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莫问》
一.少年游(1)
南梁,永宁一十六年。
有道是“清峡天下险,闾山天下幽”,这天下二奇观不仅皆位于蜀地,还隔着中间一湖紫阳水遥遥相望,堪称一绝。
紫阳湖心有一岛,名为鸣玉岛。
正是千里莺啼,漫天飞絮的季节,满岛青翠箭竹的掩映之下,能隐约看见隐在其中的红墙青瓦,便是闾山朱家之所在了。
今日岛上分外热闹,后山临水的大石上零零散散站了三十来个白衣,正兴致勃勃地围观着最前方一位站在巨石之顶的灰衣男子,一问原因,更是离奇,竟然是九如堂的祭酒先生上课上了一半,忽然撂下书卷跑到这古木参天的后山来,就是为了找他的师妹、朱家大小姐的茬!
“……师妹,你可告诉师兄,何为人法地?”杨净玄的声音低沉平稳,却清楚地传到了周遭每个人耳中。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横跨激流飞漱的紫阳湖水,会发现那仿佛从九霄云外落下的瀑布底下,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道人影身形瘦削,身着干练的玄青色短打,手持一木剑,正站在一块不过三尺宽的石块上自如挥舞着,身姿轻盈迅捷,仿佛砸在她身上的万钧水流都空若无物,好一个千军万马避玄衣。
“人法地,人之道效法地之道,人因顺遂地之道而存在,人不违地,乃得全安。”一道清亮的女声遥遥传来,混杂着三千落水的轰鸣。
“何为地法天?”
“地法天,地之道效法天之道,地因承受天之道而完全,地不违天,乃得全载。”
“何为天法道?”
“天法道,天之道效法大道之道,天因服从大道而有序,天不违道,乃得全覆。”
“师妹天资聪颖,那么必然理解何为道法自然,”杨净玄一挥衣袖,厉声道:“万事万物都有其存在的本理,既然天命如此,师妹又何故执意要逆地而为、逆天而为、逆道而为?为何不顺应自然,而非要一意孤行地走这艰险至极的绝路?”
瀑布下的女孩似乎是笑了一声,只见她向左原地旋出小半圈,桃木剑尖由右向左破空划过,正是天绝剑法第二式,禁水。
“师兄所言极是,既然道性自然,无所法也,我这叛逆的自然便也有其存在的道理,师兄为何不顺应我之自然?”
眼见晓之以理不仅无果,这机灵的小师妹还开始诡辩起来了,杨净玄无可奈何,决定动之以情。
他放软了声音:“师妹,人往往被一叶障目,自以为头顶能见到的方寸碧云就是天空。师兄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才十六岁,就连这鸣玉岛都还没有出过,你怎知你如今的想法就是你之自然,怎知天命给你选的不是一条幸福安康的好路?”
“不敢苟同。”少女音色如珠落玉盘,即便是置气时的冰冷语调,也叫人生不起气来。
杨净玄叹了口气,微微摇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你听师兄一言,回过头好好审度自己一番,自问三百遍,再做决定。”
少女击出最后一招,自下而上猛地挑起的剑尖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凶狠。
半晌后,她才缓缓收剑,将其负于身后,轻声回答:“师兄,我日日问,夜夜问,何止三百遍。”
“……你就非要走这歧路吗?”眼见自己这小师妹固执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杨净玄怒不可遏:“天绝内功刚烈暴戾,寻常人修炼都如受烈火烧灼之痛,何况是你!你这是要找死!”
天绝内功是朱家一脉独传的功法,乃世间至纯至阳的诛邪之道,正气重,杀气更重,自古只有命格纯阳的男子修行。而即便门槛高至如此,除开最初悟道的老祖冲虚真人飞升成仙以外,后世修行此道者有一个算一个,无一例外全部走火入魔而亡。
此道太烈,为天地所不容。
想千年以前,闾山朱家也是跺跺脚就能让天地抖三抖的名门大派,到现在鸣玉岛上真正的朱家人却只剩下二十来个,连血脉都快断绝,就别提什么威震四海的旧事了。
因为这个缘故,朱家最终选择了避世不出,再无人修行天绝剑。
千年已过,如今自然无人记得它当初的风头无两,只能从鸣玉岛上那朱红的三大院,九小院,五十四间房屋里一窥当年的繁盛。
那名少女从瀑布下飞身而起,脚尖点在绷紧于湖心岛与瀑布的几根麻绳上,十几步后便在岸边翩然落下,没扎起的发丝一缕一缕贴在她的脸颊与脖颈上,苍白如纸的脸上点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只听声音,谁都会以为大小姐是个清秀的女孩,可与她的声音不符,朱英的长相并不乖巧,甚至精致到了妖艳的地步,过于鲜明的五官配上少女还未长开的纤细骨架,活像个刚从湖底爬出来的水鬼。
眼下这水鬼正倔强地拧着脖子瞪着她大师兄,成了个要找人索命的水鬼。
杨净玄也不甘示弱地与她对视,这朱家家主门下的一大一小俩师兄妹就这样在后山瞪成了两只怒气冲冲的乌眼鸡,直到闻讯追来的小弟子终于用他那三脚猫功夫,千辛万苦地蹦到了杨净玄所在的石头上,生拉硬拽地把人拖走才算结束。
被拽走前,杨净玄还不甘心地回头继续叨叨道:“过刚易折,师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自古以来修道之人修的都是感悟天道,哪有你这样明知逆天而行却还铁了心要找死的,你就不怕遭到天罚吗?”
朱英扯了扯嘴角,别过头小声嘟囔了句:“天罚算个屁……”结果看到大师兄瞪圆了的双眼,眼见他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忙给自己封上嘴,一声不吭地装起了哑巴。
等到杨净玄骂骂咧咧地走远了,朱英才终于松了口气。她练了一下午剑,剑法有没有长进不知道,倒是晃晃脑袋,里面叮叮当当装的全是她大师兄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云云,暗下决心,以后招惹谁都不能招惹大师兄。
她一边心有余悸,一边将手中桃木剑换了只手,用右手胡乱抹了把脸,将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抹掉,再把两边碍事的碎发拨开,再睁开眼时,正好与围在岸边看热闹的门生们对了个正着。
朱英蛾眉一挑,脚尖发力,若一道清风掠起,两三下就不见了踪影。
待人走远,瞠目结舌的门生们才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一人道:“不愧是大小姐,真是,那什么……”他憋了好久,总算想起了那个拗口的诗词:“……回眸一笑百媚生!”
众人纷纷赞同,即使从头到尾朱英那金贵的嘴角就没翘起来过。另一人也跟着说:“大小姐果真厉害,听说才十六岁,可这轻功,这剑法,都有抽刀断水的意境了,啧啧,可不是我说,即便是放到外边去,那都是顶呱呱的。”
闻言,一个立在边上没有参与讨论的人忽然嗤了一声,不屑道:“再厉害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在家中相夫教子,再大的本事也只能留着哄相公高兴了。”
他这番酸溜溜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反感,其中一人反问道:“哦?看来孙兄知道什么内情?”
被称为孙兄的男子又冷笑了一声:“你们可知,这可是个活阴煞!说是五行八字都显极阴,最招不干净的东西,谁遇见她谁倒霉,我看她长得也是鬼气森森的……知道为什么朱家没有家主夫人吗,听说刚生下她就被她克死啦!”
“不过,老天爷慈悲,算是给她的补偿,送给了她个好人家。”那人见众人被镇住的样子,颇为得意,又故弄玄虚半晌,才在旁人的追问中道:“宋家!知道吧,三清山那个宋家!”
聚在一起的门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都是些草根布衣出身,从前最远也只去过最近的郡县,哪里知道什么三清山还是四清山。
孙兄见他们这副愚昧无知的模样,得意洋洋地抱拳一揖:“三清山,那可是修道的发源地,是道家圣地,相传天师老祖就是在那里得道飞升的!”
“现在掌管三清山的宋家更厉害,别说花不完的金银财宝了,那可都是些皇亲国戚,跟皇帝沾亲带故的呢。据说她的未婚夫,就是当今华国公的长孙,魏王殿下的表哥,宋家的大公子!”
说完,他又不屑地撇撇嘴,摆手道:“要我说啊,我要是有这么好的命,我就整天吃喝玩乐,到时候嫁过去享一辈子福就得了,谁知道她整天都在折腾什么。”
二.少年游(2)
从神霄台回自在堂的路,朱英早已走了成千上百遍,熟悉到她甚至不用特意辨别方向,身体已经自如地拐过了好几个转角。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香满鸣玉岛的桃树林已经近在眼前,空气中的桃花香浓烈的好似能醉人,正要跃上墙头直接翻进去的朱英却听闻不远处巨石的背后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呼唤:“英姐姐,英姐姐,快过来!”
朱英心中一阵无奈,听这声音,准是她那混世魔王似的堂妹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无奈归无奈,总不能放着不管,朱英还是停下了步子,落到地面上,轻手轻脚地踩着路旁的竹叶草绕了过去。
巨石后面蹲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不同于她姐那副落汤鸡似的狼狈样子,少女俏皮的发髻下装饰一对青绿的水碧钿子,正探头探脑的蹲在石头后,脚边裙摆落入水中也没发现,一双细长的新月眼里好似装了两湾湖水,正亮晶晶地闪着光。
“姐,快来快来,”朱菀见到她姐,本就不大的眼睛笑得更是看不见了,欣喜地掩着嘴冲她招手道:“你可别进去,我爹正在里面呢。”
“二叔来了?”朱英只诧异了一瞬,便立刻想通了其中缘由,当即要冲进门去,却被朱菀抱住了一条腿死命拖在了原地:“哎哎哎,都说了我爹在里面等着抓你呢!”
朱菀此女自小秉性奇特,别的朱家人不论天资如何,都在长辈的耳濡目染下希望能于仙道上小有所成,只她一人不管旁人再怎么三令五申,也是一如既往地不思进取,整日以吃喝玩乐与骚扰堂姐为自己的主要职责。
虽然朱英天性冷淡,总是挂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但朱菀可是个周岁礼上不抓布偶与金银,千里迢迢地爬到桌边去抓她堂姐脚的奇女子,从不认为自己是生人,因此抱朱英的大腿抱得格外轻车熟路,甚至能让身轻如燕的朱英动弹不得。
面对朱英蹙起的眉头,朱菀不等她发作,连珠炮似的抢先说:“姐,这门可进不得啊!我可是冒着被我爹罚的风险来找你报信的,这回你一定得信我。我亲眼看到,我爹读了信以后气势汹汹地直奔静思堂去了,那架势我从来没见过,我都纳闷,英姐姐你整日人影都找不着,是犯了什么大事,他们这么兴师动众?”
朱英闻言,不自觉握紧了拳,正要开口说什么,又被朱菀这个小话痨抢了先。
也许是因为从小唯一的玩伴就是朱英这个戳十下都不一定回一句的木头,朱菀别的本事没有,自说自话的功夫练得倒是出神入化,虽是她发了问,却压根不给朱英回答的机会,一个劲地道:“英姐姐你快跑吧,这几日先藏到我房里去,反正我爹我娘功夫都不咋地,发现不了你,等过几日大伯气消了,咱们再跟他求情好不好。”
这回没等朱英反应,一道温润的男声率先响起。
沈净知笑眯眯地从石头后探出半个身子,慢悠悠道:“哎哟,这不是菀小师妹吗,一年多不见,真是出落得越发机灵了。”
这下可是朱菀失算了,她偷偷跟踪自己爹时见他独自离开了静思堂,便以为现在里面只有自己那个半吊子的亲爹,才敢蹲在门口堵朱英,却万万没想到还有个半路杀出来的沈净知,由此可见她实在不是个干大事的料,与人密谋造反才密谋了一半,就被当场抓了现行。
“净知师兄,你回来啦……”
朱菀却只是短暂地尴尬了一瞬,便立刻鼓起腮帮子,可怜巴巴地撒娇道:“净知师兄,这回你就当没发现我们行不行,你看,你好不容易游历回来一次,难道忍心看英姐姐又被罚吗?你放过我们一回,我以后一定在大伯面前多多夸你!”
话音未落,一个灰衣身影自石头后走出,是个身材修长挺拔的中年男人,不怒自威道:“哦?你既有这么多主意,不如也给我说说,能给我点什么好处让我也包庇包庇你?”
朱菀一看见来人,身上熊熊燃烧的嚣张气焰顿时矮得只剩一丝小火苗了,蔫头耷脑地叫了一声:“爹……”
“小混蛋,你爹还没聋呢,”朱渊在女儿头上狠狠敲了两下,直敲得朱菀龇牙咧嘴抱头呼痛,这才收了手拧着眉头道:“戴的什么东西,花里胡哨的,让你学的道论背熟了么,又跑出来撒野。”
朱菀抱着头小声嘟囔:“谁要背那个啊,整本书全是什么‘无极无名’‘有极有名’‘无极生大极’,跟绕口令似的,不知所云……”
“什么无极生大极,那是‘统无极生太极’!”
朱渊虽然于修行之上天赋平平,但自认为求学态度十分端正,真是不知道怎么生出了这个小孽障,每每被气得剑眉竖立,怒道:“你给我回去把道论抄二十遍,抄不完今晚不准吃晚饭,净知,你送她回去。”
说完,朱渊又看了眼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的朱英,转身进了院门:“阿英,你跟我来。”
朱渊只有一个女儿,宝贝得很,平日里只是表面严厉,其实从没狠下心真罚过,让朱菀这厮由着性子长成了个胆大包天的小泼皮,见了棺材还不掉泪,被押回房的路上仍不忘回头冲朱渊的背影喊:“爹!阴日马上要到了,你可千万记得手下留情,别罚太狠啊!”
朱渊扭头呵斥道:“需得你瞎操心!”
朱英的小院不大,石板路两旁栽了八九棵桃树,树林间插了高低不同的十几个木人桩,青苔顺着地皮爬满院墙,顶上却是干干净净的,似乎是时常有人在上行走的缘故。
朱渊在院中一棵烂漫的桃树下站定,缓和了声调:“兄长的回信刚送到,他在信中说他与宋老先生一见如故,两人相谈甚欢,让我们无需挂念。还提到宋家的小公子萧疏轩举,才识过人,他十分满意,不日就将带着人一同回来了。”
朱英没接话,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朱渊本是有意停下来等朱英询问一两句关于她这未曾谋面的未来夫君的事,没想到朱英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感兴趣”,只得继续:“……关于你提的事,他答得非常坚决,叫你从今往后都不许再提,也不必再抱任何念想,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并且,在他回来以前的这段时间里,”朱渊顿了顿,在心中默叹了一口气:“暂时封住你的穴位,禁闭在自在堂中抄书。”
朱英并不为惩罚所动,冷静地提问道:“可是二叔,我记得若有人向家主提出登云楼,并不需要被同意。”
朱渊一时被梗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低声道:“阿英啊,兄长都是为你好,他经脉尽毁,又没有灵力,也就是一介寻常人,如今寿数将近,在尘世中的日子不长了。此事你就退一步,别气他,也别给自己找罪受,如何?”
听他提起父亲的身体,朱英刚才还直勾勾的锐利目光顿时消散了,垂下脑袋,不再吭声。
朱渊抬起手,想像敲打朱菀的脑门一样揉揉她的脑袋,但见到朱英湿透的衣衫下无论何时都绷得笔直的脊背,宽大的手掌最终还是落到了她的肩上:“兄长他修行的天赋在我们这一辈中本是最高,年少时也最有超然物外的气质,最后却还是和我这庸人一起退回了俗世里……不提也罢。阿英,现在他满心的尘念,一大半都落在了你的身上,他也管不了你几年了,你就顺着他的心意,让他过得称心如意一点吧。”
朱英攥紧了手中木剑,攥得指尖发白:“……嗯。”
朱渊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你先去换身衣服,待会去静思堂由净一和净离两位师兄给你封穴,穴位被封就不能继续辟谷了,晚饭想吃什么,尽管告诉二叔。”
“都可以。”
朱渊想了想:“正好菀儿闹了好几天想吃松鼠桂鱼,我记得你小时候也爱吃这个,那我这就去找玉真师妹讨两条她钓的鲜鱼,让你叔母烧好了给你送来。”
“嗯,”朱英惜字如金的嘴里终于吝啬地多吐了几个字:“谢谢二叔。”
等到朱渊已经走出了院门,朱英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打开房门追了出来:“二叔,朱菀还小,不懂事,您知道她素日最恨抄书,而且道论确实难解,反正再让她抄一百来遍她也记不到脑子里去,不如罚她做点其他事,能学到东西也好。”
朱渊回头见这小丫头片子一副瘦削得风都能吹倒的模样,再反观她的种种作为,不禁在心中暗笑我看你也没懂事到哪去,面上却板着脸说:“不行,每次她闹事都有你求情,惯得她愈加混了,这回我一定得罚罚她。”
说完,又不自觉地微笑起来:“真不知道有你这样的姐姐珠玉在前,那丫头怎么还整天那副德行……不过也好,阿英,等你长到二叔这个岁数,就会逐渐发现,修道一招一式都在讲高超物外,天地归一,可是人非草木,又如何做到对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不含任何私心呢?有时我反倒觉得,人活一世,身边能有几个知心知意的亲朋好友,比起那些修到造化通灵、物无不达的神仙,也并不差到哪去。”
朱渊说着说着,见到朱英表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眼神却是游离的,就知道这孩子完全没听进去,便也笑笑,打住了话头:“算了,你的天赋比起你爹有过之而无不及,二叔就不说这些丧气话来乱你道心了——鱼要吃甜一点的还是淡一点的?”
朱英思索片刻,认真道:“甜一点的。”
三.少年游(3)
给朱英封穴的净一和净离都是谷湛子门下的祭酒,这位谷湛子按亲缘关系算,跟朱英在好几代之前才是一家,因此朱英与朱菀都称他作师叔。
要说起来,这也是位奇人,身在以天绝剑闻名的朱家,却醉心于八卦占卜,虽说曾经世间也有过长于卜术的道门,最后却无一例外全部没落了,要问为什么,大抵是天机不可窥吧。
这老头从未师承任何人,仅凭自身钻研,竟然在此道上走了相当远,修成了当下整个朱家道行最高的人,也不能不称一句有才。
修道之人远俗世,修卜术之人更是如此,谷湛子平日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闾山山顶独自观星,时常一两年见不到人影,即使行走在院中,也是闭着眼的,对周遭一切不闻、不视、不思,用朱菀的话来说就是“大半夜碰见能吓死人的怪人”。
就是这么个仿佛已经完全脱离了尘世的人,对朱英的意见却不是一丁点的大。
据说在朱英才一岁多的时候,他偶然撞见正吃力地在院中学习走路的小女孩,当即便睁开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仔细端详她许久,断言道:“此子不祥,必成大患。”竟然当场就要动手杀了她,幸好在一旁照看的杨净玄拼命护着,朱英才好悬没立刻回地府重新投胎去。
如今朱英因为天资卓绝,于天绝剑术上的造诣可以说在朱家无人能及,谷湛子对她的评价却仍然没有改变,反而随着她年纪增长愈来愈差,已经从最初的“不祥”“大患”变成了最近一次的“三瘟五残之灾”。
虽然他本人常年闭门不出,这份无凭无据的偏见却一滴不漏地都传给了他门下的弟子们,带得这群小怪人们整日见到朱英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时常告诫新来的门生们朱英如何如何不祥,就差没把“丧门星”几个大字写在她脸上了。
因此,他徒弟封的穴,自然毫无手下留情的空间,朱英试着动用灵气冲了几个穴位,不但没将禁制冲开,还震伤了自己的脏腑,白白受了好一会疼。
禁足之人不能出门,也不能被探望,朱英不是她妹妹那个半天没人陪就要无聊得哭的性子,她惯于独自待着,夜里睡不着便起来挑灯读经,什么时候有了困意再合眼小憩一会,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只是十五的晚上有些难熬。
虽然朱菀叫朱英别把谷湛子那怪老头的话放心上,但他倒也并非全错。朱英体质极为罕见,的确是五行八字、三相四命皆属阴的极阴之人,最吸引怨魂走尸之类的不洁之物。
这样的人大多活不长,因此虽然极阴之体和纯阳之体按理来讲同样罕见,可实际上却难遇得多。
朱英的爹和二叔,包括他们门下的许多弟子,为了能让她平安长大都可谓是煞费苦心。不仅在她院中种满了桃树,还每回离岛都惦记着给她寻觅些黑曜石、雷击木、红珊瑚之类能辟邪的物件。
即便如此,朱英还是差点没撑过四岁。
那时朱瀚面对陷入梦魇的小女儿,情急之下死马当活马医地让朱渊强行打通了朱英的九窍要穴,将灵气灌入她的经脉之中,按照天绝功法走了几个小周天。
霸道的天绝内功虽说差点把朱英脆弱的经脉折腾碎,但也如秋风卷残叶般不费吹灰之力地赶走了她身上的魇,将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朱英捞了回来。
不过朱瀚恐怕也没想到,自己当初病急乱投的医竟然在十年后成了好不容易活到这么大的朱英非要找的一个死——她学会了天绝剑的剑术还不够,非要学真正的天绝功法。
所以朱瀚这回是动了真火,甚至让朱渊封了朱英的穴位,卸了她体内的灵气这层保护罩。跟朱渊训朱菀的那种小打小闹不同,是正儿八经要让她吃点苦头。
月上枝头,分明是温暖宜人的阳春三月,朱英却冷得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合衣在床上躺了一会,昏昏沉沉地坠进了梦里。
说是梦,却又不那么像梦。朱英一会感觉自己飘在天上,一会又在不住地下坠,一会梦见朱菀的笑脸,一会又梦见朱瀚的倦容,一会梦见她学会了天绝内功后扬眉吐气的模样,一会又梦见谷湛子那老头厌恶的神色。
千百种嘈杂的声响与混乱的情绪将她裹挟其中,像煮沸的油中一片单薄脆弱的面皮,不住的翻滚逃亡着,却还是被燎出一身的泡。
最后,她梦见一个梳着辫子的长发女人,素白的衣裳罩着底下单薄的身形,与她爹并肩在前走着。
朱英难以置信地呆在他们身后观察了许久,那白衣女人看起来温柔又文静,朱瀚也不是什么活泼热闹的人,两人只是默默无言地走在一起,却莫名让人看出了两心无间的氛围来。
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娘……”
一瞬间,什么不祥之子,什么未婚夫,什么天绝剑,全都从朱英的脑海里模糊了。
她莫名觉得自己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孩,父母双全,家庭和睦,性格是勉勉强强,天赋是聊胜于无,一辈子努力到头也别想摸到仙道大能的边,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混完一生了事。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白衣女人的动作顿了顿,又左右张望了两下。
朱英拿出了浑身的力气:“娘!”
女人蓦地回头,乌黑的辫子高高扬起
——却没有脸。
是了,朱英这才迟钝地从自己烧糊涂了的脑子里刨出点理智来。她一生下来就克死了亲娘,自然不知道她娘是个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对她摇摇欲坠的神魂推了一把,朱英连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便骤然被吞没进了悬崖底下潜伏的黑暗中。
极阴之体本就容易被邪祟影响,神识不稳之人更是会被其引诱着走往极端。
方才还影影绰绰听不清晰的耳鸣忽地改了个调,变成了许多人异口同声、不绝于耳地质问。
“丧门星,你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声音一层叠一层,叠成了一座大山。
若是许多年后的朱英,别说是魇症中的幻觉了,即便是真有成千上万人向她这么问,她也不会为此动摇一根头发丝。但此时她还是个没离开过家的十六岁少女,心中有一点坚决,但不多。
她会一边在面对长辈的劝阻时近乎偏执地听不进任何建议,一边又在深夜无人之时反复自问自责,这一声质问就是她所有不解与自轻的集合体,直直地从肋骨缝间滑过,准确无误地戳进了朱英的心窝里。
即便她再怎么想按住自己的思绪,别再往疯魔的方向跑,心底的那点动摇还是不可遏制地顺着这句话滑向了更低更深之处。
是啊,我活着……
精神恍惚间,她隐约捕捉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姐!”
这一声喊叫好像一根钓线,倏地穿透水面,清楚地串起了朱英的神识与肉身,循着声音来的方向,她猛地清醒了过来,然后便被朱菀咋咋唬唬一刻不停的声音淹没了。
“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姐,你手怎么了!”
“姐,你表情怎么这么可怕!”
“姐,你……”
朱英攒了半天力气,才终于开口说出一句她忍了许久的话:“……你小点声,吵死了。”
朱菀立刻双手捂住嘴,信誓旦旦地朝她点了点头。
朱英由着朱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又给她塞了个暖炉,才逐渐从那一团暖意中抽出些力气,气若游丝地轻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相邻的几个院子里都换成了祭酒在住,还多是谷湛子的徒弟,就是为了看住她。
朱菀得了她姐的准许,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自己的光辉事迹大讲特讲一番,又是一道雪白的人影从窗户里翻了进来。
那是个清秀的少年,一双柳叶眼与朱菀的眼睛有八分相像,瞳色却很浅,像通透的琥珀。两人神情姿态截然不同,如非特意放在一起比对,没人能看出他们模样上的肖似。
分明是半夜,少年却是一身齐齐整整、从头顶束发到脚下短靴都一丝不苟的白衣,即便是翻窗入室这样难堪大雅的行为,都被他翻得身姿轻盈,一气呵成,颇有仙风道骨。
朱英惊讶地看向堂妹,朱菀则回报给她一通挤眉弄眼的奸笑,朱英就知道,这小泼皮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反正是把人骗来的。
少年名叫朱慕,也算是她们的堂弟,只是这位堂弟的生母是那位谷湛子师叔的侄女,他又自幼跟随谷湛子修行,还很不巧,也是个于卜术之上天资过人的小怪胎,对朱英这个表姐的评价跟他师父如出一辙的恶劣,于是理所当然的成了“反朱英联盟”的中流砥柱。
加之朱英早与宋家定有婚约,朱菀又是个不修行的混世魔王,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任朱家家主必然是朱慕,不少会看风使舵的人都想攀上这根高枝,拜入谷湛子门下,明里暗里给朱英使了不少绊子。
朱菀冲他努努嘴:“喏,他带我进来的。”
朱慕同样自幼修行,加之天资出众,虽然才十四岁,瞒过外面放松警惕的祭酒也不成问题。只是如果说在外面当狱卒的祭酒们算是“反朱英联盟”的小喽啰,那朱菀相当于直接将这个联盟的二把手拐进了狱里,成了帮凶,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朱慕跳下桌子,先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衣袍和发冠,端端正正站定,才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朱英与他没什么好说的,点到即止地道了个谢:“多谢。”
朱慕也不回礼,而是扭头看向朱菀:“你说的事我做完了。”
他没说下文,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朱菀牙疼似的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我好不容易才见一回英姐姐,你就不能等我们聊会天?”
朱慕“哦”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朱菀磨了磨牙,强忍着打他的冲动:“我说弟弟,姐姐们要说些女孩子间的私房话了,你不会去门外回避一下吗?”
闻言,朱英率先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朱菀也就比朱慕大了两个月,于修行于心智都比别人差了不是一丁点远,就只剩下个子窜得高,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一口一个弟弟。
朱慕奇怪地看着朱菀,似乎对她的要求分外疑惑:“我去了门外也能听清你们在说什么。”好像他脑中根本不存在“去门外回避并装作听不见”这种考虑一般。
朱菀嗷了一嗓子,愤怒地对朱英道:“姐,我能揍他吗?”
朱英欲言又止地闭上嘴,被人当面挑衅的当事者朱慕则站在窗边冷静地指出:“你打不过我。”
朱菀又问:“那你能揍他吗?”
“……”
朱慕上上下下打量了朱英一遍,拢了拢袖子没说话,看样子是认可了朱英的确能揍他这个事实。
“好了,别闹。”朱英咳了两声,感觉自己刚刚转好的头疼又要被他们吵得复发,只好揽起了长姐的责任,拖着病体主动站出来制止这两个刚满三岁的儿童。
朱菀听见她咳嗽,注意力马上从朱慕身上转移开,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给她倒了一杯红枣桂圆泡的热水,心疼地拍着朱英的背:“他们送的那些饭尽是些萝卜白菜,寡淡得不行,我想给你送点吃的进来外面那些祭酒都不肯,也就是大伯不在,他们才敢这么嚣张!”
“不过大伯也太狠心了,明知道十五要到了,还封你的穴,又不是不知道你以前总被折磨得整夜睡不着觉,他怎么能这样!”
朱英见她越说越义愤填膺,好像被罚的不是自己而是她一样,有些好笑地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敲了敲朱菀光滑的脑门。
“姐,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啊,你是想逃婚吗?”朱菀忽然一把抓住了朱英的手,一脸认真道:“没关系,你要是想逃婚,我陪你逃,反正你武功这么好,出去也不怕有人欺负我们。”
朱英绷着脸逗她:“光武功好有什么用,我可不像叔母会做菜,也不会赚钱,到外边去你吃什么,我养不活你这张嘴。”
“这有什么,”朱菀一拍桌板,豪气万丈:“实在不行,我们就在街边摆个摊,你给人算命,我给人唱曲,大不了十天半月不吃肉,总是饿不死的。”
这回朱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她才道:“不是,我想登云楼。”
四.少年游(4)
登云楼是从闾山朱家还尚未没落之时,保留下来的一项传统。朱家天绝剑锐不可当,斩杀邪魔无数,就算遇到难以诛杀或者无法铲除之物,也能将其锁入冲虚真人留下的封魔塔内,用塔中终日轰鸣的雷霆慢慢折磨消解。
这座塔,就是云楼。
作为众多功法之一,天绝内功的门槛最高,只有八字属阳之人方能学,在这其中,还唯有纯阳之体能得真传。只有一项例外,便是如果有人能登上九层封魔塔,摘得塔顶的龙珠,不管此人手段如何,资质如何,都将拥有学习完整天绝内功的资格。
关于登云楼的传统,朱菀有所耳闻,但那都是将近千年前的事了,传统中还说闾山道门“三百年满开一度,开山之前春三年”呢,现在的朱家还不是跟普通人家一样坐落在青天白日下,别说传闻有一座山峰那么高的封魔塔了,整个鸣玉岛上连一个超过三层的建筑都见不到。
“……姐,你有多少把握。”朱菀沉默了一阵,小心翼翼地问。
朱英原以为她会问缘由,早在心中想好了说辞,却没想到朱菀的第一个问题竟是问她有多大把握。
她垂下眼眸认真思索起来。
虽然朱英的剑术在如今的朱家无出其右,但那毕竟是在“如今的”朱家,压根就没几个人练天绝剑的朱家。虽说已过了千年,但封魔塔里可是锁着曾经的天绝剑们也杀不死的大妖魔,而现在的她就连一星半点的天绝内功都还没学,更别提自己还是个最招邪魔喜爱的极阴之体。
没等朱英回答,一直冷眼旁观的朱慕突然冷不丁地插进来,中肯客观地评价道:“她找死。”
这次朱菀却罕见的没有炸毛,而是眼巴巴地盯着朱英,生怕放跑了她任何一个表情。
朱英抬眼,淡然地点了点头:“他说的没错,我活着出来的概率低于一成。”
“不是低于一成,是低于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成,”朱慕不计前嫌,为她亲情补充:“是找死。”
他注视着朱英,那双细长眼里空若无物,像一面澄澈的镜子:“不过你死了也好,免得将来殃及身边的人。”
此言一出,朱菀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朝他扑过去:“你这疯子怪胎信口胡说些什么呢!”
可她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十四岁女孩,真论起力气,连朱家那些稍微年长一些的门生都打不过,更别说是已经于道法上小有所成的朱慕了。
朱慕并未与她动真格,而是动用轻功,脚底抹了油一般在屋中滑来滑去,朱菀连他的衣角都抓不到,还被反制住了双手。
朱慕按住比他还高半个头的表姐,冷冰冰道:“你们话说完了么。”
朱英笑了笑,双手捧起朱菀给她倒的热水,用一种轻松愉快的口吻问:“朱慕,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何这样针对我,但你就不怕将来我恢复了,把你绑去后山套了麻袋狠狠揍一顿吗?”
“揍得你师父都认不出你。”
她眼睛笑得弯了,浓密的睫毛自然上翘,一双忽闪忽闪的明眸好像能把人的目光都吸进去。
平心而论,朱英是个大美人,笑起来更是浓桃艳李,闭月羞花,但也许是修卜术之人灵感都极其敏锐,朱慕霎时感觉自己的后背爬上一阵恶寒。
于是这个刚才还端着一张高冷脸把朱菀溜得团团转的少年警惕地连退几步,一直退出到门外后,才恢复了那副仙气飘飘的模样:“卜术之道,批阴阳断五行,测风水勘六合,皆需耳清目明,我从不针对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我只是陈述事实。”
朱英默了默,没有吭声。
朱慕这小子嘴是欠了些,办事却相当靠谱,自从朱菀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将他骗到手,这人每夜都会准时来布辟邪阵,因此之后数日朱英都过得十分放松,虽说入了夜仍然很难睡熟,但至少不必担心再沾上什么阴邪之物。
一晃眼,就到了朱瀚从三清山回来的日子。
清晨,朱英乖乖被几个祭酒盯着送去静思堂重新封了一次穴,朱瀚对自己亲女儿的牛脾气不可谓不了解,不仅让人重新加固了她身上略有松动的封印,还特地点了她的哑穴,准备让朱英当一天的小哑巴。
小哑巴朱英前脚刚迈出静思堂的木门,就被她在门口蹲守半日、准备瓮中捉鳖的叔母抓了个正着,连一句推脱的话都说不出,硬生生被扯去了通慧堂。
朱英的叔母吴蓉是一名土生土长的蜀中女子,杏核眼,小圆脸,绸缎庄的富家小姐出身,一辈子几乎没吃过什么苦,早已过了三十岁,皮肤却还白嫩得跟小姑娘似的。
吴蓉亲热地牵着朱英的手不让她临阵逃脱,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阿英,在叔母的老家,定了亲的男女娃娃见面时,都要盛装打扮一番,今天你第一次见宋公子,可不能草率,既然你爹没有特意嘱咐,就由叔母给你张罗张罗,好不好?”
朱英自小刻苦锻炼,个子抽得非常快,已经比她叔母高了,此时看她笑得满面春风,暗道朱菀那一套炉火纯青的撒娇之术原来是从这学来的,即便她对那位宋公子是圆是扁一点也不关心,也无法说出推辞的话来。
更何况她真的说不出话。
吴蓉全当没看见朱英脸上那副为难的表情,欢天喜地地拽着她进了自己房中。
这一进,朱英才发觉大事不妙。
朱菀那个平日不睡到太阳晒屁股不会起床的懒鬼竟然已经梳洗完毕,正严阵以待地站在吴蓉的梳妆台边,一见到她就笑开了:“英姐姐!”
朱英凭借与她从小一同长大的了解,敏锐地从她那好似纯真无暇的笑容中看出了些不怀好意的意思来。
吴蓉已经打开衣橱,从顶上小心抱出了一套艳红的石榴裙,轻柔地抚摸着裙面上绣着的金线,笑呵呵道:“这是前几年叔母回娘家时,挑了家里从苏州进来的锦缎,找最好的裁缝给你做的,为的就是今天,穿上试试?”
一旁的朱菀也煞有介事地打开了手中的木盒:“这是这几年师兄们外出游历的时候,我求爷爷告奶奶,托他们从各地带回来的首饰。本来为的不是今天,不过我嫌我娘那些金银翡翠都太俗气,索性今天把我这好东西给你,戴上试试?”
吴蓉将裙子铺在床上展开,抬手就给了朱菀一掌,笑骂道:“倒霉孩子,又消遣你娘。”
朱菀夸张地“哎哟”一声,揉着后脑勺抱怨:“娘,你跟我爹怎么总爱打我脑袋,我怀疑我现在这么不长进,都是你们从小给我打笨了!”
“别贫了,快去把熨斗烧热了给娘拿来,这衣服放久了,折痕抚不平了。”吴蓉一边细致地整理着那身红裙,一边招呼有些手足无措的朱英:“阿英你也过来,别在门口傻站着,怪挡路的,快来坐下,待会还要给你梳妆呢。”
换衣,涂胭脂,画黛眉,贴面靥,抿口脂,等到这些步骤一一结束,已到了午时。
朱英从入定中睁开眼,镜中人乌发如瀑,唇角两点丹红靥,朱唇榴齿,艳色绝代。
在她睁眼的那一瞬,始终守在旁边给她娘打下手的朱菀情不自禁叫出了声:“哇……”
吴蓉一边梳着她的长发,一边喜滋滋道:“咱们家阿英打小就美,我早想到,你穿红色肯定最好看。”
朱英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她不像朱菀那样爱拾掇自己,衣橱中都是耐脏结实的乌青短打,平时都跟个假小子似的,看得朱菀痛心疾首,直呼她是白瞎了这么好的一张脸蛋。今日好不容易打扮一回,朱英也不得不承认,红色华贵,将她总显苍白过头的肤色也映成了惹人怜爱的雪白,整个人都活泼了许多。
“哎?娘,你在给英姐姐梳什么发髻啊,我怎么没见过呢。”在她姐的美色中沉迷了一会朱菀回过神来,终于发现了不对。
吴蓉将朱英的一头长发从中分到两侧,分别编起了辫子,却并不是任何一种时下流行的少女发髻。
她闻言微笑起来,半晌没说话,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直到将朱英的两边头发都编成三股辫,她才慢慢道:“阿英长得像她娘亲,咱们梁人的发髻太温柔,不适合她。”
“阿英,这是当年你娘亲教我编的辫子,她说用咱们的话说,这种辫子的名字叫做‘飞鹰的翎羽’。”说着,吴蓉又拉开梳妆台的一格抽屉,从一堆金玉首饰中取出两根用红白黑三色编织的彩绳,彩绳上各自挂着两颗银铃铛:“这也是你娘教我编的彩绳,说是在她的故乡,将彩绳系在孩子的身上,就是将平安吉祥的祝福赐予了她。”
她一边细致地将彩绳系在朱英的发尾,一边笑着说:“既然编彩绳的手艺是你娘亲教给我的,那今天就也有她的功劳在里面。”
“这两根彩绳,一根是叔母的祝福,还有一根呢,就是你娘亲的祝福了。”
朱菀见状,赶忙从盒子中拣出一个红珊瑚银流苏的璎珞圈戴到朱英额上,也跟着说:“那这个就是我的祝福了!”
朱英默默垂下眼帘抿紧了唇,好半天才抬起头,对她们笑了笑。
朱菀在一旁端详了一阵,扭头向她娘亲告状:“娘,我觉得英姐姐其实心里在说,我们搞得这么隆重,好像她今天就要出嫁了一样。”
朱英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吴蓉掐了掐朱英的脸蛋,笑骂道:“小混蛋,你们这些小娃娃哪里懂为父为母的心,我们呐,但凡听说有什么能保平安的东西,管它灵不灵,都想给你们用上。”
恰好此时屋外响起了叩门的声音,沈净知的声音悠悠飘来:“师妹,梳洗好了吗?大师兄说师父他们还有五里就到渡口了。”
朱英穴位被封,用不了轻功,只能一步一步腿着过去,而作为朱家大小姐,同时也是今日前来的宋家公子的未婚妻,她走路,与她一同去湖边渡口接人的人也全不能用轻功,只能随她一起走。
这一走,朱英一身红衣十分醒目,身前身后又跟了一片,倒真走出了送亲的排场,连等在岛岸的玉真子见了这画面,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英,师叔是不是记错日子了,你今日就要出阁了?”
等到他们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在湖边渡口站定,松林间蜿蜒的山路尽头已经出现了人影,最前方与朱瀚并行的是一名鹤发白须的道人,身穿灰紫相间的道袍,头戴金色莲花冠,须发飘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堪称气宇轩昂。
与他相比起来,朱瀚虽也身材高大,却因为身体瘦削,面有病容,而被衬得矮了三分。
紧随二人身后的是一架四匹黑色骏马并驾的铜马车,车壁镶满了金银,轮子都由錾金打造,雕梁画栋,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四匹马力的马车,仅公卿以上的达官显宦才有资格骑乘。
再往后,是足有十几辆拉满了货物的马车,以及数不清的护卫仆从,浩浩荡荡,绵延不绝,朱英都有些疑惑她爹到底是带了一个宋大公子回来,还是把半个三清山都一并带回来了。
正当她要移开视线时,一道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道人影方才走在铜马车的右侧,恰好被挡了个严实,直到逐渐走近,山路拐了个弯,才显出身姿来。
是个小少年。
头戴着喜鹊登梅的金抹额,身着月白底织金的锦纹曳撒,虽是个少年,却面若明月,一双桃花眼中好像容纳了漫山春色,流光溢彩,比许多女子都要生得俊美,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的身量可能刚到朱英的下巴高,却骑着一匹健壮高大的赤色宝马,竟也骑得稳稳当当,倒超出朱英的预料了。
她从没出过鸣玉岛,对岛外的了解都来源于身边的师兄师姐,或是门生闲谈。听那些人的描述,豪门贵族的公子好像个个都被养得肥头大耳、蚩蚩蠢蠢,令人讨厌。
竟也有如此鲜衣怒马的么。
她正想着,那一直冷着脸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的少年好似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目向她睨来。
朱家家主和无为子道长打马在前,所有人都纷纷躬身行礼,宋渡雪原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竟敢如此放肆地打量他,遂绷着嘴角要瞪回去,没成想和朱英看了个眼对眼。
众多穿灰披紫的暗色之中,一袭红裙的朱英十分显眼。在她身后,上接闾山下至清峡的湖水奔流不止,带着她的衣袖与裙摆都随风翻飞,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前,不似金陵城中女子精巧端方,似乎是西域的样式,也被狂风卷起,发尾的银铃叮当作响,说不出的张扬明艳。
朱英对上宋渡雪气势汹汹的目光,也不像金陵的女子会立刻害羞地垂眸,而是平静地隔着人群与他遥遥相望。
反倒是宋渡雪的气势越来越弱,最后装作被湖水吸引,匆忙移开了视线。
他无端地想起了关先生信口吟过的一句诗。
“妒杀石榴花。”
五.少年游(5)
朱瀚翻身下马,笑着对无为子拱手道:“道长,这就到啦。蜀中山水凄苦,比不得三清山钟灵毓秀,还望道长多担待。”
无为子陶醉地抚须一叹:“山嵯水啸,荡气回肠,何来不如一说,我看这山水便好得很。”说完,又笑眯眯地看向站在人堆中的朱英,细长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意味深长地说:“有这样奇崛的山水,难怪能养出这般灵秀的人啊。”
朱家避世已久,就没几个认真修行的,朱英长到这么大,见识到的最高道行就是谷湛子那开光的疯老头,此时面对无为子,隐约感觉这个白胡子虽看着不打眼,修为却恐怕比谷湛子还要高出不少。这些修道入了境界的道长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感,而朱英心中也清楚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晦气东西,便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察觉到朱英的紧张,无为子冲她和蔼地笑笑,将拂尘往手臂上一搭,乐呵呵地回头招呼仍在马上的宋渡雪:“大公子,在马背上也坐了半天了,下来走两步吧。”
宋渡雪这才不情不愿地下了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往他那匹赤色宝马旁边一戳,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马头,脖子活像落枕了似的,扭不过来,宁愿跟他宝贝坐骑那张拉长的马脸面面相觑,也不愿意看一眼恭恭敬敬地前来接引的朱家人。
无为子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向一众看新鲜的朱家人拱手赔不是:“大公子自小没离家这么远过,这一路来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把他惹的脾气坏了,烦请诸位道友多多包涵。”
朱英面不改色地在心中作了评价,哦,原来是个意气风发,同时自私自利、目无尊长的蠢货。
不管这些小辈心中都在想些什么,朱渊先看着他们身后那浩浩荡荡的车队目瞪口呆道:“兄长,这是?”
“此番前来叨扰,时日甚久,有劳诸位道友关照,三清山备了一点薄礼,”无为子抚着拂尘须笑道,“权作芹献啦。”
这叫一点薄礼?朱菀看一眼那遥遥望不到头的车队,看一眼无为子,再看一眼车队,一时说不出话来。就算车上装的全是黍米稻麦,这礼也够她们吃五年的了!
朱渊也没想到三清山一出手就如此阔绰,他还当朱瀚信中所说的礼是四个人就能抬走的那种,没想到是四头牛都拉不走的那种,犯了难:“这……这些全都运到岛上去需要几时啊。”
无为子哈哈一笑:“道友不必担心,老道有法子。”说罢,他衣袖中“呼”一声飞出一个铜质的圆盘,盘上用极小的篆字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只见他手指翻动,几个手诀后,那巴掌大的铜盘竟自行飞到了湖面上,并且飞速展开扩大,最后竟足有一个大院那么大了。
“此法宝唤做芥子天地,待会只需把车都停到上面,再缩小放入袖中带走即可,十分方便。”
三清山作为南梁的国教,富得流油,宋家藏有的各类法宝可谓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宋渡雪早都看腻了,连眼皮也不稀得抬一下,只有朱家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很新鲜,个个稀奇地伸长了脖子去看那悬浮在湖面上的铜盘。
“只是有一忌,活物万万不可随其一同放大缩小,会爆体而亡的。”直到有人耐不住好奇,伸长了腿似乎想踩上去试试,无为子才笑眯眯地补充了这么一句。那位正准备“捷足先登”的人听闻此言,忙不迭地收回脚,周遭其他人也立刻缩回了伸得老长的脖子,决定对这个危险的大家伙敬而远之。
队伍最后的几辆马车还在赶来的路上,朱瀚朱渊与无为子便走开两步,随意闲谈了起来,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也因此放松许多,此行似乎只有无为子一位修士随行,剩余都是宋家的家仆,干起活来十分麻利,很快便收拾停当。
待到最后一辆货车也在芥子上落稳,一直站得离朱英她们远远的,绷着脸不说话的宋渡雪终于挪了一步——他转过身,敲了敲铜马车的车壁,温和地低声问:“潇湘,睡醒了吗,到了。”
车厢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半晌后一侧的缨帘被撩起,从车上走下来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女。
她梳着垂鬟分髾髻,发尾垂到一侧肩上,一身靛青罗裙虽不比宋渡雪的华丽,却也比一干随行仆从要精致得多,天生一对蛾眉又细又柔,微微蹙着,眉下一双丹凤眼水光粼粼,又增添了几分娇弱。
少女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轻言细语道:“这么快?道长不是说还有小半天么。”
宋渡雪好笑地说:“大半天都过去了,是你睡得太香。”又顺手帮她理了理不小心压皱的领子,“清心丹效果如何,头还疼吗?”
俩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那叫一个亲密无间,视线片刻不曾离开宋渡雪的朱菀顿时瞪大了眼睛,心中一阵警铃大作:不是,这人谁啊?
怎么坐宋渡雪的轿子,吃宋渡雪的丹药,还陪他跋山涉水地跑到了鸣玉岛上来?
一瞬间,无数博览过的话本从朱菀脑海中涌现,什么《霸道公子与他的贴身丫鬟》《我与少爷的三百六十五天》《第一公子的秘密情人》,短短几个呼吸间,她已经把宋渡雪与潇湘从相识相恋到永结连理、喜得贵子的一生都想好了,但这样哪行啊,这样一来,她心爱的英姐姐不就成了话本子里男主角那个由父母指婚的绊脚石了吗?
朱菀慌忙踮起脚在人堆里寻觅起朱英来,却见到朱英正闭着眼睛不知在做什么,对不远处发生的事毫无察觉,登时心中又急又气。
急是急对面的家贼已经光明正大地招摇过市了,她姐竟然还不自知,气是气她的英姐姐这么好,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竟然还敢朝三暮四、拈花惹草,真是气煞她也。
于是这个豆大的小姑娘才刚见宋渡雪一刻钟,就已经在心中给他下好了“水性杨花”“有眼无珠”“狗男人”等等定论,独自纠结起是赶紧让朱英以正室的身份棒打鸳鸯斩草除根比较好,还是等他们继续相亲相爱,等到事情闹大了她再来一网打尽,好让朱英名正言顺地摆脱这个未婚夫比较好,真是难为她全靠脑内构想,便将所有事情都想得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还货真价实地愁上了。
等到铜马车也在铜盘上停好,无为子拂尘一招,那铜盘便一边缩小一边朝他飞来,最后果真缩成了最初的巴掌大小,被他收入了袖中。
出于礼节,朱瀚向他询问:“道长要与我们一同乘船么?”
两边渡口间沉在水下的浮板桥已被拉起,只需会些简单的轻功便可以在其上自如行走,而玉真子早已换了艘更大的船等在岸边,用来渡那些无法自行过湖的人。
无为子随性地摆摆手:“我这老头子自己过湖就得啦,不给道友们平白增添负担。”
只见他将手中拂尘横置于身前,信手一点,那拂尘便飘在了空中,无为子盘腿坐上,正待横渡湖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慢悠悠地飞回来,拍了拍拂尘剩下的一点空位,笑着问宋渡雪:“大公子,你是要跟老夫一起走,还是与几位小道友一起走呀?”
那半个巴掌大的地方,留给兔子坐也许还合适。宋渡雪看了一眼无为子这心机老道,抽了抽嘴角:“不用了,我和他们一起坐船。”
等祭酒们各显神通地走完了,岸边便只剩下了凡人,大多都是两家的家仆,第一船自然要先拉走身份更尊贵的朱家人与宋家人。
朱瀚已经坐到船上,回头却见朱英还闭着眼睛,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皱了皱眉头喊她:“朱英,还愣着做什么,怎么还不上船。”
朱英仿佛被从睡梦中唤醒了一般,神情有些发懵,仿佛不知今夕何夕,迟钝地眨了眨眼,这才迈步向木船走去。
木船被麻绳绑在铆桩上,却不是完全靠在岸边的,需要迈一个大步才能踩到,朱英却跟看不见一样,木着脸抬脚就往船与岸之间的间隙踩去。
“小心!”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脚上船的宋渡雪转身要扶她,却被更加眼疾手快的朱菀抢了先,她不仅从背后抱住了人,还把朱英往后一带,让宋渡雪伸过来的手抓了个空。
略施小计得逞,朱菀从朱英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很是得意地对宋渡雪挑了挑眉:就凭你也想和我抢英姐姐,没门!
宋渡雪怔了一怔,没说什么,默默坐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感觉到了敌意。
这对父女也是活冤家,两人都不是什么活泼性子,稍一闹起矛盾更是冷得要结霜,朱瀚远行数月,见到爱女也没什么亲热话,看见朱英恍恍惚惚的模样,似乎还想说她两句,但看还有外人在场,最终还是忍住了,只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这艘船宽敞,船篷内坐下十来人不成问题,待到朱家这一老二小坐定,宋渡雪看到还安静地站在渡口不动的潇湘,皱了皱眉:“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你也上船来。”
潇湘往船篷里看了一眼,略含忧伤地垂下眼帘,行了个礼细声细气道:“不可,奴婢毕竟是下人,老爷公子和小姐们先走吧。”
这出戏朱菀知道,叫做欲拒还迎,这副半推半就的模样,不就是要宋渡雪和朱瀚当着她们俩的面承认她可以与她们姐妹俩平起平坐吗?想到这一层,这丫头当场气成了个葫芦,连忙扭头去看她的英姐姐,可朱英还是一副老僧入定般的模样,两眼空空地看向远处。
“……”
宋渡雪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转头向朱瀚解释:“伯父,这是与我从小一同长大的伴读侍女,我一直把她当作妹妹看待,能否请您通融一下。”
朱瀚和他们一路走来,早看出潇湘的身份不低,心中暗道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倒是不少,面上还是点点头:“大公子客气了,我们蜀地民风开放,没那么多规矩,潇湘姑娘也请上船来吧。”
潇湘这才肯进船,上船后坐在宋渡雪身边,肩颈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并膝侧向一边,好像她不是坐在一艘老旧木船的船篷里,而是坐在金玉步辇上似的,衬得对面没骨头似的靠在船壁上的朱菀像只野生的猴子。
至于朱英,正所谓站如松,坐如钟,她像只野生的猴王。
这可把朱菀气得几乎双目喷火,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学着潇湘的模样把自己凹出了端庄小姐的样子,一边忍受着浑身筋骨被迫拧成麻花的痛苦,一边暗自记下了一笔,心说好一个妹妹,竟敢挑衅她,也不看看鸣玉岛是谁的地盘,等到了岛上,一定要让这位“妹妹”好看。
不过一刻,船便泊到鸣玉岛岸边,朱瀚下船对等在渡口边的一众朱家人招呼道:“大家都辛苦了,之后的事不必劳烦诸位,道长,我先带您和公子去住处?”
无为子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拢了拢拂尘的须抱入怀中,道:“甚好,只是,道友不等等令爱吗,我见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呢。”
此时的朱英终于冲破了九大要穴的最后一道禁制,尝到喉中涌起一阵腥甜,却也顾不得那么多,抬手解了点在哑穴上的封印,顿时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来。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不撞南墙绝不回头的姑娘撩裙跪下,拱手用还略有些嘶哑的声音朗声道:“列祖列宗在上,碌碌子孙朱英德薄才鲜,不配习得秘术真传,只能眼见先人之法日暮途穷,后继无人。”
“愚但愿能登顶云楼,摘得龙珠,学成天绝剑,以告慰诸位祖先英烈在天之灵。”
“纵使力有未逮,中道崩殂,也算死得其所,不负此生了。”
六.少年游(6)
朱菀长到这么大,还从没见她大伯的脸色这么难看过。
如果说之前朱英的多次申请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被他们给糊弄过去,那么眼下朱英当着无为子与宋渡雪这两个外人的面弄出这么大动静,若是朱瀚还用那一套“孩子还小不懂事”的说辞,倒显得整个朱家都言而无信、不知礼教了。
朱瀚又惊又怒,他早料到朱英可能搞这么一出,所以提前让人点了她的哑穴,可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女儿的这股犟劲。
要知道,用灵气生生冲开从外施加的封印,对经脉的损伤绝非小事,那相当于自己崩裂自己的血肉,朱英竟然还能稳稳跪着,已属不可思议。
朱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膛里像是藏了个巨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半晌后才仿佛用尽了气力,沙哑着嗓音缓缓道:“……不负此生,好一个不负此生。”
朱英能忍受经脉撕裂的痛楚,却受不了听她爹这般失望的语调,不由地将头又埋低了几分。
“我朱家避世归隐已久,早已不再用闾山道门一名,至于你说的云楼,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几百年来,无人亲眼见过。”朱瀚身体左右晃了晃,好像站不稳:“即便是先父,恐怕也不知道那高达三十二丈的封魔塔究竟身在何处。”
“不过既然你执意至此,那也毋需登什么云楼了。”朱瀚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沈净知一挥手:“净知,去天心堂将龙泉取来。”
朱英猛地抬起头。
龙泉是朱家的家传宝剑,乃是冲虚真人所使的剑,是这天底下最适合天绝内功的剑,却因天绝剑没落而无人能用,如今落得个三尺蒙尘的下场。
“今日你若是能将龙泉剑拔出鞘,我即刻便将天绝功法真本传与你,决不食言。若你拔不出,连一柄剑都拿不了的人,也别再痴心妄想学成什么秘法了。”
朱瀚不愿再多说什么,拂袖而去:“随我来五雷台!”
五雷台位于鸣玉岛最东角,传说是冲虚真人曾经日夜练剑之处,四周剑意若有形,终年不散,连石上的剑痕都能割人衣袍,行人须得小心避让。
冲虚真人飞升成仙后,传承了他的道心、于此岛上修宅建院的朱家人特意避开了此地,并取名为五雷台,留作修行天绝剑术的修士们切磋用。
当然,那都是许多许多年前了,现在的五雷台就是一片长满了杂草的碎石滩,翻开几个石头没准还能在下面找到今年新春刚孵化的小螃蟹。
虽然宋渡雪认为这种父慈女孝的场面他们这些外人自当避嫌,但无为子那不靠谱的老头极是自来熟,其他人都识趣地默默散了,他却好似根本看不懂氛围,乐呵呵地跟着朱瀚就走。宋渡雪人生地不熟,一时也找不到自己何处可去,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默默装作自己不存在,跟着他们来了五雷台。
等他们到达时,用轻功来去自如的沈净知已经双手隔白布捧着一剑等在那里了。
就连宋渡雪这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富贵少爷都不得不承认,那可真是一把宝剑。
龙泉剑长七尺二寸,应七十二候,重二十四斤,应二十四气,阔四寸八分,应四时八节,一柄剑以好似以冷月作鞘,晚霜作柄,虚白灿烂,纯粹刚坚,虽然尚未见刃,已让人心底生寒。
朱瀚点点头,沈净知便上前一步,将立起来足有大半个朱英高的剑递上,眉眼中都是忧虑,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龙泉性烈,极难降伏,师妹你……”虽然心中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但他还是忍不住劝道:“不必强求。”
世间天材地宝已然罕见,用天材地宝打造、经由仙人大能开光赋灵的法宝更是少有,无为子袖中那芥子天地算一个,龙泉也算一个,并且比芥子天地还要珍贵不少。
首先因为龙泉乃是先圣的本命天阶法宝,其次,天绝剑道为破道。
修士所修之道,可以按用处分为符,阵,术,剑,丹,器等等,也可以按道心分为破与合。天地间本就有许多的道,草木有道,江河有道,不管有没有人来悟,道就在那里,合道便是自万物之中参悟所得,生于斯,长于斯,也困于斯。
而破道不同,世间本没有的,我言其有,其便有,破道只由修士一人定夺,因此生来无拘无束,也生来无依无靠。别看听起来自由,真正的破道修行起来往往比合道艰难得多,毕竟滚滚长江东逝,是乘风而起更容易,还是逆流而上容易,黄口小儿也想得清楚,大道三千,破道只有合道的百分之一还不到。
但破道若是能走出来,将独有一份睥睨天下的气魄,破道桀骜,而合道圆融,因此同级之中破道遇上合道,便如刀锋遇纸,所向披靡,无不可杀。
身为国教,已位列南梁诸多三教九流之尊的三清山之所以愿意把他们的大公子纡尊降贵地下配给朱英这山沟沟里的野猴子,就是为了让天生纯阳之体的宋渡雪修一修这曾盛极一时的破道剑法。
三千年前魔神出世,人间礼乐崩坏,妖魔鬼怪横行,无数先圣响应天地召唤而入道,百家道派各显神通,彼时的龙泉曾随冲虚真人斩妖除魔上百年,冲虚真人飞升后,又在朱家流传千年,剑下亡魂何止成千上万,早已有了灵。
朱英的手才刚刚抬到剑上两寸,尚未碰到龙泉,心里却好似有了感应。
她清楚地感觉到龙泉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滚开,我不愿意。
朱英心道你一个快与我一般高的千年老古董,怎像个大姑娘似的,今日愿不愿意可由不得你。
这么想着,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剑鞘。
事实证明是朱英错怪它了,龙泉并非大姑娘,而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绝不玩口是心非那一套,它说了不愿意便就是不愿意,不仅要口头拒绝,还要切实表达在行动上。
朱英的双手甫一碰到龙泉剑鞘,就好像被火焰烫了一般,手掌立刻被烫得通红,她却并不放手,反而抓住剑柄就要往外拔。
龙泉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它向来心高气傲,只有它挑人没有人挑它,怎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人恬不知耻地想要强占它,当即剑身蜂鸣震动,欲从朱英手中逃出去。
朱英不顾体内经脉的裂口,灵气运行到最为澎湃,眼、鼻、耳都流出了细小的血流,她却好像感觉不到一样,一心一意要把这牛脾气的剑给拔出来。
周遭远远围观之人见此情景,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娘嘞,这得是用了多大的力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走火入魔了呢!
无为子眯着眼观看许久,抚着拂尘须轻叹:“内功扎实,经脉通达,灵台清澈,心志坚韧,是个好苗子。可惜,可惜。”
他有修为在身,看小姑娘拔个剑也能看出乐趣来,而只是普通人的朱菀可就不行了。她只能看出她姐七窍流血、吓人极了,平时把她单手抱起来也轻轻松松,如今却抱一把剑都抱得双手颤抖,拿不住一样,登时急得抓耳挠腮,左顾右盼地想找法子帮忙,看见朱瀚站在不远处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想挤过去求情,人还没走到,半途就被逮住了。
朱渊抓住女儿的衣服,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无声叹了口气,对她摇了摇头。
总得有这一遭的,这俩冤家似的父女总得有这么一遭。
朱瀚不喊停,朱家就没人敢阻止,一人一剑就这样僵持了好半晌,直到朱英的经脉终于支撑不住,灵气再无法继续运行,气势也肉眼可见地微弱下去,却还不愿放手,非要忍着灼痛用蛮力将龙泉往外抽。
无为子轻轻摇了摇头,拂尘一招,朗声道:“小道友,放手吧,你气力已尽,再多苦求也是空求。人生分定,不可强求啊。”
朱英全当他在放屁,这小姑娘生于风雨不侵的世外桃源,长在一群整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的无为修士之中,却生了一身不驯的反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剑柄上刻着的四个字。
那是龙泉的剑铭,也是朱家的家训。
不破不立。
人生分定,我偏要自定,不可强求,我偏要强求。
如若一切都应按照天道规划好的来,那她还活什么劲呢,不如就如谷湛子和他的好徒弟所说,赶紧找块石头一头撞死算了,也省得这副不祥之躯连累旁人。
朱英松了手,将龙泉往地上一丢,众人都以为她终于要放弃了,她却抬头看向朱瀚道:“无论我用什么办法,只要能让龙泉出鞘就行,是吗?”
朱瀚脸色铁青:“是。”
朱英往五雷台周遭围观的几人中看了一圈,对唯一配了剑的宋渡雪伸出手:“剑,可否借我一用。”
宋渡雪一愣,把别在腰间的配剑解了下来,遥遥地丢过去。
那也是把好剑,剑身薄如蝉翼,剑刃倒映寒光,只是剑鞘上雕龙绘凤的浮夸装饰和剑柄上镶嵌着的几块宝石让它平白掉了档次,成了给富家公子们用来装模作样的配饰。
朱英并指抚过剑身,心中嫌弃这把剑太秀气。
她惯用的木剑都是按照成年男子的身量制作的长剑,龙泉更是一等一的重兵器,宋渡雪这把专门为少年量身打造的细剑在她看来就跟绣花针似的。
“虽说是借,但你这把剑的刃口可能会崩。”朱英侧脸对宋渡雪笑了笑,笑容中隐隐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凶狠:“宋公子介意吗?”
宋渡雪挑了挑眉,宋家最不缺的就是金银财宝,他从小到大对身外之物就不知道什么叫爱惜,当然不介意,比起剑,他更想看看朱英要干嘛:“你随意。”
“好。”
朱英也不废话,左脚后撤半步,摆开一个起手势,随即剑身由上直直劈下,剑刃猛地撞击到龙泉剑鞘上,两把利器刀兵相接的蜂鸣震耳欲聋,她四周三尺的碎石竟然都被荡开的气流冲开,空出中间一片平坦的沙地。
天绝剑法第一式,崩山。
被同样的兵器攻击,龙泉仿佛被激怒了,剑鞘中传出一阵轰鸣。
朱英却不管它,又是一式崩山狠狠劈上龙泉剑鞘,而龙泉不仅没有松口之意,甚至怒而反击,一道无形的剑气由剑鞘飞出,正面与朱英手中剑刃对上。即便剑气不是由龙泉剑刃,而是由剑鞘发出,威力被削弱了不少,但那钝口的剑意撞到朱英身上时,她还是如被人拿木棒狠狠抽了一棍一般,险些没稳住下盘。
直接与龙泉硬碰硬的细剑剑刃已然崩开了一个小口。
朱英舔了舔嘴唇,重新站定,再一次举剑,第三次崩山以完全相同的角度紧随其后,又劈了上去。
她竟是想用人类屈打成招的法子强行让龙泉松口!
可龙泉若是那么好降伏的,也不会蒙尘千年了。
朱英劈得越狠,它便反击得越狠,几十次交锋后,龙泉钝口的剑气中竟真隐隐有了雷鸣之声,只需一招,便将朱英手中满是裂纹和缺口的细剑拦腰劈断,上半剑刃远远飞出好几尺,“铮”地一声插进两块大石的间隙中,剑身犹在颤动。
断裂处四分五裂的细小碎片骤然飞散,险些划过朱英的眼睛,在她眼下半寸留下了一道血口子。
此时的朱英握剑的虎口已然崩裂,还抓着断剑剑柄的手也止不住的颤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可龙泉那泛着冷光的剑鞘竟然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看起来还可以与她继续斗上三百来回。
响彻五雷台的急促铛铛声戛然而止,人群中的红衣少女喘着粗气一言不发,周遭却无人再说出一句劝阻的话。
看着浑身杀气外露,眼中仿佛流出血泪的朱英,宋渡雪觉得即使她此时举起手中断剑再次劈下,自己也不会多一分惊讶了。
方才是他想岔了,竟然将朱英与金陵城中那些美艳不可方物的胡姬想成了同一物种,还说什么妒杀春花。
这个能活生生把玄铁剑砍碎的怪物,切人恐怕如切瓜,何须妒杀什么花。
七.少年游(7)
朱瀚独自站在五雷台东侧,背对着紫阳湖中激荡的湖水,负手身后:“还要打吗?”
朱英一声不吭,只是抬起左手抹过眼下的伤口,给半张脸抹上了一层别有风韵的嫣红。
朱瀚又道:“如今你看没看清,服不服输?”
“……”
朱英很想回一句“不服”,但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再固执下去,就是无理取闹了。
旁人感觉不出,她却很清楚,自己每一次使出全力击打龙泉,龙泉都只回应了与她相差无几的力度,仿佛成年人与小婴孩的玩闹。
这把剑的境界远在她之上,令她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而龙泉仅仅是一把剑,于她却已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更遑论那与龙泉一脉相生的封魔塔。
朱英年纪不大,人间的酸甜苦辣却好似早已尝了个遍,让她素日能够维持一副少年老成的处变不惊,但这却是她头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
极阴之体招阴邪,她可以刻苦修行用以抵抗,谷湛子欲除掉她,她可以练得一手好剑足以自保,旁人说她不祥待她冷眼,她都可以将其当作过眼云烟,好像这世间所有艰难险阻,只要吃得苦中苦,都是能过去的。
唯有这一事过不去。
龙泉不认可她,天绝剑不认可她,这份不认可不会因她有多想学天绝剑、有多努力而改变一分一毫,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江河由高往低一样,不因任何事物转移。
朱英想强迫它们顺从,想在昭昭天道中撕开一条挣命的口子,却既无能为力,也想不到任何办法让自己有能可为。破之一道,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说来轻巧,哪是那么容易的。
她恍然发现,原来世间还存在一种除了怠与惧之外的求而不得,写作无奈。
这两个字并不难懂,却足以压垮一个少女纤瘦的脊背。
朱瀚见她垂着头不说话,以为她还没死心,缓了缓面色,扭头对宋渡雪道:“宋公子,可否劳烦你去试试。”
闻言,朱菀一双月牙眼顿时瞪得跟鸟蛋一样大,她惊疑不定地看向不远处还没她高的宋渡雪,心道怎么可能,刚才那阵骇人的击打声听得她至今都耳朵疼,这剑保不齐已经焊在里面了,这个小白脸能拔得出才奇怪。
潇湘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下巴倨傲地往宋渡雪身旁一站:“公子,去试试也无妨。”好像她心中笃定宋渡雪定能拔剑出鞘,给朱菀这没见识的野猴好看一样。
眼看宋渡雪犹豫片刻后,竟真不知死活地走上了五雷台,小混世魔王朱菀“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已经编排起他使出吃奶的劲也拔不出的好戏来,转眼想出了好几个版本用来消遣潇湘的话,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宋渡雪顶着众人的目光,倒也泰然自若,躬身抱起和他一样高的龙泉,感觉比起他见过的许多剑,除了沉了不少之外,也没有其他不同,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不好惹。
遂双手握住剑柄往外抽了抽,剑身纹丝不动,他便大大方方地抬头对朱瀚道:“伯父,我也拔不出。”
还不等朱瀚说什么,宋渡雪身前不远处的朱英忽然将手中断剑从正握换成反握,镶金嵌玉的剑柄猛地勾住宋渡雪握剑的手腕,她手掌狠一发力,往上一挑,宋渡雪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她顶着手腕往上一抬。
龙泉就这么被他带着拔出了鞘。
虽然剑刃只出鞘了两寸,宋渡雪就立刻松开了手,但满天雷鸣已然炸响,五雷台上方乌云密布,连急流的湖水都仿佛压低了声音,那是千年后龙泉剑刃重新问世引发的天地异象。
五雷台一时鸦雀无声。
不管是好像能将宋渡雪生吞活剥了的朱英,提了一半的嘴角僵在脸上的朱菀,还是讶异地睁大了眼的朱瀚,或者笑容愈发灿烂了的无为子,其实事先压根没人想到,龙泉竟然真会响应谁的召唤——还是一个根本没有灵气的十三岁崽子!
宋渡雪的确是最适合练天绝剑的纯阳之体,但这并不代表龙泉一定会认他。龙泉自己就是天底下有名有姓的神兵利器,要得到它的认可,至少也得是天底下有名有姓的神人才行。
可这“天底下有名有姓的神人”之中,无论哪一个字,好像都跟一个连出门一趟都要哼哼唧唧闹脾气的小少爷扯不上关系。
朱瀚的本意只是想让他给朱英展示一下龙泉面对纯阳之体的态度,好让朱英死心死得更彻底一些,没想到这小不点来头不小,居然刚进门没半天就把朱家的传家宝拐走了。
只有潇湘得意地挑起了眉,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好似在说,我就知道!
近距离暴露在朱英好似能削人的眼神中,宋渡雪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我方才确实使了力,只是……”
朱英没理他。
她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将宋渡雪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回头,连他腰带上勾了几条锦鲤都数了个全,看得宋渡雪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也没在这小子身上找到半点千年难遇的旷世奇才的影子。
她想,这小纨绔都拔得出龙泉,我比起他又差在哪了呢。
刚刚心中还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朱英仿佛即将溺死之人抓到了浮木,忽然就喘上了气。
即便生死有命、天地有官又如何,如果天道选中的人就是这个样子,那她看天道估计也老糊涂了,没什么可敬畏的。
宋渡雪还不知道朱英已经暗自在心中将自己与他比较了个来回,并借此得到“天道瞎了”这样的结论,然后迅速从中汲取了足够多的力气,足以支撑她再次拿起剑。
他只暗道糟了,刚才他怕当众打了这女妖怪的脸以后要被她找麻烦,才佯装拔不出,没想到居然弄巧成拙。
这小不点自诩不是池中之物,对修道那一套嗤之以鼻,从不把法宝神器当回事,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能拔出龙泉剑是一件多骇人听闻的事,反而满脑子都在担心朱英该不会恼羞成怒,抬手一剑把他劈了吧。
却见朱英不怒反笑,将断剑往地上一扔,坦坦荡荡地朝他抱拳道:“朱英认输。”
说完这句话,她好似再也站不住了,风中残叶一般摇晃了两下,便气力不支地要跌倒,被离她最近的宋渡雪一把接住。
朱英比宋渡雪高上不少,加之宋渡雪已经在心中将她划分为“不是人”这一行列,伸手去揽她的背以前,早已做好了被她扑得双双倒地的准备,却没想到接到的竟真是少女纤细的身体,瘦得肩胛骨都摸得分明。
他还在错愕,就听朱英在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着牙道:“咱们……走着瞧。”
这仿佛怨魂索命似的语气听的宋渡雪头皮一炸,当场就松了手,把朱英往地上一扔,打算任由她摔个狗啃泥,幸好被及时赶来的朱瀚眼疾手快地捞了起来。
虽说二人是未婚夫妻这样暧昧的关系,但这俩人却都不是什么凡桃俗李,朱英满心皆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任他什么未婚夫已婚夫都要靠边站,而宋渡雪则是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少爷,才识究竟过不过人不谈,在自命不凡一道上倒是练得出神入化,让他遵守父母之命娶一位素未蒙面的妻子已属宋大公子大人有大量,给爹娘面子,但今日一看,这妻子竟是个不知什么山里的精怪变的,他哪能没有意见?
见面第一日就结下了这般相看两相厌之仇,两人将来的日子想必也不会有多好过。
朱英经脉受损,接下来的几日都被关在自在堂中卧床调理,活活将自在堂住成了禁闭堂。朱菀担心她姐受打击太大精神出问题,也不忙着和潇湘互扯头花了,每天准时准点窜进自在堂给朱英找乐子。
至于宋渡雪,这三清山出身的大少爷非说自己对修行一窍不通,叫家仆搬了几张桌椅就加入了九如堂中,整日跟着一群大字不识的门生们混日子。
潇湘作为伴读侍女自然与他一起,宋大少爷读个书要一人研墨,一人扇风,一人焚香,一人剥果,一人举着书给他翻页,还有一个潇湘在旁代他记笔记,并时不时与他说笑几句,一个人占了九个人的位置,排场堪比大学士讲经论道,朱家这群穷乡僻壤的乡巴佬哪见过这阵仗,时不时有人慕名前来瞻仰,让他混成了九如堂中一道靓丽的风景。
对此,朱瀚虽然头疼,但那毕竟是别人家的大公子,他不好管教,而无为子这随宋少爷一起来的道长压根没有半点长辈的样子,倒像个保姆,宋渡雪有需要便去找他摆平,别说管教了,连半个不字都没对宋大公子说过,平日里美其名曰感悟山水,跑得人影都找不着。
但朱瀚实在没想到,眼下这情况其实还算小问题。
等到朱英养好了伤,朱瀚原以为自己还需与她就日后如何好生讨论一番,没成想朱英伤好当日,提着椅子仿佛是提了把利剑,二话不说地就杀去了九如堂。
在众门生惊恐地目光中,朱英将手中木椅往宋渡雪那众星拱月的位置背后一放,忽略了宋渡雪挑到抹额里去了的眉峰,对他右侧的侍女比了个请:“能否请姑娘换到后面的位置去。”
侍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心中合计了一下,觉得大公子虽然尊贵,但是好歹讲道理,这位女侠能单手将木椅扔得好似纸片,显然更不好惹,当即麻利地收拾东西滚了。
宋渡雪眼看这尊杀神就要坐下,赶紧放下侍女刚递上的杏仁,擦净了手,人模狗样地抱拳问道:“姐姐身体刚好,实在不宜出门吹凉风,特地来此处是有何事?”
朱英皮笑肉不笑:“听说弟弟于修行之上有诸多不解困惑,姐姐虽天资愚钝,也已苦学多年,有了不少心得,想来与弟弟交流讨教一番。”
她倒要看看这细皮嫩肉的小粉郎究竟有何特异之处!
朱英就此留下了,当然少不了她的小尾巴朱菀,九如堂又多加了两把椅子,原本宽敞透亮的学堂迅速被这一群不速之客挤得人满为患。
这还没完,没过几天,朱慕的母亲朱沛听说朱菀和朱英两人跟宋家大公子要好得整日混在一起,顿时急了,毕竟三清山在如今的南梁如日中天,能得到宋家的支持比什么都有用,一想到朱菀那崽子说不定能因此得到宋大公子的青睐,她就觉都睡不好。
为了提防自己儿子的准家主之位被半道劫走,这位女中豪杰愣是把千不情万不愿的朱慕绑来了九如堂,耳提面命三令五申,让朱慕每日跟着朱英和朱菀在宋渡雪面前露个脸,决计不能大意失荆州。
这下好了,宋家大公子、朱家大小姐、宋家的小丫鬟、朱家的二小姐,还有一个朱家未来的家主齐聚一堂,九如堂本是布衣们求学识字之处,哪恭临过这种大驾,简直蓬荜生辉,没坚持几天,就有好几位祭酒先生联合起来向朱瀚告状,说是这几位凑到一起,学堂里的门生就没几个愿意认真读书的,全看几人明争暗斗去了。
这些人学起古籍经书仿佛嚼蜡,看一群孩子们折腾倒是兴味盎然,不仅看得津津有味,还编排出了好几场戏,什么“宋公子巧辩道德经”“菀二姐怒责伴读女”“大小姐威镇四虎”“慕三哥秉公执言”等等等等,讲给福薄缘浅、未能亲临现场近距离观看的人听。
朱瀚只得叫人重新收拾了一间院子,请这几位大佛通通移驾,不要祸害旁人。
小院位于西南角,名叫清净堂,大抵也是朱瀚的美好寄愿——希望这几位进去以后能安分守己一点,别再闹得整日鸡犬不宁。
显然,这只能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八.少年游(8)
清净堂是个小偏院,只有一间坐西朝东的正屋,既没有厢房也没有耳室,院子只有三丈长两丈宽,宋渡雪带着他那些侍女拖家带口地搬进来后已经逼仄了不少,再见缝插针地塞下朱英朱菀,以及一个恨不得离他们这些牛鬼蛇神越远越好,因此遥遥躲到了角落的朱慕,就再不剩下什么地方了。
这日,轮到净一来讲经,讲的正是那本将朱菀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道经。
道经本就艰深晦涩,配上净一那毫无起伏的朗读声,更是助眠,反正朱菀看似双手还立着书,人已经倒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紧挨着朱菀的朱英倒是坐得端端正正,虽说她早能将道经熟读背诵,却觉得再体悟一次,感触也与上一回不同,因此读得分外专注,对自己身边近在咫尺的噪音充耳不闻。
弄出噪音的正是宋大公子与他的家眷们。
宋大公子非常懂得与民同乐的道理,不仅自己要骄奢淫逸,还要带着身边的侍女们有福同享,招呼着一大群莺莺燕燕在课上一边剥栗子一边谈笑风生,惬意得好像在野餐。
至于朱慕,这修卜道的少年每日浸淫在这样水深火热的生活中,别说内外纯净了,连耳根那方寸的清净都得不到,过得可以说是痛不欲生,每日黑着脸来,黑着脸走,朱英时时都在提防他哪天别想不开了,要跟她们同归于尽。
正当朱英摒除杂念,细细琢磨起一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的含义时,身边忽然吵闹了起来。
原是潇湘画了一整天的写意园林画终于收笔,正在侍女之中传阅欣赏。宋渡雪接过去仔细看了片刻,赞道:“隽逸工雅,紧劲连绵,妙笔。”
潇湘不好意思地低头抚了抚鬓发:“公子谬赞,比起您还是差了不少。”
在宋渡雪身边待了这许多天,朱英已然坚信了龙泉是瞎了眼了这个事实。并非她私心有妒,只是宋渡雪此人,如果非要说的话,也能勉强算是个逸群之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写得一手好字,平日里与潇湘等人作诗赏画总是他拔得头筹。
不过朱英于这些风花雪月之道一窍不通,因此也不排除是其他人都在捧他臭脚的可能性。
但即便再能挥翰成风、落笔生辉,也不能解释龙泉认可他的道理——天绝剑总不能是靠挥剑挥得十分好看、让鬼怪自惭形秽而死来诛邪除魔的吧。
确定了这件事,朱英也就不怎么正经关注他了,平日里只偶尔顺手找点茬。倒不是她气量狭小,一件事记恨到如今,只是遇到宋渡雪这种纨绔子弟,但凡是个正经人都得胸闷气短,非得报复回去不可。
宋渡雪并不赞同潇湘的自谦,摇了摇头:“不一样,你爱画工笔小写意,与我不同,哪能放到一起比较。”
潇湘掩唇轻笑,她知道宋渡雪只是为了哄她开心才故意这么说,公子于书画上的悟性是关先生都赞口不绝的程度,虽然他偏爱纵横狂写的大写意,但小写意的各类技法也是信手拈来,并不逊色。
又听他继续道:“不过,既是春景,只有花草未免单调了些,不如再添几笔。”
说罢,只见他接过潇湘递来的笔,握着笔撑在脸侧,一双桃花眼角勾着笑,往窗外看了片刻,道一声“有了”,信手落笔勾勒,寥寥几下便在潇湘的柳梢上添上了两只毛绒绒的小雀。
一只体型纤长,正扭头耐心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一只额上有一圈鹅黄绒羽,好似戴了一条金抹额,正歪着头俯视着地下,两只小雀并排立着,姿态灵动可爱,仿佛下一秒就要扑扇着翅膀飞起来。
潇湘惊讶:“公子,这难道是……”
宋渡雪笑着搁下笔:“像不像?”
一旁围观的侍女们纷纷不干了,起哄道:“公子好偏心,我们也要!”
宋渡雪哈哈笑着答应:“好好好,你们都有份,稍等,容我想一想。”
不一会,他笔下个个不同的小雀便站满了柳树枝桠,刚才还娴静雅致的画中景一下叽叽喳喳地吵闹了起来,活泼不已,光是看着便让人情不自禁嘴角上扬。
等他依言将所有人全画成了鸟后,还不搁笔,一双堪称顾盼生辉的明眸往朱英她们这边打量了半晌,又埋头在那张画上涂涂抹抹了许久,这才放下笔招呼那一大群莺莺燕燕:“你们看,这样好不好?”
侍女们纷纷探头,看清他在画上加了什么后全都忍俊不禁,掩着唇吃吃笑起来:“真好!公子画得真像!”
有这么大一群人在旁边吵闹,即便朱英再怎么稳重,也还没达到心如止水、充耳不闻的境界,免不了被打断思路,气得磨牙,几次三番地怒目看过去,没用,那边几尊大佛压根当没她这个人。
宋渡雪这欠揍的玩意儿不知道憋了什么坏水,忽然过来招惹她,用手肘戳了戳朱英,贱兮兮地小声道:“姐姐,你想不想看看我画了什么?”
朱英眼下看他哪哪都不爽——嫌他额上金抹额嵌着的火玉晃眼,嫌他身上百蝶寻花的外衫花哨,嫌他爱用的栀子熏香刺鼻……还嫌他脸上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太勾人。
蜀地多见乖巧的杏核眼与清秀的细长眼,很少见到前低后翘的桃花眼,宋渡雪脸上这双生的如此千娇百媚的更是少见,此时的朱英正顶着满脑门的官司,再见到这张脸,心中顿时窜上来一股火气。
她殃及池鱼地想,一个男孩,居然长着这么一双眼睛,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朱英先前有过好奇,此时也被冲得渣都不剩了,她甩过去一记眼刀,板着臭脸别过头继续看她的书:“不想。”
宋渡雪不依不饶,从下面绕过朱英的手臂将画塞到她的桌面上:“就看一眼,弟弟画了许久,乃是得意之作,就盼着能得到姐姐一眼赏光,若是姐姐喜欢,那便值了。”
朱英强迫自己的视线集中在道经那些横平竖直、催人入眠的字上,半分不肯赏光给这份宋渡雪和潇湘合力完成的大作,冷冷地拒绝道:“赶紧拿开。”
始终在台上装聋作哑,任由宋渡雪胡闹了一整天的净一此时忽然不瞎也不聋了,停下他的催眠朗诵,对朱英训斥道:“朱英,课上严禁窃窃私语,你年纪最大,更应以身作。你若是继续如此狂妄自大,藐视尊长,便回去将书抄三十遍。”
朱英抽了抽嘴角,不说话了。
潇湘等人终于听到这个祭酒先生说了一句不是照着书念的话,好像才意识到台上还有个人似的,彼此窃笑着对视几眼,也算是收敛了不少,至少把桌上的栗子收下去了。
只有宋渡雪这厮还躲在书堆之后,对朱英做口型:“就,看,一,眼。”
朱英将书立起来挡住脸,转过头去瞪他,没想到宋渡雪早有准备,立刻把画从桌子上抽出来挡在脸前,这下朱英想不看也不能不看了。
那是一幅相当规整细致的工笔园林画,连柳条上的嫩芽都一点点勾勒了出来,应当花了不少功夫,但画上的小动物却颇为写意,个个只用了寥寥数笔,与静景的风格大相径庭,又意外地活灵活现,与背景浑然一体。
除了柳枝上大大小小六七只小鸟,画中还有三只神态各异的猫。
一只三色玳瑁猫正在花丛中盘着身子,尾巴抱在怀里,睡得十分香甜,一只浑身雪白的尺玉猫远远躲在桃树的阴影下,正安静且端庄地舔着爪子。
还有一只通体纯黑的玄青猫在柳树下伏低了身体,翘起尾巴冲树上那几只小雀摆出捕猎的姿态,神态凶恶,毛发竖立,可谓是怒发冲冠、暴跳如雷。
这样对比下来,树上那只歪着头与这只黑猫对视的金额小鸟倒显得颇有君子气度了。
朱英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只黑猫画的就是她——这小院里只有她整日穿黑色,至于那只金额的小鸟,显然是宋渡雪自己。
因此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更黑了。
宋渡雪从画后面探出半个脑蛋,看到朱英横眉怒目的样子,瞪大了眼故作惊讶:“哎呀,这下更像了!”
旁边的潇湘第一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英脸上端起一副虚伪的假笑,心中已经磨刀霍霍,盘算起从哪里下刀把他大卸八块比较好。
宋渡雪装作看不懂她的脸色,仔细将他的墨宝卷起来,大方地放到朱英怀里:“送给你了,不必客气。”
朱英确实不客气,抓起来就想丢到脚下,最好再踩上两脚,宋渡雪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姐姐若是不喜欢,也可以转卖给别人,本公子的画在三清山上,最便宜也能卖五两银子。”
多、多少?
朱英差点没栽个跟头,朱家日子清贫,岛上钱财都是弟子帮人剿祟收的辟邪钱,平日里一月下来也不过十几两银子,而这薄薄一张纸居然就能抵她家小半个月的收入,攥着画的手顿时软了。
虽不知三清山上为何傻子这么多,但天降横财,岂能不收?
俗话说天道好轮回,即便是宋大公子也不能幸免,他才逍遥了没多久,也许是即将入秋,今日的暄风格外猛烈,一只足有一寸多长的大马蜂竟然横跨了紫阳湖,阴差阳错地被刮到了鸣玉岛上,还如此巧合地恰好钻进了清净堂中。
这只马蜂体型硕大,振翅发出的“嗡嗡”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清晰可闻,黄黑相间的身体飞起来横冲直撞,十分唬人,估计在马蜂的世界里,也称得上一介蜂中龙凤,甫一露面,就吓白了一干女孩子的脸。
当然,这个“一干女孩子”显然不包括朱英。
马蜂被狂风卷得晕头转向,傻乎乎地在堂中转了好几个圈,才被朱菀鬓上别的桃花吸引,往她头上落去——却没成功,被朱英在半空直接捏住了双翅。
朱英本打算将其扔出去任它自生自灭,却在无意瞥见宋渡雪看似镇静的神色下绷紧的嘴唇,改变了主意。
她装作没拿稳,趁蜂中龙凤左右摆动腹部、蹬着细腿死命挣扎时,果断松了手。
这马蜂不愧是一代豪杰,很是识时务,认清了朱英不能惹后,甫一重获自由,便径直往远离朱英的方向撒开翅膀逃命——正是宋渡雪所在之处。
说到这里,也算是他自作孽不可活,宋大公子为了凸显自己身份尊贵,衣服和抹额不是金就是红,十分艳俗,还每天用上好的香料把自己腌得像朵行走的娇花一样,难怪就连马蜂也会看岔了眼。
只见那马蜂气贯长虹般径直往宋渡雪冲去,颇有万军丛中直取上将首级的豪气,登时吓得围在这朵娇花身边的莺莺燕燕们全惊叫着四散奔逃,作鸟兽散了,留下宋渡雪一个光杆独自面对险境。
马蜂落到宋渡雪的金抹额上,试探性地爬了两步,见这朵“娇花”毫无反应,总算放了心,收回翅膀,一副要在此安营扎寨的模样。
眼看这马蜂就要当一回采花贼,率先采走宋渡雪这天上地下仅此一朵的娇花,一旁的朱英不仅不帮忙,还冲他绽放出发自内心的微笑,那神情好像在说:“我们宋大公子真是花容月貌,连小小虫豸都不能免于被您吸引,在下深感佩服。”
“救……我……”宋渡雪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朱英不为所动,继续笑。
“……求你了,英姐姐。”
这一声英姐姐叫得泫然欲泣,听得朱英心中分外熨贴,这才大发慈悲地伸手擒走了那只马蜂,随手扔到窗外,好悬没叫宋娇花真被一只小畜生给轻薄了。
见到宋渡雪小脸煞白、惊魂未定的模样,朱英顿感自己心中郁结一扫而空,浑身经脉都通达了不少,便怡然自得地顶着宋大公子的怨气,继续读她的书去了。
清净堂角落里,朱慕被方才那阵声势浩大的动静从入定中惊醒,体内已走了一大半的小周天前功尽弃,不禁又对自己发出了那求仙问道之人皆会遇到的终极三问:我是谁,我在哪,我在这里干什么?
九.少年游(9)
无忧无虑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尽管对朱英来说,鸣玉岛上因为多了宋渡雪这个因为无人管教而越发能气得人咬牙切齿的小纨绔,并不能算十分无忧无虑,却还是一眨眼就入了秋。
上岛近四月,即便宋大公子再怎么想混日子,门生要学的入门经书就那么几本,他总不能装作自己连字也不识,要从三字经开始学起,因此他现在总算把能找的借口都找完了,哑口无言地接受了“升学”的安排。
所谓升学,其实就是结束了他作为门生的入门课程,进入了弟子阶段,也就意味着要打通经脉,引气入体。
百家教派各有各的引灵方法,大体相差无几,基础的术式也可以通用,说到底,这不过是漫漫修仙道上最初的一道门槛,只要有人引导,稍有些资质便能跨过,用左脚跨还是用右脚跨没什么区别,若是有人骨骼惊奇,一个鲤鱼打挺滚过去,只要别脸着地摔个狗啃泥,亦无伤大雅。
修道之人依其境界共分八境,第一境引气入体,名曰练气,第二境道心初成,名曰筑基,朱慕便是筑基,朱家的大部分祭酒也是筑基。第三境始通天地,名曰开光,第四境内府结丹,名曰金丹,升入金丹便需要修士渡过修行路的第一道雷劫,渡劫结丹后实力不可同日而语,到了金丹,修士方能拥有庇护一方的实力,谷湛子于两年前闭关不出,就是为了冲击金丹。
再往后便是元婴,洞虚,化神,以及只差一道天劫便可以飞升的大乘,如今的朱家属实可望而不可及,也就不必多提。
朱英受道心未定所限,虽然基本功扎实无比,却至今只算入道,不算得道,仍然留在练气期,眼下要教宋大公子天绝内功,自然需要一个他引气入体的老师。
虽说教人引灵,纯熟的练气期亦可,但考虑到宋大公子何等金枝玉叶,朱瀚便专门叫人拟了一份鸣玉岛上筑基的名单,还附上了每个人的性格出身以及评价,恭恭敬敬呈给宋渡雪挑选,好像不是在给他挑老师,是在给他挑媳妇似的。
却没想到宋大公子之高见别具一格,随后翻了翻那卷名单后,弃朱瀚精心挑选的一众优秀祭酒于不顾,点名要朱英来教他。
哦,他还说,听说朱英修为不咋地,如果她一个人难堪重任,就把那个总躲在后面不说话的白衣少年也叫上。
对此,他给出的理由是:“晚辈和哥哥姐姐们同窗三月,已是情同手足,既可以由他们来教导,又何必要再劳烦旁人呢?”
这套说辞朱瀚究竟信了几分不谈,反正朱英看着没一个字像真话,她觉得这小子就是存心来找她不痛快的。
不过即便再怎么不情愿,宋大公子指名道姓要的人,不行也得行,朱英只能忍气吞声地每日准时进清净堂中,继续和宋渡雪这劣童斗法。
虽说她自己其实也没比宋渡雪大几岁,但也许是鹤立鸡群的傲人身高摆在那里,在她心中,自己俨然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跟宋渡雪这稚童怎可相提并论,就连朱菀在她眼里都还是孩子,更别提比朱菀还要小上两岁的宋大公子。
正所谓三个臭皮匠能顶诸葛亮,三个熊孩子亦是同理,一个朱菀就已经能闹得朱英头疼,若是加一个宋渡雪,再加一个潇湘,这威力可不是三人加起来,而是翻了十倍不止,朱英正提着木剑从神霄台回自在堂换衣裳,一想到这里便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进了七月,鬼门渐开,作祟闹事的游魂与走尸都明显多了起来,正是各家修道门派都最为繁忙的时候,朱家虽说避世不出,方圆百里以内眼皮子底下的地方还是要管的,既是行善积德,也能收些辟邪钱补贴家用。
这几日里家中接到了不少求助信,都是附近与朱家交好的村寨郡县,平日里没少往来,岛上许多杂役都是从这些地方来的,留在鸣玉岛上的祭酒因此倾巢出动、剿祟驱邪去了,门生们也放了假,整座岛都肉眼可见地冷清了下去,她这一路都没碰上几个人。
两日前朱瀚收到一封闾山西边脚下奉县县令亲笔写的加急信,急匆匆地带上人就离了岛,无为子那神出鬼没的老道也跟着凑热闹去了,却到现在仍没有一点音讯传回来,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虽说无为子至少已是元婴期,奉县那穷乡僻壤的小县城也不至于出一个连元婴都奈何不了的大邪魔,但朱英还是忍不住忧心。她爹连一点术法都用不出,身体又那么差,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沾上一点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想到这里,朱英只恨自己道行太浅,不能为长辈分忧。
她人不大,却揣着这么沉甸甸的一揽子心事,连轻功的步子都用得不是那么轻盈了,心事重重地还没走到清净堂,就听见远处的小院里遥遥飘来一阵琴声,曲调欢脱,颇为吵闹,还隐隐约约夹着女孩子们的嬉笑声,好一个莺歌燕舞,言笑甚欢。
不必想,准是宋渡雪这小子又在作妖。
朱英方才满腔的忧虑顿时化为忿忿,一不小心忽略了宋渡雪是个一辈子只用吃喝玩乐就能过的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滋润的公子哥,只道这小纨绔真是胸无大志,明明有这样好的先天条件,却不知道珍惜,整日弹琴画画,让人看了就生气。
怒气冲冲的朱英没走正门,直接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在围坐在宋渡雪身边一圈的侍女中,冷冷道:“把你那聒噪玩意收起来,该练剑了。”
天绝剑法是与天绝功法配套的独门剑法,剑法为外功,功法为内功,宋渡雪既然点了两个教书先生,朱瀚便分配朱英教剑术,朱慕引灵气。
每每她出现,宋大公子身边那堆莺莺燕燕就不说话了,平日里再闹腾的人这会也安静下来,在潇湘的带领下一致对外,同仇敌忾地瞪着她,好像她是什么抓小孩吃的妖怪似的。宋渡雪反倒是最自如的一个,抬手按住古琴上仍在兀自震动的琴弦,不以为意地笑道:“哟,姐姐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今天好大的火气。”
潇湘见不得朱英总是一副自居长辈的姿态训斥宋渡雪,拢了拢袖子,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朱大小姐当真是知书达理,有门不走,非要当梁上君子,怎么着,墙头的风景更好?”一众侍女们纷纷捂嘴窃笑。
这群女孩们别的不好说,反正打起嘴仗来是一等一的高手,一唱一和地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朱英怀疑她们是专门练过的,连朱菀都挑战不过,大败数场,回去闭关苦修了。她个人信奉能动手时不动口,疏于对嘴上功夫的训练,说显然是说不过,又总不能真的揍她们屁股,只好摆出一副不与尔等一般见识的模样,抱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渡雪,抿着嘴唇不说话。
宋渡雪和她对视片刻,叹了口气,挥手招来两个侍女收走了他的宝贝古琴“夙心”——这大少爷连用来弹着玩的琴都是前朝名相蒋瑜的琴,与前朝名将司马彻的长绝枪并称,现今世上常用来比喻珍宝失落的一句“长绝不再,夙心难寻”,说的就是夙心琴。
谁知夙心哪里是传丢了,分明是被宋家这大财主偷偷私藏了,不仅如此,还拿出来给宋渡雪弹着玩!
每每想到这里,朱英都为那些将夙心作喻写进诗中的文人墨客心塞,他们如果知道自己用来感今怀古、伤春悲秋的古物如今沦落到了一个十三岁小屁孩的手里,不知该如何作想。
只见这白白糟蹋了夙心琴的小屁孩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才东倒西歪地站定,好像浑身没长骨头似的。
朱英挑了挑眉:“剑呢?”她前几日分明带来了一把用于练习的木剑。
宋渡雪好像也才想起来这回事,迷惑地左右看了看,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掩着嘴低声对另一名侍女说了什么,那女孩便提起裙摆迈着小碎步跑到院角,一个人窸窸窣窣地鼓捣了好一会,才抱回来一把简朴的木剑,剑锋一尺处还可疑地沾着泥。
“失礼了,昨日她们心血来潮要效仿古人葬花,又没找到趁手的工具,”宋渡雪笑得眉眼弯弯,活像年画里的富贵娃娃:“借了贵宝一用,姐姐不会介意吧?”
“……”
世人皆知剑修痴,不爱画符的不一定画不了符,但不爱剑的一定修不了剑,身为剑修,朱英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对三尺长剑心怀敬畏,无论金剑铁剑还是木剑,没成想今日居然遇上此等孽障,拿剑当铲子刨土!
还不会介意,她今天不揍得这熊孩子哭爹喊娘她就不姓朱!
朱英恶狠狠地磨了磨牙,也不废话,手中木剑一提,毫不留情地向宋渡雪拦腰一斩:“站直了,东倒西歪的像什么样!”
没想到宋渡雪竟然灵巧地一扭身子,从朱英剑下避开了,好似刚才那个歪来倒去的软脚虾不是他一样。
他好不容易凹出了一个勉强称得上端正的站姿,振振有词地控诉道:“哎,你怎么总是一言不合便动手啊!”
朱英皮笑肉不笑,又是一招迎面削去:“对付你,动嘴纯粹是浪费口水。”
她教了宋渡雪几日,早就清楚,这般艰难的起始只是前菜,等真正教起剑来才是真正让人心梗的难关——宋娇花一会手酸了,一会脚疼了,一会今天的风太凉要加衣服,一会早上吃的太咸要喝水,反正没一会消停。
朱英每次气急,欲用木剑好好教教他什么叫态度端正,都能被他及时避开,甚至让朱英多次怀疑此人是不是其实有武功底子在身,却又在每一次看见他那副哼哼唧唧的模样时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无他,只是如果这玩意都吃得下练武的苦,朱英觉得朱菀都能成当世大能了。
也许他这个物种干啥啥不行,就是天生窜得快吧,朱英想,山里的黄鼠狼不是也论凶猛不足,论灵活有余吗?
天绝剑法第一式崩山,动作不过是剑招中最简单的“劈”,朱英却教了他足足半时辰——即使教了半时辰,宋渡雪那动作还是怎么看怎么不对。
朱英看他挥剑时手上那软绵绵的劲道,觉得他打出来的这一式与其叫崩山,不如叫扑蝶。
第二十四次纠正宋渡雪的朱英终于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将木剑往地上一丢,抱起双臂磨着牙道:“我说小雪儿,你在绣花是么,手上使不得劲?”
宋渡雪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美人脸,平日里行事也毫无男子汉气概,却居然有一颗顶天立地的雄心,听说这个柔美的名字是为了压住他过旺的命格取的,他自己很不喜欢。
因此朱英才偏要这么叫。
宋渡雪果然黑了脸,抬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回敬道:“不是谁都能和您相提并论的,母夜叉姐姐。”
俗话说,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朱英掐指一算,自从来了鸣玉岛,就没谁敢对宋渡雪不恭敬,别说打了,就是说话都没说重过,而就凭那张夙心琴,朱英也能猜到这混小子在三清山是如何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怪不得如今已是欲上九天揽明月了。
刚刚按时赶来、本该教宋渡雪感受灵气的朱慕老师还站在墙头尚未落下来,一见朱英的表情,觉得自己还是别下去的好。想到这里,他又怀着怜悯的心情看了眼木门上挂的那块老得脱了色的牌匾,“清净堂”。
取得不错,但下次别再取了。
就在朱慕暗自琢磨起院名与院中冤孽是否也有因果在里面的功夫,朱英已经从清净堂角落的歪脖子树上折下一根五尺长的树枝,本该在秋季自然脱落的叶片被她抬手一抹,顿时哗啦哗啦掉了一地残叶泪。
她抬起树枝,直指宋渡雪眉心:“拿剑,跟我打。”
既然没人敢管教你,我来管。
左右不过是被退婚罢了,她爹在乎,她可不在乎。
十.少年游(10)
宋渡雪挑了挑眉,往四周环顾了一圈,想找个神志清醒的成年人来制止朱英这个时不时就会犯一下病的母夜叉。
可眼下他能看见的只有气得快把手帕揪烂了的潇湘,还有一个事不关己、并且真的高高挂起了的朱慕——偌大一个鸣玉岛,居然找不到一个能管得住朱英的正常人。
宋渡雪还想要顾左右而言他,朱英却压根不给他再耍花招的机会,平举起树枝便往宋渡雪心口刺去,人与手中剑仿佛浑然一体,那根歪脖子树上长的细瘦枝条到了她手中,竟也有了破军之势,小拇指粗的枝梢好似利剑之锋,悍然逼近了宋渡雪。
天绝剑法第三式,取月。
宋渡雪眉心一跳,朱英手中的剑气宛若有形,货真价实地逼近了过来,让他头一次产生了这回再想浑水摸鱼,搞不好真要挨顿臭揍的想法,当下也认真了起来,左手握住木剑剑身,双手架住了朱英的树枝,而他自己则从这一式极狠的杀招下滑了过去。
“剑双刃,剑身只向外不向内,哪有你这么用的。”朱英一边斥道,一边将手中枝条变了个方向,从直指宋渡雪变为借力顺着宋渡雪的木剑滑向他持剑的右手腕。
天绝剑法第二式,禁水。
宋渡雪连忙松了右手,避开朱英扫过来的枝条,同时灵巧地向左后退两步,又险险避开朱英突然由下往上撩击的枝梢。
啧,滑不溜秋。朱英两次变招竟然都没碰到宋渡雪一根毫毛,心中不禁开始怀疑这家伙到底是泥鳅成的精还是黄鳝成的精,怎么这样难抓。
那边宋渡雪已经抓紧机会连退四步,远远退出了朱英的攻击范围之外。
“嚯,打不过就跑,宋大公子真有君子之风。”
宋渡雪眼看已经退到安全地界,也伶牙俐齿地回击:“朱大小姐打不到就逞口舌之快,与我半斤八两。”
这俩人拌嘴旁人还能附和一二,真打起架来,潇湘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在这时候抓紧机会捧她家公子一嘴,气势汹汹地就给朱英盖了一顶高帽:“朱大小姐,你身为姐姐以大欺小,还好意思说别人!”
朱家穷得两袖清风,说是世家,其实并没有什么世家遗风,岛上朱家人与门人家仆站在一起,一眼都分不出谁是谁,朱英更是从小就不喜将人按照身世一一分级的恶习,因此她的气只对宋渡雪这万恶的贵族公子撒,从不连坐到宋渡雪身边的侍女身上。
相反,她对这些分明自己也是一个人,却在宋渡雪身边就成了半个人的侍女们分外同情,平日里称得上多有包容。
朱英不理潇湘,遥遥站在墙上的朱慕却悠悠道:“如果她算是以大欺小,那你们平时也该算仗势欺人。”
听闻此话,不光潇湘被顶得哑口无言,横眉怒目地瞪向他,就连正忙着痛打倒霉孩子的朱英都诧异地分了一道视线给墙头上的朱慕。真是稀奇,朱慕这木头竟然会帮她说话,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慕遥遥领了两道刀子一样的视线,神态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朱英一边说着:“朱慕,没看出来,你原来也有会说人话的时候。”一边提剑朝满院子四处逃窜的宋渡雪追去,身姿矫健如扑食的猛虎。
朱慕仿佛没听出朱英话里的讽刺,平静地反问她:“怎么,我只有帮你说话时才叫说人话,其他人都不是人?”
“……”
朱英沉默片刻,觉得此子实在是天赋异禀,短短几句话之间四两拨千斤,能把在场所有人都得罪一遍,诚心实意道:“你往后若要离岛游历,千万记得取个封条把嘴贴起来,你这张嘴长了不如不长,迟早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朱慕不解地皱了皱眉头:“为什么,实事求是,岂有错焉?只有那不讲理之人才听不得实话。”
一旁本就急得跺脚的潇湘听了这话,差点气撅过去,她可理解不了世界上还有朱慕这种堪称绝对中立的神奇动物存在,在她看来,这就是朱家一大一小姐弟俩联合起来明里暗里骂他们呢,心中已是怒火中烧,真是岂有此理!
她这厢还在墙角生着闷气,那厢朱英已经凭借手长腿长的优势成功追到了撒丫子狂奔的宋渡雪,这小公子穿金戴玉的坠了一身鸡零狗碎,竟然也能跑得飞快,倒让朱英高看了他几眼。
只见她劈手拦住去路,手掌往外一旋,树枝从侧面横劈而至,直取宋渡雪漂亮的小脸蛋,宋渡雪匆忙举剑格挡,但朱英总归比他大了几岁,还有灵气在身,即便只是一根破树枝,他也需要用尽全力招架,才能不被抽个正着。
“母夜叉,打人不打脸!”
“呵呵,练武场上可没这规矩。”
朱英见无法如愿打到宋大公子花容月貌的脸,便灵活地一变招,行云流水般往下扫去:“练武场上不管是打脸,打手,打腰,打腿,还是打屁股,”说到哪一处,她手中的树枝就往哪一处招呼过去,直把宋渡雪追得上蹿下跳,好不狼狈,“只要有本事,皆可以尽情施展,打个尽兴。”
宋渡雪长到这么大,还没被人当兔子撵过,简直要七窍生烟:“停停,住手!喂,我叫你住手!这是公报私仇!你根本没想教剑,我不跟你打了!”
朱英惊讶地挑了挑眉,手上动作根本不停,一式崩山照着人就削了下去:“哪儿是公报私仇了?大公子冤枉,光嘴上说说才不是教剑呢,需得知行合一,才能领悟诀窍。宋大公子若是觉得我欺负人,大可以打回来嘛,只要你打得到,朱英绝无二话。”
说着,顺势撩手往上,一招挑飞了他的紫丝金缨冠,宋渡雪一头乌黑的长发没了束缚,顿时披散下来。
与朱英不同,宋渡雪天生唇红齿白、眼含秋波,长了一张好像永远留在春日的脸蛋,此时头发这么一散,更像是哪里的天上仙子下凡来了,连粉黛都不必施,换身行头就可以去庙会扮神女游街。
朱英面对宋渡雪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觉得好不畅快,似笑非笑道:“宋大公子如花似玉,国色天香,怪不得每日都游手好闲的,原来是因为美色也算一种本事——听说大公子的姑姑还是宫里的贵妃呢,小雪儿,你这套娘娘做派该不会是跟你的贵妃姑姑学的吧。”
就是这么一句在朱英听来不痛不痒的话,却不知道哪里碰到了宋渡雪的逆鳞,周遭围观的侍女们齐刷刷地倒吸了口凉气,空气霎时安静了。而宋渡雪刚刚还拧成一团的眉头忽然松开,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冷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朱英见到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他这样的贵族少爷不该有的锋利。
但他很快垂下眼眸,呆了一会,将手中木剑随手丢到地上,淡淡扔出一句:“不打了。”
说完也不理人,自顾自俯身捡起被挑飞的金冠,用手抹掉上面的尘土,对远在门口的潇湘道:“潇湘,我们回去。”和刚才咋咋唬唬的叫唤不一样,这句话并没有询问他人意见的意思,语气里有一股不容违逆的冷意。
看到这个平日里恨不得整天飘在空中、生怕自己的衣摆和鞋底沾上淤泥的麻烦精竟然自己擦掉了金冠上的灰,朱英顿感事情不对。
宋渡雪是真生气了。
潇湘也一反常态的没有借题发挥,而是只用眼神恶狠狠地剜了朱英一眼,赶忙迎上去,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家公子身后。
也许是被宋渡雪那冷得过了分的眼神震了一震,见到这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朱英只诧异地挑了挑眉,竟然也没有生气。
虽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和宋渡雪斗智斗勇将近四个月,两人拌嘴吵架已是家常便饭,就是真动手也不算稀奇,她却还从没见宋渡雪这副模样过,一时竟然有些后悔。
朱英犹豫了半晌,终于在宋渡雪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清净堂门口的时候出声,别别扭扭地用她的独门方式道歉道:“宋渡雪,这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后面的剑法不学了吗?”
宋渡雪侧过脸,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声:“哦。”
“那就不学了。”
朱英实在难以理解,宋家不就是为了天绝剑才捏着鼻子收了自己这么个丧门星吗,他怎么还买椟还珠上了,况且天绝剑这样让人眼馋的剑道,世上多的是人想修却没资格,怎么到他眼里好像就成了街边卖相不甚好看的白菜,可要可不要似的。
她顿时急了:“不行,你这么有天赋,连龙泉都看上了你,你怎么能不……”
“我怎么不可以?”宋渡雪挑眉反问:“它看得上我,我看不上它。难道我还要因为一把铁玩意的认可喜极而泣、以身相许吗?”
听了这话,做梦都想为铁玩意的认可以身相许的朱英彻底闭了嘴,总算认清了世界的参差。
世人常说有得必有失果然是哄孩子的,宋渡雪从出身到天资没一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好,就连长相也称得上美人中的美人,夙心是他能随随便便拿来弹着玩的玩具,龙泉是他新奇个两三天就能抛之脑后的俗物,好像对宋大公子来说,这天下万物无不是唾手可得,就没什么是值得珍惜的。
她冷笑一声:“好,宋大公子尊贵得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自然看不上这些穷酸玩意。但即便您觉得我们这些乡野小民的追求再没意思,那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东西,和您不一样,我们没在闹着玩。”
“既然你从没真想过学剑,就恕朱英以后不来陪你胡闹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宋渡雪把鬓发别到耳后,不以为意地扭头走了:“随便你。”
在这方面,朱英与宋渡雪完全是一类人,平日里表现的暴跳如雷或是咬牙切齿,实际都不会往心里去,过会儿就忘了,真到了往心里去的时候,看起来反而是堪称平静的冷淡。
朱英也把手中树枝往地上一丢,脚尖点地跃上墙头,几个飞掠就不见了踪影。
目睹了全程的朱慕今天脚还没碰上清净堂的地,就被告知以后都不用来受折磨了,即便他再怎么不为外物所动,也难免感到一阵喜从天降。离开清净堂前,他又多看了一眼那张与方才毫无差别的牌匾。牌匾还是一样的牌匾,不过以后这里就彻底院如其名,清净了。
返璞归真,今日大吉。
——大吉个屁。
卜道一路果然当得起百家道派中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一路,饶是朱慕这样的小神童说出来的卜词都半分信不得。他一句大吉刚刚落地,就见到了慌慌张张奔向清净堂的朱菀。
“他们不在这里,以后都不用来……”
朱慕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菀焦急的声音打断了:“我姐在哪!”
幸好她面对的是朱慕这个戳一下动一下,绝不浪费力气多想多问的木头,也不奇怪:“不知道,也许回自在堂去了。”
朱菀气愤地跺了跺脚,扭头就往自在堂的方向跑去,才刚跑出去两步,又转身回来,气喘吁吁道:“喂,木头,你不是很会算命吗,你快算算,我大伯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慕抬眸瞅她一眼,死板地纠正道:“我不会算命,只会占卜。”
朱菀可能是急晕了头,连朱慕这个才筑基的崽子都被她当成了救命稻草,揪着他的衣服把人晃得东倒西歪:“哎呀都差不多啦,你赶紧算一算!前段日子出去帮忙的杨师兄刚刚传信回来,说大伯他们去的奉县出事了!”
“出事了?”这下终于引起了朱慕的兴趣,他说出今日的第一个问句:“出什么事了。”
朱菀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就是个棒槌,难堪大用,撒丫子就跑去找她的英姐姐去了:“笨蛋,我要是知道,还能来问你吗!”
十一.葬花吟(1)
“我要去。”
朱英斩钉截铁地说。
“胡闹!”朱渊一点不留情面,呵斥道:“你离出师弟子都还差了一大截,去了也只能添乱。”
朱英不为所动:“但现在祭酒已经尽数出动,岛上还算有用的,除了我以外,只剩一群比我还不如的弟子了,连字都没认全,二叔是打算让他们去?”说着,她又指了指身后脸色难看的朱慕:“而且他已经答应了,会跟我一起去。”
这倒是让朱渊没想到,愣了一下,面带犹疑地打量起了朱慕。
只看修为,朱慕确实能顶一个祭酒,但这孩子可是谷湛子和朱沛的心头肉,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就算朱渊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动过找朱沛要她儿子的念头,怎么今日还主动送上门了。
要知道,这可是个天打雷劈也惊不动的主,励志修成他师父那石头成精一样的老头子。
朱英用胳膊肘杵了杵朱慕,把他弱不经风的身板戳得左摇右晃:“你很乐意跟我一同去帮忙,是吧。”
朱慕黑着一张小白脸,咬牙切齿道:“是啊。”如果字有实体的话,他恐怕已经用牙把这两个字碾碎了。
朱慕真的很郁闷,他不过就是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所以多此一举帮忙带着朱菀去找了朱英,没想到朱英这厮竟是个纯种的中山狼,翻脸比翻书快,眼都不眨一下,劈手就抢了他最宝贝的八卦镜来威胁他。
果然,人如果想要清净,就应顺其自然,而不该有主动之心,师父诚不欺我。
朱渊看了看二人的表情,顿时了然,小辈之间的事不用他来插手,况且朱英强行拽来了朱慕,也算是多了份助力,他们之间有什么威逼利诱朱渊就全当看不见了。
只是见朱英长成这个样子,他不免忧愁地分心想到,如今是在家中,尚有人惯着,等他日离了朱家嫁到三清山去,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就算二叔不同意,我也会想办法偷偷去的。”朱英顶着一张倔强的脸,摆明了不服管束:“我爹出了事,我绝不可能留在这里干等。”
朱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张清瘦的脸皱成了苦瓜。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一根筋的侄女了,只能苦口婆心地晓之以理:“阿英,这事很棘手。当初看范县令传来的信,我们都觉得只是寻常小鬼作祟,一两个祭酒就能解决,只是顾及到事情出在县令自己家里,为了表示诚意,大哥才亲自前往,还带上了三个祭酒同去。”
“这样的排场,竟没一个人看出问题,还让大哥中了招,你可知事情有多大。”
朱渊活像锅炉成精,又叹了口气:“大哥虽然经脉尽废,当年也是开光以上、逼近金丹的天才,更何况他曾经离岛游历数年,见过的鬼怪数不胜数,没那么容易被迷惑。”
“范县令家与我们家多年交好,我们也知范县令为人虽有小失,却无大过,但事实摆在这里,他多半是惹上厉鬼了,还是比较凶的那一类。”
厉鬼,常为横死之人所化,心怀入骨之恨,怨气极深,往往被困在一处作祟,因其神志不清,通常不分好坏,见人便杀,喜用异常残忍的手段将人折磨致死,很难超度。
众鬼之中,影鬼茫惑,青鬼弱小,厉鬼再往上则往往保有神志,思维与常人无异,有自己的因果,很少出来祸害无辜百姓。因此民间流传的大多数吓人的鬼怪故事讲的都是足够凶残又无法讲理的厉鬼,往往将小孩吓得吱哇乱叫,夜里都不敢闭眼睡觉。
朱英显然不是这些等闲之辈,听了她二叔的恐吓,朱英不生惧意,反而更加忧心起来。据她所知,厉鬼不仅需要怨气够重,还需要机缘巧合,算是罕见的那一类,出师弟子外出游历时若能碰上一个,回来以后都要被人笑话倒霉透顶。
更何况,自一百多年前南梁跟北边的胡人休战后,因为连年战乱饿死冻死的人少了许多,厉鬼就更少现世了,那些跟着他爹去的祭酒,恐怕压根就不知道厉鬼长着两只眼还是三只眼,叫她怎么放心。
朱渊眼见朱英的表情从执拗变为担忧,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糟了,忘记朱英不是朱菀,光靠吓是吓不住的,自己一通苦口婆心的劝言,怎么似乎还起上反作用了。
两人正在僵持之际,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从天心堂外传来:“叔父,渡雪亦愿同往。”
朱英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回头望去,来人正是刚才还莫名其妙闹别扭的宋渡雪,此人梗着脖子,看也不看同样站在天心堂里的朱英,径直走到朱渊身前,显然没有冰释前嫌的意思。
朱英吵着要凑热闹也就罢了,宋渡雪这小孩连练气也没有,不知道凑的什么热闹,朱渊疑惑道:“宋大公子?你这是……”
宋渡雪拱手行了一礼:“无为子道长自认本事高超,将家中带来的几样法宝都留与我作傍身之用。但我方才听闻道长与伯父似乎遭遇了变故,便想到若是能将这些法宝送去,也许会有用。”
这事真不能怪宋渡雪,他自己就是个镇宅辟邪的吉祥物,小鬼小怪们避之不及,所以被朱瀚专门安排住在了朱英所在的自在堂附近当镇宅兽用,再加上朱菀那风风火火的大嗓门,他就是不想听也听见了。
打听别人家的财宝不是君子所为,因此朱渊只问:“大公子,这些法宝能护好你吗?”
“具体的我不清楚,”宋渡雪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复述道:“但是家公说……‘只要你别自己找死,怎么折腾都行’,所以我猜应该没问题。”
朱渊哑然失笑,华国公对他这个大孙子还真是……不怕养坏了。
宋家留给他们大少爷护身的宝贝绝非凡品,有了宋渡雪和他的一身法宝,朱渊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不少,虽然在自己家出的事还要让别人的道长出手帮忙颇为丢脸,但好歹再无需担心性命安全,于是终于松了口:“好吧,我马上写封信将此事告知净玄,你们三人趁天色还早赶紧动身……切记,进了奉县立刻去找你们杨净玄师兄汇合,绝不可以乱跑,安分守己一点,东西送到后尽可能早点回来。”
此言一出,趴在门外偷听了半晌的朱菀顿时不干了,一溜烟窜进天心堂叫嚷道:“爹!我也要去!”
朱渊早知道准是朱菀给朱英报的信,心中已想好了要怎么跟她算账,此时忽然见到这个小逆子,顿时吹胡子瞪眼:“也什么也?你不准去!”
“可是他们仨都没去过奉县啊!”朱菀毫无怯意,腰杆一挺,理直气壮地双手叉腰:“不信爹问问他们,谁认识路?”
朱渊顿时没了话说——都怪最近大事小事不断,给他忙得糊涂了,怎么连这茬都忘了。
“我认识!奉县我跟着娘去过好几回了呢,我全记得!”
“是是是,就属你最厉害!”朱渊磨了磨牙,故技重施,试图恐吓自己的傻女儿:“别人都是有自保之力才敢开口,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去给厉鬼送菜吗?”
“我才不怕呢,厉鬼算什么,英姐姐肯定能保护我的,是吧?”朱菀一把抱住朱英的手臂,有模有样地指着天发了个毫无诚意的誓:“天师老祖在上,我就跟在我姐身边当个指路童子,绝对不惹事,真的。”
朱渊头疼地想,七月半马上就要到了,你姐这个体质,能不能保护好自己都是个问题,别说还要捎上一个你了。可鸣玉岛现在就是个空岛,没有别的人可以用,最终他也只能将满腔希望都寄托在又辟邪又有钱的宋大公子身上,欲言又止地追着他殷殷嘱托:“大公子,务必一切小心,一切小心……万事以性命安全为上啊。”
宋渡雪被他深沉的目光看得后背发毛,总觉得自己好像不知不觉承担了什么沉重的责任。
他与朱英的住处挨得很近,从天心堂回去的路自然是一样的,可眼下俩人正闹着脾气,谁也不打算谦让谁,一左一右,都贴着墙根,生怕和对方挨近了,大院中总共不过一丈来宽的小路,生生被他们走出了势不两立的气势。
朱菀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没敢开口。
平心而论,三个月的相处下来,她觉得宋渡雪除了身边太多莺莺燕燕,人也又娇气又傲慢之外,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他字就写得很好看,书也读得多,画画也画得好看,琴也弹得好听,之前还把快马从金陵城送来的甜点心分给大家吃了,还承诺以后带她去金陵的大酒楼吃更好的……
朱菀紧紧缀在她姐背后,看着眼前这二位势同水火不共戴天的模样,又想起自己肚里装过的金陵点心,还有未来插翅欲飞的点心,因为吃人嘴软的缘故,不由替宋渡雪惋惜起来,开始在心中细数他的好。
她一条一缕的还没数完,就看到了等在路口的潇湘,见到那个左看右看都很碍眼的青衣身影,朱菀刚在心中搭起的那点同情迅速崩塌了。
好吧,宋渡雪就是很讨厌,他活该。朱菀恨屋及乌,愤愤地想。
“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宋渡雪朝潇湘走去,“我们马上出发。”
潇湘微微一笑,抬手将被湖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嗯,公子的我也一并收拾了。”
宋渡雪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不是跟你说过多次不用做这些吗,玉簪她们都在干什么,难道有人欺负你?”
“不是不是,其他姐姐们都很照顾我,我愿意帮公子而已。”潇湘忙摆手澄清,话音未落又咳了几声。
呸,小狐狸精,朱菀恨恨地想,装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以为人人都是傻子,会上钩呢。
——宋渡雪就那个上钩的傻子。他听到潇湘的咳嗽声,解开了自己的梅花云锦披风,披到她身上,语气里满是无奈:“哎,你真是……这里又不是三清,折腾病了找谁治去。”
朱菀终于忍不下去了,她不是她姐,定力非凡,只感觉自己再容忍这对狗男女你侬我侬下去,不瞎也要吐,遂阴阳怪气地出声道:“怎么回事,莫非潇湘妹妹也要同去?”
说实话,潇湘其实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她对语气与姿态的把控就十分精妙,若是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扒开了细细研究,其实都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总能让人觉得哪里不舒服。
朱菀对此有个十分精辟的总结:“她就是对如何膈应人相当有一套。”
比如此时此刻,她跟没听到人说话似的,等宋渡雪给她披好了披风,又自己慢条斯理地系上扣子,才抬起眼,不咸不淡地回答:“是啊。”
朱菀被她这幅理所应当的模样气到:“我们是去帮忙的,不是秋游的,你这么弱,又帮不上忙,跟着干什么?”
“哎哟,这就是姐姐说的没道理了,”潇湘不为所动,笑道:“姐姐不也跟着去了?”
朱菀可与她不一样,高高地扬起头,骄傲道:“我是要去带路的,不像某人,是个累赘呢。”
“呵,姐姐可能没听说过,现在外边已经有了一种专门给人指路的小东西,叫做罗盘。”潇湘从披风底下伸出几根葱一样白嫩的手指,张开手掌煞有其事地比划了一下:“只有这么大,却从来不会指错方向,人还有认错路的,它却不会,你说神不神奇?”
“你!”朱菀气得脸都涨红了,跺了跺脚还想再吵,终于被朱英出声制止:“好了,别闹了,要走就快去收拾东西,记得带中午的干粮,我们巳时三刻从渡口出发,没按时到的人一律不用去了。”
说完,又警告地看了一眼还余怒未消的朱菀:“鸣玉岛上也不是找不到第二个认识路的人。”
果然万物相生相克,朱菀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头也有克星,就是她姐,闻言顿时矮了一头,转头狠狠瞪了潇湘一眼,灰溜溜地跑走了。
朱英又扫了眼宋渡雪,意有所指地淡淡道:“愿意带上谁都无所谓,不过要是出了事,我不会管。”
宋渡雪并不看她,拉着潇湘朝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远了:“呵,不劳您费心。”
十二.葬花吟(2)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成员共有五人,都是能搅得一方鸡犬不宁的人物,没成想竟能欢聚一堂,刚要出发,就遇到了他们的第一个大问题:只有朱英和宋渡雪会骑马。
朱菀嫌骑马又累又疼,出门都蹭她那有钱娘亲的轿子坐,没花功夫认真学,技艺十分稀疏,走两步能把自己摔下崖去,朱慕就更别提了,他的志向是修成一尊端坐莲台三千日的石像,连上马都不会。
再看看潇湘站在马厩外面那副花容失色的模样,朱英就知道没指望。她和宋渡雪一人可以带一个,但那也还剩下一人。
“朱慕,你也有灵气,能一直用轻功跑过去吗。”朱菀幸福地搂着她姐的细腰,跟大壁虎似的黏在朱英背上了,一本正经地转头问。
朱慕木着脸,一字一顿地反问:“你说呢?”
朱菀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逗他玩而已,她真正想要挖苦的人可不是他。都是十几岁的年纪,虽然不大,但也不小了,骑在马背上时免不了肌肤相亲,让一男一女共乘自然不妥,因此朱英带朱菀,宋渡雪带朱慕,潇湘就落了个没着落的位置。
朱菀这能气死人的小妮子得意洋洋地从马上探出头,俯视着潇湘故作无奈道:“哎哟哟,你瞧,不是我们不想带你一起,没办法,有人就如同那大路旁的小草,有一个不多,没一个不少。”
她嘻嘻笑着,坏心眼道:“要我说啊,这种人还是识趣点,趁早回去吧。”
潇湘闻言,转头恶狠狠地瞪了朱菀一眼,瞪得眼眶都红了。
她也不是瞎子,朱英朱菀姐妹俩已经在马背上坐好,朱慕站在马厩门口等着宋渡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独独她像一个非要插足其中的不速之客,显得尴尬又可悲。
算算年龄,其实潇湘比宋渡雪还小一个月,小丫头片子一个,并不是朱英那样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天才,害怕的东西数不胜数,怕虫又怕鬼,怕黑也怕疼,许多东西对一个十三岁女孩来说都危险得很,但如果要问她最怕的是什么,她却能一口答出来。
最怕孤单。
朱英也中肯地劝了一句:“潇湘,你还是不要跟来了,这件事本来也不好玩,还十分危险,你……”
“我自己骑。”潇湘却不领情地打断了她,强迫自己迈开腿,强忍着惧意走进一群喷着粗气的高大畜生里面,随手拉住了一只栗色马头上的缰绳,发了狠似的往外使劲拽。
栗马脾气似乎并不好,也不愿意搭理这个小屁孩,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甩开潇湘的手抬起蹄子在地上踩了两步,踩得地面都在轰轰震动。
它老人家只是晃了晃脑袋,却把潇湘这弱柳扶风的小姑娘甩了个趔趄,差点没摔个狗啃泥。但她却觉得背后投来的视线好似利剑,比烈马更加可怕,扎得她不敢回头,于是才刚惊魂未定地扶着木栅栏站稳,一只手又执拗地伸出去拉扯那匹暴脾气的栗马的辔头。
虽然世上的确有霸王硬上弓一说,但那也得是霸王才行,半大小女娃算什么霸王,栗马轻易地躲开了潇湘的手,愈发焦躁地甩着尾巴,前蹄不住刨着地面,又不耐烦地嗤了几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大家伙要生气了。
潇湘攀着栅栏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成了一尊泫然欲泣的倔强石像。
最终还是从马厩深处走出来的宋渡雪解了她的围,宋渡雪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拉过她的手轻轻放到身旁红马的辔头上:“赭鸿聪明温顺,你第一次骑马,就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别怕,待会我帮你牵着。”
潇湘本来还死命憋着的眼泪一时都涌了出来。
赭鸿极通人性,见状顿时乖乖站好,连尾巴都不甩了,极为乖巧地垂着头,跟在哭哭啼啼的潇湘后面慢慢踱出了马厩。宋渡雪则打开马厩的围栏悍不畏死地走了进去,倒是让朱英吓了一跳,虽然还在跟宋渡雪闹脾气,却也伸长了脖子,担心那匹暴躁的雄马一脚把金贵的宋大公子踹成残疾。
却见不过一会,宋渡雪竟然全须全尾地牵着那匹烈马走了出来,而那栗色马虽然浑身都写满了不想上工的烦躁,但总体来看居然算得上听话。朱慕疑惑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高大的栗马,又打量了一遍在一旁教潇湘怎么上马的宋渡雪,最后觉得恐怕是宋大公子身上天上地下谁敢伤我的嚣张气焰太盛,连马都要忌惮他是不是背后有靠山。
虽说这趟出行的开头十分不快,但过程中的氛围竟然宁静到了堪称岁月静好的地步——归根到底,朱菀这家伙就是个欲火则燃的炮仗,眼看真把人惹哭了,顿时哑了火。一路上除了指路以外,一直拼命忍着自己嘲笑潇湘的冲动,愣是好几个时辰没敢再惹事。
而潇湘生怕自己被甩下去,全程像个大壁虎似的,绷紧了身子趴在赭鸿背上一动也不敢动,全然没了她平日里吃饭喝水都不忘记摆的端庄仪态,当然更没心思找朱菀的茬。
因为要照顾潇湘的缘故,几人到达时间比预计晚了点,不过还是在酉时关城门前赶到了奉县。守在城门等着接这几位大驾的杨净玄早等得满心焦急,原地踱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快把城墙夯土都踩平了,配上他一身清心寡欲的道人装束,颇有几分喜感。
“净玄师兄!我们来啦!”还隔得老远,朱菀就兴奋地在马上挥起了手,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一边还兴冲冲对几人说:“别看奉县地方不大,里面好吃的好玩的可不少呢,我跟着娘亲来过几回,知道几个好地方,我带你们去!”
宋渡雪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见过,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呵欠,敷衍道:“行啊,那便有劳姐姐了。”
潇湘见城门近在眼前,僵了一路的身子总算是放松了些,找回了些力气与人拌嘴的力气:“哼,穷乡僻壤的一座小县,能有什么好东西?金陵城一条街都比这气派呢。”
她不出声则已,此话一出,朱菀是决计不能善罢甘休了,刚刚撸起袖子准备大吵一架,还未施展开,就吃了朱英一记脑瓜崩:“坐好,还记得咱们是来干嘛的吗?满脑子都是玩,可别在净玄师兄面前提起,他那儿有的是书给你背。”
别看杨净玄长得人高马大,实际却是个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典范,以晓之以理为上策,打之以戒尺为下策,每次教训人不是背书就是抄书,朱菀最怕这个,立刻蔫了。
宋渡雪也沉声道:“潇湘。”话里带了些责备,潇湘咬咬嘴唇,虽然满脸怨愤,还是低下头不说话了。
杨净玄先前听到招呼,几个眨眼就从城墙上出现在了城门前,朱英话音刚落,她大师兄气急败坏的碎碎念已经灌进了耳朵里:“来什么来,你当是来秋游的吗!真不知道师叔为什么要放你们出来,我明明反复强调了危险,唉,真是惧而来之,怕什么来什么……”
朱英和朱菀心中都道大事不好,要是不赶紧阻止他,这研究道学的师兄能嘴碎地念上她们一整晚,想到这里,朱英忙出声问:“师兄,我爹到底怎么了。”
杨净玄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才道:“一时半会说不清。”
朱英胸膛里的一颗心立刻悬了起来。
连她这个能把人念叨死的师兄都说不清,到底是有多大问题?
奉县位于蜀地的群山脚下那一丁点宽的平坦地方里,县城不算大,里面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来人,是距离闾山最近的一座小郡县。
范家宅邸落在奉县城最热闹的街道中,宅前镇着两只石狮子,乌头门就开了三扇,屋檐上吊着三盏花梨木的四季平安灯,灯壁题满了字,在夜风中缓缓旋转着,酒楼内的欢歌笑语不断从不远处的横街传来,单看这副景象,倒是和平得很,全然没有内藏厉鬼的恐怖之感。
杨净玄闭目敛息片刻,指尖泛起灵光,开始挨个给每个人画护身符文,一边画一边叮嘱道:“进去以后最好不要乱摸乱碰,也不要乱说话,不要单独行事,尤其是你,朱英,听到没有。那鬼至今都还没露出任何踪迹,你们万事小心点,别惹祸上身。唉,早知道就该发道传音符把净知师弟喊回来,谁知岛上人手已缺乏到这个地步,今年的中元不太平啊……”
还不待朱英自告奋勇,杨净玄收回手,理也不理她:“行了,跟我来,声音放轻些。”推开正门,院内不知为何没有亮灯,分明天还没完全暗下来,隔着一道门缝往里看,却是黑黢黢一片,幽幽飘出蜜一样糜烂的桂花香。
朱英本是毫无惧意,却在杨净玄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宫灯、乌门、花香、晚风、远处的喧嚣,朱菀拉住她胳膊的手,还有站在门口的杨净玄投来的视线,所有这些五感冥冥之中汇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灵感。
那一刹那,朱英好像全身血流骤停,周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危险,极度危险。
“阿英?你怎么了?”杨净玄察觉到朱英的反常,以为她那招阴的体质又出了问题,皱着眉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欲伸手探她神识。
朱英飞快地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适应了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对于这种捕风捉影没有证据,又会害人担心的事,她不打算散播,因此后退了一步,含糊道:“没……范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杨净玄将信将疑,但看她神色如常,似乎的确没事,便道:“先进去再说。”
出乎几人的预料,这范府从外边看不大,进去才知别有洞天,整个宅邸的面积竟然还不小,大门后的照壁上浮雕了一副颇为恢弘的山水画,院内用直棂琉璃窗的回廊绕成大大小小数个小庭院,假山奇石,碧苔红叶,亭台连廊之间,一盆盆明艳的菊花开得正浓。
就是整座宅子都寂静得诡异。
杨净玄在指尖捏了个照火诀,一边带着她们在游廊间快步穿行,一边压低了声音解释:“大约是从今年四月初起,范家府中就陆陆续续有下人忽然患上癔症,最初只是做噩梦,大约一月后癔症发作,便会举止疯癫,畏强光,厌噪声,胡言乱语,醒来后却又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再过十几日,不仅犯病时间变长,还会开始落发。持续两月后,染上疯病之人的头发、指甲还有皮肤全会脱落,彻底变成一个疯子,然后死于自己的种种疯癫举动。”
朱英闻言,皱起眉头思索了一阵:“这是什么鬼?书上记载厉鬼杀人时只需几个昼夜,此鬼却要拖足足上几个月,厉鬼真的需要这么久吗?”
“不知道,其实我们也是昨天才见到第一个染上疯病,发疯而死的人。”杨净玄无奈地摇摇头:“最初得癔症的那几个下人都被赶出去了,等到后面人数越来越多之时,范家怕事情传开,将他们全都关在了地下堀室里,我们才能看到人。”
“也就是说这种恶诅甚至可能会拖不止两个月,”他回头深深看了朱英一眼:“七月半,鬼门开,人间阴气大盛,也许会影响发作时间。”
朱英安抚地摸了摸被装神弄鬼的杨净玄吓得炸了毛的朱菀,又问:“范家从哪里惹上的厉鬼?”
杨净玄又叹了口气:“他们自称是毫不知情,不过,唉。”
稍懂些神仙鬼怪之事的人皆知,虽然厉鬼也可能被困在某个物件中,拿来祸害无辜的人,但那都是极少数的情况,大多数厉鬼都是被困在自己的怨气所在地的,也就是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朱英思忖片刻:“现在总共有多少人中招了?”
杨净玄推开小院老旧的木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拖得老长,苦笑一声:“如果按照夜夜做恶梦来算的话,那就是范家所有人。”
十三.葬花吟(3)
杨净玄带他们来的小院布置得颇有意趣,规整的青石板铺满庭中,四角都植了翠竹,院中心放着一鼎铁铸的双鱼戏珠水缸,一名白衣老道正站在缸边思索着什么,一边想一边捻着手中的铜钱,正是无为子。
听到开门的声音,无为子将手掌一收,那红绳挂着的铜钱就没了踪影。
这老头仍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好像就连天塌下来也能赞叹一声“造化钟神秀”,毫无架子地招呼众人:“大公子,各位小友们,好久不见啊。”
虽然语气和蔼,眼里却投出一道精明的视线,意味深长地在宋渡雪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能把人整个看透。
宋渡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逃避似的移开视线,脱下自己戴在左手的玉镯子塞给无为子:“都在里面了,你拿去吧。”
多宝,这种奢侈的储物法器朱英只在书上看到过,是通过将符箓刻在含有灵蕴的金石器具之上,以此拓展出一片小空间来,本质原理与芥子天地类似,但并不需要使用者具有灵气,因此更为精巧稀有,毕竟一个多宝镯里面也就长宽十余尺,价钱却足够置办半座范府这么大的宅子。
宋渡雪戴在手腕的镯子就有半个范府值钱,更别提里面放着的东西,也许他每天身上穿的带的都能买下半个奉县呢?这样一想,即便朱英再怎么不在乎身外之物,也难免咂舌。
宋家,真是太有钱了。
无为子笑眯眯地收下玉镯,又一语道破了朱英心中的疑虑:“小友莫着急,朱瀚道友前两日夜间都被噩梦魇住,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恶诅的征兆,但贫道恐是那恶鬼作祟,还是将他的五感都封了起来,画了个法阵保他神魂不被侵扰。”
虽然无为子先言安慰,朱英还是忍不住瞎急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在此地作乱的邪祟究竟为何物,道长可有猜测?”
无为子摇摇头:“贫道无能,能用出的其他法子都没效果,只得使了这么个笨办法,虽然能保他身上的恶诅不加重,但要想彻底根治,还得揪出那施咒的邪祟才行。至于邪祟嘛,老夫亦无头绪,或是还未到时候罢。”
他笑眯眯地捏了个诀,朝朱英伸出手:“小道友来,我带你进去见一面朱瀚道友。”
越是强大精妙的阵法,就越是怕被外物扰动,朱英小心翼翼地跟紧了无为子,生怕影响了这个她从未听过的阵法。踩进阵中的刹那,她恍然觉得好像天地间的一切喧嚣都安静了下来,虽然她仍能听到看到,但那些繁杂的感受都好似浮云匆匆,轻轻掠过,不再能影响到她一分一毫。
她从未觉得如此平静过。
这就是强悍的术法吗,拥有能改变一片天地气运的力量。朱英想到这里,默默抬起头看了一眼无为子清瘦的背影,禁不住自问,我还需要多久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呢?
朱瀚平躺在卧房里的床铺上,除了脸色苍白了点,跟睡着了也没什么两样,朱英一言不发地站在窗前,往里深深看了两眼。
她记忆中的朱瀚虽然身体不好,也总是蹙着眉头,但一双眼睛总明亮有神的,让人能看出这副病躯里装的并不是一个萎靡不振的人。可凡人之身寿数不过百年,即便不是此时,要不了多久,父辈就该老去了。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心头。
长辈总有支撑不住的时候,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朱英冷静地想,我需要赶紧变强,像无为子一样强,或者比他更强,才能庇护身边的人。少年少女的成长也许需要数年的磨砺,但某些根本性的改变,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
朱英后退一步,朝等在一旁的无为子点点头:“道长,我们出去吧,别打扰父亲了。”
无为子眯了眯眼,他惊讶地发现,亲人身陷险境,面前的小女娃不仅没哭没闹,看起来竟然又成熟了不少。这老道在心中摇了摇头,连叹三声,真是造化弄人,天妒英才。
杨净玄唯恐她们也被那厉鬼盯上,赶牛似的连推带搡地把几人弄出了范府,直到五个少年少女全被他吆喝出了大门,才松了口气,想起来郑重其事地朝朱英叮嘱:“你担心师父,要掺合这件事,我不拦你,但只准白天来,酉时一过必须离开范府,记住了吗?”
朱英接过杨净玄递过来的厚厚一沓辟邪符咒,乖乖端正了态度:“记住了。”
蜀地多山,粮食作物不好耕种,朱家祭酒给老百姓做祛邪也不收重酬,因此实际上过的是半自给自足的生活,并不富裕。本着勤俭节约的好习惯,朱英本打算去几条街外的小客栈里凑合着过夜,但看到那里进进出出的光着膀子浑身汗臭的劳工汉子们后,宋渡雪差点没把下巴惊掉。
“住这里?这是人住的地方?”宋大公子短暂忘记了跟朱英之间的冷战,罕见地出离愤怒了,“你是特意来消遣我?”
朱英眼皮都不抬,冷漠答曰:“怎么不是,这么多人都能住,就你不行?大公子是多长了张嘴还是少长了条腿?”
“这、这……我家的马厩都比这里干净!”宋渡雪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一边捏着鼻子,一边一刻不停地指指点点:“这墙上糊的乱七八糟的都是什么,还有这布衾,是不是从没换过,都黑了,你自己看,地上怎么还有水迹,天呐,这屋顶竟然漏雨,再下场雨屋里都能养鱼了,还有房梁,那上面的蘑菇都快成精了,就没人清理一下么!”
猝不及防的,扒着房门死活不愿进来的潇湘尖叫一声,引得众人纷纷扭头看去,房里总共就点了三盏煤油灯,她看不清脚下,只能僵在原地,魂都被吓飞了一样,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道:“有……什么……东西……爬到了我脚上……”
“换地方!”宋渡雪怒道:“我就是死,也不能是被脏死的!”
最终,在这俩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下,他们还是住到了奉县最豪华的客栈的最贵的房里,当然,银子都是由宋渡雪一人包揽,为了防止朱英再找机会假公济私地报复他,宋渡雪迅速包下了五间上房,并抵了整整一个金锭在店主那,说是住多少扣多少,不够他再补。
朱英一想到一晚两贯钱的房间就肉疼,觉得纯属是拿去打了水漂,但给都给了,为了不让这些打水漂的钱连水漂都没打就没了,只得顺从宋渡雪这种铺张浪费的不良风气,住进了顺德客栈中。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三日。
第二天天刚大亮,顺德客栈二楼一间厢房的门便轻轻打开,蹦蹦跳跳地走出来一个垂着双平髻、身穿鹅黄纱裙的圆脸少女。
朱菀这丫头平日里是绝对的大懒虫,今日一反常态,必有蹊跷。果然见她生龙活虎地跑出来,却不急着走,探头探脑地趴在隔壁房间门口偷听了一阵,确认朱英还没醒,这才兴奋地小跑着下了楼。
她记得奉县有一家糕点铺叫春芳斋,里面的龙眼酥最好吃,在开市前就要去排队,晚一点就没有新鲜的了,这回正好去买给她英姐姐尝尝。
楼下店小二正一边打呵欠一边擦桌子,听到楼上的声响,诧异地抬起头。
“小二哥,请问春芳斋怎么走哇!”朱菀丝毫不怯地灿烂一笑,笑出了八颗明晃晃的大白牙。
她长得可爱,到哪里都讨人喜欢,店小二不好意思地挠挠脖子,认真想了想:“出去这条街走到头,往左拐,看到那个挂着同福酒肆的幡子的路口,再往右拐,排队的人最多的那家店就是了。”
他往窗外望了望日头,又道:“这阵子恐怕有点晚了,那家的糕点最好吃,总是有许多人抢着买,姑娘得快点去。”
朱菀闻言,一溜烟似的跑出了客栈:“好嘞,谢谢啦!”
春芳斋并不难找,朱菀照着店小二说的拐了个弯,都不用看有没有同福酒肆的幡子,就知道该往哪边走了——实在是太香了!
清晨的奉县处处都透着一股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慵懒劲,和鸣玉岛上的幽静不同,虽才熹微,却已人来人往,有了烟火气。
行人大都是晨起买菜的妇人,路边的摊贩们支起货棚,挑担的小贩脚步轻快,一边吆喝着“新鲜出炉的包子、馒头、花卷嘞”,一边摇着手中竹扇,将蒸笼里的香气扇出来勾引路人,一只黄狗撑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又龇着牙打了个呵欠,这才站直了左看右看,大概是在想去哪里弄点早饭。
朱菀运气很好,排到她时,刚巧剩下最后一盒龙眼酥,她认真地数清了铜板递给老板娘,还被夸了一嘴乖巧,眼下正将冒着热气的纸包抱在怀里,兴冲冲地往回跑。
顺德客栈所在的双桂街紧挨着奉县酒肆花楼最多的横街,共同构成了整个奉县最繁华的地段,有不少乞丐会来这附近乞讨,以求那些有钱人能施舍一二,眼下就在双桂街路口两家还没开门的酒肆间的窄巷中,已经坐了不少乞丐。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是缺了胳膊就是断了腿,都苦着一张脸,哆哆嗦嗦地举起自己的破碗冲来往的人颠着,让人看了都觉不忍。朱菀小时候还会给他们铜板,并且认真在心中祝愿他们能早日找到不用乞讨也可以活下去的办法,现在却已经学会了扭过头不看。
没办法,太多了,她逐渐意识到,一两个铜板根本帮不到他们,哪怕今天讨到了钱吃饭,明天还得继续讨,那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帮到他们?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又太复杂了。
或许就像阿娘说的,不看最好,各人管好各人的一亩三分地已属不易,哪有那么多功夫拯救所有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忽然,一位佝偻着腰缩在乞丐堆中的中年男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男人长得贼眉鼠眼,从破破烂烂的黑色短打里面伸出一双又瘦又长的胳膊,还有一对竹竿似的腿,显然是穿了不合身的衣服。是个瞎子,别的乞丐都在不停冲往来行人说吉祥话,就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半死不活地望着大路,瞪着一双失焦的眼睛,难怪面前的破碗里空空如也,半个铜板都没有。
可奇怪的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分明什么都没有,朱菀却总感觉男人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份直觉让她背后发毛,踟蹰片刻后,朱菀本想将兜里剩下的两个铜子放进他面前的碗里,又想起来这是个瞎子,行动不方便,便蹬蹬蹬地跑去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一个包子俩馒头,将一包热呼呼的早饭放进了男人手里。
“哎呀,是哪位好心人?”
男人惊讶的表情让朱菀松了口气,看来他的确是瞎子:“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心人,你快趁热吃吧,我先走了。”
男人便用一双脏兮兮的手将包子翻来覆去摸了个遍,白包子都给摸成了黑包子,摸得朱菀都看不下去了,才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
朱菀觉得好生奇怪,便没直接走,又看了一会。
她想,这些乞丐们通常都吃不上饱饭,遇到能吃的东西全狼吞虎咽、恨不得连自己的手都吃下去,怎么这个如此不同?
男人跟潇湘似的细嚼慢咽地品尝了一整个包子,朱菀就站在几步远外默不作声地看他吃完了一整个包子。
“姑娘是好心人,”男人忽然开口,好像他一直都知道朱菀根本没走似的:“乞丐只乞财,不乞心,姑娘却给了我一颗好心,这就是我欠了姑娘的了,这可不行。”
虽然行为古怪,但这乞丐说话轻言细语的,声音也很温柔,并不像个坏人,朱菀觉得有趣,便笑道:“难道你还想要报答我?可是看起来你也没什么能给我的——你那破碗我可不要啊。”
“姑娘这话就说错了,”男人煞有其事地摇摇头,眨了眨那双无神的眼睛,十分不讲究地用没拿包子的那只手挠了挠自己黢黑的脚丫子:“秦某虽然目不能视,耳却算聪,半辈子行走街头巷尾,听了不少故事。我给姑娘讲个故事如何?”
十四.葬花吟(4)
“从前,有一户名门望族,家中有位小姐备受宠爱,要星星便不给月亮。有一日,小姐乘轿春游,无意间看到街角卧着一只无主的小白猫。小姐第一眼见这猫,就觉得与自己有缘,便叫家丁前去把小猫抱来轿中细看,这一看,更是觉得此猫仿佛与自己心意相通。”
“然后呢然后呢?”
“呵呵,姑娘别着急,听我慢慢道来。小姐啊,就像获得了世间最难得的宝贝一样,亲手抱着猫回家,每日用牛乳沐浴,红肉喂养,丝绸缝衣,彩金刻铃,对待小猫好像亲姐妹般。”
自称秦六的男人咂咂嘴,好像亲眼看见了故事里浓稠的牛乳和肥美的红肉,情不自禁为小姐的用心感叹,就是不知道他一个瞎子乞丐,究竟清不清楚牛乳和红肉到底是什么味道。
朱菀也是不讲究,就地抱着龙眼酥在这老乞丐面前蹲下,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还时不时点评一二:“真好,我也想养只小猫,可惜娘亲不准。然后呢?”
“可是没过多久,家里人都说这白猫不祥,养在家中恐冲了老祖宗的安康,不顾小姐拼命阻拦,最终将那猫抱出去,寄养在了一名熟识的佃户中。”
朱菀最烦不祥这二字,此时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情不自禁偏向了小姐。
“佃户虽待此猫比自己爹娘祖宗还要认真,但此猫却是个通人性的,总想着回去找小姐,佃户只好打了个笼子将它关起来。白猫心知自己再也无法见到小姐,悲痛欲绝下,日日滴水不进,只对着小姐院子的方向不住叫唤,很快便饿死了。”
朱菀愤愤地说:“真是没道理,我还从没听说过,一只小猫也能冲了谁呢!”
秦六笑了笑,虽然笑容温和,但放在这么一张一言难尽的脸上,他满脸的褶子一时都扯得皱了起来,实在难以让人褒赞:“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了,却没想到不久后,小姐竟逃脱了家里人的看管,独自一人找到佃户,要见自己的猫。”
“佃户惊恐至极,自己在前院与小姐周旋,叫媳妇赶紧去四邻八乡抱回一只样貌相似的白猫来。小姐抱起猫,问:‘怎感觉瘦了’,佃户答:‘离了小姐,精神不振,所以瘦了。’小姐又问:‘怎与我不亲了’,佃户答:‘许久不见,总要生分,不日便好了’,小姐再问:‘臂上红痣怎没了’,佃户大惊,忙用桌上绣针刺出一个血洞:‘小姐再看,红痣可还在?’”
“小姐欣然离去,当夜,却梦见白猫踏月而来,朝着自己切切哭诉,”秦六端起碗,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碗沿唱道:“‘当年两纸婚约好情谊,怎被一副皮囊迷了心?如今它鸠占鹊巢新妆翠,可怜妾枯骨沉塘无处归。’”
也不知到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调调,这一段被他捏着嗓子咿咿呀呀出来,本是深情悲戚的词曲,却给他唱得好似在给人吊丧,若是让作曲人听到,少不了要给他两板子。
“这下小姐肯定知道真相了吧,然后呢?”朱菀的话本戏曲看了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知道因为按照惯例,后面就是小姐惩奸除恶、大展拳脚的时候了,颇为期待地催促道。
“哎哟,姑娘真是聪明,一说一个准。只听那一曲终了,小姐从梦中惊醒,大怒,连夜叫人逮了佃户来逼问。佃户禁不住严刑拷打,一边磕头,一边交代了真相,将院中阶石都磕成了赤色。”
“小姐却不解气,去庙里对着土地神哭道:‘土地公哎,那些野奴办事不力,伤了小女的心。啊唷唷,小女是肠也断,泪也干。只能跪求神仙显灵,将他们剥皮抽筋、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他日成真,定叫你金银塑身,日日香火不灭。’”
秦六忽然压低了声音,沾满了污泥的指节按某种独特的韵律在他那破碗边沿敲击着,配上他沙哑的嗓音,让人直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缓缓爬了上来。
“可怜的佃户哟,粪坑淹死了儿子,扁豆噎死了女儿,石磨砸烂了媳妇,镰刀插穿了自己。一家人齐齐整整,永世不得超生哟。”
这骤然出现的血腥反转将朱菀砸了个晕头转向,她愣了一会,不敢相信故事就这么结束了,磕磕巴巴地追问:“然……然后呢?”
秦六抠了抠自己腿上的蚊子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没有然后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算哪门子故事啊!
本想听个大快人心的结尾,却发现故事的结局比秦六那生满烂疮的脚还要一言难尽,朱菀顿时怒了:“不对吧,这是哪来的土地公,怎么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虽然养死了小姐的猫是佃户不对,但小姐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诅咒人永世不得超生呢,一只小猫难道能抵一家子人命?她也太蛮不讲理了!”
秦六呵呵笑了几声,却反问她道:“怎么不能,江南百亩良田收,仍有贱民死街头,边疆捷报嫌马少,七旬老妇办新丧,人命贵,贵如天,却贵不过官家小姐怀中一只乌圆。”
朱菀听不懂这些稀奇古怪的话,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你在瞎嘟囔些什么东西……不是都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个小姐不去找抢走她猫的人报仇,却去索佃户的命,不是搞反了吗?反而还害了别人,我看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阿唷,我的好姑娘,这世上可没那么多的冤有头债有主,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究竟如何分说?”秦六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又自顾自地打着板子唱了起来:“冤无头,债无主,看不破,情何度。只得碾死道旁的蚂蚁,踹飞门前的母鸡,了却下心中郁结,却招惹上更多因果。痴儿哟,痴儿哟……”
朱菀瞠目结舌,觉得故事里的小姐看似很有道理,干的却是咒人死全家的疯狂事,而这老乞丐看起来神志清明,却居然觉得小姐的做法情有可原,恐怕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这么一想,她默默往后挪了几步,试探着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见秦六仍在唱他那哭丧的调子,没注意到自己,立刻兔子一样飞快地撒丫子跑了。
秦六仍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蜷在街角独自拉长了嗓子喊道:“痴儿哟……”在喧嚣忙碌的早市中嚎成了一道格格不入的晦气风景,居然也没人来叫他闭嘴——就好像除了朱菀,根本没人能看见他的存在一样。
朱菀一路脚步不停,气喘吁吁地跑回顺德客栈,楼下大堂中已零零散散地坐了许多吃早饭的客人,朱英等人却很好找——就属他们桌子上摆的菜品最多。桂花糕、豌豆黄、海棠酥、千层糕等等等等,密密麻麻摆了一桌。
朱英和朱慕为了修行,平日都能辟谷则辟谷,因此实际上那能够十个人吃的分量只有宋渡雪和潇湘两人吃,这小公子挑得很,拣起一块咬上半口,若是觉得不对自己的胃口,便直接丢在一旁不要了,浑身上下闪着穷奢极欲的光芒,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
朱英觉得他纯属没受过饿不知柴米贵,但宋渡雪花的又不是她的钱,轮不到她指手画脚,于是干脆选择了眼不见心为净地扭过头看窗外,正好看见从门口跑进来的朱菀。
朱英有些惊讶:“菀儿?我以为你还没起呢——一大早干什么去了?”
朱菀本想给她姐说说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但不知为何,现在再回想秦六讲的故事,总感觉有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维和,就像一场噩梦似的。因此话都到了嘴边,又被她鬼使神差地咬着舌头咽了下去:“呃……我、我去给你们买好吃的啦,英姐姐,快来尝尝,这可是奉县的有名点心呢!”
朱英扶额,无可奈何地敲了敲朱菀的脑袋:“下次别一个人乱跑了,连个信都不留,万一叫牙婆给你抓走卖了,我们上哪找去。”
“哎呀,我机灵着呢,没人拐得走我。”朱菀笑嘻嘻地打开怀里纸包,待朱英拿走一块后又端到朱慕面前:“木头,你也尝尝。”
朱慕目不斜视地平视着前方,好像那窗框上绣了花似的:“色声香,味触法,皆为尘。人之贪念痴嗔,皆由六根起,六根染六尘……”
朱菀啧了一声,抓起一块秀气的酥饼直接塞进了朱慕嘴里:“好了,你现在已经不干净了,可以吃了,吃吧。”
“……”朱慕保持着嘴里被塞了半块饼的姿势,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朱菀,仿佛忍受着多大痛苦一样咬了下去,紧皱着眉头嚼了两下,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手里其貌不扬的饼,细细品尝过口中滋味过后,又咬了一口。
金陵城中没有这样的糕点,宋渡雪觉得新奇,也纡尊降贵地拈走了两块,自己吃一块,另一块递给潇湘。潇湘心中还记恨着昨天的仇,虽满脸不情不愿,却还是看在宋渡雪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口,算是接受了。
朱菀也不跟宋渡雪客气,刚挨着朱英坐下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挨个夹走了摆在宋渡雪面前的小点心,在自己碗里堆成了山,宋渡雪挑了挑眉,她还理直气壮道:“这么多,你们俩肯定吃不完,我免费帮大公子吃,够仗义吧。”
宋渡雪嘴角一抽,不跟她一般见识,转头问朱英:“你们今天要做什么?”
朱英垂下视线,将手中茶杯转了半圈:“我想去范府看看。”
“你不相信范家人说的?”朱菀鼓着腮帮子边吃边问,像个掉进米缸的小耗子:“但都到这时候了,他们还不说实话,不是自己找死吗?”
朱英微微蹙起了眉头。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她一想起那道莫名其妙又叫人毛骨悚然的灵感,就觉得范府中肯定不简单:“你说的也有理,但我总觉得那间宅邸有问题。”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在场还有一位灵感应当比她更敏锐的人,伸手拍了拍默不作声专心啃酥饼的朱慕:“朱慕,你有什么感觉吗?”
“有,但也没有。”朱慕高深莫测道,只是如果他的嘴边没有沾着酥饼屑,就更唬人了:“太乱了,我看不清,只能看出阴阳失序,涣散不稳。”
见众人满脸疑惑,他不得不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有什么事即将发生的意思。”
朱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用你说。”
“我有个想法,你们可以去仔细查查那个范家。”宋渡雪咬了一口油炸果子,顿时不满地蹙起眉头,很费解这种又油又硬的难吃食物究竟为什么会被创造出来,满脸嫌弃地将缺了个口的果子丢到一边,漫不经心道:“他们家的外景和院落布置得十分讲究,远远超出了一个小小县令能负担得起的豪华程度。”
宋大公子人才十三岁,就能随便甩出一句狂上天的“小小县令”,朱英真担心他再长十年,怕不是要说“小小皇帝”了。
“你是说范家有贪污受贿的嫌疑吗,可这跟厉鬼的事有什么关系?”涉及到正事,即便朱英再怎么满心腹诽,也得装出谦虚的样子不耻下问。
宋渡雪也是给点面子就能灿烂盛放,立刻高高扬起眉头,摆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不止贪污,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五品以下的官按情理是不能修超过三进的私宅的。那个范府明显不止三进,他们家一定有关系不浅的靠山。而今年是当今即位第十六年,四年一届的大考绩马上就到了,如果这个时候查出了事,恐怕要牵一发动全身地扯出来一堆问题。”
宋渡雪边说边轻轻捻了捻沾了糖霜的指尖,他看起来只是个漂亮的世家纨绔,说起这些朝廷官员间的沉疴却如数家珍,甚至还戏谑地笑了笑:“所以如果背后真有涉及人命的大案,不死到临头,他们都不会说实话的。”
十五.葬花吟(5)
朱英一行人到达范府时,杨净玄正在主持做驱邪祈福的法事。
说是驱邪祈福,但这个“福”是来了还是没来,没人能说得清,而这个“邪”若是能摇摇铃洒洒水就驱得走,也不需要修道了。
因此,说到底,这就是个用来安抚人心的仪式,没什么实质作用。
虽是如此,朱英还是安静站到一旁默默等着法事结束。
常人不修心,遇事心绪难免起伏,而这种起伏往往能给妖邪可乘之机,因此虽然法事没什么实质上的作用,却仍是祭酒们的必修之术。
不过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后,朱英觉得可能是她大师兄架势摆得不够大,不够糊弄人,范家人明显都心不在焉的。
主位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富态的白胡子老头,估计就是奉县的县令官、范老爷范骞。
左尊位上则是一名约摸三十来岁的男子,面相与范蹇有几分相似,脸颊瘦得凹陷了下去,眼下也是一片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没精打采,憔悴得很,正垂着头盯着地面发愣,乃是范蹇的独子范文远。
朱菀干别的不行,跟人攀谈闲聊套近乎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不过吃个早饭的功夫,已经跟顺德客栈的小二、门口买馒头的大妈等等许多人,打听到了范家的不少消息。
比如范县令人长得慈眉善目,却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早年丧妻,小妾生下的儿子也没活多久就夭折了,只剩范文远一个独子命硬,活到了现在。
而范文远此人可取之处寥寥,就一条,足够听他爹的话。三十岁的人了还每天跟着夫子读书,虽说文思约等于无,但还是被他爹借着“修身洁行”的名头,推举着做了个秀才,也勉强能算功德圆满。
天知道宋渡雪听到小二给范文远这靠爹选上的秀才贴了个“小有所成”的评价时,脸上的表情有多一言难尽。朱英感觉如果不是想在人前维持自己温文尔雅的形象,他的白眼早就翻到天上去了。
范文远一旁坐着一名妇人,是他的正房妻子林氏。林氏是个身材娇小的圆脸妇人,打扮得素净,坐得也端正,眼睛一刻不歇地追逐着朱英那拿着井水当仙露、一边乱洒一边煞有介事地念着咒的大师兄,好像真心盼着那些井水能眨眼变成金光灿灿的仙水,药到病除地治好所有人似的。
再往后,就是没资格坐着的人了。
为首的乃是一名蛇眼、月牙唇的女子,别人参加法事都是越素越好,以表诚心,她却画花钿、贴金箔、穿粉裙、戴碧钗,独树一帜地在布满道幡的中庭里站成了一道尤其明艳的风景。
这个估计就是外边有人提过的,范文远的小妾殷氏。
据说范少爷这辈子只干了这么一件出格事,就是偷偷在外边养了个小妾,而且甚至没敢告诉他爹,还是后来被人撞见他与小妾在外幽会,此事才被捅到了范老爷面前。
要说这县令的秀才儿子,娶个把小妾也没什么,只是可能败了“修身洁行”这个名头。但范老爷却很是古板,因此事大发雷霆,差点叫人把他儿子那好不容易弄来的秀才给收回去,后来是范文远跪地磕头写悔过书,什么都做了一遍,这事才逐渐平息,也终于把养在外面的殷氏接了回去。
七月的蜀地仍是盛夏,今日的风却大得骇人,满院的黑白道幡被吹的高高扬起,在空中纠缠撕扯,祭坛上铜香台里的香灰飘飞出来大半,院中人脸上都被覆了层灰,吸气呼气都带着一股香灰特有的幽香。
偌大一个中庭,除了风声,只剩杨净玄手中的三清铃在叮当作响。
“青龙,白虎,列阵在前,”法咒最后,杨净玄忽地拔高了声音,左手蓦地将所持的三清铃叩上祭坛,清脆不绝的铃声戛然而止:“朱雀,玄武,侍卫我轩!”
可呼啸的狂风不仅不止,反倒更加厉害,中庭四周六扇紧闭的房门竟在同一瞬被吹开,狂风挤过窗缝,发出的声音宛若女人尖啸,撕心裂肺地向庭院正中央的杨净玄冲去。
杨净玄一惊,下意识侧身躲闪,那四面八方包来的狂风便汇聚在了祭坛上——“啪哒”一声轻响,祭坛最上方道德天尊的牌位被吹倒了。
紧接着,下一排次于道德天尊的紫薇、长生、玉皇、后土四位大帝的牌位同时倒下,后土娘娘的牌位甚至因为被放在祭坛边缘,直接从台上摔下来,裂成了两半。
没人敢出声,范老爷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鱼眼死死盯着摔了个身首分离的后土牌位,虽然他仍在强装镇定,但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捏得发白的指尖已经暴露了他的惊慌。
范文远重重往后仰去,干裂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双目失神地望向阴沉沉的天空,脸上俨然已带上了死人气。
林氏则焦急地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要哭不哭的,指望有人能给她拿个主意。
杨净玄皱起眉头,从袖中拿出风水盘细看,盘中纤细的指针好似停不下来,发了狂一样转着圈。
果然,那恶鬼的力量又强了许多。
杨净玄想不通的是,这东西既能以如此恐怖的速度壮大自己,到如今甚至可以掀翻天尊的牌位,又为何要藏得滴水不漏,磨磨叽叽地让人慢慢发疯而死。
它完全可以眨眼就将范府的人全部屠戮干净,只需要一场扑不灭的大火。
而如果说它是想折磨范府众人,那么比失心疯要痛苦的方式也远不止数种。
所以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它非要这样做。
中庭一时陷入了死寂。
“都、都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把那几扇门关上,真是的,冻死妾身了。”
殷氏尖声嚷嚷道,她运气实在不怎样,正后方就是一扇哐哐作响的房门。也许是天阴的缘故,明明是白日,那房中却暗得好似夜里,仅仅是站在它的前方,殷氏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不敢细想,只能冲下人横眉怒骂:“死奴才,快去啊!”
家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推搡搡,没有一人敢去。
殷氏细长的脸上半是恐惧,半是愤怒,将她那用白粉涂了厚厚一层的脸都挤得有些扭曲:“青桐!”
从丫鬟堆后面挤出来一个姑娘,个子还不及朱菀高,骨瘦如柴的,穿着最下等丫鬟的粗布灰衣,走路时深深地埋着脑袋,就连近在咫尺的朱英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挤在一起的丫鬟们看着她哆哆嗦嗦的背影,不但没有怜悯之色,许多人的嘴角还不怀好意地勾了起来。
“夫……二夫人。”青桐的声音细得只有蚊子大小,先给殷氏行了个礼,殷氏别过头,不耐烦道:“去,把那几扇门关上。”
青桐这才抬起头,叫朱英能看清她的脸——怪不得范府的丫鬟都欺负她。
范府虽然与宋家完全没法比,但在奉县这种小地方俨然也算一个世家大族,府中的丫鬟足有二十来个。丫鬟多了,总有贵贱,那些长得漂亮、会说话、能讨老爷少爷高兴的自然贵,而那些长得又丑、又木讷的当然就贱。
青桐的脸本就不算好看,吊梢眼,塌鼻梁,更悲惨的是,她的左额不知被什么烫伤过,留下一片占了小半张脸的烂疤,左眼也因此无法完全睁开,加上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看了实在叫人心里不舒服得很。
“二夫人,我……”青桐看着不远处的房间,两腿都在不住地颤抖:“我……”
“贱婢,还不快去!”殷氏抬手便将比她矮了一个头的青桐往门边搡去,一双三白眼高高吊起,眼珠瞪得好似要从眼眶中突出来。
青桐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又犹豫了片刻,才逆来顺受地垂着头往西厢房慢慢走去。
朱菀看着她被风吹得几步一停、东倒西歪的模样,不知为何想起了山里农人用来犁地的黄牛,又病又瘦,身上布满了鞭痕。
从厢房中吹出来的风实在是大,青桐用手臂抵住一侧的门板,又去够另一侧,却尝试了好几次都无法将它们合上。
好似有东西在推着门不让它被关上一样,上好的梨木花雕门板竟然有些变形了。
“蠢驴!连扇门都关不上,白叫你吃了那么多米饭!”殷氏不敢乱动,怕坏了规矩惹恼范老爷,只能强忍着害怕站在原地,指着青桐气急败坏地骂道。
看到殷氏暴怒的样子,青桐面露惊慌,连忙背过身用后背抵住门板,再艰难地用双手拉住另一侧的门,拼命压到身后合上。
两面门板都被关上的一瞬间,整个院内呼啸的狂风竟然奇迹般地停了。
青桐感觉到身后的力气消失,也松了口气,抬袖擦了擦额上汗珠,刚往前走了两步,她背后已经关好的门竟然不知何时又“哐当”一声打开了!
同一时刻,妖风再起,风中尖啸比起刚才更像人声,声声凄厉不断绝。
满院三十余人,全部清清楚楚地看见青桐被迎面而来的强风吹倒在地,痛得大叫一声,居然恰好倒在洞开的梨木门之间,而后那两扇门好像一张大嘴,轰然闭上,将青桐关在了里面!
朱慕脸色猛地变了,他五感聪灵,比寻常人看得更清楚,在他眼中,青桐与其说是被风吹倒自己摔了进去,不如说是被背后什么东西揪住领子给拖了进去!
杨净玄也同时意识到了不对,但不等他扭头叫剩下三位祭酒一起救人,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朱英虽然不及朱慕还有她大师兄境界高,但常年锻体的扎实基本功却足够让她与这两人同时发现问题,并在瞬息之间做出反应。
杨净玄最担心的就是朱英那个见鬼的体质招惹上范家这见鬼的厉鬼,他嘴里一句救人还没说出口,舌头先绕了个弯,拔高了声音吼道:“朱英!回来!”
若是放在平时,朱英还会给她这个啰里八嗦的操心命大师兄一点面子,但此时遇到性命攸关的大事,朱英才不管杨净玄喊了句什么,她飞快地完成几个吐息,让灵气在经脉之中奔流起来,转眼就闪到了西厢房门前。
借着高速奔跑的冲劲,朱英调动起浑身的力气,凝聚于腿上,大喝一声,纵身化剑,以破竹之势一脚踢在房门上。
给我破!
可那毕竟是敢把道德天尊的牌位掀着玩的恶鬼,没这么容易对付。
门的确是没踢开,但坚硬的梨木房门却受不了这样的冲击,被她一脚踹出了一个大洞,漏出里面阴冷的空气。
杨净玄这时才慢半拍地赶到门前,见状也没空先把朱英拽回来,而是立刻掏出一把黄符,不要钱似的从洞口扔了进去,并指急促念道:“阳明之精,神威藏人。收摄阴魅,遁隐人形。灵符一道,舍宅无迹。敢有违逆,天兵上行。急急如律令!”
也许是没见过这么暴力的,那刚才还嚣张地在众人眼前兴风作浪的妖邪竟忽然收了神通,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时间不仅风停了,门开了,连天上的阴云都散去不少,露出些微阳光。
见状,杨净玄终于松了口气,正想抓过那冲动又鲁莽的小师妹好好教育一番,却发现刚才还好好地站在他身旁的朱英又不见了踪影。
再一看,原来趁他观察四周的功夫,朱英已经擅自钻进了那闹鬼的房子里,把昏过去的青桐打横抱了出来:“大师兄,你快看看她,是不是被附身……”
“附身?你还知道会被附身?那你为什么还没确定恶鬼走没走就自己进去?”杨净玄一把夺过青桐软塌塌地耷下来的身体,一边拿出风水盘检查,一边不忘怒气冲冲地训道:“我是这么教你的?师父是这么教你的?哪个师兄师伯这么教过你?!”
刚凭自己的英勇吓退了恶鬼的朱英还没来得及接受称赞,迎面就撞上一通训,只能讪讪地站好,乖乖接受批评教育。
一时间偌大一个中庭,竟然只有杨净玄的唠叨声。
范家人方才都被吓得不轻,此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搞清楚状况,不敢乱动,就连朱菀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罕见地消停了,只有朱慕一个人对惊魂未定的氛围毫无知觉似的,端着他的八卦镜就埋头在院里四处查看起来。
兴许是他一身白色卦袍十分道貌俨然,加之长得也很清秀,此时冷着一张小脸从容地左转右转的模样还真有点世外高人的样子,居然成功的唬住了范文远的正妻林氏,小声叫住他道:“仙长,仙长,请问……那位是什么高人?”
