐铁国营。 知不知道,前朝早有旧例,大唐初年便已施行,而今不过换了种说辞罢了,何惧之有?” 盐铁归为朝廷管控,这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可大唐开国前历经战乱,致使天下十室九空。 朝廷不得已选择轻徭薄赋、放宽商贸,好让百姓休养生息。 这种情况下,对盐铁两桩暴力生意,那更是疏于管控。 而今不过一纸空文,吓唬人罢了,根本动摇不了什么,不慌。 可接下来一句话,却让杨武浑身冰凉,冷在当场。 “大公子误会,此次新规并非以往,全面禁绝私经盐铁。 民间照旧,但所有商户、作坊,必须经由民部核验产业来源、产销脉络、人力用工... 各方面核查无误后,方可发放官方经营许可。 若无民部许可,私自产盐、贩盐者,一律视作非法经营,严查重罚、绝不姑息!” 第1504章 妙法辨忠奸 轰! 短短数语,宛若惊雷炸响! 杨武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心神震愕间,方才得意已经荡然无存。 至于杨霖,更是身形一晃、脸色惊变,嘶哑着嗓子一个劲儿的追问: “消息可属实?半点差错无有?” “千真万确!” 子弟重重点头,语气极为肯定: “市舶司官吏当众宣读官文,州府太守、通判尽数在场,属下近身值守,听得一清二楚! 且顾俊沙早已收到朝廷批复,只待水师副统领到任,便全域颁布新政。 今日先行通传各地官府、张贴告示,意在安抚所有购入盐场股份的世家。 令各家稍安勿躁、静待细则!” 待话音落下,堂内已经陷入一片死寂。 清风依旧穿堂,帘幕轻动,可叔侄俩却只觉得浑身发冷,浑身无力。 杨霖后仰望天,老眼愈发浑浊,良久才重重吐了一口浊气,嗓音干涩,满是颓然。 “好一个李斯文,当真...恐怖如斯!” 杨霖低声喃喃着,老脸上满是自嘲。 多家合谋,自以为是螳螂捕蝉,定能戏耍李斯文,空手套白狼,却忘了... 还有黄雀在后。 李斯文早将各家算计尽收眼底,而后随手落子,便将合谋各家尽数坑死。 至于国家掌控...呵呵,还能怎么掌控,肯定不是轻飘飘一纸证明那么简单! 江南不似北方中原,或蜀中。 北方多岩盐、蜀中多井盐,产业规整,赋税清晰,经得起核查、受得住推敲。 哪怕朝廷收紧管控,办理许可,也只是流程繁琐、耗费时日,根本无伤根本。 可江南盐业...从根本上讲,就是个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见光即死! 江南水乡,芦苇荡连绵千里、水系交错、偏僻隐蔽。 多年来,各家便不停豢养流民、收纳逃户,避开户籍管控,藏于芦苇荡深处。 私设盐灶、昼夜煮盐、私产私售、偷税漏税。 只要没有账目,那朝廷无税可查。 客观来说,每寸盐田,每斤私盐,皆写满了违制、非法两词! 天高皇帝远,朝廷才疏于管控,加之江南各家默契遮掩、上下打点,盐业才能安稳至今。 可等一纸新政落地,朝廷派来巡吏巡查、百骑暗访... 那各家藏匿芦苇荡的私盐产业,瞬间便会暴露无疑,且人证物证确凿,无从辩驳! 杨霖心神纷飞、思绪急转,很快便看透了其中杀机,心头顿觉一片冰凉。 新规之下,民间盐铁经营许可的发放权限,看似归属于民部,实则...尽数归于一人之手。 李斯文坐镇江南、手握军政大权,又深得皇帝信任,更是此番盐铁新政的上奏推动者。 民部远在长安,不谙江南实情,所有的核验、筛查,定会全权交由顾俊沙官府督办。 换言之,李斯文点头,你家私盐产业便能洗白转正、合规经营、安稳牟利; 李斯文摇头,那民部就不会下发许可,任凭你家财万贯、底蕴深厚,也只能尽数关停、严查治罪! 一念之间,生死定局。 所以,原本只能算作鸡肋的顾俊沙盐场股份,顷刻间便能摇身一变,成为官方指定的护身符! 手握股份,便是李斯文默许的自己人,是参与官方盐场建设的合作方。 自然能在新政核查中酌情宽容、顺利过关; 手里没股份,更没李斯文背书...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私盐奸商。 等待各家的,也只有严查清算、家产充公、族人获罪! 此前各家还满心算计,抱团拖账,只等李斯文焦头烂额、折价认输; 可现在看来...盐场股份根本就不愁卖家,无力付款、想要拖账? 有的是无数中小士族、地方乡绅,不惜砸锅卖铁、倾尽家财,哭着喊着要接手股份。 只求搭上李斯文的交情,换来一张能让产业活命的通行证! 没办法,各家盐业的真实面目根本经不得查。 至于各家合纵连横,那更是笑话! 但最让杨霖深感无力的,却是因为杨武的自作聪明,杨烈的暴脾气。 本该按计划购入两成股份的杨家,已经和李斯文闹翻脸。 只要他不允许,那杨家名下盐业就等着吧,一查一个不吱声! 至于将来顾俊沙盐场真有巨大产出,会不会对杨家造成威胁? 呵呵,不用忧心,因为杨家盐业,根本就活不到那时候! 整个江南,就属杨家名下芦苇荡最为广袤,简直就是场无妄之灾! 见家主苦涩一笑,脸色灰败,杨武脑海轰然作响。 他好像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何李斯文要压下朝廷批复,全程不动声色吗,反而任由各家肆意抬价。 因为他根本就不差这点账面银两。 说着说,他宁可牺牲这巨额利益,也要借此机会,看清江南各家的站队倾向! 如约交钱、真心合作的,那就是可拉拢的朋友; 全程观望、摇摆不定的,是可有可无的墙头草; 当众发难、抱团算计、恶意拖账者,则是接下来要着重打压的敌人! 而杨家,偏偏就成了最愚蠢的那只出头鸟! 因为他的自作聪明,因为他纵容杨烈去当众发难,这才与李斯文撕破脸皮、结下死仇。 原本按最初计划,杨家稳居安全之列,背靠新政,安稳发财。 可一朝交恶、彻底决裂,杨家便彻底失去了转圜余地。 等日后新政落地,民部核查。 别家有股份背书、有合作情分,哪怕略有瑕疵,也能顺利过关; 唯独杨家,无人背书、无人求情、更无人包容。 “完了...全完了...” 杨武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瘫坐在椅上。 面色惨白,唇瓣颤抖,满是悔恨。 枉他自诩聪慧、擅长谋划,自以为看透全局、稳操胜券。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人家棋盘上最可笑的棋子。 一招错、步步错,亲手将百年望族推向了覆灭深渊。 第1505章 合纵连横,从此分化 随着各地官府将新政告示张贴完毕。 短短一日,消息便如狂风骤雨,席卷江南各州府、郡县、市井乡野。 天下各州反应截然不同。 对于北方岩盐产区、蜀中井盐产区的士族商贾,对此反应平平。 名下产业合规,账目明朗,不就是去民部办张许可证嘛。 顶多耗费些许时日精力,无伤大雅,犯不着去滋事闹事。 雪花盐风靡四海、利润不菲,各家贩盐利益才多少,根本不值得朝廷刻意针对。 但对于江南世家,一纸新政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世代依托私盐暴利生存的世家豪门、乡绅商贾,人人惊慌、彻夜难眠。 朝廷或许并不清楚,江南私盐的内里猫腻,可李斯文还不知道? 就算李斯文才站稳脚跟没几天功夫,没时间去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可偏偏他身边,还跟着个孤寒谢家的谢清,想升官进爵想疯了的那种! 试问各家,又有哪个敢心存侥幸、自认隐秘? 同为江南世家一份子,深谙本土大部分灰产、潜规则,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李斯文随口一问,谢清再寥寥数语... 江南哪家盐场合规;又有谁家藏了流民,谁家习惯性偷税漏税、谁家违制私产... 届时再一纸文书递往民部,一句叮嘱留给巡查官吏...随时随地,定点打击。 还想要经营许可? 等你家盐业破产再说吧。 故此,当苏州官府贴出告示,一石激起千层浪,骂声如潮,或是心有余悸。 无数没能抢到盐场股份的中小家族,各个捶胸顿足、悔断肝肠。 早知这个消息,那他们就算拼尽家财、砸锅卖铁也是要争抢入股的! 高价持股,暂时亏损还是小事,只要能换来李斯文的默许背书,那就稳赚不亏。 还有些全场旁观,从未开口竞价的世家。 看似躲过了高价负债,实则...却是被李斯文标记,打上了“观望/敌对”的标签。 等以后资质核验、产业清查,必然首当其冲,还不知要废多少钱两打点上下。 心有余悸,却又庆幸不已的,则是那些高价购入盐场股份,还没等到交钱日期的部分世家。 还好还好,李斯文谋定后动,没有选择赶尽杀绝。 若等补齐钱款那天,李斯文再官宣新政,要求当场清算账款... 那临时变卦,选择集体赖债的各家,准要被李斯文记恨在心,坐实敌对立场。 那等待他们各家的,则是和杨家一样的无妄之灾。 作为牵头人的顾家顾胤,陆家陆敬之,此时更是冷汗浸透、暗自悔悟。 哪里还敢再提什么抱团拖账、集体算计。 都快死到临头了,夫妻同林鸟也要到处飞,更别说只是一口头约定。 所有世家选择性遗忘这事,什么合纵连横、抱团抗官...不清楚,不知道,没参与! 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砸锅卖铁、倾尽家底,也要按时交齐账款,拿好到手的盐场股份! 现在的盐场股份,哪里还是什么简单的商业资产。 这分明是一块免死金牌! 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奔走、私下联络,只想收购他人手中多余股份。 哪怕溢价数倍,也是心甘情愿、争相争抢。 谁都不是傻子。 能让朝廷如此重视盐场,甚至不惜引得天下些许动荡,也要将盐铁纳入管制... 不出意外,顾俊沙盐场的产量,肯定是会超出世人想象。 就这种情况,股份价值只会日日暴涨,谁会轻易抛售。 唯一有点苦恼的是...现在持有股份的各家,即将面临的一个难题—— 当初听信顾、陆、杨三家蛊惑,各家跟风,肆意抬价、虚高报价,每股价位远超预估。 账面欠款高得吓人,各家根本拿不出足够现钱。 李斯文收回股份还是小事,顶多不挣钱,可若是被李斯文记恨在心,打上对立标签... 待到新政落地、巡查四起,自家名下盐业,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幸免于难。 就算李斯文在朝堂上,与关陇、前隋两派势力多有不和,攻讦不断。 可归根结底,他是陛下看重的驸马,是朝廷钦定的一方重臣。 他与朝廷百官,才是一个圈层的利益共同体。 李斯文一句话的分量,远胜江南各家千车珍奇、万两黄金的打点疏通。 他若宽容,核查便是走过场;他若记恨,核查便是抄家祸! 进退两难、左右皆死。 背弃世家盟约、倒向李斯文,会被江南圈层视作叛徒、孤立排挤; 死守抱团约定、拒不交割账款,便是直面官府雷霆打压、家族覆灭。 一根筋两头堵,进退维谷的困局,压得所有江南士族喘不过气。 世人皆言江南多望族、士族根基深。 可只有明眼人才知道,江南世家,从未真正跻身大唐顶级权力圈层。 有关陇、山东两大门阀集团把持朝堂、垄断仕途。 江南豪族常年被排挤在外、难以入朝掌权。 只能龟缩地方、依托商贸立足,勉强靠着萧家庇护抱团存续。 看似繁花似锦,实则脆弱不堪、一推即倒。 往日太平无事,尚可抱团自保; 可而今要直面皇权新政,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才是正理。 风雨欲来,江南震荡。 这场席卷全境的风波里,有两家同样也是凝重异常、彻夜议事。 江东之豪,莫强周沈。 义兴周氏、吴兴沈氏,在江南地界仅次于‘顾...萧’等八大家的顶级望族。 两家发家年代不同、崛起路径各异,且渊源久远。 三国乱世,周氏先祖周鲂曾任丹阳都尉,后迁鄱阳太守,沈氏先祖沈莹任职丹阳太守。 二人同守一方、志同道合,结下笃厚私交。 而后历经数代联姻互通、逐渐亲如一家。 等到南陈末年,王朝更迭,周、沈两家几乎同时遭遇重创、家业落败。 绝境中,只好彼此抱团取暖、互为依托。 数百年来的进退同步,休戚与共,让两家早已牢牢绑定、密不可分。 吴兴沈氏祖宅,正堂宽阔恢弘、古木森森,堂中香炉青烟袅袅、静谧肃穆。 周氏现任家主周显、沈氏家主沈从安,各自带着族老,分坐堂中两侧。 人人面色沉凝、眉头紧锁,却无一人言语。 第1506章 这还不投?等死么! 新政如风,横扫江南,致使江南道各州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继杨氏祖宅生乱后,义兴、吴兴两地亦是风声骤紧。 周氏、沈氏得知新政,不敢半分怠慢。 即刻封锁族门,紧急叫停所有外务,并迅速召集族老、主事族人前来议事。 吴兴沈氏祖宅,规制恢弘、古意盎然。 正堂,义兴周氏现任家主周显,端坐首位。 此人年逾不惑,身形清瘦挺拔,面如温玉、眉目平和,一袭素色锦袍更衬得气质儒雅。 因常年浸淫诗书,虽执掌家族事务多年,气度却愈发沉稳内敛,喜怒从不形于色。 指尖轻捏起一只白瓷茶盏,不时轻抿一口,双目微垂。 看似闲适松弛,实则心底早已千回百转、算计万千,并不急着开口。 比起自己,沈从安继任家主时间尚短,城府不深,素来沉不住气。 用不着自己浪费口舌,去给两家族老施压,沈从安肯定是最先按捺不住,主动去打破沉默。 果不其然。 等到堂中香烛燃至末端,身侧席位上,沈氏家主沈从安已经忍耐不住。 抬手向前,掐灭了案上即将燃尽的烛火。 沈从安重新入座,抬眼扫过满堂族老、族人,顺势开口,神情凝重: “诸位,事到如今,再自欺欺人已是无用。江南天变,大势已去!” “顾、陆、杨三误判全局,引火烧身,险些连累半壁江南士族。 咱们周、沈二族,必须早做决断,再无半分迟疑余地!” 话音落下,堂中本就凝滞的氛围,终于开始流动。 不少年轻族人悄然抬头,茫然脸上流露出些许不安,频频探向座中长辈,等待最终定夺。 周显抬手揉了揉发胀眉心,实在有些纠结的点了点头,沉声附和: “一边是坚守协议,抱团抗衡新政。 并在顾陆杨三家的牵头下,一同向李斯文推诿账款; 一边则是顺势而为,归顺朝廷新政。 李斯文手握军政大权,更深得帝心,盐场股份这筹码,或许可保家族未来中兴。 但无论倒向哪边,但凡走错一步,便是周、沈两族千年基业毁于一旦之时! 今日满堂之人,皆是族中核心,大可畅所欲言,阐述心中所想,两家究竟该如何抉择?” 周显嗓音温和,可决定家族走向的千斤分量,却压得满堂众人不敢妄动。 自顾俊沙入股会结束,两家一掷千金,气度不凡,压过无数世家,风头一时无两。 往日萧条门庭,也变得车马不绝、宾客盈门。 各地士族乡绅,纷纷登门拜访,或是携族谱商议联姻,或是备好资财寻求合作,极尽攀附、拉拢之态。 这般盛况,自南陈国灭,两家衰败落魄以来,百年来从未有过。 周显、沈从安尚且年轻,自幼历经的皆是家族低调蛰伏,苟全自保的岁月,又何曾见过如此光景。 骤然身受万众追评,难免有些受宠若惊、恍惚不实。 可堂中几位年长族老,却是听父辈讲述过两族鼎盛,复兴执念埋入心底。 数十年的蛰伏,耗尽他们半生岁月,终于在人生末尾,等来了家道中兴的机遇。 任谁也不愿放手,眼睁睁看着自家错失良机。 可坏就坏在,复起机遇并非机缘巧合,却是李斯文亲手赠予各家的富贵。 繁华起于斯人,祸患亦起于这厮,属实为难。 良久,沈氏一侧,一白发族老缓缓坐直。 此人面白虚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老眼却仍旧精明,不见丝毫昏聩。 望着满堂迟疑不决的族人,哑然一声轻笑,带着几分通透: “两位家主,诸位族人,还请听老夫一言。 莫要高看所谓的江南士族情谊,也莫要被所谓盟约束缚手脚。 彼此世家间,从来只有更大的利益,而没有不变的情谊。 今日各家因利抱团,联手抗官,他日必将因利背叛,互相出卖! 与其等着被顾、陆、杨三家推出去当挡箭牌、卖个好价钱... 倒不如咱们周、沈二族率先表态,抢占先机!” 他虽没有经历过’江南之好,莫强周沈‘,但从小父辈的言传身教,早已将这个概念植入身心。 看着家族长久蛰伏落魄、屈居人下,心底早已堆满了不甘。 而今,千载难逢的机遇就摆在眼前,出路明晰。 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族人优柔寡断,错失机遇,亲手葬送两族希望? 可话音刚落,对面周氏席位上,另一族老轻轻摇头。 这位周氏族老更上年纪,逾过七旬,面容枯槁、身形瘦削,须发皆白。 “不得鲁莽!绝不可,万万不可!” “我周、沈二族,与顾、陆、杨三家早有协议,迁延付款、共对大局。 而今局势未定,协议尚在,咱们率先倒向李斯文,便是背信弃义、出卖同盟! 此举一出,你、我二族定将自绝于江南,被整个士族圈视作叛徒。 此事干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意气用事! 沈氏族老当即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耐,愤然驳斥道: “周老头,你当真是越活越糊涂! 两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还纠结什么信义颜面! 当真以为杨霖、顾胤、陆敬之他们仨,又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们不过是把咱们周、沈二族当枪使,局势有利,三家大口吃口,剩下各家分利喝汤; 但凡局势恶化,转头就会弃各家利益于不顾,牺牲弱小,保全自身,哪来的半分情谊!” “你个老糊涂,怎么还在纠结面子!” 陡然,沈氏族老重重一拍案几,语气愈发沉重: “而今新政落地,朝廷明管天下盐铁,严查民间私产! 这对于常年豢养流民、私煮私贩的江南各家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顾俊沙盐场的入股股份,就是大难临头前唯一的保命护身符! 而今,盐场股份已经到了有价无市,千金难求的地步。 不知多少世家砸锅卖铁,也要试图抢购一股,以求一线生机! 就这种情况,还想着死守信义,弃生路而不顾? 呵,你这哪里是老糊涂,分明是活够了,想带着两家自寻死路!” 周氏族老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张合数次,终究发不出半点辩驳之言。 只能颓然低头,长长一声叹息,老脸满是悲凉。 第1507章 说得好,但不许再说! 朝廷这一手新政是如何阴狠,恶心就恶心在这里,看似雷霆巨变,实则规制宽松,留足了余地。 只要求民间商户、士族产业接受民部资质核查、申领官方许可,并没有一刀切,全面禁绝私经。 但凡账目清晰、稍有门路的家族,只需耗费些许时日、些许银钱打点,便能顺利通过核验,安稳持证经营。 而今关陇门阀蛰伏,前隋旧臣元气大伤,朝堂上,再无势力能制衡皇权。 皇权已然势大,李二陛下又来了一手仁政,看似宽厚,实则暗藏杀机。 顺从新政、配合核查,顶多是费时费力,再破点财,全当消灾; 可但凡是公然抗议、推诿抵制的...那就摆明了是心里有鬼,不打自招。 若再以此为突破口,朝廷自上而下,一路盘查到底... 那几乎所有归于世家名下的盐铁产业,都要连根拔起。 正因看透其中关节,朝廷百官才没人敢以死直谏,只能称颂陛下仁政,体恤民情。 可偏偏... 所有朝堂势力中,声势最弱,最没话语权的江南豪族,名下产业最脏、最经不起查! 数百年来,私盐私贩、豢养逃户、偷税漏税、违制经营... 桩桩件件都是铁证,一旦彻查,没一个是干净的。 唯一被官方指定可行的生路,则尽数系于盐场股份上,全看李斯文愿不愿意出手庇护。 所以,周、沈两家都倾向于如约交钱,将到手的盐场股份落袋为安。 而分歧只在于,些许细微的利弊权衡。 周氏稳健,既想要守住救命股份,保全家族产业,又想保全颜面,不落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想等顾、陆两家率先违约弃盟,自家再顺势跟进,从而名利双丰收,两全其美。 沈家激进,主打一个富贵险中求。 不愿被动等待、受制于人,而是打算率先转投李斯文,抢个首功,为日后兴盛铺路。 至于弘农杨氏的覆灭危机、生死存亡? 不相干,没一人在意。 杨氏本是前朝皇族遗脉,近些年才迁居江南,根基浅薄,与江南本土世家本就情谊浅薄。 不过是临时抱团的盟友,比起自家百年基业、复兴良机,杨家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 看着堂中族人神色松动、大多意动。 周氏族老满心焦虑,强行压下无奈,再度开口劝谏,目光长远、忧心忡忡: “诸位切莫短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若你我二族今日率先背弃盟约、投效李斯文,的确能解燃眉之急、逃过此劫。 而以李斯文的气度,也定会千金买马骨、优待归顺者。 可诸位想过日后没有? 李斯文如今风头无两,一手遮天。 可他终究是长安朝堂重臣、陛下亲信,不可能永远驻守江南! 届时他身离江南、权势远隔,今日情分尽数消散。 而两家背信弃义、出卖同盟的名声却传遍江南,得罪所有本土世家! 到那时,无官庇护、无友相助,周、沈二族又该如何在江南立足?!” 这...确实是个问题。 至多十数年,李斯文必将功德圆满,升迁回京,重回长安那个顶级名利场角逐高位! 陪坐堂中角落的两族年轻子弟,各个屏息凝神,彼此相顾,但也没人敢贸然出声,打乱长辈决断。 沉默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首座上的周显眸光骤然一凝,脑海中浮现出数月前,兰陵秋水居的那场江南世家密会。 江南各家齐聚一堂,商议如何制衡李斯文,阻止朝廷入主江南。 席间各家信心满满,唯独萧家家主萧瑀,全程冷眼旁观,并几次三番的郑重告诫众人: 江南,从来都不是江南世家的江南,而是大唐的江南! 只可惜,那时众人都沉醉于世家抱团的底气,没人将这句劝诫放在心上。 只当萧瑀是太过谨慎,以至于畏首畏尾。 可如今危局落地,周显才读懂这句话的深意。 一念通透,万般释然。 周显坐直身躯,眉眼间再不见任何迟疑,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果决,朗声而道: “诸位,在发表所有言论、定下所有决断之前,所有人谨记一句话。 弘农杨氏,不过是迁居江南的前朝遗族,代表不了江南世家; 顾、陆、杨三家的私心算计、抱团抗官,也代表不了江南士族的立场!” 归根到底,江南之地,隶属于大唐疆土; 江南士族,皆是大唐臣民! 私结同盟、对抗新政、推诿国法...本就是悖逆之行!”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满堂众人心神俱振。 周氏族老脸色骤变,只瞬间便听懂了自家家主的决断,心头一沉,急声开口: “家主! 你这是要率先背弃各家盟约,主动投效李斯文? 此举万万不可!” 沈从安同样是心思通透之辈,回忆起萧瑀的再三叮嘱,再看周显此时的一脸肃穆,便知他心意已定。 抬手安抚一脸激动的周氏族老,并代为开口解释,语气坦然: “周老不必激动,更不必多虑。 你死守的所谓协议,不过是各家私下口头约定,从未签字画押、立书为证。 说到底,也不过因一时利益而捆绑的协议,算不得数,更算不得信义!” 倒是你周家孙女与杨家的婚书,却是白纸黑字、礼法公认的婚约!”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周氏族老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沈从安话未说尽,但周氏族老已经僵在当场。 枯槁老脸上神色变幻,眸光闪烁,一时百口莫辩。 这人都把话说到这种份上了,还让他怎么反对? 再替江南同族辩解,肯定要被扣个吃里扒外、因私废公,置家族大业于不顾的嫌疑。 再者说,此时局势已经明朗,看两家家主态度,已经统一心意,要带族人归顺新政,投效李斯文。 良久,周老缓缓垂首,语气颓然: “既然家主心意已决,老夫不再多言便是。” 言罢,便闭口端坐,再不发一言。 第1508章 万里缉凶,孙贼你挺能跑啊! “好了从安,都是同族长辈、自家亲人,不必如此针锋相对。” 周显适时开口,看似劝解沈从安,实则暗暗敲打族老,稳住堂中倾向。 待堂中彻底归于平静,再无异议,周显目光扫过满堂族人,果决拍板,定下最终章程: “局势明朗,大势不可逆。 无需再议,即刻备礼、开门迎客,速速去请顾俊沙前来传旨的贵客入府。 就说...某与从安欲当面商议,盐场入股、账款交割、资质备案等一应事宜!” 一声令下,族人纷纷起身领命,步履匆匆散去忙活。 ... 几个时辰前,义兴郡城外,官道扬尘,车马缓行。 朴素马车缓缓停于城门,待车帘掀开,两道身形消瘦的身影率先跃下车辕。 却是李德奖与柴令武二人。 二人此番横跨江南、长途奔袭,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分停歇。 但连日颠簸劳累,加之饮食不济,让二人原本健硕的身形消瘦了不少。 脸颊凹陷,面色也泛着病态菜色。 往日无比合身的劲装穿在身上,显得松松垮垮,衬得身形实在单薄。 饶是二人出身武勋,自幼打熬,突出一个吃苦耐劳。 但此番也是耗尽心力,满心倦意还有些...恼火。 这姓杨的孙贼,着实是忒能跑了些! 说起来龙去脉,还要追溯至数年前,漳州的一桩旧怨。 多年前,一弘农杨氏子弟,公干游历至漳州。 路遇刘顺之妻,见其容貌清丽、身姿温婉,便心生邪念。 仗着家族势大、横行无忌,当即指使随行家仆,趁夜强抢民女。 事后更买通漳州当地官府,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诬陷刘顺聚众滋事,意图作乱。 可怜刘顺一家安分守己,一朝蒙冤,致使家破人亡。 百口莫辩之下,为求活命,刘顺只能弃家出逃,流落海外,成为岱山贼。 此番杨家旧案,一并牵扯出江南士族私连通匪、隐匿罪证的隐秘。 于是奉李斯文之命,李德奖柴令武两人彻查根源,不敢放过半点线索。 为避人耳目,二人不愿依仗官势蛮横追查。 而是亲自走访沿途乡野百姓、问询旧时驿卒,探查旧年卷宗。 一点点顺藤摸瓜,一路追踪蛛丝马迹,而后万里缉凶,从漳州横跨大半江南道,跟查到义兴郡地界。 只是...义兴作为周氏祖地,原江东士族所属核心地界。 周氏族人盘踞此地千百年,人脉盘根错节,耳目遍布全城。 哥俩是空有线索,却不敢贸然行事,只得暂且止步城外,满心焦灼。 最棘手的并非追查无果,而是如何更稳妥的登门。 再怎么说,周、沈二族也是江南老牌望族,门第尊崇。 若无正当名义,贸然拜访,极易引起族人警觉,打草惊蛇。 但凡周家有包庇之心,暗中通风报信,那这条关键线索算是彻底断了。 打量眼前高墙连片,宅院幽深的义兴街头,柴令武擦了一把额上薄汗,有些踌躇: “李兄,这周氏可是江东一豪,咱们无名无由登门,怕是会惹人猜忌。 但...若迟迟无法面见周家家主,求得协助,咱们好像也只能束手无策。 此番万里缉凶,结果到头来全是白费功夫!” 李德奖微微颔首,眸光沉凝,眼底满是慎重: “不错。 而今盐铁新法布宣,致使江南士族人心惶惶,义兴周氏也不例外,定是心存戒备。 贸然登门,只会适得其反。 想来...咱俩需寻得一个光明正大,无人能疑的由头,入府面见周显才顺理成章,方便试探二族心意。” 俩人一番商议,决定暂且放弃登门,寻了一临街视野开阔的客栈落脚。 凭窗远眺,观望周家祖宅动静,伺机等待。 就在二人苦思对策之际,一队身着市舶司官服、佩刀持文的官吏,策马扬鞭,朝着周氏祖宅方向疾驰。 正是奔赴各郡县传布盐铁新政的公差。 李德奖眼前骤然一亮,当即拍手示意柴令武,笑道: “机会,这不就来了!” 二人当即起身,快步迎上前去,拦下了一众官吏。 双方目光交汇,彼此便认出了对方身份。 一众市舶司官吏见二人面容熟悉,气度不凡,连忙勒马驻足,翻身下马。 经一番审视,市舶司官吏齐齐拱手行礼:“见过二位校尉! 属下一行奉总管之命,遍历江南州县,传布盐铁新政。 今日方至苏州地界,欲往义兴官府通传告示,另赴周氏、沈氏府邸宣讲新政、对接盐场事宜。” 还好没认错人。 李德奖松了口气,拱手回礼,心中忐忑彻底落定,沉稳而道: “诸位同僚一路奔波劳苦,实属不易。 但...义兴周氏,吴兴沈氏,皆为江东核心望族。 若对接事宜繁琐,谨记细致安抚,耐心沟通,想来耗费时日不短。” 你等公务繁重,游历州县,不好在此过多耽搁行程。 此番面见周、沈二族、宣讲新政、对接资质备案,及盐场入股一应事务... 便交由某二人代为处置,保证公事公办、稳妥落实。 你等即刻赶赴下一处郡县传旨,不可误新政推行进度。” 市舶司一众官吏,连日奔波,早已身心俱疲,又深知周、沈二族门第尊贵,对接事宜定是无比繁琐。 见有专人负责接手,自是求之不得。 待验明正身,当即欣然应允,并将官方文书、新政告示尽数交接。 而后再三道谢,策马带队离去。 目送一众官吏扬尘远去的背影,柴令武攥了攥手中文书,有些呆愣。 这就成了? 以往在长安,这些官吏虽惧谯国公府名声,但从没这么好说话。 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又转头看向李德奖,不由赞道:“李兄当真好算计! 借新政宣讲名义登门,师出有名。 既不引起周家戒备,又能顺理成章面见周家家主,可谓一举数得!” 李德奖轻笑点头:“不错。 二郎布下大局,令江南士族人心浮动。 而这周、沈二族的态度,便可推波助澜,进而影响半壁江南局势。 此番登门,一则公事公办,宣讲新政、对接盐场等事宜,试探两家诚意; 看这江东双豪,到底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贼心不死,自取灭亡。 二来暗中查访,搜寻杨家子弟有关线索,剑指弘农杨氏。” 话音落下,二人整理衣冠,怀揣官府文书,抬步朝着周家祖宅稳步走去。 第1509章 不看僧面看佛面 心思急转,外界不过一瞬。 见俩人来真的,李德奖不敢托大,紧忙快步上前。 双臂伸出,一手扶住一人手肘,稳稳将二人托住,不许其躬身下拜。 神情诚恳,脸上几分惶恐谦逊:“二位何苦折煞晚辈! 你二位都是江东名宿,德高望重,可谓是让晚辈久仰至今。 小子不过一介后生,又怎敢受二位长辈如此大礼,不可不可。” 周显、沈从安,只觉手肘传来一股力道,不粗暴,却又显得坚定。 既表露出强硬态度,又不失晚辈谦卑,分寸简直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满心赞许。 不愧是卫公之子,言行沉稳、礼数周全,心性远超同龄权贵子弟。 比起家中有些目中无人,乃至于飞扬跋扈的子弟,实在是让人观感极佳。 既然执意不受大礼,两位家主也不再强行坚持。 顺势直起身形,脸上肃穆神情褪去,转而带上几分温和。 周显抬手做出迎客手势,语气和煦:“校尉不必多礼,请快快入座。” 四人依次落座,案几上也早已备好精致茶点、上等新茶。 待沸水入盏,茶香四溢,清苦回甘萦绕鼻尖,这才冲淡了堂中留有的肃穆。 周显捏起茶盏,目光温和,上下打量李德奖许久,这才缓缓开口,脸上带上些许追忆: “说起来,当年卫公南下平乱,周某曾有幸远远一睹卫公风采。 彼时两军对垒,军容肃整,卫公立于城楼之上,气度凛然,令人心生敬畏。 虽相隔数丈,未能近身攀谈,却早已心向往之。 只可惜卫公常年忙于军务,回京叙职后更步步高升,致使事务繁杂。 此生无缘再当面请教。 今日得见卫公麒麟爱子,身姿风骨类似乃父,也算弥补了周某心中一大遗憾。” 说着,周显话音稍顿,眉眼带笑,语气愈发亲近: “若是贤侄不嫌弃,周某便倚老卖老,称你一声贤侄。 你我以叔侄相称,免去官场繁文缛节,如何?” 此言一出,看似随口客套,实则暗藏试探。 世家间来往,彼此称谓便是在表明立场。 若能以叔侄相称,且不说盟约交好,起码也能拉近些亲缘,抛开朝堂官民生疏之别。 你二位都说到这种份儿上了,他还怎么好意思拒绝? 李德奖心中通透,只一眼便看穿周显心中盘算,不由腹诽。 这俩老狐狸,分明是想借他之口,试探李斯文的态度,是否准许寻求庇护。 却偏要借着旧日恩情硬攀亲缘,当真不要脸皮。 心中嘀咕不断,李德奖脸上却不露半分破绽。 眉眼舒展,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起身拱手,姿态恭敬: “既然二位叔父抬爱,那小子便厚颜受下了。 