朱慕木着脸往林氏示意地方向一看,又木着脸转开视线,半晌才盯着他的八卦镜冷漠道:“一介武夫。”
可怜将实事求是标为自己人生信条的朱慕,终于还是屈服于朱英的淫威之下,在外人面前勉强略去了“十分晦气的武夫”中的前四个字,只陈述了后半部分。
林氏震惊的“哦”了一声,看向朱英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畏。
不愧是仙门,居然还养了打手,真是深藏不露。
因此,在朱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她因为太过英勇,反被小人背后构陷,一不小心痛失大小姐的尊贵身份,成了一名护院打手,可见这世上总是善没善报的多。
十六.葬花吟(6)
“……所以你们去了一天,什么也没弄清?”
宋渡雪坐在黄梨方桌一侧,一手托着脸,一手捏着半块杏子果干,欠收拾地戏谑道。
他跟来奉县的理由是送法宝,驱邪抓鬼的事当然不归他管,朱英也想不出这个小纨绔能帮上什么忙,因此法宝送完就任他在奉县里游手好闲地玩起来了,白天也没和她们一起去范府。
“这能怪我们吗,那范府被杨师兄管得活像大牢似的,所有人都被关在屋子里,想打听也打听不出来啊!”
朱菀愤愤道,一想起白天的事她就来气:“还有那个二夫人,那就是个泼妇,飞扬跋扈、蛮不讲理不说,还好大的脾气,我们想把青桐留下照看都不行,说什么那是她的丫鬟,也没见她对自己的丫鬟有多上心啊?!”
朱英朱菀二人此时都在宋渡雪房里,顺德客栈的上房果真豪华,每间都有正室与侧室,加起来约五丈长三丈宽,足能住下一家五口——当然,一晚的费用也足有五口之家一月的收入那么高。
“鬼呢?”宋渡雪又问。
朱英摇摇头:“没找到。”
白天他们分明都亲眼看见鬼怪作乱了,而且那鬼刚走朱慕就立刻端着八卦镜勘起了院中风水,可不管是在把青桐拖进去的西厢房,还是在掀翻神仙牌位的院子里,居然哪里都是一片阴阳有序的平静,简直就像根本没有邪祟一样。
可若是这样,又怎么解释风水盘的失常?
“好吧,那你们说的那个青桐很重要吗?”也许是玩了一天,心情不错,宋渡雪居然没有过多地嘲笑她们,反倒饶有兴趣地询问起来。
朱英想了想:“很重要也说不上,只是有一处奇怪——范府里似乎所有人都很讨厌她,尤其是那个殷氏,她中邪昏迷时也没人来看一眼。不过既然这样,这家子还养着她做什么,为什么不像之前因为癔症赶出去的家仆那样,干脆把她也赶出去算了。”
宋渡雪咬了一口杏干,思索片刻后,才用一种平常的语气问:“嗯……也许她是通房丫鬟,给那个秀才少爷生了个儿子?”
刚刚喝了半口花茶压火气的朱菀听了宋大少爷这句语气平平的暴论,差点把嘴里的茶都喷到对面的宋渡雪脸上去。
这位女侠拍案而起:“你想什么呢!青桐看起来跟我姐差不了多大!”
民风淳朴的山沟沟里长大的猴子根本想象不出这些有钱少爷的世界,朱菀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逼问道:“等等,你怎么这么清楚,该不会你也已经……”
这下换成了宋渡雪差点没把嘴里的杏子喷出来。
听闻这番对他人格和肉体的双重污蔑,宋渡雪一张小白脸顿时气得通红,连嘴里的杏子都顾不上嚼,含着小半块杏干气急败坏地分辩道:“你才想什么呢!我、我虚岁才十三!”
这话一出口,他就联想起朱菀方才言者无心的“跟我姐差不多大”,不禁听者有意地瞥了一眼端坐在朱菀身边没说话的朱英。
朱英不知道宋渡雪为什么突然看向自己,疑惑地挑起眉。
宋渡雪慌忙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耳根都红了,十分没有说服力地据理力争:“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绝不会随便与人乱……也不会随便娶人为妻!”
说完这句,他好像莫名地找回了什么道理,又恢复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模样,挑衅一样,气势汹汹地看向朱英。
朱英只觉得十二分的莫名其妙。
她才不关心宋渡雪将来是要随便娶还是认真娶、要娶人还是娶骡子呢。
嫁给宋渡雪这件事于她来说好似一份长辈给她安排好的差事,还是她不怎么喜欢的那种,她并没有怀着期待想象过未来——反正那还早得很,将来若是有了其他变故,比如她找到了更想留下的地方,或者她爹不再坚持,又或者宋家对她不感兴趣了,她不必嫁也说不一定。
所以朱家这仅次于朱慕的二号木头十分不解风情地打断了这场争吵,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了正轨:“朱菀,说正事。”
朱英说一,朱菀就是心里有一千个二,也会跟着说一,闻言忍了半天,忍出了满脸的欲言又止,可算憋住了没继续闹下去。
宋渡雪大概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两只猴子讨论下去,也顺坡下驴地干咳一声,生硬地重启了话头:“……所以她不是通、咳,那种丫鬟。”
朱菀翻了个白眼:“她当然不是通、咳,那种丫鬟。宋大公子,你们大少爷的世界可真是龌龊啊。”
宋渡雪磨了磨牙,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装作没听到一样继续说下去:“那的确值得注意,你们可以找机会与她仔细问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说到这里,刚才还翻着白眼冷嘲热讽的朱菀忽然变了一副嘴脸,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有个大宝贝,像只小狗一样眼巴巴地盯着宋渡雪,祭出了自己苦练十四年的撒娇功力。
只见她身子往前蹭了蹭,撑着脸凑近宋渡雪,一双眼睛扑闪得活像是进了沙子,夹着嗓子奶声奶气道:“大公子,大少爷,宋郎君,渡雪弟弟——”
宋渡雪被她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感觉刚吃下去的杏干都在胃里翻涌了起来,比那些妖魔鬼怪还恶心人,立马嫌弃地打断:“停停停,有话直说,别恶心我。干什么?”
“范文远的二夫人很难说话,青桐已经相当于被她软禁起来了。”
朱英适时地接过话头,宋渡雪从没觉得这母夜叉清冷疏离的音色这么顺耳过:“所以我们希望你明天能跟我们一起去范府,帮忙说服二夫人同意我们见青桐。可以吗,大公子?”
宋渡雪这下知道她们打的什么算盘了,拈起小半块杏干,撑着下巴慢条斯理道:“哦,所以你们大晚上的来找我,就是为了借我的名头啊。”
他身上可圈可点处其实并不少,就是喜欢蹬鼻子上脸这一点让朱英很难对他心生敬意。
只见他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中眼波流转,慢条斯理地点着桌子笑道:“不过,我宋家的人情可是很值钱的。”
朱英其实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像他这样的世家大族,对外处事的确需要更加谨慎,见宋渡雪不愿意,也没再多求,点点头就要起身告辞。
却见宋渡雪将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放,单方面地开出了条件:“明早再给我买一盒龙眼酥我就去。”
朱菀顿时乐开了花,忙不迭地应到:“好,成交!你可不许反悔啊!”
一盒龙眼酥买宋家大公子一个人情,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春芳斋的老板要是知道自家的酥饼能有这样的身价,怕是得做张牌匾挂在店里,好叫所有人都能看见。
朱英也勾了勾嘴角,宋渡雪身上毛病也不少,就是还算识相这一点让朱英可以容忍他到现在。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四日。
这天早晨朱英见到宋渡雪,才知道原来之前的宋大公子已经堪称风度翩翩了。
宋渡雪的衣服,加起来足够装三大箩筐,好在他还算会打扮自己,平日里虽穿得华贵,却并不艳俗。
不过今日却不一样了,他没戴抹额,用嵌有四颗硕大宝珠的紫金冠束起头发,从衣领到鞋底全是绣着彩团的金配红,再加上攒珠玉带和五彩珊瑚珠宫绦,好似一个行走的金元宝,差点没闪瞎了朱英的眼。
“如何?”宋渡雪正没个正形地靠在椅背上,看见朱英进来,“唰”的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描金象牙折扇,悠哉悠哉地摇了两下:“像不像?”
朱英大受震撼:“像什么?”
“像苏州丝绸巨贾、绮霞布坊坊主之子,家住塘庄的张家二少爷啊。”只见这个行走的金元宝“啪”地合上扇子,一手背在身后,迈着大步左摇右晃地走向门外,越过朱英时还痞里痞气地用扇骨在她肩头敲了敲:“我爹几年前结识了你们门中的祭酒,一月前刚把我送来你们家暂住。我就叫……张德俊吧。”
朱英:“……”
真有你的,长得俊。
她转身追上宋渡雪:“等等,苏州丝绸巨贾、绮霞布坊坊主、家住……那什么庄,真有这么个人?”
宋渡雪扭过头,用看傻子的表情道:“当然是随口瞎编的了,我怎么可能随便认人当爹。”
朱英怀疑地看着他,心想万一露馅就糟了,宋渡雪却将合拢的扇骨在手心拍了拍,更添几分吊儿郎当的纨绔气度,随意地摆了摆手:“放心吧,这儿的人哪知道江南有几个布坊,糊弄糊弄你说的那个二夫人足够了。再说我姓甚名谁都不重要,只要有一身值钱宝贝,就足够证明我是谁了。”
这话却是十分有道理。
朱英还想问些别的,却被忽然风风火火闯进房的朱菀打断了思路。
朱菀一边将手里一盒龙眼酥塞到宋渡雪怀里,一边大惊小怪地喊道:“姐!我刚问到了个重大线索!”
她今早奉宋大公子的旨去给他老人家买早点,回来的路上留意到秦六那个瞎乞丐已经不在巷头了。思来想去,朱菀还是觉得这老乞丐十分邪门,于是准备找街边的小贩打听打听,却没想到,秦六的事半句没打听到,倒是听说了别的事。
“你们知道吗,就在三年前,浣衣河里捞到过一具无名女尸!”
浣衣河是贯穿奉县的一条小河,作为奔流到紫阳湖的一条大江支流,给全奉县的人提供了可使用的水源。
“无名女尸?”朱英皱起眉头:“已经三年了,还是无名吗?”
奉县地处群山之中,本就往来封闭,城里住户增减也少,街坊邻里彼此都是认识的,一个女人的来历本来不应该难查。
“是啊,听说那几天也是七月,正是涨水的季节,连下了好几天大雨,雨刚停就有人在下游看到了浮尸,应该是下暴雨的时候失足落进河里淹死的。”
朱菀讲得绘声绘色,好像是她亲眼所见一样:“但仵作们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了,却发现住在浣衣河那一带的人家里都齐齐整整,没谁少了人,你说邪门不邪门。”
朱英道:“是很奇怪……但这跟范家又有什么关系,范府跟浣衣河之间间隔了大半个奉县,即便那名落水女子化为厉鬼,也报复不到这里来吧。”
“姐,这就是你有所不知啦,范府是跟浣衣河隔得远,但范公子先前用来养他那个小妾殷氏的地方,可就在浣衣河边呢!”
朱菀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凑近几人道:“还不止呢,我听说,捞起那名女尸后没多久,范公子就不再嘴硬,承认了自己在外养有小妾,火急火燎地把殷氏接回了家。”
“这几天外边的人都看出范府出了事,大伙都在说,恐怕那时候落水鬼就缠上了殷氏,不然为啥这个范公子被人撞破与殷氏在外幽会后还死鸭子嘴硬,愣是犟了十几天不肯认,但落水女一发现,立马就承认了。”
朱菀使劲拍了拍桌板,俨然一副洞察真相的表情:“肯定是那个殷氏遇到了邪门的事,为了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来压邪,才给范公子吹了枕头风嘛!”
朱英扶额,一张嘴就把朱菀翘到天上去的尾巴按了下来:“如果真是殷夫人把鬼带到了范府,那么请问中间三年,这厉鬼为什么安分守己、不吵也不闹呢,难道她在睡大觉吗?”
朱菀这才发现自己的推理有个巨大的漏洞,默默收起了嚣张气焰,讪讪挠了挠脸,中气不足地小声道:“好像是哦……”
朱英无奈地摇摇头,觉得自己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缺了点心眼,还少了点脑子,像个傻狍子似的,别人说什么她信什么。
以后还是得留心看好她才行,免得真叫牙婆拐去卖了。
十七.葬花吟(7)
虽说朱英对朱菀道听途说来的线索持怀疑态度,但无人认识的女尸确实离奇,也许真跟范家这事有关系也说不一定,所以她还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之后可以试探着提一提,探探范府里面对这件事的口风,朱英在心里盘算着,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见到青桐。
她有种预感,青桐在这件事中可能是个突破口。
事实证明,带上宋渡雪果然是个绝妙的主意,那殷氏可真是将见钱眼开一词诠释到了极致,一见宋渡雪,眼睛都看直了,比见到天仙下凡还夸张,就差跪下来烧根香了,朱英朱菀一时之间也跟着宋天仙一齐鸡犬升天,得到了殷氏十二分的礼遇。
“哎哟,瞧瞧这事闹的,也怪你们没早点说清楚,呵呵呵,妾身原是想着,既有杨道长说了没事,应该就不必再劳烦仙长了,这才没答应呢。”
殷氏拿手绢掩唇假笑,一张大红唇两边被夸张的提起,活像刚吃了小孩:“那丫头是个不会说话的,长得也碍眼,叫她来怕坏了公子的兴致。”
她独自僵笑了半晌,宋渡雪也没接话,只是跷着二郎腿笑吟吟地扇扇子。
见没人给她台阶下,殷氏只能尴尬地放下手,冲身边倒茶侍候的大丫鬟招了招:“……紫薇,去把青桐叫来,客人要见她。”
青桐来时,仍是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衣领被汗浸湿了一圈,胸前还沾了些水渍,好像刚干完什么粗活,垂着头跟在紫薇的身后,刚进门没走几步,就腿软似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夫人。”
殷氏仿佛练过戏剧中的变脸,朝向宋渡雪时有多和蔼可亲,看向青桐时就有多凶神恶煞。
她先向宋渡雪维持着那副假笑着解释:“青桐是妾以前的贴身丫鬟,虽然蠢笨,也跟了妾身这么多年,所以至今还把她留在府中,给她一口饭吃。”
又转向青桐,一双三白蛇眼高高吊起,冷声呵斥:“青桐,这位小公子想找你问几句话,仔细动动你那猪脑,该说的不该说的想清楚了再说。”
青桐畏缩地答应了一声,才小心翼翼地仰起头看向宋渡雪:“公子特地来找青桐,是为了什么事?”
演了一上午的戏,好不容易大功告成,本急着把事情甩给站在一边的朱英的宋渡雪却在看见青桐的脸后愣了愣,改变了主意。
他上下打量了青桐一番,挑了挑眉,沉吟片刻后才缓缓摇着扇子道:“你长得不太像汉人,倒像是北方的外族……你是胡人?”
青桐明显也愣住了,她还从来没遇见过一眼就能看出她血统的人,话音里有些慌张:“是、是的。奴婢原本住在北边的蓟州,祖辈里有胡人血统,后来是逃难逃来了南边。”
胡人与汉人之间有国仇家恨,两边都互相看不起对方,南梁是汉人的天下,胡人在这里是遭人歧视的蛮族,因此她从来不敢跟别人多提自己的身世。
殷氏都是头一回知道还有这事,从鼻子里喷出一声轻笑,拖长了声调道:“原来是蛮人,难怪。”
闻言,本就缩着肩膀躬着脊背的青桐将头埋得更深了。
她本就瘦弱,如此一缩,更显可怜。朱英想到自己的母亲也是从北方逃难南下的,不由得起了同情之心,出言维护:“青桐姑娘,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别在这里打扰夫人和公子。”
殷氏却不肯,阻拦道:“无妨,就在这说吧,她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吗?”
昨日她见朱英武功高强,却穿得像个下人,也没架子,还疑惑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今日可算破案了,原来是“张德俊”的丫鬟,心说不愧是富豪公子,连丫鬟都如此与众不同。
朱英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叫殷氏很不舒服,总觉得这奴婢心里在暗暗瞧不起她,因此心中早已记上了一笔,此时终于找到了发作的机会,故意倚仗着自己是长辈的关系,略过朱英向宋渡雪尖酸道:“张公子,你的侍女倒是热心肠,就是少了些管教。虽然公子待人谦和是好事,但这奴婢啊,若是没学会基本的尊卑有序,以后都是会坏事的。”
面对她这番倚老卖老的说辞,宋渡雪面色不改,而是含笑看了一眼朱英,答得颇有些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昏君气质:“我怎么教侍女是我的事,不劳夫人费心。”
朱英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成了宋渡雪的侍女,虽心中有一百个不乐意,但眼看着殷氏还在面前,只能默默咽了这口哑巴亏,趁着殷氏没注意的空档狠狠瞪了宋渡雪一眼,心道以后再收拾你。
宋渡雪实打实接下了朱英这记眼刀,可惜现在时运在我,而宋渡雪的脸皮有时实在厚得难以想象,朱英的怒气不但没有伤他分毫,反倒是让他笑得更灿烂了几分。
他又随意看了青桐两眼,随即略感无趣地移开视线,冲朱英和朱菀不耐烦地摆手道:“行了,这屋子也不大,塞这么多人看得我心烦,你们跟她出去说吧。”
“可是……”
“我这几个丫鬟聪明伶俐,事情交给她们总能办妥,夫人不必担心。”宋渡雪把玩着扇骨,懒洋洋地说,“这些麻烦事我本不愿掺合,还不是要讨家父欢心。夫人总不至于强逼我亲自做这种小事吧?”
殷氏阻拦不成,只得勉强维着笑容附和:“那自然不能,公子说得是。紫薇,你带她们出去找个地方聊几句。”
紫薇身为殷氏的大丫鬟,乃是殷氏坐下的一名得力走狗,把她们带到院中一处连凳子都没有的角落,也不离开,抱着手臂守在一边,显然准备从头到尾盯着她们。
朱英没法子,只得顶着紫薇虎视眈眈的目光硬着头皮问:“青桐,你身体好些了吗,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青桐看起来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即便离开了殷氏,旁边守着的紫薇也让她浑身不自在,垂着头支支吾吾地答道:“啊,嗯,没、没事了。”
朱英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那就好,我们担心你身上可能还有邪祟留下的东西,若是有其他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
青桐回答的声音细若蚊蝇,若是不仔细听都听不清:“嗯……谢谢。”
“没事。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几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青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嗯,你们问吧。”
朱英方才一直在注意听,敏锐地捕捉到了殷氏话中信息:“殷夫人说你原是她的贴身丫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现在怎么又不是了?”
“是、是八九年前的事了吧,当时夫人还不住在范府,奴婢就跟着她了……那时候毕竟,嗯,所以少爷希望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就让奴婢去侍奉夫人,因为奴婢刚被卖过来,不会说官话,也不认识人。”
青桐始终埋着头,朱英没法看见她的表情:“现在的话……奴婢蠢笨,讨人厌弃,夫人还愿意留着奴婢给一口饭吃,奴婢就很感激了,不敢再奢求别的。”
朱英追问:“八九年前,你们住在哪里?”
青桐歪着头想了想:“住在……北边的浣衣街。”
“浣衣街?就是顺着浣衣河的那条街吗?”朱菀眼前一亮,重要线索这不就送上门了吗,忙不迭地问:“那你可听说过三年前浣衣河里发现的那具无名女尸?”
此言一出,青桐好像听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一般,重重哆嗦了一下。
不待她开口,守在一旁的紫薇先恶声恶气地插嘴道:“呸呸呸,你这小丫头懂不懂礼数规矩,瞎问什么呢,怎么,难道你觉得是我们家夫人害了人?”
她口中的礼数规矩云云,只能用来压听话的乖孩子,对朱菀可行不通。朱菀活了十四年,还不知道“礼数规矩”四个字怎么写,当即还嘴道:“问都不许问?莫非你心里真有鬼?”
紫薇只当朱英朱菀两人都是宋渡雪的侍女,心道主子再怎么金贵,你们也不过是两个小奴婢,怎么敢在自己面前托大拿乔,当即就要发火。
青桐见了,忙拉住她的衣袖道:“那件事奴婢听说过,但都是听别人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清楚。奴婢知道的就这么多,没什么稀奇的,两位姑娘不用继续在奴婢身上浪费时间,奴婢、奴婢的活计还没做完。”
紫薇嫌弃地打开青桐的手,扭头就要走:“行了,我看你们要说的也说完了,青桐,跟我走。”
“哎,谁说我们说完了!”朱菀急得伸手去拽青桐的衣服,这小丫头别的不行,抱人大腿可是很有一手:“等一等,青桐你不用听她的,大不了待会我们去找宋……去找张公子给我们撑腰!”
青桐看了眼前面不耐烦地叉腰等着的紫薇,面带歉意地躲开朱菀的手:“抱歉,奴婢的确还有许多事要做,做不完夜里是睡不了觉的。这几天……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西罩房夜里不点灯,奴婢不敢亥时独自起来,所以还是趁着天亮尽快做完的好。”
朱菀还要追上去拉她,却被朱英扯着衣领拽了回来。
朱英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没动,彬彬有礼地冲她颔首告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希望姑娘今天能早点把活干完,早点歇息。”
青桐抿了抿唇,有些生涩地扯出一个微笑:“谢谢,我尽量。”
待到二人走远,朱菀才挣脱了她姐的钢筋铁手,不满地小声嘟囔:“姐,你干嘛不让我留她啊,咱们又不怕那个殷氏。”
朱英已经抬脚先走一步了,步伐看起来很是轻松:“现在留住她也没什么用,旁边有人盯着,她就算有心帮我们也说不出口。”
朱菀闻言泄了气:“那怎么办嘛!”
“没听别人青桐姑娘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吗?”朱英扭头,看向朱菀的目光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今晚亥时去西罩房找她。”
“诶???”朱菀傻了眼,“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
朱菀百思不得其解,同样的话落进两个人的耳朵里,怎么就能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幸好她也不是个较真的人,没纠结多久就自己想开了,蹦蹦跳跳地追上了她姐:“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嗯,先去把我们尊贵的宋大公子接出来,免得他老人家一会等烦了要发火。”事情眼看终于有了眉目,朱英也松了口气:“然后,等到亥时就是。”
朱菀忽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犯了难:“不行啊姐,七月半就在几天后,杨师兄都说了你晚上不能来范府,要是被那厉鬼找上你该怎么办。”
世上的叛逆分为两种,一种是平日就事事不着边际的刺头,这种混不吝通常被叫做小叛逆。还有一种,是平日里看着乖巧懂事、靠谱极了,但一旦要惹事,就非得惹出个大事不可,这种才能叫做大叛逆。
朱英就是个典型的后者,她故作思考一样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幡然领悟一般道:“有了,我们把宋渡雪带上。”
“宋渡雪?他能顶什么用?”朱菀尚且保留了一丝理智,疑惑道。
朱英说得信誓旦旦:“他可是纯阳之体,妖魔鬼怪都避之不及,把他带上就不会有什么鬼敢靠近我了。”
“哇,他竟然还有这种用处,太好了!”被忽悠瘸了的朱菀一点没怀疑,傻乎乎地全信了,还高兴地在心中给宋渡雪加了几分,丝毫没想到,既然宋渡雪这么辟邪,为什么不牵着他在范府溜一圈,岂不是眨眼药到病除。
“我还担心姐姐你没法来,光凭我和木头肯定要出问题呢!”
与此同时。
顺德客栈的小二哥正抹着桌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干活,一边呵欠连天。
正在打着算盘的掌柜抬头见了,立马黑了脸:“怎么回事,一天到晚没精打采的,我给你铜子可不是为了让你摆出这副脸给我看。”
小二忙把打了一半的呵欠咽了回去,赔了个笑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两天恐怕是暑热太盛的缘故,晚上老是做噩梦,一直没睡舒坦过。”
十八.葬花吟(8)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四日夜。
月满枝梢,范家宅邸西边的高墙,忽然探出了一颗鬼鬼祟祟的人头。
那颗人头四处了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注意这处角落后,才纵身一跃,轻盈地跳上了墙头。
随即,另一道稍矮一些的人影也掠上了墙。
这两道人影矮了矮身子,从墙外捞起了两人,丢进了院中。
朱英怕潇湘那个风一吹就要散架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没用对付朱菀那样粗暴的方法,而是特地跳了下去,双手将潇湘打横抱了起来,轻拿轻放地带进了院中。
潇湘虽然脸上写满了别扭,还是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谢谢。”
至于为什么今晚这“不得清净”五人组又在范家齐聚一堂,还得从昨夜说起。
昨夜朱英和朱菀准备了十八套说辞,准备去拐骗宋渡雪陪她们一起夜闯范府,没成想来得不巧,正好撞见了潇湘也在宋渡雪的房内,二人似乎正在密谋什么,面前的桌子上还摆了些信纸信封,四人猝不及防地面面相觑,俱是十分尴尬。
为了打破诡异的氛围,朱英当即表明了来意,潇湘听完以后,说什么都不愿意让宋渡雪跟着冒险,宋渡雪自己却仿佛有些兴趣,听完后爽快地同意了,她只好改变策略,哭着闹着一定要跟来。
这番闹剧又惊动了朱慕,朱慕这几日抱着他那八卦镜跟中邪了一样,恨不得生个根长在范家,一听朱英要半夜作死闯范府,当即乐开了花——他才没被朱英那套哄小孩的说辞骗过去,却也没特意拆穿,因为有朱英这个极阴之体当诱饵,范府里面的古怪肯定会露出马脚,正是他解出因果的好时候。
此等良机,怎容错过。
七月流火,时节转凉,朱菀被穿堂风吹得一哆嗦,吐出口白雾来。
她颤颤巍巍地跑到五人最前方,一把抱住朱英的胳膊,瑟瑟发抖道:“哎哟,怎么这么冷,冻死我了。”
朱英天生体寒,对气温变冷并不敏感,听她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蹙起眉头感受片刻,点点头:“确实有些反常。”
朱菀哭丧着脸:“是不是那个厉鬼今晚要出来吃大餐了啊,不会把我们一起收走吧。”
朱英好笑地瞥她一眼:“害怕?害怕你还非要跟来凑热闹。大师兄给的符收好了吗。”
朱菀拍拍胸口,表示妥妥的。
“收好就没事,那不是师兄的笔迹,应该是无为子道长画的,护好一个你不是问题。”
朱英忽然站住了脚步,朱菀顺着她视线方向看去,借着明亮的月光,能勉强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黑影出现在西罩房里,正隔着一扇打开的窗户望着她们。
朱菀顿时整个人都炸了毛,一句“鬼啊!”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却见朱英镇定地对那黑影招招手,黑影随即飘走,房门悄然打开,里面传出个压低的声音:“这边这边,快进来。”
原来是青桐。
房内漆黑一片,几人只能摸索着钻进去,青桐的声音有些抱歉:“这间房里没有油灯,奴婢不确定来的人是不是你们,所以没敢一开始就出声……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不待朱菀说点什么来给自己挽尊,潇湘已经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夜明珠幽光荧荧,将她惊魂未定的模样照了个一清二楚。
潇湘接过话头,语气中充满嘲笑的意味:“姑娘不必介怀,我早先便想到晚上出门可能需要照明,所以特地带了颗珠子——哎呀,这是把谁胆小如鼠的模样照出来了?”
她一开口朱菀就气血上涌,一时间身上也不冷了,心里也不冷了,只挖空了心思要想法子嘲讽回去,可谓是怒发冲冠,胸怀激荡,比什么安慰鼓励的话都有用。
朱英早习惯了,没搭理她俩,先借着夜明珠的光将西罩房里粗略地扫了一遍,随即皱起了眉。
这里不像是给家仆住的地方,倒像个杂物间,进门处就堆满了废弃的箱子桌子,都落了不少灰,有的还长了霉。
除开这些占了大半间房的旧物,就只在最里边摆了张老旧木床,勉强能看出是给人住的地方,就算是那床,看起来年纪也比青桐还大,四个脚的颜色都掉完了,显出斑驳的灰黑来。
“他们就让你住这里?这里看着也太……”朱英闻着满鼻子潮湿的霉臭味,欲言又止。
青桐满脸歉意地拧起手来:“委屈几位少爷小姐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朱英本想解释两句,却见青桐脸上愁苦不减反增,干脆直接掐断了这个话题:“算了,不说这个,关于范府招惹到的那邪祟,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
“有。”青桐忽然抬起头,那只因为伤疤睁不完全的眼睛也被夜明珠映出了几分光亮:“奴婢知道一件事。”
青桐告诉她们道,范老爷的独子范文远曾经体弱多病,本来眼看着就活不长,却有一日,一位高人云游至此,受了范老爷的恩惠,因此交给他一个方子,说是能改气换运,无福短命的人也能叫他百岁无忧。
神奇的是,自那之后,范文远身体就好起来了,不仅平安活到了今天,还功名加身,娶了一妻一妾,可以说是十分有福了。
听完青桐的讲述,朱英蹙着眉头向朱慕问道:“改命的办法?我没听过,你呢?”
朱慕掀起眼皮,淡淡答:“天命有端,气运有定,不可随意更改。”
“那就是邪术了。”
朱英垂眸思索片刻:“人间的天命与气运都是恒定的,有人好运就有人倒霉,他不可能平白无故换了好命,必定有人因此遭殃——青桐姑娘,你可知道那个方子的内容具体是什么,范老爷有没有收集过别人的生辰八字?”
青桐摇摇头:“那时候奴婢还没被买来范家,这些事都是从前听府里的老人闲谈,几句几句零零碎碎凑出来的,更详细的奴婢也不清楚。”
“不过,奴婢知道少爷院中有一处秘密的地下堀室,从来没打开过,可能与这件事有关。”青桐坐立不安地纠结了一会,又犹豫着开口:“如果……如果少爷小姐们感兴趣,奴婢可以悄悄带你们去。”
朱英与朱慕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同时应了:“好,我们去。”
朱菀顿时急了:“那我呢!”
“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朱英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你们三个没有修为,遇上邪祟也没有反抗之力,别跟来捣乱。”
青桐也跟着小声补充:“几位公子小姐可以放心,奴婢这间罩房没人会来查看,不必担心被发现。”
宋渡雪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他本来就是大发慈悲来给朱英当吉祥物的,对寻找那些阴秽之物毫无兴趣,因此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还顺便慷慨解囊道:“行,反正我们用不着,潇湘,你把夜明珠给她。”
潇湘毫无怨言,二话不说就将珠子交给了朱英,夜明珠入手温润圆滑,上面还残留着少女温热的体温。
朱英颇为意外:“多谢。只是给了我你们可就没有照明了,你不害怕?”朱菀那个比他俩还大两岁的刚才还差点被吓得吱哇叫呢。
“我反正不怕,她么……”不待宋渡雪说完,潇湘抢先傲气地抱起双臂:“我也不怕,朱小姐还是留着力气去担心你妹妹吧。”
她都这么说了,朱菀哪能认输,当即也挺起胸膛:“哼,我也不怕!”
朱英心中好笑,忽然觉得让朱菀跟潇湘待在一起也不失为善事一桩,至少多了不少进取心。
事情就这么敲定,朱英与朱慕跟随青桐悄悄潜入范文远院中寻找那间秘密地下室一探究竟,朱菀和宋渡雪与潇湘三人则留在西罩室中。
因为那奇怪的恶诅,夜里整个范府都熄灯闭户,唯有朱英手中一颗夜明珠散发出的荧光能略微照明,三人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走过,没惊动一只树上打盹的鸟儿。
注意到身边的青桐好像十分不安,为了安抚她,朱英小声开口,与她聊天:“青桐姑娘,你脸上的疤痕是先天就有,还是后来落下的?若是年岁不久,我也许能找到办法治好。”
当然,不是她能治,是她那个常年游历在外、通晓杂术的师兄沈净知能治。
青桐听到朱英喊她,先是愣了愣,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摇头道:“这个啊,落下有三年了吧。没关系,不必小姐费心,治不好就治不好了,奴婢不在乎。”
三年前,朱英的表情一沉,不是莽撞的孩童了,不大可能是自己弄伤的。
那就是被人弄伤的了。
但看样子青桐似乎不愿多说,于是她压下这个话题,微微一笑道:“你为何一直叫我小姐,殷夫人和紫薇好像都当我是丫鬟呢。”
青桐闻言,侧过头仔仔细细地将朱英上下打量了一番,也许是夜色朦胧,她那张丑陋可怖的脸都不再分明,更显得一双眼睛清亮得很:“因为小姐一看就是小姐啊。”
朱英奇道:“何出此言?”
“小姐不明白也正常。世上有很多东西都能胡编乱造,年纪、才学、性情、身份、姓名,但总有些东西骗不了人。”她垂下头抿嘴笑了笑,笑容中有些小女孩的狡黠,好像很得意一样。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气度。小姐身上有小姐的气度,奴婢一看便知。我们这些下人没那个命,就没那种气度,想学也学不来。”
她说得轻松,但朱英不知为何听出了一股莫大的悲哀,一时竟接不上话。
还不等她绞尽脑汁想出如何安慰是好,青桐先自己把手指按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指了指不远处紧锁的院门,用气音道:“到了。我们小声些,少爷受那些东西的影响很大,晚上总是睡不熟,别把他吵醒了。”
朱英打横抱起青桐,轻松一跃就翻过了墙头,稳稳落在院内,朱慕随后跟来,直到站稳,青桐都没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回头望向两人高的围墙,喃喃道:“小姐,你们会飞吗?”
朱英一笑:“简单轻功罢了,只要有机会学,你也能做到。”
青桐收回目光,平静地冲她摇摇头道:“奴婢不行的。”
不等朱英再说什么,她已经移开视线:“地下堀室的入口就在少爷院子里,我们一起找找吧。”
朱英一句“怎么不行?”已经抵到唇边,又被她逼得只能讪讪咽回腹中,无言应道:“……好。”
范文远的小院比起外边更是豪华,院中不仅有亭台池塘,还摆放着不少名贵的兰花,皆装在青花瓷瓶里,在夜色中散发出股股幽香。
没等朱英挨个把地上的石板敲个遍,朱慕已经端着八卦镜站到院角一块千层景石边,轻声说:“找到了。”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朱英果然在那块景石旁的石板上发现了不少清晰的划痕,看起来不久前才被人移动过。
“好厉害!”青桐又是一惊,连连赞叹:“公子是如何发现的?”
闻言,朱慕脑中已经给出了数条八卦运行规律,以及凭借这些规律倒推宅邸布局的办法,但他又嫌说这么多句子实在麻烦,因此千言万语到嘴边都化为了一句高深莫测的:“风水。”
青桐崇拜地“哇”了一声。
千层石多孔隙,并不重,他们三言两语的功夫,朱英已经将景石从原来的地方推开。她敲了敲下面的青石板,果然是空心的,掀开后露出个一人宽的窄道,夜明珠照不到更深处,但洞口散发出来的令人反胃的腐臭味证实了里面恐怕没什么好东西。
要论胆子大的程度,朱菀这个小混世魔王其实远远不及她姐,朱英闻着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当即挽起袖子:“我先下去。”
朱慕点点头:“我也去。”
青桐掩着口鼻,眼神有些踟蹰:“我……”
见她抗拒的样子,朱英十分善解人意道:“青桐姑娘不必跟来,正好我们也需要有人在上面守着。”
青桐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欣然答应:“好。”
十九.葬花吟(9)
估摸着往下走了有一层楼高的样子,朱英终于踩到了地下堀室的底。
密室不大,约摸两丈长两丈宽,墙上钉了许多高低不一的铜钉,每个钉子上都缠了不止一根红线。
成百上千根红线串着铜钱,将整个地下密室围成了一个红丝缠成的盘丝洞,角落里躺着几只烂了半边的耗子尸体,大概就是那股腐臭味的主人。
盘丝洞中心,是一个用朱砂绘成的七边法阵,形状主要由一圈套一圈的圆环组成,好像一个巨大且狰狞的眼睛,看着让人十分不舒服。
更为诡异的是,屋子中心吊着一个被满室的红线固定、悬在半空的纸扎人偶,正歪着脖子瞪着一双毫无生气的圆眼,直勾勾地望向出口。
遥遥看去,好像那些红线是刺进了人的身体里,被鲜血浸红的一样。
朱英举着夜明珠,有些迟疑地在那些红线外围停下了脚步。
这东西给了她一种极其不好的直觉。
本该对不祥最为敏感的卜修朱慕倒是毫无察觉,跟瞎了一样在她背后道:“让让,你挡路了。”
朱英:“……”
她从善如流地让开道,眼看朱慕跟挥开山林间的树枝一样,面不改色地用手撩开那些层层叠叠的红线,一脚踏入了法阵中。
“你不怕这阵有异吗?”朱英压低声音问。
朱慕头都没抬,举了举手中八卦镜:“法阵中没有灵气,不然我能看出它勾动的风水变化。”
朱英这才谨慎地踩进去,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画阵的朱砂,一边问:“这法阵真能用来改命?”
“不是改命,是换命。”朱慕此时还不忘严谨地纠正她:“夜明珠给我。”
朱英将珠子递给他,自己站在一边若有所思地低声道:“换命……”
朱慕凉薄地掀起眼皮扫她一眼:“别想了,你那个命要是轻易能换,也不叫千年难遇的灾星了。”
朱英错愕地愣了愣,才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知道,我没想这个,我只是在想范文远究竟跟谁换的命。”
朱慕没搭理她,而是独自蹲在法阵边上,一声不吭地不知在研究什么,脸都快凑到土里去,半晌才忽然出声:“这不是中原的阵。”
朱英跟他一起趴到地上,果然看到法阵一圈又一圈的圆环中,嵌套着一些模糊的细小文字,蜿蜒蠕动,像是小虫在爬。
“道术没有七边形的阵,只有巫术才画七边阵。”朱慕皱着眉小声道:“这是苗文?”
朱英也蹙起了眉头,苗为西域外族,怎么还牵涉到了西域,这事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你能推出这法阵是如何运作的吗?”朱英问,就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那恶鬼很有可能就是被范文远抢了命之人所化。
朱慕直起身子,拍了拍自己洁白的道袍:“难。我不了解苗人的巫术,他们不用五行八卦,而是‘生,老,病,死,怨憎,别离,求不得’七恶欲……不过既然这个法阵涉及到命数,用六壬应该也有迹可循,容我推衍一番。”
他好不容易勉开尊口解释了这么长一段话,显然乏了,言简意赅地对朱英道:“帮我拿着。”
朱英连忙伸出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他老人家的八卦镜。
八卦镜是种常见的法器,却很实用,若是会看卦盘、知道用法,远不只能用来勘测风水,据说若是真正大能,甚至能用这小小一镜来推衍天道。
朱英既不会看卦盘,也不知道什么用法,因此这玩意对她来说就是普普通通一铜镜,任由朱慕牵着她在地下走来走去,调整卦位。
等到朱慕终于满意,已不知过了几刻。
期间朱英每一次试探着询问:“能不能尽量快些?”都会被朱慕义正严辞地拒绝:“不行,六壬八卦,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因此等到朱英听朱慕颔首道“好了”之时,简直要喜极而泣,正要开口催他快推,两人却同时听到洞口传来一声闷响。
朱英心脏猛地一跳,坏了,难道是青桐出了事。
她与朱慕迅速对视一眼,二人只有这时才显得稍有些姐弟的默契,后者拿过夜明珠飞快道:“我去看看,你别动。”
朱慕就算再木讷,也是个筑基,身上还有无为子画的符,范府中应该没什么能轻易伤到他,因此朱英迟疑片刻,还是同意了。
却没想到不仅朱慕一去不回,连从洞口倾泻下的一丝月光都陡然消失。
等到朱英意识到不对,扔下八卦镜飞快地掠到洞口时,洞口已经被封死,凭她的力气根本推不开。
“朱慕!青桐!出什么事了!”这会朱英也顾不得会不会吵醒范家人了,一边大喊一边使劲拍打封住出口的石板。
但那石板却纹丝不动,也始终没人应她,片刻之后只得气喘吁吁地放弃,心中甚是焦急。朱慕生死未卜,她独自被困在这间阴恻恻的地下室,朱菀她们三人还毫不知情地躲在西罩室里,这可真是要出大问题。
朱英咬了咬牙,迅速收拾好惊慌失措,决定起身回到地下室里看看还有没有任何线索。
仔细想来,方才她和朱慕的灵感都没有被触动,要么就是那厉鬼的功力已经达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要么,就是根本不是鬼干的。
有人躲在范府里,不仅知情,甚至可能正在顺水推舟地纵容厉鬼害人。
是谁?范蹇?范文远?林氏?殷氏?
还是……青桐?
夜明珠被朱慕拿走,连洞口也被封上,地下室这回真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朱英不再考虑会不会破坏风水,捏了个照火诀。
她指尖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逼仄的地下室里,只有红线上悬挂的铜钱彼此撞击时发出的清脆叮当声。
朱英重新沿着法阵缓缓走了一圈,整理了一遍思路。
既然那人不惜暴露自己也要阻止她们,只能说明她们查对了,范家的厉鬼的确就是被范文远换命的人,那么幕后那人又是出于何种目的,才要暗中相助?
他本就与与范家有仇?还是厉鬼生前的好友亲人?
朱英想得入神,顿住脚步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
等等!
她猛地抬起头,察觉到一处不对。
她分明停步很久了,但萦绕在她四周的声响却始终没停。
“叮当,叮当。”
法阵中央悬挂的纸人不知何时已经从望向洞口转为望向朱英,缠在它身上的红线飞快地震动着,好像正在轻声笑一样。
*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五日,丑时。
范府乱套了。
不知为何,原本并未加重的恶诅竟然一夜之间全部恶化,不断有人发疯冲出房,在院中或哀嚎或大笑,惨叫声凄厉癫狂,让人仅仅听了都觉不寒而栗。
留驻范府的朱家祭酒与弟子全部出动,可这些发疯之人并非邪祟,杀又不能杀,净又净不了,点灯还会刺激他们,只能一个一个摸黑抓回去关起来,朱家一共来了不过七八人,一时之间忙得焦头烂额。
但幸好如青桐所说,即便在这种情况下都没人来西罩房看一眼,范府中人们从门前来来往往数次,却始终没人发现这里还藏了三个不该在此地的孩子。
“这事不对劲。”宋渡雪眉头紧蹙,拍拍衣服站起来:“我去找他们。”
潇湘慌忙拉住他的衣袖:“不行!外边有多危险你都看到了!”
就连朱菀都面带犹豫,欲言又止地趴在窗头看看外面,又看看宋渡雪。哪怕是她也知道,朱英二人或许有危险,但他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此时跑出去,只会更易出事。
“他们多半遇到麻烦了。”
宋渡雪沉声道,他知道事态严峻,却一点也不显得急躁,反而冷静地与潇湘讲理:“先不说为什么一夜之内这些人全发了疯,按照之前青桐所讲,那个范少爷应该是鬼最恨的人,他不可能安然无恙。朱英她们又去了范文远的院子,如果她脑袋还正常,现在不管发现了什么,都应该立刻回来。”
潇湘急得话里都带上了哭腔:“那、那我们去找朱家的祭酒帮忙!”
“潇湘,冷静,”宋渡雪摘下潇湘攥着他衣袖的手:“关先生是怎么教我们的,君子处变不惊,处逆不乱。”
“他们出事,正好说明我们的推测对了。但他们不是被恶鬼缠上的,否则那些满院跑的修士们不会毫无察觉,一定是人做的。”
宋渡雪此时的模样与他平时全然不同,潇湘惊异地发觉,竟与关先生说话时的语调和表情出奇相似。
“如果我是那个人,费尽心机闹出这么大动静,不会是为了刁难我们这些外来者,因此我不会在朱英和朱慕身上浪费太多时间。而且朱英那个妖怪棘手得很,普通人想不知不觉近她的身都难。”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的办法是放倒朱慕,困住朱英。”
“既然这样,我们何不将计就计,顺着他的思路走,我倒想看看一个只会扰人清梦的鬼能有多厉害。”宋渡雪勾了勾唇角,又叮嘱潇湘:“我身上有护身法器,不会出事,我去找她们,如果一个时辰后没回来,你就去找朱家的祭酒求助,用双鱼佩寻我,听清楚了吗?”
即便宋渡雪说的都在理,潇湘却止不住担忧,一不小心眼泪又掉了出来:“可是、可是这也太冒险了,万一……”
“好了,怕什么,还有我应付不了的事么。”说着说着,宋渡雪摇身一变,又变回了那个朱菀熟悉的熊孩子,懒散地打了个呵欠道:“困死了,运气好的话,待会就能回去睡觉了。”
“走了。”他轻松地打了个招呼,贴着墙根溜了出去,像只灵巧的猫,眨眼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中。
朱菀看傻了眼,瞠目结舌地指着宋渡雪的背影:“他他他……他真的就这么走了?你不拦着?”
潇湘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他是你?别摆出那副表情,公子比你以为的厉害多了,他不想表现出来而已。”
宋渡雪方向感很好,即便从没去过范文远的院子,也大概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凭借身形小巧的优势,他借着夜幕的掩护,眨眼就溜过了几个小院。
虽说不算困难,但就是总感觉被坑了,宋渡雪暗暗腹诽,他到底为什么要掺合进这件事来?
罢了罢了,就当是临行之前最后帮她个忙吧,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岂不痛快?
一想到自己胆大包天的计划,宋渡雪的唇角就忍不住上扬。呵,不就是把他孤身一人丢进深山老林里么,想困住他可没那么容易,什么未婚妻什么天绝剑,他才不伺候。
陷入癫狂的府邸中,没人注意到还有一只不听话的猫儿正悄悄奔行,宋渡雪又绕过几间偏房,就到了范文远所在的东厢。
院门半掩,门闩是打开的。
他凝了凝神,推门而入。
与此同时,西罩房里。
“你能不能别转了!绕得我头都晕了!”等到朱菀回过神来,不知为何房间里居然只剩下她和潇湘两个人,简直是人生一大不幸。
潇湘不甘示弱:“只有你这种没心没肺的才不急!”
朱菀气愤道:“谁说我不急,可光急也没用啊,我们又帮不上忙!”
她这一句可谓是自损八百,杀敌一千,一刀就戳中了潇湘的痛处。
听闻这话,潇湘立刻不转了,也不顾杂物堆上的灰尘脏,一屁股坐上去就开始抹眼泪:“是,都怪我这么没用。我要是个男子就好了,也不必每回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朱菀从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她一言不合又哭了,简直要当场跪下:“姑奶奶,你快收了神通吧,哭也没用啊,不如省点力气。”
这可真是个没眼力见的,连安慰人的好话都不会说,她越是试图安慰,潇湘就越是哭得厉害,简直给朱菀磨得没了脾气。
还不等这两人分出个高下,朱菀忽然从窗户缝里瞥见有道人影正径直往这间房走来,连忙拽起潇湘:“快躲起来,有人来了!”
潇湘两颗金豆还挂在脸蛋上,就被朱菀匆匆扯进了杂物堆深处的衣柜中。或许是因为年纪太久,衣柜门的木头有些变形,不能完全打开,幸好两个小姑娘身材都很纤细,挤一挤也就塞进去了。
“吱——”
衣柜门刚掩上,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黑暗之中,两个女孩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脸对脸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能清晰感觉到彼此压抑着的急促呼吸。
“公子,小姐,你们在吗?”青桐轻声的呼唤从衣柜外传来,朱菀闻声松了一口气,正要推开门应一声,却被潇湘死死拽住了手腕。
她整个人本就处于紧绷状态,被潇湘这么一拉,也条件反射般瞬间绷紧了肌肉,不敢再动弹。
潇湘用冰凉的指尖在朱菀手心一笔一画地缓缓写到:一个?
朱菀顿时反应过来,大半颗心仿佛掉进了冰窟窿。
一个?就她一个?
朱英呢,朱慕呢,宋渡雪呢?
“公子?小姐?”青桐的声音缓缓靠近,潇湘似乎害怕极了,无意识攥紧了朱菀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朱菀的肉里,朱菀简直用尽了这辈子的忍耐力才没嚎出来。
不过恐惧这事倒也奇妙,好像两个人中如果有一个人害怕,另一个人总会因此而生出许多莫名的保护欲,从而变得超常镇定。
朱菀此时就是这种情况,她居然开始异常冷静地盘算,青桐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或许还没有她力气大,如果被发现了,大不了她扑上去和青桐扭打,好让潇湘有机会快跑。
幸好青桐似乎并没有这么敏锐,柜门外的脚步声忽近忽远,好像她只是转了一圈,最后喃喃一了句:“都走了吗?”便离开了房间。
朱菀憋了半天,可算能舒一口气,正要把自己的胳膊从潇湘的九阴白骨爪中拔出来,潇湘却抵死不松。
“你……”朱菀一声控诉还没开头,又被她用手压回了嘴里。
潇湘的手似乎在抖,她在怀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面巴掌大的小镜。
女孩白嫩如葱的手举着那面铜镜颤抖着靠近柜门缝,左右晃了晃。
这下不用潇湘帮着按了,朱菀自己抬手死死捂住了嗓子里的尖叫。
窗边有颗人头。
银白的月光洒在那片凹凸不平的疤痕上,将她面色映得苍白如纸。厉鬼似的脸上,一双吊眼正冷冷注视着房内,等待着缩在洞里的小兔子自己爬出来。
二十.葬花吟(10)
东厢院内。
都不用宋渡雪一块一块地敲石板,他分明地听见这院的西南角下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斗声。
凑近一看,有块石板边缘被不知什么做成的黑泥严严实实封了起来,那黑泥好像是活的,正在石板缝中缓慢蠕动,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宋渡雪研究了一会,没研究出来是什么东西,干脆粗暴地用鞋底把黑泥全部蹭掉,而后敲了敲石板:“朱英?”
地下的打斗声一顿,宋渡雪只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闪开!”
石板随即被巨大的冲力当场掀飞,身上挂了不少彩的朱英眨眼飞掠而出,身后还尾随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纸人一样的玩意,正连滚带爬四肢并用地顺着石梯往上爬。
还不等宋渡雪惊掉下巴,朱英已经一脚把那鬼东西踹回了地底,扭头冲他喘着粗气道:“愣着干什么,身上有什么法宝,交出来!”
宋大公子抽了抽嘴角,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未婚妻颇有当土匪的天赋。
他从腕上褪下一个多宝镯,竟然将手伸进了那环内,随即掏出一个骨如意,再掏出一个红木印,再掏出一个甘露碗……
“……”
朱英也没想到他身上居然还留着这么多法宝,劈手夺过红木印道:“行了,够了。”
她一脚使劲踩住青石板,将那纸人偶困在里面,一边并指作诀,借着法宝的威力简单画了个封印,红木印盖上石板的一瞬,里面顿时没了声响。
宋渡雪上下打量了一番朱英,见她右手鲜血淋漓,脸上身上也有多处血痕,心道为什么这人好像总是浑身是伤,欲言又止地用宋大公子独特的方式关心道:“你……你没事吧,你右手怎么了。”
朱英对此倒是习以为常,她不甚在意的把被咬伤的右手在身上随便抹了抹,擦净了血迹后,从兜里掏出一张被揉皱的白纸条:“为了掏这个被那纸人咬的。”
方才她在与那纸人缠斗时,发现它舌底似乎有字,却又没有困住它的手段,因此只能采用这种比较原始的办法取得线索。
“……你拔了它的舌头?”宋渡雪面露嫌弃地接过那张纸条,借着朱英指尖的微光辨认上面的字迹,一边忍不住说风凉话:“怪不得它烂成那样也要追上来报仇。”
这纸人的年代应该十分久远了,纸张都发软泛黄,而且经过了朱英那番粗暴的拔舌,上面还添了几个新洞,更增加了辨认的难度。
“壬午年四月……十二日巳时。”宋渡雪皱着眉念道:“八字为壬午,乙巳,辛卯,己巳。”
“壬午年,”朱英沉吟道:“是二十一年前。”
这多半就是被范文远换命之人的生辰八字,下面那个纸偶则代表着被换命之人。
“名字是……”宋渡雪忽然哑了声,直到朱英疑惑地看向他,他才满脸不可思议地念出了下半句:“殷招娣。”
朱英也难掩惊异地睁大了眼。
殷招娣,那是殷二夫人的名字。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地傻着,东厢房中却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朱英反应极快,倏地蜷起手指灭了火光,一把揽过宋渡雪飞身退到树底阴影下。
“你放手。”宋渡雪被朱英紧紧揽着腰,姿势与那金陵城中登徒子调戏女子时并无二致,这小家伙年纪不大,自尊倒不小,当即恼羞成怒地小声叫嚷起来:“我自己能行!”
朱英才懒得顺他的少爷脾气,她耳目都比宋渡雪这个凡人聪灵不少,低声喝道:“嘘,里面有人起来了。”
那响动古怪得很,时而急促焦急,时而缓慢痴懒,毫无规律可言,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证明里面多半不是个清醒人。
只听“嗤”的一声,屋内竟然点起了灯,橙红的火光映在雕花窗的绸布上,照出里面一道幽幽的人影。
那人影如同皮影戏中人偶一般,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摇一摆地从卧房走到窗台边,似乎是坐下了,竟抬手慢慢抚起自己的发来。
朱英惊疑不定地与宋渡雪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困惑:这究竟是人是鬼?
“走,去看看。”朱英果断拍板道,宋渡雪想抗议都没法,此刻受制于人,不得不忍气吞声。
还不待两人小心翼翼地摸到窗边,屋里忽然传出一声仿佛揪着人脑袋顶的尖细唱腔,那人居然吊着嗓子唱起戏来了。
宋渡雪仔细分辨片刻,听出他唱的是着名的京戏《薛平贵与王宝钏》中的一段,曲是好曲,可惜唱戏人功夫不咋地,不仅唱得磕磕绊绊、气若游丝,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喉中还仿佛卡着痰液,声音粗哑干涩,毫无婉转之感。
“无限悲苦遥遥望关山,几回回梦里忽闻平郎现。醒来时孤月清冷映窗寒,十八年盼夫归苦熬日月。”
“十八年呀——”
宋渡雪忽然推了推身边的朱英:“等等,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焦味。”
正全神贯注听里面那人鬼哭狼嚎的朱英这才反应过来,好像的确有一股什么东西烧焦了的气味从房中散出来。
再看那窗上倒映的人影,背后闪烁的烛光明显扩大了一圈,已经不能用烛光形容,应当叫做跳跃的火舌。
朱英惊道一声“不好”,当即飞掠到窗前,窗上的木锁形同虚设,被她一记手刀轻松劈断,两扇雕花窗也被同时推开——
如果窗内景象能被记录下来,应当可以成为许多孩童做噩梦的素材。
书柜里的书卷被点着了,散得满地都是,顺着帷幔席卷了整张罗汉床,满屋黑烟缭绕。而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罗汉床,范文远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正像个女人一样侧腿坐在梳妆镜前,用牛角梳缓慢地梳自己的头发。
他每梳一次就连带着附着的头皮扯掉大把,尽数血肉模糊的在他脚下落成一团,而他本人已经成了个满头烂疮的疯老头,比起朱英上次见他足足老了十岁有余。
见到朱英,范文远好像并不意外,反而冲她咧嘴一笑,自己撑着桌子缓缓站起,嘴里继续哼到:“十八年呀……”
朱英见他动作,心中登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探身要去抓他,却没够到。
范文远将手中梳子重重摔到地上,牛角梳顿时摔成了三半。
他此时已经彻底没了唱腔,只剩下一句凄厉的惨叫:“十八年呀!”
随即纵身扑向火海。
等朱英拼尽全力把他捞出来,别说活着,连人样也没了,身上皮肤都烧成了焦黑的炭,整间东厢正房火光冲天,黑烟漫卷,房中残破的书页被热浪吹飞,像漫天纷纷扬扬的纸钱。
“咳咳、咳咳咳……”朱英被烟熏得连涕带泪,咳个不停,宋渡雪尽管嫌弃,还是勉为其难地伸手扶她:“女侠当真无所畏惧,火场也敢跳,真叫人佩服。”
朱英一边咳一边不忘回嘴:“我是为了、咳、为了救人。”
“他都变成那样了,还用得着你救?神仙下凡也只有目送他咽气的份,”瞅见她的左手不自然地微张着,皱了皱眉问:“喂,你的手怎么了?我看看,啧,都烫出泡了。”
朱英嫌他吵,一爪子拍开宋渡雪欲让他闭嘴,宋渡雪洁白的锦衣被她抹了一手黑,随即想起来她刚才逮过什么,顿时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炸毛了:“你这手刚才是不是摸过死人?等等,你别碰我!别过来!!”
朱英没空搭理他,脑中嗡嗡作响,嘴里还喃喃自语地念叨着范文远最后的话:“十八年……十八年,为什么是十八?那落水女尸分明在二十一年前……三年……三年……”
换命,殷氏,无名女尸,青桐。
杂乱无章的“果”之中,牵动一切的“因”若隐若现,朱英却怎么也抓不住。
正当她越来越理不清头绪之时,青桐说过的话忽然在她耳畔炸响:“……世上有很多东西都能胡编乱造。”
胡编乱造?胡编乱造!
宋渡雪瞧这模样,唯恐也她被鬼上身了,又不愿意靠近,远远地站在三尺外捡了根树枝戳她:“喂,你怎么了。”
朱英却忽然大叫一声,一拳锤在院中树上,将那只有小臂粗的矮树捶得摇了三摇,惊得旁边的宋渡雪一哆嗦:“我知道了!”
“啊???”
朱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睛亮得出奇:“你身上还有剑吗,什么剑都行,给我一把。”
宋渡雪在他那名副其实的多宝镯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柄七星法剑,朱英行事向来果断,拿了剑就走,话音未落,已经跃上了墙头:“你去找我师兄,告诉他,准备超度。”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宋渡雪只来得及问一句:“那你去哪?”
“去把青桐、我弟还有请灵用的东西带回来!”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五日,卯时。
天边已有了些亮色,正是涨水的季节,浣衣河水淹过了往年画的水位线,被清晨璀璨的日光照得金光粼粼。
勤劳人家的房顶飘起了炊烟,河边的榕树垂须随风轻轻摆动,不时传来一二犬吠,三四鸡鸣,自是一派岁月静好的光景。
临河一户人家的女主人如往常一样推开院门,却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女背影正独自坐在河岸边,抱着腿不知在想什么。
妇人觉得那身影眼熟,便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少女却仿佛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
“青桐?是你么,青桐!”妇人被她脸上可怖的伤痕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熟人,当即惊喜地冲她招手:“你可好几年没回这来了啊。”
青桐愣了愣,连忙站起来扯直了衣裳,腼腆地抿嘴一笑:“孙姨。”
“哎哟,乖乖,这脸上是咋整的,怎么伤成这样。”孙三娘将手中簸箕放到门边的板凳上,忧心忡忡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就要走过去近看。
青桐忙摆了摆手,后退两步道:“我、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不打紧。”
见到她抗拒的模样,孙三娘也识趣地在几尺外站住了脚步——姑娘大了,三年不见,自然有些生疏了。
她笑眯眯地问:“今儿怎么想起回这边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回来了。”青桐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想回来了。”
“噢,没事就好。”孙三娘顿了顿,抬头望了望四周,有些忌惮地压低了声音:“这几天城里传了些风声,说是,说是范县令家里出事了,你是不是还在给范县令做事?没事吧?我听着有些担心……”
“没事……不是大事。”青桐还要说什么,余光却瞟见远处的小院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少女,正抱着一把剑无声注视着她。
她话音一顿,连忙仓促地跟孙三娘告别:“孙姨,我先不跟你说了……”
孙三娘也看见了朱英,心中正在暗赞这女娃好生漂亮,见此情形,立刻会意:“行,那姑娘是你新交的朋友吗,看着真俊哩。孙姨就不打搅你们了,有空再来孙姨家玩啊!”
她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笑道:“蓉儿都长这么高了,还常常问我们青姐姐和殷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呢!”
“嗯……”青桐应了声,垂下了目光:“好。”
从孙三娘的院子到青桐住过的院子之间仅仅隔了四户,青桐走得不急也不缓,仿佛这只是她晨起买菜归来,一段再熟悉不过的回家路一样。
走着走着,她轻声哼起了一段蜀地流行的童谣。
“青桐树,青桐丫,青桐树下是我家,家里有个小妹妹,名字就叫马兰花。”
“马兰花,年二八,她的娘亲最疼她。”
“给她扎个双丫髻,再戴一朵栀子花,走在路上人人夸。”
歌声未落,朱英已经将法剑架到了她颈上,语气不善地威胁到:“交出我弟弟,还有殷招娣的贴身物品。”
“小姐都猜到了?”青桐诚恳地赞道:“真聪明。”
朱英往不远处的浣衣河望了一眼,河水平静而缓和,来者不拒地带走人间数不尽的污垢。
“三年前落水的,才是真的殷招娣,是么。”
二十一.葬花吟(11)
天色已明。
疯子到处跑的怪诞景象随新日升起而落幕,雀鸟在枝头叫了几声,清风拂过兰草,悄然无声,整座府邸都像是睡着了。
一夜兵荒马乱过去,范府中共计暴毙十八人,范文远、殷氏和范蹇三人也包括在内,整个范府只剩下范文远的正妻林氏这一个主人,而此人又是个没主意的,一上午除了痛哭流涕就是寻死觅活,忙没帮上半点,乱倒是添了不少。
宋渡雪把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杨净玄,杨净玄虽同样稀里糊涂,但他知道自己的小师妹虽然行事莽撞,心里却并非没数,当即把准备超度之事放在了第一位。
超度与杀鬼驱鬼不同,是帮助厉鬼进入轮回而免于在人间魂飞魄散的唯一办法,需要以一厉鬼生前贴身之物为引,将鬼魂散在人间的三魂收集齐全,再行净化,称为请灵。
此时厉鬼三魂聚齐,是怨气最重的时候,因此超度比起单纯的斩杀要麻烦得多,需要准备的东西也更多,范府里还算精神正常的人都吓坏了,顶不了事,杨净玄既要布置阵法,又要撑起林氏的位置指挥收拾残局,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用,忙得不可开交。
宋渡雪刚到朱家人暂住的小别院坐下,潇湘和朱菀两个丫头就手拉着手连哭带嚎地冲了进来,看起来是被吓得不轻。
从她们断断续续、词不达意的描述中,宋渡雪只能听出“青桐有问题”这一个信息,不过他也没精力再去仔细分析,毕竟将近一晚上没睡,几人都累坏了。
顾不得挑剔地方,满目狼藉的范府后院里,三个孩子齐齐整整地趴在木桌上去找了周公,倒是别有一派怪异的宁静安详。
无为子那神出鬼没的老道不知道从哪个洞里钻了出来,见此情景,抚须一笑,将几人所在的房门关上,还往门上贴了个净音符,不愧是宋大公子随身携带的保姆,伏魔降鬼找不见他人,在这些方面倒是十分贴心。
临近午时,朱英终于押着青桐回到了范府。
她先将乖巧听话、毫不反抗的青桐扔给朱家弟子看守起来,自己马不停蹄地去找到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的杨净玄,把朱慕塞过去:“师兄,他被人贴了傀儡符,符我撕了,但人还没醒过来,怎么办?”
“傀儡符?”杨净玄接过朱英递给他的两半黄符,上面用黑墨画了个十分复杂的咒,虽然符已碎,看不出上面功力深浅,但那咒一笔到头,十分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画。
杨净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这是哪里来的。”
傀儡符是一种邪符,能够短暂控制境界低于画符人的人一段时间,时间长短随画符人比中符人的境界高出多少而有不同,属于典型的魔道,名门正派不会教授这种阴损的符。
居然有魔道在距离朱家这么近的地方活动?
“不知道,青桐说是什么仙人给的,待会再问。”朱英一边说着,一边又递给他一片泛着冷光的锋利碎刃:“这是那鬼自杀时用的刀刃,能用来请灵吗。”
杨净玄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刃片虽然只有拇指大小,却萦绕着浓重的煞气,甚至不用灵气也能感觉到,不禁一惊:“好重的怨气。”
“范文远八年前娶了殷招娣做童养媳,实际却是用邪术与她换命,殷招娣因此死在了三年前,现在那个殷二夫人是范文远在外胡搞时招惹的情妇,为了不影响他的秀才之名,所以冒名顶替了真正殷招娣的婚书,装作是他偷偷养了多年的小妾。”
朱英深吸一口气,一骨碌倒出来成吨的密辛,把本就焦头烂额的杨净玄砸得更是晕头转向:“哦,哦……啊?什么?”
“所以殷招娣化了厉鬼报复范家人,这是她的生辰八字。”朱英迅速把一个破破烂烂的纸团塞到杨净玄手里,扭头就要走:“大师兄你慢慢想,我先走了!”
“等等,你去哪里!”杨净玄已经被他这小师妹训练出了超人的反应力,话未说完,先一把拽住朱英的手臂,将她扯了个趔趄。
朱英虽比起常人体力充沛许多,却也还是人,这一夜过去,早已疲倦不堪,短暂地迷茫了一下,才道:“我去……我去找青桐。”
杨净玄哭笑不得,指了指朱英身后:“这才是柴房的方向,小师妹,你该睡一觉了。”
说完又故作严肃地板起脸威胁道:“等你睡醒,我还要找你好好算算半夜不睡觉,还带上他们几个一起闯进范府的账,让你管好弟弟妹妹,你就是这么管的?”
杨净玄是朱瀚捡回岛上的孤儿,自小看着朱英这没娘疼的小可怜长大,总以长兄的标准要求自己,动不动就黑着脸装严肃想吓唬她,殊不知朱英才不吃这套,她平时都是装装样子给她师兄面子罢了。
虽然朱英对杨净玄事事都想给她安排好的阿婆行径敬谢不敏,却不能不在心里记着师兄这份待她如亲兄长的心,因此挣扎未果后,乖乖束手就擒,任由杨净玄将她拽回小别院里,一被子把她卷成了个大号的春卷,然后在他催人入眠的唠叨声中安详地闭上了眼。
一觉睡到日薄西山。
吵醒她的是朱菀气急败坏地叫嚷:“小声点!你们小声点!别把我姐吵醒了!”
潇湘独特的语调即便只有气音也十分好辨认,朱英都能想像出她好整以暇地翻个白眼的模样:“比起我们,你那响彻云霄的大嗓门才更容易吵醒她吧。”
随后是宋渡雪懒洋洋的声音:“她也该醒了,这都几时了。”
帘外响起推椅子的声音,似乎有人站了起来:“我去叫醒她。”
“哎!你给我站住!嘶,木头你让让!”
朱慕不会察觉不到朱英已经坐了起来,但他显然是懒得解释,八风不动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朱英趁机拉开帘幔,主动宣布:“我已经醒了。”
见状,朱菀愤怒地跺了跺脚,回过头叉着腰向那三人兴师问罪:“看吧,都怪你们!”
朱英眨了眨眼,最后还是决定别说自己其实是被她吵醒的为好。
不过朱慕就没这么善良了,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朱菀一眼:“她是在你叫我们不要说话之后才醒的。”
“……”朱菀“啧”了一声,张牙舞爪地扑向端坐如松的朱慕,作势要掐他:“可恶的木头,你不说话会死呀!”
一晃眼,朱慕就已经从座位上消失,出现在了朱英的床边,姿态像极了对熊孩子束手无策的大人,仿佛在对朱英说:“你管管她。”
朱菀扑了个空,倒是把小木桌撞得“咚”的巨响,仿佛要散架,潇湘简直无法理解这种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生物,当即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茶杯从桌上端起,嫌弃的表情好像是在看什么山里的野生动物。
琉璃灯罩将烛火的光芒平衡地散到整间小屋里,眼前画面生动又温馨,一时间,朱英脑中挥之不去的郁愤淡去许多,看宋渡雪都顺眼了。
宋渡雪并不知道朱英此时正在端详他,他将描金折扇掩在唇前,打了个贵妃架势十足的呵欠,远远地招呼道:“醒了就来喝口水,顺便解释解释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朱英对付自家的两个熊孩子轻车熟路,一手按一个,迅速用暴力劝好了架,把朱菀和朱慕都塞回了椅子上,先简略把对杨净玄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又问:“大师兄准备什么时候超度。”
“亥时。”
抬头一看外面的天色,太阳都快落山了。
她顿时一刻也坐不住一样站起了身:“我还要找青桐把剩下的事问个清楚,你们去吗?”
宋渡雪被牵扯进这件事本就不是自愿,因此兴致缺缺地摇摇头,他不去,潇湘自然也不去。朱慕也没那个刨根问底的兴趣,他目前更关心为什么事到如今,自己占出的因果之上仍有重重阴翳。
因此只剩下一个朱菀,但这丫头昨晚被青桐吓出了心理阴影,她“这个”“那个”“虽然”“但是”地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没敢。
于是朱英独自一人来到了关押青桐的柴房。
青桐正抱着腿靠在柴房的土墙边哼歌,见了朱英也毫不意外,反而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小姐,你来啦。”
朱英反锁上门,也不讲究地盘腿坐了下来,仿佛她只是来找朋友说说话:“你很开心?”
“开心,报了仇,怎么不开心。”
日落前的最后一缕红光穿过门缝打在青桐脸上,斜着横过她的脸,像一道血淋淋的疤,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又说:“不过也没那么开心。殷姐姐怎样都回不来了。”
“怎么没有人认出假殷招娣,没人认识真的殷招娣吗?”
“就是没人啊。”青桐垂下头,不知在看向何处:“殷姐姐自从被卖给范家,身体就很不好。范家的人告诉我们,是她和范文远八字相克,要先在外面养好才能嫁过去。还说她命格薄,会被人吸走阳气,不能见人,所以住在浣衣河边的五年,殷姐姐一次都没有出过门。”
“周围的邻居们都知道她身子弱,只见过我,没见过她,只有蓉儿因为年纪小,经常溜来玩,才见过她几面。”
青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近乎狰狞地咬牙切齿道:“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哪里是什么命格什么八字,是范蹇和范文远这两个狗畜生,一直在吸她的血,吃她的肉。”
“不过现在好了,他们也死了。”她忽然又笑了出来,好像刚才那个目眦欲裂的人不是她一样,恶毒地诅咒道:“他们要下十八层地狱,里面有的是酷刑等着他们呢。”
朱英沉默片刻,问:“你纵容恶鬼害人性命,不怕自己也下地狱吗?”
青桐奇怪地反问她:“他们罪有应得,该死,我替殷姐姐报仇,为什么会下地狱?”
“可是范府里那些无辜的家仆呢?”
青桐沉默了,她把脑袋搁到膝盖上,似乎在思考,许久后才摇摇头,语气轻飘飘的:“他们无辜吗,我不知道。”
“如果他们都是如你一样的好人,为什么我和殷姐姐从来都没过过好日子?是我们活得不够使劲吗,还是我们命不好,生来就该下贱?”
“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说我下贱我就要下贱?”她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半耷拉着眼皮的那只眼睛因此被扯成了个可怖的倒三角:“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听命的呢?”
朱英心尖一颤。
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了,只能继续问:“殷招娣为何要自杀?”
“被那两个畜生逼的。”青桐轻笑一声,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些残忍的嘲讽意味,只是不知是在嘲讽谁。
“她爹娘卖了她四两银子,卖给范文远当童养媳。结果范文远这个狗杂种乱搞女人的事被捅出来了,范蹇怕败了他儿子的好名声,必须想办法给范文远擦屁股。”
“正好殷姐姐身体越来越差,每月光是买药就要用去五贯钱。范家派人来告诉我们说,他们是要一个能生养的童养媳,不要病秧子,是我们违约在先。他们不会再给我们药钱,如果姐姐好不起来,就要把她退回去,还要找她爹娘把买她用的钱要回来。”
“四两银子。我想回去求殷姐姐的爹娘,结果被他们赶了出来,他们说不认识这个人,说他们家的大女儿早就死了,让我们不要再找他们麻烦。其实他们就是拿不出来四两银子而已。”
青桐又笑了笑:“四两银子,小姐,你们想都想不出吧,有人会被四两银子逼得自杀。”
朱英确实想不出。
宋渡雪这败家子出门光是住店就拿出了一个金锭,她现在手边这两个宝物更是不知道要多少钱。
而有人卖儿鬻女,有人暴殒轻生,尸浮几里无人识,最终一卷草席裹了匆匆丢去荒野,不知来世又投胎何处。
民生多艰,她无言以对。
“殷姐姐死了,那个女人就顶了姐姐的名字,说自己是跟范文远有婚约的小妾,风风光光被娶回了范家。”
最后一点日头也终于落了下去,青桐好像怕黑一样,又缩了缩:“他们不肯放我走,怕我告诉别人。我也怕,怕他们悄悄杀了我灭口,所以一直很听话,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都很清楚。”
“我当时还以为,只要捱过那几年就好了,我就能赎了自己,回到浣衣河边,当个体面人了。”
说到这里,青桐的声音又轻了下去,无根无系地飘在半空,仿佛呓语:“没想到……幸好他们不肯放我走,否则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殷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幸好,幸好。”
二十二.葬花吟(12)
“你的傀儡符是从哪来的。”良久的无言后,朱英终于问。
“哦,那些黄符吗,仙人给的。”青桐解开了衣扣,借着夜明珠的光线,朱英看到她脖子上戴着一个朱红项链,不知是什么材质编成,竟有些流光溢彩的意味。
“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说是他捡到的宝贝。”青桐小心翼翼地取下了红丝链:“我本来不信,只当个纪念留着,没想到真是仙人的宝贝。”
“知道殷姐姐的真正死因后,我恨极了,却又没有办法,只能每天一刻不停地许愿,求神仙帮我,让范蹇和范文远不得好死。结果神仙不仅真的听到了,还来找到了我,给了我那些黄符。”
说到这里,青桐的声音里满是感激,她恭恭敬敬地跪起来,冲那红项链磕了三个响头:“谢谢神仙,谢谢仙人们。”
“神仙?是什么神仙?”朱英却不大信,她可没听说过有哪门子的神仙能管人间事,信物还是根破红绳。
“我不知道,仙人们没告诉我。但肯定是个好神仙。”青桐珍惜地双手捧起红项链,往朱英身前伸了伸:“我日后也不再需要它,就送给小姐了,小姐自己去找神仙问吧。”
朱英上上下下将红项链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什么术法附着在上面,才收进怀中,准备带回去问问她见多识广的二师兄沈净知。
她想了想,又问:“为什么殷招娣死后三年才化鬼?”
“不知道,”青桐摇摇头:“也许她自杀后范家人心虚,找人把她的魂镇压了呢,后来神仙来了,才放了她出来。”
她口中这古怪的“神仙”不仅来历成谜,神通广大,而且好像干的都不是什么好事,越听越不对劲,联想到范文远换命法阵里出现的苗文,朱英担心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遂决定先回去找杨净玄问个清楚。
在她踏出柴房时,青桐忽然叫住她:“小姐,你叫朱英,是吗?”
“是。”
“英啊……真好听。”
“听说名字是爹娘对孩子的盼望,我没有爹娘,所以也没有名字。殷姐姐叫招娣,就是招个弟弟的意思,”她竟然笑了笑,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也不能算是个名字吧。”
朱英沉默半晌,轻声问:“殷招娣,是个什么样的人?”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青桐愣了愣,才认真思索起来:“殷姐姐她,很爱干净,不怎么爱说话,是什么样的人……好像是个懂事的人吧,我听大家都这么夸她的。”
“我以前还担心她一直不出门,会不会憋得慌,后来才发现她好像挺喜欢一个人待着,有时候我都感觉房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但是转头一找,她又一直坐在那。有时候她虽然在那,但感觉上却好像又不在,这种应该叫什么?我说不来。”
“殷姐姐以前说,她希望能被人忘了。被忘了,就不会有人骂她,不用听人抱怨,也不会有人找她干活。有一回她对我说,她说青桐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也把我忘了吧。”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可能,我说全天下只有两个人对我好,除非我也死了,否则都忘不掉,她听了之后笑了,她很少笑的,她骂我傻。”
“后来她真的被人忘了,没有一个人记得,范家人把我绑起来,让我发誓不记得她,我一直磕头,一直磕头,磕了好多个头,我说我一直服侍着殷二夫人,从没见过别人。”
朱英不忍再听下去,移开目光深深地叹了口气:“青桐,你本性并不坏,若你没有害人,我可以把你救出去,带你回我家。我家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岛上,不算大富大贵,但能吃饱饭,能有地方住,有我保护,你不用担心会被谁欺负,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青桐却怜悯地笑了:“小姐,你是神仙,神仙那么少,凡人那么多,你哪里保护得过来呢?如果范家的狗杂种不出事,我怎么能跟你说上话?”
朱英语塞了好一阵,方才道:“与魔教勾结,谋害朝廷命官的性命不是小事,即便我不拿你怎样,官府也饶不了你,你往后的苦只会更多,不怕吗?”
“我没想那么多,可能还是怕吧,我也不知道。”青桐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双臂中,“但是我不能忘啊,小姐,如果连我都忘了,不就真的没有人记得她了吗?我忘不掉,我不敢忘,我一刻也不敢忘,我……”
她瘦弱的肩头轻轻颤抖起来,好像是哭了。
朱英想知道的事已经基本问清,她也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在这里杵着没什么用,于是默默起身,掩上柴房门,回去找杨净玄商量该怎么善后了。许久过去,哭泣声渐歇,紧锁的房门内再次传出女孩断断续续的哼唱声,仍然是同一首童谣。
“青桐树,青桐丫,青桐树下是我家,家里有个小妹妹,名字就叫马兰花。”那道飘渺的声音安静地哼着:“马兰花,年二八,她的娘亲最疼她。”
“给她扎个双丫髻,再戴一朵栀子花,走在路上人人夸。”
其实这首歌原本的词不是这样的。
它的词原是,马兰花,年二八,她的娘亲不要她,把她卖到老爷家。
老爷家里不要她,死后回到自己家。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五日,亥时。
超度事关重大,若是出了岔子,不仅怨魂得不到救赎,连布阵人都会被被牵扯进去,殷招娣化身的这只厉鬼尤其让人捉摸不透,不仅朱家来的四个祭酒齐聚,杨净玄还厚着脸皮叫来了无为子压阵,场面颇为壮观。
朱英五人也在,只是杨净玄不让他们靠近,只能远远地站在外围看看。
五色令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牵动旗下铜铃,八十一支红烛泾渭分明地燃烧着,火苗虽被刮得东倒西歪,却始终不灭,阵眼由温润的蓝田玉符压住,而那一小块刃片则用朱砂符包裹,置于阵中央,用于请灵。
今夜漆黑无月,不是个好征兆。
不知为何,朱英总觉得心中惴惴不安,甚至向她一贯不屑一顾的朱慕虚心请教:“朱慕,今晚能顺利吗?”
“不知道。”朱慕居然罕见地有些烦躁,他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看似随意地抛了几次,然后十分谨慎地端详起来。
朱英在一边观察半晌,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就是江湖骗术,不过她还是尽量诚恳地问:“结果如何?”
“上离下艮,无定卦。”朱慕皱了皱眉,从他初入奉县开始,所有的占卜几乎都是同样一无所知的状态,极不寻常:“前程多迷雾,吉凶未可知。”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虽说未可知,但我认为不是吉卦。”
朱英抽了抽嘴角,决定还是别跟这人多言。
迷信,要不得。
杨净玄身着紫色道袍,双手飞快变化,作起了诀,口中也念念有词:“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那手诀和口诀中注入了灵气,每一变都能引起空中灵气涌动,连旁人在外看着,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为了保持住口诀与手诀节奏统一,杨净玄投入了十二分的精神,虽然狂风不止,他额上却已浮起细汗:“……还将上天炁,以制九天魂。救苦诸妙神,善见救苦时,天上混无分。”
朱英清晰地看见,那块被符包裹住的刃片竟然微微颤动起来。
随即,似有一阵冷到极点的风贴着她耳畔刮过,其中有千万道厉声咆哮嘶吼,仅仅一瞬,她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不像一个女人化成的厉鬼该有的怨憎,而是……尸山血海的怒号。
“你怎么了?”宋渡雪注意到她的异样,压低声音问。
朱英不知道该怎样描述那种令人浑身发冷的声响,她呆滞片刻,还尚未组织好语言,异变却在此时陡生。
不知第一声尖叫从何处传来,但短短几个呼吸之后,整个范府,不,整个奉县,已经此起彼伏地充满了成千上万人痛苦的尖叫,宛如红莲地狱降临。
无为子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冲了出去。
只见他抓住一个正抱着头抽搐的家仆,用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在他后脖颈处连打数十个诀,家仆顿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眼球往上一翻,失去了意识。
无为子两道鹤眉紧蹙,抬手在那血泊中虚空一抓,一只米粒大的小虫便从中飞起,落到了他手上。
小虫一共七节,蠕虫状,头大腹小,黑色的躯体上生了三道鲜红的环,还没死透,正在缓缓左右扭动挣扎。
分明只是只看上去不甚厉害的虫子,无为子的表情却跟见了鬼一样,他猛地捏爆了那只小虫,回头朝杨净玄大喝:“不是厉鬼作祟!快停下!是噬魂蛊!”
“我们被人利用了!”
但请灵已经进行了大半,想要此时停下何其艰难。
杨净玄尝试了数次,但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样,不受控制地照着节奏继续念道:“……不迷亦不荒,无我亦无名。朗……诵罪福句,万遍心、喀、垢清。”
无为子一甩衣袖,极快地飞掠到他身边,抬掌猛地在他背后一拍,杨净玄登时被他这一掌打飞了出去,喷出一口乌血,一个腿软就要跪下,被无为子拎着一只胳膊甩给了另一位祭酒。
他自己则手掌一拢,从袖中接连召出十几个法器,挨个打往请灵阵的各个方位,想要强行截断请灵,注入了灵气的各色法宝好像不要钱一样,尽数飞了出去,却仍然无法熄灭任何一盏红烛。
眼看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怨气与游魂犹如江河入海,浩浩荡荡不可断绝,无为子一咬牙,朝远方的宋渡雪大喊:“大公子!三清铃!”
宋渡雪还没从瞬息万变的局势中回过神来,愣了一愣,才慌忙脱下他的多宝镯,甩给远处的无为子。
无为子顺势捏起手诀,一个巴掌大的乌青铃铛顺势飞出,等那铃落到他身前,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已在他脚下张开,而那铃如同静止在了空中一般,通体一震,竟然发出声巨鼎一般的闷响。
朱英蓦地睁大了眼睛。
三清铃,这玩意是真的三清铃!
三清山是修道发源之地,有一镇山神器,乃是一个九丈高、七丈宽的巨大四面钟,称为三清钟。称其为神器,是因为铸其之人为三清天师,造其之材为青冥玄铁,都是不折不扣配得上“神”字的东西。
而三清铃,则是与其同出一脉的缩小版,虽只有一两尺大,却也能位列神器之流,后来修士们常用的三清铃皆是模仿其制作的仿品。
今天居然让她见着真的了!
不待她惊讶完,那小铃猛地高高飞起,连带着无为子脚下的法阵,蓦地从巴掌大长到了一座小楼那么大,而且还在飞速扩张,很快就笼罩了整个范府。
这是一个由三清铃做阵眼的保护阵。
法阵成型之时,就连从来举重若轻的无为子都有些气力不支地撑住了一旁的小桌。
“快、叫城中还清醒之人,都躲进范家。”无为子连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快、要快,来不及了。”
围观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尚在呆愣,一道清瘦的身影第一个飞身而起,几个起落就落到了街道上,而此时的奉县已化作人间炼狱,目力所及之处尽是疯癫的凡人,或打滚或抽搐或拼命以头抢地,饶是胆大包天如朱英,也被此情景惊得一呆。
只这么短暂的一瞬犹豫,范家院中那方才还滔天巨浪催不倒的八十一根红烛竟然在同一时间,仿佛有人轻轻吐了口气一般,尽数被吹灭了。
“呼。”
这道悄若无声的气息比山顶刚融化的寒涧还要冷,只轻轻碰到了朱英的身体,就好像将她连人带魂一起冻住,分毫动弹不得。
所过之处,不管是正在被噬魂蛊吞吃魂魄之人发出的尖叫,还是不知发生了何事之人的惊慌痛哭,尽数被拦腰斩断,只剩一片绝望的死寂。
范府黑暗肮脏的柴房里,青桐正安祥地蜷在地上,一手枕在头下,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而她的魂魄,已经由她脑中那只噬魂蛊吃下,敬献给了那些人口中的“神仙”。
六道轮回皆是苦,不如此去长眠。
祭坛上那片锋利的刃片挣脱了符咒的束缚,“咻”的一声飞出了范府,大概是去找它真正的主人了。
天上密布的乌云逐渐散去,露出背后一轮浑圆的红色月亮。
血月当空,鬼王出世。
二十三.潼关令(1)
世间邪祟,不外乎四种:妖,魔,鬼,怪。
其中,妖为非人成精,魔为人入歧路,鬼为阴魂不散,怪为走尸灵偶。
既有邪祟,自然有大邪祟和小邪祟之分,非人邪祟修行的境界划分与修士不同,为图省事,最先定规矩的人决定把人间的习惯套到它们身上,给其中登峰造极、只差飞升之辈封一个“王”。
但自千年前的那场混战过后,妖几乎是绝迹了,非大机缘不能出一个,能不能顺利长大不被人半路宰了都难说,暂且不提。
而那些走歪门邪道、行害人之事的魔修从来被正道所不齿,别说封王,不将他们祖宗三代连起来痛骂一顿都是好的,所以这封号其实只能用于鬼和怪,但“怪王”一词,却是怎么说都不顺口,后来大家转念一想,既然配得上“王”一字的本来也没几个,索性将二者合并了,统称为鬼王。
鬼王的实力依其族类差别极大,羸弱者洞虚后期也可勉强一战,强悍者甚至能压制大乘,古时便有妖王凭一己对抗三位大乘的传说,至于如今,中原叫得上名字的鬼王共有三个:归墟白帝,天山瑶姬,还有酆都鬼王阴长生。
中原幅员辽阔,万万里疆域就只有这么三个,可知这个王的确不是那么好成的。
道家说,天地犹如一盏洗墨池,灵气为水,煞气为墨,二者相辅相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并不相融,不管修士还是邪祟,修的都是气,都拥有带动一方风水气运的力量,修士飞升能三年如暖春,鬼王成神就能十里无活物。
虽说鬼王出世比不得三千年前魔神降临那么兴师动众,但也是吃了整个奉县的活魂,才喂出了这个稀罕的第四位鬼王,甫一诞生,天上就扑通扑通地下起了鸟雨,掉下来的尸体都好像死去多时,冷硬又干瘪。
一时间,方圆百里的邪祟全都闻着味往这里来了——能不来吗,鬼王诞生将整个奉县都变成了座阴气大盛的鬼城,邪祟们回这来就跟回家一样。
来也就算了,好巧不巧正赶上七月半这样的日子,人间阴气最重、邪祟最多,眼看着肉眼可见的漆黑煞气逐渐笼罩,保不齐这里就要成为下一个酆都鬼城。
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山野小城居然有如此大的机缘,也不知叫人该哭该笑。
那道气息过去许久,却再没有出现任何响动。
朱英见迟迟没有动静,虽然她的手脚都冷得好像不是自己的,却还是咬咬牙想要动用灵气,趁着那东西还没发作,能救到一个是一个。
不等她体内的灵气流转起来,一只苍老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肩上。
“别动。”朱英还从没见过无为子这么严肃的神情,他好像还没缓过来,声音明显有些虚:“你的灵气吐纳太明显了,他能看见。”
朱英呼出一口寒气,感觉舌头都被冻僵了,没力气说话,沉默着点点头。
“先等等看,”无为子皱着眉望了望天:“雷劫竟然没来,奇怪。”
开光以上的修士境界提升都需渡雷劫,这么大一个鬼王横空出世,天上却一点没有劫云聚集,着实诡异,难不成真如朱英所料,天道老糊涂了?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想按兵不动,却自有不长眼的东西要来招惹他们。
无为子还在肃然凝眸眺望远方,他掌下的朱英却猛地后撤,一个骨碌滚到了三尺以外。
“小道友,最好不要……”
无为子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她躲避的那具家丁尸体分明刚断气不久,手臂却不自然地伸直了,指甲已然成了黑色。
“……”他倒是忘了,身边站着的可不是个一般人,这是个邪祟们最爱的香饽饽。
奉县大半人都被种了噬魂蛊,活活被吃掉魂魄的痛苦留下了极深的怨气,加上此时奉县的风水大凶,恐怕要不了多久,这些死人就要变成走尸了。
“道友先回结界里去!”无为子一声令下,朱英拔腿就跑,可她刚迈了几步,就走不动了——腥湿的土地中渗出煞气,黑烟似的顺着七窍钻进死尸体内,那尸体的皮肤如同中毒般迅速变成青色,血管暴突,小腿忽然抽搐了两下,随后便扭动着缓缓爬了起来。
朱英现在空有一身蛮力,决定君子能屈能伸,后退两步就要从另一个方向跑。
未遂,冲到路口一看,那条路上已经聚集了几只摇摇晃晃的走尸,正翻着白眼流着哈喇子朝她她一瘸一拐地走来。
还没等她决定好朝哪边逃,一股强大到让她仅仅是擦了个边就心悸不已的煞气陡然出现在身后。
朱英猛地回头,只见到凌空一团巨大的黑气,朝着阵顶的三清铃极速撞去。
来了!
无为子同时飞掠而去,急停在那小小铁铃后,手中法诀变化,三清铃身上顿时金光大作,又发出一声洪钟似的声响。
“铛——”
竟生生接住了这一击!
对冲的余波轰然荡开,宛如一阵狂风,眨眼掀翻了无数青翠大树。
那些连站稳都吃力的走尸顿时人仰马翻了一片,刚才还越聚越多的鬼魂也迅速作鸟兽散了,跑得不够快的都被余波碾得渣都不剩,剩下的全高高盘旋在天上,生怕殃及池鱼,倒是让地下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清静。
“在下无为子,不过三清山一闲散人尔,不知何事惹怒阁下,需得如此怒气冲冲?”无为子朗声自报家门,朝那团黑影拱一拱手,既有大家风度,也给足了对方面子。
黑影却一声不答,充耳不闻似的,眨眼又朝那小小铁铃连连轰击了数次,无为子飞快地连画数道符文,元婴修为在鬼王面前也不够看,借着三清铃的威力才勉强扛住。
结界里的人倒是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只是苦了朱英,方才那几下差点把她耳朵震聋了。
无为子的额上已经浮现出细细密密的冷汗,经过方才的交手,他对这位鬼王的实力已大概有了认识。
也许是没有渡劫的缘故,并不能算十分强横,却仿佛没有神智,刚才那几下毫无技巧,全是直接将煞气打出来与他对撞,仿佛掰手劲一般,而且看这架势还大有继续跟他掰下去的苗头,不将结界毁掉誓不罢休。
对无为子来说,他实力有多强其实都不是大事,凭三清山的背景,还有交涉的机会,可如果这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疯子,事情就大了。
如果这疯子执意要赶尽杀绝,凭鬼王一步成神的境界,他能不能把宋渡雪护好都难说。
于是他又拔高声音,大声道:“阁下,我等若有冒犯,大可说出来与老夫一听,何必大打出手,损人损己?”
黑影还是不说话,它仿佛是深吸了一口气,萦绕在身边的黑气如退潮般缓缓散去,露出里面一个似有九尺高的高大身影来。
那身影肤色惨白,静默地悬在半空,虽然与朱英相隔百丈远,一呼一吸却都好像牵动着整座奉县。
令人战栗的威压以他为中心缓缓铺开,一时间,万鬼云集的城中竟然鸦雀无声。
只见他抬起右手往前虚空一握,掌中一柄长近丈余的长枪缓缓凝出实体,枪尖寒芒点点,银光皪皪,其中凝聚的怨气恍若有形,无为子只是多看了一眼,耳边就好像炸响了万千哀嚎。
饶是见多识广如无为子,此时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因那枪上怨气之深实在令人骇然,比起持枪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电光火石间,无为子大喝一声,使出了看家的本领,将浑身气力全部灌入三清铃中,那铃霎时又涨大了几倍,已足足有一人高了,铃身上无数细密的符文一齐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无名鬼王提枪直直朝铃身刺去,枪尖破空之声犹如厉声尖啸,声声泣血。
两相对撞,轰鸣声震天撼地,群山都为之颤抖。
不远处的朱英贴着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正遥遥观望着这场令天地变色的争斗。
她可一点没有要露头的想法,简直已经看得呆了。
如果说她曾经还怀疑过古籍所记载的,千年前的混战“巨浪滔天”“赤地千里”等等说法是否有后人夸大其词的嫌疑,那此时她已经彻底打消了这种想法。
眼见为实。如果这鬼王愿意,天翻地覆也不过一念之间。
一步成神已有这样的实力,千年前那位真正逆天而为、以邪祟之身登神的魔神和无数飞升成仙的修士们之间,又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仅仅是这样一想,朱英就情不自禁加快了呼吸。
修道之人,无人不向往得道飞升的大境界。
可正当她心底萌发出一个微弱的“我何时也有这样的实力”的声音时,青桐那双倒吊的眼睛却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凝视着朱英,却好像一盆冷水,哗地从她头顶浇下来,冷得朱英浑身一凉。
我要那么厉害做什么,她反问自己,我只要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就够了。
毕竟巨浪滔天,赤地千里,背后又会有多少个青桐、有多少个殷招娣呢,在这些翻山倒海的恐怖力量下,宛如虫豸一样脆弱的黎民百姓又能扛得住几个巨浪、几次赤地呢。
她躲在角落里兀自思考人生,浑然不知天上的无为子咬着牙苦苦支撑的艰辛,夭寿了,他不过是个老头子,所修术法也不善武斗,凭着三清铃勉强扛住一两击罢了,这鬼王怎么还越来越来劲了!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时,朱英所倚靠的院墙背后竟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阿爹!阿娘!”
要命!
本来全心全意忙着攻破无为子防御的鬼王“唰”地扭过头,往声音的来源看去,都不用朱英回头,他的目光甫一落在她附近,朱英浑身的汗毛就控制不住地全立了起来。
所谓无知者无畏,她方才其实只是管中窥豹、坐井观天,对鬼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其实根本没数,此时脑子还没算清楚,热血一上头,腿已经先动了起来。
无为子只远远望见,墙角那少女感受到鬼王的目光后,非但不赶紧躺平了装死,反而自暴自弃一般撒丫子狂奔起来,一溜烟就闯进了院中房内,不禁失声惊呼:“小道友!”
这鬼王就是个凭本能行动的野兽,他会做什么无为子万万不敢想!
晚了,他话刚出口,排山倒海的煞气已经倏地散了个干净,那道黑影不偏不倚,正正朝朱英闯进的房内飞去了!
朱英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径直踹开门冲进了房中,角落里蹲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一边将板凳的四条腿当作武器,架住一只想要扑上去咬他的走尸,一边不住嚎啕大哭着,哽咽地喊着:“阿娘,你怎么了?阿娘你醒一醒,不要吓唬我了……”
朱英单手掐住那只走尸的脖子往后狠狠一拽,一道黄符拍上脑门将其定住,隔窗甩了出去,又提起小孩的领子,正要逃跑,但还不等她跑到门口,如山一般恐怖的威压已经从天而降,将她生生砸得跪倒了下去,站不起来。
不容朱英多思考,刹那间,她已经本能地将小孩抱进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脊背作盾,将那孩子护在怀里。
但预料之中的死亡却并没有到来。
怀中孩子已经被骇人的威压吓晕了过去,朱英分明感觉那无名的鬼王就站在自己身后,可他却一动不动。
良久以后,她终于大着胆子极缓极缓地扭过头去,此时朱英与他相隔不过六尺,能看个分明。
那可真是一个很好看的鬼。
高大魁梧,猿臂蜂腰,剑眉飞扬入鬓,眼中暗藏寒霜,即便披头散发也难掩他身上八面威风、气宇轩昂的气质。
除了惨白的肤色与满身萦绕的煞气,不像个恶鬼,倒像是个俊美的天兵天将似的,正手持一把比他人还要长的长枪,枪尖点地,垂眸淡淡注视着她。
二十四.潼关令(2)
鬼王不动,朱英也不敢动,一人一鬼对望良久,好像对方脸上长了花一般。
不知几时后,院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一股让朱英闻之色变的熏天恶臭,和这臭气比起来,吊挂纸偶的那间地下室里几只烂耗子简直臭得小巫见大巫。
臭气的主人并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在院内踟蹰打转许久,朱英只听得外面不断传来什么东西飞速爬行的声音,还伴随着重物被拖动的声响,似乎是在试探自己能否进来。
可能是半晌没听见鬼王回应,它以为自己得到了认可,终于小心翼翼地挪进了屋内。
那是个白僵境界的走尸,浑身覆白毛,不仅行动灵活,看起来还有相当的神志,为了表示自己对鬼王的拜服,额头与四肢都贴到地面上,依靠手指与脚趾抠入地面将自己一寸一寸地拖了进来。
走尸一类属怪,最低为紫僵,其后依次为青僵、白僵、飞僵、不化骨,最高为魃。看它身上毛发虬结,沾满湿泥,想是藏在哪座山中抓过路行人吃,这才偷偷摸摸修到了白僵的境界。
有这样的境界,在众多邪祟中也能算个老大,怪不得敢当这个领头人,第一个前来投奔他们的王。
只见它嘴里叼着一个又白又壮的婴孩尸体,像条狗一般谄媚地将那尸体放到鬼王脚边,又如方才一样用指甲抠着地面往外退了几尺,却不肯走,好像在等人赏它根肉骨头。
不知道鬼有没有嗅觉,反正在朱英即将被臭晕过去之际,那仿佛静止了一般的鬼王终于动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的尸体,随即淡漠地移开视线,转而去看门口那俯首帖耳的白僵。
白僵感受到他的注视,连忙趴得更低了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地低声呜咽。只可惜他生前是个人,天生没长尾巴,不然还能表现得更为驯服一些。
鬼王手中长枪不知何时没了踪影,他指尖微微一勾,地上的婴尸便被隔空挑飞,落到了那白僵面前。
那白僵似乎被吓得抖了抖,而后试探着微微抬起头,一双暴凸的白眼球小心翼翼地瞄向鬼王的脸色。
见鬼王面无表情,它眼珠一转,似乎是将此举当成了赏赐它的意思,当即面露喜色,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发黑的牙齿,一口咬掉了那幼小的尸体的半边。
刚刚断气的尸体内脏还尚未僵硬,血和着肠子流了一地,溅红了还挂在那孩子胸口的鹅黄围嘴。
朱英刚才还小心翼翼的眼神顿时冷了下去,将身下孩子又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只有人才会对同类产生同情之心,不是人的东西可不会。白僵自以为成功傍上了鬼王这座大靠山,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当即大快朵颐,嘴里发出撕肉嚼骨的闷响,好不快活。
终于,等他吃完了这顿美食,一直冷冷注视着它的鬼王抬起一只手,虚停在空中,空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白僵立刻迫不及待地往前爬了几步,用自己硕大的脑袋去凑鬼王按在半空的手,可他头皮刚才碰到鬼王,却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嚎叫。
朱英定睛一看,原是鬼王不知何故,竟忽然发作,蓦地收紧了手指,五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顿时齐齐没入了白僵的脑袋里!
那白僵好像正在受着什么惨绝人寰的痛苦,一边嗷嗷大叫着,一边狂乱地挥舞四肢。
可他就算站直了都没有五尺高,和高大的鬼王一比,好像一只白毛耗子,连鬼王的半片衣角都摸不到。
随着无名鬼王的手指越收越紧,那刚才还把婴孩骨头嚼得嘎嘣作响的白僵脑袋好像豆腐一样,慢慢变形,最后发出“嘎嘣”一声脆响,当场被捏爆开来,里面一包恶臭的尸水顿时在屋内四溅开来。
做完这些,鬼王嫌恶地甩了甩手,将碎肉扔到院外,随之而甩出去的还有一道煞气,眨眼将那白僵的残尸剁成了肉泥,说是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再收回手,仍是干干净净的。
如果不是他这番作为过于残忍,朱英几乎都要以为这真是个惩恶扬善的大好鬼了。
新王上任,却第一个虐杀了前来投诚的小怪,不知究竟是何意?
朱英绷着身子一点不敢动弹,一边假装自己不存在,一边在心中暗道,这白僵除了臭得人神共愤以外,论眼色论诚意都是相当足的,难不成仅仅是因为别人不洗澡,就值得鬼王大人亲手动这般酷刑?
她却不知道,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还在后边。
只见眼前银光一闪,无名鬼王已经从房内离去,眨眼掠到了百丈高空,数万小鬼聚集之处。
空中小鬼哪知自己离这么远也能遭此飞来横祸,当即尖叫着四散奔逃,迅速给鬼王腾出了一块空地。
同时,迟来一步的无为子瞅准时机掠进房内,一手抓住朱英,一手提起孩子,飞快地把她俩丢回结界里,再抬起头,正撞上无名鬼王静滞半空的场景。
“他又要闹什么?”
无为子年过三百载,不是没有见过大风大浪,却着实搞不懂这个连雷劫都不渡的鬼王究竟是什么路子,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不必等他疑惑多久,空中人影已经动了——那柄令人后颈发凉的长枪重新凝聚在他手中,鬼王对着血月长啸一声,枪尖寒芒一闪,银枪宛若游龙入海,霎时以万钧之势朝地面飞来。
“什……”无为子白眉下两条长眼还没来得及瞪大,却发现半空中那道人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迹,而枪身上则萦绕了一圈黑气,与男人身上如出一辙。
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大叫一声:“不好!”登时化作一道残影飞身而出,试图在半空截下那柄枪。
但无为子一身老胳膊老腿,哪里赶得上新生鬼王的全力一掷,银枪流星一般,眨眼刺进了土地中。
被扔进范府的朱英一骨碌翻身爬起来,就见范府的墙头齐齐整整站了一排人,树稍的麻雀一样,探头探脑地往外伸长了脖子,想看清发生了什么,正是朱家的弟子们。
不等杨净玄凑上来婆婆妈妈地问个清楚,朱英先发制人,将那孩子塞到他怀里:“师兄,这孩子被吓坏了,你知道我不擅长安慰人,交给你了!”
随即不顾她大师兄的怒目而视,三两步窜上墙头,顶替了杨净玄刚才占据的绝佳位置,与其他人一起伸长了脖子。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肉眼可见的浓稠黑雾拔地而起,虽然被结界阻挡,却在四面八方顺着结界边沿一路攀缘向上,最终在悬挂于高空的三清铃处汇聚,彻底吞没了范府。
贴在结界边上的人纷纷忌惮地后退,朱慕却抱着八卦镜跟丢了魂一样,呆立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会,不可能……不,这不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朱英执有个人偏见的缘故,她发现朱慕这小子的占卜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也不知道谁才是丧门星。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决定问一问:“怎么了?”
“这、这里的风水消失了。”因为太过匪夷所思,连朱慕都目瞪口呆,甚至结巴了一下。
“消失?”饶是朱英对卜道一窍不通,也没听过这种说法:“风水还能消失?”
“不,风水本就是指天地间气的流动,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只能改变,不会停止。”
朱慕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闭了闭眼,并两指于眉心前,准备重新再看。
一道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话虽如此,但若能将其从天地间分割出去,倒也可以彻底断了一处的风水。”
朱英猛地回头,无为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侧,满脸无奈:“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奉县已经不属于天地了,那鬼王以自由为代价,把奉县变成了自己的领地。”这老道长叹一声,只觉得前路一片冥冥,凶多吉少:“对他的来历,老夫已有了个推想,先走吧,进屋慢慢说。”
算算时辰,等到范府中幸存的人将地方收拾干净,应当已是第二日寅时了,可惜空中一片漆黑,看不见半点星子与月亮。
突如其来的变故过后,原先的范府众人一个不剩,全被噬魂蛊吃成了走尸,叫朱家祭酒毫不客气地镇杀了,此时府中只剩下从鸣玉岛来的外人,简单收拾残局后,尽数聚集在堂屋内。
“惭愧,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老夫应担大半责任。”无为子又叹了口气:“老夫算到此事并非源于恶鬼作祟,人为更多,故并未插手,却没料到其中渊源竟然复杂至此,才导致如今一发不可收拾。”
修道之人,修为越是高深,就越是怕沾染凡尘。因为他们在名为“道”的路上走得越远,就越是知道因果轮回的重量,越能感觉到冥冥之中那无处不在、无人可逃的天意。
今朝我仗义出手惩奸除恶,明日便有恶人之亲之友前来寻仇,恩无尽,怨无头,此事难有对错之分,一旦沾上,就理不清了。
这些道理,朱英是知道的。
因此她并未多言,只是问:“道长,您先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好。各位可知道噬魂蛊?”
无为子也不再为自己的袖手旁观开脱,而是沉声道:“这是西域蛊术中最臭名昭着的恶蛊之一,通过口舌入腹,随后顺气血上至脑中,能无声无息地吞吃掉活人的魂魄,将其供奉给蛊主,先前范府众人所谓的中诅之兆,应当只是因为被噬魂蛊寄生,魂魄受损所致。”
堂中剩余的朱家修士皆是骇然,怪不得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找不出作祟之物,竟然是从西域传来的恶蛊。
但是小小一座偏僻深山中的县城,难道还有什么值得叫西域异族觊觎的宝贝吗?
“从未耳闻也属正常,这蛊厉害至极,原是出自苗疆一个邪魔外道,但奇怪的是,他们早在百年前便已被中原几大门派秘密联合围剿了,教中百千邪术也随之失传,饶是老夫,也是方才刚刚想起。”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两寸长的琉璃瓶,里面装着一只刚从朱瀚体内取出来的噬魂蛊幼虫,乳白色,肉眼几乎看不清:“我们用那枪的碎片招魂,召来的是枪中恶鬼,这才惹得噬魂蛊突然发作。今日奉县大半人体内都被种下了这蛊,其数量绝非三四人能炼出,极可能是魔教中人作祟。”
听他提到苗疆,朱英立刻想到了范文远用来换命的法阵,正要开口,却被宋渡雪抢了先。
这大少爷三番五次横遭灾祸,今夜又被折腾地睡不了觉,臭着脸没好气道:“所以噬魂蛊的蛊主就是那个鬼王?他费尽心机地布下这局是要做什么?”
“非也,大公子,这正是老夫所要说的最棘手之事。”无为子摇摇头:“蛊主人并非那鬼,而是那枪。”
不等宋渡雪把眉头高高挑飞出去,无为子兀自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诸位可知,我中原有一教派,名叫阴山宗。此宗所用术法全与魂魄有关,且大都不是什么温和恭良的术法,其中有一,名叫锁魂,能将离体的游魂禁锢于某物之中。”
“那鬼正是被此法困在枪中,被迫承受了万人活魂,被迫成的鬼王。否则他也无法借此躲过雷劫,更别提轻易将长枪连入奉县的灵脉中,把自己变为奉县的地缚鬼。”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敛,语气中竟有些惋惜之意:“万人活魂岂是轻易能吞噬的,我看那枪血光冲天、煞气缭绕,恐怕枪下亡魂早已不计其数,被锁入之魂也一定远非百十,只是大都承受不住,早早魂飞魄散了,只留下一个撑到了现在,成了那柄枪唯一的主人。”
“能忍受数万亡魂的悲鸣而不碎裂,此人魂魄之强悍、意志之坚定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可惜,可惜。”
二十五.潼关令(3)
无为子再没藏着掖着,将他与鬼王短短几个交锋间得到的信息尽数告知众人。
简单来说,就是如今的奉县已大半成了那鬼王的私人领地,与外界断了联系,气运风水全由他一人做主,可谓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仅剩下范府凭借三清铃的威力幸存,成了他们唯一的安身之所,或者也可以说是装这群鳖的瓮。
“此等逆天之事必然不能一蹴而就,天与地之间的联系非朝夕能断开,定有藕断丝连之处。”
真遇上了事,无为子一下靠谱不少,向众人说清事态严峻后,还十分贴心地宽慰道:“那枪中承载了鬼王的全部力量,他此举是自损八百,短时间内闹不出什么大动静了。”
不待众人如丧考妣的脸色缓和一下,这老道又乐呵呵地补充道:“所以我们大可以赶在中元以前,趁他元气大伤、尚未完全得到奉县时,将他围猎,逼他将长枪从灵脉里拔出来,从而脱身。”
哦,还好还好,仅仅只需要……好个仙人板板啊!
在场的共有十三人,四个朱家祭酒,三个弟子,还有五个小辈,闻言皆是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别的不说,不久前鬼王发疯的模样大家都见到了,朱英更是脸贴脸地看了一出,至今仍觉那股臭气萦在鼻尖未散。
对于自家这群最高不过筑基的半罐水在他面前是如何用小拇指都能碾死的,朱英再清楚不过,让这群半吊子去围猎鬼王,就跟要一群耗子去围猎狮王似的,说出去能让人笑得打跌。
杨净玄本就面如土色的脸闻言更是万念俱灰,他欲哭无泪道:“道长,我们小宗门不比贵派,都是一群半路出家凑数的,功夫究竟如何,无需多说,您自然能看出来,对付个把厉鬼已属困难,让我们去围猎鬼王这个级别的邪祟,与以卵击石也无异了。”
无为子弯了弯眼角,将拂尘往肩上一甩,模样很是轻松:“无妨,无妨,老夫自有办法,诸位道友这几日帮老夫布阵便好。”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众人虽完全不知其中到底有什么门路,却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心下踏实许多——三清山的道长都这么说了,那大抵的确没什么可忧心的。
只有朱英一人对此仍然心存怀疑,她是众人之中唯一一个近距离感受过鬼王威压的人,连她这个常年以无畏之心磨练剑意的人都站不起来,真有什么法阵能打破这样大的鸿沟吗?
因此,她特地在众人离去后截住无为子,单刀直入地问:“道长,我们胜算有多少。”
无为子掐着指尖认真算了算,如实回答:“不到一成。”
“……”
还说他靠谱了不少,原来都是错觉。
饶是胆比天大的朱英听了这话,也止不住流露出浓浓的忧色。倒不是为她自己,主要是为她爹,她妹妹,她师兄,如果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百分之一她也敢闯一闯,但这么多人拖家带口地困在这,朱英一下就怂了。
因此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罕见地打起了退堂鼓:“鬼王出世,外面的教派不会毫无察觉,况且道长你们还在里面,三清山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为何不先休养生息,等救援来了,再里应外合?”
“孩子,不是我不想,是我们不能。”
无为子越看这小姑娘越顺眼,慈眉善目地与她解释:“中元一过,鬼王就能完全断开奉县的灵脉,到那时,饶是我派长老亲自前来,也捞不出一个人了。”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十日的时间拼一个不过一成的生路,或者成功逃出,或者困死于此。
无为子倒是不枉宗师之名,颇有大家风度,此时也不见难色,只是轻轻拍了拍朱英的肩:“小道友,你之心智较常人是难得一见的坚定不移,但也因此极易入歧途。虽你修破道,我修合道,道不同,并无可指教之处,但老夫于此钻研三百载有余,多少算是个前辈,感悟多少不敢夸口,却有一言相告。”
“尽人事而已。”
这可折煞朱英了,她统共才活了十六年,无为子却已经“钻研三百载有余”,还跟她说什么“并无可指教之处”,吓得她连忙要将话中抬举之意推回去,却在看清无为子的表情之时怔了一怔,忽然哑口无言了。
她看见无为子一双细长丹凤眼中并不含笑意,神色十分诚恳,不像是逗她取乐或是客气自谦,而是他心中的确就是如此认为。
这老道平日总是笑意盈盈,来者不拒,看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如果有意与他攀谈,能从天气冷暖一路嘚啵嘚啵到山里的什么果子好吃,虽然他不一定什么都懂,却一定什么都听得津津有味,与朱英心中的得道高人相去甚远。
合道不都讲究一个远红尘、悟正道吗,这么有烟火气,怎么叫远红尘。
可今日听君一席话,她却忽然咂摸出了一点世外高人的意思——他的远红尘不是看轻尘世,而是看轻自己。
就像一片浮云,随风漂泊无定,看惯世间百态,虽远高于众生,甚至与日月并肩,却既不看高自己,也不看低自己,不如说他的眼里根本没有自己。
连自己都没有,就更不可能有红尘了。
这样超然物外的领悟让朱英心神一震,她虽还远没到看破这些道理的年纪,却感觉自己无意间摸到了个边,顿时肃然起敬,正色地拱手行了个礼:“晚辈受教。”
无为子哈哈笑了两声,不知从她眼中看出了些什么,没再多说,只是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她的头。
之后的几日,他们试探着出了几次结界,果然如无为子所说,四处都不见那鬼王的身影,可能确实伤得不轻,没力气出来作妖了。
朱家人趁机小心翼翼地在奉县里搜罗起了幸存者,一边救人一边给无为子打下手布阵,忙得脚不沾地。
另外,不知那鬼王究竟是什么毛病,在边界处罩了一圈黑雾,不仅不准里面的人出去,也不准外面的东西进来,等奉县内化为走尸的尸体被尽数料理完后,居然再没什么邪祟出现。
好像那些千里迢迢前来投奔鬼王大小恶鬼们,全被他大手一挥关在了门外,十分没有风度。
几日里,朱英与朱慕跟着祭酒们在城中四处救人,朱菀、潇湘和宋渡雪这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则被留在结界中帮着弟子们照顾伤者,竟就这么风平浪静、四平八稳的过去了,一点变故没出,弄的朱英心中越发没底——他们在城中闹这么些动静,那鬼王不可能不知道,却也不出来露个面,究竟是什么缘故。
无为子说剥离灵脉之事他亦从未亲身经历,鬼王虽留下黑雾做禁制,但尚未完全断开的灵脉处于一片混沌的未知态,会干扰鬼王定下的规则,因此虽也可能借机闯出禁制,只是之后会发生什么就难说了,所以最好别去冒险。
朱英仔细听了,但只听进去了前半句。
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大人愈是警告不要做什么,他们就愈是想去试一试,朱英也不能免俗。
自从她从无为子口中得知硬闯禁制也可能直接离开奉县,就默默惦记到了心里。
说到底,还是她没有无为子那般万事不挂心的良好心态,放不下自己的命,更放不下亲朋好友的命,满脑子都在担心过几天他们斗不过那鬼王,要一起交代在这里。
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朱英也不敢让他们知道,因此只能一个人背着这沉重的秘密,终日端着张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跑进跑出,连宋渡雪和潇湘都看出了她心情不佳,整天绕着她走。
这个念头在朱英心中揣了四天,终于揣不住了。
她下定决心,今日就偷偷溜去边界,看看那黑雾中究竟有什么。
距离噬魂蛊发作已经过去数日,奉县一万居民最后竟只存活下来不到百人,满大街未成邪祟的尸体来不及收拾,匆匆用布料盖上就算入了殓,好不凄凉。
说起来,这还是朱英头一回离开鸣玉岛,虽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县城,她却也记得刚来时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再反观如今尸横遍野的萧瑟,当真是无常。
也许是极阴之体的缘故,朱英自小就不是什么热络人,不如她妹妹朱菀那样心口浅得一伸手就能摸见,哪怕是素未蒙面之人的喜怒哀乐也很容易就进了心,小时候看见个冻死的小鸟都能捶胸顿足地哭上半天。
朱英心里那一亩三分地只放了几个人,除此之外天生带着三分非亲非故的疏离,满大街的尸体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她也掉不出一滴眼泪。
她只默默想,鬼王一出世就要万人陪葬,如果真有天道,真有规则,又是个什么没道理的规则?
不等她想个明白,眼前已经出现了那冲天而起的漆黑雾气,从远处看去,浓稠得好似铜墙铁壁,牢牢实实笼罩着奉县,让人压根看不见外面的天空,但凑近一碰,却又什么都摸不到。
朱英将手伸进去捞了一把,什么都没碰到,那雾气一旦被抓进手里,就像轻烟似的,眨眼逸散不见了,透着股仿佛是活物一般的邪性。
换做别人,心中早就怯了,但这位可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朱大胆,她又往里摸了两把,仍是没抓到东西,便抬手搭上腰间的七星剑,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地迈步踏了进去。
身处黑雾之中,别说看得清路了,伸手都见不到五指,耳畔也是一片寂静,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听不见,身外四方皆是混沌,令人茫茫然不知身处何处。
既然如此,朱英干脆闭上眼,脚后跟贴着脚尖,数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等她数到第八百九十二步时,左手忽地撞到了什么东西——是走尸!
朱英蓦地拔出剑,一剑斩断了走尸抓住她胳膊的手,又往后退去几步,屏息凝神等待着,等了好半晌,那东西却没再追来。
看来这黑雾能阻断一切感知,光线,气味,甚至是灵感,不然她不会等到手都甩到走尸身上了,才有所察觉。
不过能撞见邪祟是好事,朱英心道,奉县外面应当已经被邪祟团团包围了,那些没有神志的紫僵和小鬼感觉不到这黑雾的危险,会前赴后继地往里钻,这证明她在逐渐靠近雾气的边缘。
于是抖擞了精神,从八百九十三开始,继续如方才一样,沿着相同的方向走出。
可是等她数到第一千九百二十步,撞见了第三十四只邪祟,却还没有走出黑雾时,朱英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一脚将面前的走尸撂倒在地,她用七星剑自上而下穿透它的胸膛,将其钉入地下,可等她蹲下身子想碰一碰那走尸时,却什么也没摸到,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把剑。
朱英的冷汗蓦地下来了。
是幻觉?
地面是山野特有的湿漉漉的泥土,朱英原以为这就是奉县的土地,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剑刺入土中挖出个坑,过去片刻,再去抚摸那片应当有个凹陷的地面。
平平整整,完好如初。
一股后知后觉的心惊顺着她的脊椎骨缓慢地爬了上来,让她整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单手握剑的半跪姿势僵在了原地。
全都是幻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果连脚下的土地都是幻觉,那她究竟在哪里?
此地无光无声,无味无气,如果连触觉也不可信,那还有什么是可信的?还有什么能证明手上这把七星剑是真的,能证明此地何处,能证明……她的手脚、她的耳目口鼻、她这个人的确是存在的?
这个耸人听闻的想法一出,朱英立刻收回抚在地上的手,去摸自己的脸。
摸不到。
她分明还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但是摸不到,入手一片虚无。
好像是为了证实她的想法正确一样,连她的存在本身,也可能只是庄周梦蝶,一场幻觉而已。
二十六.潼关令(5)
朱英从来以为万事到头最坏不过一个死字,这却是她头一次见识到这样既不能算死,也不能算活,全然混沌不可测的状态,一时间整个人都被震懵了,惊慌地迈开腿大步奔跑起来,却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碰到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腿和手究竟是真的还在,或是只是她的幻觉。
就在她的思绪越坠越低,越来越茫然困惑,眼看要迷失之时,朱英眼前漆黑的雾气忽地散开,混沌深处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朱英猛地睁大了眼睛,对了,她已失踪许久,应当是有人看见了她留的信,前来寻她了。生死关头,朱英压根没去想凭朱家那群修为稀松的修士怎会有本事穿透这诡异的黑雾,而无为子那老道又怎会有一只如此纤长有力的手,只使尽浑身力气,一把攥住。
因此当她睁开眼,见到身前那位她牵肠挂肚了四日的高大鬼王时,顿时傻了,当场呆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木鸡,好半天都没吱出来一声。
鬼王消失了五天,还是那副模样,连件体面衣服都没给自己找一件,身上用宛若有形的雾气缭绕着就算完,活像披了件黑麻布。
亏得他有一副高大如松的好身板,模样也英俊,因此哪怕以这副乞丐尊容出现都没有多寒碜,反而有种狂放不羁的潇洒之感。
他见朱英睁开了眼,一句话也不留,转身便要走,朱英一愣,没过脑子就张了嘴:“等等!”
喊完她就后悔了,别人大发慈悲留自己一条命,她不赶紧屏住呼吸装哑巴,是存心找死么?
鬼王却真的依言停下了脚步,侧过半张脸睨着她,好像在等她说话。
朱英心一横,觉得反正自己这条命也是他捞回来的,如果他发现认错了人要收回去,自己也没什么怨言。便十分光棍地爬起来站直了,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根红项链:“朱英自认不值得前辈数次手下留情,多半是因为它的缘故。此物并非朱英所有,而是一位名叫青桐的友人赠予的,请问前辈可认识?”
鬼王的视线果然落在了朱英手中那团红线上。
“前辈,如果是您看重之物,朱英这就还您,可否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朱英埋头恭恭敬敬地捧着,许久,也不见鬼王把那根项链拿走。
略微抬头一看,鬼王惨白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眸子好像锁在了她手上,眼中却并无感伤或愤怒,空荡荡的。
那是双很锋利的眸子,眼窝深邃,眼尾高挑,或怒或笑都应抓人得紧,却不该露出这样茫然的眼神,实在违和。
“……前辈?”朱英试探着喊了声,那鬼王却倏地一抬头,竟如一阵黑烟,在朱英面前消散不见了。
朱英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小巷头却摇摇晃晃地飘出一点火光——竟然是宋渡雪。
这少爷今日穿了身朴素的白衣,双手提一盏竹质风灯,一眼就望见了站在黑雾边发呆的朱英。
他也不过来,端着灯往巷口那么一戳,就是一个等着朱英自己过去找他的大爷架势。
朱英死里逃生一回,不跟他计较这些,三两步跑到路口,冲他伸手接过灯,心里有点发怵:“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宋渡雪没好气地呛她:“一天一夜不见踪影,你家那大师兄都要急疯了,半夜了还叮叮当当地带人到处寻你,谁都不让睡。”
完了,朱英咽了咽唾沫,她就担心这个。
宋渡雪斜睨着她暗自慌张的神色,语气恰到好处地延续了方才那股不耐烦的劲:“不就是出不去吗,你至于直接跑来送死?”
“不试一试,难道直接等死……”
朱英话刚出口了半句,却瞟见宋渡雪蹙起眉,顿时掐断了后半段。
——好嘛,她现在脑子不大清醒,一个不注意,被这小子套了话了!
朱英心里惴惴不安了五天的秘密就这样被宋渡雪三言两语骗去,真叫她气得牙痒痒。但生气的同时,她又有点紧张地盯紧了宋渡雪的脸,唯恐他当场痛哭起来。
宋渡雪却什么都没说。
朱英自小锻体,个子窜得飞快,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宋渡雪把头一低,朱英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如果不管我们,你们其实还能活下去。”
他指的是朱英这样的修士。
的确,凡人是唯一会很快在鬼城中死去的脆弱东西,修士反正都能辟谷,只要缩在三清铃的保护阵里不出来,靠这里残存的灵气硬扛也能扛上好几个月,没必要马上跟那鬼王闹个你死我活。
朱英却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不哭不闹,居然是这样的混账话,气得笑了:“滚蛋,活下去然后被这鬼地方的怨气污染,死了化鬼继续活是吗。那的确是能活挺久,没准能把鬼王熬死,我当下一个呢。”
宋渡雪挑起一边眉,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还不满意了?
朱英懒得在这个话题上跟他扯,宋渡雪刚刚说出的话意思不亚于“我们慷慨赴死,你们苟且偷生”,简直不像他能说出口的,朱英还以为他要哭着鼻子说“要死一起死,你也别想自己活”呢。
听他忽然冒出一句这么大义凛然的话,朱英非但没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有种被看不起了的感觉:你这小纨绔都不怕死,难道我怕么。
于是她略过此事,跟宋渡雪问起一个更紧要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今天出门的表情,跟要去慷慨就义也没什么差别。我听说你没回来,就知道多半是跑来闯禁制了。”
宋渡雪说着,忽然皱起了眉,朱英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就见一个被一卷草席裹着,倒在大路边的尸体,看模样生前应该是个卖力气活的,鞋底还粘着泥,裤腿子层层卷起,草席下露出的脚踝遍布暗紫色的尸斑。
他天天待在范府里面,顶多看到群整日以泪洗面的幸存者,并不像朱英已经看习惯了这些尸体叠尸体的场面。
其实因为事发时在夜里,大部分人都死在了家中,只有少数深夜还没回家、以及疼得发了疯跑到街上的人最后死在了外边,朱英帮着救人时挨家挨户地翻墙进去过,那场面才是惨不忍睹。
朱英面不改色地用手拢了拢风灯,挡住照往那一侧的光线:“大公子,请你帮个忙。”
宋渡雪掀起眼皮:“什么?”
“待会回去见到我师兄,你帮我瞒一瞒,就说我……说我昏倒在路边,被你捡到了。”虽然这个借口实在蹩脚得很,但朱英一时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
宋渡雪不情不愿地扫她一眼:“实话说又如何,反正你也还好好的——等等,难道你真遇到什么了?”
朱英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是,没有,压根没有,哪里的事,我要真遇到了还能好端端站在这?”
只不过一不小心撞见了鬼王而已。
这话可不能说,万一让她大师兄知道了,非得先用数个时辰的唾沫星子把她淹了,再拿麻绳把她五花大绑成个粽子,关进小黑屋里,然后派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盯着她不可。
朱英闭上嘴不再说话,但她一连串否定反倒让宋渡雪心中疑惑又上了一层。
不过接下来的路程不管他再怎么追问,朱英都半个字也没有了,还被她反过来威胁:“再问,我就把你抱回去,对,就是抱我妹妹那种姿势,赶路还快些。”
要脸的宋大公子心知比力气自己一定拗不过她,的确有被当众拦腰抱回去的威胁,只能很不甘心地臭着脸闭嘴了。
可惜天道好轮回,等到朱英被杨净玄瞪着眼睛问:“这么巧?我们满城乱窜地搜了半晚上都没找到你半只鞋,宋公子一出门就撞到了?宋大公子,真这么巧?”
宋渡雪便当场翻脸不做人,露出一个有口难言、忍辱负重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朱英:“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师兄还是问姐姐吧。”
就打着呵欠施施然告退,回房睡觉去了,徒留朱英冲着他的背影干瞪眼。
杨净玄看她还敢当着自己的面暗渡陈仓,气得重重拍了两下桌子:“小,师,妹!”
最后,朱英被唠叨得脑仁都开始嗡嗡作响。
她的元神在混乱的灵脉里耗了太久,哪怕有人出手相救,那也毕竟不是她这样的小修士能进的地方,竟然没控制住自己,在杨净玄催眠似的念叨声中一头栽了过去——栽在了桌子上,额头撞到木桌,发出了一声闷响。
杨净玄还没数落够,先被她这一脑门砸出的声响吓了个半死,还以为她出了什么好歹,一把将人捞起才发现只是睡着了,只好生生咽下自己刚才思如泉涌的经纶道理,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回房间,掖好被角。
第二天醒来,不出朱英意料,她又被禁了足。
朱英能有什么怨言呢,她只能没脾气地乖乖去膳房报到——范府里面现在有六十多张嘴要喂,吃饭先成了个大问题。
范府修得够气派,养的仆人也不少,膳房自然不能小了,灶台足足开了四个灶眼,锅碗瓢盆满满堆了一架,房里站上十来个人都不成问题。
朱英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等她到的时候,已经快到饭点了,膳房内外都忙得火热,朱家的三个弟子两个在外面与几个男人一起扛着斧头劈柴,还有一个混迹在几位妇人中央,正挽着袖子利索地切着菜。
几位妇人大约是没想到穿白衣的小仙人还会切土豆丝,隔一会便要往他那瞟一眼。
朱菀正带着几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在膳房外闹腾,太小的孩子还不知道生离死别的重量,被她逗得嘻嘻哈哈乐个不停。潇湘一手拿手绢,一手拿扇子,在膳房里的小灶台边熬药汤。宋渡雪说是来帮忙,但他就只搬了个板凳坐在槐树下面抄着手干看着,实在是除了浪费空间外没做一点人事。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少女,几个老人聚在这里,没什么具体事情,就是帮着打打杂,却也不愿意走。
一朝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失去朝夕相伴的亲人,孤苦无依下,人是需要凑在一块的,不为了什么,就是取个暖。
看到朱英,朱菀从来都很高兴,远远地跳起来冲她招手:“姐!”
她这一嗓子不喊不要紧,一喊出来,膳房外所有人都听了个分明,正忙着劈柴的那两名弟子连忙放下手里斧头,转过身来行礼:“大小姐。”
此言一出,就是手中木柴劈了一半的壮汉也得放下活计,扭过头来看看这位仙门的大小姐是个什么形状。
宋渡雪也混在其中,幸灾乐祸地抱臂看热闹。
以往都是他被人围着当猴看,现在终于有一回人们不认识他,改去围别人了,多新鲜、多好玩啊。
朱英甫一进门就受到了若干注目礼,被他们看得不自在,觉得自己两手空空,不大好意思,环顾四周一圈,很有自知之明地冲那两位弟子走去:“给我一个吧。”
这两位都是她玉真子师叔的弟子,才拜师不久,对朱英没什么成见,对视一眼,好言相劝:“这些粗活交给我们就好,大小姐可以去做个轻松的。”
朱英笑了笑,从地上捡起把斧头掂了掂,手起刀落,周围的人都没看清那斧头在空中的轨迹,一块方才被那壮汉卖力劈了三斧子都没断开的粗壮木块顿时裂成两半。
周遭好奇的目光顿时变成了惊骇。
瞧瞧,这就是仙门,连大小姐都不是凡夫俗子能想出的那么个模样!
潇湘刚好双手端着白瓷锅的两耳从膳房中走出来,就撞见这么一出美人劈柴图,还被飞起的木屑溅了一脸。
幸好她反应快,不然得全落进药里,当场翻了个白眼:“这是哪门子的大小姐。”
朱英冲她微微一笑:“不才,在下姓大,名小婕。”
一旁看乐子的宋渡雪哈哈大笑。
潇湘气得瞪了眼朱英,梗着脖子走了。
二十七.潼关令(6)
虽说无为子逼出朱瀚体内的噬魂蛊已用了最温和的办法,但噬魂蛊终究还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恶蛊之一,死也带出了朱瀚的三口血,让他本就不好的身体更坏了,一整日清醒的时间都没有多长。
朱英一手托着食案,一手轻轻叩了叩门。
“请进。”房内人只说了两字,却连咳了好几声。
朱英低眉顺眼地端着两菜一汤搁到四仙桌上,又要去床边搀扶他爹。
朱瀚年少时大抵也是个五官端正的玉面郎,不然也生不出朱英这样的小美人,只是半生风雪过尽,鬓边也花白了,脸颊也瘦削了,眉心也有皱纹了,浑身缭绕着影影绰绰、挥之不去的愁容。
他一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又低低咳了几声,另一手抬起一挡,半路拦住了朱英伸过去的胳膊,自己撑着床沿下了床。
朱英只好颠颠地跑去把热汤给他端来。
一口热气下肚,朱瀚眉头舒展了些,抬眼一看见朱英,却又皱起来,忍不住低叹一声:“哎。”
朱英大气不敢喘,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着,也不知她在外头的霸气都哪去了,活像个卑躬屈膝的小奴才。
朱瀚怎么都没想到,原以为只是厉鬼作祟的小事最后竟能扯出这么一大串事情来,换命邪术先不谈,成千上万株噬魂蛊也不提,整个奉县竟然一夜间全毁了,还活活喂出个鬼王!
鬼王数百年未必见一位,居然在他这小门小户家门口出了一个,他何德何能?
注意到朱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食案里的青椒肉丝,朱瀚记起她还小的时候,自己手忙脚乱地学着做菜,却经常炒糊了锅,只好上顿接下顿地带她去弟弟院里蹭饭的光景,眉心的皱纹又仿佛被抚平了些。
他将还没动过的筷子移到朱英面前:“想吃什么就吃。”
朱英正专心致志想着其他事,蓦地被叫回了魂,莫名其妙地摇头:“我不吃,爹,我早就能辟谷了。”
朱瀚面不改色:“偶尔破一次例也无妨,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朱英看了看面前卖相并不好的两碟小菜,色香味没一个全,实在难以勾起人的兴趣。她辟谷五六年,早不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了,仍是拒绝:“是吗,我都没印象了。您吃您的,不用管我。”
朱瀚只好拿回筷子,自己吃了两口,又觉索然无味,放下筷子没话找话:“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唔,砍柴,烧水,熬汤,送饭……”朱英老老实实地答了,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爹的神色。
朱瀚瞥见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她心里有话,蹙眉道:“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
“那个,爹,女儿有一事相求。”朱英连忙把本就笔直的背用力抻的更直了些:“凭无为子道长一人之力,想击败鬼王实在勉强,我觉得,如果我的修为能更进一分,虽然无力扭转大局,至少也能少拖些后腿。”
其实朱英修为早就可以筑基,朱家没有传承,修士的道心都是自己去寻,譬如她大师兄杨净玄,就靠废寝忘食地扎在古籍里参悟,而二师兄沈净知则是隔三差五跑出门游历,只是她活像王八吃秤砣似的,铁了心要修天绝剑道,这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朱瀚没接话,目光如刀地注视着她。
朱英直被这锋利的视线看得头皮发麻:“二……二叔曾经说过,最初您也想修行天绝剑,甚至从太师父那得了天绝剑的道心,只是您也并非纯阳之体,最后才灰心作罢。”
“但女儿还未灰心,女儿未曾试过,就永远不会灰心。爹,请您将天绝剑的道心传给我吧,无论是成是败,总要自己试一试才知道,况且现下也缺帮手,如果能顺利筑基,我也能多出一分力。”
朱瀚简直要给她气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这讨债鬼转世的小丫头还在追着他要天绝道心!
他又咳了两声,推开朱英献殷勤地捧来的热水,撑着桌子站到窗边:“唉,也罢,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继续瞒着你了。”
朱英两只大眼里顿时放出了光。
“天下人皆以为朱家是蝼蚁之志难负泰山之威,怕了破道,怕了天绝剑,才叫宝剑蒙尘、其实不然。我朱家以不破不立为家训,上千年间,有血性之人从未断绝,但凡有一丝可能,赴汤蹈火又何妨。”
外面天色逐渐暗了,朱瀚的一半眉眼都落入了阴影里,好似一尊沉重的石像:“阿英,你可知为何无论是南华子、扶摇子、通玄子,还是天师老祖,他们的道都在后世分支出数十派系、百千术式,唯独冲虚真人的天绝剑,只有我们朱家一支?”
朱英愣住了。的确,不管是卜道、丹道、术法还是剑道,如果有足够的钱财,甚至能靠砸银子买到真传,因为虽各家压箱底的功法只传内门弟子,基础术式却是坦诚公开的。
唯独天绝剑,无论功法还是道心全藏得严严实实,连朱英这个名义上的大小姐都半点没头绪。
“因为冲虚真人并不愿意天绝剑传下来。其余得道仙长们或多或少都拥有真传弟子,唯独冲虚真人没有,他称此为逆天之道,不必流传与后世,直至飞升都未有过一个弟子。”
透过虚掩的窗缝,能遥遥望见窗外的晚霞。
朱瀚还记得数十年前自己得知这层缘故时,心头的郁愤与不解,好像满腔的热血壮志都成了幻影,又仿佛掉入了迷惘的漩涡,此生已无处可去。
一转眼,晚霞依旧染长空,他的女儿却都已经这么大了。
“现在的天绝剑,是我朱家先祖朱山追随冲虚真人一生,自己领悟得到的。他虽将天绝功法和剑法式写得尽全,却始终没有通晓冲虚真人的道心。如果说他常伴真人左右,即便未得真传,也能领悟七八分,那他之七八分再往后传,只能越来越偏移天绝剑真正的道心,才使我朱家许多先辈最终都落了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朱瀚收回目光,落到已经听呆的朱英身上:“其实不是天绝剑一定需要纯阳之体,只是命格越阳之人越能承受偏移道心带来的反噬,越不会轻易因为走火入魔暴毙罢了。所谓天绝,道如其名,乃是一条天之绝路。”
“明白了么,阿英,天绝剑真正的道心,这世上根本无人知晓。”
朱英被这未曾设想的真相当头砸了一闷棍,彻底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幸好范府够大,她蒙着头随便钻了几个小巷,就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角。
院角栽了几棵桂花树,素花青垣,本颇有意趣,只是那些不久前还开得恣意芬芳的花朵,却已在短短数日内尽数凋谢,花瓣干枯蜡黄,从树下走过,颓然落了她一身。
出人意料的是,待到她眼前豁然开朗时,竟蓦然出现一紫袍人。
无为子正抱着拂尘,一动不动地立于一树桂花下,仿佛已经与此景融为了一体,直到朱英看见他,才转过头来颔首一笑:“小道友,好久不见。”
朱英心里一团乱麻,一时把她心中关于鬼王关于红绳的问题都忘光了,怔怔应道:“道长,好久不见。”
无为子朝她招了招手:“小道友,你来。”
朱英不解其意,怀着满腹的疑问站到他身旁,却见无为子眼前横出的枝梢上,因为灵气枯竭的缘故,一串淡黄的桂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凋谢。
这些老人有个通病,就是说话总只说一半,让人等得心焦,无为子把她招过来就缄口不言,吹了半晌冷风的朱英终于等不住了,先开口道:“道长,恕晚辈僭越,但晚辈心中有一惑,想请道长解答。”
无为子温和地点点头:“小道友但说无妨。”
朱英走来的一路,把朱瀚的话在脑中倒了三番四次,最终只得到一个结论:天绝剑的道心怕是要靠她自己参悟了。
可是一条从未传承过的道,要从哪里开始找呢?
“您最初为何要修道?”
无为子抄着手,目光悠长,似乎是在看那簇桂花,又似乎落在更为遥远的地方:“老夫修道的初心么……恐怕是没有初心吧。”
朱英一怔。
他侧过头对朱英微微一笑:“在老夫还不到小道友这个年纪时,正是梁与察金战争不断的时候。察金国的铁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两国交界人人自危,老夫在逃难途中与亲人失散,被当时云游在外的师兄捡回了三清山。”
“之后,老夫便在三清山随众多门人修行十余年,待到拜师之时,掌门问了我三个问题:其一为是否想寻回亲人,其二为是否想报仇雪恨,其三为是否想修成正果。”
无为子一边娓娓道来,一边伸出半掌,刚好接到一朵从枝桠飘落的枯萎小花:“老夫心想,亲人既已离散多年,再去强求未必是件好事,而治国安邦,不论如何来看都该由皇帝与官员操心,何必老夫越俎代庖,至于最后一条,说实话,老夫至今也未抱有太多执念。”
他将拂尘一甩,冲朱英摊了摊手。
朱英忍不住笑了。
得却无喜,失亦不忧,无欲无求,此即无为。
“所以老夫如实答了三个否,本以为要被逐出三清山要饭去,栖云长老却点头收了我这个徒弟,”他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摇头感慨:“此后光阴如梭,至今已有三百载。”
三百年,于他而言不过三清山上雪落又雪融,可大梁已成了南梁,人间更是换了风景无数。
朱英尚未完全领悟,无为子又道:“小道友,老夫也有一惑,想请你解答。”
朱英忙说:“您请说。”
“小道友又为何要修道?”无为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听了他方才那些话,朱英免不了在心里仔细掂量。
我为何要修道?
为了变强?
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做什么不能变强?
为了亲朋好友?
可修道之人远红尘,在道上走得越远,只会离亲朋好友越远,直至通晓大道,飞升成仙。
为了抱着没事找事的心态,给自己这一生……找点意义?
见她半晌答不出口,无为子便善解人意地免去了这个问题,重新道:“那老夫换一个问题。小道友,大道无情,修道之人自然也应无情,是否?”
这回朱英没有犹豫,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否。”
“为何?”
朱英仔细思索了很久,才答:“晚辈以为,大道并非只存在于浩瀚天地间。若着眼于天地玄黄,便会认为万事万物皆有其自然而无情,但若落目于一隅,一草一木之间,难道便没有道吗,风携树籽,花送风香,怎能称其为无情?”
大道无情乃是天师老祖写在道书里的公理,无为子活了三百年,还没听过这种不敬天师的歪理,抚掌大笑:“无情人观万物俱无情,有情人见万物皆有情,好!好!这份柔肠,小道友合该修破道!”
朱英眨巴了两下眼睛,没明白为什么柔肠却该修破道,不过经过一番论道,她心中那点郁结倒是消散殆尽了,这才想起来正事,拿出红绳将鬼王的事和无为子说了。
无为子将红绳接过察看一番,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只道是与鬼王生前有渊源之物,让她收好:“恐怕是承受了太多怨魂的缘故,那鬼王几乎没有神志,是个凭本能行事的行尸走肉。此物难以将他唤醒,但也许能让他手下留情。”
他用拂尘轻轻扫去朱英肩头的落花,笑道:“时辰不早了,小道友快回去歇息吧,之后还有要你帮忙的地方。”
朱英依言告退,剩无为子一人,仍像一棵树一样,定定地扎根原地。夕阳沉没,月浮枝梢,直到肩头都落了薄薄一层残花,他才摊开手掌,掌中是他方才接到的一朵皱巴巴的小花。
无为子手掌轻轻一托,一股精纯的灵气便从他掌心逸出,钻进那朵小花之中。
小花被如此纯粹的天地灵气灌了个饱,当即抖擞精神,返老还童一般重新舒展开花瓣,摇摇晃晃地飞起来,欢欣地回了树枝上。它重归树梢的刹那,整棵树竟都像是时间逆流了一般,千百鹅黄的小花齐齐盛放,香味浓得醉人。
山中清修百余年仿佛只弹指一瞬,这一阵幽香却又如此漫长,无为子第一次注意到,桂花竟然能这么香。
他嘴角含笑,低声自言自语:“也好,就当是老夫报答你们开得这样香的情。”
奉县外,闻讯赶来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在外干等的各派中人都看见,朵朵漆黑的劫云开始在空中聚集,却没过多久,又消散了个干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有人能在鬼城悟道已属离奇,可这雷劫怎么还没劈就散了。
什么情况?
二十八.潼关令(7)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十二日,卯时。
朱英是在一阵甜香中醒来的。
范府,不,整个奉县的草木,不管它本该在什么时节开放,竟然一夜之间全开花了。
城中一改昨日的死气沉沉,竟然弥漫着充沛的灵气,如果不是举目远眺,还能望见城边的黑雾,朱英几乎以为结界已经破了。
范府中的人们都在成群结队地议论着这不寻常的美景,连卧床养伤的伤员也推开了窗户,贪婪地欣赏着满园生气,不少人面带喜色,都说这是吉兆,是老天爷开眼了。
但朱英并不为此而喜,满溢城中的灵气中有一丝熟悉的气息,让她没来由的心慌。
循着灵气找去,气的发源地,竟然是昨夜她见到无为子的地方。
不过是短短几个时辰,昨晚还萎靡不振的几棵桂花树竟然全变得容光焕发,满树皆是层层叠叠的浅黄色星子,花香盈袖,循风飘十里。
树底站了几个人。
杨净玄双手抱着无为子的拂尘,正皱着眉头跟净一低声说话,朱英从屋顶一跃而下,粗暴地打断了他们:“无为子道长呢?”
杨净玄怔了怔:“不知道,但他的拂尘却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棵桂树:“我们循着灵气找来,只见到这把拂尘挂在树上。”
净一对她的无理行径很不满,皱眉教训道:“朱英,论辈分,我们都是你的师兄。虽然你是师伯的女儿,也不能无视长幼尊卑,无视礼法。”
朱英没空去管他那点小肚鸡肠的不满,她隐约猜到了事情原委,却不敢细想,只感觉一股莫大的悲伤和无措没顶而来,比鬼王的威压还胜上一筹,徒劳地张了张嘴,胸中却像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杨净玄发现她的表情不对,也意识到了什么,抱着拂尘的手蓦然一收,声音有些发紧:“师妹,你……知道什么吗?道长跟你说过什么吗?”
好半晌,朱英才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师兄,无为子道长是不是把开启法阵的方法告诉你了。”
“是。”杨净玄对上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面色呆滞地喃喃道:“不会吧……”
无为子这几日带着朱家祭酒在奉县里布下了一个环环相扣的杀阵,足以制服鬼王,却也需要足够强大的灵气支撑其运作,杨净玄曾问过此事,无为子只乐呵呵地叫他放心,他自有办法,杨净玄以为他手中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法宝,也没多想。
他怎么现在才想到,如果无为子还有什么足够压制鬼王的法宝,干嘛还需要费这么大劲布阵呢。
一滴眼泪在朱英眼中积蓄许久,等到已被风吹冷了,才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无为子,真名不详,出生年月不详,祖籍何处不详。年三百有余,少时与亲人离异失散,师从三清山,一生修行清静道,不悲不喜,无牵无挂,道至元婴。晚年复有领悟,一步渡劫入洞虚,却恰逢鬼王现世,为济世救人之故,以身祭阵,卒于永宁十六年七月十二日,益州奉县。
为了避免动摇人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无为子已死的消息被他们瞒了下来,除了剩下两位祭酒外,没有再告知其他人。
碍于境况,他们无法为无为子办理丧事,只有杨净玄亲自抱着无为子的拂尘登门拜访,要将道长已经仙逝的消息告知唯一能算作他亲属的宋渡雪。
杨净玄前去找宋渡雪时惴惴不安,无为子毕竟是三清山的大能,却因为朱家的事情殒命,若宋渡雪要问他们的责,他无话可说。
谁知宋渡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早早地等在房中,默不作声地听完,不仅没有无理取闹、疑神疑鬼,反而非常通情达理地点了个头,接过了杨净玄递来的拂尘,一个字也没多问。
杨净玄对宋渡雪了解不多,只对他在鸣玉岛上干出的种种荒唐事有所耳闻,印象还停留在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公子上,此时担心他心中别有他想,忍不住道:“宋公子,无为子道长为大义而死,我等感激涕零。但眼下困境未破,还请公子节哀,哪怕是为了道长这份恩情,我等也定会将公子平安救出此地。”
宋渡雪神情淡淡的,自始至终没什么改变,好像丝毫没被无为子的死讯触动,听完这句,他略微颔首,端起茶杯抿了口,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杨净玄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孤身一人远赴他乡,不仅身处险境,唯一的保护伞还消失了,虽然宋渡雪不是个普通孩子,可归根结底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这些事对他来说,的确有些残酷了。
但杨净玄也的确没什么可再说的,只能起身告辞。
送走杨净玄后半晌,直到桌上茶都凉了,宋渡雪也没有动。
许久过去,他才双手把拂尘轻轻放到桌上,低声道:“进来吧,我知道你在听。”
房外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潇湘从后窗一路小跑过来,一手扶着门框,边喘气边急促地问:“公子,他、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宋渡雪直视着她的眼睛,极缓慢却又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潇湘虽然清楚地听见了杨净玄所说每一个字,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界似的。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就是界线,映得里面的杨净玄和宋渡雪都像是在光怪陆离的梦里,一字一句都那么荒谬可笑。
但此时见到桌上无为子的拂尘,还有宋渡雪凝重的目光,这份割裂感忽然便消失殆尽,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为子死了,从此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个虽然很厉害,却从来不会对她另眼相待、总是笑眯眯的和蔼老头,再也不会出现了。
潇湘站在原地抽泣了起来。
此时她也不顾什么礼仪,抬手胡乱地抹着脸,连鼻涕带泪一起蹭到了青丝罗裙的袖子上。
宋渡雪叹了口气,将她从门口拉到桌子边,给她倒了杯热茶,轻轻拍着她的背:“别伤心,既然他是自愿赴死,我们也不必为之过多流泪。”
潇湘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冷血,一边哭得直打嗝一边打开他的手,生气地指责道:“你胡说!什么叫、自愿!如果、如果——嗝——如果没有那个劳什子鬼王,道长他怎么会——嗝——怎么会死!”
“是吗,我倒觉得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一定没有那么无奈。”宋渡雪拉下潇湘捂在脸上的手,示意她看往窗外。
小院里那棵长得不尽人意的秃枝树经过一夜的努力,终于跨越了两个季节,憋出了一树粉嫩的花苞,又使尽浑身解数、冲破层层险阻,在灵气最浓郁的北边绽开了三两枝芳菲。
“你看,桃花都开了。”
乌云压境、黑雾缭绕的背景之下,这树桃花开得那样好,那样鲜艳灿烂,比它之前每一次都要好,雄纠纠气昂昂地站在这里,像一树小小的春天。
潇湘看得呆了,连脸都忘记擦,吹出了一个滑稽的鼻涕泡。
杀阵已成,接下来只需静待鬼王露面。
杨净玄给每人都发了一张符纸,让他们如果见到鬼王,便立刻将符纸撕毁,他会立刻开启法阵。
朱家的祭酒与弟子,包括朱英和朱慕,都离开范府,分散到了奉县城中各处,每人负责监视一片区域。
这当然极其危险,因为一旦遇上鬼王,阵法无法立刻完全张开,支援尚未赶到的情况下,那一人必须独自面对鬼王。
杨净玄将自己和四个祭酒分到了奉县外围远离范府结界的地方,剩下的人则聚集在内圈,朱英更是被她大师兄开小灶地放在了范府旁边,站在结界里就能完成她的工作。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十二日,戌时。
朱英恪尽职守地立在洪升酒楼二层楼顶,已目不转睛地盯了好几个时辰,别说鬼王了,连小耗子都没看见几只。
被切断了风水气运,城中活物越来越少,死物越来越多,满城的尸体无法腐烂、无法回归自然,只能以各种怪异扭曲的姿势倒得四处都是,构成了一幅极违和又极恐怖的景象。
天如墨斗,举头不见星与月,连空气凝滞如死水,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一座鬼城了。
就是在这样肃杀的死寂之中,朱英却忽然听闻一阵琴音。
那琴声旷远悠长,不疾不徐,每一个音都从容不迫,急一分则太孤寂,缓一分又太多情,弹琴人却恰好把握住了中间微妙的平衡,听之如见落日西沉、大江东去,有眷恋亦有释然。
曲中人应了无遗憾,可却让听曲人不能不为之落泪。
朱英一听就知道弹琴人是谁——那小子在鸣玉岛上弹了四个月,吵得她能认出夙心的琴音。
这一次,也许是因为曲中意恰好合了她的心中意,不通音律的朱英居然罕见地没有将此曲斥为靡靡之音,而是悄声落到了范府的墙垣上,连一片草叶也没有惊落。
不远处的桂树下,一身白衣的宋渡雪正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摆着那把梧桐木古琴。
等到一曲终了,她方才开口问:“这曲叫什么名字?”
宋渡雪仿佛完全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不但没有被她惊到,反而如失聪一般,过去许久才缓缓回答:“归去来兮。”
名利既非吾愿,登仙亦不可期,自以心为形役,又何故惆怅而独悲?
归去来兮。
朱英将这四字在心中暗念了几遍,不由得赞一声,好曲,好名。两人默默许久,却并非因为闹脾气,只是各有心绪,毋需多言。
良久以后,朱英才又道:“你为何讨厌我、讨厌我家?”
放在一刻钟之前,她是不会问宋渡雪这种问题的。
宋渡雪喜欢谁或是讨厌谁,都是他的自由,朱英对改变他的看法没什么兴趣,更不会因此而改变自己,故而没有询问的必要。
但现在她却无故觉得能弹出一首这样的曲子的人,不应该只是个浅薄的纨绔子弟,因而也有必要问一问了。
宋渡雪轻笑一声:“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朱英才不信他的鬼话,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跟到这里来,根本就不是为了送什么法宝吧,你是想寄信出去找人带你走。”
宋渡雪没想到她早就看出来了,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揭发他,只得耸耸肩承认了:“好吧,我的确是想走。但我没说是因为讨厌你,当然,也不是讨厌你家。”
见朱英蹙着眉不接话,一副不理解的模样,宋渡雪知道自己今天必须给她解释出个道理来,叹了口气如实道:“我不想留在这里,因为我讨厌修道。”
更加无法理解了。
朱英莫名其妙:“为何?”
修道成仙难道不是许多人梦寐以求、可望而不可及的道路么?
“因为不自由。”
宋渡雪手指搭到古琴最外的宫弦上,一根一根抚下来,弹出一串错落的音符:“凡人的一生,虽不得不受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之苦,却是自由的。我可以为圣,为奸,为侠,为贼,为王,为寇,可以高官厚禄,也可以仗剑江湖,可以爱憎分明,可以快意恩仇,你能吗?”
朱英被问住了。她还没有道心,所以不知道,但她至少知道,那些有道心的人肯定是不能的。
大道终究要摒弃情爱。
见她答不上来,宋渡雪仿佛早有预料,嗤笑一声:“你们这些修道之人,三清山上比比皆是,每个都以断绝七情六欲为终极目标,对周遭人事不闻不问。说着不插手人间事,其实只是怕影响自己的修为罢了,空有一身本事,遇事却往往冷眼旁观,任无力之人自生自灭,虽然活得比千年王八还长,但也比王八还没意思。”
连着自己的祖宗八辈一起骂了的宋渡雪毫无愧色:“归根结底,这就是个自私道,主张让所有人都当缩头乌龟,不然就修不下去。无为子这次选择挺身而出,道不就抛弃了他么。”
他年纪太小,理解不了修道之人那一身本事有多来之不易,自然更无法明白他们上下求索的小心翼翼,只单纯愤其冷漠,慨其无情。
“不,别人我无法保证,但我不会。”朱英郑重地说:“见死不救、袖手旁观之事,我绝不会做。”
宋渡雪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抬头望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看清朱英背后的人影时唰得变了脸色。
朱英发觉他一脸见了鬼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也僵住了。
还真是见了鬼。
那神出鬼没的鬼王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五尺处,隐在树影里,她却自始至终毫无察觉。
二十九.潼关令(8)
朱英脸色一凛,飞速往后大退了几步。
鬼王却压根没注意到她,惨白的面颊上,一对漆黑的眸子始终牢牢锁着宋渡雪,宋渡雪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嘶”了一声,保持着一手搭在琴弦上的姿势没敢动。
奇怪,这鬼王……为什么在看他?
朱英一只手已经捏住了黄符,但她瞅瞅这边,再瞅瞅那边,心里泛起一阵犹疑。
鬼王神志不清,行事无端,虽现在看起来还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但却无法预料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而此地离范府结界这么近,如果在此处开启法阵,双方打起来,难免殃及府中平民百姓。
因此她把心一横飞身而起,掠去了一条街以外的屋顶,从怀中摸出青桐给的红绳,放开嗓子大声喊道:“喂——前辈!你看——这是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红绳竟然毫无作用,别说追着她去了,鬼王连头都没转一下,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渡雪。
宋渡雪胆大包天地与他对视半晌后,似乎悟到了什么,试探着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果然见到那仿佛雕塑一般的鬼王眨了眨眼睛。
“朱英!你回来!”宋渡雪仿佛想通了什么,双手将琴弦往下一按,大声道:“带我走!他是被我引来的!”
情况危急至此,朱英没料到这个小崽子竟能如此不知死活,她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吼道:“坐下!你不要命了?”
“废话少说,带我出去,去方便你们施展的地方。”宋渡雪已经悍不畏死地顶着鬼王的注视站了起来,双手一揽将夙心抱在怀中,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快点!”
朱英也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见那鬼王的视线果真追着他走,心里一横,二话不说跃下墙头,拦腰扛起宋渡雪就跑。
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下,只顾埋头夺路狂奔,一瞬也不敢回头:“追来了吗!”
宋大公子金枝玉叶,哪受过如此麻袋一样的待遇,强忍着不适回答:“过来了,你能不能稍微……”
“不能!”被逼成了亡命徒的朱英气得想揍他,咆哮道:“你怎么招惹他了!”
“不是我!”宋渡雪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是夙心!他在看的是夙心!”
朱英一愣:“琴?”她随即反应过来,差点反手把这人从房顶丢下去:“那你让我带上你做什么!”
“停停停!已经够远了吧!”宋渡雪感觉自己的心肝肺都要被她给甩出来了,用手捶着她的背道:“放我下来!”
本来他们就不是真的想逃走,只是想带着鬼王尽量远离范府,毕竟以鬼王的实力,不可能追不上他们,等两人在一户人家的房檐站定,黑衣鬼王也已落在了不远处。
从头到尾,他一直不疾不徐地跟在二人身后,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就像一只被线拴住的风筝。
朱英脸都黑了,揪起宋渡雪的领口气急败坏地骂道:“这么危险的事情,你当是儿戏?存心来找死么?!”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宋渡雪打开她的手,先将自己织锦的衣领抚平,才没好气道:“我有件事想确认。”
说罢,他竟盘腿在瓦片叠做的屋顶上坐下了,还把琴摆到了腿上,一副要与人弹琴论曲、品酒吟诗的模样,唯有一处不合宜,他对面的可不是什么风流的文人墨客,而是个鬼气森森的强大邪祟。
那鬼王周身缠绕着黑雾,脸上如古井平静无波,阴森的鬼气丝丝弥漫,整个人虚幻得近乎不真实,好像他也只是雾气中凝聚出的一尊幻象,风一吹就会散去。
朱英彻底没了言语,她手里捏着传信符,毁也不是,不毁也不是,只能屏息立于原地,聚精会神地关注那鬼王的动作,见机行事。
宋渡雪真的落指弹了起来。
所弹乐曲不再是古朴的归去来兮,而是一首华丽繁复的艳曲,朱英叫不出名字,只见到他手下吟猱抹挑不断,流出的琴音时而如人低语,时而如人轻笑,莺燕交啼,嘈嘈切切,热闹非凡。
鬼王又眨了眨眼睛。
朱英没放过这一点小动作,惊呼道:“他眨眼了!有效果!”
宋渡雪的表情却没那么好看。
他分明心中早有预料,却垂下眼帘,未置一词,抚琴的指尖又多添了几分力,生生把轻佻欢喜的艳曲弹出了咬牙切齿之感。
朱英听出了不对,但还未等她询问,琴曲已至高潮。
那方才还喧嚣繁荣犹如欢宴的琴音竟然急转直上,从吵闹的按音刹那转为清越的泛音,仿佛犹在听众耳畔的欢闹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等到镜破水流,梦醒之后,眼前仍是一片辽远的孤寂。
鬼王又眨了眨眼,这回他眨眼的动作十分缓慢,先重重地合上眼皮,再缓缓睁开,不像人惯常眨眼的速度,而像是……在流泪一般。
朱英隐约瞧见他薄唇微分,好像喃喃了两个字。
她分辨了许久,确信不是自己眼花,才迟疑着小声问:“宋渡雪,你有没有看见他好像……”
“……景弘。”琴声骤然一断,宋渡雪再也弹不下去了,他猛地按平琴弦,徒留一阵低沉的蜂鸣:“他念的是景弘。”
“景弘?”
朱英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宋渡雪气得手都在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晌后才答:“景弘……是蒋瑜的字,我弹的是他所谱的名曲,朱楼梦断。”
这下朱英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她虽然没读过寻常私塾的四书五经,道法之外约等于文盲,蒋瑜还是听过的。那毕竟是位凭一己之力给前朝续了一百年命的大宰相,美名至今仍流传在许多颂词中,夙心原本就是他的琴。
“他认识蒋相?”这就是说,无名鬼王可能是位三百年前的人。
“不止。你还记得他的武器是什么吗?”宋渡雪声音沉沉,一双明眸里好像燃着火,朱英愕然回想起那把流光似的银色长枪,即便已成了鬼枪,枪身仍然亮如白虹:“是……”
她忽然想通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看向面目空洞的鬼王。
“是枪。那把枪是长绝。”
“这鬼王,是司马彻将军。”宋渡雪狠狠地咬紧了后槽牙:“这些外族人,竟敢、竟敢……”
毋需他说完后半句,在将司马彻这耳熟能详的名字与身前宛若行尸走肉的呆滞鬼王联系到一起时,朱英便能理解宋渡雪的愤怒了。
三百年前,大梁国力渐衰,北疆察金国对南方肥沃的平原虎视眈眈,联合西域一同对梁宣战。彼时梁国乾德帝性软弱怯懦,听信奸臣谗言,命驻守北疆的军队弃城保京,放弃边关。
大部分守军将领均选择了遵皇命,全军后撤几十里,将边陲小城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梁国百姓交给野兽一样的蛮人蹂躏,唯独镇守潼关的司马彻将军置若罔闻。
乾德帝连发七道金令,甚至断了他的军饷,也未能让他撤离一步,只回了一句:“将军守国门,天经地义。臣誓死不退。”
等数月后援军赶到时,他们惊讶地发现,潼关虽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司马将军与他的两万守军也已在与胡人骑兵的交战中死伤殆尽,连个全尸都刨不出来,但潼关往后,竟一城未失,城中无论男女老少皆愿为杀蛮人抛头颅洒热血,宁可关上城门饿死城中也绝不愿将国土拱手让人。
如果不是直通江北平原的潼关完好无损,大梁绝不可能如此轻松地组织反击,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地收复失地。不如说若是果真如此,胡人铁骑南下入平原后,梁国还留不留得住都不一定。
有人说这是天佑大梁,也有人说此乃国士无双,但无论如何,没有司马彻,后世三百年绝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可是这些外族人,竟敢将战死沙场的英魂拿去互相蚕食、炼成恶鬼,让他们魂飞魄散,不得转世,简直……朱英将指骨捏得嘎嘣作响。
不可饶恕。
她沉声道:“你能确定吗?”
宋渡雪的目光落在夙心的琴弦上:“变成这副模样还记着蒋相的字,除了司马将军,我不知道还能有谁。”
前朝密辛朱英并不清楚,但她也没时间再多问,抬手就要捏碎手中符纸。
宋渡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犹豫片刻,才小声道:“这可是司马将军。”
是一片丹心、以身殉国,到死也没有放弃边疆百姓、没有后退过一步的将军遗魂。梁国的每一个后人都承了他的恩,梁人现在拥有的寸寸国土,都是他和他的士兵用血换来的。
即便清楚现在的司马彻已经成了真正的邪祟,甚至夺去了一城人命方才成王,宋渡雪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将军英魂被外族人侮辱折磨三百年,他保护的国人却一无所知,此事已足够令人羞愧,现在还要让他们亲手毁掉司马彻的魂魄,使其消散于天地间,永世不得超生,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朱英默了默,只问:“你觉得,司马将军若还清醒,他能忍受自己这幅害人性命的邪祟模样吗?”
这可都是他拿命护下的百姓。
宋渡雪握着朱英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两人口中反复提起他的名字,司马彻却好像听不懂似的,始终没什么反应,仍旧死死盯着夙心琴。
见到他这般痴傻,朱英虽嘴上不说,却觉得一阵悲愤从胸口涌出,流过四肢百骸,烧得她浑身都烫了起来:“此事不会就此了结,害得将军成为这副模样的凶手,我绝不会放过。”
她左手狠狠一捏,传信符应声烧成了灰烬。
整个奉县的地面登时震颤了起来,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狠狠砸在司马彻身上,像升腾的火焰,烧得那些缭绕的鬼气破碎四散,司马彻也仿佛受了烧灼之苦,弓起脊背怒号了一声。
这小丫头果真是个不惹事则罢,一惹就非得惹个大事的苗子,师长教诲的那些什么远红尘、什么断因果、什么淡恩仇,此刻尽数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只是觉得一口气如鲠在喉,咽不下去,非得吐出来才痛快。
朱英一边揽起宋渡雪飞快后退,一边掷地有声地对那个压根听不懂的人郑重承诺:“朱英在此以道心起誓,定会为将军报仇雪恨,否则道心破碎,不得好死!”
没有哪个修道之人敢随便拿道心起誓,因为不管发誓说五雷轰顶还是天打雷劈,老天爷并不会真的为此降下两道劫雷,但道心不一样,道心誓乃修士大忌,绝不可轻易乱发,毕竟修士一旦违背道心,的确会走火入魔、不得好死。
宋渡雪不知此人是莽撞还是愚笨,说起誓就起誓,惊得扭头多看了她一眼。
“你疯了?道心誓也敢随便发?!”
朱英柳眉倒竖:“随便?哪里随便?”
宋渡雪简直觉得不可理喻:“万一你将来做不到怎么办?万一事有变故,左右为难怎么办?你就不怕……”
“那就等将来再说!”
朱英粗暴地打断他,少女紧抿着嘴唇,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眼瞳中清晰倒映着那被缚在阵中,正如野兽一般咆哮着的身影,毫无惧意。
“将来又还没来,怕什么?此誓当发,我不后悔。”
三十.潼关令(9)
地面早已布好的无数暗阵灵气流转,泛着浅金色的荧光,像一张层层交叠的大网。
可司马彻身上奔涌的煞气却也不好降服,黑雾仿佛有灵性,野兽一样扑向地下的暗阵,带着你死我活的气势撕咬在一起,法阵中循环往复的灵气脉络不时便会被毁得只余一丝残余,心惊肉跳地吊着,再惊险地被回流的灵气填上。
灵气与煞气战得不相上下,朱英却压根没看,这些精纯到近乎有形的气中蕴含着远不是她这尚未筑基的小喽啰能碰的力量,不管是灵是煞她都避之不及,只管抓起宋渡雪往外没命地狂奔,生怕波及自己。
幸好不管司马彻再怎么失控,都没对二人动手,她才能逃得如此无后顾之忧。
不,岂止没动手,那些黑雾似乎并不全受司马彻控制,雾气中隐隐显露出扭曲的人脸,不时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包围而来,却又迅速被煞气扑杀在半路,“噗”的一声,就像捏爆一团肉虫一样。
意识到司马彻不仅没有杀心,反而还在保护她们离开,朱英顿时松了口气,两人逃出数里外,朱英觉得此处已足够安全,便将宋渡雪丢到房檐:“司马将军和蒋相是什么关系?”
宋渡雪好不容易才爬起来,脸色铁青,忍无可忍一样,但见到朱英满脸血污,好不狼狈,又立马没了脾气,从多宝镯里摸出一朵流光溢彩的金瓣莲花苞,随着花瓣缓缓展开,仿佛撑起了一方小小的保护罩,将远方的缠斗隔绝在外,护住里面两人不受侵扰。
“这朵花完全开放前,可以支撑一刻钟。”宋渡雪将莲花苞塞到朱英怀里,又抬眼看她,欲言又止:“你的脸……”
朱英接过金莲,浑不在意地抬手,用袖子蹭去方才被震出的鼻血:“好,我没事,皮外伤。”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不跑了,就留在这里静观其变。
平日没有半分默契,这种看热闹不要命的时候倒相当心有灵犀,也不失为一种另类的臭味相投。
等到她淌了一路的鼻血慢慢止住,宋渡雪才接起方才的话头:“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朱英疑惑:“我应该知道?”
“……司马将军曾是蒋家的义子,更小的时候,是蒋相的书童。”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朱英的肩头望向黑雾涌动的深处,那个史书中三言两语便写尽的人。
“蒋家是当时凡间最庞大的世家大族之一,司马将军的父亲就是蒋家的家仆,据说是蒋相极力向自己父亲举荐,蒋家才把司马彻收为义子。他初入军队就是千户,也是因为蒋家义子这层身份。”
这个朱英倒是知道,司马彻从军戍边不久,便提议只龟缩而不还击并非良策,率领自己的小队数次出城突袭胡人流寇,军功赫赫。
当时乾德帝的亲爹建隆帝尚未驾崩,建隆帝颇有远见地看到了众多世族盘根错节、危及皇权的风险,明里暗里提拔了不少没有靠山的新秀,想将他们化为己用对抗世族,司马彻也是其中之一。
但朱英却并不知道司马彻曾是蒋家义子,如果加上这层干系再看,司马彻后来一路跟打了鸡血似的高歌猛击,五年官至天策大将军,成为建隆帝给自己儿子养的最好用的一把利器,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他……”
宋渡雪收回目光:“是,他相当于背叛了蒋家。”
“建隆皇帝给自己儿子磨了把好刀,他那儿子却是个没用的怂包,在位期间各家世族越发猖獗、祸乱朝纲不说,还差点亡了国。”
讲起这些旧事时,宋渡雪好似换了个人,不再是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公子了,他神情既平静又冷淡,还有些说不出的悲悯,好像心中果真装了史书里成千上百页的悲欢离合似的。
“足足两月零二十五天才派军支援,哪里是因为什么粮草不足、什么兵马萎靡,那些人就是想让司马彻死。”
三言两语间,可窥其中波云诡谲。朱英听得心惊肉跳,良久才迟疑道:“那……蒋相是什么态度?”
宋渡雪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怀里抱着的夙心琴。
“当时龟缩在金陵的朝臣们就此事吵了个天翻地覆,世族权臣们皆主张按兵不动、养精蓄锐,而许多由布衣升上来、身后并无势力的官员纷纷冒死进谏,主张立刻派兵支援。这些人虽有报国之心,但乾德皇帝手中并无实权,反倒让那些沆瀣一气的世族得以借机除掉许多不听话的人。”
他脸上露出个似怒似笑的表情,尖酸地讽刺道:“胡人在边疆屠杀汉人,汉人自己也在家屠杀汉人,倒是志同道合。”
“至于蒋相,他自始至终没有行动,由着那些人拖了两月零二十五天。”
拖到司马彻的尸体都在关外与万千英烈一起埋进杂草里寻找不出、拖到他的魂魄都被外族魔教炼成了恶鬼,才去确认他的确已经死得透透的,再也不会爬起来碍事。
“所以,”朱英皱起眉头,有些难以置信:“他们是仇人?”
蒋瑜能流芳百年,靠的可不是长得俊。
此人为相十余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上面还是乾德帝那个废物,却在朝中广栽良材,大刀阔斧地修整了诸多沉疴顽疾,活活把被天灾和兵乱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大梁国救了回来。
这样的两位英雄豪杰,怎会是仇敌关系?
更何况看司马彻听闻夙心琴音的模样,也不像是回忆起宿仇的态度。
“有人这么认为。也有人考究了二人的书信,认为他们私下是联手互利的盟友,只不过最后分道扬镳了。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宋渡雪中肯地评价道,朱英却觉得这不是他的心里话。
不知为何,她觉得宋渡雪的看法才是最可信的。
遂脱口问道:“那你呢?”
宋渡雪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这冷冰冰的少女修士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思忖良久,才郑重地说:“我认为,他们是知己。”
“为何?”
宋渡雪顺了顺气,正准备给他这文盲未婚妻讲讲历史,眼里却蓦地倒映出一抹金光。
他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朱英的手腕往前一拽:“小心!”