见过周叔父、沈叔父。” “好,好,好!” 周显面露喜色,连连点头,沈从安紧绷心弦也悄然放松。 二人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心底同时松了口气。 还好,来人并非冷面恶客,愿意承接这份亲近。 如此一来,便意味着周、沈二族的归顺之意,能顺利传到李斯文耳中。 气氛缓和融洽,谈笑间,沈从安目光不经意扫过堂中。 这才注意到一直沉默静坐,存在感极低的柴令武。 此人自进门以来,便安静跟在李德奖身后,不言不语。 面容还算上佳,可周身却不见半点华贵配饰,衣着也极为朴素,与随行随从几乎无异。 沈从安面露愧色,连忙起身,拱手致歉: “瞧某这俩老糊涂,只顾着与贤侄闲谈,竟冷落了这位才俊。 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出身何处?” 可算是有人想起某了。 一直被无视的柴令武,此刻心底难免有些郁闷,暗自撇嘴,心中吐槽一句。 若换做从前,那个身居长安、肆意张扬的柴二楞。 几次被人这般冷落,肯定是面露愠色,拂袖起身离去。 可历经江南一路艰险,跟着李斯文参与厮杀,见了血,而后又被李德奖带着一路点拨打磨。 悄然间,柴令武早已褪去大半桀骜,懂了隐忍克制、明辨场合的能力。 柴令武压下心底细微不悦,端正坐姿,面色平淡,声音清晰而道: “见过沈大人,小子柴令武,谯国公府次子。” 话音落下,只瞬间,虽短短一句,却让堂内气氛骤然一滞。 “嘶——” 沈从安倒抽一口凉气,脸上随和已经凝固,心底猛然一震。 简直离了大谱! 你有这身份愣着干嘛,进门就自报家门啊,周沈两家还敢怠慢了你不成。 谯国公! 已故平阳昭公主之夫,大唐开国勋贵,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平阳昭公主镇守苇泽关,战功赫赫、名留青史。 柴氏一族荣光傍身,绝不可视作寻常武勋将门。 眼前这人沉默寡言、看似其貌不扬,谁能想到竟是皇亲贵胄、勋贵嫡子! 沈从安后背冒出一层细汗,暗自庆幸不已。 还好自己多留一眼,主动上前问询。 若是当真将这位勋贵子弟当成随行仆役,全程冷落怠慢... 那今天便是天大的失礼,无端得罪柴家,还有李唐皇室,后患无穷。 周显听到这话,也是眼皮猛跳,心头震动。 方才只顾着留意出身名门、谈吐不凡的李德奖,全然忽略了身旁沉默寡言的柴令武。 此人衣着朴素、不善言辞,毫无权贵子弟的张扬傲气,谁能料到竟是皇亲勋贵之后? 还好二人礼数周全,未曾怠慢半分,否则今日便是铸成大错。 “原来是柴公子!失敬,失敬!” 沈从安连忙上前,态度愈发恭敬,亲自为柴令武添茶布点: “公子深藏不露,某等二人眼拙,未能第一时间辨识,还望公子海涵,切莫怪罪。” 柴令武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无妨,行走在外,不必拘泥虚礼。” 语气平淡,举止沉稳,全然没有往日长安纨绔的骄纵模样。 这般变化,落在周、沈二人眼中,更添几分敬畏。 连勋贵子弟都甘愿屈身、听从李斯文调遣,这位少年公爷的手段,远比外界传闻的更为恐怖。 第1510章 贪心不足蛇吞象 四人重新落座,茶香袅袅,闲谈间避开朝堂政事、士族纷争,只聊江南风物、茶道诗书、风土人情。 气氛温和融洽,看似闲散闲谈,实则每一句都暗藏试探、彼此揣摩。 寒暄许久,茶水过三巡,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尽数说尽。 周显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盏沿,清了清嗓子,神色收敛温和,转为郑重肃穆,明知故问,切入正题: “二位贤侄今日远道莅临寒舍,想必是奉小公爷之命。不知小公爷此番,有何吩咐?” 提及李斯文,二人措辞皆是恭敬。 世人皆知,李斯文年仅十五,身负超品行军大总管职权,兵权在握、威势滔天。 可在世家豪族眼中,临时兵权终究转瞬即逝,唯有世袭罔替的开国紫衣侯,才是真正的传世保障。 大总管可有可无,开国侯爷百年难遇,孰轻孰重,士族心中自有一杆明秤。 哪怕私下交谈,众人也极少直呼其名,皆以小公爷尊称,以示敬畏。 李德奖见对方主动切入正题,心底暗自松了口气,不必再耗费时间周旋客套。 端正坐姿,神色郑重,语气平缓有力: “吩咐谈不上。二郎命我二人前来,只为问询一句。” “此前顾俊沙盐场入股盛会之上,两家拍下的股份,如今是否打算依照契约,足额履约? 此番入股耗资巨大,钱财数额不菲,二郎担心江南士族周转困难,特意命我二人前来确认,不愿无端苛责各家。” 直白问话,没有拐弯抹角,直击最核心的钱财难题。 周显与沈从安下意识对视一眼,眸光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无奈与为难。 二人同步垂下眼帘,面色凝重,露出一副进退两难的神色。 周显长叹一声,语气诚恳,带着几分羞愧无奈: “不瞒贤侄所言,这盐场股份,周沈二族半分不愿割舍。” “我周氏、沈氏虽比不上吴郡顾氏、兰陵萧氏那般财大气粗、底蕴雄厚。 却也是世代传承的世家,以信义立身、以忠厚传家,断然做不出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腌臜勾当。” “况且盐铁新政落地之后,天下盐价必然稳步上涨,盐场股份水涨船高,乃是肉眼可见的稳赚买卖。 商贾逐利,世家亦不例外,我二族又怎会白白放弃到手的富贵?” 话说至此,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愁苦: “只是...实在另有难言之隐。” 李德奖静静聆听,面色平淡,心底却暗自嗤笑。 信义立身? 江南士族最是擅长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算计龌龊。 世人常说无商不奸,而这些传承百年的豪族,早已将奸诈刻入骨髓。 方才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听听便罢,绝不可当真。 唯有后半句,才是肺腑真言——稳赚不赔,舍不得放手。 李德奖对此心知肚明。 入股盛会之上,周、沈二族一时头脑发热、竞相抬价,每一族拍下四十股盐场股份,两股合计八十股。 彼时均价一股两万贯,两家合计欠下一百六十万贯巨额款项。 一百六十万贯! 这笔钱财,哪怕抄没两家全部浮财、变卖城中商铺,都难以足额凑齐。 若非亲眼看过市舶司留存的入股文书,连李德奖都难以想象。 两家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贸然吞下远超自身承受能力的股份。 “我二族知晓契约为重,本心绝无反悔之意。” 沈从安接过话茬,语气沉重,直白袒露难处: “奈何天价钱款压身,族中现银短缺,实在无力一次性足额偿付。” 这话半真半假。 周、沈二族底蕴深厚,田产、宅院、商铺、矿产数不胜数,总资产极为雄厚。 可世家资产大多固化在不动产之上,现银存量本就稀少,骤然要拿出百万贯现银,无异于强人所难。 更关键的是,二人心中暗藏忌惮。 盐铁新政看似宽松,仅要求商户核查备案,未曾一刀切严禁私营。 可士族人人心知肚明,这是朝廷温水煮青蛙的算计。 中原、蜀地盐商,只需向民部报备审核,便可安稳经营; 唯独江南一地,所有盐铁经营许可,尽数拿捏在李斯文手中。 可在此之前,江南各家抱团算计,刻意拖欠盐场账款,暗中排挤李斯文,处处设绊。 以这位少年公爷睚眦必报的性子,不刻意打压报复,已是格外开恩,又怎会轻易放过各家? 眼下唯一的自保之路,便是足额缴纳钱款,握住盐场股份,以此向李斯文表忠心,换取一线生机。 可手握股份,亦是隐患。 江南八大家族势力雄厚、根深蒂固,周、沈二族实力偏弱,却独占八十股盐场股份。 如同孩童怀揣重金行走闹市,惹人觊觎、嫉恨,迟早引来祸端。 舍不得钱财,放不下股份,畏惧强敌,忌惮官府。 两难纠结,死死困住了两家。 周显指尖无意识敲击案几,眉心紧锁,脑海中反复盘旋一个念头——变卖祖产? 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盐场股份终究是身外浮财,涨跌不定; 可祖产田亩、宗族老宅,是世家绵延数百年的根基,万万不可轻易变卖。 舍弃根基换浮财,乃是本末倒置,自取灭亡。 李德奖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目光锐利,看透了他心底的纠结挣扎。 李斯文曾私下传授微相之术,虽不算精通,却足以看穿常人情绪波动。 迟疑、贪念、不舍、惶恐,种种复杂心绪,尽数写在周显脸上。 不光是周、沈二族,此刻江南所有手握股份的士族,皆是这般矛盾心态。 转让股份舍不得眼前利益,足额付款拿不出巨额现银,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李德奖心中了然,不急不躁,效仿李斯文往日模样,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却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二位叔父不必太过愁苦。” 李德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侄儿临行之前,二郎曾特意嘱托,夸赞江东周沈,底蕴尚存、根基稳固,绝非寻常小门小户可比。 如今看来,二郎果真慧眼识珠,未曾看错二位。” 周显闻言,只得苦涩摇头,连连摆手: “贤侄不必宽慰,虚名罢了。 家资滞涩、周转困难,这般窘迫模样,实在担不起小公爷的夸赞。” 李德奖淡淡一笑,不再绕弯子,话锋轻轻一转,看似随口提及,语气漫不经心: “恰巧近日,朝廷下达新政,除盐铁管控之外,陛下特意指派二郎,在顾俊沙筹建一处钱庄。 不知二位叔父,可曾听闻此事?” “钱庄?” 周显、沈从安二人同时一愣,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茫然疑惑。 自古以来,世间唯有典当行当、银号票铺。 百姓以物抵押、兑换银两,商贾存放钱财、异地汇兑。 钱庄二字,二人从未听闻,脑海中下意识将其归类为新式典当行。 沈从安眉头微蹙,试探着开口询问: “莫非...此钱庄,也是抵押借贷之所?以物产典当,换取现银周转?” 第1511章 杀人放火?哪有放贷来钱快 正堂之内,沉烟不散。 灰白烟气顺着梁木爬升,萦绕横梁,将堂内气氛熏得有些凝滞。 案上茶水早已失了温度,盏底茶汤略显浑浊,犹如此时此刻,周显、沈从安二人心里的纠结。 思绪浑浊,叫人难辨前路。 “二位叔父不必太过愁苦。” 良久沉默后,依旧是李德奖率先打开话题。 嘴角勾着一抹浅笑,语气舒缓,而不见半分急切: 说话间,李德奖突然抬手,中指稍弯,不停叩击在案几。 笃、笃、笃。 这是他与李斯文相处时,留神注意到的小手段,算不得高明,却意外好用。 看似漫不经心、随性而为,却暗带催促之意。 谈判过程中的每声敲击,都会影响对方思绪,于不动声色间便压下对方气场。 “侄儿临行之前,二郎曾当着众人赞誉江东士族,直言‘江东之豪,莫强周沈’。 两家虽不复往日鼎盛荣光,底蕴却依旧健在。 田产连片、族人齐心、人脉扎根江南数百年,绝非寻常寒门小户、新晋商贾所能比拟。 而今看来,二郎果真慧眼识珠,未曾看轻二位。” 这番夸赞恳切,落在周显耳中,却不带半分暖意,反倒是让他心底愈发苦涩。 儿孙不肖,可怜祖辈苦心经营。 又摇头苦笑,连连摆手:“贤侄不必特意宽慰某等,终究只是虚名罢了。 外人只看周、沈二族近日风光无限,入股会上一掷千金、风头无两。 可其中窘迫,唯有某俩当家做主的才心知肚明。” 说到心事,周显语气愈发低沉,甚至带上些许羞愧: “族中现银滞涩、资产固化,周转极其困难。 此番捉襟见肘,模样窘迫,实在担不起小公爷一句夸赞。” 绕来绕去,总算是绕回来了! 见周显主动言明资金问题,李德奖稍稍放松,不枉他一番虚情假意。 江南豪族,家家商贾,最重利弊。 只要掐住钱财这根命脉,任这老狐狸再怎么顽固,也只会慢慢露出破绽。 神色依旧保持平和,话锋却陡然一转,漫不经心,好似随口闲谈一般: “说来也巧,眼下便有一条解困之法。 此番朝廷颁布盐铁新政之余,陛下特意下旨,指派二郎在顾俊沙筹建一座官办钱庄。 不知二位叔父,此前可曾听闻风声?” “钱庄?” 周显、沈从安几乎同时愣住,下意识相视一眼,脸上如出一辙的茫然。 江南商贸繁盛,市井之间典当行、私设银号遍地皆是。 世人素来将能够存放银两、异地汇兑、抵押借贷的铺子统称为钱庄。 寻常百姓拿金玉器物、布衣绸缎抵押换银,商贾依靠银号周转资金、贯通南北。 规则早已通行百年,人人心知肚明。 可李斯文要建的官办钱庄,偏偏特意加上官办名头,由朝廷督办,大吏执掌。 虽同为钱庄,但其中定然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门道。 沈从安眉头微皱,身子微微前倾,试探问道: “老夫冒昧一问,不知小公爷筹备的这座钱庄,究竟是何行当? 莫非也是效仿民间铺子,做抵押放贷、存银汇兑的生意?” 李德奖稍作沉吟,脑海中回想李斯文夹杂在文书中的叮嘱,斟酌措辞,笃定回道: “确实放贷,但绝不是二位叔父熟知的那种腌臜营生。” 一个‘贷’字,清晰入耳。 只听完前半句,周显眼皮子就猛地一跳,心底警铃大作。 江南各家,世代经商,但凡能闯出名头的,又有哪个不清楚借贷的险恶之处。 天下现存所有私贷行当,无论是世家暗中开设、寺庙隐秘经营,还是江湖商贾抱团筹建。 本质无一例外,皆是吃人不吐骨头,祸延几代的阴险买卖。 九出十三归,这是行内默认的规矩。 即借贷十贯,到手仅九贯,还款之时却要足额缴纳十三贯。 逾期拖欠,那更是利滚利、息生息,利、息层层叠加,永无止境。 自典当行业出世以来,不知有多少清白商贾、寻常农户,只因一时资金短缺误入借贷泥潭。 最终落得个变卖田宅、家破人亡,世代家业尽数落入放贷者手中的下场。 这行当阴损,士族人人皆知,却又家家暗中经营,彼此心照不宣。 无他,挣钱。 杀人放火还需要踩点,可放贷只凭一纸一笔,坐等富贵入账。 比抢劫来钱快,还省时省力得多。 可这个关头,李斯文突然开设官办钱庄,专营放贷... 饶是周显心里再怎么美化,第一时间生出的也只有戒备。 眼下,多半江南士族被盐场股份死死套住。 家家手握股权,却碍于囊中无银,上百万贯的欠款压得各家喘不过气。 李斯文早不建,晚不建,偏偏这时候筹建钱庄,摆明了是刻意为之。 先以高价股份套牢各家,再开设钱庄逼迫众人借贷。 再随意捏造由头,卡死账期,阻止各家如约还账,凭借利滚利的高利层层压榨。 不出两三年,各家世代积攒下的财富,都要被李斯文给榨干,说不准还要拿祖传田产、房契来补齐。 好狠的算计! 周显攥紧茶盏,儒雅脸上悄然覆上一层冷意。 一侧沈从安更是性情直白,待想通其中关节,胸中怒火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啧的一声,牙关轻咬,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愠怒,质问而道: “贤侄此话是何用意? 难不成某周、沈两家想要补齐余款,便只能低头从小公爷的钱庄借贷? 天底下哪有这般逼迫人借钱的道理!” 欠债催还、逼人还钱的事屡见不鲜,可却从未有强人借贷、逼着旁人欠钱的荒唐事。 此事简直离谱到令人发指。 周显嘴皮子动了又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合上,没有出声劝阻。 他心底同样憋着一口郁气。 此番江南士族抱团算计于你,牵头的只是顾、陆、杨三家。 冤有头债有主,李斯文你心里憋屈,那就去找他们三家报复不就行得了? 周、沈二族不过跟风附和,不曾主动针对。 凭什么另外三家犯下的过错,你李斯文却要盯着周、沈两家死咬不放? 更不要说,就你这种强硬逼人借贷的手段,当真不怕激怒江南集体,叫各家抱团抵抗,酿成大乱? 第1512章 扶持寒门,以制士族 满堂气氛骤然紧绷,隐隐透着几分剑拔弩张。 面对沈从安毫不掩饰的怒火,李德奖呵呵一笑,不见半分畏缩。 轻轻摆了摆手,笑意从容: “二位叔父何必动怒? 方才晚辈只说了放贷二字,二位便先入为主,认定是阴狠高利贷。 怎么偏偏忽略了...晚辈尚未说完的后半句话?” 说着,李德奖后躺靠在椅背,姿态松弛,不疾不徐反问: “再者说,两家当初认购盐场股份,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契约明文规定缴款期限。 如今无力履约、拖欠余款,纵使二位告去长安、面见陛下,道理依旧站在二郎这边。 晚辈此话,可有半分偏颇?” 周显重重哼出一声,面色铁青,却吐不出半个字反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借着当初入股会,两家拍下八十股,出了个大风头。 哪怕因此欠下巨额款项,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想尽一切办法偿还代价。 若敢公然赖账...那就是故意砸毁盐场交易,恶意挑衅官府。 届时李斯文只需一纸文书、一队兵马,便可名正言顺登门追责。 股份被尽数收回还罢,但两家不仅要背上违约恶名,还要遭受朝廷重罚,得不偿失。 沈从安怒气未消,却也沉默下来,追根究底,这事也是两家没理。 见二人脸上阴晴不定,李德奖便知,他俩情绪已然濒临临界。 再施压,只会激起逆反之心。 于是适时放缓语气,笑着缓和气氛: “二位叔父切莫误会。 当今圣上仁厚爱民,既然是陛下亲自下旨,督办筹建这座官办钱庄... 那这钱庄,便绝不会沾染丧良心的高利贷生意。 有圣明君主背书在前,二郎纵使胆子再大,也不敢借着公权欺压士族,谋取暴利,给陛下抹黑。” 丧良心的生意? 周显嘴角微微抽动,神色复杂。 也不知李德奖这个变着法的损他们,还是随口一提,根本没想到这茬,随口宽慰。 但结合此前李德奖谈吐分寸、言语功底,大概率是前者成分居多。 暗讽江南士族私下放贷、压榨百姓,尽做些丧良心的肮脏买卖,反观官办钱庄,行正道、做正事。 可即便心知是嘲讽,周显也无从辩驳。 江南士族私下经营高利贷,本就是人尽皆知的隐秘事实,根本没得洗。 思忖片刻,周显压下心里疙瘩,一脸郑重,诚恳问道: “既然是官办钱庄、圣上加持... 还请贤侄详细拆解说明,也好让某二人心中有数,不再胡乱揣测。” “这有何难。” 李德奖欣然点头,一字一句的解释道: “钱庄由朝廷督办、国库兜底,初衷便是让利于民、规整乱象。 晚辈便直白告知二位,官办钱庄借贷利息固定不变。 参考目前收集到的民间借贷情况,每月仅收一分利息。 只要二郎驻守江南、新政不改,利息便永久恒定,绝无临时涨价、暗中加码一说。” “一、一分利?” 周显低声复吟,整个人愣在当场,满脸错愕。 他经商半生,自诩看透了行业规则,此刻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下江南民间借贷,最低利息也要三分起步。 若再逾期叠加,利滚利算下来,一年本息翻倍不过寻常。 纵使世家彼此间拆借,利息也绝不低于两分。 一分月利,低得离谱,简直跟做慈善一样。 他真的,我哭死。 这般微薄利息,除去钱庄人工、维护、运输等开销,几乎所剩无几,甚至还要常年赔钱补贴运营。 李斯文到底在图什么? 总不能真像李德奖所说,是要让利于民吧? 思索至此,周显心里非但没有丝毫欣喜,反倒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愈发惶恐。 就凭江南各家暗中那点勾当,豢养隐户,偷税漏税,养寇自重... 江南早就成了朝廷的心头大患,眼中钉肉中刺。 更别说当今陛下雄才大略,断不可能花费国库银两,花钱养着地方士族、为豪门输送便利。 这纯粹是嫌弃自己皇位坐不稳。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借款代价越是宽松,周显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李斯文素来睚眦必报、心思阴诡。 秋水居一会,江南各家暗下杀手,联合巴人设伏截杀。 就这笔仇怨,李斯文不仅是铭记于心,更是抓住机会就往死里报复。 一次埋伏险象环生,却让各家赔上了上万奴仆联军,以及带队青壮。 这还没完,往后又是顾陆两家赔礼道歉,又是私通长孙安业之事浮出水面... 因为一次截杀,各家已经付出了千百倍的代价,让李斯文的记仇性子愈发惹人忌惮。 而今却一反常态的承诺低息借贷,怎么看...怎么像是刻意布下的陷阱。 沉默半晌,周显敛去眼底错愕,压下心中躁动,强迫自己冷静思索。 手指轻轻敲击桌沿,思绪飞速运转,结合江南局势、朝堂动向、李斯文行事风格。 终于隐约揣测到钱庄背后的深层意图。 醉翁之意,从来不在酒。 “不知借钱需以何物抵押?” “田产屋舍,店铺奇珍,无一不可。” 李德奖平和笑着,尽量不让自己笑的太猖狂。 这放贷看着美好,但李斯文这小子实在蔫坏,所图甚大。 “当然,还请两位叔父放宽心,钱庄并不只服务于此次认购盐场股份的各家。 只要其商业项目得到钱庄许可,不管家族还是个人,都可以从钱庄申请一笔数额不小的贷款。” 原来如此! 周显心头一震,总算是大致理清了李斯文的长远意图。 这座官办钱庄,表面上低息放贷、普惠商户,实则是朝廷用以洗牌江南借贷市场的利器。 以官方资本碾压民间私贷,凭借极低利息抢占市场,逐步取缔世家、寺庙掌控的高利贷行当。 一点点抽空士族暗中牟利的灰色产业。 让清白商贾,小门小户,不至于走投无路,无奈接受放贷家族的盘剥。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最后一句—— 但凡商业项目通过钱庄审核,无论寒门个人、弱小商户,皆可申请大额借贷,无需复杂人脉、无需高贵出身。 这是在有意识的选拔,扶持一些迫于资金窘迫,却有相应头脑、能耐的商贾,还有寒门! 扶持寒门,以制士族。 这才是李斯文、乃至大唐皇室真正的盘算! 第1513章 富贵险中求,亦在险中丢 长久以来,江南士族抱团垄断商贸、把持土地、把控人脉,寒门子弟无钱无势、永无出头之日。 如今官办钱庄大开方便之门,给予寒门商贾借贷资本,扶持普通人创业兴业。 假以时日,寒门势力必然崛起,届时便会从底层开始,逐步瓦解江南世家数百年的垄断地位。 好一盘诛心大棋! 周显心头狠狠一震,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底寒意彻骨。 这一刻,周沈两家算是陷入两难绝境。 若是顺势投靠、借贷银两,补齐盐场股份欠款,周、沈二族便可保全家业。 依附李斯文,在新一轮江南格局之中抢占先机、安稳存续。 可代价便是抵押田产房契,将家族命脉拱手交于旁人掌控。 盐场生意看似稳赚不赔,可海盐产量、市场行情、政令变化皆是未知变数。 一旦后期销路滞涩、产量不足,无法按期偿还贷款,抵押的祖产基业便会沦为钱庄资产。 到那时,两家耗费数百年积攒的土地、宅院、商铺,尽数化为乌有。 荡尽家财,却只在顾俊沙收获一块无用沙洲,周沈两家绝对要成为后世几千年的笑话。 这尚且是次要隐患。 最让周显忌惮、迟疑不决的,是寒门崛起的大势。 今日他们主动投靠李斯文,看似抱住朝廷大腿、躲过新政危机,实则是助纣为虐、自掘坟墓。 待到寒门势力壮大、士族特权瓦解,周、沈两家失去垄断优势、失去世家特权,又该在江南何处立足? 富贵险中求,可更多时候,富贵亦险中丢。 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 一念及此,周显眉心紧锁,神色凝重,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旁沈从安见状,下意识收敛周身戾气,闭口不言。 论长远眼光、心思缜密程度,远不及周显。 此刻只能安静静坐,等候这位“外置大脑”权衡利弊、做出决断。 堂内再度陷入死寂,唯有沉烟流转。 李德奖悠闲端坐,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二人神色变化,心底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不容易。 他并非精通权谋的妖孽,此番仅凭公文文书、零散情报,外加李斯文留下的简略方略... 便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将两位老谋深算的世家家主拿捏至此,已然是超常发挥。 若是换做重来一次,他未必还能把控这般完美的节奏。 刻意留出充足思虑时间,也不催促施压,就静静等着二人消化利弊,自己说服自己。 约莫半炷香,火候接近成熟。 是时候抛出最后一枚筹码,击碎二人心中仅剩顾虑。 李德奖如此想着,微微坐直,一脸严肃而道: “二位叔父思虑良久,心中想必顾虑重重。 晚辈不绕弯子,直白说一句,世人皆知二郎性情复杂、褒贬不一。 可除却那些阴狠恶名,他最让人信服的品性,便是重情重义、恩怨分明。” “随行南下的长安武勋、权贵子弟之中,无论是某还是柴公子,侯杰...无一不是心甘情愿受他驱使。 并非只因他手握权势、身居高位。 而是但凡在他未发迹之时,愿意交好、施以善意之人,事后皆能得到十倍、百倍的丰厚回报。” 李德奖语气真挚,缓缓细数过往例证: “翼国公秦琼,早年征战过猛,身体落下隐患。 却因在二郎幼时多有照拂,而今得享几桩生意的优渥分红,身体无忧。 次子秦怀道,更是出人头地,年仅十六七,时任丹阳水师副尉; 萧瑀长子萧锐,因其父性情刚硬,仇家遍地,被长安世家圈子排挤,多年不得立足之地。 后得二郎提携,如今远赴西域,身居瓜州刺史要职; 还有王敬直、侯杰...或是预定高位、或是手握实权,无一不是得益于此。” “二郎常说,挣钱只是手段,聚人才是本心。 他喜欢挣钱,更喜欢给志同道合之人发钱,众人同向一处发力,远比独自牟利更让人快意。” 言罢,李德奖话音一转,直直看向二人: “此番入股盛会,周、沈二族不惜重金、高调入局。 纵然本意是抱团博弈,但也客观上确实炒热了盐场行情,为顾俊沙盐场造势引流。 这份人情,二郎铭记在心。 除此之外,二位最忧心的抵押物,晚辈可当众代二郎许下承诺: 凡是此次认购盐场股份、资金短缺无力补款的世家,皆可向官办钱庄借贷。 所有抵押田产、屋舍、商铺、奇珍,钱庄一概不予收缴、不强行变卖。 仅仅暂时封存权限,禁止私下转卖、二次商用,直至借贷人还清账目为止。” 听完这话,周显大为心动。 正如李德奖所言,与李斯文睚眦必报性子同名的,还有他重情重义的名望。 因为与李斯文交好而获利的例子数不胜数。 这也是周显笃定,率先投效李斯文后会得到优厚回报的依仗。 但请贤侄解释解释,什么叫‘这个人情,李斯文铭记在心’? 别管你哪来的钱,世代积攒、从钱庄借贷还是坑蒙拐骗。 只要你乖乖掏钱、认购股份,便是帮他炒热行情,算作顺水人情; 可若是胆敢抱团赖账、恶意拖欠,那就是故意找茬,来砸场子,人情变事故。 好一个威逼利诱。 拿同一个东西利诱、威逼他两次,还是拿别人的人情来威逼利诱! 这手段...真特么高明! 他就想问问,谁叫你这么谈判的,哦,你爹李靖,那没事了。 再说最后一句,代为管理抵押物,不收缴、不变卖、仅封存权限。 这哪里是苛刻抵押,分明是官方兜底、温和帮扶! 一分月利,无复利、无加码; 抵押资产,不没收、不贱卖。 在这个民间借贷三分起步、敲骨吸髓的残酷世道里,这般借贷条件,近乎等同于无偿送钱。 周显心中百感交集,苦笑之余,暗自佩服李斯文、李德奖的联手攻心。 当真后浪推前浪。 第1514章 人去政息?借你钱的是陛下! 周氏堂内有些安静,四人各自端坐一方,等着周沈两家的最后答复。 周显眼帘低垂,怔怔望着手中茶盏,指腹反复摩挲,心绪不断。 方才李德奖已经把话挑明,所有条件都已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诚意与否,利弊优劣,一目了然。 自家知道自家事,周、沈二族底蕴,是远不及八大家的。 论本钱雄厚,不比曾掌握内外漕运的顾陆两家; 论盘根错节的朝堂人脉,更不及宋国公萧瑀执掌的萧家。 哪怕是论江南各家的交情,周沈两家彼此世代联姻,也隐隐被排挤在外。 此番李斯文为彰显诚意,不惜千金买马骨,给出一分低息、资产封存,不夺祖产的优厚条件。 说起来,已是破天荒的宽容。 若再一味执拗,非但讨不到更多好处,反会被视作不识抬举。 敬酒不吃吃罚酒? 帮扶转瞬化作打压,便是周沈两家覆灭的开端。 念及至此,周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仅剩的些许抵触,也尽数随气息消散。 目光落在端坐对面,不紧不慢的李德奖身上,周显嗓音略有沙哑,郑重而又艰涩: “周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话音落下,堂内凝滞氛围轻轻一颤。 沈从安下意识挺直脊背,跟随周显,目光紧盯李德奖,并悄然攥紧双拳。 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周沈两家最重的几分顾虑。 事或成或否,全看李德奖的回复。 只见李德奖嘴角笑意愈发明朗,脊背微挺,坦然迎上两人审视的目光,欣然点头示意: “叔父但讲无妨,心中凡任何疑虑,晚辈尽数解答,绝不遮掩。” 周显眼神凝重,一眨不眨的盯住李德奖: “并非周某多疑,信不过小公爷的一片诚意。 只是钱庄要求的抵押物,田产、屋舍... 皆是两族世代传承的基业,有关家族数代富贵,由不得某等不谨慎。” 说着,周显喉结微微滚动,缓缓道出最是放心不下的那重顾虑: “敢问贤侄,待来日小公爷功成圆满,返京复命后...今日许下的种种承诺,是否依旧生效?” 此言一出,沈从安当即恍然,原来还有这种变故? 又重重点头,深以为然。 但凡延续至今的世家豪门,哪个没在官场浮沉许久,朝堂规则自是看的门清。 白纸黑字又待如何,签字画押又待怎样? 人情许诺不过无凭缥缈,人走茶凉、朝令夕改才是常态。 眼下李斯文坐镇江南,军政大权两手抓,自是一言九鼎,能给出相对公正温和的承诺。 可偏偏,此人年不过十五六岁,便已身居高位,圣眷浓厚,端的前程无量。 任谁都看得明白,江南绝非他的终点。 哪怕沉溺于江南风情,自愿滞留,陛下也绝不会放任这等旷世奇才流窜在外。 待他日一纸调令,李斯文返京高升。 后继之人若翻脸不认账,更改条文,废除旧规,所有优待悉数作废... 所有转投李斯文,向钱庄抵押资产的各家,全都要落个血本无归的凄惨下场。 而这,便是周显迟迟不敢拍板定夺的根本缘由。 却不料听闻此言,李德奖先是一怔,随即低声失笑。 嘲笑意味坦荡,毫无半分遮掩,让周显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难不成...方才哪里说错了话? “某就说,二位叔父贵人多忘事,果真不假。” 李德奖摇头失笑,实在无奈,这话他已经反复说了几回,结果...这俩人根本不往心里去。 “此前晚辈便已明言,这钱庄并非二郎私产,而是奉陛下圣旨督办筹建。 归于皇室私库,直属大内管辖。 既不隶属顾俊沙,更不归江南道所有,甚至与朝堂六部都毫无牵扯。” 说着,李德奖突然身体前倾,语气加重,甚是严肃,好叫两人记得清楚。 “换句话说,周沈两家、江南士族,乃至其他个人... 凡向钱庄借贷的,凭据落款署名的都是当今陛下! 你们借钱,是向陛下借贷,而非向二郎个人借贷,关他返不返京什么干系!” 沈从安身躯一震,双目骤然睁大:“此话当真?!” “绝无半分虚言。” 李德奖抬手,指天为誓,神情肃穆,不见半分玩笑作假: “无论圣旨文书还是钱庄印鉴,皆有据可查。 除非江山易主,王朝倾覆,否则契约长久生效,绝无朝令夕改,翻脸毁约的可能。” 至此,周显彻底没了顾虑。 既然是皇室背书,陛下担保,那便万无一失。 金口玉言,更重百万金。 一分利息、资产封存、永不强收,只要大唐国号还在,所有条款长久作数。 周显神色缓和,愈发恭敬,又多问了一嘴: “既如此,若某等向钱庄抵押田产地契,又该如何估价? 细数天下典当、银号,素来惯于恶意压价,我二族基业繁多,可万万经不起层层克扣。” 估价压价,这是所有典当借贷行当,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哪怕是上等良田,临街旺铺,只要进了典当行,价值先折损三成再说有的没的。 这也是各家忌惮借贷的另一缘由,属实是被坑怕了。 李德奖淡淡一笑,对此问早有预料,当即作答: “叔父放心,二郎办事,自是考虑周全。 此次南下随行的,还有精挑细选出的十余名算术先生,专门负责估价。 皆是大内登记在册,享誉朝堂的专职官吏。 其品行端正、公允无私,绝不会做那恶意压价、暗中克扣的龌龊勾当。” 说着,李德奖话音一顿,陡然生出一个想法,重了重语气,郑重而道: “除此之外,晚辈今日当着二位叔父的面许诺—— 看在周、沈二族主动配合新政,有意归附的份上,两家所有抵押物产,估值统一上浮两成。 抵押若能估值万贯,便许你放贷一万二千贯,其中差额,自由皇室兜底承担。” 第1514章 没完没了是吧,怎么还有问题! 你要不要听听你再说什么? 一分月利就已经不挣钱了,再来优惠...真打算做慈善买卖,赔钱赚吆喝? 周显眼眸骤然放光,大为心动,当即就要点头。 但最后理智却在警告,这只是李德奖的一家之言,做不得真。 却不知道,这哪里是李德奖临时起意给出的许诺,纯属给自己脸上贴金。 李斯文在文书上便已经交代得明白—— 只要各家愿意向钱庄抵押资产,换得钱款来认购盐场股份的,便可享最高两成的资产补贴。 注意,这钱只能用来补款,给再多补贴也只是左右到右手。 更别说...盐场纯粹空手套白狼。 各家可能不亏,但李斯文绝对血赚。 李德奖也是突然想起这茬,这才顺水推舟,将李斯文许诺的条件变成自家人情。 既不用担风险,又能拉拢人心,卖个好感,何乐而不为。 只是...这般圆滑心思,绝不是李靖能教出来的。 卫公要有这般通透,怎么可能几次站错队? 李渊造反他检举,李二夺权他看戏,御驾亲征他称病... 要不是李二陛下实在惜才,李靖又实打实的有真本事,早死八百回了。 周显定定打量李德奖许久,见他神色坦然,不见半分虚言,好似胸有成竹。 处于谨慎,周显又实在不放心的多了句试探: “贤侄许诺厚重,事关两族钱财命脉,非同小可。 要不...先行派人传信告知小公爷,得其亲笔许可,再商议后续? 免得贤侄私自做主,事后惹得小公爷不快。”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却是试探李德奖的底气,看看这份优厚承诺是否真实有效。 却见李德奖大手一挥,信心百倍,丝毫不慌: “无须如此! 此次前来督办诸事,晚辈自有便宜行事的权利,今日许下种种承诺,皆作数。 倘若二郎那家伙...胆敢事后反悔不认账的话,呵,晚辈自会去顾俊沙找他要个说法。 一人做事一人当,断然不会连累二位叔父!” 这位贤侄,当真是个实诚人,类父,及其类父! 听闻此言,周显大为感动,不再犹豫,当即点头: “好!贤侄既坦荡如此,那周某便信你一次。 待明日,便派族中老成长辈,去往顾俊沙办理借贷手续,补齐盐场股份余款。” 沈从安听这话,下意识蹙眉,仍旧有些犹豫,明显不信任李德奖个人给出的承诺。 敬令堂一分面子,才称你一句贤侄。 但在生意场上,父子反目是常事,这点情分根本不值半两金。 又哪里值得两家舍弃数十万贯的田产地契,商铺文书。 转头看向周显,欲言又止,想劝他再斟酌一二。 注意到他脸上顾虑,周显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催促他赶紧点头发话。 沈从安读懂暗示,心中挣扎少许,终究长叹一声,彻底重重顾虑,郑重点头: “我沈家,亦同周氏一般。今日整理物产文书,明日启程,依从钱庄规矩,办理借贷。” 短短两句,轻飘飘落下,却又重若千钧。 这根本不只是什么抵押贷款,而是要借贷款一事,向李泰皇室,向李斯文递出的投名状。 至此往后,周、沈二族彻底脱离江南联合,转而投靠朝廷,归顺新政大势。 周显垂眸轻笑,眼底掠过一抹冷冽。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既然机会已经摆在两家面前,那就绝不能犹犹豫豫放跑,等到事后再追悔莫及。 至于弘农杨氏,及其他江南各家,将来下场如何? 不相干,别来沾边! 周沈两家不关心,他们只想换个更有钱途的主家! 自打巴州一战,各家私兵联军尽数葬送,数万青壮埋骨荒野。 事后各家却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句狠话。 从那时起,周显便已经看明白,江南士族,大势已去。 与其抱团等死,不如先行择良木而栖。 此时已经不同于往日,乱世已过,大局已定。 南北朝乱世,中原朝廷孱弱无能,致使战火四起,皇权形同虚设。 世家门阀得以肆意扩张,割据一方、把控土地、垄断商贸...并彼此勾连,逐渐凌驾于律法、皇权之上。 可如今,大唐立国不过十数年,江山便稳固如山。 当今陛下英明神武,朝堂文武如云如雨,国力愈发昌盛,再不见分毫乱世割据的可能。 前朝大隋覆灭,便是纵容门阀、世家坐大的前车之鉴。 血淋淋的教训犹在眼前,朝廷是断然不会继续放任,世家门阀普遍占据高位,彼此勾连限制皇权的。 就连皇后母族,显赫一时的长孙家,陛下也是毫不犹豫的出手打压。 更不要说地处南疆,八竿子打不着的江南士族? 要么弃暗投明,顺大势而行,依附皇权,保得家族绵延; 要么固执守旧,作为旧时代的残党,被锐意进取的大唐战车无情碾碎,化为飞灰。 见两人郑重表态,李德奖这才如释重负,心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反复试探,总算是敲定了结果。 周、沈归顺,不仅意味着盐场、钱庄两事将彻底落实,更预示江南联合出现裂痕,两大中坚倒向朝廷。 当然,对李德奖更为重要的是,已然试探明白,两家与弘农杨氏并不是一条线。 如此,便可安心问询那名杨氏子弟的下落,不必再担忧两家通风报信,打草惊蛇。 念头流转间,李德奖脸上笑意逐渐收敛,语气略带迟疑,郑重开口: “说起来,晚辈这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冒昧叨扰二位叔父。” 陡然转变的语气,让才安心的周显、沈从安,心里又是猛地一跳。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面露苦涩,心底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又来了又来了,没完没了了是吧! 这位贤侄也不晓得跟谁学的,总喜欢在人最放松时,冷不丁的抛出下一个难题。 第1516章 孙贼挺能跑啊,终于逮到你了! 周显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并抬手虚扶,语气僵硬: “贤侄但说无妨,凡我二族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李德奖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话术,直白问道: “不知二位家主是否还记得。 数年前,曾有一名弘农杨氏子弟,从义兴出发,一路南下,游历至漳州地界?” “弘农杨氏?” 周显眉头微皱,脑海飞速检索记忆,不过片刻功夫,心里闪过一丝了然。 “周某自是知晓此人。 却不知...贤侄突然问及这位杨氏子,究竟所为何事?” 李德奖见二人神色变化,心中顿时大定。 这回算是找对人了! 回想这个恶徒,李德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厉。 孙贼,不是挺能跑么,这回逮到你了吧! 要不是因为这人,他们俩怎会千里奔波,一路风餐露宿? 回忆自己一路吃的诸多苦,李德奖脸色愈发难看,冷硬解释一句: “晚辈与此人本无半点私怨。 今日问询,也只是受人所托,查清此人根底、摸清踪迹,别无他意。” 这话听似平淡,可见李德奖眉宇间萦绕的戾气,还有紧绷的脸上线条... 无一不在向外展示,他心中的盛怒羞恼。 你这模样,可半点不像是无冤无仇。 周显抬眸,上下细细打量李德奖一番,不由心中暗自腹诽,但越是琢磨,疑惑丛生,百思不得其解。 李德奖南下时日尚短,常年居于北方,怎会与一名逃窜至南疆的杨氏纨绔结下纠葛? 时间哪哪对不上。 再者,漳州地处江南道最南端,毗邻岭南,地偏人稀,瘴气弥漫,贫瘠荒芜。 素来是世家子弟避之不及的流放之地。 堂堂卫公贵子,为何要对一纨绔子如此上心? 无数疑惑缠绕,不知怎的,周显突然将这句询问,与嶲州长孙安业那伙叛党联系起来。 也是,岭南蛮荒,管控松散,不少罪臣子弟,亡命之徒皆藏匿于此。 若有人不堪岭南瘴气蚊虫,严苛管控,悄悄跨越边境,逃窜至漳州隐匿度日,也实属寻常。 莫非...这名杨氏子弟,暗弘农杨氏又与另一伙乱党有联系? 一念及此,周显浑身汗毛倒竖,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早前顾、陆二族,仅是与长孙安业互通书信,向外倒卖物资。 便被朝廷严查打压,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而周氏与弘农杨氏乃是姻亲交好,族中还留有婚约文书。 若杨氏子弟牵扯谋逆大案,周氏绝对是被牵连其中,稍有不慎就是个满门抄斩! 简直无妄之灾! 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周显,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沉稳。 毫无征兆,周显猛地起身,踉跄上前,一把攥住李德奖手腕。 掌心冷汗涔涔,语气惶恐,声音巨颤: “贤侄!救命!” 我嘞个去,这是什么反应!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颤音,李德奖脸上笑意陡然一僵,整个人懵在原地。 一旁看戏许久,几乎入睡的柴令武,更是被吓了一激灵,猛然从座上弹起。 虎眸圆瞪,拔剑四顾心茫然,完全搞不懂这周氏家主在搞什么名堂。 好好说话,怎么突然就求人救命了? 李德奖僵硬抽搐嘴角,用力甩了甩手臂,可这周显早已慌神,死死不肯松手,活像一块狗皮膏药。 无奈下,李德奖只能放缓语气,轻声安抚: “叔父莫要慌乱。 此次问询,只针对杨氏子弟一人,绝不牵连周氏。 只要叔父如实告知,不刻意隐瞒,周家便无半分罪责。” “明白!周某明白!” 周显连连点头,语速极快,没有一丝丝迟疑,转瞬就将知晓一切尽数道来: “那人名唤杨旭,弘农杨氏现任家主杨霖嫡亲孙儿! 杨霖老来得孙,对其自是百般宠溺,不舍管束。 故此,杨旭自幼便养成了骄横跋扈、无法无天的顽劣性子。 待年岁稍长,此子终日流连烟柳之地,沉迷声色犬马,惹出祸事无数。 杨霖有心约束,便张罗联姻之事,盼成家后收敛心性,安稳度日。 杨氏辗转多家士族,最终求至我周氏,相中某家一名适龄女眷。” 说到此处,周显面露悔色,几分无奈: “某与沈兄皆知此子品性顽劣不堪,不愿将族中贵女托付非人。 奈何族老目光短浅,为些许钱两不惜卖女求荣,私下与杨氏敲定婚约,互换庚帖。 数年前,待某周氏女子及笄,杨家便加急走完纳彩、问名、纳吉三道流程。 约定待杨旭及冠之日,便行亲迎大礼、迎娶周氏女。” “也正是那年,杨旭借口出游,随同南下,一路行至义兴。 而后执意继续南下,游荡至漳州地界,死活不肯北归还乡。 自那以后,不知为何,此人便被扣押家中,极少与外界联络。” 一口气说完所有内情,周显呼吸微喘,慌忙补充: “老夫知晓的内情,仅此而已。 若是贤侄还需深挖细查,某即刻传唤当日定亲族老,前来问话!” 李德奖垂眸沉思,片刻后缓缓摇头:“不必了。” 李斯文下达指令,仅是查清杨旭身份根底,摸清过往踪迹,并未要求,牵连旁人。 眼下信息已然足够,若是擅自传唤族老,反而容易节外生枝。 稳妥行事,方为上策。 “今日事宜已然办妥,某二人便不在此地久留。” 李德奖抬眸,拱手道别:“稍后某与柴二便启程返回顾俊沙,向上官叙职复命。” 周显连忙抬手阻拦,语气恳切挽留:“贤侄何必急于一时? 今日天色已晚,暮色将至,路途艰险难行。 不如二位贤侄在此留宿一日,待到明日天明,我二族派人随行护送,相互照料,也能保路途安稳。” 稍作沉吟,李德奖坦然颔首:“既然叔父盛情挽留,那某二人便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落下,神色骤然转为严肃,沉声叮嘱一句: “只是还望二位叔父严守今日谈话内容。 尤其是有关杨旭的一切问询,切莫向外人泄露半分,以免打草惊蛇,坏了二郎大计。” “某等明白,定然守口如瓶!” 第1517章 空手套白狼 短短数日之内,市舶司官吏奉命奔走,往返于江南各大世家之间。 车马不息、行迹匆匆,挨家挨户上门游说宣讲,将朝廷新政、钱庄新规逐条剖析讲明。 成效,斐然得超乎想象。 顾俊沙钱庄正式定名,御笔亲题牌匾,定名李唐钱庄。 说是御笔亲题,但也大差不多...吧? 长安距顾俊沙不止千里,又怎么可能铺张浪费,千里漕运只为送一块牌匾。 所以为了避免物力财力的过度奢靡,李斯文只是在奏折夹缝里随口提了一嘴。 见李二陛下没拒绝,就效仿皇帝飞白体,亲自拟了一块牌匾。 他与皇帝师出同门,都是虞世南名下高徒,不时相互学习,自然能模仿出几分精髓。 因为有皇室背书,一月一分低息借贷的消息,便如同插上翅膀。 顺着江南河道水路,借市井茶肆的人流口舌,短短三五日便席卷整片江南地界。 此前还在反复纠结,生怕又受了李斯文蒙骗的世家大族,纷纷打消了心中种种顾虑。 几乎所有在入股会上,拍下了盐场股份的世家,无一例外递交了借贷文书。 清点族中田产地契、临街商铺、珍玩细软,整理成册,送往顾俊沙,用作贷款抵押物。 并由闻名遐迩的算术先生公允估算,绝不压价。 甚至按照早前承诺,对主动归顺的世家上浮两成估值,流程透明、条理清晰。 只待张亮携御用玉玺南下,便可落笔签约,永固契约。 因为提前声明,在文书末尾,将加盖当今陛下御用玉玺,帝王信誉作保,可信用极高。 换句话说,普天之下,最让人放心的契约莫过于此。 天底下谁都有可能欠债赖账,但李二陛下...他明明能用抢的。 就凭皇帝手中权势,大唐雄厚国力,若真想吞并江南士族、掠夺家产,哪里需要拐弯抹角,设下圈套。 随便找个由头,直接一纸政令,便可强行收缴田产,简单粗暴,方便快捷。 但既然李二陛下选择怀柔,开设官办钱庄,压低借贷利息,尽可能以温和手段来拉拢江南各家。 那江南各家也只有相信这一种选择。 至少...朝廷吃相再难看,也远比各家私设的高利贷好看百倍。 江南私贷,九出十三归,另有层层盘剥,主打一个敲骨吸髓。 反观李唐钱庄,月息一分,并无额外杂费,也不强收抵押,高下立判。 于是,江南各地便出现了一种,极为滑稽的模样。 每当市舶司官吏登门造访,宣读新政,核对资产时。 各家主事都是清一色的薄怒脸色,故作为难,实在抵触。 只是被朝廷大势所逼,无可奈何,这才选择妥协。 但等送走官吏,关上府门... 一众世家主事又各个喜笑颜开,府中更是欢声笑语不断,下人奔走相告。 当今圣上,能以个人名义在顾俊沙开设钱庄,自掏腰包补贴利息,公允估价。 便足以佐证,李斯文此前所言非虚。 顾俊沙盐场绝非粗制滥造的简易作坊,而是产能充足、盈利稳定的优质产业。 日后定能源源不断产出精盐,垄断将来的盐业市场。 手握盐场股份,就等于是握住了一条世代传承,长久盈利的富贵门路。 除此之外,此番借贷交易,名义上是向钱庄举债,实则等同于间接与当朝天子做了一笔买卖。 陛下亲手盖章的契约文书诶,这根本就是一道最好的护身符。 往后无论是族谱添注,门第抬升,甚至是打通朝堂人脉,都能派上用场。 但几家欢喜,便有几家愁。 一些因顾虑重重,没有拍下盐场股份的中小世家,已经是尽数红了眼眶。 心中妒火翻腾,悔恨不已,却也只敢无能狂怒,并将所有怨愤尽数归咎于顾陆杨三家头上。 若不是三家牵头,蛊惑各家玩什么合纵连横,反手坑李斯文一笔... 各家又怎会瞻前顾后,错失良机。 入局各家手握股份,只等分红。 反观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盆满钵满,自己却连一口残羹冷炙都分不到。 相较之下,又如何叫他们不心生怨怼? 顾、陆两家连番损兵折将,早已元气大伤,而今得罪大批世家,为平息众怒,保全名声。 只能备下重金厚礼,逐一登门安抚各家,赔礼致歉。 至于弘农杨氏,无动于衷。 杨氏族大势大,素来高傲自持,不屑合群。 其余世家纵然心生怨怼,也忌惮杨氏权势,不敢公然寻衅。 只能将怒火强压心底,自认倒霉,静待日后。 当然,各家也不会忘记这桩变故的背后操盘手——李斯文。 徐家上数三代,都被各家亲切问候了个遍。 各家虽自认倒霉,利欲熏心。 但抛开这些不谈,主要还是李斯文太过奸诈。 朝廷有意管制盐铁,这么重要的消息,结果李斯文这货在入股会上时只字不提。 非等着各家最得意时,冷不丁的放出消息,来了个反手背刺。 至于就差被各家扎小人的李斯文,最近却是春光满面。 正斜倚软榻,指间一枚温润白玉钱币翻飞,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神采飞扬。 房中账目堆积如山,其上字眼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期收支明细。 每一串数字,都是一笔真金白银。 知不知道哥们三天挣了多少钱,更有多少钱两还在路上! 迄今为止,所有拍下盐场股份的士族,已经尽数抵达顾俊沙,并逐一交接抵押资产,核验文书账册。 只等张亮携皇帝亲印南下,签订协议,但贷款已经先行交付手上。 反正甲方债主是李二陛下,根本不怕各家胆敢赖账,早拨款早回款。 一片还是个起草文书,还没开始动工的盐场,就硬生生赚来各家将近两千万贯! 然后这两千万贯,又尽数化为贷款,重新放贷回流各家手上。 叫各家每月支付利息,主打一个空手套白狼。 整个过程完美融洽,全靠各家接济,自己分币不出,每个月还净赚二十万贯的毛利。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舒坦的生意? 第1518章 不信谣,不传谣,这河里就没一条鱼 当然,修建盐场不会只停留纸上,迟早是要完工的。 毕竟...为顾俊沙盐场背书的,是李二陛下的脸面。 顶上大黄素来执念,便是一个明君盛名,以洗刷玄武门的逼父、弑兄、戮弟。 自然,也不可能放任自己随意败坏他的名声。 但凡盐场工期拖沓,或是产能不足... 等江南各家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集体上诉,那要吃挂落的可就是自己了。 利弊权衡之下,盐场修缮、工匠招募等各个环节全速推进,不敢太过拖沓。 除此之外,钱庄放贷的流向,也逐渐偏离了李斯文最初的预想。 原本想着,各家借贷只为补齐股份余款,却没想,各家也都是些人精,算盘打的噼啪响。 眼见李唐钱庄利息低廉、规则宽松,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加大借贷额度。 并将多余银两投入自家产业,用作资金周转、扩张生意。 反正早晚都是要借贷周转的。 与其去私家典当行,受那九出十三归的痛苦折磨。 还不如借李唐钱庄的钱,光明正大的享受朝廷拨款。 至于有没有人放着月利一分的利息不贷,非要跑去玩’九出十三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若真有这种傻蛋,早被骗的倾家荡产了,还轮得着典当行宰客? 如此一来,不光是钱庄本金两千万贯,就连顾、陆两家之前赔付的剩余,也被纳入钱庄资金池。 每月稳定回收利息二十万贯有余。 一半拨付顾俊沙,用作盐场、海港修缮资费; 另一半则清点封存,定期送往长安,孝敬李二陛下。 虽说皇帝手里攥着几项生意分红,更有煤炭专营,每次分账都日进斗金,钱财充沛。 可因早年长期缺钱,抠门守财成性,哪怕而今富甲天下,也不嫌自己钱多。 换句话说,顶上大黄就跟只貔貅似的,有口无肛,只进不出。 摊上这么个皇帝,李斯文只能多多捞财,大半上交,才是惜身保命,加官进爵的最好手段。 时光辗转,日月更迭,江南已入夏,湿气蒸腾。 但有温润海风时时吹拂,哪怕时至酷暑,也不像北方那般燥烈灼人。 关中酷暑,骄阳高悬,滚烫热浪填满整座长安。 街道热浪蒸腾,致使行人无几,就连飞鸟也不愿在烈日下盘旋,尽数躲入树荫纳凉。 李二陛下本就不喜盛夏燥热,皇后体质虚寒,更为惧酷暑熏蒸。 于是自春末时节,夫妻俩便移驾骊山避暑,远离城中闷热。 时至今日,盛夏早已过半,俩人也不曾返程回宫半趟。 至于被皇帝一纸诏令传唤入宫,在太极殿里苦哈哈帮忙处理半月政务的房玄龄... 更是不堪重负。 通宵达旦,批阅文书,规整政令,加之长安暑气熏蒸,宫中更甚... 堂堂宰辅已是不堪受辱,最终忍无可忍,索性直接撂挑子罢工。 由邢国公牵头,伙同一众朝中宿老,开国国公,满朝文武联名上书,并交由左仆射房乔审理。 最终越过皇帝、皇后,敲定了‘将每日固定朝会,搬迁至骊山’的政令。 高温酷暑,人心浮躁,大唐治下,各地动荡纷争也尽数平息。 盗贼伏藏、匪寇匿迹,边境蛮族也不会南下犯边,朝堂并无紧急要务处理。 索性下旨,将每日一朝,改为七日一议。 其他世间,满朝文武再无朝会束缚,整日流窜在骊山城外的各家农庄。 临水乘凉、饮酒聚会、避暑消夏,日子那叫一个闲散安逸。 灞河沿岸,绿树成荫、凉风习习。 河畔柳枝低垂,枝叶浓密,交织成天然凉棚,河水缓缓淌过,水波荡漾、凉气袭人。 沿岸排布着数十顶遮阳伞,朝中大半权贵、勋公齐聚此处。 垂钓饮酒、闲谈打趣,一派悠然闲适。 灞河水上,水波粼粼,鱼群穿梭往来。 忽然间,一道粗犷豪迈的吆喝,骤然划破宁静,中气十足,传遍整片河岸: “哈哈哈!诸位看好!老程又上鱼咯!” 只见程咬金一身粗布短衫,衣袖裤腿高高挽起,露出黝黑臂膀,脸上挂着得意张扬的大笑。 手中鱼竿紧绷弯曲,鱼线剧烈抖动,隐约可见水下巨物翻腾挣扎,水花四溅。 一侧树荫,李二陛下正慵懒斜靠在藤编凉椅。 闻言动作一顿,嘴角是撇又了撇,龙眸闪过几分不服气。 他今日早起便在此垂钓,静坐大半日,鱼竿却纹丝不动,堪称头号空军小霸王。 俩宝贝闺女,长乐、小兕子陪他枯坐许久,两双大眼巴巴盯着河面,却不见一尾小鱼,叫他丢尽脸面。 而今听闻程咬金得意叫嚣,李二陛下面色僵硬,默默偏过头去,并在心底暗自催眠。 不传谣不信谣,什么叫又上鱼了,都是错觉。 谁说水深鱼肥的,这灞河里头根本就没有大鱼! 皇帝目视远方,不愿留意程咬金那边的动静,试图自欺欺人。 可再下一瞬,只听“扑通”一声,巨大声响清晰传来,水花飞溅紧随其后。 不用转头,李二陛下猜也能猜到,定是大鱼出水,砸落水面的动静。 这一下,皇帝再也按捺不住。 猛地从凉椅上起身,衣袍翻飞、步履匆匆,同时一声高昂暴喝: “知节住手!这一竿,让朕来!” 河岸一侧,不少王公贵族、随行侍从目睹此状,皆是肩头微颤、强忍笑意。 但也没人敢太过放肆,真逼急了他,皇帝可要动手打人的。 众人纷纷低头垂目,憋得面色通红,生怕触犯龙颜,惹祸上身。 对此,李二陛下浑然不觉,径直大步走向程咬金,利落接过鱼竿。 经一番拉扯博弈,殊死搏斗。 一尾足足六斤重的漆黑大鲫,被硬生生拽出水面,拍打着水花、奋力挣扎。 “上来了!” 居高临下,盯着手上不停翻腾的黑鲫。 皇帝龙眸精光爆闪,叉腰而立,发出桀桀猖狂的低笑,哪还有半分帝王模样。 沿岸众人纷纷附和庆贺,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英明!” “真龙之气,庇佑圣上!” 第1519章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喧闹欢笑间,人群外围,两道身影快步穿行而来,步履急促,与河畔闲适的氛围格格不入。 为首之人身着素色官袍,面容白净,正是暂代起居郎一职的前中书舍人柳奭。 身后紧跟着一名铁甲猛将。 身形挺拔、气息凛冽,腰佩横刀,步履无声,乃是百骑统领,武连郡公李君羡。 骊山行宫之内,而今君逸臣闲、百官避暑,日常政务大多搁置。 唯有柳奭位卑言轻,被留在行宫处理琐碎文书,顶替起居郎一职,苦熬伏案、不得清闲。 此前起居郎褚遂良,因次子褚彦甫牵涉谋逆大案,遭受牵连、被贬外放。 褚遂良十数年伴君左右,兢兢业业,从无疏漏,却因子嗣过错遭了贬谪。 柳奭接手职位,才真切体会到这份差事的煎熬。 当今圣上生性跳脱,不喜拘束,动不动便抛下政务,外出垂钓游乐。 朝中宰辅更是集体摆烂,宿老纷纷闭门谢客。 所有文书压力、记录重担,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整日憋在骊山行宫。 方才处理政务时,不知觉间,李君羡突然到访,并将一封火漆密封的奏折递交手中。 朱红火漆、纹路特殊,娘嘞,这是...百骑加急? 柳奭扫过火漆,脸色惊变,心头猛地一沉。 百骑直属帝王,只听圣命,从不轻易传递文书。 但凡加盖此等火漆,必定是八百里加急的要紧密事。 更别说...至今他仍清晰记得,此前两封血书密折,也是这般模样。 巴州蛮族作乱,致使当朝两位勋公身陷绝境,李二陛下当即盛怒,挥师十万南下驰援。 赶至灞河河岸,放眼望去,找到人群中那位叉腰大笑的李二陛下。 柳奭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激荡心绪,又陡然生出一股敬佩。 褚遂良能在这位陛下身旁,担任起居郎十数年,记录言行、无半分疏漏。 可见其无论心性,还是耐力都远超常人,活该你身居高位、备受器重。 只可惜子嗣不孝,连累家族,落得贬谪下场,实在令人惋惜。 思绪流转间,不敢再有片刻耽搁。 柳奭当即收拢心神,双手紧攥奏折,快步穿过人群,朝着河岸中央走去。 身旁李君羡耸了耸肩,早已见怪不怪。 圣上随性散漫、行事不拘小节,加急密折撞上垂钓玩乐,早已是常态。 临近帝王身侧,柳奭躬身垂首,双手平举奏折,朗声禀报: “陛下,顾俊沙刚送抵的战报!” 喧闹河畔瞬间一静。 还在低头端详黑鲫,面露得意的皇帝,脸上笑意陡然一滞。 随手将手中大鱼丢进鱼篓,双手在衣袍上随意擦拭,擦去沾染水渍。 伸手接过奏折,指尖触碰到微凉坚硬的封皮,皇帝实在不解,低声喃喃自语: “李斯文那混小子,最近又不安分了?也没听闻江南有任何动荡风声。” 现在的江南地界,李斯文可谓是威势滔天,无人敢犯。 祸乱巴州多年的蛮族,被他打服收编,收为麾下最忠实的鹰犬; 一度搅动风云,起兵叛乱的长孙安业,兵败被俘,押解入京,等候处置; 曾经垄断江南,与朝廷划江而治的八大家,也是折损过半、元气大伤。 余下士族或是归顺,或是低调,不敢再做造次。 若无几年休养生息,被打怕的江南各家,绝不敢再去挑衅李斯文。 所以说...李斯文为何会动用百骑,加急传书? 至于海外贼寇,近些时日苏定方率领新建水师出海围剿,送来的战报清一色全是大获全胜。 其中缴获金银物资、贼寇船只无数。 李二陛下深知水师初建,兵卒尚且稚嫩,不宜过度征战损耗。 便在回函里几次叮嘱,以战代练,稳步发展,不可一味收割战功,过度压榨兵力。 南疆平稳、海外安宁,何来紧急战报? 皇帝心中疑惑重重,指尖摩挲火漆,面色有些凝重。 柳奭站在一旁,察言观色,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低声纠正: “陛下,此折并非普通战报。” “这份密折,由武连郡公亲笔呈上,乃是百骑内部密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眉眼骤然一沉,无形帝王威压悄然弥漫。 哪怕身处燥热河畔,周遭众人也不由得脊背发凉、心生寒意。 语气极冷,带着几分薄怒:“不是战报?” 短短四字,虽没有厉声呵斥,却暗藏雷霆怒火。 皇帝心底已然生出不悦。 他没记错的话,是你一来就嚷嚷的战报? 才当几天起居郎就敢欺君,真当朕提不动刀了是吧! 褚遂良之子涉嫌谋逆,朕是念他多年劳苦功高,这才从轻发落。 但你才当几天起居郎,有什么功劳可将功抵过? 察觉到皇帝怒意,柳奭当即双腿一软,当即躬身跪地,头颅低垂,语气惶恐: “陛下恕罪!臣方才口快、言辞有误! 此折虽非两军交战的战报,却经由百骑红旗加急送达,八百里不停,等同军情急报。 故此臣随口误称,还望陛下饶恕臣失言之罪!” 红旗加急,便是最高等级的传信规制,只能用于大战胜负,兵变谋逆,重大祸乱。 一般来说,接到传书,不是捷报就是兵败如山倒,所以普遍称一句战报并不为过。 更别说,是让百骑红旗加急。 不用想,定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柳奭这才一时口快。 皇帝稍作沉吟,便知柳奭所言非虚。 由李君羡亲手递送,肯定是通过百骑通道,又是红旗加急,不是战报还能是什么? 既然不是柳奭口误谎报,那肯定就是李斯文在滥用职权。 好你个李斯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方才还在夸你办事稳妥、稳住了江南大局,结果转头就来这出,这才消停几天? 果然,孩子静悄悄,准是在作妖! 皇帝不禁咬牙,知不知道百骑是朕的私兵禁卫,专司探查密情、传递军报。 你怎么敢肆意调动百骑、滥用加急密信,当真无法无天! 若不是江南距长安路途遥远,又有山水阻隔。 他定是要亲下江南,当面揍李斯文一顿,好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朝堂规矩,君臣礼法! 第1520章 大逆不道,好个混账 灞河河畔,皇帝一手捏着密折,指尖掐住纸张边缘。 另一只手则麻利抠扯着封口火漆,碎屑簌簌落地。 一边拆信,李二陛下同时低声骂咧,语气里满是气恼。 “混账东西,当真是个混账! 想懋功他堂堂英国公,当世儒将,出了名的温润守礼。 怎么偏偏生出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混小子? 还有你那梦中拜会的仙家师父,传谋略、教术法、授经商... 本事样样教得齐全,怎么偏偏就漏了最要紧的规矩礼法! 半点分寸都不懂,还敢随意调动百骑,擅发加急密信,简直混账!” 细碎咒骂声,清晰落在旁侧两人耳中。 柳奭垂手伫立,脊背挺直,目光死盯脚下,目不斜视,更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 之前与褚彦甫交接事务时,便曾听他叮嘱—— 此时此刻,正是作为起居郎最要留心的时候。 皇帝嘴上怒骂不休,眉眼间却无半分怒意,分明只是气恼抱怨,而非动了杀心。 此刻贸然接茬附和,轻则落个阿谀奉承,擅自揣摩圣意的罪名; 重则引火烧身,被皇帝视作多嘴聒噪,惩处加身。 眼角余光扫向身侧李君羡,身为皇帝禁卫统领,常年戍卫殿前,经验老道。 跟着他学,就算不会有什么功劳,但至少不会落下过责。 起居郎这个职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稳熬到任期结束,便是颇大的劳苦功高。 却见这位百骑统领眼观鼻、鼻观心,缄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 柳奭索性效仿,死死咬住口舌,不敢多言半字。 足足半晌功夫,只听皇帝不停咂嘴,怒骂,可预想中的斥责、降罪、追责...迟迟没有个下文。 于是柳奭心底愈发笃定,方才沉默不语的决断无比正确。 按捺住心底好奇,悄悄抬眼,飞快偷瞄一眼帝王神色。 方才还面带愠怒,眉眼含躁的李二陛下,此时已经僵在原地。 错愕、震惊,亦或是茫然... 数种情绪交织在眉宇,方才怒火也被冲垮大半,脸上只剩下呆滞。 龙眸睁圆,死死盯着信纸,一瞬不移。 右手抬起,反复揉搓眼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揉了一遍又一遍,动作僵硬又机械。 见此,柳奭心里一沉,站姿愈发恭谨,甚至刻意放轻呼吸,生怕惊扰到皇帝。 一旁面无表情,默默旁观的李君羡,注意到皇帝神情,心头猛地咯噔一声。 多年来伴驾左右,不敢说最是熟悉,但对皇帝的神情变化也了如指掌。 寻常大胜,税赋丰收,乃至邦国进贡,陛下最多轻笑颔首,神色舒展。 像今天这般,流露出如此失神、错愕的模样,少之又少。 能让陛下如此失态,可见密信中定是写有惊天噩耗。 