——当然没拽动。
习武之人下盘稳固,他要是随便一爪子都能扯动朱英,那她这十多年的剑术就算白练了。
不过他话出口时,朱英亦有所察觉,果断地往前扑倒下去,堪堪避过了危险。
那是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灵刃碎片,薄如蝉翼,削断朱英的一缕长发后宛若一道流光,秫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她手中那朵方才开放的金莲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枯萎凋谢。
结界破了。
杨净玄等四位祭酒已经尽数赶来,环环相扣的暗阵一层接一层的浮现,司马彻脚下被一圈若有若无的锁链缠绕,动弹不得,便就站在法阵中央与他们正面对抗,一时间空中灵气与煞气混战不休,方圆五里之内全被夷为了废墟。
周遭逸散的煞气似乎是由被司马彻吞噬的怨灵所化,金莲构成的结界破碎后,不少流窜的怨灵被朱英这块肥肉吸引,很快将二人团团围住。
宋渡雪眼看着那黑雾中浮现上百张若隐若现的人脸,倒吸一口凉气。
朱英神色一凛,拔出法剑,摆了个严阵以待的起手式,用脚尖踢了踢身后的宋渡雪:“它们是冲我来的,你……”
一回头,发现宋渡雪居然分毫不动,想起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离了她未必能活,遂改口:“算了,你别离开我身边。”
宋渡雪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得了吧大小姐,就你这点境界,没准能护我们得个全尸。”
怨魂没有实体,不是光靠蛮力就能打散的,最重要的是修为。
朱英实在想不通他怎么还有脸讽刺别人,脚尖一顿,转了个向就准备把这个碍事的家伙踹开,手心却被塞进了块硬物——是一块透亮的赤玉。
“这是三清长老所炼之物,你试试能不能从里面吸出灵气。”
金玉木石等先天温润之物的确可以注入灵气,却都是只进不出,能储备的灵气量也很小,比不上身为造化之灵的人类,能够通过体内阴阳相生的奇经八脉容纳足以崩山裂地的浩瀚灵气,所以仙家法宝虽然珍贵,却只有修士可用。
朱英虽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做,结果大吃一惊。
这块小小的玉符里竟然储存着足有筑基……不,足有开光境界的无主灵气。
不止如此,如此庞大的灵气并非凝滞不动,反而正平缓地顺着玉里符文流动。
玉中符文复杂至极,字与字之间彼此联结,每个字都参与了至少几十条灵气流动的脉络,共同引出了万万条不同的灵气沟渠。
符文阵如此庞大,以至于朱英多看一眼便觉头晕眼花,却非但没有混杂纠缠、互相冲撞,反而各个井井有条,彼此掣肘,彼此帮扶,生生不息,即便有某处断流或泛滥,也能很快被与其相连的回路帮扶,重新回到正轨,简直像在活人的体内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
朱英大骇,宋渡雪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可行,总算松了口气:“幸好,天乙长老还算靠谱。”
事态紧急,朱英无法多问,她试探着从边缘挑出一缕小脉吸走灵气,面色立刻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好像醉酒了一般,那符文阵却完全不受影响,丝毫没有承受不住的意思,迅速填上了这一脉的空缺。
苦于没有道心之故,朱英修为始终停滞不前,才致体内灵力稀薄,就好像幼童手持利器,剑再好也没有力气挥舞,此时手握一枚大金库,打架都有了不少底气,身形一闪,已冲了出去。
三十一.潼关令(10)
杨净玄与三位祭酒分别镇守震、兑、离、坎四方位,四人的袖袍翻飞,手上动作如出一辙。
伴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手诀,源源不断的浩瀚灵气被其引导,在阵中凝结成无数条似有实体的锁链。
上万条灵气锁链宛若大江倾泄,又好像一柄柄长剑,破空而出,又在半空纠缠联结成一张大网,径直插回了司马彻周身的土地里,将他捆了个牢牢实实。
不等司马彻有所反应,杨净玄手掌虚空一握,地底竟隐约传来地鸣之声,法阵中心被锁链捆绑得动弹不得的司马彻身形立刻矮了矮,仿佛有什么重物压到了他的肩上一样。
司马彻受到束缚,仰天怒吼一声,他手臂肌肉绷紧,竟然生生挣碎了捆在他臂上的灵气,那些灵气锁链重铸的速度跟不上他破坏的速度,真让他挣脱了桎梏,狠狠一拳砸到地面上。
“轰!”
一拳让地面凹进去了尺余深!
这一拳光靠蛮力就能把土地打出一个坑,更遑论其中蕴含的煞气,囊括整个奉县的淡金色阵法符文肉眼可见地暗了暗。
四位祭酒作为御阵人自然也受到了反噬,索幸法阵真正的灵气来源不是他们,仅仅只受了点内伤。
杨净玄顾不得体内剧痛,冲余下三人大声道:“不能停!”
眼下他们是一群小耗子在借着强大的外物与雄狮对抗,不管外物再强悍,耗子始终是耗子,没有太多失误的余地。
要说起来,这四人才是真的赶鸭子上架,除开杨净玄以外,剩余三个祭酒都是谷湛子的徒弟,杨净玄自己也是个研究道学不研究术式的书生,全是重文轻武、擅斗嘴不擅打架的料。
也就是眼下无人可用,才逼得他们打肿脸充胖子,站到鬼王面前斗法。换作正常情况,天塌下来也有不要命的剑修在前顶着,卜道当然是有多远跑多远。
卜道讲究天命既定,顺其自然,可不得顺着万物惜命怕死的自然保住自己的小命为先么。
净一“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血滴沾红了他衣袍的领口,在灰色的面料里洇开了一朵暗红的血花。
自修行以来他就没再受过伤,方才那一拳的反噬直冲脏腑,痛得死去活来,好像心肝肺都被一齐捣碎了似的,黏糊糊的血沫堵在他的喉头,一时把他打懵了。
这个被大道理灌傻了的祭酒极其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斗不过的,那可是鬼王。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他茫然四顾,浓稠的黑雾甚至模糊了天空,让人看不清天外星相。
会死的。
“净一!你在干什么!快结印!”杨净玄暴躁地怒吼从远处传来,但净一仿佛老僧入定一样,一动不动地呆立原地。
四足鼎立的阵法骤然少了一角,就像桌子少了条腿,其上的浩瀚灵气不再平衡,即刻就要往掉链子的那方倾覆而去。杨净玄大喝一声,额上青筋暴跳,指尖翻飞的速度更快,使尽了浑身的力气,堪堪将这张桌子压住了。
“净一!”
“净一师兄!”
不只是杨净玄的怒吼,还有他另外两位同属卜道的同门师弟,这两人也许是更为迟钝的缘故,至今仍没察觉到他们九死一生的未来,还在硬扛着内伤咬牙配合杨净玄。
净一却彻底听不见了,他的五感都沉寂了下去,仿佛身处一个混沌的世界。
卜道一术,勘六合命理,观阴阳天象,只教了人看,却从没教过人怎么改。
因为天命既定,不可移啊。
混战之中,杨净玄与那两位祭酒全没发现,净一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印堂发黑,眼底口鼻全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飘渺黑雾,还在不断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
仅仅是一刹那的分神,便被司马彻抓住了破绽。
抛开司马彻自己都已经遗忘的过去,他还是个靠吞噬了数以万计的魂魄才成长到现在的鬼王,如何破坏活人的神魂算是其老本行。
人之魂魄,坚韧者可如仙道大能,生扛雷劫而不灭,又或如司马彻,吞噬千万魂魄而不散,软弱者却又有如纤草柔枝,经不起一点动摇。
杨净玄代他承受了两人的灵气压力,也承受了两人的反噬,一双眼睛瞪得通红,牙冠都快被他咬碎了:“净一!你找死吗?快醒过来!”
如果不是长达二十六年的清修让他早已忘记该如何骂人,此刻他吼出来的话一定不会这么文雅。
净一始终没有反应,护在他身畔的灵气却越来越淡,片刻之后,整个人突然往后倾了几分——他快要保持着四肢僵直的模样一头栽下去了!
四人全站在阵法中心,与司马彻不过十来丈。此处灵气与煞气不分彼此地混战一通,空中真气乱流强悍得寻常的开光修士掉进来都会被撕个粉碎,他这一脑袋下去,恐怕要被片成肉酱。
与此同时,摸索许久的司马彻终于找到了净一所控制的一方阵法,他抬起手轻轻一按,阵外未被困住的怨魂煞气尽数尖啸着朝那几个勉强支撑的法阵冲去。
只听一声刺耳的轰鸣,一处法阵破碎了。
“噗——”
杨净玄的神魂好像被迎头砸了一闷棍,当场喷出一口乌血,几乎站不稳。
电光火石间,一道劲瘦的身影极快地冲进了阵中。
那人带着一身“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不要命气势,一步不停地冲向净一所在的方向,途中无数次被混乱的真气逼近,又全能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竟就被她这么横冲直撞到了净一面前。
“铛!”
七星剑身上七颗灵砂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朱英双手持剑,从头顶直直劈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半圆,与毒蛇似的从地下悄无声息蔓延出的黑雾撞了个正着,竟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硬碰硬不行,朱英往侧滑出一步,揪着净一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另一手持剑内旋,将剑尖插入那些黑雾中撩了一圈,再手腕一翻,从中狠狠挑开。
第二式,禁水。
她清楚自己那点修为放到这里压根不够看,遂用身体当中转站,一刻不停地从赤玉中吸出灵气,再尽数灌进七星剑中。
而那宝剑不仅毫无损伤,反而眨眼就能把朱英灌进去的灵气吸个干净,永远也填不满一样,剑身上炽白的光芒越来越盛,黑雾与其相映,竟被照得虚幻了,没过多久就缩回了地下。
驱散了煞气的影响,朱英没来得及喘息,掌中蓄积起一层灵光,对准了净一的灵台,出手带风,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巴掌,好悬没把这弱书生的肋骨拍碎。
这一掌内含天绝功法至纯至阳的诛邪灵气,一股脑全打进了净一体内,盘踞在他灵台中的怨魂顿时好像遇了烈火,尖叫着奔逃四散。
净一眼皮抽了抽,终于回过了神。
第一眼看到的是朱英凌厉的侧脸。
即便她躲得再快,身上还是被擦出了好几条口子,浑身泛着一股鲜活的血腥味,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不知为何,她嘴里咬着一块朱红的玉佩,咬得狠了,能明显看到绷紧的下颌,眼睛却又黑又亮,闪烁着少年人桀骜不驯的英气。
朱英往后闪了三步,躲开一道冲她而来的煞气,眼神才落回净一身上,两人正好撞了个对眼。
看到净一的眼中有了神采,她便再不停留,半个字也没说,提着七星剑一刻不顿地转了个身,撒开脚丫子就飞快地往阵法外逃了,生怕慢一刻就要小命不保。
净一:“……”
既然知道有多危险,你怎么还敢冲进来。
身为反朱英联盟的中流砥柱之一,被自己叫了多年的不祥之子给冒死搭救了的滋味十分一言难尽,即便净一再怎么冷漠无情,心中还是一时五味杂陈。
但现在却没有时间给他感慨,净一迅速归位,四人都被方才的交锋磨出了血气,愣是无端产生了不死不休的决心,带着一身伤分毫不差地完成了手印。
法阵内立刻重新凝结出封印,好像西天佛祖的五指山,不可违逆的压迫力骤然砸到司马彻肩上。
司马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号,被那封印压得俯下了腰,却用双手撑在地上不肯俯首,膝盖也始终没有触到地面。
杨净玄大吼一声,喊破了音:“邪魔妖鬼,亡身灭形!”
地上法阵爆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宛若天崩地裂,而后熊熊燃烧起来。
放眼望去,整个奉县仿佛被白金色的火焰灼烧,漆黑的天空都被烧出了火光,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身处红莲地狱,还是明光曦和。
所有游荡的怨魂煞气全如受到业火煎烤一般,发出阵阵凄厉地惨叫声,司马彻身处烈焰最深处,由煞气凝结出的身体已经被烧得扭曲了,只剩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眸还不垂下,跨越了重重火焰,遥遥地与人对视。
朱英一回头,恰好与那道无悲无喜的眼眸四目相对。
她心头猛地一跳。
听声音,司马彻方才早应该勃然大怒了,但此刻这双眼睛却是如此平静,平静到了决绝的地步,好像沉稳坚实的岩石,底下压抑着沸腾的岩浆。
那双眼睛下有某种东西。
虽然清楚此时的司马彻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是个纯粹的邪祟,但朱英还是认为,那东西是某种只属于人的魂魄的东西。
犯我疆土者,必诛之。
死而后已。
宋渡雪面色骤然一变,远远地冲朱英喊道:“不好!范府结界!”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场所有人全听见了一声低沉宛如巨钟轰鸣的声响。
三清铃!
不知何时埋伏在范府周围的煞气冲天而起,不顾灼烧,如飞蛾扑火一般,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撞向无为子布下的结界。
此时的结界没人维持,单靠三清铃这一法宝勉强支撑,众人只能眼看着三清铃的轰鸣越来越急促、荧白色的结界越来越淡薄。
结界要破了!
范府内,听着外面响动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的人们吓得面色煞白,老老少少在中庭挤作一团,却只能绝望地抬头仰望着三清铃一次又一次被黑雾攻击。
亮得能闪瞎人眼的白色火焰将众人脸上惊恐映得清清楚楚,又因为煞气的包裹不断陷入黑暗,像一张一张凝固的画片。
朱英罕见地愣住了,她条件反射般抬起一只脚,似乎想冲过去,却又半晌没有动。
纵使她能借着赤玉割断司马彻的一缕煞气,她能凭手里这把剑、凭赤玉里那点灵气挡下这样的攻击吗?
赤玉中储存的灵气对她而言已是用之不竭,但对鬼王来说,远远不够看的。
她无措地朝杨净玄大喊一声:“大师兄!”
杨净玄也呆成了一只大号的木鸡,茫然地回过头与她对视。
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们啊,在通天彻地的大能面前,除了无能为力地等死之外,又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呢?
“朱英!你就打算这么看着么?!”
一片绝望的死寂中,宋渡雪愤怒的质问像一泉活水,倏地冲散了朱英的迷茫。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对啊,我在乎的人都在里面,我就打算这么看着么?
朱英狠狠一咬舌尖,血气顿时在口中弥漫开来。
借着那点锐痛,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冷静地在心里打算,如果她不顾自身经脉的容纳量,将赤玉中所有灵气一口气全吸入体内,也许能打出开光……不,甚至接近金丹期的一击。
即便那会让她爆体而死,即便那样胜算也不足十分之一,但朱英不打算就这么看着。
纵然是蝼蚁,也有倾尽一切、不计生死的权力。
不顾杨净玄的惊呼,朱英眼神闪了闪,蓦然迈出一步,踏入那些熊熊燃烧的烈火中,而后飞掠了出去。
滔滔不绝的灵气如大江大河,奔涌着冲入她的经脉中,又被她飞速地在体外凝结成一层护体灵气,即便转瞬就会被烧个干净,但又会立刻险之又险地续上。朱英体内的经脉不断被远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灵气洪流灌满又枯竭,全出现了细小的龟裂,好像摇摇欲坠的堤坝。
但她不在乎,她甚至没察觉。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五丈,三丈。
近得她能数清司马彻有几根睫毛。
司马彻淡淡抬起手,手中煞气凝聚成一把长枪的模样,朱英却仿佛瞎了一样,看不见那直对着她心口的枪尖。
她眼里只有司马彻的脸。
真到了生死关头,那些日日夜夜练习的复杂剑招都跟卡住了似的,朱英脑海里只剩天绝剑法最简单、也是最无畏的第一式。
她双手持剑,高高举起。
几乎是同时,不知从何处忽然响起一声犹如钟磬齐鸣的低沉闷响,还伴随着琴弦崩裂时尖锐的蜂鸣。
全神贯注的朱英甚至没有听到,司马彻却猛地扭头。
遥遥立于数十丈之外的宋渡雪双手抱着一把断琴,琴身还在不住地震颤,地面熊熊燃烧的炽白火舌映着他俊美的脸,照出了这小公子并不轻易示人的冷傲。
“司马将军,”他将手中只剩一半的夙心坦然一扔,拱手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朗声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国土与百姓,我们自己能守。”
“您可以休息了。”
似乎是被夙心的断裂唤回了片刻清明,司马彻眼中陡然闪过一抹亮光,他深深凝视着远方的宋渡雪,手上那把离朱英胸口只剩不到一尺远的长枪却倏地消散了。
一剑既出,朱英无法半途停下,她体内经脉尽数破裂,一双眼睛兔子一样,流下了两行血泪。
这是不惜以命相博也要打出的一击,七星剑绽出破晓般的刺眼光芒,裹挟着视死如归的剑意,锐不可当地向司马彻劈去。
纵使是巍峨万仞,也敢挥剑以斩。
崩山!
三十二.潼关令(11)
朱英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司马彻那双似悲似怒的眼睛中。
她好像被拖进了一个漫长的梦里。
最初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庭园,杨柳惹风,菡萏照水,汉白玉的石桥下挤着一团团的锦鲤,连空气都清冽又甘甜。
朱英丝毫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却莫名觉得浑身有劲,走路都想跳着,心里好像装了一团生机勃勃的东西,随时会破土发芽。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琴音。
夙心?
朱英,或者说这场长梦的主人,嘴角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按都按不下去。
她回头一望,有个面目模糊的少年人,穿着广袖窄身的竹纹袍,正歪着身子闲散地半倚于红木坐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随意地抚着琴,长发从肩头披散下来,手指素白又纤长。
那少年独自弹了会儿,似是觉得无聊,一甩衣袖站起来蹦跶两下,亲身演绎了什么叫做静若处子,动若泼猴,横七竖八地跑出几步,又退回来笑眯眯地问她:“怀蹇,你去不去?”
朱英不假思索:“去。”
她使劲睁大眼睛,但少年脸上就像是始终照了层雾,不管朱英怎么努力都看不分明。
便听他哈哈笑了声,将手往身后一负,眨眼就走出了好几步远,修长的手指在身后很不庄重地勾了勾:“那你快点。”
朱英心头像是放了只兔子,不安分地乱跳着,让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吵闹的心音。
一抬头,碧空如洗,天高云远,却又仿佛触手可及,翻几个跟头就能像孙大圣一样去到十万八千里外,好像这天下之大,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朱英意气风发地吐出口气,大步追向前方越走越远的少年。
等她追上时,少年却已经长成了青年。青年的个子高了,肩宽了,长发也竖起来了,举手投足里初步有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雏形。
这位看似儒雅的青年甫一照面,就往她胸口狠狠锤了一拳。
“这回只能你自己去了,没我的份。”
朱英话到嘴边的调笑蓦地被一阵未能宣之于口的不舍浸软了,没能成功脱口而出。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含笑的声音:“年节我争取回来。”
那青年很是哀怨地长叹了口气,想了想,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羊脂白玉佩,硬塞到朱英手中:“拿着。”
这回她没忍住,打趣道:“义兄,世上哪有带着珍宝从军的道理,还嫌胡人抢得不够多吗?更何况美玉罗缨结恩情,生辰玉向来是拿来当聘礼的,你把它赠了我,未来的新娘子怎么办?”
说话间,她将挂在玉佩下面的朱红罗缨解了,把玉还回去。
“这个就够了。”
蒋瑜手里捏着没送出去的玉佩,冲她背影轻率地喊:“聘礼也行啊,收了聘礼,义弟的命可就是我的了。”
“别死了啊!”
此去万里,再无故人。
朱英抬起手臂挥了挥,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飞快地跑了,没回头。
这一跑从黎明跑到了正午,又从正午跑到了黄昏,从琼花遍地的十里秦淮跑到风吹草断的九重边关,从歌女软糯缠绵的爱恋吴歌跑到游子悲切哀怨的胡笳十八拍中。
路上风光无数,有美酒有风霜,有大漠有孤雁,有雄心也有生死,有金鼓齐鸣也有对月高歌,忙忙碌碌地奔波了数年,志也筹了,禄也厚了,新友也交到不少,但她的心却总是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
根始终没扎下来。
她骑着马从那些刀光剑影里匆匆而过,觉得皆是流沙飞絮,抓不住。就这么一刻不停地跑了不知多久,直到明月高悬,又气喘吁吁地回到金陵城里,见到那座气派的府院,她那点惶惶然的急切和不安才落了地。
到头来,心里还是惦念着某个墨香四溢的书房。
朱英轻车熟路地绕到蒋府偏僻的一角,摸黑随手寻了个木箱垫脚,扒住素墙一气呵成地翻了进去。
白天他带着厚礼回来拜访这位名义上的义父,不出意料地被拒之了门外,只好做一趟梁上君子,悄悄地溜进了花园。
假山背后的阴影里衣冠不整地坐了个人,脚边的千日春已经少了大半壶。男人喝得眼神迷离,醉醺醺地冲他抛了个没了倜傥、只剩风流的轻佻笑容:“说好的年关回来,一次都没兑现,千日春罚成百日春,没意见吧?”
朱英不见外地拿起盛放佳酿的精致玉壶抿了口,默默回味了半刻余甘,不着边际地想,千日春原本是这个味道吗?
喝惯了边塞连米渣都没滤干净的浊酒,反而嫌这露水似的琼浆玉液像白水,寡淡得没味。
五年不见,蒋瑜脸颊瘦了,眼神冷了,表情沉静了,总是挂着笑的嘴角也不知不觉绷紧了,轻佻也轻佻得不够纯粹。
他看不惯世族之间的沉疴痼疾,又不得不逼迫自己顺从那些坚如磐石的腐臭规则,自己可以一掀台子跟蒋家翻脸,不当他们的义子了,他还能不当蒋家的儿子吗?
此刻再回想起那些赏花纵马的少年时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美梦,好笑之余亦有数不清的无奈,蒋瑜恐怕也是觉得如今这副狼狈模样无颜见老友,才把自己灌成了个醉鬼。
朱英一撩身上还没换下的御赐虎袍,也很不讲究地在梅雨季节湿漉漉的草地上盘腿坐下:“没意见。”
她什么也没多说,三口将“百日春”喝得见了底。
知己之间,本就无需多言。
三口白水下肚,本不该如此轻易地放倒她,朱英却莫名觉得自己喝醉了。
否则何以解释此后诸多的光怪陆离。
不知怎么的,建隆皇帝没了,蒋瑜的父亲蒋达没了,连梁朝与察金之间那点脆弱的表面和平也没了。
胡人铁骑南下所向披靡,乾德帝快马送来七道金令,燕山十四关连烽火都没点,就掉了十三关。
有人犹疑着问:“将军,我们……”
“不退。”
朱英感觉胸中压着一团火。她原以为这种幼稚的心绪早已被十几年的隐忍和磨砺浇熄,却居然在这时候死灰复燃一般熊熊燃烧起来,烧得她言语里都沾上了火星:“拿纸笔,我来给陛下回信。”
她很清楚,此事多半是权力斗争中的阴谋陷阱,乾德帝不过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傀儡,如果此时不走,就再也走不掉了。
但今日她绝无可能忍辱负重、避其锋芒。
幼年失怙的稚子,青年守寡的少妇,晚年丧子的老翁,无人能收的家信,浅滩河野的白骨,有人搬权弄势只为一己私欲,耳中又哪能听见百姓绝望的恸哭?
千种万种锥心切骨的悲愤通通汇成了那一封名垂青史的回信。
“将军守国门,天经地义。”
“臣誓死不退。”
直到被数名胡人骑兵团团包围,直到弯刀抹过了她的脖颈,朱英心中那点火气仍高涨不灭。
掉下马背的瞬间,她艰难地扭过头往南边张望了一眼。
黄云蔽日,孤城独伫。
还没看到援军。
朱英固执地瞪大双眼,以一种目眦欲裂的扭曲表情极不甘心地重重落到地上。
我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她想。
你可别让梁国亡在那些鼠辈手中了啊,景弘。
随着耳边的厮杀声越来越淡,朱英好像被一双手牵着,从那个不属于她的身体里逐渐分离了出来。
这场大梦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被扯出司马彻的记忆前,她猛地回过神,拳打脚踢地想要挣脱那双抓住她的手,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四周场景都在逐渐分崩离析。
司马彻的魂魄在消散。
她在半空扑腾着弯下腰,拼命伸长手想抓住画面中心那个死不瞑目的男人:“将军!”
没有反应。
她只是被拉进了司马彻的记忆里,该发生的,三百年前就已经全发生了。
嗟君十载生平,黄粱一梦而已。
朱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破碎成一纸飞灰,然后坠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待到她再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
空中散着淡淡的檀木香,清晨的细碎金光从窗缝中漏进来,枕中塞了许多红珊瑚珠。
这是她在鸣玉岛上的屋子。
朱英躺得笔直,两手搭在小腹上,保持着这个端庄的姿势一动不动,呆呆地望向房梁。
直到将近午时,木门才被人轻轻推开,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宋渡雪端着翡翠药瓶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将药瓶搁到一旁的书桌上,一掀帘子才发现,床上那昏迷了数日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你……”
朱英的眼睛仍是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经脉破裂的缘故,眼神也空洞迷蒙,丢了魂一样。
宋渡雪单手举着床帘,站在她床畔踌躇了许久,“你”了半天没能“你”出下文。
最后,他端过桌上的药,低声哄道:“先把这个喝了。”
朱英僵硬地扭过脖子。不动还好,这一动她才发现,身上疼得像被人打散后重新组装的一样,每一寸都重如万斤。
宋渡雪看她蹙了蹙眉,忙放下手中玉瓶,扶着她坐了起来。
“我……”一出声,朱英反倒先被自己嘶哑如锯木的声音吓了一跳。
“嘘,别说话。”
宋渡雪认真关照起某个人时,一双流光溢彩的含情眼一瞬不眨地注视着你,清澈见底地倒映着人影,很容易让人产生那里面只装着你一个人的错觉。
饶是心硬如石的朱英见到,也不由愣了愣。
那眼神像清晨的晓光,穿过朦朦胧胧的云雾,惊飞满林的雀鸟。
见他这副模样,朱英不禁怀疑自己其实尚未清醒过来,还在做梦呢。
“停,我自己来。”她别过头,自己接过了玉瓶。
宋渡雪好不容易温柔一回,就得到这么个反应,“哦”了一声,带着一脸又不爽又关切的别扭表情,眼巴巴地盯着她。
苦涩的药汁淡化了朱英身上的不适感,一瓶下肚,她终于恢复了些力气,皱着眉问:“你老这副表情看着我做什么。”
好像她要命不久矣了似的。
闻言,宋渡雪默了默,接过她递来的药瓶,并未直接回答。
“司马将军消散前,用煞气强行连起了你的经脉,否则你当时就会爆体而亡。”他撑在床沿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掌上还能依稀看见几日前被断琴划出的伤。
“他救了你,不知为何。”
为什么呢,难道一个丧尽神智的邪祟还能拥有鬼之将死、其心也善这样的想法么?
还是说,即便已经成了那副鬼样子,他甚至仍留着一些东西?
宋渡雪不知道。
此事一旦多加揣摩,只叫人如鲠在喉,悲不自胜。
“……你知道原因么?”他抬眼道,语气轻轻的,眼里却是极重极厚的深沉。
朱英想起了那座庭院,那块玉佩,那壶千日春,那只狼毫笔,还有那把又冷又快的弯刀,司马彻给她看这些是何意,她还不明白。
静默半晌,她摇摇头,反而问宋渡雪:“你为何知道司马将军与蒋相的关系。”
宋渡雪绷紧的肩膀垮了下去,好像是失望,又好像是松了口气。他移开视线,抿了抿唇:“因为夙心。”
“我拿到夙心时,琴弦已断了数年,被人齐齐整整用刀划断的。”
夙心作为传世名琴,没哪个后人会傻到划断它的琴弦,只有它真正的主人敢这么干,朱英心领神会。知音已死,留琴何用。
“琴侧有一行模糊的字迹,我花了很大功夫才复原。那是一首词的下阙,蒋相亲笔的字迹。”
他接过朱英手中空瓶放到一边,垂下目光,低声诵道:“雁北雪重,秦红犹艳,夙心暝暝十年冷。不复当年。”
“与此对应,司马将军有个传闻。说是曾有一名得道高僧云游四方时,于潼山关外遇见了领兵而过的司马将军,司马将军给了他一碗水一张饼,他回报司马将军一句箴言。”
“‘血光四溅,鬼影缭乱,将军恐遭逢暗箭,魂难入关。’”
“司马将军不以为意,绝尘而去,回他道:‘生以天策,死将鬼煞,长绝此生守潼山。’”
“‘何须入关。’”
何须入关,何须入关啊。
死后魂魄受尽折磨三百年,终于回家,却是在这里魂飞魄散。
朱英的眼泪后知后觉地全涌了出来。
三十三.心无改(1)
一晃眼,便过了数日。
卯时刚到,卧榻上的少女就准时准点睁开了眼。
宋渡雪拿来的丹药药效奇好,不过几日静养,朱英已经基本可以自如行动了,只是破裂的经脉还需静养,暂时用不了灵气。
她在心中默数了五个数,数到一的时候,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腾地坐起,翻身下榻。
一边梳洗,一边将过去数日的经历都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想着想着,思绪却突然拐了个弯,发觉朱瀚也是经脉尽碎后失去修为,她也是经脉尽裂,她们这对父女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找死的法子都这么像。
身为朱氏上一代的嫡长子,朱瀚也曾货真价实地修过天绝剑道,甚至达到了开光修为,据朱英二叔所说,乃是全族瞩目的天之骄子,被众多长辈寄予重振天绝剑道的厚望,却在一次外出游历中身受重伤,不仅修为废了,就连身体都变得体弱多病,寿数大减。
朱英小时候听说这段,心里很是难过,跑去后山吭哧吭哧练了一下午剑,晚上回到院中,郑重地向她爹宣布:“爹爹,我喜欢练剑,以后天绝剑就由我来练。”
朱瀚正忙着跟灶台搏斗,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炉火一会大一会小,一不留神还熄灭了,焦头烂额地蹲在灶后面,随口打发道:“行,你再去玩一会,晚饭还没好。”
这个反应朱英可不满意,站在门口不动,又大声地说了一遍:“我说以后天绝剑就由我练,我一定能振兴家学。”
“嘭!”
一道黑烟冲膛而出,势如下山之猛虎,出海之蛟龙,灶上的小锅猝不及防,被这动静整个掀翻了面,夹生的米汤顿时洒了一地。
这下好了,谁也不用等了。朱瀚无奈地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黑灰:“你二叔又跟你说什么了?”
“说爹爹振兴家学未半而功亏一篑。”朱英老实道,“还说爹爹本来可以是个大英雄。”
朱瀚啼笑皆非地摇摇头:“他又来了。不要理他,他喜欢振兴家学就自己去振兴,成天教唆我女儿算什么,走,咱们找他去。”
朱英乖乖牵住父亲伸过来的手:“又去二叔院里?”
朱瀚面不改色:“他叫你替他振兴家学,当然要负责把你喂饱。”
朱英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爹爹,如果你以前不出门游历,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爹如果不出门游历,就遇不见你阿娘,也就没有你了。所以受伤也没关系,爹不后悔。”
朱英似懂非懂,又点了点头。朱瀚看了一眼还没有他腿高的的小不点,露出几分笑意,拈走一根扎在幼女头发里的草叶:“你现在还太小,要等你长大。等你长大了,也会遇见这样一个人,那时你就明白了,和他比起来,什么宏图大志都不重要。”
“振兴家学也不重要?”
“不重要。”
“当大英雄也不重要?”
“不重要。”
“我不信,总会有更重要的。”
“呵呵,那就等你遇见了,再慢慢比吧……”
自从朱英铁了心要走天绝剑道后,与朱瀚相见不是争吵就是冷战,上一回这样安生地聊天是什么时候?如今回忆起来,真是已经过去了很久了。
她正对着镜子发呆,窗缝却漏进了一阵清越的调子。
那调子说是曲也不像曲,倒像是山里小雀欢快的啼鸣,没个规律,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末了调尾高高上扬,虽听着很胡闹,但的确能让人心情跟着轻快起来。
朱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宋渡雪最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仿佛被朱菀夺舍,每天天一亮就跑进清净堂,一直赖到天黑才走,也不为什么正事,就只待着读书画画,好像这里才是他的住处一样。反倒是朱家人一次都没现身,宋渡雪含糊地解释说,他们也受了轻伤,还在养伤,所以不能来见她。
因为夙心琴被他亲手砸了,这小公子哥没了乐器可以摆弄,就折了鸣玉岛上的竹叶吹着玩,竟然还真被他摸索出了技巧,不过才几天时间,就能把一片两指宽的青叶吹出十八个调。
朱英亲耳听着他进步神速,不禁也在心中啧啧称奇。
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宋渡雪此人在风花雪月、吃喝玩乐上的天赋真可谓是一骑绝尘,让旁人无法望其项背,于是很诚恳地夸奖了一句:“好听。”
从此以后,每天早晨宋渡雪必要站在院里给她来一段,还日日不重样。
一曲即兴结束,宋渡雪果然推门而入,将一碗药汤搁到书桌上:“好了吗?”
朱英加快了手上动作,咬着发带含糊道:“马上。”
宋渡雪便抱着手站在门边等她,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叮嘱:“待会回答他们的时候,不用事无巨细,无为子为证道祭阵,不会有人怪罪你,但是一定要注意撇清你和司马……鬼王的关系。”
朱英三下五除二绑好头发,仰头一口干了宋渡雪带来的药,又端杯含了口清水压过苦味,利落地起身:“知道了,走吧。”
鬼王出世的动静太大,几乎惊动了所有南梁国内的仙门,不管大小教派,全部注意到了此事,也注意到了朱家。
有底气一点的大仙门立刻派了人前来查看事态,小仙门则到处买消息打探情况,却全被司马彻那一道结界关在了外面,只能干等了十多天。作为全程参与了此事、并且最终亲手斩杀了鬼王的人,朱英自然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玄阳长老嫉恶如仇,向来铁面无私,只要你说清楚自己与邪祟无关,他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昭灵仙子虽然喜欢嘴上奚落人,但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昆仑……”
宋渡雪话音一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昆仑好像只派了个弟子过来,按照他们一贯的路数,我猜是因为这名弟子离得最近。”
如此四方齐聚的大事竟然只让个弟子来撑场面,也真不愧是他们昆仑剑修。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瀛洲。瀛洲远在万里东海之外,自成一体,久不与陆上仙门来往,我都从没见过,但他们这次竟然来了,还是个长老,”宋渡雪皱了皱眉,语气难得严肃:“我觉得,原因可能不止是鬼王。”
有些话他不能直说。
经过千年的积淀与角逐,中原百家仙门道派中,最后只剩下公认的四家独大,并称为南三清北昆仑、西姑射东瀛洲。
其中,三清擅符阵,昆仑唯剑修,姑射长术法,瀛洲生百兽。前三家都是典型的名门正派,道心一旦有邪念便再难修行,瀛洲却是个例外。
传说瀛洲孤岛是从仙界掉下来的,灵气充沛至极,岛上泉水比外面的灵药还好,无论人兽草木,皆能开灵智修道法,其上不仅有人族修士,还有无数非人族的仙兽仙草。
而能否登上瀛洲岛的考验就一条:气运。
修士修行,不仅要九分的实力,还需要一分的气运,简单来说就是命,而瀛洲修士单单看命,能上岛的全是命中有大机缘之人,也是因此,他们的心性最没有保障,没少出大奸大邪。
可瀛洲仙境实在太令人眼红,即便如此,陆上仙门还是愿意把他们当大爷供着,如果不是常年不出世,瀛洲的声望可能比三清山还高。
三清山世世代代除魔卫道,却还是比不过这些吉祥物,想起来倒也令人心寒。
吉祥物们自身没有强横的实力,几乎全依靠仙兽庇护。仙兽非妖,并不化形为人,而是以兽身修行,非得有极其强悍的血统与气运不可,所以瀛洲修士们与其说是自己强,不如说是大腿抱得好。
虽然不知道他们这次特地现身的原因,宋渡雪还是本能地认为不是什么好事,他将这层忧虑隐晦地掺在话里向朱英透露了,朱英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二人走出清净堂,朱英敏锐地注意到她居住的小院附近有不少陌生人,虽然看起来都神色如常、往来自如,视线却时不时往她身上瞟来。
目光如刀,修为一定不低。
她递给宋渡雪一个眼神,宋渡雪正等着她问,微微颔首。
这下朱英明白了宋渡雪为什么嘴上一直说着不会有事,这几天还是反反复复跟她唠叨了不下十遍该如何应对待会儿的场面。
原来不是其他人不能来,是她被监视起来了。
“我怕影响你养伤的心情,就没告诉你。”宋渡雪低声说。
朱英领了他这份情:“无妨,多谢。”
去往天心堂的一路都布满了这样的目光,一路无话。
直到天心堂的双层鎏金大殿近在眼前,四周才清静了下去。宋渡雪站定,小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凝重,才刚分开嘴唇想说什么,先被一道婉转清亮如莺啼的浅笑声打断了。
朱英往笑声的来源看去,二人前方几步外的朱红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女子。
她满头乌发梳成惊雀髻,耳下吊着松石金铃坠,脖颈修长白皙,七璜联珠白玉环垂至腰间,双手双足腕上都套着四指粗的金钏。除此之外,身上仅有一层薄纱缠绕,里面曼妙的身段若隐若现,那轻纱竟无风自动,好像浮在水中。
云髻峨峨,皓质露露,肌理细腻,骨肉匀衬,一颦一笑都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女人荡了荡垂在墙外的赤足,笑眯眯地对朱英道:“细伢儿,你的第一个崽若是个姑儿,送给阿姐好不?”
朱英长到十六岁,还从没见过这么有女人味的女人,当场愣在了原地。而宋渡雪暗地里磨了磨牙,表面还是彬彬有礼地抱拳:“见过太师伯。”
那女人一招手,身上缠绕的轻纱竟然倏地伸长,像条巨蟒一样径直冲到宋渡雪眼前,又突然收了力道,只轻柔地拂过他的侧脸:“哎哟,小渡雪,这丫头还真上你的心,竟能劳动你亲自送她过来。”
宋渡雪八风不动地说:“太师伯言重了。”
见宋渡雪已经学乖了,不好调戏,昭灵仙子深谙柿子要挑软的捏的道理,立刻转头欺负那个脸皮薄的:“细妹子,好不嗳?”
她说的是古楚话,朱英听不大明白,又觉得面对这么个大美人,让她再说一遍好像是件极没有礼貌的事,只好望向宋渡雪。
宋渡雪感受到朱英恳求的目光,僵了一会,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了:“太师伯问,如果你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能不能送给她。”
朱英:“……?”
见她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宋渡雪便直接代她答了:“她的第一个女儿就是我的第一个女儿,晚辈私以为此事不妥,让您失望了,还请太师伯恕罪。”
昭灵仙子面露不满,生闷气一样蹙起蛾眉,用一双水波粼粼的大眼睛瞪他:“小渡雪真是越长大越无情,有什么不妥嘛,阿姐保准给你养得白白胖胖、如花似玉的,还不收你报酬,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唷……”
“不妥。”宋渡雪油盐不进:“太师伯,里面还有两位长老呢,您放出幻影提前跟她接触,恐怕会让那两位心生不满吧。”
昭灵仙子发觉自己竟然说不过他,愤愤地哼了一声,倏地消失了。
宋渡雪这才无奈地转向朱英解释:“我的母亲是昭灵仙子的师侄,她一直如此,你习惯就好。”
朱英还没从昭灵仙子的三两句话中缓过神来。
昭灵可是她见到的第一位化神期大能,比鬼王还要强大,挥挥手便能将鸣玉岛化为废墟。
见面第一句话……竟然是找她要女儿?
她哪来的女儿???
见她两眼空空,好像神魂已经离家出走,宋渡雪猜她不清楚个中缘由,解释了一句:“姑射山的女修靠玄女血脉修炼,血脉越强则天赋越高,但诞育后会被稀释,传给孩子。”
宋渡雪的母亲血脉便极强,而宋渡雪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整个姑射山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只可惜他很不幸是个男子,让全姑射都很是失望了一阵。
玄女血脉这东西无论男女,都能随血脉传递,于是姑射山这群为老不尊的仙子们准备这个不行等下一个,又把主意打到了他女儿头上。
对此,宋渡雪的态度是:绝无可能。
送去姑射,跟卖给人牙子有什么区别。
朱英对玄女血脉的事也略有耳闻,此时大概明白了为何,似笑非笑地看向宋渡雪:“我的第一个女儿就是你的第一个女儿?”
宋渡雪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义正严辞地说了什么。
肤色太白的坏处便是藏不住绯色,朱英清楚地看见一阵薄红从他脖颈一直爬到耳根,却还在死鸭子嘴硬地狡辩:“因、因为如果不是我的女儿,她们就不会要了,所以……”
一边磕磕绊绊地声明,一边小心翼翼地瞄她的脸色。
朱英乐了,一边笑一边在他肩上安抚地拍了拍:“我知道。别紧张,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冲宋渡雪挥了挥手,转身推开了天心堂的门。
宋渡雪愣在原地。
原来她感觉到了啊。
三十四.心无改(2)
天心堂作为朱家祖祠,是整个鸣玉岛上最高大的建筑,殿顶由层层琉璃瓦铺成,四角的飞檐斗拱雕龙绘凤,个个张牙舞爪、凶神恶煞。
此刻,一轮红日恰好自清峡口升出,恢弘万丈的金光正面照到那些栩栩如生的雕饰上,无形蔓延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场。
大殿内有十六根巨木作梁,两边墙壁内供奉着一层又一层祖先牌位,正中央则立着一尊高十八尺的冲虚真人像,本是十分气派宽敞的地方,此刻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人群最中心摆着四把太师椅,其上分别是来自三清、昆仑、姑射与瀛洲的四人,朱瀚这位朱家的家主反而站在一旁。见她进门,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登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一齐定到她身上。
朱英镇定自若,先行了个礼:“晚辈朱英,见过各位前辈。”
那四位中间,一名须发皆白,却留着一圈络腮胡的老者抬了抬手,声洪如钟:“免礼,将你与那鬼王的渊源讲来听听。”
此人虽穿着金边道袍,却生得面宽鼻直,八字眉直冲鬓角,目光炬炬如鹰虎,魁梧壮硕,双腿大张,气势逼人,全然不像个道士。
朱英见他头上戴着莲花金冠,便知这位即是三清山的玄阳长老,以脾气直率刚正闻名,在到场的诸位中也是地位超然的存在。既然他已发了话,她便不再客套,直入主题,条理分明地讲起了自己在奉县所遇之事。
讲到噬魂蛊发作时,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今日能站在这里的,即便没亲自参与百年前对那苗疆魔道的围剿,也对这种臭名远扬的恶蛊有所耳闻,当即有人发问:“你确定?真是噬魂蛊?”
朱英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粗的琉璃瓶,里面泡着一颗还未成熟的虫卵:“千真万确,诸位请看。”
玄阳长老身侧那人裹着宽大的素白衣裳,相貌平庸到一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整个人陷在衣服里,仿佛一截行将就木的枯枝,见状轻轻把手一招,琉璃瓶便飞到了他手里。
仔细端详片刻,颔首道:“确是噬魂蛊。”
四周质疑声顿时消失了个干净。
看来这位便是那名瀛洲长老,朱英在心中不动声色地想,吸了口气,正要继续,没想到人群中又传出一道质疑声:“噬魂蛊乃百蛊之恶极,未曾听闻中原有传承了此道蛊师,这蛊虫是从哪里来的?”
有一人摇头道:“单是豢养一只蛊虫要花费的灵草就已不少,要让一整座城中将近万人皆被种蛊,需要多少材料?更别提如此数量的蛊虫,必不能由一人炼成,非得是多人合谋不可,此事非小。”
噬魂蛊这么可怖的蛊虫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炼出的,一名金丹期的蛊师养成一只都需要许多时间,更别提是成百上万。
那瀛洲长老垂眸把玩着琉璃瓶,缓缓地说:“我瞧此蛊腹上朱纹驳杂,似乎血脉不纯,体内灵气亦稀薄,恐怕无法吞噬太过强大的元神,不像为了吞噬修道之人的魂魄所炼,嗯……倒像专害凡人的劣等品。”
“古籍中记载的噬魂蛊能吞噬金丹甚至元婴的魂魄,献给蛊主,以助修炼,方才难得,这种品相的,若有一二十人,炼上个百年也就凑够了。”
众人闻言,皆面面相觑,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这么说来却怪了,耗费如此多人力财力,却只是为了杀害凡人,此举甚是古怪,莫非背后还有什么玄机?”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道:“是你们惹过的仇家?”还有人道:“难道那小城下面另有机缘,乃是有人觊觎灵脉,故而为之?”众说纷纭,一时间难有定论。
朱英摇了摇头:“蛊虫的具体来历晚辈尚且不知,还请诸位先稍安勿躁,听我讲完。”
稍安勿躁是没可能,等她说到自己发现那鬼王的真身乃是司马彻的时候,众人又是一阵惊愕。
人群中有一位年纪尚小,知晓两位前朝名臣的故事,立刻愤愤出言:“真是岂有此理,难怪不惜以上万噬魂蛊为饵也要养鬼,竟是为了折磨我族英魂,如此阴损之事,必是魔修所为!”
这人义愤填膺地喊完,却发现殿内鸦雀无声,竟好半晌没一个人应他,围观的人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原因很简单,大家都听出来了,将人魂关进死物里,这不是阴山宗的锁魂吗?
说起来也很尴尬,虽然修士一旦入道便不问出身,一视同仁,但毕竟道学起源于汉人,修道的也几乎都是汉人,异族另有他们的修行方法,双方道不同不相为谋,万年以来皆是泾渭分明,互不相容。
但自三百年前大梁灭亡,汉人内部打成了一锅粥,最后好不容易统一,为躲避察金铁骑南下定都金陵,龟缩在大江的波涛之后,大部分汉人也顺势南迁,将北方疆土拱手让给了异族。
凡人王朝兴衰本是常事,但南梁这一迁都,却使许多道门落进了异国的国境内。若是凡人与修士各自为政,互不干涉,那也并无影响,但若是本门神通与异族手段相混,还用在了害人上呢?
阴山宗的人也来了,是名穿着灰色道袍的瘦削老者,此时正被许多人若有若无地瞟着,一时间脸色阴鸷,只恶狠狠地瞪着朱英的背影。
朱英全当不知道,正要继续,没成想坐在玄阳长老左侧的那名白衣青年竟突然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确,即便不看用法,能发明出拘人魂魄之术的人,想必也非良善之辈。”
那名阴山宗老者的目光顿时转了个弯,往声音主人的方向看去了。
朱英顺势抬起头,见出言之人身形颀长挺拔,背上背了把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剑,面容寡淡,薄唇鹤眼,气质好似清云出岫,碧雾漫涧,存在感并不强,可一旦看进眼里了,又会觉得哪里都很不一样,哪里都很超然。
朱英上上下下将他端详两遍,仔细记下了这名昆仑弟子的脸,并附加了一行批注:棒槌。
严越不知道为什么包括朱英在内,满场人忽然都扭头看着他,好像他说了什么错话一样,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朱英心中好笑。久闻昆仑剑修心性澄明,不谙世事,今日始得一见。
那阴山宗的老头一看说话的人是昆仑的内门弟子,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欺软怕硬地移回视线,继续瞪朱英。
朱英便顶着身后赤裸裸的敌意,泰然自若地讲了下去。
等到她最后一句:“……晚辈所知之事便这么多”说出口,方才舒了口气。这些人听没听累不知道,反正她是讲得口干舌燥了。
这厢她话音刚落,那阴山宗的老者立刻火急火燎地告起了状:“玄阳长老、青虚长老、昭灵仙子,这小娃血口喷人,张嘴便说此事与我阴山宗有关,可我阴山宗向来安居西北,与此地相隔三千里,怎会有所牵扯?”
一番自证后,又向朱英:“小娃,你要污我宗门,也得先拿出证据,若是空口无凭,怎能仅仅靠一张嘴就信口雌黄?”
这话倒是说得在理,毕竟朱英方才都亲口说了,不管是长绝还是鬼王,全随着司马彻魂飞魄散而消散殆尽,一点灰都没留下,难怪他能气焰如此嚣张。
朱英略一沉吟:“恕晚辈见识短浅,实不相瞒,晚辈从前甚至都没听说过这许多术法,关于贵宗的猜测并非我自身所有,而是无为子前辈告知,至于其中道理,晚辈其实也不清楚。”
那老者一听,本就阴恻恻的神色顿时更加难看。他说朱英没有证据,朱英一扭头将责任推到无为子身上,可无为子不也仙去了么,这笔账还怎么算?
他还要再分辩,玄阳长老却忽然抬起半掌,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小女娃,你说二十一年前,有苗人在奉县画过换命邪阵。”
他一开口,朱英只觉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好像说话的不是个人,而是座山,顿时不再动玲珑心思,老实道:“是。”
“数月前,又有魔修将上万只噬魂蛊种进了奉县百姓的体内,七日前利用你们将其催动,从而养出了个不必渡劫的鬼王。”
“是。”
“你认为,是同一拨人么?”
朱英又在心中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翻了个遍,才审慎地回答:“晚辈以为是。”
如果不是同一拨人,那后来之人是怎么精准地找到青桐的呢?
“这些魔修如此大费周章,布下二十一年的局,为何要特地选在此处?”
这倒是把朱英问住了。
奉县这地方,南不傍水,北不依山,命脉风水人气没一个占着,为何要特意挑在这么一处偏僻地方?
她毫无头绪,遂一五一十答:“晚辈不知。”
玄阳长老忽然冷哼一声,如狼似豹的双眼一眯,射出让人胆寒的精光:“你不知,老夫倒有个猜测。”
朱英一愣,这话中语气,似乎不是长辈询问晚辈看法的口吻,反倒像是……质问。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背后冷汗直流,唰地浸湿了衣衫。
玄阳怀疑他们与魔修勾结!
朱英不明白这些活了几百年的大能修士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她们朱家隐居深山,从来避世不出,只在附近百姓有难时才离岛驱邪,还分文不取。
朱家和魔修勾结,害得自己家旁边尸横遍野、怨气冲天,自己也身陷囹圄,他们图什么呢?
围观者之中反应快的,也立刻换上一副呆滞的表情,瞅瞅这个,瞅瞅那个,不敢吱声。
唯有座中那三人仍面不改色,昭灵还是笑眯眯的,一手搭在扶手上,用指甲盖轻轻敲着檀木椅,看好戏一样,青虚长老同样神态自若,仿佛他们早知有此一场。
严越的神情倒是同样没有变化,不过那多半是因为他没听懂。
朱英用舌尖死死抵着上颚,强压下自己惊得发颤的心肝,拼命将被吓飞了的魂生生扯了回来。
她咽下了涌到喉头的百千辩解,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长老此言……是为何?”
玄阳眯着眼将她仔细打量许久,最后才在众人的屏息等待中沉声回答:“你长得,不像汉人。”
此言一出,别说是朱英,就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惊得瞪大了眼。
玄阳长老的意思,朱家私通魔修的证据,竟然是朱家大小姐长得像苗人与汉人的混血!
即便说出此话的人是以刚正不阿闻名的玄阳长老,恐怕也挡不住人问,这算哪门子的证据?若是发明“莫须有”一词的人在场,恐怕要拍案叫绝了!
于是不等朱英反驳,围观者先骚动起来,可那毕竟是玄阳长老,即便他说的话再离奇,旁人也只敢窃窃私语,唯独严越这个浑身上下好似只有一根筋的棒槌,敢立马出言不逊。
“玄阳长老这是何意?即便长相与苗人有几分相似,恐怕也不能作为与魔教勾结之证据。”
玄阳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却被昭灵抢了先。
只见她笑嘻嘻地拍拍手,声音清脆如银铃:“好咯好咯,玄阳大哥讲话不拣要紧的,我来讲。”
“细伢儿,你方才讲,你碎裂的经脉被鬼王煞气维持,经脉里头还装着灵气,是不咯?”
朱英点头:“是。”
“听起来很罕见吧,”昭灵一手撑在下巴上,很苦恼地晃晃脑袋:“啊哟,可远不止是罕见。”
“我、玄阳大哥和青虚长老早在你还没醒时就探查过你的经脉了,那些连接你经脉的煞气不是一般般的煞气,那是鬼王的本源煞气呀,换成个其他人,就算是我,别说连接了,漏进经脉里一点点都是剧毒的。”
“可你非但没被它毒死,居然还在慢慢地、慢慢地吸收它修复自己的身体,这不叫罕见,这叫吓人哩!”
昭灵忽然直起脖子,怕朱英不知道似的,睁大了美目问她:“细伢儿,你知道只有邪祟和魔修,才能吸收煞气的吧?”
三十五.心无改(3)
昭灵一番话拆开来,每个字朱英都明白,但凑在一起,她却怎么都听不懂了。
什么叫“吸收它修复自己的身体”,什么又叫“天生是一块儿的”?
朱英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吓砸傻了,再顾不上什么礼数,直眉愣眼地瞪着昭灵。
此言一出,仿佛往油锅里泼进了一盆水,也在人群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什么?她能炼化煞气?”
“怎么可能?只有魔修和邪祟才修炼煞气!”
“等等,难道说这其实是个妖?”
“玩笑可不能乱开,刘兄,连三位长老都认不出的妖,那得是什么境界?”
“今日这趟还真没白跑,竟能撞上这般奇事……”
“老夫修行百年,还从未听过如此事,简直,简直,”一白胡子老头愕然地“简直”了半天,好容易才憋出一句:“简直荒唐!”
众人咂舌半晌,才终于有一人悄声问:“可她若是邪祟,又如何能修行、如何能吐纳灵气?”
昭灵闻言翘起指尖,冲那人的方向笑眯眯地一点:“道友个话问得好,说实话,我也想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哩,不知诸位道友可有什么法子解惑?”
方才还闹哄哄地讨论得热烈的众人一听这话,顿时都面露难色,左右觑着那三位化神的脸色掂量,殿内霎时安静了。
究竟有没有什么妙招不提,玄阳看起来已经笃定此女为邪祟,昭灵和青虚态度尚且暧昧不明,若是此时出了这个头,却和那两位心中看法相悖,可怎么下得来台。
半晌鸦雀无声后,自始至终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压根没在听的青虚忽然开了口:“贫道有个办法。”
一干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
青虚抖了抖袖袍,干瘦的手掌一展,掌心便凭空出现一根金光闪闪的长毛。
“此乃灵兽狴犴之须,可明辨正邪,祥瑞之物触之则明,凶邪之物触之则暗,不祥不凶之物触之,则无法使其变化。”
说着,他抬起手指轻轻碰了一碰那飘于半空的金毛,按说一位体内充斥着灵气的化神期大能,怎么也算得上祥瑞,此须却很不给面子,一点不变化:“如此。”
狴犴乃上古神兽后裔,陆上早没有了,周遭人哪见过这等宝贝,全抻长了脖子看稀奇。
青虚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手指一点,金色长毛便悠悠地飞到了朱英身前:“不妨一试。”
凑近了看,这根长毛上竟然好似流淌着淡淡的灵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之感。朱英心中不由一紧,默默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又犹豫地悬在半空等了良久,才轻轻握住了。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所有人都清晰瞧见,那根方才还流光溢彩的金毛甫一碰到朱英,便迅速暗了下去,最后甚至近乎变成了黑色。
大凶。
朱英死死注视着那根发黑的兽须,蓦地咬紧了牙关,手掌也不自觉攥紧,直攥得指尖都嵌进了肉里,一副恨不得当场把这长毛捏碎的模样。
不等周遭惊呼声落下去,那昆仑的愣头青又开口了。
只见他站得端端正正,面露怀疑:“即便是灵兽,此物也不过一死物,居然能判定人之正邪?可信么?”
在场众人全闷着头装聋子,没一个敢接话。听听这话说的,化神长老都说了可信,哪轮得到他们这群金丹质疑?难不成瀛洲仙岛的长老能擅自动手脚,就为了害一个穷酸地方的毛丫头不成?
青虚也侧目睨过来,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严越却好似看不懂眼色,还不知收敛:“晚辈也想试试。”
青虚置若罔闻,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严越半晌没等到回答,干脆直接当他同意了,走到朱英面前,冲她伸出手:“姑且让我一试。”
朱英愕然,悄悄瞥了青虚一眼,见他仍然没什么反应,便将狴犴须交了出去。
谁知那狴犴须在朱英手中黯淡得跟野猪毛相差无几,可一到了严越手中,几乎立刻就恢复了光彩,不仅如此,甚至比最初的光芒更亮,亮成了大殿里一道灿烂的金光。
“……”
严越一脸无辜地望向朱英,发现朱英也正绷着脸皮,满眼杀气地看着他。
就连青虚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他意料之外地微微睁大眼,看了看严越,又看了看那亮得能作灯芯地狴犴须:“奇人异士,贫道见得并不算少,却还从未见过有何人能让狴犴须明亮至此,这位小道友……”
他又仔细将严越端详一番,许久才缓缓道:“……身世必然不俗。”
人与灵兽不同,生来如白纸,也没有血统与习性的束缚,此身究竟是邪是正,并不能简单以身世判断,因此狴犴须在活人手中向来不会有什么反应,瀛洲修士哪个不是身世不俗,狴犴须却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稍加评判,少见大吉大凶出现。
像现在这般光芒大作,已经不能用寻常的出身奇异来解释了,方才青虚其实想问严越究竟是不是人,因为只有灵草灵兽才经常被狴犴须判为大吉,但他仔细一瞧,灵台紫府经脉根骨样样齐全,的确是人没错。
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收获……青虚默默垂眸。只可惜被昆仑抢先了一步。
眼看众人的关注点都要被严越这半路杀出来的怪胎给吸引走,玄阳重重咳了一声,大殿内霎时又恢复了安静。
“青虚长老此法测出来的结果为何?”
青虚手掌虚虚一抓,狴犴须便回到了他掌中,再一合掌,便不见了。
这天生眼尾和唇角都往下掉、浑身写满了苦气的男人往太师椅背上一靠,语气缓慢又平淡:“极阴极邪之人,即便不是邪祟,也脱不了太多干系。”
玄阳又问:“长老认为当如何处置?”
青虚答:“如此凶煞灾星,长留于人世恐成大患。”
玄阳颔首:“确是如此。”
青虚顺势提议:“不如交由贫道带回瀛洲岛,藏于海外,免得将来为祸人间。”
玄阳并不赞同,摇头道:“瀛洲仙岛遍布祥瑞,此子去了只会给贵岛招致灾祸,又有何益?老夫觉得不妥。”
一干看客这时候总算听出来了,三清和瀛洲恐怕早有了决断,而昭灵代表的姑射一派始终作壁上观,现在双方僵持,正要就怎么处理这个小女孩之事争个高下呢!
朱英一听青虚二话不说就要带她去瀛洲岛,心中却并不欣喜,反倒急了,不自觉上前半步,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我……”
玄阳剑眉一蹙,蓦然回眸,那双刀刻似的眼睛甫一对上朱英的目光,她便感觉一股与司马彻同等、甚至更甚的威压,不由分说地狠狠砸了下来。
朱英没设防备,猝不及防地受了这一下,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被压得跪了下去,再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青虚跟没看见一样,眉毛都没抬一下,平静地转过头:“那么玄阳长老认为应当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玄阳便斩钉截铁道:“为免贻害无穷,老夫认为,当就地斩杀。”
此话说得义正言辞,好像不是要杀一个人,而是切个菜似的,围观众人却并不惊讶,毕竟玄阳铁面无私的美名远扬,修真界谁不知道招惹谁也不能招惹这位,别人说嫉恶如仇可能只是说说,这位却真能铲平一整个洞府。
只有站在旁边的朱瀚闻言,脸色当即白了几分,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却重重地合上眼,半晌后睁开,还是没出声。
青虚不再接话,就那么冷冷注视着玄阳,玄阳也眯起了眼,俩人仿佛入了定一般,一动不动。化神期的大能们有的是办法暗自较劲,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两股针锋相对的威压,只是隐约露了个气息,已经能让众人噤若寒蝉。
良久的鸦雀无声,直到许多人的衣衫都被冷汗湿透后,昭灵才忽然插了进来。
她柔若无骨的手掌轻轻一招,缠在身上的轻纱飘然若流风,径直插进了青虚与玄阳之间,众人都觉心头压迫陡然一松。
“二位哥哥莫要闹脾气了,玄阳大哥,这小娃可是和我太师侄定了亲的媳妇,我见两个小崽感情还挺好,哪能如此就把人杀了?莫非你想叫我太师侄年纪轻轻便作鳏夫?”
她似笑非笑地问完玄阳,又转向青虚:“青虚长老,瀛洲仙岛遗世独立,可不是专门关押祸害的监牢,将此种麻烦丢与瀛洲道友们,我等心中也不安生呀。”
玄阳终于移开视线,气冲冲地哼了一声,却并未反驳。
青虚沉吟片刻,没摸清昭灵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既然如此,依昭灵仙子所见,如何是好?”
昭灵抿唇一笑:“我还真有个办法哩。”
“你们一个两个说这么多,无非是怕她以此身走歪门邪道,将来成为个祸害人间的魔修,可我若是叫她修不了魔呢?”
她冲玄阳晃晃脑袋,小女孩撒娇一样,托着下巴得意:“玄阳大哥,我这个法子,你看如何?”
玄阳怔了怔,半晌后才皱起眉头:“若是你愿意,老夫没意见,只是……”
昭灵打断他:“哎呀,一个连道心都没有的小姑娘,能耗我多少精元?我只担心她忍不住疼嘞!”
青虚若有所思,端详她半晌,也缓言道:“昭灵仙子的办法若是能成功,贫道也没意见。”
昭灵得了这二位首肯,笑嘻嘻地一拍掌,看向一旁从头到尾没插嘴、好似不存在的朱瀚:“也得问问你,我能用玄女的周天火烧坏这妹伢儿的灵台,让她从今往后再也感知不到灵气,虽然再也修不得道,但能留得条命,你说好不?”
灵台是奇经八脉的中枢,是内丹栖身之处,连接着神魂,修道之人道心破碎严重便是严重在会炸毁灵台,常人若是灵台毁了,别说修行了,能不疯不傻都算坚强的。
周天火则是玄女一脉的伴生火,威力无穷,可虚可实,传说连三魂七魄都能烧尽,也只有这样的火能用于毁坏灵台。
尚跪在地上无法起身的朱英听闻这番话,整颗心都好似被吊了起来,她拼尽全力,浑身的骨头都被挣得嘎嘣作响,才终于能够颤颤巍巍地扭扭脖子。
不行,她想。
凭什么这些人仅凭一张嘴、一根毛就能判断她是正是邪,就能决定她是生是死?
……因为强。
其实不用问,她心中也早有答案。实力强悍,就是能够为所欲为、能够蛮不讲理。
天要亡她,她一直清楚,但曾经代表天道的是谷湛子,是朱慕,是龙泉,他们贬损她、斥责她、否定她,却尚且触手可及,但现在的这些人却强到仅仅一个眼神,她便动弹不得。
朱英牙关交错,磨出“咔咔”的响声,拼命想抬起头,心里怒吼着一千句一万句的不甘、不愿和不屈,却蓦然听见了一道沉稳的声音。
“好。”有人说,“有劳仙子。”
朱英愣住了。
不用看,她听得出来,这是她亲爹的声音。
好像忽然入了冬,朱英如坠万丈深渊,浑身都哆嗦起来。她胸中凝滞的千句万句的嘶吼一下全被冻成了冰块,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砸得她肋骨生疼。
朱瀚并不在意朱英能不能修行,不如说朱英修不了道对他而言才是喜事一桩,朱英这才想起,从头到尾,不愿意屈服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不怕天高,不畏路险,一意孤行地跋涉了这么多年,一回头却发现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始终只有她一人。
那样多的人站在崖边对她喊:“回来吧,回来吧,为什么非要走这歧路呢?是宽敞安逸的正道不好吗?”朱英毫不犹豫地高声回他们“不好”,这些人便扔出钩子,丢出套索,像抓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想把她揪回那条他们自以为的好路上去。
麻绳一圈一圈勒住她的脖颈,她拳打脚踢,拼命挣扎,却其实从来没真的生气过,因为这许多绳索虽绑得人喘不过气,却也是他们的关爱。这些人都是真心盼着她好,朱英心里有数。
命当多崎路,她不怨恨谁,她只是觉得有些孤独。
三十六.心无改(4)
“……嘶,好了好了,哎哟喂,这丫头的灵台是铁打的么,累死我了。”
昭灵收回手,掌心一缕若隐若现的白色火焰秫地消失,龇牙咧嘴地说:“快看看,她还有没得神智?”
朱瀚和玄阳两人同一时刻齐齐动了,玄阳一闪身便来到卧榻之侧,朱瀚却是慌里慌张地跑上前,捏住了朱英的手掌。
“阿英,阿英?”朱瀚低声唤道,轻轻抚过少女的额头,指尖却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朱英像是一个木头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房梁,听见自己的名字方才怔怔扭头,应了一声:“……嗯。”
昭灵在旁边抄着手,见状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还记得人,没伤到神魂。”
朱瀚终于松了口气。
玄阳凝神打量片刻,沉吟道:“怎么没毁尽?”
昭灵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啊唷,玄阳大哥,这细伢儿才十几岁,真叫我全烧干净了,就彻底是个痴儿了,活着有么子意思?还不如你直接给个痛快,何必耗费我的周天火?”
玄阳没接话,眼神凌厉如刀,仍是停留在朱英身上。
“再说了,她将来是要嫁去你们三清山的,就在你眼皮子下头,你到底还愁个什么?”
“……”
见话说到这份上,玄阳却仍不愿善罢甘休,昭灵终于恼火了,蹙起眉头拔高了声音:“玄阳长老,你可还记得,不管命中是正是邪,她现在也只是个什么都还没做的小娃娃?借未然之患欺负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娃娃,你道心可安?”
半晌,玄阳总算一拂袖,大步流星离开了天心堂,算是作罢。
眼看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昭灵才愤愤嘟囔了句:“老牛脾气。”
青虚这时才放下茶杯,从房屋另一边不紧不慢地走来,站在三步远外仔细地端详许久,悻悻地收回视线。
昭灵始终盯着他,直到他眼神离开朱英,才笑吟吟问:“青虚长老怎地看起来似是有些失望?是哪处不合心意么?”
青虚冲她一拱手,绵里藏针:“并非,不过是为各位暴殄良才之行径而惋惜罢了。”
话音刚落,人也消失不见了。
昭灵无奈摇头,正欲说什么,一道少年人的身影忽然急惊风似的冲了进来。
——是宋渡雪。
宋渡雪心神不宁地等了半天,居然等到了一个他们准备烧毁朱英灵台的结果,心头轰隆巨震,连嘴唇的血色都褪尽了。
不,不行。宋渡雪脑中一团乱麻,所有念头皆愤怒地叫嚣着,不行,不行,为什么?凭什么?
她杀了鬼王,救了人,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凭什么得到的却是惩罚?
就因为命理阴邪,因为天生不祥,就不得不背起所有人疑神疑鬼的猜忌?就必须要忍受如此多颠倒黑白的不公?
笑话。少年人把指节掐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着,怒气冲冲地就要闯进天心堂去。
满天星罗的神仙尽是懦夫,他们怕,他不怕,他们不信,他信。他信朱英襟怀坦荡,信她一片冰心,信她说到做到,绝对不会走上邪门歪路。
再说了,就算她以后真有可能成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也是他的未婚妻,他都还没有怕,这群人在这儿越俎代庖地防什么微?杜什么渐?
“让我进去。”
“玄阳长老说了,谁也不能进。”守门的三清修士被他瞪得吞了口唾沫,移开了视线,“长老之令,在下不敢违抗。”
宋渡雪深吸了口气,咬着后槽牙道:“长老若问责,你让他来找我。”
宋朱二家间的联姻未曾大肆宣扬过,虽不知宋大公子为何会在此地,但难道长老真能拿这位贵人怎样吗?到头来遭殃的肯定还是自己。那修士欲哭无泪,压低声音道:“就算我放你进,你也进不去的,看见那道虚影了吗,长老开了结界,谁也进不去。你可饶了我吧大公子,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吃一顿罚也太惨了。”
“……”
即便宋渡雪身份再不凡,他自己也只是个才十三岁的凡人,面对化神结界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心急如焚地等到玄阳离去,结界解开,才得以闯进来。
一进门,目光最先落在那木然躺在榻上的少女身上。
经历了灵台灼烧这般非人的疼痛,朱英除了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外,竟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呆呆望着房梁。
宋渡雪曾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修士以肉体凡胎修神仙造化,足履白云,杖挑明月,一去三千里,乘风入太虚,何等叫人艳羡,无怪乎凡人总梦想着或有一日忽逢仙,抛却凡尘上九天。
已见过那等景象的人,如何受得了再被打落凡间?
仿佛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宋渡雪满腔怒火皆被浇熄了,兴师问罪的腹稿打了两个时辰,还没说出来一句,心先一丝丝地抽疼起来。
他顿住步子,沉默地凝视几人良久,方才冷冰冰地行了个礼:“太师伯,伯父。”
昭灵从宋渡雪还是一团他母亲腹中的肉开始就认识他了。这孩子生来聪慧至极,一向知分寸、懂进退,很少展现出这般气急的模样。她觉得有趣,开口逗他:“小渡雪,你就这么不信太师伯?急冲冲地跑进来做什么?”
“我……”
宋渡雪的话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来找你们理论,他本想这么说,但事已至此,就算把天都论翻过来,还有什么意义?更何况连朱瀚都点头同意,他即便有再多的道理,此事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面无表情躺在榻上的朱英闻言,也缓缓地侧过头,好像也想听听,他到底来做什么。
宋渡雪对上她的目光,记忆里那个一身红衣、将龙泉剑砍得铛铛作响的少女忽然跳出来,与现在这个苍白的木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不该在这里,宋渡雪默默地想。
她应该纵身于山野烂漫处,驰骋于魑魅魍魉间,应该无缰无缚,潇洒自由,应该峥嵘料峭,心同天高地迥。
而不该躺在这里。
“我来带她走。”
一句话脱口,宋渡雪仿佛幡然醒悟了一样,他上前几步,单膝跪下,轻轻握住了朱英垂在榻侧的手指,目不转睛地与少女漂亮的黑瞳对视,一字一顿,像在做什么郑重的承诺。
“你跟我走吗?”
目光灼灼,恍若一把烈火,虽然头脑一片空白,但只凭这个眼神,朱英就打心底地感觉,这个人明白她。
和朱瀚不一样,朱瀚爱她,但不懂她,这个人不爱她,但他懂她。
爱她的人希望她好,想要她好,强迫她好,这样的好天生带着主见,是他们自认为的好,不是朱英的好。但懂她的人不同,懂她的人任由她自己去选,不在乎最后究竟是天高海阔还是万丈深渊,是功德圆满还是粉身碎骨。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这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小野马,虽然跟自己叛的并非同一条道,但他也在空荡荡的泥泞荒原里,不在闹哄哄的锦绣山崖边。
现在这个小野马来找她了,对她说,我们一起走如何。
神思恍惚的朱英想,好啊。
她眼神依旧空洞,指节却缓慢地勾起,紧紧扣住了宋渡雪。
走。
朱瀚拦也不是,放也不是,正在犹豫间,宋渡雪已经直接把二人当做空气,扶起朱英,慢慢地往外走去,他也只好哑然目送,直到人都走远,才自嘲似的笑了笑。
女儿还没出嫁,就当着他的面跟准女婿跑了,自己这父亲当得可真是失败。
昭灵还十分缺德地在一旁拱火:“啧啧,这两个细伢儿感情好得真叫人嫉妒唷,这才认识没多久,居然已能比过生养之恩哩!”
朱瀚却并不受她的挑拨,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心道他们感情好,是好事。
只愿将来哪天欺负她的人不是自己了,宋家的大公子仍能像今日这般来势汹汹地闯进门,当场把人劫走,还天不怕地不怕地甩下一句“我来带她走”。
那他也就能瞑目了。
昭灵还在咂舌,朱瀚却已经正色,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多谢仙子愿意出手相救。”
昭灵唇角微微翘起,顺势抬手抚在自己心口上,装腔作势地叫苦:“哎哟,谢倒不必,只你这丫头究竟是吃的什么长大,灵台怎如此坚韧,不知烧去了我辛苦修炼多少年的精元……”
朱瀚连忙道:“仙子仗义行仁,晚辈无以为报。可说起来实在惭愧,我朱家清贫,并没有拿得出手的宝物,仙子若有什么看得上眼的,尽管提。”
只看这架势,仿佛掏心掏肺的诚恳,但若是仔细一想,整个朱家除了龙泉之外,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而天生娉婷婀娜、擅用术法的玄女后人又拿这死沉的铁疙瘩回去有何用?
“得了吧,你来求我帮忙时,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么。”
昭灵撇撇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当年你救我那不争气的小徒儿一命,今日我替她将这份情还了,你们二人的因果便断于此,今后莫要再续前缘。”
朱瀚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自然。”
“不过嘛,这女娃娃的体质的确古怪得紧,且不说吸收煞气,年纪轻轻便拥有这般坚韧干净的灵台,即便是我姑射玄女也不过如此了。”
她忽的凑到朱瀚眼前,二人脸贴脸,相距不过五寸,轻启朱唇:“后生,你同仙子讲个真话,你当年连我那美若天仙的小徒弟都看不上,最后究竟娶了个么子夫人,能生出这小怪胎?”
她面上笑着,眼睛里却并无笑意,透亮得好似姑射山顶终年不冻的天池,能一眼看进人心深处。
朱瀚却不慌不忙地抬起眼,神色自如:“仙子言重了,令徒兰心蕙质、国色天香,晚辈怎敢染指,亡妻不过一流离失所、逃难南下的苦命人而已,不足让仙子惦念。”
昭灵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什么破绽,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飞走了。
待她离去,朱瀚才放松下来,轻轻舒了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下来慢慢啜着。
房门又一次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来人步履匆匆:“大哥,都结束了?阿英她真的……”
“嗯。”朱瀚沉声道:“就让她当个凡人也好,有宋家护着,至少她这一生能过得安乐无忧。”
朱渊脚下一顿,分明是个满意的结果,他却不知在怅然若失什么,许久叹息道:“……也是,这样最好。嫂嫂临终前所言的那些,不可能应验了吧?”
朱瀚将目光投向窗外,朱英小时候曾在这里与他同住,长大后便搬了出去,只剩朱瀚一人独居。
院中有芙蓉树,乃亡妻上岛第一年亲手所植,而今已亭亭如盖矣。
“自然,连修行都废了,哪怕世间真有什么天塌地陷,千年万岁的事,也与她无关。她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就当是……我替她自私了一回吧。”
朱渊沉重地点点头,又听朱瀚问:“天心堂内还有人吗?”
“没了,我方才路过,各家的修士都走光了。”
“好,陪大哥再去一趟,可以么?”
天心堂内,巨大的塑像一手持巨剑,一手负于身后,衣袖与发带都高高扬起,仿佛身前即是狂风骤雨、山崩地裂,神态却仍是泰然自若,甚至温文尔雅的,单单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看出无惧无畏的气势。
朱瀚点燃三根檀香,仰头望去,正午的阳光透过琉璃窗瓦,被折射出绚烂的颜色,给这威严的大殿徒增几分不似真实的朦胧。
许多年以前,朱瀚也这样望着冲虚真人的塑像发过呆,心中满是钦佩,觉得如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真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天绝剑这样霸道强悍,能够为世人诛多少邪、除多少魔、带来多少安宁?
为何不愿意传下来?
时至今日,他才隐约明白了几分冲虚真人那句“不必流传与后世”中深藏的含义。
这因失去修为而寿数将尽,两鬓已生出白发的男人低低叹了口气,闭目拜了三拜,将香插进灰炉中。
三十七.心无改(5)
“铛——”
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钟磬声骤然响起,山间霎时万籁俱寂。
朱英循着声音仰头四望,发现源头竟就在她顶上——一座巨大的青铜四面钟不偏不倚、正正悬在她的脑袋上方百丈处。
那面大钟足有一座楼阁高,样式简直就是三清铃的放大版,即便高高悬在半空,仍遮住了半边天,将朱英笼罩在其下黑洞洞的阴影里,随时会掉下来,将她砸个粉身碎骨。
朱英只感觉自己手脚冰冷发麻,小腿肚子止不住地发颤,忙不迭埋头拔腿狂奔了起来,四周风景变幻,从鸣玉岛的朱红变成密林的青翠,从闾山飞瀑的洁白变成范府的阴森,而那钟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敲响一次,仿佛某种倒计时。
不知这样没命地跑了多久,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胆战心惊地回头一看——巨钟仍旧高悬头顶,一分一毫也没偏移。
这怎么可能?朱英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它一直紧跟在她身后?还是……她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原地?
朱英腿脚一软,瘫坐了下去。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无论她多么努力,都站不起来。
周围陆陆续续围过来一些人,眉目全都被笼罩在一片黑雾中,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有人附和,有人疑惑,有人跟着指指点点,朱英听不清楚,也不敢听清楚,她拼命挪动腿脚,强撑着跪起来,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一道眼熟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了她面前。朱英抬起头一看,是无为子。
无为子端着拂尘,道袍一尘不染,仍是笑得十分和蔼可亲,好像跟以往的无数次一样,是刚去了哪里游手好闲,方才回来。
“小道友,为何要跪着?”
朱英满头大汗,吃力地回答:“我……站不起来。”
“怎会站不起来?”无为子十分惊讶,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看了看,“我们都能站起来呀。”
“我不知道,可我就是……就是站不起来。”朱英不停地尝试,又不停地失败,第不知多少次跌坐在地后,终于绝望了,泄愤似的掐着双腿大叫:“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站不起来?为什么不让我站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
无为子眼角弯了弯,冲她伸出一只手:“要不要老夫拉你一把?”
朱英猛地收声,惊愕地抬起脸看着他,仿佛他提出了什么闻所未闻的事,好半晌才迟疑地伸出手,想拉住老道士历经风霜的手掌。
奇怪,为什么抓不住?
朱英着急了,使劲挺直腰杆,伸出两只手去够,但无为子那只手就好像只是一道虚影,她的手指从中穿过,竟然什么也抓不住。
“哎呀,我倒忘记这回事了。”无为子轻叹一声,惋惜地收回了手,抚着拂尘须悠悠道,“小道友,你的困境,老夫恐怕无能为力。”
“为什么?”朱英急了,苦苦哀求他,“再试一试,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能抓住。”
无为子摇摇头:“没有机会了,因为老夫已经死了呀。”
周遭围观的众人也跟着摇头,漠然地附和:“死了,已经死了……我们都已经死了。”
朱英这时终于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每一个人的脸,才发现每一张都很熟悉。青桐,范文远,殷氏,顺德客栈的小二,路边卖菜的大娘,街上嬉戏的孩子,龟缩墙角的乞丐,有些还保留着生前的神态,更多的朱英第一次见到他们时,就已经是死人了。
每个人都直勾勾地看着她,每个人的脸庞都浮出一种死人的青紫色,嘴唇翕动,好像开开合合的蚌壳。
无为子的脸也变成了这样难看的青紫色,目光空洞地望着她:“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死吗?”
朱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肤开始爬上密密麻麻的尸斑:“你知道是谁引来的鬼王吗?你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吗?”
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了脖子,朱英只能徒劳地抓挠着脖颈,垂下头大口抽气,后颈完全从衣领中暴露出来,是个引颈受戮的姿势。
“是你,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是瘟神,丧门星,不祥之子,命犯天煞,克尽亲朋,你只会招来灾祸,会害死所有亲近之人,早就有人告诉过你了,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横亘天空的巨钟仿佛被唤醒了,急促的钟声陡然大作,轰隆隆激荡在天地间,撞碎了天,撞裂了地,撞破了山河,一时间日月失序,阴阳颠倒,紫阳湖水飞快地干涸,高耸入云的闾山竟然从中间裂开,分成了两半,露出里面幽暗的深邃。
“是时候了。”无为子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将脸转向闾山的方向。人群也跟着他木然地转过头,窸窸窣窣地小声重复:“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朱英感觉心直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什么时候?”
无为子没有回答,衰老恐怖的脸重新转将回来,灰白色的眼珠俯视着朱英:“去吧。”
“去吧,去吧。”人群亦重复道。
他们开始迈动步子,迟缓而僵硬地围拢过来,每个人都伸出了手,推搡着,催促着:“去吧,去吧。”
伸来的手太多,朱英无法控制自己,被一只只青紫色的手推出了鸣玉岛,推过了紫阳湖,一直推向倾裂的闾山深处,她大声问他们:“去哪里?为什么要我去?”
死人无法回答,死人沉默不语。
无数只手组成的浪潮将朱英托到了闾山脚下,巨大的裂口贯穿山体,一眼望不到头,在那漆黑之中……朱英站起来,扶着山石向深处走了两步。
阴风迎面吹来,风中有股潮湿而腥秽的气味,如同湖底腐烂多年的淤泥,而在更深处的漆黑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她越走越远,直到已经看不见入口在何处,两侧的山壁忽然开始嗡然颤抖,碎石细沙扑簌簌地砸落,一道沉闷有力的声响突如其来,从最深处迸发,回荡在坚硬的山壁之间,将整座山都撞得一震。
“咚咚。”
仿佛一声心跳。
朱英猛地睁开眼。
一只脚刚踏进屋的宋渡雪保持着双手端食案的姿势,僵在了门口,好半晌才讪讪道:“……吵醒你了吗?”
朱英坐起身来,捏了捏眉心,声音难掩疲惫:“没有。”
灵台被毁后,朱英的五感都倒退了许多,仿佛脑袋上蒙了一层厚厚的布,时常感觉昏昏沉沉,神思恍惚,更别说一连几夜都做同一个噩梦,免不了心神不宁。
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宋渡雪轻轻“嗯”了一声,安静地将早饭一一摆到她的书桌上,不打搅她发呆。
被鬼王吸引来的各方修士们借着搜寻魔教的由头,仍未离开,朱英也仍被变相拘禁着,连朱家人都不被允许探望,只有宋渡雪这位身份不俗的贵人他们拦不住,由着他自由进出。
先前朱英养伤时,宋渡雪便时常进来陪她,灵台被毁后更甚,就差没卷上铺盖住进来了。
朱英注视着他一声不吭的背影,忽然感觉到了些世事难料的好笑。
谁能想到,不久以前二人还势同水火,朱英满脑子逆天改命,无暇他顾,只将这位天上掉的便宜未婚夫当作拦路大敌之一,可短短一月过去,她修为废了,灵台毁了,修行之道再走不成,唯一陪在身边的却竟是这位拦路大敌。
“多谢。”
宋渡雪动作一僵,闷闷地答道:“不必。”
朱英这一消沉,就消沉了三天。
三天内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一整天不一定说一句话,宋渡雪从来没这样盼着她开口说点什么,就算骂人也好。
不管骂谁,宋渡雪一定跟她一起骂,他连自己祖宗都能骂作王八,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可朱英就是什么都不肯说,她习惯把事情闷在心里,担心她的人也只好把忧虑闷在心里,宋渡雪觉得她再不开口,自己要先被憋疯了。
可能是怕吵到朱英的眼睛,宋大公子最近衣品大改,不仅没穿金戴银,连抹额都不戴了,浑身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
他身负玄女的绝色血脉,又拥有男子凌厉的骨相,二者杂糅起来,好似天上娘娘身边的仙童,最刁钻的人也挑不出毛病,套个麻布口袋也好看,更别说拾掇一番了。
朱英盯着看了半晌,不知哪根弦搭错了,没头没脑蹦出来句:“没想到,你还挺会照顾人。”
宋渡雪终于听见她开口说了一句闲话,暗自舒了口气,有意接上话茬:“当然,照顾弟弟练出来的。”
朱英果然上钩了:“弟弟?”
宋渡雪用手绢擦净了指尖沾上的水珠,状似不经意地侧过脸:“是啊,我有个出生便没有双腿的表弟,你不知道么?”
朱英眉峰一挑,觉得离奇。
且不说仙门世家往往子嗣稀少,不会到处沾亲带故,就算宋家真有个不出名的远房亲戚生了个残疾孩子住在三清山,又哪轮得到他这大公子亲自照顾?
“你与他……感情很深?”
宋渡雪拈起瓷勺轻轻搅着白粥,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紧不慢道:“感情么,也算深。他小时候每次发脾气摔东西,谁来都不管用,全是我哄好的。”
他一番解释,反倒更奇怪了。哪个远房亲戚的小孩敢在三清山乱发脾气?
朱英设想了一番宋渡雪这熊孩子哄另一个熊孩子,觉得那副景象恐怕比做梦还荒诞,唇角不由得勾了勾。
“三清山不是有擅长炼器的长老么,怎么不做一双义腿。”
用仙器法宝打造肢体并不是难事,只是寻常人家难以凑齐天材地宝,也找不到炼器修士帮忙罢了,这种困难对宋家来说当然不值一提。
“没必要,”宋渡雪搁下瓷勺,在匙架上撞出清脆一声叮当。他语气平淡无波,好像说的是什么理所当然的共识一样:“既然所有人都不希望他有腿,何必给他?就这么残着反倒合适。”
朱英皱了皱眉,没听明白。
不过宋渡雪已经转过了身,看起来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粥再凉一会温度正好,我先出去,待会儿再来。”
他毕竟是个男孩,得避嫌。
朱英颔首:“好。”
走前还不忘将方才掀开的窗户拉下,只留了个透气的缝,免得房间内太冷。
朱英下床梳洗,心中默默想,宋渡雪这人生来就是个讨人喜的,长得漂亮不说,心思还极聪慧细腻,只要他想,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奇怪……以往常听人说,富而不骄者,未尝闻也,人一旦有权有势,就容易长歪,全天下比三清宋家更有权有势的恐怕也没几个了,家中大公子虽有一身臭毛病,却好似并没长得多歪,这又是为何?
她一边思索,一边喝完了白粥,院中恰好响起大门被推开的声响,朱英便端着食案起身,本欲自己送出去,推开房门一看,门外却不是宋渡雪,而是个身后负剑的白衣青年。
此人身姿雅正,腰背笔挺如松,目光清明,神态淡泊,正笔直地立在她门前,听闻房门打开,肃然转身,相当认真地向她问好:“早。”
朱英微微蹙眉,认出这是那位昆仑弟子,还没等她开口问来意,严越就生怕她赶人一样,猛地上前一步:“你休息够了么,与我切磋一局如何。”
朱英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好像马上能凝出一层冰花。
院门又吱呀一响,宋渡雪刚推门进来,就见到这一男一女站在房门前神态不善地对峙,忙跑来拽住严越的衣袖将他往外拖:“她没休息够!我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还来,她不会跟你打的!”
可严越毕竟是个身形颀长的剑修,比少年高出一大截,任凭宋渡雪连拉带拽,他却纹丝不动,还十分没有眼色地仔细打量了一遍朱英:“是吗,可我看她并没有休息不够的样子。”
宋渡雪恼火了:“你这人……”
严越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跟我打一场,求你了。”
宋渡雪没听过这么浩然正气的“求你”,一时惊呆了。
他忽然想起,曾有谁人闲聊时提到,昆仑那位一步飞升的太上长老不久前刚悄悄收了个小弟子,不仅是个骇人听闻的二十岁金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剑痴,除剑以外,世间万物半点不感兴趣。
“剑就是他唯一的乐趣,是他的魂,是他的命!”那人当时这般形容道。
见朱英抿着唇不说话,严越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朱英身上。
他一双鹤眼明亮至极,里面盛着赤诚的兴奋:“师父曾提过,古往今来天下剑宗无数,唯天绝剑能与我昆仑千秋剑一战。”
他就是为此才千里迢迢、专程赶来的。
“听说如今只有你一人仍练天绝剑,求你,跟我打一场,好不好。”
三十八.心无改(6)
朱英几乎是把食案摔到了地上,扭头就走:“恕不奉陪。”
严越看着一副清高自持的白衣仙君模样,纠缠起人居然相当恬不知耻,只见他眨眼从背后卸下剑,一把卡到木门中间:“别走!就一场,只打一场!”
朱英推了半天,发现推不动他的剑,冷着脸回头:“道友请自重,我如今灵台已毁,连灵气都感受不到,你想让我怎么跟你打?”
面对她的质问,严越竟然还先奇怪起来了:“怎么打?自然是用剑打。没了灵气而已,又不是断了手,难道便使不得剑了么?”
朱英居然被他笃定的神色说服了一瞬。
问完,他又好似自己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抬手毫不犹豫地点了自己的太白穴:“你是不是担心我用修为作弊,无妨,我这就把灵气封住。”
“……”
太白穴是灵气自丹田上行中一道相当重要的关卡,此穴被封,一时半会都动不了太多灵气,看他下手的力度,恐怕今日不达成目的不会善罢甘休。
朱英叹了口气,决定随便与他过两招,将人打发走算了:“我没有剑。”
严越见她应下,立刻喜上眉梢,忙不迭把自己裹在剑上的白布松了,毫不吝惜地把佩剑塞进她怀里:“你用我的!”
同为剑修,修剑道之人对自己佩剑有多喜爱朱英是清楚的,说是当作媳妇疼也不为过。朱英猝不及防跟这怪人的媳妇抱了个满怀,甚至有些想笑了:“那你用什么?”
严越左右瞅了瞅。
其实宋渡雪的多宝镯就套在腕上,随便就能拿出好剑,但他看这人很不顺眼,抱着手一声不吭地戳在一旁。
朱英住的小院从来干净简洁,除了十棵桃树、几根木桩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于是严越在院中挑了个高大的桃树,抬手折了根四尺长的桃枝,大掌一捋,将小枝桠尽数抹去。
“我拿这个。”
指尖从那桃枝末端离开的刹那,仿佛将利剑褪出了鞘,严越的气质瞬间变了。
他眸光凝于一点,凛冽专注,不掩锋芒,再不飘飘然如书中画里的天上神仙。
如果问朱英有什么直观的感受,就是冷。
和鬼王不同,鬼王的冷是阴冷,是幽微的、无孔不入的,充斥着邪祟特有的诡异森然。而严越的冷是苦寒,是强硬的、力破万钧的,如极北之地的朔雪,刀刀割人性命。
在这样的压迫力下,朱英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剑。
地上落叶咔嚓一声响,严越动了。
只见他脚尖点在地面,快成了一道残影,所过之处,地上一层薄薄的落叶竟然只是被掀了个面,连一个角都没碎。
眨眼功夫,严越已冲到朱英眼前,所持桃枝从地面划过,留下一道三寸深的划痕,好像被什么极锋利之物所伤。
朱英躲闪不及,双手举剑格挡,桃枝自下挑上撞于剑身,撞出一声清晰可闻的铮鸣,连她手指都被震得发麻。
好锐利的剑气!
不等她反击,严越已经旋开半身,桃枝顺势朝她心口而去,逼得朱英只能跟着他变招,一路用剑身挡住桃枝,默契得好像在跳什么双人舞一样。
这回朱英没再犹豫,手上力气一松,借着严越的力道往左一滑,剑尖直直朝他手腕而去。
天绝剑法第二式,禁水。
严越却迅速提剑而上,不仅挡住了这一击,还架住了朱英的剑,在空中划过半圆,眨眼从被迫格挡转为将对方死死压制在他手中那根朴实无华的桃树枝下。
朱英咬牙,使尽全身力气支撑才能勉强不被他将剑挑飞。可严越却蓦地撤了力,手中桃枝不再往下压,反而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扬起,直取朱英面门。
恍惚间,那根不甚笔直的桃枝在朱英眼中竟成了一把真正的利刃,剑锋闪烁着银光,如一阵狂风袭来,呼啸奔涌,所过之处,千山难阻,万峰俱寂。
千秋剑法第一式,晓破长风。
朱英一时愣住了,任由那含着寒气的桃树枝毫无阻拦的冲到她脸前,才在距离她双眼不过三寸处急急停下。
剑可以停,剑气不能,严越的剑意不偏不倚地落到朱英眉心,某一瞬间,朱英的双目所见全白了下去,好像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冻原。
她愣了许久,才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
千秋剑,简直……冷得能要人命。
严越却不知道朱英为何突然发起了呆,他举着一根桃枝,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尴尬地僵立原地,蹙起眉头小声念叨:“这就是天绝剑?也不过如此,怎么被师父吹成那样。”
“……”
朱英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三次,这人是个傻子,别和傻子计较,而后从他身前抽回长剑,重新摆了个起手式:“再来。”
这一回不再是抱着打发怪人的心态。
严越的剑是好剑,好得过头了,朱英常年待在鸣玉岛上,并无敌手,只能自己跟自己打,现在终于来了个能激起她斗志的对手,一时间灵台毁不毁的都被抛之脑后,只想着要跟这人再来一场。
能当剑修的,都天生带着三分旁人难以懂得的痴愚。
严越却将桃枝一收,很嫌无趣地叹了口气,眼里那股精神也散了个干净,伸出手来:“不打了,把剑给我,没意思,不如去外面剿祟。”
朱英不与他多言,深吸一口气,左脚向外迈开,手中长剑高高举起。
崩山!
剑身落下之际,严越眸中精光一闪,猛地举起桃枝,架住了这一击。
“好剑!”
他不愿再跟朱英打,不是因为朱英剑招不好,正相反,朱英出手招招都很熟练,反应也极快,但她那些构造精巧的招式却都是空壳,没有魂。
这一剑不同,这一剑里面有魂。
“……是雷,对不对。”严越好似双眼都放出了光,比登徒子见到绝色美人还要兴奋:“天绝剑法的剑意,是雷。”
虽只是微弱的一点点,但方才那瞬间,严越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凝成了一股暴虐凶横的剑气,带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威严。
唯有万钧雷霆堪当此般剑意。
朱英也短暂地愣了片刻。
这一剑与刚才所有招式都不同,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如果非要思索究竟为何不同,细想起来,是因为她单独用过两次崩山。一次是在五雷台上对抗龙泉,一次是在奉县城内妄图与司马彻同归于尽。
龙泉让她懂得什么是“山”,司马彻让她明白什么叫“崩山”。
而如今,曾经的领悟都融进了剑中,在她重新使剑时自然而然地流出。
剑以证心,原来如此。
朱英还在发愣,严越手中桃枝却已经变了个方向,使了个巧劲轻轻拨开朱英的剑,桃枝尖端贴着朱英的脸划过,再往后一带,停在了朱英苍白的脖颈旁。
但这一回,朱英却没有什么别样的感触。
她抬眼:“这一招的剑意,你也没懂吧。”
严越眨眨眼,如实承认:“的确。”
“你如今已明白了几招?”
“两招。”
“入门多少时日?”
“二十四年。”
这样一算,朱英忽然觉得现在重新来过也不算晚。
可复又回想起方才严越那如有实体的剑气,对比她这虚无缥缈、气若游丝的一点气息,也只能默默安慰自己,虽天赋不行,至少自己年纪还小,还有时间能去追赶。
她并不知道,剑修稀少的根本原因便是许多人习剑只能学个皮毛,一生也不一定领悟一招,更别说是天绝与千秋这般强悍的剑术。
不管是二十四年透彻两招的严越,还是十六岁悟出一招的她自己,其实都已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此时,明白了何为证心后的朱英再看严越,目光便不由得带着些敬佩——剑意如此严寒,朱英简直想象不出此人的心里究竟是幅什么样的光景,难不成他在心中藏了一片雪原?
严越却压根不知朱英心中想法,满脸期待:“你还有什么招式,全亮出来看看。”
朱英坦然一摊手:“没了,只会这一招。”
严越果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朱英问:“还打么。”
严越:“就用一招?”
朱英笑了,发自真心的笑,好像刚刚放下了什么压得她痛不欲生的重担:“就用一招。”
“好。”
两人正要重新对上,旁观良久的宋渡雪忽然插嘴:“稍等。”
“树枝易断,你们准备将这院中的桃树都祸害个遍么。”他从多宝镯里取出一把素白的长剑递给朱英:“你用这个。”
这是宋渡雪第三次给她剑,第一把被朱英砍龙泉砍断了,第二把被她砍鬼王砍碎了,前两把都还没赔,再拿他第三把价值不菲的剑,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其实也不……”
“拿着。”
宋渡雪忽然固执了起来,朱英只好接过:“好,多谢。”
给了剑,这小公子便端着板凳去房檐下的阴影里看他的闲书去了,也亏得他能在两个剑修叮叮当当的切磋中静得下心。
读累了,便抬起头看一看院中打得酣畅淋漓的两人,全当放松。
看一会,轻轻笑笑,再埋下头,继续读书。
三十九.心无改(7)
各个仙门世家听闻鬼王降世的消息,从四方急匆匆赶来,想着不管此鬼王脾气如何,抢先来认识一番总没错,却没想到跋涉千里,竟连那鬼王的影子都没看着半分,就被一个小女孩给斩了。
不仅如此,三清和瀛洲这两大仙门相安无事许多年,如今甫一公开碰面,居然隐隐有较量之意,不管是在对那女孩的处置上,还是在排查此事幕后的魔教上。
他们两家针锋相对,姑射袖手旁观,昆仑来的那后生除了剑使得好外别无所长,整天奔走在外镇杀邪祟,对这些琐事不管不问,让各家来人被夹在中间,里外不好做人。
三清山的玄阳长老虽笃定朱家与魔教勾连,将朱家人都当嫌犯似的一一审了数遍,但朱家身正不怕影斜,任凭怎么查都找不出猫腻,反而让旁观者私下嚼了不少舌根。
倒不是他们相信朱家有多正派,只是这一户乡野小道门实在寒碜,连祭酒都才筑基,术法也不会几个,放到稍微大点的宗门里,连内门弟子都混的比这好,说他们跟魔教勾结,也要看魔教看不看得上他们呢!
到如今,鸣玉岛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奉县之事也上报了朝廷,连后知后觉围来的邪祟都被他们顺手除了个干净,倒是给朱瀚省事。
眼看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昭灵率先带着一干貌美如花的仙子们翩翩而去,各个小门派也逐一散了,唯有三清与瀛洲的人还在岛上僵持。
自从奉县回来,朱菀便被她爹一直关着,足足关了数十日。她自己也看出岛上并不安宁,没有溜出来惹事生非,乖乖留在房里蹲了数十日,直到今天。
昨夜她听父母对话,知道岛上那些人终于要走,风波已经平息,登时一天也坐不住,找了个空档就偷偷跑了出来。
一溜出门,便直直奔往自在堂——朱英的遭遇,朱渊早已告诉她,横遭此祸,不知道她的英姐姐会伤心成什么样呢!
朱英朱菀这对姐妹,想来也是奇妙。朱英坚韧不拔、吃苦耐劳,像话本子里十全十美的大英雄,唯有死心眼这一个不能算缺点的缺点。朱菀却恰好与她互补,此女古灵精怪、好逸恶劳,唯有心大这一个不能算优点的优点。
她火急火燎地一路小跑到自在堂,大门都还没望见,先被人拦了下来:“这里不能进。”
朱菀莫名其妙:“为什么?”
那人见她不过一个凡人丫头,懒得与她废话:“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朱菀顿时火冒三丈:“里面是我姐!”
拦路之人眼皮都没抬,赶苍蝇似地挥着手赶她走:“是你亲娘又如何?快滚快滚。”
嘿!朱菀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气,一爪子将那人的手打下来,双手叉腰欲与他理论。
“我去找我姐,你凭什么管?就算要管,也得先说出个理由来!”
看她这架子,好像真把自己当回事似的!
小女孩打一下的力道,对修士来说压根连提都不值得一提,可朱菀这大嗓门一出,顿时吸引了四周各家修士的注意力,那些目光瞬间让这男子觉得手背受的那一巴掌火辣辣得疼。
虽比不得四大仙门,他却也拜入了个不小的门派,走到哪里不被人恭恭敬敬称一声仙君?区区凡人而已,竟敢对他动手动脚!
男子大怒,顾不得考虑跟一个十四岁女孩计较是否有失体面,手上已捏出了个诀。
就在此时,一道瘦弱的青衣身影上前一步,拦在了朱菀身前。
潇湘恭恭敬敬地与男子行了个礼:“小女见过道长。菀姐姐一向脾气急躁,不知礼数,若是无意冲撞了道长,小女在此替她赔礼了,请道长莫要与她计较。”
她一登台,不论是动作还是言语都给足了男人面子,那人手上动作一顿,讪讪撤了。
“不过她仅是为了探望姐姐,应当没有存坏心,道长若有什么考量,讲出来也无妨,免得她仍固执己见。”
能有什么考量?总不能说其实没什么考量,只是因为看所有人都盯朱英盯得很紧,所以自己也不能丢了份吧。
男人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又打算用那套蛮横的办法赶人,潇湘却抢他一步,朝不远处一位头戴莲花冠的男子行了个礼:“郑师兄。”
男子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略微诧异后颔首:“潇湘姑娘。”
潇湘摸出一个白玉佩:“郑师兄,公子今日不慎将他贴身的玉佩忘在房中了,这玉佩他喜欢得紧,日日不离身,我担心他着急,便来送与他,可否请师兄通融一次。”
郑师兄略一思索,觉得不算什么大事,点点头:“去吧。”
潇湘又转回来,话中客气不减:“道长能否也通融通融?”
男人万万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一个小姑娘,竟然认识三清山的人。三清山的人都同意了,他还哪敢不通融?顿时一声也不敢多吭地让了路,任由潇湘牵着朱菀大摇大摆走过去。
朱菀大受震撼,好半晌才小跑着追上前面大步流星的潇湘,瞪大眼睛冲她挤眉弄眼,好像在说:“真有你的!”
潇湘从鼻子里轻轻喷出一声“哼”,翻了个骄傲的白眼,全然没有她方才同修士对话的礼数,欺软怕硬的恶劣性格一览无余。
推开院门,一身干练黑衣的朱英正在院中挥汗如雨地练剑,一点不像灵台被毁的废人。
朱英全神贯注,只听得院门打开,还以为又是严越,手上动作不停,招呼道:“严兄稍等片刻。”
朱英的事,潇湘也有所耳闻,见宋渡雪整天往这跑,她还以为朱英已经到了悲痛欲绝、寻死觅活的地步,全没想到居然这么生龙活虎。
她大吃一惊,瞪大眼扭头去看朱菀,目光里写满惊异:这真是你姐?
那个不让她学天绝剑就活活把剑砍碎的朱英?
没想到一回头,朱菀竟哭了。
这从来心比天大的小妮子瘪着嘴,一双柳叶眼下亮晶晶地挂着两颗金豆,眼眶红红的。
潇湘又吃一惊,嘴都合不上了。
她跟朱菀冤家对头四个月,被她气哭数次,却一次都没能成功气哭她,几乎要放弃了,却没想到今日居然在这里得以一见。
“你哭什么啊?”她又惊又奇,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朱菀扁扁嘴:“我不知道啊。”
她真不知道。
如果看到朱英万念俱灰,她一定会难受,会想方设法让她姐看开点,但现在朱英真看开了,一身生机勃勃,好像经脉碎、灵台毁对她来说,都不算个事,可她竟然更心疼了。
朱菀抬起手臂在脸上胡乱两抹,蹭掉眼泪,打起精神,大喊一声:“姐!”拔腿狂奔了过去。
朱英没料到来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朱菀,手中剑招一顿,惊喜地转身:“哎!”
正好接住飞扑而来的女孩。
没了灵气,朱英的力气没有从前那么强,被她扑得连退几步,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最近是不是又吃重了,撞得我肋骨疼。快下来,我身上都是汗!”
“我不!”朱菀一边用手臂死死圈着朱英的脖子不撒手,一边埋头在她肩上蹭来蹭去:“都怪我爹,一直不让我出门,能不胖吗!”
宋渡雪也闻声放下纸笔,从房内走出,一见潇湘便蹙起了眉头:“潇湘?你来干什么?”
虽然宋渡雪的确多次叮嘱潇湘不要露面,但她分明是为了救朱菀才现身,现在别人姐妹两人在旁抱作一团,看起来感情好极了,他却上来第一句就是责问的话。
潇湘心中委屈得要命,暗自生气,心想就只准你日日找别人,不准我来找你么?却居然一个字不辩解,只是拿出玉佩,故作冷静道:“大公子,我来给您送玉佩。”
宋渡雪其实根本没什么爱不释手的玉佩,但他立刻会意,上前几步接过:“原来是我忘记了,多谢你。”
潇湘便垂下视线,双手绞着衣摆,再不接话。
朱英分明没什么大碍,他却整天待在这里不回去,还骗自己说朱英没人照顾,需要他呢!
宋渡雪不知道她竟能想到这一层去,只觉得潇湘贸然现身太过任性,不能惯着,也不开口哄她。
同一个小院,一头谈笑风生、如胶似漆,一头沉默不语、貌合神离,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姐,那你以后就不修道啦?”
“嗯。”
朱菀歪了歪头:“那怎么还要练剑?”
朱英的指尖抚过银剑的剑鞘:“不修道也可以练剑,以后道不修了,剑还要练。”
朱菀傻傻地眨巴眨巴眼睛,没想明白个中道理:“啊?”
“剑与道不同,剑……”朱英正组织着语言准备给她好好解释一番,却忽然想起了严越的一番话。
严越曾在一次与她切磋后,若有所思道:“奇怪,真奇怪……”
朱英问:“什么奇怪?”
严越道:“要悟剑意,与人之心境关系极深。千秋剑的剑意是寒,昆仑剑台便位于山顶,终年风饕雪虐,冰封不化。但天绝剑的剑意却是雷,蜀中气候温和,一年都不见得有二十天能见着雷,怎么练天绝剑?”
一语点醒梦中人。
朱英在鸣玉岛上练了十一年剑,把天绝剑的一招一式都烂熟于心,但崩山的剑意却不是在这十一年的埋头苦练中悟出的。
她心中轰然一声,猛地想通了什么,骤然扭头,远远冲宋渡雪喊:“宋渡雪,你走的时候,带上我一起行不行?”
宋渡雪莫名其妙:“什么?”
朱英一双大眼睛神采飞扬,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彩:“你说世上不成仙之人,有圣、有奸、有侠、有贼、有王、有寇,我都没见过,想去看看!”
去看看你口中的圣人、奸人、侠客、贼子、王侯、草寇都是些什么人,看看外面的烟花楼阁、终南余雪、海天一线、山河锦绣,都是些什么景象。
“带我一起走,行不行!”
“带我走”三个字,正好合上宋渡雪数日前在天心堂放出的那句狂言:“我来带她走”。
仿佛一句迟到许多天的回答。
宋渡雪怔怔良久,才突然笑出了声,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好笑,他却眉飞色舞,连肩膀都在抖,放开了嗓子喊回去:“好啊!”
让一旁的潇湘直看得呆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渡雪看朱英的眼神竟变成了如今这样。
好像在看什么极喜欢、极欣赏、极爱不释手的东西,别说是什么人,就算是许多书画真迹、名琴片羽,都没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那双桃花眼亮得出奇,里面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
四十.心无改(8)
男人干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捋过怀中小兽的长毛,那小兽猫一样大,额生两角,尾被鳞羽,双目半睁半阖,眼瞳竟是琥珀般的赤红色,被他抚得很是舒服,满足地打了个呼噜。
房门“嘎吱”响了一声,一名灰袍青年垂首疾步而入,却丝毫未闻脚步声,简直像滑进了一道影子。
来人一撩衣袍,单膝跪下,毕恭毕敬地呈上一个巴掌大的纯白卷筒:“师父,有密信。”
青虚漫不经心地抬眸,指节在那小兽脑门上轻敲两下,小兽立刻乖巧跳走,手掌虚虚一握,卷筒便飞到了掌心,注入一缕灵气后,锁扣“咔哒”打开。
那弟子偷偷抬眼,觑着青虚的脸色,但见他扫了两眼,眉心微微蹙起,顿时后背发凉,胆战心惊地低下头,只当自己不存在。
“这个知命叟……”
青虚读完密信,眯了眯眼睛,神色不悦道。虽只有短短几句,却颐指气使,目中无人,好像将他们都当作了奴仆一般,任谁看了心情都不会太好。
那弟子哪敢多嘴,大气也不敢出,青虚随手将那卷轴抛下来:“读。”他方才双手接过,飞快地看完了信中内容,面露忿忿:“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奴婢而已,杀了又如何,竟叫我们动用伯奇梦,他可知此物有多难得?”
“你道如何?”
那弟子吞了口唾沫,斟酌良久,才道:“师父,我看此人行事无状,又屡次出言不逊,若再这么纵容下去,恐怕会叫他以为瀛洲当真是颗软柿子,对他言听计从。”
青虚瞥他一眼:“所以?”
那弟子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道:“依弟子看,事我们仍办,却并不一定得照他说的办。也正好瞧瞧此人有何本事,是否真像他所说的那般通天彻地,博古通今。”
青虚凝视他片刻,唇角却古怪地勾了起来,指尖一弹,卷轴底部浮现出一句方才被隐去的话:“此令下达,必有轻吾言而不力行者,非蠢即恶。务必依照吾令,毫厘不可差。”
那弟子脸色“唰”地白了,丢下卷轴就开始拼命磕头:“师父饶命!师父饶命!弟子一时犯蠢而已,对您绝无二心!”
“呵呵。”青虚凉薄地笑了声,似乎被如此滑稽的场景逗得心情不错,并不打算追究:“谅你也不敢。去吧,就照他说的做,一个字也不准差。”
那弟子这才惊魂未定地停下,背后衣裳已被冷汗浸湿,趴在地上一迭声地只顾着答应。
*
从自在堂出来,朱菀是高兴了,一路蹦蹦跳跳的活像只兔子,潇湘却始终闷闷不乐,丧气得连朱菀都看出来了。
“喂,你怎么了?”她用手肘戳了戳潇湘,不解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不高兴了,我姐的院子惹着你啦?”
潇湘忙着顾影自怜,跟野猴子哪有什么话好说,板起脸道:“没怎么。”
朱菀却一个大跨步迈到她面前,弯腰从下面瞅她的脸:“哇,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还说没事!”
潇湘立刻别过脸,不想理她,朱菀却还看不懂人脸色似的,自个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你家大公子?”
潇湘终于含着怒意站住脚步,气冲冲地瞪她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菀扁扁嘴,摊开手耸肩道:“是没关系,就是关心你一下而已。”
她一说“关心”,潇湘就发不出脾气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哼!”
淑女有淑女生气的办法,即所谓的愠而不怒,柔顺贞静,朱菀却实在不是个当淑女的料,边走边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没消停一会,又一拍脑袋语出惊人:“喂,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她长在自由自在、避世隐居的朱家,身边长辈皆是仁善之人,从不以出身将人划分三六九等,再说鸣玉岛上压根就没几个人,哪来的九等可以分,反正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在她眼里都没多大的区别。
她根本不知道“出身”二字是多么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潇湘被她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惊呆了,闹了个大红脸,连话都不会说了:“什……我、你……他、我……”
她磕磕巴巴好半晌,突然不知为何发了火,猛一跺脚一甩手:“就是喜欢又怎么了?公子这么好,我凭什么不能喜欢他?!”
嘴里叫嚷得气势汹汹,脸上却“唰”地淌下了两行泪。
朱菀瞅她良久,没吭声。
第一面见到潇湘她便笃定此人是个小肚鸡肠的讨厌鬼,跟她绝对是相看两相厌,为了能把潇湘气哭一回,朱菀过去四个月里可谓是使尽浑身解数,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结果这会人真哭了,她却好像并没有多高兴。
潇湘说完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没等朱菀开口把她骂醒,先自己蹲下“呜呜”地哭起来。一看她哭得这么伤心,朱菀反而不知所措了。
这小混蛋干瞪眼半晌,才想起这是自己挑的事,也跟着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诚心安慰道:“哎呀,你别哭了,你们没可能的,他不是一早就跟我姐有婚约吗……”
“要你提醒!”
潇湘哭得梨花带雨,愤怒地挥掌打开她,力道很足,一点不像个弱柳扶风的弱女子,朱菀白嫩的手臂上顿时浮现一个红红火火的巴掌印。
她也不生气,抱着腿螃蟹似的挪到另一边去,换只手继续拍:“……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个他?你看啊,你们早就认识了,到现在他都没喜欢你,以后哪还有戏?还不如趁早换个人呢。”
潇湘简直不知道这人是来安慰她还是故意来气她的,直被她说得咬牙切齿,柳眉倒竖,眼泪都气回去了。
“我又没说一定要嫁给他!”
朱菀手上动作一顿,跟她大眼瞪小眼:“你不是喜欢他?”
喜欢不喜欢的,潇湘其实不知道。她只是忽然有了巨大的危机感,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宋渡雪不会永远像如今一样,身边有一个很近的位置留给她。
他会长大,会遇见很多人,会有更喜欢的人,而她的位置只能一降再降。
“嘿,你又不想嫁给他,又见不得他喜欢别人,那你说说你想干嘛?”
朱菀才理解不了这么多幽情暗恨,抱起胳膊欲跟这个小气鬼讲讲道理:“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只围着你转吧?”
“潇湘妹妹,世上没谁应该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知道不知道?他只守着你,那他的父母怎么办?亲人怎么办?朋友怎么办?以后的妻子怎么办?还有,他的志向和抱负怎么办?”
朱菀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头头是道的话,简直要被自己的境界折服,还没来得及自我陶醉一番,却不知哪里戳到了潇湘的痛处,一张小脸陡然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
朱菀见她脸色大变,跟着吃了一惊:“你、你没事吧?你又怎么了?”
潇湘却仿佛失了聪一般,呆愣原地好半晌,拔腿就走。
朱菀不知道自己还应不应该追,在她背后喊:“喂!你上哪去!”
潇湘却听不见了。
她好像昏了头,又好像从没这样清醒过,脑中独独剩下一句话:“原来他们所有人,全都和我不一样。”
“只有我不一样。”
闻之振聋发聩,见之触目惊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上哪去,只是想远远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不停往外走,直直走出朱家大院,走到了鸣玉岛后山上。
后山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枝叶相连,密实得连光都透不进来,林中寂静晦暗犹如傍晚,潇湘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抱着腿蹲下了。
闾山万丈飞瀑的轰鸣遥遥递来,竟带给她许多安全感。这女孩将头撑在膝盖上,呆呆注视着地面虫豸来来往往、疲于奔命,借以短暂忘记萦绕在她心头的无限孤独。
她睡着了。
午时,玄阳长老带着三清山的人离开,岛上的瀛洲修士随即消失。
待到日落之时,朱菀听闻看守朱英的那些人都走了,兴高采烈地跑去叫她来自己家吃晚饭,刚一进门,却看见朱英与宋渡雪正面对面立在院中,二人都神情严峻。
朱英见她进门,快步走过来问:“菀儿,你下午见过潇湘么?”
朱菀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愣在原地:“下、下午?没有啊,她怎么了?”
宋渡雪摊开手掌,一只白玉打造的锦鲤躺在他手心,小鱼被一道裂缝从头贯穿到尾:“我找不到她,她身上的护身玉佩也碎了。”
双鱼佩两式一对,一黑一白,互有感应,一损俱损,宋渡雪来蜀中前特地给了潇湘一只。
他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焦躁,飞快地说:“双鱼佩由灵犀玉制成,不可能摔碎,只有灵气或者煞气能破坏,她可能出事了。”
“可是我上午还跟她在一起啊……”朱菀忽然记起潇湘最后的不告而别,睁大眼睛:“等等,我想起来了,我早上好像气到她了。”
朱英问:“你们怎么了?”
朱菀抿了抿唇,瞅了宋渡雪一眼,有些犹豫。虽说潇湘是个讨厌鬼,但这可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随便乱讲肯定会遭报应。
宋渡雪见她欲言又止,竟像是在防着他一样,话里罕见地带上了火气:“看我干什么?她有什么事我不能听?”
朱菀被他凶得一愣,犹豫片刻,把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听到“就是喜欢又怎么了”的时候,宋渡雪只是怔了怔,反而是听到“父母怎么办?亲人怎么办?朋友怎么办?”时,他脸色也猛地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宋渡雪直接打断朱菀,焦急地问。
由不得他心急如焚,他这两日换了行头,没有随身携带双鱼佩,直到不久前回房时发现潇湘不见踪影,这才拿出来查看,也就是说,潇湘也许已经遇到危险许久了。
“往……后山。”
宋渡雪拔腿便跑:“我去找她。”
朱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冷静提议道:“先去告诉我爹,我们叫上岛上所有人一起找,肯定更快些。”
宋渡雪却斩钉截铁道:“不行。”
朱英疑惑地皱起眉头:“为何?”
“如果真如我所想,伤她的人不是你们家能惹的。”
朱英更加不解了:“为何?”
“不能说。”
“对我也不能?”
“不能。”
手上力道一松,朱英放开了他。宋渡雪知道她肯定生气了,不过这番说辞的确无理取闹,换成谁都得生气,可眼下情况危急,他没心思解释,一边快步向外走去,一边从多宝镯中取出白玉笏板,匆忙向三清传信。
却没想到前脚刚迈出门槛,身后便响起朱英的声音:“菀儿,如果有人问起,你帮我们瞒一瞒。”
转身一看,高挑的少女手握一把银剑,若有所思道:“若真是有人存心害她,你我二人都没有修为,找到人也抢不回来,不如顺路去天心堂把龙泉偷了,反正它认你,你拔出来给我用,正好。”
龙泉若是听到她此番歪路子言论,定要气得给她两下。
朱英见他还站在原地发愣,扬起下巴:“走啊,不是着急救人吗?”
“……这样你还愿意帮我?”
“怎么?”
“没什么。”宋渡雪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凛然:“走吧。”
*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三十日,戌时。
后山密林里,两人在一块大石旁捡到了碎成数瓣的黑鱼佩。
“我想我说对了。”朱英抱着龙泉道。
无需多言,二人都嗅到了此地残留的腐臭味,用夜明珠一照,厚厚的落叶上蜿蜒着断断续续、蛇爬一样的黏液,是邪祟留下的痕迹。
虽为一个仙门,朱家因为衰落太甚,岛上没有大能庇护,连护山法阵也开不了,只拿紫阳湖当个天然屏障,修为稍高的邪祟的确可以上岛。
宋渡雪站起身来,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怎么是邪祟……她也太倒霉了。”
“也不一定是她倒霉。”
朱英往那黏液绵延的方向看去——鸣玉岛地势西高东低,院落都在东边,此痕迹却一路往西,再走几里就能到头,随后便是湖,渡过湖,便是闾山瀑布。
与那个夜夜重复的噩梦如出一辙。
“我一直在想,家中古籍曾多次记载,封魔塔锋棱削立,巍峨万丈,纵然前人叙述或有夸大之词,却也不至于凭空编造,现今却连个遗址都找不着,是否也太古怪了。”
宋渡雪意识到什么,抬起头:“你是说……”
“到底什么地方才能藏得下这样一座塔?”
不顾宋渡雪的疑惑,朱英自嘲似的摇了摇头:“呵,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是现在,还真是天命难违。到头来,还是要我去找这个死。”
“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叫帮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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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心无改(9)
“鬼王出世,不只吸引了附近的宗门,里面多半还混有朝廷的人。朝廷内部有个只听命于皇帝的监察院,名叫同尘监,由修士组成,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不来看一眼。”
朱英吃了一惊:“修道之人不应干涉红尘,更不能掺合国事。”
“是,所以全是些修为不高的低阶修士,作为皇帝的耳目。”
“修士给皇帝作耳目?”朱英不明所以,“用来做什么?”
“自然是窥探修士,才需要修士作耳目。”
宋渡雪道:“南梁皇室得以在混战中杀出重围,离不开修士的暗中相助,如今他们皇位稳固,不盯紧修士,如何睡得着觉。”
三百年前,大梁国外有察金入侵,内有门阀叛乱,加之天下旱、时疫生,使民生凋敝,路有饿殍,活人相食。彼时三清山掌门宋仪眼见百姓疾苦,深感即便是修士,也难凭一己之力救天下苍生,哀叹道:“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虽非邪祟之祸,若袖手旁观,仪道心难安。”
遂下凡化身一名跛脚老人游历四方,考验众多英雄豪杰的心性,最终选中一名仁义之士,暗地里多加帮扶,只愿其早日平定天下,使苍生有一隅安身之处。
此人就是后来南梁的开国皇帝。
“可即便如此,修士又为何要帮皇帝做事?”
宋渡雪瞥她一眼:“为权,为名,为利,为许多修士不能做而皇帝可以做之事。修行之路道阻且长,不是每个人都能始终坚守本心。”
“……哦。”朱英闷闷道。“这和潇湘有什么关系?”
宋渡雪话锋一转:“你可曾听说过前太傅崔惟?”
蜀中天高皇帝远,朱英连当今的皇帝叫什么名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朝庭官职:“没听过,什么是太傅?”
“我猜也是。”宋渡雪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傅就是太子的老师,崔公学富五车,秉公任直,从当今皇帝六岁时开始任太子太傅,倾囊相授十余年,于十二年前寿终正寝。”
“他死后没过多久,曾经的仇家发难,诬告他以职位之便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皇帝大怒,命令彻查此事,抄其家,掘其墓,狱其子。崔公三儿一女,尽数死于严刑拷打,孙辈十三人,十二人病死冻死饿死于流放途中,生前提携过的后辈门生更是受牵连无数,最为亲密的几人全被革职斩首,直到现在,这个名字都不被允许在皇帝面前提起。”
朱英听得目瞪口呆。
修士情爱淡薄,传道之恩大过生养,师父往往比生父更重,能对从小教导自己的老师下如此狠手,帝王心术,当真可怕。
宋渡雪叹了口气:“崔公十三位孙辈中,十二人惨死,唯有一名当时才四岁的小女孩被其父母秘密托付给了他人,才得以逃过此劫。”
朱英心头浮起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难道……”
“崔公对那人有伯乐之恩,为了救出崔家最后的血脉,他连自己的挚友也没透露,顶着畏罪而逃的恶名人间蒸发,不知所踪,现在他们二人的画像还挂在通缉令上。”
“那个女孩就是潇湘,”宋渡雪定定地看着她:“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崔亦舒。”
朱英彻底愣住了。
其实还有一部分宋渡雪没说。
三清山里并不是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活菩萨,原本打算将这一大一小两个烫手山芋拒之门外,即便早就有所察觉,也只装作不知道,想让二人知难而退。
谁知那青年如此执拗,竟然背着孩子开始一步步地攀登三清山的万级登仙阶。登仙阶凿于绝壁之上,上接青冥,下临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两人足足爬了三天三夜,最后抵达时,孩子没事,大人却连掌心都被磨得血肉模糊,只剩一口气了。
按照古礼,尽登仙阶者可入三清,但修士插手人间事往往没有善报,只有恶果,更不要说朝堂事,长老们争执半天也没个结果,最后是宋渡雪的爷爷、宋家家主宋玄修退了一步,说若是这女孩肯拜入仙门,宋家就收下她。
当时不仅宋玄修在,三清山的好几位长老也在场,几个威压强大得能让蛟龙俯首的化神修士团团围住才四岁的小女孩,让她拜师,念誓词,发誓断绝红尘、抛弃过往。
不知道是不是有谁向她叮嘱过什么,反正崔亦舒才刚一被放进长老们中间,便开始哭,梨花带雨,涕泪横流,从头哭到尾。
宋玄修好言好语地哄她:“小娃娃,你只需念一遍这些字就好,若是不认得,可以跟着爷爷念,来,爷爷教你读啊。”
她却只是哭,哭得好像连气都喘不上,更别提发誓了。
宋玄修无可奈何,他虽是家主,也不敢擅自为三清揽上这么大一个祸患,只能抱起小女孩,一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往外走,准备将她还给等在殿外的青年,还给山下等待着她的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命运。
没想到刚一出门,恰好撞见偶然经过的宋渡雪。他被小女孩惊天动地的哭声吸引,好奇地凑过来,一抬头,就瞧见了亲爷爷笨拙的挤眉弄眼。
宋大公子自幼聪慧过人,端详了一会宋玄修滑稽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指着他怀里的小女孩说:“这个妹妹好可爱,留下给我做妹妹好不好?”
宋玄修大喜过望,崔亦舒鼻涕泡还挂在脸上,一脸茫然地盯着宋渡雪,门外那衣衫褴褛的青年长舒一口气,当场昏了过去。
从此崔亦舒就成了潇湘。
“所以我方才以为是她白天出门乱跑,被同尘监的人掳走了。若是邪祟,她身上还有一朵护体金莲,只要不是再遇上一位鬼王,一时半会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宋渡雪面色凝重道:“但麻烦的是,我们不能惊动太多人,一旦被同尘监的人认出,不仅是她自己,你,我,甚至三清山都会受到牵连。”
三清山收留多少畏罪潜逃的逃犯都无妨,朝庭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能收留罪臣之女,这是南梁皇室的逆鳞。
毕竟他们的祖宗当年就只是一名门阀子弟,名声虽好,势力却不够大,全靠有仙人相助才能坐上皇位,这会儿再出现一位受仙人青睐的世家后人,他们恐怕不会太高兴。
老祖宗在这事之上说得实在正确,修士与朝政本就该界限分明、各行其是,宋仪以修士之力干涉国运变迁已属大逆不道,这才导致如今三清山与南梁皇室的关系过于暧昧,越来越难以维持平衡。
“原来如此,”朱英了然地颔首,“我会保密。”
宋渡雪倒不是怕她泄漏秘密,只是不想把她牵扯进麻烦里。毕竟对修士来说,沾染因果越少越好,否则为何人人皆爱闭关隐居。
“现在光靠你我二人,想把她从邪祟手中救出来……你是不是知道她被带去了哪?”
“有个猜测。”
朱英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别放心得太早,如果她真是被带进了那里,说不定真会有鬼王。”
宋渡雪表情差点裂开:“什么??”
还没等她解释,朱英突然目光一凝,抢上一步将宋渡雪护在身后,冲黑漆漆的密林深处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垂头丧气的朱菀乖乖出来了。
朱英愕然:“菀儿?你怎么在这?”
朱菀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偷偷跟来的,你们就俩人,我担心嘛……”
朱英无语凝噎:“那你藏在那边做什么。”
她身后响起一道清清冷冷的少年音:“没有藏,只是你们都是凡人,发现不了而已。”
正是许久不见的朱慕。一别数日,找揍的功力又有精进,句句照着人的痛处戳。
宋渡雪眸光一沉:“你们全都听见了?”
朱菀耷拉着脑袋:“听见了啊……都怪我,不该跟她说那些,没想到是这样……我再也不跟人瞎讲什么道理了,真蠢。”
本来这种密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偏偏让这俩人听见了,朱英头疼地扶额。朱菀太傻,朱慕太直,都不是让人省心的料。
“听见了便听见了,但今后都再不许提,只能烂在肚里,明白么?”
直到二人点头保证,朱英才又说:“夜要深了,你们快回家去。”
朱菀第一个不同意:“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朱英蹙眉:“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不是修士,来添什么乱?”
朱菀急道:“我也可以帮忙,斩妖除魔我不会,找人还不行吗?况且我们不来,光凭你们俩人怎么够?”
“你们?”
对了,还不知道这回她又是怎么把朱慕骗来的,朱英侧目:“你怎么……”
“我不去。”朱慕倨傲地后退一步,与他们划清界限:“我只是来警告你,如果不想死,就别去。”
朱英不知道他又在八卦镜上看到了什么:“你不是向来盼着我死吗,怎么还操起这份心了?”
朱慕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默默道:“……信不信由你。”
“我没说不信,我信。”
朱英转头朝西边望去,那里挂着仿佛从九霄碧落垂下的一川河水,在黑夜中不甚分明,只能听闻其穿云裂石的巨响。
“我信,但我不服。我倒要看看,这贼老天给我写的,究竟是个什么命。”
正道毁她灵台,魔道伤她亲友,朱英觉得自己既像一个香饽饽,又像一个狗不理。只手遮天的大人物们各怀心思,有的欺她,有的护她,却没一个人肯纡尊降贵地告诉她原因,也没一个人肯听她说话。
没人会受到这样的欺辱还不生气,朱英也是人,所以她生气了。
她冷笑一声:“想让我来,好,来就来。”
“就看那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本事让我听话了。”
四十二.逢魔难(1)
身为锻体之处,神霄台只有巴掌大,幸而宋渡雪的多宝镯里还有颗避水珠,使这群筋骨脆弱得纸似的少爷小姐们堪堪能站稳。
“嘶——”
朱菀好奇地从避水珠形成的护罩内探出半个手掌,才知道那些从千尺高山上飞漱而下的水珠硬得跟石头没两样,砸得她倒吸一口气。
“姐,你确定是这里?”
朱菀一边揉着手指一边大声问。不是她不信任她姐,而是眼下的境况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路可走。
蹲在石台边缘研究许久的朱英站起身:“入口可能在底下,我下去看看。”
宋渡雪难以置信地反问:“下去?”
紫阳湖水本就急,瀑布正下方更甚,更何况还是夜间,月光难以深入水下,换成水性差一点的人,下去可能就得准备捞尸了。
朱英还未答话,石台中央举着避水珠的朱慕先点了头:“邪祟的气息在这里完全中断,很可能是下了水。”
可能是仍在为自己不知怎么还是跟来了的事生气,他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恼火。
朱英对神霄台熟悉得很,不似他们忌惮,她接过宋渡雪递来的夜明珠,径直跃入了水中。
甫一落水,极速的水流便猛虎似地扑来,将她狠狠拍在背后伫立的石柱上,朱英猝不及防吐出口气泡,眨眼又被激流冲成碎片。
好在多年锻体并非毫无益处,哪怕没有灵气,也比一般人扛揍得多,她很快缓过气来,用手撑着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石柱向下潜去。
越往湖水深处,水流便越平缓,到丈余深时,几乎与河流没有两样。
借着夜明珠温润的光,朱英清晰地看到,神霄台并不是根从湖底直撑而上的石柱,紫阳湖面之下丈余,尽管已经被水草覆满,仍能分辨出一方被淹没的圆台。
圆台宽阔,夜明珠的光亮几乎照不到边,似乎由整块大石凿出,三面被精心打造的白玉柱围起,柱身毫无裂痕,柱上遍布浮雕,仅有靠闾山山壁的一面没有围栏。
山壁似乎刻满文字,被千年的冲刷磨损得浅淡至极,又长满藻苔,很难分辨。中央嵌雕着只栩栩如生的龙,足有两人高,龙身盘曲,长须飞拂,正威严地朝向正前方咆哮,露出满口利齿,口中衔着颗黯淡的石珠。
朱英将手指轻按上那颗浑圆的珠子,眯了眯眼睛。
珠子上有和龙泉如出一辙的气息,至烈至刚,极度排斥她的触碰,几乎勃然大怒。
神霄二字,通常用于更加庄严的地方,例如举办大典的殿宇,朱英一直不解,为什么瀑布下一块不到一丈宽的小石台能取这么个名。
恐怕这里才是真正的神霄台。
“呼——”
朱英猛地从湖面钻出,扛住撞在她后背的巨大水压,冲上面的人大喊:“朱慕,你跟我下来一趟!”
比起朱英,朱慕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尽管有灵气傍身,片刻后被朱英提着领子拽出水面时,仍然咳得跟丢了半条命一样。
“咳、咳咳……是、是有封印,”在宋渡雪和朱英的合力帮助下,朱慕费力地爬上石台,小脸呛得煞白:“我试着、咳咳咳……注了点灵气进去,没有反应,恐怕需要某种秘法。”
显然他们这几人中没人会开门,朱英思忖片刻,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让我用龙泉试试。”
一柄出了鞘的沉重巨剑很快从台上递下。
“小心,重。”
比起重,泡在水中的朱英更直观的感觉其实是烫。一别数月,龙泉对她的厌恶分毫未减,仍旧将她手掌烫得绯红。
“我再去……”
她还没说完,一道人影已经噗通一声跳进水中。
宋渡雪也是头一回感受被百斤重的水压径直拍到石柱的感觉,他后背重重磕到坚硬的石头,耳畔轰然巨响,好像被奔驰而过的千军万马踩在脚下,一时简直分不清天上地下。
混乱中,一只冰凉但有力的手稳稳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出水面。
“你瞎凑、咳、凑什么热闹。”
一个人再加一把重剑实在有些沉,朱英不小心呛进了湖水。
宋渡雪喘了几口气,很快适应,拨开朱英的手:“公平起见,轮流下水。这回该我了。”
宋大公子的理由选得刁钻,朱英竟一时不知如何拒绝。
她与宋渡雪对视片刻,将夜明珠递给他:“那你自己小心,帮我拿着这个。”
宋渡雪接过,二人先后扎入水中。
龙泉乃重剑,比一个朱菀还沉几分,若是在陆地,朱英举起来都相当吃力,经过湖水的分担,才勉强能够在水下摆出一个起手势。
她扭头冲宋渡雪使了个眼色,宋渡雪立刻会意,脚尖在石台上一点,浮浮沉沉地后退数步,躲到朱英身后。
巨剑劈开水流,虽然不可避免地降了速度,但比起陆上所见,力量和气势竟又增加了几分。
天绝剑法第一式,崩山。
重剑入手如火滚烫,剑身被水流阻塞,仅仅是一式最简单不过的斩,也吃力得令她手臂发颤,举步维艰。
太渺小了。
别提崩山倒海、掩日摘星,与天地相比,与万物相比,人之一身,犹如沧海一粟、野原一芥,太渺小、也太脆弱了。
朱英咬紧牙关,嘴角咧开,微小的气泡不断从她口鼻中逸出。
她竟然露出了一个笑。
一个放肆的,轻狂的,鲜少能在她脸上见到的笑。
即便如此,古往今来上千年,多少移山填海的大能出世?多少前辈曾以渺小又脆弱的人身使天地变色?
往圣可,前人可,我如何不可?
我亦可!
某种无需理由,也无需解释的鸿鹄意气猛地生出,朱英握剑的双手青筋毕露,龙泉发出暴躁的怒吼,周遭水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纷纷颤动起来,震乱她飘拂的长发。
少年自有凌云志,偃之坚劲,摧之不绝,敢与日月争锋。
在她身后几尺远处默默端详的宋渡雪忽然眯了眯眼睛,他用衣衫笼住夜明珠,让本就微弱的萤萤之光几乎完全被埋没。
朱英的背影在他的视野里暗了下去——但没有消失。
因为龙泉在发光。
那一人高的重剑好像活了,剑身忽明忽暗,威严地闪烁着阵阵灿白的光亮,豁然刺破湖底的昏暗,如同黑云中缠绕的千道雷光。
“铛——”
重剑与雕龙口中宝珠相撞,巨响最先传来,随后便是被剑气震开的水波,就连朱英本人也受到了撞击——这一剑的力量其实大部分来自龙泉。
她没有防备,被撞了个措手不及,落叶似的轻飘飘往后飞去,让人很难想象刚才那股让人肃然起敬的威压来自这身形单薄的少女。
一只手准确擒住她的手腕,宋渡雪牵着她迅速往水面浮去。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水底深处,含在龙口的石珠受了一击,竟变得如同真正的宝珠一样,内里泛起光华。
亮光从珠中流出,顺着龙鳞勾勒,一道道封印随之无声解开,整座闾山都簌簌地颤抖起来,仿佛一头终于从千年沉睡中醒来的巨龙。
“轰!”
湖水剧烈地翻涌,以石台为中心,形成了个巨大的漩涡。
强大的吸力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两个少年人拖住,任凭他们如何奋力也逃不出,宋渡雪低头看去,水下淤泥被搅动翻涌,彻底浑浊了湖水。
他咬咬牙,往下扯了扯了朱英的手,示意她向下。
朱英心领神会,将手腕略微退出些,手掌扣住了他的手掌。
宋渡雪将夜明珠丢出,烛火般微弱的光亮立刻被卷入涡流,转着圈往水下落去,同一时间,他们两人不再与激流抵抗,而是追着夜明珠的微光急速潜下。
就在龙形浮雕所在的位置,闾山坚实的山壁竟洞开了一个大口,湖水疯狂地倒灌进蓦然出现的空腔内,洞内是精心打造的密道,异常光亮,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嵌在雕龙口中的夜明珠,照出内壁精美的浮雕。
那些浮雕字画交织,随着越来越靠近洞深处,笔法也越来越古朴,每一幅都有不同的人物与场景,似乎是在讲故事。
一个手持一人高重剑的人像忽地闪过,宋渡雪想往洞壁凑近些细看,却没能如愿以偿。
一路平直的洞穴忽然到了尽头,眼前出现向上的石阶,二人此时身不由己地被水流卷着,若是这么撞上去,钢筋铁骨也得碎,朱英手臂猛地发力,一把将宋渡雪拽到身前,将龙泉横到他背后作挡。
巨剑与石阶尖锐的棱角相撞,闷响在水底仍震耳欲聋,未能被龙泉抵消的力度顺着宋渡雪后背震麻了他全身。
宋大公子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矜贵少爷,生得细皮嫩肉,哪受过这种苦,憋在胸中的空气陡然吐出大半,令他眼前一阵发黑,不自主地想吸气,一只指腹生着茧子的手却立刻捂住了他的口鼻。
想要呼吸却被人阻拦的感觉极端难受,宋渡雪的意识逐渐模糊,心跳徒然加快,四肢却使不上力。
生死一线的时刻,他下意识挣扎起来,试图将朱英推开,可眼前的人仿佛金石铸成,任他怎么反抗都纹丝不动。
就在他推拒朱英的力度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昏过去时,那只死死捂在他口上的手突然放松了力度。
宋渡雪立刻分开双唇想吸气,虽然溺水时一旦忍不住将水吸进了肺部,基本就已经进了鬼门关,可他已没有余力阻止身体的冲动。
预想中的呛水却并没有到来,抢在冰冷的湖水之前,一个柔软的事物堵住了他的嘴。
随后渡来一阵温暖到发烫的气流。
宋渡雪本还抗拒地按在朱英肩颈的手臂蓦然僵住了。
四十三.逢魔难(2)
黑暗的水底洞穴封闭千年,所能触及到的一切都被浸泡得无比寒冷,除了压在他身上的少女。
命悬一线的惊慌无限拉长了时间,那灼热的触感转瞬占据了宋渡雪的脑海,明明得到了救命的空气,他的心跳却半点没有要安静下来的趋势,反倒蹦得愈发疯狂,完全没了章法。
宋渡雪的脸颊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烫。
朱英将体内空气送过去一半,才放开了宋渡雪,离开前仍不放心地重又用手捂上他的嘴,生怕他还要喝湖水。
幸好宋大公子被这阴差阳错、不能算吻的一吻彻底吓回了魂,迅速收敛好失态,喉咙一滚,故作镇定地点点头。
两人顺着石阶迅速往上游去。
“哗啦!”
朱英破水而出,没来得及观察四周,先大口深呼吸了几次。即便是她,也因为长时间的闭气而开始头晕了。
冷,这是她的第一感觉。好冷。
分明是夏季,洞内空气却冷得堪称刺骨,并没有山林间常有的草木气味,只是冷,冷得叫人浑身爬上鸡皮疙瘩。
朱英将龙泉甩上石阶,撑着台阶两侧的石栏翻身而上,又转身去拉还泡在水里的宋渡雪,谁知宋渡雪却无视了她举在半空的手,自己默默扒着栏杆撑身上岸。
朱英莫名其妙,尴尬地缩回手,摸了摸鼻子:“刚才……”
“龙泉。”
宋渡雪飞快地打断她。
“龙泉好像承认你了。”
朱英方才想起来这回事,一回头,龙泉剑身缠绕的雷光果真显眼,抓在手中也再无火辣辣的杀意,好像真对朱英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
“这……”
朱英一时语塞。
早知道这么简单,下水砍两下大石头就成,当初也不必白白砍碎宋渡雪的一把配剑。想到这里,她看宋渡雪的眼神顿时多出了几分对债主的歉疚。
宋渡雪却丝毫没察觉,他一层套一层的讲究衣衫全被水浸湿,顿时重了几倍,束好的发髻也歪到一边,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脖颈上,看起来凄惨极了。
这小公子不耐烦地拧起眉头,烦躁地三两下摘掉镶玉发冠,塞进多宝镯内,任由一头湿淋淋的长发垂下,又抬手扣住腰带,看起来很想把这些鸡零狗碎全扒下来扔掉,却又顾及旁边还杵了个人,只得作罢,双手拎起滴滴答答滴着水的衣摆,忍辱负重地拔腿往台阶上走。
朱英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盯着他。
宋渡雪一个人气鼓鼓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再不走,水要涨上来了。”
湖水还在往洞内灌,短短几息的功夫,已经漫过了朱英的小腿,她连忙抱起龙泉,三两步追上宋渡雪,顺着石阶往上爬。
这会儿两人才有功夫细细观察,他们似乎身处一个大坑洞底层,一道环形石阶凿于山壁上,修得相当气派,足够十人并排而行,每隔一段路就有夜明珠照明。朱英粗浅估算了一下,这段路光是夜明珠估计就镶了上百颗,足以证明此地来历不俗。
“他们俩怎么办?”宋渡雪问。
“如果他们想来,朱慕能找到路。如果他们不想来,现在回去也好,免得身陷险境。”
闻言,宋渡雪忽然站住脚步,侧过脸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沉默片刻,方才继续往前走。
“你早就猜到了闾山里面另有玄机?”
“不算,一开始只是个想法,最近才有了佐证。”
“什么佐证?”
朱英话音顿了顿,思量了一下才说:“我若说我夜观天象看出来的,你信吗?”
宋渡雪显然不信,皱了皱眉头:“不说算了。”
朱英当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从这个角度看去,宋渡雪一双多情桃花目在晦暗之处漂亮得惊人,仿佛将幽光全吸了进去,不笑也含三分笑,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更可怕的是,在这样一张美人皮底下,竟然还生了一副铮铮作响的少年骨,像光华璀璨的宝石,贵气却不柔弱,让朱英这样一身黑的臭石头见了,难免望洋兴叹,感慨天壤有殊,云泥有别。
他合该好命,合该金玉满堂,合该前程似锦,而这些词语显然都与朱英没什么关系,福祉难得,她不想牵连他。
短暂的沉默后,朱英轻声道:“抱歉,连累了潇湘,我一定把她安全地救回来。”
“连累?”宋渡雪反问,话头有些冲:“她自己跑去的后山,自己撞上了邪祟,你什么也不知道,最后倒成你连累的了?你本事可真大啊。”
朱英哑然,宋渡雪又咄咄逼人道:“你觉得邪祟带走她就是为了引你来这儿?证据呢?”
“……”
“更何况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过来?明知可能有陷阱,还往陷阱里跳?你傻吗?”
朱英卡了壳,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不知道魔教为何出现在奉县,不知道自己的经脉为何能吸收煞气,不知道那个夜夜重复的噩梦是何来历,又为何要特意引她来。
她不知道青桐为何而死,不知道无为子道长为何殉道,不知道司马彻将军为何遭受百年凌辱,更不知道奉县上万无辜百姓究竟为何送命。
仿佛身处一张大网中心,万千因果的丝线将她密密麻麻地绑缚起来,令她又聋又盲,又残又哑,只能身不由己地被人拖着走。而不知名的大人物们则躲在隐秘的幕后,以此为棋盘,下着一盘牵动无数人性命的大棋。
可她既不想当网结,也不想当棋子,她只想撕了这蛛网,掀翻这棋盘,把所有试图摆布她的东西统统粉碎。
“我想知道为什么。”
良久无言后,朱英才终于缓慢地说:“我要弄清楚为什么。身不由己,任人宰割,那感觉烂透了,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
宋渡雪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他们至少已经拾级而上两三层楼高,湖水冲撞的响声逐渐被抛在脚下,唯余二人一前一后冷清的脚步声。
朱英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宋渡雪的指责、劝说,或是恼怒,他却始终没有开口。
一道强烈的白光骤然落下,从下往上望去,盘曲的石阶终于看到了头,洞口明亮得仿佛白昼,几乎让朱英以为已经走出了闾山内部。
但现在可是晚上。
龙泉剑身比方才还要亮,甚至发出“滋滋”的嘶响,似乎兴奋至极。朱英抢上两阶石梯,先一步登上石阶顶,抬头望去,立刻理解了它为何如此激动。
两人眼前赫然出现一片在山内凿出的巨大空洞,因为习惯了狭窄逼仄的洞穴,更显得豁然开朗,几乎像是掏空了整座闾山。
近在咫尺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层层嵌套,一环扣一环,浅金色的灵气不断流动,阵法之复杂,毋需懂得符阵之术,便能让人看得头晕目眩。
宽阔的洞壁镶嵌着一圈圈宝珠,盘绕而上,直直升到一眼望不见的洞顶,每颗珠子皆射出璀璨刺目的白光,上千颗宝珠彼此联结,共同组成高山腹内不见天日、永不停歇的雷暴,不可侵犯的威压凛然四溢,千年如一地镇压着塔内为祸人间的妖魔鬼怪。
封魔塔。
与传闻相符,封魔塔高达三十丈有余,通体朱红,塔身同样雕满符文,塔顶泛着凛然的银光,与龙泉如出一辙,却比龙泉还要厚重数十倍。
塔共九层,每一层又被分八面,八角各坠铜铃,塔骨不知由什么材质造成,竟然是幽深的黑色,并不笔直,而是向内凹陷,使整座塔的模样更为凌厉耸峙,如同一柄破天的剑。
“这……这是……”
饶是见多识广如宋渡雪,也被眼前恢弘的景色惊得说不出话。
不怪他,这样的场景适合出现在传说中、神话中、想象中,但实打实地出现在人间,却的确有些太过耸人听闻。
朱英同样被震撼到失语,久久未能吐出一个字。
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封魔塔被铸造出的时代,是一个真正有神仙们的时代。
不止有,还有许多个。彼时邪祟飞升,魔神出世,人间阴气大盛,妖魔鬼怪肆意妄为,致使生灵涂炭,为了对抗魔神,不知多少仙道大能殉道陨落,如今可以横着走的鬼王与化神,在三千年前才刚刚够格能参与那场争斗。
“你家……居然……把这样的东西,关在山里……这么久都没打开过??”
宋渡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话音都不自觉加重了。
光看朱家如今没落的模样,还没有奉县那个小破县令的宅子修得精致,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拿不出,谁能想到他们真人不露相,居然在闾山里面藏了一处这样的地方!
三清山的历史源远流长,所藏古籍也多,宋渡雪知道朱家曾在千年前辉煌过,也知道朱家的天绝剑霸道无双,但就连他也从未听过,朱家还有这等宝地。
如果将这座塔的存在向外公开,别说附近的大小宗门,就算是三清山,恐怕也只有三清钟一鼎镇山神器能拿得出手与这座塔一较高下。
“我……也是头一回知道。”
虽早有耳闻,但直到现在亲眼所见,朱英才终于能确定,封魔塔并不是老人为孩子编造的传说故事,也不是人们夸夸其谈的捕风捉影,而是货真价实地存在。
这座塔被隐瞒得太好了,不仅将它的位置死死隐瞒,甚至连它的存在也被虚化,在朱家所有现存的古籍中也只隐晦地提到过几次,还是因为登云楼。
就连与进入此处相关的神霄台都被湖水淹没,还特意搬了块石柱立出水面,用于掩藏真正的神霄台。
一时的骇然过后,朱英很快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怎么会藏得这么深?
如果真如传闻所说,封魔塔中镇压着千年前作乱的大妖魔,那么即便朱家决定放弃天绝剑,也不应该将封魔塔的存在一并抹去,难道不是将其大白于天下、呼吁百家仙门共同守护更为安全?
还是说,被太多人知道封魔塔的所在,才最不安全?
……塔里到底有什么?
“在这里等等你的弟弟妹妹?”宋渡雪打断了她的凝神思考,他似乎走累了,半倚在扶栏上。
朱英颔首,宋渡雪如蒙大赦,撩袍在石阶坐下,将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拢起,侧过头拧干发丝间残余的水。
朱英也趁此机会坐下休息,封魔塔凶性太重,看久了连眼睛都被刺得生疼,于是她转头盯着宋渡雪,半晌过去,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句没说完的解释。
“对了,刚才在水下,我是因为……”
“我知道!你不用说!”
宋渡雪气急败坏地打断她。
“……”
朱英挑了挑眉,终于确定此人闹了一路的脾气其实是在恼羞成怒,也不知是因为被她亲了而害羞,还是因为被她救了而恼火。
苦命的孩子通常早慧,朱英从小浸在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中,尚未真正走入红尘,先管中窥豹似的有了一派自成的见解。为了救人性命一碰嘴唇而已,她心中无鬼,所以坦荡磊落、不觉有异,反倒是看宋渡雪惊弓之鸟般的反应,颇为好笑。
与她的忍俊不禁相反,被迫回想起方才兵荒马乱的一幕的宋大公子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本在梳理头发的手指滞在半空,浑身上下写满了如果朱英再敢多说一个字,就要与她同归于尽。
“好,知道就不说了。”
谁知朱英这回没找事,居然真的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宋渡雪无声松了口气,却没成想姜还是老的辣,心还是年纪大的黑,他才重新握住发梢,就听得身后少女一本正经开了口。
“那说个你不知道的。其实我也是第一次亲男子,咱们扯平了,不算我占你的便宜。”
“……”
宋渡雪手指蓦地收紧,与少女柔软的唇瓣相接的记忆死而复生,顿时感觉脑袋“轰”一声爆炸了。
未满十四岁的小少年情窦将开未开,空有满腹经纶诗书,此刻却尽数成了轻飘飘的纸上谈兵,压根落不到实处,不足以解释他为何心乱。
湿透的发尾被他使劲一抓,“啪嗒啪嗒”甩了一地水,他本人却好似已经得道坐化,任由水流绵绵地顺着指缝滑落,愣是一动也没动。
眼看心高气傲的宋大公子当场红成了个灯笼,平日里看着懂事,其实性子蔫坏的朱英终于笑出了声。
四十四.逢魔难(3)
没有让他们等太久,朱慕很快领着朱菀现了身。
朱慕谨慎地等到湖面平静后才下水,又有避水珠相护,完全不似朱英二人狼狈,朱菀的纱裙甚至还能衣带飘飘,只是鞋底免不得踩湿。
穿越湖底密道的一路,朱慕面沉似水,健步如飞,几次三番将探头探脑地想去看壁画的朱菀拽回来,在心中打定主意,若朱英仍执迷不改,他便要自己打道回府。
大道并非是因人满才康庄,而是因康庄才人满,有些山间小道看似绕了近路,却空空无人,途中必艰。
放着坦荡的正途不走,非要另辟蹊径的行为在他看来已是愚不可及,更别提钻到水下来破开被精心隐藏的密道,属于愚蠢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前人费尽力气藏好不愿面世的,难道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他这一路走得眼观鼻鼻观心,任墙面刻绘多么龙飞凤舞,也目不斜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看到什么密辛,就得背上一段因果。
但当凛凛的封魔塔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不管是憋了一肚子惊奇要问的朱菀,还是准备立刻撂挑子走人的朱慕,都一齐被那嵬巍的高塔震住,呆成了两只木鸡。
“封魔塔。”
朱英简洁明了地做了个介绍。
“就是云楼。”
“……这这这这是云楼?!”
朱菀一双月牙眼瞪得斗大,舌头都打了结:“不不不不不对吧,云楼,不是叫云吗?可这、这怎么看……”
都跟“云”字不沾边吧!
血似的赤红色让整座塔杀气腾腾,仿佛一柄屠戮无数的凶器,直直插进地里,沾着残酷狰狞的血腥味。在这把锋利的凶器面前,朱菀迄今为止所有幸福安逸的日子,好像都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湖上薄冰,一碰就能捅个对穿,让她本能地产生了恐惧。
她头一回真切地认识到,她姐要走的,究竟是条什么样的路。
“……姐,那个,你……”
朱菀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支支吾吾半天,才细若蚊蝇地小声道:“我们……真的要进去?”
朱英收回远望的视线,颔首道:“我要进。”
你们随意。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
朱菀顿时急了,下意识揪住朱慕的衣袖,拉拉扯扯地示意他赶快说点什么。
朱慕却一反常态,默不作声地端详朱英半晌,任由朱菀将他干净平整的衣袖拧成了麻花,终于蹙起眉:“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朱英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她只俯身捡起地上的龙泉,冲他们略一点头,便踏入了遍布符文的法阵中。
宋渡雪毫不犹豫地与她并排而去,朱菀见他二人走得坚定,真是打算闯进去的模样,当即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追上去,只能抓着朱慕,将他摇成了个拨浪鼓。
“木头!你快劝劝他们啊!怎么真的走了!”
朱慕却任由朱菀将他拽得左摇右晃,也不发一语,真如一截木头似的,朱菀见他不中用,又急又气地撒手,拢住嘴冲朱英的背影大喊:“姐!我们回去告诉爹好不好!去叫杨师兄和沈师兄!他们肯定会帮忙的!”
朱英却回头冲她笑了笑:“你们先回去,如果五个时辰后我们还没回来,就叫师伯和师兄来救我们。”
扯淡,朱慕想。
虽然不知道朱英是怎么做到的,但外面绝没有第二个能打开湖底那道龙形封印的人。她不自己活着出去,就没人能再进来。
卜道修士特有的冥冥灵感忽然浮现,朱慕确信,她一定知道了什么。他兀自思忖良久,终于开口问:“朱英,你到底为何如此执着?天命昭昭,尧舜尚不能易,你当真以为你那么特殊,能一己之力挑战天命?”
朱英瞥他一眼:“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要不要做是另一回事。怎么,觉得我不可理喻?那你就赶紧带着菀儿回家去。”
“……”
朱慕抽出自己被揉得皱巴巴的衣袖,将避水珠放进朱菀手中,一边整理袖口,一边云淡风轻地迈出一步。
“我也去。”
这次不光是朱菀,就连朱英和宋渡雪都齐齐转回身来,震惊地盯着他。
如果跟来的人是莽撞的朱菀,倒也不难理解,但这个人居然是朱慕,是谷湛子那神神叨叨、自私自利的老东西的爱徒朱慕。
朱英将朝她走来的白衣少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怀疑他被鬼上身了。
“他没事吧,菀儿,你们来的时候遇见过什么脏东西么?”
朱慕脚下打了个绊,举重若轻的世外高人模样是装不下去了,抱起手臂瞪了朱英一眼:“这塔分八面,里面极可能有五行八卦的阵法,我不来,你找得到路么。”
此话一出,朱英的态度顿时转了一百八十度,将龙泉往白玉砖石上一杵,毕恭毕敬地弯腰行了个礼:“小仙君仗义相助,朱英感激不尽。”
朱慕这才满意,矜持地哼了一声。
眼看他们都要去那凶神恶煞的塔里一探究竟,朱菀是再怕也断不能自己离开了,她恼怒地跺了跺脚,拔腿追过去:“那我也要去!”
“别闹。”
“你们都去,我才不要一个人走呢!”
朱英想了想,煞有介事道:“如果你不回去,那谁去搬救兵?”
朱慕和宋渡雪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闭了嘴,在一旁看她哄孩子。
四人中唯一的缺心眼朱菀完全没察觉到有问题,当真苦恼地咬着手指思索了一阵,没思出什么名堂,最终自暴自弃地闹起来:“我不管,反正我要跟着,实在不行,让他们俩回去!”大手一挥,理直气壮地指向旁边俩看戏的。
宋渡雪挑眉,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镯:“谁没用谁回家,我有法宝,能派上用场。”
朱慕则更为言简意赅:“我会认路。”
朱菀:“我、我、我……”
她“我”了半天,发现自己还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唯有一法可在此时派上用场:撒娇耍赖。
“不要不要,我不想一个人回去嘛,英姐姐,我知道你最疼我,你都答应带我来了,就让我一起去呗,不然没有你们保护,我一个人走,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呢?你看这地方杀气腾腾的,谁知道会不会还有其他邪祟!”
这倒是实话。朱英斟酌片刻,心想既然有过登云楼的传统,塔里应该不全是最厉害的大邪祟,至少也是循序渐进的,只是进去看一看,不往深处走,估计可以勉强应付。
遂让步道:“好吧,但还是需小心为上,找到人就立刻出来,另外,如果遇到危险,朱慕,我叫你走时立刻带他们俩走,不用管我,明白么。”
朱菀还欲抗议,又被朱英凌厉的目光压了下去。
“明白么?”她再次问。
朱慕点头:“好。”
封魔塔的拱门同样朱红,高两丈有余,长宽相近,门上同样雕刻着一只巨龙,龙身镶嵌宝珠,正作游翔咆哮状。两只横眉怒目的铜兽口中咬着门环,千余年过去,竟然半点没有锈迹。
大门两侧挂着副乌木楹联,不知是谁人的手笔,字写得潇洒,内容更是狂妄。
朱英一字字念出:“断恶憎,仗剑登云,斡开万象,诚通三界。”
宋渡雪在另一边接上下联:“剿妄邪,步罡踏斗,尽化玄冥,意破诸天。”
他将这番妄言在胸中颠倒三回,不禁咂舌:“好大的口气。”
朱英也失笑,可不是么,不仅要“通三界”,还要“破诸天”,也不知是何人在此放出的厥词。
“哎,你们快来看,这门没有门缝诶!”
方才那点恐惧已从朱菀这妮子缺的斗大一个心眼里漏干净了,她重又胆大包天起来,蹭到门前好奇地东敲敲、西摸摸,到处看了个遍。
“什么?”朱英一头雾水地走过去。
朱菀指着两只守门的椒图兽:“门缝都是刻上去的,这要怎么打开啊。”
凑近细看,朱英才发现这道门竟只是做个样子,其实是一块完整的大石,触手冰冷,叩门也没有回音,至少得有几尺厚,恐怕又是一道封印。
天知道为何要设这么多封印,好像这里面封的不是魑魅魍魉,而是什么万人觊觎的奇珍异宝似的。
她愁眉苦脸地捏了捏眉心,将兴奋了一路的龙泉立起来,诚恳发问:“龙泉兄,你可知道如何才能进去?”
龙泉虽是千年前的神器,但大部分时间都被供在祭台上不开刃,即便有灵,也是个未开化的灵,远远不到能回答她问题的修为。
“如若不知,可否请你与它交涉几句,叫它放我们进去?”
龙泉自顾自噼里啪啦闪着白光,很显然听不懂人话。朱英叹了口气,双手握住剑柄,将重剑横到身前,剑尖在地面拖出一声极轻的嘶响。
“既然如此,朱英便只能冒犯了。”
朱慕本在若有所思地观察门上雕龙图,才刚刚看出点眉目,一晃眼发觉朱英已经架起了重剑,一副准备把石门劈出个洞的模样,登时吓得脸色都变了。
“等等!住手!别乱动!”
朱英剑落一半,陡然收力,手腕旋了半圈,剑身被她带着向外划开,卸掉了残劲,“铛”的一声重重磕到地面。
“你、你、你为何动辄便拿刀剑招呼?门上有机关,被你一剑劈坏了怎么办?!”
朱慕气得直哆嗦,冲过来将浮雕仔细检查一番,才指着朱英的鼻子骂道。朱英自知理亏,没有还口,谦让地抱着龙泉后退几步,将位置让给朱慕:“那你先来。”
朱慕又愤愤地再瞪她一眼,才拿出八卦镜,自顾自地研究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艮宫己,兑宫庚,干宫辛,中宫壬……”
他一边仔细算着,一边将手按在龙身镶嵌的宝珠上,试着往内注入了些许灵气。
果真如他所想,那些看似紧密镶嵌的宝珠稍微注入些灵气便可以顺着龙鳞移动,而门上活灵活现的龙形雕刻其实大有乾坤,其四爪指向四方,龙头为中宫,每一片龙鳞都似乎代表一个卦位。
但这龙鳞阵虽与奇门中的八门相似,复杂程度却远超八门。八门不过是三奇六仪再并八门,这龙图却盘曲狰狞,鳞片所处位置、方向都各不相同,看似毫无关系,却又好似互有某种冥冥的关联,叫人摸不着头脑。
到底是什么关联?
“……木头,好了没啊。”
朱菀已经等得开始打哈欠,朱慕还直愣愣地杵在门前,老僧入定似的岿然不动。宋渡雪注意到他异常入迷的神态,冲朱菀摇了摇头:“嘘,等他算。”
纵观朱慕迄今为止短暂的十四载,此子五岁通任督,七岁读八卦,十岁学奇门,十二岁在观星之时念头通达,于浩渺星海中捕捉到“因果相生,天命既定”的道心,从此得道,让谷湛子那怪老头也赞不绝口,归根结底,其天才之处其实唯有一个字:痴。
直到朱菀已经快睡着了,朱慕才忽地大叫一声,中气十足道:“我知道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朱菀被他吓得噌一声弹起来:“什么什么?”
“我知道了,”他眼睛亮得惊人,一手在龙鳞纹路上来来回回比划:“这是八个彼此嵌套的八门阵,以龙须为干支,以龙爪判阴阳,这七颗的卦位其实都一样,可能是最后进入的人只随手改去了一颗的位置。”
“甲辰为乾,休位直使,死门;戊申为坎,伤位直使,死门;丙午为离,杜位直使,死门……”
朱慕兴奋地卜算了半天,算出三颗宝珠的位置,好像才终于察觉到什么不对,不仅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也不再将他计算的过程念出来。
“死门。”
“死门。”
“死门。”
“死门。”
随着七颗宝珠的卦位逐一确定,四人都陷入了沉默。
七方皆停在死门,像某种警告。
朱慕的手僵在半空,良久过去,他才并指按住最后一颗宝珠,将其缓缓推到一个他算出的位置。
“辛寅为震,开位直使,”
随着宝珠在龙尾处落定,巨石门内传出阵奇异的蜂鸣,椒图兽首口中的门环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分明浑然一体的石门竟凭空裂开,朱慕抬手推去,没用多大力气,沉重的石门便自己缓缓向内洞开。
门内漆黑一片,外面亮如白昼的光线好像被什么结界阻隔,半分漏不进去,同样的,门内的事物也一点漏不出来,无色无味,无声无温,无象无形。
如同他们不是要穿过一道门,而是要进入另一个世界。
“……死门。”
四十五.逢魔难(4)
“轰隆!”
朱英刚才跨入门中,尚未适应黑暗,一声巨大的雷鸣就在耳边炸响,惊得她当即将龙泉横在身前,借着闪电的光亮看清眼前的方寸地,居然是一片幽谧的树林。
她举目四望,愈发觉得眼熟,竟然好似身在闾山枝繁叶茂的树林中,空中涌动着漆黑的雷云,隐约能看见其中游走的雷光,黑压压地聚在山顶,威势骇人。
朱英捡起一根树枝,迟疑道:“我们这是……在闾山上?”
难道是哪一步出了差错?为何走出来了?
后一步进门的朱慕闻言并指按于眉心,双目再睁时便有灵气流转,如同两汪清明的寒湖。这双眼睛端详四周许久,才慎重地说:“不是幻境。”
朱菀探头探脑地从石门中露出半个脑袋,确定朱英和朱慕都在面前后才松了口气,提起裙子一溜烟蹿到两人身后,一手牵住一个,生怕与他们走散了,宋渡雪最后跨进门,笨重的石门似有灵性,紧跟在他身后合拢,重又恢复成一块大石的模样。
他脚跟才站稳,便注意到脚下异状:“你们先让让,下面有东西。”
朱英一道剑气扫过,地面厚实的枯叶泥土尽数飞开,露出被掩埋的深灰色石碑。
那石碑高约一丈,宽七尺有余,不知被何人从底部打碎,只剩下一半残躯,正正倒在门前,经由千百年积累的落叶掩埋,这才被几人忽略。
朱慕捏了个照火诀,明亮的灯火下,几人都看清了碑上刻字。
唯有一字,“物”。
朱英不记得朱家在闾山立过碑,转头问:“朱慕,你时常登闾山,在山上曾见过这样的石碑吗?”
朱慕摇头:“不曾。”又瞥了朱英一眼:“但我也不曾知道,山里竟有座这般高的塔。”
朱英装作没听见,专心致志地研究碑文。
“立在门口向来者昭示的,无非是牌匾。”宋渡雪倒是一点也不慌张:“我猜这是第一层塔的名字。”
朱菀“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们还在那个塔里?”
修为够高的大能修士有能力改易乾坤,开辟洞天的事情并不罕见,不过要造出如此大的一片山林,需要的修为就有些骇人了。
宋渡雪指了指朱慕:“我不知道,他知道。”
“灵气太浓郁了,比外面超出几倍有余。”朱慕承认,又似有疑惑地喃喃道,“而且似乎仍在流动……奇怪,莫非还有其他人在?”
朱菀听得后背一阵发凉:“你你你别吓我啊,这地方多少年没人来过了,要是真有人,那还是人吗?”
“还在流动?”朱英也惊讶道,封魔塔内灵气浓郁不是什么稀罕事,寻常修士画的封印都会残留灵气,更别说千百年前的神仙们,但残留只是残留,不应该还能流动。毕竟都是死物,往哪流呢?
“如何流动,你能看明白吗?”
朱慕一双明眸中蕴起灵光,但没过多会儿,又不堪重负地合上了,揉了揉眼睛:“不行,若能多给我几天时间……”
“没时间了,”朱英果断道,“先往前走吧,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行人谨慎地走出几里地,时刻提防着藏在暗处的鬼怪,可这一路走下来,别说鬼怪了,连丁点风吹草动都没有,除了轰隆作响的滚滚雷声,整个山头居然安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怎么回事,云楼里面居然什么也没有,”朱菀紧紧搂着朱英的手臂,忍不住小声念叨,“会不会是咱们的祖宗来了太多次,把邪祟都杀光了?”
朱英觉得不大可能,虽说才只是第一层,应当没有鬼王妖王一类的大邪祟,但前人登云楼的记载寥寥无几,仙魔混战时残留的遗毒哪能那么容易就清理干净。
她还没琢磨出个头绪来,身前宋渡雪忽地停下,踮起脚往一个方向张望,招呼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一道惊雷闪过,刹那照亮了山谷下一个黑黢黢的大坑洞,山中密林幽深,繁茂的草木几乎缠得人走不动路,那里面却寸草不生,空荡荡的,绝不是自然形成。
朱慕眯了眯眼睛,望向那方的夜空:“那边的灵气断了。”
朱英:“靠近点看看。”
待几人翻山越岭地来到崖边一瞧,方才看清谷底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堆满了邪祟的残躯,妖魔鬼怪应有尽有,肢体纠缠,肉身相叠,凭朱英的见识,一大半她都认不出是什么。
更为可怖的是,这些上古的邪祟几乎没有一个留下了全乎的尸首,断臂残肢甩得到处都是,有些只剩下半边了,还保持着往外逃窜的动作,整个山谷臭气熏天,仿佛经历了一场惨无人道的虐杀。
朱菀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脸色煞白,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这不会也是咱们祖宗干的吧??”
朱英拿脚尖挑起一根覆满白毛的断腿,蹲下来看了看血肉模糊的断面,皱起眉头:“不对,这既不像剑伤,也没有术法的痕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宋渡雪心中一惊,扭头问:“窝里斗?”
“他们身上的煞气都被吸光了,”朱慕恍然大悟:“一点都没剩下,难怪我没发现。”
“原来如此。”朱英站起身来,一脚把那断腿踹下谷去,抱着剑俯视谷中凶残恐怖的景象,虽然夜色昏暗,看不分明,但足可以想象若将这些怪物活生生放进人间,该是怎样的一场浩劫。
“封魔塔里灵气充裕,还有法阵不停地消磨着邪祟的煞气,如果不想被耗死,就只能从同类身上抢。看样子,这一层的邪祟全都在这里了。”
“那不是很好吗?”朱菀一下子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地说:“说不定每一层都是这样,妖怪们全都狗咬狗死光了,我们很快就能救出潇湘,然后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宋渡雪无奈扶额:“你们姐弟三个的聪明才智共十斗,他俩合计十二斗,你倒欠两斗。”
朱菀不服气:“怎么了,难道不是吗?”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是没错,但也必有一胜。听说过苗人的蛊术吗,封魔塔就好比是个巨大的养蛊场,里面的邪祟们互相侵吞了三千年,你觉得会留给我们一个什么?”
“留下一个……超级大邪祟?”
朱菀被他唬得磕巴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对呀,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都没看见超级大邪祟的影子?”
“这就是问题所在,”宋渡雪神色凝重:“要么是我们运气好,最后一只也已经死了,要么……”
“轰隆隆!”
又是好长一阵连绵的响雷,距离山顶愈近,雷声便越响,简直要把人震聋,朱菀捂着耳朵龇牙咧嘴,朱慕却久久凝望着山顶的方向,仿佛看见了什么,待到雷声终于止息,他才开口:“山顶上有东西。”
就在雷云聚集之处的正下方,竟然修建了一座祭坛,与闾山下的神霄台模样相似,同样是汉白玉打造,坛中央浮雕着一只盘游的怒龙,口中衔着一颗珠子,但仔细一看,那珠子表面居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好似受过什么重创。
朱英刚踏上祭坛,便感觉手中龙泉兴奋了起来,雷光噼啪作响,与头顶的雷云遥相呼应,便明白了:“这就是门。”
宋渡雪问:“通往第二层?”
朱慕在祭坛边缘摸了一把,捻了捻指尖:“灵气就断在这,有东西把这里的法阵冲破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脸色难看得很,只有朱菀不明就里:“超级大邪祟把这一层吃光,上楼去第二层找吃的了?”
“不,邪祟没这么好心,主动给别人送菜,”朱英攥着剑柄,冷冷地盯着那颗碎珠,“多半是上面的东西下来了。”
“那一坑的妖魔鬼怪全都是它吃剩下的残羹?”宋渡雪啧了一声,嫌恶地皱了皱眉:“好大的胃口啊。”
“那东西到了什么境界,木头,你能看出来吗?”朱英沉声道。虽说已经过去了千年,但仙人留下的封印怎可能随便就能冲破,既然能到达这里,上面几层的封印恐怕也难以幸免。
到底是从哪一层下来的,第四层,第五层,还是更高?
朱慕摇了摇头:“比我境界高得多,没法分辨。”
朱菀撇撇嘴:“这还用你说。”
朱英垂眸思索半晌,转身往回走:“我们原路回去。”
“啊?那潇湘怎么办?”朱菀吃了一惊,小跑着追赶她姐大步流星的步伐:“要不回去告诉大伯,让大伯想想办法?我们不提潇湘,就说这座塔的事情,他肯定会派人来的,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混进来,偷偷救潇湘,怎么样?”
“我先送你们出去,”朱英没接她的话,只道:“太危险了,不能把你们卷进来。”
“送我们?”朱菀两眼一瞪,发觉事情不对劲,一把抱住朱英的手:“难不成你还想自己上去?英姐姐,你自己说的,邪祟都不主动给人送菜,你怎么比邪祟还不如?”
“……”
朱英居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哑口无言之下,干脆使起了老招数——君子动手不动口,钳住朱菀的小爪子,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回拽。
朱菀根本不是她的对手,鬼哭狼嚎地嚎了一路,相比之下,另外两位好汉更有自知之明,知道比动手没人动得过朱英,十分默契地装聋作哑,各自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但不管是铁了心要留的还是坚决要一起走的,到门前全都变成了淹了水的炮仗,通通哑了火。
门怎么消失了?!
那块“物”字碑分明还倒在地上,连半月形散开的落叶都与他们离开时别无二致,显然没有旁人来过,但背后的山壁上,厚厚的石门竟然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块爬满青苔的巨石,顶上吊垂下十几根绿藤,仿佛已在此伫立了许多年。
虽然来时的门也是一块大石头,但那至少还有个门样,而面前这块石头别说浮雕的图案法阵,连个门样也没了,就是一块山上随处可见的石头!
朱英难以置信地伸手一摸,又湿又滑,并不是幻觉,提起重剑哐哐哐胡乱砍了十几下,巨石纹丝不动,除了在青苔上留下一片杂乱的划痕外并无任何收获,倒是把她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不行,传信的法宝都用不了,”宋渡雪看着手中毫无动静的白玉笏板,缓缓皱起了眉头,“这地方应该有什么特殊的封印,和外面完全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难道走错路了?”朱英一拳砸在石头上,咬牙道,“是迷阵吗,门被藏起来了?”
朱慕举着八卦镜凝神端详,表情也相当的难看:“不,不可能,不只方向正确,卦位也没错,这就是我们来的地方。”
“那为什么——”
“朱英,等等,”宋渡雪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正色道,“你想一想,既然能冲破封印到达第一层,还能把外面的人掳进来,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离开,要在这里靠蚕食同类苟且偷生?”
雷声大作中,朱英顺着他的话稍稍一想,冷汗唰地下来了:“你是说……”
“现在倒回去看,潇湘的失踪疑点重重,我们原以为是从这里逃出去的邪祟所为,但现在见过里面的模样后,你觉得说得通吗?既然已经有邪祟冲破了塔内的封印,可以从上层下来,如果它们还有办法出去,早就全部逃走,在人间引发大乱了。”
朱菀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事情古怪起来:“对哦,那个小气鬼看起来也不好吃啊,干嘛非要把她抓来?”
“因为只有抓了她,才能逼我们瞒着消息,孤身前来。我从刚才就觉得不对了,从湖底封印开始,通往这座塔中的每一步都不像曾有活人经过,先前还能勉强当作巧合,现在看来恐怕没有一件事是巧合,如果这座塔中根本没有邪祟逃脱,那抓走潇湘的是谁?”
宋渡雪定定地望着她,一双桃花眼里寒芒闪烁:“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不是邪祟,是人。潇湘根本不在这里,有人故意捏造了一场骗局,就为了引我们闯进来。”
四十六.逢魔难(5)
仿佛脑中炸开一道惊雷,朱英感觉心一下子从胸膛沉到了地底,耳中嗡嗡作响。
朱菀没功夫细想,看出朱英神色有异,满脸担忧地盯着她瞧,张开手掌来回晃了晃:“英姐姐,英姐姐?你怎么了?”
朱慕直勾勾地盯着宋渡雪,一字一顿反问:“骗进来?”
“只是一个猜测,”宋渡雪瞧见朱英难看得吓人的脸色,稍微松了点口风,“毕竟要真是人为,那这个人知道的未免太多了,要知道封魔塔的所在,要知道解开封印的办法,还要清楚潇湘的身世,既掌握了如此多的秘密,没理由……喂,你没事吧?”
朱英不傻,将前因后果连起来一想,如坠冰窟地打了个哆嗦,好半晌才梦游似的轻声问:“我……是不是又连累你们了?”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盯着手里的龙泉,与其说是在问他们,倒不如说在问自己。天生不祥,克尽亲朋,这是谷湛子对她的一生下的判词,她有时恨,有时怒,有时惧,但从来不敢忘。
宋渡雪气得磨牙,一把揪住朱英的衣服,逼得她不得不与他对视:“什么叫连累?难道世上的人只有两种分别,被你连累的和没有被你连累的么?谁告诉你的?”
朱英怔怔地望着他,神情有些疑惑,好像在问,难道不是?
宋渡雪深吸了一口气:“我,她,还有他,谁是被你把剑架在脖子上,强逼着进来的?没有,听见了吗,一个也没有,就算真是中了圈套,那也是我们自己选的,你以为你是谁,能逼我做不愿意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宋渡雪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没人生来就别无选择,与其说是没得选,其实只是不愿选,对自己选的命运抱怨不休,还怪到别人头上去的人,不是蠢货就是懦夫,你管他们说什么?”
朱慕若有所思地看着宋渡雪,此番话不仅骂了他和他师父,似乎还连带着把整个卜道都一起骂了,容不得他不细想一番。朱菀看他神色欲言又止,防患于未然,直接一把捂住了朱慕的嘴,在旁边一迭声附和:“对对,大公子说得对!”
朱英眉心一跳,抿紧了唇没说话,一双永远执拗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宋渡雪,仿佛在不依不饶地追问,他自己对这番话信了多少。
宋渡雪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再说了,如果真是有人谋划,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弄进来,总不能只是为了让我们死在这,那也太没意思了,前面必有生路。”
“唔唔唔唔。”
朱慕似乎想说什么,只是迫于被人捂着嘴无法出声,朱菀无视了他的抗议,赞同地点头道:“有道理,所以现在我们应该干嘛?”
“上楼,左右出不去,不如到上面去看个究竟。”
“唔唔唔唔唔。”
见朱英似还有些犹豫,宋渡雪又挑眉道:“怎么,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你就闹着要登云楼,现在云楼就摆在面前,难道你不想上去看看?还是说你又想一个人闯?没门,这里不只你一个人好奇,你不想我去我也会去。”
朱菀仿佛大嘴鹦鹉附身,学着他的语气道:“没错,你不想我去我也会去!”
朱慕:“唔唔唔唔唔唔。”
朱英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你说的对,我也没法逼你。”
“唔唔唔。”
这种隔两句就要插一嘴的说话频率对于朱慕来说太过反常,朱菀终于疑惑地松开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天上,”朱慕面不改色地说道,“龙泉似乎能召雷,再待一会,天雷要劈下来了。”
什么?!
几人骇然地仰头一看,果然看到原本聚拢在山顶的雷云竟在缓缓消散,而在他们头顶正上方,一大片浓重的乌云正呈旋涡状越聚越多,灿烂的雷光闪烁不休,仿佛游弋于云海的白龙。
朱英手中,龙泉仿佛被熟悉的气息唤醒,愈发欢欣雀跃,剑身雷光大作,隐隐与高天之上的雷龙有了共鸣之势。
冲虚真人连天绝剑都没有外传,若说他给朱家留下了什么,除了龙泉,大概就是只有这座塔了,二者同出一脉,久别重逢,兴奋也是在所难免。
朱菀崩溃道:“你怎么不早说!”
“是你不让我说。”
“现在怎么办,把龙泉扔在这?”宋渡雪问。
“不行。”朱英果断道:“跑,快点,我们去第二层!”
这下是不想走也得走了,几人连滚带爬地爬上山峰,赶回祭坛前,朱英拔出龙泉剑,剑锋刚一触到龙珠,那布满裂纹的珠子立刻嗡嗡地震颤起来,随后一阵刺眼的白光大盛,待他们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换了风景。
“那是不是……桃花?”
朱菀迟疑地问。
远处正有一簇灼眼的桃红,在满地枯死的树木中分外醒目。此地天色昏昏沉沉,狂风大作,飞沙漫天,吹得她没愣一会,很快就闭上了嘴:“呸呸呸,沙子都吹进我嘴里了!”
宋渡雪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周围沙地上散落着许多大石块,一些表面依稀能看出刻痕,应当是原本立在此处的石碑,只是不知被谁砸得稀烂,无法再分辨这一层的名字。
朱慕走近那棵仅存的桃树,抬手覆上树干,片刻后道:“不是普通桃树,里面有灵气。”
宋渡雪仿佛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折桃压阵,好像是三清山的阵法。”扭头四望,呼啸的黄风中,无数枯木仿佛从地底伸出的扭曲手指:“居然长成了这么大一片树林,这阵得有多大?”
“再大也都损坏了,”朱慕收回手:“余下的灵气很微弱。”
朱英被一具掩埋了大半的白骨吸引了注意,那尸骨倚在树下,身着紫黑色道袍,领口绣有金纹,一边袖子被撕烂,破损处血污已成了黑色,旁边的沙土里还埋着一把残缺的断剑。
“这好像是朱家的修士。”
朱英从沙子里把尸骨挖出来,研究了一会:“乌紫道袍,至少已到了元婴期,不知是被什么伤成了这样。”
“元婴也陨落在此么,”宋渡雪居然笑了一声,“才第二层而已,我们到底闯进了一个多不得了的地方?”
朱菀看见死人,早远远地躲到朱慕身后去了,对敢徒手刨尸体的她姐佩服得五体投体,闻言不可思议地看向宋渡雪:“你还笑?你怎么笑得出来?”
宋渡雪耸了耸肩:“元婴陨落,灵桃枯死,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种奇观,我越来越好奇后面还有什么了。”
朱慕好不容易把袖子从朱菀手里扯出来,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那边的灵气尚还浓郁。”
沿途仍是尸横遍野,不过修士寥寥无几,几乎都是邪祟,死状千奇百怪,通通被榨干了煞气,稍微编排一下就能止小儿夜啼,一行人走得眼观鼻鼻观心,就连朱菀都老实了,怕以后做噩梦,拼命控制着眼神不要乱瞟。
前方忽地平地拔起一座黑压压的小山头,她不由多看了两眼,有些奇怪:“咦?你们看,这里居然还有山?”
并不是山。
那是只硕大的妖龟,背甲隆起十丈有余,脑袋比房子还大,身躯被厚厚的黄沙掩埋了大半,露出的眼眶底有干涸的脓血,张大了嘴从沙中探出一排尖锐的利齿,在它身上,还挂着无数被咬碎的残肢断臂,估计就是这些东西把妖龟的肉啃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具小山似的骨架,周遭桃树枯的枯,折的折,半里以内竟然无一幸免。
朱菀干呕了两声,终于忍不住吐了,余下几人的表情也十分精彩,朱英皱紧了眉头,宋渡雪在凝重与嫌恶之间来回变幻,朱慕则艰难地维持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木头脸,为了不沦落到像朱菀一样吐出来,憋得整张脸姹紫嫣红。
“看来就是它了,”朱英说,“让那位前辈重伤的大邪祟。”
“它又是怎么死的?”宋渡雪捏着鼻子问:“跟那人两败俱伤?”
“不像,”朱英小心地避开横飞的血肉,绕着骨架走了小半圈,严肃道:“没有天绝剑的痕迹,背上的骨头却碎了……应该是邪祟干的。有更厉害的邪祟先伤了它,抢了它的妖丹,这些走尸才趁虚而入。”
朱菀欲哭无泪:“我再也不吃甲鱼汤了。”
“朱慕,我们来的路上,没见到这样的邪祟,对吧?”宋渡雪问,得到他点头后若有所思道:“缩头乌龟的修炼方式的确适合封魔塔,反正吃饱了便缩回壳中睡,睡上一两百年养精蓄锐,也没人能奈它何。要伤它,估计只有从更上层下来的家伙了。”
“那、那我们还要上去么?”朱菀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连这么大的妖兽都死了,谁知道上面还有什么怪物?
宋渡雪却肯定地点了点头:“上。”
朱菀咬了咬嘴唇,扭头去找朱英,见她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却也没提出异议,生平第一次动摇了对她姐的无条件信赖。
就算是英姐姐,恐怕也没法保护她了……吧?
“怎么,害怕了?”宋渡雪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挑眉道。朱菀虽然心里怕得要命,为了气势上不输,还是嘴硬道:“没有,谁害怕了?我才没有。”
宋渡雪故作无奈地叹口气,摇了摇头:“所以我说,你少看点胡说八道的话本,这才到哪,你可知上古之时的妖王都是蛟龙凤鸟所化,有呼风唤雨之能,那才应该害怕,这不过就是只大了点的王八而已。”
朱英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宋大公子吹牛不打草稿,把千年道行的妖兽说成了后院塘里养的小乌龟,但凡稍有点常识都不能信他,也只有朱菀这个不学无术的小文盲会上当。
朱菀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追着问:“真的吗?该不会就是上古的妖王杀了它吧?”
“当然不是,”宋渡雪言之凿凿,“你家祭酒没讲过么,当年稍微有点实力的妖王都参加了那场混战,被一锅端了,没一个活下来,不然你当为何现在找不到妖修?”
大约是纨绔惯了,宋渡雪说什么都有种不值一提的狂妄,听他这么一说,朱菀骨子里的乐观又占领了上风,没察觉到此人前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吊诡态度,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最厉害的都死光了,我们也不一定会完蛋嘛!”
朱慕凉凉地扫了他们一眼,嘴唇刚分开条缝,腰间软肉忽然被使劲掐了一把,没泼出口的冷水顿时变成了闷哼。
朱英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转身道:“这一层多半也空了,我们直接去祭坛。木头,你来带路。”
龙纹祭坛并不难找,绕过妖龟便能望见一株尤其巨大的桃树,祭坛就在树下。那桃树枝叶参天,盘曲数里之远,遥遥望去简直像一座虬结的城墙,走近了更是壮观,左右几乎望不到头,把人都衬得像蚂蚁一般渺小,只可惜树上桃花凋谢已尽,只剩下零星数朵还在垂死挣扎,可怜的粉花打着哆嗦被黄风推来搡去,难掩颓势。
“古有神话云,沧海之中,度朔山上,有大桃木曲蟠三千里,枝间有鬼门,万鬼所出入也。”宋渡雪看得出了神,若有所思道,“这便是那棵仙桃么?”*
“仙桃?”朱菀来了兴趣,举着两只手遮挡风沙,蹲在地上东张西望:“吃了是不是能长命百岁?”
“不能长命,”朱慕道:“但可能会有大机缘,于修行有益。”
朱菀大失所望:“那算了,修行累得要命,我才不修,宁愿活短点。”
朱慕用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看着她,宋渡雪却竖起大拇指:“英雄所见略同。”朱菀冲他做了个鬼脸,转头跑去找朱英献殷勤:“英姐姐,咱们要不找找有没有掉下来仙桃,万一能治好你呢?”
朱英失笑:“哪有那么轻松的事。”
朱菀却信心十足:“这可是三千年前的神仙种的树,万一呢!”
朱英不由得仰头多看了两眼,最终还是收回视线,走上龙纹祭坛架起龙泉剑:“都过来吧,我们继续往上。”
? ?*出自《山海经》
四十七.逢魔难(6)
封魔塔第三层,其名为妙。
不同于前两层,这块石碑居然完好无损,大剌剌地戳在几人面前,碑上朱红的刻字并不规整,弯弯扭扭的,仿佛是张滑稽的笑脸。
朱菀好奇地伸手去戳,分明看起来只有一臂的距离,居然刚好差了两寸,没戳到。她不信邪地上前一步,再次伸手,眼看要被她碰到,那石碑居然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耷拉了眉眼,变成一张哭脸,然后从地里拔出两根伶仃的小脚,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朱菀吓了一跳,缩回手惊呼:“娘嘞,这又是什么妖怪?”
“不是妖怪,”朱慕纠正,“没有邪祟的气息。”
朱英眯了眯眼睛,还没习惯忽然明媚的天光,几人面前是一条羊肠小道,两旁繁花似锦,燕语莺啼,甚是喜人,天光万丈,却并不见日月的踪影,想来同样是仙人手笔。
那石碑自个走出去三丈远,发现后面的人没跟来,又不情不愿地停下了,愁眉苦脸地守在路边,好像在等他们。
“既然不是邪祟,先跟着它试试。”宋渡雪道,率先走上前。谁知区区一块石头,竟也是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了这几人里最该巴结谁,看到他靠近,脸色立马舒展开了,又变回个笑吟吟的表情,别说躲了,好像还往宋渡雪身前凑了凑。
朱菀瞅见,顿时不满道:“怎么你碰就行,我摸它就嫌弃?”
宋渡雪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哈巴狗似的拼命往他身上贴的大石碑,没答话。朱菀还想上去摸两爪子,被朱英揪着领子拽回来:“别闹,这里是封魔塔,不管看起来多安全,都可能暗藏玄机,还是小心为好。”
朱菀想起上一层荒芜的黄沙林,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邪祟尸首,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撒野,朱英对着石碑抱拳,恭恭敬敬道:“劳烦您带路。”
石碑没搭理她,见人都跟过来了,便抻直两条细腿,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走。
很快,几人就明白了在这地方行走有个领路的是多么重要。此地远不止是道路复杂,还一会得穿墙,一会得浮空,一会得钻入镜中,一会得掉头往回退行,看似险绝处有路,看似百花争妍处却杀机四伏,各种千奇百怪的术法不要钱似的肆意布洒,一时间把几人都绕得云里雾里,好似误闯了光怪陆离的太虚奇境,当真是“莫名其妙”了。
不知道晕头转向地走了多久,朱英耳中忽然听得一声金石相击的“锵”,登时浑身一激灵,她比旁人都熟悉刀剑,光听响动就知道是真刀实枪,拉住宋渡雪压低声音道:“等等,前面好像有打斗声。”
宋渡雪思忖片刻:“这地方的来历我大概有数了,我们小心点,潜过去看看。”
可能是四个少年身量本来不大,猫着腰确实难以发现,也可能是争斗的双方根本没把这几只偷溜进来的小耗子放在眼里,反正无人阻挡,穿过一片水幕后,一面烟云缭绕的平整湖泊豁然铺开,湖心有七八个身披甲胄之人,正在同一团黑气缠斗,刀斧砍到黑气上,竟仿佛击石斫铁,铛铛铛的巨响不绝于耳。
这还是进塔以来头一回遇上真正意义的活物,朱英有心想多瞧几眼,可惜湖面白雾浓稠如缎,他们又离得太远,她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分明,只能听着响动干着急,心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盘算。
石碑把他们带来这里是何意?那几个又是什么人?有没有发现他们?现在应当如何,避,还是战?
“英姐姐,你快看!”朱菀使劲扯着朱英的衣袖:“你看我们刚来的那条路!”
朱英往回一瞟,顿时怔住了。
哪还有什么路?她们身后只有一幅悬在半空的挂画,画的是山径春游,里面小径曲曲折折,花团锦簇,正是她们一路走来所见的景象,就连那块“妙”字石碑,都正当当地立在画里!
来不及感叹仙人妙法的神奇,远处焦灼的战况忽地生了变故,只见那黑气被一群人围殴,本来愈缩愈小,几乎要看不见了,却不知嗑了什么灵丹妙药,忽然膨胀数倍,化作一片朦胧的黑风,倏地钻进一人的甲胄内,那刚才还威猛无双的高大力士便动作一僵,“轰”一声倒地,荡开了一片白雾。
黑气故技重施,又钻进了另一人的盔甲内,不过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又一人轰然倒地,朱英心底一惊,等那些士兵都被放倒,黑气的下一个目标不就是他们了吗?
“别动。”宋渡雪拉住她:“不用着急,看着吧。”
朱英不明所以,但是见他神色笃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就将信将疑地重新伏低了身子。
那厢屠杀还在继续,甲胄中人活似刀下禾草,接二连三的被放倒,眼看黑气就要冲出重围,朱英忽然听见两三声极轻的“哔啵”,湖畔一株弱不禁风的小树上,吊挂的豆荚忽然爆开,十几颗绿莹莹的小豆噼里啪啦地滚落,一晃眼居然变成了十几个八尺高的壮汉,有的扛刀,有的举斧,气势汹汹地就朝湖心杀去了。
朱家三人哪见过这种场面,全部惊掉了下巴,只有宋渡雪扬了扬眉梢:“撒豆成兵,果然是玄女法术。”
朱慕震惊地看着他:“法术?”这样灵活强壮,居然全是非人所化,这法术该有多精妙?
朱英很快反应过来:“玄女……难怪那石碑只亲近你。”它必定是被九天玄女点化才有了灵,宋渡雪乃玄女后代,身上有与它主人同源的血脉,自然很亲近。
她随即又想到什么,后知后觉地心悸道:“若没有玄女后人,岂不是得靠自己从画中迷宫里走出来?”
宋渡雪仿佛想到了什么,默默蹙眉:“第一层是闾山的雷,第二层是三清的阵,第三层又是玄女术法,这塔真是你家的么?怎么感觉谁都掺合了一脚?”
朱英被他问得一愣,的确,即便作为镇山神器,这阵仗也未免太兴师动众了。更何况飞升成仙的大能们脾气各有各的古怪,能请来这么多仙人助拳,冲虚真人身为脾气最古怪的剑修,难不成居然是个广结善缘的交际花?
还是说,塔里的东西如此贵重,每位仙人都要来加一道封印才放心?
朱菀忽然惊叫一声,打断了朱英的沉思:“姐!黑飘飘被揍趴下了,这些豆子兵认不认生啊,不会来打我们吧?!”
朱英一看,黑气果然没了踪影,十几个披坚执锐的壮汉向四周散开,有两个正朝着他们走来,转头飞快地和宋渡雪对视一眼,毫不客气地将他推了出去:“你们是一家的,你去和他们交涉。”
宋大公子哪受过这种挡箭牌的委屈,出离愤怒了:“喂!”
好在豆子兵们乃法术化生,并非开了窍的灵物,灵智比那块石碑还不如,几人又不是邪祟,不显煞气,根本没能惊动他们,视若无睹地从身前走过,脖子都没扭一下。
周遭归于风平浪静,湖面雾霭流转,时不时透出蔚蓝的湖水,不在画中也胜似画中。眼见安全,朱英绷了一路的心弦稍微松了松:“看来这层的损坏不如前面严重,仙法也尚有余力,太好了。”
宋渡雪却凉凉道:“你确定么?”朱英疑心他还记恨刚才的事,谁知宋渡雪的表情却很严肃:“画中没有邪祟,这里除了那黑气,也没见到其他邪祟,总不能一整层就只有这一个吧?吞噬了无数同类的大邪祟三五下就被豆子兵打得落荒而逃,你觉得可能么?”
“这……”
“更何况至今还没见过‘门’的踪迹,附近看起来也没有路了,到底是玄女法术如此厉害,维持千年仍旧安然无虞,还是我们没找对地方?”
朱英哑口无言。
湖水一丝波纹也没有,仿佛一面镜子,任由半空白绸挥来拂去,将一朵巴掌大的睡莲花苞推到湖边,朱菀瞥见,“咦”了一声,蹲下身去捡。
朱慕眼中灵光一闪,蓦地大喊:“别动那个!”
晚了,朱菀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花瓣,紧闭的花苞好似终于等到了情郎的少女,施施然绽放,湖畔几人顿感一阵天旋地转,一睁眼,周遭天地改换,全变了模样。
脚下是金黄的绵绵野草,四周环绕着粉白色的灵秀山岳,向内折腰倾来,在中央聚成一个顶,越看越叫人觉得有些眼熟……
这好像是在那朵睡莲里面!
朱菀被吓得懵了:“我、我只是碰了一下而已。”
“……都说了这里是封魔塔,看起来越无害,反而可能越危险。”朱英简直没了脾气,扶额道:“幸亏不是更凶险的术法,有没有受伤?”
倒是没人受伤,看起来那花无意要他们的命,只是现在该怎么出去?术法一道本就玄妙,更别说是九天玄女施的术,望着四周顶天立地的花瓣,就连朱慕都忍不住火冒三丈,指着朱菀道:“你若再任性妄为,迟早会害死我们!”
朱菀不服气地撅起嘴,自潇湘失踪,这大半夜她们就没歇过,此时正是身心俱疲,简直委屈极了,但此事确实是她理亏,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只好忍气吞声地在心中记下一笔,打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宋渡雪打断他们:“别吵了,你们看那,是不是祭坛?”
朱英定睛一看,花心中央微微拱起,顶上果真有个白玉台,眼前顿时一亮:“不错,是祭坛,没想到门居然在花里,多亏菀儿误打误撞。”
朱菀见大势扭转,登时打算反唇相讥,头颅才昂起来,又随即被按了下去,朱英横插一脚,把眼看要掐上的两人一左一右地分开,威胁道:“谁再争口舌之利,打三大板。”
朱慕别过脸冷哼一声,朱菀虽摩拳擦掌,但碍于朱英的淫威,也不敢造次。好不容易消停了,几人爬上祭坛,朱英正待用龙泉打开传送门,却听朱菀嘀咕了一句:“太阳落山了吗,天怎么暗了?”
言者无心,听者却怔了一怔,抬头往天上看去,就见头顶花瓣闭拢处竟然浮着一层薄薄的黑雾,若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似有煞气浮动。
不待朱英反应,异变陡生。
花瓣变作的千仞山峰中黑雾冲天而起,与方才湖中黑气似是同源,却要深厚百倍,浑似一团浓墨,相较起来,被豆子兵们围殴的不过是一缕逃走的清风罢了,这才是那邪祟的正身,此刻正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又似乎化作无数支穿云利箭,直冲着他们飞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朱英下意识提起龙泉,但即便再威力无穷的仙器,落到连灵气都没有的废人手里又能有多大的作用?不过只一撞,重剑便脱手飞了出去,宋渡雪飞快地探进多宝镯内,不知掏了个什么,“啪”地掷到脚下摔碎,一团烟云倏地腾起,迅速将他们吞没,那些刚才还长了眼睛似的飞箭立马变成了瞎子,茫然地在半空打起了转。
“龙泉!”朱英拔腿想追出去,被宋渡雪一把拽住,厉声喝道:“你疯了么?命重要还是剑重要?!”
朱英想也不想就答:“当然是剑!”宋渡雪一时失语,觉得此人脑子肯定有毛病,又听她补了一句:“何况没有剑,我们也走不掉,等这阵迷烟散去,还不是死路一条?放手!”
宋渡雪当然不可能放手,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道白得刺眼的亮光不知从何飞来,竟笔直地冲向半空的煞气旋涡,只听“轰隆”一声,雷鸣般的巨响震耳欲聋,连庇护几人的幻烟都被震得抖了两抖,差点维持不住,而那凶神恶煞的黑气居然被生生打散了!
“这也是法术?”朱菀瞠目结舌地问,回答她的是朱慕的失声惊呼:“人!有人!”
黑气仓皇四散,露出一道悬于半空的模糊人影,那人不过将手中长剑轻巧一提,裂成千丝万缕的黑气便仿佛被什么无法抗衡的巨力牵住,如同深陷泥沼的鱼虫,动弹不得,反而被一寸寸拽回去了。
眼见逃不成,煞气又重新显出凶相,猛地扭身回扑,仿佛想拼死一搏,那人却不为所动,白光在铺天盖地的黑潮中缩成了一个小点,倏尔闪电般刺出,如同一根绣花针,刹那将黑雾捅了个对穿。
“好剑!”
宋渡雪眼前一亮,而朱英已经完全看呆了。
禁水,取月,掩日……虽然这几剑的威力令她茫然,但招式她却再熟悉不过了,绝不会看错。
那分明是朱家的天绝剑法!
黑气焰火似的炸开,洋洋洒洒地自高天坠落,在地面撞开一团团恶臭的烟尘,活像年节放炮仗一样,呛得几人都是一阵掩鼻乱咳。
朱英咳得喉咙生疼,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前方,忽而瞥见一道人影拂开烟尘,自风云涌动处朝他们信步走来。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高大男人,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赤足抱着龙泉,笑吟吟道:“连家传剑都敢乱丢,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后生,这么胆大包天?”
四十八.逢魔难(7)
见几人全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法接他的话,那人随意地一挥衣袖,霎时间平地卷起一阵狂风,残余的黑烟如同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扫得干干净净。
朱英强忍住咽喉的灼痛,上前两步,躬身行了个礼:“晚辈朱英,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敢问前辈刚才使的,莫非是天绝剑法?”
那人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不错,龙泉就是你扔的吧,小女娃子,年纪不大,胆量倒不小。”
朱英两眼放光,这么说来,这位衣料都破成了流苏,东一缕西一条勉强挂在身上的男子,多半就是朱家不知多少年前的先祖了!
那可是修天绝剑的修士,货真价实的祖先前辈,还有真正的天绝剑法,朱英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缘得见,顿时精神大振,炯炯有神地盯着他:“惭愧,晚辈无能,降不住龙泉。”
那人哈哈一笑:“我看你可一点都不惭愧啊。”说话间,天色愈发暗了,他侧目扫了一眼:“唔,到时辰了么……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小娃娃们,跟我来。”
只见他踏上祭坛,抬手按在龙口圆珠上,并不见动用了什么法术,那坛中的龙形雕刻却仿佛感应到什么,活了似的,竟然在石台上缓缓地游动起来,盘旋蜿蜒,首尾相接,连成一个闭环,环内光芒大作,打开了一个缩地阵。
原来这才是门的正确打开方式,果然比拿剑哐哐一顿乱砍要文雅得多,宋渡雪瞥了朱英一眼,后者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咳,走吧,跟上前辈。”
封魔塔第四层,其名为痴。
几人方才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竟身在一片浩瀚的雪原正中央,罡风呼啸,乱洒着鹅毛一样的大雪,天与地合成了一面刺眼的白镜,四野茫茫不见边际,极寒的朔风如刀般灌入七窍,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好像连五脏六腑都被一起冻僵了。
朱英抬脚想走,忽闻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雪面应声碎裂,她猝不及防,半个身子倏地陷进了齐腰深的积雪里,顿时动弹不得。
这么冷的地方,别说走路,几人几乎一眨眼就被冻成了几只缩脖子鸡,叽都没叽出来一声。而那人步履如风,转瞬间已行至十丈开外,几乎要看不见人影了,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没人跟上,这才折返回来捞人。
“唉,也不知如今人间变成了什么模样,怎么这么小的娃娃都能放进封魔塔里。”
他屈指在他们眉心弹了一下,一股暖流便顺着经络流遍几人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又一手拎起两个,活像逮了四只小鸡仔,如履平地般踩在薄薄的雪皮上,边走边叹气:“连龙泉都带进来了,朱家人终究是疯魔了么?”
朱英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疑问,听见他开口立马想接话,但刚一张嘴,寒风先迫不及待地往里倒灌,连舌头都捋不直:“前辈……为十么嗦……宗究……”
“嘘,”那人笑眯眯地扭头道,“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小女娃,有什么话待会再说,我不擅疗愈术法,舌头冻掉了我可治不了。”
这种程度的恐吓只能吓吓朱菀,朱英丝毫没放在心上,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不好再催促,乖乖闭上嘴,抓心挠肝地等着“待会”。
“别心急,不远,很快便能到。看,就在前面。”
满眼肃杀的白中,突兀地显出一个小黑点,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人已经拎着他们走到了跟前,原来是一间粗制滥造的小木屋,歪斜的木板参差不齐,到处是龇牙咧嘴的裂缝,和他那衣服一样破烂,完全是一幢摇摇欲坠的危房,居然能在暴风雪中屹立不倒,简直堪称奇迹。
众人一靠近,门闩便很有眼色地掉了下来,狂风“呼”的一声冲开小门,白鹅毛争先恐后地往屋内钻,那人将几人往屋内一丢,一闪身到门后,迅速关上了门。
虽然模样寒碜,但这破木屋内居然五脏俱全,不仅洋溢着暖意,甚至还有小火炉,炉上一壶热水正沸,不知里面加了什么,白雾里散出阵阵清甜的花香。
朱菀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抖掉身上的雪跑到炉火边搓着手取暖,朱英难以置信地环顾了一圈,无法想象封魔塔里居然会有这样的安逸之地,一时疑心莫非自己中了邪祟的招,在做梦呢。
那人插上门闩,将龙泉剑随手靠在墙边,从柜子里取出几个杯子:“这一层比别处都要清净,平日我常住在此处,寒舍简陋,没什么讲究,不必拘礼。”
朱菀一点都不拘礼,自从她意识到这人是朱家的修士后,看他便跟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亲切,很不见外地指着茶壶问:“叔叔,你煮的是什么茶,好香哇!”
“叔叔?”那人动作一顿,失笑地摇了摇头:“小女娃,你可知照年纪算,你们称呼我为祖宗怕都嫌少了。”
朱菀眨巴眨巴眼,虽然此人一身装束活像街边演杂耍的,但耐不住脸好身段佳,破布条也穿出了超尘脱俗的气质,朱菀实在难以对着这张剑眉星目的俊脸喊出祖宗俩字,没大没小地说:“唔,但叔叔你这么年轻,又好看,叫祖宗也太奇怪了,像个白胡子老爷爷似的。”
“修士年岁岂能以凡人的容貌计,小娃娃以貌取人,该打。”
他虽嘴上这么说着,却根本不见怒意,反而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我方才便想问,你们这几个娃娃当真奇怪,两个凡人,一个刚入门的卜修,还有一个灵台都碎了的废人,怎敢闯进封魔塔里,还带了龙泉?”
“谁让你们来的,你们的父兄呢?”
茶水汩汩地从壶嘴里流出来,他手上动作没停,好像只是随口闲聊,但朱英心头却无端地突突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
这就是洞虚期么?仅仅见了一面而已,竟然将他们都看透了。
她心知在这位面前编谎话毫无意义,捋了捋来龙去脉,将事情大致讲了,那人聚精会神地听完,沉默半晌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噬魂蛊,鬼王,阔别数百载,人间还是一样的热闹。”他端着的茶水一口也没喝,已经放凉了,呵呵笑道:“连一个没有神智的鬼王都对付不了,还引来一群外人在岛上撒野,闾山朱氏竟已没落至此了么?”
连一个鬼王!
朱英被他的口气震住了,别人或许不明真相,但她可面对面碰过司马彻那毁天灭地的煞气,人在其中,与滔天洪流里的虫豸没什么两样,在他口中就只是“连一个鬼王”?
“虽早知会有今日,但这一天果真到来时,”只见他虚虚握拳抵在唇边,垂下眼帘道:“仍不免唏嘘啊。”
朱英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无言地咬了咬嘴唇。现今再说惭愧好像也不对,她虽为自己惋惜,对前人抛弃天绝剑的决定却不能置喙,毕竟天要绝的东西,难道靠朱氏代代以命相抵就能挣回一条生路么?
只有宋渡雪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是他看错了么?刚才这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像先祖听闻不肖子孙的无奈和怅然,更像是……幸灾乐祸?
那可不该是一个正派剑修该露出的表情,哪怕他在这群魔乱舞的鬼地方待了几百年,也不应该。
“前辈呢,还没请教您尊姓大名,您为何会住在封魔塔里?”朱英问。
那人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许久后才轻叹道:“我名朱钧天,道号承恩,不知比你们大了多少辈,唤我师祖便是。封魔塔中无日月,今日见了你们方知,人间自我离时,已经过去九百年了。”
“九百……”朱菀语塞了一下,悄悄掰起了指头。她爹比她大二十三岁,她爷爷比她大五十六岁,爷爷的爹爹叫曾爷爷,那么九百岁就是曾曾曾曾……
朱英也错愕道:“九百年?”修士虽比凡人长寿,却不是无穷无尽的,寿数随修为增长,自然就有寿数已尽修为却无法再进一个境界的修士,仍会体衰躯弱,含恨终老,这位前辈已有九百年寿数却仍不见体衰之相,至少得有洞虚期的修为。
一个洞虚期!
朱英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她在今年以前,见过的修为最高的人还是谷湛子那神神叨叨的老头,没想到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已经见过了三位化神,一位洞虚,还有一位鬼王,见得她都有些麻木了,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间大能居然这么多?
可是洞虚期为何会独守此地,足足九百年?他不想回家么?
“至于我为何会在这里……”朱钧天笑了笑,将茶杯放下,“小女娃,你听说过登云楼么?”
朱英眸光一凝,坐得更直了,郑重地点点头:“虽然所有与封魔塔相关的记载都已被抹去,但登云楼的故事还尚有留存,我们也是因此才找到了这里。”
“故事?”朱钧天哑然失笑,“让我猜猜,你以为登云楼是什么,选拔可塑之才的考验?那故事里是不是还说,只要登上云楼最高层,便能取得冲虚真人的真传?”
朱英愣了愣:“难道不是么?”
“你可知云楼之顶锁着的是何物?”
朱英迟疑地回答:“故事里说,是冲虚真人留下的龙珠。”
“哈哈哈哈哈哈哈!”朱钧天放肆地大笑起来:“龙珠,真亏他们编的出!”
朱英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看来师祖知道?”
“我起初自然不知道。”朱钧天温和地说,“我听闻的‘故事’虽没你这么有趣,意思倒差不多,大约是登云楼凶险无比,却是冲虚真人设下的考验,真人性情淡漠,一生无子亦无徒,唯有通过层层考验之人,才有资格取得他的真传,圆满天绝道心,救我族人于水火之中。”
讲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问朱英道:“小女娃,换作是你,你敢不敢赌一赌,赌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天之骄子?”
朱英汗颜,都不用编这么热血沸腾的故事,单是取得真传一项,就够引她来了。
每个孩子或都曾渴望自己与众不同,并非凡人,若本来资质平庸还算好,很快便能认清现实,但假如恰好有点异禀的天资,那可就不得了了,简直是古今中外舍我其谁,旁人做不成不代表我也做不成,就是难如登天也得亲自去试一试才甘心。
朱钧天看她神情便了然,微微一笑:“但谎言终究只是谎言,只要亲身进入塔中一看便知。你们这一路走来,可有察觉到古怪?”
“每层塔都不一样,”朱英想了想道,“不仅有天绝剑,还有三清的阵和玄女的术,如果只是为了选拔传人,不应该有这么多花样。”
“不错,”朱钧天赞赏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朱英被他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既然如此,只能说明封魔塔并非用来选拔传人的试炼,那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然后这古怪并不难察觉,您也说了,进来一看便知,为何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人拆穿?”宋渡雪忽然插嘴,一针见血道。
朱钧天诧异地看向他,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珠光宝气,吉祥物一样的凡人小孩,饶有兴趣地追问:“正是,所以为何呢?”
宋渡雪眯了眯眼睛:“因为进来的人,没有一个能出去。”
朱慕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
朱英蹙起眉头:“莫非全都被邪祟……不,不对。”此时此刻她面前正坐着一个没被邪祟杀死的人,何况曾经朱家尚且鼎盛,能进封魔塔的必然都是出类拔萃之人,就算邪祟再强,至于无一人逃出去么?
那就只能是因为——
“因为封魔塔就是一个囚笼,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进来,也没打算让任何人出去。”
朱钧天轻声道。
四十九.逢魔难(8)
朱英瞳孔骤然缩到了针尖大小,难怪连洞虚期的大能都被困了九百年,因为封魔塔压根就没有出路!
“原来如此!”
她还没动静,朱慕先很激动的“噌”地站起来,高声道:“那股预感,我知道了,从八方死门时就出现的那股预感,原来是困卦的意思!”
朱菀本来都听得打起了瞌睡,上下眼皮马上黏一块了,被他这一嗓子惊醒,猛地抬起头,慌里慌张地左右张望:“什么什么?什么怪?”
宋渡雪一把拉住朱慕,将他拽回来:“坐好,别大喊大叫的,对师祖不敬。”又在睡糊涂的朱菀脑门拍了一掌:“你就别瞎操心了,有师祖在,什么妖怪也伤不了我们,睡你的觉。”
朱钧天瞧了朱慕两眼:“这位修卜道的小娃娃,莫非也是我朱家的后人?呵呵,当年闾山朱氏最合不来的就是长留山的卜修们,两派弟子争斗不断,多有龃龉,虽说道心之争,本无高下,只是不想朱氏后人竟然也入了他们的道……真乃造化弄人。”
这下朱英是真心惭愧了,以破道闻名天下的仙门不仅自甘堕落,后代里还出了叛徒,眼下更是丢人丢到了祖宗面前,若她是师祖,非得破口大骂不可。
捂着脸打圆场道:“朱家归隐已久,家中后辈也都是自己寻找自己的道,只要不入魔道,不会多加管束,他于此道小有所得,便由他去了。”一边拼命对朱慕挥手,让他赶紧坐下,别乱说话。
朱慕却仍旧戳在原地不动,直眉愣眼地问:“长留山,是说无极宫吗?已经没了。”
朱钧天似乎也没想到,怔了一怔:“是么?”
“嗯,”朱慕点点头,“五百年前灭于门派私仇,山上的十二宫宝殿也被一并放火烧毁,所有卜辞典籍皆毁于一旦。”
朱钧天沉默下来,良久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谈不上快意也谈不上悲哀,他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也是,他们那一道行至尽头,必遭天谴,没有这一遭也会有其他祸事。这样想来,与我等所求的‘歧途’倒没什么分别,呵,罢了。”
说完,他似是有些疲惫,站起身来道:“你们进塔以后,一直没机会好好休息吧,虽说我不介意,但要你们和我这老头子共处一室,恐怕也睡不安生,里屋有一张床铺,挤一挤能睡下三四个人,可随意使用,去吧。”
朱英立马跟着站了起来,着急道:“可是师祖,您方才说……”
朱钧天含笑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明日再谈,不急于这一时。瞧,你妹妹已经坐着睡着了,再不把她弄走,待会怕是要一头栽进锅炉里。”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朱英再心急也不能继续纠缠了,再次向他道过谢后,抱起呼呼大睡的朱菀进了里屋。一番折腾到现在,几人都是筋疲力竭,一闭上眼就纷纷坠入梦乡,一个比一个睡得沉。
待到众人醒转,那浑身破烂的剑修显然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已不见了踪影,留下几人大眼瞪小眼,屋里别说饭菜了,连根草都没有,好在宋渡雪的多宝镯里不仅有法宝,还有丹药,辟谷丹虽一粒只有红豆那么大,但只需服一颗便能精神百倍,三天不渴不饿。
朱家没有丹修,但朱英听常在外游历的二师兄说过,丹修和器修是最抢手的修士,掺了杂质的一二品聚气丹在人间都能卖出天价,比金子还值钱,宋渡雪给的丹药成色上佳,光闻气味便觉神清气爽,朱英闷头咽了,一句话不敢多问,生怕听完价钱便没胆量再吃。
朱菀对这小小一颗丹药价值几何一无所知,活像上刑似的,皱着小脸吞了,吐出舌头:“呸呸呸,苦死了,你家又不缺银子,怎么连颗糖都不晓得放,还不如刘姨呢。”刘姨乃是鸣玉岛上的厨娘,以一手腌咸菜和糖包子在门生之间备受追捧。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你当炼丹是烧菜吗?”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朱菀顿时仰天长叹:“我好想念爹做的红烧肉啊。”
宋渡雪凉嗖嗖道:“这里只有妖兽肉,洗净切碎红烧了,味道大概也差不多。”
朱菀想起第二层被啃得只剩下骨架的妖龟,干呕了一声:“别、别说了,我肚子里没东西可吐了!”
朱英往里屋的方向望了望:“木头呢?”
“他啊,正犯病呢,”朱菀一连灌了几大口热水,才把苦涩的草药味冲淡:“掐掐算算了一晚上,好像什么也没算出来,现在怨气大得很,见谁瞪谁,英姐姐不用管他,反正他饿不死。”
想到几人的处境,朱英的神情顿时沉下来,重重心事浮上眉梢。若真像承恩师祖所言,宋渡雪的猜测便坐实了,潇湘果真不在塔中,有人故意设了一个局骗他们闯进来。
若真要追根究底,这场局的开端甚至可以一直往前追溯到奉县鬼王之事上,但只是稍微一想,朱英又觉得不寒而栗。要随心所欲地操纵人心至此,那得是何等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一个如此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费尽心机地将大事小事都安排周密,把她们引进封魔塔中,又是为了什么?
朱英厌恶这种被人高高在上地摆布的感觉,手臂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如今仍然只是一枚无力反抗的棋子,因此也只能顺着这种思路,将自己当成一枚棋子。
可是如果这座塔只进不出,那他们就算知道了再多秘密、拿到了再多宝贝,又有什么用?
又或者其实都是她自作多情,这一切全是巧合?是她命中不祥,天生倒霉,注定要害死身边人而已?
对了,宋渡雪是纯阳之体,最适宜学天绝剑法,而这塔中又恰好有一位修天绝剑法的修士,难道兜这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让他修得天绝剑?
宋渡雪感觉脸上黏了一道灼热的视线,一扭头,朱英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与其说深情,不如说更像在看一只市场上的兔子,盘算着他究竟几斤几两,实在令人后背发凉。
脱口问道:“做什么?”
“我在想,”朱英幽幽地回答,“咱们这么倒霉,到底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
宋渡雪不知道她在胡言乱语什么,蹙了蹙眉:“什么跟什么,莫名其妙……对了,那位前辈昨日所言,你怎么想?”
朱英收敛了心绪,思忖片刻,正色道:“既然连他都找不到出路,我们自然更无可能,唯一的希望便是如你所说,那个设局引我们入塔之人,比起我们几个的性命,他费这么大力气应当另有企图才对。”
“另有企图?”朱菀歪了歪脑袋,露出一副憨态可掬的迷茫模样。
“更加有利可图的企图,比如说,”宋渡雪沉吟片刻,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板,“让天下知道封魔塔的存在。”
“但那有一个前提,就是我们得活着出去,不然世人只道我们几人无故失踪,不会有人查到山中还有一座被藏起来的上古神器。”他接着又道。
朱英颔首:“没错,但是不管是你,我,还是她,显然都没有本事打开这座塔的封印,唯一可能的……”
二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扭过头,看向门边一人高的重剑。龙泉好像比先前还要兴奋,通体缠绕着闪烁的雷光,噼里啪啦的细小声响炸个不停。
朱菀跟着他们看过去,恍然大悟:“意思是龙泉能像先前从外面开门一样,从里面也把门打开?有道理啊,都是同一个神仙留下的法宝嘛!”
“捏造故事的人知道这座塔有去无回,不会让人将龙泉带进来,若要说变数,只能是这样,”朱英却垂下了眼帘,仿佛没什么底气,“只能是这样了。”
宋渡雪不给她自欺欺人的机会,毫不留情地揭穿:“但若果真如此,那位前辈在塔中待了九百年,他会想不到这一层么?为何他拿到龙泉却丝毫不关心,随手便摆在门口?”
朱菀被他问得一呆:“对哦……”
朱英脸色白了一白,她其实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只是不敢说出口罢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朱菀欲哭无泪道,“我还有好多心愿没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没见过,我可不想死在这儿,在这变成鬼都没人烧纸。”
宋渡雪不答,转头去看朱英,见她表情狰狞得活像要吃人,话锋一转,居然露出了点促狭的意味:“我这一趟倒是走得挺值,否则都听不到这种惊世秘辛,你们朱家的祖先可是真够缺德的,难怪如今家门没落成这样,看来是遭了报应。”
朱英察觉他话里有话,挑眉道:“什么意思?”
“稍等,容我先问你,”宋渡雪忽然坐端正,清了清嗓子,再抬眼时,投来的目光里暗藏几分锋芒:“朱氏真的得到天绝剑的传承了吗?天绝剑的道心,你们是不是根本不知道?”
朱英与他对视片刻,在朱菀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宋渡雪“哈”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幸亏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学,差点栽进坑里……伪道心,简直耸人听闻,你们朱家人不要命是祖传的么,这三千年里,居然全靠一颗伪道心在修道?”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朱英坦然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之所以必须纯阳之体,只是因为不知天绝剑真正的道心,以次充好时,纯阳之体最不容易走火入魔而已。”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宋渡雪沉吟片刻,“修道之人走得越远,道心越要至臻至纯,伪道心对练气筑基来说尚能凑合,但若是修到了化神甚至大乘,那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琉璃珠子,稍不注意就会把他们炸得魂飞魄散,他们怎会不怕?”
朱菀不明所以:“所以说得通什么?”
“封魔塔不该问世,门中长老岂能不知,却依旧撒下弥天大谎,谎骗后人前赴后继地进来送死,图什么?”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只手遮天的老怪物还能图什么?我猜在这一点上他们没撒谎,塔顶的东西,多半和天绝剑真正的道心有关。”
朱英浑身一震,差点当场跳起来:“当真?!”
宋渡雪反倒被她惊了,手里的热茶差点洒出来:“你激动什么?道心又不是掉在地上的铜钱,谁捡到归谁,都得经过千百次的问道与证道,一寸寸打磨方成,就算继承自师长,也需经年累月的研习,才能不偏不倚,否则哪怕差之毫厘都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即便塔顶真有天绝道心,若那么轻易便能取得,那位前辈在塔里待了九百年,不是早该参透了?”
这盆冷水泼下来,朱英立刻哑火了,终于想起来自己连灵台都毁了,居然还惦记着天绝道心,也不禁暗自发笑。
又听宋渡雪道:“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若是你自诩天骄,以继先圣之遗志、开后世之太平为己任,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踏入这死地,却发现不过一场骗局,而始作俑者正是你全心敬重的师长们,塔中百年的累累白骨,只为了填他们那条老不死的求仙道,朱英,你会怎么想?”
怎么想……朱英蹙紧眉头,抿了抿唇。就算不疯,至少会恨吧?
她忽然明白了宋渡雪的意思。
自露面以来,承恩师祖的一言一行都很亲切,以至于让她将诸多疑问都暂时抛之脑后,自然而然地将他当作一位温和的长辈。可他实在太正常了,作为一个在群魔之地孤独地困了九百年的弃子,简直正常得有些不大正常。
真有人能万丈山崩下本心不改、千年孤寂仍处之泰然吗?
“懂了么?”宋渡雪压低了声音,神色复杂地缓缓道,“那位前辈,可能没这么简单。”
朱英尚未回应,他又耸了耸肩,坐没坐相地往后倒去:“不过也有好处,既然他有事瞒着我们,就证明他自有考量,只要还有变数,此地就未必是一盘死局……先静观其变吧。”
五十.逢魔难(9)
修士每提高一个境界,并不是简单的从二两长到了四两,而是从“人”到“仙”,脱胎换骨式的蜕变,到洞虚这般修为,已能与天地相连,对诸多因果都有感应,因此宋渡雪不敢言多,隐晦地用“那位前辈”代称,点到即止地提了一提便罢,又兴趣盎然地去和朱菀讨论妖兽肉了。
朱英闲来无事,兀自琢磨起昨日遥遥窥见的那几招天绝剑。分明是同样的招式,用出来却有天壤之别,定是因她不曾领悟剑意的缘故,遂并指作剑,一边回想承恩师祖近乎有形的剑气,一边反复在身前比划。
所谓禁水,取月,掩日,究竟何意?
她自小性子淡薄,对何人何事都不见太热忱,唯有剑,一练起来就忘乎所以,连有人推门进来都不知道。等她自觉领悟得差不多了,呼出口气,抬眼一看,才发现左右后三个方位高矮错落地站了四个人,把她团团围在中间盯着,好像能在她身上盯出一枝花来。
朱英不明所以,转着脖子与四张脸一一对视,不知这是什么神秘的仪式。
其实宋渡雪无意观摩她鬼画符,他本是有话想问朱钧天,但朱钧天仿佛对朱英的手舞足蹈很感兴趣,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们不要出声,才变成了这幅诡异的场面。
“此乃天绝剑?”朱钧天兴致勃勃地开口。
朱英莫名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是。”
朱钧天斟酌半晌,点评道:“天真烂漫,憨态可掬,亦有几分野趣。”
“……”
幸亏朱英没有道心,否则她的道心恐怕能就地被这八个字砸碎。用“天真烂漫”来形容剑招,就连朱菀都能听出不是什么好话。
“晚辈……实在惭愧,”朱英简直无地自容,又深深行了一礼:“恕晚辈愚钝,参不透剑招真意,能否请前辈指点一二?”
朱钧天没接话,笑吟吟地看着她:“小女娃,你灵台都毁了,早已无缘仙途,为何还要执着于练剑?”
这个问题朱英自己也想过无数遍,泰然答道:“晚辈私以为,剑是剑,道是道,若说问道是为了求仙,问剑就只是为了求己而已。求仙路不能再走,求己路还不能么?”
朱钧天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之色,沉吟良久后,抬手捏了个诀,弹进朱英的眉心:“这里太小,施展不开,你随我来。”
洞虚期果然不同凡响,不知道他施的什么妙法,朱英顿觉身轻如燕,能一步十里,踏雪无痕,二人出了小屋,远远地行出百里开外,直到小木屋已经看不见了,朱钧天才停下脚步,信手一握,漫天飘飞的雪花像受到召唤的群鸟,在他掌心凝成一把晶莹的冰剑。
“小女娃,剑修一道比起其他,不同在何处,你师长可曾教过?”
朱瀚最初教她天绝剑只是为了让她强身健体,后来更是巴不得她别练了,老实绣花读书准备嫁人去,哪会教这个?
朱英诚恳地摇摇头,朱钧天只得苦笑:“唉,罢了,那你好生听着。”
“大道三千,符,阵,法,体,器,丹,万万神通无穷尽也,进可攻,退可守,灵活变化,唯剑道不同。”
他指尖缓缓合拢,握住了冰剑,一股无形的威压悄然铺开,即便那不是冲朱英来的,也让她立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几乎不敢抬眼直视。
“剑者,辟邪制异,威神伏魔。剑道生来便是为了攻。”朱钧天不紧不慢地说,剑身在身侧轻旋,行云流水地抹了一招云剑。本是用以拨开敌人的一招守势,压在朱英心头的威压却不减反增,叫她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骤然间,冰剑横向一斩,朱钧天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朱英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白弧的残影,浩荡的剑气已悍然脱缰,向极寒的罡风迎面撞去,只听“轰”一声,无边飘雪忽然疯了似的狂舞,天地间竟然变了风向!
“……剑道是杀敌之道,小女娃,你的剑虽漂亮,却虚有其表,只求其形而不顾其实,乃本末倒置,练再多,也只能在宴池中舞剑供人取乐而已。”
朱钧天收回冰剑,负手身后,淡淡指点道:“需记得,剑在手中时,眼中唯有敌,心中唯有杀。”
朱英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睫毛已经沾上了一层雪沫。
她知道朱钧天身上那直叫人两股战战的骇人威压是什么了。
是杀意。
朱钧天将冰剑隔空抛来,朱英连忙伸手去接:“先指点这一处,贪多必失,待你参透再谈其他吧。”
朱英哪敢贪多,一个劲地点头,朱钧天又撩起他那破布条衣裳,原地盘腿坐下:“我就在此入定,你尽管向我挥剑,若能将我从识海唤醒,便是领悟了。”
朱英一愣,下意识道:“向师祖挥剑?是否有些太过不敬,万一……”
朱钧天忍俊不禁:“凭你一个灵气都没有的小娃娃,假若能擦破我一点皮,我这几百年的道行都算白费了。”
言罢便阖上了双目,不再开口,神魂似乎已经不在此间。朱英一想,觉得他说得也是,也不再纠结,脚下迈开半步,照着师祖的脑袋顶就是一式崩山呼了过去。
“铛!”
冰剑砍在朱钧天额角,竟如同与铁石相击,果然一点白皮都没擦破,倒是朱英自己被震得手臂一麻,后撤了一步。
不愧是洞虚期,她目光落到冰剑薄如蝉翼的剑刃上,默默想。难怪有些地方会把修士当作活神仙参拜,这样铜皮铁骨的肉身,这样改天换日的修为,凡人怎能不敬不畏?
呲牙咧嘴地深吸了一口气,寒风灌进喉咙,冷得她一激灵,目光凝成锋芒,又重新举起剑。
管他呢,神仙又如何?
再来!
——再来一千回也没用。
不管她是横砍竖劈还是斜着削,通通都像打在了硬石头上,半点威力也没有,承恩师祖活像原地坐化了,鼻梁眉稍都落了薄薄的一层雪,任由她胡打乱挥,呼喊怒喝,全无动于衷,送去庙里能直接搬上神坛享受香火供奉。
到最后,朱英手臂已经酸得拿不起剑,气喘吁吁地拄剑而立。她已翻遍此生所有阅历,回想邪祟,回想奉县枉死的百姓,回想鬼王的威压,甚至回想谷湛子那老头的辱骂诅咒,实已山穷水尽,却全都没用。
怒意,惧意,恨意,升至顶峰时或许也会让人操刀取戈,但那不是杀意。朱英垂眸看着自己生满老茧的手,她见过许多死人,也亲手除过邪祟,她不怕杀,但若非逼不得已,其实她也不愿杀。
万物贵在有生,为何要杀?为仇,为义,还是为情?
说得通么?
朱钧天悄然睁开双眼。
“明日再来,我仍在此处等你。”
他温吞地说,眼皮轻轻一眨,睫上的积雪簌簌扑落,屈指将一粒光点弹入朱英眉心:“往东大约三百里,便能回到屋中,路你已看见了。”
朱英已没力气说话,抬起沉重的胳膊又拜了一拜,转身离去。
回去歇了一晚上,第二日又重振旗鼓,气势汹汹地杀来,蔫头搭脑地败走,还带回了朱钧天的一句话:“再等她一日,我便带你们去塔顶。”
屋子里不知从哪冒出来个棋盘,竟然还是仙器,棋子与棋盘皆为虚像,虚虚浮在半空。宋渡雪指间夹着一枚白子,尚未落棋,闻言若有所思:“塔顶……听这意思,我们似乎应当很关心塔顶啊,难道塔顶的那个神秘宝物能带我们离开?”
朱英已经木着脸躺下了,只觉浑身腰酸背痛,四肢都不像自己的,比对付邪祟还累十倍:“不知道,或许吧。”
朱菀噔噔噔地跑过来,好奇地问个不停:“姐,你们都练什么了?师祖教你的剑法是不是超级厉害,像他那天一样,能唰唰唰地把鬼怪全杀光?天呐,我好想亲眼看看,能不能叫师祖给我也施个法,这一天天的只能闷在屋里,连零嘴都没有,我都快长出蘑菇了,我也想出去玩!”
宋渡雪一看朱英那要死不活的模样便猜到了七八分,摇着手指嘲笑道:“剑修还能练什么,无非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三清山剑庐里一年四季哭爹喊娘声不断,想来应当玩得十分开心吧。”
朱英惦记着最后一日的期限,没心思搭理他,两眼一闭就打算睡觉,宋渡雪还想说什么,被朱慕叫住:“为何还不落子,莫非你想认输?”
宋渡雪差点被他气笑了,没眼看地扶额道:“自从教会你下棋,这已是你我对弈的第二十七局,我可曾输过?”
朱慕不为所动:“或许就是此局。”
宋渡雪嘴角一抽,将棋子虚影往棋盘外一掷,站起身来:“此局胜势已定,就是让朱菀来也不会输,朱菀,你过来,帮我走完这盘残局。”
朱菀却连连摇头,直呼不上当:“下输了要被你秋后算账,下赢了更惨,要被木头缠上,我都被你诓过好几回了,才不来呢!”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朱英只觉得他们吵闹。
到第三日,仍是她孤身一人深入雪原,去寻那风雪不动安如山的师祖。
封魔塔中无日月,朱钧天早已如此过了九百岁,时间对他而言无足轻重,眼睛一闭一睁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三年,但对朱英不是。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如此机缘可遇不可求,谁知还有没有下一次?
更何况,连这一道入门的门槛都迈不过,她谈何问剑?
愈是想有所突破,便愈是急躁,愈是急躁,便愈是难以突破,茫茫雪原是一片凝固的白,衬得人影渺小如一笔杂乱的污渍,朱英不知不觉被其所困,动作也潦草了,步伐也不稳了,呼吸也乱了,双目爬上一根根红血丝。
“扑通。”
她忽然听到了一声尤其清晰的心跳,随即,仿佛被谁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不动了。
苍莽的雪原猝然被黑风席卷,无数曾见过的邪祟死而复生,破土而出,一时天地间腥风大作,鬼哭狼嚎声不断,朱英手中剑终于刺入了身前人的体内,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
宋渡雪那双多情美目中的光芒一点点消失了,他怨憎地盯着朱英,渗血的嘴唇分开一条缝:“是你……害死了我们。”
朱英瞳孔猛地一缩,她想松手,手掌却跟黏在了剑柄上一般,无法放开,宋渡雪的血顺着剑淌到她手上,烫得她魂飞魄散,惊慌地想往后躲,余光又瞥见了朱菀,不知被什么邪祟生啖血肉,只剩下残缺的半边身子,死不瞑目地望着她。
而朱慕的双眼被人剜掉,一身白衣成了支离破碎的血衣,跪在血泊中,喘着气断断续续道:“都是……你害的。”
“我早说了,你会害死所有人……这就是你的命……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死呢?”
为什么呢?这句气若游丝的问话不断在天地间回响,把朱英的膝盖都压折了。
为什么呢?
“……小女娃,你没事吧?”
耳畔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尸山血海的幻境飞速消退,朱钧天关切的面容重新出现在朱英眼中。
“此方洞天内有一上古神器,名为万象镜,能照见人心底的执念,我也不知该如何控制,只在你们身上打了一道清心咒做保护,没想到你的执念如此深重,竟能突破我的清心咒看见它,此事怪我……咦?”
朱英闭上眼睛,缓缓地举起冰剑:“师祖,三日之期限,尚未到吧?”
言罢,不待朱钧天回答,一式禁水已斜飞而出。
“叮。”
剑才行到一半,却仿佛卡进了石缝,动弹不得,朱英睁眼一看,冰刃被朱钧天并指夹住,微笑道:“不错,这一招总算像点样子了。”
朱英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杀意,抱剑行礼道:“多谢师祖指点。”
却听朱钧天感叹:“年方二八的小娃娃,却有如此悟性,后生可畏啊。若你早生千年,神霄台上当有你名。”
“师祖谬赞了,晚辈不敢当。”
“这样的心性,倒是与我朱氏的道心十分般配,”朱钧天和颜悦色地望着她,仿佛在思量什么,片刻后道:“小女娃,虽不知你灵台为何毁坏,但我愿将我叩问百年的道心传于你,你可愿接么?”
五十一.生有涯(1)
洞虚期的前辈亲自传道授心,放在一年前,朱英做梦都不敢做得这么夸张,当即被这天降的大任给砸傻了:“道、道心?可是前辈,我灵台已毁,此生不可能再修道,您的道心传给我,往哪放呢?”
朱钧天笑意不减,说出的话却差点让朱英腿脚一软,给他跪下。
“你怎知就不可能?”
朱英把这句话在心中颠来倒去重复了三遍,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师祖的意思莫非是……我的灵台还有恢复的可能?!”
朱钧天竖起一根手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剩一线,称作生机。”
别说一线了,就是一丝,一缕,一丁点,朱英都敢冒险。她眼里腾地升起了光华,还没来得及大喜,又想起宋渡雪的话,脸上闪过一抹迟疑:“可是师祖,灵台损毁自古非死即废,从未有过修复之先例,实不相瞒,晚辈的灵台便是被一位化神前辈亲自烧毁的,您……”
朱钧天笑着摆了摆手:“单靠我一人同样束手无策,但若是在封魔塔中,便不一定了,到时你自会明白,你于此时闯进塔中,实乃你仙缘未断,而我朱氏气数未尽也。所以小女娃,我的道心,你到底要不要?”
得一位洞虚的道心是何等大机缘,朱英哪敢挑三拣四,即便那并非天绝剑原本之道,也被朱家人世代打磨了千百年,总比没有好。
见她应下,朱钧天满意地点点头:“好,如今你灵台尚损,不能直接受我道心,我便先给你看看,你且坐好,闭目凝神,勿设心防。”
朱英依言坐下,只感觉眉心一热,随即便“看”到了许多画面。
有斩妖除魔的快意,有周游太虚的潇洒,有一呼百应的豪迈,有睥睨天下的张狂,画中人皆为一白发男子,好像此人只要有一剑在手,便能横扫六合,威震八方,无处不可去,无物不可得,无事不可成。
朱英心神巨震,她立刻明白,这正是朱家道心的真意,一时间居然忘记了呼吸,手指都微微地发起抖来,只想多看几眼,多感同身受几分。
不愧是能用来承载天绝剑的道,这般勇猛,这般霸道,怎能不叫人着迷?
若她也能学会、若她也能练成……
朱钧天含着笑意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尽管看吧,小女娃,这皆是朱氏之祖对天绝剑最初的体悟,那画中男子,正乃冲虚真人。”
“我朱氏的道心由此而生,名为凌霄。”
*
“你说什么,道心?!”宋渡雪猛地推开桌子站起来,若不是那棋盘本是虚影,肯定已经被他掀翻了:“他能修好你的灵台,还要传你道心?”
朱慕也愣住了:“灵台既已废,怎能修好?”
朱菀才不计较那么多,她一听到朱英还能修道,顿时乐开了花,这小丫头前不久还在抱怨不该进来,现在立马变了脸,欢呼雀跃道:“我就知道会有办法!幸亏我们来了,你们看,什么天命既定不定的,我从来都不信,肯定都有办法,果不其然吧!”
换作平日,朱慕定会就此与她辩上几个回合,但此时他的注意力都被朱英吸引,连棋也不下了,低头就掐着指节算起来。
“别闹了,快回去睡觉,师祖明日便带我们去塔顶,能不能修好到时候就知道了。”朱英把朱菀赶回床上,见朱慕一动不动,又好心道:“木头,你与其坐那纠结一晚上,不如闭眼睡一觉来得快,反正我看你算好事从没灵过,出去给人算命得被砸招牌。”
朱慕鼻子都被她气歪了,拂袖而去:“不知天理的愚人,与你无话可说。”
朱英这会儿心情正好,被骂什么都不介意,甚至有闲心帮宋渡雪把桌上残局收起来,和颜悦色地交给他,还顺嘴夸道:“这仙器好神奇,竟能自动将虚像投至空中,连凡人也能使用,不知是哪位……”
宋渡雪没接,反而抓住朱英的手一拽,“啪”的在她手腕上盖了个红艳艳的戳。
“……”这是什么意思,造反吗?
她尚未反应过来,宋渡雪已拿走了玲珑棋,与一枚拇指大小的印章一同收进了多宝镯内,无事发生似的答道:“是天工阁的杜师兄做的小玩意,我下山前特地找他要来的。你若觉得好,往后也可以去托他帮忙,除了价钱贵,没有别的不好。”
朱英盯着自己腕上喜气洋洋的红心,一时不知作何表情,那图案却微微发起了热,随即好像有一抹灵光闪过,竟消失不见了。
“这也是杜师兄做的,叫做心心相印。”
宋渡雪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不同的是,这次却直接在她脑内。朱英猛地抬起头,发现宋渡雪果真没有张嘴,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到了她脑海里。
“只要在两个人身上各留一枚印章,十里之内便能直接在识海对话,不会被旁人听到。”
朱家唯一的仙器就是龙泉,朱英这没见识的乡巴佬哪见过这种时髦花样,眨了眨眼,尝试在脑中说话:“怎么对话,这样?你能听到吗?”
宋渡雪难受地蹙起眉头:“听见了,不要喊那么大声。”
“……”
既然名字叫做心心相印,便胜在一个灵敏,只要心中想到了对方,无论是否想与对方说话,都会把话传过去,若是修士还好,凡人不善控制心念,什么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可能往外传,而且只要盖了章便要“相印”七天无法断开,十分麻烦,不然宋渡雪早就拿出来用了。
实在是因为那位师祖太过可疑,为何他到此时忽然要传道心?就算想找传人,朱菀,朱慕,甚至包括宋渡雪自己,哪个不比灵台都毁了的人好?他却说连灵台都能修复,若那塔顶的东西真这么神奇,他干嘛不自己用?难不成他也略通卜道,早在九百年前就知道他们会来?
这一个接一个的好处简直像为朱英量身定制的,就怕她不上当,哪想还真有人这么好骗,比逮鸟都容易,放个笼就往里钻。
再说了,即便是最好的情况,他并无歹心,只是乐于助人,那伪道心难道是什么好东西么?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炮仗,她还当个宝贝似的,忙不迭地捡过来,是不是缺心眼?
“那个……你知道我能听见吧?”
直到听完他一通妙语连珠的辣评,朱英才底气不足地小声道。
宋渡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答:“听着,就是说给你听的。”
朱英失笑,默默领了这句缺心眼,没吭声。其实此事疑点重重,她不是没有意识到,尤其是宋渡雪已经提前提醒过她,她若是还无知无觉,就是真蠢材了。
只是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幽微的希望,她也忍不住想试一试。就像朱菀所说,万一呢?万一她果真命不该绝、仙缘未断呢,万一她果真撞了一回大运,还有机会把这条未尽之路走下去呢?
放弃的释怀的话说了一百遍,到头来,还是……不甘心啊。
似是听到了她的心音,宋渡雪那边突然没声了,片刻后,朱英似乎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她还没分辨出他说了什么,宋渡雪本人忽然毫无预兆地一转身,张嘴说道:“睡觉了,明日总算可以离开这了,再不走,我往后看到棋盘都犯恶心。”那声音便戛然而止了。
朱英望着他的背影,又想到了什么,大步追上去,在心中问道:“等下,这个心心相印容易被发现么?那毕竟是洞虚期的大能,若被他察觉到就糟了。”
“不必担心,杜师兄说除非是化神往上的半步神仙,若不特意搜查,都不会察觉。”
朱英这才放心:“那就好。”又想:“这位杜师兄好厉害,做出的东西竟连洞虚都能瞒过,这么厉害的器修居然只是师兄?我还当至少也是个长老,不愧是三清山。”
“那倒不是,那家伙是个老不正经的貔貅,这件法宝隐蔽性极强是因为他专门为此下了苦工,本来是给学宫里偷偷谈情说爱的弟子做的,当然要隐蔽,不然被中正们发现,必是一顿好罚。我原本没想要这个,嫌太偷鸡摸狗,是他听说我要去未婚妻家中,非要‘买一赠一’,硬塞给了我,说是……”
心心相印最大的坏处就是不管愿不愿意,只要想到了,便全都能往外漏,再让朱英听下去宋渡雪就不用活了,为了转移注意力,只好猛地跺了跺脚,年久失修的木板顿时吱哇乱叫,朱菀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过来,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病。
朱英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宋大公子活像柿子成精,耳朵都红了,还不敢往回看,生怕那破法宝再给他印上,拼命拉扯着心绪,忍辱负重地走了。
第二日,朱钧天如约而来,宋渡雪已从朱英的的心声中得知了万象镜的事,在出发前开口道:“师祖,晚辈有一事求教。您先前曾说这一层比别处都清净,为何?难道这一层没有邪祟么?”
朱钧天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只是那邪祟十分特殊,不能与任何活物接触,否则便会无限壮大,只能单独封印。它死后,这一层便空了。”
“任何活物都不行?是什么邪祟,这般古怪?”
朱钧天微微一笑:“古来修道之人的大敌,心魔。”
朱英与宋渡雪对视一眼,疑惑道:“心魔曾被封印在此?可是如今人间的修道之人却仍要渡心魔劫,这又是为何?”
“心魔非妖非鬼非怪,本就是人心恶念凝聚而成,若真要细究,世间凡有一人尚存,心魔便不会灭绝,”朱钧天道,“不过此心魔非彼心魔,此地的心魔乃货真价实的魔物,诞生自仙魔混战时期,无人知其是从何而来,却甫一现世便令一位大乘陨落,可见其威力。”
“此邪物杀不尽,灭不绝,可藏身于生灵识海之中,但凡沾上一点活物便能苟活,不管修士还是凡人都不能幸免,曾叫当时的仙人们头疼不已,后将其打入封魔塔中囚困,断绝生机,欲令其自灭而亡。”
朱英思索道:“所以才会有那万象镜么?”
“正是,心魔无形无象,以欲念为食,自身也是一团执妄欲念,如何才能困住它?万象镜映照欲念虚像,对常人来说,摒除妄念便能见真实,但对于心魔,那便是一片永远也走不出的迷宫。”他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生于欲者,终囿于欲,可叹。”
“不过此地清净虽好,但我瞧你们都已清净腻了,”朱钧天又话锋一转,笑着站起身来,“走吧,我带你们到上面转转。”
五十二.生有涯(2)
封魔塔第五层,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正值子夜时分。
此地寂若死灰,连一丝风也没有,不知是什么情况,朱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凝神听着身畔几人的呼吸声,却忽然听见朱菀的惊呼:“哇,好多萤火虫!”
如同一把小石子撒入平静的池塘,那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撞出无数细小的涟漪,一时间好似有成千上万个朱菀,声音远近高低此起彼伏:“萤火虫!”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朱英也看见了,数不清的光点正飘在空中,有些明亮有些黯淡,皆轻灵地游弋浮沉,似乎是随波逐流,又似乎遵循着某种冥冥之中的规律,仿佛漫天飘飞的流萤。
正是它们不断轻声重复着朱菀的话语,宛如熟睡之人的梦呓:“萤火虫……好多萤火虫……”
眼前的景象又美丽又诡谲,如梦似幻,连朱英都看呆了,恰好有一点幽光好似飞得疲倦,缓缓坠落下来,朱菀无知者无畏,伸手就想抓,被朱钧天挡下:“小女娃,这东西还是不碰为好。”
朱菀眼巴巴地望着那只光彩熠熠的“萤火虫”,觉得漂亮极了,好生眼馋:“为什么?它会咬人吗?”
朱钧天被她逗笑了:“咬人倒是不会,此物乃是上古天裂之时,从裂缝中洒出来的一捧星尘,传说内含了世间万物的命途,也不知是真是假,却引得时人争相抢夺,反而造成一场大乱。”
朱慕闻言,再仰头去看那些盈盈浮动的星子,心中灵光乍现,骤然领悟了什么,瞪大了眼睛:“它们所行的轨迹……”刚想仔细观解一番,一只宽大的手掌却虚掩在了他眼前。
“不仅不要碰,最好连看也不要多看,尤其是你,修卜道的娃娃。”朱钧天温和地说,“据说当年从星尘中窥见了命运之人皆下场凄惨,亦不知是其本为泡影虚像,还是提前知晓命运,于人也不啻为一场劫难。总之,星尘洒落人间数百年,所到之处灾祸丛生,后人因此将其称作劫尘,最后是被扶摇老祖一一收集起来,封藏在此。”
朱英蓦地反应过来:“所以这一层封印的‘邪祟’,其实就是这些劫尘?”
朱钧天颔首:“不错。”
宋渡雪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劫尘,连我也闻所未闻……这座塔果然不能见光,里面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要命。”又暗自想到:心魔,劫尘,这才只是第五层,上面还有什么?
更重要的是,塔顶到底有什么?
朱英听到他的心声,安慰道:“不要紧,若是太危险,大不了我不要就是了。”
“是啊,上一个在要命还是要剑里选了要剑的人是谁来着?”宋渡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阴阳怪气道:“哎哟,我怎么记不得了,想来朱英姐姐应当不会像那人一样犯病吧。”
“……”
朱英发现,自从他二人“心心相印”后,宋渡雪干脆连装也不装了,骂起她来利索得很,一点磕巴都没有,看起来平时没少暗地里戳她脊梁骨。
这个想法一出,宋渡雪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心声顿时偃旗息鼓,大抵是被她说中了。朱英扳回一城,扭头冲他得寸进尺地一笑,宋渡雪有苦说不出,吃了这口哑巴亏,暗自磨了磨牙。
朱菀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这俩人今天一直神神秘秘的,总在挤眉弄眼,连她都插不进去了,简直岂有此理。
朱钧天拍了拍掌:“劫尘凶险,多待无益,我们走。小娃娃们若是怕高,最好把眼睛闭上,别往下看。”
话音刚落,朱菀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来,眼前骤然大亮,好像正午的艳阳直直照到眼皮上,刺得她立刻捂住了眼睛。猝然大作的狂风如咆哮的巨兽,从四面八方凶猛扑来,她一时没稳住身子,踉跄了两步,脚下忽然一空,幸亏朱钧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胳膊将她拎了回来。
“哎呀,好险好险,”朱钧天的声音好像也被那风绞碎了,忽高忽低:“方才忘记说,在此地千万小心看路,若是失足摔下去,连我也救不了。”
朱菀心说你怎么比净一净离那两个讨厌鬼还不讲道理,又让闭眼又让看路,好不容易费劲地睁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一瞅,顿时魂都吓飞了,一屁股跌坐在地。
“妈呀!!!”
他们五人此时正挤在一座浮空小岛上,整座岛不过丈余宽,再往外多走两步就要掉下去,而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万丈高空,层云漫卷,朔风浩荡,震得铁索铛铛作响,正是青冥天外天。若是从这里掉下去,别说全尸了,恐怕能当场摔成肉酱回归自然去。
她只看了一眼便缩到后面,不敢再看,朱英却俯身盯着看了许久,她发现云海的中心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涡眼,正缓缓地聚散变幻,呼啸的飓风皆自彼处生,假若真从这里掉下去,估计都摔不到地面,碰到它一个边就被撕碎了。
那就是连承恩师祖都忌惮的东西吗?
朱英眉头微蹙,扶了扶背后的龙泉。自从来到此处,龙泉便在剑鞘中不停地震颤,仿佛很想出鞘一试,但比起激动,她感觉那更像是……惊惧?
“拿好龙泉,别让剑气外露。”朱钧天提醒她,“王不见王。”
朱英起初没听明白,宋渡雪却恍然大悟,瞥了龙泉一眼,在心中道:“我还道什么东西这么凶,果不其然,剑修。”
朱英猛然醒悟,总算知道为什么如此骇人的奇景,她却感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是风,充斥着此方天地的狂风中有种她极熟悉的寒意,与严越的剑气如出一辙!
“昆仑千秋剑……”她低声呢喃,骇然地变了脸色:“难道是北辰剑仙?!”
那位剑道飞升第一人,昆仑剑派的开山者?
朱钧天颔首:“看见空中的漩涡了么,那就是剑仙亲自打出的一道剑气。”
岂止看见,朱英就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了,费了好半天才抓住重点:“一道……剑气?才一道?”那活像天灾似的的暴风眼,只是一道剑气?
宋渡雪在几人里身量最小,被高天之上的烈风吹得左摇右晃,得扶着朱慕才能站稳,他艰难地往四周张望,除了脚下这座,周遭还有数百座浮空岛,高低错落,大的足够放下一栋宅子,小的只能站下几个人,彼此之间以铁索相连,构成了一片肃杀的空中楼阁。
“这么多浮岛,还需要用剑仙的剑气来镇压,这一层关的是什么玩意?”宋渡雪喊道。
“有妖兽精魂,也有鬼怪残骸,不过最多的还是器物。”
“器物?”
“嗯,此地可以算作是一座兵冢,专门用于镇压上古魔修们的法器。”
朱钧天指了指朱慕正盯着的一座小岛:“那里放的是一位尸道大能的本命法宝,瞧见那冲天的怨气了么,尽管修士早已陨落,这些法器却不灭,有些甚至被养出了灵,想要冲破束缚回到人间去,唯有剑仙的杀伐气才压得住。”
“意思是这上百座岛上,全是高阶甚至有了灵的法器?”宋渡雪瞳孔一缩,朱家的土包子不清楚法器的厉害,他却从小耳濡目染,“有些高阶法器甚至可以反过来控制主人,这么多……太危险了,为何不直接毁净了事?”
朱钧天呵呵一笑,拎起几人落到另一座稍宽敞些的岛上:“若是那么简单就好了。譬如说这面血河幡,为了掌控它,原主曾分出一魂炼入其中,自行承担了血气反噬之苦,若要毁它,要么硬扛幡中杀孽,要么就不管不顾,令其自行消散于天地间。”
“肯定不能扛啊,就让它自行消散呗。”朱菀一边腿软地打着哆嗦站起来,一边想也不想就接道。
“哪怕流血漂橹、尸横遍野么?”朱钧天笑眯眯地反问,“法宝崩解的余威对修士算不了什么,但若是散进凡人之中,却极可能造成一场大难,轻则赤地千里,重则兵连祸结,到那时,谁还能保证道心稳固?”
“那……那就扛一下,”听他这么一说,朱菀又犹豫了:“反正仙人们厉害得很,扛一下也不会怎样。”
“的确,只要修为足够,彻底毁掉一个法器也不难,但魔修最棘手之处便在于其并非鬼怪,魔修也是修士,本命法器中往往含有打磨纯熟的道心,或是欲,或是怨,或是执念。”
宋渡雪听懂了,似笑非笑:“原来如此,仙人们害怕一不小心被带进阴沟里。”
朱慕稍稍一想,觉得不对:“不可能,若道心如此不稳,怎么能达到那么高的修为?”
“正是,既然连魔修本人都能战胜,道心只会更稳固,不会轻易被外物动摇,”朱钧天肯定道,又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说:“可若是并非外物,这其中本就有他们的因果呢?”
“魔修杀生无数不假,但既然是仙魔混战,天下万千生灵因此惨遭的灾祸,难道能全部算到魔的头上吗?”
朱英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当下呼吸一滞。宋渡雪也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好像头一回想到这层,一时吓懵了,朱英却隐约听见他嘲讽的心声:“什么歪门邪说,也不自己听听,像是正道修士能说出的话么?此人果然有问题。”
朱英心问:“你觉得没有道理?”
宋渡雪不以为然:“哪来的无耻道理,自己造下杀孽,还想把因果往别人身上推,难道城西有人自缢,城东搓麻绳的也有罪?若真照他这么算,你我从出生便罪无可恕,还在地上爬时就要被天劫撵着跑了,修什么道?”
朱英没来得及细想,只是觉得他这番描述莫名好笑,嘴唇古怪地扭曲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朱钧天丝毫没察觉,还以为她是了解上古密辛后受了打击,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带着几人离开了。
等到了第七层,不管是哭的笑的哭笑不得的还是心怀鬼胎的,全被眼前景象震住,说不出话来了。
封魔塔第七层,其名为人。
而正如其名,这一层放眼望去,站着的跪着的,坐着的趴着的,全都是身高数丈甚至数十丈,红发褐肤,身似巨木,眼如熔金的“人”。
五十三.生有涯(3)
“这是……人吗?”
朱英呆滞半晌,极小声地问,生怕惊醒了什么。
眼前这些人个个顶天立地,无论男女老少皆魁梧不凡,朱英生得高挑,站在人堆里已算是鹤立鸡群,却还不及这些人的小腿高,说他们和自己是同类,简直有点自不量力了。
朱钧天却点了点头:“是。”
宋渡雪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喃喃诵道:“大荒之中有巨灵一族,名夸父,胫如修柱,臂若龙蟠,其行踏山震岳,其饮吸川吞河……我还当只是传说。”
朱钧天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不错,这正是夸父一族的遗骸。”
朱菀傻眼了:“什、什么意思,这些都是人?不是妖怪?人为什么会……”她吞了口唾沫,感觉一阵头皮发麻:“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儿?”
面前的巨人姿态各异,却皆无比鲜活,简直像下一秒就会重新动起来一样,朱慕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里像死了三千年的遗骸:“上古的遗骸怎能完好保存至今?都过去三千年了。”
就连底下的邪祟都朽的朽烂的烂了!
朱钧天想了想问:“小娃娃们,如今人间还有体修么?”
朱慕摇头:“未曾听闻。”
朱英正经书读多了,对这些杂闻反而知之甚少,绞尽脑汁半天,好不容易翻出来一点小时候大师兄给她当故事讲过的轶闻:“传说上古之时仙道大通,百家争鸣,以什么入道的都有,除了流传至今的几大仙道,还有许多已经失传的道,体修便是其中之一吗?”
“嗯,正如剑修以剑入道一样,体修以体入道,三头六臂,法天象地,都是体修的本事,想来如今也该失传了,毕竟除了锻炼至极的体修,无人能以血肉之躯承受这般神通。夸父一族生来有堪比灵兽的强悍肉身,是天生的体修,哪怕神魂已散,躯体仍能保存千年不毁。”
“至于他们为何会在这儿……”朱钧天笑了笑,“小娃娃们,你们该不会以为古时追随魔神的,只有邪祟吧?”
朱英脑中“嗡”的一声,她自幼熟知的世界好像被敲碎了一个角。
又听他道:“当年之战与其说是正邪不两立,不如说是道心之争,只不过一群成了仙的人,争的就不是人道了,是天道。”
这话说给自小把仙魔大战当正义战胜邪恶的英雄故事听的几人,就好像给朱菀讲道经一样,朱英自己琢磨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正待虚心求教,却听见一声虚无缥缈的呻吟,从一名离他们最近的巨人身上传出来。
那声音低如擂鼓,不只她,余下几人也听见了,朱菀吓得花容失色,噌地蹿到朱英身边:“诈诈诈诈尸了!”
“只是被我们惊扰,引出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念头罢了,不会突然站起来打你的。”朱钧天忍俊不禁,似乎觉得朱菀这小丫头一惊一乍的很好玩,还冲她招了招手:“就算真的站起来,有师祖在,又有什么可怕的?”
那还真不好说,宋渡雪暗自腹诽道。邪门的活师祖和邪门的死尸骸,若要他选,他宁可选后者。
朱英的注意力却不在这边,最初的那一道声音落下后,很快在人群之中传开,激起一声又一声的微弱呢喃,一时间死人仿佛全活了,朱英听见了哭声,喘息声,还有含糊的絮语,上古的巨人族保持着战死的姿势,胸膛里还凝固着千年前灭族时的怆然悲鸣。
“叩请帝君,救我族嗣!”
“夺万物以养一身,终为万物所夺……”
“吾心不甘!吾心不甘!”
“天道诚如是耶?”
“天道不仁!”
“天道……不仁。”
朱英被那些悲鸣激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正要收回视线,却看见一名身长百尺、垂首跪地的女人赤金色的眼瞳中,竟然滚落了一滴眼泪!
“他们还活着?!”朱英失声惊呼,猛地握住龙泉的剑柄,后退了半步:“承恩师祖,这些人还活着!”
朱钧天丝毫不惊讶:“我几时说过他们死了?”
“可是您不是说……”
“神魂尽散,只剩一具会喘气的遗骸,”朱钧天淡淡道,“对付刀枪不入的体修,岂不是最快么?”
朱英心脏重重一沉。活死人成林的景象实在残忍,既然被锁在封魔塔中,犯下此行的只能是上古的仙人们,包括冲虚真人在内……那些如今所有人耳熟能详的故事,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别被他牵着走了。”宋渡雪的声音忽然在她脑中清晰地响起,异常严肃:“他在有意引导我们,不过是一面之词,不可尽信。”
朱英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又被带跑了,连忙稳住心神,在心里应了他一声,又腾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宋渡雪不仅心思比常人更细,而且防备心好像也比常人要重得多。为什么?宋家大公子万千宠爱在一身,难道还需要防着谁吗?
这句指名道姓的揣摩被心心相印完整地传到了宋渡雪那里,他眼神微沉,还不待想出个体面的解释,又听见朱英自顾自地评价:豆大点一个人,心事还不少,难怪长不高。
……
甭管什么出身什么教养,没哪个十三岁的男孩听得了这话,宋渡雪的怒吼随即在朱英脑海里响起,嗓门比他以往任何一句都提高了两倍不止,想来的确是十分愤怒了。
“说谁长不高呢?只是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活尸喘气的景象看一会儿就够了,待久了瘆得慌,朱钧天一挥手卷起几人,悄无声息地从巨人脚下穿过,熟门熟路地找到祭坛,再上一层。
封魔塔第八层,其名为地。
黑色的大地寸草不生,只有无数白山高低起伏,极目远眺,那黑色极黑,白色极白,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任何颜色,分明得几乎肃穆。此地的寂静与别处不同,简直像时间都凝滞了,虽然看起来空荡荡的,但朱英就是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几人正立在一座山头,那山也古怪得很,质地奇硬无比,从东到西连半条缝都找不到,好像是一块完整的巨石,上面别说泥土了,连一点落灰也没有,摸上去手感十分奇妙,不像任何朱英见过的石头。
“师祖,这是什么地方?”
“弱水渊。”朱钧天道,“小心,此水很邪性,鸿毛不浮,且会主动将外物往里吸,人,物,甚至灵气,只要沾上一点,皆会没入水中。”
“水?”朱英吃了一惊,再往下看去,总算知道为什么地面平滑得像拿砂纸打磨过,那根本不是地面,而是丝毫不见波澜的水面!
“名为地,实为水,”宋渡雪饶有兴味地说,“仙人们好雅兴,还留了个字谜逗闯入者玩。”
心中却暗暗琢磨道:不对,弱水之名古籍中亦有记载,虽然神奇,却远不及劫尘那么危险,第八层塔不可能专为其而设,真正要封印的不是这个。
朱菀忽然福至心灵,机灵了一回:“但这些山能从水里露出来,说明水下是有底的,而且不是很深,对吧?”
“是山么?”朱钧天却反问:“你再仔细看看,这些是山么?”
难道不是?朱菀疑惑地团团转了两圈,忽然发现周遭的“山”不仅长相相似,排列也十分规律,按照相等的距离一座跟着一座,其间似乎能连出一条蜿蜒的走势,只有最远端不同,高耸而嶙峋,还参差不齐地凸出来许多尖峰……
朱菀悚然一惊:等会儿,那玩意好像是一颗头!
这绵延千里的群山……好像是一条大蟒蛇露在水面外的肋骨!!
她差点把下巴甩脱臼,一时居然没发出声来,终于对宋渡雪口中的“上古妖王”有了点直观的认识。跟眼前这条好似能一口吞掉天地的大蛇比起来,先前那妖龟还真就只是塘里扑腾的小乌龟而已。
“此妖名为巴螣,曾是魔神身边最亲近的宠物,从小拿天材地宝喂养,才能长得如此……”朱钧天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才好:“富态。”
朱菀脸皮抽了抽,不知道师祖究竟是在说反话还是脑子真有坑。这能叫富态?那天底下所有邪祟都应该叫可爱了!
朱英问:“为何它不沉?莫非有什么特异之处?”
朱钧天摇了摇头:“与其说不沉,不如说它长得实在太大,弱水还没来得及消化完。三千年,才沉了一半。”
朱英眉心一跳,消化……这个词用的,好像弱水是有自己意志的活物一样。她忍不住又往下瞥了一眼,百尺之下死寂的黑水波澜不惊,像一面熨好铺平的绸布,朱英却莫名有些毛骨悚然,仿佛那水也在望着她。
朱慕揉了揉眼睛,自从来到此层,他便感觉双目干涩,简直快睁不开了:“我并未看见祭坛,该如何离开?”
朱菀期待地望向朱钧天:“师祖是不是能从天上飞过去?”
朱钧天却摇了摇头:“弱水不渡,此乃天理,无论是飞还是乘舟,都难以打破。不过我们也无需渡水,本来这一层便没有祭坛,出路不在水上。”
不在水上,难道在水下?朱菀表情一僵,打了个寒战:“师祖,死路和出路不是一回事,您可别搞混了啊。”
朱钧天笑了一声,身体已经离地三尺,高悬半空,暴涨的灵气在他周遭流转,一望无际的黑色水面竟被震出了一圈圈涟漪。朱英感觉到他身上正酝酿的杀气,比教她练剑之时还要凶暴数倍不止,无声吞了口唾沫,执拗地仰头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努力抵抗着心中的惧意。
朱钧天缓缓睁开双眼,瞳中闪烁着雷光一样的烈白,他以身化剑,灵气在指尖凝成几乎有形的锋刃,自高空凌厉划开,厉喝一声:“禁水!”
“哗!”
雷光脱手,转瞬膨胀了数百倍,锋锐无双的剑气宛如游龙,直冲入水中,竟硬生生把黑水一分为二,水浪滔天,翻滚着向两侧推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几人正骇然于这无形一剑的威势,朱钧天身形一闪,已来到他们身后,轻轻一拂袖,四个还在发愣的小土豆全被他扫下了山:“我的剑气撑不了多久,快走!”
“师祖!”朱菀长这么大,头一回体验自由落体,扑腾着尖叫道:“下次能不能早说!!”
朱钧天没来得及回答,最初被斩断的水面已经咆哮着卷回来,在几人头顶轰然合拢,霎时间天昏地暗,巨浪相撞之声震耳欲聋,仿佛誓要将这几只不知好歹的蝼蚁埋葬在万丈深渊。
黑暗中,朱英只感觉一股极阴冷的气息骤然从四面八方逼近,贪婪地朝她聚拢过来,尚未真正触及,便隔空吸走了她身上的温度。
弱水似乎格外地青睐她。
就在她以为这回没准真要去见阎王之时,背后的龙泉仿佛被冒犯了似的勃然大怒,“嗡”的巨震,喝退了那些寒气,待到朱英反应过来,脚下已踩着了地面。
“龙泉……”
她甩了甩发晕的脑袋,勉强站稳,从背后卸下巨剑。若此剑有灵,眼下必定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剑鞘白光大作,几乎像一盏明灯,把周围都照亮了。
朱菀这回已有十足的经验,像只大壁虎似的趴在地上,紧闭着眼睛不睁开:“师祖?英姐姐?你们在吗,咱们到了?这回又是什么,山,海,还是大怪物,有没有人告诉我,我先做好准备。”
“我在,”朱英往四周看了一圈,有点迟疑:“有一块写着‘天’的匾额,应当是到塔顶了,但没有山没有海也没有大怪物,这里好像是……一间屋子?”
她看见了一张矮桌,几盏油灯,两根用秃了的毛笔,一整面墙精心摆放规整的竹简,还有一个斜挂在书架角上,布面都早已褪了色的小香囊。
简直就像一间普通人居住的小屋,还是比较穷酸的那种。
此地无门亦无窗,呈八角形,并不算宽敞,不过好在摆放的物什不多,也称得上简洁明快,宋渡雪扫了一眼便明白过来:“的确是塔顶,不是仙人洞天,就是真正的塔顶,你看,屋顶都是斜拱起来的。”
朱英眉头深深地蹙起了。
封魔塔分九层,下面八层群魔乱舞,神通百出,而传说中最神秘莫测的塔顶居然只是一间屋子?谁这么想不开,会住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龙珠呢?道心呢?能送他们离开的机关呢?能帮她修复灵台的宝物呢?
朱钧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朱英按捺不住心中焦躁,急切问道:“师祖,我们真的到了塔顶吗,塔顶怎会只是一间屋子?是不是有什么我们察觉不出的玄机?”
朱钧天笑道:“是不是到了塔顶,瞧瞧你手中的龙泉,还不清楚么?不错,塔顶就只是一间屋子。”
“可您不是说——”
“我说塔顶有一线天机,”朱钧天越过她,负手走向屋子另一端,“此言不假,无论是于你,于我,还是于朱氏。看。”
待到他站到竹榻边,伸手一指,朱英才震惊地发现,那张不起眼的矮床上,原本竟然坐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完好无损的骨架,长臂宽肩,盘腿倚坐在墙边,仿佛已孤独地在此待了很久很久。但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若不是朱钧天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居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有一副骨头架子,不然朱菀早就发挥喇叭神功,扯着嗓门报警了。
可此骨并不是凭空出现,朱英稍一回想,发觉她方才分明就看到了,却丝毫没放在心上,就好像……她下意识觉得它在此处是合情合理,还不如桌子椅子古怪。
宋渡雪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骇然地倒退了一步:“怎么回事?那是谁?附近有隐匿的符咒吗?什么符咒能做到这种事??”
“不,这里什么也没有。”朱钧天笑起来,笑容像往常一样温和,却不知为何让人心中隐隐地不舒服,又说不出是哪里古怪。
他垂眸看向那具枯骨,仿佛感概,也仿佛怜悯,低低地叹了口气。
“……大道尽头,天地与之并生,而万物与之为一。成了天道的一部分,自然就能让人察而不觉了。”
朱英呆呆地望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蓦地倒抽一口凉气,心脏发了疯似的狂跳,而腿脚一阵发软,差点站不住:“难道说此人是、是……”
“龙珠,道心,都不过是编故事,如何及得上此地真正宝物的万分之一?”朱钧天含着笑,声音却像浸了水似的,也有一股寒气:“封魔塔塔顶,放的是一具神仙的遗骨。”
“小女娃,拿着龙泉过来吧,拜见一下它千年前悄无声息陨落在禁地的主人,冲虚。”
五十四.生有涯(4)
民间总把修道之人当披了层人皮的神仙,传得神乎其神的,好像仙门只朝天上开,能进去的个个不是凡人,其实说到底,大多数修道之人追求的也无非那几样,本事,财宝,寿命,除了不吃大米之外,和凡人没多少不同,还是人。
但是仙不同,修士的每一次雷劫都是一次剥骨蜕生,每蜕一次便少几分人,多几分仙,直到得道成仙时,人的部分已经消弭殆尽,只剩下天道化身的仙,人们常祭拜的各路有名有姓的神仙,皆是上古时得道的修士。
神仙……还会死么?
朱英僵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无数念头混乱地搅在一起,还没回过神,朱菀已经中气十足地惊叫一声,蜀地浑话都吓出来了:“仙人板板啊,真的是神仙?!”
纵然是三清山的大公子,也从未设想过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宋渡雪只感觉舌根都麻了,朱英听见他心中骇然道:“难怪会不停把人骗进来送死……仙人遗骨,真是疯了,这东西要是传出去,外面那群闭关上千年还没跨过飞升槛的大乘期老不死们不得疯?中原四大仙门全都有大乘期,别提还有北疆西域和南越,到时候一起出手,必定引发大乱,而且是从最顶上开始乱起,天下会被搅成什么样……不堪设想。”
朱慕也傻眼了,定睛一看,那白骨当真不同寻常,说是尸骨,却丝毫没有死气,甚至有种无法言表的栩栩如生之感,仿佛与这座塔……他猛地反应过来,失声喊道:“塔中的灵气都是从他一人身上流出的?这怎么可能?!”
八大洞天,上百法阵,与外界断绝三千余年,就靠一个人支撑?
“的确,换做任何一个人都绝无可能。”朱钧天笑呵呵道,“但这是仙。”
宋渡雪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难以置信地问:“他是用来供养封魔塔的养料?是谁把他困在这的?难不成……难不成他是自愿?”
朱钧天反问:“若非自愿,什么符阵能困得住一位破道大成的剑仙?”
宋渡雪哑然。
世人所谓的飞升成仙,其实是两件事,渡过最后一道天劫,被天道认可便能成仙,而飞升则是成仙者飞离人界,去往仙界——宋渡雪对此持怀疑态度,谁知道仙界到底存不存在,毕竟从古至今飞升的修士也有许多,全部杳无音讯,没一个回来探过亲。
但飞升后会去哪是一回事,能飞升不飞,心甘情愿被一座塔吸得只剩骨架又是另一回事,宋渡雪想破头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猜测,感觉自己脑袋都炸了,这些剑修都他娘的什么毛病?
“他……死了吗?”朱英轻声道。
朱钧天摇摇头:“虽然神识已经察觉不到,但他的灵气仍在维持封魔塔结界,不算死。不过如此状况,倒也不算活着,大约是半生半死之间,等到灵气耗尽,方才是彻底陨落。”
朱英看着那白森森的骨架,心说难怪天绝剑神秘,剑仙本人都不声不响地变成了这幅模样,世人却一无所知,还当他与许多神仙一样,早就飞升走了,可不神秘么?
又想那天绝道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比起孤零零的在这种鬼地方化成白骨,她还不如就用伪道心修个三五百年,等修得差不多了,找个没人的空地走火入魔自爆得了,至少还能炸个响。
不是破道么?不是杀道么?不是拳打四海脚踢八荒么?怎么到头来,还是困在一个巴掌大的囚笼里挣不脱?
骨骸沉默不语,回答不了她的问题,朱英心头却涌上一股似曾相识的悲哀。
道再高,终究高不过天。
宋渡雪却想到了另一回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对,他想,这事不对劲。
即便要藏住封魔塔的秘密,也不需要付出一位神仙这么高的代价,那可是仙,即便是半步神仙的大乘期,与真正的仙也是天壤之别。
更何况就算真要一位神仙来当这个守门人,为何不守在门口,反而独自住在最深处?众所周知,牢房越往深处关押的越是重犯,哪个狱卒会住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
他究竟是封印之人,还是被封印之人?
“封魔塔结界全靠他一人的灵气维持,等他灵气耗尽之时,封魔塔破,此地便困不住你我了。”朱钧天又道。
朱菀高兴地问:“真的吗?那咱们还得等多久?”
“大约是……”朱钧天掐指算了算,“六百来年吧。”
朱菀的表情顿时垮了下去,六百年,那还有什么你我,到时候他们也就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搬出去都不知道该往哪埋!
宋渡雪瞥她一眼:“等一等,你先别急着哭,师祖都带我们来了,想必是有办法的。”
“唯有险棋一招,”朱钧天颔首,看向朱英:“毁她灵台之人怕伤及神魂,手下留情了,虽毁去大半,却保留了关窍,又幸亏她尚未筑基,灵台并未定型,因此并非无法复原,若有合适的天材地宝,或能一试。”
朱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伸长了脖子到处张望:“那天材地宝在哪呢?”
朱钧天被她傻乎乎的模样逗乐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朱菀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地看向另外三人,发现他们都神色复杂地盯着那尊榻上白骨,总算反应过来,顿时话都说不利索了,吓成了个小结巴:“您、您该不会是说……哎哟,不不不好吧,那、那毕竟是神仙啊……”
“神仙又如何?”朱钧天泰然自若,一点愧意也没有,微笑道:“玄天之下,万物同生共死,仙草可以采,仙兽可以猎,仙人为何便碰不得?要重铸人之灵台,还有比仙人更好的天材地宝么?”
“这……”朱菀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反驳,却又始终觉得他这话哪里不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答上来。
这话乍一听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宋渡雪心头却突突了一下,被底下暗藏的大逆不道震得心惊,看朱钧天的眼神又变了几分,不动声色地接话道:“师祖话虽不错,但先圣尊体,若仅因有利可图便肆意妄为,与那食人蛮族又有何异?”
朱钧天觉得有趣:“你不用,待到塔破,也自有他人会用。”
“那便让他人去用,”宋渡雪耸耸肩,“反正我不用。”
朱钧天哈哈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天真童蒙,我不与你争辩,”转向朱英道:“小女娃,你道如何?用还是不用?”
“我……”朱英才刚吐出一个字,就听见宋渡雪在她脑中道:“别答应,先编个理由拖延一阵,我看此事蹊跷,那副遗骨多半有问题。”
朱钧天也和颜悦色道:“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容师祖多嘴一句,此地只有你因灵台损毁而灵感全失,换言之,是个意识清明的痴儿,反而难以被灵气上残留的意识扰乱,或许能够与仙人遗骨相融,既能助你重铸灵台,也能助我打开封魔塔结界,从此地脱身。”
“呵,说得好听,封闭灵感的法子那么多,你怎么不自己上?”
“若你失败,我不过是再等六百年,你的这些小朋友们可就惨了,只能被困终生,直至寿数耗尽。”
“那可以不一定,再怎么样我们也晚生了九百年,比谁耐活,还真不一定谁熬得过谁。我瞧这塔里也挺好,风花雪月样样不差,有山有水还没有闲杂人等,多待一会也没什么。”
“小女娃,你想好了么?”
“不要答应,他想利用你,即便你真能成功,后面也绝无好事。”
朱英默默听着这一里一外两道声音,哪一个也没应,独自思索良久,才像终于拿定了主意,抬起头冲朱钧天抱拳道:“想好了,晚辈愿意一试。”
宋渡雪脸色都变了,心中咬牙切齿道:“我都说了……”
“即便真是如此,我也认了,”朱英平静地回答:“只要能把你们送出去。小雪儿,我怎么可能让你们陪我陷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呢?”
“什么叫陪?你把我们送出去了,是想一个人留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和劫尘把酒言欢,还是和弱水对影成双?这破骨头摆这没人收尸都三千年了,你倒发起慈悲了,想把他替下来,换你上那去坐着镇宅?”
朱英难得好脾气一回,没计较他这一通气急败坏的大不敬:“我带你们闯进来了,就一定要把你们送出去,余下的……再说吧。”
宋渡雪眼皮跳了跳,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扳不过这头倔驴了,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也不知道是冲谁,绷着一张谁欠了他二五八万的表情,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宋大公子任性妄为的臭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也不知道又是哪根毛长得不合他心意,不仅朱钧天,朱菀和朱慕都没空搭理他,朱钧天欣慰地点点头,叮嘱朱英道:“融合仙人遗骨绝非小事,自古以来除了魔修,少有修士拿修士当材料,归根究底,并不是世间多君子,而是修士哪怕陨落,其尸骨中也往往残留着意念,比灵智未开的天材地宝要难炼化得多。”
“我虽可以暂时控制灵气,不至于令你爆体而亡,却无法控制灵气上残留的神识,一位已渡过飞升大劫的修士神识有多强悍,自不必我多说,要用他的灵气重铸灵台,你大抵会见万千色,闻万千音,嗅万千味,尝万千念,但你需切记,绝不可被其俘获,哪怕动摇一瞬,神魂都会被撕碎,变成个疯癫的傻子,再无回转的可能。你可有准备了?”
朱英点点头,原地盘膝坐下:“晚辈心意已定,多等无益,有劳师祖为我护法。”
速战速决,再拖下去恐生变故,这是朱英告诉自己的。余下还有一半藏在阴影里,被她自己压着,没拿到明处想:那可是仙人遗骨,朱家苦苦求了三千年也没求到,若她能抓住这个机会,融合遗骨,重铸灵台,是不是就能得到足够强大的力量?
是不是就能挺起腰杆,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了?
朱菀眼巴巴地望着她,知道事情凶险,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想了半天,蹲下来牵起朱英的手摇了摇,撒娇似的:“英姐姐加油,我们等你回来。”
朱慕问:“融合需得要多久?”
“我也无法说定,毕竟史无前例,无据可考。”朱钧天略一沉吟,“少则一柱香,多则……十年百年亦有可能。”
“百年我也能等,”朱菀信誓旦旦地说,拍着胸脯大言不惭:“英姐姐不用怕,我以后每天都吃一把宋渡雪那苦死人的丹药,至少能活一百岁,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
朱英被她逗笑了:“可千万别,现在就够烦人了,一百年后更上一层楼,我怕我承受不住。我尽量快些。”
“不可心急,以保全自身为上。”朱慕认真地说,不等朱英惊讶木头什么时候也略通人性了,这小子又忧愁地加了一句:“你若不慎失败,我们都会被你牵连遭殃。”
“……”
朱英牙疼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借你吉言。”
按说这等九死一生的险局,是该执手相看泪眼,把身前身后事都仔细交代一番的,但在场的几个小崽最大的才年方二八,实在是没多少事可以交代,两句话就见了底。传说中的生离死别就像花轿里出嫁的大姑娘,撩起轿帘在面前晃了一眼,还没看清究竟长什么样,又施施然地走远了。
只要不是亲身经历,凑热闹地围观旁人多少次,都不算真正见过,都不会知道它的重量。
这边三言两语说尽,那厢朱钧天还在半空虚虚画着一道符文,极是复杂,几人干瞪眼好半天才等到他完成,符成之时灵光一闪,径直飞入白骨之中,朱英朱菀与宋渡雪三个凡人都听到了一声极细的“叮”,不太明显,像有一根小针在耳朵里刺了一下,朱慕却猛地睁大了眼睛,浅瞳迅速覆上层灵气。
凭他一个小小筑基,自然看不出朱钧天动了什么手脚,但他却能隐隐地感觉到,如果说笼罩整座封魔塔的灵气是江河,白骨便是那源头的雪山,而这道符文一打下去,恰似平地凿开一道沟渠,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江河,从源头上窃走了一条细细的支流。
朱钧天一招手,龙泉被他召去,横陈于白骨身前,他手指疾速翻飞,眨眼变幻了好几个手诀,龙泉似乎感觉到什么,剧烈地震颤起来,重剑激动得在鞘内锵锵作响,一道精炼到近乎有形的澄澈灵气被其牵引,自那骨骸眉心幽幽飘出,经过龙泉,绕上了朱钧天的手掌,仿佛一圈水波,仔细一看,内里还蕴着流淌的光华,多看几眼能叫人头晕目眩。
朱钧天神色严肃,小心地将那团灵气制于十指之间,沉声道:“此乃自仙人骨骸上剥离的本源灵气,可助人进修为,塑神魂,渡天劫,乃至通天彻地,感悟飞升,我将它送入你的灵台,能否将其驯服,便看你的造化了,小女娃。”
五十五.生有涯(5)
那水似的灵气飞入朱英眉心的瞬间,少女透亮的明眸骤然失去光彩,笼上了一层不祥的灰影,若不是她的胸脯尚在起伏,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死了一样。
朱慕察觉朱英身体里的魂骤然没了,神色一凛,而远远地杵在后面生闷气的宋渡雪竟然“噗通”一声,径直跪了下去,惊慌地捂住耳朵。
他和朱英的心心相印仍在,就在刚才,他耳边同时炸开了数不清的来自同一名少女的惨叫,高低远近各不相同,仿佛决堤的洪流之下被冲走的草芥,一瞬间便被连根拔起,摧枯拉朽地碾成了渣。
那声音像一柄尖枪,从天灵盖直抵脚底板,像把一个人活生生撕碎了,宋渡雪整个人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一时没站稳,才平白无故给这几位磕了一个。
朱菀一没有朱慕的灵感,二也没有心心相印连着,什么也感觉不到,倒是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没明白宋大公子为何忽然这么客气,给她行大礼。朱钧天也撩起眼皮,有些奇异地往后看了一眼,不过眼下事态容不得他分神,很快又收回视线,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成么,罢了。”
眼看朱英就只剩下个喘气的壳了,他还在把那本源灵气往她体内灌,朱慕蹙起眉头,上前两步,像是想阻拦:“师祖,她已经承受不住了,再过强加只会更糟。”
朱钧天手诀翻飞不止,额角都渗出了汗珠,脸上却仍旧是那副温吞的表情:“不要紧,虽然她的神魂已散,但果然如我所料,损毁的灵台反而无法排斥他人道心,若能用冲虚的本源灵气修整重铸,灵台与遗骨同源一体,亦有可能相融,只不过紫府中没有神魂镇着,无法完全炼化而已。”
宋渡雪瞳孔骤缩,猛地朝这边看来,“神魂已散”是在说谁?
什么意思?
朱慕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疑心自己理解错了,将他的话颠来倒去想了好几遍,才忍不住连珠炮似的问:“她的神魂已经消散了?她失败了?但是这怎么可能?灵台是神识之基,神魂既然完全消散,灵台为何还能继续维持?”
“这个嘛,”朱钧天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弯过了头,带出几分邪气:“我提前在她紫府里留了点东西,尚能支撑一时半会。”
朱慕向来站得笔挺的身板晃了晃,难以置信地倒退了两步,只感觉后脊发凉——正道修士不应随意触动他人的紫府,更何况即便是凡人,那也是神魂栖身之所,对外物最为敏感,在别人紫府中动手脚还让原主一无所知,这可不是剑修擅长的事。
而且他这话的意思,是他打一开始就知道,朱英必死无疑?
朱钧天甚至有闲情安慰道:“不必担心,若此举成功,我亦能打开封魔塔,带你们出去。”好像片刻之前才把朱英送进了阴曹地府的不是他一般。
朱慕:“你……你杀了她?!”
朱钧天露出惊诧的神情:“为何要这样说?其中利害,我早已与她说清,这小女娃是自愿尝试的,你难道没听见?”
他的确事先就告诫过此事九死一生,但是……无数念头霎时涌入朱慕脑中,他理不清楚,可卜道敏锐的灵感告诉他事情并非朱钧天所说的那么坦荡,他的直觉不会有错,朱钧天绝非没有害人之心。
朱慕吞了口唾沫,无意识攥紧了拳,他习惯了袖手旁观,蓦地身陷局中,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位师祖究竟是人是鬼,会拿他们怎么样?朱菀和宋渡雪都不过是凡人,只有他尚有点灵气,他要怎么办?带着他们逃吗?还是先暂且静观其变?
换作别人会怎么办?朱英会怎么办?
朱钧天好像背后长了眼睛,把朱慕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心生戒备,却也不在意,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将神识分了个边往他身上扫过去,剑修的恐怖威压赫然崭露,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就原地僵成了一块大石头,不止身体不听使唤,就连思绪都像数九寒冬的细流,全冻成了冰碴子,再多的主意也没有了,只剩下瑟瑟发抖的份。
区区筑基竟敢挑战洞虚,简直像凡人妄图压制仙人一样,蚍蜉撼树,岂不可笑么?
*
被先圣灵气灌入灵台之时,朱英没感觉到想象中的痛苦,她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太渺小了,和历经千年岁月,道心通达天地的仙人比起来,渺小到甚至不配有挣扎的余地,像层薄薄的灰,一点动静都能吹散,更不用说可撼山岳的狂风。
肉身破碎是血肉横飞,脏器脑浆到处乱溅,但凡良心未泯的见了大概都会不忍,神魂破碎没那么惨不忍睹,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后人就会变成傻子或疯子,再也体会不到任何痛苦。
但这只是旁人看来罢了。
唯有亲身体验一回,才会知道完整的自我被生生撕碎的感觉有多残忍,而更绝望的是,神魂破碎后,每一瓣碎片都仍然活着,仍然有意识,只不过不再知晓“我”为何物,也不再能体会何为“感”,无法思考,没有记忆,落到什么上便跟随什么,浑浑噩噩地与世浮沉,直到所有碎片都在无人知晓处消磨殆尽,魂飞魄散,方能结束这漫长的折磨。
千年前的仙人残念里包罗万象,有太多太深的意与念,饶是把朱英碾成一把细面粉撒进去,还是不能面面俱到。她的一瓣落在人迹罕至的原野,与野草一同发芽开花,再枯萎腐烂,岁岁年年一如既往;一瓣落在山崩海啸的战场,翼展千里的妖兽对月啼血,染红了半边天,她也跟着围猎的修士心惊胆战;一瓣落在人丁稀少的村寨,魔修捉活人炼丹,凡人不敢怒,也不敢走,她不知何为悲喜,却仍然陪她们一起哭;一瓣落在歌舞升平的宴会,达官显贵们推杯换盏,她也随之喜笑颜开,欢饮达旦。
她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想,在三千幻境里辗转漂泊,凭本能寻觅生灵依附,借它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假装活着,但那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转瞬即逝的泡影,她才从一处抽身,又立刻被卷入另一处,不知疲倦,没有尽头。
偶尔在漂泊的间隙,她会听见一道青涩的声音,仿佛在呼唤什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发音,有时高,有时低,有时急促,有时迟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出声之人是谁,她甚至无法记住那道一直盘旋在幻境外呼唤不休的声音,每次听见都会被吓一跳。
那是什么?那声音每次都会令她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不是生来就像这样流离失所,而是也曾属于某个地方,有某些还在等她回去的人。
可是每次都不等她反应,就被下一场醉生梦死拖走了。
就这样持续了不知几百几千次轮回反复,那声音仿佛终于绝望,许久不再响起了。她自然没有异议,毕竟她根本不记得,不过就是不再有奇怪的声响偶尔把她从梦中叫醒而已。
她不明白,也不在乎。
*
宋渡雪睁开眼睛,眼底是按耐不住的疲惫和焦躁。
此地没有昼夜轮转,只能凭借身体的困与醒勉强估算日子,距离那声惨叫已经过去六天了,这段日子里他拼命试图唤回朱英的意识,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喊她的名字,连睡觉也不敢睡沉了,生怕万一她有回应,他却没听见。
刚开始只是呼唤,后来气急了,宋大公子也抛开斯文破口大骂、或放下身段苦苦哀求过,但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回音。
即便他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逐渐认清现实——神魂破碎没有回转的余地,哪怕是朱英这样茅坑里臭石头似的人,也没有例外。
可是这算什么?那个人就这样消失了?为了一个可笑的执念、一次荒唐的尝试,连一点水花都没激起,只在他脑袋里留下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就消失在了这种鬼地方?
以一介凡人的意志对抗仙人,何其荒谬,她竟真敢以命相搏……呵,也是,她不敢就不是朱英了。
但他应该拦住她的。
宋渡雪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满腔怨怼找不到人发泄,只好发泄在自己身上。为什么不多找些理由拦住她?他怨恨地指责自己,哪怕是编的谎话也好,为什么不多说两句?也许能劝住她呢?
宋大公子打娘胎里生出来就比别人多长了半斤骄矜,三清山众多师长耳提面命了十三年没能叫他改掉的任性,好像一夜之间就从骨子里洗刷净了,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隐忍。
只是这代价却……宋渡雪果断掐断了思绪。他不能想,不能回忆,不能分神。
朱菀见他醒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顶着黑眼圈往地上一倒:“英姐姐还是没反应,木头也不理人,我实在撑不住了,换你来守着,我先睡会。”
朱慕不知着了什么魔,这几日始终在闭目入定,但看他气息忽缓忽急,甚至于时不时大汗淋漓,就知道并未真正静下心来。宋渡雪瞥了他一眼:“他没事,不愿意睁眼而已,随他去,死不了。”
朱菀点点头,方才安心闭上了眼睛,片刻过去,宋渡雪感觉衣角被人扯动,一低头,朱菀正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的表情,迟疑地小声问:“英姐姐会回来的,对吧?”
她即便再迟钝,也隐隐从越发这几日越发寂静的氛围中察觉出不对了,再也没有靠近过朱钧天,像只惴惴不安的小兽,挤在朱慕和宋渡雪身边寻求安全感。
宋渡雪轻轻“嗯”了一声,安慰地拍了拍她:“到时候我叫醒你,睡吧。”朱菀得了他的保证,好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终于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呼吸声渐渐平缓了。
宋渡雪这才抬起头,视线落到朱钧天高大的身影上。这位亲手谋害了自己后人的师祖一连六天没挪过地方,一心维持着符印,若不主动提问,也不怎么理会他们,就像不关心房间内的小蚂蚁在做什么,而那具遗骨已经愈来愈浅,几乎化作了一道惨白的影子,虚虚实实地靠在墙边。看朱钧天愈发迫不及待的表情,他等待已久的事恐怕就快成功了。
宋渡雪垂下眼帘,从书架上抽了卷竹简摊在膝头,看似百无聊赖地读了起来,心中却另有盘算。
他这几日将朱钧天的言行中透露的信息条分缕析地琢磨了一遍,对他的来历与目的已有了猜测。若他猜得不错,朱钧天想逃脱是真的,说要带他们一起逃脱也是真的,而说若此举失败谁也逃脱不了,大概也是真的。
可笑的是,他竭尽所能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在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的大能修士面前,他能如何?自不量力和朱钧天对抗?还是毁了唯一的出路,大家一起烂在封魔塔里陪葬?
唯一的希望只有……宋渡雪抬眸望向盘膝与白骨对坐的少女。虽只差了三岁,但光看模样,朱英已经有几分像大人了,脊背瘦削而笔直,像一柄永不折腰的剑。
就是这幅看似成熟的模样,每每把人哄得晕头转向,以为她当真靠得住,等到被骗得分文不剩了才反应过来她纯属吹牛不害臊,缺德带冒烟。念及此处,宋渡雪恨恨地咬了咬牙。
若她能回来,事情就还有转机。
可是她真能回来么?
没有灵丹妙药,没有法宝奇珍,没有大能护法,什么也没有,光靠一身孤锋似的傲骨,她要怎么找到回来的路?
宋渡雪的心口像被谁狠狠揪了一把,呼吸骤然急促了三分,不,他不能想,宋渡雪猛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心心相印的功效只剩下最后一天了,若她还是没有回应,那大概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
又一场幻梦消散,她从附身的蝴蝶上醒来,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栖身之处将她带走,恍惚之际,却听见了一段悠扬的琴音。
那琴音不疾不徐,如同一条东去入海的大江,不由自主地勾动了她的意识。那是什么?她想,安魂曲宁静的旋律入耳竟有几分熟悉,像是某种冥冥之中的牵绊,缠绕在她身上,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与什么相连着。
她犹豫片刻,第一次没有一头扎进那些让她流连忘返的绚梦里,而是吃力地挣扎起来,试图挣脱困住她的幻境。没能成功,幻境像一道温柔的漩涡,再次将她吞了下去。
但没关系,旋律一直在,很有耐心地飘荡在九天之外,像是有意为谁而奏。
她再次醒来,再次挣扎,再次失败,再次醒来,再次挣扎……直到终于把虚幻的三千世界踩在脚下,得以循着琴音跃入那条江河,一路逆流而上,要到它的来处去。
她找了很久,筋疲力竭也不敢停下,可这条大江仿佛压根没有尽头,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细了,几乎只剩微不足道的浅浅一线,身后还有紧追不舍的声色洪流,试图把她重新拖下去。她一边寻觅一边挣扎,琴音尽管微弱,却始终没有断,于是她也决不肯放弃,不知是哪来的驴脾气,咬定了便不撒口,非要走到头不可。
那究竟是什么?为何这样熟悉?随着越来越多神魂碎片汇入江流,她心头模模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有谁曾在她面前弹奏过一样。
那是谁呢?
琴声戛然而止,仿佛愣住了,片刻后,她再次听到了那道青涩的声音,再次喊出了那个重复了千百次的发音,尽管极力克制,声音仍在微微地颤抖。
朱……英。她牙牙学语般跟着念了一遍,仍然不明白。于是她问,那是什么?刚才那个,那是什么?
声音沉默了一瞬,回答了她四个字。
归去来兮。
江河至此行到了源头。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是了,她并非生来流离,也不该困顿在此,她有家,有家人,有未了的执念,有许多牵绊,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朱英想起来了。
五十六.生有涯(6)
时间就在宋渡雪抓心挠肝的等待里一分一秒地溜走了,他从没觉得日子这么难熬过,既嫌太快,又嫌太慢。
快是快在每一回他往朱钧天所在的方向看去,都感觉那白骨又被抽空了几分,而朱钧天眉梢又添喜色三分,眼看着即将大功告成;慢则是慢在自从那石破天惊的两句回应后,宋渡雪已经掰着指头数过了三天,少女失神的双目却仍旧空空如也,只是一具躯壳。
他等了七天,从慌张等到恼怒再等到绝望,本已强迫自己囫囵吞下了魄散魂消这四个字,心里哀乐都奏起来了,谁知那女妖怪竟在最后一刻冷不丁地冒了头,差点把宋渡雪吓破胆,使劲掐着大腿才没叫出声。为防被朱钧天察觉,他半点异样也不敢外露,拼命按捺着思绪假装沉痛,如丧考妣的模样装久了,连自已也怀疑起来。
那两声真是朱英吗?还是他日思夜想太过,想得走火入魔了,凭空捏造出来的幻觉?
心心相印已断,他又不能当着朱钧天的面再往朱英身上盖一个,只能兀自胡思乱想,等得好不心焦,不由自主地再次把目光投向朱英,期望能找到一星半点苏醒的迹象。
少女仍端坐着一动不动,周身笼罩在一圈朦胧的光晕中,那流光溢彩的本源灵气在朱钧天的精心引导下,不仅一寸寸重铸了她的灵台,还将她整个人都“洗”了一遍,朱英肤色本就惨白,又被仙人灵气洗得晶莹剔透,乍一看去,几乎不像活人了,像一座白玉做的雕塑。
比起最初的惊险,她的灵台眼下已经稳定,朱钧天也不再寸步不离地结印护法,而是就地盘膝入定,任由朱英吐纳——她的灵台用冲虚的本源灵气重铸了大半,相当于第二个冲虚,不需要符文的辅助也能从遗骨上把灵气分走,自行冲刷经脉,修补自身。
宋大公子望眼欲穿好半天,玉雕仍旧是玉雕,没有半点活气,琢玉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
朱钧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在朱英身上片刻,又伸出一指,虚虚点在她眉心,仿佛在探查。宋渡雪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眼都不敢眨,一错不错地紧盯着。
好在朱钧天此举没有持续太久,约摸只有四五息的时间,便放下了手指。宋渡雪喉头一松,谨慎地控制着呼吸匀速不变,一边暗自庆幸他没有察觉异常,一边又忍不住怀疑,连朱钧天都未能感应到,莫非果真只是他的臆想不成?
朱钧天却转过身来,笑吟吟地问他:“小娃娃,你在看什么?”
这是他多日以来头一回主动与他们搭话,宋渡雪惊讶地发现,朱钧天眼底竟然生出了几根微不可察的红血丝。这可是奇事一桩,活了九百岁的修士还会红眼睛?总不能是苦等千年终于等来解脱之日,激动得老泪纵横,背着他们偷偷哭红了眼吧?
宋大公子何等人精,默不作声地惊讶把咽了,一丝也没外漏,肚子里转起几十个念头,亦不耽误他面上无辜地眨眨眼:“这里又没有别人,自然是在看您。”
他好像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惶恐,不仅不惧,话里话外还似乎在理直气壮地反问:“不然呢?”倒叫朱钧天一愣,转念一想,他所言倒也没错。他方才灵感不知为何被触动了一瞬,下意识以为事情有变,可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难道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浪来?不禁也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又听见宋渡雪道:“师祖先前曾说此举若成,亦能打开封魔塔,容晚辈多嘴一问,师祖有几成的把握?”
朱钧天觉得这凡人小孩挺有意思,修士所行乃天地之道,修为更高者对更低者的威慑是天道的一环,再大胆之人也无法避免,更何况杀气缠身的剑修,境界稍低一点的见了都腿肚子转筋,他却完全不怕似的,也不知是太傻还是太天真。
他略一思索,答道:“六成左右。”
“只有六成?”
“你当这是何地,想来就来,想走便走?”朱钧天笑了笑:“有六成把握已极其不易。”
宋渡雪闻言,闷闷不乐地垂下眼帘:“假若她成功了,会有几成?”
朱钧天以为他还在为同伴之死伤心,放缓了语气安慰道:“那自然更好,或许能有八成。”
谁知宋渡雪下一句话锋却一转,诧异地追问道:“即便亲身融合了仙人遗骨,也只有八成?恕晚辈愚钝,既然这座塔全靠冲虚真人支撑,为何得了他的传承仍旧只有八成把握?那剩下的两成变数是什么?”
朱钧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正预备搪塞两句,没成想被宋渡雪抢了先机。他盯着朱钧天脸上表情,笃定地说:“师祖想必心中有数,否则怎能说出八成这般准确的数字?”
“……”
可能是在杳无人迹的禁地困得太久,朱钧天九百年来光顾着琢磨仙道与魔道,忘了兼顾人道,竟然被一个刚换完牙不久的小不点套了话,哑然半晌,只得答道:“如果只需得到仙人的传承就能轻易离开,冲虚本人又怎会陨落?两成变数便是从此处来。”
宋渡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看来师祖认为,当年困住冲虚真人之物,哪怕在他陨落后也不会消失?那究竟是什么邪物,师祖有头绪么?”
朱钧天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又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只是看花了眼。他似乎不想多谈此事,摆了摆手,淡淡道:“能叫仙人陨落的必然是厉害之物,我怎会清楚,只是猜测而已。”
宋渡雪前一刻还像个二愣子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会忽然又懂事起来,瞅了一眼他的表情,善解人意地接受了这个说辞,果真不再往下问。
朱钧天这才收敛起心神,转身之时好似不经意,眼神朝榻上白骨瞥去。那一副烂骨头被人吸髓抽灵都毫无反应,颓然瘫坐着,其主显然早已魂归西天,无以为继了,他眼皮却莫名地又是一跳,白眼球上隐秘的红血丝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蜿蜒爬行。
“……师祖,师祖?”
朱钧天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看入了神,气海都隐隐地起了波澜,连忙凝神调息,眉头无声蹙紧了。近日以来他的灵感三番四次不稳,仿佛拼命想提醒他什么,但待他大费周折地检查一番后,又什么也查不出来,好像只是自己疑心太重,杯弓蛇影。
分不清灵感与幻象,这对修士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待悉数按下心中杂念,朱钧天才波澜不惊地答:“还有什么事?”
宋渡雪好像没察觉到他的走神,语调平常地说下去:“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师祖,您在此地待了这么久,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您出去以后,打算去哪呢?”
“去哪……”朱钧天似乎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话音迟疑地一滞:“自然是回鸣玉岛。”
但话刚说出口他便反应过来,鸣玉岛在他心中仍然是是家门,可现在的鸣玉岛却不见得敢认这个从封魔塔里蹦出来的“家人”了。
更何况岛上如今连天绝剑都不练了,也不知变成了什么光景。故人故景皆不在,单单留下一片故地,何来“回”字?
想到此处,他脸上一阵风云变幻,宋渡雪却好像没跟上他的思绪,自顾自地点点头:“的确,离家许久,师祖定然也想回去看看。鸣玉岛不久前才经历鬼王之乱,有八方贵客登岛拜访,师祖此时出世,正好能撞见他们,倒省得挨个认人了。”
朱钧天闻言目光却暗了三分。封魔塔破的动静非同小可,若是朱家仍强盛,或岛上没有外人都还好说,坏就坏在不仅朱氏势微,如今岛上还挤满了不姓朱的人,一个已经死了九百年的人突然从上古禁地逃出来,身份自然疑点重重,此事可轻可重,主要看怎么说,若一个不慎被人当作邪祟,剑修纵然强悍,却也无法以一当十。
如此说来……朱钧天不着痕迹地扫了宋渡雪一眼。这几个小孩身份皆不俗,尤其是面前这个,无故失踪后必然已经有人在追查他们的去处,若想在仙门中立足,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将他们都全须全尾地救出去。
宋渡雪对他的心念转动仿佛无知无觉,歪了歪头,信口问道:“对了,师祖,曾经的朱家人是不是见你进来以后杳无音讯,才终于放弃了登云楼?”
朱钧天心中另有他想,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朱氏族人个个执拗,光靠前人的血哪浇得灭痴心妄想。”
“那为什么这里只有你一个,在你之后进塔的人呢?”宋渡雪天真无邪地问:“师祖也救他们了吗?”
朱钧天瞳孔骤然一缩。
他救了吗?
救过。他救过。他曾经不眠不休地徘徊在无间地狱似的群魔中,灵气耗竭,伤痕累累,剑都劈断了,试图救出,或者说发疯般地妄想能救出一个人,一个真正的活人,不是邪魔,不是幻觉,不是虚像。
他救过人……可那些人都到哪去了呢?
宋渡雪见他脸色转瞬变了几变,恍然大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似的,慌张道:“啊,我明白了,修为更低之人撑不过九百年,当然已经仙逝,是晚辈冒昧了,师祖莫怪。”
朱钧天摆了摆手,没心思与他计较。他被一个小孩几句话问得识海翻腾,千锤百炼过的心境居然都有些动摇,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却没把原因往宋渡雪身上想,只觉得与那异常的灵感脱不了干系。正打算再次入定,却听闻整座封魔塔忽然极轻的“嗡”了一声,仿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又仿佛……一声百感交集的叹息。
这不是普通的声音,是灵气流变化产生的震动,只有修士能感觉到。朱钧天猛地转头,果然看见那一圈把朱英映得活像萤火虫的幽光正飞快地收拢,最终全部隐入了她体内,少女仿佛变成了一个大空洞,陡然开始疯狂地倒吸灵气,引得周遭灵气翻涌,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漩涡。
宋渡雪心脏猛地一沉。太快了,朱英还没回来。
朱钧天一挥手,一道符文飞快地打出,护住朱英独坐在风眼中的肉身,直到灵流龙吸水终于稳定,他才快步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眉目间逐渐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口中念念有词,甚至遗忘了另外三人的存在,压低了声音激动道:“成了,成了,仙人遗骨,竟真能与人融合,哈哈哈……两千,不,三千年了,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那语无伦次、手舞足蹈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稳重前辈的模样?朱菀本来睡得正香,被龙泉摔落的声音吵醒,一睁眼就看到这一幕,顿时目瞪口呆,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呆呆地看了半天,才手脚并用地滚到宋渡雪身边,一叠声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他怎么疯了?”
朱慕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沉默地凝视片刻,又移开了视线。
朱英已照着他多年前算出的命运那般死了,死得如此轻易,死在她执迷不悟的绝路上,恰如星象所示,分毫不差。不仅如此,她剩下的残躯还能帮活人谋得生机,简直堪称皆大欢喜的好事一桩。
可为何他却感觉不到卜辞得证的安心,反而如此烦躁?
朱钧天一会哈哈大笑,一会咬牙切齿,旁若无人地把千年来的郁愤都发泄了个痛快,才想起来还有三个瑟瑟发抖的观众,定了定神,把疯样收了,又摇身一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前辈,向几人道:“我需借用她无主的灵台操控封魔塔,你们几个肉身太脆弱,恐不能承受灵气乱流,我接下来会将你们的五感封闭。不必害怕,费不了多少时日,若嫌无聊,睡一觉便好。”
朱菀正要点头,脑袋却被宋渡雪一把按住了。宋大公子眯了眯眼睛,意味不明地缓缓问:“封闭五感?那岂不是师祖在做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了?”
朱钧天恐怕是太久没接触过人类幼崽,忘了这个年纪的小崽子就是喜怒无常,叫人捉摸不透,莫名其妙道:“小娃娃,若我要害你们,何需等到现在?”
“当然,师祖若要害我们,挥挥手便是,不必大费周折。”宋渡雪从容不迫地点点头,话音一顿,又没头没脑地接了句:“我是怕您害了您自己。”
“害我自己?”朱钧天哈哈大笑:“这莫非是人间什么新的笑话么?你倒说来听听,我如何能害我自己?”
宋渡雪便起身站直了,宽大的袍袖垂下,罩在袖中的手指已悄然叩上了多宝镯。
他肃然地望着眼前庞然大物似的剑修,一字一顿道:“前辈,我不知道您与它做了什么交易,又或是从它那里得到了什么信息,但邪魔之所以必须剿灭,乃因其性本恶,以众生苦痛为食,不可信,不可怜,不可友。上古的仙人都忌惮不已,您又凭什么确信自己能将其驯服?”
还没长大的少年声音清脆,掷地如珠落银盘,在人心里激起千层浪:“‘痴’一层中囚禁的心魔其实压根没有死吧,它此时此刻就在这里,盘踞在你的灵台上。”
朱钧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十七.生有涯(7)
“……小娃娃,何出此言?”
听了这番耸人听闻的厥词,朱钧天并未如宋渡雪防备的那样暴跳如雷,反而沉默良久,终于垂下了眼帘,目光轻如鸿毛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珠子里的暗红不知何时又深了几分,于是目光中暗藏的剑锋也像是刚夺了谁的命一般,还滴着血。
宋渡雪对上他的视线,虽心中有底,却也如坠冰窟,难以遏制地一阵胆寒。相比起来,朱钧天先前所有的“看”都不能叫看,千年的老妖怪从没把他们放进过眼里,只是配合地转转眼珠而已。
“若您是问我从何起疑,前辈,一整座塔都被屠空了,只剩您一个,不仅来去自如,还安适如常,甚至自己搭了个房子住,可我瞧您也不是那等为了不和人打交道,宁可藏进山窟窿里面壁一千年的怪人,如此乐在其中,您还不够让人起疑么?”
朱钧天低低地笑了两声,不知是觉得他所言好笑,还是觉得被他讽刺的自己好笑,声音像甬道里砂石滚动,带了喑哑的气音:“就凭这个?”
“那倒不止,衙门办案还得人证物证俱在,您如此费心照顾我们,晚辈若是就凭这个就敢倒打一耙,岂不是那白眼狼洞宾狗么?”
宋渡雪不慌不忙地说,还有闲心引经据典,铺设悬念,好像对面不是个半人不鬼的师祖,而是追着要听他讲故事的孩童,一点也不怕朱钧天反手把他装神弄鬼的脑袋削了。
“另一处古怪,是您似乎对塔中每一层是什么,放了什么,全都如数家珍。虽说封魔塔的确是朱氏看管,但仙人既然想藏住里面的秘密,想必也不应让看管者知道太多吧?而您讲述那些上古之物时的语气,不仅是了解,简直像是您亲眼见过、亲身打过交道似的。晚辈百思不得其解,也没见到哪里有注释说明,您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朱钧天点了点头,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还有呢?”
“还有么……”宋渡雪顿了顿,似乎在迟疑当讲不当讲。朱菀没料到此人平日里能说会道,临到关键头反而大喘气,听得心惊肉跳,恨不能扑上去把宋大公子脑袋里进的水晃出来,内心疯狂喊道:“快别磨叽了!没看他要等得不耐烦了吗?!”
“只不过是晚辈的一个猜测,若是错了,前辈不要取笑。”宋渡雪终于开口,谨慎地揣度着用词:“虽然寿数已超过了九百年,但您其实尚未达到洞虚境界吧?”
朱钧天顿时睁大了眼睛,身形一晃,已从数尺外闪到了宋渡雪面前,身上近乎沸腾的暴虐杀气直逼人心魂,那一身褴褛的破布条几乎扫到了宋渡雪的鼻尖。朱菀惊叫一声,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以为下一秒就能听到人头落地的声音,朱钧天却生生压住了杀意,只是身子往前倾了三寸,拖长的影子像一座小山,黑压压地笼罩在宋渡雪头顶。
他森然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宋渡雪顶着滔天的杀气,咬紧牙关才没有腿软跪下去,从喉咙里挤出字句:“说了只是……猜测。”
“怎么猜的?”
“呵,”宋渡雪眼看着气都喘不上了,居然还短促地笑了一声:“虚张声势,抛砖引玉,这不就‘猜’出来了吗?”
朱钧天闻言怔了怔,终于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你诈我?你疯了么,竟敢诈我?”
寻常人落进这般田地,不该绞尽脑汁地百依百顺,说往东不敢往西,只想求得一线生机么?这小孩分明比寻常人想得更深,却不仅不避,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扒拉朱钧天的逆鳞,好像生怕惹不怒他似的,一心奔着找死去,莫不是脑子有病?
宋渡雪不知道这位怎么有脸骂别人疯的,客客气气道:“不敢当,和与心魔共生的您相比,晚辈实在是班门弄斧,自愧弗如。”
旁边不明所以的二人到这会总算听懂了:朱钧天的修为本不够,能活到现在,全因放出了塔中封印的上古大魔,借此获得了堪比洞虚的力量。
朱钧天见精心掩藏的秘密已被他一语道破,干脆也不演了,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小娃娃,你的确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怎么不想一想,若你佯装不知,我本会救你们一同离开,但你此话一出,却无论是你,还是他们,都活不成了。”
宋渡雪不为所动,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抱拳行礼道:“这便是我不得不说的原因,前辈,我不是怕您害我们,我是怕您害您自己。”
朱钧天本来笑得乱颤,听闻此言,陡然收了声,两只泛红的眼珠活像不是一个妈生的,一个横着转一个竖着转,滴溜溜乱滚良久,才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落下来,定定地盯着他:“此言何意?”
“前辈一来对封魔塔了如指掌,二来通晓许多晚辈闻所未闻的符文,三来还修为大涨,以元婴之身撑过九百年仍不见衰相,想必从心魔那儿得了不少好处,甚至已经彻底控制了心魔,化为己用,是么?”
朱钧天乌黑的瞳仁颤了颤,薄唇微分,轻言细语地咬着字:“是又如何?”
宋渡雪丝毫不惧:“晚辈只是想提醒您,聪明反被聪明误者可能另有其人,您与心魔,究竟是谁控制了谁,我不敢妄下定论。”
朱钧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眼周红丝愈发鲜艳,像密密麻麻的蛛网。他怒不可遏地伸掌拍来,似乎想捏爆这根胡言乱语的喉管:“找死!”
“否则您亲手害死的后辈数不胜数,为何偏偏对我们几个发了善心?”宋渡雪知道躲不掉,干脆不躲,厉声疾喝道:“当真只是心血来潮么?!”
朱钧天的手掌生生被这一声喊得定在了半空,动弹不得,凌厉的掌风却止不住,迎面朝宋渡雪扑去。宋渡雪不打算浪费法宝,把心一横,闭上眼睛打算生扛,大不了就断两根肋骨,身旁却“呼”地闪过一道人影,朱慕生疏地画出一道学会后就没用过的护体符,虽歪歪扭扭不成体统,好歹能抵消两分劲力,又把宋渡雪往旁边一拽,堪堪避过了风头。
朱家三兄妹个个都是人才,一个杀胚,一个笨蛋,还有一个木头桩子,宋渡雪此前就没把旁边那俩货当成助力过,猝不及防被一截木头给救了,踉跄两步,惊诧地看了朱慕一眼:“谢谢。”
朱慕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出手相助,一张小白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好像被自己吓到了,盯着双手呆了一呆,才深吸了口气问:“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宋渡雪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朱钧天,隐晦道:“你当他为何对遗骨动手脚时那么熟练?自然是有不少人‘自愿’给他当过实验品。”言毕,不管朱慕听没听懂,侧目瞥了一眼另一个方向仍然毫无反应的人,眼底闪过一抹焦躁。
他已经在拼命拖延时间了,但即便他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永远拖下去。她还需要多久?
害死的后辈……害死的后辈……朱钧天脑海中闪过许多碎片似的画面,被不属于自己的强大灵气灌入经脉,爆体而亡,神魂破碎而亡,七窍流血而亡……其中有一些脸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仿佛曾经见过。这是谁的记忆?对了,是那心魔,一定是那心魔编造的幻象,妄图扰乱他神识,万不可被其蒙蔽。
朱钧天狠狠一咬牙,并指将一道灵气送入眉心,似乎打算强行清除杂念。
宋渡雪却大声道:“前辈,您和心魔是谁依附于谁,现在还不清楚?”
自欺欺人本就难以长久,更何况旁边还有人不停地提醒,朱钧天三番两次清心不成,双目红得几欲滴血,周身灵气乱窜,低吼道:“封魔塔内生机断绝,天地不闻,唯有不择手段,断尾求生,你又懂什么?待我脱身……待我脱身……”
所谓断尾居然断的是别人的尾,宋渡雪没听过这么无耻的道理,但换做谁被绝望地关了九百年,恐怕也不会太正常,于是并不与他争辩,只道:“前辈,你说待你脱身,只要心魔一天还在你心中,你便永无脱身之日,你可明白?”
朱钧天却疯魔似的笑起来:“我自有考量,无需你多嘴多舌。”
“什么考量能让您摆脱心魔?”宋渡雪转头瞥了一眼仍旧毫无反应的少女:“噢,我知道了,您为这位老朋友寻觅的宝地,不会就是她吧?难怪要封闭我们的五感呢。”
不等朱钧天反应,他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幽幽的寒意:“前辈,我再提醒您一遍,外面人多眼杂,护我们活着能保证身份清白,您尚未想到这一层时便有了此意,是谁在您心中种下的意?至于摆脱心魔,您也找面镜子照照吧,一个眼看要走火入魔的宿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等它果真进了朱英体内,有仙人本源所铸的灵台在,必然有不信邪的修士敢冒死窥探,到时候它何愁找不到下一个宿主?”
“您的种种考量,似乎都为它铺好了路呢。”
朱钧天似是终于被他彻底激怒了,赤红的双眼凶光毕露,一句话未答,手掌虚空一握,一道若隐若现的灵气化剑便出现在掌中,那虚影凶神恶煞,三道竖槽中朱红流动,仿佛在淌血。宋渡雪瞳孔猛地一缩。
元神剑!那是金丹以上的剑修蕴养在识海中的元神剑!
元神剑含了剑修完整的道心,除非真正动了杀心,不会轻易召出,因此哪怕宋渡雪也未曾见过。这群杀胚整日别的不干,就只会打打杀杀,道心皆锋芒毕露,所过之处生灵屁滚尿流,别说凡人,就连同级的修士,见了元神剑都要两股战战。
此剑一出,在场三人无一幸免,全噗通噗通地跪了下去。
宋渡雪还想说什么,嘴唇吃力地动了动,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压在他身上的剑意凌厉无匹,好像一根尖钉穿胸而过,将他钉死在了地上,杀气怒涛似的咆哮席卷,被那恐怖的杀意扫过,人就像万丈剑锋下的一撮飞屑,除了彻骨的恐惧以外什么都不剩,别说反抗了,他手指分明已经按在了多宝镯上,却连将保命法宝召出来的勇气也没有。
这就是元婴期的……剑修。
凡人与元婴天堑似的差距横在那,宋渡雪挣扎不成,颓然地松开手。罢了,他想,我已尽了人事,再不行就是天要人死,人不得不死,没法子了。
朱钧天脑中乱得好像捅了马蜂窝,却有一个声音无比清晰,不停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元神剑业已成形,或许是主人道心不稳的缘故,那剑也十分不稳定,边缘不停地震颤着,卷起猎猎作响的灵气流,若是细看,会发现剑身之上甚至已布满了裂纹。
但即便如此,捅死几个连金丹都没有的小崽子也不过是随手的事。
朱钧天垂眸看着毫无反抗之力的三人,默默半晌,元神剑随心念一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却没落到他们身上。
这曾被师与祖所欺,又在暗无天日的绝境中弃祖训家传如敝履,不人不鬼地活了九百年的师祖像是被那少年悍不畏死的呐喊唤回了一点清明,朱钧天攥住心头叫嚣个不停的杀意,濒临崩溃的理智中却浮现出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
心魔算什么东西?他想,一团伴随欲望而生的龌龊魔物,也敢把我当傀儡么?
名为凌霄的道心蒙尘千年,终于在破碎的边缘再次显露出其光华,宋渡雪只感觉胸中压迫陡然一松,猛地抬起头,便见元神剑陡然光芒大盛,汹汹的剑气以劈山分海之势落下,直指朱钧天自己的头颅。
宋渡雪却双目圆睁,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分开嘴唇想喊——
“咔嚓。”
万籁俱寂之中,一声清脆之声突兀响起,轻得仿佛薄冰裂开,又重得像在所有人后脑勺狠狠砸了一棒!正如其主早已摇摇欲坠的道心,元神剑最终还是没能撑到最后一刻,才行至半途,便不堪重负地碎了,剑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无主的浩荡灵气在狭小的空间内四散,摧枯拉朽地绞碎一切凡物。
宋渡雪倒抽一口凉气,立刻从镯子里掏出朵金莲,扯下数片花瓣甩到身后两人身上,还没来得及去捞朱英,忽然觉得遍体生寒,心头涌上一股极危险的预感。
还不待他反应,下一刻,盛放的莲花刹那枯萎,灵气护罩应声而碎,一只血红的手从混乱中心探进来,在宋渡雪脸上轻柔地摸了一把,他身上立刻有什么消失了,宋渡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却发现自己四肢竟被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咦?”
仍然是朱钧天的声音,语气却截然不同了,那声音短暂地诧异了一下,便如同发现了宝藏的孩童,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不怕我,怪不得你能看破我,天心通明,竟然是天心通明,这可叫我挖到宝贝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朱慕被灵气流余波震得头晕眼花,尚未回神,闻言却猛地抬起头,就看见宋渡雪模样似乎变了,原本灼灼逼人的桃花眼变浅了,不再顾盼生辉,反而凭空添上了几分令人畏惧的淡漠。
是瞳孔,常人不管眼睛是什么颜色,中央的瞳孔皆是乌黑的,但宋渡雪的眼瞳深处却是一片寂静的白,仿佛一无所有的虚空。
传说中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先天异常,名曰天心通明,拥有此异常者天生空瞳,能见常人所不能见,感常人所不能感。凡人把皇帝称作天子只是阿谀奉承,但天心通明降生之时百花齐放,瑞兽呈祥,是真正受到上苍青睐的天之子,修合道便如鱼得水,修破道……简直无法想象。
朱慕杂学不算渊博,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卜道老祖扶摇子就是一位天心通明。
“身上藏着如此隐秘的禁制,若不是我刚才想摸你一把,都发现不了,你被保护得很好呢,小天心。”
风暴渐歇,声音的主人露了面,因为原主道心破碎的缘故,皮肤遍布着血管破裂的淤血,活像刚被千刀万剐,暴凸的眼珠子只剩一片骇人的血红色,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眼角眉梢却竟然挂着愉快的微笑。
套着朱钧天皮囊的心魔娇嗔道:“都怪你,多嘴什么,难道什么都清楚就比什么都不清楚要好么?瞧瞧,把我身子都气坏了,怎么办?要不然……就用你自己来补偿吧?”
它一边说,指尖一边轻柔地滑过宋渡雪的脸,目光不由自主流露出深深的贪婪:“三清嫡系,玄女血脉,还有天心通明,咯咯咯,顶级的出身,顶级的天赋,顶级的气运,几千年才能出一个这样的人物呀,我很中意,很中意……”
宋渡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身上的禁制是三清掌门亲自下的,竟被这魔物碰一下就碎了,朱钧天到底用九百年养出了一个什么东西?难道整座封魔塔的邪祟全都是被它吃掉的?
透过解除了禁制的通明瞳,他看见了心魔身上漆黑的肮脏欲孽,与其被这东西侵占灵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宋渡雪目眦欲裂,恨不能咬舌自尽,可他此刻全然受制于人,连寻死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魔缓缓靠近。
心魔凸出的眼球却突然往旁边偏了一偏,喉中发出不满的咕噜声,飞快地缩回了手指,一道肉眼看不清的银白残影随即擦着它指尖飞过,只差一点便能将那手指齐根削掉。
眼见一击不成,白影又迅速扭转回来,重剑出鞘,削铁如泥的剑身缠绕着炽烈的雷光,每一击都快到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仿佛苍龙长吟,一眨眼已在那邪祟身上变着花样落下几十剑,跟剁肉似的,愣是逼得心魔后退了两步。
宋渡雪终于能动了,却不敢动,难以置信地望着身前突然出现的身影:“……朱英?”
顺着他留下的一段琴曲从地府爬回人间的少女头也不回,冷声道:“它欺负你?”
宋渡雪先前看起来临危不乱,运筹帷幄,其实都是装的,他心里也没底得很,毕竟如果朱英到最后都回不来,他这一遭反而是把剩下的活人都推进了死路里。
他也在赌,赌朱英能回来。
此时一块坠在心中多时的大石头落了地,宋渡总算劫后余生地想起来喘气。数日以来提心吊胆,殚精竭虑,性命都悬在一线之间,本没闲功夫觉得累,却不知怎么被她几个字勾出了委屈,原本有几分非人之感的白眼瞳倏地红了,一下子又孩子气起来,原原本本地落回了人间。
朱英好像背后长了眼,轻笑一声,游刃有余地分出只手,不客气地呼噜了一下他的脑袋,哄小猫似的。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小雪儿,别哭鼻子。”
五十八.生有涯(8)
宋大公子人不大,却很要脸,本来满腔的委屈差点串成珠子漏出来,被朱英这么一堵,愣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深吸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那不是你的师祖,是心魔,先前一直藏在他身上暗中操纵,你师祖的意识想反抗,被它压制住了,你——”
朱英掂了掂手中重剑,“嗯”了一声:“看得出来,是不大像个人。”
直到此时,宋渡雪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少女脱胎换骨似的,一举一动都多了种不受外物所累的轻盈,连说话的语气都安静了三分,怔了怔:“筑基?你有道心了?”
朱英其实也不清楚,她的灵台由本源灵气重铸,而本源灵气里残留着冲虚的神识,仙人的神识里还能有什么?自然是处处不谈道心,却处处都是道心,筑基当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问题是这道心天知地知灵台知,就是好像忘了通知她。
心心相印的效果消失后,没了牵在心头的一根线,朱英散落的神魂又被拖进了幻境中,但她已经想起了自己是谁,便不会再茫然失落,剩下的就是一边捡回自己,一边在先圣的神识中寻找天绝剑的道心了。
那些幻境部分来自记忆,部分来自见闻,更有甚者似乎只是冲虚的一个念头,或是渺茫的灵感,别说道心,人都没有一个,短短几日,朱英像是走了投胎快捷道,已经把花鸟鱼虫挨个当了个遍,神魂碎片零零总总收集得差不多,天绝道心却仍然毫无头绪。但她能感觉到,那朱氏心心念念三千年的天绝道心的确在她灵台里,就藏在万千神识残念中,只是她还没找到,可惜现在并不是潜心问道的好时候,灵感提醒她外面有危险,朱英只好暂时中断了上下求索,先出来救人。
不过此事太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也不好当着心魔的面大谈特谈道心问题,朱英只好含混地点了点头,没注意到宋渡雪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心魔抬手试了几次,发觉这具身体道心破碎,经脉破碎十之八九,连最基本的符咒都打不出来,刚搓出一点灵气,又飞快地熄灭了,干脆放弃,摊开手笑眯眯道:“不要这么凶嘛,小女娃,你先把剑放下,过来与我聊一聊如何?”
尽管面目全非,那张脸的眉眼却依然是熟悉的,笑起来尤甚。朱英眼皮一跳,寒声道:“别学承恩师祖说话。”
“学?”心魔吃了一惊,好笑地反问:“我即是承恩,何来学之一谈?”
“腌臢魔物,”朱英惜字如金地冷冷道:“你也配。”
心魔不以为意,耸了耸肩:“与你说不通,罢了,你说不配便不配吧。”他仿佛终于想起来该怎么当人,一改方才的邪性,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服,才盘腿坐下,冲朱英招手道:“还举着那玩意做什么,不嫌累么?不必害怕,我这会儿心情不错,不伤你们。”
宋渡雪尖酸地讥讽道:“我这会儿心情也不错,你若能自行了断,没准我出去还能给你堆个坟,逢年过节烧点纸下去。”
“呵呵呵,小娃娃的好意我心领,烧纸却不必了,我们魔物天生无魂无魄,死了就是死了,烧再多也攒不到下一世去,你还是留着给自己吧。”
心魔一点也不把他的挖苦放在心上,含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眼下她既然回来了,大家就又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何不先联手一番,等出去以后再反目?不然,难道你们知道离开的方法么?”
“谁跟你一条绳!”朱菀见到朱英回来,欣喜若狂后,一身的胆子悉数长回来了,背都挺直了几分,叉着腰骂道:“不对,谁是蚂蚱,丑八怪,你才是蚂蚱,你全家都是蚂蚱!”
宋渡雪闻言,与朱英交换了一个眼神,朱英隐晦地摇了摇头——即便她得了本源灵气,里面也没写该怎么离开封魔塔,唯有在塔里困了三千年的上古魔物可能知晓。心魔所言不假,要想出去,他们再嫌恶也只能捏着鼻子与它合作,难怪这么气定神闲。
“想明白了么?封魔塔只进不出,靠的是封印与禁制,禁制不解,哪怕把头顶这个盖拆了,还是出不去。”心魔一边打呵欠,一边伸了个懒腰,血红色的眼睛转得颠三倒四:“说实话,你们怕我,我也怕你们,尤其怕这小女娃一不小心死了,融进去的本源灵气收不回来,又得等上三千年。瞧,扯平了,还不放心?别紧张了,来,过来坐坐,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是怎么自己拼齐神魂的,我可是好奇得紧呢。”
朱英眯了眯眼睛,脚下一步没动,将三人都护在身后:“你想要什么?”
“眼下自然是与你们一样,想出去,”心魔托着下巴笑道,“至于出去以后么……天底下有的是化神大乘的前辈,哪需要你们几个连内丹都没有的娃娃来操心,对不对?”
朱菀生气地从朱英肩头探出半个脑袋:“你又要害人?”
心魔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欸,小女娃此言差矣,我道应当叫‘命里该有此劫’。”
朱菀瞪大了眼,没受他花言巧语的蒙骗:“我呸!分明就是你要害人,害了人还骂别人活该,真不要脸!”
心魔笑道:“呵呵,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么。”
“你说你是苍蝇?”
“你连颗蛋都不算呢。”
朱菀大惊失色,不成想上古大魔头打嘴仗的功夫如此厉害,竟能与她势均力敌,气得跺脚:“你、你……”
谁知心魔不讲武德,微笑着捏起指头在嘴唇上一划拉,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朱菀就发觉自己嘴唇竟然分不开了,只能气急败坏地“嗯嗯唔唔”,被施了禁言术。心魔欺负完小孩,转头对朱英叹气:“夸父族三头六臂,你这妹妹是天生多长了三张嘴么,话真多。小女娃,你怎地不说话,封魔塔自物至天,九层踏遍,埋藏千年的秘密都被你看光了,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宋渡雪立刻紧张起来,心魔最擅颠倒黑白,搅弄是非,朱英方才筑基,道心尚不稳定,万一被它挑拨,变成往后的劫数就糟了,蹙眉打断:“有什么好问,听心魔胡说八道?有这功夫不如听伶人唱曲儿呢,至少还好听。”
“哎呀呀,”心魔笑起来,摇头晃脑道:“道我胡说,又怎知你们的圣贤不是胡说?所谓的真相有几分真,几分假,不都是各取所需么?尽信不如不信,敢问方能敢信,你们修士整天把叩问大道挂在嘴边,却连胡说八道都不敢听,真是笑死人了,哈哈哈!”
朱英勾了勾嘴角,将龙泉收回剑鞘中,当真拍拍屁股不讲究地坐下,像是要与这血淋淋的魔物坐而论道:“你既敢说,我有什么不敢听的?”
宋渡雪急道:“喂,它想乱你道心,别中了它的激将法!”
朱英自己都还不知道她的道心在哪个犄角旮旯,纯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装大尾巴狼:“无妨,心魔阁下精心编排的这一出好戏,不听岂不浪费?不过想必阁下自己也清楚,阁下的嘴臭不可闻,听别人唱戏要钱,听你唱戏要命,我听是能听,却也不能白听。”
心魔兴致勃勃道:“你要与我谈条件?有意思,你且说来听听。”
“与你合作,可以,但有三点需得到你的保证。”朱英竖起三根纤长的手指,“第一,不得伤我亲友,他们三个必须全须全尾地出去,少根头发都不行。”
心魔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好说,就这几个心智未全的小娃娃,我塞牙缝都嫌寡淡呢。”
“第二,合作离开封魔塔时需将方法完整地告诉我,不得弄虚作假,乱动手脚。”
“这是自然,否则你爆体而亡,于我有什么好处?”
“第三,待会阁下开嗓要唱的戏中,字字句句落口则定,不得有半句虚言。”朱英言罢,深吸了口气,指天发誓道,“以上三条请阁下务必遵守,朱英便以道心起誓,与你共同离开封魔塔,否则朱英天打雷劈,道心破碎而死,一了百了,就是委屈阁下再等上个三千年了。”
心魔愣了愣:“你的意思,我所言所行不能让你觉得有违保证,稍有怀疑你就死给我看?可是违或不违全凭你心意,又没个定则,我怎知你觉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不是难为魔吗?”
朱英提起嘴角,露出个虚情假意的微笑:“那就难为阁下了。”
“……”
心魔恐怕没被人这么寻死觅活地绑架过,哭笑不得:“小女娃,你第一条是不是说漏嘴了,只让我不伤他们,不怕我伤你么?”
“若不准你伤我,还怎么拿死来威胁你?”朱英泰然道:“朱英虽愚钝,这点关窍还是想得通的,阁下就别想着钻空子了,左右在离开封魔塔前,你也不敢真弄死我。”
心魔沉默片刻,眼珠滴滴溜溜地转起来,被灵气乱流撑得骨骼都已畸形的身躯往前倾了倾,阴恻恻道:“不伤你性命却能折磨你的法子可多了去了,你就不怕?”
“呵,你大可以试试,我的剑杀你不够快,杀自己却足够了,保证不留全尸。”朱英没有半分惧色,森然冷笑道:“一回生二回熟,黄泉路上风景不错,再走一遍也无妨,都被阁下坑死一回了,第二回若能给你找点不痛快,岂不美哉?”
心魔一歪脑袋,乐不可支:“好凶残的小女娃,我看你倒比我还要更像魔头呢,怎么偏偏就走了正道?”
“谬赞了,”朱英不为所动:“我的誓已经发过,阁下可敢保证么?”
“有何不可?有何不可?”心魔高兴地拍着巴掌道:“我喜欢你的性子,小女娃,脱身之后可否让我入你识海?你们管我叫心魔,其实我不过是帮人实现愿望,再收取一点报偿罢了,比神仙灵多了,天材地宝,古籍密辛,法体与修为,只要你想要,我全都能给,你想让谁死,我便能叫谁死,谁也挡不了你的路,谁也碍不着你的眼,不好吗?”
朱英心想一个被关了三千年没摸到门的魔物,还敢大言不惭神仙,漠然地答:“好,正正好,到时候我一剑把咱俩穿成串一起送走,省得放了你这魔物出去祸害别人,坏我道心。”
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心魔却跟听了奉承话一样,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既然条件已谈好,朱英也不跟他废话,直奔主题道:“你曾说成仙之人,争的不是人道,是天道,此言何意?”
心魔收起抖得到处都是的笑声,托着下巴想了想,并不直接回答,反而问:“小女娃,你可知何为道?”
朱英挑了挑眉,但看他神色不似作弄取笑,略一思忖,还是答了:“道无形无名,先天地而生,无处不在,乃是万事万物最根本的源与理。”
“不错,道生天地而载万物,日月交替,草木枯荣,四时错行,皆是道也,可是道先于一切而生,那道又从何处生?”
朱英光顾着琢磨道是什么了,没想过道的亲娘是什么:“这……”
宋渡雪见她迟疑,适时地插嘴道:“万物生于道,而道生于万物,道与万物无非是鸡和蛋的关系,你说第一只鸡从何处生呢?”
心魔:“呵呵,你倒是伶牙俐齿。那我换种问法,你们修士从入门起就念叨着要证道,为何是‘证’,又要证给谁看,可曾想过?”
朱英眉头轻蹙。证给人看?不对,若无人见证,难道就得不了道么。证给万物看?也不对,且不说花鸟鱼虫能不能明白,就算能明白,它们在乎吗?那是……
心魔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指头,指尖笔直地向上,越过头顶的塔尖,山岳,云海,直指尽头处无垠的苍穹:“是天。”
朱英双目微微睁大了。
人道需要证给天看,证道途中便可呼风唤雨,移山倒海,化道为己用,那等飞升成仙,又会是什么光景?
“你是说——”
“嘘,”心魔却将手指竖在唇前,神神秘秘道:“天机不可泄露。”又摊开手,一副耍无赖的模样:“你只让我保证了说实话,可没让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呀,我怕说出口得遭雷劈,只好先言尽于此了。”
“……”宋渡雪翻了个白眼,“要是天雷能管造谣,你早被劈得外焦里嫩了。”
心魔把手搭在膝上,弯了弯眼睛,变形的指甲轻轻敲着膝盖:“总之你们只需知道,所谓的仙魔之战,绝非你们听到的故事那般简单就行了,否则既然道法自然,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又怎可能证道成神呢?”
朱英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的确,证道之行难如登天,连正道修士都举步维艰,数千年不一定飞升一位,魔道又要如何做到?当真只要堆砌了足够高的修为就能飞升吗?那为何开天辟地数万年,就只有一位飞升的魔神?
算了,她琢磨半晌没有头绪,知道自己想不通,干脆先抛之脑后,反正这秘密都埋了三千年了,也不急于一时:“冲虚真人为何不飞升,反而陨落在此?”
“好问题,”心魔一双可怖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仿佛早等着她开口:“叫我提心吊胆了半天,生怕你不敢问呢。”
“阁下都不怕胡说八道遭雷劈,我有什么不敢听的?”朱英面不改色道,“不过我有道心誓在身,还望阁下谨言慎行,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斟酌好了再开口。”
“啧,知道了知道了,该怎么说是好呢,容我想想。”心魔身子往后一仰,居然就这么顺势躺了下去,不见外地与白骨同卧一榻,眯了眯眼睛,目光似乎看在朱英,又仿佛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冲虚被禁锢在此时,我本体早已被锁入镜中,你们的神啊仙啊有何考量,我自然不知,不过仙魔大战那会儿,倒是有些道听途说,恐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唔……三千年前啊,真是过去许久了。”
朱英没耐心听一个魔物感慨时光飞逝,生硬地打断:“有话快说。”
“呵,”心魔笑了一声,也不气恼,轻言细语地开口,仿佛毒蛇吐信:“那会儿有个传言甚是风靡,你们恐怕都闻所未闻,我虽也不能确定,却可以告诉你们。这应当不算说了假话吧?”
“冲虚与魔神,似乎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呢。”
五十九.生有涯(9)
“什么???”
朱菀差点把舌头咬掉,朱慕也骇然变色,就连朱英和宋渡雪都忍不住齐齐惊呼:“此话当真?!”
心魔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了是传言,不当真。”
他虽轻描淡写,朱英却免不了多想,气息稍微有些乱了。修道之人讲究机缘,血脉相连的缘份比起同窗,同门,甚至师徒夫妻都还要深,打断骨头连着筋,会影响彼此的道心,气运,甚至命途,一门双仙的先例不是没有,可是一仙一魔,还双双证道成神……
这就是冲虚不得飞升的缘故吗?朱英眼神沉了一沉,受他胞兄弟的牵连?
可是既然是同胞兄弟,为何会走上如此截然不同的道?朱英不自觉地往身后瞥了一眼。换作是她,假若朱慕哪天走歪了路要入魔道,她即便拼着同归于尽,也定要清理门户,不能放任他害人害己。
既是天绝剑仙,冲虚的心智自应比她还要坚定得多,为何任由亲人一错再错,以魔修之身登神,害得世间生灵涂炭,大乱数百年?
他怎能心安?
心魔仿佛看破了她心中所想,笑道:“若你是在想冲虚为何能道心稳固,不要忘了,小女娃,天绝剑乃是破道,合道的道心系于天下,而破道的道心只系于一身,只要冲虚不觉得自己有错,千夫所指也奈他不得。”
朱英闻言喉咙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心却悬了起来——天绝道心她尚未找到,莫非这遮遮掩掩了三千年的暴烈杀道,道心竟是不顾他人死活的百无禁忌?
可她都已经用别人的本源灵气铸灵台了,想反悔都没法子,怎么办?
宋渡雪始终存了十二分的戒备,听出心魔话里话外又藏了暗示,厉声呵斥:“一派胡言,破道道心系于一身是不错,却正因不能假以外物,反而比合道要难走得多,稍有疑念便会走火入魔,朱英,它没安好心,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往后我带你回三清的天禄斋找,别跟它废话了。”
朱英定下心神,知道与心魔多说一句就多一分危险,点了点头:“时辰不早了,我看阁下恐怕没有多留几日的雅兴,该如何离开此地,请赐教。”
心魔早就迫不及待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道:“封魔塔的封印极其复杂,我看不懂,估计看懂了也没用,死牢就是死牢,那些神仙一个比一个胆小,不会没事给自己留后患。可偏偏人算九九,天留一线,塔中还有一物,可送我们横渡大封,回到人间。”
“何物?”
“浑天。”
朱慕一愣:“浑天……是传说中开天辟地以前宇内的无极之态?可天地不是早已清浊分明、灵气煞气各有归属了么,浑天怎会还存在?”
“呵呵,傻娃娃,何为浑天?太清之外,虚无之里,诞自天地未有之前。无阴无阳,无等无徧,无覆无载,无去无来。”心魔不知用上了哪里的方言,一字一顿唱歌似的,抑扬顿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若言有,不见其形,若言无,万物从之而生。这般的存在,如何会消失殆尽?”
朱菀被他这一通吊嗓子似的咿呀哟嗬唱得一个头两个大:“意思是这个浑天就在塔里?这么不得了的东西,先前怎么一直都没看见,藏在哪了?”
“非也非也,与其说浑天在塔里,不如说是浑天的‘门’在塔里,”心魔屈起手指,在白骨之上轻柔地蹭了蹭,仿佛那不是一具死了三千年的遗骨,而是个貌美如花的大姑娘似的:“天师道祖亲手下的封印,就在此处,且看我们有没有本事撕开条缝了。”
“怎么撕?”朱英问。
心魔微微一笑,忽然一掌击出,磅礴的黑色煞气从它掌心倾泻,悍然冲向灰扑扑的墙面,若那真是寻常砖瓦,别说一层,一百层都击穿了,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墙壁非但分毫未损,反而凝聚起一道更骇人的真气,狠狠反扑到心魔身上,只听“哇”的一声,朱钧天本就遍体鳞伤的肉身被它这一下直接撞得凹下去两排肋骨,一张口喷了半壁的血。
朱英惊呆了,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苦肉计,身后却有人猛扯了一下她的衣服,朱慕道:“快看地下!”
地面不知何时涌现出一圈圈首尾相连的浅金色符文,像是字,仔细一看却又并非,其古朴神秘令人心惊,光是看着就感到了一股威压,仿佛千万缕金丝交织,从几人脚下一直延伸到头顶,最后在那白骨身下汇集成一点。此刻每一根丝线都在剧烈波动,抵抗着涌入其中的煞气,似乎是被心魔刚才那一掌扰动,从隐秘中现了形。
“此阵的阵眼被冲虚拿仙躯镇住了,任何侵犯都会被数倍的反击,除非能把他的仙躯碎尸万段,连根拔起,谁有那等本事,也不会被关得住了。”
心魔丝毫不把重伤濒死的肉身放在心上,随意一抹嘴,抹得满脸猩红,含笑道:“所以我们只好取个巧,使一招暗渡陈仓。你体内有他的本源灵气,封印不会排斥你,就是现在,小女娃,把灵气注进去!”
朱英不敢怠慢,谨慎地控制着灵气从他所指示的两枚符文之间插了进去,刚一混进符文阵中,她的神识就被撞得头晕目眩,像闯进了风暴中心,体内灵气摧枯拉朽,眨眼被抽走了一半,朱英的嘴唇霎时都没了血色。
“别傻站着不动,这封印里的古符文抽干十个你都不嫌撑,”心魔一边说,一边又打出几道煞气,趁乱搅入符文阵中,生扛着反噬替她开路:“跟我走!”
煞气所到之处,符文皆有所感应,纷纷默契地调动灵气前来阻挡,如果说灵气流是丝线,符文就是线上活扣,松紧转移八面玲珑,使这一张错综的大网灵活得像是有双手在暗中操控一样,把煞气追得东躲西藏,好不狼狈,索幸朱英只需要跟在煞气震开的空隙后面浑水摸鱼,她那点少得可怜的灵气才勉强能跟得上。
几息过去,压在朱英神识之上的威压愈来愈重,周遭符文阵也愈发紧密,她的灵气像陷进泥潭的一尾鱼,若不是有心魔在前面顶着,几乎要走不动了,就在此时,一直交替着挡在她前面的煞气却忽然齐齐调转方向,往围追堵截过来的符文阵猛扑过去,心魔睁开眼,邪气地咧嘴一笑:“总算到了,阵眼就在里面,等师祖给你炸个窟窿出来,小女娃,躲好了!”