李君羡心中暗生几分忧虑。 虽比不上李斯文与秦琼、程咬金间的关系密切,但好歹俩人也是叔侄。 更别说他与李绩交情莫逆,私交甚笃。 此前李绩远赴并州戍边,临行前还特意登门嘱托,言辞恳切。 拜托他照看好李斯文,切莫让孩子在外肆意闯祸。 眼下江南急报突至,陛下神色出奇反常,想来...定是那从不安分的小子又闹出了天大动静。 思虑再三,李君羡压下心绪忐忑,缓慢挪动脚步,悄然凑近半步。 “陛下,可是江南生出动荡,出了乱子?” 问话落下,石沉大海。 李二陛下仿佛并未听见,依旧伫立原地,目光死死黏在信纸,眼珠都不曾转动半分。 想来...是被纸上内容气蒙,脑海一片空白,这才对外界响动充耳不闻。 见状,李君羡心里哀叹一声,忍不住的隔空咒骂,那个远在江南的李斯文。 好你个混小子,属实不当人子! 眼下江南局势逐渐安稳,大权在握,人心可用。 接下来只需安分守己,建设好顾俊沙军港,打磨出一支水师... 就凭你现在的身份地位背景,待到返京叙职,肯定是升官晋爵,封赏无数,前程无可限量。 可偏偏...你到底怎么想的,隔三差五就便闹出一大动静? 让他们这些长辈跟着担惊受怕,但也就罢了,主要...凡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 这才是李君羡心里最为担忧的。 人心难测,世事无常。 眼下你行事随心,的确,至今仍是一帆风顺。 可万一哪天,你没把控好分寸,捅出个无法挽回的天大篓子... 顷刻间,大功变大错。 就算到时有他们一众长辈相护,怕也是难逃追责,追悔莫及! 灞河河畔,微风渐暖,喧闹不曾断绝一刻。 早在柳奭、李君羡匆匆赶来时,沿岸闲坐的文武百官,王公贵族便已经暗自留意。 能有资格陪坐河畔的,又有哪个不是人精,一经察觉异样,便开始不动声色的侧目观望。 直到见了陛下伫立原地,久久不动弹,众人心里好奇愈发浓烈。 尤其是一众出身行伍,性情相对粗犷的沙场武夫,此时更是按捺不住。 早年间,这伙人常随皇帝征战四方,深知这位陛下性情是如何宽厚。 只要不触及谋逆重罪,偶尔失仪放肆,不过挨几句训斥,最多一顿拳打脚踢。 根本无伤大雅。 程咬金摸了摸鼻子,也顾不上脚边鱼篓里扑腾的大鱼。 给身边牛进达递了个隐晦眼神,兄弟二人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借着人群遮挡,悄无声息凑到身后。 两颗脑袋一高一低,堪堪卡在皇帝腋下,抻脖眯眼,偷瞄密信上的字眼。 奈何李二陛下的衣袖微垂,刚好遮住纸面上的关键。 二人眯眼张望半天,只看得一片字迹模糊,连大概意思都琢磨不透。 程咬金耐不住性子,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的开口: “咳咳...陛下,劳烦把手放低些,老程这老眼昏花,看得着实费劲。” 一声直白却又实在放肆的请求,在众人耳边突兀响起。 尚且沉浸在一片震惊中,心神恍惚的李二陛下,竟没有半分迟疑。 下意识轻轻‘嗯’了声,默默放低手肘,并将信纸倾斜,方便身后两人阅览。 此刻的皇帝,已经全身心的投入信上,根本没察觉到身后两人正在如何大逆不道。 第1521章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一旁侍立的柳奭,已经看傻了双眼。 先前任职中书舍人,多数文书公务皆由褚遂良负责对接,极少近身侍奉帝王。 所以,从未亲眼见过这般君臣和睦的模样。 只知道世人皆传,宿国公程咬金性情蛮横、行事不羁。 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半点不虚。 寻常臣子,若敢当着皇帝的面窥探密信,甚至大言不惭的要求这要求那... 早被侍卫拖下去等候发落。 可偏偏这位程混账,放肆得有些理所当然。 转头再看李君羡,却见他早已侧身转头,目光散漫,飘向远处,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明显是见怪不怪,习惯了这种荒诞一幕。 一时间,灞河河畔陆续陷入了沉默。 垂钓国公、闲谈文臣、侍奉侍从...每个人都在聚精会神,盯着那厚厚一沓的密信纸张。 李二陛下垂着眸子,将第一页文字来来回回翻看数遍。 确认其上每个字眼、每串数字都清晰无误后,这才长长吐了口浊气。 不等皇帝整理心绪,开口发话,已经完全看傻了眼的程咬金、牛进达,接连爆出粗口。 “卧槽?卧槽!卧槽?!!” 一左一右,在耳边突兀响起的惊叫声,吓得皇帝浑身一哆嗦,猛地原地一个大跳。 等转头,看清这俩人模样,皇帝这才好气又好笑的指了指这俩混球。 本想开口训斥几句,可一想到二人为何激动,李二陛下也没什么心思再去说教。 当务之急,是将这桩天大的喜事,亟待告知满朝文武。 李二陛下强压下翻涌心绪,板起脸,故作寻常,实则已经激动到顺拐。 还有那紧绷嘴角,颤抖双手,一深一浅,实在显目的脚印。 无一不在显露,此刻此刻,皇帝已经亢奋至极的心情。 脚步虚浮走回树荫,躺回藤编摇椅。 缓了好半晌,李二陛下这才吸了口气,竭力稳住哆嗦的嘴皮,转头吩咐道: “君羡、柳奭,去,把在场诸位爱卿,尽数召来。” “喏。” 两人躬身领命,转身快步散开。 只片刻功夫,沿岸闲散的文武百官,已经尽数集结完毕。 依照文左武右的老规矩,分列站立皇帝身前。 不敢高声言语,只能暗暗交换眼神,心底都在忐忑。 虽未曾窥见密信内容,可方才程咬金、牛进达满脸震惊、失态惊呼的模样,每人都是尽收眼底。 就连两位身经百战,见惯风浪的沙场宿将,都被震撼成那副丢人模样。 想来...江南局势已经棘手到一定地步。 不少人暗自皱眉,暗暗揣测着,莫非是江南士族集体跳反? 还是说顾俊沙修建遇阻,亏损惨重? 亦或是海外贼寇卷土重来,劫掠沿海? 一时间,压抑气息笼罩河畔,没人敢轻易出声打破沉寂。 “诸爱卿,此地非是朝中,无需多礼。” 于是诸大臣席地而坐,心情忐忑的等着皇帝发落。 李二陛下端坐摇椅,几次巡视在场文武,来回探寻。 一时间,竟不知该将这种振奋情绪,向谁倾诉。 孩子考取佳绩、立下大功,最该告知家中长辈,共享喜悦。 可偏偏李绩夫妇在并州戍边,路途遥远,音讯难通,没法当面夸赞,慰藉一番。 思虑片刻,李二陛下目光锁定前方两人,抬手轻轻一点。 左侧,身着素衫,温润儒雅,当朝左仆射房玄龄; 右侧,身披短打,身形挺拔,左武卫大将军秦琼。 此二人,便是除生父生母外,与李斯文关系最是亲近,来往最多的长辈。 至于方才偷看密信、放肆无礼的程知节? 李二陛下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暗自冷哼。 这混球方才偷看密信,朕还没跟他算账,又岂能让他蹭上这份喜悦,坏了自己兴致? 打定主意后,皇帝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玄龄、叔宝,朕今日要说一句公允话。 懋功常年戍边,李斯文这孩子,多亏你二人悉心照拂,严加管教。 说一句视若己出也不为过。” 突如其来的一声夸赞,让房玄龄、秦琼二人同时为之一愣。 面面相觑间,两人脸上皆是错愕,心里警钟大作。 君臣相伴多年,他们还算了解陛下性情,但此刻,根本分不清这是真心实意,还是气糊涂话。 但想来,皇帝表现得如此刻意,想来气性不小。 此番言语温和,更多半反话,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二人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拱手,神色肃穆: “陛下恕罪! 小侄年少轻狂、性情顽劣,父母远在边关,自幼无人教导,所以行事跳脱、肆意了些。 此番若是在江南闯出大祸,惊扰朝堂,皆是臣等看顾无方、管束不力。 一切罪责,臣二人愿担,还请陛下降罪责罚!” 两人发声几乎如出一辙,心里更是同样在骂—— 李斯文,叫你安分守己的待在江南,难道就这么难? 非要四处搅风搅雨、惹是生非。 这回玩脱了吧,还要让他们这些留守长辈,替你出面背锅! 一旁静坐的李靖、高士廉等,好奇心早已攀升顶点。 心痒难耐,却碍于君臣礼数,只能强行按捺,不敢贸然开口追问密信内容。 众人神色各异,气氛不免显得压抑。 望着两位肱骨大臣二话不说,先赔礼请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李二陛下再也按捺不住。 嘴角笑意已经绷不住,忍俊不禁在胸腔回荡。 李斯文啊李斯文,且看看你平日里的所作所为、难揍德行! 仅一封密信,不知内容,便叫两位贤臣、长辈下意识认定,你已经闯下大祸,主动请罪。 可见平日作为,到底荒唐到了何种地步? 为打破现场压抑,皇帝寻思半晌,陡然话锋一转,突兀开口发问: “朕且问诸位,七年,也就是去年,国库赋税入账几何?” 聚精会神只等下文的文武百官不禁一愣,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前一瞬还在谈论江南密信,李斯文动向,下一瞬就突然跳转国库税赋。 跨度极大,且毫无关联,让众人一时间难以反应。 再者说,陛下你素来爱财,对内库、国库账目还不了如指掌,怎会不知去年税赋入账? 这般突然发问,实在让人费解。 第1522章 这对么?对的对的 文臣武将前列,无论是右仆射李靖、吏部尚书高士廉,都清楚知道去年赋税入账。 但皇帝又没指名问他俩,前边更有房玄龄顶着,跟着瞎操什么心,安生等着看戏便是。 房玄龄虽说心底疑惑,却不假思索,如实回禀: “回禀陛下,去年国库实收赋税,一千三百万贯。 除此,宫内内藏库另有专项入账,商贸分红、矿产收益共计...” “好了,不必多言。” 房玄龄话未说完,李二陛下紧忙出声打断,隐下内藏库的具体收益。 内藏库,一听便知,是皇帝的私人腰包。 名下产业、分红繁多,若尽数公示,难免引得朝中群臣眼红。 但哪怕内藏库再充裕,又怎能比上全国收缴,统筹支配的国库税赋。 “一千三百万贯...呵!” 李二陛下低声复吟一遍,语气莫名,眼底情绪复杂。 自打当年,皇后扣下李斯文那三十万贯的赌资,他手头便再没短缺过银两。 可今日,此时此刻,皇帝生平第一次真切觉得,坐拥千万国库的自己,竟是一个穷光蛋。 派李斯文南下打压江南豪族,又是个多么正确的抉择。 一千八百六十九万贯... 李二陛下又低头扫了一眼,怔怔盯着信纸末尾的那行汇总,再三确认数额。 确定无误,皇帝这才抬手,将密信递给不知何时赶到,正在身侧待命的王德。 “将此信传下去,交由诸位爱卿传阅。 都看一看,看一看李斯文那混小子,新近呈上的账目文书。” 王德躬身领命,双手接过信纸,缓步走向房玄龄。 房玄龄眉头一挑,只觉得造孽。 当年陛下谋划调回李绩,为何自己选择看戏,而没有据理力争,全力支持? 若李绩顺利归京,有生父在旁管束,那无论李斯文再怎么胡闹,罪责也落不到旁人头上。 可偏偏...李绩远戍并州,陛下想迁怒也迁怒不着。 每一次李斯文闹出动静,背锅受气的,永远都是他、秦琼,还有程咬金这群长辈。 诶,罢了,终究是自己亲口应允得李绩,定会照看好李斯文。 一诺千金,怨不得旁人。 房玄龄默默长叹一声,快步迎上前去,从王德手中接过密信。 目光飞快扫过纸面,一目十行。 起初神色平淡,但等注意到其中关键,视线便死死定在末尾,差点把眼睛扎进去 夺少? 两千万贯! 不对不对,再看一遍,对的对的。 房玄龄揉着眼角,只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几次俯身凑近,逐字逐句反复核对。 而后,房玄龄浑身僵硬,哆哆嗦嗦的将密信递向身旁,正望眼欲穿的秦琼。 嗓音颤抖着,郑重叮嘱:“叔宝,你且细看。” 等秦琼伸手接过,定睛一看。 锏打三州六府,马踏黄河两岸的神拳太保,头一遭如此失神,呆若木鸡。 嘴唇微张,无言半晌,指尖反复摩挲信纸末尾,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人的失态,尽数落入其余大臣眼中。 李靖也好,高士廉也罢,好奇心已经彻底拉满。 纷纷脖颈伸长,目光死死锁定秦琼手中,那封薄如蝉翼的信纸。 密信顺着文武队列,逐一传阅。 每一人接过信纸,起初都是一脸平静,不出片刻,无一例外面露惊骇,神色呆滞。 低低的抽气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待到大半臣子阅览完毕,李二陛下轻摇座椅,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神色,心底暗自满足。 这般喜讯,就不该只他一人为之震撼。 “诸爱卿,阅览过后,对此可有看法?” 皇帝抬眸,看向文武最前的房玄龄、秦琼,轻声发问。 秦琼缓缓摇头,神色复杂,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更无从评价。 房玄龄激动的心,颤抖着手,深呼吸数次,才勉强平复心绪翻涌。 上前一步,躬身而道:“陛下,臣直言。 仅凭几片滩涂盐场,便收拢近两千万贯,此事...近乎天方夜谭。” 早在丹阳水师初战告捷后,没几天,李斯文便再次递上文书,言明盐场筹建的计划。 朝堂群臣齐聚太极殿,最终议定相信李斯文的生财手段,任他放手施为。 更别说,皇帝不久前才下旨,命民部草拟全国盐铁经营许可文书。 文书还在门下省搁置,等着审批、盖章、颁布。 但,一片尚在修缮,不曾完工的沙洲盐场,就拍出如此天价。 别管这份密信是谁送来的,房玄龄看清数额的第一反应就是—— 李斯文又皮痒痒了,专门送信过来,拿皇帝逗闷子。 但思来想去,房玄龄心底存疑。 李斯文行事看似荒唐跳脱,可在军国财赋等大事上却素来谨慎。 绝不可能在相关方面捏造数额,欺瞒朝堂。 可近两千万贯银两,实在超乎常理。 斟酌再三,房玄龄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只好再三确定消息真假,以防空欢喜一次: “此事...恕臣无能,辨别不出真伪。 但信中提及,附有相关契约文书,不知陛下是否核验,辨明文书真伪?” 一语惊醒梦中人。 皇帝猛然反应过来,竟忘了这茬! 火漆信封里是厚厚一沓信纸,但一眼瞥见末尾千万贯数额,心神震撼,只顾着反复翻看首页账目。 连忙抬手,将密信附件取来,张张契约在膝上铺展。 白纸黑字、红印清晰,都是江南各世家的签字画押, 田产抵押、股份认购、借贷明细,每项都标注得清楚,并无半点模糊涂改。 因为张亮还没来得及动身,亲印还在雕刻,暂时无法加印。 故而契约文书一并打包送回长安,等候圣裁。 往后翻阅,另有一张账目报表映入眼帘。 排版规整,详细罗列‘李唐钱庄’所有借贷明细、本金数额、利息折算、放款流向。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只是...李二陛下目光不由上移,定格在报表顶端。 只见居中四个龙飞凤舞的飞白大字——李唐钱庄。 笔锋凌厉,不仅形似,而且神似,但绝对不是自己的御笔,也不像是朝中书法大家模仿所作。 第1523章 十年夙愿,触手可得 灞河河畔,一侧树荫。 李二陛下抬手拂过密信附件的纸面,动作骤然停顿。 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眉宇神色反复变幻,惊疑而愠怒,诧异又无奈。 眸光沉沉落在附件开头居中,那四个张扬肆意的飞白大字上,陷入到长久默然,一言不发。 周遭文武皆屏息敛气,无人敢贸然出声打破寂静,河畔落针可闻。 他忽然想起件事儿来。 此前不久,李斯文曾专程递上一道密折,恳请朝廷准许在顾俊沙开设官办钱庄,专营存贷汇兑之事。 再三斟酌后,考虑到江南初定,又有士族盘踞多年,放贷严重。 筹办钱庄,也确实能制衡世家私贷,收拢民间闲散银两,利大于弊。 批复时,还特意反复叮嘱,钱庄可开、银两可赚,但严禁搜刮民脂民膏,压榨贫苦百姓。 更不可肆意败坏皇室声名,一举一动皆要恪守礼法、顾及皇家颜面。 但更清楚记得,自己从未下旨赐名,也不曾提笔为钱庄题写牌匾。 纸上这一手飞白,笔锋凌厉,转折洒脱,走势狂放... 乍一看,和自己平日御笔近乎同出一辙。 但细看,却更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跳脱,少了几分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沉稳。 ‘李唐钱庄’四字,到底何人所作,已经不言而喻。 李二陛下龙眸眼底寒光一闪,心底已然笃定——绝逼是李斯文那混球! 满朝文武,能接触到他飞白墨宝的臣子都是少之又少,更别提能娴熟临摹笔法之人。 他与虞世南相交多年,二人私下时常切磋书法,闲暇时互换墨宝、品鉴笔法也是常事。 甚至兴致高昂之际,也曾赠予虞世南数幅亲笔飞白,留存观摩。 恰好,虞世南素来看不惯李斯文一手空洞轻浮的柳体,早前便强行将其收入门下,亲自教习书法。 想来...李斯文临摹名家碑帖,研习古今墨宝时,自己那几份留存的飞白字帖,也曾被他反复揣摩。 李二陛下暗自冷笑不已。 旁人不晓得李斯文的底细,他还能不清楚? 李斯文当年醒了,第二个见的就是他! 当年一场大梦,让李斯文凭空多了十数年阅历学识。 常人穷尽一生都难以钻研通透的天文地理、格物政史、农商兵甲,尽数融会贯通、烂熟于心。 就这种堪称逆天的学习天赋,临摹模仿一纸字迹,不过是雕虫小技。。 想通其中关节,李二陛下胸腔突然升起无边怒火,又混杂着些许无奈。 不禁气急而笑,嘴角微微抽搐,咬牙低声嘟囔着: “好,好啊,实在好得很! 擅调百骑、滥用加急密信的账还没算,现在又多了条模仿御笔、近乎伪造文书的大不敬之罪... 李斯文,你且给朕等瞧着好了。 待你返京叙职那日,朕定要活扒你一层皮,好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君臣尊卑、朝廷礼法!” 暗自将这笔账狠狠记在心底。 同时指尖按压纸面,将那扎眼无比的‘李唐钱庄’四个大字死死按住。 李二陛下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火气,继续往下翻阅正文。 却见其上字迹工整,将盐场规划、收益分配、股权划分写得明白,并无半点含糊遮掩。 顾俊沙沿岸,规划开垦盐场共计二十片。 其中八片划定为官有盐场,直接归属于朝廷管控; 剩余十二片对外开放集资拍卖,也就是此番,放任江南世家重金认购的股份盐场。 所有盐场产生的收益,恒定对半拆分。 一半银两留存顾俊沙,用于港口扩建、城防修筑、水道疏通、工匠招募,完善海港建设; 另一半如实上交,孝敬给他这个皇帝。 十二片商用盐场,此番拍卖成交总额,足足一千八百八十九万贯。 而贞观七年,大唐全境州县赋税汇总,国库实收也不过一千三百万贯。 仅凭江南一片滩涂,短短数月,李斯文便创造出超越大唐一年半国库赋税的惊天流水。 哪怕按照约定对半拆分,归入他私人腰包的银两,也近乎千万贯之巨。 李二陛下指尖无意识轻点膝头,心里飞快核算账目,越算心头越是火热。 眼底金光闪烁,亢奋之意难以遮掩。 一瞬间,他甚至生出几分冲动,心底疯狂盘算: 要不要即刻拟写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勒令李斯文将那八片国有盐场,也一并拿出去拍卖变现? 盐场日后能否长久盈利、产能是否达标,终究是虚无缥缈的后事,看不见摸不着。 可眼下拍卖所得的千万贯银两,却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稳稳攥在手中。 虽说依照规矩,他只能含泪分走一半。 可另一半钱财,也是挂在他帝王名下,交由钱庄对外放贷流转。 每月利息稳定入账,躺赚营收,无需耗费半分心力。 皇帝登基十数载,一辈子勤勉治国、精打细算,从未见过如此稳妥且暴利的生意。 就算国库每年进项,都近似这个数目,看着收入不菲,实则...处处受制。 各州府行政开支、文武百官俸禄、边关军备粮草、天灾州县赈灾抚恤...每一笔都要大额划拨。 层层扣除、分项分流后,真正能留存于国库、任由朝廷支配的银两,连三成尚且不到。 反观李斯文得来的这笔钱款。 入账数额巨大,等同全年赋税,且来路净净,并无其他牵绊。 不隶属国库财政,不受朝堂户部管控,完完全全归他这位皇帝个人所有。 任他随心支配,而无需向任何人报备解释。 这意味着什么? 一念至此,李二陛下只觉心头热血翻涌,心跳骤然加快。 泰山封禅! 这个埋藏心底多年、被他反复压制的念想,此刻如同燎原之火,猛然窜起,灼烧心神。 往年臣子几次劝言封禅,魏征就几次直言进谏,以劳民伤财、损耗国力为由,强硬劝阻封禅大典。 不得不承认,那时国库空虚,财力匮乏,李二陛下更自认底气不足。 于是只能无奈搁置计划,压下心中执念。 可如今截然不同。 手握巨额私财,钱财来路清白、有据可依,并非压榨百姓、克扣赋税所得。 待到大典之时,谁敢再妄言劳民伤财、铺张浪费? 大可昂首挺胸,直言告知满朝文武—— 此乃朕私人银两,朕自掏腰包,举办封禅大典,彰显大唐国威,何须旁人置喙? 一想到自己将以四海宗主、天可汗威名,登临泰山、祭天祀地,镌刻功绩于史书,留美名于后世... 皇帝呼吸都变得粗重,满眼热切。 十数载夙愿,头一次觉得已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强压下心底亢奋,指尖快速翻动信纸,迫不及待的向下阅览。 想要看清后续规划、分红细则。 第1524章 那是朕的钱,朕的! 不过片刻功夫,李二陛下心头那抹炽热,便如冰水骤然浇灭,快速冷却。 只见皇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阴沉,唇角笑得僵死,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密信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毫无隐瞒。 八片国有盐场,半数收益永久留存顾俊沙,用于海港基建、城防修缮,不得随意挪用; 十二片拍卖盐场,归属顾俊沙集体私产,资金流向受限,不得直接划拨入京; 就连那一笔近两千万贯的拍卖本金,也要尽数留存在钱庄中,用作放贷本钱,在江南市场间流转流通。 直白来说,这一笔惊天巨款,他一文现金都拿不到手。 唯一收益,便是每月放贷产生的利息。 而这微薄利息,还要对半拆分。 只有十万贯是自己的,剩余半数,还要归入李斯文管辖的钱庄账目。 “噗——” 皇帝只觉得有口气憋在胸腔,险些郁结气得吐血 死死攥紧信纸,指节泛白用力,怒火翻腾间,忍不住的低声怒骂。 十万贯? 放着千万贯巨款能看不能动,只能每月眼巴巴盯着这十万贯得利息度日? 试问,天底下还有比他更憋屈的皇帝? 明明是自家女婿挣来的钱财,又是拿自己名义开设的钱庄,甚至白纸黑字写的清楚,大半红利理应归属于他... 可为何到头来,他拿钱还要看李斯文的脸色? 玛德,天底下还有王法么!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整个人都急了,急急急,他是急急国王! 李斯文你个畜生,你撒开啊,那些钱都是朕的,朕的钱! 恨不得当即提笔拟旨,勒令李斯文上调比例,并将大半钱款直接押送长安,不得有误。 可念头升起一瞬间,仅存理智又将皇帝拉了回来。 素来爱惜羽毛,看重名声的李二陛下,脸色是几番变幻,心里也实在纠结拧巴。 放不下千古明君的执念,但也舍不得两千万贯的巨额进项,着实为难。 纠结不下,李二陛下思虑良久,才勉强压下心底贪念。 河畔另一侧,文武百官早已轮流传阅完毕。 起初,见皇帝冷不丁的问起去年赋税,诸多大臣都是心头一紧,脊背发凉。 贞观改元以来,天灾人祸接踵而至。 好不容易安生几年,民生尚未完全复苏。 国库钱财,也大多耗费在军备、赈灾、收纳流民各方面,结余寥寥无几。 往年陛下每次提及赋税、钱粮,多半是动了征战扩张的心思。 一众文臣彼此相视,都已做好了死谏准备。 哪怕触怒龙颜,也要劝阻陛下切勿大兴战事,劳民伤财。 但等密信传阅入手,看清其上一大串的骇人数字。 所有人又是失神呆滞,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千八百八十九万贯,四舍五入就是两千万贯! 至今,大唐国力康盛才刚有个类似趋势,兵多将广,但唯独就是手里没钱。 别问钱去哪了? 问就是都在世代传承的世家豪族手里。 但就算一众名门数十代人积攒下来,也绝不可能凑齐两千万贯的现钱。 结果李斯文,就仗着一片荒芜滩涂,便轻易赚取。 这么一比较,为了几万拨款而大打出手的诸大臣们,好像是个呆瓜。 在场文武久久无言,而其中,又属秦琼脸上神色最为复杂。 腰杆挺直,伫立原地,眉眼低垂却无神,好像在数脚下青草的数量。 神色平淡无波,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心底已是思绪翻涌,百感交集。 相较于一旁,那个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房玄龄。 秦琼对这个消息的反应更像一位长辈。 有些欣慰,但不多,远不如心中埋怨。 他很早就知道,李斯文这小子所图甚大,更对沧海道行军大总管一职念念不忘。 当时只当他与寻常武勋子弟一般,渴望建功立业,这才想要执掌水师,跨海出征,另谋出路。 但想着...就算陛下再怎么放任他胡来,也不可能一下子封赏得这么过分。 对于尚未及冠的一少年来说,三品县侯都显得有些位高权重,更别说超品封疆大吏。 但结果,往往事与愿违。 那日西征归来,在庆功宴上酣饮。 等酒过三巡,宾客尽欢,李斯文却悄摸接下圣旨,连夜收拾行装,准备南下。 待他酒醒,得知消息,已然无力回天。 只能暗自祈祷,盼这孩子吉人自有天相、平安顺遂。 未及弱冠,身居超品大权,本就招来了朝堂颇多非议,眼红嫉妒者更不知凡几。 可现在,他又不吭声的搞出这般大事,近两千万贯的惊天流水,尽显锋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秦琼自认是个粗人,不通政务,但也读过几本春秋。 权倾朝野看似风光,但又有哪个得了善终? 底下不知有多少人嫉恨,做梦都想取而代之,或者将其扳倒,瓜分权利。 同样,富可敌国也是这个道理。 不知多少人在旁虎视眈眈,恨不得下一瞬便分而食之,吃个满嘴流油。 而今大唐钱财,近乎大半都囤积在世族豪门手里,朝廷常年缺钱,财政拮据。 再看李二陛下,此时神色纠结,眸光炙热,分明是已经盯上了这笔巨款,心生觊觎。 曹国公府、或者说徐家,人丁单薄、宗族势弱。 骤然手握这笔几辈子都挥霍不尽的巨额现银,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万劫不复。 第1525章 你个武夫,看房某操作! 要不要修书一封,规劝李斯文主动捐献巨款,破财消灾? 秦琼心里没什么解围的好法子,只能依照旧例,照葫芦画瓢。 此前,不管是李斯文曾进贡的煤炭,收拢难民,还是修筑长安治下二十二县的水泥马大道... 都惹得关中百姓人人称颂,积攒下极好的坊间声望。 若将这笔钱财尽数捐献,用于民生基建、边关防御...想来声望再拔高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转念一想,秦琼又无奈苦笑,摇了摇头。 就他这个只知打打杀杀的榆木脑袋,不通商事,更不懂理财。 就算李斯文真的听劝捐钱,这笔巨款又该用在何处? 总不能...去加固凉州、并州的边关吧? 不知多少百姓还在忍饥挨饿,结果朝廷有钱不知道赈灾,还去加固边关? 准要闹个沸满盈天。 思来想去,秦琼深感束手无策,只能满心忧虑,呆站在原地。 秦琼身侧不远处,房玄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不用细想,一看便知。 秦琼定是在忧心李斯文锋芒太盛,或者担忧钱财烫手,盘算该如何破财消灾、安稳避祸。 房玄龄心底暗自摇头,叔宝你终究是个武将出身。 心思耿直、眼界受限,只知规避灾祸,不懂借势谋局。 你不行,那且看房某如何布局。 只见房玄龄眸光一转,上前半步,躬身拱手,看似随意开口: “陛下,臣前日闲暇,专程汤峪探望孙道长,却偶然听闻一桩趣事。 汤峪名下产业,近日又增设一处铁铺,生意兴隆、客源不断。” 突兀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从这笔巨款拉到汤峪。 李二陛下闻声抬头,茫然看向房玄龄。 眼底贪念尚未散去,眉宇间,依旧残留几分纠结。 汤峪铁铺之事,他早有耳闻。 百骑暗探常年驻守农庄,事宜无论大小,都会如实上报。 铁铺开业,农具售卖一事,自然也瞒不过他。 辅机之所以强撑不去问诊,久而久之拖成了大毛病,其根本症结就在这里。 因长孙冲与之结下的仇怨,李斯文狮子大开口,索要‘五十万斤熟铁、七百五十万斤生铁’的诊金。 什么时候收到钱款,什么时候问诊看病。 八百万斤的生铁,虽说数额巨大,但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生铁质地坚硬,脆性极大,除浇筑粗笨器物之外,并无大用,废物一般的东西; 长孙家名下铁匠铺不下百家,加之有关陇各家支援,硬凑总是能凑齐的。 而看似更容易的五十万斤熟铁,才是让长孙无忌最是不舍的。 熟铁柔韧耐用,可打造农具、兵器,价值颇高。 就算李斯文那小子暴殄天物,不将熟铁打造成兵器,但也要打出多少农具,挣多少钱两。 当时,李斯文一开口,皇帝便暗自揣测—— 这小子无利不起早,执意索要大量无用生铁,肯定是有变废为宝的手段,就是藏着掖着不说。 而今汤峪铁铺开业,物美价廉的农具流通天下,恰好印证了当初猜想。 但具体生铁该如何转化为熟铁,百骑探子能力有限,反复探查,依旧没能摸清。 听闻此言,在场文武纷纷侧目,一时间...却不知该找谁确定消息。 除了亲爹李绩,李斯文就再没了在朝任职的直系长辈。 就这种情况,能问谁? 秦琼无奈上前。 他就说两千万贯拿着烫手吧,才只是个消息,房玄龄便迫不及待的交钱保命了。 “房相所言...句句属实。 汤峪旗下新开铁匠铺,就设在滨河湾,近日客流爆满、生意红火。 但具体营收、获利几何,臣一概不知。” 就以秦琼的性情磊落,根本不屑于弄虚作假,在场文武也不会自讨没趣的去质疑什么。 区区钱两,又怎么比得上堂堂翼国公的口碑。 秦琼一生概括来说,不过忠义二字。 当着陛下的面,秦琼再怎么包庇他那贤侄,也不可能睁眼说瞎话。 说不知道,那肯定就是不清楚。 却没想,房玄龄眼中精光一闪,他赌的就是秦琼不曾深究。 汤峪地界,是出了名的矿产贫瘠,并无天然铁矿。 距离最近的乌鞘岭铁矿,也是产量微薄、供给不足。 可短短数月,铁匠铺不断产出大量熟铁农具,流通各州、数量庞大。 就算有长孙家赔偿的五十万斤熟铁,也绝对不够卖出农具的重量。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冶炼生铁变熟铁。 既然生铁可炼为熟铁,那熟铁又能否进一步淬炼,得到质地精良的精铁? 房玄龄可还记得,某天遗爱从汤峪回来,支支吾吾的不说实情。 只是反复拜托自己,一定要支持李斯文,去向长孙家索要赔偿。 当时只当是兄弟义气,可而今细细回想,呵,这群小家伙怕是早就摸清了整套冶炼秘方! 房玄龄越是琢磨,越是觉得猜想正确,房玄龄唇角笑意更深: “臣虽不知铁铺具体进项,但近日流通在外的农具,数量不菲。 汤峪农庄铁匠人数稀少,短短数月便能锻造海量铁器... 想来,定然是掌握了更为简便、高效的锻造之法。” 李二陛下眨了眨眼,还没理清房玄龄的言外之意。 等下一瞬,猛然反应过来,脸色骤然变得阴沉。 房玄龄,你老糊涂了?! 他可以毫不犹豫的下令,抄没罪臣家产,男丁处斩、族人流放; 也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臣子贡品,外邦供奉。 这是他的权柄,没人能挑毛病。 但李斯文又何错之有? 南下江南,平定士族、疏通海港、开设钱庄...屡建奇功,而少见过错。 身为帝王,身为岳丈,又岂能因为眼红臣子、女婿家的生意而去强取豪夺? 倘若强取冶炼秘法,那就成了他阿德一生污点。 前半生勤勉治国、励精图治,呕心沥血只为成就千古明君。 可若此事传开,世人如何看待他,后世史书又该如何记载? 