“轰隆!”
朱英吐出一口被余波震出的血,趁着符文阵松散,神识一头从裂隙中扎进了去。
那下面是一团循环往复不止,且正在沉睡的……
胎儿?
朱英探进阵眼的是神识,并非五感,她无法用言语描述封印之下的东西给她的感觉,只觉得那东西一片混沌,内里有什么全然看不清,却莫名地觉得它有心跳,有呼吸,简直就像是个活物。
“磨蹭什么,快破开封印,你想被符文反噬爆体而亡吗!”
朱英这才回过神来,事态紧急,她也不知如何解除封印,干脆把剩余的灵气凝成剑锋,鲁莽地往上一划,随后看也不看,飞快地收了神识往外撤——
等等,朱英忽然思绪一顿,刚才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似乎不是耳朵,而是……识海?
朱英睁开眼,入目便是心魔已没了人样的脸,凑到她脸前,相距不过三寸,见她睁眼,血肉模糊的嘴唇扭曲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干得不错,小女娃,成功了。瞧,这就是浑天。”
在他身后,一条巴掌长的漆黑裂缝悬在半空,不管灵气煞气遇之则如泥牛入海,消失得影都没有,此刻正源源不断地从心魔身上吸食煞气,随之如同生长般,愈裂愈大。
朱英尝试调动灵气,却发现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只剩下眼皮可以自由活动,往旁边一看,宋渡雪三人也全被煞气制住了手脚,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动弹不得。
心魔与她对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别这么生气嘛,你叫我不能在合作时乱动手脚,我的确没有乱动,但你是不是忘了,为防你神魂破碎时灵台也消散,我曾在你灵台上留了一枚夺魂印,这不算违背了保证吧?”
“……”
“哎,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总不能真叫我顶着这幅模样出世吧,那还不得被围过来的修士给活拆了?”心魔喉结滚了滚,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芒:“仙人本源所铸的灵台,最后一位天绝剑修,啧啧,叫我怎么放得下呢?”
“……道……心……破碎。”朱英咬牙切齿道。
“当真吗?你真要以死相逼?那我只能……瞧你要怎么个破碎法了,哈哈哈哈哈!”
那具肉身先是道心破碎,又承受了数倍的封印反噬,眼看着只剩下一口气了,心魔笑得连咳带喘,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都是红的:“哈哈哈哈哈哈,还发什么道心誓,其实你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合作,对不对?打算用完就丢,抛下我自己逃出去,嗯?”
朱英只恶狠狠地瞪着他,不回答,心魔眼珠一转,意味深长道:“小女娃,你根本就没找到天绝剑的道心吧?”
朱英呼吸一滞。
心魔玩味地观赏着朱英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笑得眼睛弯弯:“别装了,我看得出来。怎么看出来的?嗯,从这里。”
它勾起手指,满是血污的指甲在自己的眼珠子上敲了敲。
“我见过冲虚,见过他的剑,虽然只是远远的一瞥,但你们这里不一样,很不一样。若你也见过他就知道了,若你真得了他的传承,不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啊呀,既然都说到这了,你想看么?”
心魔忽然闭上双眼,并指抵在眉心,身上煞气潮水般缠绕起伏,良久后,它指尖凝出了一颗漆黑的珠子,表面隐隐浮动着暗红的纹路,甫一露面,朱英眼前便闪过了尸山血海的景象:“松开识海的禁制,让此物进入,便能见到我的记忆,助你寻得天绝道心,如何?”
“不、不可以!”宋渡雪拼命喊出声,眼瞳几乎放出了白色的光芒:“那是魔种,不可以让它侵染你的识海,否则哪怕不被污染心智,拖进魔道,也只有走火入魔一个下场!”
“魔种又如何?”心魔轻声道:“仙亦何欢,魔亦何苦,小女娃,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在这世上唯有一个词如毒虫猛兽,真正碰不得,叫做无能。”
仿佛被谁捅了一刀,朱英脸色倏地白了。
“别听它胡说,朱英!”宋渡雪狼狈地大喊:“它想蛊惑你!”
“不是蛊惑,是选择,你可以选择主动纳我入识海,到时你想要什么,我便能给你什么。不然么,”心魔招了招手,被捆缚住的三人便飞了过来:“若你硬要与我对抗,最多不过是心智受损,被我强行挤占识海而已,又能有什么好?”
“我给你三息的时间考虑,每过一息,我便杀他们三人之一,要不要眼见他们白白送命呢?小女娃,你且好生想一想。”
朱英喉头话语顿时全被碾碎,瞳孔缩到了针尖般大小。
“一。”心魔的手停在了朱菀的脑门前。
朱菀失声尖叫:“英姐姐!!”
“不要!我——”
朱英话未说完,就被宋渡雪仓皇打断了:“等一等,还有第三个选择!”
心魔似乎不大乐意被人打断,拧眉看向他:“哦?哪来的第三个?”
“我。”宋渡雪大口喘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魔狰狞的脸:“魔种给我,我愿意放开识海。”
朱英难以置信,挣扎着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心魔被他勾起了兴趣:“可她已经筑基,你却是个凡人,凡人于我可没什么用呢。”
“话虽如此,但阁下可曾想过,她前不久才拿命威胁你,若你真的入了她识海,她一脱身,必定想尽办法和你同归于尽,你觉得这个母夜叉会怕死吗?”
宋渡雪镇定自若地说:“我不一样,我怕死,更何况阁下不会不知道天心通明对一个宗门意味着什么,会有数不清的人来医治我,把神识探入我的识海,那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纵然是这样,”心魔思忖片刻,为难道:“可我瞧你似乎并不急着入道,若你干脆一生不入仙门,用凡人之身将我耗死怎么办?”
宋渡雪竟然笑起来:“我如今不想入道乃是年纪尚小,任性妄为,等到形骸衰朽,齿摇发落之时,还不想入仙道得长生么?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我出生在仙门,怎可能像凡人一样活生生老死?还是说,阁下连大乘的道心都能侵蚀,居然害怕制不服我一个小小的凡人?”
心魔大笑起来,明知他在盘算什么,却不能不吃这一招阳谋,指尖在魔种之上轻轻一碰,那漆黑的珠子便仿佛有了意识,径直朝宋渡雪飞去:“好,好,好,有意思,你很有意思,我改主意了,魔种给你拿去!”
宋渡雪仿佛松了口气,回眸望向朱英,冲她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好像很得意,等着听人夸奖。不费一兵一卒,只凭三言两语就摆平了危险,何等的聪明才智,本来他也不想活成千年王八万年龟,岂不是正好?
可是小雪儿,不想与不能之间,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
朱英眼眶陡然红了。
修士长生久视,寿命何其漫长,筑基便能活到两百岁,金丹五百,元婴更是长达九百,而凡人活到七十已是古来稀,等他真的形骸衰朽,齿摇发落之时,亲朋好友却仍风华正茂,他的一生一世于他们也不过弹指一瞬,留不下多深的痕迹。
他难道就甘心,就无怨,就……不怕寂寞吗?
“不……行……”
朱英从胸膛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出口时已经气若游丝,恐怕没人听见,听见了也没用,这里她说了不算。
魔种如一道影子,飞快地钻进宋渡雪的眉心,少年漂亮的桃花眼倏然黯淡了,像被狂风吹灭的蜡烛。仿佛预兆着什么,他束发的丝带“啪”地崩断,满头青丝无助地披散下来。
尘埃落定,玉山倾矣。
朱英双目血红,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宋渡雪失去意识的背影像被一把烙铁烫进了她眼底,烫出一身锥心刺骨的燎泡。
还大言不惭什么我命由我,临到头来,竟然需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舍命保护,她究竟逆的什么道,执的什么念,改的什么命?
心魔“咦”了一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走火入魔?怪了,不是没有道心么?”他还需分神控制浑天裂缝,便屈指在朱英脑门上虚虚一弹:“算了,你先安静一会。”
千年养蛊养出的大魔意志何其恐怖,朱英几乎暴走的神识被他一指压了回去,重新跌落进灵台千变万化的幻境中。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留下来细细琢磨,而是想也不想地从中掠过,不断地往前,再往前,一往无前,直到一切的尽头,万物的终极,直到脱离这片虚妄,往她欲往的地方去。
可是三千世界何止三千,幻境无涯,天地无涯,道法无涯,时与空皆无涯,而生也有涯,情也有涯,力也有涯。凭有涯之身,如何走得完无涯之路?
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她耳边轻声劝说,止步吧,止步吧。
不,朱英的神识被拖得筋疲力尽,溃不成军,仍旧恶狠狠地想,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就算爬,她也要爬到头。
仿佛被她的顽抗激怒,她抛之身后的诸天幻境纷纷伸出手来,像是九幽地狱中含恨的亡魂,想抓住她疾奔不停的脚步。
此地风光甚好,不留下来多看看吗?
不留。
心之所求千千万万,明知求不完,也什么都不愿放下?
不放。
如此决然,就不怕将来有悔么?
不怕。
一个声音变成了一群声音,一重叠着一重,男女老幼此起彼伏,永远也回答不完,像巍峨万丈的高山,裹挟着叩问大道途中无穷无尽的困惑与不解,挨个砸在朱英肩上,砸得她寸步难行。
宇宙之初,道在何处?万物俱往,道当何往?七情六欲,本该绝乎?贪生怕死,本该鄙乎?长生久视,本该求乎?何为正?何为邪?何为虚?何为实?何为本我?何为外物?何为自然?何为始终?
……啰嗦。
朱英艰难地抵抗着要将她五马分尸的喧嚣杂念,只攥紧了一个念头,拼尽全力再往前挪了一寸。
问那么多做什么?有这闲功夫,又能多走一步了。
猝然“轰隆”一声巨响,所有张牙舞爪压住她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天雷落下,朱英被撕扯得乱七八糟的心神尽数收拢回来,灵台上的夺魂印悄无声息地碎成了渣,只剩下一道格外清晰,又格外安静的声音。
就非要去吗,那个声音叹息道,倘若一去不回呢?
朱英好不容易挣脱了桎梏,毅然往前奔去,将捆缚她的一切都甩在身后,眨眼已不知遥遥去到了几千里外。
那就一去不回。
六十.生有涯(10)
浑天已被倒灌的煞气生生撑开了一条足够让一人进入的口子,心魔谨慎地将神识往里探入了几十丈,还未摸清楚门路,正全神贯注时,忽然灵感一动,悚然扭过头,只看到满眼凛冽的雷光,龙泉怒号,剑啸震天彻地,牵得整座塔都颤抖起来,它来不及反应,刚刚抬起手,便被那无匹的剑锋以万钧之势砸进了裂缝中。
尚有意识的朱慕和朱菀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朱菀愣了愣,随即狂喜地跳起来大喊:“英姐姐!快打它,打它,打死那个坏家伙!”
朱慕瞠目结舌,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了半天,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他也才刚刚筑基不久,修为在筑基中只能算个入门,即便如此,他与朱英同为一个境界,至少应能感应个大概,可他现在却完全看不出她的修为深浅,只知道比他要高上许多。
也就是说,朱英极有可能一日之中连跳两阶,已经进阶了开光!
这还是人吗,这是妖怪吧?!
心魔从肩到胸口几乎被重剑斩成两截,大半个身子都凹进了浑天裂缝里,双目暴凸,一手按住裂缝口,一手死死掐住龙泉剑身,却竟然低低地笑了两声,用仅剩下的一点气音说:“对了,这回对了……可惜,若是早知道,还是该把魔种……”
朱英双目圆睁,眼瞳中都有灿白的雷光闪过,朱唇微启,一字一顿道:“魔物,受死。”
“哈哈哈哈哈哈!”心魔无声狂笑起来,手指猛地用力,血肉模糊的指甲登时齐根崩断,而龙泉突兀地发出了一声悲鸣,剑身竟然被爬上的煞气给绞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得了道心又如何?越级进阶又如何?封魔塔中九百年,我吞食妖魔血肉何止万千,修为早已圆满,纵使你入了元婴洞虚,又能奈我何?!”
朱英面不改色地手腕一沉,身形微转,不退反进,重剑携着逼人的剑意横扫而出,龙泉终于回到真正的天绝剑手中,就连剑灵都被唤醒了,暴烈的灵气流转在剑刃之上,一时间剑与人皆锋芒毕露,直取心魔的首级。
天绝剑法第五式,斩妄。
心魔怒吼一声,掌心猛地向外一推,奔涌的煞气发出刺耳的尖鸣,骤然逼近了一旁手无缚鸡之力的朱慕与朱菀。朱英立刻回身阻挡,它则趁机一旋身,整个人都闪进了浑天的裂缝里,捂住破开了个大洞的胸口一边疾速退开,一边铺展自己的神识,全力搜寻出路。
浑天之中无天地之分,无方位之别,光怪陆离好似进了另一重世界,能叫人目眩神迷,哪怕他将神识铺展到极致,也没找到出口。或者也可以说,分明处处都是出口,可他却不管怎么寻找,也没能找到一个可以离开的地方。
正迟疑时,一道凌厉的剑风迎面而至——
“铛!铛!铛!”
第六式追魂,第七式缚命,第四式掩日,朱英把白光缠绕的重剑挥出了雷霆之威,眸中杀意森然,活像地府派来索命的无常鬼:“哪里逃!”
心魔徒手接下这两剑,非但一点也不慌张,反而松开捂在胸前的手,任由伤口血流如注,笑出了声音:“你竟真敢追进来?你可知这是何地?浑天之中物我两忘,元神脆弱者有来无回,你才什么境界也敢往里闯,就不怕死在里面?”
朱英全当他在放屁,浑然不为所动,又斩出气势如虹的一剑,然而心魔竟像是早已洞悉她的剑招,手指轻轻一叩,煞气顿时如泥沼般弥漫开来,恰好顶在剑招的关窍处,居然在半空中截停了凌厉的剑锋,剑势戛然而止。
“听不见我说话么?小女娃,此地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受天理地律的管束,我在外面受的束缚,在浑天里都不再是影响,你在这里跟我打,是想找死?”
朱英冷笑一声:“我找过的死多了,不多这一回。倒是你,自诩天才,最后落得这副丑态,不就是应在怕死两个字上?”
心魔蹙了蹙眉,游刃有余地挡住她袭来的几剑:“你说什么?”
“苟且偷生九百年,死是没死,活成了个令人作呕的半魔,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忘了,你心满意足了么,”朱英厉色呵斥:“承恩师祖?”
心魔种已离体,心魔为何能不受影响?朱钧天的肉身早已支离破碎,为何不另寻别处寄宿?再加上三番四次自称朱钧天,甚至熟知天绝剑法,那究竟是心魔本体,还是魔种在识海中翻腾九百年,养出来的欲念分身?
师祖和心魔,在这场囚困千年的荒唐噩梦中,究竟是谁梦作了谁?
朱钧天脸色乍变了三四番,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茫然,然而那一丁点茫然很快便被滔天怒意掩盖,他双手猛然钳住龙泉,周身煞气如狂潮般汹涌而起,顷刻间竟然凝聚成漆黑的龙形,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裹挟着灭顶之势,直扑龙泉而去!
“区区开光,若不是仰仗这把剑,若不是有这把剑……”他神色癫狂,面容几近扭曲,已经全然听不进外面的声音,好似是在恐吓朱英,又好似是在说给别人听,“待我毁了这把剑,看你还有何本事叫嚣?”
千年前的天之骄子不得家传剑承认,欲以登云楼一雪前耻,却不想命运弄人,历经百般魔障后早已忘却“我”是“我”,歧途之末蓦然回首,心底居然还存着最初的妄执。
朱英手上使了使劲,发现竟然抽不动,干脆将浑身的灵气都灌入龙泉中,连人带剑齐齐迎着魔龙而上。
“铮!!!”
煞气化作的魔龙张开血盆大口,拦腰咬住了龙泉,重剑随之剧烈地震颤起来,爆发出刺目的雷光,似在垂死挣扎,而朱钧天大喝一声,双臂一拢,魔龙上下颌狠狠咬紧,狂暴的煞气硬生生刺入了剑身,无数道裂纹飞速扩散,骤然间雷光大作,只听“轰”的一声巨震,龙泉居然被震碎了!
朱钧天见状,神经质般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所谓的上古名剑,原来也不过——”
声音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一寸寸低下头,就见到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而坚定,没有分毫惧意。在她手中,已炸成碎片的龙泉残剑竟没有半途停下,其内剑意睥睨无双,悍然压制住了七零八落的碎片与疯狂肆虐的煞气,居然共同凝聚成一道漆黑的剑影,就这么所向披靡地一往无前,剑锋已经没进了他的喉头。
可这怎么可能?
断剑不碎,道心不毁,以开光修为灭杀元婴修士,这怎么可能?
她就……不会害怕吗?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却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此地不受天理地律的管束,这是你自己说的,”朱英冷冷道,“我的剑在心不在手,你的束缚也在心,不在天地。安心去吧,师祖。”
言罢,长剑一扫,身首分离。
朱钧天残破的身躯好像陡然踩空,脚下一软,跌倒之时如坠深渊,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就这么活生生在朱英面前消失了。
直到此时,朱英方才终于呼出一口气,连跳两阶又过度透支灵气的后果显现出来,她身子晃了晃,以剑拄地,“咚”的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幸亏是在浑天里,若不是这诡异的地方吞噬了朱钧天死去时炸开的真气,光是元婴修士陨落引发的天地乱象就够把朱英留下陪葬了。她默不作声地休息了十息,又强撑着站起来,拖着脚步往回走去。
此地不宜久留,她还记得钻进封印之时的感觉,浑天似乎是个活物,而方才朱钧天之死又一次印证了她的直觉,她用剑刺穿朱钧天的瞬间,几乎感觉到了这东西隐秘的兴奋。
“回去……回哪去?”好像有人在问,又仿佛只是她心中自问,“逾矩之身,不祥之命……能回哪去?”
“回家。”
朱英平静地回答。
*
鸣玉岛上,因为四个孩子凭空消失,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眼下这锅粥已经大火收汁了十二天,锅底都快烧穿了,人还是没有踪影,把朱瀚朱渊这对难兄难弟急得简直要少活十年,每天对坐愁城,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因为宋渡雪也一起失踪,朱瀚派人找了一天无果,立即用传信玉笏通知了三清山,结果前脚才走没多远的玄阳长老去而复返,还带回了闻讯赶来凑热闹的昭灵。两位化神长老用符法一找,发现四个小崽子闯祸闯出花来了,居然钻进了山里,研究一番后又惊觉还不是普通的山,那湖底龙门上有上古大能封印,两人忌惮硬闯会触发反噬,人本来没死也被害死了,束手无策几天后,玄阳一道传音符,又喊来了一位三清山的长老帮忙捞人。
这天傍晚,残阳余晖斜斜洒在紫阳湖上,飞瀑之下几点金光,眼看着即将入冬,湖水也凉了,林野也安静了,群山环抱间万籁俱寂,渺无人烟,唯有三五只归巢倦鸟自云中飞过。
忽然,瀑布底下的湖水“哗”地分开,飞出来两道人影,一个梳着高髻,身姿曼妙,翩然若仙,另一个就没那么优雅了,那老者面白无须,长得活像弥勒佛投胎,衣着也相当考究,整个人全然是用“富足无忧”四个大字写成的,侧坐在一个比车还大的宝蓝葫芦上,葫芦嘴镶金刻玉,绘满法印,好不华贵。
“天乙老儿,你究竟行还是不行?”昭灵理了理臂上飘飘然的帔帛,蹙起秀眉抱怨道:“这可都第四日咯,你再不摸出个门路来,小渡雪都该饿死哩!”
天乙长老不知从哪摸出个花团锦簇的手帕,笑呵呵地擦了擦脸上湖水,一团和气道:“仙子莫急,大公子下山前带足了丹药法宝,光是我那护体金莲就折走了三朵,就算掉进归墟里,也无性命之虞。”
昭灵“哼”了一声,凶巴巴地威胁道:“油滑老倌子,你莫要想着拖延时日,要是我家小渡雪有个么子好歹的,你可等着瞧吧!”
“哎哟,仙子折煞老儿也,”天乙苦笑,“此处封印之复杂实乃世间罕见,若不是栖云长老尚在闭关,哪轮得着我这外行来瞧,实在急不得,急不得呀。”
无需他说,昭灵自然也清楚,支着下巴叹了口气,嘟囔道:“这几个细伢儿,恁地不晓事,跑去哪耍不好,偏偏闯了上古禁地,山里要真是那封魔塔,他们还有命活么。”
“仙子请安心,大公子福星高照,自小就有上苍庇佑,逢凶也能化吉,”天乙看起来一点不着急,优哉游哉地摇着扇子:“况且他命牌尚完好无损,想来并无大碍,此番奇遇,孰知是福是祸呢?”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忽地踏空出现,玄阳长老气势汹汹地闪到二人面前,压低声音道:“掌门传信,他设在宋渡雪身上的禁制碎了。”
“什么?”天乙惊呼一声。
昭灵柔若无骨的身子倏地坐直了,神色也严肃起来:“那禁制化神都轻易察觉不了,他们招惹了么子怪物?”
玄阳精光熠熠的目光往矗立一旁的闾山扫去,正色道:“等不得了,必须立刻破开封印。”言罢,一柄乌黑长尺出现在掌心,尺身沉肃宽厚,尺棱锋利如刃,通体刻满遒劲的金色符文,更有八道凌厉的金线自首至尾贯穿,宛如八条金龙盘踞。
话刚出口就被迫吃了回去的天乙还没来得及挽尊,见状大惊:“玄阳,你怎么连天蓬尺都祭出来了,是想连山一道铲平么?快快收回去!”
“不然你还有何办法?”玄阳本命法宝在手,须发贲张,不怒自威,眼中好似射出了金光,“再磨蹭下去,反失了先机。”
“那你也不能……”天乙头疼地按了按额角,放低了声音跟这不通人情的死脑筋掰扯:“再怎么说,此地也是别人的宗门属地,里面封的是别人的禁地,别人的家传法宝,人家叫我们来是帮忙的,不是搞破坏,你几道符打下去全毁了,算怎么一回事?”
玄阳扬起剑眉:“他门中不是也有三子正身陷险境?事急从权,何错之有?”
“哎!和你这犟牛说不通,说不通!”天乙气急败坏地摆了摆手,袍袖一挥,身下宝蓝葫芦竟咕噜噜地滚动起来:“你千万别乱来,待我想想法子……”
“二位先莫争咯,抬头望下子天上。”昭灵身上的薄纱无风自动,轻盈地插进二人之间,引着他们的视线向上看,面色凝重地问:“那是个么子家伙?”
薄暮渐晚,远山如黛,天际隐约浮现几颗疏星,犹如仙人点灯。就在鸣玉岛正上方暗紫色的天空中,却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漆黑的细线,乍一看去,像是掠过的飞鸟,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那黑影风吹云过皆岿然不动,就像是谁在半空画了一笔。
玄阳眯了眯眼睛:“好古怪的神通……不像身外化身。”
“哎哟,这深山老林有你我仙子三个化神就够热闹了,哪来的第四个身外化身?”天乙随口接道,还在专心操控宝葫芦,却听得昭灵问:“是神通么?玄阳大哥,么子神通能把天撕条口子?”声调竟有些发紧。
玄阳被她提醒,猛地想起了什么,面色骤变,眨眼已与昭灵双双化作流光飞了出去:“不好,是浑天!”
“浑天?!”天乙吓得手腕一颤,葫芦也倏地停了:“那鬼东西不是早就被封印了吗?”
“还发什么愣?”玄阳的声音从高天之上落下,怒喝道:“快来帮忙!若不把它制住,方圆百里都将毁于一旦!”
可这道天裂却并未如古籍中记录的那般,贪婪地吞食触及的一切,所过之处真气枯竭,寸草不生,反而还往外吐出了……几个人?
昭灵原本如临大敌,缠身的薄纱都飞了出去,化作一条灵光潋滟的百丈霞绮,结果浑天的边没碰到,倒是接住了两个倒头栽下来的小不点。
霓裳云练身为天阶法宝,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却着实没兜过活蹦乱跳的小孩,不知道兜不兜得稳,好几次简直像要把人甩下去,吓得昭灵差点伸手去接。
朱菀好不容易从若有似无的丝锦中把自己翻正了面,一抬头刚好和飞来的昭灵看了个对眼,当场看呆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英姐姐,不是说回家吗,我、我怎么好像看到仙女了?”
朱英踩着一把诡异的黑剑,摇摇晃晃地飞到离浑天裂缝最近的玄阳面前,将怀里紧紧抱着的人递过去:“求你救……”话还没说完,就失去了意识,人与剑一起跌落。
玄阳手里抓着失而复得的宋大公子,眼里看着他亲眼盯着毁去了灵台的小姑娘,再回望一眼只在古籍中有记载的浑天,饶是化神也不禁一阵恍兮惚兮。
这都什么和什么?
昭灵在朱菀的大呼小叫中飞身接住了朱英,眼前顿时一亮,还没来得及细探,玄阳已一个迈步跨过数十丈虚空,闪到了她身前。
“啊唷,玄阳大哥你搞么子?”
昭灵轻巧地拨开他伸来的手,护着朱英疾速退后:“这可是我的乖乖太师侄媳妇,你堂堂三清长老,对个小姑娘家家动手动脚,不知羞嗦。”
“此女甚是古怪,分明毁去了灵台,怎还能修炼,乃至数日间突破了开光?”玄阳沉声道,瞬息间又挥出了数掌:“无故闯入上古禁地,又从浑天裂缝中现身,实乃大不祥,把她给我。”
昭灵当然不肯,捏着术诀且挡且退:“玄阳大哥,你莫不是成天刻符刻傻咯,你打眼瞧瞧,她识海清明,经脉通达,哪有一点邪气?”
天乙没他俩飞得快,骑着葫芦追在后头,葫芦嘴拼命吸纳二人交手时震开的灵气余波,气喘吁吁地大喊:“住手,你们俩都快住手!两个化神斗法,你们想把浑天唤醒吗?”
玄阳这才面有不甘地停了手,眉心凹痕有如刀刻,深深地看了朱英一眼:“毁去的灵台都能重铸……妖异至极,定不能放她乱来。”
“玄阳大哥讲个是妖异么?”昭灵咯咯地掩嘴笑起来,“我倒想是另一种讲法哩。”
“什么讲法?”
“天意。”
昭灵芊芊素手犹如拈花,意味深长地往九霄云外一指,笑吟吟地说。
? ?明天开第二卷^-^
六十一.喜相逢(1)
南梁,永宁廿年。
三清山脉界域内,巽风林。灵气充沛的森林枝繁叶茂,参天古木高达百尺,树冠遮天蔽日,正是仲春之始,万物生发,哪怕日薄西山,红霞笼罩下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好景象。
忽地一阵枝摇叶动,惊飞了林梢一群倦鸟,原是密林深处有一伙人,正脚不沾地地拼命逃窜。
“天地无极,万法无碍,破障!”
伴随着一道厉喝,破障符自一青年手中飞出,“轰”一声于半空爆炸,从漫天青紫色的毒雾中炸开了一条通道,男子身形一闪,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快走!”
谁知他才蹿出去两步,身上青色的道袍却“嗤啦”一声撕裂了,数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丝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袍袖,沾染之处的衣料如同被腐蚀一般,迅速变得破破烂烂。
“巽风敕令,风刃!”紧随其后的女修反应极快地捏了个手诀,指尖一动,毒雾中便凝出几道薄如蝉翼的疾风,三两下切断了男子身上的银丝。
男子却猛地捂住了口鼻,绝望大喊:“瑶瑶师妹,用什么不好用风刃,你想毒死我吗?!”
被称作瑶瑶的女修毫不留情地从他身边闪过,只留下余音袅袅:“谁叫马师兄非要省那点丹药钱,早买颗三品解毒丹不就毒不死了?”
马应举还欲说什么,又有三人飞速掠过,断后的女修是个面容沉稳的中年人,经过时掌心在他额上轻轻一拍,一道护体符就打了上去:“别拌嘴了,赶紧走,那畜生追上来了。”
马应举不敢怠慢,捂着口鼻追上她们:“秀莲姐的符能挡住这毒么?”
“四阶灵兽,差不多就是金丹,应当够了,”李瑶瑶道:“再说这里就秀莲姐一个金丹,没用也没辙。”
她刚说完风凉话,却突然面色一变,拂袖朝右打去,几乎是同一刻,浑浊的毒雾中倏地刺出两根长矛似的足尖,虽被她打得偏了一偏,却没有退,反而顺势转向,直取被簇拥在队伍中央的圆滚滚小胖墩,电光火石间,众人皆反应不及!
“锵!”
危急关头,跟在小胖墩身后那名女子身形陡然一闪,一道黑影划过,竟生生架住了这一击,几人定睛一看,她手里的“武器”居然是用来挖灵草的药叉!
藏身于毒雾的巨蛛一击没能得手,并不恋战,迅速收回长足,又消失不见了。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董秀莲当机立断:“不行,毒雾会隐藏它的气息,小霍,储物袋给我,小马,瑶瑶,你们和小霍先走!”
几人各自应了一声,一个荷包大小的锦囊隔空抛来,被她一把抓住,又扭头对那始终沉默的女子道:“你有自保之力,同我一起,可以么?”
与模样不起眼的董秀莲不同,那女子身材高挑,看着约摸二十出头,虽同样身着朴素的青色道服,容貌却艳丽非常,哪怕不施粉黛,也当得起一句眉目惊鸿,丢进人堆里一眼就能找出来,闻言没说什么,爽快地点了点头。
二人在密密麻麻的蛛网中左突右闪,仿佛被追得昏了头,好几次与那追猎她们的巨蛛擦肩而过,眼看就要慌不择路地逃进蛛网深处,董秀莲指间却忽然出现一张威风凛凛的黑符,大喝一声:“焚天!”
黑符引爆的业火不仅灼伤了巨蛛,还烧毁了它大半个巢穴,巨蛛顿时仰天尖啸,震得每一根极细的蛛丝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俩人再不敢多留,齐齐调头,只管一个劲地闷头往外跑。
这拆家荡产的一击似乎彻底惹怒了巨蛛,它不再藏匿行迹,从毒雾中现身,通体漆黑,身体足有一头熊那么大,口中不断喷吐着毒雾,腹部背面苍白的花纹仿佛构成了一张微笑的人脸,超过三丈的长足闪烁着恶毒的锋芒,交错奔行间几乎快出了残影,只用短短几息便追上了两人。
巨蛛高高地抬起前足,正待刺出,却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动作犹疑了一瞬。
董秀莲将手中锦囊朝一个方向使劲一丢,自己则飞快地往另一头退去,跟在她身后的女子也立刻调转身形,一个目标顿时分成了三个目标,巨蛛仿佛没想好先追哪个,踟蹰地顿了顿。
“小霍,就是现在!”
伴随她一声令下,藏在林中的三人霎时显形,五人各自压住一个方位:“五行缚灵阵,开!”
掩藏在枯枝败叶下的一道法阵顷刻浮现,巨蛛尖叫一声,整个身子都被压得往下陷了几分,口中一阵獠牙乱戳,毒雾狂喷,却并未彻底伏诛,数只黑瞳直勾勾地盯着众人,利足狂蹬间,竟然强行往阵外挪动了两尺。
几人见状,纷纷加重了手上劲力,却仍于事无补,名为为霍思齐的小胖子憋得满脸通红,喊道:“它的位置不对!刚才差了一点,没完全踩进阵心处,再这么下去要被它挣脱了!”
李瑶瑶咬着牙道:“怎么回事,难道它发觉是陷阱了?可我们分明掩藏了气息,四阶灵兽的灵智有这么高么?”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那巨蛛额前陡然睁开了第五对眼睛,与前面四对纯黑的圆眼不同,那眼珠黑白分明,甚至还转了一圈——居然是双人眼!
马应举大惊失色:“不好,这家伙修出类人之形了,不是灵兽!是妖兽!”
董秀莲也吃了一惊,心道难怪这么不好对付,妖兽因为修炼人形,比灵兽开灵智要快得多,当即大喝一声:“妖兽食人,绝不能放它离开,变阵!”
他们四人相识多年,十分默契,手诀整齐划一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剩下那名至今未曾开过口的女子,愣了一愣,才慢半拍地学着几人的模样变幻手诀,却还是出了差错:引灵手诀精密灵巧,皆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她那手指跟刚安上似的,笨拙极了,一不小心就引错了灵气,阵法顿时破了个口子。
巨蛛哪能放过此等良机,血盆大口豁然张开,喷射出一支利箭似的毒液,女子不得不侧身闪避,毒液溅到树上,“滋啦”腐蚀出了一个坑,趁众人措手不及,它蹬着八条长足如一道黑风从法阵裂隙刮出,一眨眼就蹿没影了。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就、就跑了?”马应举没反应过来似的,愣愣地问:“不追吗?”
董秀莲叹了口气,颓然地放下手:“这地方是它的老巢,它最熟悉地形,怎么追?更何况缚灵阵已破,即便真能追上,我也没有正面击杀四阶妖兽的把握,算了。”
那冷艳女子眨眨眼,知道自己闯了祸,总算破天荒地开了口,讪讪道歉:“对不起,是我疏于练习,拖了大家后腿。”
董秀莲摆了摆手,大度地说:“朱师妹不必自责,你本来才入学宫修习没多久,手诀用的不熟练也是自然,怪我太大意了。”
这名哑巴了一路的女子正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朱英。
倒不是故作矜傲不理人,只是她也想省那点丹药钱,三品解毒丹太贵,她纠结了老半天,还是买了二品的,比起三品药效要差许多,不能吃一颗顶一天,得时时在舌尖含着,才说不了话。
“这也怪不得秀莲姐,”马应举认命地长叹一声,手伸进袍袖里整理着带出来的符咒:“谁能想到那在灵枢榜上挂了大半年的四阶灵兽竟然是妖兽?三清山脉钟灵毓秀,往年可没见过几只妖兽,唉,自打四年前的第一道天裂开始,古怪事越来越多了,我看这是要变天啊。”
李瑶瑶没有陪他杞人忧天的闲情,不甘心地望着巨蛛逃跑的方向:“我们这几月来费尽功夫,搭进去那么多符咒丹药,就为了抓这只人面蛛,就这么算了?秀莲姐,你不是还需要拿它的内丹洗练法器么?问道仙会眼看就要到了,你可是外门仅有的几个金丹,若能在仙会上被内门长老看中——”
“瑶瑶,”董秀莲沉下脸色,警告似的打断她,“问道仙会名为问道,不要本末倒置了。”
李瑶瑶被训了两句,却也没有怨言,只是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想入内门怎么了,虽然都叫弟子,内外门的差别可大了。不说丹药法宝,内门弟子都有亲传师父指点,修行起来一日千里,不像我们,只能在学宫听大杂烩,要不然外门怎么修为最高也只到金丹呢。”
霍思齐听得愁眉苦脸,本来就看不到脖子与下巴的分界,现下更是连五官也跟着皱成一团了,打圆场道:“董师姐不要动气,瑶瑶说的也有几分在理,不过话虽这么说,妖兽比灵兽危险得多,光凭咱们几个,确实心里没底,还是算了吧。”
“呃……也不一定。”
朱英挠了挠脸颊,中气不足地小声插话。
四道视线齐刷刷地扫过来。
“它的卵囊不是还在这么,”朱英指了指方才抛进阵中当诱饵的储物袋,“既然它这么聪明,说不定会意识到我们其实敌不过它,反而又送上门来呢?”
“哈哈哈,朱师妹说话真有趣,”马应举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视线天上地下乱飘,不敢直视这个漂亮得灼人眼球的大姑娘:“我们都敌不过了,怎么叫它送上门来?”
董秀莲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起来,当初是朱师妹独自找到我,说想与我们一同猎这只人面蛛的,正巧五行缚灵阵还差一人,我便叫朱师妹来压阵了。莫非师妹还有其他的法子?”
朱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学艺不精,符法都生疏得很,还以为临时抱佛脚也行,的确是我自以为是了。如果用我的法子,还得请师兄师姐们配合,帮我把它引出来,行吗?”
几人各自犹豫地对视一眼,半晌沉默后,还是董秀莲先开口问:“配合自然行,只不过你们四人都仅有开光修为,若是出了岔子,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为取材搭上性命就不划算了。朱师妹,你有几成把握?”
朱英这回不敢再夸口了,思忖片刻,往下说了个保守的数字:“大约七八成。”
“如果有七成,那的确值得冒险,”李瑶瑶说,又怀疑地打量着朱英:“你确定有七成?提醒你一句,妖兽狡猾得很,实力也比灵兽强横,不会到时候又来一句‘是我自以为是了’吧?”
朱英连忙正色道:“师姐放心,此事我可以保证。”
董秀莲权衡良久,终究还是放不下那颗四阶内丹,一咬牙下定决心:“好,既然如此,我们便配合朱师妹试一试。”
*
皓月当空,清辉如洗,密林之中万籁俱寂,寒露一丝丝加重,在初春的新芽上凝出层晶莹。
马应举抱紧了双臂,哆哆嗦嗦地说:“嘶,好冷啊,怎么感觉比前几个晚上冷了不少?”
“可能是今夜刮了凯风,北面坎水渊的寒气渗过来了,”霍思齐安慰道:“再忍耐一会,还有三个时辰就天亮了。”
坎水渊的寒气学宫弟子的低阶法衣根本挡不住,马应举欲哭无泪:“完了,我根本没准备御寒的东西,手都冻僵了,画不出符了。”
李瑶瑶也冻得脸色发青,用力地踩断了脚下的树枝,抱怨道:“还不是因为有个生手,如果不是她,早该收工了,也不至于大半夜还在林子里喝风。秀莲姐,霍师兄一人也不是压不住两处阵脚,你干嘛非要带上她?一个才入门几年的新生,在山脚挖点灵草差不多了,蹭上我们这趟,还得分她四阶材料,哼,倒让她捡了个大便宜。”
董秀莲说:“我看她一个小姑娘,身上也没有厉害法宝,又很需要材料的样子,不知道背后有什么隐情,怪可怜的。小马,不要偷懒,坎水渊的寒气侵体不是闹着玩的,运气多走几个小周天,别真冻僵了。”
“可怜?”李瑶瑶没好气地反问,“师姐在学宫快两百年了,见过年纪这么小的开光吗?还有那一手稀碎的手诀,我瞧指不定是哪个仙门世家的大小姐,拿天材地宝灌够了修为,送进三清来镀金呢。”
马应举觉得她说得有些过分了,干咳一声,帮朱英说了句话:“瑶瑶师妹,咱们和朱师妹也不过几面之缘,并不知道她什么,闲谈莫论人非啊。”
“呵呵,小马倒是个正人君子,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忠言直谏过?”
“秀莲姐,我……”
董秀莲把师弟打趣成了个闷葫芦,又随和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假若真如瑶瑶所说,朱师妹是哪家的大小姐,不是更得带上她了么?”
李瑶瑶一怔。
她忽然想起董秀莲曾说,求道是一个人的事,求仙是一群人的事,求道之事靠不了别人,求仙之事也不能只靠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了。
六十二.喜相逢(2)
夜色中,朱英隐藏了气息,远远地缀在几人后面,保持着一个刚好能察觉他们动向的距离。董秀莲等人如她所说装作搜刮沿途灵草,走得极慢,因此她可以追追停停,一边调息一边跟着。
灵气在经脉中奔涌着走了几个涨伏,朱英缓缓睁开眼,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四年前绝境之下的极端之举几乎摧毁她的经脉,若不是朱英多年锻体,好不容易夺回来的仙途差点又毁于一旦。幸亏三位长老连夜带她们回了三清山,把她丢进造化炉中,与无数珍贵仙草一起小火慢炖七七四十九天,炖没了洪霞洞一百年的收成,从此荣登抱朴长老见了就吹胡子瞪眼的黑名单,走上了给洪霞洞打工还债的不归路。
虽然债台高筑,但不得不说,贵有贵的道理,仙草不仅帮她修复了肉身,拓宽了经脉,还令其更加坚韧,以至于将过往残余的杂质旧疾都洗干净了,简直帮她省下了五十年洗髓锻体、巩固修为的功夫,名正言顺地立稳了境界。
不过凭机缘进阶终究是捷径,她没像旁人那样一步步走过来,除剑以外,哪哪都欠缺。朱家闹着玩似的学堂着实误人子弟,朱英到三清山后如同井底之蛙登上岸,总算是开了眼,方才知道她的符法基本功一塌糊涂,比一些野路子的散修还不如,使出来都自惭形秽,也不好意思向化神长老请教怎么变化手诀,遂乖乖领了弟子名牌,进学宫听课去了。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发起了愁。分明她一直勤勤恳恳,从不怠惰,怎么四年练下来,这双手还是跟牛蹄子似的笨呢?
大抵她的确就不是那块料,此生注定是与奇妙的术法无缘,只能和铁疙瘩白头偕老了,朱英不无悲伤地想。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破晓将至,三更的寒气被逼得节节败退,正是行走一夜之人最为放松倦怠之时,若那妖兽果真聪明,就该选在此时现身,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刚想到这里,朱英灵感便被触动,陡然凝神,抬头望向四人的方向。
来了。
董秀莲最先察觉风中微弱的异动,谨慎地站住脚步:“稍等,有东西冲过来了。”
马应举呵欠才打到一半,慌忙收了回去,三张符咒出现在手心:“哪哪哪?”
“风为耳目,气为灵通,聆。”李瑶瑶闭目三息,猛地睁开眼睛:“乾位,离位,艮位!”
马应举的符咒应声往三个方向打出:“破障!”
“嗤啦——”
出乎他们的意料,飞来之物仿佛不堪一击般,甫一照面就被破障符轰成了碎片,四散炸开,却几乎悄无声息,只发出了丝线摩擦的轻柔之声。
董秀莲定睛仔细一瞧,原来那竟是盘绕起来的几团黑色蛛丝球,被马应举在空中打散,反倒天女散花般落到四周的林木上,一时间草木被腐蚀声此起彼伏,将她们围困在中央:“不好,上当了,它想困住我们!”
“哼,想得美,”李瑶瑶冷笑一声:“风刃!”
密林中骤起狂风,霎时如同百道刀锋前仆后继地向蛛网割去,但与上回不同的是,那黑色的蛛丝韧性极强,被风刃卷过非但不断,反而越拉越长,几乎叫包围圈愈发扩大了。
霍思齐脸色变了变:“这丝有古怪,瑶瑶停下,不能用风!”
李瑶瑶眼见法术起了反作用,心中也是一惊,却不肯轻易认输,手上法诀飞速变幻:“好,不让切,我便烧给你看,明炎!”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蛛丝但凡被火舌舔到个边,便如同点燃了火绒一般,以摧枯拉朽之势燃烧殆尽,连带着附着的草木也一同化作飞灰,周围密密麻麻的蛛网顿时少了三分之二。
滚滚浓烟中,四人警惕地背靠背站在火圈中央,马应举拿袖子掩住口鼻,挡住呛人的黑烟,担忧地问:“朱师妹只叫我们引出人面蛛,却没说之后怎么办,她到底有何法子?”
李瑶瑶维持着明炎咒手诀,不忘讽刺他:“修行近百载,临阵需要一个入门四年的丫头教怎么办,马师兄真有本事。”
霍思齐皱紧眉头放出神识探查片刻,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瑶瑶,火势怎么越烧越大了,是你故意的吗?”
李瑶瑶愣了愣,手诀迅速转为收势,可周遭火势却丝毫没有减小,反而失控般继续向外扩散,顿时慌了神:“怎么回事?为何我控制不住了?”
董秀莲闻言心里一沉,急急放出神识,顿时倒吸了口凉气:“糟了,附近全是引火藤,那畜生是故意的!”
引火藤是一种山中常见的藤条,因其木料干燥疏松,遇火则剧烈燃烧,常被人当作便宜柴火砍回家中。三清山脉里没谁需要柴火,于是这一片引火藤肆意蔓生,竟长成了将近百丈的藤条网。
李瑶瑶这把火好比是捅了马蜂窝,一时间四面火起,鸟惊兽散,怎么都浇不灭,直把众人急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先出去再说!”董秀莲大声道,率先往一处缺口掠去,可她才刚飞身而起,又立马退了回来,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原来如此,先是蛛网,又是引火藤,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小马别动,外面的黑烟有毒,那畜生估计已经在毒烟里又织了一张网了。”
霍思齐拉住脾气火爆的小师妹,凝重道:“人面蛛行动本就隐秘,速度又极快,贸然闯进毒烟里,我们三人不一定能脱身,但若不走,又可能被它逐个击破。董师姐,怎么办?”
“好个妖兽,竟把我们都摆了一道,它要我们慌不择路,我们便偏不硬闯,倒看它如何来捉我们。”
董秀莲眯起眼睛,捏碎了一道符,周身顿时覆上一层护体金光:“更何况,我们不是也还有后手么?”
后手?难道是指朱师妹?
霍思齐本想问,想了一想,又压了下去。虽然他并不怎么相信光凭一个小姑娘就能扭转乾坤,即便她有开光修为,再加上压箱底的法宝,或许能抵得上四阶妖兽,但临阵对敌不光拼硬实力,仅仅入门四年,恐怕连三清山都没下过几回,怎会有与妖兽拼杀的经验?
不过既然董师姐相信,就必然有她的考虑,他也只好忧心忡忡地暂且相信了。
“马师兄,后面!”毒烟环绕中五感受阻,风聆术反而异常好用,李瑶瑶脱口而出时,董秀莲已闪身到马应举身后,一道符咒飞速拍出:“轰!”
金丹与四阶妖兽斗法,余下三人差了个大境界,插不上手,霍思齐将李瑶瑶护在身后,一掌化掉了余波,叮嘱她道:“霍师姐自有办法,你不要妄动,且看着。”
那人面蛛一击被逼退,立刻缩回了毒烟中,片刻后,又从另一个方位闪电般袭来,董秀莲反应极快,一掌将马应举推开,只身迎上,掌心符咒无火自燃,轰然间雷声大作:“破邪斩妖,伏魔摄精,五雷听召!”
雷光劈落,总算将那妖兽坚不可摧的外甲轰出道深深的裂纹,人面蛛痛苦的尖叫一声,被激出了凶性,非但不逃,反而从毒烟中现出身形,腹部高抬,喷出一张紧密织就的蛛网,同时八条长足暴怒地朝前刺去,董秀莲被蛛网困住,动弹不得,体表的金光咒在那淬了毒的足尖下剧烈颤抖,眼看就要碎裂。
“朱师妹,这样足够了吗?”董秀莲大喝一声,一道人影就在此时从天而降。
“叮——”
朱英三剑斩断了扎在董秀莲身上的蜘蛛腿,因为速度太快,三声几乎重叠成了一声,又手腕一翻,长剑轻盈地挽了个花,仿佛只是随手一划,董秀莲身上那些难缠的蛛丝却竟然毫无抵抗之力,所过之处如秋风扫落叶,密密麻麻的蛛网霎时四分五裂。
人面蛛还没反应过来就断了三条腿,乌血喷涌而出,霎时发起狂来,声浪震天,浓稠到几乎升腾的毒液铺天盖地地乱喷,就连董秀莲也忍不住惊呼:“师妹小心!”
所有这些皆不能阻挡朱英半分。
只见她面不改色地高高跃起,一式禁水破空挥出,剑气“呼”的荡开了血与毒,为她让出一条直取首级的大道。
瞬息之间,周围四人仿佛看见了那漆黑剑锋上缠绕的明光,灿白炽烈,如同黑云之中的雷霆,几乎让旁观者都生出了惧意,更别说直面其锋芒。
浩荡天威之下,一切妖邪皆无所遁形。
“嗤。”
与前面的声势浩大不同,伴随着剑锋刺穿甲壳的轻声,人面蛛疯了似的牙齿胳膊腿刹那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全数静止了。朱英一剑轻描淡写地了结它的性命,又将剑锋往下按了三分,确保已死得透透的,才收回长剑,剑与剑鞘碰出“呛啷”一声清响。
及至此时,漫天毒血终于哗啦啦的落下来,人面蛛释放的寒性灵气勾动了湿气,烧焦的密林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场有毒的黑雨。
朱英不甚熟练地捏了个避水诀,回头一看,就发现四个人也跟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全都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她。
“……”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爱与人结伴猎灵兽。三清山身为道门正统,里面全是斯文人,擅画符擅布阵不擅打架,更别说像她这么凶神恶煞地打架,每次有人看见,都跟良民见了流氓头子一样,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朱英嚼吧嚼吧嘴里的解毒丹,“咕噜”一声咽了,诚恳地问:“师兄师姐,不趁热取内丹吗?再过一会品质就不好了。”
李瑶瑶仿佛见了鬼:“剑、剑修?”
虚岁二十的开光期剑修??
如果说别的道是入门易,精进难,剑道就是入门难,精进更难,练剑两百年还卡在筑基含恨寿终的大有人在,就连剑道堂的中正都没事就把学生往外赶,美其名曰行善积德。
能进三清山的谁不是天赋异禀,大家都很珍惜机缘,除非想不开,没人去讨这口苦吃,因此三清山的剑修极其稀少,放眼整个学宫,恐怕也只有百中二三,属于稀缺物种。
若是再加上二十岁开光期这个前提,那就不是稀缺了,是神话物种。
毕竟剑道可不是光靠嗑丹药就能嗑出来的,哪怕她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剑,要怎样才能用二十年修到开光?
马应举也难以置信,呆呆地问:“可我并未听修剑道的师弟提起……”话才说了一半,他就自己反应过来,咬了舌头:二十岁的开光期剑修哪还需要在学宫里听什么课,再给她百来年,她都能在学宫讲课了!
他不提倒罢,提起来朱英自己也觉得哭笑不得:“那是因为剑道堂的中正不让我进,我第一回进去就被他赶出来了,让我哪凉快哪待着去,别扰乱他课堂。”
霍思齐迷惑地问:“朱师妹这般天才,早该进内门了,为何还一直待在学宫?”
“这……”朱英挠挠头,“我大概也不算是三清的弟子吧,能听听学宫的课已经足够了,拜不了内门的长老为师。”
几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心中都已了然。
居然叫李瑶瑶说对了,这还真是哪家隐姓埋名的大小姐,家中另有传承!
董秀莲回想起什么似的:“我记得,四年前有段时间怪事不断,先是天裂之变,随后整个学宫的丹道弟子奔走相告,说造化炉开了,若能抓紧时间蹭到丹运,丹药成色要比以往好上三成。朱师妹好像就是在那段时间来的学宫吧?”
或许是预见到山雨欲来,才把自家的大小姐送来三清山历练,也算是提前做准备了。
朱英想起这事就眼前一黑,叹了口气:“的确,这回自告奋勇与师兄师姐们同猎,也是因为有位师姐急需人面蛛的毒腺作丹材。”
几人又是一惊,四阶妖兽的毒腺自然只能炼四品往上的丹药,外门弟子大多境界不高,开不了这么高品阶的炉,多半是洪霞洞的内门弟子。
压根没人往打工还债的方向想,都道她虽人在外门,却与内门关系匪浅,身份果然不俗。
“所以……”
朱英眨眨眼睛,看面前四人神态各异,全然不知他们在乱猜什么,只是再次诚恳地问:“真的不取内丹吗?”
六十三.喜相逢(3)
回来的路与去时一样,五个人各自安静奔行,或许是修为比较高,心性更加沉稳的缘故,除了偶尔一两句交流外,董秀莲四人的话都不多,这倒是让朱英松了口气。
就是如果说去时的安静中还含了些疏离和戒备的话,现在这阵安静中便添了几分诡异的敬而远之。
罢了,朱英无奈地想,胡思乱想也比知道实情强。
撕开浑天封印的严重程度远超她的想象,朱英也是从造化炉中醒来才知道,她似乎以一举之力掀翻了整个修真界,甚至于倾覆了一个时代——没有浑天的时代。
心魔种直到最后都在说谎,封魔塔真正的要害不是仙人遗骨,而是浑天,作为宇内无极化身的纯粹混沌,这才是搭上一位神仙也要镇压的邪物。
三清山的诸位长老为此争执数日,最后掌门发了话,将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在他们四人身上各自下了禁制,无法向任何人透露与此事有关的任何信息,便放过了他们,还将几人都收留在三清山,受大乘期圆满的掌门庇护,以免被有心的大能顺着蛛丝马迹感应到。
虽然三清山内严格地封锁了秘密,但毕竟有些事情瞒不住,很快普天之下的修士便都已听闻,天裂了。
低阶修士们议论纷纷,大宗门内隐世的老怪物更是各怀鬼胎,不过因此而引发的无数暗潮涌动朱英便概不知情了,多亏了三清山的保护,她作为亲手开启这场动乱的无知虫豸,这四年间过得居然堪称岁月静好:上上学,练练剑,空了下山打打猎,何等舒服。
当然,如果没有负债累累就更舒服了。
其实并非三清山逼迫她还债,一座有着千年积淀的庞大仙门,岂能被那一炉仙草亏破产,只是朱英不喜欢欠人情,遂自愿给洪霞洞当牛做马,随叫随到地替有需要的弟子下山猎取材料,权当是练剑了。
四年下来,虽然没有登上试剑场和人正式地切磋过,但在灵兽堆里摸爬滚打久了,朱英自觉对剑的领悟已纯熟许多,如果此时再遇见严越那棒槌,不一定谁会落下风。
说起来,问道仙会在即,听说许多大宗门皆应邀而来,他也会来么?
“朱师妹,你往哪去?”
听见董秀莲的招呼,朱英回过神来,才发现已不知不觉到了目的地,眼前赫然竖起一座古朴的木牌坊,上有三个大字:登仙渡。
作为三清山脚通往山上的最大接驳口,登仙渡的外观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人间小镇,黛瓦白墙,木阁雕窗,窄巷曲折蜿蜒,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店家卷起铺子帘,临街的酒旗兀自招摇。
不过只要进去稍微转转,就会发觉这座仙门小镇的不同寻常之处:空芯蜡烛长明不灭,街上的行人眨眼消失又眨眼间出现,许多店铺虽开着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压根没人照看,却也没人敢拿东西不给钱,毕竟朱英就曾亲眼见到一人的鞋在他脚底下变成了两条锯齿鱼,把人咬得吱哇乱叫,从街南一路蹦到街北。
登仙渡依凭几座大缩地阵而生,下山的弟子们进进出出,总有需要添补的东西,便开了不少卖丹药法器的铺子,还有歇脚的茶楼食肆,比起高高在上的三座主峰别有一股热闹的烟火气,朱英私心挺喜欢登仙渡,可惜每次经过都是有事要办,匆匆而行,没机会细看。
“我去太清峰,师姐催得急,我得尽快把材料给她送去。”朱英道。
董秀莲点点头:“那我们便不同路了,就在此别过吧。”学宫与学宫弟子居住的寝舍都在玉清峰,内门六道则座落在上清与太清两峰,虽说倒没有围墙拦着不让去,却也没必要去。
拜别四人,朱英顺路去了趟琳琅轩,将这几日抓蜘蛛时顺路挖的灵草卖了。因为深入到了巽风林中部,这回的灵草品质也比以往高些,换了足足五百二十七颗灵铢。
金银珠宝对修道之人来说没有价值,凡间的银两对修士而言属实与粪土无异,因此修士之间的交易要么以物易物,要么便使用这种内有微弱灵气的小玉珠。
即便修了仙法,也不是什么都能挥挥手就解决的,买丹药要钱,淬法器要钱,如果不想自己爬上三清山的万丈高峰,走缩地阵还是得要钱,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朱英发现人一旦自己管起账来,那才叫钱不知何起,一晃就没。
不过今日进账五百铢,未来十几天都可以过得松松快快的了,朱英甚是满意。
——想得美。
她刚走出琳琅轩没两步,就听见一串铃铛似的笑声,循着声音扭头一看,一家铺子的小窗外围了三四个身姿阿娜的女修,都着灵虚苑的碧落襦裙,是内门的术修师姐,隔窗和人打情骂俏得正欢,引得路人也纷纷侧目。
术修不管容貌几何,仪态总是绰约多姿,朱英同样不能免俗地多看了两眼,却忽然在叽叽喳喳的女声中分辨出一道熟悉的声音,笑容顿时一僵,再看那铺子的模样,依稀有几分眼熟。
倚在窗边与众仙女谈笑风生的男子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立刻打住了话头,抬起窗户探出身子:“哎?那边那位仙子,能否留步?仙子?红发带的仙子!英师妹,我知道是你,别跑了!”
朱英被他道破身份,再逃就不礼貌了,这才站住飞也似的脚步,转过身来,牙疼似的见了一礼:“杜师兄,好久不见。”
眼前风流倜傥的男子正是朱英早有耳闻,且打心底佩服过一阵的杜师兄,天工阁弟子杜如琢。
杜如琢乌发未系,左耳挂了颗水滴形的松烟玉,乍一瞧去,浑似不梳,潇洒得能让竹林七贤自叹弗如,但朱英心里门清,没有清水芙蓉,没有漫不经心,在此人身上,就连根眼睫毛都定是精心设计过的。
至于为何她的敬仰之情会消散得这么彻底,那就只能问杜如琢了。
“确是许久不见,英师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杜如琢一见她就笑得春风满面,摇着扇子感慨:“如此闭月羞花的小仙子,啧啧啧,不知得是何等福泽,何等机缘的人,才能在将来讨得这个便宜,真真叫人艳羡不已啊!”
“……”朱英面无表情地抱拳:“我还有事,不打扰师兄了,告辞。”
“哎哎,师妹且慢!”
杜如琢与窗前四人说了什么,几位女修翩然离去,他方才起身拉开小铺子侧边的竹门,招呼朱英道:“来,师兄刚收了一壶好茶,请你尝尝。”
朱英警惕地盯着他,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师兄为何如此客气?”
“还不是瞧师妹一大早就风尘仆仆地回来,猎灵兽着实辛苦了,为你接风么。”杜如琢展开折扇,掩面作垂泪状:“师兄一片美意,师妹若不赏光,可得伤心了。”
“师兄不也一大早就来看店?”朱英说,却还是迈进了店中,“师兄也辛苦了。”一个人和四个人打情骂俏辛苦了。
杜如琢为她拉开椅子,打了个响指,茶壶便自己飞起来为两人沏茶:“请,今春的第一枝雪龙芽,嗅之如空谷幽兰,含之似舌底鸣泉,妙哉,妙哉。”
朱英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只觉得有股茶味,别的就没了,咂咂嘴:“师兄到底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杜如琢痛心疾首地拿扇首敲了敲眉心,长叹一声:“我欲予卿三春意,奈何仙姝不解情,罢了,强求不得。前阵子有师兄下了趟兑泽湖,捞出来一颗天然蜃珠,师妹想不想要?”
“不要。”朱英斩钉截铁。事不过三,她决计不能再被此人敲走血汗钱。
“当真?”杜如琢诧异地眨了眨眼,“那可是湖底千年的精纯蜃气所育,放在平日都是有价无市,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就算是万年王八精孵的蛋也不要,朱英这回铁了心要当铁公鸡:“即便再好,又不能拿来淬剑,我买它做什么?师兄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唉,既然如此,你我交情甚笃,师兄也不瞒你了,这蜃珠虽好,却因混战中被朱雀火烧了一把,灵气散了大半,只剩个漂亮的壳,你瞧。”
杜如琢张开手掌,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浮于掌心,内里光华盈照,扑朔迷离,似有虹霓含而不露,漂亮得几乎不似实物,像在梦中。
“的确漂亮,”朱英诚实赞道,又话锋一转:“不过师兄似乎找错人了,你瞧我像是会买珠子簪头上的人吗?”
“师妹且听我把话说完,”杜如琢笑眯眯道,“这蜃珠灵气充沛时有迷人心智之力,如今灵气稀薄,却反倒能安神养息,叫人心情舒爽,对修士或许无甚效果,给凡人却正好——大公子自从四年前受了惊吓,不是偶尔会夜不能寐么?”
朱英听到这里,总算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简直气笑了:“杜师兄要献宝,何不自己去,又不是不知道三清宫怎么走,还特意从我这绕一趟,也不嫌麻烦。”
“欸,师妹此言差矣,这宝贝由我献,便是物去钱来,无趣得很,”杜如琢又呷了口茶,陶醉道,“但从英师妹这里绕一趟,却是你我他三人各有所得,岂不十全十美?”
朱英就知道这个能炼出心心相印的家伙不是什么正经人,磨了磨牙,最终还是开口问:“多少?”
“一千灵铢。”
“三百。”
“八百。”
“四百。”朱英顿了顿,又道,“最多四百五,不然我不要了,你自己拿去找他,反正大公子有的是灵铢。”
“……六百五。”杜如琢捂住心口,面露痛色:“不能再少了,再少师兄就亏得太多,往后没法再成人之美了。”
朱英毫无同情之心,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演了半天,将钱袋往桌上一放:“五百,除去走缩地阵的费用,我身上就剩下这么多灵铢,也没别的值钱东西了,只有剑一把,命一条,师兄看着办。”
杜如琢十分懂得见好就收,立刻眉开眼笑地打了个响指:“行吧,就当是卖你们个人情了,成交。”
于是朱英此番下山六日,跋涉千里,斩四阶妖兽一只,挖沿途灵草无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搭进去一盒二品解毒丹,踏入渡津门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她大约和钱字犯冲,挣的永远没有花的多。
将灵铢放进三足金蟾头顶的聚宝盆中,金蟾长舌一卷,吧唧着嘴把灵铢咽了,满意地“呱”了一声,脚底缩地阵的金铭应声而亮,眼前风景便如同被揉皱的画卷,只眩目的一闪,耳畔已响起高远的鹤唳。
太清峰洪霞洞。
洪霞洞为内门六道中的丹道门,共有九大洞,七十二小洞,一年四季炉烟与云烟缠绵不分,玉泉潺潺,白蔼茫茫,甘露灵芝夹道生,玉髓金精傍石长,仙鹤信步踱过青苔小径,松影参差而慢摇。
用不着朱英寻人,债主此时就等在渡津门口,那女子倚在一簇嶙峋的怪石边,面容板正,披一件曳地长袍,发带随意地系了个结,带尾随风飘动,估计是等了许久了,眉峰微蹙,指尖不停地敲着手臂。
“曹师姐,”朱英喊她,“材料给你拿来了。”
女子蓦地睁眼,一晃就闪到了朱英面前,接过储物袋,迫不及待地放出神识探查,顿时面露喜色:“好好好,甲木青成色,毒气凝而不散,上上佳,就差这一味丹引了,可叫我好等……咦?阳热阴虚,烈性似乎比我想得要重上许多。”
“唔,出了点意外,那人面蛛是只妖兽。”朱英解释道,“不过应该刚入妖道没多久,只长出了双人眼,会有影响吗?”
“妖兽毒腺?这倒是没用过,”曹含真若有所思地嘀咕道,“额外引进两分木热,确实可能破坏阴阳合辙……不过若是改以滕六雪为底,再辅以茯苓松脂,又或能寒热相祛,哈哈哈,值得一试,值得一试,我今日便开炉!”
朱英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焦糊味,仔细一看,衣袍边角还有烧出来的破洞,无奈道:“曹师姐,又开炉?你上回炸的丹炉修好了么?”
丹道走到高处,炼丹便不仅看材料,更看天地间是否有孕育一枚仙丹的气运,也即所谓的丹运。高阶丹修开炉前往往三掐九算,合运才开,曹含真的字典里却好像没有“等”之一字,凑齐了材料就开炉,还经常往炉子里塞些典籍中没有的材料,自创丹方,是整个洪霞洞炸炉炸得最多的人,炸了也不吃教训,送去天工阁修一修拿回来继续开,别人三四月不一定找朱英猎一次材料,曹含真一月能找她三次,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曹含真还全神贯注地体会着丹材药性,随口答道:“没,不过我刚找师父求来一个新炉子,可以凑合用。”
朱英一愣:“抱朴长老回来了?什么时候?”
“三天……还是四天前?不记得了。怎么,你不知道?”
抱朴长老元月带着宋渡雪去了罗浮山,既是走访故友,也是托罗浮老君瞧瞧宋渡雪的识海,若是他回来了,岂不是说宋渡雪也回来了?怎么没人告诉她?
朱英连忙拿出传信笏板查看,最近这段时间为猎人面蛛,大都是与董秀莲的往来通信,还有曹含真的一天一催,又往上翻了许久,才在消息堆里刨出一条宋渡雪七天前传来的简讯:“事已毕,即日启程归,三日可抵家。”
“……”
哦,她看漏消息了。
朱英心虚地眨眨眼,心想那蜃珠还真是买对了时机。
可这么快就回来,传信也没有别的话,岂不是说明……朱英的眼神又默默地黯淡了几分。
“小师妹,否极而泰来,守心待时,必有转机。”
曹含真瞥她一眼,云淡风轻地提点了句,又丢过来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锦囊,花纹都被烟熏得看不清了:“接着。”
朱英双手捧住,错愕道:“这是什么?”
“上一炉炼废的回气丹,虽是废品,功效抵寻常二品还是绰绰有余,给你了。”曹含真摆摆手,眨眼间人已在丈余外:“我先回了,方才思如泉涌,此刻手感正佳,恕不相送。”
六十四.喜相逢(4)
三清宫位于上清峰中,为宋氏族人的居所,殿内琼楼玉宇,曲榭兰亭,云阶月地,银汉星桥,阆苑有仙葩争妍,瑶池有锦鲤相戏,家仆侍女往来皆轻声细语,言笑晏晏,说是天上仙宫也不为过了。
眼下的仙宫某院中,有四人正共处一室。
一人模样清瘦,眼角眉心已有浅浅的皱纹,身披厚实的大氅,斜倚在罗汉床上,手执一卷古书默读,似乎身子骨不大好,时不时掩口轻咳两声。
另外三人的年纪看上去则要小得多,约摸十七八岁,稚气仍未脱尽,眉目却已长开了,各自坐在自己的课桌后。
一名少女云鬟低绾,面容秀气,打扮得也素净,只在腕上套了个玉镯,时而蹙眉沉吟,时而举笔写些什么,十分专注。另一名少女却簪珠戴花,手腕上都用细丝带系了花结,托着腮半晌一动不动,仿佛也学得目不转睛,直到她脑袋忽地往前一啄,又猛地抬起来——此人已经快睡着了。
而那少年戴着一条缠枝牡丹的抹额,金丝发冠,绛霄锦袍,极尽华贵,却并不叫人觉得艳俗,只因一双艳压群芳的眼睛,仿佛雨霁天晴,虹霓垂落,种种瑰丽之物与之相比,也都被衬得跌落凡间。
他一手握笔,一手撑在颊侧,圣贤书虽放在眼前,却好像根本没读进去,笔尖心不在焉地走走停停,空色的眼珠时不时转向窗口,神思早已不知游离到了几霄云外。
中年男子忽然放下书卷,温声道:“大公子方才远行归来没几日,怎么又神游八极,眼空四海了,可是家中待不惯?”
宋渡雪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地收回视线:“学生知错了。”
潇湘提起毛笔在砚台中蘸了蘸,温温柔柔地开口,却不是帮腔,反而含蓄地讥讽道:“呵呵,停云霭霭,时雨蒙蒙么。”
只差一点睡着的朱菀被他们几句话吵醒,打着呵欠揉了揉眼睛:“啊?什么意思?”
潇湘边写字边丢给她个白眼:“你少睡两觉就能听懂了。”
四年前几人无故失踪时,潇湘人在鸣玉岛上,差点没把紫阳湖哭涨潮,几位长老带回失去意识的宋渡雪时她惊呆了,好像天在面前塌了下来,本来有满腔的怨恨迁怒于朱菀,却听她说她们是为了找她才去闯那么危险的地方,又惊呆了一回,然后就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把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往朱菀身上砸,把朱菀撵得绕柱逃窜,哭完后三天没理人,从此脱胎换骨。
若说从前她是宋渡雪的小尾巴,如今便谁的尾巴都不当了,骂起人来六亲不认,上至宋渡雪下至朱菀,就连能把四阶妖兽片成片的朱英也不例外,但凡惹了她不高兴,通通会被引经据典地阴阳怪气一番,胸中没点文墨还听不懂她在骂什么,当之无愧的翰林女侠。
宋渡雪本还欲辩解两句,一抬头就看见关先生哂笑不语的表情,顿时哑巴了,干咳一声,放下胳膊坐端正,欲盖弥彰地捧起书。
他那点演技也就够骗骗外人,关之洲看着他长大,岂能不知他是真用心还是装用心,含笑往门外瞧了一眼,摇了摇头:“众里寻她千百度啊,朱小姐,门外等了许久了,进来吧。”
其实凭朱英的修为,完全可以让这一屋子凡人都无知无觉地溜进来,不过藏头露尾的太没礼貌,她并没有隐藏形迹,只是在院内安静地找了个角落调息,关之洲早就看见她了。
听见他叫自己,朱英睁开眼睛,跳下树梢恭敬地行了个礼:“关先生,不请自来,打扰您教课了。”
“不打扰,有心于学者自不为所扰,无心于学者亦不必再扰。”关之洲意味深长地说,又咳了两声,侧目看向屋外,眼睛微微眯起,仿佛被满园春色晃花了眼:“韶华甚好,今日早点下课也无妨。”
他话音刚落,朱菀就欢呼一声,把桌上纸笔往书箱里胡乱一塞,迫不及待地跑出了门:“英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想你了!”
“想我想得在关先生的课上睡大觉?怎么,梦里有我?”朱英似笑非笑,轻轻后退了一步,分明看起来没怎么动,却退出了丈余远,“不许撒娇,亏我上次还在寄回家的信里夸你上进不少,原来又是哄我的。”
“谁说的,我可勤奋了,今天只是个例外,”朱菀连忙为自己正名:“春困,是因为春困,春天谁都会犯困的,春眠不觉晓,一觉睡不饱嘛!”
关之洲在屋里听见了,也忍俊不禁:“这丫头,这会儿倒是出口成章。”
朱英教训似的敲了敲朱菀的脑门,拉着她进门赔罪:“小妹顽劣,给先生添麻烦了。”
关之洲摆了摆手,放下书卷,拉着大氅站起来:“朱小姐不必多礼,这会儿才从山下回来么?”
“嗯,帮洪霞洞的师姐猎丹材,地方有些偏,还出了点意外,故而多花了些时日。”说到这里,她又想起来什么,转头叮嘱几人道:“山中妖兽的踪迹越发多了,你们下山也小心些,不要乱跑。”
宋渡雪没等来人时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把人等来了,却立刻换了副嘴脸,跟方才心神不宁的模样判若两人,一点也不着急走,慢条斯理地翻着书道:“姐姐还是多操心自己吧,在座除了你,恐怕没谁有事没事就往深山老林里钻。”
“我毕竟有自保之力,下山是为了锻炼……”
“哦是么,我还当你是效仿前朝隐士遁入空山呢,一钻进去就音讯全无,传信也不回,你笏板被灵兽吃了?”
“……”
朱英就知道,她竟敢没看见堂堂宋大公子的消息,如此不尊敬这位天上地下仅此一位的仙门大公子,简直是无礼至极,必定得有一番兴师问罪,乖乖认错道:“怪我,都怪我太粗心,没按时领受大公子的旨意,实在罪该万死。大公子大人有大量,且放过我这一回,以后保证再不敢犯。”
宋渡雪听完她这番早就打好的腹稿,眉梢高高地一扬,非但没消气,反倒看上去更生气了,瞪着朱英欲言又止好半天,可怜好端端的一位仙家公子,愣是被气成了个开水茶壶。
潇湘瞟了眼他吃瘪的模样,以袖掩唇,心情很好地展眉笑起来。
朱英见她编的说辞竟然毫无效果,也纳闷地看着宋渡雪,心想先反思再忏悔最后还提出了未来展望,如此有诚意有态度还有趣,连潇湘都逗笑了,他怎么还不满意?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宋大公子自小被人捧着,口头的漂亮话早就听腻了,光说不管用,必须得做出行动。
啧,还真不好哄。
宋渡雪徒然绞尽脑汁半晌,发觉他拿此女流氓毫无办法,恨恨地一咬牙,扭头不理人了。潇湘总算搁下笔,将作好的文章交给关之洲,回到课桌旁收拾东西,问朱英道:“难得回来一次,要不要把朱慕也叫回来,一起吃午饭?”
因为朱英和朱慕常去学宫听课,两座山峰间来回跑太麻烦,两人都有自己的寝舍,平日不住在三清宫,若没有其他事,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
“我已传了信,就是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朱英道:“这小子神出鬼没的,我都很少碰见,这个时辰还没回信,估计又是在天禄斋里看书看得忘乎所以,算了,不用管他,若他来了再添双筷子就是。”
潇湘点点头,将书本课业分类摆好,摞得整整齐齐,与朱菀的垃圾堆形成了鲜明对比:“你们稍等一等,我先把关先生送回房去,朱菀,你过来帮忙抱暖炉。”
关之洲就是当年护送潇湘逃出来的人,三清决定收留潇湘后反正已经有了一个罪臣,再贴一个也不算什么大事,关之洲便一并留了下来,这十几年间都藏身于三清宫中,做潇湘与宋渡雪的老师。虽说是老师,但他于潇湘而言既是恩人,也像父亲,还是共饮一碗血仇的罪人,她如今本事见长,对谁都能刻薄两句,唯独关先生永远除外。
目睹三人离开后,朱英问:“关先生身体如此虚弱,真叫人担心,他的病完全没法治好么?”
宋渡雪动作顿了顿:“他当年以凡人之躯硬上登仙阶,伤了本源,除非引气入体重塑根骨,否则都治不好。”
那自然更无可能,众所周知,执念深重之人修不了正道,修了也容易走火入魔,更何况关之洲虽然十三年与世隔绝,不曾踏出过三清宫一步,却从未对仙道展露出分毫的兴趣,他心中恐怕没有一刻放下过千里之外的金陵朝堂,如今仍留在三清,也只是因为潇湘尚未成人而已。
朱英自顾自琢磨半晌,末了重重地叹口气:“若是所有丹药都能让凡人服用就好了。”
上品丹药虽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奇效,却因为材料乃是世间极品的天材地宝,只有修士的体躯能承受得住,给凡人吃了反而是毒药,死得比活得还快。
“上品丹药在修士间都一粒难求,谁会拿去给凡人吃。凡人朝生暮死,命没了就没了,哪能有丹药贵重?”
这话虽说的也是事实,却不像宋渡雪平日的语气,朱英疑惑地扭头,发现宋渡雪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戳在旁边,一副气还没消,嘴里说不出好话的模样。
朱英哭笑不得,差点忘了,这还有个闹别扭的。
“大公子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人命岂能拿修不修道来区分贵贱?”
宋渡雪听见朱英这准备给他上一课的架势,浑身的反骨都支棱起来了,正待出言不逊,却听她一本正经道:“明明还有比修为更重要的,叫做出身啊!”
“……?”
“比方说,我家中有位前辈道号谷湛子,虽修为已达到开光后期,但若是他渡金丹劫时有个什么闪失,砸锅卖铁也只能买二品丹药吊口气,但是大公子您就不一样了,您虽还是凡人,可若是哪天您忽然头疼脑热,别说丹药,整个三清山的修士围着你转,什么大乘掌门,化神长老,元婴家主——”
宋渡雪被这套乱拳打死老师傅彻底打懵了,连气都忘了继续赌,投降道:“停停停,你到底……”
“——当然,还有我。”
朱英转过头道,眼前的少年已经不是四年前任她揉搓的小不点了,不知是何时偷吃的灵丹妙药,总之等朱英反应过来时,这小子站直以后居然已经比她还高出三寸,看他时都得微微仰起头。
她望着宋渡雪笑了一笑:“虽然不能与大乘化神相提并论,但只要大公子需要,朱英一定随叫随到,听凭吩咐。如何,这样大公子可还满意?”
宋渡雪撇了撇嘴,倨傲地别过脸去:“哼,谁稀罕。”话虽如此,唇角却肉眼可见地放松了,甚至微微地翘了起来:“要让你听凭吩咐,除非我是天绝剑法修成人形。”
大公子说话一针见血,朱英无法反驳,便只好换个话题:“此番远游罗浮山,有什么收获吗?”
宋渡雪似乎不愿意多谈,蹙起眉头:“没什么,还是那几句老生常谈,翻来覆去地念,连点新意都没有,我都快听烦了。”
朱英早有预料,“嗯”了一声:“不急,时间还长,慢慢找。”
宋渡雪没接话,片刻过去,又道:“不过他们山顶有一眼汤泉,泉底天然生长着一种安神的灵草,泉与草相伴相生,十分神奇,里面的水格外舒服。”
“怎么舒服?”
“很适合睡觉。”
朱英点点头,顶着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脸道:“热汤加灵草而已,不稀奇,三清山也有。我睡过,也很舒服,足足睡了四十九天。就是抱朴长老恐怕不太舒服。”
宋渡雪先是怔了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她在开玩笑。若这个笑话本身有五分好笑,朱英讲笑话时波澜不惊的语气就让好笑程度翻了一番,变得十分好笑,饶是矜持如宋大公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起睡觉,这个给你。”
朱英从储物袋中取出那颗让她六天的劳动成果化为乌有的蜃珠,放进宋渡雪手中:“被朱雀火烧过的蜃珠,里面的精气不够再制造幻境,但还能帮人睡个好觉。”
宋渡雪受宠若惊,拿着那颗如梦似幻的珠子左看右看,迟疑地问:“你……专门为我买的?”
朱英摸了摸鼻子,转开视线:“其他人也用不上,菀儿已经睡得够好,不必再好了。”
“……”
宋渡雪心中一时有些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得了礼物的惊喜更多,还是居然被拿去和朱菀做比较,而且似乎还比输了的诡异挫败感更多。
他尚未收拾好心情,身前人却猝不及防地凑了过来,连忙抬眼,就见朱英若有所思地举起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又在他头顶比了比,又在自己头顶比了比,最后惆怅地叹了口气:“本还觉得没过去多久,才三个月而已,你怎么好像又长高了?”
六十五.喜相逢(5)
四年前的封魔塔中,朱英亲眼看着心魔种飞入了宋渡雪的识海,自那之后便没了踪影。三清山想尽了办法,也数次出山寻访高人,却皆束手无策,连魔种在何处都没找到,毕竟凡人识海混乱无序,除非他领悟道心筑基,将识海稳定下来,否则就算神仙下凡也难有办法。
但心魔种之所以现下还算安分,就是因为凡人意念繁杂,即便要侵蚀也很难找到方向,若是有道心就不一样了,让一个身负上古魔种之人入道会有什么后果,没人想知道,更别提这人还是天生道体的天心通明,走火入魔而死都算好的,更糟糕的是被魔种控制,变成一个千年不遇的大魔头,为祸苍生。
如今进退两难,没找到更好的办法,宋渡雪便继续做他的凡人,倒也乐得自在。
因心魔以欲为食,掌门曾叮嘱他八个字,为“抱守心斋”与“顺其自然”,就是说平日少思寡念,不要被声色所迷,但若是有了欲念,也不要过分克制,不如任性而为。
“抱守心斋”修炼得如何不知道,反正朱英觉得在“顺其自然”之道上,宋渡雪践行得相当彻底,有点脾气都写在脸上,愈发骄纵了,反正所有人都惯着他。朱英四年前见此恶习还敢秉公直言,四年之后俨然已经同流合污,顺毛逗乐送礼物一气呵成,变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没办法,谁让他是大公子呢,打也不得骂也不得,只能哄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不一会就等到了朱菀与潇湘回来,四人一同回宋渡雪的寝殿吃饭。
饭桌上聊起最近的见闻佚事,潇湘不爱出门,宋渡雪则因为身份太尊贵,三清山上不少人都认识他,走到哪都得被当成猴子围观,没事也懒得出去现眼,只有朱菀一个闲不住,拿着宋渡雪给的零花钱到处乱跑,短短四年已经混成了本地人,好些犄角旮旯朱英都没她熟悉。
只听她兴致勃勃道:“再过几天就该开封山大阵了,听说到时候不管是道门正统还是野道散修,只要入了道的,都可以进三清里面来,嘿,不知道会有多热闹呢!”
宋渡雪勾了勾嘴角:“问道仙会百年才一届,这种大热闹可不多见。”
朱菀神气十足道:“对啊!我早就打探到消息,光是提前发了谒帖的宗门就有三十多个,更别说还有世外高人和云游散人,打起来肯定很好看!”又挤眉弄眼地对潇湘感叹:“可惜呀,你到时候不能出门,什么都看不到,别偷偷躲起来哭鼻子哦,等我晚上回来挨个讲给你听。”
潇湘看起来又想翻白眼,最终还是忍住了:“谁想听你讲,你别来吵我就谢天谢地了。”
宋渡雪笑道:“等一等,你先别忙着高兴,如果你是想看洞虚化神那种境界的打架,恐怕得失望了。问道仙会的比试只有两百岁以下的修士能参加,大多数都是筑基和开光,至多有几个金丹——”冲朱英扬了扬下巴:“就是只有她这种水平。”
朱菀满心以为能见识到传说中撞倒不周山的大战,闻言脸顿时垮得老长:“啊?为什么?只有英姐姐这样,那还有什么看头?”
朱英“啧”了一声:“什么叫只有我这样?”
“不然你还想怎样,让两个大乘期在三清山大展拳脚吗?”宋渡雪看戏似的揶揄道,“那方圆百里都得被夷为平地,你也不用看什么热闹了,收拾收拾准备投胎去吧。”
朱菀大失所望,朱英却来了些兴趣,问:“只有两百岁以下能参加?那修为更高的前辈们呢?”
“清谈。”宋渡雪答。
“问道会起源于上古之时,当时的修士没有先圣铺路,都是自己叩问的道,经常与人切磋讨教,有些大能们不愿动起手来伤及无辜,便坐而论道,以唇为枪舌为剑道心为基,虽不交手,却比交手还凶险,遂有问道之名。到现在么,三千大道凋敝殆尽,修士也都胆小惜命,大多数人连自己的道心叫什么都不敢说出口,遑论与人论道了,因此就成了喝茶闲聊的清谈会。”
“不过对于不到两百岁的修士,许多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自己的道是什么,动手比动嘴管用,不到元婴的修为也翻不出大风浪,所以两百岁以下可以登台比试。”
宋渡雪解释完,侧目看向朱英:“你想参加?”
朱英原以为又是个各大宗门混脸熟的联谊会,如今听下来,却真有几分问道求真的意味。她不怕与人交手,能试一试自己的斤两也不错,思忖片刻道:“你觉得如何?”
宋渡雪垂眸斟酌了一会。天绝剑道虽没落已久,但元婴以上的老怪物们应该还有印象,重新出世势必会招来注目,她又没有师长可依靠,仅凭开光修为,的确有些冒险。但东躲西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凭她的天赋与努力,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该渡金丹劫了,不若就趁此机会堂堂正正地露面,说不定还能借三清山之名震慑一下心怀鬼胎之辈。
“……百年一届的盛会,每个修士最多也只能参加两回,你既然正好在三清山,何不去试试。”
朱英欣然笑道:“正合我意。”
宋渡雪却不知又是哪里不满意了,横她一眼:“你都拿定主意了,何必还要问我。”
“本来还没有拿定,”朱英如实道:“只是想等严越来时找他私下切磋,不过听你一说,觉得不如登上比试台,放开手脚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宋渡雪蹙了蹙眉:“严越?上回见他就已是金丹,还是昆仑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这四年间多半又有进益,恐怕是夺魁的大热门,你不一定能打得过。”
朱英闻言丝毫没受打击,反而目光越发灼灼,十分心驰神往的模样:“那就更得打了!”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跟这些满脑子只有剑的神经病无话可说,眼不见心为净地转过了脸。好在几人相识已久,早已习惯宋大公子的臭脾气,不影响大家聊天,说说笑笑间,半个多时辰一晃眼便过去了。
吃过饭,朱英便起身准备回玉清峰去,本已告辞走出了宫门,三息后却又退了回来,不好意思道:“身上的灵铢不够走缩地阵了。”
“……”
宋渡雪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抛过来一个绣工华丽的储物锦囊,朱英打开一看,差点没被里面堆成小山的灵铢闪瞎,神识粗略一探,至少有两千余颗。她不敢妄动,毕恭毕敬地将手探入其中,想从小金库里取走一趟缩地阵的钱。
“拿走拿走,”宋渡雪看见她的动作,没好气地赶人道:“别还给我,算我给你的回礼了。”
原来不是小金库,是零钱袋。
朱英本来还不解给一个半大孩子这么多钱干什么,也不怕他乱花,忽然想起理论上来说整座三清山其实都属于宋家,又觉得即使把这一袋拿去乱花了,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
就是可惜杜师兄,目光还是太短浅了,若是自己过来,大公子随手打赏便有两千铢,他却非要当好事之徒,撺掇朱英来献宝,净亏一千五百铢。
从玉清峰的渡津门出来,恰好亭午之时,正是春和景明,暖而不烫的暄光从薄云中透出来,照在学宫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之上,被琉璃瓦折出斑斓的光影,煞是好看。
下午的课程尚未开始,学宫里却已十分热闹,许多身着青色道袍的弟子,或聚在一起闲谈,或独自闭目调息,还有正摊开几本书埋头苦算,草纸摞起一叠高的——不必看,必定是上了阵道堂的课在补作业。
要想参加问道仙会,似乎需要找中正报上名字,朱英去宫门前的青石板上看了一眼,正好剑道堂待会有课,便转身走进了学宫。
六道之中,剑道堂不仅位置最偏,里面也破破烂烂的,按理说学宫的建筑内有术法,可以随意变幻布置,术道堂内流水潺潺,丹道堂内云蒸霞蔚,都是好景致,唯独剑道堂的中正审美独特,道堂是个四面漏雨的破草棚,地面坑坑洼洼,连张板凳都没有,进来就得罚站。
朱英本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到上课,可惜此屋实在太破,站哪都显眼,只好随便往窗边一站,闭目调息。
学宫中的愿意修剑道的弟子本就不多,中正还酷爱赶人,朱英记得她第一回来听课时,屋内一共就二十来个人,除她以外另有三人似乎也是新来的,神情紧张,都没配剑。
中正是个不修边幅的彪形大汉,手拎酒葫芦,脚踏破芒鞋,踩着课铃进屋,懒散地抬眼一看,就把他们四个单独点出去,挨个问:“为什么进来?”
第一人老实地说:“剑道最厉害,学了就不怕被欺负。”大汉点点头,忽然空手拍向旁边一名无辜弟子,掌风直将人掀了个跟头,然后道:“你看,学了剑也得被欺负,你走吧。”
第二人临危不惧,高声道:“晚生愿以剑为道,纵横四海,除暴安良。”大汉又点点头,倏尔闪电般伸手,一拽一旋,直接把人当沙包丢了出去,骂骂咧咧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赶紧滚,两百年后你自会感激我。”
第三人眼见前面两位老兄的惨状,当场软了脚,打着哆嗦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走错路了。”大汉胡子拉碴的糙脸上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赞赏地点了点头,相当温和道:“我想也是,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第四个就是朱英,大汉看见她时皱了皱眉头,声若闷雷地嘀咕道:“姑娘跑这来干什么,我不爱对姑娘家动手动脚,你自己出去。”
朱英奇怪:“您不问我为什么来?”
“有什么必要?”大汉漠不关心地挖了挖耳朵,转过身要走,“反正马上就走了。”
“要是我不走呢?”
大汉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左手转瞬扭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酒葫芦被其一甩,笔直朝朱英的大腿撞来。朱英吃了一惊,当即翻身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葫芦,大汉似乎没想到,惊讶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一股凶神恶煞的威压悍然罩下,似要将她拍进地底,同时手腕一旋,葫芦又顺势自下而上截来,断她后路。
朱英别无他法,只好在腰间锦囊上一抹,长剑应时出鞘,朝那葫芦斜飞而去。
禁水!
——最后连人带剑一起被丢出了道堂。
“滚滚滚,今天念你无知者无罪,往后别让我在这看见你,”大汉把酒葫芦往肩上一搭,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迈着大阔步回去了,边走边咕哝道:“真是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居然还能碰上砸场子的,真倒霉,要不是个小姑娘,看我不狠狠收拾一顿。”
“砰!”甩上了大门。
朱英跟他过了两招,已然知道实力差距悬殊,自己完全不是对手,从此很识时务的对剑道堂敬而远之,再没踏足过。
今天虽然来了,却是有事要办,学宫的中正应当也不是完全不讲理之人,想必不会不听她解释,上来就直接揍她一顿……吧?
保险起见,朱英还是提前把剑别在了腰上。
上课铃响时,一个喝得东倒西歪的男人踹门而入,正是之前把朱英丢出门的剑道堂中正,一边走还一边举着葫芦灌酒:“咕噜噜……哈,老规矩,先挥剑一千次,自己练——咦,你谁?”
朱英上前行礼:“学生想参加问道仙会,请问可是该找中正报名?”
此言一出,她顿时感觉屋内空气几乎凝滞,所有人不管长幼高矮,视线全都汇聚了过来。
男人醉眼朦胧地盯着她,费解地想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哦,你是之前那个来砸场子的。”
“……”朱英觉得有必要辩解一下:“学生从未有过不敬之心。”
男人的耳朵仿佛对声音过敏,听人吱一声都嫌烦,摆了摆手打断她,言简意赅:“问道仙会?你,不行。”
朱英不明白:“为何?”
“哪来那么多为何,这事归我管,我不乐意就是不行,你奉谁的命来都不好使。”
他仰头灌了两口酒,似乎想起了什么,抹了抹嘴,对余下众人道:“哦,但是剩下的人,不管有没有找过我,我都已经把名字报上去了。”
屋内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须知此间道堂内除了百来岁的筑基开光,亦有才练气的入门者,连一套剑招都还没练熟,让他们去和各地来的挑战者比试,不是闹着玩吗?
“抽什么气?”男人剑眉倒竖,仿佛他才是那个勉为其难的,瞪着眼蛮不讲理道:“把式练了这么久,是该牵出来溜一溜,免得有些人一辈子也没有自知之明,实在不乐意,大可以现在就出这个门,我不拦。”
朱英越发觉得难以理解,忍不住问:“切磋比试本该量力而行,有人愿,有人不愿,中正何必强人所难?”
又是一阵嘶嘶的抽气声,众弟子不清楚她什么来路,只当朱英一个新面孔,却居然敢三番四次顶撞郎中正,胆子属实太大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位中正是什么人!
郎丰泖很头疼地望着朱英,眉头紧锁成了个川字,似乎在想该怎么把她撵出去,却忽然间灵机一动,醉醺醺的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你没在我这练过,不算我的学生,我本来可以不管你,但我看你想比得很,那不如这样,我点个人,你去跟他打一场,打赢了,我就帮你报名。”
“贺正,你来。”
六十六.喜相逢(6)
人群中走出来一名沉默寡言的青年,目光落到朱英身上,打量片刻后,淡淡道:“我不愿被人说以大欺小,你可以不应战。”
朱英眸光一凝。这个人,刚才在人堆之中毫无存在感,以至于她都不曾注意到,现在定睛一瞧,修为竟然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更深厚几分,大约已是开光后期。
年仅一百多岁的开光后期剑修,在同辈中也算是佼佼者了,他为何还没入内门?
郎丰泖悬坐在半空,跷着二郎腿又灌了两口酒,不耐烦地咂着嘴:“她要是愿意走早就走了,快打吧,别浪费大伙的时间。”
朱英召出佩剑,微微颔首:“师兄,请赐教。”
周遭弟子齐齐往后退了十几步,给他们让出个空地,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朱英身上,一是好奇这师妹生得貌美如花,却竟然是货真价实的剑修,二则是在看她手中的剑。
那剑十分古怪,剑身只有三指宽,却极长,通体漆黑,更诡异的是,剑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网状纹路,乍一看,竟如同遍布裂纹一般。
贺正也被其吸引了注意力,皱了皱眉:“这是把……碎剑?”
这的确就是碎裂的龙泉。
从浑天出来之后,龙泉不知为何变成了这幅模样,天乙长老看过后没检查出问题,就还给她了,朱英倒是没意见,毕竟无论是重量还是宽窄,如今这把用起来都比先前更趁手,虽是碎剑,但砍了四年灵兽也没见丝毫损坏的迹象,比琳琅轩卖的铁剑坚固多了。
“家中传下来的,”碎剑的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朱英随口糊弄道,“花纹比较独特,师兄放心,不会碎。”
虽说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在剑上刻裂痕这么吉利的花纹,所幸贺正似乎没想深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也拔出了自己的剑:“得罪了。”
言毕,人已经如一道秋风,纵身掠到了跟前。
好快!
朱英提剑挡住他这大开大合的一扫,两剑骤然相撞,“锵”一声清脆锐响,剑气猝然往四面八方震开,众弟子们纷纷睁大了眼睛,郎丰泖嘴里叼着酒葫芦,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凝练的灵气化作屏障落下,挡住了斗剑余波,将二人罩在其中。
这一剑势均力敌,谁都没讨到便宜,朱英趁势变招,脚下灵活地旋了半圈,从贺正的剑下闪开,剑锋斜斜飞上,要逼他回防。贺正却不遂她的意,整个人轻盈地点地一跃,仿佛乘风而起,直上云霄,瞬息间于空中连环劈出了十几剑,如同群鸟自云端俯冲而下,只不过若是被这些鸟啄到,恐怕得添一道长疤。
朱英眼前一亮,喝道:“漂亮!”却并不躲闪,长剑自身前平拨而过,剑光圆满如轮,漆黑的残影留在半空,好似一轮硕大的日蚀,将飞来的剑气尽数绞断,正是天绝剑第四式,掩日。
贺正也是头一次见到此种破招之法,不由怔了一怔,而朱英身似电光,眨眼间已追了上来,黑剑上一往无前的锋芒皆汇聚于剑尖,一式取月不偏不倚地直直刺来。
贺正见状,刹那间身形斗转,长臂展翼般打开,剑身划出道内敛的银光,四两拨千斤地荡开了这一招。
“铛铛铛铛铛!”
二人不过片刻间,已来来回回走了十几招有余,朱英察觉到什么,见缝插针地问:“鸟?”
贺正的一招一式中都似乎有飞鸟的影子,那恐怕就是他所学剑法的意。
贺正没料到她如此敏锐,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本来学宫弟子的剑谱都是自己在天禄斋寻得的,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略一颔首:“雁飞剑法。”
朱英诚心夸赞:“好剑。”
“你也不差。”
话音未落,又已旋身袭来,剑光又快又轻,仿佛辽阔寒天之上掠过的一抹残影,长剑破空之声凄清,宛若孤鸿哀鸣,其形飘渺无痕,其意萧瑟无际。
朱英这下真有些后悔四年来光沉迷于猎灵兽,没找人切磋过了,灵兽虽凶猛悍斗,却都是凭本能战斗,没什么精妙的招式,更别提以剑证道的意涵。贺正果然出类拔萃,这一剑与前面皆不同,已有了模糊的魂,灵气与剑气浑然一体,开光后期的充沛灵气拂出,几乎将郎丰泖设下的屏障都震得隐隐颤抖起来。
但是,还不够。
电光火石间,朱英眼睛一眨不眨,双唇微分,吐出口极轻的气,手中长剑与她心意相通,顿时轻微地嗡鸣起来。
只见她踏上一步,黑剑纵起如白虹贯日,随后笔直地扫开,桀骜不驯的剑气暴虐冲出,咆哮着扑向朝她袭来的那一只孤鸟,仿佛要将其撕碎。
什么孤鸿悲泣,什么顾影自怜,百般执念不过泡影,这一剑要将它们都踩在脚下,只剩最纯粹的杀意。
斩妄!
“锵!!”
剑气势不可挡地撕开了结界,骇人的杀意随剑气炸开,笼罩了在场每个人,弟子们皆头皮一紧,仿佛此刻悬在剑锋前的是自己的头颅,就连郎丰泖也脸色骤变,身形陡然一闪,酒葫芦的挂绳在剑锋上绕了两圈,生生勒停了黑剑,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朱英只感觉一道轻柔却不可抗拒的巨力迎面推来,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飞到了墙上。
破草棚经此一役,簌簌地发着抖,好像要塌,郎丰泖酒也不喝了,眼神也不醉了,手里掂量着朱英的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表情看不出喜怒,半晌没说话。
贺正被他护在身后,连头发都没乱,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众多弟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皆噤若寒蝉,不知道现在算怎么回事。
朱英一骨碌爬起来,郎丰泖出手不重,撞飞到墙上对开光期修士来说也着实不痛不痒,拍了拍衣服站直道:“敢问中正,这样算是过关吗?”
“还过关,过你奶奶个腿,”郎丰泖脱口骂道,他原当朱英是哪个世家塞进来的宝贝疙瘩,本想让这俩人互相挫一挫锐气,没想到弄巧成拙,正十分不爽:“小兔崽子,让你比试,没让你杀人,下手知不知道轻重?”
朱英一头雾水,好不冤枉:“我没下杀手,刚才师兄若是挡不住,我就停手了。”
“诛心就不算杀人了?”郎丰泖瞪她一眼,将剑抛还回去,又呵斥周遭围观的弟子:“别看了,刚才那一段都给我忘了,忘得越快越好,这小兔崽子修的是破道,你们道心还没立稳,别被她带进沟里。”
朱英听到了一阵抽气的声音,心中也很无奈,毕竟这里是三清山,承袭的是天师道祖的道法自然,乃最最正统的合道,破道在这的风评一向不好,无为子那般开明的算少数,大多数人都觉得破道与邪道只有一线之隔,是疯子与怪胎才会走的歪路。
正在此时,草棚门被人一脚踹开,隔壁器道堂的女中正脸黑得像锅底,拖着木屐噔噔噔地冲进来,深吸一口气大喝道:“郎疯狗,别人都在上课,你搁这拆窝呢?我一屋子学生刻了一半的铭文全毁了,你这老穷鬼拿什么赔?喜欢打是吧,来,我陪你打!”说罢真的开始撸袖子。
后面又跟着跑进来几个惊慌的弟子,纷纷扑上去拦她:“中正!中正您别冲动!浪费几块精金而已,伤了和气不值当!更何况真打起来,您也打不过他啊!何必呢!”
郎丰泖自知理亏,讪笑两声,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好不容易把人请走了,扭头扫了众人一眼,皱起眉头:“还傻站着干什么?都散了散了,自行练剑。”把众人轰作鸟兽散,才对朱英道:“你,跟我过来。”
直到走出学宫外,来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郎丰泖才站住脚步,转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朱英。”
“朱英,呵,还真是。”郎丰泖笑了一声,“闾山朱氏的天绝剑,是不是?”
朱英极少从别人口中听闻自家的名号,忍不住眼睛一亮,却发现郎丰泖乱蓬蓬的头发底下,那双常年惺忪的眼睛已完全睁开了,内含着犀利的精光,正冷冷地审视着她。
“……是。”
“我记得朱氏早在六百年前就销声匿迹,放弃天绝剑了,怎么,原来只是做戏给外人看?”
“不,放弃天绝剑乃事实,只是弟子天生极阴之体,为护体续命,才重修了天绝剑道。”
“极阴?”郎丰泖狐疑地挑了挑眉,“不是说天绝剑只适合纯阳吗,什么时候连极阴之体都行了?”
“呃……”朱英心虚地移开视线:“弟子有些机缘。”
“不能说算了,我也不那么想知道。”郎丰泖烦躁地摆摆手,直奔主题道:“我只想知道,一个破道修士,跑来三清山做什么?这儿有什么值得你来的?”
“当然有了,”朱英惊讶道:“三清的中正博学多才,讲课条理清晰,听之令人受益匪浅,还有天禄斋的万卷古籍,琳琅轩的千箱宝库,弟子至今都未曾找到尽头,更别说山脉中各类灵兽灵草……”
“打住打住,”她活脱脱一副给人推荐三清知名景点的语气,听得郎丰泖脑壳疼:“谁问你这个了?行,那我换种说法,你怎么进来的,谁给你的弟子名牌?”
朱英迟疑了一下,没立即回答,郎丰泖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暗:“哦?连这也不能说?怪了,学宫十年纳一届弟子,居然招进来一个别家宗门的修士,我觉得说不通,应该问,是谁把你偷偷塞进来的?”
“好像是……掌门。”
郎丰泖以为她说了个人名,还当自己没听清:“谁?张什么?”
“掌门。”朱英诚实道,“掌门说我可以留下来。”
“掌门???”
这虎背熊腰的糙汉差点把下巴摔地上,忽然之间人都站直了几分,唯恐冒犯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呵斥道:“胡说八道!掌门已经闭关数百年了,你怎么可能见过他?!”
“我没见过,是天乙长老转告的。”
“你还认识天乙长老??”郎丰泖简直快把眼珠子瞪出来,心想这姑娘要不是练破道练疯了,要不就是吓傻了,什么鬼话都敢乱说:“你一个开光剑修,从哪认识的内门长老?”
这就有些难以启齿了,但如果他非要问清楚的话……朱英汗颜地说:“因为家父早与三清有约,我,呃,算是你们大公子的未婚妻。”
“……”
郎丰泖也没想到,自己难得管一回闲事,居然能管到宋大公子的未婚妻头上,实在是鸿运当头。
不过这样说来,听说大公子身为纯阳之体,与天绝剑道倒是绝配,为了天绝剑法与朱氏联姻并非不可能,只不过三清为合道大宗,却将后人送去学破道,此举若仔细琢磨起来,倒是内涵颇丰……
郎丰泖只是粗犷,并不傻,短短几息之间脑中飞也似的闪过无数念头,正暗自沉吟,朱英觑着他脸色问:“请问中正问清楚了吗,现在我能否参加仙会了?”
前不久才甩出“谁来都不好使”之豪言壮语的郎丰泖就这么感受了一把食言而肥的滋味,哑然半晌,憋屈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行,当然行,哪能不行啊。”
掌门都搬出来了,谁还敢说不行?
朱英高兴地行了个礼:“多谢中正!”
郎丰泖自己布衣草根出身,这辈子没跨进过高高在上的修道世家的门槛,跟“大公子的未婚妻”没什么好说的,敷衍地挥了挥手就往回走:“行了就请回吧,我还有一屋子小崽子要照看,告辞。”
朱英犹豫了一下,在身后叫住他:“中正留步,您先前说弟子诛心,弟子不明白,贺师兄当真受伤了?”
郎丰泖大步疾行的步子一滞,回头斜睨她,半晌才意味深长道:“小丫头,剑道本就有杀气,破道更不受天理人伦所缚,剑道加上破道,你知道这条道会通到哪儿去吗?你们朱家,从前在外面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
朱英怔了怔,可稍微一想,却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朱氏的道心名曰凌霄,本是睥睨天下的凌云壮志,但若不惜一切代价,只求凌架于万物之上,就会变成……践踏。
践踏万物,践踏他人,践踏自己,最后全数付之一炬,被这把暴虐的大火吞噬,朱氏全族便毁于此。
“弟子清楚,多谢中正提点。”朱英正色道。
郎丰泖嗤了一声:“但愿你是真的清楚。对了,你那把剑古怪得很,分明就是一把碎剑,却居然锋利无比,能在破灭之前先破灭敌人,叫什么名字?”
“莫问。”朱英道。
郎丰泖莫名其妙:“这也是个秘密?我真服了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得,不问就不问。”
朱英忍不住笑起来:“中正误会了,并非此意,这就是它的名字。”
“我的剑,名叫莫问。”
六十七.喜相逢(7)
三月伊始,各地城中都十分热闹,按照古时的传统,百姓皆结伴禊饮踏青,士人也相邀曲水流觞,欢歌宴饮,为新年祈福,而在凡人目力所不能及的修真界,则有另一番热闹:百年一度的问道仙会终于来了。
近日来陆陆续续有人到达,修士出行,所乘自然不止宝马香车,什么飞舟云辇,青鸾鹤驾,隔会儿便钻出来一个,抬头就能望见,可让朱菀看了个够,兴奋得几天都没睡好觉。
三座主峰都明显嘈杂了起来,身着其他宗门服饰的弟子出现在山峰各处,更别提山脚大多数散修与小门派落脚的登仙渡,许多八百年没见过人的铺子都纷纷冒出了店主,毕竟对于常年一盘散沙的修真界,问道仙会可是难得能召集天下修士的盛会,不管是想交朋友还是想做买卖,都没有更好的时候了。
也不知是哪个大聪明最先灵机一动,学起了凡人揽客的手法,在门口张灯结彩,还放了俩大喇叭吆喝,一时间整个登仙渡竞相模仿,整座小镇灯火如织,人声鼎沸,倒真像是传说中群仙下凡的仙市。
往日无人问津的茶铺中,一群散修们正凑在一块喝茶闲聊。
一人发愁地拱手问:“我修行之地灵气稀薄,百年来只攒了些灵草,可大老远地背过来都没人想要,请教各位道友,可有何法子?”
另一人拍拍他的肩:“这个简单,出门往北走二里地,有栋五层的小楼,叫琳琅轩,是三清自己的商铺,什么都收,算价也公道,若嫌给的少了,还可以把东西放在那挂售,等有缘人来收,道友可去。”
那人连忙千恩万谢,桌上又有一人指点:“琳琅轩卖东西是不错,但若要买东西,我看还得去街上淘,有些铺子看着不起眼,里面卖的却是天工阁和洪霞洞出手的东西,那品质,当真不一样。”
有人闻言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价钱也是高不可攀啊。我等散修背后没有门派撑腰,在琳琅轩逛一逛得了,就别做机缘巧合捡到天阶法宝的大梦啦,还免得被人骗。”
“说来说去,大伙也不是专程来买东西的不是?”一人盘着核桃笑道:“咱们千里迢迢地跑来图个啥?还不是图只要几颗灵铢走缩地阵,就能见到各大宗门的弟子斗法,说不定还能听到元婴大能论道,此等机缘若能抓住,可比换点东西的收益大多了。”
众人皆连连称是。
“说起斗法,这回要登台比试的名单刚刚揭榜,可我看每个人名字后面都已经有了分数,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名看起来很有资历的老者抚须道:“这就是道友不懂了,问道仙会的比试没有固定分组,乃是自由邀战,至于分数嘛,灵枢榜最初会按照每个人的境界与宗门给一个分数,至于比试开始后能守住几分,赢来几分,就全看各人的本事了。”
“哎,你们看见了吗,揭榜时榜首的那个人,分数足足比第二高了一倍呢!那人什么来头?”
“呵呵,是那个叫做严越的吧,当然了,那可是昆仑出身的金丹,论境界与宗门,榜上还能有谁能压他一头?更别说还是个剑修,诸君若仔细瞧瞧那榜上前十名,就知道除了金丹,尽是剑修!”
“剑修可真是占尽了便宜啊……”
“嗐,道友也别眼红,甭说比试台了,就是平日游历时若撞上剑修,还不是得绕着走?能有什么办法,别人厉害呀!”
“剑道本就极难,这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吧。”
“哼,要我说,指不定就是这些大宗门将剑道弄得极难,没准都私藏着什么秘籍功法不愿意透露,否则散修里怎么见不着几个剑修?”
此言一出,众人有的附和,有的反驳,有的两边都怀疑,还有的笑而不语,默默看戏,话题便一路往鸡飞狗跳上跑偏了,没人注意到二楼一扇虚掩着的小窗默默闭拢。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朱菀把椅子拖回桌边,好奇地问:“难道你们真的藏了什么秘笈?”
宋渡雪摆弄着一块拳头大的榆木疙瘩,嗤了一声:“胡扯,自己没本事倒怪起天不下雨了,这种人就算有大乘亲自讲经都悟不了道,你可别跟他们学。”
“我当然不……”朱菀话到一半发觉不对,叉腰扬眉道:“等等,你为什么教训我啊,明明我比你还大,我才是姐姐!”
“东施效颦,朱菀效英。”方桌另一侧一名身着三清道袍的青年放下茶杯,淡淡地点评道,“不自量力。”
“噗。”宋渡雪忍着笑,竖起拇指夸赞道:“格律工整,意蕴传神,上佳。”
朱菀大怒,跺脚道:“朱慕!你这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如果不是我带你下山,你这会儿还半死不活地待在天禄斋里呢!”
“我在天禄斋中看书看得好好的,何来半死不活?”朱慕反问:“倒是你,若不是有我们陪你下山,这会儿已经要满地打滚了吧?”
“好哇,翻脸不认账是吧,”朱菀一把抢过放在他手边的古旧铜钱,得意洋洋地捏在手里:“那你说说看,若你不跟我下山,上哪去买这么完整的五帝钱?”
朱慕不为所动:“有缘自然至,无缘追不得,我与它有缘,今天来,明天来,都一样。”
朱菀有的是手段整治他,狞笑一声推开窗户:“好,那我现在就把它丢到楼下去,反正你们有缘,以后肯定也会回来的。”
朱慕雷打不动的表情终于裂了条缝,“噌”地站起来:“不可!”
二人正僵持着,宋渡雪却忽然抬起头,眯了眯眼睛,似有所感地望向窗外,目光在楼下一众奇装异服的散修之间逡巡片刻,将木疙瘩收回多宝镯中,戴上帷帽:“我们该回去了。”
朱菀“咦”了一声:“怎么了?”
宋渡雪打了个呵欠,帷帽外罩的白纱遮住了他的脸,倒更显得俊逸出尘:“没什么,天色不早了,我困了。你还没玩够?”
朱菀的确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她深知宋大公子的耐心取之有尽,用之有竭,一次消耗太多,下回就没法找他带自己出来玩了,遂乖巧答应。
三人前后下了楼,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过,往渡津门走去。宋渡雪始终觉得有道隐蔽的视线追在他们身后,可透过面纱四处张望,又并不见任何异样,遂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问朱慕:“你有没有感觉到不寻常?”
“何处不寻常?”朱慕不解道。
“说不清楚,一种直觉。”宋渡雪皱了皱眉,“街上这些散修……是不是比早些时候又多了许多?”
朱慕想了想道:“散修没有法宝坐骑,都是自己赶路来的,或许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来晚片刻。若说不寻常,百年一度的仙会,难道应该寻常吗?”
宋渡雪哑然:“也是,看来是我多想了。”
“不过光看灵枢榜上的名单,这回参加比试的散修确实不少,几乎快和宗门弟子一样多了,往年也是如此?”
“……”宋渡雪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往年是一百年前,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朱慕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嗯,那可能是有些不寻常。”
宋渡雪扶额:“为什么无论是谁,和你说话总像鸡同鸭讲,朱慕,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朱慕面露疑惑:“谁是鸡?”
“当我没说。”
朱菀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挤进二人中间,抱怨道:“你们俩好慢呀,背着我偷偷摸摸的说什么悄悄话呢?”
“在说谁是鸡。”
“鸡?哪来的鸡?”朱菀莫名其妙,不过她早就习惯了朱慕的说话风格,迅速将其抛之脑后,兴奋地拽着两人说:“你们看见没,那边正在下注这回问道仙会的灵枢榜排行呢,咱们也去给英姐姐买两注吧?”
三人凑到前面一看,押宝的牌匾上最高的名字正是严越,后面足足有八百多片金叶子,下面则是另外几个揭榜时就排在前面的金丹修士,有姑射的,三清的,还有……
宋渡雪忽地蹙了蹙眉,排在第六位的名字前面空空如也,没有师门。
散修?
不到两百岁的金丹散修,好高的天分,为何没被招揽进任何宗门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回的问道仙会上,散修似乎格外醒目。按理来说散修们没有门派支持,彼此之间戒心也很重,在修真界向来是夹起尾巴做人,一点不起眼,如今却不仅抱团聚集,结伴参与比试,甚至还出了个难得一见的金丹修士。
只是巧合吗?
“找到英姐姐的名字了,快来快来!”朱菀兴奋地大喊,使劲招呼他们行走的钱袋子:“怎么只有十几片金叶?太少了吧,不行,我们得多买两注,让他们知道英姐姐的厉害!”
宋渡雪扫了一眼牌匾上众人的金叶子数量,忽然有了个好主意,从多宝镯中取出一物,递给那守在牌匾旁的小道童。
“麻烦给她补到第二位,之后也帮我照看着,仙会期间都让她保持在第二,不管需要多少灵铢,差多少就补多少。”
小道童可能没听过这种要求,惊诧地看了一眼这位蒙面的客人,虽不解其意,还是恭敬地接过东西,结果又大吃了一惊,慌忙将其双手递了回来,点头如捣蒜,伸手在牌匾之上划拉了几下,“三清山朱英”五个大字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骑绝尘,将除了严越之外的所有人都踩了下去。
周遭顿时炸了锅,连路过的人都停下来议论纷纷,宋渡雪薄纱掩盖下的唇角悄然勾起,彬彬有礼地冲那小道童一颔首,顶着众人或惊叹或好奇的目光,潇洒地转身走了。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准备出风头,何不出得再高调一些?反正她喜欢打架得很,这回干脆让她打个够。
于是当第二日天色大白,问道仙会正式开始之时,朱英如常洗漱更衣,本打算先去玉京台旁观几场,结果前脚刚踩进玉京台界内,就见巨幅的灵枢榜上亮起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便开始疯狂地闪烁。
“碧海宗刘无右,邀战,三清山朱英。”
“南华剑派陈西尧,邀战,三清山朱英。”
“武夷山谭飞宇,邀战,三清山朱英。”
“青阳九华宫张恒,邀战,三清山朱英。
“……”
朱英目瞪口呆,她来的已经算早,放眼望去,不仅灵枢榜上没几个名字亮了,就连周遭的观战席都还大半空着,而她揭榜时的排名分明在四十开外,并不起眼,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找她邀战,而且其中还不乏比她排名更高之人?
她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
旁边的观战席上落下来一个人,拍了拍她的肩,原来是董秀莲,亲切地招呼她道:“朱师妹,来得好早,今天你可有的辛苦了,不过对你们剑修来说,与人切磋也是最快的修行法子,只好累一累。”
朱英还没回过神:“董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咦,你不知道?”董秀莲看她脸上茫然不似作假,也疑惑起来:“昨夜朱师妹的名字被人一口气刷到了押宝牌匾的第二位,花去近三千灵铢,学宫内都传开了,我还当是……你真的不知道?”
“三千灵铢?!”
朱英倒吸了口凉气,应当不会有傻子把这么多灵铢给陌生人打水漂,于是此事的来龙去脉稍微一想便很清楚了。她认识的人里面,能一口气花出这么多钱的纨绔子弟也就只有那一位。
“朱师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董秀莲看她神色连番变化,最后肉眼可见地黑了八度,忍不住问。
朱英磨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明白了,等我脱身,再去找他算账。”
算账?
董秀莲看她飞身进入比试台,也很疑惑。
她原以为是朱英的家族为让她趁此良机在修真界崭露头角而故意买的榜,如今看来却似乎不是,而且为何要说算账?难道是大小姐的哪位熟人在她不知情时豪掷千金,大小姐准备去找人还钱吗?
六十八.喜相逢(8)
“一整天了,几乎没下过比试台,七胜两败,对手还都是修为比她高的金丹。”
聚仙殿内,一名身着海浪纹长袍的男子收回视线,笑着问:“郎道友,你们三清那女孩可不简单,我瞧她根骨稚嫩,似乎年岁也极小,是从哪找来的好苗子?”
“嗯?”郎丰泖倚在窗边,往底下闹哄哄的玉京台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没找,自己跑来的。”
“自己跑来,还带来了破道的心法?”
郎丰泖掀起眼皮,不咸不淡道:“道友有何指教?”
男子和颜悦色地说:“指教不敢当,在下只是好奇,三清不是自古就走合道么,怎么还教起了破道的剑法?若我没看错,那似乎是闾山朱氏的天绝剑吧?”
此言一出,四周许多人或明或暗,都朝这边投来了视线。聚仙殿上皆是元婴乃至更高修为的各宗门大能,有些亲身经历过闾山朱氏的鼎盛之时,有些则仅仅是有所耳闻,但不论多少,这些人都还记得天绝剑三个字。
郎丰泖继续装傻充愣,吃惊道:“什么?难不成是传说中那个凶烈至极的天绝剑?哎哟喂,道友海涵,鄙人散修出身,比不得你们见多识广,只当她是有家学,却没想到是这么厉害的家学,若不是道友提醒,我指不定还得蒙在鼓里多久呢!”
“呵呵呵,郎道友太谦逊了,光是能凭一己之力修成剑道,便已足够让我等汗颜。”
此人显然是个体面人,说话非得一请二让三谦,先把客套话说足了,才意有所指地感叹道:“不过在下却有些担忧,天绝剑毕竟是破道,破道蛮横,当年朱氏也干过不少荒唐事,分明承诺过放弃天绝剑,如今看来也不尽然,三清山仁心厚德,收留这样一位破道传人,却不知是吉是凶啊。”
郎丰泖也跟着苦恼了一下,随后两只蒲扇似的大手一摊:“道友告诫的对,不过收都收了,也没法翻脸不认人,我看她就屁大点个黄毛丫头,恐怕听不懂好赖,道友还有什么忠告不如都跟我说,郎某一定牢记于心。”
“这……”
“怎么了,道友为何迟迟不说,莫非有什么顾虑?”郎丰泖贴心地追问,“还是说她如今尚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什么过错?那也无妨,若她以后在外面闯了祸,大可以也来找我理论,我一定帮道友讨回公道。”
那人总算听出来了,跟郎丰泖玩什么心照不宣话里话外纯属自作多情,此人根本不吃这一套,还变着法子出言相讥,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个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只好在心中暗骂一声果然是没人教的散修,粗鄙村夫尔,敷衍地拱拱手走了。
郎丰泖一点也不把他流露出的鄙夷之色放在心上,视周遭数道视线为无物,自顾自闭上了眼睛。
“啧,郎二狗,聚仙殿不是你的道堂,把你那狗脾气收一收,别在这撒泼。”
一名女子趿拉着木屐走过来,正是那天冲进来要和郎丰泖打架的器道堂中正,满脸不耐烦地踢了踢郎丰泖的脚踝:“起开,给我让个地。”
“谢师姐又不是没地方去,为啥非要和我抢。”郎丰泖抱怨道,但还是往旁边让了让,分给谢香沅一半窗户。
“是啊,挤在一堆大仙尊二宫主三长老里面,你要喜欢换你去,可憋死我了。”谢香沅伸了个懒腰,撑着窗台把身子探出窗外:“呼,还是没人的地方空气最好。”
郎丰泖瞅她一眼:“要我说,谢师姐这脾气,就适合找个没人的深山占山为王,整天和飞禽走兽作伴,打打铁刻刻铭,乐得自在,来学宫教什么弟子?”
“少在这拐弯抹角地骂我,你当没人的深山那么好找?有灵脉的好地头早被人瓜分完了,哪轮得到你我去占。”谢香沅道,“况且来学宫也是我先来的,你个有样学样的没资格说我。”
她说的是实话,郎丰泖没法反驳,只好笑笑。
学宫的中正皆是原本的内门弟子,若是自觉陷入瓶颈,难以再突破,学宫的确是个不错的养老处,既能享受三清的庇护,又没有修行的辛苦与危险,只不过对于郎丰泖与谢香沅这么有天分的修士,年纪轻轻就放弃修行,显得比较没出息而已。
“那姑娘我也看见了,着实不同寻常,真是你亲手教出来的?”谢香沅怀疑地扭头问:“你有这种本事?我还当你整日光把学生当猴耍,压根没想教好谁呢。”
这也是实话,郎丰泖干笑了两声:“师姐说笑了,我只是管教人严厉了一点,教课哪敢怠慢。”
谢香沅不是没听过剑道堂在弟子之间远播的“美名”,挑了挑眉:“行吧,勉强信你一回。少见你跟护犊子似的护着谁,她这么深得你心?”
郎丰泖心说你要是知道她背后是谁,你也得跟护犊子似的护着她,面上还是故作姿态地摇头叹道:“谢师姐,你也不想想,二十岁的开光剑修,自古以来能有几个?百年后指不定就得靠她护着我了,不趁现在多卖点人情,还等啥时候?”
难为他一个八尺壮汉,能算得这么精,谢香沅活像看见狗熊打算盘,牙疼似的抽了口气:“……还真是。”
郎丰泖咧嘴一笑,感觉周遭投来的神识都收回去了,毕竟他已经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些人再想打天绝剑的主意,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挡得住一位元婴期剑修的剑。
这种结果,能让把那丫头推出来露脸的人满意了吧?
他正想说什么,殿门却猝不及防被推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位拄杖老者,背着个顶上带篷的油木箱,脊背佝偻,面颊饱经风霜,看起来与山里行医的赤脚大夫无异,但聚仙殿浮空建于三峰之间,凡人根本不可能踏足。
郎丰泖与谢香沅对视一眼,齐齐坐正了,郎丰泖用传音术暗自问:“谢师姐,这是谁,你认不认识?”
“不曾见过。”
“我看不透他的修为。”
“我也。”
郎丰泖神色微动。谢香沅已经是元婴后期,连她都看不透,这陌生老者难不成是个洞虚?元婴修为已足够威胁一个宗门的安危,按照礼节,元婴以上的修士造访别家宗门前都会先发谒帖,表明来意,此人为何不请自来?
众人皆面面相觑,那老者却仿若未觉,颠了颠背上的木箱,缓步走入殿中,木箱在他矮小的身子上晃晃悠悠,不停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好像里面的东西有千斤重。
坐在大殿中央的男人起身,彬彬有礼地拱手问:“在下三清宋玄修,道友看着面生,忽然驾临我三清山,可是有何要事?”
老者慢吞吞道:“要事并没有,只不过是云游途中,路经此地,听说这儿正有一场问道仙会,便过来瞧瞧热闹罢了。不能随便进吗?”
宋玄修大度地笑道:“道友哪里的话,问道仙会本就是为齐聚各方道友,共参大道而办,只要心无恶念,皆可入座。敢问道友姓甚名谁,修行何道?”
“姓名不过虚物,你们随便唤我也行,若非要个称号,唤我白马道人也行。”老者走到殿中央,将背上的木箱随意往地上一放,捶了捶肩膀:“至于修行何道,总得来个人,我才好说。”
宋玄修不解:“来个人?”
“不是问道仙会么,光扯闲篇能扯出个什么来?”白马道人一边说,一边就这么盘腿原地坐下,抬头往四面正襟危坐的众人扫去,一条白眉下,两束目光炯炯如炬。
“谁来与我论道?”
*
“铛——铛——铛——”
钟鸣三声,悬浮在天上的灵枢榜明光黯淡,落回了地面的楹柱之间,经过一天的比试,榜上排名已然大变,朱英的名次足足从四十几升到了十三,还得感谢源源不断的挑战者,以及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败家子。
她打完最后一架,筋疲力尽地跳下比试台,却不忙着走,视线先在附近的观战席搜寻起来——按她对始作俑者的了解,此人不可能不亲自过来看好戏,若是让她逮到了……
朱英磨着牙想,有他的好果子吃。
可出乎她的意料,宋渡雪没找到,倒看见了另外一个眼熟的身影,巧合的是,对方也正遥遥地望着她,两人视线相撞,都愣了一愣。
朱英飞身而起,两三步就落到了观众席上,快步跑过去打招呼:“严兄,好久不见!”
严越身着昆仑弟子的白衣,仍然背着一把用布紧紧缠好的剑,模样与她记忆里如出一辙,困惑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难以置信地问:“你是……朱英?你怎么拜入了三清?”
他对朱英的记忆还停留在四年前灵台被毁时,沦为凡人的少女,而眼前的女修不仅个子高了,模样也变了些,穿着三清的青色道袍,更别说还有一身精纯的灵气,难怪他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
朱英解释道:“并未拜入三清,只是暂时借这里的风水宝地修行而已。”
严越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如此,我看了你许久,还在疑惑为何有人的招式如此像天绝剑法,你能用灵气了?”
朱英点点头:“说来话长,不过的确能用了。”
严越眼神不禁一亮:“那你岂不是能以剑修的方式再与我打上一场?”
朱英也笑起来:“正有此意。”又想起自己如今众矢之的的处境,扶额道:“就是可能得等上几天,等追着我邀战的人少一些,才能有机会。”
严越一整天都在玉京台内观战,自然知道她基本没下来过,点了点头,清澈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羡慕:“有这么多人想与你切磋,你很厉害。”
朱英:“……不,那倒不是因为这个。严兄呢,今日打了几场?”
严越失落地垂下眼帘:“一场都没有。”
朱英费解:“怎么会?难道你不在玉京台内?灵枢榜需要感应到人在场中才会亮起姓名,然后方能互相邀战。”
“我一直在,却始终没人来邀我。”
朱英想了想:“恐怕是严兄的分数太高,大家都心怀犹豫,想等你露面亲眼看过后再决定要不要与你比。不过他们不来邀你,你为何不主动邀人?”
严越认真地说:“师父说昆仑乃名门大宗,出门在外,不可恃强凌弱。”
“尊师叮嘱的有理,可这与你邀人比试有什么关系?”朱英奇怪地问。
“我若主动邀人,不就是恃强凌弱吗?”严越奇怪地反问。
朱英两眼一瞪,总算明白了他的思路——这人在观战席上看了一整天,看来看去,就没挑出一个能和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全是只能被他欺负的!
半晌无言后,朱英默默道:“你等着,等我得空,我来邀你。”
严越欣然颔首:“好。”
玉京台即将关闭,人潮聚在一起往外涌,连三清山的宽阔大道都被挤得水泄不通,散修大都老实走路,闹哄哄地讨论着见闻,宗门弟子则有许多飞到了天上,五花八门的门派服饰混在一起,乍一望去,还真有些百家争鸣的繁荣之象。
朱英与严越二人也御剑腾空,严越看见她脚下的黑色碎剑,也好奇地问:“这是你的剑?”
“莫问。”
严越不明其意:“为何莫问?”
拿这名字逗人玩果然百试不爽,朱英笑答:“剑名莫问。”
“莫问……”严越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像你的剑。”
“本就是我的剑。”
“的确。”
“严兄的剑叫什么名字?”
“这把么,裁虹。”
“这把?”朱英奇道:“难道严兄还不止一把剑?”
“的确换过两次。”
剑修的佩剑如同老友一般,哪怕修为提升,也多是寻来天材地宝淬剑,不会轻易更换,朱英疑惑道:“为何要换,你们昆仑的铸剑材料多得用不完?”
“不必铸,从剑冢里挑的。”
朱英吃了一惊:“昆仑剑冢?我听说那是万年来昆仑剑修安置佩剑的地方,里面尽是名剑,而且每把的脾气各不相同,能得到一把的认可都极不容易,你怎么还能换?”
严越平静道:“师父说我爱剑成痴,故而剑也爱我,想拿什么剑都行,大可不必拘泥于一把,选我喜欢的拿即可。”
朱英头一回听说世上竟有此等奇事,简直哑然失笑了,心说难道我从前对龙泉不够一心一意吗,怎没见它对我以身相许?但不知为何,若是严越的话,总感觉再诡异的事也能合情合理起来。
于是她只是默默飞得离这家伙远了一些,心想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就只有一把剑,必须保护好,可别让莫问也被他拐跑了。
正当此时,二人恰好飞过几名昆仑弟子,他们本在激烈争执什么,话中似乎提到了聚仙殿,引得朱英也禁不住好奇侧目,几人看见了严越,连忙停下交谈,御剑过来行礼:“小师叔好。这位难道是朱英道友?”
严越微微颔首,几人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视线,朱英不禁汗颜:“我的名字已经远播到昆仑去了吗?”
一人抱拳客气道:“久仰,道友的剑十分醒目,想记不住都难。”
如果真是因为剑就好了。朱英暗自想,又问:“方才听几位在讨论聚仙殿,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你们居然不知道?”一人惊讶地回答,“聚仙殿的灵鼓被击响了,今日有人在殿中论道。”
六十九.青萍末(1)
白马道人共邀三人论道,一人哑口无言,一人面如土色,还有一人论至半途惊觉道心受挫,不等论定便仓皇逃走,引得白马道人仰天大笑,狂言所谓名门大派不过尔尔,他过几日还会再来求教,余音声震三清诸峰。
聚仙殿内人心惶惶。
也难怪他们惊慌失措,本是过来喝喝茶见见人的交友会,忽然变成了关乎颜面甚至道心的论道场,换成谁能不慌?
暮霭沉沉,华灯初上,宋玄修愁眉不展地道别了围在他身边争论不休的各宗门修士,缓步踏进三清宫门,还没走几步,又被人迎面堵住。
“我听见灵鼓响了,有人闹事?”
宋渡雪似乎已经等了许久,神色匆忙,甚至跑到了殿外,后面还浩浩荡荡地跟了一群追过来撑伞扇风的家仆。
宋玄修一见他,立刻舒展了表情,笑眯眯地问:“不过是有世外高人造访聚仙殿罢了,小事情,怎么啦乖孙儿,这么着急,莫非是担心我?”
光看外貌,宋玄修就像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英姿尚在,眼角皱纹都很浅,但算起辈分,他却是宋渡雪的亲爷爷,当今的宋家家主,一位货真价实的元婴修士。
宋渡雪噎了一下,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胡说八道。哪来的世外高人,不打招呼就造访,居心定然不纯,恐怕是想趁着仙会人多,挑衅三清的声威。”
“言之有理,”宋玄修冲一众踟蹰不前的家仆们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散了,自己与宋渡雪并肩往回走,徐徐踏上宫内的雕栏玉桥:“但无论是不请自来,还是邀人论道,都是问道仙会的古礼,既然我们打着这个旗号,便不能违背它的规矩,其人无罪,焉能阻拦?”
宋渡雪蹙了蹙眉问:“他邀人论道,几胜几败?”
“三胜未败。”
宋渡雪吃了一惊:“这么厉害?”
宋玄修望向远处,沉吟片刻后道:“此人言谈玄乎得很,看似荒诞不经,细想起来却又无法反驳,众道友光是琢磨他的意思就已经累得够呛,更别说驳倒,现在一想,他所行之道恐怕本就与我等相异。”
宋渡雪听这描述,也大概明白了:“破道?”
宋玄修颔首。
“荒唐,破道不受外物所缚,与合道论道本就立于不败之地,纯粹是耍无赖。”宋渡雪不屑道:“他说几日后还要再来,分明是还想来看我们的笑话,岂能让他得逞?”
宋玄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慈祥地转头问他:“那乖孙儿说该怎么办?”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把脸一黑:“您再这么叫我,我就不说了。”
宋玄修连忙笑呵呵地投降:“好好好,那我家的大公子有何见解?可千万别藏着掖着,老夫是极想听一听的啊。”
宋渡雪再有本事,也拿他的亲爷爷没办法,只得无可奈何地说下去:“我以为此番挑衅,看似冲着各门派的顶梁柱来,但若真想加害他们,反而不应如此大张旗鼓,否则就不怕事后被报复么?因此他真正的目的不在聚仙殿上,而在聚仙殿下,那些天南地北汇集到三清的散修与小门派,才是他真正想挑拨的对象。”
宋玄修听得连连点头,作洗耳恭听状:“不错不错,还有呢?”
“所以我们也无需辩过他,只要能叫他的目的达不成就行。譬如说,既然他出言荒诞,那不如干脆把他请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论道,大家听了他的荒诞之言,自然只会觉得此人不可理喻,而不会觉得他有什么格外厉害之处了。”
“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确是个办法。”
宋玄修赞同道,但接下来又话锋一转:“可是破道极刁钻又极蛊惑人,对聚仙殿上的元婴洞虚们而言,大不了就是吵不过,但对半途入道、领悟有限的散修们而言,破道大能的话稍稍琢磨便足以乱其道心,若真叫他们遭了无妄之灾,可就是我等的过错了。”
宋渡雪愣了愣:“这……是我考虑不周,容我再想想。”说罢当真停下了脚步,专心思忖起来。
宋玄修乐了:“乖孙儿,爷爷只不过忽然有兴致,与你讨论一二,可没叫你必须交出个办法来,那岂不是显得爷爷虚长你七百岁,实在很无能么?”
“看来您已有对策了?”
“不错,且与你的想法有些相似之处。”
宋渡雪好奇追问:“何处相似?”
“取你的前两个字。”宋玄修往四面看了一圈,好似在提防有人偷听,确定四周空无一人后,才竖起两根手指头,压低声音笑道,“不战。”
宋渡雪一头雾水:“不战?”
“他要损三清的威望,便由他损去,三清山本是清修之地,要那么大的虚名做什么?”宋玄修负手身后,悠然自得地往前走:“只需要让各位道友知晓此乃破道,不必与他较真便是。”
宋渡雪仍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拧紧了眉头道:“可若是如此,受挑衅的就不只三清,而是所有合道了,或许这也正顺他的意,叫天下修士都以为破道更胜于合道,真能放任自流吗?”
“破道孤傲,合道平和,各有优劣之处,他既然能将破道走到这一步,说是胜过了我等,也并非完全无稽,只好委屈大伙一起拂一拂面子啦,哈哈哈。”
宋渡雪听他语气随意,仿佛在开玩笑,快步追上去逼问:“等一下,您这语气,该不会又是在逗我玩吧?”
“怎么会?爷爷可以保证,绝无半句虚言。”
宋玄修见他满脸狐疑,一副不信的模样,只好笑着解释:“乖孙儿,你不觉得合道这三千年来,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吗?虽不解其缘由,但自仙魔之战后,破道颓败速矣,皆以各种方式消逝于历史长河中,只剩下一群修合道之人固步自封,以为道便等于合,合便等于道,殊不知天外有天啊。”
“这会儿好不容易来了个不可理喻的狂人,放他进来碰一圈有何不好,没准能碰醒我们这些老古板呢?反正我是没听说过,上古的问道会还有破道不准入内的规矩。”
他这么一说,却也的确是这个理。宋渡雪仔细斟酌了一会,终于别扭地认输了:“好吧,算我多虑了。您一把年纪,别把自己碰出个好歹就成。”
对他的出言不逊,宋玄修欣然受之:“好,爷爷知道乖孙儿关心我,行啦,三清山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平时都没人陪你玩,寂寞坏了吧,快来,前面还有人正等你呢。”
宋渡雪听到一半就炸了毛,压根没听进去后半句,恼羞成怒道:“爷爷,我早不是五六岁了,不需要人陪我玩!”
宋玄修笑而不语,两人拐过一个转角,一道活泼的倩影就连蹦带跳地跑到面前来:“宋爷爷!大公子!”
“哎哟,这不是小菀儿吗?真巧啊。”早在十里外就感知到她们气息的元婴故作惊讶地招呼道:“你们在等人吗?”
“晚辈请宋太公安,”朱英也走过来行礼道,“听闻聚仙殿上灵鼓响了,一切可还好?”
宋玄修笑着摆摆手:“鸿毛小事,不必记挂。唉,如今的小家伙操心得可真不少,简直叫我这老家伙无地自容了,莫非老夫看起来竟如此不可靠?”
朱菀立马嘴甜道:“那怎么可能,宋爷爷天下第一可靠,您看,我就一点不操心,这不是正准备叫上大公子一起下山玩去嘛!”
宋玄修被她哄得乐不可支,大加赞扬道:“依我看,还是小菀儿觉悟最高,他们两个都得向你学习,少年人自然该少年心,常怀耄耋之虑,非自然也。”
宋渡雪显然对此等歪理嗤之以鼻,似笑非笑道:“又要下山?你也是真不嫌累。”
“哎呀你懂什么,我昨天打听到,仙会期间每天登仙渡都不一样,说不定还会有灵兽表演,可有意思了,你到底要不要来?”
朱英也冲他嫣然一笑:“大公子还是来吧,我记得你还有件东西落在山下,最好能快些收回来,是不是?”
“什……”
宋渡雪刚问出一个字,突然瞅见朱英的笑容似有几分古怪,终于想起来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强压着笑意移开视线,知道今天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如此,我便勉为其难地陪你们一回。”
在朱英的胁迫之下,宋渡雪不得不回到押宝牌匾处,收回了自己的成命,但虽是如此,排位却没有掉下来多少,原来经过宋渡雪强行买榜,又加上朱英自己的亮眼表现,她已然成为了问道仙会上的一匹黑马,闻风而来的投机之徒众多,硬生生把她捧到了前面,都不需要宋大公子额外添多少。
对此结果宋渡雪甚是满意,朱英就有些后槽牙疼了,不过她总不能逼每一个把金叶子下在她头上的人都改主意,只好作罢。
就这么一会功夫,朱菀已经买回来仨糖葫芦串,塞给他俩一人一串,高兴地说:“我刚刚问过了,今天还真有灵兽表演,就在那边的小广场上,走走走,咱们一起去看!”
俩人拗不过她,被双双拖到了广场外,此处已经里三层外层的围满了人,还时不时发出惊叹与夸赞声,朱菀个子不够,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急得简直要蹦起来:“什么什么?英姐姐你看见了吗,我什么也看不见呀!”
朱英叹了口气,并指召剑,莫问悄无声息地落到她脚边,又伸手一揽,把干着急的朱菀捞过来,俩人“呼”地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旁边的房顶上。
“不要乱动,别把人家的房瓦踢掉了。”朱英不忘叮嘱。
房顶的视野自然好,广场中央的驭兽师与灵兽通通一览无余,朱菀欢呼一声,抱住朱英使劲撒娇:“果然英姐姐最好了!”
朱英嫌弃地把人推开,嘴角却噙着笑:“别把糖粘我衣服上。”又从房顶跳下去,冲宋渡雪伸出手:“大公子,要不要上来?”
宋渡雪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高傲道:“不要,灵兽表演有什——”
朱英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捉住手腕往身前一拽,莫问宛若一道黑影闪过,还缺德地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宋渡雪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朱英揽着腰飞到了天上,身后独属于女子的柔软触感一触即分,等他回过神来,脚已经踩在了瓦片上。
朱英把剑收回储物袋中,耸耸肩耍流氓道:“好了,你已经上来了,不得不看一看灵兽表演有什么好看了。”
“……”
如果有人此时掀起他的面纱,就会发现宋大公子这会儿的表情简直可以用五光十色来形容,的确是比灵兽表演精彩多了。
宋渡雪只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气直从脖颈蔓延到耳根,烧得他舌头都打了结,分明气得心跳加速只想骂人,却好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全乎字来,结果能和七百岁元婴侃侃而谈的人阴沟里翻船,彻底变了哑巴。
广场中央,一只形似狐狸,却又额生两角的小灵兽正跃来跃去,身姿又灵巧又优美,每当它轻盈地叼住所有驭兽师抛出去的灵铢,周遭便会响起一阵喝彩声,也有看热闹的不时把自己兜的灵铢往里扔,扔得乱七八糟好似下雨,小家伙竟也能一颗不漏地全部接住,把赏钱放进驭兽师掌心时,还会发出两声清亮的“呦呦”声,好像在撒娇。
朱菀看得两眼放光,心都要化了,一个劲地摇晃着朱英:“天呐!好可爱的乖乖,英姐姐你看,它还会转耳朵!还会摇尾巴!咱们也能弄一只回来养吗,三清山脉里面不是就有很多灵兽?”
朱英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凉水:“灵兽对生存之处极为挑剔,光靠你一个人可养不活。”
朱菀还不死心,据理力争道:“不会的,那驭兽师一个人不也养活了吗?只要我努力,肯定能照顾好。”
“这……”
“不只驭兽师一个人。”宋渡雪终于开口,解了她的围,言简意赅道:“要饲养灵兽,至少需要一个小门派,这是他们的生意。”
“生意?”朱菀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可我看他表演了半天,也没赚到几个灵铢啊?”
“因为表演只是吸引人的手段,买卖灵兽才是真正的生意。”宋渡雪回答,“而且灵兽不是宠物,修士买灵兽不是用来放着玩的。”
“咦?那还能用来干什么?”
“坐骑,打手,可以随意使唤的仆役,什么都行,灵兽修为越高越聪明,五阶之后基本与人无异了,只要肯花个几百年精心培养,就能给门派留下一个好用的奴隶,对于一些缺少高阶修士的宗门来说,这笔买卖足够划算。”
朱菀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奴隶?不是说与人无异吗,难道灵兽们不会反抗?”
“当然会,谁会心甘情愿做奴隶?”宋渡雪淡淡地说,“所以才要从小饲养,趁着它们尚且懵懂,尚且温顺,看见驭兽师别在耳朵上的金针了吗,那是个法器,叫做黥灵针,可以穿透皮肉,在生灵的魂魄上刺下黥纹。”
“受此刑者,永世为奴,若敢反抗,魂飞魄散。”
朱菀愕然地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朱英也默默垂下了眼帘。
正道修士受道心所限,大多不会对同族太残忍,但灵兽不是人,非我族类,要杀要剐都没影响,真要算起来,她自己手上沾的血也不少。
正在此时,一名衣着讲究的中年人在两三个人的簇拥下越众而出,走到那驭兽师面前,两人说了些什么,驭兽师喜笑颜开,招呼小狐狸跳回怀里,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又掰开它的嘴给中年人看,宋渡雪见状,转身道:“看样子这桩生意成了,接下来该刺黥纹了。走吧,后面就别看了,容易做噩梦。”
七十.青萍末(2)
本是高高兴兴地过节逛街,横遭此波折,就连朱菀也没了继续玩的兴致,蔫头搭脑地往回走,结果不知他们是不是今日出门忘看黄历,才走出两条街,又遇见了事端。
琳琅轩的朱楼翠阁外,人群不知被什么吸引,已经将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三人本想换条路,却听人堆里传出一阵气势汹汹的叫骂声,似乎是起了争执,宋渡雪蹙了蹙眉,不悦道:“怎么撒泼都撒到琳琅轩门口来了,去看看。”
三人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就见琳琅轩的门外,有两方人马正剑拔弩张地怒视着彼此,其中一方站在大街上,衣着打扮乱七八糟,不是顶着牛角就是穿着兽皮,远远看去好像一群杂耍班子,必定是散修,另一方则堵着大门,皆身穿统一的服饰,应当来自同一个门派。
朱菀用起修炼十七年的看热闹功夫,熟练地跟周遭围观的人打听:“阿叔,咋回事呀,好好的集市,他们咋吵起来了?”
那男子说话带着浓浓的口音,叉着双臂疑惑:“嘶,俺也没整明白,搁这儿瞅半天了,听着好像是在争啥玩意儿呢。”
旁边有人接道:“就是在争一个灵宝榜上的东西,两边都想要,争着争着就吵起来了。”
朱菀对登仙渡熟得很,灵宝榜就是琳琅轩用来寄售东西的地方,会把鉴定的货物估值与卖主出的价一起挂出来,想买的人只需要摘下价牌,拿进琳琅轩给了钱就能取走货物,于是奇怪道:“灵宝榜的东西不是先到先得吗,只需要看看价牌在谁手中就行了哇,怎么还闹得这么凶?”
“嗐,可不就是这一环出了问题嘛!”
一位一看就有丰富看戏经验的女修磕着瓜子,指点江山道:“看到那个鼻青脸肿的小子没?东西本来是他们那边先看中的,把价牌摘下来才发现钱不够,只好留了个人在这等着,剩下的人回去凑钱,结果钱还没凑够,东西又被另一群人看上了,人家宗门财大气粗,能直接买,就让那小子交出价牌,但他也是傻,区区练气入门,居然敢跟宗门的金丹唱反调,这不,被收拾惨咯。”
朱英仔细地看了看,外面一群义愤填膺的散修中间,确实围了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青年,眼圈腮帮子全都是青紫色的,嘴角还裂开了,下手的人心狠手黑,专挑薄弱处打,偏偏都只是皮外伤,这点程度对修士来说丹药都不用吃,过个五六天就自己好了,比起真想伤人,显然是侮辱的意味更多。
又有一人抱怨道:“照我说,光他们自己争也争不出个结果,不如叫琳琅轩的人来决定东西卖给谁,免得老堵在这,挡着大伙过路。”
嗑瓜子女修摆了摆手:“谁说不是,但你看琳琅轩的人出得来吗?门都被那边带人来堵死了,一个金丹带头拦在门口,谁拿他有办法?”
朱菀立刻问:“对哦,这又是为什么?”
这女修看朱菀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觉得乃同道中人,很耐心地解释道:“还不是因为那小子骨头够硬,被打得这么惨也不肯交出价牌,三清明令不准仙会期间私斗,金丹也不行,结果还真让他撑到了同伴回来,现在价牌在他们手里,进了琳琅轩就能把东西买走,但人家宗门出身的哪肯受这种气?直接把门堵上,不让人进,嗬哟,可僵持了好一阵了,我看这事难收场。”
宋渡雪听完,嫌麻烦地“啧”了一声,朱英问:“你觉得呢?”
“灵宝榜的东西摘下价牌就意为要买,私自扣下价牌不给钱本来是违反规矩的,但如果只是一小会儿,又是去凑钱的话……”宋渡雪顿了片刻,轻声道,“难办。”
朱英点点头,又皱了皱眉:“不过那宗门的金丹以大欺小,故意折辱人,我不想让他们如意。”
“于情的确如此,但于理未付钱之前东西都属于琳琅轩,光摘下价牌不能算先来,反而是违规,此事宗门占理。”
朱英不情不愿地承认:“确实。”
“情理相争,自古难以定夺,帮哪边都要得罪人,我估计琳琅轩的人也在等。”
“等什么?”
“等谁先沉不住气,打破平衡。”宋渡雪说。
琳琅轩门口僵持的两方人马中,台阶下的老者脖子上盘绕着一条青蛇,面沉如水,声音嘶哑地缓慢道:“你们将我徒儿打成这般模样,我都未曾多说什么,道友不要太欺负人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打他了?”台阶上的男修讥笑道:“分明是他看见我们宗主就吓得腿软,自己摔成那样的,要让我们宗主动手,他配么?少给我们扣罪名了,老东西。”
台阶下一名身披熊皮的壮硕女人双目几欲喷火,搡着那青年的衣领将他拽出来,指着他脸上的乌青吼道:“谁能自己摔成这样?啊?大伙都来看看,有谁能自己把眼圈都摔青?王八蛋,你们下手再狠一点,他眼睛就没了!”
只要眼睛不瞎,应当都能看得出来事实,再加上那青年看着着实凄惨,周遭议论纷纷,不少人替他们打抱不平,那男修却一点也不慌,反而趾高气扬道:“哼,就算是我们打的又如何,来,这粒三品化瘀丹赏给你们。”
说罢,从玉瓶中拈出颗成色一般的紫色丹药,往地上一扔,那小药丸便咕噜噜的滚下台阶,最后停在了老者的脚尖前。
“愣着干什么?快捡起来呀,不是要治他的伤吗?快捡起来给他喂进嘴里,难道这也要人教?”那男修冷笑:“哦,我忘了,你们买个东西都得找这么大帮人一起凑钱,恐怕这辈子没吃过三品的丹药吧?”
那熊皮女修手臂上青筋骤然暴起,周身已经荡开了灵气波动,不似人声般咆哮了一声,眼看就要动手,却被站在队首的老者及时喝止:“小吴。”
只见他缓缓弯下了腰,用粗糙且满是皱纹的手拈起那颗丹药,揣进兜里:“丹药我收下了,打伤我徒弟的事情我就不再追究,我们两清。”
“两清?谁?我们?”台阶上的男修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几乎被他逗笑了:“老东西,你讲笑话的本事倒跟你自个儿一样好笑,你……”
“行了,适可而止吧。”
台阶上被簇拥在中央的男人出声打断,那男修立刻闭上嘴,低眉顺眼地退到了后头。
这位宗主光看衣服都比其他人尊贵数倍,皮肤白嫩得古怪,脸颊又瘦又长,从高处蔑视着底下这一帮人,轻声细语地说:“不要跟牛鬼蛇神说太多话,免得沾上……”微微蹙起眉头,掩住口鼻,好像他们是一群臭烘烘的畜生:“臊味。”
“你!!”
“唉,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不如这般,咱们平分此物,你们一分灵铢也不用出,只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能留下来。”
老者皱起眉头:“道友此言何意?”
“条件就是,你们也去刺个黥纹,我就能把你们一起留下来,嗯,看门。”男人勾起嘴角,“怎么了?反正我看你们喜欢畜生得很,当看门的家养狗,不比当东躲西藏的流浪狗好么?”
宋渡雪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完了。”
台阶下可不止盘蛇老者一行人,人群中至少还有一半的散修,闻言仿佛丢进一颗炮仗,轰然爆炸,各种污言秽语震天响,没人知道第一击是谁打出去的,但不过眨眼的时间,已有数道术法从四面八方直冲那宗主飞去!
宋渡雪一把抓住朱菀拉到身边,免得她被暴动的人群挤走,而身披熊皮的女人怒嚎一声,灵气在双臂处汇聚,陡然将她肌肉虬结的小臂撑到了水桶粗,双臂挥动起来好似一对巨锤,飞身前扑,猛然砸向面前的干瘦男人。
那宗主却满意地笑起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丝质袖口滑出,手指细长得不可思议,像五根干枯的树枝,飞快地捏了个诀,澎湃的灵气化作一座巨鼎落下,将他门中数人皆罩在其中,轻松挡住了所有术法,熊皮女硕大的拳头接踵而至,却好似打在了岿然不动的山崖上,僵持只一瞬息,宗主那诡异的手指已顺着她手臂极速爬上,指尖几乎就要触到她的喉头。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锋锐无双的剑气凌空而至,巨鼎狂震,没撑过一息就碎了,宗主瞳孔骤缩,倏然缩回手臂,身形如纸片般往后飞掠,而熊皮女只感觉侧腰被扫了一腿,整个人便被踹翻在地。
变故发生得太快,愤怒还没来得及激化就戛然而止,人们只看见一名身着三清青衣的女子突然横插进一点即炸的两拨人之间,竟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生生将两方都钉在了原地。
朱英提着剑,冷冷地朝四面扫视了一圈:“仙会期间禁止私斗,还有谁听不懂?”
她手中长剑遍布不祥的裂痕,幽邃的漆黑吞光噬影,看久了几乎让人后脊生寒。有人认出了那把剑,嘈杂的议论声迅速在人群中扩散:“是她?竟然是她?你不知道吗?就是押宝牌匾买到了第二的那个,开光期的怪物剑修!”
熊皮女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人还没站起,车轮大的拳头又抡了过来,朱英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往旁边走了一步,几乎不算躲闪,只能说是让过了这一击。
开光与筑基之间,哪怕只有一阶之差,亦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盘蛇老者闪身到门前,将熊皮女拽起来护在身后,才冲朱英见礼道:“今日若无三清仗义襄助,光凭我等,恐怕是走不进去这扇门,此番恩情,老夫铭记于心。”
朱英身后,那宗主也走过来,轻声道:“小道友,既然你穿着三清的衣服,就代表了三清山,今日这扇门该谁进,让谁进,你可得想好了。”
其实按她的想法,朱英自然愿意让盘蛇老者进,最好能再顺手把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宗门渣滓揍一顿,但这里毕竟不是她自己家。
宋渡雪戴着帷帽走出人群,沉声道:“按照琳琅轩的规矩,此物当属于宗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有人好奇,有人鄙夷,有人愤怒,还有人难掩嫉妒,因为即便认不出脸,光看他身上的穿戴配饰就知道,此人虽是凡人,出身却必定不俗,恐怕是哪个大家族的后人。
“你又是谁?”人群中有人高喊道:“凭什么决定东西归谁?”
“那人分明歹毒至极,你为什么帮他?”
“这些狗世族全他娘是一伙的,姑娘,你不能听他的!”
朱英无声叹了口气,略一点头,转身对那盘蛇老者道:“请您交出价牌。”
举座皆哗然。
宗主嘴角的笑容咧大了三分,盘蛇老者眼神则迅速阴冷下去,他底下的散修同伴更是骂声一片,如果不是忌惮三清弟子的身份,恐怕这回被群起而攻之的就是朱英了。
“姑娘这是何意?”那老者哑声道:“三清……就是这么招待我们这些心怀崇敬的草根布衣么?”
“抱歉,但请您交出价牌。”
老者沉默地凝视着她,既不也同意不拒绝,只是一动不动,而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周遭骂声愈发喧嚣,群情激愤,一时间什么不堪入耳的词都有,朱菀听得肺都要气炸了,只想大喊一声如果不是有她保护,你们那同伙早就死了,究竟哪来的脸骂她?
“请您交出价牌,”朱英倒是从小就被骂惯了,无非是换种说辞而已,丝毫不为所动,漠然地提醒道:“不要让我重复第四遍。”
老者重重地咳嗽几声,从怀中摸出价牌,咬牙切齿道:“好,好,算是我看错了人,没想到堂堂三清,竟也……”
宋渡雪嫌恶地瞥他一眼,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劈手夺走价牌,打断道:“差不多行了,需要我提醒吗,方才是贵派先动的手,没把你们全部轰出去,三清已经仁至义尽了,少给脸不要脸。”
又随手把价牌丢给那长得活像白化耗子的宗主,他对此人厌恶更深,感觉和他多说一句话都脏了嘴,遂干脆什么也不说,抓起朱英的手腕就想拉着她离开。
朱英好久没见宋渡雪发这么大脾气了,居然还不是冲她来的,甚是新奇,惊讶之中全然没想起来挣扎,就这么由着宋渡雪拉着她一路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说时迟那时快,挤过人群时,她的灵感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莫问刹那出窍。
“叮。”
一道青光应声而落,在离朱英的后颈三寸处被削成了两截,悄无声息地掉进了她掌心,仔细一看,竟然是根两端皆发黑的牛毛小针。
离得最近的人看见那断针,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呼:“无边丝雨针。”
此针细若离愁,两头皆有锋芒,且内含奇毒,若是用的好,在近身交战中出其不意,甚至能害开光修士的性命。
可惜朱英常年在猎灵兽或被灵兽猎的生死边缘徘徊,灵感磨炼得极敏锐,另外,她还是一名剑修。
想在近身交战中占到剑修的便宜,恐怕光靠耍阴招并不够。
因此她倒没有多害怕,只是有些惊讶——不过一面之缘,三言两语的交集,怎会有人想置她于死地?
隔着人群回望,那张牙舞爪的杂耍班子中间,一位头上顶着鹿角的矮个子女人放下暗器,满脸怨毒地盯着她:“别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小贱人,不过是傍上了个好姘头,啐,你们这些世家,有丹药有法宝有灵脉,什么都有,哪里受过我们什么都没有的苦?”
姘头?哪来的姘头?
朱英一头雾水,感觉这一大通话看似语序通顺,实则诡异极了,虽然按理来说应该是在骂她,但怎么听起来没一句能和她扯得上关系。
她到底在骂谁?
而那鹿角女子仿佛根本看不见她的茫然,气得双目赤红,嘴唇直哆嗦,恶狠狠地说:“三清弟子又如何?如果人人都打小有世家栽培,谁说我们就进不了三清?不就有靠山撑腰吗,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蛇鼠一窝,仗势欺人,就别怪我不义,只要我还在山中一日,迟早会找机会……”
虽然朱英很想追问一下她究竟是出于何种缘由,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但奈何紧紧箍在她手腕上的巨力越来越大,好像要把她骨头都掰折,实在是叫人难以忽视。
“嘶,”朱英轻轻抽了口气,心说看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手劲还真不小,转头压低声音道,“我没事,一根针而已,伤不着我,你先放手。”
“听见了吗?小雪儿?”
朱英唤了他两声,宋渡雪都跟魇住了似的毫无反应,直到她使了点力气想要强行挣脱,宋渡雪才如梦初醒般身子一晃,松开了钳制。
朱英转了转手腕,腕上迅速浮起一圈深红的勒痕,着实是下了狠手,都快给她掐青了,正哭笑不得,就听宋渡雪轻声问:“有什么了不起?”
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仗势欺人?”
再迈了一步:“迟早会找机会?”
“好啊,那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仗势欺人。”
宋渡雪手掌一扣,多宝镯内的东西应他心意出现在掌心,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玉符,碧波流转的玉石上,端正地刻着一个宋字。
他举起玉符,话中寒意简直能凝出冰,一字一顿地说:“从现在起,你今日不必,明日不必,也永远不必再出现在三清山中了。”
“滚。”
七十一.青萍末(3)
族令玉契一出,从头装蒜装到尾的琳琅轩终于慌了,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一群人,三下五除二地控制住事态,直接押走了盘蛇老者一行,又将宋渡雪请进琳琅轩内,诚惶诚恐地不停道歉。
不过宋渡雪脾气上来时极难伺候,一点也不买账,黑着脸根本不正眼瞧他,朱英眼看管事人欲哭无泪,简直快给他跪下磕头,忙在宋大公子借题发挥殃及无辜之前强行把人拖走了。
说来也可笑,此事一夜之间传遍三清,却竟然没掀起什么风浪——许多散修对占山为王的世族怨恨颇深,但世族若是庞大到一定程度,却又反而相安无事,朱菀四处打探了一圈口风,发现谈及此事,比起深究谁对谁错,人们显然对那蒙面男子究竟是宋家的哪一位,以及与朱英是什么关系之类的绯闻八卦更感兴趣,不过几天时间,坊间已经诞生了数种不同的谣传,一种比一种离谱。
至于宋渡雪本人,他难得英雄救美一次,形象刚在朱菀眼中光辉起来,结果只一天就被打回原形:宋玄修听闻此事,亲自回来关了宋渡雪的禁闭,谁帮忙求情都没用,正所谓人外有人,哪怕尊贵如宋大公子,也得被更尊贵的宋大家主压一头。
对此朱英爱莫能助,毕竟她以前也没少被关,或许每个人十六七岁时不吃几次禁闭,都不算完整吧。
更何况宋渡雪那能叫关禁闭吗?那叫好吃好喝的供着,只是不准踏出寝殿而已,他那寝殿大得够一家子住了,没准他自己也懒得踏出来。
此番风波还留下了一个意外之喜,就是三清山内人尽皆知朱英的靠山是宋家,灵枢榜上排队等着跟她打架的人一夜之间少了一半,与严越交手的日子一下子指日可待了。
于是一段不甚愉快的小插曲过后,一切照旧,朱英挨个与邀战者们比试完,已经过去了两天,期间倒是终于有人邀战了严越,却无一例外的撑不过十息,又给他送去了许多分,在整个灵枢榜上一骑绝尘,无人能及。
仙会第四日,朱英照常早早来到玉京台,找了个角落安静地擦拭着莫问,等待严越的名字亮起来,却忽然有四人齐刷刷地跑来行大礼道:“朱师妹,我等有一事相求!”
这四人皆着三清学宫的道袍,腰畔佩剑,看来是剑道堂的弟子,话都说完了还不动,大有一拜不起的意思,朱英被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说:“师兄快起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他们这才站直了,领头那人盯着自己的脚尖支支吾吾道:“唐突求助,还望师妹见谅,若不是事情紧急,我等又实在庸碌无能,万不敢过来打扰师妹……”
朱英听他啰里八嗦地光顾着道歉,只字不提正事,脑袋都大了:“师兄,到底什么事,你倒是先说啊。”
“咳咳,说来惭愧,我等希望师妹能替三清……应战。”
“替三清应战?”朱英疑惑地问:“谁人竟敢挑战三清?”
“师妹可知道这回参与比试的人中,有个金丹期的散修?”旁边一名弟子忿忿道,“那人跋扈极了,比试第一天就扬言要逐个挑战各大门派,逼其弟子亲口认输,原本大伙只当是博眼球,没想开试后,她当真自下往上地挨个邀战,还屡战屡胜,到现在已经成了个红人,所有散修都在追着她捧,就等着看门派的笑话。”
朱英点点头:“原来如此,既然能邀到三清来,看来已经得胜不少场了,的确有些本事。你们可有约好时间,何时来战?”
“呃,其实,她已经赢过三清,连内门的金丹师兄都认输了。”领头的弟子看起来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嗫嚅着说。
“当真?”朱英惊讶道,三清山人才济济,哪怕外门也不容小觑,更别提内门的天纵奇才,同为金丹,能让三清内门弟子认输,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又一弟子诚惶诚恐道:“皆因她手中有样法宝,古怪至极,居然能打断人用灵气施法,符与术皆被压制,恐怕也只有剑修不受影响,但自从郎中正掌管剑道堂后,内门剑庐已经一百多年没有收过弟子了,没有适龄的参赛者,我等又学艺不精,实在敌不过,这才只好来拜托朱师妹,师妹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我等一定倾力相助!”
三清对朱英有大恩,这种小忙当然要帮,更何况朱英自己也好奇此人的本事,点头应道:“师兄们不必多礼,朱英定当全力以赴,只是既然三清已经认输,我此时再去邀战,是否不妥?”
“不不,三清还没认输,这也是我等走投无路,不得不来求师妹相助的原因,”领头那人面露苦涩,愧疚地垂下脑袋:“虽然内门的师兄师姐都认输了,但贺师兄他……他还没认输。”
朱英错愕:“贺正?他打得过?”
一名弟子沉痛地摇了摇头:“打不过,但师兄性子倔强,就是不肯亲口认输,而那挑衅之徒又非得门派中每个人都认输不可,因此便和贺师兄杠上了,变着法子羞辱他,贺师兄为了守住三清的名声,分数都输光了,浑身是伤,还得日日应战,实在是……唉。”
站在最边上一名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听到这里,已经开始掉金豆了,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抽着鼻子说:“都怪我们没本事,剑练得不好,只能靠贺师兄。其实他明明可以认输的,一起丢脸又怎么了,但他非要硬撑,万一伤了本源,影响日后修炼怎么办,呜……”
朱英站起身来:“明白了,各位师兄放心,朱英今日都会在玉京台等候,不会再给贺师兄伤自己的机会。那名散修,叫什么名字?”
“多谢朱师妹!多谢朱师妹!”
几位弟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一人道:“她叫宁乱离,现在灵枢榜上排第九,劳烦朱师妹再等等,依照往日的经验,至少得到日上三竿人才会来。”
朱英颔首,走过那名小少年时,瞥见他仍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便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剑道艰险,非一朝一夕能成,小师兄,日子还长,不必急着妄自菲薄。”
虽然按照进入学宫的先后顺序,朱英排行最末,在场却没有谁真敢把她当小师妹,显然此人自己也没有身为师妹的自觉,师兄的脑袋说摸就摸,那少年只感觉落在头顶的手掌微凉却很有力,无端地叫人安心,愣了好半天才抬起头,而手掌的主人已经走远了。
目送朱英离开后,几人面面相觑,一人迟疑地说:“师妹,其实还挺温柔的。”
另一人也长舒了口气:“真看不出来,明明打起架来那么凶,我都做好被臭骂一顿的准备了。贺师兄这下能安全了吧?”
领头的弟子瞪他一眼:“遇事不是靠师兄就是靠师妹,有什么好安心的,小师妹方才成人都能独当一面,反观我们呢?郎中正说的对,实乃废柴朽木尔。”
说罢拂袖而去,身后几人连忙追赶:“师兄去哪?”
“邀战!”
待到日头正盛,天如濯镜,“宁乱离”三个字总算在巨大的灵枢榜上亮起,观战席上恭候多时的散修们立刻喧闹起来:“来了来了!是宁姑娘!”
“哪呢?哎哟,怎么在那么远的地方?今儿我这位置算是挑错了!”
“那台子后面还能站几个人,跑快些,没准还能抢到!”
“这回该打谁了?该不会还是三清那小子吧,这都输了多少场了,我都快看腻了,他怎么还死缠烂打地不肯认输?”
“哈哈哈,宁姑娘打谁不是赢?他不肯认,就继续打,打到他认为止,叫这些名门都看看,咱们散修里边也有好手!”
贺正垂下眼帘,搭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虽然修士的伤病恢复得比凡人快得多,但若是新伤添旧病,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譬如此时他露在袖外的手背就乱七八糟地叠了好几层鞭痕,青紫一片,好不凄惨。
半晌过去,他终于抬头,灵枢榜上已经浮现“宁乱离,邀战,三清山贺正”几个大字。
可还没等他应,那闪烁的邀约就被另一道邀约挤了下去。
“三清山朱英,邀战,宁乱离。”
贺正愣住了,满场早早过来占好座位买好吃食的观众们也愣住了,好半天过去才有人反应过来:“对哦,那丫头也是三清的,好像还更厉害,宁姑娘怎么不挑战她?”
“八成是前几天邀她的人太多,邀不到吧,”有人回答,“啧啧,你是没看见,每天至少有几十个邀约搁那闪,抢手得很嘞!”
“欸,你们听说了没,这个好像来头大得很,背靠的是三清本家!”
“怕什么,就跟这个更厉害的打,三清总不能明着在比试台上帮她,反正我相信宁姑娘不会输。”
贺正意识到什么,回首往观战席上望去,两名先前找过朱英的弟子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事不关己。
贺正凝视二人片刻,知道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却并不露出轻松之色,反而将拳头攥得愈发紧了,转身就往比试台上掠去:“三清山贺正,应战。”
就在他即将登上比试台之际,一柄瘦长的剑却忽然截住了他:“贺师兄,你不必去了,我来打。”
贺正却毫不领情,冷冷回答:“邀战要论先来后到,是我先来,请朱师妹稍等片刻。”
“师兄莫要强撑,回去休息吧。”
“多谢师妹关心,劳烦你让开。”
朱英头疼起来:“师兄这又是何苦,比试台本为切磋交流而设,胜败皆乃常事,若一味争胜,反倒伤了自己,岂非舍本逐末?”
“……”贺正沉默良久,方才道:“于你而言,自然如此。”
朱英一怔:“于我?”
“于你而言,百年一度的仙会也不过是个练武场,什么不是常事?”贺正目视着前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量轻声道:“但于我,不是。我的路要自己挣,师妹若不能理解,也不必可怜我,让我过去。”
朱英蹙了蹙眉,没有立刻回答,拿着剑的手却纹丝不动。
“师妹这是何意?”
朱英一时半会还没想通个中道理,不过她看贺正气息不稳,脚步虚浮,想来心境正受困阻,若再放任他把这个牛角尖钻下去,当真可能影响日后的修行,遂把心一横耍流氓道:“总之我受了你师弟的托,今日不能放你过去,师兄就当是帮我个忙,免得我不好办。”
贺正拧紧了眉头:“他们应承你什么好处,不妨说来听听,我或许也能办到。”
“师兄办不到。”
贺正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朱英还不见好就收,又补充道:“反正我不会让开,师兄总不能在这里跟我打一架吧?仙会期间私斗会被取消比试资格,师兄想必不能明知故犯?”
“……”
“喂喂,我说你们俩,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僵持之际,一名满头珠翠的女子在比试台上款款走来,在台边蹲下身子,笑盈盈地托腮望着他们:“莫非是为争我起了内讧,准备大打出手?”
贺正一把压下朱英横在自己身前的剑,抱拳行礼:“宁道友。”
朱英倒吃了一惊,她没想到众人口中凶残的金丹散修,竟然是个如此贵气的大美人,单看她婀娜多姿的模样,说是哪家朱门绣户的大小姐也不为过。
“唉,你们剑修就是笨,真不懂女人,”宁乱离叹了口气,苦恼地点着脸颊:“这种事情,你们私底下打破脑袋也没用的,最后到底谁来,当然要来问我更中意谁了。”
“宁道友想与谁比试?”贺正问。
宁乱离却好像没听见,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朱英,蹙起蛾眉:“小妹妹,我可留意你好久了,你怎么像不认识我似的,真叫人伤心。”
“啊?我?”朱英猝不及防,虽没想通自己为什么得认识她,但面对这么一个巧笑倩兮的美人,总觉得她必然有道理,绞尽脑汁找理由:“我……我这几日邀战太多,没来得及看别人,呃……”
“算了,也不急这一时,反正我迟早会去找你的,不是现在而已。”宁乱离指尖绕着耳畔碎发,冲贺正扬了扬下巴:“我还得先收拾他,这么多父老乡亲们都看着,总不能真叫他一直嘴硬下去吧。”
朱英问:“可我也是三清弟子,宁道友即便胜了他,我不认输,三清不也还没输?”
宁乱离笑起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挂名在三清修行而已,凭什么代表三清?”
朱英愣了愣,随即心思一转道:“即便你知道,这么多父老乡亲们可不知道,他们只当我是三清弟子,既然师兄嘴硬,宁道友不如来和我比,我不嘴硬,若能胜过我,我连带着师兄的份一起认输。”
贺正猛地扭头,对她怒目而视:“你!”
宁乱离来了几分兴趣:“我看他似乎不大乐意呢,你如何能代表他?”
“我不能。”朱英平静地说,“不过我能代表我,我不会输,所以也不需要能代表他。”
贺正惊呆了,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强词夺理的方式,宁乱离却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珠翠撞得叮当作响:“哈哈哈哈哈!好玩,你太好玩了,如此我倒不能不应了。”
言罢身形如一尾游鱼,往后荡了出去:“来来来,择日不如撞日,这场仙会中,我最期待的便是与你比试,毕竟是难得的同类,你可得叫我尽兴啊,小妹妹。”
朱英跃上比试台,不解地问:“同类?”
“嘘——”
宁乱离在几步之外回首,笑靥如花地竖起一根指头,云髻侧畔的发簪折出七彩的光晕,轻声道:“同为破道传人,你之道与我之道孰强孰弱,你难道不好奇吗?”
七十二.青萍末(4)
朱英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她那不讲道理的招数便能说得通了,对于合道来说,破道本就是不可理喻的流氓,敌不过也正常。
微微点了点下巴,召剑出鞘:“既然如此,但愿能不辜负道友厚望。”
宁乱离一见到莫问,眼珠子都转不动了,目不转睛道:“这就是莫问?早先远观时就觉得非凡,如今凑近一看,亦阴亦阳,亦正亦邪……妙极了,简直妙极了!”
“宁道友喜欢?”
宁乱离看得垂涎三尺,连连点头:“太喜欢了,有兴趣卖给我吗?这应当是天阶法宝吧,灵铢恐怕不够格,要不然小妹妹开个条件,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
朱英可能是年岁渐长,性子稳重了许多,闻言居然不恼,反而笑道:“卖自然是没法,我就这一把剑,卖给你了我还修什么?不过看道友这么喜欢的份上,那就——”
话音未落,人已经化为残影,纵身一闪,清冷的声音骤然间在宁乱离耳后响起,剑气凝聚于微末一点,直朝她后心刺去:“再凑近些给道友看吧。”
“铛!”
宁乱离不知用什么挡住了她的剑锋,整个人若纸鸢般飘出去,到几丈远外才轻盈落地,拍着胸脯埋怨道:“啊呀,骇死我了,不卖就不卖,恼什么?小妹妹看起来性子直爽,居然是个小气鬼。”
她右手握着一把分节长鞭,形状极其独特,表面还布满了棘状的突起,仿佛一条长蛇的骨架,浓墨似的鸦青色中透出股瘆人的森然。
刚才就是这东西挡住了朱英的一剑,宁乱离察觉到她的视线,指尖爱惜地一节节抚过鞭身,嫣然笑道:“漂亮吗?它叫黑无常,和莫问比恐怕还是不及,但和许多凡物相比,已经很貌美了。”
貌美?一根阴森的骨头鞭子?
朱英肃然起敬。
那鞭子闻言却仿佛大受打击,尾巴尖都耷拉了下来,没精打采的,宁乱离连忙安慰:“哎呀呀,没有说小黑不好看的意思,那是千年难遇的怪胎,咱们不跟他比。”
“……”
目睹此种诡异景象,朱英总算理解了为什么外人总斥责破道荒唐,破道大抵的确是有些荒唐的本性在身上,修此道之人一个比一个离奇,朱英幡然醒悟,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是找错了参考,和其他破道比起来,她显然已经很正常了。
“我原以为宁道友张口便要我的剑是想挑衅,没想到你是真心喜欢,”朱英说:“如此说来,我的确不该生气,先向道友赔个不是。”
宁乱离惊喜地抬起头来:“那你卖——”
“不卖。”朱英斩钉截铁。
“嘁,那还是小气鬼。”宁乱离撇了撇嘴,蓦地扬手一甩鞭,骨鞭劈头打来,竟灵活无比,鞭尾忽尔往左,忽尔往右,仿佛一条疾速爬行的蜿蜒长蛇,叫人眼花缭乱,不知该往何处阻挡。
黑无常有灵,朱英不知其上有何神通,不敢托大,谨慎地连闪几鞭后,瞅准时机足尖一点,高高跃起,一招“追魂”凌空斜削。
“锵——”
剑刃与骨鞭摩擦出刺耳的金石之声,这一剑看似不重,后劲却连绵不绝,把黑无常绷紧的脊梁强行按塌了几寸,整条长鞭因此气势大挫,鞭尾反卷不及,只慢了须臾,朱英已经避开险恶扭来的骨鞭,瞬息间又已逼近到宁乱离三尺之内。
宁乱离却丝毫不急,呵呵一笑,手腕轻抖,细鞭发出犹如蛇行的窸窣声,朱英定睛一看,那些可灵活旋转的骨节忽然之间极速缩短,彼此紧密咬合,眨眼竟从一条软鞭变成了一柄笔直的长枪。
面对朱英悍然袭来的剑招,宁乱离眼中闪过一抹狂热,避也不避,反而提枪正面迎上。
“铛!!”
凭借金丹的境界压制,她硬生生接下了朱英这一剑,宁乱离双手持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炽烈杀气,展颜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可怕的气势,这就是破道的剑吗,好!够凶!”
朱英勾起唇角,往旁边滑出两步,莫问“呲”的蹭着长枪溜过,青锋闪烁,反手往上斜飞,剑光直逼她喉头:“道友可满意?”
宁乱离急退五丈,堪堪避开杀招,几乎已经快退到比试台边沿,朱英的剑却仍紧追不舍,仿佛一头恶兽,必须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才得餍足,宁乱离不禁叹了口气,猛然转身,长枪倏然回刺,金丹的强横灵气压下:“满意是满意,不过小妹妹,追得这么放肆,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朱英眼睛一眯,莫问由下旋上,一招“禁水”横截而出,却不想相击之时竟然没吃到任何力,原来黑无常的骨节不知何时又已松开,变回一条柔软的长鞭,不进反退,趁势借力绞住了莫问。
朱英手上略微使劲,剑身却被缠得死死的,根本纹丝不动,也恍然无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叫无常。”
果然是变化无常,反复无常。
宁乱离得意地扬起下巴:“不卖就不卖,我还不能凭本事拿么,小黑,把莫问抢过来!”
鞭尾顿时听话地又绞紧了几分,骨节开合扭动,一股巨力顺着剑传来,骨鞭与剑身刮擦出刺耳的尖声,还真在努力地跟朱英抢。
朱英哭笑不得,不知她是跋扈过头还是天真过头,居然在比试台上光明正大地抢一名剑修的剑,也不想想若真叫她得手,以剑证道的人连剑都被丢了,往后的道心又该如何安放?
落到这么个奇人手里,贺师兄也是怪惨的,难怪心境都不稳了。
遂站开半步,双手持剑,于身前高高举起。宁乱离看她丝毫不防,胸腹薄弱处暴露无遗,疑惑地“咦”了一声,心说难道是调虎离山,想引我去主动攻她,好借机从黑无常的桎梏下脱身么?
——那我偏不。
稍息之间,她心思已经玲珑转了几个弯,好整以暇地在远处站定不动,只是手上又添了点劲,浩瀚灵气不停注入黑无常中,觉得好玩一般,锲而不舍地跟朱英拔河。
莫问被她们夹在中间,硬顶着黑无常的绞缠艰难地立直了,静默片刻后,晃晃悠悠的剑身陡然凝滞,随后自上缓缓劈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正是天绝剑法第一式,崩山。
朱英的动作虽极慢,剑身却仿佛重达千钧,黑无常猝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宁乱离面色骤变,手腕连绕数圈,长鞭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黑无常在害怕。
而朱英见状剑势一扭,平陈于身前,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径直飞身袭去,她动作明明飞快,可又好似很慢,劈,截,扫,撩,抹,长剑挥舞仿佛臂指,灵力收放自如,剑气震开慌乱阻拦的长鞭,如一柄直插胸膛的利剑,势不可挡地刺出——
“叮铃铃。”
就在二人相距不过尺余之际,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朱英此时眼中只剩下剑,就连观战席上震天响的呐喊都充耳不闻,却被这阵铃铛响打断,竟出现了一瞬恍惚,已挥出的一剑也迟疑地停顿在半空。
就是这么一瞬的停滞,宁乱离凌空画出个磅礴的符,莫问顿时剧震,险些被击飞,而黑无常已经盘上朱英的腰身,骨鞭一卷一舒,将人使劲丢了出去。
好在剑修的意志足够强悍,朱英飞出之际眼神便迅速聚焦,扭身凌空往场外劈出一剑,借力落地,堪堪踩在了比试台的边缘。
她惊魂未定地踮着脚往头顶看了一眼,灵枢榜上还没有显示胜负,看来刚才虽然飞出了比试台,但脚没踩到地,不算她出局,这才松了口气。
宁乱离倒是很惋惜,嘟哝道:“明明只差一点了,反应好快。”
朱英问:“方才那就是宁道友屡屡得胜的诀窍吗?”
宁乱离笑嘻嘻地举起左手晃了晃,她皓腕上戴着根纤细的银镯子,下面串了三颗小铃铛,与她头上璀璨生辉的首饰相比并不起眼,但朱英凝神一看,才发觉那银铃表面精巧的纹路竟然全都是铭文,隐约的灵气萦绕其间,露出种月华似的幽光。
“这是小白,白无常。”宁乱离摇着手腕道:“对付符修和术修最好用,对付你要差些,唉,剑修果然最麻烦了。”
说完又低下头,一本正经地教训铃铛道:“不要不服气,小白,做人得学会认输,不然赢也赢得没意思,知道吗?”
朱英知道有些法宝或经年累月养出了灵,或炼制之时所用的材料本就有灵,但器灵大多纯粹,没什么想法,更别说感情,可这黑白无常却十分活泼,甚至能和主人聊天,饶有兴趣地问:“它说什么?”
“她说下一回要直接让你变成傻丫头,”宁乱离认真地感受了一会,用自己的话翻译道:“看看谁更麻烦。”
“……”
朱英牙疼似的抽了口气:“它平时都是这么说话的?”
这都跟谁学的?
宁乱离想了想:“小白不大爱说话,不过说起来……好像确实都是这样。”
朱英默默摇了摇头,器不教,主之过,负剑身后,挑眉道:“你叫它尽管来,试试看。”
宁乱离闻言掩唇一笑,而朱英淡然肃立,二人各自立于比试台的一端,目光一触即分,却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要赢。
银铃声又起,却与上一次的轻柔不同,仿佛玉瓶乍破,珠链崩断,嘈杂错乱地响个不停:“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一时之间好似天旋地转,朱英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惊觉她眼前的景象竟然出现了重影,那铃声内含灵力,不管如何稳定心神都没用,无孔不入地往耳中钻,白无常乱颤不休,而黑无常已化身森然巨蟒,倏地游到了她面前。
危急之下,朱英干脆闭上了眼睛,宁乱离境界比她高,她的神识铺不开,只能凭借声音辨位,凝神片刻后,长剑毅然往斜后方抹去,黑无常尖啸一声,被迫低伏,又听风声忽急,微微往右偏过头,一招“斩妄”顺势狠狠挥出,与卷尾刺来的骨鞭撞了个正着,二者俱是一震,朱英却并不恋战,身形斗转,拨开骨鞭,骤然飞身而起,险之又险地与悄然绞来的鞭身擦身而过。
观战席上众人皆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他们多日以来见惯了被宁乱离的神通折腾得晕头转向、丑态百出的,却没见过如此丝毫不受影响的,她竟然真敢在与金丹交手时闭眼,就不怕玩砸了吗?
而朱英耳根蓦地一动,仿佛听见了什么,身子一矮躲过破空扫来的一鞭,脚下已足不沾地地掠出丈余,从骨鞭狂乱的缝隙之间纵身穿过,整个人都化作了一柄修长的剑,别无他念,唯独指向高天之上的一点幽光。
取月。
“铛!!”
宁乱离倒退了三步,黑无常已变为长枪,帮她架住了朱英的全力一击,却也震得她半边身子都发麻,嘶嘶地抽着气道:“小妹妹,你怎么敢确定我露出了破绽,万一我是诈你呢?”
朱英闭着双眼摇了摇头:“不能确定,但值得一试。”
“落入圈套怎么办?”
“那就再说。”
“……哈哈哈哈,”宁乱离忍不住笑出了声,喃喃道:“不惑,不疑,不惧,这就是你的道吗?难怪能与我做同类,真够疯的。”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朱英道,身形一晃,剑与话几乎同时递到了宁乱离面前,后者却低喝一声,以身为轴旋过半圈,长枪借势一扫,朱英听见枪尖破空之声,往侧闪出两步,手中剑也转攻为守,“锵锒”一声挡住。
她的衣袖不慎被枪尖撩了个边,不知那上面附着了何种术法,巴掌的一块布竟如同草木枯萎般,刹那间化作了飞灰。
朱英骇然缩手:“这是什么?”
宁乱离抿唇浅笑:“白无常勾魂,黑无常索命,小妹妹还是小心点吧,要是磕着碰着了,姐姐我概不负责。”
朱英心下一凛,却并不畏缩,反而气势愈发强盛,天绝剑的霸道展露无疑,宁乱离本想吓唬她一下,没想到起了反作用,暗自“啧”了声,一时之间枪与剑交错狂舞,简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大气也不敢出。
不过若真要细看,朱英乃是货真价实的剑修,宁乱离的枪术却并不算高明,也就是靠着境界压制才能勉强一战,逐渐生出节节败退之相,急得周遭看客皆大声叫嚷起来。
朱英也十分纳闷,她都等了半天了,宁乱离从头到尾除了两个法器,几乎没用过符与术,她原以为是还藏了底牌,但若到现在还不肯拿,又要等什么时候?
对了,来之前忘了找人打听一下,她到底是修什么的来着?
朱英正思索时,灵感却忽地被惊动,她来不及细想,凭直觉往后一倒,只感觉一道寒风擦着鼻尖刮过,原来黑无常枪身不变,枪尖却单独化为了软鞭,毒蝎尾针似的朝她眉心刺来,若不是她直觉敏锐,恐怕凶多吉少。
朱英一连后退数步,蹙紧眉头,后知后觉地发现白无常的铃音已悄然变成了另一种调,气若游丝好似孤魂野鬼窃窃私语,而她竟然毫无察觉,心下微沉,暗道必须速战速决了,否则谁知道这两个名叫无常的东西还能玩出多少种花样。
宁乱离眼见她周身灵气内敛,气势再度变化,脸色也严肃起来,干脆抖开长鞭,先下手为强地抽出一道破空的残影,骨鞭之上灵气暴涨,直冲朱英面门扑去。
而朱英一动不动,静静地侧耳聆听,直到鞭末的锋芒与她不过数寸,方才提起莫问,将灵气运行至巅峰,显得肤色愈发雪白,长剑骤起,一剑斩落巨蟒,在宁乱离震惊的注视中,耀眼的雷光攀上剑身,剑气未出,但剑意已显露无疑。
破!
宁乱离面色剧变,立刻张开双臂,疾速往后飞掠,却仍被朱英瞬息之间追上,她高束的乌发凌乱飞扬,双目沉静地合着,手中长剑却像是长了眼睛,分毫不差地朝宁乱离眉心劈下。
电光火石间,宁乱离瞳孔骤缩,飞快地召回黑无常,骨鞭缠住朱英的脚踝,将她往下使劲一拽——
几乎在朱英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宁乱离便脱口喊出:“我投降!”
铃音与剑光皆戛然而止,朱英睁眼一看,发现她们二人皆在比试台外。
朱英眨了眨眼,旋即明白过来:“你故意把我引出来?”她先前一直闭着眼睛,没有注意到二人斗转腾挪间,居然已经离开了比试台,而宁乱离最后故意拽了她一把,就是为了让她先落地。
宁乱离盘好的发髻散了一半,鬓边的好几根发簪都被朱英那一剑的剑气削去了脑袋,只剩下根光秃秃的签,捂着胸口心疼道:“哎哟,早知道你这么凶,我就不戴这么漂亮的簪子来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几支。”
“……抱歉,”朱英老实道歉道:“需要我赔吗?”
宁乱离一个“不”字都到了嘴边,忽然眼珠一转,眉开眼笑地抬起头:“好啊,你把莫问借我……”
“不赔了,”朱英翻脸如翻书,一把将莫问插回剑鞘:“比试台上刀剑无眼,后果自负,道友想必心中清楚。”
宁乱离不满地皱起鼻子,观战席却忽然喧哗起来,原来是灵枢榜给出了这场比试的结果:“平”。
此战的输赢各人心中自有评论,见此结果,议论争执自然是少不了,朱英本人却看也没看,只是端详着宁乱离问:“敢问道友修行的是哪一道,为何不惜用此种办法争胜,也不愿意拿出真本事?”
“真本事?我早拿出来了,毕竟我的道……”
宁乱离话音一顿,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冲她招招手:“按理不能说的,看在咱们是同类的份上,你过来点,我悄悄告诉你。”
朱英莫名其妙地把耳朵凑过去,就听见宁乱离憋着笑,轻声吐出了三个字:“炼器道。”
犹如五雷轰顶,朱英猛地瞪大眼睛,活生生僵成了一块焦木头,半晌后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道友是在说笑?”
器道与丹道从来不参与切磋比试,本来这两道都是守着炉子参悟,跑来比试台和人打什么架?
“骗你做什么,谁说器修不能略通一些拳脚?”宁乱离将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放肆地笑道,“用亲手炼的法器打架,不仅痛快,还能仔细体悟法器的脾性,岂不一举两得?”
“……”
朱英默默半晌,再次抬起头,望了一眼浮在天上的硕大灵枢榜。
也就是说,她身为最擅长战斗的剑修,和一位最不擅长战斗的器修打了个平手。离谱程度堪比行走江湖的老镖师与村头躺椅上晒太阳的阿婆斗殴,居然还打得有来有回。
良久后,她再次问:“此事是个秘密?”
宁乱离含笑点头:“是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太好了,这么长脸的事,她也没想告诉别人,朱英心道。
幸亏这世上只剩她一个天绝剑修,没有师长的脸给她丢,美名恶名都是自己的,良心还不算太过意不去。
七十三.青萍末(5)
“我赢了。”
宋渡雪落下一颗白子,勾唇笑道:“十面埋伏,已成死局,还要继续吗?”
朱慕蹙紧眉头思量许久,发现他所言确实,肩膀沮丧地一垮,也放下棋子,谴责道:“你又诈我。”
宋渡雪一点不愧疚,没个正形地往丝绸靠枕上倒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兵不厌诈,理所应当。不过比起四年前,你已经很有长进了,下回再去找潇湘试试,没准能赢过她。”
朱慕费解道:“为何不管是你还是她,你们总是能赢过我?我不明白。”
宋渡雪笑了声,翻过身来撑着脑袋看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所谓对弈,要比的无非两个,解棋与解人。解棋易,解人难,你解棋能一步十算,但完全不知该如何解人,作为对手,实在是太好懂了。”
朱慕闻言,若有所思地又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将棋子挨个捡回罐中:“再来一局。”
宋渡雪打到一半的呵欠戛然而止,揉着额角叫苦道:“放过我吧仙君,你是修士我可不是,每次棋瘾一起就跑回来拉着我下一整天,驴都没这么干活的。”
“反正你哪也去不了,不如陪我下棋。”朱慕一边整理棋盘一边道,“你的禁闭要关多久?”
“不知道,爷爷只让我静心思过,想明白了便自行释放,也没说时限。”
朱慕动作一顿,疑惑地问:“那你岂不是随时都能出门?这样也算是关禁闭?”
别人他不清楚,但朱英以前吃禁闭可是货真价实的被锁在屋里,门外还得有人看守,他和朱菀都得翻墙才进得去。
宋渡雪也疑惑道:“为何不算?我这不是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哪也没去么?”
“那你何时能想明白?”
“猴年马月吧,”宋渡雪枕着胳膊躺下,捏着一颗棋子把玩,吊儿郎当地说:“我又没错,需要想明白什么?”
“……”
朱慕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个词:鸡同鸭讲。
谁是鸡不知道,但在场肯定有一只鸡。
宫门被人推开,有人招呼也不打就闯了进来,人还在门口,咋咋唬唬的大嗓门先提前报了信:“我回来啦!”
潇湘不情不愿地跟在她后头进了门:“你们爱玩就去玩,为何非要叫上我?”
宋渡雪忽然皱眉一嗅,闻到股突如其来的油辣子味,一冲进来就开始攻城略地,香炉中的名贵熏香兵败如山倒,不过片刻就连影都找不到了,整个仙宫被一股喷香的饭味笼罩,好像有谁在里面炒了俩菜。
“当然是叫你来一起吃好吃的,怎么啦,不乐意?我专门给你拎回来的耶。”
朱菀拎回来几个大纸包,有些外面还渗出了油渍,看得宋渡雪脸色一变,连忙跳下坐榻,抢在她落座之前把摆在桌上的古籍字帖全收走了。
“再说了,好不容易休个假,你不休息也得让关先生休息吧,哪有人休假还整天找先生请教学问的?我要是关先生我都烦死了。”
“你要是能成关先生,我也离气死不远了。”潇湘没好气地说,但听到“专门带回来”几个字,还是坐下来拿起筷子,结果刚尝了一口就被辣出了眼泪:“嘶——这是什么?好、哈、好辣。”
朱菀忙给她倒茶,强忍着笑道:“辣子鸡,蜀中老乡现炒现卖的,地道不?”
潇湘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地连喝三大口:“你明知道、我、嘶哈、吃不了辣!”
朱菀拼命憋笑,还是乐成了个瓢:“可我也没说每道菜都是专门给你带的呀?那是我自己馋了才买的,连这么明显的辣菜居然看不出来,别是读书读傻了吧?”
潇湘活像煮熟的螃蟹,脖子以上全红了,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气的,她跟朱菀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冤家,凑近了必得打起来,夫妻尚有七年之痒,这俩人却能四年如一日的互扯头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哎哎,我投降我投降,女侠别打了,嘶,疼疼疼!”
朱菀这小混世魔王如愿挨上了一顿淑女乱打,抱着脑袋求饶道:“看这个,蟹粉汤包,怎么样,是你喜欢的吧?还有这个,犀角梳,漂不漂亮?我一看就觉得你喜欢,你屋里那梳子的牙都豁了,快换成我这个好看的。”
潇湘劈手夺过梳子,仔细一看的确精巧,应该是精挑细选来的,脸颊绯红地瞪了朱菀一眼,勉强算是饶过了她。
朱菀这才夹了块辣子鸡,边嚼边说:“我这两天打听到了好多消息,居然真像你说的一样,那群人不只是师徒或者朋友关系,我听人说,他们抱团已经很久了,总是形影不离的,几乎就像个小门派。”
宋渡雪点点头:“他们靠什么聚拢人心?相似的道?”
“差不多,好像是都崇拜同一个神,叫做……哎哟,叫啥我忘了,总之是个山神。”
宋渡雪笑了一声:“嚯,修道之人信神?有创意。”
“咦?什么意思?”
只要有朱菀在,朱慕随时都得解答她的傻瓜问题,但凡换个人早都不干了,也幸亏他是朱慕,才能不厌其烦:“修道之人以道心修行,不信神佛,但在外邦另有一种修士,不求道心,凭信仰修行,称作巫。”
“不论道还是巫皆需要纯粹,既要又要只会互相扯后腿,反倒平庸。”宋渡雪呷了一口茶,“散修拉帮结派,是想自立门户吧。”
朱菀一个劲的点头:“可不是嘛,这群人在散修中还挺出名的,听说他们老早就在物色地方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儿。你知道当时他们抢的东西是什么吗?据说就是块风水宝地,最适合修建门派,这下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难怪当时说不给他们,全都急得直跳脚。”
宋渡雪挑眉:“风水宝地?具体在哪,你问了吗?”
朱菀得意地拍拍胸口:“当然,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可是三清包打听!”从袖中取出张简略的手绘图:“喏,叫做青萍山庄,要足足十万灵铢呢。”
朱慕端详图上地势片刻,点点头:“背山面水,聚灵合气,的确是个好地方。”
宋渡雪却道:“怪了,这么好的地方,留着当后院不也行,为何要卖?”
潇湘凑过来看了一眼,起身去宋渡雪书架上翻找半天,抽出一卷舆图展开,两相对照一看,几人皆发现了端倪——河流的位置不对,舆图里的河水并不从山庄附近流过。
朱菀惊奇道:“不会吧,难道卖东西的是个骗子?”
“不应当,琳琅轩虽然爱耍滑头,但若连最基本的真伪都不查,也不必再开下去了。”宋渡雪看看舆图,又看看山庄草图,凝神思索了一会,眉头倏地解开:“哦,我知道了。”
潇湘:“什么?”
宋渡雪点了点舆图中河流的上游:“这里是安丰堰。”
潇湘也立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条河本来流经山下,因为安丰堰让河水改道,两张图才不一样。”
朱慕道:“河流改道不祥,此地的风水若被人为破坏过,便不适合修炼。”
“但现在不是破坏,是有人把破坏过的风水复原了。”宋渡雪蹙起眉头,神色微沉:“要恢复河道,必须毁坏安丰堰,但安丰堰引走的河水要用于灌溉下游的农田,事关凡人生死,哪个修士敢乱动手脚?”
潇湘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宋渡雪沉吟片刻,卷好草图站起身来:“事有蹊跷,我去找琳琅轩的人问问。”
朱慕也起身道:“我也去。”
朱菀刚咬了一口蟹粉汤包,连忙囫囵塞进嘴里,烫得合不拢嘴,“嘶哈嘶哈”地站起来道:“等等,我也……”瞥见潇湘独自坐着不动,又改主意了,一屁股坐下:“不行,我得留下来,免得有人趁我们不在偷偷把好吃的都吃光了。”
潇湘不料此人竟然恶人先告状,大怒:“明明是你自己嘴馋,别推到我头上!”
登仙渡中,琳琅轩的人已经记住了这位戴着帷帽的贵公子,诚惶诚恐地将二人请进厢房,喊来了管事人。待宋渡雪表明来意,管事人二话不说,当即遣人去找出青萍山庄的卖主留下身份牌,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宁乱离?”
宋渡雪捏着身份牌,皱了皱眉:“这名字我有印象,是那个金丹期的散修?”
“对对对,大公子好记性,就是她。”
“又是散修……”宋渡雪垂眸思索了一会儿:“你管理琳琅轩,应该常与众多宗门打交道,青萍山庄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管事人“嘶”了一声,盯着旁边的花瓶想了许久,才说:“没有,从来没听过。不过大公子尽管放心,此地我们查证过了,确实存在,山水地貌也与图画一致,没有问题。”
他这句马屁算是拍到了马腿上,宋渡雪嘴角一抽,心说就是因为一致才有问题,隔着面纱翻了个白眼。
不过凡间众生对修士而言,与在屋外筑巢的蚂蚁没什么区别,繁衍数代也不过晃眼的时间,不主动残害就行,自然不怎么关心,遑论了解,意识不到也是情理之中。
宋渡雪将木牌还回去,与朱慕一同来到身份牌上记录的住处,见有个小道童正在中堂洒扫,招手把人叫来,笑眯眯地将几颗灵铢放进他手心:“小道友,向你打听个事,请问宁乱离宁姑娘可是住在此处?”
小道童难得见到出手这么阔绰的客人,喜笑颜开道:“是,是,宁姑娘的确在此落脚,仙君也是来求见的吗?”
宋渡雪颔首:“不错,麻烦你引见一番。”
“哎呀,宁姑娘还没回来呢,仙君稍候,等她来了我与她说。仙君要不要尝尝我们家的茶点呀,都是灵花灵露做的,尝过的都说好!”
两人便在堂屋坐下,喝茶静候。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过去,门帘被人掀开,道童欣然地招呼道:“宁姑娘,您回来啦!哟,竟还带了客人,这可巧了,这边也有两位客人正等您呢,早早地就来了。”
宁乱离不耐烦地摆摆手:“不会又是来找我结交的吧,不是早跟你说都回绝掉吗?姐姐忙着招待朋友,不见不见。”
小道童赶忙凑近,压低声音急道:“不是的姐姐,这个不一样,这个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你还是见一见为好!”
宋渡雪放下茶杯,重新盖上面纱,起身彬彬有礼道:“宁姑娘,久仰大名,还有后面这位……”
目光往后一转,顿时傻了,脱口而出:“朱英?你怎么在这?”
宁乱离惊讶地看向身后:“你们认识?”
朱英也没想到在这也能偶遇他俩,哭笑不得地点头道:“算是吧。”又看向宋渡雪:“好巧,你自由了?”
她不提这茬还好,多问一嘴,又不知道哪里触到了宋大公子的霉头,语塞了片刻,凉凉道:“比不得姐姐自由,除了三清宫,哪儿都能看见你。”
“……”
朱英瞥一眼宁乱离,恍然大悟,心道不好,她惯常十来天才回去一趟,扬言是学宫事务忙碌,结果被人当场撞破她大晚上不回寝舍,和一个漂亮姑娘结伴进了客栈,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正想解释,宁乱离却眸光一凝:“三清宫?难道你就是那个……”
宋渡雪把脸转回去,也不装模作样地客气了,点了点头道:“我有事找宁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宁乱离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许久,似在斟酌,就在众人皆以为她要拒绝时,她却一歪头笑了,招手道:“行啊,正好我准备给她引荐一位贵人,既然是她的朋友,就一起来见见呗。”
宋渡雪诧异道:“原来还有贵客?我这趟倒是来得巧了,只是几位姑娘兰闺雅叙,我擅自打搅,是否不妥?”
“别客气,贵人不是姑娘,也是个男子,二位看起来年纪相仿,应当能聊得来。”宁乱离丝毫不慌,反而笑里藏刀地挑衅道:“也叫她好好看看,到底哪个更好。”
宋渡雪沉默片刻,饶有兴趣地笑起来,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道:“是么?她想看看哪个更好?”
宁乱离还在拱火,嘻嘻笑道:“自然是,又不是卖身为奴,还不准走吗?三清究竟是打算帮扶,还是打算囚禁?”
朱英:“……?”
虽然根本听不懂你俩在说什么,但是你们能不能先别说了,我怎么越听越怪呢?
宋渡雪气极反笑,径直从朱英身边走过,看也不看她:“姑娘这么一说,我倒着实想请教一番了,请带路。”
于是在一阵无比诡异的暗中较劲中,四人先后上楼,宁乱离走到一间房门口,先叩了三下,方才推门而入。
房间供单人居住,不算大,站进四个人后就显得拥挤了,花窗半掩,窗边坐着一位美若天上仙的少年,模样约莫十四五岁,正安静地眺望着近巷与远山。
街巷闹哄哄,而屋内静悄悄,他仿佛一道屏障隔在中央,在他身后,热闹好像一下子就离得很远了。
那少年闻声回过头来,见到意料之外的三人,仅仅略微诧异了一下,便露出了笑容:“仙子,你只告诉我有客人,却没说过客人有三个。”
宁乱离看热闹不嫌事大,掩唇笑道:“这姑娘是我带来的,那俩人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人算不如天算,正巧撞在一块了,我也没料到。”
朱英听她提起自己,方才回过神来:“在下朱英,听说公子想见我?”
少年颔首:“嗯,不着急,仙子先请坐,喝杯茶润润嗓子,我招待完这边的两位朋友再与你细说。”
宁乱离半晌没听见回应,扭头一看,发现朱英正直勾勾地盯着那少年,浑然已看呆了,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噗嗤”笑出了声,伸手在朱英眼前晃了晃:“喂,别看了,再看要收你灵铢了。”
少年眉眼弯了弯,含笑道:“无妨,这张脸若能得仙子青睐,也不算是白生。”
朱英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赶紧低头拉开椅子。
并非色迷心窍,只是这人不仅脸生得极好看,而且她一见就觉得无比亲切,刚才仔细端详半天,才发现若是遮住上半张脸,他嘴唇与鼻尖的形状,几乎就和小时候的宋渡雪一模一样。
朱英盯着杯中翻滚的茶叶,一边啜饮一边心有余悸地想,世上居然有人会长得这么相似,难道说果真是美人美得千篇一律,丑人丑得各有千秋?
对了,宋渡雪刚才还气势汹汹,一副要找茬的模样,为何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难不成他也看呆了?
少年双手搭在扶手上,熟练地滚动了两圈,转向这边来,原来那并非椅子,而是轮椅,朱英这才发现他衣摆下面空空如也,只有布料搭在椅子上——竟然是个残疾。
“二位朋友特意登门拜访,是为了何事?”
宋渡雪沉默良久,直到朱慕都察觉不对劲,疑惑地看向他,才终于开口,语气阴晴不定:“青萍山庄那快地,是你挂出来的?”
那少年显然也没料到他这么不客气,上来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好笑地反问:“是又如何?地契文书俱在,三清莫非还要查我的官府批文不成?”
宋渡雪却没搭理他,转过头仔细端详了房间一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嘲弄的轻笑:“哈。”
少年似乎被他傲慢的态度惹恼了,虽仍面带微笑,眼神却冷了下去:“敢问这位朋友,何故发笑?”
“我笑殿下有本事,小小年纪就敢搅弄风云,毁江堰,改水道,抛砖引玉,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何等聪颖。”
那少年被他一语道破身份,脸色剧变,震惊与恼怒还没爬上脸,骤然意识到什么,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唰地白成了纸。
“我还笑殿下大义,隐姓埋名,甘为鹰犬,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却不敢进门,躲在这种破茅房里卧薪尝胆,敢问图的是什么大业?”
宁乱离眼看着他每说一句,少年的气势就弱一分,最后已经完全抬不起头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带回来了个不得了的人,震惊地问:“你跟他,也认识?”
宋渡雪一把掀起帷帽的面纱,露出底下那张与少年有三分相像,却更加锋芒毕露的脸,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也正想问呢,我们认识么,陈清晏?”
虽然多年不见,陈清晏却还记得他虽不常生气,可每一回都是动真格的,完全不敢正眼瞧他,蔫头搭脑地叫了一声:“……哥。”
七十四.青萍末(6)
这下尴尬了。
朱英与宁乱离面面相觑,两人皆满脸写着震惊,同时开口。
“魏王殿下?”
“宋大公子?”
一听她叫对了人,宁乱离就知道闯大祸了,捂脸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是宋大公子?”
“你也没问我啊?”朱英同样惊愕,“道友说要带我见的贵人居然是魏王殿下?殿下见我做什么?”
宋渡雪在旁边抄着手冷笑:“是啊,殿下见她做什么?”
陈清晏垂头丧气地嗫嚅道:“仙子剑术高强,容颜绝世,晏儿难免心生倾慕,哪能想到她竟然是哥哥的人,要是早知道,断然不敢和哥哥抢。”
宋渡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抢什、谁告诉你她是我的人了?”
“咦,不是吗?”陈清晏疑惑地抬起头:“可我听说前两天她曾卷入一场争端,是被一位宋氏族人现身救走的,难道不是哥哥吗?”
“……”
朱慕点点头:“是他,因此被罚了禁闭,刚才放出来。”
宋渡雪的威风还没撑过一炷香就被人拆了台,惊怒交加地转过头,就见此人一脸无辜:“不可以说么,他不是你弟弟?”
朱英默默别过脸,心说祸从口出,他被宋渡雪打一顿也是活该,她不插手。
“噗。”
陈清晏忍不住笑出了声,虚虚握拳抵在唇边,很怀念似的:“这么多年了,哥哥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护起短来不管不顾。”
宋渡雪瞪他一眼:“你还知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回来?”
“当年那种话都说出口了,我哪里有脸回来?”
“你那时尚不满十岁,爷爷怎会跟一个垂髫稚子计较?”
“爷爷当然不会,但我会。”陈清晏垂下眼帘,黯然地说,“哥,我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个坎。”
宋渡雪胸口重重地一起一伏,默然良久后,沉声道:“跟我回家。”
“晏儿不能。”
“那你要如何?”宋渡雪颌线骤然绷紧,压着怒火道:“继续躲在这,玩弄些见不得人的小伎俩?三清从小教你救人助人,何时教过你害人?安丰堰一废,下游成千上万的百姓口粮从哪来,你想过么?”
陈清晏咬了咬嘴唇:“今年先由朝廷布粮赈灾,往后再慢慢地劝说他们迁走……”
“哈,每逢天灾,从上报到勘验再到议赈布赈,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要月余,再加上大小官吏层层克扣,等到灾民手中能救下多少人?这些人祖祖辈辈生于此长于此,一朝迁离,能往哪去?你倒好,光有天灾不够,还要加上人祸,为此害死的人命都该记在你头上,你担得起?你拿什么去担?”
宋渡雪疾言厉色,将陈清晏骂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毫无还嘴的余地,叫朱英大开眼界,暗自庆幸幸好她年纪比宋渡雪大,这位要是她的哥哥,那可比净玄师兄恐怖多了。
朱慕却指出了一处谬误:“天灾难测,但人祸可知,如果提前告诉下游的居民,叫他们早做准备,并非不可救。”
宋渡雪冷笑一声:“你当他敢说么,此事百姓遭灾,朝廷亏粮,只有谁会如愿?”
“谁?”朱慕不耻下问。
宋渡雪瞥了陈清晏一眼,少年深埋着脑袋,不安地攥紧了轮椅扶手,好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可怜极了,眼底闪过一抹无奈,深吸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说到底,毁掉安丰堰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他一人拿定的主意,不过是为虎作伥而已。
“……算了,金陵的事我管不着,你们爱怎样怎样,但这里是三清山,我再问一遍,你跟不跟我回家?”
陈清晏抬眸,他整张脸上就属眼睛与宋渡雪最不像,宋渡雪的眼睛神采飞扬,他的眼尾却往下垂,眼皮稍微一落就能遮住喜怒,像笼在一团朦胧的雾里。
“哥,三清不曾留我,我的家在金陵。”
宋渡雪气得笑了:“好,瑶华殿白白为你空了五年,三清却不留你了,早知还空着做什么?该给我拿去养马。”
陈清晏欲语还休,苦涩地摇了摇头:“要留在三清,需要的不是一座空大殿,哥哥比晏儿清楚。”
“……”
两相僵持的死寂中,宁乱离干咳一声,插嘴道:“那个,宋大公子,你们的家事我不懂,但我受托照顾魏王殿下,你若要在我面前抢人,我也不能干看着。”
朱英闻言,也侧目递来一个视线,好像在问:要动手么?
宋渡雪咬了咬后槽牙,脸色极难看:“抢?我没那闲功夫,三清也从不囚禁谁,他爱来不来。”说罢径自拂袖而去。
朱慕跟在他身后一道出门,朱英尴尬地左右看看,此情此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冲屋内二人潦草地抱拳行了个礼,也赶紧追了出去。
匆忙追到楼下,宋渡雪已经重新戴好帷帽,遮挡了脸上表情,靠在柜台旁似乎在等她。
朱英三两步追上他们:“青萍山庄是什么,你们特意来找宁乱离就是为了这个?”
“前几天那两伙人在灵枢榜前争抢的东西就是青萍山庄,宁乱离是卖家。”宋渡雪言简意赅地说,又看向她:“你与她很熟?”
朱英摇头:“不算,今天刚认识,在比试台上,不过她似乎已经暗中注意我很久了。”
“因为押宝牌匾?”
“因为她也修破道。据她所说,是我的同类。”
宋渡雪脚步一顿,咬着字眼问:“又是破道?”
“又?”
宋渡雪捏了捏眉心:“破道销声匿迹上千年,今年却商量好似的全冒出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与她来往时多留几个心眼,她可能是朝廷的人。”
朱英将前因后果连起来一想,又不明白了:“魏王殿下在替朝廷监视三清山?可他不是宋家的血脉吗?”
哪有人派亲儿子监视亲爹的?
宋渡雪语气嘲讽道:“你也听到了,他说他的家不在这,在金陵。”
“可是他身为魏王,父亲是皇帝,母亲是妃子,家当然在皇城。”朱慕奇怪地插嘴:“按照凡间的规矩,理当如此,不对吗?”
宋渡雪嘴角一抽:“劳驾,你能不能也去修一修闭口禅,我看此法对你修行最有裨益。”
“为何?”
“能帮你少招几个仇家。”
朱英忽然间福至心灵,想起来了:“当初在鸣玉岛上,我有一次提到了你姑姑,那好像是你第一次发脾气,也是因为这个?”
宋渡雪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回想起自己少时无理取闹的做派,时隔四年总算觉得不好意思了,压了压帽檐:“……是。就在伯父来三清做客的前一年年底,是他最后一次回三清宫,跟爷爷大吵了一场。”
“怎么回事?”
宋渡雪沉默片刻,低声叹了口气:“他天生根骨奇差,无法修行,哪怕强行将灵气打入体内也只会撑裂经脉,开不了窍。爷爷从来不愿他入道,但他始终不死心,当时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粒聚气丹,差点闹出人命,爷爷没忍住训斥了两句,他便哭闹着再也不回三清了。”
朱英自小深受求而不得之苦,不免生了恻隐之心:“既然他心意已决,何不就让他试试?”
宋渡雪往这边侧了侧脸,似乎是看了她一眼:“他不是你,经脉碎裂的苦他受不了,必定会死。”
朱英不信:“他都敢吞丹药了,怎会没有准备?”
宋渡雪失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姐姐,不是谁都像你一样不要命,他可从没想过会死,他敢吃,只是笃定爷爷一定能救他而已。”
“……”失敬,她倒是忘了,这家的亲爷爷是位元婴大能。
“于是果真再也没有回来?”
“这不是回来了吗?自那之后头一回。”宋渡雪恨恨地磨了磨牙:“掺合什么不好,偏要掺合进同尘监,还嫌不够乱吗。”
“看不出来,你弟弟脾气还挺倔,这点却不像你。”
宋渡雪没好气地说:“他哪点像我?翻脸不认人的小白眼狼。”
脸,至少下半张脸,朱英心想,不过没敢宣之于口。
登仙渡中熙熙攘攘,道旁摆满了买卖的天材地宝,任由路人观赏挑选,三人并入人潮之中,慢慢地走着。
“根骨奇差……”朱英注视着摊位上千奇百怪的商品,若有所思,“我知道有些法子能洗练经脉,只要凑齐材料,再由修为够高之人护法即可,三清哪样都不缺,为何不帮他?”
“爷爷不允。能否修行凭的是天赋,天生根骨奇差便是没有天赋,若强行扭转,乃逆天之举,三清对凡人一视同仁,不因出身贵贱有异,哪怕亲生血脉也不能例外,这就是三清的道。”
朱英蹙起眉头,显然不能苟同,宋渡雪知道她心中所想,又道:“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不只是宋家人,还是皇子。”
“修道之人远红尘,等他入道后,凡尘俗事一并抛却,皇子有何不同?”
“呵,修道之人一厢情愿,红尘未必领情,一位皇嗣修了仙,自他往后,他的兄弟、侄子、侄孙继位又退位,他却长生不老,若哪天他想干涉国事,听他的还是听皇帝的?”
“有道心限制,即便他要干涉也不会是为了害人。”
“与救人还是害人无关,他能干涉,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朱英没话说了,半晌无奈道:“贵为皇子仙孙,竟然也得受这许多桎梏。”
“贵为皇子仙孙,这就是他必须受的桎梏。”
宋渡雪忽然驻足,拣起面前摊位里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端详片刻,买下来递给朱慕:“这上面刻了字,大概是哪位卜修前辈留下的,可惜只剩一点残片,聊胜于无。”
朱慕眼前一亮,爱不释手地接过来摩挲了一阵,小心收入锦囊中,打算回去就探入神识仔细研究。
宋渡雪见朱英垂眸一动不动,似乎在思索什么:“觉得他可怜么?还是免了,他自小最恨别人可怜他。何况即便修不了仙,他出生已高居万人之上,怎么也不会比横遭灾祸的百姓更可怜。”
朱英摇了摇头:“我在想,其实你与他的处境也差不多。”
四大仙门中两门的联姻之子,三清宋氏的长孙,天心通明,玄女血脉,魏王殿下只能做皇子,宋大公子也只能修仙道,都是没得选,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宋渡雪一怔。
“但你好像并没有多服气,”朱英望向他,眼里带了点笑意:“虽然嘴上不停地劝人认命,但最不听话的人好像是你吧,大公子?”
“……”宋渡雪一时语塞,只好偏过脸装作没听见。
“这就是你不愿登仙的原因?”朱英却走到他前边,负手身后,煞有介事道:“我还清楚地记得某人当年所言,‘可以为圣,为奸,为侠,为贼,为王,为寇’,还可以为幼弟的榜样,是不是?”
宋渡雪终于恼羞成怒了:“胡说八道,谁要当他的榜样,不是!”
朱英早已摸透他口是心非的脾性,冲宋渡雪伸出只手,一本正经道:“我收回从前的妄断,你还真是个修破道的苗子,可惜破道稀少,总共也没几个人,不然你就拜我为师吧,我教你练剑,也算是完成父辈的约定了。”
在此关头,朱慕居然诡异地跟上了朱英的思路:“还真是,你若要学天绝剑,只能拜她为师。”转念一想,又觉十分惊奇:“不过你当她的徒弟,岂不是得叫我师叔?”
宋渡雪还没见过组团占人便宜的,气急败坏地拉下朱英的手:“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约定,想得美,除非我脑子坏了,才会跟你练剑。”
朱英笑道:“看你脾气与我相投才收,脑子坏了我可不要。”
宋渡雪正欲说什么,身后的人群中却爆发出一声尖叫:“救命啊,死人了!!!”
朱英神色一凛,与二人对视一眼,飞身掠到附近,就见一名身着世家服饰的女子瘫倒在地,身上看不出明显外伤,脸色却已乌青发紫,双目涣散地瞪着夜空,显然早已断气。
与她身着相同服饰的同伴惊怒交加,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目光陡然锁定在距离最近的一名散修身上,下一刻,裹挟着滔天怒意的一掌已打出:“是你?是不是你?!”
那散修不过刚筑基,猝不及防受了开光的全力一击,登时口吐鲜血,奄奄一息地伏在地面,别说辩解,简直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她的同伴尖叫一声,下意识捏诀想反击,但手诀尚未成形,又被人暴力打断,刹那间整个人被赤红的火焰吞没,哀嚎着倒在地上连连打滚。
惨叫声,怒骂声,施法的厉喝声,呼朋唤友的叫喊声,如同水入油锅般四溅,场面骤然混乱起来。
朱英双目圆睁,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莫问业已出鞘,杀气森然,那只拉着她的手却没始终没松。
“世族与散修积怨已深,这仅仅是第一把火,你现在露面只会添柴加薪,让它烧得更旺。”
宋渡雪轻声道,他不知何时撩起了面纱,明灭的火光倒映在空无一物的眼瞳中,仿佛那里也燃烧着一簇火。
“大势所趋,来不及了。”
七十五.青萍末(7)
修士寿数以百千计,且父母皆为修士,子女天赋往往更高,长此以往,便形成了世族。世族占据风水宝地,建立门派,吸纳有天赋的凡人入门修行,再为门派效力,如此延续三千年,便形成了林立于东方大地上的大小仙门。
至于机缘巧合入道的野路子修士,则称为散修。散修通常不起眼,也没人计算过究竟有多少,无门无派,穿梭在名山江海中四处游历,自行寻觅机缘。
仙门根基深厚,彼此之间常有姻亲联结,门中有真传秘籍,丹药法宝,以及前辈高人坐镇。散修什么也没有,人数虽不算少,在修真界却从来不起眼,毕竟对可以通天彻地的修士而言,人数毫无意义。
世族瞧不起散修弱小粗鄙,散修亦怨恨世族独占灵山,仇怨由来已久,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燃。
但问道仙会群贤毕至,四方云集,本是志同道合者共悟大道的盛会,若在此时不慎起火,那就太可怕,也太不祥了。
昨夜一场闹剧,十几名修士在登仙渡大打出手,共四人殒命,数人重伤,店铺打塌了一片,虽被赶来的三清修士及时控制,连夜调查,但事到如今,前因后果已无意义,火星早已播撒开来,正在众人心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朱英今日到玉京台一看,观战席上的散修与宗门已经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各自占据一边,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
余光瞟见一道白影飘然落到身侧,朱英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严兄,早。”
严越颔首:“早。何故叹息?”
“道不同,不相为谋,此言有理吗?”
“有。”
“非我族类,势不两立,此言有理吗?”
“无。”
“可是何为道,何为族,又该如何区分?”朱英摇了摇头:“难道全凭人心自定?”
严越扫了一眼她紧锁的眉头:“你心中有惑,还拿得起剑吗?”
朱英莞尔,转了转手腕,往玉京台中央走去:“严兄来试试就知道了。”
严越仍是不解,追上两步:“可你的剑叫莫问。”
朱英回首反问:“若我从不有惑,我的剑又要用来斩断什么?”
严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随她一同跃上比试台,眼底流露出诚挚的跃跃欲试:“我越发期待与你切磋了。”
朱英脚步轻移,身形已经晃到了高台另一端,按着剑柄笑道:“听闻严兄这几天把灵枢榜从上至下揍了个遍,叫人闻风丧胆,朱英亦是期待万分,还望严兄千万——”
“叮!!”
两把绝世名剑的刃锋刹那相击,竟然撞出了昆山玉碎般的清越之音,朱英双手持剑,莫问悍然压在裁虹之上,轻声吐出后半句:“不要手下留情啊。”
严越点头:“这一招我记得。”
“比起当年,可有进益?”
严越的视线往下垂落了三分,似在思索,裁虹陡然由平转直,细剑卷起一阵倏忽而至的不周风,断灭生机的极寒内敛于风中,直朝朱英刺去。
“锵!”
朱英侧身闪避,格开这一剑,被刺骨的剑气逼得后退三步,眼眸也骤然一亮:“这一招我也记得。”
这正是千秋剑法的第一招,晓破长风。
不过相比于四年前的呼啸奔涌,如今这一剑寂然无声,寒意却更甚,若说四年前见此招如见冬风,如今便似凛冬亲至,万物遇之凋零,片刻不能留。
严越亦问:“比起当年,可有进益?”
朱英忍不住笑起来。
久别重逢无需问,万语皆在一剑中,对剑修来说,用剑说话可比用嘴说话方便多了,短短两招之间,二人已将四年不见的问候与叙旧说尽,接来下,就是真正的较量了。
朱英深深吐出一口气,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严越。不论是修为还是领悟,严越都已高居整场仙会的顶峰,乃当之无愧的元婴以下第一人,当年她已打不过,如今还有修为压制,更是难以争胜。
唯有避其锋芒,斡旋虚实,静待良机。
严越见她不动,细剑一振,身姿轻旋,好像一片翩然的雪花,并不见他使了多少力,可裁虹却光芒大作,纤长的剑身破空乍现,宛若一道浮光,瞬息间已掠至身畔。
朱英只觉一股骇人的锐意直逼心头,莫问骤起欲拦,哪想他剑走一半,却忽然手肘一沉,行云流水般变成了另外一招,细剑好似飒沓流星,寒芒一闪便到了身前。
朱英脚下使劲一跺,将玉京台上暗阵踩得金光闪烁,身形疾速后掠,同时长剑挽花,“锵”一声拨开剑锋,却不趁机逃走,反而猝然回撩,暴虐的剑气挣脱缰绳,轰然冲出。
严越眯了眯眼睛,横过细剑迎上,灵动霎时扭转为威严,两剑相撞,巨响惊天动地,黑剑咯咯震颤,而白剑凛然生辉,朱英心知无法硬拼,灵气奔涌入剑刃,猛地推开裁虹,眨眼已闪到了十步开外。
“两剑!”观战席上传来嘈杂的叫喊。
朱英舒展了一下被震得发麻得手指:“他们在喊什么?”
“你能接住我多少剑。”
“为何要喊这个?”
“因为没人能赢我,所以数谁接下的剑招最多。”
朱英一言难尽地“嘶”了声:“现在最多的是几剑?”
严越歪了歪脑袋:“八?九?我不记得了。”
“第一剑你并未认真,我只算是接住了一剑。”朱英若有所思道:“一剑么……好,就让我瞧瞧,我究竟能接住几剑。”
严越抬眸:“只想接?”
朱英眼角一弯,诚实道:“亦或是成为赢过严兄的第一人。”
严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先手:“你来。”
朱英也不跟他客气,气沉丹田,汹涌灵气灌入剑身,耀眼的雷光自裂纹中浮现,一招“斩妄”挥出,剑气咆哮席卷,所向披靡,连周遭的结界都跟着簌簌发颤。
观战席上的看客们皆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却有一人默默垂下眼帘,蜷起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就是这一招。他还记得正面对上这一招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再也拿不起剑了。
“都说了别看别看,非要给自己找麻烦是不是?”
一道熟悉的嗓音蓦然响起,贺正猛地抬头,就见郎丰泖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旁,正懒洋洋地跷着二郎腿,嘴里还叼了根不知从哪拔来的狗尾巴草。
“郎中正?!”
贺正大惊失色,下意识想站起来,可屁股还没离开椅子,就被压在肩头的大掌按了回来。
郎丰泖急得连连嘘气:“嘘嘘嘘!臭小子别吼那么大声,我偷跑出来的,别给我暴露了!”做贼似的乱瞟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才一巴掌拍在贺正后背:“追着人小姑娘看好久了吧,给你一句忠告,别追了,人家有未婚夫,没你的事。”
贺正被他打得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三分:“她很强。”
郎丰泖嗤之以鼻,缺德地调侃道:“她对面那个昆仑的小子更强,你怎么不追他?”
“破道,很强。”
强到能越级挑战金丹,能保护同门的师兄弟,能让郎中正也改变心意,能完成许多不可能完成之事。
郎丰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什么强你就想学什么?你修剑就图个强?”
贺正抿紧嘴唇不答,仿佛默认。
郎丰泖一脸牙疼地注视他半晌,好像很想给他一拳,手都举起来了,最后还是没打下去,抓着天灵盖把他脑袋揪起来:“行,你爱看,那你就仔细地看,眼睛睁大点,好好看清楚了,这俩人到底强在哪儿。”
面对朱英杀意澎湃的一招,严越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面露欣喜,挺身迎上,剑尖轻颤,竟化作数道虚影,一时之间好似有数把裁虹闪烁,恰如漫天星子,剑尖破空的“嗤嗤”尖鸣不休,自四面八方包罗而来。
千秋剑法第三式,参横斗转。
无需多看,朱英光凭压来的凌厉剑意,就能感知那虚影内蕴藏的恐怖锋芒,当即掩日禁水两式接连打出,妄图撕开一道口子,可那些看似散乱的剑影中似乎暗藏玄机,此消彼长,盈盈明灭,无论如何也不能撼动。
恍惚之间,她像被无数柄利剑包围,茕茕陷于剑光所指处,仿若独立于更深漏断的寒夜,胸中蓦然涌起一股悲凉——天地浩渺,宇宙苍茫,繁星万古高悬,谁怜斯人孤身?
不,朱英狠狠一咬舌尖,不对。
这不是她的意,更不是她的道,临阵对敌时心境不稳乃是大忌,危急关头,她来不及细想,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何能破?
严越一剑好似天罗地网,直叫人无处可逃……恰好,她所行之道也从来不必逃。
千钧一发之际,朱英始终紧绷的神情竟然兀自放松了。
是了,何须烦恼,因缘际会终成空,昨日之日不可留,那又如何?我自乘雷驾云,策雨扬风,哪怕明知是镜花水月,亦慨然以往。
追魂!!
莫问漆黑的剑锋蓦然点出,自千般变化中准确无误地捉住了裁虹的真身,而后雷光大盛,剑光如闪电撕裂了笼罩整座比试台的寒意,直取执剑人的首级。
“铮——”
严越被她逼得撤剑回防,双目却熠熠生辉,比日头还要明亮三分,甚至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容,高声喝彩道:“好剑!”
朱英脱离险境,方才来得及仔细琢磨严越那一剑,后知后觉地一阵心惊。难怪无一人能做他的敌手,不过短短四年,严越的剑意竟然已经强大到能够影响她的心智,分明当年也只是似有所感而已,怎么如今差距还更大了?
这人该不会整整四年一刻也没休息,全都在练剑吧?
“严兄,你如今是什么修为?”
严越完全不打算瞒她:“金丹后期。”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朱英还是一口气噎住了,沉默半晌,勉强维持住表情:“即将……冲击元婴?”
刚刚而立的元婴?朱英真想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了,这怪物到底还是不是人?
“大概吧。”严越似乎对自己的修为也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万分热忱地看着她:“刚才那一剑,是你在被我逼至绝路后新领悟的?”
朱英点头:“也算不得领悟,只是隐约触到了个大概,还得回去细细琢磨。”
“真漂亮。”严越目光灼灼,“师父说得不错,天绝剑果真登峰造极。”
“两剑。”
朱英抖了抖长剑,肃然地站定:“才两剑而已。再来。”
自登上比试台以来,众人就没见严越这么开心过,此人这会儿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悦,一改往日高不可攀的冰山形象,轻快地点了点头,裁虹好似一道流光,迫不及待地又攻了上去。
似乎是剑逢对手,非得打个痛快,二人都比往日对战更凶几分,刚开始还有好事者忙着数接了几剑,然而黑白两团残影缠斗不休,剑招跌宕起伏,变化灵活多端,浑然分不清前招与后招,到最后,众人皆已算不清楚究竟过了多少招了。
贺正在观战席上看得冷汗涔涔,手脚冰凉,虽遥隔半里,却依然被那二人磅礴的气势压得喘不上气。
同为剑修,他能看出朱英虽修为差了一个境界,却从未势弱过,每一剑皆淋漓尽致,哪怕穷途末路,也绝无动摇。若换做是他,恐怕撑不过三招便已溃败。
“看清楚了吗,他们强在哪儿?”
“心无旁骛,一以贯之。”贺正答道。
郎丰泖潦草点头,勉强算是同意:“那你又差在哪儿?”
“心有杂念,定力不足。”
“你当如何?”
“磨练心性,持之以恒。”
“然后呢?”
“变得更强。”
“嚯,”郎丰泖咂了咂舌,继续追问:“然后呢?”
“……”
“变得更强,直到亲手报仇雪恨。报完仇之后呢?你又当如何?”
“……”
见他半晌不答,郎丰泖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我早告诉过你,你要报仇,世上有的是法子,没必要跑来修道,既然选了修道,你就得像底下那两人一样。”
“什么样?”
“以剑为道,而不是以剑为器。”
贺正默默攥紧拳头:“剑本为器,为何不能以其为器?”
郎丰泖感觉口水都要说干了,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把,才想起来为了“仪容端正”,今天没带酒葫芦,没好气道:“没有为何,我今天把话撂在这,改不过来,你就别想入内门。”
学宫中正不仅是老师,更重要的是,还负责向内门举荐有天赋的弟子,若他们不允,外门弟子几乎没有可能入内门长老的眼。
贺正脸上骤然褪去了血色,下颌绷出道分明的弧线,指节直攥得发白,却始终梗着脖子,没吭一声。
七十六.青萍末(8)
“十二剑。”
朱英艰难地撑着地面爬起来,又踉跄了一下,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而严越全然与开打时没什么两样,束发一丝不苟,雪白的衣袖迎风鼓动,正御剑腾于半空,垂眸瞧着她。
“下一剑,是我最强的一剑,你接不住。”
修士的修为分八境,共有三道坎,领悟道心的筑基,渡劫结丹的金丹,以及脱凡入圣的化神。虽然只隔一个境界,但开光与金丹之间横着一道天雷劫,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连修器道的宁乱离都能凭修为压制一切开光,更别说实打实的金丹剑修,朱英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全凭天绝剑足够霸道。
“……正合我意。”
朱英蹭掉颊侧的血污,站直了身子,傲然地扬起下巴:“千秋剑还能有多冷,且让我见识一番。”
严越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朱英吞了口唾沫,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只见严越往前迈出一步,脚踏虚空,并指召剑,裁虹安静地飞来悬在他身前,整个比试台落针可闻。
“咔嚓。”
极细的一声,仿佛针尖轻轻刮擦了一下耳膜。什么声音?
朱英瞳孔猛地一缩。
旭日倾泻的明辉下,细剑突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裁虹结冰了。霜花从剑锋一直凝结到剑柄,薄薄地覆了一层,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严越缓缓抬眼,剑随心而动,自无意处悄然抹过,其势轻柔,其寒却彻骨,恰似昆仑山巅的雪落,浩然无痕。
千秋剑法第四式,岁晚寒生。
“沙沙沙……”
剑气未至,寒气已经伴着雾霭散开了,附近比试台上酣战的修士们纷纷停下动作,仿佛被大雪掩埋的草木。不是他们愿意停,只是这寒意能浸透心脉,必须全力调息抵抗,要么就已经连人带气冻住,僵成了冰雕。
霎时间,三尺封冻,六合岑寂,天与云与风与人,万类同披霜白。
“……我认输。”
严越落地之时,朱英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剑的余威中,使劲甩了甩头,苦笑道:“心服口服。严兄这一剑若是冲我来的,恐怕这会得把我抬下去了。”
还不待严越回答,俩人就被赶来维护秩序的三清修士请下了场。严越的全力一剑没冲朱英,于是冲向了比试台结界,结果能承受元婴一击的结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碎了,连哆嗦一下都没有。
玉京台紧急封锁修补结界,所有比试皆暂时中断,直到这时,亲眼目睹那令天地变色的一剑的人才陆续回过神来,议论声嗡然四起。
朱英扫了一圈,喜形于色的是少数,大多数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这也难怪,强得如此耸人听闻的天才,哪怕放眼上古的圣贤,又有几人能比肩?
木秀于林,易遭妒恨,易受畏惧,易被打成“非我族类”。
严越本人却没什么反应,神色如常道:“我修为胜你太多,若你我同为金丹,你未必赢不了。”
朱英收回视线,想起此人比窜天猴还飞得快的修行速度,叹了口气:“要追上你,不知得到猴年马月去了。严兄,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吃了多少大力丸?”
严越愣了愣,实心眼地问:“大力丸是什么?”
朱英瞥他一眼:“唔……就是一种吃了就能让人力大无穷,修行神速,胸口碎大石的丹药。”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胸口碎大石,严越还是诚实地摇摇头:“没有,凭外物提升修为乃旁门左道,不可取。你也不要吃。”
朱英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严兄,你到底是在哪长这么大的?”
“昆仑。”
“我知道,我是你问从前是哪里人,家乡在哪?”
“昆仑。”
朱英笑容一凝:“你……”
“我自记事起,就在昆仑。”严越语调平淡地说,“我没有爹娘,也不需要爹娘,我有师父。”
难怪他的剑那样冷,原来只是凡尘一过客,不染烟火。朱英恍然大悟,不知该说什么好,语塞半晌,默默点了点头。
他二人是岁月静好,可另一边就没这么和平了。玉京台暂封,场内紧张的气氛一下松懈下来,观战席上数百人无事可做,只好互相干瞪眼,双方都是憋了一肚子火,一句“你瞅啥”和“瞅你咋地”就能呛起来,一时间硝烟味弥漫,谩骂与嘲讽声不休,若不是此地位于三清主峰,众人最多只敢逞逞口舌之快,恐怕又已经大打出手了。
但他们不敢的,却有人敢。
天空陡然传来“轰隆”的一声巨响,宛如闷雷炸开,整个玉京台为之一震,不管是散修还是宗门弟子顿时都闭嘴了,齐刷刷地仰起头,瞪大了眼睛。
好强的灵气波动,不是天变,是人变。
分明才至隅中,正是日光赫赫之时,却不知从哪卷起一阵浓墨似的层云,俄顷遮住了天光。
“哈哈哈哈哈哈!说不过,便动手么?好风光的做派啊!”
一道响彻云霄的狂笑自高天落下,众人皆见一人影自聚仙殿大门急掠而出,话音刚落,又一人影忽地出现在他身后,中道截他退路,怒喝一声:“妖言惑众,纳命来!”
二人身形一碰即分,浩海般的灵气却凝成了两道顶天立地的虚影,于半空剧烈相撞,刹那间浓云绞碎,厉风呼啸,又是山石俱震的一声:“轰!!!”
玉京台上众人皆看得瞠目结舌,动也不敢动:元婴!两位元婴!
朱英听出前一人的声调有几分耳熟,正是前几日前来砸场子的那白马道人,眉心微微蹙起。
果然来者不善。
只见那白马道人一边接招,一边朗声道:“你这通鉴门,还敢称自己是甚么观天彻地,通玄达微,我看却是漏洞百出,狗屁倒灶,名不副实,名不副实!”
与他动手之人怒不可遏,拂袖便是三道虚符打了出去,光芒犹如金乌射日,刺得底下看客纷纷闭上了眼:“妖人安敢再胡言?!”
“胡言?哈哈哈哈,我从不胡言。你说你通玄达微,我便问你屎溺是何滋味,哪里胡言?莫非屎溺不在乾坤中?又或是屎溺比玄微更玄微,你的道行还不够?”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色古怪,三分震惊,两分疑惑,还有五分在拼命憋笑:难怪会打起来,这人也太口无遮拦了,莫不是存心找茬?
那通鉴门的长老果然暴跳如雷,数道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咒流矢般拍出,像在天上放起了大炮仗,哪怕相隔千里,轰鸣也犹在耳畔,直震得众人瑟瑟发抖。
“荒唐!”
只听他一声厉喝,袍袖翻卷,身后赫然凝成一座浮空大阵:“我等参的是乾坤正法,求的是得道登仙,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与天地同寿,腌臜凡胎自该弃之,你却拿此等污物羞辱我,妖人该死!”
“又在胡言。”白马道人摇了摇头,亦合掌捏诀,倾盖欲摧的重云竟以他为中心,缓缓卷绕,拢成一道横贯天地的涡流。
“污者,垢也,凡胎生老病死合天时,吃喝拉撒合地利,此消彼长,生生不息,实乃造化之灵秀,何来污垢?倒是你我这等元婴怪胎,修出了离体元神,若不陨落便得飞升,皆乃一去不回,你道这叫‘登仙’?名不副实!我道这该叫‘堕仙’!”
这下不只那长老大惊,底下的看客们也皆哗然色变,别说自小诵读经书的世族子弟,素来被当作野蛮人的散修们都听得面无人色,只觉此人必定是已经疯了。
朱英亦是目瞪口呆,这就是破道的元婴?难怪总被合道骂,还真是空穴不来风,骂得也对!
通鉴门长老咬牙切齿,眼内射出精光,怒而长啸:“邪魔外道,仙会岂容你撒野,受死!!”
掌中法诀连变,身后已成型的法阵豁然洞开,刹那间好似天河倒悬,千万字金光咒文喷薄而出,字字皆可为刀为剑,为锁为链,正乃通鉴门的绝技,通鉴金箓阵。
而那白马道人身陷天河正中,眼看已经插翅难飞,却丝毫不慌,反而振臂一揽,大笑道:“金与咒岂可同存邪?我道却是,金咒非咒!”
声若洪钟,掷地沉沉,其中似乎暗藏诡奇之道,传入朱英的耳朵,蓦地叫她心头一跳。
而高天之上,那名长老的脸色陡然剧变,这妖人话音一落,他周身十丈之内,所有与他相连的金光咒竟统统散去了灵气,只剩下“金”,没有“咒”了!
白马道人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咒文中,被照得容光焕发,兀自抬手往穹顶一指,灵气翻涌,乌云“呼啦”一下散开,元婴期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压下:“若非堕仙,你且告诉我,为何上古之时圣贤频出,百年登仙?而今却又寂寂无声,三千年过去,却无一人飞升?”
那长老被他古怪的神通震慑,一时间心念不稳,十指发颤,嘴唇哆哆嗦嗦地分合半晌,居然哑口无言。
“不知道?我来告诉你,因为修道本就是逆天之举,为天地所不容。”
一石激起千层浪,玉京台上,无论男女老少齐齐失声惊呼:“什么?!”
“你……你……”通鉴门长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瞪圆了眼睛指着他的鼻子,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白马道人负手身后,哈哈大笑:“我从不胡言。古往今来数万年,愈是神仙频出之世,有一物愈是兴盛,今日天下修仙之人齐聚一堂,不知可有谁发觉?”
通鉴门长老脸色铁青,并不接话,玉京台上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是什么?是什么?你知道么?”
“是灾祸。”
白马道人说。
“亘古之初,万族并起而竞逐,血流成河,白骨成山,成仙者最多。三千年前魔神出世,仙魔混战,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成仙者次多。此后仙魔尽去,再无人扰乱平衡,世间风平浪静,苍生方得以休养三千年。”
“故而我道是,仙本为堕,妄以凡胎肉体齐天地,必致灾殃。”
玉京台上,一名年轻的散修“唰”地站起来,神情极是义愤填膺,竟然顶着元婴的威压喊:“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哈,修士之祸,你身为无根散修,难道还没见够?滥杀无辜,据地为私,乃至于更易风水,遗祸无穷,你不清楚?”白马道人目光如炬,直看得那青年冷汗直流,颓然跌坐在地。
“修行途中的道道雷劫,劈的不就是尔等狂徒的妄念吗!”
却有一道浑厚的声音横插进来,答道:“即便灾祸与修士相生相伴,可孰为因,孰为果,却无法得证,还望道友勿再搬弄是非,强施威压。”
生机勃勃的温润灵气随即荡开,仿佛有双大掌在众人肋下托了一把,玉京台上噤若寒蝉的低阶修士们方才喘上了气,众多三清修士闻声,顿时面露喜色:“家主!”
宋玄修自聚仙殿走出,先冲底下抱拳:“论道场上本应百家争鸣,白马道友与我等道不同,纵有惊世骇俗之语,亦不违问道初衷,诸君付之一笑即可,只是搅扰了比试,乃老夫之过,万望众道友宽宥。”
言罢,又谦和地一抬手:“二位道友,你们再打下去,我这山头都得被削短几寸了,三清素来以和为贵,不愿大动干戈,可否收手?”
那通鉴门长老总算找回了点理智,仙会期间禁止私斗,更别说众目睽睽地在人家脑袋顶上撒泼,宋玄修没把他俩一起扫地出门已经是极给面子了,自然只能点头。
白马道人却乖张地凌空一坐:“若我说不可,你待如何?”
宋玄修呵呵一笑,不知从哪传来一声旷远的钟响:“铛——”
大音希声,那钟声仿佛天道垂训,林中鸟闻之收翼,石底蚁闻之驻足,三清界域内所有躁动霎时被荡涤干净,就连蔽日的乌云也颓然散去,日辉喷薄而出,光耀万丈。
三清钟!
人群中有些心思活络的,顿时什么也不管了,坐下就开始静心参悟。开玩笑,这可是三清钟,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此等大机缘,抓不住的活该进不了境界!
白马道人脸色也罕见的凝重起来,眉心陷出道深壑:“三清钟……你们这问道会,不仅来的都是不敢说话的怂包,还不让敢说话的人说话,笑话,真是大笑话。”
宋玄修风度不减:“只是请道友回聚仙殿饮茶而已,何时不让说话了?”
“哼,你不要我说,我偏要说,”白马道人却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唯余振聋发聩的声浪嚣嚣翻涌,冲击着底下数百位懵懂散修的道心:“强取豪夺非罕事,生灵涂炭好修行,道非道,仙非仙,吃人的金身上了天,假若修道无罪,哪来的天裂之罚?!”
宋玄修面色微沉,三清钟再响一声,钟声雄浑磅礴,隐隐有怒意,裹挟着太古洪荒的威压,不过只一点余波,众人随身的法器却全都恐惧地哆嗦起来。
“今日在座的客人皆有道心,道友慎言。”
只听轰然一声,白马道人仿佛被山岳当头砸中,身形骤落三百丈,仍旧挣扎着高喝:“我又不是你们那虚伪的道心,说就说了,怕什么?你尽可以捂我的嘴,捂别人的嘴,捂天下人的嘴,但你再有能耐,还能捂老天的嘴吗?”
宋玄修正欲回答,却好似忽然看见了什么极恐怖之物,陡然间面色剧变,犹如被天雷劈中,身形一闪,已惊骇万分地飞掠而出。
就在白马道人话音落下之际,像是为了印证什么,一点漆黑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三清山上空,如同谁不小心洒在画卷上的墨滴。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为何而来,诡异地悬在天上,仿佛一颗不祥的白日黑星。
浑天?!
七十七.且歌行(1)
宋玄修大惊失色,当下什么道不道仙不仙的都顾不上了,一边飞快地捏诀向门中长老连传数道急讯,一边纵身朝黑点掠去。
古籍上记载此物现世时,天穹倾裂,星斗错行,灵脉断绝,生机湮灭,若让它在三清显形,别说灵脉能不能保住,今日在场大半都是筑基以下的散修,没有师长保护,一个都活不了!
白马道人第二个瞧见,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要证据,证据便来了,来得好!众多有罪之人聚在此地,天罚来得正好!”
玉京台上猛然陷入骚乱,许多人四年前未曾留意,如今才第一回见着天裂,被那暗含有灭法之道的裂痕吓破了胆,骇然有之,惊慌有之,道心动摇有之,哭爹喊娘有之,当场跪下来磕头的亦有之。
宋玄修再顾不上风度,怒喝一声:“天若倾裂,不只修士,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都将遭难,道友却不忧反笑,还敢说自己心怀苍生?!”
又向聚仙殿的方向猎猎传音:“今有大劫降临我三清,老夫自当倾力相搏,然天裂之变非一人能挡,若诸位道友愿施以援手,三清往后必将——”
话音才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被另一道极缥缈的声音打断了。
“不必了,吾来吧。”
这声音静谧悠长,不绝如缕,似言语又非言语,古怪至极,竟是从山石草木、雨露风云的轻颤中传出,一时间万籁同声,飒飒共鸣,好似绵延千里的三清山脉亲自开口说话了。
宋玄修浑身一震,顿改方才的慌乱之态,稳住身形,冲三清主峰的方向毕恭毕敬地拜了一拜:“掌门师祖。”
朱英猛地睁大了眼睛,一阵天上地下的到处乱看。
掌门!久仰其名不见其人的掌门!大乘巅峰的掌门!
哪呢?
严越对她摇了摇头:“大乘修士元神几能与天地相融,无需亲自现身,这是他的元神在说话。”
朱英一愣,与天地相融,那岂不是人就化成了天地,天地也成了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师父也是这样。看似不在,实则无处不在,昆仑山的每块石头,每片雪花都是他。”
严越望着浑天裂缝,似有所悟:“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听另一位大乘开口说话,原来如此,这就是三清的声音。”
三清的声音?朱英蹙起眉头,不解其意。但眼下却没时间给她细想,掌门一语毕后,再无人敢置一词,毕竟在一步登仙的大乘巅峰面前,管你是元婴还是练气,都与蝼蚁无异。
众人或屏息凝神,或咬牙闭目,都心惊胆战地等着他出手。
可出人意料的是,没有毁天灭地的斗法,也没有乾坤震荡的神通,缕缕精纯的灵气春蚕吐丝般自山中万物悄然剥离,无论花鸟鱼虫皆只抽取一丁点,于生灵几乎无影响,却汇成了一股弥山亘野的灵气浪涛,沛然升腾,轻柔地包裹住浑天裂痕,信手一抹——
黑星烟消云散,碧空湛蓝如洗,仿佛天裂之灾从不曾发生过。
天人合一,无相无形,此乃大乘。
朱英亲眼见识了一回合道的巅峰,心头巨震,却忽然想起了四年前封魔塔顶的白骨。
合道的尽头是化身天地,破道的尽头又在哪呢?
灾祸已除,宋玄修再次深深行礼:“谢掌门师祖出手襄助,恭送师祖。”聚仙殿外方才涌出来的众多元婴见状,也连忙跟着往下拜,天上顿时黑压压地拜了一片。
不过掌门似乎并不着急走,漫山林野再次簌簌出声:“公孙氏的名相家,是否?”
白马道人被他道破师承,终于抱拳行了一礼:“是,名相家第三十九代传人。”
枝叶婆娑,不轻不重地斥责:“黄口小儿,也胡乱学你师祖论道。”
白马道人扬了扬眉毛,桀骜不驯地反驳:“有理有据,谈何胡乱?”
聚仙殿外长拜不起的众元婴们不禁暗自抽气,果然是个疯子,这时候还敢顶嘴!
幸亏掌门道心已臻至纯,并不与他计较:“天道如何,不入化神,皆乃妄论。公孙的道能传承至今,不易,你去吧。”
掌门轻描淡写地一句去吧,就算众人再想把他拿下审问也不能了。白马道人似乎也没料到三清掌门竟然放他走,诧异之下,又稽首拜了一拜,这回明显比方才诚心实意得多,随后就这么在一众被他气得跳脚的元婴们干瞪眼下,大摇大摆地出了三清山。
在众人战战兢兢的大礼恭送下,山风重新归于沉寂,掌门走了。
宋玄修直起身来,眼含忧色,再回望了一眼平整如镜的天空,苦笑着摇了摇头:“千算万算,没算到竟裂在三清……罢了,也幸亏是裂在三清。走罢,诸位道友们,有第一次第二次便会有第三次,大劫将至,避无可避,往后该如何,咱们是该好好论一论了。”
玉京台上,众人被这一波三四五六七八折的变故甩得头晕目眩,找不着北,也无心再看什么比试,炸了锅似的乱作一团,各家修士七嘴八舌的议论,但所议无非“掌门”“天裂”与“堕仙”三词。
朱英扭头问:“那白马道人口中的堕仙,严兄怎么看?”
严越思索片刻,评价道:“别出心裁。”
“严兄不信?”
“没有不信,也没有信,”严越说,“与我无关。”
朱英便明白了,他练剑既不为救苍生,也不为害苍生,有功他修,有罪他也照样修,宋太公与那白马道人说那么多纯属浪费口舌,就该让严越去答,保准能把白马道人气成红马道人。
“你信?”严越反问。
“不信。”
倒没有什么高深的理由,只因那白马道人口中的天罚,就是她亲手放出来的。若浑天真是天罚,那她朱英才是天底下唯一的罪人,跟别人都没关系。
刚想到此处,朱英余光突然瞟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当即一惊,匆忙与严越道别,快步走向玉京台外围。
“你怎么来了?”
不是她大惊小怪,只是此人虽然行踪成迷,但大体遵守一个规律:人越多的地方出现的几率越低。仙会比试场这么喧闹的地方居然能看到他,今天活见鬼了?
朱慕收回视线,言简意赅道:“看天裂。”
自从四年前进过一回浑天,朱慕就好像着了魔一般,朱英不知道他当时悟到了什么,但这四年来他几乎日日待在天禄斋,一心扑在古籍里,若说他们几人中谁最了解浑天,非朱慕莫属。
“非得到这来看?”
朱慕瞥了她一眼:“还有你。”
“我?”朱英狐疑地蹙起眉:“我有什么好看的?”
“天裂与你,好像有关系。”
朱英瞳孔骤缩,猛地跨上前一步:“是因为我在这,天裂才会出现?!”
朱慕蹙起眉头,退后三步:“关系又不只有因果一种。我算出……”话到一半,忽然打住,若有所思地掐起了指节。
朱英简直要急死了:“算出什么?”
“……日月薄蚀,阴阳逆乱,山崩川涸,灾眚荐至。少离桑梓,老守故园,两陷歧途,进退维谷。然远游殊方,或逢活水,宁作飘萍,莫念归乡。”
他自顾自念叨了一长串,朱英是一个字也没听明白,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能简单点吗?”
“有灾祸要发生。”
“这个我知道,你的乌鸦嘴说坏事一向很灵,有没有我不知道的。”
朱慕拉下脸,蕴着薄怒瞪了她一眼:“有,回去收拾东西吧,你要被赶下山了。”说罢拒不解释,傲然地负手而去,徒留朱英惊讶万分,呆愣在原地。
——这个她确实不知道。
朱英琢磨许久,觉得只能是因为她与浑天的渊源,七上八下地等了好几天,期间都没敢回三清宫,一直等到问道仙会草草结束,各宗门匆忙离去,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朱慕算得的确没错,但只说了一半,不是朱英要被赶下山了,是所有三清弟子都要被赶下山了。
“原本三清的弟子至少要在山中修满五旬,方可下山游历,增长见识,但千年大劫不期将至,已没有时间留给你们慢慢修炼了。”
符道堂的老中正叹了口气,向众弟子宣布:“从今日起,学宫弟子只要有意,皆可向中正请命下山。练气需与筑基结伴,至少三人同行,开光方可单独请命,下山前留好命牌,与中正商议好去何处,去做什么,去多久。三清自古尚和合,弟子在外亦当与人为善,同伴间应守望相助,若遇强敌,可回师门求援……”
老中正忧心忡忡地唠叨个不停,把底下的弟子都说得打起了呵欠,互相挤眉弄眼,暗自盘算着与谁结伴。
毕竟山中清修总归枯燥,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不仅能游山玩水,还能摆脱中正们的管教,更别提若能邀到心悦之人同行,除魔卫道,浪迹天涯,成就一段道侣佳话,简直没有更美的事了,一个个都跟过节似的欢天喜地。
见没几个人在认真听,老中正终于无奈地打住了话头。年近八百岁的老者放眼望去,清一色的年轻面庞,最大也不过两百出头,在她看来都跟孩子差不多。可道之兴衰,不在长而在幼,若灾祸当真来得那么快,三清的道就系在他们身上。
唉……但愿灾祸别来得那么快,但愿老家伙们能多顶些时日,也但愿避无可避之时,这些孩子们真能撑得起罢。老中正不无惆怅地想。
“朱师妹!”
朱英转头,发现是董秀莲在喊她,后面还跟着马应举霍思齐,以及不情不愿的李瑶瑶。
“你打算下山么?我们想去云梦泽碰碰运气,要不要和我们同路?”董秀莲笑呵呵道,指了指身后几人:“还是我们四个,你都认识,也好有个照应。”
朱英尚未想好,她倒的确想下山见见世面,但把朱菀朱慕二人丢给宋家照顾,又总觉得很过意不去。正思索着,身后又有人叫她。
“师、师妹肯定要下山历练吧,师妹想去哪?那个……我们能不能跟师妹一起?”
说话的青年有几分眼熟,好像是上次来拜托她的剑道堂弟子,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眼神不停往边上飘:“同为剑修,我们不仅能一同剿祟,还可以探讨剑道,切磋技艺,共同进步……不是这词是谁写的,师妹需要和我们共同进步吗?”
朱英扭头一看,道旁的石头后面“噌”地缩回去几道黑影,好像是几颗人头。
那青年没了讲稿,只得临场发挥,磕磕巴巴道:“呃,师妹放心,我已经筑基了,他们三个虽然只是练气,但一定不会拖你后腿。而且我们都是练剑的,身强体壮,能抗能打,你把我们当杂役用也行,我们受得了,师妹也肯定不会比郎中正更凶……”
董秀莲笑道:“看来要跟朱师妹说话的人还有很多,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你若想来,给我传个信就好。”
朱英只来得及匆忙点个头,又有第三个人追了过来。待到她走出学宫,原本空空的笏板上已经多了十几个名字,只可惜除了宋渡雪手里的特殊款,普通笏板的传信术法只在三清界域内有效,否则一下子多出这么多可说话的人,出了山也挺热闹。
若要下山,朱英其实想往西走。四年前奉县一夜屠城的惨状犹在眼前,那么多可疑之处,最后却因为涉及到外邦异族的巫术,无法再查,只得不了了之。
但朱英不信邪,西域,苗人,巫蛊术,至少还有这三个线索在,若是自己去一趟西域,说不定会查到些什么。
只不过巫与道天差地别,在汉人的地盘上,大家同根同源,狭路相逢至少还能喊一句道友,到了异族的地方,可就全然是敌人了,朱英完全不了解巫术,也不了解苗人,如果真要去,恐怕得先恶补一下常识才行。
而且……朱英直觉到,她一个人去西域这事想实现,最难过的一关恐怕是宋渡雪。
也不知道宋大公子听了得闹多大的别扭,还能不能哄得好,朱英忐忑地想。正好宋渡雪白天传信让她晚上回去一趟,干脆趁此机会探探口风。
结果朱英回去一看,就发觉一切都只是她胡思乱想,压根门都没有。
宋渡雪的寝殿内,朱菀跟打了鸡血一样,拉着潇湘兴奋地叽哩哇啦个不停,念叨着下山游玩云云,朱英在门外就听见了她的大嗓门,进门发觉朱慕也在,更稀奇的是前几日死活不上山的陈清晏竟然也在,正乖乖坐在书桌边跟着宋渡雪练字。
“下山?”朱英惊奇道:“你们怎么也要下山?魏王殿下,好久不见,上回受殿下邀请却仓促而别,还没来得及告歉。”
陈清晏这回束好了发冠,他不像他哥爱坠一身的鸡零狗碎,把自己打扮得活像朵人间富贵花,少年身着天水碧的袍子,没了长发的遮挡,更显清瘦,简直风一吹就能撂倒,如果他不是位皇子,朱英真要怀疑是不是小时候没吃饱饭。
“不必多礼。”陈清晏皮肤比宣纸还白,笑得很干净,“上回是我唐突了,自小就知道哥哥有位未婚妻,却不曾想竟如此有缘,该晏儿给嫂……”
“咳!”
陈清晏立刻很识相地改口:“给姐姐陪礼才是。”
宋渡雪把最后一笔勾完,方才搁笔抬眸:“也?你也想下山?去哪儿?”
此人还真会抓重点,不待朱英紧急编出个说辞,朱菀就抢着欢呼道:“姐,咱们要一起下山玩去咯!”
朱英心里咯噔一声,缓缓扫视这一屋子的麻烦精:“咱们?”
“对呀!猜猜咱们去哪?”
“哪儿?”
“金陵!”
朱菀乐开了花,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告诉天底下每个人:“皇城哎,有全南梁最好吃的点心和最热闹的戏院!我都整整四年没进过城了,四年!可憋死我了,这回一定要玩够本!”
“……”
“天裂现世,有些脏东西恐怕按耐不住,爷爷不放心,让我们把他送回金陵,顺便出去走走。”
朱英早猜到宋玄修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并不惊讶。这位前辈能坐稳宋氏家主的位置,修为恐怕并不是他真正的厉害之处,只不过把她抓来给他们当保镖……朱英哭笑不得,宋爷爷,这也是你谋划的一环吗?
宋渡雪看她沉默不语,挑起眉:“怎么了,你不想去?”
以宋大公子为首,五个人沉甸甸的视线全投了过来,顿时有如泰山压顶,什么西域北疆云梦泽,统统都得往后靠。
朱英哪敢说半个不字,扯出个假笑:“不,想去,我太想去了,简直是朝思暮想,梦寐以求地想去。”
七十八.且歌行(2)
“关先生,您真的要下山吗?”
潇湘整理着桌上的书稿,又忍不住劝道:“您的咳嗽还没好全,身子经不起折腾,还是再静养两年吧。”
关之洲谢绝了侍女的帮助,从衣柜里抽出几件旧衣衫,摇了摇头:“我这咳嗽再养十年也好不全,再不下山走走,怕是要走不动了。正好与你们顺路,稍我一程就好,不折腾。”
潇湘停下了手上动作,忧虑地转过身去:“可是……”
关之洲埋着头叠衣服,慢慢地说:“况且,还能有比和魏王殿下同行更不折腾的么?不仅无需担忧安危,还能一路乘马车,住官舍,你就让先生沾沾光罢。别担心,先生有自知之明,不会搅扰年轻人与朋友同游的好兴致的。”
“先生说什么呢!”潇湘气愤道,“我哪里是担心这个!”
关之洲没带那些贵重的锦衣裘氅,只有他自己的几件衣裳,刚好装了一个包袱,“哧”地系上结,抬起头来,含笑凝视她片刻:“潇湘,你也大了,出落得知书达礼,亭亭玉立的,先生安心了。是时候回去了。”
潇湘眼眶倏地一红。
关之洲看见,打趣道:“哭什么?不像话,才说像个大姑娘,这下又倒退回小姑娘了。”
潇湘别过脸去抹眼泪,凶巴巴地说:“先生才不像话,探访旧友而已,又不是再也不见,等这一趟回来,还要去接你的。”
关之洲微微一笑,将他的全部身家挎上肩,似乎心情很好,脸上竟是难得的神采奕奕:“嗯,该走了,别让魏王殿下等我们。在天上待了十几年,都快忘记人间是什么模样了。”
潇湘连忙用袖子擦干净脸,抱着一包裹好的东西跑过来:“等等,您忘了拿上这些。”
关之洲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先生的随笔,书,还有一本尚未作完的诗集。”
“拿这些做什么,”关之洲哭笑不得,“尽是些陈词滥调,酸文假醋,卖都卖不出几个钱,只有垫桌脚的份,就留这吧。”说罢便走出了房门。
潇湘犹豫片刻,放下书册,还是将诗集取出来抱在怀里,跟着跑了出去。
三清宫门前,朱英与朱慕已经早早地等着了,他们到后不久,宋渡雪与陈清晏也先后出现,朱菀最后才卡着点气喘吁吁地跑来,几人的行李都在昨日就装上马车送下了山,皆是一身轻快,人到齐便能出发。
从渡津门走缩地阵下山,来赴问道仙会的外客皆已离去,登仙渡却仍比仙会前热闹许多,往来皆是身着青衣的三清弟子,忙着为下山游历做准备。
他们倒不需要准备什么,毕竟又不是闯秘境猎邪祟,在凡间走官道进金陵城,一路遍布大小城镇村庄,到处都是人迹,不可能有一位开光期剑修还应付不了的麻烦。
朱菀吭哧吭哧地爬上马车,新奇地摆弄了一会里面的各种物件,撩起帘子往后望,三清山巍峨的主峰云蒸霞蔚,万丈金光自山头倾泻,壮美无比,看久了,竟然还有些舍不得。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心想反正离开哪就会想念哪,与其走了再怀念,不如在的时候尽情玩,搓了搓自己的脸,重又恢复了兴致勃勃的模样。
“哎,我昨天忽然想到个重要的事,咱们得在出发前讨论一下。”
一车人齐齐侧目,宋渡雪:“说。”
“咱们七个到了外面,应该怎么称呼呢?”朱菀认真地说,“比如说魏王殿下,总不能直接叫殿下吧,那不是谁都知道了吗?出门在外,身份不能随便暴露呀!”
这倒是的确,但朱英很难相信从她嘴里能说出靠谱的点子,半信半疑道:“那你想出解决办法了吗?”
朱菀往前倾了倾,煞有介事地竖起根手指:“我觉得,咱们可以假装成一家子。按照年纪来,英姐姐是大姐,我是二姐,木头是三弟,大公子是四弟,小气鬼是五妹,魏王殿下就是六弟,我们就是葫芦六兄妹,一根藤上六朵花,关先生嘛……演爷爷太老了,就演叔叔吧!”
“噗嗤。”
陈清晏别过脸憋笑:“本来哥哥姐姐们都比我年纪大,晏儿没意见。”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什么身份不身份,我看你就只是想当姐姐而已。”又在陈清晏后脑勺掴了一掌:“你别总顺着她,小心变成傻子。”
潇湘柳眉倒竖:“你再叫我小气鬼!”
关之洲苦笑:“各位的叔叔,先生可当不起啊。”
“其实按照原本的关系,分成两家就行了。”朱慕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忽然认真,居然果真在考虑:“我们三个,他们四个。”
“不行不行,那别人要是问起来,咱们两家人,为什么要一块出来?”朱菀一口回绝,再次郑重地强调:“而且葫芦六兄妹必须是一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叫起来才热闹,分两家,多不亲近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争论中,马鞭凌空一甩,骏马嘶鸣着撒开蹄子,车轱辘压着白玉道,一圈又一圈地滚着往前走了。
六日后,淮河水上。
杨柳风里春意浓,河水新绿,鸳鸯睡沙,往来的船只帆樯如林,堤上桃李夹岸,蜂蝶忙来忙去,偶尔经过村落,还能望见遍野金黄的油菜花。
“先生瞧瞧看,我们这地儿可美吧?”舵工老伯胳膊搭着漆红的栏杆,陶醉地深吸了口气,“一年里头最好的时候就是这阵喽。”
官船分两层,关之洲披了件外袍立在底层的船头吹风,闻言笑了笑,还没回答,头顶忽然“嗖”地飞出一只箭。
似乎是力气不够,那箭看起来头重脚轻,被河风吹得直哆嗦,没飞多远就一头栽进了岸边的湿泥里,屁股朝天。
“歪了歪了,只差一点!”朱菀沮丧地喊道,还不忘嘴硬:“这回不能算,有风,河上风太大了。”
潇湘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还是算了吧,五箭里有四箭乱飞,你若去打猎,怕是箭都不用捡,全插在别人马腿上。”
朱菀不服气地把弓一递:“你行你来啊。”
潇湘不接,往后退了半步:“我可没说我行,我又没学过……”
朱菀二话不说,直接硬塞进她怀里:“我不也没学过?你别光一个劲地说不行,拿着拿着,总得试试才知道。”
潇湘犹豫片刻,吞了口唾沫,学着朱菀的动作举起弓,有些无措道:“是……这样吗?”
朱菀自己也才刚学会,却相当有指导别人的自信,又是掰手指又是扭手腕,前后左右摆弄了半天,直累得潇湘的胳膊都打哆嗦了才满意:“嗯,现在差不多了。来,射一箭看看。”
“嘣。”
不能说射,只能说有一只箭弹了出去,还没飞出丈余远,就中道崩殂,“噗通”落进了水中。
“……”
朱菀第一个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有人射箭跟丢手绢似的?怕把草垛子戳疼了吗?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个——哎哟!”
潇湘羞愤欲死,照着朱菀的脚背就是一脚:“不准笑!不准再笑了!”
朱英觉得有趣,走过来道:“给我也试试?”拿到弓后信手一拉,大致试了试硬度,随后挽弓直至满月,一触即发。
“等一下。”
宋渡雪端详片刻,托着她手肘往上抬了抬,又绕到朱英身后,略微俯身,比着自己的姿势,细致地调整了动作:“好了。”
朱英奇道:“这样有什么用?”
“能更省力。”
朱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一松,箭矢离弦,很难想象那么细一根木棍,竟能爆出如此尖锐的破空之声,只听“咔”一声巨响,细箭齐根没入了岸边一株柳树的树干,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扎了个透心凉,两头穿。
看起来她应该不需要省什么力。
一片寂静中,陈清晏轻声道:“我觉得,姐姐光是练剑就已经够了,凡人的武器,还是不要碰了。”
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把底下摇橹的桨夫都吓了一跳,还以为船桅断了,惊慌地东张西望。关之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冲上面喊:“公子小姐们,官船乃朝廷威仪所系,莫要太招摇了。”
朱菀从栏杆边探出头来,笑嘻嘻道:“知道啦,最后一支箭,射完就不玩了!”
最后一箭被交到了宋渡雪手里,宋大公子难得谦虚,边搭箭边道:“我也是许久以前练的了,准头不一定如何。”张弓拉弦,瞟了旁边的朱英一眼:“想看我射什么?”
朱英笑道:“古有百步穿杨之说,从这里到河岸差不多百步,不如比比你与古人谁更厉害吧。”
宋渡雪挑了挑眉,箭尖指向迎面而来的一棵垂柳:“这棵?”
“随你。”
宋渡雪不再说话,眯起了眼睛,随着那株垂柳愈来愈近,众人皆跟着屏息以待,他却忽然勾起唇角,箭尖向上一抬,飞箭“咻”地射出,高天之上,一只不幸碰巧飞过的野鸭应声坠落。
陈清晏看得两眼放光,“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哥哥好厉害!”
宋渡雪收了弓,转身戏谑道:“我与古人谁厉害?”
朱英正忙着接鸭子,空中剑影一闪,莫问已经串着尚有余温的野鸭飞回来。只见那鸭子体硕羽丰,一看就很美味,朱菀顿时欢呼道:“你你你,大公子天下第一厉害,今晚有鸭子吃咯!”
一群人有说有笑地提着鸭子下楼,往厨房走去,只剩下朱慕默默立在檐角的阴影下,凝望着他们的背影,神情隐隐有些幽怨。
不是说比赛射箭,谁输了谁就陪他下棋么?
没有人记得了么?
日暮时分,一整只野鸭已经变成了三盘菜,众人对船上厨子的手艺赞不绝口,还邀请了掌舵的舵工一起吃。舵工老伯也是个直爽人,就着悠悠的河笛声,给众人讲起他行船多年的见闻。
“公子小姐们是不知道,在十几年前,淮河可没现在这么安分,差不多隔上三五年就得发一回大水。我记得最大的一回,水都淹到城门口去了,更不要说岸两边,淹得唷,根本看不出哪是河,哪是地。粮食就不提了,房,人,田,只要洪水一来,全都给冲没喽!”
朱菀好奇道:“那现在怎么就安分了?”
说起这个,那舵工可就来劲了,放下筷子滔滔不绝道:“那都得感谢郭大人啊!以前朝廷也治水,每年都治,但治了几十年,就是治不好,老辈人都讲是水里有妖怪,得请仙人来才管用,还有些丧良心的,把姑娘绑了往河里撂,说是给河神送媳妇,哼,还不是没用。后来郭大人一来,立马不准他们再祭河神,那会儿还有不少人骂他坏了祖宗规矩呢,结果只两年功夫,他就把河治好了,依我看呐,拜神仙不如拜郭大人,郭大人比什么神仙都管用!”
陈清晏若有所思地问:“毫州刺史郭正茂郭大人?”
舵工使劲点头,他并不清楚几人的身份,只猜是哪家名门望族的后人,想多为郭大人说两句好话,搓着手笑道:“是是,郭大人是个好官,我就盼着他能一直在这儿。之前他一走,没过两年,洪水又来了,他一回来,又消停了,说明淮河得有他镇着,妖怪才不敢作乱啊。”
朱英与朱慕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二人乘船在水上漂了多日,皆未察觉异样,水里应当没有所谓的妖怪,只是凡人的妄想而已。
忽有一艘轻舟迎面飞快地驶来,一人站在船头,一边敲锣一边高声喊道:“附近的江面即将封锁,任何船只不得通行,各帮漕船、商舶、民舟速速返航!速速返航!”
周遭船只闻言,虽然怨声不断,却都乖乖掉头,舵工老伯连忙跑到船头喊:“天都黑透了,怎么忽然要封江?敢问是哪位大人的命令,可否通融通融?”
“郭大人亲口下的令,通融不得!”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舵工惊讶道:“郭大人在前面?出什么事了?”
天色已晚,船只都被夜色笼罩,直到凑到近前,那小舟上的传令官才看清插在船首的官旗,连忙按桨急停,恭敬行礼道:“启禀大人,河里出了点乱子,为防危及往来船只,郭大人不得已下令封锁江面,耽搁了大人的行程,还望海涵。”
宋渡雪敏锐地察觉到他用词并不寻常:“‘河里’出了乱子?什么乱子?”
“这……”
舵工着急道:“你就直说吧,免得闹出误会来,对郭大人也不好!”
那传令官连忙点头哈腰地答道:“是是是,郭大人说,前面的水底下近来不太平,恐怕是有妖怪在作祟!”
七十九.且歌行(3)
舵工老伯“喝”地倒吸一大口凉气,心中直呼砸锅了,他方才跟几位公子小姐吹嘘了一通郭大人有本事,怎么突然真有妖怪冒出来,这不是当场把牛皮吹炸了吗?
心虚地把脸转过两寸,觑着船上几人的反应。谁知事情与他设想的大相径庭,不仅那几个小郎君小闺女不晓得斤两,听到有妖怪一点不害怕,就连那病秧子先生都一脸平静,跟没事人似的。
宋渡雪笑了一声,饶有兴趣地追问:“哦?怎么个不太平法?”
传令官却支支吾吾地不肯细说:“妖邪手段残忍,说出来恐惊扰大人心神,徒增烦躁。”
“这倒不必担心,论起除妖,我们这里恰好有行家。”宋渡雪转头道,“是不是?”
鸦雀无声。
“?”
朱英一肘子戳在朱慕肋骨上,压低声音喝道:“快,给他露一手。”
朱慕被她撞得闷哼一声,抬手捏了个照火诀。一簇明亮的火苗倏然腾起,顿时把他整个人照得光芒四射,配上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夜里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舵工老伯大惊失色,差点跪下:“神神神仙?”
传令官见状面露喜色,连连作揖:“这位莫非是传说中的捉妖师?”
宋渡雪傲然颔首:“不错,与其你们一群凡人瞎忙活,耽搁大人的行程,不如让真正精通此道之人来解决。如何,现在我们能过去了么?”
夜深人静,封锁的淮河上空空荡荡,唯余摇橹和划水的安静声响。
口若悬河的舵工老伯这下彻底闭嘴了,老老实实掌着舵一刻也不敢走开,想起刚才那茬事,简直肠子都快悔青了。
夭寿啊夭寿,他刚才还口无遮拦地说什么拜神仙不如拜郭大人,谁能想到这船上真有懂仙法的?唉,没想到那位最闷的小郎君竟然是捉妖师,果然是真人不露相……不对,听说这些个修仙法的半仙都能活个千八百岁,说不定人年纪其实比他还大……
想到这里,河风虽舒爽,舵工却已经汗流浃背了。
“捉妖师?我?”朱慕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我当捉妖师?”
宋渡雪解释:“一些散修会以方士,术士,捉妖师,阴阳师的身份行走人间,替凡人办事拿酬劳,介于仙凡之间,因为与俗世瓜葛太多,大都只有练气境界,少有人能筑基,你的修为足够了。”
尽管如此,朱慕一时半会也无法接受。他怎么就从顺路跟着,忽然摇身一变成主角了?
“比起这个,哥哥当我的侍卫?”陈清晏坚决摇头:“这怎么行?太委屈哥哥了,成何体统。”
“我需要什么体统?”宋渡雪好笑地说:“非富贾,非官吏,更非修士,区区凡人尔,别把金陵的那套做派往我身上塞,下了三清山,我就是个普通人。”
“可是……”
摇橹声忽然停了,宋渡雪抬手示意他别说话,侧目往窗外看去。河岸两边灯火通明,各有数十位佩刀的士兵手提灯笼来回巡逻,河面有插官旗的大漕船一艘,以及小舟五六叶,传令官的轻舟飞快地回去报信,片刻后,载着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身着绯红的圆领袍,身宽体胖,光是爬到官船上就已累得气喘吁吁,几人对视一眼,迅速各就各位,准备开始表演,宋渡雪推着陈清晏走在最前,朱慕下意识想往后让,结果被人在背后使劲推了一掌。
“走前头啊捉妖大师,躲什么?”朱菀看热闹不嫌事大,冲他挤眉弄眼地乐:“好好表现,以后就还让你扮,不然下次可就归我了。”
你要是喜欢,现在就可以归你。虽然朱慕很想这么说,但那红袍的刺史已经走进了船舱,他只能闭嘴,硬着头皮顶上去。
郭正茂看清来人,顿时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一番什么叫大惊失色,汗也不擦了,衣服也不理了,扭着小碎步跑上前,“噗通”一声跪下拜道:“臣郭正茂,参见魏王殿下!”
朱菀惊异地看着眼前这灵活的胖子,这就是比神仙还灵的大好官?那老伯没骗人吧,这怎么越看越像话本里的大太监呢?
“免礼。”陈清晏颔首,“听闻郭刺史心系百姓,率人亲至淮河口岸,急令封江,不知是何方妖邪作祟?若有需本王襄助之处,卿但讲无妨。”
郭正茂长跪不起,悲痛得像死了亲爹:“臣惶恐,魏王殿下天潢贵胄,哪能沾染此等晦气?臣万死也不敢啊。”
陈清晏眨眨眼,笑得有些无奈。宋渡雪便接过话头:“殿下素来仁善,不会怪罪,刺史大人尽管直言,这位乃是道行高深的捉妖师,有他出马,妖邪立除。”
朱慕第一回登台表演,被众人齐刷刷地盯着,没想出来台词,憋了半天,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
郭正茂这才站起身,喜出望外地连连称善:“谢殿下开恩,得遇贤王如殿下,实乃此地百姓之幸,请诸位随我来。”
漕船两头抛锚,停泊在河中央,硕大的船身一横,基本把河道堵了个严严实实,两侧船舷边都站满了人,正喊着号子,费劲地在水底打捞什么。
郭正茂亲自将众人领上甲板:“这一段河道所处的位置南通北达,本来很适合建渡口,只是早些年洪涝频发,两岸地势又较低,每回受灾都最重,才没建起来。仰赖陛下圣德,近年来风调雨顺,刚刚建起了两个渡口,殿下请看。”
宋渡雪推着陈清晏到船舷边,借着岸上官兵的火把,可见南北河岸确有两处宽敞的渡口,但奇怪的是,附近竟然连一艘泊船都没有,空荡荡的,为数不多的几艘渔船也被拖到了岸上,仿佛害怕靠近河水一样。
“这也是因为妖怪作祟?”
“启禀殿下,正是。传言河中有女鬼,村民称作水娘娘,船一旦下水,就会被水娘娘当作送来的夫婿,她若相中了谁,则连人带船俱拖入河底拜堂成亲,故而哪怕人不在,附近的村民也不敢把船泊在水中。”
朱菀好奇地问:“若是没瞧上呢?”
“则把船打翻,将她不满意的夫婿淹死。”
陈清晏问:“多少是确有其事,多少只系民间的捕风捉影?”
“臣虽未亲眼得见,但近两年来此段河道落水横死的数目的确大大上涨,乃至于去年一年中竟有近百人死于溺水,比往年高出两倍有余,几与洪灾之年相当了,对于世代操船行舟之民而言,确乎反常。”
陈清晏点点头,转头问朱慕:“仙君怎么看?”
朱慕托着八卦镜勘测了一番,蹙眉道:“奇怪,此地的风水调和,不应出凶煞厉鬼才对,不过……”并指抹过眉心,再睁开眼时,眸中已覆上了一层灵光。张望片刻,沉吟道:“戾气盘桓,阴气胁阳,多有横死之灾,或真为邪祟作怪。”
“不错不错,”郭正茂忙不迭地点头:“这位大师好生厉害,臣曾请过一位阴阳师来此堪舆,亦有此高论。”
朱慕被这句“大师”噎住,半晌没吭声,陈清晏笑道:“郭大人果然爱民如子,竟还请了江湖术士来帮忙。”
郭正茂讪笑着擦了擦汗:“殿下谬赞,不过是微臣的职责所在。唉,那些江湖术士啊,十个人里基本有四个骗子,三个半吊子,两个滑头,剩下一个兴许有点本事,却也轻信不得,比不上殿下身边的人。”
陈清晏笑而不语,郭正茂也赔着笑,一个劲地擦汗,朱英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机锋,见船上官兵不停地把渔网抛出去又收回来,插嘴问:“请问大人,他们在做什么?”
郭正茂如蒙大赦,赶紧转过头回答:“说来惭愧,在下实在黔驴技穷了,只能试试笨办法,听闻近几日水娘娘复又现身,想着来河里捞一捞,万一能……”话音未落,一艘小舟从岸边靠近,上来两个渔民模样的中年人。
郭正茂招手示意将人带过来:“来得正好,这是白苇村的村民,前两日就是他们说看见了水娘娘,诸位贵人有什么问题,问他们就是。”又向那两人介绍朱慕,一张嘴就不客气地给他戴上顶高帽:“这位是鼎鼎有名的捉妖师,你们先前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了什么,都跟他仔细地讲一遍,就不愁妖怪作乱了!”
朱慕差点没被“鼎鼎有名”四个大字砸昏过去,幸亏他喜怒哀乐都共用一张脸,才勉强没露馅。那两人被他宠辱不惊的模样唬住,点头哈腰地答应下来。
据他们所说,这位水娘娘大约出现在两三年前,只在晚上现身,尤其青睐夜间行船的吹笛之人,若是半夜忽然听见歌声,就是被水娘娘相中了,此时千万不能发出声音,否则就是答应了要和她成亲,会被拖入水下拜堂。
至于选婿之说,则是因为被水娘娘相中之人要么连船一块消失,要么船留着,人却不见,今年所有溺死的皆属后者,于是人们都说水娘娘一直没选中满意的夫婿,所以才出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这两人两日前就遇到了一回,得亏他们反应快,拼命划船才逃过一劫。
“既然如此,”朱英问,“为何不将她引出来再抓?光像这样瞎捞,恐怕很难捞到。”
郭正茂苦笑:“并非没想过,只是水娘娘戒心极重,唯有半夜独自一人乘船才能引得她现身,而她将人掳走又只需要眨眼时间,埋伏在远处的人马根本来不及救援,在下怕搭上无辜百姓的性命,故而没敢尝试。”
朱英颔首:“我们的捉妖师法力高强,足以自保,可以让他来一试。”
朱慕还没抗议,郭正茂先遗憾摇头道:“在下早先曾请过两位方士来做诱饵,都无功而返,唯有一位隐世高人道行颇深,让他的徒弟独自乘船,他在远处伺机而动,方才成功了一回,却也没把那妖孽抓住。”
“恐怕是对修为高者心存警惕,看来诱饵必须得是凡人。”
“不错,凡人男子最好,若是还会吹奏河笛,则更是好上加好。唉,可惜少有人有那个胆量,敢拿命当诱饵啊。”
众人都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片刻后,宋渡雪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等一下,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朱慕:“凡人。”
朱菀:“男子。”
朱英:“会吹笛。”
潇湘:“有胆量。”
宋渡雪:“……”
郭正茂也像是刚刚想起他,上下左右地把宋渡雪打量了一遍,大加赞扬道:“哎哟,别说吹不吹笛了,这位小兄弟如此英俊,那水娘娘若真是想选婿,恐怕只消你往船上一坐,笛子都还没对上嘴,就已经被抢进洞房了!”
宋渡雪鼻子都快气歪了,容易被女鬼拖到水底下溺死,难道是什么值得欢喜的事情吗?
陈清晏瞠目结舌,做梦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对宋渡雪提这种要求,瞄着后者七窍生烟的表情,小声出言维护:“这,这恐怕不妥吧……”
朱英却说:“没有别的办法,只他最合适,为了苍生大义,牺牲一下色相不算什么,对吧,小雪儿?”
宋渡雪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牙疼表情,似乎很想拒绝,又苦于找不到理由,朱英便趁他犹豫,干脆地拍了板:“那就劳烦郭大人为我们腾个地方,我们今夜就捉妖。”
可能是长得太富态之故,郭正茂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再使劲也走不了多快,容易叫人误以为他做什么都拖泥带水,却不想办起事来竟相当利索,将整个船队指挥得井井有条,不过一时三刻,便让漕船起锚,带着船队退开数里远,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夜幕低垂,大河宽阔,河风从芦苇荡里沙沙穿过,为了不打草惊蛇,只有三人留在了两岸空旷的渡口间:宋渡雪,朱慕,以及自称是捉妖师助手的朱英。
“若是那什么水娘娘始终不现身怎么办?”
宋渡雪抄着手臂,怏怏地问。他身上有避水珠,倒不怕会淹死,反而是假如那女鬼死活不出来,他岂不是得漂在河中央吹一晚上笛子?
朱英笃定道:“不会,我相信你。”
“信我?信我什么?”
朱英经过四年锻炼,已经具备了基础的阿谀奉承本领,眼都不眨地夸道:“大公子天底下第一厉害,谁能忍得住不来把你抢回家做夫婿?那水娘娘若是不来,她就肯定不是水娘娘,只能是水公公。”
“……”
尽管知道此人在有求于人的时候说出的话尽是胡诌,毫无诚意可言,宋渡雪还是给她逗笑了。默默在心底叹口气,妥协地坐上破渔船,被他自己的未婚妻亲手推下了河,送去给那劳什子娘娘吹小曲儿。
淮河一带特有的河笛用细竹削成,大约一掌半长,上钻五孔,乃是渔民为了打发独自行船的无聊而制,不算精巧,胜在有趣,原本人人都会吹奏,甚至常以笛声相互打招呼问好,现今却因为害怕水娘娘,都不敢在这一带吹了。
难怪村民们心神不宁,即便不去想做乱的邪祟,恐怕也会觉得今春格外寂静吧。
宋渡雪在风花雪月之事上向来悟性绝佳,拿到笛子玩了一会,就基本已经学会了。他懒散地倚着船篷,先吹了一段杨柳枝,又吹了一段浣溪沙,百无聊赖之际,开始胡乱发散,想怎么来怎么来,那调子一会冲上天,一会又落到底,跟宋大公子本人一样任性,听得藏在岸上静观其变的朱英不禁莞尔。
又过去一会,笛声逐渐趋于平和,平和得过头了,甚至像含着几分寂寥。
这也是宋大公子的一部分吗?朱英不太能确定。她乐感并不佳,完全没有闻弦音而知雅意的天赋,正费劲巴拉地自个儿琢磨,笛声却戛然而止。
宋渡雪悄无声息地将笛子从唇边移开两寸,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小渔船不轻不重地摇晃了两下,仿佛只是波浪起伏。
一只湿漉漉的手攀上了船头。
八十.且歌行(4)
那只手掌纤细瘦小,圆润的指甲盖泛着微微的光,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皮肤虽白,却透出种冷蜡般的质感,安静地搭在船头。
河面飘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
曲调不复杂,像某首广为流传的渔歌,那声音哼得很慢,中间丝毫不停顿,整个连成一串,诡异无比,若是仔细分辨,似乎还颠三倒四的,幽幽地从水底响起。
宋渡雪被迫听她唱了半天,心说怎么还没完了,总归今晚得被女鬼强抢一次,不如利索点,遂举起河笛,听准曲调“呜”的一声加入,跟那歌声一唱一和。
水娘娘不需要换气,宋大公子却需要,水娘娘记不清调子,宋大公子却过耳不忘,再加上以宋大公子之高傲,决不会愿意纡尊降贵地迁就谁,于是乎二人的初次合作相当不顺,不是抢拍就是错音,笛声与歌声各唱各的,乍一听还以为吵起来了。
可能是选了这么久夫婿,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水娘娘挣扎了一会发现打不过,干脆闭嘴不唱了。
宋渡雪一边把笛子吹得像跑马,一边紧紧盯着那只苍白的手,略有些不解地蹙起眉。
奇怪,吃了上百人的邪祟,按理来说应当煞气十足才对,可这只手除了看起来有些古怪,竟好像没什么凶性。
为什么?
他摘下挂在船篷的油灯,轻手轻脚地伸出船外,探头往水中看去,可惜油灯微弱,漆黑的水面波纹澹澹,根本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东西。
正要收回手,忽然瞄到船尾的水面亦是波光粼粼,看起来却与船头有些微妙的不同,仿佛……没有这么深不见底的黑。
宋渡雪眯了眯眼睛,放下笛子俯身仔细看,一抹白色突兀地闪过,仿佛一片衣角,他顿时明白过来,猛地缩回船篷内。
是头发!这水下的黑影全是那水娘娘的头发,她果然就扒在船底下!
小渔船突然开始剧烈摇晃,宋渡雪猝不及防,“咚”一声撞上了船尾的箱子,人还没爬起来,船头又猛地向下一沉,竟是被直接按进了水里,小船几乎整个竖起来,船桨货箱全“噗通噗通”地滚进了河,幸亏宋渡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旁边的系缆桩,惊险地吊在了空中。
照这么抢夫婿,难怪隔三差五就要换新的,光抢人就抢破相了!
那水娘娘还不死心,水面浮出个乌黑的人头,随后居然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了上来,惨白的手径直抓向宋渡雪的脚踝。
——只差一点。
黑夜中莫问如同隐身,连剑光都不曾显现,那手掌已经被利落地齐腕斩断。宋渡雪只感觉腰上被人一揽,耳畔风声呼啸,人已骤然间腾起三丈有余,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将沉未沉的渔船。
“啊!!”
水娘娘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扭头想逃回水里,却被随后赶来的朱慕逮了个正着,迎面拍出张定身符:“定!”
宋渡雪高声大喊:“手!她的手!”
什么手?
这时就显出冒牌货的不足了,朱慕身为不擅打斗的卜修,画个符捏个诀已是极限,闻言怔了怔,根本没反应过来,而船上那只断手被朱英砍了一剑,竟然还能挣扎着翻起来,五根指头交错爬行,仿佛一只大蜘蛛,一溜烟就蹿进水里没影了!
“哗——”
渔船重重地砸落下来,水花四溅,荡开一大圈涟漪,天上二人与船上一人面面相觑。
事已至此,只好先把逮住的这个带回去。
郭正茂听说三人这么快就抓到了邪祟,高兴得连连拍手,立刻下令船队返航,还吩咐属下回去就连夜准备,要挑选珍宝礼物,还要大宴三天款待恩人,就差喊上全队官兵一起放鞭炮了。
宋渡雪打断喜气洋洋的郭刺史:“刺史大人,稍等片刻,在您辖境内作乱这么久的邪祟究竟是何物,难道您不想看一看吗?”
郭正茂连忙正色道:“看,当然得看,不过……”吞吞吐吐地说:“实不相瞒,在下今岁末就该四十五了,浑身小病小痛就没断过,直接去看邪祟,会不会沾上秽气?是不是最好找个什么保护一下?要不然,等大师们收拾干净了再叫我如何?我这,唉,这人老了,胆子就得变小,实在是怕身体受不住啊!”
“有我们的捉妖师在,大人尽管放心,伤不着也吓不着您。”宋渡雪不吃这套,直接往郭正茂身后一站,不容拒绝地抬手道:“大人这边请。”
郭正茂眼看婉拒不掉,勉强挤出个笑,深吸一口气,缩回肚腩往上提了提鎏金腰带,满脸视死如归地跟着他走了。
漕船堆满了空木箱的货舱内,一个人形的东西姿势扭曲,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大片打结的头发缠着污泥,还在“啪嗒啪嗒”的往下滴水,水腥味黏腻潮湿,溢满了舱房,而那使劲往前伸出的胳膊居然光秃秃的,没有手掌,能直接看见青白的骨肉。
郭正茂只看了一眼就大叫着拿袖子挡住脸:“哎哟喂!这这这、这是个什么妖孽?”
“您口中的水娘娘,”宋渡雪蹲下身来,拿手拨开乱发,托着下巴将那张脸抬起来:“大人请看。”
郭正茂犹犹豫豫地放下胳膊,勉强睁开一只眼睛,试探地往前一瞥,顿时愣住了。
一道龙飞凤舞的黄符下,竟然是张少女的脸。
两个眼睛两只耳,一个鼻子一张嘴,除了肤色白得不正常以外,与常人没有任何分别,甚至因为嘴小脸圆,较之常人,还多了几分姿色,双目无神,呆滞地望着地面。
“这是……”
“说是邪祟也没错,但比起真正的邪祟,又有些不同。”宋渡雪将她的脸往侧掰过三分,露出细瘦脖颈上项圈似的铭文,乌青字符仿佛虫爬,所过之处皮肉凹陷,一直烙进骨头里。
“刺史大人,这是个灵偶。用更通俗的话说,就是修士操纵的傀儡。”
灵偶属怪,但本质上与其他邪祟不同,并不能直接修炼真气,而需要从外物中汲取。从某种角度来说,灵偶其实是一种特殊的器,就连炼制与镌铭的步骤都与炼器差不多,只不过法器的材料是金玉铁,而灵偶的材料是人。
正因如此,灵偶才会被归于邪祟,为正道所不齿,精通炼偶的修士被称作偃师,也因此被连带着一并打为阴损邪道,虽不至于像魔修一般人人喊打,也通常不怎么招人待见。
偃师常年游走在正道与魔道之间的灰色地带,比泥鳅还滑,没点底蕴不可能请得来,宋渡雪仔细端详着郭正茂的表情:“郭大人,您先前所说的那位隐世高人,当真是不慎失手了,没抓住吗?”
郭正茂被他突然一问,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虽然嘴上立刻装傻充愣,但宋渡雪心中跟明镜似的,立刻想通了来龙去脉,暗骂一声老狐狸。
这灵偶粗制滥造,差不多就是个练气的修为,既然能引出来,就没有抓不住的道理,那隐世高人想必也发现了这是个灵偶,能请动偃师的势力自然不会小,散修势单力薄,不想惹火烧身,于是又把她放回去了,还告诫郭正茂别再继续查。
而他们几人一路走官道,乘官船,虽说行踪并未公开,但郭正茂身为毫州刺史,不可能没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难怪此人大半夜不睡觉,带了一个船队敲锣打鼓地捞鱼,为的就是堵住陈清晏,毕竟谁不知道,魏王殿下与仙门的关系匪浅。
既然散修害怕惹事,就让魏王殿下来惹,反正关心天下民生的漂亮话一抬,殿下总不能撒手不帮这个忙。
郭正茂解释了一会儿,见宋渡雪并不说话,只是噙着微笑听他编,也就心虚地住嘴了,转移话题道:“操纵的意思是,她只是个工具,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按理来说是,但这个有些特殊。”朱慕道:“她身上没有枷印,我方才粗略掐算,与她关联最深之人命宫显七杀,无吉星相辅,极有可能已经死了。”
郭正茂愕然:“死了?那她怎么还能动?”
宋渡雪彬彬有礼道:“郭大人,灵偶毕竟不是凡人耍的木偶,主人只需要下令,灵偶可以自主思考,不需要每一步都有人牵着鼻子。当然,手下有了自己的想法,总归会有风险,因此每个灵偶身上都有枷印,保证其真气只能由主人提供,死活完全捏在主人手里,才不敢偷偷耍小动作。”
此话虽然丝毫不假,但不知怎么的,郭正茂居然从这名侍卫身上看出了种与魏王殿下一脉相承的笑里藏刀,不由得暗自纳闷。
他是不是拐着弯骂我呢?
“所以通常情况下,灵偶不会比主人活得还长,如果主人突发意外,灵偶很快就会因为真气枯竭而死,除非主人在死之前自己解除了枷印。这位水娘娘就是如此,所以她才会把人拖进水底,不是为了成什么亲,是为了吸取灵气,免得饿死。”
人类身为万灵之长,奇经八脉天生就适合吐纳灵气,哪怕是凡人,体内灵气也比花草树木充裕得多,故而尤其受妖魔鬼怪的青睐。
郭正茂听得一知半解,点了点头:“可这么说来,她既无人操纵,为何要一直藏在淮河水下?如果杀几个人就换个地方,我们也无法这么快察觉。”
“低阶灵偶保留的神智很少,也就是比较笨,没有太复杂的想法,这些问题,恐怕只能问问她才能弄清楚了。”
“原来如此,那——”郭正茂官腔打了一半,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眼珠子顿时瞪得斗大:“等会儿,问谁??”
宋渡雪没给他临阵脱逃的时间,“嘶啦”一声,利落地撕掉了贴在水娘娘额上的定身符。
并不宽敞的舱房内,一胖一瘦两道人影同时开始乱窜。
郭正茂半点为官的威仪都顾不上了,一边大呼小叫,满嘴天地爹娘的嚎个不停,一边仓皇逃到朱慕身后,紧紧拽住他的衣角不肯松。
而水娘娘似乎被郭刺史吓得不轻,浑身剧烈一颤,手脚并用,飞也似的朝远离几人的方向逃去,缩进被货箱遮挡的角落里,警惕地弓起背,动作与野兽没有两样。
船上的官兵听见了惨叫声,冲下甲板,猛地拉开舱门:“郭大人!”
舱外的凉风灌入,水娘娘立刻抬起脸,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望向门的方向。那官兵与这不人不鬼的东西看了个对眼,吓得一哆嗦,火把差点掉地上。
“蠢货,快把门关上!”郭正茂从朱慕肩上探出头,怒吼道:“她要跑了!”
不等他话音落下,水娘娘已经跳上货箱堆,飞快地从箱子之间的窄缝钻过,几人只看到地面拖长的阴影接连闪烁,不过眨眼时间,她已经爬到了门口,从箱顶飞扑而下。
官兵大叫一声,吓得闭上了眼睛,胡乱挥舞着手中火把,慌张后退。
“嘭!”
门被人一脚踹上,水娘娘也不知怎么拐了个弯,从飞向门外变成了飞向门里,整个人像只毽子似的被踢回来,“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
朱英怀里抱着剑,坐在门背后的货箱上,一只脚踩着箱子,一只脚吊在下面,好像她人根本没动,只用一只脚就完成了所有动作。
郭正茂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他从进门到现在这么久,居然才注意到那还有个人!
“大人不必担心,”朱英冲郭正茂微微颔首:“她跑不了。”
水娘娘仿佛感觉不到痛,刚才摔得活像要散架,却立刻就想爬起来,又因为还没习惯断手,失了平衡,再次“咚”地栽倒,冲郭正茂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
宋渡雪:“您看,是不是有点笨。”
这哪是有点笨啊,郭正茂一言难尽地看着那神色空洞,却连脚趾头透着慌张的小灵偶,感觉对邪祟的恐惧都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这好像有点太笨了。
郭正茂迟疑地问:“她这样……还能问得出话吗?”
宋渡雪想了一会,从腰间抽出河笛,吹起了那首渔歌的旋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首歌讲的是个渔家女与心上人幽会的故事。
他吹得很慢,舒缓悠扬,河笛声本来纤细,仿佛一杆芦苇,缱绻的情歌慢慢地从中钻过,便多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能安抚人心似的。
宋渡雪重复第四遍的时候,水娘娘开始跟着哼起了调子,第七遍的时候,大货箱后面怯生生地探出了半个脑袋。她眼睛似乎看不见,只能侧着头用耳朵听,听得十分专注。
第十二遍的时候,宋渡雪总算成功接近她五步以内,从多宝镯里抓出一把灵铢,放在她面前的箱子上,然后一步步缓慢地退开。
水娘娘抽了抽鼻子,察觉到那些小珠子内有灵气,立马像是饿死鬼投胎,也顾不得弄清楚是什么,捧起来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当糖豆一样“嘎嘣嘎嘣”嚼碎咽了。
吃完还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犹豫片刻,朝宋渡雪的方向试探着爬了一步,又浑身紧绷地僵在原地,似乎有两个念头打了起来,一时没有决出胜负。
宋渡雪会意,又取出几颗灵铢朝她抛去,再次引诱饥饿的无主灵偶。
很显然,饿了太久的人禁不住一丁点诱惑,灵偶也是一样,她又往外爬了几步。
就这样,经历了一番教科书级别的诱拐,宋大公子最终用他男女老少无人能挡的魅力,成功俘获了附近一带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妖怪——水娘娘的芳心。
八十一.且歌行(5)
白苇村距离毫州不过六十里,哪怕是笨重的漕船,顺流而下一夜也足够了,待到第二日天明,一行人已进入毫州城内。
尽管陈清晏吩咐一切从简,但郭正茂盛情难却,不仅邀请他们住进刺史府,还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伙百姓夹道欢迎,据他所说是收服了妖怪,百姓自发庆祝,但朱菀看那群人睡眼惺忪,列起队来却井然有序,怎么看怎么像是训练有素的托儿。
将此番怀疑悄悄讲给潇湘听,谁知潇湘竟面不改色,还说:“只要两边都演得足够像,那就是真的。”
至于水娘娘,郭正茂已叫人去查五年内衙门记录在案的失踪女子,在那之前,凡人的监狱自然关不住她,也没哪个狱卒敢来看守,只能继续留在捉妖师身边。郭正茂叫人从库房翻出了一根用来固定浮桥的大铁索,把她拴在了自家后院。
关之洲所要寻的旧友便住在毫州,阔别十三载,心中牵挂已久,故而方才安顿好,便迫不及待要前去拜访,潇湘自然陪他同去,还心细地问:“我瞧路边有些药农在卖芍药,花开得好漂亮,先生的朋友喜欢花吗,我们要不要也买一些当手信?”
关之洲笑了一声:“恐怕他没有这个雅兴,那个人,再漂亮的花送过去,估计第二天就挂在墙头晒干当药材了。”
潇湘惦记着关之洲之后还要借住在这位朋友家:“那也不能空着手去,得去市集里买点什么才行。”
朱菀听了一耳朵,立马坐不住了:“什么什么?你们要去逛市集?我也想去,关先生带上我一起吧!”
潇湘却想两人多年不见,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旁边不宜有个吵闹的大嘴鸟:“我送关先生去见朋友,你别来添乱。”
“什么叫添乱啊?你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到了市集里,非得被狠狠宰一顿不可,”朱菀危言耸听地吓唬她:“这种时候,就得靠我出马才行。”
关之洲倒不介意,含笑应道:“那就拜托小菀儿了。”
潇湘着急:“先生!”
关之洲摇了摇头:“无妨,本是寻常相见,没那么讲究。说起来,我那朋友也是个热闹性子,应该和小菀儿很投缘。”
朱菀便很不见外地跟了过来,兴致勃勃地问:“对哦,还没问过关先生的朋友是做什么的,我来猜猜,是个郎中?教书先生?衙门官人?铺子老板?”
关之洲只是摇头,最后才在朱菀心急如焚的追问中笑着说:“是个无业游民,没有正经事干,成天东南西北地乱跑,替人办事拿钱。用他们那行的话说,是个江湖侠客。”
江湖侠客!
朱菀眼睛瞪得像铜铃,惊呼道:“天呐,我还没见过活的侠客呢!他长什么样?武功有多厉害?每天都是怎么过的?是不是真像话本子里一样,想去哪去哪,想杀谁杀谁,那么快活,那么好玩?”
“那可不行,想快活就不能杀人,杀了人就不能快活了,不然要我们这些当官的干什么?”
三人走到宅邸大门前,转头一看,原来是同样准备出门的郭正茂,正巧从另一条路过来,听见他们的闲话,笑呵呵地插了句嘴。
关之洲驻足行礼:“刺史大人。”
“欸,你们如今都是我的座上宾,别拘泥于这些虚礼。”郭正茂摆了摆手:“先生也要出门?”
关之洲便从善如流地站直了身子:“嗯,去拜访一位老朋友。刺史大人操劳了一夜,不多休息会儿么?”
郭正茂苦笑两声,发牢骚道:“我倒是想,可惜没机会啊,衙里公文都堆成山了,还天天有人排着队来诉苦,唉,小姑娘,你可记住喽,千万不能当官,不然就只能成天为别人的不快活不快活,永远也没个快活的时候!”
关之洲笑道:“此即是为官之道了。为官为侠,为民为君,各有所道,若人人皆能各行其道,毋相侵害,则天下大同矣。”
郭正茂正在等仆人为他套马鞍,本是随口闲聊,听到这话,心念忽地一动,再瞧向面前这病恹恹的教书先生时,竟莫名觉出了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关之洲见他突然不说话了,关切地问:“郭大人,怎么了?”
郭正茂方才回过神,门外仆人已备好了马,他还急着赶去衙门上班,没来得及细想,与三人匆匆道了个别,在仆人的帮助下吃力地爬上马背,一颠一颠地骑着马走了,看得朱菀忧心不已,生怕以郭刺史的身段,一不小心把马坐塌下来。
三人继续往市井繁华之地走去,潇湘问:“既然先生的朋友是浪迹江湖的侠客,为何会住在毫州城?”
“他并不住在这,毫州城内的是他家中祖宅,如今无人居住,所以能借给我。不过下山前我们曾以飞鸽传信,他说会快马加鞭赶回来,同我见一面,想来也该到了。”
“先生常与他联系吗?”
关之洲摇了摇头:“只两三次。信鸽要找我容易,找他却比登天还难,此人四海为家,行踪成谜,能和他通上两三次信,已十分不易了。”
“哦……”
潇湘踟蹰了许久,才道:“那过去了这么久,先生与他应当都有许多新的见闻,该有很多话可以说了。”
关之洲扭头对她微微一笑:“你是想提醒我过去了这么多年,恐怕人心有变吧。别担心,他不可能出卖我,毕竟当年若没有他相助,我也进不了三清。”
当年潇湘才四岁,根本记不了什么事,如今也只剩下些兵荒马乱的零碎记忆,其实并不清楚关之洲是怎么带着她逃进三清的,闻言立刻睁大了眼睛。
“我与他曾有些交情,后来躲避追兵时,又意外被他救下,他把贴身佩戴的一片青羽给了我,让我凭此物遁入仙山,脱离凡尘之困。我那时慌不择路,也没问清楚,草草谢过就拿走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游历时偶遇的三清修士所赠,能穿过三清的封山大阵一次,本是留给他拜入仙门做修士的,却被我用掉了。”
关之洲垂下眼帘,轻轻叹了一声:“潇湘,仙缘可遇而不可求,凡人一生也就一回,这份恩情有多重,你可清楚?哪怕他真的改了主意,要拿我的人头去讨赏,我也没有怨言。”
潇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无声攥紧了衣角,沉默半晌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嘶,那我得好好想想,贵妃红可以,金乳酥也可以……咦?这个国色天香是什么,礼盒?模样倒是好看,可是这个糯米糍怎么看起来干巴巴的,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朱菀在糕点铺里挑挑拣拣了半天,抬头一看,剩下俩人都杵在门外干瞪眼,既不接话也不进来一起选,好像她干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一样,奇怪地扬眉道:“怎么了?欠了这么大的人情,不是得一点点地还吗?就从这回的礼物开始,哼哼,你们等着瞧吧,我要拿出真本事了,必须得选出一套方圆五百里都没人比得上的礼物来!”
为了给两人展示她的真本事,朱菀摩拳擦掌,在市集里来回倒腾了好几趟,一直磨蹭到将近中午,三人才大包小包地赶到关之洲所说的住址,可叫人大失所望的是,几人在院门外等待许久,也没人来应门,似乎是他们来的不巧,这位侠客朋友恰好不在家中。
好事多磨,那也没法子,眼看日头越升越高,三人只好又拎着大包小包打道回府了。
刺史府的后院,四个人正团团围着一棵大树行注目礼。
足有大腿粗的铁索绕了树干三圈,末端拴着个蹲在地上大快朵颐的瘦小身影,虽然已经冲了澡,换了衣裳,头发也扎起来了,却仍旧没有丝毫的人样。
陈清晏发愁地说:“她也太能吃了,照这么下去,哥哥的灵铢都要被她吃光了。”
宋渡雪出门前往多宝镯里装了五千灵铢,现在已经被水娘娘当零食吃掉了十分之一,换作谁都得心疼得滴血,只有这土财主家的少爷一点不在乎,饶有兴趣地看着灵偶吮手指,大方地说:“反正在凡间也没处花,还占地方。”
朱英的表情一言难尽,除了这位,恐怕天底下再没谁能说出“灵铢占地方”这种浑话,到底谁会嫌金子太多?
俗话说有奶便是娘,水娘娘俨然已经把宋大公子当成了亲娘,察觉到他走近几步,非但不怕,反而还期待地伸长了脖子,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宋渡雪又弯腰往瓷盆里添了一把灵铢,顺手在她脑袋顶上摸了一把:“不过该怎么处置她的确是个问题。”
杀也不好杀,放也不能放,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修士把她领回去,但这小灵偶造下的杀孽太多,实力又只有练气水平,基本就是个鸡肋,恐怕没几个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先找出她是从哪来的,再说把她往哪送吧。”朱英略一思索,也上前几步:“在那之前先交给我养,你就别败家了,家底再厚也不能……”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水娘娘就尖叫着打翻了瓷盆,连滚带爬地跑了,半路被绷直的铁索勒住脖子,狼狈地挣扎了一阵,逃到宋渡雪背后,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
宋渡雪安抚地拍拍灵偶,冲朱英眯眼一笑,嘚瑟地翘起了尾巴:“怎么办,她似乎不大愿意跟着你呢。”
朱英见她被吓得不轻,莫名其妙地站住脚步:“我有那么凶吗?”
平心而论,因为眉眼漂亮的缘故,朱英气质再冷,也只能叫冷艳,不能叫凶恶,但对水娘娘来说,则又是另一码事了。
“她的手,”朱慕提醒,“你砍断的。”
水娘娘的一只胳膊还可怜巴巴的秃着,人证物证俱在,朱英哑口无言:“……那只能交给你了木头,每天喂她一点灵气,别饿死就行。”
继捉妖师之后,朱慕又摇身一变成了弼马温,负责给他捉回来的妖喂饭,但凡他有点脾气,就该揭竿而起了,可惜朱慕只会默默用目光加以谴责,而朱英也早有应对之法,熟视无睹地装看不见。
正在此时,刺史府的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后院:“几位贵人,我家老爷遣快马传讯回来,请你们去衙门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相商,还说把……”小心翼翼地瞅了眼蹲在宋渡雪脚边的水娘娘,又立刻闭上了眼睛,唯恐冲撞什么似的,连连作揖:“把这位、这位也一并请过去。”
水娘娘不便直接出现在大街上,郭正茂特地备了马车接送他们,几人到衙门外时,郭正茂亲自出来迎接,朱英问:“刺史大人,出什么事了?”
“有白苇村的村民击鼓报案,昨夜村中有一家四口无故暴毙,死因不明,家中财产也未受劫掠,不像人为,我怕是妖邪未除,所以请各位来看看。”郭正茂领着他们穿过正堂,快步走向后面的议事堂。
宋渡雪眉头一紧:“暴毙于何处?”
“家中。”
“以前可曾见过相同的死法?”
郭正茂摇头:“这是头一回。”
宋渡雪将信将疑地挑起眉:“是么?那白苇村是个什么风水宝地,哪来这么多妖邪,抓走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郭正茂愁眉苦脸地长嘘一口气:“说实话,在下也很想知道啊。”
议事堂中正等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见到几人进门,就“噗通”一声跪下来:“郭大人,您可一定要替草民——”
刚悲痛欲绝地嚎出来半句,忽然瞥见了缩在众人身后的水娘娘,脸色陡然间大变样,后面的词全忘光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惊恐万状地喊破了音:“你、你怎么还活着?!”
四个人齐齐地扭头,水娘娘被朱英逮着后颈,本来在一个劲的发抖,又被他突然爆发的尖叫吓得不轻,整个人活像只受惊的鹌鹑,失焦的双眼呆呆愣愣地望着前方,缩着脖子不敢动了。
郭正茂眯了眯眼睛,迈上前几步,沉声问:“你认识她?她是谁?”
男人难以置信地吞了口唾沫,匆忙低下头,眼神闪烁:“不认识,我不认识她……”
“大胆!”郭正茂怒喝一声,万年不变的油滑笑脸忽然间荡然无存,竟像换了个人般,威势逼人:“州衙之内还敢狡辩欺瞒,莫不是将本官当成无知小儿戏耍?还不从实招来!”
男人被他吼得浑身剧震,忙不迭地爬起来磕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我、我的确认识她,她……她以前是我们村刘瘸子的女儿,叫做刘婵儿。”
宋渡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直接问:“你们杀了她?”
“不不不,”男人额角冷汗直流,矢口否认:“大人明察,青天老爷在上,我哪有这个胆子!”
“哦?若非心中有鬼,为何见面后脱口便问‘怎么还活着’?”
男人面如土色,恐惧地咬紧了牙关,好半晌过去,才颤颤巍巍地回答:“因为……因为她明明六年前就淹死了,那年我刚娶媳妇,我、我是亲眼看着她下葬的啊!”
一.少年游(1)
南梁,永宁一十六年。
有道是“清峡天下险,闾山天下幽”,这天下二奇观不仅皆位于蜀地,还隔着中间一湖紫阳水遥遥相望,堪称一绝。
紫阳湖心有一岛,名为鸣玉岛。
正是千里莺啼,漫天飞絮的季节,满岛青翠箭竹的掩映之下,能隐约看见隐在其中的红墙青瓦,便是闾山朱家之所在了。
今日岛上分外热闹,后山临水的大石上零零散散站了三十来个白衣,正兴致勃勃地围观着最前方一位站在巨石之顶的灰衣男子,一问原因,更是离奇,竟然是九如堂的祭酒先生上课上了一半,忽然撂下书卷跑到这古木参天的后山来,就是为了找他的师妹、朱家大小姐的茬!
“……师妹,你可告诉师兄,何为人法地?”杨净玄的声音低沉平稳,却清楚地传到了周遭每个人耳中。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横跨激流飞漱的紫阳湖水,会发现那仿佛从九霄云外落下的瀑布底下,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道人影身形瘦削,身着干练的玄青色短打,手持一木剑,正站在一块不过三尺宽的石块上自如挥舞着,身姿轻盈迅捷,仿佛砸在她身上的万钧水流都空若无物,好一个千军万马避玄衣。
“人法地,人之道效法地之道,人因顺遂地之道而存在,人不违地,乃得全安。”一道清亮的女声遥遥传来,混杂着三千落水的轰鸣。
“何为地法天?”
“地法天,地之道效法天之道,地因承受天之道而完全,地不违天,乃得全载。”
“何为天法道?”
“天法道,天之道效法大道之道,天因服从大道而有序,天不违道,乃得全覆。”
“师妹天资聪颖,那么必然理解何为道法自然,”杨净玄一挥衣袖,厉声道:“万事万物都有其存在的本理,既然天命如此,师妹又何故执意要逆地而为、逆天而为、逆道而为?为何不顺应自然,而非要一意孤行地走这艰险至极的绝路?”
瀑布下的女孩似乎是笑了一声,只见她向左原地旋出小半圈,桃木剑尖由右向左破空划过,正是天绝剑法第二式,禁水。
“师兄所言极是,既然道性自然,无所法也,我这叛逆的自然便也有其存在的道理,师兄为何不顺应我之自然?”
眼见晓之以理不仅无果,这机灵的小师妹还开始诡辩起来了,杨净玄无可奈何,决定动之以情。
他放软了声音:“师妹,人往往被一叶障目,自以为头顶能见到的方寸碧云就是天空。师兄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才十六岁,就连这鸣玉岛都还没有出过,你怎知你如今的想法就是你之自然,怎知天命给你选的不是一条幸福安康的好路?”
“不敢苟同。”少女音色如珠落玉盘,即便是置气时的冰冷语调,也叫人生不起气来。
杨净玄叹了口气,微微摇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你听师兄一言,回过头好好审度自己一番,自问三百遍,再做决定。”
少女击出最后一招,自下而上猛地挑起的剑尖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凶狠。
半晌后,她才缓缓收剑,将其负于身后,轻声回答:“师兄,我日日问,夜夜问,何止三百遍。”
“……你就非要走这歧路吗?”眼见自己这小师妹固执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杨净玄怒不可遏:“天绝内功刚烈暴戾,寻常人修炼都如受烈火烧灼之痛,何况是你!你这是要找死!”
天绝内功是朱家一脉独传的功法,乃世间至纯至阳的诛邪之道,正气重,杀气更重,自古只有命格纯阳的男子修行。而即便门槛高至如此,除开最初悟道的老祖冲虚真人飞升成仙以外,后世修行此道者有一个算一个,无一例外全部走火入魔而亡。
此道太烈,为天地所不容。
想千年以前,闾山朱家也是跺跺脚就能让天地抖三抖的名门大派,到现在鸣玉岛上真正的朱家人却只剩下二十来个,连血脉都快断绝,就别提什么威震四海的旧事了。
因为这个缘故,朱家最终选择了避世不出,再无人修行天绝剑。
千年已过,如今自然无人记得它当初的风头无两,只能从鸣玉岛上那朱红的三大院,九小院,五十四间房屋里一窥当年的繁盛。
那名少女从瀑布下飞身而起,脚尖点在绷紧于湖心岛与瀑布的几根麻绳上,十几步后便在岸边翩然落下,没扎起的发丝一缕一缕贴在她的脸颊与脖颈上,苍白如纸的脸上点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只听声音,谁都会以为大小姐是个清秀的女孩,可与她的声音不符,朱英的长相并不乖巧,甚至精致到了妖艳的地步,过于鲜明的五官配上少女还未长开的纤细骨架,活像个刚从湖底爬出来的水鬼。
眼下这水鬼正倔强地拧着脖子瞪着她大师兄,成了个要找人索命的水鬼。
杨净玄也不甘示弱地与她对视,这朱家家主门下的一大一小俩师兄妹就这样在后山瞪成了两只怒气冲冲的乌眼鸡,直到闻讯追来的小弟子终于用他那三脚猫功夫,千辛万苦地蹦到了杨净玄所在的石头上,生拉硬拽地把人拖走才算结束。
被拽走前,杨净玄还不甘心地回头继续叨叨道:“过刚易折,师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自古以来修道之人修的都是感悟天道,哪有你这样明知逆天而行却还铁了心要找死的,你就不怕遭到天罚吗?”
朱英扯了扯嘴角,别过头小声嘟囔了句:“天罚算个屁……”结果看到大师兄瞪圆了的双眼,眼见他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忙给自己封上嘴,一声不吭地装起了哑巴。
等到杨净玄骂骂咧咧地走远了,朱英才终于松了口气。她练了一下午剑,剑法有没有长进不知道,倒是晃晃脑袋,里面叮叮当当装的全是她大师兄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云云,暗下决心,以后招惹谁都不能招惹大师兄。
她一边心有余悸,一边将手中桃木剑换了只手,用右手胡乱抹了把脸,将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抹掉,再把两边碍事的碎发拨开,再睁开眼时,正好与围在岸边看热闹的门生们对了个正着。
朱英蛾眉一挑,脚尖发力,若一道清风掠起,两三下就不见了踪影。
待人走远,瞠目结舌的门生们才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一人道:“不愧是大小姐,真是,那什么……”他憋了好久,总算想起了那个拗口的诗词:“……回眸一笑百媚生!”
众人纷纷赞同,即使从头到尾朱英那金贵的嘴角就没翘起来过。另一人也跟着说:“大小姐果真厉害,听说才十六岁,可这轻功,这剑法,都有抽刀断水的意境了,啧啧,可不是我说,即便是放到外边去,那都是顶呱呱的。”
闻言,一个立在边上没有参与讨论的人忽然嗤了一声,不屑道:“再厉害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在家中相夫教子,再大的本事也只能留着哄相公高兴了。”
他这番酸溜溜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反感,其中一人反问道:“哦?看来孙兄知道什么内情?”
被称为孙兄的男子又冷笑了一声:“你们可知,这可是个活阴煞!说是五行八字都显极阴,最招不干净的东西,谁遇见她谁倒霉,我看她长得也是鬼气森森的……知道为什么朱家没有家主夫人吗,听说刚生下她就被她克死啦!”
“不过,老天爷慈悲,算是给她的补偿,送给了她个好人家。”那人见众人被镇住的样子,颇为得意,又故弄玄虚半晌,才在旁人的追问中道:“宋家!知道吧,三清山那个宋家!”
聚在一起的门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都是些草根布衣出身,从前最远也只去过最近的郡县,哪里知道什么三清山还是四清山。
孙兄见他们这副愚昧无知的模样,得意洋洋地抱拳一揖:“三清山,那可是修道的发源地,是道家圣地,相传天师老祖就是在那里得道飞升的!”
“现在掌管三清山的宋家更厉害,别说花不完的金银财宝了,那可都是些皇亲国戚,跟皇帝沾亲带故的呢。据说她的未婚夫,就是当今华国公的长孙,魏王殿下的表哥,宋家的大公子!”
说完,他又不屑地撇撇嘴,摆手道:“要我说啊,我要是有这么好的命,我就整天吃喝玩乐,到时候嫁过去享一辈子福就得了,谁知道她整天都在折腾什么。”
二.少年游(2)
从神霄台回自在堂的路,朱英早已走了成千上百遍,熟悉到她甚至不用特意辨别方向,身体已经自如地拐过了好几个转角。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香满鸣玉岛的桃树林已经近在眼前,空气中的桃花香浓烈的好似能醉人,正要跃上墙头直接翻进去的朱英却听闻不远处巨石的背后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呼唤:“英姐姐,英姐姐,快过来!”
朱英心中一阵无奈,听这声音,准是她那混世魔王似的堂妹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无奈归无奈,总不能放着不管,朱英还是停下了步子,落到地面上,轻手轻脚地踩着路旁的竹叶草绕了过去。
巨石后面蹲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不同于她姐那副落汤鸡似的狼狈样子,少女俏皮的发髻下装饰一对青绿的水碧钿子,正探头探脑的蹲在石头后,脚边裙摆落入水中也没发现,一双细长的新月眼里好似装了两湾湖水,正亮晶晶地闪着光。
“姐,快来快来,”朱菀见到她姐,本就不大的眼睛笑得更是看不见了,欣喜地掩着嘴冲她招手道:“你可别进去,我爹正在里面呢。”
“二叔来了?”朱英只诧异了一瞬,便立刻想通了其中缘由,当即要冲进门去,却被朱菀抱住了一条腿死命拖在了原地:“哎哎哎,都说了我爹在里面等着抓你呢!”
朱菀此女自小秉性奇特,别的朱家人不论天资如何,都在长辈的耳濡目染下希望能于仙道上小有所成,只她一人不管旁人再怎么三令五申,也是一如既往地不思进取,整日以吃喝玩乐与骚扰堂姐为自己的主要职责。
虽然朱英天性冷淡,总是挂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但朱菀可是个周岁礼上不抓布偶与金银,千里迢迢地爬到桌边去抓她堂姐脚的奇女子,从不认为自己是生人,因此抱朱英的大腿抱得格外轻车熟路,甚至能让身轻如燕的朱英动弹不得。
面对朱英蹙起的眉头,朱菀不等她发作,连珠炮似的抢先说:“姐,这门可进不得啊!我可是冒着被我爹罚的风险来找你报信的,这回你一定得信我。我亲眼看到,我爹读了信以后气势汹汹地直奔静思堂去了,那架势我从来没见过,我都纳闷,英姐姐你整日人影都找不着,是犯了什么大事,他们这么兴师动众?”
朱英闻言,不自觉握紧了拳,正要开口说什么,又被朱菀这个小话痨抢了先。
也许是因为从小唯一的玩伴就是朱英这个戳十下都不一定回一句的木头,朱菀别的本事没有,自说自话的功夫练得倒是出神入化,虽是她发了问,却压根不给朱英回答的机会,一个劲地道:“英姐姐你快跑吧,这几日先藏到我房里去,反正我爹我娘功夫都不咋地,发现不了你,等过几日大伯气消了,咱们再跟他求情好不好。”
这回没等朱英反应,一道温润的男声率先响起。
沈净知笑眯眯地从石头后探出半个身子,慢悠悠道:“哎哟,这不是菀小师妹吗,一年多不见,真是出落得越发机灵了。”
这下可是朱菀失算了,她偷偷跟踪自己爹时见他独自离开了静思堂,便以为现在里面只有自己那个半吊子的亲爹,才敢蹲在门口堵朱英,却万万没想到还有个半路杀出来的沈净知,由此可见她实在不是个干大事的料,与人密谋造反才密谋了一半,就被当场抓了现行。
“净知师兄,你回来啦……”
朱菀却只是短暂地尴尬了一瞬,便立刻鼓起腮帮子,可怜巴巴地撒娇道:“净知师兄,这回你就当没发现我们行不行,你看,你好不容易游历回来一次,难道忍心看英姐姐又被罚吗?你放过我们一回,我以后一定在大伯面前多多夸你!”
话音未落,一个灰衣身影自石头后走出,是个身材修长挺拔的中年男人,不怒自威道:“哦?你既有这么多主意,不如也给我说说,能给我点什么好处让我也包庇包庇你?”
朱菀一看见来人,身上熊熊燃烧的嚣张气焰顿时矮得只剩一丝小火苗了,蔫头耷脑地叫了一声:“爹……”
“小混蛋,你爹还没聋呢,”朱渊在女儿头上狠狠敲了两下,直敲得朱菀龇牙咧嘴抱头呼痛,这才收了手拧着眉头道:“戴的什么东西,花里胡哨的,让你学的道论背熟了么,又跑出来撒野。”
朱菀抱着头小声嘟囔:“谁要背那个啊,整本书全是什么‘无极无名’‘有极有名’‘无极生大极’,跟绕口令似的,不知所云……”
“什么无极生大极,那是‘统无极生太极’!”
朱渊虽然于修行之上天赋平平,但自认为求学态度十分端正,真是不知道怎么生出了这个小孽障,每每被气得剑眉竖立,怒道:“你给我回去把道论抄二十遍,抄不完今晚不准吃晚饭,净知,你送她回去。”
说完,朱渊又看了眼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的朱英,转身进了院门:“阿英,你跟我来。”
朱渊只有一个女儿,宝贝得很,平日里只是表面严厉,其实从没狠下心真罚过,让朱菀这厮由着性子长成了个胆大包天的小泼皮,见了棺材还不掉泪,被押回房的路上仍不忘回头冲朱渊的背影喊:“爹!阴日马上要到了,你可千万记得手下留情,别罚太狠啊!”
朱渊扭头呵斥道:“需得你瞎操心!”
朱英的小院不大,石板路两旁栽了八九棵桃树,树林间插了高低不同的十几个木人桩,青苔顺着地皮爬满院墙,顶上却是干干净净的,似乎是时常有人在上行走的缘故。
朱渊在院中一棵烂漫的桃树下站定,缓和了声调:“兄长的回信刚送到,他在信中说他与宋老先生一见如故,两人相谈甚欢,让我们无需挂念。还提到宋家的小公子萧疏轩举,才识过人,他十分满意,不日就将带着人一同回来了。”
朱英没接话,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朱渊本是有意停下来等朱英询问一两句关于她这未曾谋面的未来夫君的事,没想到朱英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感兴趣”,只得继续:“……关于你提的事,他答得非常坚决,叫你从今往后都不许再提,也不必再抱任何念想,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并且,在他回来以前的这段时间里,”朱渊顿了顿,在心中默叹了一口气:“暂时封住你的穴位,禁闭在自在堂中抄书。”
朱英并不为惩罚所动,冷静地提问道:“可是二叔,我记得若有人向家主提出登云楼,并不需要被同意。”
朱渊一时被梗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低声道:“阿英啊,兄长都是为你好,他经脉尽毁,又没有灵力,也就是一介寻常人,如今寿数将近,在尘世中的日子不长了。此事你就退一步,别气他,也别给自己找罪受,如何?”
听他提起父亲的身体,朱英刚才还直勾勾的锐利目光顿时消散了,垂下脑袋,不再吭声。
朱渊抬起手,想像敲打朱菀的脑门一样揉揉她的脑袋,但见到朱英湿透的衣衫下无论何时都绷得笔直的脊背,宽大的手掌最终还是落到了她的肩上:“兄长他修行的天赋在我们这一辈中本是最高,年少时也最有超然物外的气质,最后却还是和我这庸人一起退回了俗世里……不提也罢。阿英,现在他满心的尘念,一大半都落在了你的身上,他也管不了你几年了,你就顺着他的心意,让他过得称心如意一点吧。”
朱英攥紧了手中木剑,攥得指尖发白:“……嗯。”
朱渊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你先去换身衣服,待会去静思堂由净一和净离两位师兄给你封穴,穴位被封就不能继续辟谷了,晚饭想吃什么,尽管告诉二叔。”
“都可以。”
朱渊想了想:“正好菀儿闹了好几天想吃松鼠桂鱼,我记得你小时候也爱吃这个,那我这就去找玉真师妹讨两条她钓的鲜鱼,让你叔母烧好了给你送来。”
“嗯,”朱英惜字如金的嘴里终于吝啬地多吐了几个字:“谢谢二叔。”
等到朱渊已经走出了院门,朱英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打开房门追了出来:“二叔,朱菀还小,不懂事,您知道她素日最恨抄书,而且道论确实难解,反正再让她抄一百来遍她也记不到脑子里去,不如罚她做点其他事,能学到东西也好。”
朱渊回头见这小丫头片子一副瘦削得风都能吹倒的模样,再反观她的种种作为,不禁在心中暗笑我看你也没懂事到哪去,面上却板着脸说:“不行,每次她闹事都有你求情,惯得她愈加混了,这回我一定得罚罚她。”
说完,又不自觉地微笑起来:“真不知道有你这样的姐姐珠玉在前,那丫头怎么还整天那副德行……不过也好,阿英,等你长到二叔这个岁数,就会逐渐发现,修道一招一式都在讲高超物外,天地归一,可是人非草木,又如何做到对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不含任何私心呢?有时我反倒觉得,人活一世,身边能有几个知心知意的亲朋好友,比起那些修到造化通灵、物无不达的神仙,也并不差到哪去。”
朱渊说着说着,见到朱英表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眼神却是游离的,就知道这孩子完全没听进去,便也笑笑,打住了话头:“算了,你的天赋比起你爹有过之而无不及,二叔就不说这些丧气话来乱你道心了——鱼要吃甜一点的还是淡一点的?”
朱英思索片刻,认真道:“甜一点的。”
三.少年游(3)
给朱英封穴的净一和净离都是谷湛子门下的祭酒,这位谷湛子按亲缘关系算,跟朱英在好几代之前才是一家,因此朱英与朱菀都称他作师叔。
要说起来,这也是位奇人,身在以天绝剑闻名的朱家,却醉心于八卦占卜,虽说曾经世间也有过长于卜术的道门,最后却无一例外全部没落了,要问为什么,大抵是天机不可窥吧。
这老头从未师承任何人,仅凭自身钻研,竟然在此道上走了相当远,修成了当下整个朱家道行最高的人,也不能不称一句有才。
修道之人远俗世,修卜术之人更是如此,谷湛子平日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闾山山顶独自观星,时常一两年见不到人影,即使行走在院中,也是闭着眼的,对周遭一切不闻、不视、不思,用朱菀的话来说就是“大半夜碰见能吓死人的怪人”。
就是这么个仿佛已经完全脱离了尘世的人,对朱英的意见却不是一丁点的大。
据说在朱英才一岁多的时候,他偶然撞见正吃力地在院中学习走路的小女孩,当即便睁开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仔细端详她许久,断言道:“此子不祥,必成大患。”竟然当场就要动手杀了她,幸好在一旁照看的杨净玄拼命护着,朱英才好悬没立刻回地府重新投胎去。
如今朱英因为天资卓绝,于天绝剑术上的造诣可以说在朱家无人能及,谷湛子对她的评价却仍然没有改变,反而随着她年纪增长愈来愈差,已经从最初的“不祥”“大患”变成了最近一次的“三瘟五残之灾”。
虽然他本人常年闭门不出,这份无凭无据的偏见却一滴不漏地都传给了他门下的弟子们,带得这群小怪人们整日见到朱英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时常告诫新来的门生们朱英如何如何不祥,就差没把“丧门星”几个大字写在她脸上了。
因此,他徒弟封的穴,自然毫无手下留情的空间,朱英试着动用灵气冲了几个穴位,不但没将禁制冲开,还震伤了自己的脏腑,白白受了好一会疼。
禁足之人不能出门,也不能被探望,朱英不是她妹妹那个半天没人陪就要无聊得哭的性子,她惯于独自待着,夜里睡不着便起来挑灯读经,什么时候有了困意再合眼小憩一会,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只是十五的晚上有些难熬。
虽然朱菀叫朱英别把谷湛子那怪老头的话放心上,但他倒也并非全错。朱英体质极为罕见,的确是五行八字、三相四命皆属阴的极阴之人,最吸引怨魂走尸之类的不洁之物。
这样的人大多活不长,因此虽然极阴之体和纯阳之体按理来讲同样罕见,可实际上却难遇得多。
朱英的爹和二叔,包括他们门下的许多弟子,为了能让她平安长大都可谓是煞费苦心。不仅在她院中种满了桃树,还每回离岛都惦记着给她寻觅些黑曜石、雷击木、红珊瑚之类能辟邪的物件。
即便如此,朱英还是差点没撑过四岁。
那时朱瀚面对陷入梦魇的小女儿,情急之下死马当活马医地让朱渊强行打通了朱英的九窍要穴,将灵气灌入她的经脉之中,按照天绝功法走了几个小周天。
霸道的天绝内功虽说差点把朱英脆弱的经脉折腾碎,但也如秋风卷残叶般不费吹灰之力地赶走了她身上的魇,将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朱英捞了回来。
不过朱瀚恐怕也没想到,自己当初病急乱投的医竟然在十年后成了好不容易活到这么大的朱英非要找的一个死——她学会了天绝剑的剑术还不够,非要学真正的天绝功法。
所以朱瀚这回是动了真火,甚至让朱渊封了朱英的穴位,卸了她体内的灵气这层保护罩。跟朱渊训朱菀的那种小打小闹不同,是正儿八经要让她吃点苦头。
月上枝头,分明是温暖宜人的阳春三月,朱英却冷得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合衣在床上躺了一会,昏昏沉沉地坠进了梦里。
说是梦,却又不那么像梦。朱英一会感觉自己飘在天上,一会又在不住地下坠,一会梦见朱菀的笑脸,一会又梦见朱瀚的倦容,一会梦见她学会了天绝内功后扬眉吐气的模样,一会又梦见谷湛子那老头厌恶的神色。
千百种嘈杂的声响与混乱的情绪将她裹挟其中,像煮沸的油中一片单薄脆弱的面皮,不住的翻滚逃亡着,却还是被燎出一身的泡。
最后,她梦见一个梳着辫子的长发女人,素白的衣裳罩着底下单薄的身形,与她爹并肩在前走着。
朱英难以置信地呆在他们身后观察了许久,那白衣女人看起来温柔又文静,朱瀚也不是什么活泼热闹的人,两人只是默默无言地走在一起,却莫名让人看出了两心无间的氛围来。
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娘……”
一瞬间,什么不祥之子,什么未婚夫,什么天绝剑,全都从朱英的脑海里模糊了。
她莫名觉得自己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孩,父母双全,家庭和睦,性格是勉勉强强,天赋是聊胜于无,一辈子努力到头也别想摸到仙道大能的边,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混完一生了事。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白衣女人的动作顿了顿,又左右张望了两下。
朱英拿出了浑身的力气:“娘!”
女人蓦地回头,乌黑的辫子高高扬起
——却没有脸。
是了,朱英这才迟钝地从自己烧糊涂了的脑子里刨出点理智来。她一生下来就克死了亲娘,自然不知道她娘是个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对她摇摇欲坠的神魂推了一把,朱英连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便骤然被吞没进了悬崖底下潜伏的黑暗中。
极阴之体本就容易被邪祟影响,神识不稳之人更是会被其引诱着走往极端。
方才还影影绰绰听不清晰的耳鸣忽地改了个调,变成了许多人异口同声、不绝于耳地质问。
“丧门星,你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声音一层叠一层,叠成了一座大山。
若是许多年后的朱英,别说是魇症中的幻觉了,即便是真有成千上万人向她这么问,她也不会为此动摇一根头发丝。但此时她还是个没离开过家的十六岁少女,心中有一点坚决,但不多。
她会一边在面对长辈的劝阻时近乎偏执地听不进任何建议,一边又在深夜无人之时反复自问自责,这一声质问就是她所有不解与自轻的集合体,直直地从肋骨缝间滑过,准确无误地戳进了朱英的心窝里。
即便她再怎么想按住自己的思绪,别再往疯魔的方向跑,心底的那点动摇还是不可遏制地顺着这句话滑向了更低更深之处。
是啊,我活着……
精神恍惚间,她隐约捕捉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姐!”
这一声喊叫好像一根钓线,倏地穿透水面,清楚地串起了朱英的神识与肉身,循着声音来的方向,她猛地清醒了过来,然后便被朱菀咋咋唬唬一刻不停的声音淹没了。
“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姐,你手怎么了!”
“姐,你表情怎么这么可怕!”
“姐,你……”
朱英攒了半天力气,才终于开口说出一句她忍了许久的话:“……你小点声,吵死了。”
朱菀立刻双手捂住嘴,信誓旦旦地朝她点了点头。
朱英由着朱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又给她塞了个暖炉,才逐渐从那一团暖意中抽出些力气,气若游丝地轻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相邻的几个院子里都换成了祭酒在住,还多是谷湛子的徒弟,就是为了看住她。
朱菀得了她姐的准许,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自己的光辉事迹大讲特讲一番,又是一道雪白的人影从窗户里翻了进来。
那是个清秀的少年,一双柳叶眼与朱菀的眼睛有八分相像,瞳色却很浅,像通透的琥珀。两人神情姿态截然不同,如非特意放在一起比对,没人能看出他们模样上的肖似。
分明是半夜,少年却是一身齐齐整整、从头顶束发到脚下短靴都一丝不苟的白衣,即便是翻窗入室这样难堪大雅的行为,都被他翻得身姿轻盈,一气呵成,颇有仙风道骨。
朱英惊讶地看向堂妹,朱菀则回报给她一通挤眉弄眼的奸笑,朱英就知道,这小泼皮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反正是把人骗来的。
少年名叫朱慕,也算是她们的堂弟,只是这位堂弟的生母是那位谷湛子师叔的侄女,他又自幼跟随谷湛子修行,还很不巧,也是个于卜术之上天资过人的小怪胎,对朱英这个表姐的评价跟他师父如出一辙的恶劣,于是理所当然的成了“反朱英联盟”的中流砥柱。
加之朱英早与宋家定有婚约,朱菀又是个不修行的混世魔王,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任朱家家主必然是朱慕,不少会看风使舵的人都想攀上这根高枝,拜入谷湛子门下,明里暗里给朱英使了不少绊子。
朱菀冲他努努嘴:“喏,他带我进来的。”
朱慕同样自幼修行,加之天资出众,虽然才十四岁,瞒过外面放松警惕的祭酒也不成问题。只是如果说在外面当狱卒的祭酒们算是“反朱英联盟”的小喽啰,那朱菀相当于直接将这个联盟的二把手拐进了狱里,成了帮凶,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朱慕跳下桌子,先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衣袍和发冠,端端正正站定,才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朱英与他没什么好说的,点到即止地道了个谢:“多谢。”
朱慕也不回礼,而是扭头看向朱菀:“你说的事我做完了。”
他没说下文,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朱菀牙疼似的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我好不容易才见一回英姐姐,你就不能等我们聊会天?”
朱慕“哦”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朱菀磨了磨牙,强忍着打他的冲动:“我说弟弟,姐姐们要说些女孩子间的私房话了,你不会去门外回避一下吗?”
闻言,朱英率先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朱菀也就比朱慕大了两个月,于修行于心智都比别人差了不是一丁点远,就只剩下个子窜得高,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一口一个弟弟。
朱慕奇怪地看着朱菀,似乎对她的要求分外疑惑:“我去了门外也能听清你们在说什么。”好像他脑中根本不存在“去门外回避并装作听不见”这种考虑一般。
朱菀嗷了一嗓子,愤怒地对朱英道:“姐,我能揍他吗?”
朱英欲言又止地闭上嘴,被人当面挑衅的当事者朱慕则站在窗边冷静地指出:“你打不过我。”
朱菀又问:“那你能揍他吗?”
“……”
朱慕上上下下打量了朱英一遍,拢了拢袖子没说话,看样子是认可了朱英的确能揍他这个事实。
“好了,别闹。”朱英咳了两声,感觉自己刚刚转好的头疼又要被他们吵得复发,只好揽起了长姐的责任,拖着病体主动站出来制止这两个刚满三岁的儿童。
朱菀听见她咳嗽,注意力马上从朱慕身上转移开,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给她倒了一杯红枣桂圆泡的热水,心疼地拍着朱英的背:“他们送的那些饭尽是些萝卜白菜,寡淡得不行,我想给你送点吃的进来外面那些祭酒都不肯,也就是大伯不在,他们才敢这么嚣张!”
“不过大伯也太狠心了,明知道十五要到了,还封你的穴,又不是不知道你以前总被折磨得整夜睡不着觉,他怎么能这样!”
朱英见她越说越义愤填膺,好像被罚的不是自己而是她一样,有些好笑地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敲了敲朱菀光滑的脑门。
“姐,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啊,你是想逃婚吗?”朱菀忽然一把抓住了朱英的手,一脸认真道:“没关系,你要是想逃婚,我陪你逃,反正你武功这么好,出去也不怕有人欺负我们。”
朱英绷着脸逗她:“光武功好有什么用,我可不像叔母会做菜,也不会赚钱,到外边去你吃什么,我养不活你这张嘴。”
“这有什么,”朱菀一拍桌板,豪气万丈:“实在不行,我们就在街边摆个摊,你给人算命,我给人唱曲,大不了十天半月不吃肉,总是饿不死的。”
这回朱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她才道:“不是,我想登云楼。”
四.少年游(4)
登云楼是从闾山朱家还尚未没落之时,保留下来的一项传统。朱家天绝剑锐不可当,斩杀邪魔无数,就算遇到难以诛杀或者无法铲除之物,也能将其锁入冲虚真人留下的封魔塔内,用塔中终日轰鸣的雷霆慢慢折磨消解。
这座塔,就是云楼。
作为众多功法之一,天绝内功的门槛最高,只有八字属阳之人方能学,在这其中,还唯有纯阳之体能得真传。只有一项例外,便是如果有人能登上九层封魔塔,摘得塔顶的龙珠,不管此人手段如何,资质如何,都将拥有学习完整天绝内功的资格。
关于登云楼的传统,朱菀有所耳闻,但那都是将近千年前的事了,传统中还说闾山道门“三百年满开一度,开山之前春三年”呢,现在的朱家还不是跟普通人家一样坐落在青天白日下,别说传闻有一座山峰那么高的封魔塔了,整个鸣玉岛上连一个超过三层的建筑都见不到。
“……姐,你有多少把握。”朱菀沉默了一阵,小心翼翼地问。
朱英原以为她会问缘由,早在心中想好了说辞,却没想到朱菀的第一个问题竟是问她有多大把握。
她垂下眼眸认真思索起来。
虽然朱英的剑术在如今的朱家无出其右,但那毕竟是在“如今的”朱家,压根就没几个人练天绝剑的朱家。虽说已过了千年,但封魔塔里可是锁着曾经的天绝剑们也杀不死的大妖魔,而现在的她就连一星半点的天绝内功都还没学,更别提自己还是个最招邪魔喜爱的极阴之体。
没等朱英回答,一直冷眼旁观的朱慕突然冷不丁地插进来,中肯客观地评价道:“她找死。”
这次朱菀却罕见的没有炸毛,而是眼巴巴地盯着朱英,生怕放跑了她任何一个表情。
朱英抬眼,淡然地点了点头:“他说的没错,我活着出来的概率低于一成。”
“不是低于一成,是低于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成,”朱慕不计前嫌,为她亲情补充:“是找死。”
他注视着朱英,那双细长眼里空若无物,像一面澄澈的镜子:“不过你死了也好,免得将来殃及身边的人。”
此言一出,朱菀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朝他扑过去:“你这疯子怪胎信口胡说些什么呢!”
可她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十四岁女孩,真论起力气,连朱家那些稍微年长一些的门生都打不过,更别说是已经于道法上小有所成的朱慕了。
朱慕并未与她动真格,而是动用轻功,脚底抹了油一般在屋中滑来滑去,朱菀连他的衣角都抓不到,还被反制住了双手。
朱慕按住比他还高半个头的表姐,冷冰冰道:“你们话说完了么。”
朱英笑了笑,双手捧起朱菀给她倒的热水,用一种轻松愉快的口吻问:“朱慕,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何这样针对我,但你就不怕将来我恢复了,把你绑去后山套了麻袋狠狠揍一顿吗?”
“揍得你师父都认不出你。”
她眼睛笑得弯了,浓密的睫毛自然上翘,一双忽闪忽闪的明眸好像能把人的目光都吸进去。
平心而论,朱英是个大美人,笑起来更是浓桃艳李,闭月羞花,但也许是修卜术之人灵感都极其敏锐,朱慕霎时感觉自己的后背爬上一阵恶寒。
于是这个刚才还端着一张高冷脸把朱菀溜得团团转的少年警惕地连退几步,一直退出到门外后,才恢复了那副仙气飘飘的模样:“卜术之道,批阴阳断五行,测风水勘六合,皆需耳清目明,我从不针对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我只是陈述事实。”
朱英默了默,没有吭声。
朱慕这小子嘴是欠了些,办事却相当靠谱,自从朱菀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将他骗到手,这人每夜都会准时来布辟邪阵,因此之后数日朱英都过得十分放松,虽说入了夜仍然很难睡熟,但至少不必担心再沾上什么阴邪之物。
一晃眼,就到了朱瀚从三清山回来的日子。
清晨,朱英乖乖被几个祭酒盯着送去静思堂重新封了一次穴,朱瀚对自己亲女儿的牛脾气不可谓不了解,不仅让人重新加固了她身上略有松动的封印,还特地点了她的哑穴,准备让朱英当一天的小哑巴。
小哑巴朱英前脚刚迈出静思堂的木门,就被她在门口蹲守半日、准备瓮中捉鳖的叔母抓了个正着,连一句推脱的话都说不出,硬生生被扯去了通慧堂。
朱英的叔母吴蓉是一名土生土长的蜀中女子,杏核眼,小圆脸,绸缎庄的富家小姐出身,一辈子几乎没吃过什么苦,早已过了三十岁,皮肤却还白嫩得跟小姑娘似的。
吴蓉亲热地牵着朱英的手不让她临阵逃脱,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阿英,在叔母的老家,定了亲的男女娃娃见面时,都要盛装打扮一番,今天你第一次见宋公子,可不能草率,既然你爹没有特意嘱咐,就由叔母给你张罗张罗,好不好?”