为贪钱财,欺压有功之臣;身为帝王,觊觎女婿产业。 到那时,何来明君盛名? 何来天可汗威严? 夏桀商纣,不外如是。 第1526章 能理解,但不能接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极品帝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7章 听话,这玩意烫手,你把握不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极品帝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8章 不好,是冲咱们来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极品帝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9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极品帝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0章 两败俱伤,渔翁得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极品帝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1章 盐场初成 江南士族盘踞江东数百年,世代把控内河漕运、海外贸易。 海上往来的商船、货运,皆是出自各家手笔。 而今李斯文设立市舶司,明摆着是要从各家嘴里分蛋糕。 这群逐利商豪,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拱手相让。 困兽尚且犹斗。 更别说家底丰厚,根须庞大的江南豪门? 往后江南地界,想来是少不了明枪暗箭、大小厮杀。 可李二陛下担心,就担心在这儿。 一旦江南士族动作出格,李斯文难免会反应过激。 李斯文是何秉性,相处这么多年,他又怎会看不清楚。 收容流民、减免赋税、教书育人... 光看滨河湾就知道,这小子对待天下贫苦黎民,自是心怀悲悯,一副菩萨心肠; 但反观那些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世家豪强,如周至韦家,渤海封家,江南各家... 主打一个能动手绝不废话,逮到机会就是一套雷霆组合拳,且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而各家盘踞江南数百年,说世代子弟不曾欺压当地百姓分毫... 信他们这屁话,还不如信朕是秦始皇。 眼下李斯文尚且顾全大局,隐忍克制,不愿大动刀兵。 可等江南士族被逼上绝路,临死反扑,肯定是针尖对麦芒,激烈冲突必不可免。 正是考虑到这些,才特意指派张亮南下。 张亮性情稳重谨慎、思虑周全。 且与徐家存有旧日隔阂,不太可能去与李斯文狼狈为奸。 一人锋芒毕露、杀伐果断,一人老成持重、沉稳克制。 二人相辅相成、互相牵制,既能制衡江南士族,又能约束李斯文乱来。 且...杜绝昔日,辅公祏叛乱那般乱象。 思虑通透后,李二陛下眉头一挑,又道: “对了,还有件事。 之前李斯文请奏,特许丹阳水师设立船坊、军工坊的批文,是否已经下发?” “回陛下,早已下发完毕。” 这些事宜,都是起居郎的分内之事,柳奭自是了然于心,应答顺畅: “全依陛下旨意,特从莱州水师抽调造船工匠,又从军器监调拨锻造匠人,分批南下,入驻丹阳工坊。 同时调配一批旱天雷火器,补充军械储备,确保丹阳水师不会因匠人南迁、工坊新建而停滞练兵。” “甚好。” 诸事落定,皇帝摆了摆手,神色慵懒:“无事便散了吧。” “臣等,遵旨。” 一众文武躬身行礼,陆续转身,部分退离河畔,回家安排,部分无事一身轻,继续休沐。 ... 五月十一,黄道吉日。 宜开市、宜交易、宜立券、宜挂匾。 恰逢小暑前夕,江南暑气蒸腾,烈日高悬。 顾俊沙更近中纬度,自是日光充足,倾洒在沿海滩涂,晒得地面沙石灼热滚烫。 今日,也是顾俊沙盐场初步竣工、正式投入生产的日子。 东北沿海区域,早已被人为划分隔绝。 军港、军营、市舶司三大建筑依次排布,错落有致。 刚好将整片盐场遮挡在苏州视线之外。 且,除却军营专属的通行密道,其余方向皆被海水阻隔,唯有绕行外海,方能靠岸登陆。 而这片隐蔽性绝佳的沿海滩涂,便是此前划定、收归国有的八块上等盐场。 极目远眺,往日荒芜泥泞的滩涂,而今已被平整修缮,地面被夯实压平,干净规整。 无数红砖堆砌而成的方正盐池,整齐罗列、一字排开,如犬牙差互,乱中有序。 盐池内外两层,皆浇筑厚实水泥,表面光滑致密。 既能防止海水渗透流失,又能隔绝地下泥沙,避免海盐掺杂杂质、成色暗沉。 盐池挖造得极浅,仅有一掌深浅,横向拓宽,面积辽阔。 澄澈海水静铺池底,在日光照耀下波光粼粼,泛着细碎银光。 若除去水中没有青绿稻苗点缀,远远望去,盐场就和芒种时节江南遍地的插秧水田,几乎别无二致。 盐场之中,人流攒动。 在场劳工来源繁杂,一部分是江南各地走投无路、慕名投奔的无籍流民; 一部分是顾俊沙、太仓两地的本土居民。 都是经过特意筛选,具备多年煮盐经验的老手技工。 从最初的滩涂清理、土地平整,再到红砖砌池、水泥抹面,全程皆由这批劳工亲手动工。 都是行内老人,一辈子靠煮盐谋生,对传统制盐流程早已熟稔于心。 但今日,众劳工站于规整盐池旁,看着从渠中缓缓引入海水,直直满溢的盐池。 在场劳工彼此间大眼瞪小眼,完全搞不懂这是在干甚。 “诶诶,有人看懂了没,过来解释解释。 明明咱都说好了,来了顾俊沙还是干老行当,煮盐熬盐谋生。 怎么等签了字画了押,让咱们天天在这儿挖池子、修水渠?” “草,谁特么晓得! 往常咱们制盐,清一色的砌灶烧火、煮海成盐。 一锅海水熬上俩仨时辰,就能搞出粗盐。 结果现在既不给咱们灶台,又没个铁锅,就单单挖这些浅池子,引海水入内。 难不成等太阳出来晒上一晒,就能晒出盐来? 那才是邪了门!” “荒唐,简直荒唐。 仅凭日光暴晒,何时才能让海水变成盐,以我看,纯白费功夫!”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甚至人心浮动之时,人群外侧忽然传来几道恭敬呼喊。 “见过总管!见过诸位大人!” 戍卫在外的护卫、杂役纷纷躬身行礼。 并自发向两侧退让,硬生生在密集的劳工群中,分开一条通畅小路。 而一队衣着华贵的世家子,正缓步朝盐池中心走来。 江南临近小暑,日光毒辣,深色锦缎衣物吸热厚重,闷热难耐。 素来偏爱深色着装的李斯文,也不得不迁就当地气候,改换一身月白色素面直裰。 衣料轻薄透气,袖口宽松,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 面容清俊,眉眼淡然,周身不带半分华贵戾气,反倒透着几分清雅温润。 步履从容,走在队伍最前方,不疾不徐,神色慵懒闲适。 秦怀道、谢清一左一右护在身侧,最后紧跟着的,是一众商贾士族。 都是此前出资,认购盐场股份的江南豪族,今日特地应邀前来,亲眼查看盐场开工实况,核实收益。 第1532章 好叫诸位开开眼 一行人沿路前行,分工明确。 沿途迎来的寒暄客套,人情往来,皆由出身谢氏,擅长交际的谢清周旋; 盐场构造,卤台层级等专业设施,则交由做事稳妥的副手秦怀道做讲解。 至于李斯文? 他负责清闲。 这货正双手背负,慢悠悠走在平整盐堤上,目光扫过眼前成片盐池。 所有盐池依照地势,修成梯田层级模样,逐级递减。 每一级梯田之间落差不过数寸,高低错落,层次分明。 池与池之间,设有精巧的通水阀门,开合间,便可调控海水流向、储水量大小。 整片盐场沟渠纵横,四通八达,多数盐池两面甚至三面被水渠环绕。 靠海一侧,修筑巨型控水闸门。 涨潮时开闸,便可顺势收纳浪潮海水,储存于外围主渠之中; 落潮时闭闸,隔绝外海潮水,防止淡水回流、盐分稀释。 水渠一侧,竖立有数架木质水车,水力、人力皆可驱动。 待海水入渠,由水车抽取,率先灌入地势最高的一级卤台,也就是高卤台。 海水静置其中,利用重力自然沉淀,泥沙杂质尽数沉于池底,剔除浑浊污物; 待到水质澄澈,开启阀门,将澄清海水导入二级卤台,进行过滤。 与此同时,高卤台再次灌入新鲜海水,重复沉淀流程。 次日,二级卤台海水导入三级卤台,高卤台补水、二级卤台静置。 循环往复、层层递进。 无需柴火、铁锅加热煮沸,仅凭烈日暴晒、海风蒸腾,便可不断蒸发水分。 层层沉淀、逐级浓缩。 待到海水流入最末的三级卤台,水体已然浓稠发涩,成为饱和卤水。 继续由日光暴晒、自然风干,卤水表层便会缓缓析出洁白冰晶。 质地纯净、色泽透亮的,便是上等海盐。 此法便是后世滩晒制盐工艺的大致流程,工序简洁、耗材极少、产量巨大。 唯一缺憾,便是碍于此时的落后工艺,剩余卤水无法彻底利用。 要知道,池中残留母液仍含有少量盐质与矿物废料,在后世的工业体系里可是件大宝贝。 缓步穿行盐堤,李斯文径直朝近处一方三卤台走去。 澄澈卤水静静铺在池底。 经过连日风吹日晒,水体早已浓稠厚重,表层凝结出一层细密晶白盐花。 阳光映照下,盐花泛着细碎银光,澄澈得晃眼。 不等周遭士族商贾开口问询,一道急促脚步声从人群外侧响起。 一名身着灰布劲装的精壮汉子,快步穿过盐堤,径直走近,并依次朝李斯文等人躬身行礼。 此人眉眼硬朗,脊背挺直,周身环绕着一股源自行伍的肃杀气,神态恭敬却不卑微。 众人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劳工。 “属下徐忠,见过大总管,见过诸位大人。” 姓徐? 原来如此,徐家亲卫。 这人被选入随行扈从前,曾在汤峪参与过提纯、过滤岩盐的相关工作。 对卤水沉淀、蒸发、饱和结晶等整套流程了然于心。 此次盐场筹建,秦怀道特意将其抽调,全权负责盐场日常监管、工序把控。 待行礼起身,徐忠抬手指了指身前这座三卤台,介绍道: “禀总管,这一方卤台卤水,自灌入那天算起,已经完整暴晒了两日两夜。 其间严格依照总管之前下发的,制盐纪要把控流程,沉淀、过滤、蒸发工序无一疏漏。 而今卤水饱和已经达标,不出半日,便可结晶成盐。” 此言落下,周遭安静一瞬。 在旁围观人群纷纷屏住呼吸,无数目光齐刷刷投来,聚焦在脚下盐池,心情不免期待,更有几分忐忑。 此前众人走马观花,亲眼目睹了引水入池、分层晾晒等多项流程,却始终心存疑虑。 没人敢笃定,这看上去过于简陋的法子,当真能晒出可用海盐。 李斯文负手而立,淡淡扫了眼池底盐花,微微颔首: “既然饱和度已足,那便无需再等。吩咐下去,准备耙盐吧。” 说着,李斯文侧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一众神色好奇、忐忑观望的士族商贾,不由轻笑一声: “今日开工大典,也好叫诸位入股来宾,亲眼见识见识某这新式盐场,产出海盐成色究竟如何。” “属下遵命!” 徐忠沉声应下,随即侧身转头,对着盐场四周高声喝令: “所有人听令,各司其职,准备收盐!” 一声声应答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散布各处盐池的劳工们,纷纷闻声而动。 麻利的从盐堤边抄起一柄柄盐耙,踩着浅浅卤水,陆续踏入盐池。 盐耙通体由深山硬竹与实木打造而成,不掺杂半点金属。 杜绝铁器锈蚀污染的风险,保证海盐纯净天然、无杂质异味。 盐耙形制酷似锄头,耙面宽阔扁平,背部厚实坚硬,刃口轻薄锋利。 既能搅动池中残余卤水,防止盐板结皮固化,加速水分蒸发结晶,又能聚拢散落盐粒,方便统一收纳。 手艺精湛的老师傅,甚至能凭手腕力道、旋转角度,把控海盐析出的颗粒大小、疏密程度。 “开阀,排卤!” 徐忠抬手一挥,高声下令。 两名健壮劳工当即上前,握住阀门摇杆,吃力转动。 随着‘嘎吱嘎吱’的机械转动声响起,三卤台底端的排水阀门缓缓开启。 池中无法再析出盐分的废弃母液,顺着暗道沟渠,缓缓回流汇入大海。 浑浊残液不断排出,池内水位缓缓下降。 原本混杂卤水中的灰黑泥沙、细微杂质,也尽数随废水流走。 唯有凝结成型的盐粒,沉在池底,静静留存。 待到池中卤水近乎排尽,只余下薄薄一层湿润盐粒。 劳工迅速调整站位,整齐排成一列。 众人双手紧握盐耙,腰身压低,双腿扎稳马步,动作整齐,同时朝着一侧缓缓推拢。 竹制盐耙擦过池底,将零散分布的盐粒被一点点收拢、堆叠,聚成狭长盐堆。 盐堆中,些许残留的卤水,顺着缝隙缓缓渗出,顺着排水口流入海中。 海上热风吹拂,烈日不断炙烤。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黏糊糊、色泽暗沉发黑的潮湿盐堆,渐渐褪去污浊底色,一点点透出纯净雪白。 第1533章 稳赚不赔,但李斯文你这个奸商! 在阳光映照下,洁白盐堆熠熠生辉、晶莹剔透,质感蓬松绵软,胜似山间初落白雪。 围观盐堆变化的劳工们,下意识停下手中动作,各个瞪大双眼,呆呆望向池底雪白盐堆,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这些天...他们没白忙活? 只需引海水入池,凭日月风力自然晾晒,便能产出食盐,真就这么简单? 震撼、茫然、狂喜,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涌上所有劳工心头,让众人呆愣站在原地。 “愣着作甚,都给某动作麻利些!趁日光正盛,继续翻晒除水!” 徐忠冷喝一声,打断众人恍惚。 劳工猛然回神,不敢再做迟疑,连忙应声忙活。 部分人手持盐耙,反复翻动盐堆,将底部尚且潮湿的盐粒翻至表层,承接烈日暴晒,彻底蒸干残余水分; 另一部分则取来细软竹扫把,清扫池底边角缝隙,将散落零星的海盐尽数归拢,并入主盐堆一同晾晒。 直至盐堆通体干燥,颗粒松散,再无半分潮湿水汽,劳工们才停下动作。 又相互配合,将成堆海盐小心装车,顺着平整盐堤,推送至盐场后方修整出的大片水泥空地。 地面洁净,已经提前反复冲刷晾晒,确保无泥沙、尘土,专门用来堆放新出海盐。 一车、两车、三车... 随着一车车的洁白海盐被运送至此,层层堆叠。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单这座不大的三卤台,产出的海盐便堆积成一座半人高的雪白小山。 盐粒蓬松晶莹,在阳光下晃得直叫人睁不开眼。 粗略估算,这堆海盐重量,少说万斤打底,产量骇人。 等到最后一车海盐推送完毕,徐忠再度下令,命劳工开启二卤台控水阀门。 经过两日沉淀、过滤、静置、暴晒的澄澈卤水,顺着连通沟渠,缓缓流入空旷洁净的三卤台。 卤水平铺池底,波光潋滟,再经受两日风吹日晒,便又能凝结出同等数量的上等海盐。 一套流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岸边,一众围观群众早已看得失神。 无论是衣着华贵的士族商贾,还是满身尘土的底层劳工,此刻皆是一动不动。 目光死死黏在那座雪白盐山之上,眼底满是沉醉。 简单引水、自然晾晒、几日等候,便能凭空堆出万斤海盐? 而且盐色纯白、质地干净,成色远超市面上流通的粗盐、黑盐,甚至不输关中出产的精细岩盐。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生出感慨:这制盐法子,未免太过简单,太过恐怖! 在场劳工皆是世代煮盐的老手,自幼便在盐田、盐灶旁谋生,对古法煮盐的艰辛深有体会。 传统煮盐,流程繁琐、耗费巨大。 沿海盐户全家老小齐上阵,秋冬收割芦苇囤积柴火,寒暑时节下海挑水储卤,而后架起铁锅,烈火烹煮。 一锅海水反复熬煮数个时辰,不断提纯过滤,最终也只能产出寥寥数斤粗糙黑盐。 海水本身带有腐蚀性,加之民间铁锅质地低劣、杂质繁多。 反复烧煮不过十日半月,锅底便会锈蚀穿孔,报废重铸。 再加上层层苛捐杂税、官吏盘剥... 寻常盐户辛苦操劳大半月,除去成本耗费,到手铜钱寥寥无几,勉强糊口度日。 而那些被世家大族豢养的流民劳工,处境更为凄惨。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劳作,深夜方能歇息。 起早贪黑、辛苦操劳,每日所得不过几碗粗粮,勉强果腹。 盐灶旁烟火缭绕、高温炙烤,常年烟熏火燎之下,不少盐民双目失明; 海水湿气侵体,四肢常年浸泡卤水,皮肤溃烂生疮,久治不愈。 一旦体力衰败、无力劳作,便会被看管仆役肆意驱赶,甚至活活打死,随意丢弃荒野曝尸。 正因亲身熬过无边苦楚,亲眼见过同行惨死荒野。 在目睹新式晒盐法的高效简便之后,这群劳工才会如此失神恍惚,难以置信。 他们干啥来着,怎么就出盐了? 好像也就...每天到滩涂上挖池子、挖水渠,然后接入海水任由风吹日晒。 顶多是定时拿着盐耙去盐池里推一推,扫一扫,每天工作轻轻松松,怎么就弄出来一座盐山? 体会到盐场工作的轻松,再对比之前的苦日子,全场劳工实在有些受宠若惊,乃至惶恐。 他们这些贫民、流民,没家世没背景,何德何能配得上如此厚待? 官府包吃包住,食宿干净整洁,每月发放的工钱,更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额。 相较于劳工们的惶恐感激,一旁前来观礼的士族商贾,心情则要复杂百倍。 众人站立在阴凉处,看似一脸淡定,实则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欣喜,自然是有的。 能受邀来此的,都是出资入股盐场的世家大族。 而今亲眼见证晒盐奇效,粗略估算便知,盐场日后产量比李斯文此前承诺的只多不少。 入股稳赚不赔。 日后每年都能坐享巨额分红,是躺着收钱的暴利买卖。 可欣喜之下,更多的是彻骨的懊悔与憋屈。 不少士族子弟嘴角抽搐,面色青白交加,心底暗骂不止。 的确,这晒盐新法产出巨大,哪怕各家砸锅卖铁,借贷筹钱,这笔投资也绝对是赚的。 李斯文当初开口索要两千万贯分红权益,众人还觉得价格虚高、风险极大。 可现在来看,哪里是入股投资,分明是李斯文白白给各家送钱! 但...要是早知道这制盐新法这么简单,李斯文含泪赚的两千万贯,那可就是自家的了! 只需平整滩涂、砌造盐池,引海水任由风吹日晒,几日便能收获满山海盐。 就这种傻瓜式的手段,简单到哪怕是愚钝农夫,都能轻易上手。 第1534章 够狠,活该你升官进爵! “竖子可恶...” 一世家子弟攥紧折扇,压低嗓音,咬牙暗骂着: “李斯文这厮,当真奸诈! 就凭几方土池、几渠海水,便敢吞某等两千万贯,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明火执仗抢劫! 不对,就算是拦路劫掠,都没他这般暴利!” “噤声!不要命了?” 身旁同伴闻声,连忙伸手扯了扯他衣袖,压低声音警示: “此地守备森严,随处皆是军中戍卫,胆敢私下非议这位爷,小心祸及家族!” 那人浑身一僵,猛然回神,同时收敛神色,压下心底愤懑。 可眼底的不甘与懊悔,依旧难以遮掩。 全场众人之中,唯独李斯文三人脸色还算平静,不受周遭嘈杂情绪影响。 三人并肩而立,上下打量着眼前盐山,不由昂首挺胸,志得意满。 这,就是他们哥几个亲手打下的江山! 李斯文单手负背,目光远眺,看向整片滩涂,心底飞快盘算着相关数据。 顾俊沙属于海上冲积岛屿,,面积约占一千一百平方公里,略小于后世崇明岛 其中地势平坦,归为晒盐用途的沿海滩涂,足足占据岛屿五分之一面积,折合两百平方公里。 这片滩涂,以人工开凿的蓄水沟渠为天然界限,划分成一块块规整方形盐田。 每块盐田长宽皆为一里,约莫五百五十步。 除去预留的道路、水渠、空地,可正常投入使用的标准晒盐地,足足八百余块。 江南地处亚热带季风气候,五月至八月,正值全年气温最高、日照最充足的时节。 江南沿海夏季平均气温,稳定在二十四至三十摄氏度,并无严寒霜冻。 加之顾俊沙地处海口,四面无高山遮挡,海风常年盛行,风力强劲,加速海水蒸发。 近海表层海水含盐量恒定在百分之三左右。 抛去损耗,卤水残留,每百斤海水,可析出两斤纯净海盐。 一里见方的标准盐田,蓄水深度恒定一掌,单次可容纳海水两万三千余吨。 夏季烈日暴晒下,加之海风辅助,每日自然蒸发海水可达万吨。 换算下来,单单一块标准盐田,每日便能稳定产出纯净海盐两百余吨。 而一年四季,夏季产量最为鼎盛,春秋两季日照减弱、气温偏低,产量减半; 冬季湿冷多雾、光照不足,产量仅有夏季三成。 但哪怕江南梅雨季雨水频发,阴雨天气损耗产量,再扣除阴雨、大风、检修等空白时日... 单块盐田年产海盐,仍可稳定在五千吨以上。 大唐度量衡,一石折合一百二十斤。 仅仅顾俊沙这八块官盐场,年产量便能达到四十余万石。 要知道,唐代宗宝应年间,淮盐重地盐城,官盐年产量也不过四十万石。 换言之,只眼前的这八片人工盐场,产量便能比肩一城淮盐重地! 若是再加上顾俊沙西南、太仓两地额外开辟的十二块商用盐场。 待全部投产,全年海盐总产量轻松突万万斤,远超当初对各家许下的承诺。 想到此处,李斯文嘴角不由抽搐一下,玛德,当初要钱要少了! 这般一本万利、近乎无本暴利的生意,当初仅仅收取两千万贯入股分红,属实亏本得离谱。 白白让这群江南世家,捡了个天大便宜。 秦怀道也紧随其后,算出了大致产出,扫过不远处那群神色复杂的士族商贾,低声问了一句: “二郎,要不要更改分红协议,上调后续入股资费?” 李斯文稍作沉吟,摇了摇头:“哎,算了。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契约既定,便不可更改。 再者说,某要的从来不是一次性榨干钱财,而是借这帮世家商贾之手,稳住江南局势。” 晒盐秘法现世,本就是为筹措资金、建设顾俊沙海港、操练水师、肃清海患。 让利分给陛下,是为稳固圣宠; 让利分给江南士族,是为分化世家势力,打破各家抱团垄断的僵局。 些许银钱亏损,无关紧要。 只要大局在握、目的达成,那就是稳赚不赔。 人群中,几名精通筹算的世家子弟,已经凭经验大致估算出了盐场年产量。 众人手指虚点,心中默算,越算越心惊,后背不由冒出层层冷汗。 啊这...不对吧,真就每年万万斤,怎么还超了? 活爹,你来真的哇? 当算出最终产量的瞬间,所有人都是呼吸一滞,眼神骤变。 心绪振奋之余,看向李斯文的目光,愈发的心悦诚服,高山仰止。 这位爷不仅能敛财,更愿意带着大伙一起发财。 就这胸襟气度,放眼整个大唐年轻一辈,何人能出其右。 众人扪心自问,若是自家掌握这般逆天晒盐秘术,又该如何? 不用想,那肯定是严加封锁、秘而不宣,独自垄断暴利。 又怎么可能跟李斯文一样广而告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手里有钱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下一瞬,众人思绪又猛然一顿。 眼前这八块地段最优、产量最高的盐场,可是早被李斯文无偿孝敬给了当今陛下。 无赋税、不分红,纯粹无偿上缴,年年为皇室私库输送巨额盐利。 念及至此,众人又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心底只发凉。 这笔人人眼红、源源不断的发财基业,说送就送,毫不犹豫。 就这般魄力,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真就活该李斯文升官进爵,平步青云。 更不难预料,经此一事,本就备受圣宠的李斯文,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必将再度拔高。 简在帝心四字,已经不足以去形容君臣间的亲密无间。 当今陛下对待李斯文,绝对是爱护有加,又百般纵容,生怕这位财神爷磕着碰着,受了半点委屈。 就这种情况,谁还敢心生歹念,惦记李斯文的产业? 莫说江南士族,就算是关陇门阀,在这种偏爱下也只能俯首,而不敢有丝毫妄动。 欺压李斯文? 嫌自己死的不够快,还是三族的八字够硬? 思绪层层递进,众人越想越是心惊。 一代天子一代臣的规矩,在李斯文身上已经完全不管用了。 当今陛下正值壮年,精力旺盛; 朝堂上,更有秦琼、程知节、房玄龄一众国公老臣,居高位、手握重权,尽数偏向李斯文; 除此外,并州还有李绩为镇边关,军方势力为其保驾护航。 哪怕将来陛下百年,太子继位,李斯文的地位依旧稳如泰山。 从小到大相伴成长,君臣相知;白鹿秋狩舍命救驾,情谊深厚。 李承乾、李斯文俩人,更是实打实的患难之交、至亲挚友。 新帝登基,只会更加信赖倚重。 只要此人不心生反意,非要去学那侯君集作死。 可以预见的,未来数十年,李斯文必将稳居朝堂顶层。 成为大唐最是权势、最受恩宠、无人敢招惹的那位权臣。 第1535章 口径即正义,炮管出真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极品帝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6章 秦青铜剑,古人的智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极品帝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7章 苦一苦自己,让子孙去享福 公子,你这不纯粹难为人呢嘛? 谁家铁料能在高温、高压下,同时保持稳定形态,且坚硬质地、柔韧韧性的? 李斯文话音落下,柳大、柳小身体同时苦笑,脸上阴郁愈发浓重。 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款无奈。 不止兄弟二人,在场所有工匠,都是一脸无措,心底暗暗叫苦。 耐高温、耐高压、不变形、高硬度、高韧性...... 是个匠人都清楚,金属材质素来相克。 硬度越高,则材质越脆,受剧烈冲击极易断裂; 韧性越好,则材质偏软,高温高压下极易变形坍塌。 硬度、韧性,根本不可兼得。 但凡提这要求的不是李斯文,一众铁匠定要叫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打铁人的厉害。 柳大、柳小俩人作为柳老实亲孙,更经他老人家一手调教。 拆他的作品——平夷大炮,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即便柳老实手艺冠绝汤峪,亲手锻造的平夷大炮,更属于当下冶铁工艺的巅峰之作。 但反复炮击数百次,炮管依旧会受热严重变形,超出次数便有炸膛风险。 结果现在公子要求,让他们完成一种可供长时间使用的完美金属,这不要了老命? 哪里是研发材料,分明是强人所难! 柳大、柳小垮着张脸,默默转身,对这种不现实的过分要求,实在是心生抗拒。 瞥见二人别扭模样,李斯文不由勾起嘴角,轻笑出声,调侃而道: “嚯,出去一趟入了军器监,身板倒是硬气不少,现在都敢冷落本公了,胆子不小嘛。” 语调平淡,却是实打实的阴阳怪气,自带一股无形压迫感。 柳小浑身一颤,后背绷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忙转身应声,垂首低眉,不敢再放肆。 柳大亦是心头一紧。 随即反应过来,以自家公子的胸襟,不至于和他们计较这些失礼。 无奈苦笑,缓缓叹了一声,诉苦而道: “回公子,我兄弟二人并非有意怠慢。 只是...我等出身卑微,一路挣扎求生,实属不易。” 柳大有些哭笑不得,坦诚道出满心委屈: “当初阿爷求得赏赐,为我二人赎身,脱离奴籍。 我兄弟二人本以为...从此便能摆脱束缚,在军器监大展拳脚,谋求前程。 可谁曾料想会突然奉命南下,还要签什么终身契约,再度卖身给咱家。 虽说市舶司给的安家费极其丰厚,可兜兜转转,终究没能挣脱奴仆身份。 总觉得...我俩这是白白浪费了,阿爷苦心争取来的机会,心底难免郁结。” 这话实打实的心里话,不带半分虚假。 李斯文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憋不住的低笑出声。 这俩...纯纯催催的倒霉孩子。 当初听闻南下奉命自己,二话不说当即应允,满心欢喜奔赴而来。 结果等落笔签完字,才猛地一拍脑门,坏了,又把自己卖给了徐家。 出去逛了一大圈,又成了奴仆! 听这话,周围一众工匠也实在忍俊不禁,纷纷低声轻笑。 原本萦绕众人周身的低沉情绪,也被这番诉苦冲淡了不少。 笑声过后,很少有人心生怜悯,反倒羡慕居多。 两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娃娃。 一名白发老匠,年近古稀,脊背依旧挺直,掌心老茧厚重。 “公子不必愧疚,做匠的,又有哪个不是劳碌命。” 抬眼望向李斯文,虽说只是换了个主子,但要说心里不情愿,那没有半分: “我等生来匠人,位卑言轻。 除非凭手艺熬资历,坐上将作大匠、将作少匠那般高官,不然我等与奴仆并无太大区别。 工坊劳作繁重,管控严苛,薪资微薄,更终日不见天日。 反观此处,入职便有千贯安家巨款,一人签约、全家脱产; 食宿精美、衣食无忧; 闲暇之时,还能去往无人滩涂吹风散心,不受拘束。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待遇如此优厚的工坊。” 越是比较从前那苦日子,老者语气愈发诚恳: “别说只是终身劳作,公子便是开个金口,让老朽当场以命换钱... 若能为家中亲眷换来一份安稳富贵,也是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工匠纷纷点头附和。 有人出身落魄士族,家族落败后被抵押抵债,送入工坊劳作; 有人世代为匠,辗转各大官府工坊,受尽盘剥欺压; 于他们而言,这份终身契约,从不是什么枷锁,而是天赐机缘。 一人签约,最少千贯安家费; 技艺精湛者,赏金翻倍,田地加身。 完全足够让全家脱离奴仆身份,跻身富农之列。 若子孙后代聪慧,便可入塾读书、考取科举,彻底改换门庭,再不重蹈奴仆覆辙。 苦上一辈子,儿孙全享福,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 炉火灼热,映在众人质朴脸上。 一张张面孔布满炭灰,却不见丝毫沮丧,更没有不甘,唯有单纯的知足,感激不尽。 李斯文心头猛地一颤,莫名只觉得熟悉。 前世那些开国元勋,无名战士,又何尝不是揣着这般质朴的念头,才那些义无反顾跨过的鸭绿江? 为家人、为后辈、为家国,甘愿负重前行,以身赴险。 不求虚名、不贪富贵,只求后世能远离苦难、安稳享福。 古往今来,长者心思大致如一。 眼前这群平凡匠人,没有什么远大理想,所求...也不过是家人温饱、子孙顺遂。 哪怕终生困于高墙,埋头炉火,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迎着一众匠人恳切注视,李斯文收起万千感慨,笑着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那某便放心了。” 几句闲谈打趣,不知不觉间,主仆间的生疏与隔阂已然消融。 工坊角落,几名此前由世家抵债送来的匠人,一直沉默寡言、小心翼翼。 心存敬畏、不敢多言。 直至此刻,亲眼目睹李斯文待人温和,又毫无权贵傲慢,紧绷心弦才彻底松开。 其中一年轻匠人,鼓足勇气走出人群,好奇问道: “公子,卑职斗胆一问。 咱们这些天来回冶炼,不停实验冶铁。 可要求这般严苛的铁料,不知公子...究竟要锻何等神兵?” 第1538章 大人,时代变了 碍于工艺桎梏、材料受限,顾俊沙督造局的火器研发短时间内难见突破性成果。 高炉中合金反复熔炼,次次不理想,防锈镀层更是毫无头绪。 一众匠人困在炉火旁反复试错,进度慢得让人着急。 可坐落沙洲北岸,与督造局相距不远的船厂,却是另一番景象。 中原船舶制造底蕴深厚,早在秦汉时期,木质海船的建造工艺便已趋于成熟。 无论行船、压舱,亦或是抗浪、防水等各类技术相对完备,且造舟技法从未断代失传。 只是,因前朝炀帝穷兵黩武,为东征高句丽大肆征调沿海水师。 致使莱州、青州、密州等多地的造船工坊近乎停转,无数能工巧匠散落民间,一度让朝廷船业接近衰败。 直至大唐立国,海内安定,几州船业才勉强恢复了些许元气。 等李斯文关于‘申请抽调船匠支援顾俊沙’的奏折呈上御案,李二陛下一纸调令下达地方。 