朱英自小刻苦锻炼,个子抽得非常快,已经比她叔母高了,此时看她笑得满面春风,暗道朱菀那一套炉火纯青的撒娇之术原来是从这学来的,即便她对那位宋公子是圆是扁一点也不关心,也无法说出推辞的话来。
更何况她真的说不出话。
吴蓉全当没看见朱英脸上那副为难的表情,欢天喜地地拽着她进了自己房中。
这一进,朱英才发觉大事不妙。
朱菀那个平日不睡到太阳晒屁股不会起床的懒鬼竟然已经梳洗完毕,正严阵以待地站在吴蓉的梳妆台边,一见到她就笑开了:“英姐姐!”
朱英凭借与她从小一同长大的了解,敏锐地从她那好似纯真无暇的笑容中看出了些不怀好意的意思来。
吴蓉已经打开衣橱,从顶上小心抱出了一套艳红的石榴裙,轻柔地抚摸着裙面上绣着的金线,笑呵呵道:“这是前几年叔母回娘家时,挑了家里从苏州进来的锦缎,找最好的裁缝给你做的,为的就是今天,穿上试试?”
一旁的朱菀也煞有介事地打开了手中的木盒:“这是这几年师兄们外出游历的时候,我求爷爷告奶奶,托他们从各地带回来的首饰。本来为的不是今天,不过我嫌我娘那些金银翡翠都太俗气,索性今天把我这好东西给你,戴上试试?”
吴蓉将裙子铺在床上展开,抬手就给了朱菀一掌,笑骂道:“倒霉孩子,又消遣你娘。”
朱菀夸张地“哎哟”一声,揉着后脑勺抱怨:“娘,你跟我爹怎么总爱打我脑袋,我怀疑我现在这么不长进,都是你们从小给我打笨了!”
“别贫了,快去把熨斗烧热了给娘拿来,这衣服放久了,折痕抚不平了。”吴蓉一边细致地整理着那身红裙,一边招呼有些手足无措的朱英:“阿英你也过来,别在门口傻站着,怪挡路的,快来坐下,待会还要给你梳妆呢。”
换衣,涂胭脂,画黛眉,贴面靥,抿口脂,等到这些步骤一一结束,已到了午时。
朱英从入定中睁开眼,镜中人乌发如瀑,唇角两点丹红靥,朱唇榴齿,艳色绝代。
在她睁眼的那一瞬,始终守在旁边给她娘打下手的朱菀情不自禁叫出了声:“哇……”
吴蓉一边梳着她的长发,一边喜滋滋道:“咱们家阿英打小就美,我早想到,你穿红色肯定最好看。”
朱英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她不像朱菀那样爱拾掇自己,衣橱中都是耐脏结实的乌青短打,平时都跟个假小子似的,看得朱菀痛心疾首,直呼她是白瞎了这么好的一张脸蛋。今日好不容易打扮一回,朱英也不得不承认,红色华贵,将她总显苍白过头的肤色也映成了惹人怜爱的雪白,整个人都活泼了许多。
“哎?娘,你在给英姐姐梳什么发髻啊,我怎么没见过呢。”在她姐的美色中沉迷了一会朱菀回过神来,终于发现了不对。
吴蓉将朱英的一头长发从中分到两侧,分别编起了辫子,却并不是任何一种时下流行的少女发髻。
她闻言微笑起来,半晌没说话,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直到将朱英的两边头发都编成三股辫,她才慢慢道:“阿英长得像她娘亲,咱们梁人的发髻太温柔,不适合她。”
“阿英,这是当年你娘亲教我编的辫子,她说用咱们的话说,这种辫子的名字叫做‘飞鹰的翎羽’。”说着,吴蓉又拉开梳妆台的一格抽屉,从一堆金玉首饰中取出两根用红白黑三色编织的彩绳,彩绳上各自挂着两颗银铃铛:“这也是你娘教我编的彩绳,说是在她的故乡,将彩绳系在孩子的身上,就是将平安吉祥的祝福赐予了她。”
她一边细致地将彩绳系在朱英的发尾,一边笑着说:“既然编彩绳的手艺是你娘亲教给我的,那今天就也有她的功劳在里面。”
“这两根彩绳,一根是叔母的祝福,还有一根呢,就是你娘亲的祝福了。”
朱菀见状,赶忙从盒子中拣出一个红珊瑚银流苏的璎珞圈戴到朱英额上,也跟着说:“那这个就是我的祝福了!”
朱英默默垂下眼帘抿紧了唇,好半天才抬起头,对她们笑了笑。
朱菀在一旁端详了一阵,扭头向她娘亲告状:“娘,我觉得英姐姐其实心里在说,我们搞得这么隆重,好像她今天就要出嫁了一样。”
朱英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吴蓉掐了掐朱英的脸蛋,笑骂道:“小混蛋,你们这些小娃娃哪里懂为父为母的心,我们呐,但凡听说有什么能保平安的东西,管它灵不灵,都想给你们用上。”
恰好此时屋外响起了叩门的声音,沈净知的声音悠悠飘来:“师妹,梳洗好了吗?大师兄说师父他们还有五里就到渡口了。”
朱英穴位被封,用不了轻功,只能一步一步腿着过去,而作为朱家大小姐,同时也是今日前来的宋家公子的未婚妻,她走路,与她一同去湖边渡口接人的人也全不能用轻功,只能随她一起走。
这一走,朱英一身红衣十分醒目,身前身后又跟了一片,倒真走出了送亲的排场,连等在岛岸的玉真子见了这画面,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英,师叔是不是记错日子了,你今日就要出阁了?”
等到他们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在湖边渡口站定,松林间蜿蜒的山路尽头已经出现了人影,最前方与朱瀚并行的是一名鹤发白须的道人,身穿灰紫相间的道袍,头戴金色莲花冠,须发飘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堪称气宇轩昂。
与他相比起来,朱瀚虽也身材高大,却因为身体瘦削,面有病容,而被衬得矮了三分。
紧随二人身后的是一架四匹黑色骏马并驾的铜马车,车壁镶满了金银,轮子都由錾金打造,雕梁画栋,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四匹马力的马车,仅公卿以上的达官显宦才有资格骑乘。
再往后,是足有十几辆拉满了货物的马车,以及数不清的护卫仆从,浩浩荡荡,绵延不绝,朱英都有些疑惑她爹到底是带了一个宋大公子回来,还是把半个三清山都一并带回来了。
正当她要移开视线时,一道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道人影方才走在铜马车的右侧,恰好被挡了个严实,直到逐渐走近,山路拐了个弯,才显出身姿来。
是个小少年。
头戴着喜鹊登梅的金抹额,身着月白底织金的锦纹曳撒,虽是个少年,却面若明月,一双桃花眼中好像容纳了漫山春色,流光溢彩,比许多女子都要生得俊美,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的身量可能刚到朱英的下巴高,却骑着一匹健壮高大的赤色宝马,竟也骑得稳稳当当,倒超出朱英的预料了。
她从没出过鸣玉岛,对岛外的了解都来源于身边的师兄师姐,或是门生闲谈。听那些人的描述,豪门贵族的公子好像个个都被养得肥头大耳、蚩蚩蠢蠢,令人讨厌。
竟也有如此鲜衣怒马的么。
她正想着,那一直冷着脸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的少年好似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目向她睨来。
朱家家主和无为子道长打马在前,所有人都纷纷躬身行礼,宋渡雪原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竟敢如此放肆地打量他,遂绷着嘴角要瞪回去,没成想和朱英看了个眼对眼。
众多穿灰披紫的暗色之中,一袭红裙的朱英十分显眼。在她身后,上接闾山下至清峡的湖水奔流不止,带着她的衣袖与裙摆都随风翻飞,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前,不似金陵城中女子精巧端方,似乎是西域的样式,也被狂风卷起,发尾的银铃叮当作响,说不出的张扬明艳。
朱英对上宋渡雪气势汹汹的目光,也不像金陵的女子会立刻害羞地垂眸,而是平静地隔着人群与他遥遥相望。
反倒是宋渡雪的气势越来越弱,最后装作被湖水吸引,匆忙移开了视线。
他无端地想起了关先生信口吟过的一句诗。
“妒杀石榴花。”
五.少年游(5)
朱瀚翻身下马,笑着对无为子拱手道:“道长,这就到啦。蜀中山水凄苦,比不得三清山钟灵毓秀,还望道长多担待。”
无为子陶醉地抚须一叹:“山嵯水啸,荡气回肠,何来不如一说,我看这山水便好得很。”说完,又笑眯眯地看向站在人堆中的朱英,细长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意味深长地说:“有这样奇崛的山水,难怪能养出这般灵秀的人啊。”
朱家避世已久,就没几个认真修行的,朱英长到这么大,见识到的最高道行就是谷湛子那开光的疯老头,此时面对无为子,隐约感觉这个白胡子虽看着不打眼,修为却恐怕比谷湛子还要高出不少。这些修道入了境界的道长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感,而朱英心中也清楚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晦气东西,便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察觉到朱英的紧张,无为子冲她和蔼地笑笑,将拂尘往手臂上一搭,乐呵呵地回头招呼仍在马上的宋渡雪:“大公子,在马背上也坐了半天了,下来走两步吧。”
宋渡雪这才不情不愿地下了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往他那匹赤色宝马旁边一戳,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马头,脖子活像落枕了似的,扭不过来,宁愿跟他宝贝坐骑那张拉长的马脸面面相觑,也不愿意看一眼恭恭敬敬地前来接引的朱家人。
无为子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向一众看新鲜的朱家人拱手赔不是:“大公子自小没离家这么远过,这一路来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把他惹的脾气坏了,烦请诸位道友多多包涵。”
朱英面不改色地在心中作了评价,哦,原来是个意气风发,同时自私自利、目无尊长的蠢货。
不管这些小辈心中都在想些什么,朱渊先看着他们身后那浩浩荡荡的车队目瞪口呆道:“兄长,这是?”
“此番前来叨扰,时日甚久,有劳诸位道友关照,三清山备了一点薄礼,”无为子抚着拂尘须笑道,“权作芹献啦。”
这叫一点薄礼?朱菀看一眼那遥遥望不到头的车队,看一眼无为子,再看一眼车队,一时说不出话来。就算车上装的全是黍米稻麦,这礼也够她们吃五年的了!
朱渊也没想到三清山一出手就如此阔绰,他还当朱瀚信中所说的礼是四个人就能抬走的那种,没想到是四头牛都拉不走的那种,犯了难:“这……这些全都运到岛上去需要几时啊。”
无为子哈哈一笑:“道友不必担心,老道有法子。”说罢,他衣袖中“呼”一声飞出一个铜质的圆盘,盘上用极小的篆字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只见他手指翻动,几个手诀后,那巴掌大的铜盘竟自行飞到了湖面上,并且飞速展开扩大,最后竟足有一个大院那么大了。
“此法宝唤做芥子天地,待会只需把车都停到上面,再缩小放入袖中带走即可,十分方便。”
三清山作为南梁的国教,富得流油,宋家藏有的各类法宝可谓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宋渡雪早都看腻了,连眼皮也不稀得抬一下,只有朱家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很新鲜,个个稀奇地伸长了脖子去看那悬浮在湖面上的铜盘。
“只是有一忌,活物万万不可随其一同放大缩小,会爆体而亡的。”直到有人耐不住好奇,伸长了腿似乎想踩上去试试,无为子才笑眯眯地补充了这么一句。那位正准备“捷足先登”的人听闻此言,忙不迭地收回脚,周遭其他人也立刻缩回了伸得老长的脖子,决定对这个危险的大家伙敬而远之。
队伍最后的几辆马车还在赶来的路上,朱瀚朱渊与无为子便走开两步,随意闲谈了起来,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也因此放松许多,此行似乎只有无为子一位修士随行,剩余都是宋家的家仆,干起活来十分麻利,很快便收拾停当。
待到最后一辆货车也在芥子上落稳,一直站得离朱英她们远远的,绷着脸不说话的宋渡雪终于挪了一步——他转过身,敲了敲铜马车的车壁,温和地低声问:“潇湘,睡醒了吗,到了。”
车厢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半晌后一侧的缨帘被撩起,从车上走下来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女。
她梳着垂鬟分髾髻,发尾垂到一侧肩上,一身靛青罗裙虽不比宋渡雪的华丽,却也比一干随行仆从要精致得多,天生一对蛾眉又细又柔,微微蹙着,眉下一双丹凤眼水光粼粼,又增添了几分娇弱。
少女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轻言细语道:“这么快?道长不是说还有小半天么。”
宋渡雪好笑地说:“大半天都过去了,是你睡得太香。”又顺手帮她理了理不小心压皱的领子,“清心丹效果如何,头还疼吗?”
俩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那叫一个亲密无间,视线片刻不曾离开宋渡雪的朱菀顿时瞪大了眼睛,心中一阵警铃大作:不是,这人谁啊?
怎么坐宋渡雪的轿子,吃宋渡雪的丹药,还陪他跋山涉水地跑到了鸣玉岛上来?
一瞬间,无数博览过的话本从朱菀脑海中涌现,什么《霸道公子与他的贴身丫鬟》《我与少爷的三百六十五天》《第一公子的秘密情人》,短短几个呼吸间,她已经把宋渡雪与潇湘从相识相恋到永结连理、喜得贵子的一生都想好了,但这样哪行啊,这样一来,她心爱的英姐姐不就成了话本子里男主角那个由父母指婚的绊脚石了吗?
朱菀慌忙踮起脚在人堆里寻觅起朱英来,却见到朱英正闭着眼睛不知在做什么,对不远处发生的事毫无察觉,登时心中又急又气。
急是急对面的家贼已经光明正大地招摇过市了,她姐竟然还不自知,气是气她的英姐姐这么好,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竟然还敢朝三暮四、拈花惹草,真是气煞她也。
于是这个豆大的小姑娘才刚见宋渡雪一刻钟,就已经在心中给他下好了“水性杨花”“有眼无珠”“狗男人”等等定论,独自纠结起是赶紧让朱英以正室的身份棒打鸳鸯斩草除根比较好,还是等他们继续相亲相爱,等到事情闹大了她再来一网打尽,好让朱英名正言顺地摆脱这个未婚夫比较好,真是难为她全靠脑内构想,便将所有事情都想得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还货真价实地愁上了。
等到铜马车也在铜盘上停好,无为子拂尘一招,那铜盘便一边缩小一边朝他飞来,最后果真缩成了最初的巴掌大小,被他收入了袖中。
出于礼节,朱瀚向他询问:“道长要与我们一同乘船么?”
两边渡口间沉在水下的浮板桥已被拉起,只需会些简单的轻功便可以在其上自如行走,而玉真子早已换了艘更大的船等在岸边,用来渡那些无法自行过湖的人。
无为子随性地摆摆手:“我这老头子自己过湖就得啦,不给道友们平白增添负担。”
只见他将手中拂尘横置于身前,信手一点,那拂尘便飘在了空中,无为子盘腿坐上,正待横渡湖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慢悠悠地飞回来,拍了拍拂尘剩下的一点空位,笑着问宋渡雪:“大公子,你是要跟老夫一起走,还是与几位小道友一起走呀?”
那半个巴掌大的地方,留给兔子坐也许还合适。宋渡雪看了一眼无为子这心机老道,抽了抽嘴角:“不用了,我和他们一起坐船。”
等祭酒们各显神通地走完了,岸边便只剩下了凡人,大多都是两家的家仆,第一船自然要先拉走身份更尊贵的朱家人与宋家人。
朱瀚已经坐到船上,回头却见朱英还闭着眼睛,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皱了皱眉头喊她:“朱英,还愣着做什么,怎么还不上船。”
朱英仿佛被从睡梦中唤醒了一般,神情有些发懵,仿佛不知今夕何夕,迟钝地眨了眨眼,这才迈步向木船走去。
木船被麻绳绑在铆桩上,却不是完全靠在岸边的,需要迈一个大步才能踩到,朱英却跟看不见一样,木着脸抬脚就往船与岸之间的间隙踩去。
“小心!”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脚上船的宋渡雪转身要扶她,却被更加眼疾手快的朱菀抢了先,她不仅从背后抱住了人,还把朱英往后一带,让宋渡雪伸过来的手抓了个空。
略施小计得逞,朱菀从朱英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很是得意地对宋渡雪挑了挑眉:就凭你也想和我抢英姐姐,没门!
宋渡雪怔了一怔,没说什么,默默坐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感觉到了敌意。
这对父女也是活冤家,两人都不是什么活泼性子,稍一闹起矛盾更是冷得要结霜,朱瀚远行数月,见到爱女也没什么亲热话,看见朱英恍恍惚惚的模样,似乎还想说她两句,但看还有外人在场,最终还是忍住了,只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这艘船宽敞,船篷内坐下十来人不成问题,待到朱家这一老二小坐定,宋渡雪看到还安静地站在渡口不动的潇湘,皱了皱眉:“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你也上船来。”
潇湘往船篷里看了一眼,略含忧伤地垂下眼帘,行了个礼细声细气道:“不可,奴婢毕竟是下人,老爷公子和小姐们先走吧。”
这出戏朱菀知道,叫做欲拒还迎,这副半推半就的模样,不就是要宋渡雪和朱瀚当着她们俩的面承认她可以与她们姐妹俩平起平坐吗?想到这一层,这丫头当场气成了个葫芦,连忙扭头去看她的英姐姐,可朱英还是一副老僧入定般的模样,两眼空空地看向远处。
“……”
宋渡雪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转头向朱瀚解释:“伯父,这是与我从小一同长大的伴读侍女,我一直把她当作妹妹看待,能否请您通融一下。”
朱瀚和他们一路走来,早看出潇湘的身份不低,心中暗道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倒是不少,面上还是点点头:“大公子客气了,我们蜀地民风开放,没那么多规矩,潇湘姑娘也请上船来吧。”
潇湘这才肯进船,上船后坐在宋渡雪身边,肩颈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并膝侧向一边,好像她不是坐在一艘老旧木船的船篷里,而是坐在金玉步辇上似的,衬得对面没骨头似的靠在船壁上的朱菀像只野生的猴子。
至于朱英,正所谓站如松,坐如钟,她像只野生的猴王。
这可把朱菀气得几乎双目喷火,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学着潇湘的模样把自己凹出了端庄小姐的样子,一边忍受着浑身筋骨被迫拧成麻花的痛苦,一边暗自记下了一笔,心说好一个妹妹,竟敢挑衅她,也不看看鸣玉岛是谁的地盘,等到了岛上,一定要让这位“妹妹”好看。
不过一刻,船便泊到鸣玉岛岸边,朱瀚下船对等在渡口边的一众朱家人招呼道:“大家都辛苦了,之后的事不必劳烦诸位,道长,我先带您和公子去住处?”
无为子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拢了拢拂尘的须抱入怀中,道:“甚好,只是,道友不等等令爱吗,我见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呢。”
此时的朱英终于冲破了九大要穴的最后一道禁制,尝到喉中涌起一阵腥甜,却也顾不得那么多,抬手解了点在哑穴上的封印,顿时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来。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不撞南墙绝不回头的姑娘撩裙跪下,拱手用还略有些嘶哑的声音朗声道:“列祖列宗在上,碌碌子孙朱英德薄才鲜,不配习得秘术真传,只能眼见先人之法日暮途穷,后继无人。”
“愚但愿能登顶云楼,摘得龙珠,学成天绝剑,以告慰诸位祖先英烈在天之灵。”
“纵使力有未逮,中道崩殂,也算死得其所,不负此生了。”
六.少年游(6)
朱菀长到这么大,还从没见她大伯的脸色这么难看过。
如果说之前朱英的多次申请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被他们给糊弄过去,那么眼下朱英当着无为子与宋渡雪这两个外人的面弄出这么大动静,若是朱瀚还用那一套“孩子还小不懂事”的说辞,倒显得整个朱家都言而无信、不知礼教了。
朱瀚又惊又怒,他早料到朱英可能搞这么一出,所以提前让人点了她的哑穴,可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女儿的这股犟劲。
要知道,用灵气生生冲开从外施加的封印,对经脉的损伤绝非小事,那相当于自己崩裂自己的血肉,朱英竟然还能稳稳跪着,已属不可思议。
朱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膛里像是藏了个巨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半晌后才仿佛用尽了气力,沙哑着嗓音缓缓道:“……不负此生,好一个不负此生。”
朱英能忍受经脉撕裂的痛楚,却受不了听她爹这般失望的语调,不由地将头又埋低了几分。
“我朱家避世归隐已久,早已不再用闾山道门一名,至于你说的云楼,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几百年来,无人亲眼见过。”朱瀚身体左右晃了晃,好像站不稳:“即便是先父,恐怕也不知道那高达三十二丈的封魔塔究竟身在何处。”
“不过既然你执意至此,那也毋需登什么云楼了。”朱瀚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沈净知一挥手:“净知,去天心堂将龙泉取来。”
朱英猛地抬起头。
龙泉是朱家的家传宝剑,乃是冲虚真人所使的剑,是这天底下最适合天绝内功的剑,却因天绝剑没落而无人能用,如今落得个三尺蒙尘的下场。
“今日你若是能将龙泉剑拔出鞘,我即刻便将天绝功法真本传与你,决不食言。若你拔不出,连一柄剑都拿不了的人,也别再痴心妄想学成什么秘法了。”
朱瀚不愿再多说什么,拂袖而去:“随我来五雷台!”
五雷台位于鸣玉岛最东角,传说是冲虚真人曾经日夜练剑之处,四周剑意若有形,终年不散,连石上的剑痕都能割人衣袍,行人须得小心避让。
冲虚真人飞升成仙后,传承了他的道心、于此岛上修宅建院的朱家人特意避开了此地,并取名为五雷台,留作修行天绝剑术的修士们切磋用。
当然,那都是许多许多年前了,现在的五雷台就是一片长满了杂草的碎石滩,翻开几个石头没准还能在下面找到今年新春刚孵化的小螃蟹。
虽然宋渡雪认为这种父慈女孝的场面他们这些外人自当避嫌,但无为子那不靠谱的老头极是自来熟,其他人都识趣地默默散了,他却好似根本看不懂氛围,乐呵呵地跟着朱瀚就走。宋渡雪人生地不熟,一时也找不到自己何处可去,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默默装作自己不存在,跟着他们来了五雷台。
等他们到达时,用轻功来去自如的沈净知已经双手隔白布捧着一剑等在那里了。
就连宋渡雪这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富贵少爷都不得不承认,那可真是一把宝剑。
龙泉剑长七尺二寸,应七十二候,重二十四斤,应二十四气,阔四寸八分,应四时八节,一柄剑以好似以冷月作鞘,晚霜作柄,虚白灿烂,纯粹刚坚,虽然尚未见刃,已让人心底生寒。
朱瀚点点头,沈净知便上前一步,将立起来足有大半个朱英高的剑递上,眉眼中都是忧虑,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龙泉性烈,极难降伏,师妹你……”虽然心中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但他还是忍不住劝道:“不必强求。”
世间天材地宝已然罕见,用天材地宝打造、经由仙人大能开光赋灵的法宝更是少有,无为子袖中那芥子天地算一个,龙泉也算一个,并且比芥子天地还要珍贵不少。
首先因为龙泉乃是先圣的本命天阶法宝,其次,天绝剑道为破道。
修士所修之道,可以按用处分为符,阵,术,剑,丹,器等等,也可以按道心分为破与合。天地间本就有许多的道,草木有道,江河有道,不管有没有人来悟,道就在那里,合道便是自万物之中参悟所得,生于斯,长于斯,也困于斯。
而破道不同,世间本没有的,我言其有,其便有,破道只由修士一人定夺,因此生来无拘无束,也生来无依无靠。别看听起来自由,真正的破道修行起来往往比合道艰难得多,毕竟滚滚长江东逝,是乘风而起更容易,还是逆流而上容易,黄口小儿也想得清楚,大道三千,破道只有合道的百分之一还不到。
但破道若是能走出来,将独有一份睥睨天下的气魄,破道桀骜,而合道圆融,因此同级之中破道遇上合道,便如刀锋遇纸,所向披靡,无不可杀。
身为国教,已位列南梁诸多三教九流之尊的三清山之所以愿意把他们的大公子纡尊降贵地下配给朱英这山沟沟里的野猴子,就是为了让天生纯阳之体的宋渡雪修一修这曾盛极一时的破道剑法。
三千年前魔神出世,人间礼乐崩坏,妖魔鬼怪横行,无数先圣响应天地召唤而入道,百家道派各显神通,彼时的龙泉曾随冲虚真人斩妖除魔上百年,冲虚真人飞升后,又在朱家流传千年,剑下亡魂何止成千上万,早已有了灵。
朱英的手才刚刚抬到剑上两寸,尚未碰到龙泉,心里却好似有了感应。
她清楚地感觉到龙泉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滚开,我不愿意。
朱英心道你一个快与我一般高的千年老古董,怎像个大姑娘似的,今日愿不愿意可由不得你。
这么想着,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剑鞘。
事实证明是朱英错怪它了,龙泉并非大姑娘,而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绝不玩口是心非那一套,它说了不愿意便就是不愿意,不仅要口头拒绝,还要切实表达在行动上。
朱英的双手甫一碰到龙泉剑鞘,就好像被火焰烫了一般,手掌立刻被烫得通红,她却并不放手,反而抓住剑柄就要往外拔。
龙泉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它向来心高气傲,只有它挑人没有人挑它,怎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人恬不知耻地想要强占它,当即剑身蜂鸣震动,欲从朱英手中逃出去。
朱英不顾体内经脉的裂口,灵气运行到最为澎湃,眼、鼻、耳都流出了细小的血流,她却好像感觉不到一样,一心一意要把这牛脾气的剑给拔出来。
周遭远远围观之人见此情景,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娘嘞,这得是用了多大的力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走火入魔了呢!
无为子眯着眼观看许久,抚着拂尘须轻叹:“内功扎实,经脉通达,灵台清澈,心志坚韧,是个好苗子。可惜,可惜。”
他有修为在身,看小姑娘拔个剑也能看出乐趣来,而只是普通人的朱菀可就不行了。她只能看出她姐七窍流血、吓人极了,平时把她单手抱起来也轻轻松松,如今却抱一把剑都抱得双手颤抖,拿不住一样,登时急得抓耳挠腮,左顾右盼地想找法子帮忙,看见朱瀚站在不远处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想挤过去求情,人还没走到,半途就被逮住了。
朱渊抓住女儿的衣服,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无声叹了口气,对她摇了摇头。
总得有这一遭的,这俩冤家似的父女总得有这么一遭。
朱瀚不喊停,朱家就没人敢阻止,一人一剑就这样僵持了好半晌,直到朱英的经脉终于支撑不住,灵气再无法继续运行,气势也肉眼可见地微弱下去,却还不愿放手,非要忍着灼痛用蛮力将龙泉往外抽。
无为子轻轻摇了摇头,拂尘一招,朗声道:“小道友,放手吧,你气力已尽,再多苦求也是空求。人生分定,不可强求啊。”
朱英全当他在放屁,这小姑娘生于风雨不侵的世外桃源,长在一群整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的无为修士之中,却生了一身不驯的反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剑柄上刻着的四个字。
那是龙泉的剑铭,也是朱家的家训。
不破不立。
人生分定,我偏要自定,不可强求,我偏要强求。
如若一切都应按照天道规划好的来,那她还活什么劲呢,不如就如谷湛子和他的好徒弟所说,赶紧找块石头一头撞死算了,也省得这副不祥之躯连累旁人。
朱英松了手,将龙泉往地上一丢,众人都以为她终于要放弃了,她却抬头看向朱瀚道:“无论我用什么办法,只要能让龙泉出鞘就行,是吗?”
朱瀚脸色铁青:“是。”
朱英往五雷台周遭围观的几人中看了一圈,对唯一配了剑的宋渡雪伸出手:“剑,可否借我一用。”
宋渡雪一愣,把别在腰间的配剑解了下来,遥遥地丢过去。
那也是把好剑,剑身薄如蝉翼,剑刃倒映寒光,只是剑鞘上雕龙绘凤的浮夸装饰和剑柄上镶嵌着的几块宝石让它平白掉了档次,成了给富家公子们用来装模作样的配饰。
朱英并指抚过剑身,心中嫌弃这把剑太秀气。
她惯用的木剑都是按照成年男子的身量制作的长剑,龙泉更是一等一的重兵器,宋渡雪这把专门为少年量身打造的细剑在她看来就跟绣花针似的。
“虽说是借,但你这把剑的刃口可能会崩。”朱英侧脸对宋渡雪笑了笑,笑容中隐隐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凶狠:“宋公子介意吗?”
宋渡雪挑了挑眉,宋家最不缺的就是金银财宝,他从小到大对身外之物就不知道什么叫爱惜,当然不介意,比起剑,他更想看看朱英要干嘛:“你随意。”
“好。”
朱英也不废话,左脚后撤半步,摆开一个起手势,随即剑身由上直直劈下,剑刃猛地撞击到龙泉剑鞘上,两把利器刀兵相接的蜂鸣震耳欲聋,她四周三尺的碎石竟然都被荡开的气流冲开,空出中间一片平坦的沙地。
天绝剑法第一式,崩山。
被同样的兵器攻击,龙泉仿佛被激怒了,剑鞘中传出一阵轰鸣。
朱英却不管它,又是一式崩山狠狠劈上龙泉剑鞘,而龙泉不仅没有松口之意,甚至怒而反击,一道无形的剑气由剑鞘飞出,正面与朱英手中剑刃对上。即便剑气不是由龙泉剑刃,而是由剑鞘发出,威力被削弱了不少,但那钝口的剑意撞到朱英身上时,她还是如被人拿木棒狠狠抽了一棍一般,险些没稳住下盘。
直接与龙泉硬碰硬的细剑剑刃已然崩开了一个小口。
朱英舔了舔嘴唇,重新站定,再一次举剑,第三次崩山以完全相同的角度紧随其后,又劈了上去。
她竟是想用人类屈打成招的法子强行让龙泉松口!
可龙泉若是那么好降伏的,也不会蒙尘千年了。
朱英劈得越狠,它便反击得越狠,几十次交锋后,龙泉钝口的剑气中竟真隐隐有了雷鸣之声,只需一招,便将朱英手中满是裂纹和缺口的细剑拦腰劈断,上半剑刃远远飞出好几尺,“铮”地一声插进两块大石的间隙中,剑身犹在颤动。
断裂处四分五裂的细小碎片骤然飞散,险些划过朱英的眼睛,在她眼下半寸留下了一道血口子。
此时的朱英握剑的虎口已然崩裂,还抓着断剑剑柄的手也止不住的颤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可龙泉那泛着冷光的剑鞘竟然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看起来还可以与她继续斗上三百来回。
响彻五雷台的急促铛铛声戛然而止,人群中的红衣少女喘着粗气一言不发,周遭却无人再说出一句劝阻的话。
看着浑身杀气外露,眼中仿佛流出血泪的朱英,宋渡雪觉得即使她此时举起手中断剑再次劈下,自己也不会多一分惊讶了。
方才是他想岔了,竟然将朱英与金陵城中那些美艳不可方物的胡姬想成了同一物种,还说什么妒杀春花。
这个能活生生把玄铁剑砍碎的怪物,切人恐怕如切瓜,何须妒杀什么花。
七.少年游(7)
朱瀚独自站在五雷台东侧,背对着紫阳湖中激荡的湖水,负手身后:“还要打吗?”
朱英一声不吭,只是抬起左手抹过眼下的伤口,给半张脸抹上了一层别有风韵的嫣红。
朱瀚又道:“如今你看没看清,服不服输?”
“……”
朱英很想回一句“不服”,但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再固执下去,就是无理取闹了。
旁人感觉不出,她却很清楚,自己每一次使出全力击打龙泉,龙泉都只回应了与她相差无几的力度,仿佛成年人与小婴孩的玩闹。
这把剑的境界远在她之上,令她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而龙泉仅仅是一把剑,于她却已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更遑论那与龙泉一脉相生的封魔塔。
朱英年纪不大,人间的酸甜苦辣却好似早已尝了个遍,让她素日能够维持一副少年老成的处变不惊,但这却是她头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
极阴之体招阴邪,她可以刻苦修行用以抵抗,谷湛子欲除掉她,她可以练得一手好剑足以自保,旁人说她不祥待她冷眼,她都可以将其当作过眼云烟,好像这世间所有艰难险阻,只要吃得苦中苦,都是能过去的。
唯有这一事过不去。
龙泉不认可她,天绝剑不认可她,这份不认可不会因她有多想学天绝剑、有多努力而改变一分一毫,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江河由高往低一样,不因任何事物转移。
朱英想强迫它们顺从,想在昭昭天道中撕开一条挣命的口子,却既无能为力,也想不到任何办法让自己有能可为。破之一道,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说来轻巧,哪是那么容易的。
她恍然发现,原来世间还存在一种除了怠与惧之外的求而不得,写作无奈。
这两个字并不难懂,却足以压垮一个少女纤瘦的脊背。
朱瀚见她垂着头不说话,以为她还没死心,缓了缓面色,扭头对宋渡雪道:“宋公子,可否劳烦你去试试。”
闻言,朱菀一双月牙眼顿时瞪得跟鸟蛋一样大,她惊疑不定地看向不远处还没她高的宋渡雪,心道怎么可能,刚才那阵骇人的击打声听得她至今都耳朵疼,这剑保不齐已经焊在里面了,这个小白脸能拔得出才奇怪。
潇湘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下巴倨傲地往宋渡雪身旁一站:“公子,去试试也无妨。”好像她心中笃定宋渡雪定能拔剑出鞘,给朱菀这没见识的野猴好看一样。
眼看宋渡雪犹豫片刻后,竟真不知死活地走上了五雷台,小混世魔王朱菀“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已经编排起他使出吃奶的劲也拔不出的好戏来,转眼想出了好几个版本用来消遣潇湘的话,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宋渡雪顶着众人的目光,倒也泰然自若,躬身抱起和他一样高的龙泉,感觉比起他见过的许多剑,除了沉了不少之外,也没有其他不同,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不好惹。
遂双手握住剑柄往外抽了抽,剑身纹丝不动,他便大大方方地抬头对朱瀚道:“伯父,我也拔不出。”
还不等朱瀚说什么,宋渡雪身前不远处的朱英忽然将手中断剑从正握换成反握,镶金嵌玉的剑柄猛地勾住宋渡雪握剑的手腕,她手掌狠一发力,往上一挑,宋渡雪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她顶着手腕往上一抬。
龙泉就这么被他带着拔出了鞘。
虽然剑刃只出鞘了两寸,宋渡雪就立刻松开了手,但满天雷鸣已然炸响,五雷台上方乌云密布,连急流的湖水都仿佛压低了声音,那是千年后龙泉剑刃重新问世引发的天地异象。
五雷台一时鸦雀无声。
不管是好像能将宋渡雪生吞活剥了的朱英,提了一半的嘴角僵在脸上的朱菀,还是讶异地睁大了眼的朱瀚,或者笑容愈发灿烂了的无为子,其实事先压根没人想到,龙泉竟然真会响应谁的召唤——还是一个根本没有灵气的十三岁崽子!
宋渡雪的确是最适合练天绝剑的纯阳之体,但这并不代表龙泉一定会认他。龙泉自己就是天底下有名有姓的神兵利器,要得到它的认可,至少也得是天底下有名有姓的神人才行。
可这“天底下有名有姓的神人”之中,无论哪一个字,好像都跟一个连出门一趟都要哼哼唧唧闹脾气的小少爷扯不上关系。
朱瀚的本意只是想让他给朱英展示一下龙泉面对纯阳之体的态度,好让朱英死心死得更彻底一些,没想到这小不点来头不小,居然刚进门没半天就把朱家的传家宝拐走了。
只有潇湘得意地挑起了眉,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好似在说,我就知道!
近距离暴露在朱英好似能削人的眼神中,宋渡雪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我方才确实使了力,只是……”
朱英没理他。
她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将宋渡雪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回头,连他腰带上勾了几条锦鲤都数了个全,看得宋渡雪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也没在这小子身上找到半点千年难遇的旷世奇才的影子。
她想,这小纨绔都拔得出龙泉,我比起他又差在哪了呢。
刚刚心中还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朱英仿佛即将溺死之人抓到了浮木,忽然就喘上了气。
即便生死有命、天地有官又如何,如果天道选中的人就是这个样子,那她看天道估计也老糊涂了,没什么可敬畏的。
宋渡雪还不知道朱英已经暗自在心中将自己与他比较了个来回,并借此得到“天道瞎了”这样的结论,然后迅速从中汲取了足够多的力气,足以支撑她再次拿起剑。
他只暗道糟了,刚才他怕当众打了这女妖怪的脸以后要被她找麻烦,才佯装拔不出,没想到居然弄巧成拙。
这小不点自诩不是池中之物,对修道那一套嗤之以鼻,从不把法宝神器当回事,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能拔出龙泉剑是一件多骇人听闻的事,反而满脑子都在担心朱英该不会恼羞成怒,抬手一剑把他劈了吧。
却见朱英不怒反笑,将断剑往地上一扔,坦坦荡荡地朝他抱拳道:“朱英认输。”
说完这句话,她好似再也站不住了,风中残叶一般摇晃了两下,便气力不支地要跌倒,被离她最近的宋渡雪一把接住。
朱英比宋渡雪高上不少,加之宋渡雪已经在心中将她划分为“不是人”这一行列,伸手去揽她的背以前,早已做好了被她扑得双双倒地的准备,却没想到接到的竟真是少女纤细的身体,瘦得肩胛骨都摸得分明。
他还在错愕,就听朱英在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着牙道:“咱们……走着瞧。”
这仿佛怨魂索命似的语气听的宋渡雪头皮一炸,当场就松了手,把朱英往地上一扔,打算任由她摔个狗啃泥,幸好被及时赶来的朱瀚眼疾手快地捞了起来。
虽说二人是未婚夫妻这样暧昧的关系,但这俩人却都不是什么凡桃俗李,朱英满心皆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任他什么未婚夫已婚夫都要靠边站,而宋渡雪则是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少爷,才识究竟过不过人不谈,在自命不凡一道上倒是练得出神入化,让他遵守父母之命娶一位素未蒙面的妻子已属宋大公子大人有大量,给爹娘面子,但今日一看,这妻子竟是个不知什么山里的精怪变的,他哪能没有意见?
见面第一日就结下了这般相看两相厌之仇,两人将来的日子想必也不会有多好过。
朱英经脉受损,接下来的几日都被关在自在堂中卧床调理,活活将自在堂住成了禁闭堂。朱菀担心她姐受打击太大精神出问题,也不忙着和潇湘互扯头花了,每天准时准点窜进自在堂给朱英找乐子。
至于宋渡雪,这三清山出身的大少爷非说自己对修行一窍不通,叫家仆搬了几张桌椅就加入了九如堂中,整日跟着一群大字不识的门生们混日子。
潇湘作为伴读侍女自然与他一起,宋大少爷读个书要一人研墨,一人扇风,一人焚香,一人剥果,一人举着书给他翻页,还有一个潇湘在旁代他记笔记,并时不时与他说笑几句,一个人占了九个人的位置,排场堪比大学士讲经论道,朱家这群穷乡僻壤的乡巴佬哪见过这阵仗,时不时有人慕名前来瞻仰,让他混成了九如堂中一道靓丽的风景。
对此,朱瀚虽然头疼,但那毕竟是别人家的大公子,他不好管教,而无为子这随宋少爷一起来的道长压根没有半点长辈的样子,倒像个保姆,宋渡雪有需要便去找他摆平,别说管教了,连半个不字都没对宋大公子说过,平日里美其名曰感悟山水,跑得人影都找不着。
但朱瀚实在没想到,眼下这情况其实还算小问题。
等到朱英养好了伤,朱瀚原以为自己还需与她就日后如何好生讨论一番,没成想朱英伤好当日,提着椅子仿佛是提了把利剑,二话不说地就杀去了九如堂。
在众门生惊恐地目光中,朱英将手中木椅往宋渡雪那众星拱月的位置背后一放,忽略了宋渡雪挑到抹额里去了的眉峰,对他右侧的侍女比了个请:“能否请姑娘换到后面的位置去。”
侍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心中合计了一下,觉得大公子虽然尊贵,但是好歹讲道理,这位女侠能单手将木椅扔得好似纸片,显然更不好惹,当即麻利地收拾东西滚了。
宋渡雪眼看这尊杀神就要坐下,赶紧放下侍女刚递上的杏仁,擦净了手,人模狗样地抱拳问道:“姐姐身体刚好,实在不宜出门吹凉风,特地来此处是有何事?”
朱英皮笑肉不笑:“听说弟弟于修行之上有诸多不解困惑,姐姐虽天资愚钝,也已苦学多年,有了不少心得,想来与弟弟交流讨教一番。”
她倒要看看这细皮嫩肉的小粉郎究竟有何特异之处!
朱英就此留下了,当然少不了她的小尾巴朱菀,九如堂又多加了两把椅子,原本宽敞透亮的学堂迅速被这一群不速之客挤得人满为患。
这还没完,没过几天,朱慕的母亲朱沛听说朱菀和朱英两人跟宋家大公子要好得整日混在一起,顿时急了,毕竟三清山在如今的南梁如日中天,能得到宋家的支持比什么都有用,一想到朱菀那崽子说不定能因此得到宋大公子的青睐,她就觉都睡不好。
为了提防自己儿子的准家主之位被半道劫走,这位女中豪杰愣是把千不情万不愿的朱慕绑来了九如堂,耳提面命三令五申,让朱慕每日跟着朱英和朱菀在宋渡雪面前露个脸,决计不能大意失荆州。
这下好了,宋家大公子、朱家大小姐、宋家的小丫鬟、朱家的二小姐,还有一个朱家未来的家主齐聚一堂,九如堂本是布衣们求学识字之处,哪恭临过这种大驾,简直蓬荜生辉,没坚持几天,就有好几位祭酒先生联合起来向朱瀚告状,说是这几位凑到一起,学堂里的门生就没几个愿意认真读书的,全看几人明争暗斗去了。
这些人学起古籍经书仿佛嚼蜡,看一群孩子们折腾倒是兴味盎然,不仅看得津津有味,还编排出了好几场戏,什么“宋公子巧辩道德经”“菀二姐怒责伴读女”“大小姐威镇四虎”“慕三哥秉公执言”等等等等,讲给福薄缘浅、未能亲临现场近距离观看的人听。
朱瀚只得叫人重新收拾了一间院子,请这几位大佛通通移驾,不要祸害旁人。
小院位于西南角,名叫清净堂,大抵也是朱瀚的美好寄愿——希望这几位进去以后能安分守己一点,别再闹得整日鸡犬不宁。
显然,这只能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八.少年游(8)
清净堂是个小偏院,只有一间坐西朝东的正屋,既没有厢房也没有耳室,院子只有三丈长两丈宽,宋渡雪带着他那些侍女拖家带口地搬进来后已经逼仄了不少,再见缝插针地塞下朱英朱菀,以及一个恨不得离他们这些牛鬼蛇神越远越好,因此遥遥躲到了角落的朱慕,就再不剩下什么地方了。
这日,轮到净一来讲经,讲的正是那本将朱菀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道经。
道经本就艰深晦涩,配上净一那毫无起伏的朗读声,更是助眠,反正朱菀看似双手还立着书,人已经倒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紧挨着朱菀的朱英倒是坐得端端正正,虽说她早能将道经熟读背诵,却觉得再体悟一次,感触也与上一回不同,因此读得分外专注,对自己身边近在咫尺的噪音充耳不闻。
弄出噪音的正是宋大公子与他的家眷们。
宋大公子非常懂得与民同乐的道理,不仅自己要骄奢淫逸,还要带着身边的侍女们有福同享,招呼着一大群莺莺燕燕在课上一边剥栗子一边谈笑风生,惬意得好像在野餐。
至于朱慕,这修卜道的少年每日浸淫在这样水深火热的生活中,别说内外纯净了,连耳根那方寸的清净都得不到,过得可以说是痛不欲生,每日黑着脸来,黑着脸走,朱英时时都在提防他哪天别想不开了,要跟她们同归于尽。
正当朱英摒除杂念,细细琢磨起一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的含义时,身边忽然吵闹了起来。
原是潇湘画了一整天的写意园林画终于收笔,正在侍女之中传阅欣赏。宋渡雪接过去仔细看了片刻,赞道:“隽逸工雅,紧劲连绵,妙笔。”
潇湘不好意思地低头抚了抚鬓发:“公子谬赞,比起您还是差了不少。”
在宋渡雪身边待了这许多天,朱英已然坚信了龙泉是瞎了眼了这个事实。并非她私心有妒,只是宋渡雪此人,如果非要说的话,也能勉强算是个逸群之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写得一手好字,平日里与潇湘等人作诗赏画总是他拔得头筹。
不过朱英于这些风花雪月之道一窍不通,因此也不排除是其他人都在捧他臭脚的可能性。
但即便再能挥翰成风、落笔生辉,也不能解释龙泉认可他的道理——天绝剑总不能是靠挥剑挥得十分好看、让鬼怪自惭形秽而死来诛邪除魔的吧。
确定了这件事,朱英也就不怎么正经关注他了,平日里只偶尔顺手找点茬。倒不是她气量狭小,一件事记恨到如今,只是遇到宋渡雪这种纨绔子弟,但凡是个正经人都得胸闷气短,非得报复回去不可。
宋渡雪并不赞同潇湘的自谦,摇了摇头:“不一样,你爱画工笔小写意,与我不同,哪能放到一起比较。”
潇湘掩唇轻笑,她知道宋渡雪只是为了哄她开心才故意这么说,公子于书画上的悟性是关先生都赞口不绝的程度,虽然他偏爱纵横狂写的大写意,但小写意的各类技法也是信手拈来,并不逊色。
又听他继续道:“不过,既是春景,只有花草未免单调了些,不如再添几笔。”
说罢,只见他接过潇湘递来的笔,握着笔撑在脸侧,一双桃花眼角勾着笑,往窗外看了片刻,道一声“有了”,信手落笔勾勒,寥寥几下便在潇湘的柳梢上添上了两只毛绒绒的小雀。
一只体型纤长,正扭头耐心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一只额上有一圈鹅黄绒羽,好似戴了一条金抹额,正歪着头俯视着地下,两只小雀并排立着,姿态灵动可爱,仿佛下一秒就要扑扇着翅膀飞起来。
潇湘惊讶:“公子,这难道是……”
宋渡雪笑着搁下笔:“像不像?”
一旁围观的侍女们纷纷不干了,起哄道:“公子好偏心,我们也要!”
宋渡雪哈哈笑着答应:“好好好,你们都有份,稍等,容我想一想。”
不一会,他笔下个个不同的小雀便站满了柳树枝桠,刚才还娴静雅致的画中景一下叽叽喳喳地吵闹了起来,活泼不已,光是看着便让人情不自禁嘴角上扬。
等他依言将所有人全画成了鸟后,还不搁笔,一双堪称顾盼生辉的明眸往朱英她们这边打量了半晌,又埋头在那张画上涂涂抹抹了许久,这才放下笔招呼那一大群莺莺燕燕:“你们看,这样好不好?”
侍女们纷纷探头,看清他在画上加了什么后全都忍俊不禁,掩着唇吃吃笑起来:“真好!公子画得真像!”
有这么大一群人在旁边吵闹,即便朱英再怎么稳重,也还没达到心如止水、充耳不闻的境界,免不了被打断思路,气得磨牙,几次三番地怒目看过去,没用,那边几尊大佛压根当没她这个人。
宋渡雪这欠揍的玩意儿不知道憋了什么坏水,忽然过来招惹她,用手肘戳了戳朱英,贱兮兮地小声道:“姐姐,你想不想看看我画了什么?”
朱英眼下看他哪哪都不爽——嫌他额上金抹额嵌着的火玉晃眼,嫌他身上百蝶寻花的外衫花哨,嫌他爱用的栀子熏香刺鼻……还嫌他脸上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太勾人。
蜀地多见乖巧的杏核眼与清秀的细长眼,很少见到前低后翘的桃花眼,宋渡雪脸上这双生的如此千娇百媚的更是少见,此时的朱英正顶着满脑门的官司,再见到这张脸,心中顿时窜上来一股火气。
她殃及池鱼地想,一个男孩,居然长着这么一双眼睛,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朱英先前有过好奇,此时也被冲得渣都不剩了,她甩过去一记眼刀,板着臭脸别过头继续看她的书:“不想。”
宋渡雪不依不饶,从下面绕过朱英的手臂将画塞到她的桌面上:“就看一眼,弟弟画了许久,乃是得意之作,就盼着能得到姐姐一眼赏光,若是姐姐喜欢,那便值了。”
朱英强迫自己的视线集中在道经那些横平竖直、催人入眠的字上,半分不肯赏光给这份宋渡雪和潇湘合力完成的大作,冷冷地拒绝道:“赶紧拿开。”
始终在台上装聋作哑,任由宋渡雪胡闹了一整天的净一此时忽然不瞎也不聋了,停下他的催眠朗诵,对朱英训斥道:“朱英,课上严禁窃窃私语,你年纪最大,更应以身作。你若是继续如此狂妄自大,藐视尊长,便回去将书抄三十遍。”
朱英抽了抽嘴角,不说话了。
潇湘等人终于听到这个祭酒先生说了一句不是照着书念的话,好像才意识到台上还有个人似的,彼此窃笑着对视几眼,也算是收敛了不少,至少把桌上的栗子收下去了。
只有宋渡雪这厮还躲在书堆之后,对朱英做口型:“就,看,一,眼。”
朱英将书立起来挡住脸,转过头去瞪他,没想到宋渡雪早有准备,立刻把画从桌子上抽出来挡在脸前,这下朱英想不看也不能不看了。
那是一幅相当规整细致的工笔园林画,连柳条上的嫩芽都一点点勾勒了出来,应当花了不少功夫,但画上的小动物却颇为写意,个个只用了寥寥数笔,与静景的风格大相径庭,又意外地活灵活现,与背景浑然一体。
除了柳枝上大大小小六七只小鸟,画中还有三只神态各异的猫。
一只三色玳瑁猫正在花丛中盘着身子,尾巴抱在怀里,睡得十分香甜,一只浑身雪白的尺玉猫远远躲在桃树的阴影下,正安静且端庄地舔着爪子。
还有一只通体纯黑的玄青猫在柳树下伏低了身体,翘起尾巴冲树上那几只小雀摆出捕猎的姿态,神态凶恶,毛发竖立,可谓是怒发冲冠、暴跳如雷。
这样对比下来,树上那只歪着头与这只黑猫对视的金额小鸟倒显得颇有君子气度了。
朱英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只黑猫画的就是她——这小院里只有她整日穿黑色,至于那只金额的小鸟,显然是宋渡雪自己。
因此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更黑了。
宋渡雪从画后面探出半个脑蛋,看到朱英横眉怒目的样子,瞪大了眼故作惊讶:“哎呀,这下更像了!”
旁边的潇湘第一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英脸上端起一副虚伪的假笑,心中已经磨刀霍霍,盘算起从哪里下刀把他大卸八块比较好。
宋渡雪装作看不懂她的脸色,仔细将他的墨宝卷起来,大方地放到朱英怀里:“送给你了,不必客气。”
朱英确实不客气,抓起来就想丢到脚下,最好再踩上两脚,宋渡雪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姐姐若是不喜欢,也可以转卖给别人,本公子的画在三清山上,最便宜也能卖五两银子。”
多、多少?
朱英差点没栽个跟头,朱家日子清贫,岛上钱财都是弟子帮人剿祟收的辟邪钱,平日里一月下来也不过十几两银子,而这薄薄一张纸居然就能抵她家小半个月的收入,攥着画的手顿时软了。
虽不知三清山上为何傻子这么多,但天降横财,岂能不收?
俗话说天道好轮回,即便是宋大公子也不能幸免,他才逍遥了没多久,也许是即将入秋,今日的暄风格外猛烈,一只足有一寸多长的大马蜂竟然横跨了紫阳湖,阴差阳错地被刮到了鸣玉岛上,还如此巧合地恰好钻进了清净堂中。
这只马蜂体型硕大,振翅发出的“嗡嗡”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清晰可闻,黄黑相间的身体飞起来横冲直撞,十分唬人,估计在马蜂的世界里,也称得上一介蜂中龙凤,甫一露面,就吓白了一干女孩子的脸。
当然,这个“一干女孩子”显然不包括朱英。
马蜂被狂风卷得晕头转向,傻乎乎地在堂中转了好几个圈,才被朱菀鬓上别的桃花吸引,往她头上落去——却没成功,被朱英在半空直接捏住了双翅。
朱英本打算将其扔出去任它自生自灭,却在无意瞥见宋渡雪看似镇静的神色下绷紧的嘴唇,改变了主意。
她装作没拿稳,趁蜂中龙凤左右摆动腹部、蹬着细腿死命挣扎时,果断松了手。
这马蜂不愧是一代豪杰,很是识时务,认清了朱英不能惹后,甫一重获自由,便径直往远离朱英的方向撒开翅膀逃命——正是宋渡雪所在之处。
说到这里,也算是他自作孽不可活,宋大公子为了凸显自己身份尊贵,衣服和抹额不是金就是红,十分艳俗,还每天用上好的香料把自己腌得像朵行走的娇花一样,难怪就连马蜂也会看岔了眼。
只见那马蜂气贯长虹般径直往宋渡雪冲去,颇有万军丛中直取上将首级的豪气,登时吓得围在这朵娇花身边的莺莺燕燕们全惊叫着四散奔逃,作鸟兽散了,留下宋渡雪一个光杆独自面对险境。
马蜂落到宋渡雪的金抹额上,试探性地爬了两步,见这朵“娇花”毫无反应,总算放了心,收回翅膀,一副要在此安营扎寨的模样。
眼看这马蜂就要当一回采花贼,率先采走宋渡雪这天上地下仅此一朵的娇花,一旁的朱英不仅不帮忙,还冲他绽放出发自内心的微笑,那神情好像在说:“我们宋大公子真是花容月貌,连小小虫豸都不能免于被您吸引,在下深感佩服。”
“救……我……”宋渡雪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朱英不为所动,继续笑。
“……求你了,英姐姐。”
这一声英姐姐叫得泫然欲泣,听得朱英心中分外熨贴,这才大发慈悲地伸手擒走了那只马蜂,随手扔到窗外,好悬没叫宋娇花真被一只小畜生给轻薄了。
见到宋渡雪小脸煞白、惊魂未定的模样,朱英顿感自己心中郁结一扫而空,浑身经脉都通达了不少,便怡然自得地顶着宋大公子的怨气,继续读她的书去了。
清净堂角落里,朱慕被方才那阵声势浩大的动静从入定中惊醒,体内已走了一大半的小周天前功尽弃,不禁又对自己发出了那求仙问道之人皆会遇到的终极三问:我是谁,我在哪,我在这里干什么?
九.少年游(9)
无忧无虑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尽管对朱英来说,鸣玉岛上因为多了宋渡雪这个因为无人管教而越发能气得人咬牙切齿的小纨绔,并不能算十分无忧无虑,却还是一眨眼就入了秋。
上岛近四月,即便宋大公子再怎么想混日子,门生要学的入门经书就那么几本,他总不能装作自己连字也不识,要从三字经开始学起,因此他现在总算把能找的借口都找完了,哑口无言地接受了“升学”的安排。
所谓升学,其实就是结束了他作为门生的入门课程,进入了弟子阶段,也就意味着要打通经脉,引气入体。
百家教派各有各的引灵方法,大体相差无几,基础的术式也可以通用,说到底,这不过是漫漫修仙道上最初的一道门槛,只要有人引导,稍有些资质便能跨过,用左脚跨还是用右脚跨没什么区别,若是有人骨骼惊奇,一个鲤鱼打挺滚过去,只要别脸着地摔个狗啃泥,亦无伤大雅。
修道之人依其境界共分八境,第一境引气入体,名曰练气,第二境道心初成,名曰筑基,朱慕便是筑基,朱家的大部分祭酒也是筑基。第三境始通天地,名曰开光,第四境内府结丹,名曰金丹,升入金丹便需要修士渡过修行路的第一道雷劫,渡劫结丹后实力不可同日而语,到了金丹,修士方能拥有庇护一方的实力,谷湛子于两年前闭关不出,就是为了冲击金丹。
再往后便是元婴,洞虚,化神,以及只差一道天劫便可以飞升的大乘,如今的朱家属实可望而不可及,也就不必多提。
朱英受道心未定所限,虽然基本功扎实无比,却至今只算入道,不算得道,仍然留在练气期,眼下要教宋大公子天绝内功,自然需要一个他引气入体的老师。
虽说教人引灵,纯熟的练气期亦可,但考虑到宋大公子何等金枝玉叶,朱瀚便专门叫人拟了一份鸣玉岛上筑基的名单,还附上了每个人的性格出身以及评价,恭恭敬敬呈给宋渡雪挑选,好像不是在给他挑老师,是在给他挑媳妇似的。
却没想到宋大公子之高见别具一格,随后翻了翻那卷名单后,弃朱瀚精心挑选的一众优秀祭酒于不顾,点名要朱英来教他。
哦,他还说,听说朱英修为不咋地,如果她一个人难堪重任,就把那个总躲在后面不说话的白衣少年也叫上。
对此,他给出的理由是:“晚辈和哥哥姐姐们同窗三月,已是情同手足,既可以由他们来教导,又何必要再劳烦旁人呢?”
这套说辞朱瀚究竟信了几分不谈,反正朱英看着没一个字像真话,她觉得这小子就是存心来找她不痛快的。
不过即便再怎么不情愿,宋大公子指名道姓要的人,不行也得行,朱英只能忍气吞声地每日准时进清净堂中,继续和宋渡雪这劣童斗法。
虽说她自己其实也没比宋渡雪大几岁,但也许是鹤立鸡群的傲人身高摆在那里,在她心中,自己俨然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跟宋渡雪这稚童怎可相提并论,就连朱菀在她眼里都还是孩子,更别提比朱菀还要小上两岁的宋大公子。
正所谓三个臭皮匠能顶诸葛亮,三个熊孩子亦是同理,一个朱菀就已经能闹得朱英头疼,若是加一个宋渡雪,再加一个潇湘,这威力可不是三人加起来,而是翻了十倍不止,朱英正提着木剑从神霄台回自在堂换衣裳,一想到这里便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进了七月,鬼门渐开,作祟闹事的游魂与走尸都明显多了起来,正是各家修道门派都最为繁忙的时候,朱家虽说避世不出,方圆百里以内眼皮子底下的地方还是要管的,既是行善积德,也能收些辟邪钱补贴家用。
这几日里家中接到了不少求助信,都是附近与朱家交好的村寨郡县,平日里没少往来,岛上许多杂役都是从这些地方来的,留在鸣玉岛上的祭酒因此倾巢出动、剿祟驱邪去了,门生们也放了假,整座岛都肉眼可见地冷清了下去,她这一路都没碰上几个人。
两日前朱瀚收到一封闾山西边脚下奉县县令亲笔写的加急信,急匆匆地带上人就离了岛,无为子那神出鬼没的老道也跟着凑热闹去了,却到现在仍没有一点音讯传回来,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虽说无为子至少已是元婴期,奉县那穷乡僻壤的小县城也不至于出一个连元婴都奈何不了的大邪魔,但朱英还是忍不住忧心。她爹连一点术法都用不出,身体又那么差,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沾上一点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想到这里,朱英只恨自己道行太浅,不能为长辈分忧。
她人不大,却揣着这么沉甸甸的一揽子心事,连轻功的步子都用得不是那么轻盈了,心事重重地还没走到清净堂,就听见远处的小院里遥遥飘来一阵琴声,曲调欢脱,颇为吵闹,还隐隐约约夹着女孩子们的嬉笑声,好一个莺歌燕舞,言笑甚欢。
不必想,准是宋渡雪这小子又在作妖。
朱英方才满腔的忧虑顿时化为忿忿,一不小心忽略了宋渡雪是个一辈子只用吃喝玩乐就能过的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滋润的公子哥,只道这小纨绔真是胸无大志,明明有这样好的先天条件,却不知道珍惜,整日弹琴画画,让人看了就生气。
怒气冲冲的朱英没走正门,直接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在围坐在宋渡雪身边一圈的侍女中,冷冷道:“把你那聒噪玩意收起来,该练剑了。”
天绝剑法是与天绝功法配套的独门剑法,剑法为外功,功法为内功,宋渡雪既然点了两个教书先生,朱瀚便分配朱英教剑术,朱慕引灵气。
每每她出现,宋大公子身边那堆莺莺燕燕就不说话了,平日里再闹腾的人这会也安静下来,在潇湘的带领下一致对外,同仇敌忾地瞪着她,好像她是什么抓小孩吃的妖怪似的。宋渡雪反倒是最自如的一个,抬手按住古琴上仍在兀自震动的琴弦,不以为意地笑道:“哟,姐姐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今天好大的火气。”
潇湘见不得朱英总是一副自居长辈的姿态训斥宋渡雪,拢了拢袖子,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朱大小姐当真是知书达理,有门不走,非要当梁上君子,怎么着,墙头的风景更好?”一众侍女们纷纷捂嘴窃笑。
这群女孩们别的不好说,反正打起嘴仗来是一等一的高手,一唱一和地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朱英怀疑她们是专门练过的,连朱菀都挑战不过,大败数场,回去闭关苦修了。她个人信奉能动手时不动口,疏于对嘴上功夫的训练,说显然是说不过,又总不能真的揍她们屁股,只好摆出一副不与尔等一般见识的模样,抱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渡雪,抿着嘴唇不说话。
宋渡雪和她对视片刻,叹了口气,挥手招来两个侍女收走了他的宝贝古琴“夙心”——这大少爷连用来弹着玩的琴都是前朝名相蒋瑜的琴,与前朝名将司马彻的长绝枪并称,现今世上常用来比喻珍宝失落的一句“长绝不再,夙心难寻”,说的就是夙心琴。
谁知夙心哪里是传丢了,分明是被宋家这大财主偷偷私藏了,不仅如此,还拿出来给宋渡雪弹着玩!
每每想到这里,朱英都为那些将夙心作喻写进诗中的文人墨客心塞,他们如果知道自己用来感今怀古、伤春悲秋的古物如今沦落到了一个十三岁小屁孩的手里,不知该如何作想。
只见这白白糟蹋了夙心琴的小屁孩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才东倒西歪地站定,好像浑身没长骨头似的。
朱英挑了挑眉:“剑呢?”她前几日分明带来了一把用于练习的木剑。
宋渡雪好像也才想起来这回事,迷惑地左右看了看,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掩着嘴低声对另一名侍女说了什么,那女孩便提起裙摆迈着小碎步跑到院角,一个人窸窸窣窣地鼓捣了好一会,才抱回来一把简朴的木剑,剑锋一尺处还可疑地沾着泥。
“失礼了,昨日她们心血来潮要效仿古人葬花,又没找到趁手的工具,”宋渡雪笑得眉眼弯弯,活像年画里的富贵娃娃:“借了贵宝一用,姐姐不会介意吧?”
“……”
世人皆知剑修痴,不爱画符的不一定画不了符,但不爱剑的一定修不了剑,身为剑修,朱英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对三尺长剑心怀敬畏,无论金剑铁剑还是木剑,没成想今日居然遇上此等孽障,拿剑当铲子刨土!
还不会介意,她今天不揍得这熊孩子哭爹喊娘她就不姓朱!
朱英恶狠狠地磨了磨牙,也不废话,手中木剑一提,毫不留情地向宋渡雪拦腰一斩:“站直了,东倒西歪的像什么样!”
没想到宋渡雪竟然灵巧地一扭身子,从朱英剑下避开了,好似刚才那个歪来倒去的软脚虾不是他一样。
他好不容易凹出了一个勉强称得上端正的站姿,振振有词地控诉道:“哎,你怎么总是一言不合便动手啊!”
朱英皮笑肉不笑,又是一招迎面削去:“对付你,动嘴纯粹是浪费口水。”
她教了宋渡雪几日,早就清楚,这般艰难的起始只是前菜,等真正教起剑来才是真正让人心梗的难关——宋娇花一会手酸了,一会脚疼了,一会今天的风太凉要加衣服,一会早上吃的太咸要喝水,反正没一会消停。
朱英每次气急,欲用木剑好好教教他什么叫态度端正,都能被他及时避开,甚至让朱英多次怀疑此人是不是其实有武功底子在身,却又在每一次看见他那副哼哼唧唧的模样时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无他,只是如果这玩意都吃得下练武的苦,朱英觉得朱菀都能成当世大能了。
也许他这个物种干啥啥不行,就是天生窜得快吧,朱英想,山里的黄鼠狼不是也论凶猛不足,论灵活有余吗?
天绝剑法第一式崩山,动作不过是剑招中最简单的“劈”,朱英却教了他足足半时辰——即使教了半时辰,宋渡雪那动作还是怎么看怎么不对。
朱英看他挥剑时手上那软绵绵的劲道,觉得他打出来的这一式与其叫崩山,不如叫扑蝶。
第二十四次纠正宋渡雪的朱英终于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将木剑往地上一丢,抱起双臂磨着牙道:“我说小雪儿,你在绣花是么,手上使不得劲?”
宋渡雪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美人脸,平日里行事也毫无男子汉气概,却居然有一颗顶天立地的雄心,听说这个柔美的名字是为了压住他过旺的命格取的,他自己很不喜欢。
因此朱英才偏要这么叫。
宋渡雪果然黑了脸,抬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回敬道:“不是谁都能和您相提并论的,母夜叉姐姐。”
俗话说,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朱英掐指一算,自从来了鸣玉岛,就没谁敢对宋渡雪不恭敬,别说打了,就是说话都没说重过,而就凭那张夙心琴,朱英也能猜到这混小子在三清山是如何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怪不得如今已是欲上九天揽明月了。
刚刚按时赶来、本该教宋渡雪感受灵气的朱慕老师还站在墙头尚未落下来,一见朱英的表情,觉得自己还是别下去的好。想到这里,他又怀着怜悯的心情看了眼木门上挂的那块老得脱了色的牌匾,“清净堂”。
取得不错,但下次别再取了。
就在朱慕暗自琢磨起院名与院中冤孽是否也有因果在里面的功夫,朱英已经从清净堂角落的歪脖子树上折下一根五尺长的树枝,本该在秋季自然脱落的叶片被她抬手一抹,顿时哗啦哗啦掉了一地残叶泪。
她抬起树枝,直指宋渡雪眉心:“拿剑,跟我打。”
既然没人敢管教你,我来管。
左右不过是被退婚罢了,她爹在乎,她可不在乎。
十.少年游(10)
宋渡雪挑了挑眉,往四周环顾了一圈,想找个神志清醒的成年人来制止朱英这个时不时就会犯一下病的母夜叉。
可眼下他能看见的只有气得快把手帕揪烂了的潇湘,还有一个事不关己、并且真的高高挂起了的朱慕——偌大一个鸣玉岛,居然找不到一个能管得住朱英的正常人。
宋渡雪还想要顾左右而言他,朱英却压根不给他再耍花招的机会,平举起树枝便往宋渡雪心口刺去,人与手中剑仿佛浑然一体,那根歪脖子树上长的细瘦枝条到了她手中,竟也有了破军之势,小拇指粗的枝梢好似利剑之锋,悍然逼近了宋渡雪。
天绝剑法第三式,取月。
宋渡雪眉心一跳,朱英手中的剑气宛若有形,货真价实地逼近了过来,让他头一次产生了这回再想浑水摸鱼,搞不好真要挨顿臭揍的想法,当下也认真了起来,左手握住木剑剑身,双手架住了朱英的树枝,而他自己则从这一式极狠的杀招下滑了过去。
“剑双刃,剑身只向外不向内,哪有你这么用的。”朱英一边斥道,一边将手中枝条变了个方向,从直指宋渡雪变为借力顺着宋渡雪的木剑滑向他持剑的右手腕。
天绝剑法第二式,禁水。
宋渡雪连忙松了右手,避开朱英扫过来的枝条,同时灵巧地向左后退两步,又险险避开朱英突然由下往上撩击的枝梢。
啧,滑不溜秋。朱英两次变招竟然都没碰到宋渡雪一根毫毛,心中不禁开始怀疑这家伙到底是泥鳅成的精还是黄鳝成的精,怎么这样难抓。
那边宋渡雪已经抓紧机会连退四步,远远退出了朱英的攻击范围之外。
“嚯,打不过就跑,宋大公子真有君子之风。”
宋渡雪眼看已经退到安全地界,也伶牙俐齿地回击:“朱大小姐打不到就逞口舌之快,与我半斤八两。”
这俩人拌嘴旁人还能附和一二,真打起架来,潇湘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在这时候抓紧机会捧她家公子一嘴,气势汹汹地就给朱英盖了一顶高帽:“朱大小姐,你身为姐姐以大欺小,还好意思说别人!”
朱家穷得两袖清风,说是世家,其实并没有什么世家遗风,岛上朱家人与门人家仆站在一起,一眼都分不出谁是谁,朱英更是从小就不喜将人按照身世一一分级的恶习,因此她的气只对宋渡雪这万恶的贵族公子撒,从不连坐到宋渡雪身边的侍女身上。
相反,她对这些分明自己也是一个人,却在宋渡雪身边就成了半个人的侍女们分外同情,平日里称得上多有包容。
朱英不理潇湘,遥遥站在墙上的朱慕却悠悠道:“如果她算是以大欺小,那你们平时也该算仗势欺人。”
听闻此话,不光潇湘被顶得哑口无言,横眉怒目地瞪向他,就连正忙着痛打倒霉孩子的朱英都诧异地分了一道视线给墙头上的朱慕。真是稀奇,朱慕这木头竟然会帮她说话,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慕遥遥领了两道刀子一样的视线,神态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朱英一边说着:“朱慕,没看出来,你原来也有会说人话的时候。”一边提剑朝满院子四处逃窜的宋渡雪追去,身姿矫健如扑食的猛虎。
朱慕仿佛没听出朱英话里的讽刺,平静地反问她:“怎么,我只有帮你说话时才叫说人话,其他人都不是人?”
“……”
朱英沉默片刻,觉得此子实在是天赋异禀,短短几句话之间四两拨千斤,能把在场所有人都得罪一遍,诚心实意道:“你往后若要离岛游历,千万记得取个封条把嘴贴起来,你这张嘴长了不如不长,迟早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朱慕不解地皱了皱眉头:“为什么,实事求是,岂有错焉?只有那不讲理之人才听不得实话。”
一旁本就急得跺脚的潇湘听了这话,差点气撅过去,她可理解不了世界上还有朱慕这种堪称绝对中立的神奇动物存在,在她看来,这就是朱家一大一小姐弟俩联合起来明里暗里骂他们呢,心中已是怒火中烧,真是岂有此理!
她这厢还在墙角生着闷气,那厢朱英已经凭借手长腿长的优势成功追到了撒丫子狂奔的宋渡雪,这小公子穿金戴玉的坠了一身鸡零狗碎,竟然也能跑得飞快,倒让朱英高看了他几眼。
只见她劈手拦住去路,手掌往外一旋,树枝从侧面横劈而至,直取宋渡雪漂亮的小脸蛋,宋渡雪匆忙举剑格挡,但朱英总归比他大了几岁,还有灵气在身,即便只是一根破树枝,他也需要用尽全力招架,才能不被抽个正着。
“母夜叉,打人不打脸!”
“呵呵,练武场上可没这规矩。”
朱英见无法如愿打到宋大公子花容月貌的脸,便灵活地一变招,行云流水般往下扫去:“练武场上不管是打脸,打手,打腰,打腿,还是打屁股,”说到哪一处,她手中的树枝就往哪一处招呼过去,直把宋渡雪追得上蹿下跳,好不狼狈,“只要有本事,皆可以尽情施展,打个尽兴。”
宋渡雪长到这么大,还没被人当兔子撵过,简直要七窍生烟:“停停,住手!喂,我叫你住手!这是公报私仇!你根本没想教剑,我不跟你打了!”
朱英惊讶地挑了挑眉,手上动作根本不停,一式崩山照着人就削了下去:“哪儿是公报私仇了?大公子冤枉,光嘴上说说才不是教剑呢,需得知行合一,才能领悟诀窍。宋大公子若是觉得我欺负人,大可以打回来嘛,只要你打得到,朱英绝无二话。”
说着,顺势撩手往上,一招挑飞了他的紫丝金缨冠,宋渡雪一头乌黑的长发没了束缚,顿时披散下来。
与朱英不同,宋渡雪天生唇红齿白、眼含秋波,长了一张好像永远留在春日的脸蛋,此时头发这么一散,更像是哪里的天上仙子下凡来了,连粉黛都不必施,换身行头就可以去庙会扮神女游街。
朱英面对宋渡雪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觉得好不畅快,似笑非笑道:“宋大公子如花似玉,国色天香,怪不得每日都游手好闲的,原来是因为美色也算一种本事——听说大公子的姑姑还是宫里的贵妃呢,小雪儿,你这套娘娘做派该不会是跟你的贵妃姑姑学的吧。”
就是这么一句在朱英听来不痛不痒的话,却不知道哪里碰到了宋渡雪的逆鳞,周遭围观的侍女们齐刷刷地倒吸了口凉气,空气霎时安静了。而宋渡雪刚刚还拧成一团的眉头忽然松开,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冷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朱英见到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他这样的贵族少爷不该有的锋利。
但他很快垂下眼眸,呆了一会,将手中木剑随手丢到地上,淡淡扔出一句:“不打了。”
说完也不理人,自顾自俯身捡起被挑飞的金冠,用手抹掉上面的尘土,对远在门口的潇湘道:“潇湘,我们回去。”和刚才咋咋唬唬的叫唤不一样,这句话并没有询问他人意见的意思,语气里有一股不容违逆的冷意。
看到这个平日里恨不得整天飘在空中、生怕自己的衣摆和鞋底沾上淤泥的麻烦精竟然自己擦掉了金冠上的灰,朱英顿感事情不对。
宋渡雪是真生气了。
潇湘也一反常态的没有借题发挥,而是只用眼神恶狠狠地剜了朱英一眼,赶忙迎上去,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家公子身后。
也许是被宋渡雪那冷得过了分的眼神震了一震,见到这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朱英只诧异地挑了挑眉,竟然也没有生气。
虽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和宋渡雪斗智斗勇将近四个月,两人拌嘴吵架已是家常便饭,就是真动手也不算稀奇,她却还从没见宋渡雪这副模样过,一时竟然有些后悔。
朱英犹豫了半晌,终于在宋渡雪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清净堂门口的时候出声,别别扭扭地用她的独门方式道歉道:“宋渡雪,这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后面的剑法不学了吗?”
宋渡雪侧过脸,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声:“哦。”
“那就不学了。”
朱英实在难以理解,宋家不就是为了天绝剑才捏着鼻子收了自己这么个丧门星吗,他怎么还买椟还珠上了,况且天绝剑这样让人眼馋的剑道,世上多的是人想修却没资格,怎么到他眼里好像就成了街边卖相不甚好看的白菜,可要可不要似的。
她顿时急了:“不行,你这么有天赋,连龙泉都看上了你,你怎么能不……”
“我怎么不可以?”宋渡雪挑眉反问:“它看得上我,我看不上它。难道我还要因为一把铁玩意的认可喜极而泣、以身相许吗?”
听了这话,做梦都想为铁玩意的认可以身相许的朱英彻底闭了嘴,总算认清了世界的参差。
世人常说有得必有失果然是哄孩子的,宋渡雪从出身到天资没一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好,就连长相也称得上美人中的美人,夙心是他能随随便便拿来弹着玩的玩具,龙泉是他新奇个两三天就能抛之脑后的俗物,好像对宋大公子来说,这天下万物无不是唾手可得,就没什么是值得珍惜的。
她冷笑一声:“好,宋大公子尊贵得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自然看不上这些穷酸玩意。但即便您觉得我们这些乡野小民的追求再没意思,那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东西,和您不一样,我们没在闹着玩。”
“既然你从没真想过学剑,就恕朱英以后不来陪你胡闹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宋渡雪把鬓发别到耳后,不以为意地扭头走了:“随便你。”
在这方面,朱英与宋渡雪完全是一类人,平日里表现的暴跳如雷或是咬牙切齿,实际都不会往心里去,过会儿就忘了,真到了往心里去的时候,看起来反而是堪称平静的冷淡。
朱英也把手中树枝往地上一丢,脚尖点地跃上墙头,几个飞掠就不见了踪影。
目睹了全程的朱慕今天脚还没碰上清净堂的地,就被告知以后都不用来受折磨了,即便他再怎么不为外物所动,也难免感到一阵喜从天降。离开清净堂前,他又多看了一眼那张与方才毫无差别的牌匾。牌匾还是一样的牌匾,不过以后这里就彻底院如其名,清净了。
返璞归真,今日大吉。
——大吉个屁。
卜道一路果然当得起百家道派中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一路,饶是朱慕这样的小神童说出来的卜词都半分信不得。他一句大吉刚刚落地,就见到了慌慌张张奔向清净堂的朱菀。
“他们不在这里,以后都不用来……”
朱慕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菀焦急的声音打断了:“我姐在哪!”
幸好她面对的是朱慕这个戳一下动一下,绝不浪费力气多想多问的木头,也不奇怪:“不知道,也许回自在堂去了。”
朱菀气愤地跺了跺脚,扭头就往自在堂的方向跑去,才刚跑出去两步,又转身回来,气喘吁吁道:“喂,木头,你不是很会算命吗,你快算算,我大伯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慕抬眸瞅她一眼,死板地纠正道:“我不会算命,只会占卜。”
朱菀可能是急晕了头,连朱慕这个才筑基的崽子都被她当成了救命稻草,揪着他的衣服把人晃得东倒西歪:“哎呀都差不多啦,你赶紧算一算!前段日子出去帮忙的杨师兄刚刚传信回来,说大伯他们去的奉县出事了!”
“出事了?”这下终于引起了朱慕的兴趣,他说出今日的第一个问句:“出什么事了。”
朱菀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就是个棒槌,难堪大用,撒丫子就跑去找她的英姐姐去了:“笨蛋,我要是知道,还能来问你吗!”
十一.葬花吟(1)
“我要去。”
朱英斩钉截铁地说。
“胡闹!”朱渊一点不留情面,呵斥道:“你离出师弟子都还差了一大截,去了也只能添乱。”
朱英不为所动:“但现在祭酒已经尽数出动,岛上还算有用的,除了我以外,只剩一群比我还不如的弟子了,连字都没认全,二叔是打算让他们去?”说着,她又指了指身后脸色难看的朱慕:“而且他已经答应了,会跟我一起去。”
这倒是让朱渊没想到,愣了一下,面带犹疑地打量起了朱慕。
只看修为,朱慕确实能顶一个祭酒,但这孩子可是谷湛子和朱沛的心头肉,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就算朱渊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动过找朱沛要她儿子的念头,怎么今日还主动送上门了。
要知道,这可是个天打雷劈也惊不动的主,励志修成他师父那石头成精一样的老头子。
朱英用胳膊肘杵了杵朱慕,把他弱不经风的身板戳得左摇右晃:“你很乐意跟我一同去帮忙,是吧。”
朱慕黑着一张小白脸,咬牙切齿道:“是啊。”如果字有实体的话,他恐怕已经用牙把这两个字碾碎了。
朱慕真的很郁闷,他不过就是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所以多此一举帮忙带着朱菀去找了朱英,没想到朱英这厮竟是个纯种的中山狼,翻脸比翻书快,眼都不眨一下,劈手就抢了他最宝贝的八卦镜来威胁他。
果然,人如果想要清净,就应顺其自然,而不该有主动之心,师父诚不欺我。
朱渊看了看二人的表情,顿时了然,小辈之间的事不用他来插手,况且朱英强行拽来了朱慕,也算是多了份助力,他们之间有什么威逼利诱朱渊就全当看不见了。
只是见朱英长成这个样子,他不免忧愁地分心想到,如今是在家中,尚有人惯着,等他日离了朱家嫁到三清山去,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就算二叔不同意,我也会想办法偷偷去的。”朱英顶着一张倔强的脸,摆明了不服管束:“我爹出了事,我绝不可能留在这里干等。”
朱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张清瘦的脸皱成了苦瓜。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一根筋的侄女了,只能苦口婆心地晓之以理:“阿英,这事很棘手。当初看范县令传来的信,我们都觉得只是寻常小鬼作祟,一两个祭酒就能解决,只是顾及到事情出在县令自己家里,为了表示诚意,大哥才亲自前往,还带上了三个祭酒同去。”
“这样的排场,竟没一个人看出问题,还让大哥中了招,你可知事情有多大。”
朱渊活像锅炉成精,又叹了口气:“大哥虽然经脉尽废,当年也是开光以上、逼近金丹的天才,更何况他曾经离岛游历数年,见过的鬼怪数不胜数,没那么容易被迷惑。”
“范县令家与我们家多年交好,我们也知范县令为人虽有小失,却无大过,但事实摆在这里,他多半是惹上厉鬼了,还是比较凶的那一类。”
厉鬼,常为横死之人所化,心怀入骨之恨,怨气极深,往往被困在一处作祟,因其神志不清,通常不分好坏,见人便杀,喜用异常残忍的手段将人折磨致死,很难超度。
众鬼之中,影鬼茫惑,青鬼弱小,厉鬼再往上则往往保有神志,思维与常人无异,有自己的因果,很少出来祸害无辜百姓。因此民间流传的大多数吓人的鬼怪故事讲的都是足够凶残又无法讲理的厉鬼,往往将小孩吓得吱哇乱叫,夜里都不敢闭眼睡觉。
朱英显然不是这些等闲之辈,听了她二叔的恐吓,朱英不生惧意,反而更加忧心起来。据她所知,厉鬼不仅需要怨气够重,还需要机缘巧合,算是罕见的那一类,出师弟子外出游历时若能碰上一个,回来以后都要被人笑话倒霉透顶。
更何况,自一百多年前南梁跟北边的胡人休战后,因为连年战乱饿死冻死的人少了许多,厉鬼就更少现世了,那些跟着他爹去的祭酒,恐怕压根就不知道厉鬼长着两只眼还是三只眼,叫她怎么放心。
朱渊眼见朱英的表情从执拗变为担忧,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糟了,忘记朱英不是朱菀,光靠吓是吓不住的,自己一通苦口婆心的劝言,怎么似乎还起上反作用了。
两人正在僵持之际,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从天心堂外传来:“叔父,渡雪亦愿同往。”
朱英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回头望去,来人正是刚才还莫名其妙闹别扭的宋渡雪,此人梗着脖子,看也不看同样站在天心堂里的朱英,径直走到朱渊身前,显然没有冰释前嫌的意思。
朱英吵着要凑热闹也就罢了,宋渡雪这小孩连练气也没有,不知道凑的什么热闹,朱渊疑惑道:“宋大公子?你这是……”
宋渡雪拱手行了一礼:“无为子道长自认本事高超,将家中带来的几样法宝都留与我作傍身之用。但我方才听闻道长与伯父似乎遭遇了变故,便想到若是能将这些法宝送去,也许会有用。”
这事真不能怪宋渡雪,他自己就是个镇宅辟邪的吉祥物,小鬼小怪们避之不及,所以被朱瀚专门安排住在了朱英所在的自在堂附近当镇宅兽用,再加上朱菀那风风火火的大嗓门,他就是不想听也听见了。
打听别人家的财宝不是君子所为,因此朱渊只问:“大公子,这些法宝能护好你吗?”
“具体的我不清楚,”宋渡雪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复述道:“但是家公说……‘只要你别自己找死,怎么折腾都行’,所以我猜应该没问题。”
朱渊哑然失笑,华国公对他这个大孙子还真是……不怕养坏了。
宋家留给他们大少爷护身的宝贝绝非凡品,有了宋渡雪和他的一身法宝,朱渊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不少,虽然在自己家出的事还要让别人的道长出手帮忙颇为丢脸,但好歹再无需担心性命安全,于是终于松了口:“好吧,我马上写封信将此事告知净玄,你们三人趁天色还早赶紧动身……切记,进了奉县立刻去找你们杨净玄师兄汇合,绝不可以乱跑,安分守己一点,东西送到后尽可能早点回来。”
此言一出,趴在门外偷听了半晌的朱菀顿时不干了,一溜烟窜进天心堂叫嚷道:“爹!我也要去!”
朱渊早知道准是朱菀给朱英报的信,心中已想好了要怎么跟她算账,此时忽然见到这个小逆子,顿时吹胡子瞪眼:“也什么也?你不准去!”
“可是他们仨都没去过奉县啊!”朱菀毫无怯意,腰杆一挺,理直气壮地双手叉腰:“不信爹问问他们,谁认识路?”
朱渊顿时没了话说——都怪最近大事小事不断,给他忙得糊涂了,怎么连这茬都忘了。
“我认识!奉县我跟着娘去过好几回了呢,我全记得!”
“是是是,就属你最厉害!”朱渊磨了磨牙,故技重施,试图恐吓自己的傻女儿:“别人都是有自保之力才敢开口,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去给厉鬼送菜吗?”
“我才不怕呢,厉鬼算什么,英姐姐肯定能保护我的,是吧?”朱菀一把抱住朱英的手臂,有模有样地指着天发了个毫无诚意的誓:“天师老祖在上,我就跟在我姐身边当个指路童子,绝对不惹事,真的。”
朱渊头疼地想,七月半马上就要到了,你姐这个体质,能不能保护好自己都是个问题,别说还要捎上一个你了。可鸣玉岛现在就是个空岛,没有别的人可以用,最终他也只能将满腔希望都寄托在又辟邪又有钱的宋大公子身上,欲言又止地追着他殷殷嘱托:“大公子,务必一切小心,一切小心……万事以性命安全为上啊。”
宋渡雪被他深沉的目光看得后背发毛,总觉得自己好像不知不觉承担了什么沉重的责任。
他与朱英的住处挨得很近,从天心堂回去的路自然是一样的,可眼下俩人正闹着脾气,谁也不打算谦让谁,一左一右,都贴着墙根,生怕和对方挨近了,大院中总共不过一丈来宽的小路,生生被他们走出了势不两立的气势。
朱菀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没敢开口。
平心而论,三个月的相处下来,她觉得宋渡雪除了身边太多莺莺燕燕,人也又娇气又傲慢之外,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他字就写得很好看,书也读得多,画画也画得好看,琴也弹得好听,之前还把快马从金陵城送来的甜点心分给大家吃了,还承诺以后带她去金陵的大酒楼吃更好的……
朱菀紧紧缀在她姐背后,看着眼前这二位势同水火不共戴天的模样,又想起自己肚里装过的金陵点心,还有未来插翅欲飞的点心,因为吃人嘴软的缘故,不由替宋渡雪惋惜起来,开始在心中细数他的好。
她一条一缕的还没数完,就看到了等在路口的潇湘,见到那个左看右看都很碍眼的青衣身影,朱菀刚在心中搭起的那点同情迅速崩塌了。
好吧,宋渡雪就是很讨厌,他活该。朱菀恨屋及乌,愤愤地想。
“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宋渡雪朝潇湘走去,“我们马上出发。”
潇湘微微一笑,抬手将被湖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嗯,公子的我也一并收拾了。”
宋渡雪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不是跟你说过多次不用做这些吗,玉簪她们都在干什么,难道有人欺负你?”
“不是不是,其他姐姐们都很照顾我,我愿意帮公子而已。”潇湘忙摆手澄清,话音未落又咳了几声。
呸,小狐狸精,朱菀恨恨地想,装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以为人人都是傻子,会上钩呢。
——宋渡雪就那个上钩的傻子。他听到潇湘的咳嗽声,解开了自己的梅花云锦披风,披到她身上,语气里满是无奈:“哎,你真是……这里又不是三清,折腾病了找谁治去。”
朱菀终于忍不下去了,她不是她姐,定力非凡,只感觉自己再容忍这对狗男女你侬我侬下去,不瞎也要吐,遂阴阳怪气地出声道:“怎么回事,莫非潇湘妹妹也要同去?”
说实话,潇湘其实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她对语气与姿态的把控就十分精妙,若是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扒开了细细研究,其实都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总能让人觉得哪里不舒服。
朱菀对此有个十分精辟的总结:“她就是对如何膈应人相当有一套。”
比如此时此刻,她跟没听到人说话似的,等宋渡雪给她披好了披风,又自己慢条斯理地系上扣子,才抬起眼,不咸不淡地回答:“是啊。”
朱菀被她这幅理所应当的模样气到:“我们是去帮忙的,不是秋游的,你这么弱,又帮不上忙,跟着干什么?”
“哎哟,这就是姐姐说的没道理了,”潇湘不为所动,笑道:“姐姐不也跟着去了?”
朱菀可与她不一样,高高地扬起头,骄傲道:“我是要去带路的,不像某人,是个累赘呢。”
“呵,姐姐可能没听说过,现在外边已经有了一种专门给人指路的小东西,叫做罗盘。”潇湘从披风底下伸出几根葱一样白嫩的手指,张开手掌煞有其事地比划了一下:“只有这么大,却从来不会指错方向,人还有认错路的,它却不会,你说神不神奇?”
“你!”朱菀气得脸都涨红了,跺了跺脚还想再吵,终于被朱英出声制止:“好了,别闹了,要走就快去收拾东西,记得带中午的干粮,我们巳时三刻从渡口出发,没按时到的人一律不用去了。”
说完,又警告地看了一眼还余怒未消的朱菀:“鸣玉岛上也不是找不到第二个认识路的人。”
果然万物相生相克,朱菀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头也有克星,就是她姐,闻言顿时矮了一头,转头狠狠瞪了潇湘一眼,灰溜溜地跑走了。
朱英又扫了眼宋渡雪,意有所指地淡淡道:“愿意带上谁都无所谓,不过要是出了事,我不会管。”
宋渡雪并不看她,拉着潇湘朝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远了:“呵,不劳您费心。”
十二.葬花吟(2)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成员共有五人,都是能搅得一方鸡犬不宁的人物,没成想竟能欢聚一堂,刚要出发,就遇到了他们的第一个大问题:只有朱英和宋渡雪会骑马。
朱菀嫌骑马又累又疼,出门都蹭她那有钱娘亲的轿子坐,没花功夫认真学,技艺十分稀疏,走两步能把自己摔下崖去,朱慕就更别提了,他的志向是修成一尊端坐莲台三千日的石像,连上马都不会。
再看看潇湘站在马厩外面那副花容失色的模样,朱英就知道没指望。她和宋渡雪一人可以带一个,但那也还剩下一人。
“朱慕,你也有灵气,能一直用轻功跑过去吗。”朱菀幸福地搂着她姐的细腰,跟大壁虎似的黏在朱英背上了,一本正经地转头问。
朱慕木着脸,一字一顿地反问:“你说呢?”
朱菀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逗他玩而已,她真正想要挖苦的人可不是他。都是十几岁的年纪,虽然不大,但也不小了,骑在马背上时免不了肌肤相亲,让一男一女共乘自然不妥,因此朱英带朱菀,宋渡雪带朱慕,潇湘就落了个没着落的位置。
朱菀这能气死人的小妮子得意洋洋地从马上探出头,俯视着潇湘故作无奈道:“哎哟哟,你瞧,不是我们不想带你一起,没办法,有人就如同那大路旁的小草,有一个不多,没一个不少。”
她嘻嘻笑着,坏心眼道:“要我说啊,这种人还是识趣点,趁早回去吧。”
潇湘闻言,转头恶狠狠地瞪了朱菀一眼,瞪得眼眶都红了。
她也不是瞎子,朱英朱菀姐妹俩已经在马背上坐好,朱慕站在马厩门口等着宋渡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独独她像一个非要插足其中的不速之客,显得尴尬又可悲。
算算年龄,其实潇湘比宋渡雪还小一个月,小丫头片子一个,并不是朱英那样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天才,害怕的东西数不胜数,怕虫又怕鬼,怕黑也怕疼,许多东西对一个十三岁女孩来说都危险得很,但如果要问她最怕的是什么,她却能一口答出来。
最怕孤单。
朱英也中肯地劝了一句:“潇湘,你还是不要跟来了,这件事本来也不好玩,还十分危险,你……”
“我自己骑。”潇湘却不领情地打断了她,强迫自己迈开腿,强忍着惧意走进一群喷着粗气的高大畜生里面,随手拉住了一只栗色马头上的缰绳,发了狠似的往外使劲拽。
栗马脾气似乎并不好,也不愿意搭理这个小屁孩,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甩开潇湘的手抬起蹄子在地上踩了两步,踩得地面都在轰轰震动。
它老人家只是晃了晃脑袋,却把潇湘这弱柳扶风的小姑娘甩了个趔趄,差点没摔个狗啃泥。但她却觉得背后投来的视线好似利剑,比烈马更加可怕,扎得她不敢回头,于是才刚惊魂未定地扶着木栅栏站稳,一只手又执拗地伸出去拉扯那匹暴脾气的栗马的辔头。
虽然世上的确有霸王硬上弓一说,但那也得是霸王才行,半大小女娃算什么霸王,栗马轻易地躲开了潇湘的手,愈发焦躁地甩着尾巴,前蹄不住刨着地面,又不耐烦地嗤了几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大家伙要生气了。
潇湘攀着栅栏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成了一尊泫然欲泣的倔强石像。
最终还是从马厩深处走出来的宋渡雪解了她的围,宋渡雪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拉过她的手轻轻放到身旁红马的辔头上:“赭鸿聪明温顺,你第一次骑马,就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别怕,待会我帮你牵着。”
潇湘本来还死命憋着的眼泪一时都涌了出来。
赭鸿极通人性,见状顿时乖乖站好,连尾巴都不甩了,极为乖巧地垂着头,跟在哭哭啼啼的潇湘后面慢慢踱出了马厩。宋渡雪则打开马厩的围栏悍不畏死地走了进去,倒是让朱英吓了一跳,虽然还在跟宋渡雪闹脾气,却也伸长了脖子,担心那匹暴躁的雄马一脚把金贵的宋大公子踹成残疾。
却见不过一会,宋渡雪竟然全须全尾地牵着那匹烈马走了出来,而那栗色马虽然浑身都写满了不想上工的烦躁,但总体来看居然算得上听话。朱慕疑惑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高大的栗马,又打量了一遍在一旁教潇湘怎么上马的宋渡雪,最后觉得恐怕是宋大公子身上天上地下谁敢伤我的嚣张气焰太盛,连马都要忌惮他是不是背后有靠山。
虽说这趟出行的开头十分不快,但过程中的氛围竟然宁静到了堪称岁月静好的地步——归根到底,朱菀这家伙就是个欲火则燃的炮仗,眼看真把人惹哭了,顿时哑了火。一路上除了指路以外,一直拼命忍着自己嘲笑潇湘的冲动,愣是好几个时辰没敢再惹事。
而潇湘生怕自己被甩下去,全程像个大壁虎似的,绷紧了身子趴在赭鸿背上一动也不敢动,全然没了她平日里吃饭喝水都不忘记摆的端庄仪态,当然更没心思找朱菀的茬。
因为要照顾潇湘的缘故,几人到达时间比预计晚了点,不过还是在酉时关城门前赶到了奉县。守在城门等着接这几位大驾的杨净玄早等得满心焦急,原地踱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快把城墙夯土都踩平了,配上他一身清心寡欲的道人装束,颇有几分喜感。
“净玄师兄!我们来啦!”还隔得老远,朱菀就兴奋地在马上挥起了手,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一边还兴冲冲对几人说:“别看奉县地方不大,里面好吃的好玩的可不少呢,我跟着娘亲来过几回,知道几个好地方,我带你们去!”
宋渡雪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见过,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呵欠,敷衍道:“行啊,那便有劳姐姐了。”
潇湘见城门近在眼前,僵了一路的身子总算是放松了些,找回了些力气与人拌嘴的力气:“哼,穷乡僻壤的一座小县,能有什么好东西?金陵城一条街都比这气派呢。”
她不出声则已,此话一出,朱菀是决计不能善罢甘休了,刚刚撸起袖子准备大吵一架,还未施展开,就吃了朱英一记脑瓜崩:“坐好,还记得咱们是来干嘛的吗?满脑子都是玩,可别在净玄师兄面前提起,他那儿有的是书给你背。”
别看杨净玄长得人高马大,实际却是个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典范,以晓之以理为上策,打之以戒尺为下策,每次教训人不是背书就是抄书,朱菀最怕这个,立刻蔫了。
宋渡雪也沉声道:“潇湘。”话里带了些责备,潇湘咬咬嘴唇,虽然满脸怨愤,还是低下头不说话了。
杨净玄先前听到招呼,几个眨眼就从城墙上出现在了城门前,朱英话音刚落,她大师兄气急败坏的碎碎念已经灌进了耳朵里:“来什么来,你当是来秋游的吗!真不知道师叔为什么要放你们出来,我明明反复强调了危险,唉,真是惧而来之,怕什么来什么……”
朱英和朱菀心中都道大事不好,要是不赶紧阻止他,这研究道学的师兄能嘴碎地念上她们一整晚,想到这里,朱英忙出声问:“师兄,我爹到底怎么了。”
杨净玄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才道:“一时半会说不清。”
朱英胸膛里的一颗心立刻悬了起来。
连她这个能把人念叨死的师兄都说不清,到底是有多大问题?
奉县位于蜀地的群山脚下那一丁点宽的平坦地方里,县城不算大,里面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来人,是距离闾山最近的一座小郡县。
范家宅邸落在奉县城最热闹的街道中,宅前镇着两只石狮子,乌头门就开了三扇,屋檐上吊着三盏花梨木的四季平安灯,灯壁题满了字,在夜风中缓缓旋转着,酒楼内的欢歌笑语不断从不远处的横街传来,单看这副景象,倒是和平得很,全然没有内藏厉鬼的恐怖之感。
杨净玄闭目敛息片刻,指尖泛起灵光,开始挨个给每个人画护身符文,一边画一边叮嘱道:“进去以后最好不要乱摸乱碰,也不要乱说话,不要单独行事,尤其是你,朱英,听到没有。那鬼至今都还没露出任何踪迹,你们万事小心点,别惹祸上身。唉,早知道就该发道传音符把净知师弟喊回来,谁知岛上人手已缺乏到这个地步,今年的中元不太平啊……”
还不待朱英自告奋勇,杨净玄收回手,理也不理她:“行了,跟我来,声音放轻些。”推开正门,院内不知为何没有亮灯,分明天还没完全暗下来,隔着一道门缝往里看,却是黑黢黢一片,幽幽飘出蜜一样糜烂的桂花香。
朱英本是毫无惧意,却在杨净玄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宫灯、乌门、花香、晚风、远处的喧嚣,朱菀拉住她胳膊的手,还有站在门口的杨净玄投来的视线,所有这些五感冥冥之中汇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灵感。
那一刹那,朱英好像全身血流骤停,周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危险,极度危险。
“阿英?你怎么了?”杨净玄察觉到朱英的反常,以为她那招阴的体质又出了问题,皱着眉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欲伸手探她神识。
朱英飞快地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适应了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对于这种捕风捉影没有证据,又会害人担心的事,她不打算散播,因此后退了一步,含糊道:“没……范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杨净玄将信将疑,但看她神色如常,似乎的确没事,便道:“先进去再说。”
出乎几人的预料,这范府从外边看不大,进去才知别有洞天,整个宅邸的面积竟然还不小,大门后的照壁上浮雕了一副颇为恢弘的山水画,院内用直棂琉璃窗的回廊绕成大大小小数个小庭院,假山奇石,碧苔红叶,亭台连廊之间,一盆盆明艳的菊花开得正浓。
就是整座宅子都寂静得诡异。
杨净玄在指尖捏了个照火诀,一边带着她们在游廊间快步穿行,一边压低了声音解释:“大约是从今年四月初起,范家府中就陆陆续续有下人忽然患上癔症,最初只是做噩梦,大约一月后癔症发作,便会举止疯癫,畏强光,厌噪声,胡言乱语,醒来后却又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再过十几日,不仅犯病时间变长,还会开始落发。持续两月后,染上疯病之人的头发、指甲还有皮肤全会脱落,彻底变成一个疯子,然后死于自己的种种疯癫举动。”
朱英闻言,皱起眉头思索了一阵:“这是什么鬼?书上记载厉鬼杀人时只需几个昼夜,此鬼却要拖足足上几个月,厉鬼真的需要这么久吗?”
“不知道,其实我们也是昨天才见到第一个染上疯病,发疯而死的人。”杨净玄无奈地摇摇头:“最初得癔症的那几个下人都被赶出去了,等到后面人数越来越多之时,范家怕事情传开,将他们全都关在了地下堀室里,我们才能看到人。”
“也就是说这种恶诅甚至可能会拖不止两个月,”他回头深深看了朱英一眼:“七月半,鬼门开,人间阴气大盛,也许会影响发作时间。”
朱英安抚地摸了摸被装神弄鬼的杨净玄吓得炸了毛的朱菀,又问:“范家从哪里惹上的厉鬼?”
杨净玄又叹了口气:“他们自称是毫不知情,不过,唉。”
稍懂些神仙鬼怪之事的人皆知,虽然厉鬼也可能被困在某个物件中,拿来祸害无辜的人,但那都是极少数的情况,大多数厉鬼都是被困在自己的怨气所在地的,也就是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朱英思忖片刻:“现在总共有多少人中招了?”
杨净玄推开小院老旧的木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拖得老长,苦笑一声:“如果按照夜夜做恶梦来算的话,那就是范家所有人。”
十三.葬花吟(3)
杨净玄带他们来的小院布置得颇有意趣,规整的青石板铺满庭中,四角都植了翠竹,院中心放着一鼎铁铸的双鱼戏珠水缸,一名白衣老道正站在缸边思索着什么,一边想一边捻着手中的铜钱,正是无为子。
听到开门的声音,无为子将手掌一收,那红绳挂着的铜钱就没了踪影。
这老头仍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好像就连天塌下来也能赞叹一声“造化钟神秀”,毫无架子地招呼众人:“大公子,各位小友们,好久不见啊。”
虽然语气和蔼,眼里却投出一道精明的视线,意味深长地在宋渡雪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能把人整个看透。
宋渡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逃避似的移开视线,脱下自己戴在左手的玉镯子塞给无为子:“都在里面了,你拿去吧。”
多宝,这种奢侈的储物法器朱英只在书上看到过,是通过将符箓刻在含有灵蕴的金石器具之上,以此拓展出一片小空间来,本质原理与芥子天地类似,但并不需要使用者具有灵气,因此更为精巧稀有,毕竟一个多宝镯里面也就长宽十余尺,价钱却足够置办半座范府这么大的宅子。
宋渡雪戴在手腕的镯子就有半个范府值钱,更别提里面放着的东西,也许他每天身上穿的带的都能买下半个奉县呢?这样一想,即便朱英再怎么不在乎身外之物,也难免咂舌。
宋家,真是太有钱了。
无为子笑眯眯地收下玉镯,又一语道破了朱英心中的疑虑:“小友莫着急,朱瀚道友前两日夜间都被噩梦魇住,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恶诅的征兆,但贫道恐是那恶鬼作祟,还是将他的五感都封了起来,画了个法阵保他神魂不被侵扰。”
虽然无为子先言安慰,朱英还是忍不住瞎急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在此地作乱的邪祟究竟为何物,道长可有猜测?”
无为子摇摇头:“贫道无能,能用出的其他法子都没效果,只得使了这么个笨办法,虽然能保他身上的恶诅不加重,但要想彻底根治,还得揪出那施咒的邪祟才行。至于邪祟嘛,老夫亦无头绪,或是还未到时候罢。”
他笑眯眯地捏了个诀,朝朱英伸出手:“小道友来,我带你进去见一面朱瀚道友。”
越是强大精妙的阵法,就越是怕被外物扰动,朱英小心翼翼地跟紧了无为子,生怕影响了这个她从未听过的阵法。踩进阵中的刹那,她恍然觉得好像天地间的一切喧嚣都安静了下来,虽然她仍能听到看到,但那些繁杂的感受都好似浮云匆匆,轻轻掠过,不再能影响到她一分一毫。
她从未觉得如此平静过。
这就是强悍的术法吗,拥有能改变一片天地气运的力量。朱英想到这里,默默抬起头看了一眼无为子清瘦的背影,禁不住自问,我还需要多久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呢?
朱瀚平躺在卧房里的床铺上,除了脸色苍白了点,跟睡着了也没什么两样,朱英一言不发地站在窗前,往里深深看了两眼。
她记忆中的朱瀚虽然身体不好,也总是蹙着眉头,但一双眼睛总明亮有神的,让人能看出这副病躯里装的并不是一个萎靡不振的人。可凡人之身寿数不过百年,即便不是此时,要不了多久,父辈就该老去了。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心头。
长辈总有支撑不住的时候,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朱英冷静地想,我需要赶紧变强,像无为子一样强,或者比他更强,才能庇护身边的人。少年少女的成长也许需要数年的磨砺,但某些根本性的改变,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
朱英后退一步,朝等在一旁的无为子点点头:“道长,我们出去吧,别打扰父亲了。”
无为子眯了眯眼,他惊讶地发现,亲人身陷险境,面前的小女娃不仅没哭没闹,看起来竟然又成熟了不少。这老道在心中摇了摇头,连叹三声,真是造化弄人,天妒英才。
杨净玄唯恐她们也被那厉鬼盯上,赶牛似的连推带搡地把几人弄出了范府,直到五个少年少女全被他吆喝出了大门,才松了口气,想起来郑重其事地朝朱英叮嘱:“你担心师父,要掺合这件事,我不拦你,但只准白天来,酉时一过必须离开范府,记住了吗?”
朱英接过杨净玄递过来的厚厚一沓辟邪符咒,乖乖端正了态度:“记住了。”
蜀地多山,粮食作物不好耕种,朱家祭酒给老百姓做祛邪也不收重酬,因此实际上过的是半自给自足的生活,并不富裕。本着勤俭节约的好习惯,朱英本打算去几条街外的小客栈里凑合着过夜,但看到那里进进出出的光着膀子浑身汗臭的劳工汉子们后,宋渡雪差点没把下巴惊掉。
“住这里?这是人住的地方?”宋大公子短暂忘记了跟朱英之间的冷战,罕见地出离愤怒了,“你是特意来消遣我?”
朱英眼皮都不抬,冷漠答曰:“怎么不是,这么多人都能住,就你不行?大公子是多长了张嘴还是少长了条腿?”
“这、这……我家的马厩都比这里干净!”宋渡雪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一边捏着鼻子,一边一刻不停地指指点点:“这墙上糊的乱七八糟的都是什么,还有这布衾,是不是从没换过,都黑了,你自己看,地上怎么还有水迹,天呐,这屋顶竟然漏雨,再下场雨屋里都能养鱼了,还有房梁,那上面的蘑菇都快成精了,就没人清理一下么!”
猝不及防的,扒着房门死活不愿进来的潇湘尖叫一声,引得众人纷纷扭头看去,房里总共就点了三盏煤油灯,她看不清脚下,只能僵在原地,魂都被吓飞了一样,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道:“有……什么……东西……爬到了我脚上……”
“换地方!”宋渡雪怒道:“我就是死,也不能是被脏死的!”
最终,在这俩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下,他们还是住到了奉县最豪华的客栈的最贵的房里,当然,银子都是由宋渡雪一人包揽,为了防止朱英再找机会假公济私地报复他,宋渡雪迅速包下了五间上房,并抵了整整一个金锭在店主那,说是住多少扣多少,不够他再补。
朱英一想到一晚两贯钱的房间就肉疼,觉得纯属是拿去打了水漂,但给都给了,为了不让这些打水漂的钱连水漂都没打就没了,只得顺从宋渡雪这种铺张浪费的不良风气,住进了顺德客栈中。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三日。
第二天天刚大亮,顺德客栈二楼一间厢房的门便轻轻打开,蹦蹦跳跳地走出来一个垂着双平髻、身穿鹅黄纱裙的圆脸少女。
朱菀这丫头平日里是绝对的大懒虫,今日一反常态,必有蹊跷。果然见她生龙活虎地跑出来,却不急着走,探头探脑地趴在隔壁房间门口偷听了一阵,确认朱英还没醒,这才兴奋地小跑着下了楼。
她记得奉县有一家糕点铺叫春芳斋,里面的龙眼酥最好吃,在开市前就要去排队,晚一点就没有新鲜的了,这回正好去买给她英姐姐尝尝。
楼下店小二正一边打呵欠一边擦桌子,听到楼上的声响,诧异地抬起头。
“小二哥,请问春芳斋怎么走哇!”朱菀丝毫不怯地灿烂一笑,笑出了八颗明晃晃的大白牙。
她长得可爱,到哪里都讨人喜欢,店小二不好意思地挠挠脖子,认真想了想:“出去这条街走到头,往左拐,看到那个挂着同福酒肆的幡子的路口,再往右拐,排队的人最多的那家店就是了。”
他往窗外望了望日头,又道:“这阵子恐怕有点晚了,那家的糕点最好吃,总是有许多人抢着买,姑娘得快点去。”
朱菀闻言,一溜烟似的跑出了客栈:“好嘞,谢谢啦!”
春芳斋并不难找,朱菀照着店小二说的拐了个弯,都不用看有没有同福酒肆的幡子,就知道该往哪边走了——实在是太香了!
清晨的奉县处处都透着一股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慵懒劲,和鸣玉岛上的幽静不同,虽才熹微,却已人来人往,有了烟火气。
行人大都是晨起买菜的妇人,路边的摊贩们支起货棚,挑担的小贩脚步轻快,一边吆喝着“新鲜出炉的包子、馒头、花卷嘞”,一边摇着手中竹扇,将蒸笼里的香气扇出来勾引路人,一只黄狗撑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又龇着牙打了个呵欠,这才站直了左看右看,大概是在想去哪里弄点早饭。
朱菀运气很好,排到她时,刚巧剩下最后一盒龙眼酥,她认真地数清了铜板递给老板娘,还被夸了一嘴乖巧,眼下正将冒着热气的纸包抱在怀里,兴冲冲地往回跑。
顺德客栈所在的双桂街紧挨着奉县酒肆花楼最多的横街,共同构成了整个奉县最繁华的地段,有不少乞丐会来这附近乞讨,以求那些有钱人能施舍一二,眼下就在双桂街路口两家还没开门的酒肆间的窄巷中,已经坐了不少乞丐。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是缺了胳膊就是断了腿,都苦着一张脸,哆哆嗦嗦地举起自己的破碗冲来往的人颠着,让人看了都觉不忍。朱菀小时候还会给他们铜板,并且认真在心中祝愿他们能早日找到不用乞讨也可以活下去的办法,现在却已经学会了扭过头不看。
没办法,太多了,她逐渐意识到,一两个铜板根本帮不到他们,哪怕今天讨到了钱吃饭,明天还得继续讨,那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帮到他们?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又太复杂了。
或许就像阿娘说的,不看最好,各人管好各人的一亩三分地已属不易,哪有那么多功夫拯救所有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忽然,一位佝偻着腰缩在乞丐堆中的中年男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男人长得贼眉鼠眼,从破破烂烂的黑色短打里面伸出一双又瘦又长的胳膊,还有一对竹竿似的腿,显然是穿了不合身的衣服。是个瞎子,别的乞丐都在不停冲往来行人说吉祥话,就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半死不活地望着大路,瞪着一双失焦的眼睛,难怪面前的破碗里空空如也,半个铜板都没有。
可奇怪的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分明什么都没有,朱菀却总感觉男人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份直觉让她背后发毛,踟蹰片刻后,朱菀本想将兜里剩下的两个铜子放进他面前的碗里,又想起来这是个瞎子,行动不方便,便蹬蹬蹬地跑去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一个包子俩馒头,将一包热呼呼的早饭放进了男人手里。
“哎呀,是哪位好心人?”
男人惊讶的表情让朱菀松了口气,看来他的确是瞎子:“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心人,你快趁热吃吧,我先走了。”
男人便用一双脏兮兮的手将包子翻来覆去摸了个遍,白包子都给摸成了黑包子,摸得朱菀都看不下去了,才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
朱菀觉得好生奇怪,便没直接走,又看了一会。
她想,这些乞丐们通常都吃不上饱饭,遇到能吃的东西全狼吞虎咽、恨不得连自己的手都吃下去,怎么这个如此不同?
男人跟潇湘似的细嚼慢咽地品尝了一整个包子,朱菀就站在几步远外默不作声地看他吃完了一整个包子。
“姑娘是好心人,”男人忽然开口,好像他一直都知道朱菀根本没走似的:“乞丐只乞财,不乞心,姑娘却给了我一颗好心,这就是我欠了姑娘的了,这可不行。”
虽然行为古怪,但这乞丐说话轻言细语的,声音也很温柔,并不像个坏人,朱菀觉得有趣,便笑道:“难道你还想要报答我?可是看起来你也没什么能给我的——你那破碗我可不要啊。”
“姑娘这话就说错了,”男人煞有其事地摇摇头,眨了眨那双无神的眼睛,十分不讲究地用没拿包子的那只手挠了挠自己黢黑的脚丫子:“秦某虽然目不能视,耳却算聪,半辈子行走街头巷尾,听了不少故事。我给姑娘讲个故事如何?”
十四.葬花吟(4)
“从前,有一户名门望族,家中有位小姐备受宠爱,要星星便不给月亮。有一日,小姐乘轿春游,无意间看到街角卧着一只无主的小白猫。小姐第一眼见这猫,就觉得与自己有缘,便叫家丁前去把小猫抱来轿中细看,这一看,更是觉得此猫仿佛与自己心意相通。”
“然后呢然后呢?”
“呵呵,姑娘别着急,听我慢慢道来。小姐啊,就像获得了世间最难得的宝贝一样,亲手抱着猫回家,每日用牛乳沐浴,红肉喂养,丝绸缝衣,彩金刻铃,对待小猫好像亲姐妹般。”
自称秦六的男人咂咂嘴,好像亲眼看见了故事里浓稠的牛乳和肥美的红肉,情不自禁为小姐的用心感叹,就是不知道他一个瞎子乞丐,究竟清不清楚牛乳和红肉到底是什么味道。
朱菀也是不讲究,就地抱着龙眼酥在这老乞丐面前蹲下,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还时不时点评一二:“真好,我也想养只小猫,可惜娘亲不准。然后呢?”
“可是没过多久,家里人都说这白猫不祥,养在家中恐冲了老祖宗的安康,不顾小姐拼命阻拦,最终将那猫抱出去,寄养在了一名熟识的佃户中。”
朱菀最烦不祥这二字,此时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情不自禁偏向了小姐。
“佃户虽待此猫比自己爹娘祖宗还要认真,但此猫却是个通人性的,总想着回去找小姐,佃户只好打了个笼子将它关起来。白猫心知自己再也无法见到小姐,悲痛欲绝下,日日滴水不进,只对着小姐院子的方向不住叫唤,很快便饿死了。”
朱菀愤愤地说:“真是没道理,我还从没听说过,一只小猫也能冲了谁呢!”
秦六笑了笑,虽然笑容温和,但放在这么一张一言难尽的脸上,他满脸的褶子一时都扯得皱了起来,实在难以让人褒赞:“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了,却没想到不久后,小姐竟逃脱了家里人的看管,独自一人找到佃户,要见自己的猫。”
“佃户惊恐至极,自己在前院与小姐周旋,叫媳妇赶紧去四邻八乡抱回一只样貌相似的白猫来。小姐抱起猫,问:‘怎感觉瘦了’,佃户答:‘离了小姐,精神不振,所以瘦了。’小姐又问:‘怎与我不亲了’,佃户答:‘许久不见,总要生分,不日便好了’,小姐再问:‘臂上红痣怎没了’,佃户大惊,忙用桌上绣针刺出一个血洞:‘小姐再看,红痣可还在?’”
“小姐欣然离去,当夜,却梦见白猫踏月而来,朝着自己切切哭诉,”秦六端起碗,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碗沿唱道:“‘当年两纸婚约好情谊,怎被一副皮囊迷了心?如今它鸠占鹊巢新妆翠,可怜妾枯骨沉塘无处归。’”
也不知到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调调,这一段被他捏着嗓子咿咿呀呀出来,本是深情悲戚的词曲,却给他唱得好似在给人吊丧,若是让作曲人听到,少不了要给他两板子。
“这下小姐肯定知道真相了吧,然后呢?”朱菀的话本戏曲看了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知道因为按照惯例,后面就是小姐惩奸除恶、大展拳脚的时候了,颇为期待地催促道。
“哎哟,姑娘真是聪明,一说一个准。只听那一曲终了,小姐从梦中惊醒,大怒,连夜叫人逮了佃户来逼问。佃户禁不住严刑拷打,一边磕头,一边交代了真相,将院中阶石都磕成了赤色。”
“小姐却不解气,去庙里对着土地神哭道:‘土地公哎,那些野奴办事不力,伤了小女的心。啊唷唷,小女是肠也断,泪也干。只能跪求神仙显灵,将他们剥皮抽筋、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他日成真,定叫你金银塑身,日日香火不灭。’”
秦六忽然压低了声音,沾满了污泥的指节按某种独特的韵律在他那破碗边沿敲击着,配上他沙哑的嗓音,让人直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缓缓爬了上来。
“可怜的佃户哟,粪坑淹死了儿子,扁豆噎死了女儿,石磨砸烂了媳妇,镰刀插穿了自己。一家人齐齐整整,永世不得超生哟。”
这骤然出现的血腥反转将朱菀砸了个晕头转向,她愣了一会,不敢相信故事就这么结束了,磕磕巴巴地追问:“然……然后呢?”
秦六抠了抠自己腿上的蚊子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没有然后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算哪门子故事啊!
本想听个大快人心的结尾,却发现故事的结局比秦六那生满烂疮的脚还要一言难尽,朱菀顿时怒了:“不对吧,这是哪来的土地公,怎么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虽然养死了小姐的猫是佃户不对,但小姐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诅咒人永世不得超生呢,一只小猫难道能抵一家子人命?她也太蛮不讲理了!”
秦六呵呵笑了几声,却反问她道:“怎么不能,江南百亩良田收,仍有贱民死街头,边疆捷报嫌马少,七旬老妇办新丧,人命贵,贵如天,却贵不过官家小姐怀中一只乌圆。”
朱菀听不懂这些稀奇古怪的话,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你在瞎嘟囔些什么东西……不是都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个小姐不去找抢走她猫的人报仇,却去索佃户的命,不是搞反了吗?反而还害了别人,我看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阿唷,我的好姑娘,这世上可没那么多的冤有头债有主,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究竟如何分说?”秦六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又自顾自地打着板子唱了起来:“冤无头,债无主,看不破,情何度。只得碾死道旁的蚂蚁,踹飞门前的母鸡,了却下心中郁结,却招惹上更多因果。痴儿哟,痴儿哟……”
朱菀瞠目结舌,觉得故事里的小姐看似很有道理,干的却是咒人死全家的疯狂事,而这老乞丐看起来神志清明,却居然觉得小姐的做法情有可原,恐怕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这么一想,她默默往后挪了几步,试探着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见秦六仍在唱他那哭丧的调子,没注意到自己,立刻兔子一样飞快地撒丫子跑了。
秦六仍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蜷在街角独自拉长了嗓子喊道:“痴儿哟……”在喧嚣忙碌的早市中嚎成了一道格格不入的晦气风景,居然也没人来叫他闭嘴——就好像除了朱菀,根本没人能看见他的存在一样。
朱菀一路脚步不停,气喘吁吁地跑回顺德客栈,楼下大堂中已零零散散地坐了许多吃早饭的客人,朱英等人却很好找——就属他们桌子上摆的菜品最多。桂花糕、豌豆黄、海棠酥、千层糕等等等等,密密麻麻摆了一桌。
朱英和朱慕为了修行,平日都能辟谷则辟谷,因此实际上那能够十个人吃的分量只有宋渡雪和潇湘两人吃,这小公子挑得很,拣起一块咬上半口,若是觉得不对自己的胃口,便直接丢在一旁不要了,浑身上下闪着穷奢极欲的光芒,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
朱英觉得他纯属没受过饿不知柴米贵,但宋渡雪花的又不是她的钱,轮不到她指手画脚,于是干脆选择了眼不见心为净地扭过头看窗外,正好看见从门口跑进来的朱菀。
朱英有些惊讶:“菀儿?我以为你还没起呢——一大早干什么去了?”
朱菀本想给她姐说说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但不知为何,现在再回想秦六讲的故事,总感觉有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维和,就像一场噩梦似的。因此话都到了嘴边,又被她鬼使神差地咬着舌头咽了下去:“呃……我、我去给你们买好吃的啦,英姐姐,快来尝尝,这可是奉县的有名点心呢!”
朱英扶额,无可奈何地敲了敲朱菀的脑袋:“下次别一个人乱跑了,连个信都不留,万一叫牙婆给你抓走卖了,我们上哪找去。”
“哎呀,我机灵着呢,没人拐得走我。”朱菀笑嘻嘻地打开怀里纸包,待朱英拿走一块后又端到朱慕面前:“木头,你也尝尝。”
朱慕目不斜视地平视着前方,好像那窗框上绣了花似的:“色声香,味触法,皆为尘。人之贪念痴嗔,皆由六根起,六根染六尘……”
朱菀啧了一声,抓起一块秀气的酥饼直接塞进了朱慕嘴里:“好了,你现在已经不干净了,可以吃了,吃吧。”
“……”朱慕保持着嘴里被塞了半块饼的姿势,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朱菀,仿佛忍受着多大痛苦一样咬了下去,紧皱着眉头嚼了两下,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手里其貌不扬的饼,细细品尝过口中滋味过后,又咬了一口。
金陵城中没有这样的糕点,宋渡雪觉得新奇,也纡尊降贵地拈走了两块,自己吃一块,另一块递给潇湘。潇湘心中还记恨着昨天的仇,虽满脸不情不愿,却还是看在宋渡雪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口,算是接受了。
朱菀也不跟宋渡雪客气,刚挨着朱英坐下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挨个夹走了摆在宋渡雪面前的小点心,在自己碗里堆成了山,宋渡雪挑了挑眉,她还理直气壮道:“这么多,你们俩肯定吃不完,我免费帮大公子吃,够仗义吧。”
宋渡雪嘴角一抽,不跟她一般见识,转头问朱英:“你们今天要做什么?”
朱英垂下视线,将手中茶杯转了半圈:“我想去范府看看。”
“你不相信范家人说的?”朱菀鼓着腮帮子边吃边问,像个掉进米缸的小耗子:“但都到这时候了,他们还不说实话,不是自己找死吗?”
朱英微微蹙起了眉头。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她一想起那道莫名其妙又叫人毛骨悚然的灵感,就觉得范府中肯定不简单:“你说的也有理,但我总觉得那间宅邸有问题。”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在场还有一位灵感应当比她更敏锐的人,伸手拍了拍默不作声专心啃酥饼的朱慕:“朱慕,你有什么感觉吗?”
“有,但也没有。”朱慕高深莫测道,只是如果他的嘴边没有沾着酥饼屑,就更唬人了:“太乱了,我看不清,只能看出阴阳失序,涣散不稳。”
见众人满脸疑惑,他不得不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有什么事即将发生的意思。”
朱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用你说。”
“我有个想法,你们可以去仔细查查那个范家。”宋渡雪咬了一口油炸果子,顿时不满地蹙起眉头,很费解这种又油又硬的难吃食物究竟为什么会被创造出来,满脸嫌弃地将缺了个口的果子丢到一边,漫不经心道:“他们家的外景和院落布置得十分讲究,远远超出了一个小小县令能负担得起的豪华程度。”
宋大公子人才十三岁,就能随便甩出一句狂上天的“小小县令”,朱英真担心他再长十年,怕不是要说“小小皇帝”了。
“你是说范家有贪污受贿的嫌疑吗,可这跟厉鬼的事有什么关系?”涉及到正事,即便朱英再怎么满心腹诽,也得装出谦虚的样子不耻下问。
宋渡雪也是给点面子就能灿烂盛放,立刻高高扬起眉头,摆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不止贪污,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五品以下的官按情理是不能修超过三进的私宅的。那个范府明显不止三进,他们家一定有关系不浅的靠山。而今年是当今即位第十六年,四年一届的大考绩马上就到了,如果这个时候查出了事,恐怕要牵一发动全身地扯出来一堆问题。”
宋渡雪边说边轻轻捻了捻沾了糖霜的指尖,他看起来只是个漂亮的世家纨绔,说起这些朝廷官员间的沉疴却如数家珍,甚至还戏谑地笑了笑:“所以如果背后真有涉及人命的大案,不死到临头,他们都不会说实话的。”
十五.葬花吟(5)
朱英一行人到达范府时,杨净玄正在主持做驱邪祈福的法事。
说是驱邪祈福,但这个“福”是来了还是没来,没人能说得清,而这个“邪”若是能摇摇铃洒洒水就驱得走,也不需要修道了。
因此,说到底,这就是个用来安抚人心的仪式,没什么实质作用。
虽是如此,朱英还是安静站到一旁默默等着法事结束。
常人不修心,遇事心绪难免起伏,而这种起伏往往能给妖邪可乘之机,因此虽然法事没什么实质上的作用,却仍是祭酒们的必修之术。
不过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后,朱英觉得可能是她大师兄架势摆得不够大,不够糊弄人,范家人明显都心不在焉的。
主位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富态的白胡子老头,估计就是奉县的县令官、范老爷范骞。
左尊位上则是一名约摸三十来岁的男子,面相与范蹇有几分相似,脸颊瘦得凹陷了下去,眼下也是一片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没精打采,憔悴得很,正垂着头盯着地面发愣,乃是范蹇的独子范文远。
朱菀干别的不行,跟人攀谈闲聊套近乎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不过吃个早饭的功夫,已经跟顺德客栈的小二、门口买馒头的大妈等等许多人,打听到了范家的不少消息。
比如范县令人长得慈眉善目,却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早年丧妻,小妾生下的儿子也没活多久就夭折了,只剩范文远一个独子命硬,活到了现在。
而范文远此人可取之处寥寥,就一条,足够听他爹的话。三十岁的人了还每天跟着夫子读书,虽说文思约等于无,但还是被他爹借着“修身洁行”的名头,推举着做了个秀才,也勉强能算功德圆满。
天知道宋渡雪听到小二给范文远这靠爹选上的秀才贴了个“小有所成”的评价时,脸上的表情有多一言难尽。朱英感觉如果不是想在人前维持自己温文尔雅的形象,他的白眼早就翻到天上去了。
范文远一旁坐着一名妇人,是他的正房妻子林氏。林氏是个身材娇小的圆脸妇人,打扮得素净,坐得也端正,眼睛一刻不歇地追逐着朱英那拿着井水当仙露、一边乱洒一边煞有介事地念着咒的大师兄,好像真心盼着那些井水能眨眼变成金光灿灿的仙水,药到病除地治好所有人似的。
再往后,就是没资格坐着的人了。
为首的乃是一名蛇眼、月牙唇的女子,别人参加法事都是越素越好,以表诚心,她却画花钿、贴金箔、穿粉裙、戴碧钗,独树一帜地在布满道幡的中庭里站成了一道尤其明艳的风景。
这个估计就是外边有人提过的,范文远的小妾殷氏。
据说范少爷这辈子只干了这么一件出格事,就是偷偷在外边养了个小妾,而且甚至没敢告诉他爹,还是后来被人撞见他与小妾在外幽会,此事才被捅到了范老爷面前。
要说这县令的秀才儿子,娶个把小妾也没什么,只是可能败了“修身洁行”这个名头。但范老爷却很是古板,因此事大发雷霆,差点叫人把他儿子那好不容易弄来的秀才给收回去,后来是范文远跪地磕头写悔过书,什么都做了一遍,这事才逐渐平息,也终于把养在外面的殷氏接了回去。
七月的蜀地仍是盛夏,今日的风却大得骇人,满院的黑白道幡被吹的高高扬起,在空中纠缠撕扯,祭坛上铜香台里的香灰飘飞出来大半,院中人脸上都被覆了层灰,吸气呼气都带着一股香灰特有的幽香。
偌大一个中庭,除了风声,只剩杨净玄手中的三清铃在叮当作响。
“青龙,白虎,列阵在前,”法咒最后,杨净玄忽地拔高了声音,左手蓦地将所持的三清铃叩上祭坛,清脆不绝的铃声戛然而止:“朱雀,玄武,侍卫我轩!”
可呼啸的狂风不仅不止,反倒更加厉害,中庭四周六扇紧闭的房门竟在同一瞬被吹开,狂风挤过窗缝,发出的声音宛若女人尖啸,撕心裂肺地向庭院正中央的杨净玄冲去。
杨净玄一惊,下意识侧身躲闪,那四面八方包来的狂风便汇聚在了祭坛上——“啪哒”一声轻响,祭坛最上方道德天尊的牌位被吹倒了。
紧接着,下一排次于道德天尊的紫薇、长生、玉皇、后土四位大帝的牌位同时倒下,后土娘娘的牌位甚至因为被放在祭坛边缘,直接从台上摔下来,裂成了两半。
没人敢出声,范老爷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鱼眼死死盯着摔了个身首分离的后土牌位,虽然他仍在强装镇定,但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捏得发白的指尖已经暴露了他的惊慌。
范文远重重往后仰去,干裂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双目失神地望向阴沉沉的天空,脸上俨然已带上了死人气。
林氏则焦急地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要哭不哭的,指望有人能给她拿个主意。
杨净玄皱起眉头,从袖中拿出风水盘细看,盘中纤细的指针好似停不下来,发了狂一样转着圈。
果然,那恶鬼的力量又强了许多。
杨净玄想不通的是,这东西既能以如此恐怖的速度壮大自己,到如今甚至可以掀翻天尊的牌位,又为何要藏得滴水不漏,磨磨叽叽地让人慢慢发疯而死。
它完全可以眨眼就将范府的人全部屠戮干净,只需要一场扑不灭的大火。
而如果说它是想折磨范府众人,那么比失心疯要痛苦的方式也远不止数种。
所以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它非要这样做。
中庭一时陷入了死寂。
“都、都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把那几扇门关上,真是的,冻死妾身了。”
殷氏尖声嚷嚷道,她运气实在不怎样,正后方就是一扇哐哐作响的房门。也许是天阴的缘故,明明是白日,那房中却暗得好似夜里,仅仅是站在它的前方,殷氏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不敢细想,只能冲下人横眉怒骂:“死奴才,快去啊!”
家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推搡搡,没有一人敢去。
殷氏细长的脸上半是恐惧,半是愤怒,将她那用白粉涂了厚厚一层的脸都挤得有些扭曲:“青桐!”
从丫鬟堆后面挤出来一个姑娘,个子还不及朱菀高,骨瘦如柴的,穿着最下等丫鬟的粗布灰衣,走路时深深地埋着脑袋,就连近在咫尺的朱英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挤在一起的丫鬟们看着她哆哆嗦嗦的背影,不但没有怜悯之色,许多人的嘴角还不怀好意地勾了起来。
“夫……二夫人。”青桐的声音细得只有蚊子大小,先给殷氏行了个礼,殷氏别过头,不耐烦道:“去,把那几扇门关上。”
青桐这才抬起头,叫朱英能看清她的脸——怪不得范府的丫鬟都欺负她。
范府虽然与宋家完全没法比,但在奉县这种小地方俨然也算一个世家大族,府中的丫鬟足有二十来个。丫鬟多了,总有贵贱,那些长得漂亮、会说话、能讨老爷少爷高兴的自然贵,而那些长得又丑、又木讷的当然就贱。
青桐的脸本就不算好看,吊梢眼,塌鼻梁,更悲惨的是,她的左额不知被什么烫伤过,留下一片占了小半张脸的烂疤,左眼也因此无法完全睁开,加上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看了实在叫人心里不舒服得很。
“二夫人,我……”青桐看着不远处的房间,两腿都在不住地颤抖:“我……”
“贱婢,还不快去!”殷氏抬手便将比她矮了一个头的青桐往门边搡去,一双三白眼高高吊起,眼珠瞪得好似要从眼眶中突出来。
青桐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又犹豫了片刻,才逆来顺受地垂着头往西厢房慢慢走去。
朱菀看着她被风吹得几步一停、东倒西歪的模样,不知为何想起了山里农人用来犁地的黄牛,又病又瘦,身上布满了鞭痕。
从厢房中吹出来的风实在是大,青桐用手臂抵住一侧的门板,又去够另一侧,却尝试了好几次都无法将它们合上。
好似有东西在推着门不让它被关上一样,上好的梨木花雕门板竟然有些变形了。
“蠢驴!连扇门都关不上,白叫你吃了那么多米饭!”殷氏不敢乱动,怕坏了规矩惹恼范老爷,只能强忍着害怕站在原地,指着青桐气急败坏地骂道。
看到殷氏暴怒的样子,青桐面露惊慌,连忙背过身用后背抵住门板,再艰难地用双手拉住另一侧的门,拼命压到身后合上。
两面门板都被关上的一瞬间,整个院内呼啸的狂风竟然奇迹般地停了。
青桐感觉到身后的力气消失,也松了口气,抬袖擦了擦额上汗珠,刚往前走了两步,她背后已经关好的门竟然不知何时又“哐当”一声打开了!
同一时刻,妖风再起,风中尖啸比起刚才更像人声,声声凄厉不断绝。
满院三十余人,全部清清楚楚地看见青桐被迎面而来的强风吹倒在地,痛得大叫一声,居然恰好倒在洞开的梨木门之间,而后那两扇门好像一张大嘴,轰然闭上,将青桐关在了里面!
朱慕脸色猛地变了,他五感聪灵,比寻常人看得更清楚,在他眼中,青桐与其说是被风吹倒自己摔了进去,不如说是被背后什么东西揪住领子给拖了进去!
杨净玄也同时意识到了不对,但不等他扭头叫剩下三位祭酒一起救人,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朱英虽然不及朱慕还有她大师兄境界高,但常年锻体的扎实基本功却足够让她与这两人同时发现问题,并在瞬息之间做出反应。
杨净玄最担心的就是朱英那个见鬼的体质招惹上范家这见鬼的厉鬼,他嘴里一句救人还没说出口,舌头先绕了个弯,拔高了声音吼道:“朱英!回来!”
若是放在平时,朱英还会给她这个啰里八嗦的操心命大师兄一点面子,但此时遇到性命攸关的大事,朱英才不管杨净玄喊了句什么,她飞快地完成几个吐息,让灵气在经脉之中奔流起来,转眼就闪到了西厢房门前。
借着高速奔跑的冲劲,朱英调动起浑身的力气,凝聚于腿上,大喝一声,纵身化剑,以破竹之势一脚踢在房门上。
给我破!
可那毕竟是敢把道德天尊的牌位掀着玩的恶鬼,没这么容易对付。
门的确是没踢开,但坚硬的梨木房门却受不了这样的冲击,被她一脚踹出了一个大洞,漏出里面阴冷的空气。
杨净玄这时才慢半拍地赶到门前,见状也没空先把朱英拽回来,而是立刻掏出一把黄符,不要钱似的从洞口扔了进去,并指急促念道:“阳明之精,神威藏人。收摄阴魅,遁隐人形。灵符一道,舍宅无迹。敢有违逆,天兵上行。急急如律令!”
也许是没见过这么暴力的,那刚才还嚣张地在众人眼前兴风作浪的妖邪竟忽然收了神通,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时间不仅风停了,门开了,连天上的阴云都散去不少,露出些微阳光。
见状,杨净玄终于松了口气,正想抓过那冲动又鲁莽的小师妹好好教育一番,却发现刚才还好好地站在他身旁的朱英又不见了踪影。
再一看,原来趁他观察四周的功夫,朱英已经擅自钻进了那闹鬼的房子里,把昏过去的青桐打横抱了出来:“大师兄,你快看看她,是不是被附身……”
“附身?你还知道会被附身?那你为什么还没确定恶鬼走没走就自己进去?”杨净玄一把夺过青桐软塌塌地耷下来的身体,一边拿出风水盘检查,一边不忘怒气冲冲地训道:“我是这么教你的?师父是这么教你的?哪个师兄师伯这么教过你?!”
刚凭自己的英勇吓退了恶鬼的朱英还没来得及接受称赞,迎面就撞上一通训,只能讪讪地站好,乖乖接受批评教育。
一时间偌大一个中庭,竟然只有杨净玄的唠叨声。
范家人方才都被吓得不轻,此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搞清楚状况,不敢乱动,就连朱菀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罕见地消停了,只有朱慕一个人对惊魂未定的氛围毫无知觉似的,端着他的八卦镜就埋头在院里四处查看起来。
兴许是他一身白色卦袍十分道貌俨然,加之长得也很清秀,此时冷着一张小脸从容地左转右转的模样还真有点世外高人的样子,居然成功的唬住了范文远的正妻林氏,小声叫住他道:“仙长,仙长,请问……那位是什么高人?”
朱慕木着脸往林氏示意地方向一看,又木着脸转开视线,半晌才盯着他的八卦镜冷漠道:“一介武夫。”
可怜将实事求是标为自己人生信条的朱慕,终于还是屈服于朱英的淫威之下,在外人面前勉强略去了“十分晦气的武夫”中的前四个字,只陈述了后半部分。
林氏震惊的“哦”了一声,看向朱英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畏。
不愧是仙门,居然还养了打手,真是深藏不露。
因此,在朱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她因为太过英勇,反被小人背后构陷,一不小心痛失大小姐的尊贵身份,成了一名护院打手,可见这世上总是善没善报的多。
十六.葬花吟(6)
“……所以你们去了一天,什么也没弄清?”
宋渡雪坐在黄梨方桌一侧,一手托着脸,一手捏着半块杏子果干,欠收拾地戏谑道。
他跟来奉县的理由是送法宝,驱邪抓鬼的事当然不归他管,朱英也想不出这个小纨绔能帮上什么忙,因此法宝送完就任他在奉县里游手好闲地玩起来了,白天也没和她们一起去范府。
“这能怪我们吗,那范府被杨师兄管得活像大牢似的,所有人都被关在屋子里,想打听也打听不出来啊!”
朱菀愤愤道,一想起白天的事她就来气:“还有那个二夫人,那就是个泼妇,飞扬跋扈、蛮不讲理不说,还好大的脾气,我们想把青桐留下照看都不行,说什么那是她的丫鬟,也没见她对自己的丫鬟有多上心啊?!”
朱英朱菀二人此时都在宋渡雪房里,顺德客栈的上房果真豪华,每间都有正室与侧室,加起来约五丈长三丈宽,足能住下一家五口——当然,一晚的费用也足有五口之家一月的收入那么高。
“鬼呢?”宋渡雪又问。
朱英摇摇头:“没找到。”
白天他们分明都亲眼看见鬼怪作乱了,而且那鬼刚走朱慕就立刻端着八卦镜勘起了院中风水,可不管是在把青桐拖进去的西厢房,还是在掀翻神仙牌位的院子里,居然哪里都是一片阴阳有序的平静,简直就像根本没有邪祟一样。
可若是这样,又怎么解释风水盘的失常?
“好吧,那你们说的那个青桐很重要吗?”也许是玩了一天,心情不错,宋渡雪居然没有过多地嘲笑她们,反倒饶有兴趣地询问起来。
朱英想了想:“很重要也说不上,只是有一处奇怪——范府里似乎所有人都很讨厌她,尤其是那个殷氏,她中邪昏迷时也没人来看一眼。不过既然这样,这家子还养着她做什么,为什么不像之前因为癔症赶出去的家仆那样,干脆把她也赶出去算了。”
宋渡雪咬了一口杏干,思索片刻后,才用一种平常的语气问:“嗯……也许她是通房丫鬟,给那个秀才少爷生了个儿子?”
刚刚喝了半口花茶压火气的朱菀听了宋大少爷这句语气平平的暴论,差点把嘴里的茶都喷到对面的宋渡雪脸上去。
这位女侠拍案而起:“你想什么呢!青桐看起来跟我姐差不了多大!”
民风淳朴的山沟沟里长大的猴子根本想象不出这些有钱少爷的世界,朱菀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逼问道:“等等,你怎么这么清楚,该不会你也已经……”
这下换成了宋渡雪差点没把嘴里的杏子喷出来。
听闻这番对他人格和肉体的双重污蔑,宋渡雪一张小白脸顿时气得通红,连嘴里的杏子都顾不上嚼,含着小半块杏干气急败坏地分辩道:“你才想什么呢!我、我虚岁才十三!”
这话一出口,他就联想起朱菀方才言者无心的“跟我姐差不多大”,不禁听者有意地瞥了一眼端坐在朱菀身边没说话的朱英。
朱英不知道宋渡雪为什么突然看向自己,疑惑地挑起眉。
宋渡雪慌忙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耳根都红了,十分没有说服力地据理力争:“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绝不会随便与人乱……也不会随便娶人为妻!”
说完这句,他好像莫名地找回了什么道理,又恢复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模样,挑衅一样,气势汹汹地看向朱英。
朱英只觉得十二分的莫名其妙。
她才不关心宋渡雪将来是要随便娶还是认真娶、要娶人还是娶骡子呢。
嫁给宋渡雪这件事于她来说好似一份长辈给她安排好的差事,还是她不怎么喜欢的那种,她并没有怀着期待想象过未来——反正那还早得很,将来若是有了其他变故,比如她找到了更想留下的地方,或者她爹不再坚持,又或者宋家对她不感兴趣了,她不必嫁也说不一定。
所以朱家这仅次于朱慕的二号木头十分不解风情地打断了这场争吵,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了正轨:“朱菀,说正事。”
朱英说一,朱菀就是心里有一千个二,也会跟着说一,闻言忍了半天,忍出了满脸的欲言又止,可算憋住了没继续闹下去。
宋渡雪大概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两只猴子讨论下去,也顺坡下驴地干咳一声,生硬地重启了话头:“……所以她不是通、咳,那种丫鬟。”
朱菀翻了个白眼:“她当然不是通、咳,那种丫鬟。宋大公子,你们大少爷的世界可真是龌龊啊。”
宋渡雪磨了磨牙,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装作没听到一样继续说下去:“那的确值得注意,你们可以找机会与她仔细问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说到这里,刚才还翻着白眼冷嘲热讽的朱菀忽然变了一副嘴脸,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有个大宝贝,像只小狗一样眼巴巴地盯着宋渡雪,祭出了自己苦练十四年的撒娇功力。
只见她身子往前蹭了蹭,撑着脸凑近宋渡雪,一双眼睛扑闪得活像是进了沙子,夹着嗓子奶声奶气道:“大公子,大少爷,宋郎君,渡雪弟弟——”
宋渡雪被她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感觉刚吃下去的杏干都在胃里翻涌了起来,比那些妖魔鬼怪还恶心人,立马嫌弃地打断:“停停停,有话直说,别恶心我。干什么?”
“范文远的二夫人很难说话,青桐已经相当于被她软禁起来了。”
朱英适时地接过话头,宋渡雪从没觉得这母夜叉清冷疏离的音色这么顺耳过:“所以我们希望你明天能跟我们一起去范府,帮忙说服二夫人同意我们见青桐。可以吗,大公子?”
宋渡雪这下知道她们打的什么算盘了,拈起小半块杏干,撑着下巴慢条斯理道:“哦,所以你们大晚上的来找我,就是为了借我的名头啊。”
他身上可圈可点处其实并不少,就是喜欢蹬鼻子上脸这一点让朱英很难对他心生敬意。
只见他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中眼波流转,慢条斯理地点着桌子笑道:“不过,我宋家的人情可是很值钱的。”
朱英其实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像他这样的世家大族,对外处事的确需要更加谨慎,见宋渡雪不愿意,也没再多求,点点头就要起身告辞。
却见宋渡雪将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放,单方面地开出了条件:“明早再给我买一盒龙眼酥我就去。”
朱菀顿时乐开了花,忙不迭地应到:“好,成交!你可不许反悔啊!”
一盒龙眼酥买宋家大公子一个人情,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春芳斋的老板要是知道自家的酥饼能有这样的身价,怕是得做张牌匾挂在店里,好叫所有人都能看见。
朱英也勾了勾嘴角,宋渡雪身上毛病也不少,就是还算识相这一点让朱英可以容忍他到现在。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四日。
这天早晨朱英见到宋渡雪,才知道原来之前的宋大公子已经堪称风度翩翩了。
宋渡雪的衣服,加起来足够装三大箩筐,好在他还算会打扮自己,平日里虽穿得华贵,却并不艳俗。
不过今日却不一样了,他没戴抹额,用嵌有四颗硕大宝珠的紫金冠束起头发,从衣领到鞋底全是绣着彩团的金配红,再加上攒珠玉带和五彩珊瑚珠宫绦,好似一个行走的金元宝,差点没闪瞎了朱英的眼。
“如何?”宋渡雪正没个正形地靠在椅背上,看见朱英进来,“唰”的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描金象牙折扇,悠哉悠哉地摇了两下:“像不像?”
朱英大受震撼:“像什么?”
“像苏州丝绸巨贾、绮霞布坊坊主之子,家住塘庄的张家二少爷啊。”只见这个行走的金元宝“啪”地合上扇子,一手背在身后,迈着大步左摇右晃地走向门外,越过朱英时还痞里痞气地用扇骨在她肩头敲了敲:“我爹几年前结识了你们门中的祭酒,一月前刚把我送来你们家暂住。我就叫……张德俊吧。”
朱英:“……”
真有你的,长得俊。
她转身追上宋渡雪:“等等,苏州丝绸巨贾、绮霞布坊坊主、家住……那什么庄,真有这么个人?”
宋渡雪扭过头,用看傻子的表情道:“当然是随口瞎编的了,我怎么可能随便认人当爹。”
朱英怀疑地看着他,心想万一露馅就糟了,宋渡雪却将合拢的扇骨在手心拍了拍,更添几分吊儿郎当的纨绔气度,随意地摆了摆手:“放心吧,这儿的人哪知道江南有几个布坊,糊弄糊弄你说的那个二夫人足够了。再说我姓甚名谁都不重要,只要有一身值钱宝贝,就足够证明我是谁了。”
这话却是十分有道理。
朱英还想问些别的,却被忽然风风火火闯进房的朱菀打断了思路。
朱菀一边将手里一盒龙眼酥塞到宋渡雪怀里,一边大惊小怪地喊道:“姐!我刚问到了个重大线索!”
她今早奉宋大公子的旨去给他老人家买早点,回来的路上留意到秦六那个瞎乞丐已经不在巷头了。思来想去,朱菀还是觉得这老乞丐十分邪门,于是准备找街边的小贩打听打听,却没想到,秦六的事半句没打听到,倒是听说了别的事。
“你们知道吗,就在三年前,浣衣河里捞到过一具无名女尸!”
浣衣河是贯穿奉县的一条小河,作为奔流到紫阳湖的一条大江支流,给全奉县的人提供了可使用的水源。
“无名女尸?”朱英皱起眉头:“已经三年了,还是无名吗?”
奉县地处群山之中,本就往来封闭,城里住户增减也少,街坊邻里彼此都是认识的,一个女人的来历本来不应该难查。
“是啊,听说那几天也是七月,正是涨水的季节,连下了好几天大雨,雨刚停就有人在下游看到了浮尸,应该是下暴雨的时候失足落进河里淹死的。”
朱菀讲得绘声绘色,好像是她亲眼所见一样:“但仵作们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了,却发现住在浣衣河那一带的人家里都齐齐整整,没谁少了人,你说邪门不邪门。”
朱英道:“是很奇怪……但这跟范家又有什么关系,范府跟浣衣河之间间隔了大半个奉县,即便那名落水女子化为厉鬼,也报复不到这里来吧。”
“姐,这就是你有所不知啦,范府是跟浣衣河隔得远,但范公子先前用来养他那个小妾殷氏的地方,可就在浣衣河边呢!”
朱菀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凑近几人道:“还不止呢,我听说,捞起那名女尸后没多久,范公子就不再嘴硬,承认了自己在外养有小妾,火急火燎地把殷氏接回了家。”
“这几天外边的人都看出范府出了事,大伙都在说,恐怕那时候落水鬼就缠上了殷氏,不然为啥这个范公子被人撞破与殷氏在外幽会后还死鸭子嘴硬,愣是犟了十几天不肯认,但落水女一发现,立马就承认了。”
朱菀使劲拍了拍桌板,俨然一副洞察真相的表情:“肯定是那个殷氏遇到了邪门的事,为了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来压邪,才给范公子吹了枕头风嘛!”
朱英扶额,一张嘴就把朱菀翘到天上去的尾巴按了下来:“如果真是殷夫人把鬼带到了范府,那么请问中间三年,这厉鬼为什么安分守己、不吵也不闹呢,难道她在睡大觉吗?”
朱菀这才发现自己的推理有个巨大的漏洞,默默收起了嚣张气焰,讪讪挠了挠脸,中气不足地小声道:“好像是哦……”
朱英无奈地摇摇头,觉得自己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缺了点心眼,还少了点脑子,像个傻狍子似的,别人说什么她信什么。
以后还是得留心看好她才行,免得真叫牙婆拐去卖了。
十七.葬花吟(7)
虽说朱英对朱菀道听途说来的线索持怀疑态度,但无人认识的女尸确实离奇,也许真跟范家这事有关系也说不一定,所以她还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之后可以试探着提一提,探探范府里面对这件事的口风,朱英在心里盘算着,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见到青桐。
她有种预感,青桐在这件事中可能是个突破口。
事实证明,带上宋渡雪果然是个绝妙的主意,那殷氏可真是将见钱眼开一词诠释到了极致,一见宋渡雪,眼睛都看直了,比见到天仙下凡还夸张,就差跪下来烧根香了,朱英朱菀一时之间也跟着宋天仙一齐鸡犬升天,得到了殷氏十二分的礼遇。
“哎哟,瞧瞧这事闹的,也怪你们没早点说清楚,呵呵呵,妾身原是想着,既有杨道长说了没事,应该就不必再劳烦仙长了,这才没答应呢。”
殷氏拿手绢掩唇假笑,一张大红唇两边被夸张的提起,活像刚吃了小孩:“那丫头是个不会说话的,长得也碍眼,叫她来怕坏了公子的兴致。”
她独自僵笑了半晌,宋渡雪也没接话,只是跷着二郎腿笑吟吟地扇扇子。
见没人给她台阶下,殷氏只能尴尬地放下手,冲身边倒茶侍候的大丫鬟招了招:“……紫薇,去把青桐叫来,客人要见她。”
青桐来时,仍是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衣领被汗浸湿了一圈,胸前还沾了些水渍,好像刚干完什么粗活,垂着头跟在紫薇的身后,刚进门没走几步,就腿软似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夫人。”
殷氏仿佛练过戏剧中的变脸,朝向宋渡雪时有多和蔼可亲,看向青桐时就有多凶神恶煞。
她先向宋渡雪维持着那副假笑着解释:“青桐是妾以前的贴身丫鬟,虽然蠢笨,也跟了妾身这么多年,所以至今还把她留在府中,给她一口饭吃。”
又转向青桐,一双三白蛇眼高高吊起,冷声呵斥:“青桐,这位小公子想找你问几句话,仔细动动你那猪脑,该说的不该说的想清楚了再说。”
青桐畏缩地答应了一声,才小心翼翼地仰起头看向宋渡雪:“公子特地来找青桐,是为了什么事?”
演了一上午的戏,好不容易大功告成,本急着把事情甩给站在一边的朱英的宋渡雪却在看见青桐的脸后愣了愣,改变了主意。
他上下打量了青桐一番,挑了挑眉,沉吟片刻后才缓缓摇着扇子道:“你长得不太像汉人,倒像是北方的外族……你是胡人?”
青桐明显也愣住了,她还从来没遇见过一眼就能看出她血统的人,话音里有些慌张:“是、是的。奴婢原本住在北边的蓟州,祖辈里有胡人血统,后来是逃难逃来了南边。”
胡人与汉人之间有国仇家恨,两边都互相看不起对方,南梁是汉人的天下,胡人在这里是遭人歧视的蛮族,因此她从来不敢跟别人多提自己的身世。
殷氏都是头一回知道还有这事,从鼻子里喷出一声轻笑,拖长了声调道:“原来是蛮人,难怪。”
闻言,本就缩着肩膀躬着脊背的青桐将头埋得更深了。
她本就瘦弱,如此一缩,更显可怜。朱英想到自己的母亲也是从北方逃难南下的,不由得起了同情之心,出言维护:“青桐姑娘,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别在这里打扰夫人和公子。”
殷氏却不肯,阻拦道:“无妨,就在这说吧,她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吗?”
昨日她见朱英武功高强,却穿得像个下人,也没架子,还疑惑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今日可算破案了,原来是“张德俊”的丫鬟,心说不愧是富豪公子,连丫鬟都如此与众不同。
朱英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叫殷氏很不舒服,总觉得这奴婢心里在暗暗瞧不起她,因此心中早已记上了一笔,此时终于找到了发作的机会,故意倚仗着自己是长辈的关系,略过朱英向宋渡雪尖酸道:“张公子,你的侍女倒是热心肠,就是少了些管教。虽然公子待人谦和是好事,但这奴婢啊,若是没学会基本的尊卑有序,以后都是会坏事的。”
面对她这番倚老卖老的说辞,宋渡雪面色不改,而是含笑看了一眼朱英,答得颇有些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昏君气质:“我怎么教侍女是我的事,不劳夫人费心。”
朱英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成了宋渡雪的侍女,虽心中有一百个不乐意,但眼看着殷氏还在面前,只能默默咽了这口哑巴亏,趁着殷氏没注意的空档狠狠瞪了宋渡雪一眼,心道以后再收拾你。
宋渡雪实打实接下了朱英这记眼刀,可惜现在时运在我,而宋渡雪的脸皮有时实在厚得难以想象,朱英的怒气不但没有伤他分毫,反倒是让他笑得更灿烂了几分。
他又随意看了青桐两眼,随即略感无趣地移开视线,冲朱英和朱菀不耐烦地摆手道:“行了,这屋子也不大,塞这么多人看得我心烦,你们跟她出去说吧。”
“可是……”
“我这几个丫鬟聪明伶俐,事情交给她们总能办妥,夫人不必担心。”宋渡雪把玩着扇骨,懒洋洋地说,“这些麻烦事我本不愿掺合,还不是要讨家父欢心。夫人总不至于强逼我亲自做这种小事吧?”
殷氏阻拦不成,只得勉强维着笑容附和:“那自然不能,公子说得是。紫薇,你带她们出去找个地方聊几句。”
紫薇身为殷氏的大丫鬟,乃是殷氏坐下的一名得力走狗,把她们带到院中一处连凳子都没有的角落,也不离开,抱着手臂守在一边,显然准备从头到尾盯着她们。
朱英没法子,只得顶着紫薇虎视眈眈的目光硬着头皮问:“青桐,你身体好些了吗,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青桐看起来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即便离开了殷氏,旁边守着的紫薇也让她浑身不自在,垂着头支支吾吾地答道:“啊,嗯,没、没事了。”
朱英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那就好,我们担心你身上可能还有邪祟留下的东西,若是有其他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
青桐回答的声音细若蚊蝇,若是不仔细听都听不清:“嗯……谢谢。”
“没事。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几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青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嗯,你们问吧。”
朱英方才一直在注意听,敏锐地捕捉到了殷氏话中信息:“殷夫人说你原是她的贴身丫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现在怎么又不是了?”
“是、是八九年前的事了吧,当时夫人还不住在范府,奴婢就跟着她了……那时候毕竟,嗯,所以少爷希望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就让奴婢去侍奉夫人,因为奴婢刚被卖过来,不会说官话,也不认识人。”
青桐始终埋着头,朱英没法看见她的表情:“现在的话……奴婢蠢笨,讨人厌弃,夫人还愿意留着奴婢给一口饭吃,奴婢就很感激了,不敢再奢求别的。”
朱英追问:“八九年前,你们住在哪里?”
青桐歪着头想了想:“住在……北边的浣衣街。”
“浣衣街?就是顺着浣衣河的那条街吗?”朱菀眼前一亮,重要线索这不就送上门了吗,忙不迭地问:“那你可听说过三年前浣衣河里发现的那具无名女尸?”
此言一出,青桐好像听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一般,重重哆嗦了一下。
不待她开口,守在一旁的紫薇先恶声恶气地插嘴道:“呸呸呸,你这小丫头懂不懂礼数规矩,瞎问什么呢,怎么,难道你觉得是我们家夫人害了人?”
她口中的礼数规矩云云,只能用来压听话的乖孩子,对朱菀可行不通。朱菀活了十四年,还不知道“礼数规矩”四个字怎么写,当即还嘴道:“问都不许问?莫非你心里真有鬼?”
紫薇只当朱英朱菀两人都是宋渡雪的侍女,心道主子再怎么金贵,你们也不过是两个小奴婢,怎么敢在自己面前托大拿乔,当即就要发火。
青桐见了,忙拉住她的衣袖道:“那件事奴婢听说过,但都是听别人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清楚。奴婢知道的就这么多,没什么稀奇的,两位姑娘不用继续在奴婢身上浪费时间,奴婢、奴婢的活计还没做完。”
紫薇嫌弃地打开青桐的手,扭头就要走:“行了,我看你们要说的也说完了,青桐,跟我走。”
“哎,谁说我们说完了!”朱菀急得伸手去拽青桐的衣服,这小丫头别的不行,抱人大腿可是很有一手:“等一等,青桐你不用听她的,大不了待会我们去找宋……去找张公子给我们撑腰!”
青桐看了眼前面不耐烦地叉腰等着的紫薇,面带歉意地躲开朱菀的手:“抱歉,奴婢的确还有许多事要做,做不完夜里是睡不了觉的。这几天……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西罩房夜里不点灯,奴婢不敢亥时独自起来,所以还是趁着天亮尽快做完的好。”
朱菀还要追上去拉她,却被朱英扯着衣领拽了回来。
朱英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没动,彬彬有礼地冲她颔首告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希望姑娘今天能早点把活干完,早点歇息。”
青桐抿了抿唇,有些生涩地扯出一个微笑:“谢谢,我尽量。”
待到二人走远,朱菀才挣脱了她姐的钢筋铁手,不满地小声嘟囔:“姐,你干嘛不让我留她啊,咱们又不怕那个殷氏。”
朱英已经抬脚先走一步了,步伐看起来很是轻松:“现在留住她也没什么用,旁边有人盯着,她就算有心帮我们也说不出口。”
朱菀闻言泄了气:“那怎么办嘛!”
“没听别人青桐姑娘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吗?”朱英扭头,看向朱菀的目光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今晚亥时去西罩房找她。”
“诶???”朱菀傻了眼,“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
朱菀百思不得其解,同样的话落进两个人的耳朵里,怎么就能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幸好她也不是个较真的人,没纠结多久就自己想开了,蹦蹦跳跳地追上了她姐:“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嗯,先去把我们尊贵的宋大公子接出来,免得他老人家一会等烦了要发火。”事情眼看终于有了眉目,朱英也松了口气:“然后,等到亥时就是。”
朱菀忽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犯了难:“不行啊姐,七月半就在几天后,杨师兄都说了你晚上不能来范府,要是被那厉鬼找上你该怎么办。”
世上的叛逆分为两种,一种是平日就事事不着边际的刺头,这种混不吝通常被叫做小叛逆。还有一种,是平日里看着乖巧懂事、靠谱极了,但一旦要惹事,就非得惹出个大事不可,这种才能叫做大叛逆。
朱英就是个典型的后者,她故作思考一样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幡然领悟一般道:“有了,我们把宋渡雪带上。”
“宋渡雪?他能顶什么用?”朱菀尚且保留了一丝理智,疑惑道。
朱英说得信誓旦旦:“他可是纯阳之体,妖魔鬼怪都避之不及,把他带上就不会有什么鬼敢靠近我了。”
“哇,他竟然还有这种用处,太好了!”被忽悠瘸了的朱菀一点没怀疑,傻乎乎地全信了,还高兴地在心中给宋渡雪加了几分,丝毫没想到,既然宋渡雪这么辟邪,为什么不牵着他在范府溜一圈,岂不是眨眼药到病除。
“我还担心姐姐你没法来,光凭我和木头肯定要出问题呢!”
与此同时。
顺德客栈的小二哥正抹着桌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干活,一边呵欠连天。
正在打着算盘的掌柜抬头见了,立马黑了脸:“怎么回事,一天到晚没精打采的,我给你铜子可不是为了让你摆出这副脸给我看。”
小二忙把打了一半的呵欠咽了回去,赔了个笑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两天恐怕是暑热太盛的缘故,晚上老是做噩梦,一直没睡舒坦过。”
十八.葬花吟(8)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四日夜。
月满枝梢,范家宅邸西边的高墙,忽然探出了一颗鬼鬼祟祟的人头。
那颗人头四处了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注意这处角落后,才纵身一跃,轻盈地跳上了墙头。
随即,另一道稍矮一些的人影也掠上了墙。
这两道人影矮了矮身子,从墙外捞起了两人,丢进了院中。
朱英怕潇湘那个风一吹就要散架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没用对付朱菀那样粗暴的方法,而是特地跳了下去,双手将潇湘打横抱了起来,轻拿轻放地带进了院中。
潇湘虽然脸上写满了别扭,还是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谢谢。”
至于为什么今晚这“不得清净”五人组又在范家齐聚一堂,还得从昨夜说起。
昨夜朱英和朱菀准备了十八套说辞,准备去拐骗宋渡雪陪她们一起夜闯范府,没成想来得不巧,正好撞见了潇湘也在宋渡雪的房内,二人似乎正在密谋什么,面前的桌子上还摆了些信纸信封,四人猝不及防地面面相觑,俱是十分尴尬。
为了打破诡异的氛围,朱英当即表明了来意,潇湘听完以后,说什么都不愿意让宋渡雪跟着冒险,宋渡雪自己却仿佛有些兴趣,听完后爽快地同意了,她只好改变策略,哭着闹着一定要跟来。
这番闹剧又惊动了朱慕,朱慕这几日抱着他那八卦镜跟中邪了一样,恨不得生个根长在范家,一听朱英要半夜作死闯范府,当即乐开了花——他才没被朱英那套哄小孩的说辞骗过去,却也没特意拆穿,因为有朱英这个极阴之体当诱饵,范府里面的古怪肯定会露出马脚,正是他解出因果的好时候。
此等良机,怎容错过。
七月流火,时节转凉,朱菀被穿堂风吹得一哆嗦,吐出口白雾来。
她颤颤巍巍地跑到五人最前方,一把抱住朱英的胳膊,瑟瑟发抖道:“哎哟,怎么这么冷,冻死我了。”
朱英天生体寒,对气温变冷并不敏感,听她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蹙起眉头感受片刻,点点头:“确实有些反常。”
朱菀哭丧着脸:“是不是那个厉鬼今晚要出来吃大餐了啊,不会把我们一起收走吧。”
朱英好笑地瞥她一眼:“害怕?害怕你还非要跟来凑热闹。大师兄给的符收好了吗。”
朱菀拍拍胸口,表示妥妥的。
“收好就没事,那不是师兄的笔迹,应该是无为子道长画的,护好一个你不是问题。”
朱英忽然站住了脚步,朱菀顺着她视线方向看去,借着明亮的月光,能勉强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黑影出现在西罩房里,正隔着一扇打开的窗户望着她们。
朱菀顿时整个人都炸了毛,一句“鬼啊!”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却见朱英镇定地对那黑影招招手,黑影随即飘走,房门悄然打开,里面传出个压低的声音:“这边这边,快进来。”
原来是青桐。
房内漆黑一片,几人只能摸索着钻进去,青桐的声音有些抱歉:“这间房里没有油灯,奴婢不确定来的人是不是你们,所以没敢一开始就出声……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不待朱菀说点什么来给自己挽尊,潇湘已经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夜明珠幽光荧荧,将她惊魂未定的模样照了个一清二楚。
潇湘接过话头,语气中充满嘲笑的意味:“姑娘不必介怀,我早先便想到晚上出门可能需要照明,所以特地带了颗珠子——哎呀,这是把谁胆小如鼠的模样照出来了?”
她一开口朱菀就气血上涌,一时间身上也不冷了,心里也不冷了,只挖空了心思要想法子嘲讽回去,可谓是怒发冲冠,胸怀激荡,比什么安慰鼓励的话都有用。
朱英早习惯了,没搭理她俩,先借着夜明珠的光将西罩房里粗略地扫了一遍,随即皱起了眉。
这里不像是给家仆住的地方,倒像个杂物间,进门处就堆满了废弃的箱子桌子,都落了不少灰,有的还长了霉。
除开这些占了大半间房的旧物,就只在最里边摆了张老旧木床,勉强能看出是给人住的地方,就算是那床,看起来年纪也比青桐还大,四个脚的颜色都掉完了,显出斑驳的灰黑来。
“他们就让你住这里?这里看着也太……”朱英闻着满鼻子潮湿的霉臭味,欲言又止。
青桐满脸歉意地拧起手来:“委屈几位少爷小姐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朱英本想解释两句,却见青桐脸上愁苦不减反增,干脆直接掐断了这个话题:“算了,不说这个,关于范府招惹到的那邪祟,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
“有。”青桐忽然抬起头,那只因为伤疤睁不完全的眼睛也被夜明珠映出了几分光亮:“奴婢知道一件事。”
青桐告诉她们道,范老爷的独子范文远曾经体弱多病,本来眼看着就活不长,却有一日,一位高人云游至此,受了范老爷的恩惠,因此交给他一个方子,说是能改气换运,无福短命的人也能叫他百岁无忧。
神奇的是,自那之后,范文远身体就好起来了,不仅平安活到了今天,还功名加身,娶了一妻一妾,可以说是十分有福了。
听完青桐的讲述,朱英蹙着眉头向朱慕问道:“改命的办法?我没听过,你呢?”
朱慕掀起眼皮,淡淡答:“天命有端,气运有定,不可随意更改。”
“那就是邪术了。”
朱英垂眸思索片刻:“人间的天命与气运都是恒定的,有人好运就有人倒霉,他不可能平白无故换了好命,必定有人因此遭殃——青桐姑娘,你可知道那个方子的内容具体是什么,范老爷有没有收集过别人的生辰八字?”
青桐摇摇头:“那时候奴婢还没被买来范家,这些事都是从前听府里的老人闲谈,几句几句零零碎碎凑出来的,更详细的奴婢也不清楚。”
“不过,奴婢知道少爷院中有一处秘密的地下堀室,从来没打开过,可能与这件事有关。”青桐坐立不安地纠结了一会,又犹豫着开口:“如果……如果少爷小姐们感兴趣,奴婢可以悄悄带你们去。”
朱英与朱慕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同时应了:“好,我们去。”
朱菀顿时急了:“那我呢!”
“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朱英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你们三个没有修为,遇上邪祟也没有反抗之力,别跟来捣乱。”
青桐也跟着小声补充:“几位公子小姐可以放心,奴婢这间罩房没人会来查看,不必担心被发现。”
宋渡雪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他本来就是大发慈悲来给朱英当吉祥物的,对寻找那些阴秽之物毫无兴趣,因此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还顺便慷慨解囊道:“行,反正我们用不着,潇湘,你把夜明珠给她。”
潇湘毫无怨言,二话不说就将珠子交给了朱英,夜明珠入手温润圆滑,上面还残留着少女温热的体温。
朱英颇为意外:“多谢。只是给了我你们可就没有照明了,你不害怕?”朱菀那个比他俩还大两岁的刚才还差点被吓得吱哇叫呢。
“我反正不怕,她么……”不待宋渡雪说完,潇湘抢先傲气地抱起双臂:“我也不怕,朱小姐还是留着力气去担心你妹妹吧。”
她都这么说了,朱菀哪能认输,当即也挺起胸膛:“哼,我也不怕!”
朱英心中好笑,忽然觉得让朱菀跟潇湘待在一起也不失为善事一桩,至少多了不少进取心。
事情就这么敲定,朱英与朱慕跟随青桐悄悄潜入范文远院中寻找那间秘密地下室一探究竟,朱菀和宋渡雪与潇湘三人则留在西罩室中。
因为那奇怪的恶诅,夜里整个范府都熄灯闭户,唯有朱英手中一颗夜明珠散发出的荧光能略微照明,三人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走过,没惊动一只树上打盹的鸟儿。
注意到身边的青桐好像十分不安,为了安抚她,朱英小声开口,与她聊天:“青桐姑娘,你脸上的疤痕是先天就有,还是后来落下的?若是年岁不久,我也许能找到办法治好。”
当然,不是她能治,是她那个常年游历在外、通晓杂术的师兄沈净知能治。
青桐听到朱英喊她,先是愣了愣,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摇头道:“这个啊,落下有三年了吧。没关系,不必小姐费心,治不好就治不好了,奴婢不在乎。”
三年前,朱英的表情一沉,不是莽撞的孩童了,不大可能是自己弄伤的。
那就是被人弄伤的了。
但看样子青桐似乎不愿多说,于是她压下这个话题,微微一笑道:“你为何一直叫我小姐,殷夫人和紫薇好像都当我是丫鬟呢。”
青桐闻言,侧过头仔仔细细地将朱英上下打量了一番,也许是夜色朦胧,她那张丑陋可怖的脸都不再分明,更显得一双眼睛清亮得很:“因为小姐一看就是小姐啊。”
朱英奇道:“何出此言?”
“小姐不明白也正常。世上有很多东西都能胡编乱造,年纪、才学、性情、身份、姓名,但总有些东西骗不了人。”她垂下头抿嘴笑了笑,笑容中有些小女孩的狡黠,好像很得意一样。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气度。小姐身上有小姐的气度,奴婢一看便知。我们这些下人没那个命,就没那种气度,想学也学不来。”
她说得轻松,但朱英不知为何听出了一股莫大的悲哀,一时竟接不上话。
还不等她绞尽脑汁想出如何安慰是好,青桐先自己把手指按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指了指不远处紧锁的院门,用气音道:“到了。我们小声些,少爷受那些东西的影响很大,晚上总是睡不熟,别把他吵醒了。”
朱英打横抱起青桐,轻松一跃就翻过了墙头,稳稳落在院内,朱慕随后跟来,直到站稳,青桐都没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回头望向两人高的围墙,喃喃道:“小姐,你们会飞吗?”