莱州等地官府火速搜罗散落匠人,短短半月,便聚拢三百余名船匠。 但因为时间仓促,导致匠人手艺参差不齐。 其中不乏尚且年少的学徒,年过花甲的前朝老匠,唯独正处壮年的行家里手少之又少。 虽说资质高低有别,但胜在人数充足,人多力量大嘛。 众船匠依照李斯文绘制的新式船图,日夜钻研,不过月余时间,便有了不小成果。 督造局中,李斯文正静静伫在高炉一侧,眉头微皱,直直看着案上麻纸。 只见纸上密密麻麻遍布墨点,更标注有多条金属配比数据。 自从李斯文提出,以二分法推演合金配比的法子后。 柳大、柳小两兄弟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果断放弃了以往全凭经验的笨办法。 一人把控熔炉火候、投料顺序,一人记录熔炼时长、金属变化,并不断调整铜、铁、锡、铅四类主材的掺兑比例。 一次次的淬炼、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记录...直到曲线图有了大致趋向。 “公子,这炉铁料,熔点比上次高上两成,脆性相对减弱,韧性也有所提升。 只是...高压承压依旧不足。” 柳小捏着一块冷却完毕的灰黑色铁坯,朝着李斯文快步走来,垂头丧气,实在有些沮丧。 柳大则拿起炭笔,将此次熔炼温度、投料克重、冷却时长、金属特性一一记载,不敢有半点遗漏。 等柳小话音落下,柳大紧接着开口: “按公子那二分法进行推演,估摸着...再实验个三四十次,就能锁定合理区间,造出适配炮身的基础合金。” 李斯文点了点头表示收到,捏起炭笔,又在纸上留下一点。 手腕轻转,纸上墨点便连成一条平滑曲线,原本还显杂乱的数据瞬间变得直观。 峰谷起伏之中,合金无论硬度、韧性还是熔点,变化规律一目了然。 “不错,大伙稳住节奏,不必着急上火,留给咱们的时间还很多。” 李斯文盯着曲线图,头也不抬,温和安抚众工匠,又多嘴一句叮嘱: “对了,高压承压这是重中之重,某宁可你们实验得慢些,也别留下隐患。 若将来在战场上炸膛,某可要拿你们是问!” “我等明白。” 兄弟二人齐声应下,躬身退下,准备进行下一场实验。 一众匠人或站或坐,散落围在高炉外侧,屏息凝神,失神看着熔炉中翻滚不息的赤红铁水。 那劳什子二分法,还有曲线图,简直神了。 原本还觉得,复刻出那青铜器的主材,起码也要两三年起步,结果这才几天,已经有了曙光。 正当众人沉迷冶炼而无法自拔时,一阵脚步骤然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谢清一身官袍,一路穿过层层哨卡,径直踏入冶炼工坊。 进门后快速扫视一圈,掠过高炉,围站一圈的匠人,目光精准落在李斯文身上,脚下不停,快步走来。 “总管,北岸船厂传来消息,船匠依照总管留下的草图,已经搭了个主体样式。 众船匠反复核验结构,确认无重大疏漏后,便托某前来寻你,前去亲眼观瞻。” 闻言,李斯文手上动作一顿,又猛地起身,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当即大喜: “这么快?” 自图纸交付给船匠,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月余。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水平,那草图就只有个大致轮廓,能有这般进度简直惊喜。 “这群莱州船匠,当真有两把刷子。” 李斯文不由赞了声,转头便要动身。 脚步迈出半步,又猛然驻足,回头看向高炉旁的柳大、柳小,特意叮嘱: “柳大柳小,你俩别忘了记好成品的相关数据,还有某那图谱,不许乱碰。 等某回来再说其他。” “我等谨记公子吩咐!” 周遭匠人亦是纷纷侧身垂首,整齐行礼:“公子慢走!” 经几日相处,这群匠人早已看的清楚—— 这位爷虽说年纪轻轻,却是个体恤下属的,平时也没什么架子,又有真本事。 虽说嘴上没给出什么承诺,但已经打心底的信服,他们要跟着公子干一辈子。 李斯文随意抬手摆了摆,也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出大门。 踏出高墙只瞬间,江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灼热炭火气。 凉意清爽,驱散浑身燥热。 远处大江浊浪奔腾,撞击礁石的轰鸣不绝于耳,岸边草木随风摇曳,一眼开阔苍茫。 两座工坊,却是两种氛围。 督造局沉闷压抑,烈火焚心;北岸船厂开阔明朗,斧凿铿锵。 顾俊沙北岸,船厂规制与督造局相仿。 四周筑起水泥高墙,墙体陡峭,杜绝外人攀爬窥探。 墙下每隔十步便站立一名水师兵卒,手持长戈,警惕巡视四周江面滩涂。 走进船厂,便能看到宽阔平整的青石船台上,一艘通体木质的海船骨架静静横亘。 中央龙骨坚硬笔直,肋骨排布均匀。 纵横交错间,磅礴硬朗的海船轮廓已然勾勒出个大致。 虽说还没有铺设船板,加装风帆,也没有涂抹桐油,通体还是发白的原木色... 但已经能直观的感受到,这艘新式海船的雄浑气势。 第1539章 十六世纪末霸主,盖伦船 这船的原型,便是十六世纪中叶英国制造,纵横大航海时代的四桅帆船,盖伦船。 专门适配于复杂江海,远洋航行。 船身总长约莫五十米,体量远超大唐常规近海楼船。 船上竖立四根标志性的高耸桅杆。 前两桅笔直挺立,用于悬挂方形横帆,借助海风,为海船提供主要动力; 后两桅略微倾斜,挂载三角纵帆,起到灵活把控航行方向,改良逆风、侧风下的航行能力。 相较于当下,大唐水师普遍使用的传统楼船,这艘盖伦船改动极大,且处处透着怪异。 传统楼船艏楼高耸、层叠繁复,船舱楼阁林立。 看似威严壮阔,实则重心偏高,抗风浪能力极差,远洋航行极易侧翻沉没。 而此船刻意压低艏楼高度,削减上层冗余建筑,船身整体狭长流畅,线条顺滑圆润。 最大程度上削弱了海风阻力,变相提升航行速度。 而受限于目前火炮产能匮乏、火器数量不足。 这艘实验新船,并未完全照搬传统的法式、英式盖伦船,形制更接近古早风格的西班牙盖伦船。 船首低矮扁平,船喙狭长单薄,船尾高高隆起,船舱分层隐秘,船首更特意预留撞角安装空隙。 现阶段主打高速冲锋、贴身肉搏,适配当下一言不合就跳帮的海战风格。 整艘船只,唯一脱离风帆时代,由李斯文做超前改良的设计,则在腹部船侧。 风帆时代,火器相对落后,无论射程还是精度都让人困扰。 海战便不得不使用传统战术——接舷肉搏。 十六世纪,西班牙便凭借跳帮战术,战胜了荷兰马车夫。 船身宽阔、甲板高耸,方便海军、海贼近身厮杀,或是了望御敌。 可等将来,平夷大炮逐步实现量产装配,完全照搬的旧式船体设计便会彻底落伍。 好好的新船,失去大部分的实战价值。 作为‘食物掉地不超三秒就没事’的老中人,李斯文怎么可以放任这种情况不管。 这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良心要遭到谴责的! 考虑到这种情况,所以在绘制草图时,李斯文便特意改动了船身弧度。 从而摒弃掉风帆海船,那相对杂乱、且冗余的开窗设计。 并在船舷两侧预留了一排方形空位,从船首绵延至船尾,大小相同,排布规整。 对外窗口待拆,看似有些突兀,但其实是为火炮量身打造的射击位。 只待日后火器配齐,火炮便可以无缝嵌入空位,快速形成单侧密集火力网。 敌我船只近身相持,一侧火炮齐发,火力倾泻而下,再无需兵卒跳帮肉搏,便可击溃敌军战船。 这便是英国夺走海上霸权后,随着时代进步而出现的战列线战术。 但俗话说得好,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 李斯文超越时代的构思,让所有船匠在搭建骨架时都产生同样费解—— 这预留出的空位,到底是用来干嘛的,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若用作了望侦查,几处窗口便足够,何须耗费木料,刻意开凿一整排空位? 既占用船身结构,又削弱船体坚固度,莫名其妙,又实在得不偿失。 侯杰、秦怀道与谢清,几乎是同时收到消息,在谢清前去督造局时,便已在船厂内部等待。 “呦,是二郎来了!” 率先望见两道快步走来的身影,侯杰瞬间来了精神,紧忙抬手示意。 秦怀道则相对沉稳,紧跟一白须老人问这问那。 不必多说,此人便是南下莱州船匠的领头人,船匠长,范子铭。 见李斯文走近,秦怀道不疾不徐,领着范子铭上前迎接。 老者神色恭谨,不等二人开口,便主动躬身,行了一记标准大礼,语气谦卑: “卑职范子铭,见过大总管。” 李斯文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这位老船匠。 身形佝偻,却脊背挺直。 面庞枯瘦,沟壑纵横,褐色老人斑零星分布在脸颊手背。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手上老茧层层堆叠,匠人气息浓郁。 从面相气色判断,年岁已逾六旬。 放在这个人均寿命偏低的年代,算得上垂暮之年。 但一双老眼清亮,脚步沉稳不颤,不见半分老态,精气神远超同龄老人。 无需旁人介绍,李斯文便已经大致猜到,想来...应是前朝仅剩的几位老船匠之一。 李斯文心里惊喜,不动声色走上前,与老船匠热情寒暄,打听此人来历。 结果也是不出所料。 范子铭,本一介布衣,生于隋朝盛世,长于战乱。 开皇末年,黄河泛滥。 大水冲毁沿岸村落,阖家亲人尽数葬身滔滔黄水,无一人幸存。 突蒙变故,范子摒弃经书,不再追求科举,反而一心钻研水经地貌、船舶构造、水利修缮。 从开皇末年到大业年间,整整二十载光阴。 辗转黄河、渤海沿岸,协助地方官吏修筑堤坝、疏通河道、督造战船...不辞辛苦。 炀帝末年,大肆征调水师东征,沿海优秀船匠尽数被征召,战败之后牵连获罪,死伤无数。 范子铭却因常年驻守内陆河道,并未编入东征水师,侥幸逃过那场惨烈清洗。 大唐立国,天下安定,又经乡邻举荐,在不惑之年重操旧业,再度成为官府在册船匠。 深耕造船技艺,直至今日...绝对经得起考验的技术型人才! “开皇末年,也就是600年左右,到现在贞观八年,少说也有三十年的从业经历...” 李斯文稍作盘算,心里惊叹愈发浓厚。 原本还在担忧,莱州刺史赵宏智,因为曾为越王李泰心腹的关系,对暗戳戳的给自己下绊子。 尤其是这次朝廷调拨工匠,自己主动求到了赵宏智头上。 谁也没法保证,这人会不会因为私人恩怨,故意扣压顶尖匠人,送来些老弱庸才敷衍了事。 却没想,赵宏智,竟是如此敞亮人。 有人才他是真送哇! 第1540章 六世纪,人才依旧重要 范子铭,前朝遗留下来的顶尖大匠,这种人才赵宏智都舍得,日子不过了? 转念一想,李斯文就差不多想通了其中关节。 赵宏智此人,当年因为‘忠义两全’的清誉而致仕,肯定是最为爱惜名声。 加之越王李泰犯下大错,幽静长安一隅,再无继位可能,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人死如灯灭。 头上没人罩着,若再敢因为些许私仇而耽误公事,只会影响自身仕途。 而将半截身入土的范子铭发配过来,一来顺应朝廷指令,让人挑不出错; 二来保全自身名声,也算对得起李泰当年的提拔恩情。 “倒是个妙人,深谙为官之道。” 李斯文默默轻叹一声,实在有些惋惜。 此人立场受限,跟自己并非一路人,没法收为己用。 若不是河南道共计五个出海口,其中四个州府的刺史都与山东派系关系疏远。 他又何必舍近求远,来当这个沧海道行军大总管。 直接跑到河南道,距高句丽不过一个渤海,将来东征多方便。 可惜换不得。 思绪转瞬即逝,李斯文收敛心神,面上笑意不改,平和笑道: “范大匠无需多礼,此番劳烦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为朝廷、总管效力,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范子铭连忙垂首,姿态愈发谦卑。 简单寒暄后,李斯文不再拖沓。 迈步上前,顺着阶梯登上船台,绕着巨大船骨巡视一圈。 木料是武士彟精挑细选出的,自然密实不见裂痕。 主要检查拼接,见其严丝合缝,称得上一句做工精良,李斯文这才放心。 一圈巡查完毕,李斯文驻足船身一侧栈桥,转头看向范子铭,直白问道: “范大匠,这艘新式海船,预估何时能够彻底完工,下水试航?” 范子铭恭敬回道: “回禀总管,此次奉命南下的莱州船匠,共计三百四十一人。 皆是层层筛选出的老手,经验充足、手艺过硬,只是...” 说着,范子铭神色微紧,偷瞄一眼李斯文神色。 见对方笑容和煦,不见丝毫冷厉,这才稍稍放宽心绪,硬着头皮如实禀报: “只是...总管交付的图纸并不详尽,仅有大致船型轮廓,并无其他详细标注。 卑职一众只能凭借过往经验,一边推敲,一边尝试建造。 尽量在保持大框架的同时,实现总管预想的性能。 期间数次预计失误,不得已停工返工,耽误了不少时日。 迄今为止,只完成了主体龙骨、肋骨搭建。 外层船板、桅杆风帆、内部隔间等还未来得及动工。 若无其他意外,距下水试航,至少还需两月有余。” 李斯文干笑两声,这人不愧能安稳活到现在,看看这说话水平,实在圆滑。 不推诿也不隐瞒,只是巧妙将工期缓慢的缘由说得清楚,委婉点明图纸缺陷。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就一学医的,哪懂什么造船。 所谓图纸,不过是凭模糊记忆勾勒出的粗略轮廓。 精准参数、结构说明是半点没有,哪里称得上是不太详细,说一句谬误百出也不过为。 结果这群莱州船匠,仅凭几笔草图,一月时间便搭好大致骨架,损耗也都控制在合理范围。 就这进度,别说满意不满意,他不犒劳犒劳大伙都说不过去。 “无妨。” 李斯文随意摆了摆手,点头由衷赞道: “图纸简陋,这本就是某的疏漏,与诸位匠人无关。 短短一月便能搭起这般规整的船骨,进度已然超出预料,你们做得相当好。” 见李斯文并不恼火,范子铭以船厂四周,正竖耳偷听的一众船匠,纷纷暗自松了口气。 大伙私下早有打听,这位爷年纪轻轻,却以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而闻名。 凡是曾得罪他的人,没一个落得了好下场。 可等现在亲身接触,才知传言虚实。 这位爷分明大度得很,非但没有苛责,反而主动揽下过错,体恤他们的不易。 当下世道,工匠地位低微,士农工商,匠人居末,仅高于奴仆商贾。 寻常官府工坊,官吏随意打骂属于常态,克扣粮饷、严苛责罚更是家常便饭。 凡事都怕对比。 李斯文的体恤,在众人眼里显得尤为难得。 将众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李斯文不由暗自轻叹。 根深蒂固的阶级偏见,终究难以破除。 世人轻视、鄙夷工匠,嫌弃匠人浑身污浊、不愿亲近。 可又有谁敢预见,这群默默无闻的匠人,才是撑起工业根基、推动发展的关键人物。 算了,别人不在乎船匠,他来在乎。 海外贸易、远洋通航、海战征伐,归根结底,全都离不开坚船利炮。 无论海外开疆、还是通商霸权,想要尽在掌握,首要依仗便是这群手艺精湛的船匠。 顾俊沙地界,产业划分清晰明确。 丹阳水师、军港码头、市舶司,名义上归属于朝廷,是李二陛下私产、朝堂衙门,受律法管控。 而盐场、船厂、督造局,尽数归于李斯文私人名下,不受朝堂官吏插手管控。 而三者中让他最为看重的,从来都不是盈利最快的盐场。 哪怕盐场能够源源不断产出海盐,带来滚滚钱财。 但就和一众江南世家,轻视钱财,而将田产地契看得更重的道理相同。 钱,终究只是身外之物,流通起来才有价值。 可船厂、督造局,却是实打实的硬实力,是无法被掠夺、难以被复制的根基。 未来东征高句丽、远洋通贸易,全都要依仗这两处产业。 哪怕单论盈利这方面,船厂、督造局的潜力也并不逊色于盐场太多。 水师归朝廷管辖,船厂却是独属于李斯文的个人财产。 水师想要装配新式战船,便要向船厂拨付钱款,原价购置,真金白银流入自家腰包; 世家商贾想要出海通商、跨海贸易。 那抗风浪、速度快、承载力强的新船,也势必会成为众人争抢的香饽饽。 至于分红利益方面,李斯文按照当初南下时,各家支援来的家兵部曲,转赠了少量分红干股。 不多,只是个来往人情,大部分产业股权还在李斯文手里。 至于督造局,盈利方式更为特殊,不是用来挣钱,而是拿来换军功的。 火器威力骇人,旱天雷、平夷大炮动辄击穿城墙、覆灭战船。 就这般大杀器,李二陛下绝不会允许私人独占。 正是清楚这点,李斯文才从不贪恋火器归属,甚至主动将火器产出划归朝廷。 只是拿它来换一笔军功,换取圣宠、稳固地位。 有道是钱财易得,圣宠难寻;金银有价,军功无价。 更何况,太宗李世民,在位期间从未妄杀一名开国功臣。 单这方面,堪称前无古人,而后无来者。 只要自己不作死谋反,就无需太过担忧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第1541章 新官上任,竟然不理! 顾俊沙岛内,一切事务正按部就班的稳步推进。 北岸船厂斧凿铿锵,原木骨架层层搭建,盖伦船的大致轮廓愈发清晰; 督造局中炉火不熄,工匠日夜不休,推演合金配比,立誓研发出火炮材质; 军港内,战船列阵,水师兵卒操练不息,刀甲凛冽,喊杀震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到三伏,江风浩荡,大江横流,浊浪翻滚。 开阔江面上,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正破浪南下,船帆高悬,遮天蔽日。 十余艘高大楼船、制式战船首尾相连,列成规整阵列,甲板上人影密布,导致船体吃水极深。 船队最前主舰桅杆处,一面龙旗迎风舒展,江风呼啸中,旗帜正猎猎作响,辨识度极高。 数百名家将部曲,身着铁铠,腰佩横刀,身姿挺拔,气息凶悍。 这支即将抵达顾俊沙的船队,其主人,自是新任沧海道行军副总管,郧国公张亮。 主舰船首,一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 张亮身着一袭暗紫织锦官袍,腰挂金鱼袋,尽显尊贵。 生得一副面阔口方,颧骨微高,眉眼狭长,一双眸子深沉幽暗,暗含算计无数。 唯独肤色,却是常年日晒所造就的暗沉古铜色。 早年贫寒务农,历经风吹日晒,冬寒夏暑,哪怕至今已经身居高位多年,也未能完全抹去少时痕迹。 自长安启程,沿水路顺江而下,横穿数州地界,历经数日航行。 终于,张亮即将踏足这片,关中正传闻不断的一隅沙洲。 因为督造局、船厂进行任务至关重要,除去李斯文牵头做主外,秦怀道等一众也在密切跟进。 至于市舶司大小事宜,则由大小官吏负责处理,遇到难事再去找苏定方拿主意。 但苏定方纯纯一武将出身,带兵打仗在行,处理公务却没什么心得。 以至于收到张亮南下的消息时,苏定方仍被繁多公务所困扰,应了一声,转头就把抵达时间给忘了干净。 所以,当张亮所率船队抵达市舶司,民用码头,走下栈桥,放眼望去。 却见码头中人来人往、商贾云集,唯独...不见半个官府官吏,或是引路差役的身影。 当今陛下带头节俭,吃穿用度皆有限制,但礼数周全,本就是官场不成文的规定。 按潜规则,地方大员到任,主官需亲自带队,出城出码头迎接。 并备下接风宴席,安顿好府邸居所。 更别说张亮堂堂一品郧国公,官同一品沧海道行军副总管,中央官员到地方任职,再升半品。 无论爵位、官品,在江南地界那都是数一数二的尊崇。 哪怕李斯文身为道州行军总管、手握大权,爵位却仅是从二品县公,轮品尚且低于张亮。 按理来说,更需恭敬逢迎,亲自到场接风洗尘,以示诚意。 可现在,战船已经稳稳靠在码头,船锚沉水,缆绳系岸,却始终不见仪仗、更没接风官吏... 李斯文这出是想作甚? 张亮哪里还不清楚! 眯眼扫过身前喧闹,码头上千帆云集,舟楫密布。 商贩吆喝连绵,挑夫往来穿梭,车马络绎,一派繁闹景象。 可这份生机勃勃,此时落在张亮严厉,却显得实在扎眼,极尽嘲讽之能。 “好一个李斯文,好一个下马威。” 感受到这演都不演的冷落,张亮不禁气极而笑,脸上早已阴云密布。 旧仇新怨加一块,你叫他如何能忍? 他和徐家有仇,深埋心底,哪怕至今已经数年,未曾释怀半分。 当时争储还在激烈进行,李建成势大,而李世民则是被夺了兵权的秦王。 而作为秦王府将领,张亮遭奸人诬陷,被扣上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涉嫌私蓄死士而被打入天牢。 其间无数严刑拷问,枷锁加身,受尽折磨。 而朝堂上,世家权贵明知自己冤情,却或是冷眼旁观,也不乏有人落井下石。 其他世家弹劾构陷,张亮尚能接受,等身后得到足够补偿,便表示此事揭过。 朝堂权谋,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本性。 唯独徐家,让他耿耿于怀,恨意难消半分。 曹国公李绩,曾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加之共事多年,可以说是交情莫逆,亲如手足。 当自己下狱后,本以为李绩会念及旧情,中立保全,哪怕不施以援手,也绝不会恶意加害。 却没想,当危难来临,李绩带头和自己划清界限,公开疏远。 甚至还联名上奏,附议定罪。 这在张亮看来,已经不属于朝堂博弈,而是赤裸裸的背叛。 也正因这道无法消磨的裂痕,张家二代子弟才会尽数疏远山东派系,反倒去与亲皇派交好。 家中次子张慎几,便与柴家嫡长柴哲威交好,自幼结识,交情甚笃。 此番张亮跳过纷争,直接拿下沧海道副总管,这一油水丰厚、实权在握的美差。 除却自身过往功绩,还有李二陛下的信任,更多则是依仗关陇子弟在朝奔走,并串联一众大臣举荐。 所以,动身出发前,张亮便已经预判到了今日局面—— 等抵达顾俊沙,李斯文肯定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 甚至会饱受冷遇、处处排挤,也是应有之事。 他与徐家恩怨公开,李斯文身为曹国公府次子,定是心存芥蒂。 二人打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和睦共处。 可万万没想到,李斯文这个混账,行事竟如此直白霸道,甚至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竟然不理! 不求你亲自到场迎接,但好歹做个样子,派来一名传话小吏,或是一纸接风文书。 结果,连最基本的表面客套,李斯文都懒得敷衍。 人在无语至极时,真的会笑。 张亮呵呵笑着,五指收紧,用力到浑身发颤。 他堂堂当朝国公,朝廷正式任命的行军副总管,身份地位远高于李斯文。 结果,反倒被这个资历尚浅的后生公然挑衅。 就差明目张胆的告诉外界,顾俊沙正、副俩总管不合,迟早刀兵相见。 这哪里还是单纯的私人嫌隙,已经在公然践踏朝廷律法,蔑视朝堂体面! 只需等今日事传开,世人皆知李斯文恃宠而骄,目中无人,公然冷落朝廷命官。 但也会有更多人笑话他张亮。 笑他堂堂国公,新官上任别说三把火,刚到就被后辈拿捏,致使颜面尽失。 第1542章 你怎么会是李绩的儿子? “无知小儿,当真放肆!” 张亮低声怒骂着,目光一遍遍的扫过空荡栈桥,实在有些憋屈...还有些茫然。 他沉浮官场十数载,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 无论圆滑官员,还是阴损权贵、无礼世家子,都打过照面。 可像李斯文这般,无视人情世故,抛开官场体面,就这么坦然展露恶意,见都不见! 真艹了,这混账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没有旧例可循,更没有前人可供借鉴,一时间,张亮竟有些束手无措,陷入到两难僵局。 屁颠屁颠的主动登门拜访? 念头升起只瞬间,便被他强行压下。 开什么玩笑! 身为国公、副职,受了折辱,反倒低声下气去拜见品级更低的主官? 传出去便是长久笑柄,半辈子的威名尽数扫地。 硬着头皮,继续僵持? 可万一李斯文全当不知情呢? 张亮扫了眼身后船队,数百名家将部曲、随行幕僚,单一个人吃马嚼,就是巨大耗费。 船上淡水、干粮储量有限,根本拖不起。 若死守船只,僵持不下... 不出三日,粮草断绝,无需旁人动手,自己就会陷入窘境,不得不低头。 张亮当初能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收下数百养子,自然是长袖善舞之人,心思灵透。 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李斯文架起来。 低头不是,不低头也不是。 世人都说,李斯文此子心思歹毒,从不正面与人争锋,偏爱暗中布局,剑走偏锋。 等今日亲身领教,方知传言一点不假。 只一次故意忽视,便悄无声息的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无需真刀真枪的见血,便让他进退维谷。 “李绩温润如玉,一世君子坦荡,怎会生出这种...这种坏到流脓的混账东西?” 念及至此,张亮不由暗骂。 甚至有一瞬间,张亮暗暗揣测着,是不是当年曹国夫人生产时,被媒婆错换了胎孩。 就这般阴狠城府,绝无半分李绩的风骨。 怒归怒,骂归骂,但饶是张亮再怎么羞恼,也只能是无能狂怒。 这里是顾俊沙,是李斯文一手开垦,全权在握的自营地。 市舶司官吏,直属李斯文管辖,水师兵卒,更是经他一手操练的心腹。 反观自己,初来乍到,无根基、无人脉、无势力,仅有数百随行家兵。 硬拼掀桌子,必输无疑;对峙,又确实耗不起。 张亮恨得咬牙切齿,可偏偏却又无可奈何。 受此折辱,一众家将部曲早已按捺不住,各个怒发冲冠,怒目圆瞪。 张亮虽出身贫寒,但在李绩麾下做事时,李绩可从不吝啬于教导,军事素养不低。 后久经战阵,逐渐将理论与实践结合,等大唐立国后,已有大将之风。 在军中对麾下将士颇为厚待,甚至收下养子数百,以至于被奸人诬告结党营私。 这些能脱颖而出,被张亮看重收为养子的,自然都是军中精锐,个顶个的骁勇。 早年更随他征战四方,刀口舔血,忠诚度毋庸置疑。 眼见义父被人当众冷落羞辱,一众忠心义子又岂能坐视不理? 君辱臣死,父辱子亡。 几位身材魁梧的披甲壮汉,猛地走出队列,单膝跪地,铿锵吼道: “义父! 竖子可恶,恃宠骄纵,目无朝廷! 我等数百儿郎皆是精锐,何不整队登岸,直闯官府,逼他出来见你? 今日若不给他惩戒,天下人皆要以为...义父软弱可欺!” “没错!我等拼死护佑义父,岂容一介黄口小儿折辱?” “不如直接带兵入城去,他敢不出来迎接? 实在不行,便以大军施压,好叫他知道知道,国公不可辱!” 其余养子纷纷附和,声音洪亮,杀气腾腾。 手掌早已按上刀柄,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登岸袭杀的架势。 张亮脸色冷峻,五指下压,沉声呵斥道:“住口!全部噤声!” 一声呵斥落下,原本喧闹瞬间归于安静。 众家将虽满心不忿,却没人敢再肆意言语,只得咬牙握拳,强压心中怒火。 张亮目光阴沉,扫过身前众多养子。 但也清楚,这群武夫心思纯粹,行事直白,只懂些快意恩仇,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这些年,要不是一直活在自己庇护下,早被人家坑得尸骨无存。 缓缓开口,安抚到:“义父知晓,尔等忠心,可此地顾俊沙,是李斯文的地盘。 此人狡诈如狐,心思缜密,行事从不做无用之功。 某等若贸然带兵登岸,与本地驻军发生冲突,才是恰好中了他的奸计。 李斯文只需一纸密奏送往长安,污蔑某等蓄意寻衅、扰乱海防... 在场所有人,难逃罪责。” 张亮长叹一声,自嘲而道: “某等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无兵无权、无援无靠。 此地水师皆是他的心腹,岛上官吏皆由他提拔。 硬拼...吃亏的终究是咱们。” “更何况,李斯文在此用处,天下无人能替。 真闹到陛下面前,为求海防安定,陛下也定然是舍某而保他。” 这番直白自语,实在太过冷酷。 一众家将沉默不语,低垂头颅,眼底怒火未消,但已然明白其中利害。 每个人心中,都默默为李斯文添上一笔。 要知道,自李二陛下登基以来,张亮一路扶摇直上。 短短数年,便从郡公晋升国公,仕途坦荡、风头无两。 身为国公义子,他们往日在外皆是受人敬畏、无人敢招惹,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今日在码头遭受种种,皆化作一根尖刺,深深扎入众人心底。 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第1543章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江日攀升,烈日逐渐高悬。 张亮与一众家将在码头等待,从大日初升等到正午三竿。 日光由柔和转为炽烈,滚烫光线洒在身上,甲胄吸热发烫,熏得人燥热难耐。 江风吹拂依旧,却驱散不了心头郁气。 几个时辰的漫长等待,却始终不见一名官府人员前来问询。 码头外围,越来越多的挑夫、行商、闲散住民察觉到异样。 十余艘官船气势恢宏,甲士林立,却在码头静止不动,这般场面太过惹眼。 人群之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好奇打量、指指点点。 细碎议论传入耳中,字字句句如同针扎,刺得张亮面皮发烫,心中屈辱愈积愈甚。 再这么僵持下去,只会沦为市井笑谈,被无数闲人茶余饭后调侃戏谑。 不出三日,郧国公码头受冷遇的消息便会传遍大江南北,甚至载入文人笔录,流传后世,沦为千古笑柄。 压抑良久,张亮骤然咬牙,面色铁青,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罢了!既然李斯文不来迎某,那本公,便亲自去见他!” “义父万万不可!” 身旁几名养子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劝谏道: “义父位列国公,爵位尊崇! 李斯文不过一县公,品级低微,哪有国公主动屈尊拜见下级的道理? 此事一旦传开,勋国公府颜面尽失!” “颜面?” 张亮猛地抬手,甩开旁人阻拦,沉声反问道: “如今僵持码头,无人过问,颜面何在?” 说着,张亮抬手指向岸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嘲讽笑道: “你且去看看,岸上多少人盯着某等? 船只久泊不动,粮草日渐消耗,难道要某等一行人困死船上? 不去,便要沦为天下笑柄;去,不过是折身行路。 两害相权取其轻,尔等不懂?” 一番诘问,字字铿锵。 一众养子皆是粗犷武夫,不善权谋权衡。 此刻被问得哑口无言,垂首沉默,再无一人敢出言劝阻。 “全部,随某登岸!” 张亮冷冷吩咐一声,率先抬脚,踏下船板。 数百名家将彼此相视,无奈收刃入鞘,紧随其后,列队登岸。 起初立于船头,居高临下俯瞰,只觉码头宽阔平整、船只密集,人群渺小杂乱,看不真切。 直至双脚踏上土地,汇入人流,张亮才真切感受到,这座沙洲的繁华生机。 码头两侧商铺林立,酒肆、货摊、商行排布紧密。 商贩高声吆喝,往来商贾谈笑风生,挑夫搬运货物;船夫号子嘹亮... 街边店铺,米面粮油、海盐布匹、瓷器茶叶、海外奇珍...各色货物堆满货架,琳琅满目。 江船来往不息,装卸不停,人声鼎沸,车马喧嚣,生机盎然。 张亮缓步穿行人群,目光四处扫视,心底震撼难以掩饰。 他出身贫寒,早年务农为生,乱世中投奔瓦岗李密,后辗转归附李绩,随大军降唐。 半生驻守关中,历任豳州、夏州、鄜州刺史,常年与戈壁荒原、黄土高原为伴。 关中地界萧瑟荒凉,城池规整不乏烟火气,但论起繁华,远不及江南。 出发前,他曾听同僚谈及,说顾俊沙本是大江泥沙淤积形成的一片荒洲。 土地贫瘠、盐碱遍布,草木稀疏、人迹罕至。 可眼前所见,与听闻完全对不上号。 青石码头绵延数里,街道整齐,商铺有序; 商船千帆云集,货物堆积如山;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贫富混居,各行其是。 哪有半分荒芜贫瘠的模样? 这分明已是一座依托江海、商贸鼎盛、富庶繁华的海上重镇! 喧闹市井中,张亮脚步渐渐放缓,愈发沉默。 也终于意识到,李斯文敢于和自己翻脸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身在长安时,他时常听闻李斯文在江南搅动风云。 开垦沙洲、修筑军港、重组水师、开设市舶司...创下无数惊人举措。 但因为对李绩的厌恶,下意识将这些功绩当做了夸大其词,只当是朝堂粉饰。 可等而今,亲眼目睹这番盛景,张亮才幡然醒悟,所有传闻绝非虚言。 李斯文当初南下,所携带人手、物资、银钱,远胜今日自己。 可扪心自问,若是易地而处,给他十倍人手、十倍钱粮,有又待如何? 张亮只是大致遥想,便只能无奈长叹一声。 哪怕耗尽半生光阴,也没有十足把握,将一片荒洲,改造成这般繁华之地。 李斯文无论手段、魄力还是远见,都绝非寻常世家子所能比肩。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张亮不由暗自感慨。 李绩什么本事,他这个被一手教育出的将领自然清楚,毋庸置疑的当世名将; 而其次子李斯文,更另辟蹊径,在商贾、民生两道,天下难寻敌手。 一念及此,张亮心中那股被刻意冷落的恼火,悄然褪去大半。 意识到李斯文的真才实学,及其他对顾俊沙的不可或缺后,张亮心里再无轻视。 之前因被羞辱、漠视引起的恼火,也悄然褪去不少。 短短时间,原本荒州的顾俊沙,便已是这副模样,可见李斯文投入的精力。 再加上军港、盐场、市舶司,繁多事务压在李斯文一人肩头,耗费心神。 忙乱中,记错了自己的抵达时日,也算情理之中。 “应当是无心之失,并非刻意针对。” 张亮低声喃喃,不断自我安慰,强行压下心底残留的些许戾气。 陛下将他下放此地,只为制衡、约束李斯文,而不是要两人针锋相对。 自己只是一枚可供取代的棋子,只有李斯文不可替代。 孰轻孰重,李二陛下心中自有一杆明秤。 若因一时意气,揪着方才冷遇不放,不断挑起矛盾,只会惹怒陛下,落得个贬官外放的凄惨下场。 忍一时,方能谋长远。 理清思绪后,张亮脸色恢复平淡。 目光穿梭拥挤人群,快速锁定其中一衣着光鲜的富商。 腰挂玉佩,指戴扳指,更有仆从随行,定是江南地界数一数二的大商户。 想来...是熟知岛内道路、官府方位的。 “来人。” 张亮偏头,低声唤来身旁一养子: “将那人带过来,切勿动粗,以礼询问,让他引路前往顾俊沙官府衙门。” “喏!” 养子抱拳领命,身躯一纵,径直穿过人群,朝着那富商快步而去。 第1544章 挡人财路,杀人父母,这他能忍? 顾俊沙码头,人流络绎,车马不息。 沿岸商铺前,商贾扎堆,挑夫奔走,喧闹嘈杂声绵延数里,一派烟火气。 码头中段,一处临江而开的商铺廊檐下,两道锦衣富商正相对而立,低声商谈合作事宜。 左侧男子,谢家商行驻顾俊沙主事,谢琳。 托谢清在李斯文麾下任职的关系,谢家商行一改之前落魄,在顾俊沙重开商路,财力愈发雄厚。 与之对立的富商,则是张家商行派驻沙洲的负责人,张贤。 二人侧身低语,正商谈有关下半年,两家货物分成与漕运路线。 “谢主事,按此前约定,这批淮南木料某张家三成,谢家七成。 只是...近日诸多海贼聚众,水师巡查频繁,绕路情况下,损耗怕要再多出两成,还望谢家酌情让利。” 张贤笑意谦和,字里行间却满是利益。 谢琳呵呵一笑,摆手摇头,不急不缓而道: “张兄属实多虑,托某家公子关系,总管早已有过保证—— 凡持有通行令的各家商行,水师非但不会阻拦,还会护航百里。 至于些许损耗...不如两家商行自行承担,某谢家行事素来追求个共赢。” 闻言,张贤眉眼瞬间舒展。 正要拱手定下此事,却听一道蛮横喝令骤然炸响,打断了二人交谈。 “某乃勋国公帐下云骑尉,速速引路去往顾俊沙官衙!” 声音粗犷,略带沙哑,明显的军中悍卒口音,但听言语实在霸道,不见半点客气。 张贤眉头紧皱,脸色瞬间阴沉。 哪怕他混迹商道多年,主打一个能伸能屈,此时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呵斥,气得愠怒。 转头寻声望去,只见两名身披甲壮汉大步走来。 身形魁梧,腰间横刀凛冽,扑面而来的一股戾气。 二养子面色冷傲,下巴微抬,轻蔑扫过身前两名商贾,浑身都透着一股傲慢。 张贤不由怒火翻涌,刚要开口呵斥对方无礼,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僵住。 等等,勋国公帐下? 云骑尉虽品级不高,却是正规军职,隶属朝中军官。 至于勋国公...张亮? 好端端的,顾俊沙怎么又来了一位国公?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张贤后背猛然渗出一层冷汗。 说句不好听的,虽说顾俊沙是由李斯文一手打造,可独揽大权,权势日渐膨胀,却是朝中大忌。 朝堂百官里,怕是早有人忌惮不已,谏言皇帝设法制衡。 而此番张亮南下,想来就是朝廷派来,用以摘桃牟利的! 时至今日,他仍不敢忘巢县的那遭经历。 他与陆明远、顾修仁、朱友德几人私下倒卖军需木料。 本以为能瞒天过海,攫取暴利,却没想被李斯文逮了个正着。 若不是他当机立断,当场放下颜面,率先选择投靠。 那高达十数万贯的赔偿,怕不是要赔得张家各个妻离子散。 但也正是这份渊源,他才被家主张承委以重任,前来顾俊沙,任张家驻此主事。 结果,他才当上这个美差,还没开始捞钱,朝廷就要插手,拆分李斯文的话语权? 万一李斯文不慎下台,那他此前所有隐忍,岂不是都打了水漂? 尼玛,挡人财路,杀人父母,这他能忍? 绝不能叫张亮顺遂,在此立足! 只瞬间,张贤心底便打定主意。 只见张贤眼底精光一闪,面上不动声色,下一秒突然抬手。 “啪!啪!” 二话不说,张贤直接甩了自己两记耳光。 力道十足,脸上瞬间浮起红印,扇得自己眼前一黑。 脚步踉跄,顺势瘫坐在地,同时扯着嗓子高声哀嚎,飞快传遍四方: “尔等何人? 光天化日之下,竟无故殴打守法商贾! 朗朗乾坤,大江之畔,还有没有王法!” 一番做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前来问路的两名养子,当即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错愕。 临行前义父还特意叮嘱,以礼问路、切勿生事。 他俩一路走来,语气是冲了点,但从未动粗,只是开口询问路线。 可眼前这人,为何一上来就自己扇了自己俩耳光。 这要干嘛? 碰瓷讹钱? 其中一人茫然眨眼,只觉得匪夷所思,低声对同伴喃喃问道: “这...这人莫不是疯癫,我等未曾动手,他为何要自残栽赃?” 一旁谢琳先是愕然失神,稍作思虑,便跟上了张贤的险恶心思。 谢家依附李斯文,荣辱与共,早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今日张亮空降沙洲,不用说,肯定是朝廷派来拆分权力,制衡公爷的。 李斯文失势,对谢家而言绝非好事。 张贤此番闹事,想来也是要借机挑起民愤,给这位勋国公一个下马威,断其声望根基。 念及至此,谢琳毫不犹豫,选择配合。 这份功劳,岂能让张贤独享。 谢琳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一人甲胄衣襟。 五指死死攥紧,脸色涨红,同时扯着嗓子高声呼喊: “光天化日,军卒蛮横! 某等安分经商,未曾招惹旁人,为何无故动手伤人? 今日必须给某二人一个说法!否则绝不罢休!” 谢家、张家随行护卫虽一头雾水,但见两位主事打定主意要惹事,只能上前,将两名养子团团围住。 两名养子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自打清晨,他们便停靠码头,却始终不见官吏前来迎接,憋屈又窝囊。 现在,又被两名商贾恶意碰瓷、纠缠不休。 加之周遭人群不断侧目,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两人只觉得无地自容,怒火彻底冲垮仅存理智。 “滚开!” 其中一人当即暴喝,右腿猛然蹬地而起,踹在谢琳肚上。 谢琳身形略显单薄,又哪里扛得住军中悍卒的含怒正蹬。 当即闷哼一声,弓起身子,向后倒飞数丈,差点当场断气。 一脚踹飞拦路的谢琳,两名养子又欺身上前,对准两家随从,抬手就是几个巴掌。 “啪!啪啪!” 二人常年浴血沙场,蛮力惊人,再加上怒气勃发,下手实在没轻没重。 因为自扇俩耳光,张贤脸上本就红肿,再遭连番重击,嘴角瞬间崩裂,血丝滚滚滴落。 “某就打人了,又能如何?” 一养子面露凶光,语气极其嚣张,对着人群高声怒吼: “知不知道某等何人? 勋国公张亮麾下亲卫!在这穷乡僻壤,我等便是王法!” 下一瞬,两人又悍然出手,拳脚齐落。 沙包大的拳头挥砸不断,将张家、谢家数名护卫尽数按倒在地。 不过片刻,地上数人翻滚哀嚎,衣衫撕裂,皮开肉绽,染红地板青石。 第1545章 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此时接近正午,码头上人流如潮。 往来劳工、行商、船夫驻足围观,黑压压一片,都在留神这场冲突。 顾俊沙劳工,大多是李斯文从流民、贱籍中解救而出。 此前世代为奴,饱受苛待。 饥不果腹、衣不蔽体是常态,还要天天遭受私兵的打骂践踏,毫无尊严可言。 但自李斯文开垦盐场以来,各家向钱庄抵押芦苇荡,这些流民便成了顾俊沙劳工,重新有了户籍。 包吃包住,日子也有了奔头,无需再忍饥挨饿,充当人肉沙包。 所有劳工心里都清楚,谁给了他们饭碗,谁给了他们尊严。 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又是谁赐下。 于是劳工们心怀感激,工作起来主打一个任劳任怨,好让客人感到宾至如归。 可现在,为顾俊沙带来钱两,养活码头无数劳工的财神爷,好端端的被外来人给打了! 今日,若他们任由外人行凶,而无人阻拦,那等风闻传出去,谁家商行还敢来顾俊沙? 若没了生意...那他们赖以生存的差事、安稳的日子,又有谁来补上? 绝不能叫你们这群臭外地的,毁了俺们的好日子! 一赤裸上身,肩扛包裹的工头,是越想越怕,猛地攥紧拳头,额上青筋暴起。 转头扫视身后一众劳工,咬牙高声怒吼:“兄弟们,抄家伙!” “救人!” 一声令下,百余劳工纷纷放下肩头货物,并随手抄起扁担、木棍、竹筐、绳索... 而后,乌泱泱一大帮人,朝着冲突中心围拢而去,气势汹汹。 见对方身披甲胄、腰佩利刃,工头心生忌惮,不敢贸然动手。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脸赔笑,谦卑的讨好道: “两位军爷,息怒、息怒。 不过些许口角争执,没必要大打出手。 人已经打伤了,不如就此作罢,我等送二位前往官衙,可好?” 工头不顾面子,只求放低姿态,好将伤者先解救出来,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见黑压压一大片人群逼近,将他们俩围困其中,俩养子也是吓得不轻,殴打动作稍作迟疑。 可见对方态度软弱,怯懦可欺,俩养子反倒有了底气。 又转念一想,义父就在身后看着,他们又是被污蔑的那个,岂能弱了声势。 再者说,区区两个富商,位卑言轻的东西,打就打了,又能怎样。 想到这里,两人态度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显得愈发蛮横。 其中一人猛地抬手,暴力推开工头。 猝不及防下,工头连连后退,踉跄着险些摔倒。 “滚开!” 养子目露凶光,重新揪起瘫软在地的张贤,居高临下的环望四周,张狂而道: “一群卑贱田舍奴,也敢阻拦官军? 老子今日就是看他不爽,就是要打他! 不服?给老子忍着!” 再敢围堵阻拦,休怪老子刀剑无情,把你们这群贱民尽数砍死!” 见这俩人打了人还有恃无恐,甚是嚣张,一众劳工不禁驻足,心生几分怯意。 眼前俩人身披铠甲、手持利刃,一看就知来头甚大,绝不是他们这群劳工所能招惹。 就算不清楚这群人的来历,但稍作打听便知道,都是清晨那十余艘官船上的兵卒。 是大伙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 畏缩在人群中悄然蔓延,前排劳工下意识后退两步,无人再敢上前拦路。 可当目光落在满地伤者身上,想到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众人又咬牙止步。 不能退! 今日一旦退了,便是任由外人践踏顾俊沙的规矩。 而且财神爷还在对方手里,说什么也不能弱了声势,丢了自家总管的脸面! 既不敢放狠话,也不敢贸然上前,劳工就死死围坐一团。 进退两难间,一劳工计上心头,悄摸拨开人群,快步朝市舶司方向狂奔而去。 不远处,人群外围。 张亮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着整场混乱,眼中满是不耐。 此前,只是迫于形势比人强的现实,这才不断安慰自己,说李斯文冷落自己或许也是情有可原。 本身绝非大度之人。 相反,当年李绩为求自保而疏远,张亮却一直怀恨在心。 可见此人心胸狭隘,极其记仇。 清早受冷遇的憋屈还在肚里,又见一群商贾、劳工聚众纠缠,张亮心底愤懑更甚。 商贾唯利是图、地位卑贱; 劳工愚昧无知、形同草芥。 以他堂堂郧国公的身份地位,别说当众殴打,就是宰了这群贱民... 于法理而言,也并无半分过错,更没人敢说个不是。 但这终究是李斯文的地盘,刚到任便大肆屠戮,容易落人口实,招惹非议。 强行压下心底杀念,张亮不耐上前,挥手驱散道: “聒噪!全部散开! 先找人引路,切勿耽误行程,前往官衙要紧!” 积压怒火的一众养子,早已按捺不住。 听得义父一声吩咐,虽未明说要动手,但却已经领会深意。 “给我打!” 一名养子低声嘶吼,脸上勾起狰狞笑意。 数十名披甲亲卫一拥而上,拳脚挥舞间,朝着围堵劳工开始殴打。 一方是久经沙场、悍不畏死的精锐卒伍; 一方是营养不良,不通厮杀的码头劳工。 战力悬殊,高下立判。 劳工们毫无反抗之力,如同倒伏的麦子,成片摔倒在地。 骨断筋连、皮肉撕裂...青石地面迅速沾染无数血迹。 幸好诸养子心存忌惮,下手虽狠,却刻意避开要害,只伤不杀,避免闹出人命,导致无法收场。 第1546章 你一臭外地的,凭什么耀武扬威 不出半晌功夫,码头上便已是哀嚎连天,遍地伤者。 张亮急着去市舶司面见李斯文,不愿在此作无谓耽搁,见人群已经受到教训,无人再敢放肆,当即冷声而道: “停手,赶路要紧。” 一众养子收力止步,正要簇拥着张亮转身离去,却见周边码头、货场、街巷各处,无数人影闻声而动。 分散各处的劳工、商行护卫、码头船夫...尽数放下手中活计,朝着这里蜂拥而来。 不过瞬息,便形成里外三层的严密包围,将张亮一行死死困在中央。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尽头。 足足数千名的劳工伫立,鸦雀无声,唯有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眼底都有怒火熊熊,死死盯住圈内的披甲军卒,恨不得一拥而上,打死这群无力外地人。 杀气无形无质,却压到让人喘不过气。 正嫌还没打过瘾的一众养子,此刻也是浑身僵硬,下意识向后靠拢抱团,后背冒出层层冷汗。 凭一人之力,可凭勇武横行于市; 十人合力,可碾压满街的平头百姓。 可眼下足足数千人合围,人山人海、密不透风。 别说他们一身蛮勇,就是万人敌在世,面对这团团包围也要冷汗不已。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可眼前几乎万手,一人一拳就能把他们打成饺子馅。 一养子喉头滚动,压低声音,紧张低语道: “义父,这...未免人太多了,怎么办?要不要拔刀震慑?” 张亮抬手,断然制止。 事到如今,兵刃是绝对不能动用的。 拳打脚踢也就罢了, 撑死不过斗殴,顶多归于将士失仪、市井纷争; 可一旦兵刃出鞘,见血伤人,少说也是个聚众作乱,蓄意祸乱海防的杀头之罪。 就算天子脚下,当街杀人,哪怕是让家里仆从去冒名顶替,也要一命偿一命。 至少在明面上,律法不可动摇。 更别说这是李斯文的地盘,本来对他们就饱含恶意。 一旦被扣上个寻衅造反的罪名,哪怕他高居国公之位,也难逃朝堂重罚。 僵持不下之际,人群中突然分开一条狭窄通道。 一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的小老头,身着粗布短褂,奋力挤入包围圈中心。 此人便是码头劳工共同推举出的管事。 早年饱经战乱,后流落到顾俊沙芦苇荡,阅历丰富,处事和善,在劳工中威望极高。 小老头扫过脚下满地血迹,再打量哀嚎伤者,哪怕不知缘由,也知是这群外来恶客伤人。 抬头怒视张亮一行,戟指颤抖,厉声痛骂道: “一群强盗!竟敢无故伤人,肆意施暴! 可知此地乃是蓝田公管辖之地? 哪怕你是天潢贵胄,通天背景,来了顾俊沙,也要恪守此地规矩! 尔等外来之人,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欺压百姓!” 话音落下,周遭人群瞬间沸腾。 “没错!这里有小公爷罩着,你们别想逃脱法外!” “打伤这么多人,必须给俺们一个说法!” 数千劳工愤慨激昂,围着张亮一众叫骂不止,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护短。 各家随从,同样也是看得清楚,劳工可是为了帮谢家、张家人解围,才惹来了一顿痛打。 就算平时里看不上这群田舍奴,但人心也是肉长的,不能辜负了这些人的好意。 张亮立于人群正中,被数千人围堵斥责,四面八方传来的尽是些粗鄙谩骂。 此时的张亮就像个火药桶,稍微见点火星就要炸。 “住口!” 一声暴喝震彻周遭,压过所有嘈杂。 张亮抬手指向周遭人群,咬牙切齿,满脸凶戾: “竖子狂妄!! 某乃新任沧海道行军副总管,日后便是此地副主官! 尔等不过一群无知贱民,竟敢以下犯上、聚众围堵... 呵,信不信本公把你们一个个剁碎,丢进大江喂鱼!” 话音落下,围上来的劳工便被吓了个激灵,面面相觑间,各个惊疑不定。 行军副总管? 真的假的? 行军副总管,这不是大总管手下头号人物么? 总管是何手段,在场众人谁不清楚。 若真把这种人给得罪惨了,收拾他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大总管就算对下和善,也不可能...为了他们这帮贱民,去和同僚翻脸吧? 恐慌如瘟疫,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前排劳工齐齐后退半步,神色慌张,原本是铁了心要讨个说法,现在也陷入迟疑。 几户世家随从,更悄然抽身,躲入人群最后,不愿再掺和,以免惹火烧身。 反观张亮脚下,被打得皮青脸肿的张贤,艰难撑起身子。 一听张亮自报官职,突然捂着张肿脸,嘿嘿低笑两声。 新任副总管? 哈哈,来得好,总算是让他碰着了! 老子算计的就是你! 张贤暗自冷笑,恶意横生。 这人才刚到任,便蛮横施暴,激起一地民愤,恶名传遍整个码头。 今后还想在顾俊沙站稳脚跟,跟小公爷争权夺利? 你也配! 哪怕你地位再高,失去民众支持,在顾俊沙终究也是寸步难行! 就在人群惶恐、局势僵持之际,一道中气十足的豪迈之声,突然从人群后方炸起。 “狗屁的沧海道行军副总管! 什么猫猫狗狗,也敢在顾俊沙大言不惭!” 声音洪亮雄浑,硬生生压下了全场嘈杂。 在场所有劳工纷纷张大嘴巴,在人群后方、张亮脸上来回转移 一个说自己是新任副总管,一个说没这回事,他们又该相信哪个? 张亮一方,也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堂堂副总管到任,别说派人前来接风,都没人知道副总管即将上任这个消息。 可听人群最后响起的这道声音,确实是顾俊沙不假。 “各位乡亲,麻烦让一让诶! 也让本总管见识见识,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顾俊沙地界闹事!” 听到命令,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众劳工们,如释重负的挪动脚步,并齐齐转头,寻声望去。 人群默契向两侧分开,留出一条宽阔通路。 通路尽头,一队水师正肃然伫立。 各个身披铁甲,腰佩横刀,军纪严明,不怒自威。 第1547章 新官上任第一天,滥杀无辜 只见水师队列最前,一壮汉正龙行虎步而来。 身高七尺,肩宽背厚,体态健硕。 因长时间出海剿匪,饱受风吹日晒,苏定方裸露在外的肤色已经成了小麦色。 此时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是阴沉到发黑。 众劳工哪怕认不住苏定方的身份,但也晓得,每回水师出海征战,领头的都是这位将军。 而今更是暂代大总管领顾俊沙大小事务,绝对的高层,能为他们当家做主! 码头管事见状,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高声哭诉: “苏大人!您可算来了! 这帮臭外地的好生无理,无故伤人,当众施暴,根本不把顾俊沙的规矩放在眼里! 还请大人为民做主!” “大人明鉴!我等安分守己,从未招惹是非!” 无论伤者,劳工纷纷附和,哀嚎哭诉连成一片。 苏定方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目光扫过满地血迹,哀嚎伤者,最终定格在对面,面色铁青的张亮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滞。 此前,因李二陛下心思,苏定方遭受雪藏,常年驻留皇城看守承天门。 守卫宫禁,与朝中官员大多相识,自然认得出张亮身份。 也正是等看清张亮样貌,苏定方才猛地想起——今天,正是张亮抵达顾俊沙赴任的日子! 近日公务缠身,外加军务繁杂,整天忙得昏天黑地,早特么忘了这茬。 若正常碰面,缺少礼数,致使怠慢了朝廷命官,自己肯定是罪责难逃。 可眼下? 苏定方扫过这满地伤者,心底不禁暗喜。 好哇,当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眼下这档子事,正好转移张亮注意力,从而掩盖自己怠慢、失职的过错。 哪怕等日后追究起,也有街头互殴作为遮掩,不至于被过分追责。 一念至此,苏定方收敛笑意,面色愈发冰冷。 见苏定方久久不言,只是反复打量自己,张亮心底暗自不悦。 堂堂国公,一品爵,你特么还能把老子给忘咯? 当真无理! 虽自恃身份,不愿率先示弱,但张亮也清楚,眼下局势对己方极为不利。 于是上前几步,自报家门:“苏总管,别来无恙。 本人勋国公张亮,新任沧海道行军副总管,今日奉命前来履任。” 言语中,‘郧国公’三字的语气刻意加重,暗示自己身份。 暗示苏定方认清尊卑,代为出面压制贱民,尽快平息这场闹剧。 却不料,苏定方仿若未闻,脸色冰冷,不见动容。 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视张亮,语气淡漠,再次追问道: “本官不管你什么身份、来历,只问一句——方才,到底是谁出手伤人?” 言语铿锵,听不出半分退让。 张亮瞬间明白了,来者不善,当即脸色阴沉,心中怒火愈发旺盛。 苏定方! 你一寒门出身,靠李靖提携才上位的四品官,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 恨不得当场一拳上去,狠狠砸烂苏定方的可恶嘴脸。 不就是靠上个好老师么... 艹,玛德,老子忍了还不行么! 虽说他和李靖都是一品国公,可李靖一个卫国公,保家卫国的卫,自己这勋国公又能算个什么? 就像十六卫大将军和杂牌大将军,都属于大将军,但身份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卫公李靖,军功盖世,后出将为相,在朝堂话语权极重。 若真与苏定方撕破脸,惹得对方再玩一次血书入长安,李靖在朝堂上稍加运作... 自己这个副总管还没坐稳,就会被皇帝下诏召回,落得个贻笑大方的下场。 忍! 忍不了也必须忍! 张亮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为自己辩解,一字一顿道: “苏总管误会,并非某等无故滋事。 而是这群刁民聚众围堵,纠缠官军,蓄意挑衅在先。 百般无奈下,某只好令麾下军卒出手还击,稍加惩戒,以正视听。 此乃某亲眼所见,还望苏总管秉公处置,严惩刁民,以儆效尤。” 一听这话,所有劳工顿时炸开锅。 曹尼玛的,还敢恶人先告状是吧? “放你娘的狗臭屁!” “明明是你们无故打人,反倒污蔑俺们滋事?” “呸,就你这人还国公,什么国公,狗国公!张嘴闭嘴专咬好人是吧?” 方才是被张亮的偌大名头给吓住,众劳工不敢再声张, 可现在有了苏定方坐镇,给他们撑腰,一众劳工再无畏惧。 苏总管没来,你们出手打人。 苏总管来了,你们还当颠倒黑白。 那苏总管特么不是白来了么! 一众劳工纷纷指鼻子大骂,什么南腔北调,吴侬软语、粗俗俚语,怎么难听怎么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无数俚语、方言混杂一起,让张亮一土生土长的中原人,听不懂其中真意。 但只从众人狰狞愤慨的脸色上,张亮猜都能猜出,他们骂的很脏,极尽侮辱。 自投效李唐来,追随陛下起兵征战,一路杀伐、步步高升,至今受封国公,手握大权。 朝堂文武百官,哪个见了他,不得礼让三分。 结果今天,被一群卑贱如草芥的底层苦工,当众叫嚣辱骂。 张亮死死攥紧腰间玉带,心底杀意翻涌,近乎失控。 右手几次下沉,堪堪擦过刀柄。 只要拔刀出鞘,身后数十名养子亲卫便可冲杀而出,将这群聒噪的贱民尽数屠戮。 可心底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叫他不可妄动。 不值得。 张亮心底几次权衡,心思急转。 若因一时冲动,血洗码头,纵然能解心头一时之恨。 可...屠戮无辜的罪名,也会死死钉在他身上。 新官上任第一天,滥杀无辜。 不用想,最后肯定是名声尽毁,仕途受阻,还要搭上这沧海道副总管的职务。 为一群苦力贱民,赔上半生功名,往后仕途财路。 血亏。 念及至此,张亮脸色铁青,死死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周身气压低沉。 第1548章 敢不敢和弓弩比划比划 不远处,苏定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今日之事,无论前因对错为何,罪责必须扣在张亮头上。 孰是孰非,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张亮是朝廷派来分权夺利的触须。 近年来,开垦荒洲、海外商路、盐场盈利...至今,日进斗金。 昔日的荒芜沙洲,早已成了块富到流油的肥肉。 但此前,朝堂对李斯文是处处设防,不给兵马、不拨粮草、不发饷银。 甚至几次暗中掣肘,连番打压,让李斯文只能是白手起家,艰难打拼。 可等顾俊沙逐渐兴盛,财源广进,这群朝堂百官就红了眼,贪了心,迫不及待派人南下摘桃子。 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苏定方不由冷笑连连。 倘若今天让张亮占了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要得寸进尺。 借副总管之权插手政务,分割水师兵权,蚕食李斯文亲手打下的基业。 所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一拳打痛张亮、打怕张亮,打得张亮锐气尽失,杀鸡儆猴,断了朝廷权贵的觊觎之心。 顾俊沙军政大权,只能攥在李斯文一人手里。 谁敢来插手摘桃子,先挨老子几百拳,活着再来几百拳! 苏定方重重咳了几声,叫喧闹码头瞬间安静大半。 方才还在怒骂不止的劳工、商贾纷纷闭口,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扫视一圈,见人群变得鸦雀无声,苏定方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面无表情,冷硬而道: “首先声明一点,顾俊沙乃朝廷敕封,归于蓝田公的个人封地,法理明晰。 别说你一位国公,哪怕是太子亲临,也是做客之人。 轮不到你来僭越身份,替此地主人管教治下百姓。” 说着,苏定方猛地前踏一步,直视正面色阴沉的张亮,态度极其强硬: “其二,顾俊沙有本地法度,断案、追责讲究人证物证,绝不会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其三,顾俊沙大小事务,现在皆由某全权代管。” 说着,苏定方虎目圆睁,厉声斥道:“某说,你麾下兵卒犯法了,你耳朵聋了么?” 如此言语,直白强硬,听不出半点委婉,听得周遭众人无不是心头一震。 请苍天,辨忠奸! 张亮呼吸一滞,下一瞬,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刚要开口辩驳,却被苏定方挥手打断。 “来人!” 苏定方暴喝一声,右臂猛然高举,掌心向前: “将方才参与斗殴、逞凶的所有人,统统拿下,押入水师大牢,本总管亲自审问定罪!” “诺!” 数十道应答整齐响起,披甲兵卒持刀向前,朝被一众养子护在身后的几名凶犯围去。 张亮身旁,一养子下意识横刀阻拦,死死抵住上前的水师兵卒。 见此,张亮只觉得荒谬。 又有一股暴怒情绪直冲脑门,忍不住的气极而笑。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右手握紧刀柄,铿锵一声,横刀出鞘。 “本公倒要看看,今日哪个敢动手!” 刀锋斜指,张亮眼眸阴鸷,死死盯着身前的水师兵卒。 兵卒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原地,几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迟疑。 不由转头,回望苏定方。 将军,这位可是实打实的国公,爵位在册,俸禄优厚,更是朝廷亲封的沧海道行军副总管。 这种高人,真的要撕破脸? 一旦动手,那可就成了以下犯上,等事后追责,少说也要被扒层皮。 不然...等小公爷到了再说? 苏定方摇头一笑, 不见半分迟疑。 等李斯文过来? 开什么玩笑! 若等李斯文赶来,那他疏于公务,忘记张亮的赴任日期,也没派人接风的过错不就暴露了? 到时,怕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再者说,哪怕李斯文亲自过来,哪怕本就是张亮占理,他也必须颠倒黑白,把此事的性质给定下—— 有错的,只能是张亮。 顾俊沙只能有一个掌权者,那便是李斯文,谁敢觊觎,剁谁手! 心中主意已定,苏定方再不遮掩杀意。 左手轻抬,握住刀柄,待寒芒一闪,长刀出鞘,平稳握于掌心。 而后语气平淡,缓缓下令道:“弓弩手列阵,预备——” 人群外,水师弓弩队早已悄然合围,纷纷闻声而动。 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分列两侧,半蹲躬身,指尖扣动弓弦,箭矢搭于弩槽。 随着一阵叫人牙酸的紧绷声接连响起,箭簇已然对准了圈中张亮一行人。 听到上弦声,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原本围拢一起的劳工、商贾...纷纷惊恐四散,尖叫着向两侧避让。 不过瞬息,方才拥挤不堪的码头中央,便空出大片空地。 唯有张亮及其麾下数十名亲卫,被死死困在箭雨包围中。 刀出鞘,箭上弦。 局势已经紧绷到极致,大战,一触即发。 苏定方平举横刀,冷眼凝视着对面,那脸色铁青,浑身僵硬的张亮。 嘴角扬起一抹狂妄、肆意的大笑,嗓音冷厉: “某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全员卸甲,抱头蹲地! 听不懂人话的,就来和弓弩比划比划,提前说好,死伤勿论!” 死伤勿论。 四字落下,狠狠砸在张亮心头。 苏定方,你特么疯了! 张亮心中大骇,整个人都快傻了,一时间只觉得无比荒谬。 不过一场简简单单的街头互殴,为何苏定方非要上纲上线,演变成兵刃相向的战场厮杀? 不合理,哪里都不合理! 收到朝廷颁布的任命文书后,张亮便已经预见了此行凶险。 李斯文此人,气量极其狭小。 而自己与徐家当年的种种龌龊不合,他也定会铭记旧怨,伺机报复。 此番空降沙洲,李斯文先行南下,占据先机,自己又主动送到他手上。 最坏结果,无非是被栽赃陷害,或是被架空,做个光杆副司令。 为此,临行前,张亮精挑细选出百余精锐随行,就是为了自保,安稳熬过初期磨合。 可让张亮无法预见的是,都还没见到李斯文这个正主,更没踏入官衙半步。 刚到码头,就被人带兵围困,逼上绝路。 第1549章 终于上当了! 张亮扫过身前横刀兵、弓弩手,各个气息沉稳,眼神凌厉,肉眼可见的悍勇。 他好歹也是亲自上过沙场,率军冲锋陷阵的,又如何看不出,苏定方手下兵卒,都已经见过血、杀过人。 一般这种人,只认军令,不认身份。 只需苏定方一声令下,漫天箭矢便会破空而来,将一行人尽数射杀在此。 哪怕自己贵为开国国公,可若葬身乱箭下,终究不过一桩难以追责的海防乱斗。 事后再随意找个由头,便能搪塞过朝廷。 陛下还能放任刑部、大理寺南下彻查不成? 就算彻查,在官员南下的这段空白时间里,李斯文也早就做好了万全证据链,顶多是个失察之过。 念及至此,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张亮紧咬牙关,早将苏定方来回咒骂了何止千百遍。 苏定方!!! 这才几天不见,当初那个沉默寡言、谦逊有礼的苏定方哪去了? 你怎么就成了这幅蛮横无礼的模样? 无视官场规矩,漠视官员品级,一言不合就要拔刀放箭。 这般行事,哪还有半分将门弟子的风采? 你恩师李靖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他叫你这般肆意妄为? 张亮心底是又惊又怕,忍不住开始瞎想—— 苏定方区区一介寒门,又哪来的胆子,敢当众围困一位开国国公? 就不怕事后陛下震怒,降罪查办? 苏定方敢这么嚣张,自然是有他的底气。 前几天李斯文呈上的那份奏折,可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拟的。 快马送入长安,一口气给皇帝送了上千万贯的贿赂。 哪怕是看在这份重礼的份上,李二陛下也不介意,李斯文在地方行事霸道,稍有逾矩。 而苏定方身为李斯文心腹,自是背靠大树,有恃无恐。 倘若麾下官员践踏官场规则,可以给自己带来数以千万贯计的回报... 那李二陛下肯定不介意朝令夕改,专门编撰出一些规矩好让麾下臣子践踏。 出具法律文书才多少钱,带来的回报又岂止千倍百倍。 好一个无本的暴利买卖! 张亮终究是无缘灞河,不知晓李斯文的惊天手笔,心里自然忌惮,也根本摸不透苏定方的底气何在。 他不敢赌。 同为武夫,自然晓得像他们这类人,性情主打一个刚烈。 有时往往不过一句口角之争,两人便能打生打死,相互视作敌寇。 二桃杀三士,便是这个道理,匹夫一怒,可置生死于度外。 而此时此刻的苏定方,浑身杀意毫不掩饰。 若执意硬刚,对方绝对敢不顾律法,当场将自己格杀。 赌赢了,无非是保全颜面; 赌输了,那可是身死码头,阖家蒙难。 风险悬殊,不值得冒险一搏。 哼出一道沉重喘息,张亮强行压下心底屈辱,紧绷手臂缓缓松弛,捏住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待刀锋归鞘,张亮刻意放低姿态,妥协而道: “苏总管,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先下令,让兵卒收起兵刃,有事某等入衙细谈,何必在此刀剑相向?” 不管身后一众养子如何不甘,又是何等愤懑,他必须立刻、马上低头。 性命在前,些许颜面,不值一提。 若逞一时意气,惨死在此,那才是满盘皆输。 见张亮主动服软退让,苏定方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瞧瞧,这人怂了嘿! 既然张亮已经低头,那更要趁势打压,踩得对方抬不起头,磨一磨他的傲气。 若轻飘飘揭过,那今天这场对峙将毫无意义。 苏定方脚下发力,大步向前踏出两步。 迎着张亮身后上百养子的怒火中烧,恨不得吃人般的目光,苏定方腰杆挺直,态度强势,铿锵而道: “一句话,此地是顾俊沙,蓝田公的地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在这一隅沙洲,法度皆由公爷制定。 别管是谁来了此地,都要遵纪守法。 谁敢坏了规矩,就要做好留下性命的准备。” 一番敲打,叫张亮只觉得胸口憋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险些吐血当场。 他堂堂开国勋国公,主动低头退让,你怎么敢步步紧逼、不依不饶的? 死死咬住后槽牙,张亮低声不解而道: “苏定方,你当真要为了一群苦力贱民,与某彻底交恶不成? 当真值得么? 说到底,这些人不过是奴籍贱婢,任打任杀,乃是寻常之事。 某不过惩戒些许下人,又何曾坏了此地规矩?” 大唐等级制度森严,卖身为奴就成了主家财物,再没有任何人身尊严。 就算外人打骂责罚,甚至失手打死,也只需赔付银两,算不上触犯刑律,只是无故毁坏别家财物。 而在张亮眼中,码头上这些衣衫褴褛,出力干活的劳工,生来便是卑贱奴籍。 哪怕统统宰了喂鱼,也不过耗费银钱就能摆平的小事,根本算不上过错。 甚至暗暗腹诽,今日苏定方刻意挑事,无非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既然如此,大可直白点明,又何必拿一群卑贱苦力做由头? 张亮话音刚落,苏定方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心中掠过一抹狂喜。 终于,终于上当了! 他等的好半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早在开垦沙洲之初,李斯文便已料到世家、权贵带着傲慢偏见,轻视此地流民劳工。 为此,不惜搭上人情,打通户部关卡,将所有在沙洲务工的流民、脱籍奴隶,尽数补上正规户籍,恢复了平民身份。 防的就是今日这般情况,恃权傲慢之人,肆意践踏底层百姓。 苏定方猛然转头,声如洪钟,对身后数千劳工高声呼喊: “诸位乡亲! 这位长安来的国公贵人,说你们大家都是公爷的奴隶! 现在,你们好好告诉他,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苏定方一句挑拨,瞬间激起了劳工们的愤慨激昂。 越是失去过什么,意识到它的可贵,等失而复得后才会百般珍惜。 此前众人流离失所、沦为贱奴,受尽屈辱。 好不容易得到李斯文的帮扶,顺利脱籍入民,重新拥有了正规户籍,摆脱了牲畜般的命运。 这些劳工对自己的平民身份,珍视更重于性命。 可现在,竟被人当众贬低成奴隶...这能忍? 第1550章 人算不如天算 原本躲到水师身后,正抱头蹲防的劳工,齐刷刷蹦起,黝黑脸上涨得通红,奋力嘶吼道: “说谁奴籍呢,谁是奴籍,你全家才是奴籍,小爷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唐平民!” “对,俺们就没一个是奴籍,都是过来做工的平头百姓。” “狗屁国公,凭什么辱我身份!” 数千人同仇敌忾,目光死死锁定圈中张亮,怒骂、嘶吼交织成片,山呼海啸。 不好,中计了! 张亮脸色大骇,心头一沉。 难以置信的扫视周遭,这群正朝自己怒吼的百姓。 这群只知道卖苦力的劳工,竟都是些平民? 你逗我? 谁家好人会去给一群苦力补办户籍,钱多烧得慌? 荒唐,简直荒唐! 张亮不由干笑两声,脸上傲慢再也不见,只觉得有些冷汗浃背。 ‘士农工商奴’。 大唐森严的等级制度,致使奴籍低劣,地位只略高于牲畜,打死无伤大雅; 但也同样得益于此,平民在明面上属于第二阶级,地位只次于士族,受律法明文保护。 虽说平民无权无势,又要承担各种苛捐杂税,还经常受到士族商贾的欺压。 但。没人敢不把平民阶级当回事。 一个两个的平民无伤大雅,但要知道,占据天下绝大多数人口的是平民,每次改朝换代的主力也都是平民。 就连李二陛下这样的天生贵胄,也时刻铭记‘水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张亮又如何不知道,滥杀平民,毋庸置疑的大罪。 天子脚下,滥杀平民,一命抵一命,乃是铁律,谁也不可逾越。 若今日码头上平民出现死伤,依法办事,他麾下所有行凶亲卫,都要给死者赔命。 哪怕无人身死,纵兵殴打在册平民,也是重罪确凿。 国公爵位,让他可身居高位,却不足以包庇这般恶劣行径。 一旦罪名敲定,朝堂弹劾将接踵而至,皇帝厌弃、百姓唾骂... 半生积攒而来的名声,怕也是要毁于一旦。 什么仕途也更别想。 朝廷决不会允许,一滥杀平民的国公占据朝中高位。 这对统治安稳极为不利。 好险! 张亮心脏狂跳,暗自庆幸,只觉得后怕。 幸亏方才还反复叮嘱,叫麾下亲卫下手有度,只伤不杀,不曾闹出人命。 不然...当真不慎打死一人,今日绝无脱身可能。 轻则削爵贬官,重则押解进京,问罪下狱。 可就算现在无人丧命,此刻局面依旧棘手。 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人证物证俱全,纵兵行凶、殴打平民的罪名,根本无从辩驳。 若被苏定方当众缉拿亲卫,他堂堂国公,肯定颜面扫地,日后在顾俊沙,也只会沦为旁人笑柄。 燥热日光下,张亮满头大汗,心思急转。 求情? 颜面尽失。 硬刚? 万箭穿心。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一时间,张亮脸色阴沉,实在迟疑。 苏定方冷眼旁观许久,却不想再拖延下去。 必须赶在李斯文得知消息,抵达码头前,彻底敲定此案性质,将张亮钉死在过错一方。 不然自己没好果子吃,张亮也要倒大霉。 比起自己这点鸡毛蒜皮的小手段,看似温润随和的小公爷,那才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 只是开了个盐场,清理附近芦苇荡,就暗中处决各家私兵成百上千。 吓得世家大族乖乖交出名下流民,破财保命。 没有多余耐心再陪张亮耗下去,苏定方面色转冷,厉声催促道: “勋国公,莫要在此纠缠拖延,阻扰本官捉拿罪人!” 草拟妈的! 老子都这么惨了,你还来故意气老子! 张亮被这话彻底激怒,恨不得当场扑上去,把眼前人劈的稀碎。 死死盯着苏定方,咬牙切齿而道: “苏定方!你某间本并无冤仇,当真要为这群贱民,与本公不死不休?” “还在执迷不悟?” 还特么一口一句贱民,你老小子当真不见棺材不掉泪! 迎着背后上千人的注视,苏定方自然是说什么也不会委曲求全,当即虎目圆瞪,朗声喝道: “本官行事,不许私情,只为顾俊沙法度! 今日你纵容麾下兵卒,当街蛮横行凶,殴打在册平民,人证齐聚,物证确凿,无可辩驳!” 说着,苏定方踏前一步,下达最后通牒: “本总管再劝你一句,顺势而为,大义灭亲,交出行凶闹事的亲卫,交由水师审理处置。 如此,方能彰显勋国公公允开明之心,也好安抚民愤、平息事端。 切莫心存侥幸,包庇属下,落得个蔑视法度、纵容凶徒的罪名,自毁前程!” 听着苏定方冠冕堂皇、字字不离法度的说辞,张亮终于是想明白了。 今日这场祸事,无关口角斗殴,从始至终,只是一场刻意针对。 哪怕今天风平浪静,没有‘纵兵逞凶’这茬事故,只要他踏入顾俊沙地界... 李斯文、苏定方也定会寻出其他由头,罗织罪名,坑害自己,断了他争权夺利的可能。 从朝廷一纸调令下来,命他南下制衡李斯文时起,今日结局便早已注定。 想通这点,张亮才有些气急败坏。 对此,他不是没有防备。 临行前,考虑到他与徐家旧怨颇深,李斯文又扎根顾俊沙,占尽先机。 自己凭空空降,对方绝无可能坦然接纳。 为此,还特意挑选上百亲卫随行南下,都是多年悉心培养,忠心不二的养子死士。 既能贴身护卫,也能成为他立足顾俊沙的底气,以防李斯文架空、排挤自己。 明明已经提前预料到种种状况,一路千防万防,结果...却栽在一群码头苦力手里。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因一时傲慢轻敌,纵容麾下伤人,亲手将把柄送进了对方手上。 此时张亮,已经被苏定方怼得无路可退。 数千百姓怒目而视,水师兵卒杀机四伏。 若继续僵持,谁也说不清,在这顾俊沙地界,到底还埋着多少坑等着他踩。 第1551章 罢了,认栽! 赌不起,更耗不起。 张亮长长吸了一口气,平复戾气,尽量装的和颜悦色些,试图阐述利弊,挽回颓势: “苏总管,你某二人本无宿怨旧仇。 而今同驻顾俊沙,领此地军务,都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效力、为地方安定。 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 何不大人有大量,将这些细碎摩擦轻拿轻放。 往后也好同心协力,共治顾俊沙,一同守住这片大好基业。” 事到如今,张亮还是想拯救一下自己的名声。 今日当众低头、退让不要紧,顶多是在李斯文、苏定方面前丢几分脸面。 但只要保住手中力量,留在顾俊沙做事,将来便有无数翻盘机会。 相较于将来的滔天权势、滚滚财利,一时屈辱不值一提。 但凡让张亮知道,苏定方只是想隐瞒自己疏于职守,这才故意将事情挑大,将‘纵兵逞凶’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张亮绝对不会主动服软。 将事情闹大,自然会引来更重分量的人物来主持公道。 就像当初,李斯文受了诬告,将事情挑明告到朝堂,自有皇帝辨明是非。 只可惜,张亮心中仍存有侥幸,觉得苏定方不过恃功自傲、借机立威罢了。 终究是同时一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听着张亮这番假意周旋,苏定方心底只有一片冷笑。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化干戈为玉帛? 天下间哪有这般好事! 旁人只看见他手握水师大权,权势滔天。 可又有谁知晓,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他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 为了帮助李斯文在顾俊沙站稳脚跟,不惜自削兵权,自弃前程。 将一手带出的数千左卫精锐,重编入丹阳水师,拆分建制,亲手打散嫡系; 又主动辞去朝廷册封的中郎将官职,舍弃了仕途安稳; 又几次亲率水师出海远征,剿匪平寇,数次身陷重围、九死一生。 抛却前程、舍弃兵权、浴血拼杀...牺牲颇多,他这才换来了今天的大权在握。 结果你张亮寸功未立,来了就想坐享其成? 凭什么?! “勋国公此言差矣!” 苏定方眼底寒芒乍现,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刚正不阿的模样。 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陛下破格选派国公南下任职,执掌沙洲军务,便是看中国公胸襟辽阔、法不容情。 若今日某因同僚私谊,便纵容凶徒、罔顾法度。 轻饶过错,既是辜负圣恩、欺瞒陛下,亦是寒了沙洲数万百姓之心!” “国法面前无私情,沙洲法度无特例! 今日之事,罪证确凿、人言鼎沸,绝无轻拿轻放的道理!” 一番言语落下,义正言辞,让周遭围观百姓纷纷叫好,也将张亮周旋余地彻底堵死。 艹! 这茬是彻底过不去了! 张亮嘴角一抽,心底怒骂不止。 苏定方这说法,就是要逼他亲手交出麾下亲卫,逼他自断臂膀、自毁根基! 若今日真为了所谓名声,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将行凶养子交出去依法治罪。 看似体面公正,实则寒了所有亲卫的心。 这些养子亲卫,常年追随左右,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立下汗马功劳。 可等到了危难时,自己为自保将其轻易舍下,日后还有谁肯真心追随、为他卖命? 人心一散,队伍可就彻底垮了。 届时只他一人留在顾俊沙,别说和李斯文、苏定方争权夺利。 怕是稍有不慎,就会被随便扣顶罪名,彻底坑死在这地界,连翻身机会都没有。 可若铁了心包庇,硬抗到底,后果同样不容乐观。 以李斯文的心思手段,最喜欢借题发挥,借力打力。 一旦强硬拒捕,包庇凶徒,那就是罪加一等,蔑视法度。 纵兵逞凶、欺压百姓的罪名,也会彻底钉死在身上。 李斯文再顺势闹大,将此事呈报于朝堂,惊动圣听。 他在朝堂文武眼中,可就成了目无法度、欺压庶民的跋扈勋贵。 半生清名、官场口碑毁于一旦。 张亮可以接受输阵,可以选择隐忍。 但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接受,成为一众同僚眼里的笑话! 今日,终究是棋差一着,因一时鲁莽,换来一场刻骨铭心的教训。 无数念头在张亮心中交织,闪过,最终,一丝决绝缓缓浮上心头。 罢了。 认栽! 今日这局,他技不如人,栽了个大跟头。 但只要还能留在顾俊沙,手中还有大半嫡系,那便来日方长。 一时隐忍退让,不过是蛰伏蓄力。 早晚有一天,他要寻得机会,百倍千倍奉还今日之辱! 念及此处,张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所有不甘、恨意悄然掩藏,表面归于平静。 抬眼看向苏定方,牙关紧咬,一字一顿说道: “既然苏总管法度森严、秉公无私,执意要按律处置,那本公无话可说。 如此,请苏总管自便!” 见张亮终于服软,苏定方也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最怕的,就是张亮死硬到底,不惜鱼死网破,也要将事情闹大。 更怕僵持太久,李斯文闻讯赶来。 若让小公爷到场,以对方心思,只需片刻,便能看穿所有猫腻。 一旦真相浮出水面... 被当众斥责,削权罚俸,丢人现眼怕是逃不了咯。 不得不说,这位真是大好人。 若不是他主动惹事,自己又岂能轻易遮掩过错,顺势立威、稳固权位? 心中暗自庆幸,苏定方表面不显分毫,颇为感激的朝张亮拱了拱手: “勋国公深明大义、公私分明,不愧是朝廷柱石、开国元勋。 这般胸襟格局,小子着实佩服!” 一番虚伪的客套话后,苏定方再不迟疑,转头抬手,对身后待命的水师兵卒厉声令道: “动手! 凡是参与街头斗殴、肆意行凶之人,尽数缉拿,押送水师大牢,严加审讯、依规定罪!” 第1552章 不敢当不敢当,愧不敢当 “诺!” 数十兵卒应声而动,如虎狼扑食般,冲向被一众养子护在身后的几名肇事者。 苏定方还嫌事不够大,趁兵卒捉拿人犯空档,特意上前,高声训话道: “所有人都听着,务必牢记今日教训! 无论你们身居何职、出身何等、又有何等靠山。 只要踏入顾俊沙地界,便要恪守本地法度、善待治下百姓! 谁若敢恃强凌弱,横行无忌,今日这些人便是你们的下场! 往后凡有人触犯规矩、祸乱地方,本总管绝不徇私,誓要严惩不贷!” 明着训诫麾下兵卒,实则暗暗挤兑张亮,极尽嘲讽。 在场将士都是跟随苏定方多年的嫡系,又哪里听不出,自家将军的言外深意。 众人强忍笑意,面容愈发肃穆,齐声应和道: “我等谨记教诲!严守法度,不敢有违!” 规整应答,落在张亮及其麾下耳中,却激得众人气血翻涌、怒火焚身。 一众养子各个咬牙切齿、面红耳赤。 恨不得当场拔刀,与这群落井下石,搁那阴阳怪气的水师兵拼个你死我活。 太特么气人了! 明明是码头商贾刻意碰瓷,无端挑事,结果衙门却在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沦为阶下囚,被当众捉拿受辱也就算了,还要被当成反面教材,当众训斥羞辱! 原本在张亮眼神示意下,已经压下怒火,放弃抵抗的几名肇事养子。 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屈辱,身躯紧绷,暗中蓄力,欲要挣扎。 可才刚有异动,周遭围拢的水师兵便瞬间察觉,抬脚踹在为首养子腿窝处。 养子身形踉跄,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石板的剧痛,混杂着心底屈辱,叫他几乎咬碎牙关。 一名水师什长面露讥讽,居高临下,不屑而道: “一群破烂兵痞! 要不是仗着国公庇护,你也配来顾俊沙? 还敢横行霸道、欺压百姓? 就只会欺软怕硬是吧,真有本事,敢不敢来和我等比划比划?” 不等跪地养子开口辩驳,旁边两三名人高马大的水师兵卒已然上前。 掏出厚实粗麻布袋,不由分说,便套在这人身上,死死收紧袋口。 其余试图挣扎的肇事养子,也被如法炮制,套袋制服,死死按压在地。 而后,一众水师兵卒围拢上前,对准麻袋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拳脚如雨,每一击都带着真情实意,劝人悔改。 这一幕,却看乐了周遭围观许久的商贾、劳工。 士农工商,在场众人都是身处底层,常年被高官权贵欺压的可怜人,早就习惯了忍气吞声。 这辈子,又哪里见过这般倒反天罡? 欺压不成反被欺压,还是堂堂开国公的嫡系亲卫,全大唐都算得上是位高权重。 积压心里多年的憋屈、怨气,尽数一扫而空,众人只觉得通体舒畅。 今天这出,必须好好记一辈子,等将来老了,再和儿孙显摆。 “痛快!当真浮一大白!” “还是苏总管公道!知道护着咱们老百姓!” “不畏权贵、秉公执法!有这般人物镇守顾俊沙,我等还怕什么,干就完了!” 至于张贤、谢琳刻意碰瓷、蓄意栽赃;苏定方借题发挥、刻意挑事的前因后果... 众人当然不知晓。 他们只知道有几个商贾、平民挨了欺负,苏定方不畏强权、除暴安良,还了他们一个公道。 有这样的领导罩着,何其有幸! 听着周遭铺天盖地而来的拥戴,苏定方不由嘴角一抽,莫名生出几分窘迫。 不敢当不敢当,实在是...愧不敢当。 他又哪里是什么秉公无私、一心为民的好官? 今日所为,说到底也不过是场博弈,争权自保、借机立威罢了。 所谓为民除暴、坚守法度,更不过是他用来遮掩私心,打压对手的光鲜外衣。 只不过...跟随李斯文日久,看着小公爷往日整治世家,收拢民心。 耳濡目染中,他也学了几手借力打力,粉饰太平的本事。 压下心底那丝微弱愧疚,看向正一言不发的脸黑张亮,苏定方嘴角重新勾起客套: “今日码头乱象,惊扰国公驾临,实属不该。 实不相瞒,先前未能及时派人码头接风,并非某等怠慢无礼,只是... 大总管近日军务繁忙,琐事缠身,某亦是公务冗杂、分身乏术。 一时疏忽,还望国公海涵、切勿介怀。” 番话看似致歉,实则就是在甩锅,提前堵死所有后续追责的可能。 不等张亮开口,苏定方话锋微转,实在无奈的委婉劝诫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闹出今日这场误会,国公亦有不妥之处! 自朝廷调令文书抵达沙洲,某等便日日等候国公大驾。 可自国公启程南下以来,顾俊沙这边,便再不曾收到沿途通报,抵境讯息。 某等无从预判行程,自是无从提前筹备,安排接风仪仗。 若让域外细作,旁观势力看去,怕是还会妄加揣测,误以为是我顾俊沙轻慢上官,目无朝堂...” 叽里咕噜一大通,苏定方硬生生将自己疏于职守的过错,淡化成一场双向疏忽的误会。 甚至暗指,是张亮未曾提前通报,才导致今日乱象发生。 张亮听出其言语深意,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心底怒骂不止。 好一张伶牙俐齿! 明明是你苏定方疏于职守,失职在先。 怎么还敢倒打一耙,把所有过错都推到自己头上? 哪里来的厚颜无耻之人? 张亮紧咬牙关,心底万般憋屈,却偏偏无从辩驳。 细细回想,此番南下,他确实不曾派人通报行程。 李斯文心思缜密、手段百出。 张亮是生怕自己沿途稍有耽搁,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暗中运作。 劝说皇帝收回成命,断了自己南下分权的机缘。 为顺利赴任,这才刻意加快行程,一路低调疾驰,未曾传递半分抵境讯息。 却没想,躲过一劫还有一劫等着自己。 躲过了李斯文提前设下的绊子,反倒栽在了一群码头苦力手里。 这跟谁说理去! 张亮越想越气、越想越心塞,浑身气血翻涌,都差点压制不住。 猛地偏过头去,避开苏定方那张看似诚恳。实则虚伪戏谑的大脸。 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情绪失控,忍不住一拳砸上去,将这张虚伪面孔打得五官错位,血肉模糊。 第1553章 苏定方,你简直欺人太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极品帝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4章 审讯结果,忍俊不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极品帝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5章 你确实该好好补补课了 见两人只顾大笑、迟迟不开口细说缘由。 苏定方心痒难耐,索性直接凑上前,歪着头看向李斯文手中供词。 等看完前因后果,苏定方嘴角不由抽搐,捂脸仰头,苦笑一声,实在唏嘘。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古人诚不欺我! 堂堂开国公,奉旨南下分权制衡的大人物,竟栽在了一个小小商贾的即兴算计上。 说出去,这谁能相信?” 李斯文收起笑意,脸色恢复淡然,淡淡开口:“这便是人心大势。” “某等在此地深耕数年,才造就了现在的顾俊沙,蒸蒸日上,财源广进。 上下军民、商贾百姓,皆心向于此。 不用咱们折下身段去算计什么,底下之人自会看眼色行事,主动帮咱们扫清障碍。” 李斯文思虑半晌,沉吟而道:“不过...张贤此人,倒确实是让某改观不少。 用得好,便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如意神兵,事事预判心意,为某主动分忧; 可若把控不当,约束不足,日后则必会反噬自身,惹出不小祸端。 任用此人,绝非长计。” 说着,李斯文抬头看向三人,打算将此事定性。 “老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们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苏、侯、秦三人收敛笑意,端正神色,彼此间交换几个眼神,默契点头。 秦怀道率先开口: “张贤擅自揣摩上意,私自挑起事端,僭越放肆之嫌难逃。 至于手段...也有些上不得台面。 但不可置否的是,今日能顺势打压张亮、折其锐气,而不费吹灰之力,少说大半功劳都在他身上。 若无此番冲突,某等怕是也寻不到,这般完美的由头。” 侯杰当即附和,还没忘记自己错失良机那茬,惋惜而道: “可惜压可惜!这张贤说到底还是格局小了,手段更太小家子气! 这么好的机会,就仅仅只是自扇耳光,碰瓷挑事,太温和。 但凡手段再狠辣几分,悄摸捅自己两刀,直接弄出个重伤、命案类的罪名... 那今日,咱们就能彻底将张亮钉死,叫他百口莫辩,再难翻身,甚至是直接逼离顾俊沙。 如此,哪还有后续这么多麻烦!” 这话一出,院内瞬间陷入死寂。 苏定方、秦怀道当即扭头侧目,看向侯杰,眼神实在复杂。 不是大哥,听你这语气,还真想把张亮给弄死啊? 李斯文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无奈摇头。 侯二狡啊侯二狡,你当真是不知朝堂深浅,还是故意在这里装糊涂? “你懂什么? 暗中下绊子,还能归为双方私怨,无伤大局。 可若手段太过阴狠,直接逼走,活着逼死钦差大臣,那就成了公然对抗朝堂,打脸陛下! 朝廷好心派副手南下辅佐,结果你转头就将人原路打回,逼死逼走? 届时朝廷追责下来,到底是陛下说话算话,还是咱们打算与大唐分江而治? 主次生乱,后患无穷!” 一番训斥,怼的侯杰瞬间语塞,再不敢多言。 李斯文转头看向秦怀道,语重叮嘱一句: “日后这段时日,务必寻来一位深谙朝堂规则的老官吏,好好给侯杰补补课。 私下博弈,手段阴损些许倒也无妨。 可一旦摆上台面,涉及到朝堂体面,圣心君威,那就必须恪守分寸,体面行事。 而不可肆意妄为,授人以柄,给将来埋下隐患。” 话音落下,苏定方与秦怀道同时斜睨他一眼。 咱们四个人里,好像最没资格说‘阴损’二字的,就是小公爷你本人吧。 别的距今太长远,暂且不论。 就单天马山血书,那借势造势的阴损手段,又算什么体面手段? 共事多年,李斯文还看不穿两人心思,绝对是在悄摸嘀咕他! 一挑眉头,理直气壮的辩解道:“看某看嘛,某都是看《孙子兵法》自己悟的,兵者,诡道也。 细数某用过的所有手段,都是些阳谋,依仗煌煌大势,才叫人无从破解。 又岂能与这些阴私小手段混为一谈?” 秦怀道细细回想,好像...确实如此。 李斯文虽善权谋,却极少做这般小家子气的碰瓷、栽赃事。 反倒是喜欢将小事挑大,以大局落子,叫对方输得口服心服,无力辩驳。 “懂了。” 秦怀道缓缓点头,淡淡笑道: “明日某便寻些兵书,看着侯杰好好研读,改掉这些小家子气的毛病。” “诶诶诶!你们等会儿!” 听着话,侯杰当场就急了,连忙开口阻拦:“你们好歹先问问正主的意见啊! 怎么三言两语的,就把某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虽说侯杰心里也清楚,这是兄弟们的一片好心,给自己将来重入朝堂做准备。 但,你们仨的说辞能不能委婉点? 什么叫他手段过于阴损? 刚才没偷溜出去掏张亮裆间,他已经很克制了好不好! 一番急眼辩驳,引得众人失笑摇头。 短暂打闹过后,李斯文清了清嗓子,重回正题,拍定最终赏罚章程: “张贤、谢琳二人,此番虽主动分忧,有功于大局,但行事僭越,私自生事,扰乱秩序。 有功亦有过。” “传令下去,追责二人街头斗殴,私自生事罪状,念其初犯,只各罚罚金万贯。 月前,两家船队配合水师剿匪有功,另特行嘉奖。 张家行商船队,特许发放通行令一枚,可享水师百里护航,规避海盗,省千里绕路之苦。 谢家商行,特许免税出航三次。” “除此外,叫两家额外抵押价值十万贯的地契田产,至钱庄库房。 某后续另有安排,需借用两家商行人手、渠道办事。” 一枚水师通行令,可保商船常年出海无忧,每次航行至少节省数万贯的损耗还有绕路成本,价值不可估量。 三次免税出航,也是实打实的巨额利好,单次免税便可获利数万贯。 但前者可是个长远买卖,总的来说,还是功大功小的问题。 张贤为主谋,立首功,谢琳为从犯,辅助之功,赏罚倒也公允。 秦怀道微微颔首,将所有吩咐牢记心中。 至于额外抵押的十万贯田产地契,想来... 应是李斯文又有新的商贸布局,需要用两家商行的人脉、渠道、财力铺路兜底。 等敲定后续事宜,众人便各去忙碌,至于张亮,谁管他。 第1556章 要不要这么逆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极品帝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6章 我那迷人的老祖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极品帝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8章 使不得,这么玩折我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极品帝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