朱英一笑:“简单轻功罢了,只要有机会学,你也能做到。”
青桐收回目光,平静地冲她摇摇头道:“奴婢不行的。”
不等朱英再说什么,她已经移开视线:“地下堀室的入口就在少爷院子里,我们一起找找吧。”
朱英一句“怎么不行?”已经抵到唇边,又被她逼得只能讪讪咽回腹中,无言应道:“……好。”
范文远的小院比起外边更是豪华,院中不仅有亭台池塘,还摆放着不少名贵的兰花,皆装在青花瓷瓶里,在夜色中散发出股股幽香。
没等朱英挨个把地上的石板敲个遍,朱慕已经端着八卦镜站到院角一块千层景石边,轻声说:“找到了。”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朱英果然在那块景石旁的石板上发现了不少清晰的划痕,看起来不久前才被人移动过。
“好厉害!”青桐又是一惊,连连赞叹:“公子是如何发现的?”
闻言,朱慕脑中已经给出了数条八卦运行规律,以及凭借这些规律倒推宅邸布局的办法,但他又嫌说这么多句子实在麻烦,因此千言万语到嘴边都化为了一句高深莫测的:“风水。”
青桐崇拜地“哇”了一声。
千层石多孔隙,并不重,他们三言两语的功夫,朱英已经将景石从原来的地方推开。她敲了敲下面的青石板,果然是空心的,掀开后露出个一人宽的窄道,夜明珠照不到更深处,但洞口散发出来的令人反胃的腐臭味证实了里面恐怕没什么好东西。
要论胆子大的程度,朱菀这个小混世魔王其实远远不及她姐,朱英闻着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当即挽起袖子:“我先下去。”
朱慕点点头:“我也去。”
青桐掩着口鼻,眼神有些踟蹰:“我……”
见她抗拒的样子,朱英十分善解人意道:“青桐姑娘不必跟来,正好我们也需要有人在上面守着。”
青桐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欣然答应:“好。”
十九.葬花吟(9)
估摸着往下走了有一层楼高的样子,朱英终于踩到了地下堀室的底。
密室不大,约摸两丈长两丈宽,墙上钉了许多高低不一的铜钉,每个钉子上都缠了不止一根红线。
成百上千根红线串着铜钱,将整个地下密室围成了一个红丝缠成的盘丝洞,角落里躺着几只烂了半边的耗子尸体,大概就是那股腐臭味的主人。
盘丝洞中心,是一个用朱砂绘成的七边法阵,形状主要由一圈套一圈的圆环组成,好像一个巨大且狰狞的眼睛,看着让人十分不舒服。
更为诡异的是,屋子中心吊着一个被满室的红线固定、悬在半空的纸扎人偶,正歪着脖子瞪着一双毫无生气的圆眼,直勾勾地望向出口。
遥遥看去,好像那些红线是刺进了人的身体里,被鲜血浸红的一样。
朱英举着夜明珠,有些迟疑地在那些红线外围停下了脚步。
这东西给了她一种极其不好的直觉。
本该对不祥最为敏感的卜修朱慕倒是毫无察觉,跟瞎了一样在她背后道:“让让,你挡路了。”
朱英:“……”
她从善如流地让开道,眼看朱慕跟挥开山林间的树枝一样,面不改色地用手撩开那些层层叠叠的红线,一脚踏入了法阵中。
“你不怕这阵有异吗?”朱英压低声音问。
朱慕头都没抬,举了举手中八卦镜:“法阵中没有灵气,不然我能看出它勾动的风水变化。”
朱英这才谨慎地踩进去,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画阵的朱砂,一边问:“这法阵真能用来改命?”
“不是改命,是换命。”朱慕此时还不忘严谨地纠正她:“夜明珠给我。”
朱英将珠子递给他,自己站在一边若有所思地低声道:“换命……”
朱慕凉薄地掀起眼皮扫她一眼:“别想了,你那个命要是轻易能换,也不叫千年难遇的灾星了。”
朱英错愕地愣了愣,才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知道,我没想这个,我只是在想范文远究竟跟谁换的命。”
朱慕没搭理她,而是独自蹲在法阵边上,一声不吭地不知在研究什么,脸都快凑到土里去,半晌才忽然出声:“这不是中原的阵。”
朱英跟他一起趴到地上,果然看到法阵一圈又一圈的圆环中,嵌套着一些模糊的细小文字,蜿蜒蠕动,像是小虫在爬。
“道术没有七边形的阵,只有巫术才画七边阵。”朱慕皱着眉小声道:“这是苗文?”
朱英也蹙起了眉头,苗为西域外族,怎么还牵涉到了西域,这事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你能推出这法阵是如何运作的吗?”朱英问,就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那恶鬼很有可能就是被范文远抢了命之人所化。
朱慕直起身子,拍了拍自己洁白的道袍:“难。我不了解苗人的巫术,他们不用五行八卦,而是‘生,老,病,死,怨憎,别离,求不得’七恶欲……不过既然这个法阵涉及到命数,用六壬应该也有迹可循,容我推衍一番。”
他好不容易勉开尊口解释了这么长一段话,显然乏了,言简意赅地对朱英道:“帮我拿着。”
朱英连忙伸出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他老人家的八卦镜。
八卦镜是种常见的法器,却很实用,若是会看卦盘、知道用法,远不只能用来勘测风水,据说若是真正大能,甚至能用这小小一镜来推衍天道。
朱英既不会看卦盘,也不知道什么用法,因此这玩意对她来说就是普普通通一铜镜,任由朱慕牵着她在地下走来走去,调整卦位。
等到朱慕终于满意,已不知过了几刻。
期间朱英每一次试探着询问:“能不能尽量快些?”都会被朱慕义正严辞地拒绝:“不行,六壬八卦,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因此等到朱英听朱慕颔首道“好了”之时,简直要喜极而泣,正要开口催他快推,两人却同时听到洞口传来一声闷响。
朱英心脏猛地一跳,坏了,难道是青桐出了事。
她与朱慕迅速对视一眼,二人只有这时才显得稍有些姐弟的默契,后者拿过夜明珠飞快道:“我去看看,你别动。”
朱慕就算再木讷,也是个筑基,身上还有无为子画的符,范府中应该没什么能轻易伤到他,因此朱英迟疑片刻,还是同意了。
却没想到不仅朱慕一去不回,连从洞口倾泻下的一丝月光都陡然消失。
等到朱英意识到不对,扔下八卦镜飞快地掠到洞口时,洞口已经被封死,凭她的力气根本推不开。
“朱慕!青桐!出什么事了!”这会朱英也顾不得会不会吵醒范家人了,一边大喊一边使劲拍打封住出口的石板。
但那石板却纹丝不动,也始终没人应她,片刻之后只得气喘吁吁地放弃,心中甚是焦急。朱慕生死未卜,她独自被困在这间阴恻恻的地下室,朱菀她们三人还毫不知情地躲在西罩室里,这可真是要出大问题。
朱英咬了咬牙,迅速收拾好惊慌失措,决定起身回到地下室里看看还有没有任何线索。
仔细想来,方才她和朱慕的灵感都没有被触动,要么就是那厉鬼的功力已经达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要么,就是根本不是鬼干的。
有人躲在范府里,不仅知情,甚至可能正在顺水推舟地纵容厉鬼害人。
是谁?范蹇?范文远?林氏?殷氏?
还是……青桐?
夜明珠被朱慕拿走,连洞口也被封上,地下室这回真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朱英不再考虑会不会破坏风水,捏了个照火诀。
她指尖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逼仄的地下室里,只有红线上悬挂的铜钱彼此撞击时发出的清脆叮当声。
朱英重新沿着法阵缓缓走了一圈,整理了一遍思路。
既然那人不惜暴露自己也要阻止她们,只能说明她们查对了,范家的厉鬼的确就是被范文远换命的人,那么幕后那人又是出于何种目的,才要暗中相助?
他本就与与范家有仇?还是厉鬼生前的好友亲人?
朱英想得入神,顿住脚步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
等等!
她猛地抬起头,察觉到一处不对。
她分明停步很久了,但萦绕在她四周的声响却始终没停。
“叮当,叮当。”
法阵中央悬挂的纸人不知何时已经从望向洞口转为望向朱英,缠在它身上的红线飞快地震动着,好像正在轻声笑一样。
*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五日,丑时。
范府乱套了。
不知为何,原本并未加重的恶诅竟然一夜之间全部恶化,不断有人发疯冲出房,在院中或哀嚎或大笑,惨叫声凄厉癫狂,让人仅仅听了都觉不寒而栗。
留驻范府的朱家祭酒与弟子全部出动,可这些发疯之人并非邪祟,杀又不能杀,净又净不了,点灯还会刺激他们,只能一个一个摸黑抓回去关起来,朱家一共来了不过七八人,一时之间忙得焦头烂额。
但幸好如青桐所说,即便在这种情况下都没人来西罩房看一眼,范府中人们从门前来来往往数次,却始终没人发现这里还藏了三个不该在此地的孩子。
“这事不对劲。”宋渡雪眉头紧蹙,拍拍衣服站起来:“我去找他们。”
潇湘慌忙拉住他的衣袖:“不行!外边有多危险你都看到了!”
就连朱菀都面带犹豫,欲言又止地趴在窗头看看外面,又看看宋渡雪。哪怕是她也知道,朱英二人或许有危险,但他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此时跑出去,只会更易出事。
“他们多半遇到麻烦了。”
宋渡雪沉声道,他知道事态严峻,却一点也不显得急躁,反而冷静地与潇湘讲理:“先不说为什么一夜之内这些人全发了疯,按照之前青桐所讲,那个范少爷应该是鬼最恨的人,他不可能安然无恙。朱英她们又去了范文远的院子,如果她脑袋还正常,现在不管发现了什么,都应该立刻回来。”
潇湘急得话里都带上了哭腔:“那、那我们去找朱家的祭酒帮忙!”
“潇湘,冷静,”宋渡雪摘下潇湘攥着他衣袖的手:“关先生是怎么教我们的,君子处变不惊,处逆不乱。”
“他们出事,正好说明我们的推测对了。但他们不是被恶鬼缠上的,否则那些满院跑的修士们不会毫无察觉,一定是人做的。”
宋渡雪此时的模样与他平时全然不同,潇湘惊异地发觉,竟与关先生说话时的语调和表情出奇相似。
“如果我是那个人,费尽心机闹出这么大动静,不会是为了刁难我们这些外来者,因此我不会在朱英和朱慕身上浪费太多时间。而且朱英那个妖怪棘手得很,普通人想不知不觉近她的身都难。”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的办法是放倒朱慕,困住朱英。”
“既然这样,我们何不将计就计,顺着他的思路走,我倒想看看一个只会扰人清梦的鬼能有多厉害。”宋渡雪勾了勾唇角,又叮嘱潇湘:“我身上有护身法器,不会出事,我去找她们,如果一个时辰后没回来,你就去找朱家的祭酒求助,用双鱼佩寻我,听清楚了吗?”
即便宋渡雪说的都在理,潇湘却止不住担忧,一不小心眼泪又掉了出来:“可是、可是这也太冒险了,万一……”
“好了,怕什么,还有我应付不了的事么。”说着说着,宋渡雪摇身一变,又变回了那个朱菀熟悉的熊孩子,懒散地打了个呵欠道:“困死了,运气好的话,待会就能回去睡觉了。”
“走了。”他轻松地打了个招呼,贴着墙根溜了出去,像只灵巧的猫,眨眼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中。
朱菀看傻了眼,瞠目结舌地指着宋渡雪的背影:“他他他……他真的就这么走了?你不拦着?”
潇湘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他是你?别摆出那副表情,公子比你以为的厉害多了,他不想表现出来而已。”
宋渡雪方向感很好,即便从没去过范文远的院子,也大概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凭借身形小巧的优势,他借着夜幕的掩护,眨眼就溜过了几个小院。
虽说不算困难,但就是总感觉被坑了,宋渡雪暗暗腹诽,他到底为什么要掺合进这件事来?
罢了罢了,就当是临行之前最后帮她个忙吧,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岂不痛快?
一想到自己胆大包天的计划,宋渡雪的唇角就忍不住上扬。呵,不就是把他孤身一人丢进深山老林里么,想困住他可没那么容易,什么未婚妻什么天绝剑,他才不伺候。
陷入癫狂的府邸中,没人注意到还有一只不听话的猫儿正悄悄奔行,宋渡雪又绕过几间偏房,就到了范文远所在的东厢。
院门半掩,门闩是打开的。
他凝了凝神,推门而入。
与此同时,西罩房里。
“你能不能别转了!绕得我头都晕了!”等到朱菀回过神来,不知为何房间里居然只剩下她和潇湘两个人,简直是人生一大不幸。
潇湘不甘示弱:“只有你这种没心没肺的才不急!”
朱菀气愤道:“谁说我不急,可光急也没用啊,我们又帮不上忙!”
她这一句可谓是自损八百,杀敌一千,一刀就戳中了潇湘的痛处。
听闻这话,潇湘立刻不转了,也不顾杂物堆上的灰尘脏,一屁股坐上去就开始抹眼泪:“是,都怪我这么没用。我要是个男子就好了,也不必每回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朱菀从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她一言不合又哭了,简直要当场跪下:“姑奶奶,你快收了神通吧,哭也没用啊,不如省点力气。”
这可真是个没眼力见的,连安慰人的好话都不会说,她越是试图安慰,潇湘就越是哭得厉害,简直给朱菀磨得没了脾气。
还不等这两人分出个高下,朱菀忽然从窗户缝里瞥见有道人影正径直往这间房走来,连忙拽起潇湘:“快躲起来,有人来了!”
潇湘两颗金豆还挂在脸蛋上,就被朱菀匆匆扯进了杂物堆深处的衣柜中。或许是因为年纪太久,衣柜门的木头有些变形,不能完全打开,幸好两个小姑娘身材都很纤细,挤一挤也就塞进去了。
“吱——”
衣柜门刚掩上,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黑暗之中,两个女孩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脸对脸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能清晰感觉到彼此压抑着的急促呼吸。
“公子,小姐,你们在吗?”青桐轻声的呼唤从衣柜外传来,朱菀闻声松了一口气,正要推开门应一声,却被潇湘死死拽住了手腕。
她整个人本就处于紧绷状态,被潇湘这么一拉,也条件反射般瞬间绷紧了肌肉,不敢再动弹。
潇湘用冰凉的指尖在朱菀手心一笔一画地缓缓写到:一个?
朱菀顿时反应过来,大半颗心仿佛掉进了冰窟窿。
一个?就她一个?
朱英呢,朱慕呢,宋渡雪呢?
“公子?小姐?”青桐的声音缓缓靠近,潇湘似乎害怕极了,无意识攥紧了朱菀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朱菀的肉里,朱菀简直用尽了这辈子的忍耐力才没嚎出来。
不过恐惧这事倒也奇妙,好像两个人中如果有一个人害怕,另一个人总会因此而生出许多莫名的保护欲,从而变得超常镇定。
朱菀此时就是这种情况,她居然开始异常冷静地盘算,青桐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或许还没有她力气大,如果被发现了,大不了她扑上去和青桐扭打,好让潇湘有机会快跑。
幸好青桐似乎并没有这么敏锐,柜门外的脚步声忽近忽远,好像她只是转了一圈,最后喃喃一了句:“都走了吗?”便离开了房间。
朱菀憋了半天,可算能舒一口气,正要把自己的胳膊从潇湘的九阴白骨爪中拔出来,潇湘却抵死不松。
“你……”朱菀一声控诉还没开头,又被她用手压回了嘴里。
潇湘的手似乎在抖,她在怀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面巴掌大的小镜。
女孩白嫩如葱的手举着那面铜镜颤抖着靠近柜门缝,左右晃了晃。
这下不用潇湘帮着按了,朱菀自己抬手死死捂住了嗓子里的尖叫。
窗边有颗人头。
银白的月光洒在那片凹凸不平的疤痕上,将她面色映得苍白如纸。厉鬼似的脸上,一双吊眼正冷冷注视着房内,等待着缩在洞里的小兔子自己爬出来。
二十.葬花吟(10)
东厢院内。
都不用宋渡雪一块一块地敲石板,他分明地听见这院的西南角下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斗声。
凑近一看,有块石板边缘被不知什么做成的黑泥严严实实封了起来,那黑泥好像是活的,正在石板缝中缓慢蠕动,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宋渡雪研究了一会,没研究出来是什么东西,干脆粗暴地用鞋底把黑泥全部蹭掉,而后敲了敲石板:“朱英?”
地下的打斗声一顿,宋渡雪只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闪开!”
石板随即被巨大的冲力当场掀飞,身上挂了不少彩的朱英眨眼飞掠而出,身后还尾随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纸人一样的玩意,正连滚带爬四肢并用地顺着石梯往上爬。
还不等宋渡雪惊掉下巴,朱英已经一脚把那鬼东西踹回了地底,扭头冲他喘着粗气道:“愣着干什么,身上有什么法宝,交出来!”
宋大公子抽了抽嘴角,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未婚妻颇有当土匪的天赋。
他从腕上褪下一个多宝镯,竟然将手伸进了那环内,随即掏出一个骨如意,再掏出一个红木印,再掏出一个甘露碗……
“……”
朱英也没想到他身上居然还留着这么多法宝,劈手夺过红木印道:“行了,够了。”
她一脚使劲踩住青石板,将那纸人偶困在里面,一边并指作诀,借着法宝的威力简单画了个封印,红木印盖上石板的一瞬,里面顿时没了声响。
宋渡雪上下打量了一番朱英,见她右手鲜血淋漓,脸上身上也有多处血痕,心道为什么这人好像总是浑身是伤,欲言又止地用宋大公子独特的方式关心道:“你……你没事吧,你右手怎么了。”
朱英对此倒是习以为常,她不甚在意的把被咬伤的右手在身上随便抹了抹,擦净了血迹后,从兜里掏出一张被揉皱的白纸条:“为了掏这个被那纸人咬的。”
方才她在与那纸人缠斗时,发现它舌底似乎有字,却又没有困住它的手段,因此只能采用这种比较原始的办法取得线索。
“……你拔了它的舌头?”宋渡雪面露嫌弃地接过那张纸条,借着朱英指尖的微光辨认上面的字迹,一边忍不住说风凉话:“怪不得它烂成那样也要追上来报仇。”
这纸人的年代应该十分久远了,纸张都发软泛黄,而且经过了朱英那番粗暴的拔舌,上面还添了几个新洞,更增加了辨认的难度。
“壬午年四月……十二日巳时。”宋渡雪皱着眉念道:“八字为壬午,乙巳,辛卯,己巳。”
“壬午年,”朱英沉吟道:“是二十一年前。”
这多半就是被范文远换命之人的生辰八字,下面那个纸偶则代表着被换命之人。
“名字是……”宋渡雪忽然哑了声,直到朱英疑惑地看向他,他才满脸不可思议地念出了下半句:“殷招娣。”
朱英也难掩惊异地睁大了眼。
殷招娣,那是殷二夫人的名字。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地傻着,东厢房中却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朱英反应极快,倏地蜷起手指灭了火光,一把揽过宋渡雪飞身退到树底阴影下。
“你放手。”宋渡雪被朱英紧紧揽着腰,姿势与那金陵城中登徒子调戏女子时并无二致,这小家伙年纪不大,自尊倒不小,当即恼羞成怒地小声叫嚷起来:“我自己能行!”
朱英才懒得顺他的少爷脾气,她耳目都比宋渡雪这个凡人聪灵不少,低声喝道:“嘘,里面有人起来了。”
那响动古怪得很,时而急促焦急,时而缓慢痴懒,毫无规律可言,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证明里面多半不是个清醒人。
只听“嗤”的一声,屋内竟然点起了灯,橙红的火光映在雕花窗的绸布上,照出里面一道幽幽的人影。
那人影如同皮影戏中人偶一般,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摇一摆地从卧房走到窗台边,似乎是坐下了,竟抬手慢慢抚起自己的发来。
朱英惊疑不定地与宋渡雪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困惑:这究竟是人是鬼?
“走,去看看。”朱英果断拍板道,宋渡雪想抗议都没法,此刻受制于人,不得不忍气吞声。
还不待两人小心翼翼地摸到窗边,屋里忽然传出一声仿佛揪着人脑袋顶的尖细唱腔,那人居然吊着嗓子唱起戏来了。
宋渡雪仔细分辨片刻,听出他唱的是着名的京戏《薛平贵与王宝钏》中的一段,曲是好曲,可惜唱戏人功夫不咋地,不仅唱得磕磕绊绊、气若游丝,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喉中还仿佛卡着痰液,声音粗哑干涩,毫无婉转之感。
“无限悲苦遥遥望关山,几回回梦里忽闻平郎现。醒来时孤月清冷映窗寒,十八年盼夫归苦熬日月。”
“十八年呀——”
宋渡雪忽然推了推身边的朱英:“等等,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焦味。”
正全神贯注听里面那人鬼哭狼嚎的朱英这才反应过来,好像的确有一股什么东西烧焦了的气味从房中散出来。
再看那窗上倒映的人影,背后闪烁的烛光明显扩大了一圈,已经不能用烛光形容,应当叫做跳跃的火舌。
朱英惊道一声“不好”,当即飞掠到窗前,窗上的木锁形同虚设,被她一记手刀轻松劈断,两扇雕花窗也被同时推开——
如果窗内景象能被记录下来,应当可以成为许多孩童做噩梦的素材。
书柜里的书卷被点着了,散得满地都是,顺着帷幔席卷了整张罗汉床,满屋黑烟缭绕。而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罗汉床,范文远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正像个女人一样侧腿坐在梳妆镜前,用牛角梳缓慢地梳自己的头发。
他每梳一次就连带着附着的头皮扯掉大把,尽数血肉模糊的在他脚下落成一团,而他本人已经成了个满头烂疮的疯老头,比起朱英上次见他足足老了十岁有余。
见到朱英,范文远好像并不意外,反而冲她咧嘴一笑,自己撑着桌子缓缓站起,嘴里继续哼到:“十八年呀……”
朱英见他动作,心中登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探身要去抓他,却没够到。
范文远将手中梳子重重摔到地上,牛角梳顿时摔成了三半。
他此时已经彻底没了唱腔,只剩下一句凄厉的惨叫:“十八年呀!”
随即纵身扑向火海。
等朱英拼尽全力把他捞出来,别说活着,连人样也没了,身上皮肤都烧成了焦黑的炭,整间东厢正房火光冲天,黑烟漫卷,房中残破的书页被热浪吹飞,像漫天纷纷扬扬的纸钱。
“咳咳、咳咳咳……”朱英被烟熏得连涕带泪,咳个不停,宋渡雪尽管嫌弃,还是勉为其难地伸手扶她:“女侠当真无所畏惧,火场也敢跳,真叫人佩服。”
朱英一边咳一边不忘回嘴:“我是为了、咳、为了救人。”
“他都变成那样了,还用得着你救?神仙下凡也只有目送他咽气的份,”瞅见她的左手不自然地微张着,皱了皱眉问:“喂,你的手怎么了?我看看,啧,都烫出泡了。”
朱英嫌他吵,一爪子拍开宋渡雪欲让他闭嘴,宋渡雪洁白的锦衣被她抹了一手黑,随即想起来她刚才逮过什么,顿时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炸毛了:“你这手刚才是不是摸过死人?等等,你别碰我!别过来!!”
朱英没空搭理他,脑中嗡嗡作响,嘴里还喃喃自语地念叨着范文远最后的话:“十八年……十八年,为什么是十八?那落水女尸分明在二十一年前……三年……三年……”
换命,殷氏,无名女尸,青桐。
杂乱无章的“果”之中,牵动一切的“因”若隐若现,朱英却怎么也抓不住。
正当她越来越理不清头绪之时,青桐说过的话忽然在她耳畔炸响:“……世上有很多东西都能胡编乱造。”
胡编乱造?胡编乱造!
宋渡雪瞧这模样,唯恐也她被鬼上身了,又不愿意靠近,远远地站在三尺外捡了根树枝戳她:“喂,你怎么了。”
朱英却忽然大叫一声,一拳锤在院中树上,将那只有小臂粗的矮树捶得摇了三摇,惊得旁边的宋渡雪一哆嗦:“我知道了!”
“啊???”
朱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睛亮得出奇:“你身上还有剑吗,什么剑都行,给我一把。”
宋渡雪在他那名副其实的多宝镯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柄七星法剑,朱英行事向来果断,拿了剑就走,话音未落,已经跃上了墙头:“你去找我师兄,告诉他,准备超度。”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宋渡雪只来得及问一句:“那你去哪?”
“去把青桐、我弟还有请灵用的东西带回来!”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五日,卯时。
天边已有了些亮色,正是涨水的季节,浣衣河水淹过了往年画的水位线,被清晨璀璨的日光照得金光粼粼。
勤劳人家的房顶飘起了炊烟,河边的榕树垂须随风轻轻摆动,不时传来一二犬吠,三四鸡鸣,自是一派岁月静好的光景。
临河一户人家的女主人如往常一样推开院门,却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女背影正独自坐在河岸边,抱着腿不知在想什么。
妇人觉得那身影眼熟,便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少女却仿佛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
“青桐?是你么,青桐!”妇人被她脸上可怖的伤痕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熟人,当即惊喜地冲她招手:“你可好几年没回这来了啊。”
青桐愣了愣,连忙站起来扯直了衣裳,腼腆地抿嘴一笑:“孙姨。”
“哎哟,乖乖,这脸上是咋整的,怎么伤成这样。”孙三娘将手中簸箕放到门边的板凳上,忧心忡忡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就要走过去近看。
青桐忙摆了摆手,后退两步道:“我、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不打紧。”
见到她抗拒的模样,孙三娘也识趣地在几尺外站住了脚步——姑娘大了,三年不见,自然有些生疏了。
她笑眯眯地问:“今儿怎么想起回这边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回来了。”青桐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想回来了。”
“噢,没事就好。”孙三娘顿了顿,抬头望了望四周,有些忌惮地压低了声音:“这几天城里传了些风声,说是,说是范县令家里出事了,你是不是还在给范县令做事?没事吧?我听着有些担心……”
“没事……不是大事。”青桐还要说什么,余光却瞟见远处的小院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少女,正抱着一把剑无声注视着她。
她话音一顿,连忙仓促地跟孙三娘告别:“孙姨,我先不跟你说了……”
孙三娘也看见了朱英,心中正在暗赞这女娃好生漂亮,见此情形,立刻会意:“行,那姑娘是你新交的朋友吗,看着真俊哩。孙姨就不打搅你们了,有空再来孙姨家玩啊!”
她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笑道:“蓉儿都长这么高了,还常常问我们青姐姐和殷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呢!”
“嗯……”青桐应了声,垂下了目光:“好。”
从孙三娘的院子到青桐住过的院子之间仅仅隔了四户,青桐走得不急也不缓,仿佛这只是她晨起买菜归来,一段再熟悉不过的回家路一样。
走着走着,她轻声哼起了一段蜀地流行的童谣。
“青桐树,青桐丫,青桐树下是我家,家里有个小妹妹,名字就叫马兰花。”
“马兰花,年二八,她的娘亲最疼她。”
“给她扎个双丫髻,再戴一朵栀子花,走在路上人人夸。”
歌声未落,朱英已经将法剑架到了她颈上,语气不善地威胁到:“交出我弟弟,还有殷招娣的贴身物品。”
“小姐都猜到了?”青桐诚恳地赞道:“真聪明。”
朱英往不远处的浣衣河望了一眼,河水平静而缓和,来者不拒地带走人间数不尽的污垢。
“三年前落水的,才是真的殷招娣,是么。”
二十一.葬花吟(11)
天色已明。
疯子到处跑的怪诞景象随新日升起而落幕,雀鸟在枝头叫了几声,清风拂过兰草,悄然无声,整座府邸都像是睡着了。
一夜兵荒马乱过去,范府中共计暴毙十八人,范文远、殷氏和范蹇三人也包括在内,整个范府只剩下范文远的正妻林氏这一个主人,而此人又是个没主意的,一上午除了痛哭流涕就是寻死觅活,忙没帮上半点,乱倒是添了不少。
宋渡雪把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杨净玄,杨净玄虽同样稀里糊涂,但他知道自己的小师妹虽然行事莽撞,心里却并非没数,当即把准备超度之事放在了第一位。
超度与杀鬼驱鬼不同,是帮助厉鬼进入轮回而免于在人间魂飞魄散的唯一办法,需要以一厉鬼生前贴身之物为引,将鬼魂散在人间的三魂收集齐全,再行净化,称为请灵。
此时厉鬼三魂聚齐,是怨气最重的时候,因此超度比起单纯的斩杀要麻烦得多,需要准备的东西也更多,范府里还算精神正常的人都吓坏了,顶不了事,杨净玄既要布置阵法,又要撑起林氏的位置指挥收拾残局,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用,忙得不可开交。
宋渡雪刚到朱家人暂住的小别院坐下,潇湘和朱菀两个丫头就手拉着手连哭带嚎地冲了进来,看起来是被吓得不轻。
从她们断断续续、词不达意的描述中,宋渡雪只能听出“青桐有问题”这一个信息,不过他也没精力再去仔细分析,毕竟将近一晚上没睡,几人都累坏了。
顾不得挑剔地方,满目狼藉的范府后院里,三个孩子齐齐整整地趴在木桌上去找了周公,倒是别有一派怪异的宁静安详。
无为子那神出鬼没的老道不知道从哪个洞里钻了出来,见此情景,抚须一笑,将几人所在的房门关上,还往门上贴了个净音符,不愧是宋大公子随身携带的保姆,伏魔降鬼找不见他人,在这些方面倒是十分贴心。
临近午时,朱英终于押着青桐回到了范府。
她先将乖巧听话、毫不反抗的青桐扔给朱家弟子看守起来,自己马不停蹄地去找到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的杨净玄,把朱慕塞过去:“师兄,他被人贴了傀儡符,符我撕了,但人还没醒过来,怎么办?”
“傀儡符?”杨净玄接过朱英递给他的两半黄符,上面用黑墨画了个十分复杂的咒,虽然符已碎,看不出上面功力深浅,但那咒一笔到头,十分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画。
杨净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这是哪里来的。”
傀儡符是一种邪符,能够短暂控制境界低于画符人的人一段时间,时间长短随画符人比中符人的境界高出多少而有不同,属于典型的魔道,名门正派不会教授这种阴损的符。
居然有魔道在距离朱家这么近的地方活动?
“不知道,青桐说是什么仙人给的,待会再问。”朱英一边说着,一边又递给他一片泛着冷光的锋利碎刃:“这是那鬼自杀时用的刀刃,能用来请灵吗。”
杨净玄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刃片虽然只有拇指大小,却萦绕着浓重的煞气,甚至不用灵气也能感觉到,不禁一惊:“好重的怨气。”
“范文远八年前娶了殷招娣做童养媳,实际却是用邪术与她换命,殷招娣因此死在了三年前,现在那个殷二夫人是范文远在外胡搞时招惹的情妇,为了不影响他的秀才之名,所以冒名顶替了真正殷招娣的婚书,装作是他偷偷养了多年的小妾。”
朱英深吸一口气,一骨碌倒出来成吨的密辛,把本就焦头烂额的杨净玄砸得更是晕头转向:“哦,哦……啊?什么?”
“所以殷招娣化了厉鬼报复范家人,这是她的生辰八字。”朱英迅速把一个破破烂烂的纸团塞到杨净玄手里,扭头就要走:“大师兄你慢慢想,我先走了!”
“等等,你去哪里!”杨净玄已经被他这小师妹训练出了超人的反应力,话未说完,先一把拽住朱英的手臂,将她扯了个趔趄。
朱英虽比起常人体力充沛许多,却也还是人,这一夜过去,早已疲倦不堪,短暂地迷茫了一下,才道:“我去……我去找青桐。”
杨净玄哭笑不得,指了指朱英身后:“这才是柴房的方向,小师妹,你该睡一觉了。”
说完又故作严肃地板起脸威胁道:“等你睡醒,我还要找你好好算算半夜不睡觉,还带上他们几个一起闯进范府的账,让你管好弟弟妹妹,你就是这么管的?”
杨净玄是朱瀚捡回岛上的孤儿,自小看着朱英这没娘疼的小可怜长大,总以长兄的标准要求自己,动不动就黑着脸装严肃想吓唬她,殊不知朱英才不吃这套,她平时都是装装样子给她师兄面子罢了。
虽然朱英对杨净玄事事都想给她安排好的阿婆行径敬谢不敏,却不能不在心里记着师兄这份待她如亲兄长的心,因此挣扎未果后,乖乖束手就擒,任由杨净玄将她拽回小别院里,一被子把她卷成了个大号的春卷,然后在他催人入眠的唠叨声中安详地闭上了眼。
一觉睡到日薄西山。
吵醒她的是朱菀气急败坏地叫嚷:“小声点!你们小声点!别把我姐吵醒了!”
潇湘独特的语调即便只有气音也十分好辨认,朱英都能想像出她好整以暇地翻个白眼的模样:“比起我们,你那响彻云霄的大嗓门才更容易吵醒她吧。”
随后是宋渡雪懒洋洋的声音:“她也该醒了,这都几时了。”
帘外响起推椅子的声音,似乎有人站了起来:“我去叫醒她。”
“哎!你给我站住!嘶,木头你让让!”
朱慕不会察觉不到朱英已经坐了起来,但他显然是懒得解释,八风不动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朱英趁机拉开帘幔,主动宣布:“我已经醒了。”
见状,朱菀愤怒地跺了跺脚,回过头叉着腰向那三人兴师问罪:“看吧,都怪你们!”
朱英眨了眨眼,最后还是决定别说自己其实是被她吵醒的为好。
不过朱慕就没这么善良了,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朱菀一眼:“她是在你叫我们不要说话之后才醒的。”
“……”朱菀“啧”了一声,张牙舞爪地扑向端坐如松的朱慕,作势要掐他:“可恶的木头,你不说话会死呀!”
一晃眼,朱慕就已经从座位上消失,出现在了朱英的床边,姿态像极了对熊孩子束手无策的大人,仿佛在对朱英说:“你管管她。”
朱菀扑了个空,倒是把小木桌撞得“咚”的巨响,仿佛要散架,潇湘简直无法理解这种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生物,当即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茶杯从桌上端起,嫌弃的表情好像是在看什么山里的野生动物。
琉璃灯罩将烛火的光芒平衡地散到整间小屋里,眼前画面生动又温馨,一时间,朱英脑中挥之不去的郁愤淡去许多,看宋渡雪都顺眼了。
宋渡雪并不知道朱英此时正在端详他,他将描金折扇掩在唇前,打了个贵妃架势十足的呵欠,远远地招呼道:“醒了就来喝口水,顺便解释解释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朱英对付自家的两个熊孩子轻车熟路,一手按一个,迅速用暴力劝好了架,把朱菀和朱慕都塞回了椅子上,先简略把对杨净玄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又问:“大师兄准备什么时候超度。”
“亥时。”
抬头一看外面的天色,太阳都快落山了。
她顿时一刻也坐不住一样站起了身:“我还要找青桐把剩下的事问个清楚,你们去吗?”
宋渡雪被牵扯进这件事本就不是自愿,因此兴致缺缺地摇摇头,他不去,潇湘自然也不去。朱慕也没那个刨根问底的兴趣,他目前更关心为什么事到如今,自己占出的因果之上仍有重重阴翳。
因此只剩下一个朱菀,但这丫头昨晚被青桐吓出了心理阴影,她“这个”“那个”“虽然”“但是”地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没敢。
于是朱英独自一人来到了关押青桐的柴房。
青桐正抱着腿靠在柴房的土墙边哼歌,见了朱英也毫不意外,反而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小姐,你来啦。”
朱英反锁上门,也不讲究地盘腿坐了下来,仿佛她只是来找朋友说说话:“你很开心?”
“开心,报了仇,怎么不开心。”
日落前的最后一缕红光穿过门缝打在青桐脸上,斜着横过她的脸,像一道血淋淋的疤,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又说:“不过也没那么开心。殷姐姐怎样都回不来了。”
“怎么没有人认出假殷招娣,没人认识真的殷招娣吗?”
“就是没人啊。”青桐垂下头,不知在看向何处:“殷姐姐自从被卖给范家,身体就很不好。范家的人告诉我们,是她和范文远八字相克,要先在外面养好才能嫁过去。还说她命格薄,会被人吸走阳气,不能见人,所以住在浣衣河边的五年,殷姐姐一次都没有出过门。”
“周围的邻居们都知道她身子弱,只见过我,没见过她,只有蓉儿因为年纪小,经常溜来玩,才见过她几面。”
青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近乎狰狞地咬牙切齿道:“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哪里是什么命格什么八字,是范蹇和范文远这两个狗畜生,一直在吸她的血,吃她的肉。”
“不过现在好了,他们也死了。”她忽然又笑了出来,好像刚才那个目眦欲裂的人不是她一样,恶毒地诅咒道:“他们要下十八层地狱,里面有的是酷刑等着他们呢。”
朱英沉默片刻,问:“你纵容恶鬼害人性命,不怕自己也下地狱吗?”
青桐奇怪地反问她:“他们罪有应得,该死,我替殷姐姐报仇,为什么会下地狱?”
“可是范府里那些无辜的家仆呢?”
青桐沉默了,她把脑袋搁到膝盖上,似乎在思考,许久后才摇摇头,语气轻飘飘的:“他们无辜吗,我不知道。”
“如果他们都是如你一样的好人,为什么我和殷姐姐从来都没过过好日子?是我们活得不够使劲吗,还是我们命不好,生来就该下贱?”
“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说我下贱我就要下贱?”她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半耷拉着眼皮的那只眼睛因此被扯成了个可怖的倒三角:“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听命的呢?”
朱英心尖一颤。
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了,只能继续问:“殷招娣为何要自杀?”
“被那两个畜生逼的。”青桐轻笑一声,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些残忍的嘲讽意味,只是不知是在嘲讽谁。
“她爹娘卖了她四两银子,卖给范文远当童养媳。结果范文远这个狗杂种乱搞女人的事被捅出来了,范蹇怕败了他儿子的好名声,必须想办法给范文远擦屁股。”
“正好殷姐姐身体越来越差,每月光是买药就要用去五贯钱。范家派人来告诉我们说,他们是要一个能生养的童养媳,不要病秧子,是我们违约在先。他们不会再给我们药钱,如果姐姐好不起来,就要把她退回去,还要找她爹娘把买她用的钱要回来。”
“四两银子。我想回去求殷姐姐的爹娘,结果被他们赶了出来,他们说不认识这个人,说他们家的大女儿早就死了,让我们不要再找他们麻烦。其实他们就是拿不出来四两银子而已。”
青桐又笑了笑:“四两银子,小姐,你们想都想不出吧,有人会被四两银子逼得自杀。”
朱英确实想不出。
宋渡雪这败家子出门光是住店就拿出了一个金锭,她现在手边这两个宝物更是不知道要多少钱。
而有人卖儿鬻女,有人暴殒轻生,尸浮几里无人识,最终一卷草席裹了匆匆丢去荒野,不知来世又投胎何处。
民生多艰,她无言以对。
“殷姐姐死了,那个女人就顶了姐姐的名字,说自己是跟范文远有婚约的小妾,风风光光被娶回了范家。”
最后一点日头也终于落了下去,青桐好像怕黑一样,又缩了缩:“他们不肯放我走,怕我告诉别人。我也怕,怕他们悄悄杀了我灭口,所以一直很听话,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都很清楚。”
“我当时还以为,只要捱过那几年就好了,我就能赎了自己,回到浣衣河边,当个体面人了。”
说到这里,青桐的声音又轻了下去,无根无系地飘在半空,仿佛呓语:“没想到……幸好他们不肯放我走,否则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殷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幸好,幸好。”
二十二.葬花吟(12)
“你的傀儡符是从哪来的。”良久的无言后,朱英终于问。
“哦,那些黄符吗,仙人给的。”青桐解开了衣扣,借着夜明珠的光线,朱英看到她脖子上戴着一个朱红项链,不知是什么材质编成,竟有些流光溢彩的意味。
“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说是他捡到的宝贝。”青桐小心翼翼地取下了红丝链:“我本来不信,只当个纪念留着,没想到真是仙人的宝贝。”
“知道殷姐姐的真正死因后,我恨极了,却又没有办法,只能每天一刻不停地许愿,求神仙帮我,让范蹇和范文远不得好死。结果神仙不仅真的听到了,还来找到了我,给了我那些黄符。”
说到这里,青桐的声音里满是感激,她恭恭敬敬地跪起来,冲那红项链磕了三个响头:“谢谢神仙,谢谢仙人们。”
“神仙?是什么神仙?”朱英却不大信,她可没听说过有哪门子的神仙能管人间事,信物还是根破红绳。
“我不知道,仙人们没告诉我。但肯定是个好神仙。”青桐珍惜地双手捧起红项链,往朱英身前伸了伸:“我日后也不再需要它,就送给小姐了,小姐自己去找神仙问吧。”
朱英上上下下将红项链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什么术法附着在上面,才收进怀中,准备带回去问问她见多识广的二师兄沈净知。
她想了想,又问:“为什么殷招娣死后三年才化鬼?”
“不知道,”青桐摇摇头:“也许她自杀后范家人心虚,找人把她的魂镇压了呢,后来神仙来了,才放了她出来。”
她口中这古怪的“神仙”不仅来历成谜,神通广大,而且好像干的都不是什么好事,越听越不对劲,联想到范文远换命法阵里出现的苗文,朱英担心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遂决定先回去找杨净玄问个清楚。
在她踏出柴房时,青桐忽然叫住她:“小姐,你叫朱英,是吗?”
“是。”
“英啊……真好听。”
“听说名字是爹娘对孩子的盼望,我没有爹娘,所以也没有名字。殷姐姐叫招娣,就是招个弟弟的意思,”她竟然笑了笑,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也不能算是个名字吧。”
朱英沉默半晌,轻声问:“殷招娣,是个什么样的人?”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青桐愣了愣,才认真思索起来:“殷姐姐她,很爱干净,不怎么爱说话,是什么样的人……好像是个懂事的人吧,我听大家都这么夸她的。”
“我以前还担心她一直不出门,会不会憋得慌,后来才发现她好像挺喜欢一个人待着,有时候我都感觉房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但是转头一找,她又一直坐在那。有时候她虽然在那,但感觉上却好像又不在,这种应该叫什么?我说不来。”
“殷姐姐以前说,她希望能被人忘了。被忘了,就不会有人骂她,不用听人抱怨,也不会有人找她干活。有一回她对我说,她说青桐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也把我忘了吧。”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可能,我说全天下只有两个人对我好,除非我也死了,否则都忘不掉,她听了之后笑了,她很少笑的,她骂我傻。”
“后来她真的被人忘了,没有一个人记得,范家人把我绑起来,让我发誓不记得她,我一直磕头,一直磕头,磕了好多个头,我说我一直服侍着殷二夫人,从没见过别人。”
朱英不忍再听下去,移开目光深深地叹了口气:“青桐,你本性并不坏,若你没有害人,我可以把你救出去,带你回我家。我家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岛上,不算大富大贵,但能吃饱饭,能有地方住,有我保护,你不用担心会被谁欺负,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青桐却怜悯地笑了:“小姐,你是神仙,神仙那么少,凡人那么多,你哪里保护得过来呢?如果范家的狗杂种不出事,我怎么能跟你说上话?”
朱英语塞了好一阵,方才道:“与魔教勾结,谋害朝廷命官的性命不是小事,即便我不拿你怎样,官府也饶不了你,你往后的苦只会更多,不怕吗?”
“我没想那么多,可能还是怕吧,我也不知道。”青桐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双臂中,“但是我不能忘啊,小姐,如果连我都忘了,不就真的没有人记得她了吗?我忘不掉,我不敢忘,我一刻也不敢忘,我……”
她瘦弱的肩头轻轻颤抖起来,好像是哭了。
朱英想知道的事已经基本问清,她也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在这里杵着没什么用,于是默默起身,掩上柴房门,回去找杨净玄商量该怎么善后了。许久过去,哭泣声渐歇,紧锁的房门内再次传出女孩断断续续的哼唱声,仍然是同一首童谣。
“青桐树,青桐丫,青桐树下是我家,家里有个小妹妹,名字就叫马兰花。”那道飘渺的声音安静地哼着:“马兰花,年二八,她的娘亲最疼她。”
“给她扎个双丫髻,再戴一朵栀子花,走在路上人人夸。”
其实这首歌原本的词不是这样的。
它的词原是,马兰花,年二八,她的娘亲不要她,把她卖到老爷家。
老爷家里不要她,死后回到自己家。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五日,亥时。
超度事关重大,若是出了岔子,不仅怨魂得不到救赎,连布阵人都会被被牵扯进去,殷招娣化身的这只厉鬼尤其让人捉摸不透,不仅朱家来的四个祭酒齐聚,杨净玄还厚着脸皮叫来了无为子压阵,场面颇为壮观。
朱英五人也在,只是杨净玄不让他们靠近,只能远远地站在外围看看。
五色令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牵动旗下铜铃,八十一支红烛泾渭分明地燃烧着,火苗虽被刮得东倒西歪,却始终不灭,阵眼由温润的蓝田玉符压住,而那一小块刃片则用朱砂符包裹,置于阵中央,用于请灵。
今夜漆黑无月,不是个好征兆。
不知为何,朱英总觉得心中惴惴不安,甚至向她一贯不屑一顾的朱慕虚心请教:“朱慕,今晚能顺利吗?”
“不知道。”朱慕居然罕见地有些烦躁,他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看似随意地抛了几次,然后十分谨慎地端详起来。
朱英在一边观察半晌,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就是江湖骗术,不过她还是尽量诚恳地问:“结果如何?”
“上离下艮,无定卦。”朱慕皱了皱眉,从他初入奉县开始,所有的占卜几乎都是同样一无所知的状态,极不寻常:“前程多迷雾,吉凶未可知。”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虽说未可知,但我认为不是吉卦。”
朱英抽了抽嘴角,决定还是别跟这人多言。
迷信,要不得。
杨净玄身着紫色道袍,双手飞快变化,作起了诀,口中也念念有词:“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那手诀和口诀中注入了灵气,每一变都能引起空中灵气涌动,连旁人在外看着,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为了保持住口诀与手诀节奏统一,杨净玄投入了十二分的精神,虽然狂风不止,他额上却已浮起细汗:“……还将上天炁,以制九天魂。救苦诸妙神,善见救苦时,天上混无分。”
朱英清晰地看见,那块被符包裹住的刃片竟然微微颤动起来。
随即,似有一阵冷到极点的风贴着她耳畔刮过,其中有千万道厉声咆哮嘶吼,仅仅一瞬,她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不像一个女人化成的厉鬼该有的怨憎,而是……尸山血海的怒号。
“你怎么了?”宋渡雪注意到她的异样,压低声音问。
朱英不知道该怎样描述那种令人浑身发冷的声响,她呆滞片刻,还尚未组织好语言,异变却在此时陡生。
不知第一声尖叫从何处传来,但短短几个呼吸之后,整个范府,不,整个奉县,已经此起彼伏地充满了成千上万人痛苦的尖叫,宛如红莲地狱降临。
无为子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冲了出去。
只见他抓住一个正抱着头抽搐的家仆,用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在他后脖颈处连打数十个诀,家仆顿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眼球往上一翻,失去了意识。
无为子两道鹤眉紧蹙,抬手在那血泊中虚空一抓,一只米粒大的小虫便从中飞起,落到了他手上。
小虫一共七节,蠕虫状,头大腹小,黑色的躯体上生了三道鲜红的环,还没死透,正在缓缓左右扭动挣扎。
分明只是只看上去不甚厉害的虫子,无为子的表情却跟见了鬼一样,他猛地捏爆了那只小虫,回头朝杨净玄大喝:“不是厉鬼作祟!快停下!是噬魂蛊!”
“我们被人利用了!”
但请灵已经进行了大半,想要此时停下何其艰难。
杨净玄尝试了数次,但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样,不受控制地照着节奏继续念道:“……不迷亦不荒,无我亦无名。朗……诵罪福句,万遍心、喀、垢清。”
无为子一甩衣袖,极快地飞掠到他身边,抬掌猛地在他背后一拍,杨净玄登时被他这一掌打飞了出去,喷出一口乌血,一个腿软就要跪下,被无为子拎着一只胳膊甩给了另一位祭酒。
他自己则手掌一拢,从袖中接连召出十几个法器,挨个打往请灵阵的各个方位,想要强行截断请灵,注入了灵气的各色法宝好像不要钱一样,尽数飞了出去,却仍然无法熄灭任何一盏红烛。
眼看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怨气与游魂犹如江河入海,浩浩荡荡不可断绝,无为子一咬牙,朝远方的宋渡雪大喊:“大公子!三清铃!”
宋渡雪还没从瞬息万变的局势中回过神来,愣了一愣,才慌忙脱下他的多宝镯,甩给远处的无为子。
无为子顺势捏起手诀,一个巴掌大的乌青铃铛顺势飞出,等那铃落到他身前,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已在他脚下张开,而那铃如同静止在了空中一般,通体一震,竟然发出声巨鼎一般的闷响。
朱英蓦地睁大了眼睛。
三清铃,这玩意是真的三清铃!
三清山是修道发源之地,有一镇山神器,乃是一个九丈高、七丈宽的巨大四面钟,称为三清钟。称其为神器,是因为铸其之人为三清天师,造其之材为青冥玄铁,都是不折不扣配得上“神”字的东西。
而三清铃,则是与其同出一脉的缩小版,虽只有一两尺大,却也能位列神器之流,后来修士们常用的三清铃皆是模仿其制作的仿品。
今天居然让她见着真的了!
不待她惊讶完,那小铃猛地高高飞起,连带着无为子脚下的法阵,蓦地从巴掌大长到了一座小楼那么大,而且还在飞速扩张,很快就笼罩了整个范府。
这是一个由三清铃做阵眼的保护阵。
法阵成型之时,就连从来举重若轻的无为子都有些气力不支地撑住了一旁的小桌。
“快、叫城中还清醒之人,都躲进范家。”无为子连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快、要快,来不及了。”
围观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尚在呆愣,一道清瘦的身影第一个飞身而起,几个起落就落到了街道上,而此时的奉县已化作人间炼狱,目力所及之处尽是疯癫的凡人,或打滚或抽搐或拼命以头抢地,饶是胆大包天如朱英,也被此情景惊得一呆。
只这么短暂的一瞬犹豫,范家院中那方才还滔天巨浪催不倒的八十一根红烛竟然在同一时间,仿佛有人轻轻吐了口气一般,尽数被吹灭了。
“呼。”
这道悄若无声的气息比山顶刚融化的寒涧还要冷,只轻轻碰到了朱英的身体,就好像将她连人带魂一起冻住,分毫动弹不得。
所过之处,不管是正在被噬魂蛊吞吃魂魄之人发出的尖叫,还是不知发生了何事之人的惊慌痛哭,尽数被拦腰斩断,只剩一片绝望的死寂。
范府黑暗肮脏的柴房里,青桐正安祥地蜷在地上,一手枕在头下,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而她的魂魄,已经由她脑中那只噬魂蛊吃下,敬献给了那些人口中的“神仙”。
六道轮回皆是苦,不如此去长眠。
祭坛上那片锋利的刃片挣脱了符咒的束缚,“咻”的一声飞出了范府,大概是去找它真正的主人了。
天上密布的乌云逐渐散去,露出背后一轮浑圆的红色月亮。
血月当空,鬼王出世。
二十三.潼关令(1)
世间邪祟,不外乎四种:妖,魔,鬼,怪。
其中,妖为非人成精,魔为人入歧路,鬼为阴魂不散,怪为走尸灵偶。
既有邪祟,自然有大邪祟和小邪祟之分,非人邪祟修行的境界划分与修士不同,为图省事,最先定规矩的人决定把人间的习惯套到它们身上,给其中登峰造极、只差飞升之辈封一个“王”。
但自千年前的那场混战过后,妖几乎是绝迹了,非大机缘不能出一个,能不能顺利长大不被人半路宰了都难说,暂且不提。
而那些走歪门邪道、行害人之事的魔修从来被正道所不齿,别说封王,不将他们祖宗三代连起来痛骂一顿都是好的,所以这封号其实只能用于鬼和怪,但“怪王”一词,却是怎么说都不顺口,后来大家转念一想,既然配得上“王”一字的本来也没几个,索性将二者合并了,统称为鬼王。
鬼王的实力依其族类差别极大,羸弱者洞虚后期也可勉强一战,强悍者甚至能压制大乘,古时便有妖王凭一己对抗三位大乘的传说,至于如今,中原叫得上名字的鬼王共有三个:归墟白帝,天山瑶姬,还有酆都鬼王阴长生。
中原幅员辽阔,万万里疆域就只有这么三个,可知这个王的确不是那么好成的。
道家说,天地犹如一盏洗墨池,灵气为水,煞气为墨,二者相辅相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并不相融,不管修士还是邪祟,修的都是气,都拥有带动一方风水气运的力量,修士飞升能三年如暖春,鬼王成神就能十里无活物。
虽说鬼王出世比不得三千年前魔神降临那么兴师动众,但也是吃了整个奉县的活魂,才喂出了这个稀罕的第四位鬼王,甫一诞生,天上就扑通扑通地下起了鸟雨,掉下来的尸体都好像死去多时,冷硬又干瘪。
一时间,方圆百里的邪祟全都闻着味往这里来了——能不来吗,鬼王诞生将整个奉县都变成了座阴气大盛的鬼城,邪祟们回这来就跟回家一样。
来也就算了,好巧不巧正赶上七月半这样的日子,人间阴气最重、邪祟最多,眼看着肉眼可见的漆黑煞气逐渐笼罩,保不齐这里就要成为下一个酆都鬼城。
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山野小城居然有如此大的机缘,也不知叫人该哭该笑。
那道气息过去许久,却再没有出现任何响动。
朱英见迟迟没有动静,虽然她的手脚都冷得好像不是自己的,却还是咬咬牙想要动用灵气,趁着那东西还没发作,能救到一个是一个。
不等她体内的灵气流转起来,一只苍老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肩上。
“别动。”朱英还从没见过无为子这么严肃的神情,他好像还没缓过来,声音明显有些虚:“你的灵气吐纳太明显了,他能看见。”
朱英呼出一口寒气,感觉舌头都被冻僵了,没力气说话,沉默着点点头。
“先等等看,”无为子皱着眉望了望天:“雷劫竟然没来,奇怪。”
开光以上的修士境界提升都需渡雷劫,这么大一个鬼王横空出世,天上却一点没有劫云聚集,着实诡异,难不成真如朱英所料,天道老糊涂了?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想按兵不动,却自有不长眼的东西要来招惹他们。
无为子还在肃然凝眸眺望远方,他掌下的朱英却猛地后撤,一个骨碌滚到了三尺以外。
“小道友,最好不要……”
无为子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她躲避的那具家丁尸体分明刚断气不久,手臂却不自然地伸直了,指甲已然成了黑色。
“……”他倒是忘了,身边站着的可不是个一般人,这是个邪祟们最爱的香饽饽。
奉县大半人都被种了噬魂蛊,活活被吃掉魂魄的痛苦留下了极深的怨气,加上此时奉县的风水大凶,恐怕要不了多久,这些死人就要变成走尸了。
“道友先回结界里去!”无为子一声令下,朱英拔腿就跑,可她刚迈了几步,就走不动了——腥湿的土地中渗出煞气,黑烟似的顺着七窍钻进死尸体内,那尸体的皮肤如同中毒般迅速变成青色,血管暴突,小腿忽然抽搐了两下,随后便扭动着缓缓爬了起来。
朱英现在空有一身蛮力,决定君子能屈能伸,后退两步就要从另一个方向跑。
未遂,冲到路口一看,那条路上已经聚集了几只摇摇晃晃的走尸,正翻着白眼流着哈喇子朝她她一瘸一拐地走来。
还没等她决定好朝哪边逃,一股强大到让她仅仅是擦了个边就心悸不已的煞气陡然出现在身后。
朱英猛地回头,只见到凌空一团巨大的黑气,朝着阵顶的三清铃极速撞去。
来了!
无为子同时飞掠而去,急停在那小小铁铃后,手中法诀变化,三清铃身上顿时金光大作,又发出一声洪钟似的声响。
“铛——”
竟生生接住了这一击!
对冲的余波轰然荡开,宛如一阵狂风,眨眼掀翻了无数青翠大树。
那些连站稳都吃力的走尸顿时人仰马翻了一片,刚才还越聚越多的鬼魂也迅速作鸟兽散了,跑得不够快的都被余波碾得渣都不剩,剩下的全高高盘旋在天上,生怕殃及池鱼,倒是让地下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清静。
“在下无为子,不过三清山一闲散人尔,不知何事惹怒阁下,需得如此怒气冲冲?”无为子朗声自报家门,朝那团黑影拱一拱手,既有大家风度,也给足了对方面子。
黑影却一声不答,充耳不闻似的,眨眼又朝那小小铁铃连连轰击了数次,无为子飞快地连画数道符文,元婴修为在鬼王面前也不够看,借着三清铃的威力才勉强扛住。
结界里的人倒是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只是苦了朱英,方才那几下差点把她耳朵震聋了。
无为子的额上已经浮现出细细密密的冷汗,经过方才的交手,他对这位鬼王的实力已大概有了认识。
也许是没有渡劫的缘故,并不能算十分强横,却仿佛没有神智,刚才那几下毫无技巧,全是直接将煞气打出来与他对撞,仿佛掰手劲一般,而且看这架势还大有继续跟他掰下去的苗头,不将结界毁掉誓不罢休。
对无为子来说,他实力有多强其实都不是大事,凭三清山的背景,还有交涉的机会,可如果这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疯子,事情就大了。
如果这疯子执意要赶尽杀绝,凭鬼王一步成神的境界,他能不能把宋渡雪护好都难说。
于是他又拔高声音,大声道:“阁下,我等若有冒犯,大可说出来与老夫一听,何必大打出手,损人损己?”
黑影还是不说话,它仿佛是深吸了一口气,萦绕在身边的黑气如退潮般缓缓散去,露出里面一个似有九尺高的高大身影来。
那身影肤色惨白,静默地悬在半空,虽然与朱英相隔百丈远,一呼一吸却都好像牵动着整座奉县。
令人战栗的威压以他为中心缓缓铺开,一时间,万鬼云集的城中竟然鸦雀无声。
只见他抬起右手往前虚空一握,掌中一柄长近丈余的长枪缓缓凝出实体,枪尖寒芒点点,银光皪皪,其中凝聚的怨气恍若有形,无为子只是多看了一眼,耳边就好像炸响了万千哀嚎。
饶是见多识广如无为子,此时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因那枪上怨气之深实在令人骇然,比起持枪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电光火石间,无为子大喝一声,使出了看家的本领,将浑身气力全部灌入三清铃中,那铃霎时又涨大了几倍,已足足有一人高了,铃身上无数细密的符文一齐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无名鬼王提枪直直朝铃身刺去,枪尖破空之声犹如厉声尖啸,声声泣血。
两相对撞,轰鸣声震天撼地,群山都为之颤抖。
不远处的朱英贴着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正遥遥观望着这场令天地变色的争斗。
她可一点没有要露头的想法,简直已经看得呆了。
如果说她曾经还怀疑过古籍所记载的,千年前的混战“巨浪滔天”“赤地千里”等等说法是否有后人夸大其词的嫌疑,那此时她已经彻底打消了这种想法。
眼见为实。如果这鬼王愿意,天翻地覆也不过一念之间。
一步成神已有这样的实力,千年前那位真正逆天而为、以邪祟之身登神的魔神和无数飞升成仙的修士们之间,又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仅仅是这样一想,朱英就情不自禁加快了呼吸。
修道之人,无人不向往得道飞升的大境界。
可正当她心底萌发出一个微弱的“我何时也有这样的实力”的声音时,青桐那双倒吊的眼睛却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凝视着朱英,却好像一盆冷水,哗地从她头顶浇下来,冷得朱英浑身一凉。
我要那么厉害做什么,她反问自己,我只要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就够了。
毕竟巨浪滔天,赤地千里,背后又会有多少个青桐、有多少个殷招娣呢,在这些翻山倒海的恐怖力量下,宛如虫豸一样脆弱的黎民百姓又能扛得住几个巨浪、几次赤地呢。
她躲在角落里兀自思考人生,浑然不知天上的无为子咬着牙苦苦支撑的艰辛,夭寿了,他不过是个老头子,所修术法也不善武斗,凭着三清铃勉强扛住一两击罢了,这鬼王怎么还越来越来劲了!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时,朱英所倚靠的院墙背后竟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阿爹!阿娘!”
要命!
本来全心全意忙着攻破无为子防御的鬼王“唰”地扭过头,往声音的来源看去,都不用朱英回头,他的目光甫一落在她附近,朱英浑身的汗毛就控制不住地全立了起来。
所谓无知者无畏,她方才其实只是管中窥豹、坐井观天,对鬼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其实根本没数,此时脑子还没算清楚,热血一上头,腿已经先动了起来。
无为子只远远望见,墙角那少女感受到鬼王的目光后,非但不赶紧躺平了装死,反而自暴自弃一般撒丫子狂奔起来,一溜烟就闯进了院中房内,不禁失声惊呼:“小道友!”
这鬼王就是个凭本能行动的野兽,他会做什么无为子万万不敢想!
晚了,他话刚出口,排山倒海的煞气已经倏地散了个干净,那道黑影不偏不倚,正正朝朱英闯进的房内飞去了!
朱英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径直踹开门冲进了房中,角落里蹲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一边将板凳的四条腿当作武器,架住一只想要扑上去咬他的走尸,一边不住嚎啕大哭着,哽咽地喊着:“阿娘,你怎么了?阿娘你醒一醒,不要吓唬我了……”
朱英单手掐住那只走尸的脖子往后狠狠一拽,一道黄符拍上脑门将其定住,隔窗甩了出去,又提起小孩的领子,正要逃跑,但还不等她跑到门口,如山一般恐怖的威压已经从天而降,将她生生砸得跪倒了下去,站不起来。
不容朱英多思考,刹那间,她已经本能地将小孩抱进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脊背作盾,将那孩子护在怀里。
但预料之中的死亡却并没有到来。
怀中孩子已经被骇人的威压吓晕了过去,朱英分明感觉那无名的鬼王就站在自己身后,可他却一动不动。
良久以后,她终于大着胆子极缓极缓地扭过头去,此时朱英与他相隔不过六尺,能看个分明。
那可真是一个很好看的鬼。
高大魁梧,猿臂蜂腰,剑眉飞扬入鬓,眼中暗藏寒霜,即便披头散发也难掩他身上八面威风、气宇轩昂的气质。
除了惨白的肤色与满身萦绕的煞气,不像个恶鬼,倒像是个俊美的天兵天将似的,正手持一把比他人还要长的长枪,枪尖点地,垂眸淡淡注视着她。
二十四.潼关令(2)
鬼王不动,朱英也不敢动,一人一鬼对望良久,好像对方脸上长了花一般。
不知几时后,院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一股让朱英闻之色变的熏天恶臭,和这臭气比起来,吊挂纸偶的那间地下室里几只烂耗子简直臭得小巫见大巫。
臭气的主人并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在院内踟蹰打转许久,朱英只听得外面不断传来什么东西飞速爬行的声音,还伴随着重物被拖动的声响,似乎是在试探自己能否进来。
可能是半晌没听见鬼王回应,它以为自己得到了认可,终于小心翼翼地挪进了屋内。
那是个白僵境界的走尸,浑身覆白毛,不仅行动灵活,看起来还有相当的神志,为了表示自己对鬼王的拜服,额头与四肢都贴到地面上,依靠手指与脚趾抠入地面将自己一寸一寸地拖了进来。
走尸一类属怪,最低为紫僵,其后依次为青僵、白僵、飞僵、不化骨,最高为魃。看它身上毛发虬结,沾满湿泥,想是藏在哪座山中抓过路行人吃,这才偷偷摸摸修到了白僵的境界。
有这样的境界,在众多邪祟中也能算个老大,怪不得敢当这个领头人,第一个前来投奔他们的王。
只见它嘴里叼着一个又白又壮的婴孩尸体,像条狗一般谄媚地将那尸体放到鬼王脚边,又如方才一样用指甲抠着地面往外退了几尺,却不肯走,好像在等人赏它根肉骨头。
不知道鬼有没有嗅觉,反正在朱英即将被臭晕过去之际,那仿佛静止了一般的鬼王终于动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的尸体,随即淡漠地移开视线,转而去看门口那俯首帖耳的白僵。
白僵感受到他的注视,连忙趴得更低了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地低声呜咽。只可惜他生前是个人,天生没长尾巴,不然还能表现得更为驯服一些。
鬼王手中长枪不知何时没了踪影,他指尖微微一勾,地上的婴尸便被隔空挑飞,落到了那白僵面前。
那白僵似乎被吓得抖了抖,而后试探着微微抬起头,一双暴凸的白眼球小心翼翼地瞄向鬼王的脸色。
见鬼王面无表情,它眼珠一转,似乎是将此举当成了赏赐它的意思,当即面露喜色,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发黑的牙齿,一口咬掉了那幼小的尸体的半边。
刚刚断气的尸体内脏还尚未僵硬,血和着肠子流了一地,溅红了还挂在那孩子胸口的鹅黄围嘴。
朱英刚才还小心翼翼的眼神顿时冷了下去,将身下孩子又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只有人才会对同类产生同情之心,不是人的东西可不会。白僵自以为成功傍上了鬼王这座大靠山,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当即大快朵颐,嘴里发出撕肉嚼骨的闷响,好不快活。
终于,等他吃完了这顿美食,一直冷冷注视着它的鬼王抬起一只手,虚停在空中,空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白僵立刻迫不及待地往前爬了几步,用自己硕大的脑袋去凑鬼王按在半空的手,可他头皮刚才碰到鬼王,却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嚎叫。
朱英定睛一看,原是鬼王不知何故,竟忽然发作,蓦地收紧了手指,五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顿时齐齐没入了白僵的脑袋里!
那白僵好像正在受着什么惨绝人寰的痛苦,一边嗷嗷大叫着,一边狂乱地挥舞四肢。
可他就算站直了都没有五尺高,和高大的鬼王一比,好像一只白毛耗子,连鬼王的半片衣角都摸不到。
随着无名鬼王的手指越收越紧,那刚才还把婴孩骨头嚼得嘎嘣作响的白僵脑袋好像豆腐一样,慢慢变形,最后发出“嘎嘣”一声脆响,当场被捏爆开来,里面一包恶臭的尸水顿时在屋内四溅开来。
做完这些,鬼王嫌恶地甩了甩手,将碎肉扔到院外,随之而甩出去的还有一道煞气,眨眼将那白僵的残尸剁成了肉泥,说是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再收回手,仍是干干净净的。
如果不是他这番作为过于残忍,朱英几乎都要以为这真是个惩恶扬善的大好鬼了。
新王上任,却第一个虐杀了前来投诚的小怪,不知究竟是何意?
朱英绷着身子一点不敢动弹,一边假装自己不存在,一边在心中暗道,这白僵除了臭得人神共愤以外,论眼色论诚意都是相当足的,难不成仅仅是因为别人不洗澡,就值得鬼王大人亲手动这般酷刑?
她却不知道,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还在后边。
只见眼前银光一闪,无名鬼王已经从房内离去,眨眼掠到了百丈高空,数万小鬼聚集之处。
空中小鬼哪知自己离这么远也能遭此飞来横祸,当即尖叫着四散奔逃,迅速给鬼王腾出了一块空地。
同时,迟来一步的无为子瞅准时机掠进房内,一手抓住朱英,一手提起孩子,飞快地把她俩丢回结界里,再抬起头,正撞上无名鬼王静滞半空的场景。
“他又要闹什么?”
无为子年过三百载,不是没有见过大风大浪,却着实搞不懂这个连雷劫都不渡的鬼王究竟是什么路子,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不必等他疑惑多久,空中人影已经动了——那柄令人后颈发凉的长枪重新凝聚在他手中,鬼王对着血月长啸一声,枪尖寒芒一闪,银枪宛若游龙入海,霎时以万钧之势朝地面飞来。
“什……”无为子白眉下两条长眼还没来得及瞪大,却发现半空中那道人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迹,而枪身上则萦绕了一圈黑气,与男人身上如出一辙。
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大叫一声:“不好!”登时化作一道残影飞身而出,试图在半空截下那柄枪。
但无为子一身老胳膊老腿,哪里赶得上新生鬼王的全力一掷,银枪流星一般,眨眼刺进了土地中。
被扔进范府的朱英一骨碌翻身爬起来,就见范府的墙头齐齐整整站了一排人,树稍的麻雀一样,探头探脑地往外伸长了脖子,想看清发生了什么,正是朱家的弟子们。
不等杨净玄凑上来婆婆妈妈地问个清楚,朱英先发制人,将那孩子塞到他怀里:“师兄,这孩子被吓坏了,你知道我不擅长安慰人,交给你了!”
随即不顾她大师兄的怒目而视,三两步窜上墙头,顶替了杨净玄刚才占据的绝佳位置,与其他人一起伸长了脖子。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肉眼可见的浓稠黑雾拔地而起,虽然被结界阻挡,却在四面八方顺着结界边沿一路攀缘向上,最终在悬挂于高空的三清铃处汇聚,彻底吞没了范府。
贴在结界边上的人纷纷忌惮地后退,朱慕却抱着八卦镜跟丢了魂一样,呆立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会,不可能……不,这不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朱英执有个人偏见的缘故,她发现朱慕这小子的占卜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也不知道谁才是丧门星。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决定问一问:“怎么了?”
“这、这里的风水消失了。”因为太过匪夷所思,连朱慕都目瞪口呆,甚至结巴了一下。
“消失?”饶是朱英对卜道一窍不通,也没听过这种说法:“风水还能消失?”
“不,风水本就是指天地间气的流动,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只能改变,不会停止。”
朱慕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闭了闭眼,并两指于眉心前,准备重新再看。
一道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话虽如此,但若能将其从天地间分割出去,倒也可以彻底断了一处的风水。”
朱英猛地回头,无为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侧,满脸无奈:“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奉县已经不属于天地了,那鬼王以自由为代价,把奉县变成了自己的领地。”这老道长叹一声,只觉得前路一片冥冥,凶多吉少:“对他的来历,老夫已有了个推想,先走吧,进屋慢慢说。”
算算时辰,等到范府中幸存的人将地方收拾干净,应当已是第二日寅时了,可惜空中一片漆黑,看不见半点星子与月亮。
突如其来的变故过后,原先的范府众人一个不剩,全被噬魂蛊吃成了走尸,叫朱家祭酒毫不客气地镇杀了,此时府中只剩下从鸣玉岛来的外人,简单收拾残局后,尽数聚集在堂屋内。
“惭愧,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老夫应担大半责任。”无为子又叹了口气:“老夫算到此事并非源于恶鬼作祟,人为更多,故并未插手,却没料到其中渊源竟然复杂至此,才导致如今一发不可收拾。”
修道之人,修为越是高深,就越是怕沾染凡尘。因为他们在名为“道”的路上走得越远,就越是知道因果轮回的重量,越能感觉到冥冥之中那无处不在、无人可逃的天意。
今朝我仗义出手惩奸除恶,明日便有恶人之亲之友前来寻仇,恩无尽,怨无头,此事难有对错之分,一旦沾上,就理不清了。
这些道理,朱英是知道的。
因此她并未多言,只是问:“道长,您先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好。各位可知道噬魂蛊?”
无为子也不再为自己的袖手旁观开脱,而是沉声道:“这是西域蛊术中最臭名昭着的恶蛊之一,通过口舌入腹,随后顺气血上至脑中,能无声无息地吞吃掉活人的魂魄,将其供奉给蛊主,先前范府众人所谓的中诅之兆,应当只是因为被噬魂蛊寄生,魂魄受损所致。”
堂中剩余的朱家修士皆是骇然,怪不得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找不出作祟之物,竟然是从西域传来的恶蛊。
但是小小一座偏僻深山中的县城,难道还有什么值得叫西域异族觊觎的宝贝吗?
“从未耳闻也属正常,这蛊厉害至极,原是出自苗疆一个邪魔外道,但奇怪的是,他们早在百年前便已被中原几大门派秘密联合围剿了,教中百千邪术也随之失传,饶是老夫,也是方才刚刚想起。”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两寸长的琉璃瓶,里面装着一只刚从朱瀚体内取出来的噬魂蛊幼虫,乳白色,肉眼几乎看不清:“我们用那枪的碎片招魂,召来的是枪中恶鬼,这才惹得噬魂蛊突然发作。今日奉县大半人体内都被种下了这蛊,其数量绝非三四人能炼出,极可能是魔教中人作祟。”
听他提到苗疆,朱英立刻想到了范文远用来换命的法阵,正要开口,却被宋渡雪抢了先。
这大少爷三番五次横遭灾祸,今夜又被折腾地睡不了觉,臭着脸没好气道:“所以噬魂蛊的蛊主就是那个鬼王?他费尽心机地布下这局是要做什么?”
“非也,大公子,这正是老夫所要说的最棘手之事。”无为子摇摇头:“蛊主人并非那鬼,而是那枪。”
不等宋渡雪把眉头高高挑飞出去,无为子兀自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诸位可知,我中原有一教派,名叫阴山宗。此宗所用术法全与魂魄有关,且大都不是什么温和恭良的术法,其中有一,名叫锁魂,能将离体的游魂禁锢于某物之中。”
“那鬼正是被此法困在枪中,被迫承受了万人活魂,被迫成的鬼王。否则他也无法借此躲过雷劫,更别提轻易将长枪连入奉县的灵脉中,把自己变为奉县的地缚鬼。”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敛,语气中竟有些惋惜之意:“万人活魂岂是轻易能吞噬的,我看那枪血光冲天、煞气缭绕,恐怕枪下亡魂早已不计其数,被锁入之魂也一定远非百十,只是大都承受不住,早早魂飞魄散了,只留下一个撑到了现在,成了那柄枪唯一的主人。”
“能忍受数万亡魂的悲鸣而不碎裂,此人魂魄之强悍、意志之坚定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可惜,可惜。”
二十五.潼关令(3)
无为子再没藏着掖着,将他与鬼王短短几个交锋间得到的信息尽数告知众人。
简单来说,就是如今的奉县已大半成了那鬼王的私人领地,与外界断了联系,气运风水全由他一人做主,可谓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仅剩下范府凭借三清铃的威力幸存,成了他们唯一的安身之所,或者也可以说是装这群鳖的瓮。
“此等逆天之事必然不能一蹴而就,天与地之间的联系非朝夕能断开,定有藕断丝连之处。”
真遇上了事,无为子一下靠谱不少,向众人说清事态严峻后,还十分贴心地宽慰道:“那枪中承载了鬼王的全部力量,他此举是自损八百,短时间内闹不出什么大动静了。”
不待众人如丧考妣的脸色缓和一下,这老道又乐呵呵地补充道:“所以我们大可以赶在中元以前,趁他元气大伤、尚未完全得到奉县时,将他围猎,逼他将长枪从灵脉里拔出来,从而脱身。”
哦,还好还好,仅仅只需要……好个仙人板板啊!
在场的共有十三人,四个朱家祭酒,三个弟子,还有五个小辈,闻言皆是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别的不说,不久前鬼王发疯的模样大家都见到了,朱英更是脸贴脸地看了一出,至今仍觉那股臭气萦在鼻尖未散。
对于自家这群最高不过筑基的半罐水在他面前是如何用小拇指都能碾死的,朱英再清楚不过,让这群半吊子去围猎鬼王,就跟要一群耗子去围猎狮王似的,说出去能让人笑得打跌。
杨净玄本就面如土色的脸闻言更是万念俱灰,他欲哭无泪道:“道长,我们小宗门不比贵派,都是一群半路出家凑数的,功夫究竟如何,无需多说,您自然能看出来,对付个把厉鬼已属困难,让我们去围猎鬼王这个级别的邪祟,与以卵击石也无异了。”
无为子弯了弯眼角,将拂尘往肩上一甩,模样很是轻松:“无妨,无妨,老夫自有办法,诸位道友这几日帮老夫布阵便好。”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众人虽完全不知其中到底有什么门路,却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心下踏实许多——三清山的道长都这么说了,那大抵的确没什么可忧心的。
只有朱英一人对此仍然心存怀疑,她是众人之中唯一一个近距离感受过鬼王威压的人,连她这个常年以无畏之心磨练剑意的人都站不起来,真有什么法阵能打破这样大的鸿沟吗?
因此,她特地在众人离去后截住无为子,单刀直入地问:“道长,我们胜算有多少。”
无为子掐着指尖认真算了算,如实回答:“不到一成。”
“……”
还说他靠谱了不少,原来都是错觉。
饶是胆比天大的朱英听了这话,也止不住流露出浓浓的忧色。倒不是为她自己,主要是为她爹,她妹妹,她师兄,如果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百分之一她也敢闯一闯,但这么多人拖家带口地困在这,朱英一下就怂了。
因此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罕见地打起了退堂鼓:“鬼王出世,外面的教派不会毫无察觉,况且道长你们还在里面,三清山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为何不先休养生息,等救援来了,再里应外合?”
“孩子,不是我不想,是我们不能。”
无为子越看这小姑娘越顺眼,慈眉善目地与她解释:“中元一过,鬼王就能完全断开奉县的灵脉,到那时,饶是我派长老亲自前来,也捞不出一个人了。”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十日的时间拼一个不过一成的生路,或者成功逃出,或者困死于此。
无为子倒是不枉宗师之名,颇有大家风度,此时也不见难色,只是轻轻拍了拍朱英的肩:“小道友,你之心智较常人是难得一见的坚定不移,但也因此极易入歧途。虽你修破道,我修合道,道不同,并无可指教之处,但老夫于此钻研三百载有余,多少算是个前辈,感悟多少不敢夸口,却有一言相告。”
“尽人事而已。”
这可折煞朱英了,她统共才活了十六年,无为子却已经“钻研三百载有余”,还跟她说什么“并无可指教之处”,吓得她连忙要将话中抬举之意推回去,却在看清无为子的表情之时怔了一怔,忽然哑口无言了。
她看见无为子一双细长丹凤眼中并不含笑意,神色十分诚恳,不像是逗她取乐或是客气自谦,而是他心中的确就是如此认为。
这老道平日总是笑意盈盈,来者不拒,看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如果有意与他攀谈,能从天气冷暖一路嘚啵嘚啵到山里的什么果子好吃,虽然他不一定什么都懂,却一定什么都听得津津有味,与朱英心中的得道高人相去甚远。
合道不都讲究一个远红尘、悟正道吗,这么有烟火气,怎么叫远红尘。
可今日听君一席话,她却忽然咂摸出了一点世外高人的意思——他的远红尘不是看轻尘世,而是看轻自己。
就像一片浮云,随风漂泊无定,看惯世间百态,虽远高于众生,甚至与日月并肩,却既不看高自己,也不看低自己,不如说他的眼里根本没有自己。
连自己都没有,就更不可能有红尘了。
这样超然物外的领悟让朱英心神一震,她虽还远没到看破这些道理的年纪,却感觉自己无意间摸到了个边,顿时肃然起敬,正色地拱手行了个礼:“晚辈受教。”
无为子哈哈笑了两声,不知从她眼中看出了些什么,没再多说,只是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她的头。
之后的几日,他们试探着出了几次结界,果然如无为子所说,四处都不见那鬼王的身影,可能确实伤得不轻,没力气出来作妖了。
朱家人趁机小心翼翼地在奉县里搜罗起了幸存者,一边救人一边给无为子打下手布阵,忙得脚不沾地。
另外,不知那鬼王究竟是什么毛病,在边界处罩了一圈黑雾,不仅不准里面的人出去,也不准外面的东西进来,等奉县内化为走尸的尸体被尽数料理完后,居然再没什么邪祟出现。
好像那些千里迢迢前来投奔鬼王大小恶鬼们,全被他大手一挥关在了门外,十分没有风度。
几日里,朱英与朱慕跟着祭酒们在城中四处救人,朱菀、潇湘和宋渡雪这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则被留在结界中帮着弟子们照顾伤者,竟就这么风平浪静、四平八稳的过去了,一点变故没出,弄的朱英心中越发没底——他们在城中闹这么些动静,那鬼王不可能不知道,却也不出来露个面,究竟是什么缘故。
无为子说剥离灵脉之事他亦从未亲身经历,鬼王虽留下黑雾做禁制,但尚未完全断开的灵脉处于一片混沌的未知态,会干扰鬼王定下的规则,因此虽也可能借机闯出禁制,只是之后会发生什么就难说了,所以最好别去冒险。
朱英仔细听了,但只听进去了前半句。
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大人愈是警告不要做什么,他们就愈是想去试一试,朱英也不能免俗。
自从她从无为子口中得知硬闯禁制也可能直接离开奉县,就默默惦记到了心里。
说到底,还是她没有无为子那般万事不挂心的良好心态,放不下自己的命,更放不下亲朋好友的命,满脑子都在担心过几天他们斗不过那鬼王,要一起交代在这里。
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朱英也不敢让他们知道,因此只能一个人背着这沉重的秘密,终日端着张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跑进跑出,连宋渡雪和潇湘都看出了她心情不佳,整天绕着她走。
这个念头在朱英心中揣了四天,终于揣不住了。
她下定决心,今日就偷偷溜去边界,看看那黑雾中究竟有什么。
距离噬魂蛊发作已经过去数日,奉县一万居民最后竟只存活下来不到百人,满大街未成邪祟的尸体来不及收拾,匆匆用布料盖上就算入了殓,好不凄凉。
说起来,这还是朱英头一回离开鸣玉岛,虽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县城,她却也记得刚来时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再反观如今尸横遍野的萧瑟,当真是无常。
也许是极阴之体的缘故,朱英自小就不是什么热络人,不如她妹妹朱菀那样心口浅得一伸手就能摸见,哪怕是素未蒙面之人的喜怒哀乐也很容易就进了心,小时候看见个冻死的小鸟都能捶胸顿足地哭上半天。
朱英心里那一亩三分地只放了几个人,除此之外天生带着三分非亲非故的疏离,满大街的尸体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她也掉不出一滴眼泪。
她只默默想,鬼王一出世就要万人陪葬,如果真有天道,真有规则,又是个什么没道理的规则?
不等她想个明白,眼前已经出现了那冲天而起的漆黑雾气,从远处看去,浓稠得好似铜墙铁壁,牢牢实实笼罩着奉县,让人压根看不见外面的天空,但凑近一碰,却又什么都摸不到。
朱英将手伸进去捞了一把,什么都没碰到,那雾气一旦被抓进手里,就像轻烟似的,眨眼逸散不见了,透着股仿佛是活物一般的邪性。
换做别人,心中早就怯了,但这位可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朱大胆,她又往里摸了两把,仍是没抓到东西,便抬手搭上腰间的七星剑,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地迈步踏了进去。
身处黑雾之中,别说看得清路了,伸手都见不到五指,耳畔也是一片寂静,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听不见,身外四方皆是混沌,令人茫茫然不知身处何处。
既然如此,朱英干脆闭上眼,脚后跟贴着脚尖,数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等她数到第八百九十二步时,左手忽地撞到了什么东西——是走尸!
朱英蓦地拔出剑,一剑斩断了走尸抓住她胳膊的手,又往后退去几步,屏息凝神等待着,等了好半晌,那东西却没再追来。
看来这黑雾能阻断一切感知,光线,气味,甚至是灵感,不然她不会等到手都甩到走尸身上了,才有所察觉。
不过能撞见邪祟是好事,朱英心道,奉县外面应当已经被邪祟团团包围了,那些没有神志的紫僵和小鬼感觉不到这黑雾的危险,会前赴后继地往里钻,这证明她在逐渐靠近雾气的边缘。
于是抖擞了精神,从八百九十三开始,继续如方才一样,沿着相同的方向走出。
可是等她数到第一千九百二十步,撞见了第三十四只邪祟,却还没有走出黑雾时,朱英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一脚将面前的走尸撂倒在地,她用七星剑自上而下穿透它的胸膛,将其钉入地下,可等她蹲下身子想碰一碰那走尸时,却什么也没摸到,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把剑。
朱英的冷汗蓦地下来了。
是幻觉?
地面是山野特有的湿漉漉的泥土,朱英原以为这就是奉县的土地,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剑刺入土中挖出个坑,过去片刻,再去抚摸那片应当有个凹陷的地面。
平平整整,完好如初。
一股后知后觉的心惊顺着她的脊椎骨缓慢地爬了上来,让她整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单手握剑的半跪姿势僵在了原地。
全都是幻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果连脚下的土地都是幻觉,那她究竟在哪里?
此地无光无声,无味无气,如果连触觉也不可信,那还有什么是可信的?还有什么能证明手上这把七星剑是真的,能证明此地何处,能证明……她的手脚、她的耳目口鼻、她这个人的确是存在的?
这个耸人听闻的想法一出,朱英立刻收回抚在地上的手,去摸自己的脸。
摸不到。
她分明还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但是摸不到,入手一片虚无。
好像是为了证实她的想法正确一样,连她的存在本身,也可能只是庄周梦蝶,一场幻觉而已。
二十六.潼关令(5)
朱英从来以为万事到头最坏不过一个死字,这却是她头一次见识到这样既不能算死,也不能算活,全然混沌不可测的状态,一时间整个人都被震懵了,惊慌地迈开腿大步奔跑起来,却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碰到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腿和手究竟是真的还在,或是只是她的幻觉。
就在她的思绪越坠越低,越来越茫然困惑,眼看要迷失之时,朱英眼前漆黑的雾气忽地散开,混沌深处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朱英猛地睁大了眼睛,对了,她已失踪许久,应当是有人看见了她留的信,前来寻她了。生死关头,朱英压根没去想凭朱家那群修为稀松的修士怎会有本事穿透这诡异的黑雾,而无为子那老道又怎会有一只如此纤长有力的手,只使尽浑身力气,一把攥住。
因此当她睁开眼,见到身前那位她牵肠挂肚了四日的高大鬼王时,顿时傻了,当场呆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木鸡,好半天都没吱出来一声。
鬼王消失了五天,还是那副模样,连件体面衣服都没给自己找一件,身上用宛若有形的雾气缭绕着就算完,活像披了件黑麻布。
亏得他有一副高大如松的好身板,模样也英俊,因此哪怕以这副乞丐尊容出现都没有多寒碜,反而有种狂放不羁的潇洒之感。
他见朱英睁开了眼,一句话也不留,转身便要走,朱英一愣,没过脑子就张了嘴:“等等!”
喊完她就后悔了,别人大发慈悲留自己一条命,她不赶紧屏住呼吸装哑巴,是存心找死么?
鬼王却真的依言停下了脚步,侧过半张脸睨着她,好像在等她说话。
朱英心一横,觉得反正自己这条命也是他捞回来的,如果他发现认错了人要收回去,自己也没什么怨言。便十分光棍地爬起来站直了,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根红项链:“朱英自认不值得前辈数次手下留情,多半是因为它的缘故。此物并非朱英所有,而是一位名叫青桐的友人赠予的,请问前辈可认识?”
鬼王的视线果然落在了朱英手中那团红线上。
“前辈,如果是您看重之物,朱英这就还您,可否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朱英埋头恭恭敬敬地捧着,许久,也不见鬼王把那根项链拿走。
略微抬头一看,鬼王惨白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眸子好像锁在了她手上,眼中却并无感伤或愤怒,空荡荡的。
那是双很锋利的眸子,眼窝深邃,眼尾高挑,或怒或笑都应抓人得紧,却不该露出这样茫然的眼神,实在违和。
“……前辈?”朱英试探着喊了声,那鬼王却倏地一抬头,竟如一阵黑烟,在朱英面前消散不见了。
朱英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小巷头却摇摇晃晃地飘出一点火光——竟然是宋渡雪。
这少爷今日穿了身朴素的白衣,双手提一盏竹质风灯,一眼就望见了站在黑雾边发呆的朱英。
他也不过来,端着灯往巷口那么一戳,就是一个等着朱英自己过去找他的大爷架势。
朱英死里逃生一回,不跟他计较这些,三两步跑到路口,冲他伸手接过灯,心里有点发怵:“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宋渡雪没好气地呛她:“一天一夜不见踪影,你家那大师兄都要急疯了,半夜了还叮叮当当地带人到处寻你,谁都不让睡。”
完了,朱英咽了咽唾沫,她就担心这个。
宋渡雪斜睨着她暗自慌张的神色,语气恰到好处地延续了方才那股不耐烦的劲:“不就是出不去吗,你至于直接跑来送死?”
“不试一试,难道直接等死……”
朱英话刚出口了半句,却瞟见宋渡雪蹙起眉,顿时掐断了后半段。
——好嘛,她现在脑子不大清醒,一个不注意,被这小子套了话了!
朱英心里惴惴不安了五天的秘密就这样被宋渡雪三言两语骗去,真叫她气得牙痒痒。但生气的同时,她又有点紧张地盯紧了宋渡雪的脸,唯恐他当场痛哭起来。
宋渡雪却什么都没说。
朱英自小锻体,个子窜得飞快,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宋渡雪把头一低,朱英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如果不管我们,你们其实还能活下去。”
他指的是朱英这样的修士。
的确,凡人是唯一会很快在鬼城中死去的脆弱东西,修士反正都能辟谷,只要缩在三清铃的保护阵里不出来,靠这里残存的灵气硬扛也能扛上好几个月,没必要马上跟那鬼王闹个你死我活。
朱英却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不哭不闹,居然是这样的混账话,气得笑了:“滚蛋,活下去然后被这鬼地方的怨气污染,死了化鬼继续活是吗。那的确是能活挺久,没准能把鬼王熬死,我当下一个呢。”
宋渡雪挑起一边眉,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还不满意了?
朱英懒得在这个话题上跟他扯,宋渡雪刚刚说出的话意思不亚于“我们慷慨赴死,你们苟且偷生”,简直不像他能说出口的,朱英还以为他要哭着鼻子说“要死一起死,你也别想自己活”呢。
听他忽然冒出一句这么大义凛然的话,朱英非但没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有种被看不起了的感觉:你这小纨绔都不怕死,难道我怕么。
于是她略过此事,跟宋渡雪问起一个更紧要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今天出门的表情,跟要去慷慨就义也没什么差别。我听说你没回来,就知道多半是跑来闯禁制了。”
宋渡雪说着,忽然皱起了眉,朱英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就见一个被一卷草席裹着,倒在大路边的尸体,看模样生前应该是个卖力气活的,鞋底还粘着泥,裤腿子层层卷起,草席下露出的脚踝遍布暗紫色的尸斑。
他天天待在范府里面,顶多看到群整日以泪洗面的幸存者,并不像朱英已经看习惯了这些尸体叠尸体的场面。
其实因为事发时在夜里,大部分人都死在了家中,只有少数深夜还没回家、以及疼得发了疯跑到街上的人最后死在了外边,朱英帮着救人时挨家挨户地翻墙进去过,那场面才是惨不忍睹。
朱英面不改色地用手拢了拢风灯,挡住照往那一侧的光线:“大公子,请你帮个忙。”
宋渡雪掀起眼皮:“什么?”
“待会回去见到我师兄,你帮我瞒一瞒,就说我……说我昏倒在路边,被你捡到了。”虽然这个借口实在蹩脚得很,但朱英一时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
宋渡雪不情不愿地扫她一眼:“实话说又如何,反正你也还好好的——等等,难道你真遇到什么了?”
朱英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是,没有,压根没有,哪里的事,我要真遇到了还能好端端站在这?”
只不过一不小心撞见了鬼王而已。
这话可不能说,万一让她大师兄知道了,非得先用数个时辰的唾沫星子把她淹了,再拿麻绳把她五花大绑成个粽子,关进小黑屋里,然后派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盯着她不可。
朱英闭上嘴不再说话,但她一连串否定反倒让宋渡雪心中疑惑又上了一层。
不过接下来的路程不管他再怎么追问,朱英都半个字也没有了,还被她反过来威胁:“再问,我就把你抱回去,对,就是抱我妹妹那种姿势,赶路还快些。”
要脸的宋大公子心知比力气自己一定拗不过她,的确有被当众拦腰抱回去的威胁,只能很不甘心地臭着脸闭嘴了。
可惜天道好轮回,等到朱英被杨净玄瞪着眼睛问:“这么巧?我们满城乱窜地搜了半晚上都没找到你半只鞋,宋公子一出门就撞到了?宋大公子,真这么巧?”
宋渡雪便当场翻脸不做人,露出一个有口难言、忍辱负重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朱英:“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师兄还是问姐姐吧。”
就打着呵欠施施然告退,回房睡觉去了,徒留朱英冲着他的背影干瞪眼。
杨净玄看她还敢当着自己的面暗渡陈仓,气得重重拍了两下桌子:“小,师,妹!”
最后,朱英被唠叨得脑仁都开始嗡嗡作响。
她的元神在混乱的灵脉里耗了太久,哪怕有人出手相救,那也毕竟不是她这样的小修士能进的地方,竟然没控制住自己,在杨净玄催眠似的念叨声中一头栽了过去——栽在了桌子上,额头撞到木桌,发出了一声闷响。
杨净玄还没数落够,先被她这一脑门砸出的声响吓了个半死,还以为她出了什么好歹,一把将人捞起才发现只是睡着了,只好生生咽下自己刚才思如泉涌的经纶道理,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回房间,掖好被角。
第二天醒来,不出朱英意料,她又被禁了足。
朱英能有什么怨言呢,她只能没脾气地乖乖去膳房报到——范府里面现在有六十多张嘴要喂,吃饭先成了个大问题。
范府修得够气派,养的仆人也不少,膳房自然不能小了,灶台足足开了四个灶眼,锅碗瓢盆满满堆了一架,房里站上十来个人都不成问题。
朱英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等她到的时候,已经快到饭点了,膳房内外都忙得火热,朱家的三个弟子两个在外面与几个男人一起扛着斧头劈柴,还有一个混迹在几位妇人中央,正挽着袖子利索地切着菜。
几位妇人大约是没想到穿白衣的小仙人还会切土豆丝,隔一会便要往他那瞟一眼。
朱菀正带着几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在膳房外闹腾,太小的孩子还不知道生离死别的重量,被她逗得嘻嘻哈哈乐个不停。潇湘一手拿手绢,一手拿扇子,在膳房里的小灶台边熬药汤。宋渡雪说是来帮忙,但他就只搬了个板凳坐在槐树下面抄着手干看着,实在是除了浪费空间外没做一点人事。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少女,几个老人聚在这里,没什么具体事情,就是帮着打打杂,却也不愿意走。
一朝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失去朝夕相伴的亲人,孤苦无依下,人是需要凑在一块的,不为了什么,就是取个暖。
看到朱英,朱菀从来都很高兴,远远地跳起来冲她招手:“姐!”
她这一嗓子不喊不要紧,一喊出来,膳房外所有人都听了个分明,正忙着劈柴的那两名弟子连忙放下手里斧头,转过身来行礼:“大小姐。”
此言一出,就是手中木柴劈了一半的壮汉也得放下活计,扭过头来看看这位仙门的大小姐是个什么形状。
宋渡雪也混在其中,幸灾乐祸地抱臂看热闹。
以往都是他被人围着当猴看,现在终于有一回人们不认识他,改去围别人了,多新鲜、多好玩啊。
朱英甫一进门就受到了若干注目礼,被他们看得不自在,觉得自己两手空空,不大好意思,环顾四周一圈,很有自知之明地冲那两位弟子走去:“给我一个吧。”
这两位都是她玉真子师叔的弟子,才拜师不久,对朱英没什么成见,对视一眼,好言相劝:“这些粗活交给我们就好,大小姐可以去做个轻松的。”
朱英笑了笑,从地上捡起把斧头掂了掂,手起刀落,周围的人都没看清那斧头在空中的轨迹,一块方才被那壮汉卖力劈了三斧子都没断开的粗壮木块顿时裂成两半。
周遭好奇的目光顿时变成了惊骇。
瞧瞧,这就是仙门,连大小姐都不是凡夫俗子能想出的那么个模样!
潇湘刚好双手端着白瓷锅的两耳从膳房中走出来,就撞见这么一出美人劈柴图,还被飞起的木屑溅了一脸。
幸好她反应快,不然得全落进药里,当场翻了个白眼:“这是哪门子的大小姐。”
朱英冲她微微一笑:“不才,在下姓大,名小婕。”
一旁看乐子的宋渡雪哈哈大笑。
潇湘气得瞪了眼朱英,梗着脖子走了。
二十七.潼关令(6)
虽说无为子逼出朱瀚体内的噬魂蛊已用了最温和的办法,但噬魂蛊终究还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恶蛊之一,死也带出了朱瀚的三口血,让他本就不好的身体更坏了,一整日清醒的时间都没有多长。
朱英一手托着食案,一手轻轻叩了叩门。
“请进。”房内人只说了两字,却连咳了好几声。
朱英低眉顺眼地端着两菜一汤搁到四仙桌上,又要去床边搀扶他爹。
朱瀚年少时大抵也是个五官端正的玉面郎,不然也生不出朱英这样的小美人,只是半生风雪过尽,鬓边也花白了,脸颊也瘦削了,眉心也有皱纹了,浑身缭绕着影影绰绰、挥之不去的愁容。
他一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又低低咳了几声,另一手抬起一挡,半路拦住了朱英伸过去的胳膊,自己撑着床沿下了床。
朱英只好颠颠地跑去把热汤给他端来。
一口热气下肚,朱瀚眉头舒展了些,抬眼一看见朱英,却又皱起来,忍不住低叹一声:“哎。”
朱英大气不敢喘,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着,也不知她在外头的霸气都哪去了,活像个卑躬屈膝的小奴才。
朱瀚怎么都没想到,原以为只是厉鬼作祟的小事最后竟能扯出这么一大串事情来,换命邪术先不谈,成千上万株噬魂蛊也不提,整个奉县竟然一夜间全毁了,还活活喂出个鬼王!
鬼王数百年未必见一位,居然在他这小门小户家门口出了一个,他何德何能?
注意到朱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食案里的青椒肉丝,朱瀚记起她还小的时候,自己手忙脚乱地学着做菜,却经常炒糊了锅,只好上顿接下顿地带她去弟弟院里蹭饭的光景,眉心的皱纹又仿佛被抚平了些。
他将还没动过的筷子移到朱英面前:“想吃什么就吃。”
朱英正专心致志想着其他事,蓦地被叫回了魂,莫名其妙地摇头:“我不吃,爹,我早就能辟谷了。”
朱瀚面不改色:“偶尔破一次例也无妨,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朱英看了看面前卖相并不好的两碟小菜,色香味没一个全,实在难以勾起人的兴趣。她辟谷五六年,早不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了,仍是拒绝:“是吗,我都没印象了。您吃您的,不用管我。”
朱瀚只好拿回筷子,自己吃了两口,又觉索然无味,放下筷子没话找话:“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唔,砍柴,烧水,熬汤,送饭……”朱英老老实实地答了,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爹的神色。
朱瀚瞥见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她心里有话,蹙眉道:“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
“那个,爹,女儿有一事相求。”朱英连忙把本就笔直的背用力抻的更直了些:“凭无为子道长一人之力,想击败鬼王实在勉强,我觉得,如果我的修为能更进一分,虽然无力扭转大局,至少也能少拖些后腿。”
其实朱英修为早就可以筑基,朱家没有传承,修士的道心都是自己去寻,譬如她大师兄杨净玄,就靠废寝忘食地扎在古籍里参悟,而二师兄沈净知则是隔三差五跑出门游历,只是她活像王八吃秤砣似的,铁了心要修天绝剑道,这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朱瀚没接话,目光如刀地注视着她。
朱英直被这锋利的视线看得头皮发麻:“二……二叔曾经说过,最初您也想修行天绝剑,甚至从太师父那得了天绝剑的道心,只是您也并非纯阳之体,最后才灰心作罢。”
“但女儿还未灰心,女儿未曾试过,就永远不会灰心。爹,请您将天绝剑的道心传给我吧,无论是成是败,总要自己试一试才知道,况且现下也缺帮手,如果能顺利筑基,我也能多出一分力。”
朱瀚简直要给她气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这讨债鬼转世的小丫头还在追着他要天绝道心!
他又咳了两声,推开朱英献殷勤地捧来的热水,撑着桌子站到窗边:“唉,也罢,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继续瞒着你了。”
朱英两只大眼里顿时放出了光。
“天下人皆以为朱家是蝼蚁之志难负泰山之威,怕了破道,怕了天绝剑,才叫宝剑蒙尘、其实不然。我朱家以不破不立为家训,上千年间,有血性之人从未断绝,但凡有一丝可能,赴汤蹈火又何妨。”
外面天色逐渐暗了,朱瀚的一半眉眼都落入了阴影里,好似一尊沉重的石像:“阿英,你可知为何无论是南华子、扶摇子、通玄子,还是天师老祖,他们的道都在后世分支出数十派系、百千术式,唯独冲虚真人的天绝剑,只有我们朱家一支?”
朱英愣住了。的确,不管是卜道、丹道、术法还是剑道,如果有足够的钱财,甚至能靠砸银子买到真传,因为虽各家压箱底的功法只传内门弟子,基础术式却是坦诚公开的。
唯独天绝剑,无论功法还是道心全藏得严严实实,连朱英这个名义上的大小姐都半点没头绪。
“因为冲虚真人并不愿意天绝剑传下来。其余得道仙长们或多或少都拥有真传弟子,唯独冲虚真人没有,他称此为逆天之道,不必流传与后世,直至飞升都未有过一个弟子。”
透过虚掩的窗缝,能遥遥望见窗外的晚霞。
朱瀚还记得数十年前自己得知这层缘故时,心头的郁愤与不解,好像满腔的热血壮志都成了幻影,又仿佛掉入了迷惘的漩涡,此生已无处可去。
一转眼,晚霞依旧染长空,他的女儿却都已经这么大了。
“现在的天绝剑,是我朱家先祖朱山追随冲虚真人一生,自己领悟得到的。他虽将天绝功法和剑法式写得尽全,却始终没有通晓冲虚真人的道心。如果说他常伴真人左右,即便未得真传,也能领悟七八分,那他之七八分再往后传,只能越来越偏移天绝剑真正的道心,才使我朱家许多先辈最终都落了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朱瀚收回目光,落到已经听呆的朱英身上:“其实不是天绝剑一定需要纯阳之体,只是命格越阳之人越能承受偏移道心带来的反噬,越不会轻易因为走火入魔暴毙罢了。所谓天绝,道如其名,乃是一条天之绝路。”
“明白了么,阿英,天绝剑真正的道心,这世上根本无人知晓。”
朱英被这未曾设想的真相当头砸了一闷棍,彻底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幸好范府够大,她蒙着头随便钻了几个小巷,就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角。
院角栽了几棵桂花树,素花青垣,本颇有意趣,只是那些不久前还开得恣意芬芳的花朵,却已在短短数日内尽数凋谢,花瓣干枯蜡黄,从树下走过,颓然落了她一身。
出人意料的是,待到她眼前豁然开朗时,竟蓦然出现一紫袍人。
无为子正抱着拂尘,一动不动地立于一树桂花下,仿佛已经与此景融为了一体,直到朱英看见他,才转过头来颔首一笑:“小道友,好久不见。”
朱英心里一团乱麻,一时把她心中关于鬼王关于红绳的问题都忘光了,怔怔应道:“道长,好久不见。”
无为子朝她招了招手:“小道友,你来。”
朱英不解其意,怀着满腹的疑问站到他身旁,却见无为子眼前横出的枝梢上,因为灵气枯竭的缘故,一串淡黄的桂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凋谢。
这些老人有个通病,就是说话总只说一半,让人等得心焦,无为子把她招过来就缄口不言,吹了半晌冷风的朱英终于等不住了,先开口道:“道长,恕晚辈僭越,但晚辈心中有一惑,想请道长解答。”
无为子温和地点点头:“小道友但说无妨。”
朱英走来的一路,把朱瀚的话在脑中倒了三番四次,最终只得到一个结论:天绝剑的道心怕是要靠她自己参悟了。
可是一条从未传承过的道,要从哪里开始找呢?
“您最初为何要修道?”
无为子抄着手,目光悠长,似乎是在看那簇桂花,又似乎落在更为遥远的地方:“老夫修道的初心么……恐怕是没有初心吧。”
朱英一怔。
他侧过头对朱英微微一笑:“在老夫还不到小道友这个年纪时,正是梁与察金战争不断的时候。察金国的铁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两国交界人人自危,老夫在逃难途中与亲人失散,被当时云游在外的师兄捡回了三清山。”
“之后,老夫便在三清山随众多门人修行十余年,待到拜师之时,掌门问了我三个问题:其一为是否想寻回亲人,其二为是否想报仇雪恨,其三为是否想修成正果。”
无为子一边娓娓道来,一边伸出半掌,刚好接到一朵从枝桠飘落的枯萎小花:“老夫心想,亲人既已离散多年,再去强求未必是件好事,而治国安邦,不论如何来看都该由皇帝与官员操心,何必老夫越俎代庖,至于最后一条,说实话,老夫至今也未抱有太多执念。”
他将拂尘一甩,冲朱英摊了摊手。
朱英忍不住笑了。
得却无喜,失亦不忧,无欲无求,此即无为。
“所以老夫如实答了三个否,本以为要被逐出三清山要饭去,栖云长老却点头收了我这个徒弟,”他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摇头感慨:“此后光阴如梭,至今已有三百载。”
三百年,于他而言不过三清山上雪落又雪融,可大梁已成了南梁,人间更是换了风景无数。
朱英尚未完全领悟,无为子又道:“小道友,老夫也有一惑,想请你解答。”
朱英忙说:“您请说。”
“小道友又为何要修道?”无为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听了他方才那些话,朱英免不了在心里仔细掂量。
我为何要修道?
为了变强?
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做什么不能变强?
为了亲朋好友?
可修道之人远红尘,在道上走得越远,只会离亲朋好友越远,直至通晓大道,飞升成仙。
为了抱着没事找事的心态,给自己这一生……找点意义?
见她半晌答不出口,无为子便善解人意地免去了这个问题,重新道:“那老夫换一个问题。小道友,大道无情,修道之人自然也应无情,是否?”
这回朱英没有犹豫,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否。”
“为何?”
朱英仔细思索了很久,才答:“晚辈以为,大道并非只存在于浩瀚天地间。若着眼于天地玄黄,便会认为万事万物皆有其自然而无情,但若落目于一隅,一草一木之间,难道便没有道吗,风携树籽,花送风香,怎能称其为无情?”
大道无情乃是天师老祖写在道书里的公理,无为子活了三百年,还没听过这种不敬天师的歪理,抚掌大笑:“无情人观万物俱无情,有情人见万物皆有情,好!好!这份柔肠,小道友合该修破道!”
朱英眨巴了两下眼睛,没明白为什么柔肠却该修破道,不过经过一番论道,她心中那点郁结倒是消散殆尽了,这才想起来正事,拿出红绳将鬼王的事和无为子说了。
无为子将红绳接过察看一番,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只道是与鬼王生前有渊源之物,让她收好:“恐怕是承受了太多怨魂的缘故,那鬼王几乎没有神志,是个凭本能行事的行尸走肉。此物难以将他唤醒,但也许能让他手下留情。”
他用拂尘轻轻扫去朱英肩头的落花,笑道:“时辰不早了,小道友快回去歇息吧,之后还有要你帮忙的地方。”
朱英依言告退,剩无为子一人,仍像一棵树一样,定定地扎根原地。夕阳沉没,月浮枝梢,直到肩头都落了薄薄一层残花,他才摊开手掌,掌中是他方才接到的一朵皱巴巴的小花。
无为子手掌轻轻一托,一股精纯的灵气便从他掌心逸出,钻进那朵小花之中。
小花被如此纯粹的天地灵气灌了个饱,当即抖擞精神,返老还童一般重新舒展开花瓣,摇摇晃晃地飞起来,欢欣地回了树枝上。它重归树梢的刹那,整棵树竟都像是时间逆流了一般,千百鹅黄的小花齐齐盛放,香味浓得醉人。
山中清修百余年仿佛只弹指一瞬,这一阵幽香却又如此漫长,无为子第一次注意到,桂花竟然能这么香。
他嘴角含笑,低声自言自语:“也好,就当是老夫报答你们开得这样香的情。”
奉县外,闻讯赶来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在外干等的各派中人都看见,朵朵漆黑的劫云开始在空中聚集,却没过多久,又消散了个干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有人能在鬼城悟道已属离奇,可这雷劫怎么还没劈就散了。
什么情况?
二十八.潼关令(7)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十二日,卯时。
朱英是在一阵甜香中醒来的。
范府,不,整个奉县的草木,不管它本该在什么时节开放,竟然一夜之间全开花了。
城中一改昨日的死气沉沉,竟然弥漫着充沛的灵气,如果不是举目远眺,还能望见城边的黑雾,朱英几乎以为结界已经破了。
范府中的人们都在成群结队地议论着这不寻常的美景,连卧床养伤的伤员也推开了窗户,贪婪地欣赏着满园生气,不少人面带喜色,都说这是吉兆,是老天爷开眼了。
但朱英并不为此而喜,满溢城中的灵气中有一丝熟悉的气息,让她没来由的心慌。
循着灵气找去,气的发源地,竟然是昨夜她见到无为子的地方。
不过是短短几个时辰,昨晚还萎靡不振的几棵桂花树竟然全变得容光焕发,满树皆是层层叠叠的浅黄色星子,花香盈袖,循风飘十里。
树底站了几个人。
杨净玄双手抱着无为子的拂尘,正皱着眉头跟净一低声说话,朱英从屋顶一跃而下,粗暴地打断了他们:“无为子道长呢?”
杨净玄怔了怔:“不知道,但他的拂尘却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棵桂树:“我们循着灵气找来,只见到这把拂尘挂在树上。”
净一对她的无理行径很不满,皱眉教训道:“朱英,论辈分,我们都是你的师兄。虽然你是师伯的女儿,也不能无视长幼尊卑,无视礼法。”
朱英没空去管他那点小肚鸡肠的不满,她隐约猜到了事情原委,却不敢细想,只感觉一股莫大的悲伤和无措没顶而来,比鬼王的威压还胜上一筹,徒劳地张了张嘴,胸中却像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杨净玄发现她的表情不对,也意识到了什么,抱着拂尘的手蓦然一收,声音有些发紧:“师妹,你……知道什么吗?道长跟你说过什么吗?”
好半晌,朱英才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师兄,无为子道长是不是把开启法阵的方法告诉你了。”
“是。”杨净玄对上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面色呆滞地喃喃道:“不会吧……”
无为子这几日带着朱家祭酒在奉县里布下了一个环环相扣的杀阵,足以制服鬼王,却也需要足够强大的灵气支撑其运作,杨净玄曾问过此事,无为子只乐呵呵地叫他放心,他自有办法,杨净玄以为他手中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法宝,也没多想。
他怎么现在才想到,如果无为子还有什么足够压制鬼王的法宝,干嘛还需要费这么大劲布阵呢。
一滴眼泪在朱英眼中积蓄许久,等到已被风吹冷了,才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无为子,真名不详,出生年月不详,祖籍何处不详。年三百有余,少时与亲人离异失散,师从三清山,一生修行清静道,不悲不喜,无牵无挂,道至元婴。晚年复有领悟,一步渡劫入洞虚,却恰逢鬼王现世,为济世救人之故,以身祭阵,卒于永宁十六年七月十二日,益州奉县。
为了避免动摇人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无为子已死的消息被他们瞒了下来,除了剩下两位祭酒外,没有再告知其他人。
碍于境况,他们无法为无为子办理丧事,只有杨净玄亲自抱着无为子的拂尘登门拜访,要将道长已经仙逝的消息告知唯一能算作他亲属的宋渡雪。
杨净玄前去找宋渡雪时惴惴不安,无为子毕竟是三清山的大能,却因为朱家的事情殒命,若宋渡雪要问他们的责,他无话可说。
谁知宋渡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早早地等在房中,默不作声地听完,不仅没有无理取闹、疑神疑鬼,反而非常通情达理地点了个头,接过了杨净玄递来的拂尘,一个字也没多问。
杨净玄对宋渡雪了解不多,只对他在鸣玉岛上干出的种种荒唐事有所耳闻,印象还停留在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公子上,此时担心他心中别有他想,忍不住道:“宋公子,无为子道长为大义而死,我等感激涕零。但眼下困境未破,还请公子节哀,哪怕是为了道长这份恩情,我等也定会将公子平安救出此地。”
宋渡雪神情淡淡的,自始至终没什么改变,好像丝毫没被无为子的死讯触动,听完这句,他略微颔首,端起茶杯抿了口,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杨净玄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孤身一人远赴他乡,不仅身处险境,唯一的保护伞还消失了,虽然宋渡雪不是个普通孩子,可归根结底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这些事对他来说,的确有些残酷了。
但杨净玄也的确没什么可再说的,只能起身告辞。
送走杨净玄后半晌,直到桌上茶都凉了,宋渡雪也没有动。
许久过去,他才双手把拂尘轻轻放到桌上,低声道:“进来吧,我知道你在听。”
房外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潇湘从后窗一路小跑过来,一手扶着门框,边喘气边急促地问:“公子,他、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宋渡雪直视着她的眼睛,极缓慢却又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潇湘虽然清楚地听见了杨净玄所说每一个字,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界似的。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就是界线,映得里面的杨净玄和宋渡雪都像是在光怪陆离的梦里,一字一句都那么荒谬可笑。
但此时见到桌上无为子的拂尘,还有宋渡雪凝重的目光,这份割裂感忽然便消失殆尽,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为子死了,从此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个虽然很厉害,却从来不会对她另眼相待、总是笑眯眯的和蔼老头,再也不会出现了。
潇湘站在原地抽泣了起来。
此时她也不顾什么礼仪,抬手胡乱地抹着脸,连鼻涕带泪一起蹭到了青丝罗裙的袖子上。
宋渡雪叹了口气,将她从门口拉到桌子边,给她倒了杯热茶,轻轻拍着她的背:“别伤心,既然他是自愿赴死,我们也不必为之过多流泪。”
潇湘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冷血,一边哭得直打嗝一边打开他的手,生气地指责道:“你胡说!什么叫、自愿!如果、如果——嗝——如果没有那个劳什子鬼王,道长他怎么会——嗝——怎么会死!”
“是吗,我倒觉得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一定没有那么无奈。”宋渡雪拉下潇湘捂在脸上的手,示意她看往窗外。
小院里那棵长得不尽人意的秃枝树经过一夜的努力,终于跨越了两个季节,憋出了一树粉嫩的花苞,又使尽浑身解数、冲破层层险阻,在灵气最浓郁的北边绽开了三两枝芳菲。
“你看,桃花都开了。”
乌云压境、黑雾缭绕的背景之下,这树桃花开得那样好,那样鲜艳灿烂,比它之前每一次都要好,雄纠纠气昂昂地站在这里,像一树小小的春天。
潇湘看得呆了,连脸都忘记擦,吹出了一个滑稽的鼻涕泡。
杀阵已成,接下来只需静待鬼王露面。
杨净玄给每人都发了一张符纸,让他们如果见到鬼王,便立刻将符纸撕毁,他会立刻开启法阵。
朱家的祭酒与弟子,包括朱英和朱慕,都离开范府,分散到了奉县城中各处,每人负责监视一片区域。
这当然极其危险,因为一旦遇上鬼王,阵法无法立刻完全张开,支援尚未赶到的情况下,那一人必须独自面对鬼王。
杨净玄将自己和四个祭酒分到了奉县外围远离范府结界的地方,剩下的人则聚集在内圈,朱英更是被她大师兄开小灶地放在了范府旁边,站在结界里就能完成她的工作。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十二日,戌时。
朱英恪尽职守地立在洪升酒楼二层楼顶,已目不转睛地盯了好几个时辰,别说鬼王了,连小耗子都没看见几只。
被切断了风水气运,城中活物越来越少,死物越来越多,满城的尸体无法腐烂、无法回归自然,只能以各种怪异扭曲的姿势倒得四处都是,构成了一幅极违和又极恐怖的景象。
天如墨斗,举头不见星与月,连空气凝滞如死水,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一座鬼城了。
就是在这样肃杀的死寂之中,朱英却忽然听闻一阵琴音。
那琴声旷远悠长,不疾不徐,每一个音都从容不迫,急一分则太孤寂,缓一分又太多情,弹琴人却恰好把握住了中间微妙的平衡,听之如见落日西沉、大江东去,有眷恋亦有释然。
曲中人应了无遗憾,可却让听曲人不能不为之落泪。
朱英一听就知道弹琴人是谁——那小子在鸣玉岛上弹了四个月,吵得她能认出夙心的琴音。
这一次,也许是因为曲中意恰好合了她的心中意,不通音律的朱英居然罕见地没有将此曲斥为靡靡之音,而是悄声落到了范府的墙垣上,连一片草叶也没有惊落。
不远处的桂树下,一身白衣的宋渡雪正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摆着那把梧桐木古琴。
等到一曲终了,她方才开口问:“这曲叫什么名字?”
宋渡雪仿佛完全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不但没有被她惊到,反而如失聪一般,过去许久才缓缓回答:“归去来兮。”
名利既非吾愿,登仙亦不可期,自以心为形役,又何故惆怅而独悲?
归去来兮。
朱英将这四字在心中暗念了几遍,不由得赞一声,好曲,好名。两人默默许久,却并非因为闹脾气,只是各有心绪,毋需多言。
良久以后,朱英才又道:“你为何讨厌我、讨厌我家?”
放在一刻钟之前,她是不会问宋渡雪这种问题的。
宋渡雪喜欢谁或是讨厌谁,都是他的自由,朱英对改变他的看法没什么兴趣,更不会因此而改变自己,故而没有询问的必要。
但现在她却无故觉得能弹出一首这样的曲子的人,不应该只是个浅薄的纨绔子弟,因而也有必要问一问了。
宋渡雪轻笑一声:“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朱英才不信他的鬼话,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跟到这里来,根本就不是为了送什么法宝吧,你是想寄信出去找人带你走。”
宋渡雪没想到她早就看出来了,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揭发他,只得耸耸肩承认了:“好吧,我的确是想走。但我没说是因为讨厌你,当然,也不是讨厌你家。”
见朱英蹙着眉不接话,一副不理解的模样,宋渡雪知道自己今天必须给她解释出个道理来,叹了口气如实道:“我不想留在这里,因为我讨厌修道。”
更加无法理解了。
朱英莫名其妙:“为何?”
修道成仙难道不是许多人梦寐以求、可望而不可及的道路么?
“因为不自由。”
宋渡雪手指搭到古琴最外的宫弦上,一根一根抚下来,弹出一串错落的音符:“凡人的一生,虽不得不受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之苦,却是自由的。我可以为圣,为奸,为侠,为贼,为王,为寇,可以高官厚禄,也可以仗剑江湖,可以爱憎分明,可以快意恩仇,你能吗?”
朱英被问住了。她还没有道心,所以不知道,但她至少知道,那些有道心的人肯定是不能的。
大道终究要摒弃情爱。
见她答不上来,宋渡雪仿佛早有预料,嗤笑一声:“你们这些修道之人,三清山上比比皆是,每个都以断绝七情六欲为终极目标,对周遭人事不闻不问。说着不插手人间事,其实只是怕影响自己的修为罢了,空有一身本事,遇事却往往冷眼旁观,任无力之人自生自灭,虽然活得比千年王八还长,但也比王八还没意思。”
连着自己的祖宗八辈一起骂了的宋渡雪毫无愧色:“归根结底,这就是个自私道,主张让所有人都当缩头乌龟,不然就修不下去。无为子这次选择挺身而出,道不就抛弃了他么。”
他年纪太小,理解不了修道之人那一身本事有多来之不易,自然更无法明白他们上下求索的小心翼翼,只单纯愤其冷漠,慨其无情。
“不,别人我无法保证,但我不会。”朱英郑重地说:“见死不救、袖手旁观之事,我绝不会做。”
宋渡雪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抬头望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看清朱英背后的人影时唰得变了脸色。
朱英发觉他一脸见了鬼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也僵住了。
还真是见了鬼。
那神出鬼没的鬼王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五尺处,隐在树影里,她却自始至终毫无察觉。
二十九.潼关令(8)
朱英脸色一凛,飞速往后大退了几步。
鬼王却压根没注意到她,惨白的面颊上,一对漆黑的眸子始终牢牢锁着宋渡雪,宋渡雪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嘶”了一声,保持着一手搭在琴弦上的姿势没敢动。
奇怪,这鬼王……为什么在看他?
朱英一只手已经捏住了黄符,但她瞅瞅这边,再瞅瞅那边,心里泛起一阵犹疑。
鬼王神志不清,行事无端,虽现在看起来还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但却无法预料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而此地离范府结界这么近,如果在此处开启法阵,双方打起来,难免殃及府中平民百姓。
因此她把心一横飞身而起,掠去了一条街以外的屋顶,从怀中摸出青桐给的红绳,放开嗓子大声喊道:“喂——前辈!你看——这是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红绳竟然毫无作用,别说追着她去了,鬼王连头都没转一下,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渡雪。
宋渡雪胆大包天地与他对视半晌后,似乎悟到了什么,试探着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果然见到那仿佛雕塑一般的鬼王眨了眨眼睛。
“朱英!你回来!”宋渡雪仿佛想通了什么,双手将琴弦往下一按,大声道:“带我走!他是被我引来的!”
情况危急至此,朱英没料到这个小崽子竟能如此不知死活,她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吼道:“坐下!你不要命了?”
“废话少说,带我出去,去方便你们施展的地方。”宋渡雪已经悍不畏死地顶着鬼王的注视站了起来,双手一揽将夙心抱在怀中,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快点!”
朱英也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见那鬼王的视线果真追着他走,心里一横,二话不说跃下墙头,拦腰扛起宋渡雪就跑。
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下,只顾埋头夺路狂奔,一瞬也不敢回头:“追来了吗!”
宋大公子金枝玉叶,哪受过如此麻袋一样的待遇,强忍着不适回答:“过来了,你能不能稍微……”
“不能!”被逼成了亡命徒的朱英气得想揍他,咆哮道:“你怎么招惹他了!”
“不是我!”宋渡雪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是夙心!他在看的是夙心!”
朱英一愣:“琴?”她随即反应过来,差点反手把这人从房顶丢下去:“那你让我带上你做什么!”
“停停停!已经够远了吧!”宋渡雪感觉自己的心肝肺都要被她给甩出来了,用手捶着她的背道:“放我下来!”
本来他们就不是真的想逃走,只是想带着鬼王尽量远离范府,毕竟以鬼王的实力,不可能追不上他们,等两人在一户人家的房檐站定,黑衣鬼王也已落在了不远处。
从头到尾,他一直不疾不徐地跟在二人身后,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就像一只被线拴住的风筝。
朱英脸都黑了,揪起宋渡雪的领口气急败坏地骂道:“这么危险的事情,你当是儿戏?存心来找死么?!”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宋渡雪打开她的手,先将自己织锦的衣领抚平,才没好气道:“我有件事想确认。”
说罢,他竟盘腿在瓦片叠做的屋顶上坐下了,还把琴摆到了腿上,一副要与人弹琴论曲、品酒吟诗的模样,唯有一处不合宜,他对面的可不是什么风流的文人墨客,而是个鬼气森森的强大邪祟。
那鬼王周身缠绕着黑雾,脸上如古井平静无波,阴森的鬼气丝丝弥漫,整个人虚幻得近乎不真实,好像他也只是雾气中凝聚出的一尊幻象,风一吹就会散去。
朱英彻底没了言语,她手里捏着传信符,毁也不是,不毁也不是,只能屏息立于原地,聚精会神地关注那鬼王的动作,见机行事。
宋渡雪真的落指弹了起来。
所弹乐曲不再是古朴的归去来兮,而是一首华丽繁复的艳曲,朱英叫不出名字,只见到他手下吟猱抹挑不断,流出的琴音时而如人低语,时而如人轻笑,莺燕交啼,嘈嘈切切,热闹非凡。
鬼王又眨了眨眼睛。
朱英没放过这一点小动作,惊呼道:“他眨眼了!有效果!”
宋渡雪的表情却没那么好看。
他分明心中早有预料,却垂下眼帘,未置一词,抚琴的指尖又多添了几分力,生生把轻佻欢喜的艳曲弹出了咬牙切齿之感。
朱英听出了不对,但还未等她询问,琴曲已至高潮。
那方才还喧嚣繁荣犹如欢宴的琴音竟然急转直上,从吵闹的按音刹那转为清越的泛音,仿佛犹在听众耳畔的欢闹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等到镜破水流,梦醒之后,眼前仍是一片辽远的孤寂。
鬼王又眨了眨眼,这回他眨眼的动作十分缓慢,先重重地合上眼皮,再缓缓睁开,不像人惯常眨眼的速度,而像是……在流泪一般。
朱英隐约瞧见他薄唇微分,好像喃喃了两个字。
她分辨了许久,确信不是自己眼花,才迟疑着小声问:“宋渡雪,你有没有看见他好像……”
“……景弘。”琴声骤然一断,宋渡雪再也弹不下去了,他猛地按平琴弦,徒留一阵低沉的蜂鸣:“他念的是景弘。”
“景弘?”
朱英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宋渡雪气得手都在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晌后才答:“景弘……是蒋瑜的字,我弹的是他所谱的名曲,朱楼梦断。”
这下朱英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她虽然没读过寻常私塾的四书五经,道法之外约等于文盲,蒋瑜还是听过的。那毕竟是位凭一己之力给前朝续了一百年命的大宰相,美名至今仍流传在许多颂词中,夙心原本就是他的琴。
“他认识蒋相?”这就是说,无名鬼王可能是位三百年前的人。
“不止。你还记得他的武器是什么吗?”宋渡雪声音沉沉,一双明眸里好像燃着火,朱英愕然回想起那把流光似的银色长枪,即便已成了鬼枪,枪身仍然亮如白虹:“是……”
她忽然想通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看向面目空洞的鬼王。
“是枪。那把枪是长绝。”
“这鬼王,是司马彻将军。”宋渡雪狠狠地咬紧了后槽牙:“这些外族人,竟敢、竟敢……”
毋需他说完后半句,在将司马彻这耳熟能详的名字与身前宛若行尸走肉的呆滞鬼王联系到一起时,朱英便能理解宋渡雪的愤怒了。
三百年前,大梁国力渐衰,北疆察金国对南方肥沃的平原虎视眈眈,联合西域一同对梁宣战。彼时梁国乾德帝性软弱怯懦,听信奸臣谗言,命驻守北疆的军队弃城保京,放弃边关。
大部分守军将领均选择了遵皇命,全军后撤几十里,将边陲小城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梁国百姓交给野兽一样的蛮人蹂躏,唯独镇守潼关的司马彻将军置若罔闻。
乾德帝连发七道金令,甚至断了他的军饷,也未能让他撤离一步,只回了一句:“将军守国门,天经地义。臣誓死不退。”
等数月后援军赶到时,他们惊讶地发现,潼关虽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司马将军与他的两万守军也已在与胡人骑兵的交战中死伤殆尽,连个全尸都刨不出来,但潼关往后,竟一城未失,城中无论男女老少皆愿为杀蛮人抛头颅洒热血,宁可关上城门饿死城中也绝不愿将国土拱手让人。
如果不是直通江北平原的潼关完好无损,大梁绝不可能如此轻松地组织反击,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地收复失地。不如说若是果真如此,胡人铁骑南下入平原后,梁国还留不留得住都不一定。
有人说这是天佑大梁,也有人说此乃国士无双,但无论如何,没有司马彻,后世三百年绝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可是这些外族人,竟敢将战死沙场的英魂拿去互相蚕食、炼成恶鬼,让他们魂飞魄散,不得转世,简直……朱英将指骨捏得嘎嘣作响。
不可饶恕。
她沉声道:“你能确定吗?”
宋渡雪的目光落在夙心的琴弦上:“变成这副模样还记着蒋相的字,除了司马将军,我不知道还能有谁。”
前朝密辛朱英并不清楚,但她也没时间再多问,抬手就要捏碎手中符纸。
宋渡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犹豫片刻,才小声道:“这可是司马将军。”
是一片丹心、以身殉国,到死也没有放弃边疆百姓、没有后退过一步的将军遗魂。梁国的每一个后人都承了他的恩,梁人现在拥有的寸寸国土,都是他和他的士兵用血换来的。
即便清楚现在的司马彻已经成了真正的邪祟,甚至夺去了一城人命方才成王,宋渡雪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将军英魂被外族人侮辱折磨三百年,他保护的国人却一无所知,此事已足够令人羞愧,现在还要让他们亲手毁掉司马彻的魂魄,使其消散于天地间,永世不得超生,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朱英默了默,只问:“你觉得,司马将军若还清醒,他能忍受自己这幅害人性命的邪祟模样吗?”
这可都是他拿命护下的百姓。
宋渡雪握着朱英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两人口中反复提起他的名字,司马彻却好像听不懂似的,始终没什么反应,仍旧死死盯着夙心琴。
见到他这般痴傻,朱英虽嘴上不说,却觉得一阵悲愤从胸口涌出,流过四肢百骸,烧得她浑身都烫了起来:“此事不会就此了结,害得将军成为这副模样的凶手,我绝不会放过。”
她左手狠狠一捏,传信符应声烧成了灰烬。
整个奉县的地面登时震颤了起来,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狠狠砸在司马彻身上,像升腾的火焰,烧得那些缭绕的鬼气破碎四散,司马彻也仿佛受了烧灼之苦,弓起脊背怒号了一声。
这小丫头果真是个不惹事则罢,一惹就非得惹个大事的苗子,师长教诲的那些什么远红尘、什么断因果、什么淡恩仇,此刻尽数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只是觉得一口气如鲠在喉,咽不下去,非得吐出来才痛快。
朱英一边揽起宋渡雪飞快后退,一边掷地有声地对那个压根听不懂的人郑重承诺:“朱英在此以道心起誓,定会为将军报仇雪恨,否则道心破碎,不得好死!”
没有哪个修道之人敢随便拿道心起誓,因为不管发誓说五雷轰顶还是天打雷劈,老天爷并不会真的为此降下两道劫雷,但道心不一样,道心誓乃修士大忌,绝不可轻易乱发,毕竟修士一旦违背道心,的确会走火入魔、不得好死。
宋渡雪不知此人是莽撞还是愚笨,说起誓就起誓,惊得扭头多看了她一眼。
“你疯了?道心誓也敢随便发?!”
朱英柳眉倒竖:“随便?哪里随便?”
宋渡雪简直觉得不可理喻:“万一你将来做不到怎么办?万一事有变故,左右为难怎么办?你就不怕……”
“那就等将来再说!”
朱英粗暴地打断他,少女紧抿着嘴唇,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眼瞳中清晰倒映着那被缚在阵中,正如野兽一般咆哮着的身影,毫无惧意。
“将来又还没来,怕什么?此誓当发,我不后悔。”
三十.潼关令(9)
地面早已布好的无数暗阵灵气流转,泛着浅金色的荧光,像一张层层交叠的大网。
可司马彻身上奔涌的煞气却也不好降服,黑雾仿佛有灵性,野兽一样扑向地下的暗阵,带着你死我活的气势撕咬在一起,法阵中循环往复的灵气脉络不时便会被毁得只余一丝残余,心惊肉跳地吊着,再惊险地被回流的灵气填上。
灵气与煞气战得不相上下,朱英却压根没看,这些精纯到近乎有形的气中蕴含着远不是她这尚未筑基的小喽啰能碰的力量,不管是灵是煞她都避之不及,只管抓起宋渡雪往外没命地狂奔,生怕波及自己。
幸好不管司马彻再怎么失控,都没对二人动手,她才能逃得如此无后顾之忧。
不,岂止没动手,那些黑雾似乎并不全受司马彻控制,雾气中隐隐显露出扭曲的人脸,不时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包围而来,却又迅速被煞气扑杀在半路,“噗”的一声,就像捏爆一团肉虫一样。
意识到司马彻不仅没有杀心,反而还在保护她们离开,朱英顿时松了口气,两人逃出数里外,朱英觉得此处已足够安全,便将宋渡雪丢到房檐:“司马将军和蒋相是什么关系?”
宋渡雪好不容易才爬起来,脸色铁青,忍无可忍一样,但见到朱英满脸血污,好不狼狈,又立马没了脾气,从多宝镯里摸出一朵流光溢彩的金瓣莲花苞,随着花瓣缓缓展开,仿佛撑起了一方小小的保护罩,将远方的缠斗隔绝在外,护住里面两人不受侵扰。
“这朵花完全开放前,可以支撑一刻钟。”宋渡雪将莲花苞塞到朱英怀里,又抬眼看她,欲言又止:“你的脸……”
朱英接过金莲,浑不在意地抬手,用袖子蹭去方才被震出的鼻血:“好,我没事,皮外伤。”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不跑了,就留在这里静观其变。
平日没有半分默契,这种看热闹不要命的时候倒相当心有灵犀,也不失为一种另类的臭味相投。
等到她淌了一路的鼻血慢慢止住,宋渡雪才接起方才的话头:“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朱英疑惑:“我应该知道?”
“……司马将军曾是蒋家的义子,更小的时候,是蒋相的书童。”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朱英的肩头望向黑雾涌动的深处,那个史书中三言两语便写尽的人。
“蒋家是当时凡间最庞大的世家大族之一,司马将军的父亲就是蒋家的家仆,据说是蒋相极力向自己父亲举荐,蒋家才把司马彻收为义子。他初入军队就是千户,也是因为蒋家义子这层身份。”
这个朱英倒是知道,司马彻从军戍边不久,便提议只龟缩而不还击并非良策,率领自己的小队数次出城突袭胡人流寇,军功赫赫。
当时乾德帝的亲爹建隆帝尚未驾崩,建隆帝颇有远见地看到了众多世族盘根错节、危及皇权的风险,明里暗里提拔了不少没有靠山的新秀,想将他们化为己用对抗世族,司马彻也是其中之一。
但朱英却并不知道司马彻曾是蒋家义子,如果加上这层干系再看,司马彻后来一路跟打了鸡血似的高歌猛击,五年官至天策大将军,成为建隆帝给自己儿子养的最好用的一把利器,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他……”
宋渡雪收回目光:“是,他相当于背叛了蒋家。”
“建隆皇帝给自己儿子磨了把好刀,他那儿子却是个没用的怂包,在位期间各家世族越发猖獗、祸乱朝纲不说,还差点亡了国。”
讲起这些旧事时,宋渡雪好似换了个人,不再是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公子了,他神情既平静又冷淡,还有些说不出的悲悯,好像心中果真装了史书里成千上百页的悲欢离合似的。
“足足两月零二十五天才派军支援,哪里是因为什么粮草不足、什么兵马萎靡,那些人就是想让司马彻死。”
三言两语间,可窥其中波云诡谲。朱英听得心惊肉跳,良久才迟疑道:“那……蒋相是什么态度?”
宋渡雪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怀里抱着的夙心琴。
“当时龟缩在金陵的朝臣们就此事吵了个天翻地覆,世族权臣们皆主张按兵不动、养精蓄锐,而许多由布衣升上来、身后并无势力的官员纷纷冒死进谏,主张立刻派兵支援。这些人虽有报国之心,但乾德皇帝手中并无实权,反倒让那些沆瀣一气的世族得以借机除掉许多不听话的人。”
他脸上露出个似怒似笑的表情,尖酸地讽刺道:“胡人在边疆屠杀汉人,汉人自己也在家屠杀汉人,倒是志同道合。”
“至于蒋相,他自始至终没有行动,由着那些人拖了两月零二十五天。”
拖到司马彻的尸体都在关外与万千英烈一起埋进杂草里寻找不出、拖到他的魂魄都被外族魔教炼成了恶鬼,才去确认他的确已经死得透透的,再也不会爬起来碍事。
“所以,”朱英皱起眉头,有些难以置信:“他们是仇人?”
蒋瑜能流芳百年,靠的可不是长得俊。
此人为相十余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上面还是乾德帝那个废物,却在朝中广栽良材,大刀阔斧地修整了诸多沉疴顽疾,活活把被天灾和兵乱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大梁国救了回来。
这样的两位英雄豪杰,怎会是仇敌关系?
更何况看司马彻听闻夙心琴音的模样,也不像是回忆起宿仇的态度。
“有人这么认为。也有人考究了二人的书信,认为他们私下是联手互利的盟友,只不过最后分道扬镳了。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宋渡雪中肯地评价道,朱英却觉得这不是他的心里话。
不知为何,她觉得宋渡雪的看法才是最可信的。
遂脱口问道:“那你呢?”
宋渡雪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这冷冰冰的少女修士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思忖良久,才郑重地说:“我认为,他们是知己。”
“为何?”
宋渡雪顺了顺气,正准备给他这文盲未婚妻讲讲历史,眼里却蓦地倒映出一抹金光。
他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朱英的手腕往前一拽:“小心!”
——当然没拽动。
习武之人下盘稳固,他要是随便一爪子都能扯动朱英,那她这十多年的剑术就算白练了。
不过他话出口时,朱英亦有所察觉,果断地往前扑倒下去,堪堪避过了危险。
那是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灵刃碎片,薄如蝉翼,削断朱英的一缕长发后宛若一道流光,秫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她手中那朵方才开放的金莲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枯萎凋谢。
结界破了。
杨净玄等四位祭酒已经尽数赶来,环环相扣的暗阵一层接一层的浮现,司马彻脚下被一圈若有若无的锁链缠绕,动弹不得,便就站在法阵中央与他们正面对抗,一时间空中灵气与煞气混战不休,方圆五里之内全被夷为了废墟。
周遭逸散的煞气似乎是由被司马彻吞噬的怨灵所化,金莲构成的结界破碎后,不少流窜的怨灵被朱英这块肥肉吸引,很快将二人团团围住。
宋渡雪眼看着那黑雾中浮现上百张若隐若现的人脸,倒吸一口凉气。
朱英神色一凛,拔出法剑,摆了个严阵以待的起手式,用脚尖踢了踢身后的宋渡雪:“它们是冲我来的,你……”
一回头,发现宋渡雪居然分毫不动,想起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离了她未必能活,遂改口:“算了,你别离开我身边。”
宋渡雪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得了吧大小姐,就你这点境界,没准能护我们得个全尸。”
怨魂没有实体,不是光靠蛮力就能打散的,最重要的是修为。
朱英实在想不通他怎么还有脸讽刺别人,脚尖一顿,转了个向就准备把这个碍事的家伙踹开,手心却被塞进了块硬物——是一块透亮的赤玉。
“这是三清长老所炼之物,你试试能不能从里面吸出灵气。”
金玉木石等先天温润之物的确可以注入灵气,却都是只进不出,能储备的灵气量也很小,比不上身为造化之灵的人类,能够通过体内阴阳相生的奇经八脉容纳足以崩山裂地的浩瀚灵气,所以仙家法宝虽然珍贵,却只有修士可用。
朱英虽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做,结果大吃一惊。
这块小小的玉符里竟然储存着足有筑基……不,足有开光境界的无主灵气。
不止如此,如此庞大的灵气并非凝滞不动,反而正平缓地顺着玉里符文流动。
玉中符文复杂至极,字与字之间彼此联结,每个字都参与了至少几十条灵气流动的脉络,共同引出了万万条不同的灵气沟渠。
符文阵如此庞大,以至于朱英多看一眼便觉头晕眼花,却非但没有混杂纠缠、互相冲撞,反而各个井井有条,彼此掣肘,彼此帮扶,生生不息,即便有某处断流或泛滥,也能很快被与其相连的回路帮扶,重新回到正轨,简直像在活人的体内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
朱英大骇,宋渡雪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可行,总算松了口气:“幸好,天乙长老还算靠谱。”
事态紧急,朱英无法多问,她试探着从边缘挑出一缕小脉吸走灵气,面色立刻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好像醉酒了一般,那符文阵却完全不受影响,丝毫没有承受不住的意思,迅速填上了这一脉的空缺。
苦于没有道心之故,朱英修为始终停滞不前,才致体内灵力稀薄,就好像幼童手持利器,剑再好也没有力气挥舞,此时手握一枚大金库,打架都有了不少底气,身形一闪,已冲了出去。
三十一.潼关令(10)
杨净玄与三位祭酒分别镇守震、兑、离、坎四方位,四人的袖袍翻飞,手上动作如出一辙。
伴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手诀,源源不断的浩瀚灵气被其引导,在阵中凝结成无数条似有实体的锁链。
上万条灵气锁链宛若大江倾泄,又好像一柄柄长剑,破空而出,又在半空纠缠联结成一张大网,径直插回了司马彻周身的土地里,将他捆了个牢牢实实。
不等司马彻有所反应,杨净玄手掌虚空一握,地底竟隐约传来地鸣之声,法阵中心被锁链捆绑得动弹不得的司马彻身形立刻矮了矮,仿佛有什么重物压到了他的肩上一样。
司马彻受到束缚,仰天怒吼一声,他手臂肌肉绷紧,竟然生生挣碎了捆在他臂上的灵气,那些灵气锁链重铸的速度跟不上他破坏的速度,真让他挣脱了桎梏,狠狠一拳砸到地面上。
“轰!”
一拳让地面凹进去了尺余深!
这一拳光靠蛮力就能把土地打出一个坑,更遑论其中蕴含的煞气,囊括整个奉县的淡金色阵法符文肉眼可见地暗了暗。
四位祭酒作为御阵人自然也受到了反噬,索幸法阵真正的灵气来源不是他们,仅仅只受了点内伤。
杨净玄顾不得体内剧痛,冲余下三人大声道:“不能停!”
眼下他们是一群小耗子在借着强大的外物与雄狮对抗,不管外物再强悍,耗子始终是耗子,没有太多失误的余地。
要说起来,这四人才是真的赶鸭子上架,除开杨净玄以外,剩余三个祭酒都是谷湛子的徒弟,杨净玄自己也是个研究道学不研究术式的书生,全是重文轻武、擅斗嘴不擅打架的料。
也就是眼下无人可用,才逼得他们打肿脸充胖子,站到鬼王面前斗法。换作正常情况,天塌下来也有不要命的剑修在前顶着,卜道当然是有多远跑多远。
卜道讲究天命既定,顺其自然,可不得顺着万物惜命怕死的自然保住自己的小命为先么。
净一“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血滴沾红了他衣袍的领口,在灰色的面料里洇开了一朵暗红的血花。
自修行以来他就没再受过伤,方才那一拳的反噬直冲脏腑,痛得死去活来,好像心肝肺都被一齐捣碎了似的,黏糊糊的血沫堵在他的喉头,一时把他打懵了。
这个被大道理灌傻了的祭酒极其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斗不过的,那可是鬼王。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他茫然四顾,浓稠的黑雾甚至模糊了天空,让人看不清天外星相。
会死的。
“净一!你在干什么!快结印!”杨净玄暴躁地怒吼从远处传来,但净一仿佛老僧入定一样,一动不动地呆立原地。
四足鼎立的阵法骤然少了一角,就像桌子少了条腿,其上的浩瀚灵气不再平衡,即刻就要往掉链子的那方倾覆而去。杨净玄大喝一声,额上青筋暴跳,指尖翻飞的速度更快,使尽了浑身的力气,堪堪将这张桌子压住了。
“净一!”
“净一师兄!”
不只是杨净玄的怒吼,还有他另外两位同属卜道的同门师弟,这两人也许是更为迟钝的缘故,至今仍没察觉到他们九死一生的未来,还在硬扛着内伤咬牙配合杨净玄。
净一却彻底听不见了,他的五感都沉寂了下去,仿佛身处一个混沌的世界。
卜道一术,勘六合命理,观阴阳天象,只教了人看,却从没教过人怎么改。
因为天命既定,不可移啊。
混战之中,杨净玄与那两位祭酒全没发现,净一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印堂发黑,眼底口鼻全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飘渺黑雾,还在不断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
仅仅是一刹那的分神,便被司马彻抓住了破绽。
抛开司马彻自己都已经遗忘的过去,他还是个靠吞噬了数以万计的魂魄才成长到现在的鬼王,如何破坏活人的神魂算是其老本行。
人之魂魄,坚韧者可如仙道大能,生扛雷劫而不灭,又或如司马彻,吞噬千万魂魄而不散,软弱者却又有如纤草柔枝,经不起一点动摇。
杨净玄代他承受了两人的灵气压力,也承受了两人的反噬,一双眼睛瞪得通红,牙冠都快被他咬碎了:“净一!你找死吗?快醒过来!”
如果不是长达二十六年的清修让他早已忘记该如何骂人,此刻他吼出来的话一定不会这么文雅。
净一始终没有反应,护在他身畔的灵气却越来越淡,片刻之后,整个人突然往后倾了几分——他快要保持着四肢僵直的模样一头栽下去了!
四人全站在阵法中心,与司马彻不过十来丈。此处灵气与煞气不分彼此地混战一通,空中真气乱流强悍得寻常的开光修士掉进来都会被撕个粉碎,他这一脑袋下去,恐怕要被片成肉酱。
与此同时,摸索许久的司马彻终于找到了净一所控制的一方阵法,他抬起手轻轻一按,阵外未被困住的怨魂煞气尽数尖啸着朝那几个勉强支撑的法阵冲去。
只听一声刺耳的轰鸣,一处法阵破碎了。
“噗——”
杨净玄的神魂好像被迎头砸了一闷棍,当场喷出一口乌血,几乎站不稳。
电光火石间,一道劲瘦的身影极快地冲进了阵中。
那人带着一身“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不要命气势,一步不停地冲向净一所在的方向,途中无数次被混乱的真气逼近,又全能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竟就被她这么横冲直撞到了净一面前。
“铛!”
七星剑身上七颗灵砂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朱英双手持剑,从头顶直直劈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半圆,与毒蛇似的从地下悄无声息蔓延出的黑雾撞了个正着,竟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硬碰硬不行,朱英往侧滑出一步,揪着净一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另一手持剑内旋,将剑尖插入那些黑雾中撩了一圈,再手腕一翻,从中狠狠挑开。
第二式,禁水。
她清楚自己那点修为放到这里压根不够看,遂用身体当中转站,一刻不停地从赤玉中吸出灵气,再尽数灌进七星剑中。
而那宝剑不仅毫无损伤,反而眨眼就能把朱英灌进去的灵气吸个干净,永远也填不满一样,剑身上炽白的光芒越来越盛,黑雾与其相映,竟被照得虚幻了,没过多久就缩回了地下。
驱散了煞气的影响,朱英没来得及喘息,掌中蓄积起一层灵光,对准了净一的灵台,出手带风,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巴掌,好悬没把这弱书生的肋骨拍碎。
这一掌内含天绝功法至纯至阳的诛邪灵气,一股脑全打进了净一体内,盘踞在他灵台中的怨魂顿时好像遇了烈火,尖叫着奔逃四散。
净一眼皮抽了抽,终于回过了神。
第一眼看到的是朱英凌厉的侧脸。
即便她躲得再快,身上还是被擦出了好几条口子,浑身泛着一股鲜活的血腥味,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不知为何,她嘴里咬着一块朱红的玉佩,咬得狠了,能明显看到绷紧的下颌,眼睛却又黑又亮,闪烁着少年人桀骜不驯的英气。
朱英往后闪了三步,躲开一道冲她而来的煞气,眼神才落回净一身上,两人正好撞了个对眼。
看到净一的眼中有了神采,她便再不停留,半个字也没说,提着七星剑一刻不顿地转了个身,撒开脚丫子就飞快地往阵法外逃了,生怕慢一刻就要小命不保。
净一:“……”
既然知道有多危险,你怎么还敢冲进来。
身为反朱英联盟的中流砥柱之一,被自己叫了多年的不祥之子给冒死搭救了的滋味十分一言难尽,即便净一再怎么冷漠无情,心中还是一时五味杂陈。
但现在却没有时间给他感慨,净一迅速归位,四人都被方才的交锋磨出了血气,愣是无端产生了不死不休的决心,带着一身伤分毫不差地完成了手印。
法阵内立刻重新凝结出封印,好像西天佛祖的五指山,不可违逆的压迫力骤然砸到司马彻肩上。
司马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号,被那封印压得俯下了腰,却用双手撑在地上不肯俯首,膝盖也始终没有触到地面。
杨净玄大吼一声,喊破了音:“邪魔妖鬼,亡身灭形!”
地上法阵爆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宛若天崩地裂,而后熊熊燃烧起来。
放眼望去,整个奉县仿佛被白金色的火焰灼烧,漆黑的天空都被烧出了火光,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身处红莲地狱,还是明光曦和。
所有游荡的怨魂煞气全如受到业火煎烤一般,发出阵阵凄厉地惨叫声,司马彻身处烈焰最深处,由煞气凝结出的身体已经被烧得扭曲了,只剩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眸还不垂下,跨越了重重火焰,遥遥地与人对视。
朱英一回头,恰好与那道无悲无喜的眼眸四目相对。
她心头猛地一跳。
听声音,司马彻方才早应该勃然大怒了,但此刻这双眼睛却是如此平静,平静到了决绝的地步,好像沉稳坚实的岩石,底下压抑着沸腾的岩浆。
那双眼睛下有某种东西。
虽然清楚此时的司马彻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是个纯粹的邪祟,但朱英还是认为,那东西是某种只属于人的魂魄的东西。
犯我疆土者,必诛之。
死而后已。
宋渡雪面色骤然一变,远远地冲朱英喊道:“不好!范府结界!”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场所有人全听见了一声低沉宛如巨钟轰鸣的声响。
三清铃!
不知何时埋伏在范府周围的煞气冲天而起,不顾灼烧,如飞蛾扑火一般,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撞向无为子布下的结界。
此时的结界没人维持,单靠三清铃这一法宝勉强支撑,众人只能眼看着三清铃的轰鸣越来越急促、荧白色的结界越来越淡薄。
结界要破了!
范府内,听着外面响动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的人们吓得面色煞白,老老少少在中庭挤作一团,却只能绝望地抬头仰望着三清铃一次又一次被黑雾攻击。
亮得能闪瞎人眼的白色火焰将众人脸上惊恐映得清清楚楚,又因为煞气的包裹不断陷入黑暗,像一张一张凝固的画片。
朱英罕见地愣住了,她条件反射般抬起一只脚,似乎想冲过去,却又半晌没有动。
纵使她能借着赤玉割断司马彻的一缕煞气,她能凭手里这把剑、凭赤玉里那点灵气挡下这样的攻击吗?
赤玉中储存的灵气对她而言已是用之不竭,但对鬼王来说,远远不够看的。
她无措地朝杨净玄大喊一声:“大师兄!”
杨净玄也呆成了一只大号的木鸡,茫然地回过头与她对视。
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们啊,在通天彻地的大能面前,除了无能为力地等死之外,又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呢?
“朱英!你就打算这么看着么?!”
一片绝望的死寂中,宋渡雪愤怒的质问像一泉活水,倏地冲散了朱英的迷茫。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对啊,我在乎的人都在里面,我就打算这么看着么?
朱英狠狠一咬舌尖,血气顿时在口中弥漫开来。
借着那点锐痛,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冷静地在心里打算,如果她不顾自身经脉的容纳量,将赤玉中所有灵气一口气全吸入体内,也许能打出开光……不,甚至接近金丹期的一击。
即便那会让她爆体而死,即便那样胜算也不足十分之一,但朱英不打算就这么看着。
纵然是蝼蚁,也有倾尽一切、不计生死的权力。
不顾杨净玄的惊呼,朱英眼神闪了闪,蓦然迈出一步,踏入那些熊熊燃烧的烈火中,而后飞掠了出去。
滔滔不绝的灵气如大江大河,奔涌着冲入她的经脉中,又被她飞速地在体外凝结成一层护体灵气,即便转瞬就会被烧个干净,但又会立刻险之又险地续上。朱英体内的经脉不断被远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灵气洪流灌满又枯竭,全出现了细小的龟裂,好像摇摇欲坠的堤坝。
但她不在乎,她甚至没察觉。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五丈,三丈。
近得她能数清司马彻有几根睫毛。
司马彻淡淡抬起手,手中煞气凝聚成一把长枪的模样,朱英却仿佛瞎了一样,看不见那直对着她心口的枪尖。
她眼里只有司马彻的脸。
真到了生死关头,那些日日夜夜练习的复杂剑招都跟卡住了似的,朱英脑海里只剩天绝剑法最简单、也是最无畏的第一式。
她双手持剑,高高举起。
几乎是同时,不知从何处忽然响起一声犹如钟磬齐鸣的低沉闷响,还伴随着琴弦崩裂时尖锐的蜂鸣。
全神贯注的朱英甚至没有听到,司马彻却猛地扭头。
遥遥立于数十丈之外的宋渡雪双手抱着一把断琴,琴身还在不住地震颤,地面熊熊燃烧的炽白火舌映着他俊美的脸,照出了这小公子并不轻易示人的冷傲。
“司马将军,”他将手中只剩一半的夙心坦然一扔,拱手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朗声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国土与百姓,我们自己能守。”
“您可以休息了。”
似乎是被夙心的断裂唤回了片刻清明,司马彻眼中陡然闪过一抹亮光,他深深凝视着远方的宋渡雪,手上那把离朱英胸口只剩不到一尺远的长枪却倏地消散了。
一剑既出,朱英无法半途停下,她体内经脉尽数破裂,一双眼睛兔子一样,流下了两行血泪。
这是不惜以命相博也要打出的一击,七星剑绽出破晓般的刺眼光芒,裹挟着视死如归的剑意,锐不可当地向司马彻劈去。
纵使是巍峨万仞,也敢挥剑以斩。
崩山!
三十二.潼关令(11)
朱英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司马彻那双似悲似怒的眼睛中。
她好像被拖进了一个漫长的梦里。
最初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庭园,杨柳惹风,菡萏照水,汉白玉的石桥下挤着一团团的锦鲤,连空气都清冽又甘甜。
朱英丝毫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却莫名觉得浑身有劲,走路都想跳着,心里好像装了一团生机勃勃的东西,随时会破土发芽。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琴音。
夙心?
朱英,或者说这场长梦的主人,嘴角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按都按不下去。
她回头一望,有个面目模糊的少年人,穿着广袖窄身的竹纹袍,正歪着身子闲散地半倚于红木坐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随意地抚着琴,长发从肩头披散下来,手指素白又纤长。
那少年独自弹了会儿,似是觉得无聊,一甩衣袖站起来蹦跶两下,亲身演绎了什么叫做静若处子,动若泼猴,横七竖八地跑出几步,又退回来笑眯眯地问她:“怀蹇,你去不去?”
朱英不假思索:“去。”
她使劲睁大眼睛,但少年脸上就像是始终照了层雾,不管朱英怎么努力都看不分明。
便听他哈哈笑了声,将手往身后一负,眨眼就走出了好几步远,修长的手指在身后很不庄重地勾了勾:“那你快点。”
朱英心头像是放了只兔子,不安分地乱跳着,让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吵闹的心音。
一抬头,碧空如洗,天高云远,却又仿佛触手可及,翻几个跟头就能像孙大圣一样去到十万八千里外,好像这天下之大,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朱英意气风发地吐出口气,大步追向前方越走越远的少年。
等她追上时,少年却已经长成了青年。青年的个子高了,肩宽了,长发也竖起来了,举手投足里初步有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雏形。
这位看似儒雅的青年甫一照面,就往她胸口狠狠锤了一拳。
“这回只能你自己去了,没我的份。”
朱英话到嘴边的调笑蓦地被一阵未能宣之于口的不舍浸软了,没能成功脱口而出。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含笑的声音:“年节我争取回来。”
那青年很是哀怨地长叹了口气,想了想,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羊脂白玉佩,硬塞到朱英手中:“拿着。”
这回她没忍住,打趣道:“义兄,世上哪有带着珍宝从军的道理,还嫌胡人抢得不够多吗?更何况美玉罗缨结恩情,生辰玉向来是拿来当聘礼的,你把它赠了我,未来的新娘子怎么办?”
说话间,她将挂在玉佩下面的朱红罗缨解了,把玉还回去。
“这个就够了。”
蒋瑜手里捏着没送出去的玉佩,冲她背影轻率地喊:“聘礼也行啊,收了聘礼,义弟的命可就是我的了。”
“别死了啊!”
此去万里,再无故人。
朱英抬起手臂挥了挥,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飞快地跑了,没回头。
这一跑从黎明跑到了正午,又从正午跑到了黄昏,从琼花遍地的十里秦淮跑到风吹草断的九重边关,从歌女软糯缠绵的爱恋吴歌跑到游子悲切哀怨的胡笳十八拍中。
路上风光无数,有美酒有风霜,有大漠有孤雁,有雄心也有生死,有金鼓齐鸣也有对月高歌,忙忙碌碌地奔波了数年,志也筹了,禄也厚了,新友也交到不少,但她的心却总是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
根始终没扎下来。
她骑着马从那些刀光剑影里匆匆而过,觉得皆是流沙飞絮,抓不住。就这么一刻不停地跑了不知多久,直到明月高悬,又气喘吁吁地回到金陵城里,见到那座气派的府院,她那点惶惶然的急切和不安才落了地。
到头来,心里还是惦念着某个墨香四溢的书房。
朱英轻车熟路地绕到蒋府偏僻的一角,摸黑随手寻了个木箱垫脚,扒住素墙一气呵成地翻了进去。
白天他带着厚礼回来拜访这位名义上的义父,不出意料地被拒之了门外,只好做一趟梁上君子,悄悄地溜进了花园。
假山背后的阴影里衣冠不整地坐了个人,脚边的千日春已经少了大半壶。男人喝得眼神迷离,醉醺醺地冲他抛了个没了倜傥、只剩风流的轻佻笑容:“说好的年关回来,一次都没兑现,千日春罚成百日春,没意见吧?”
朱英不见外地拿起盛放佳酿的精致玉壶抿了口,默默回味了半刻余甘,不着边际地想,千日春原本是这个味道吗?
喝惯了边塞连米渣都没滤干净的浊酒,反而嫌这露水似的琼浆玉液像白水,寡淡得没味。
五年不见,蒋瑜脸颊瘦了,眼神冷了,表情沉静了,总是挂着笑的嘴角也不知不觉绷紧了,轻佻也轻佻得不够纯粹。
他看不惯世族之间的沉疴痼疾,又不得不逼迫自己顺从那些坚如磐石的腐臭规则,自己可以一掀台子跟蒋家翻脸,不当他们的义子了,他还能不当蒋家的儿子吗?
此刻再回想起那些赏花纵马的少年时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美梦,好笑之余亦有数不清的无奈,蒋瑜恐怕也是觉得如今这副狼狈模样无颜见老友,才把自己灌成了个醉鬼。
朱英一撩身上还没换下的御赐虎袍,也很不讲究地在梅雨季节湿漉漉的草地上盘腿坐下:“没意见。”
她什么也没多说,三口将“百日春”喝得见了底。
知己之间,本就无需多言。
三口白水下肚,本不该如此轻易地放倒她,朱英却莫名觉得自己喝醉了。
否则何以解释此后诸多的光怪陆离。
不知怎么的,建隆皇帝没了,蒋瑜的父亲蒋达没了,连梁朝与察金之间那点脆弱的表面和平也没了。
胡人铁骑南下所向披靡,乾德帝快马送来七道金令,燕山十四关连烽火都没点,就掉了十三关。
有人犹疑着问:“将军,我们……”
“不退。”
朱英感觉胸中压着一团火。她原以为这种幼稚的心绪早已被十几年的隐忍和磨砺浇熄,却居然在这时候死灰复燃一般熊熊燃烧起来,烧得她言语里都沾上了火星:“拿纸笔,我来给陛下回信。”
她很清楚,此事多半是权力斗争中的阴谋陷阱,乾德帝不过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傀儡,如果此时不走,就再也走不掉了。
但今日她绝无可能忍辱负重、避其锋芒。
幼年失怙的稚子,青年守寡的少妇,晚年丧子的老翁,无人能收的家信,浅滩河野的白骨,有人搬权弄势只为一己私欲,耳中又哪能听见百姓绝望的恸哭?
千种万种锥心切骨的悲愤通通汇成了那一封名垂青史的回信。
“将军守国门,天经地义。”
“臣誓死不退。”
直到被数名胡人骑兵团团包围,直到弯刀抹过了她的脖颈,朱英心中那点火气仍高涨不灭。
掉下马背的瞬间,她艰难地扭过头往南边张望了一眼。
黄云蔽日,孤城独伫。
还没看到援军。
朱英固执地瞪大双眼,以一种目眦欲裂的扭曲表情极不甘心地重重落到地上。
我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她想。
你可别让梁国亡在那些鼠辈手中了啊,景弘。
随着耳边的厮杀声越来越淡,朱英好像被一双手牵着,从那个不属于她的身体里逐渐分离了出来。
这场大梦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被扯出司马彻的记忆前,她猛地回过神,拳打脚踢地想要挣脱那双抓住她的手,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四周场景都在逐渐分崩离析。
司马彻的魂魄在消散。
她在半空扑腾着弯下腰,拼命伸长手想抓住画面中心那个死不瞑目的男人:“将军!”
没有反应。
她只是被拉进了司马彻的记忆里,该发生的,三百年前就已经全发生了。
嗟君十载生平,黄粱一梦而已。
朱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破碎成一纸飞灰,然后坠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待到她再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
空中散着淡淡的檀木香,清晨的细碎金光从窗缝中漏进来,枕中塞了许多红珊瑚珠。
这是她在鸣玉岛上的屋子。
朱英躺得笔直,两手搭在小腹上,保持着这个端庄的姿势一动不动,呆呆地望向房梁。
直到将近午时,木门才被人轻轻推开,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宋渡雪端着翡翠药瓶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将药瓶搁到一旁的书桌上,一掀帘子才发现,床上那昏迷了数日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你……”
朱英的眼睛仍是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经脉破裂的缘故,眼神也空洞迷蒙,丢了魂一样。
宋渡雪单手举着床帘,站在她床畔踌躇了许久,“你”了半天没能“你”出下文。
最后,他端过桌上的药,低声哄道:“先把这个喝了。”
朱英僵硬地扭过脖子。不动还好,这一动她才发现,身上疼得像被人打散后重新组装的一样,每一寸都重如万斤。
宋渡雪看她蹙了蹙眉,忙放下手中玉瓶,扶着她坐了起来。
“我……”一出声,朱英反倒先被自己嘶哑如锯木的声音吓了一跳。
“嘘,别说话。”
宋渡雪认真关照起某个人时,一双流光溢彩的含情眼一瞬不眨地注视着你,清澈见底地倒映着人影,很容易让人产生那里面只装着你一个人的错觉。
饶是心硬如石的朱英见到,也不由愣了愣。
那眼神像清晨的晓光,穿过朦朦胧胧的云雾,惊飞满林的雀鸟。
见他这副模样,朱英不禁怀疑自己其实尚未清醒过来,还在做梦呢。
“停,我自己来。”她别过头,自己接过了玉瓶。
宋渡雪好不容易温柔一回,就得到这么个反应,“哦”了一声,带着一脸又不爽又关切的别扭表情,眼巴巴地盯着她。
苦涩的药汁淡化了朱英身上的不适感,一瓶下肚,她终于恢复了些力气,皱着眉问:“你老这副表情看着我做什么。”
好像她要命不久矣了似的。
闻言,宋渡雪默了默,接过她递来的药瓶,并未直接回答。
“司马将军消散前,用煞气强行连起了你的经脉,否则你当时就会爆体而亡。”他撑在床沿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掌上还能依稀看见几日前被断琴划出的伤。
“他救了你,不知为何。”
为什么呢,难道一个丧尽神智的邪祟还能拥有鬼之将死、其心也善这样的想法么?
还是说,即便已经成了那副鬼样子,他甚至仍留着一些东西?
宋渡雪不知道。
此事一旦多加揣摩,只叫人如鲠在喉,悲不自胜。
“……你知道原因么?”他抬眼道,语气轻轻的,眼里却是极重极厚的深沉。
朱英想起了那座庭院,那块玉佩,那壶千日春,那只狼毫笔,还有那把又冷又快的弯刀,司马彻给她看这些是何意,她还不明白。
静默半晌,她摇摇头,反而问宋渡雪:“你为何知道司马将军与蒋相的关系。”
宋渡雪绷紧的肩膀垮了下去,好像是失望,又好像是松了口气。他移开视线,抿了抿唇:“因为夙心。”
“我拿到夙心时,琴弦已断了数年,被人齐齐整整用刀划断的。”
夙心作为传世名琴,没哪个后人会傻到划断它的琴弦,只有它真正的主人敢这么干,朱英心领神会。知音已死,留琴何用。
“琴侧有一行模糊的字迹,我花了很大功夫才复原。那是一首词的下阙,蒋相亲笔的字迹。”
他接过朱英手中空瓶放到一边,垂下目光,低声诵道:“雁北雪重,秦红犹艳,夙心暝暝十年冷。不复当年。”
“与此对应,司马将军有个传闻。说是曾有一名得道高僧云游四方时,于潼山关外遇见了领兵而过的司马将军,司马将军给了他一碗水一张饼,他回报司马将军一句箴言。”
“‘血光四溅,鬼影缭乱,将军恐遭逢暗箭,魂难入关。’”
“司马将军不以为意,绝尘而去,回他道:‘生以天策,死将鬼煞,长绝此生守潼山。’”
“‘何须入关。’”
何须入关,何须入关啊。
死后魂魄受尽折磨三百年,终于回家,却是在这里魂飞魄散。
朱英的眼泪后知后觉地全涌了出来。
三十三.心无改(1)
一晃眼,便过了数日。
卯时刚到,卧榻上的少女就准时准点睁开了眼。
宋渡雪拿来的丹药药效奇好,不过几日静养,朱英已经基本可以自如行动了,只是破裂的经脉还需静养,暂时用不了灵气。
她在心中默数了五个数,数到一的时候,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腾地坐起,翻身下榻。
一边梳洗,一边将过去数日的经历都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想着想着,思绪却突然拐了个弯,发觉朱瀚也是经脉尽碎后失去修为,她也是经脉尽裂,她们这对父女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找死的法子都这么像。
身为朱氏上一代的嫡长子,朱瀚也曾货真价实地修过天绝剑道,甚至达到了开光修为,据朱英二叔所说,乃是全族瞩目的天之骄子,被众多长辈寄予重振天绝剑道的厚望,却在一次外出游历中身受重伤,不仅修为废了,就连身体都变得体弱多病,寿数大减。
朱英小时候听说这段,心里很是难过,跑去后山吭哧吭哧练了一下午剑,晚上回到院中,郑重地向她爹宣布:“爹爹,我喜欢练剑,以后天绝剑就由我来练。”
朱瀚正忙着跟灶台搏斗,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炉火一会大一会小,一不留神还熄灭了,焦头烂额地蹲在灶后面,随口打发道:“行,你再去玩一会,晚饭还没好。”
这个反应朱英可不满意,站在门口不动,又大声地说了一遍:“我说以后天绝剑就由我练,我一定能振兴家学。”
“嘭!”
一道黑烟冲膛而出,势如下山之猛虎,出海之蛟龙,灶上的小锅猝不及防,被这动静整个掀翻了面,夹生的米汤顿时洒了一地。
这下好了,谁也不用等了。朱瀚无奈地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黑灰:“你二叔又跟你说什么了?”
“说爹爹振兴家学未半而功亏一篑。”朱英老实道,“还说爹爹本来可以是个大英雄。”
朱瀚啼笑皆非地摇摇头:“他又来了。不要理他,他喜欢振兴家学就自己去振兴,成天教唆我女儿算什么,走,咱们找他去。”
朱英乖乖牵住父亲伸过来的手:“又去二叔院里?”
朱瀚面不改色:“他叫你替他振兴家学,当然要负责把你喂饱。”
朱英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爹爹,如果你以前不出门游历,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爹如果不出门游历,就遇不见你阿娘,也就没有你了。所以受伤也没关系,爹不后悔。”
朱英似懂非懂,又点了点头。朱瀚看了一眼还没有他腿高的的小不点,露出几分笑意,拈走一根扎在幼女头发里的草叶:“你现在还太小,要等你长大。等你长大了,也会遇见这样一个人,那时你就明白了,和他比起来,什么宏图大志都不重要。”
“振兴家学也不重要?”
“不重要。”
“当大英雄也不重要?”
“不重要。”
“我不信,总会有更重要的。”
“呵呵,那就等你遇见了,再慢慢比吧……”
自从朱英铁了心要走天绝剑道后,与朱瀚相见不是争吵就是冷战,上一回这样安生地聊天是什么时候?如今回忆起来,真是已经过去了很久了。
她正对着镜子发呆,窗缝却漏进了一阵清越的调子。
那调子说是曲也不像曲,倒像是山里小雀欢快的啼鸣,没个规律,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末了调尾高高上扬,虽听着很胡闹,但的确能让人心情跟着轻快起来。
朱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宋渡雪最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仿佛被朱菀夺舍,每天天一亮就跑进清净堂,一直赖到天黑才走,也不为什么正事,就只待着读书画画,好像这里才是他的住处一样。反倒是朱家人一次都没现身,宋渡雪含糊地解释说,他们也受了轻伤,还在养伤,所以不能来见她。
因为夙心琴被他亲手砸了,这小公子哥没了乐器可以摆弄,就折了鸣玉岛上的竹叶吹着玩,竟然还真被他摸索出了技巧,不过才几天时间,就能把一片两指宽的青叶吹出十八个调。
朱英亲耳听着他进步神速,不禁也在心中啧啧称奇。
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宋渡雪此人在风花雪月、吃喝玩乐上的天赋真可谓是一骑绝尘,让旁人无法望其项背,于是很诚恳地夸奖了一句:“好听。”
从此以后,每天早晨宋渡雪必要站在院里给她来一段,还日日不重样。
一曲即兴结束,宋渡雪果然推门而入,将一碗药汤搁到书桌上:“好了吗?”
朱英加快了手上动作,咬着发带含糊道:“马上。”
宋渡雪便抱着手站在门边等她,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叮嘱:“待会回答他们的时候,不用事无巨细,无为子为证道祭阵,不会有人怪罪你,但是一定要注意撇清你和司马……鬼王的关系。”
朱英三下五除二绑好头发,仰头一口干了宋渡雪带来的药,又端杯含了口清水压过苦味,利落地起身:“知道了,走吧。”
鬼王出世的动静太大,几乎惊动了所有南梁国内的仙门,不管大小教派,全部注意到了此事,也注意到了朱家。
有底气一点的大仙门立刻派了人前来查看事态,小仙门则到处买消息打探情况,却全被司马彻那一道结界关在了外面,只能干等了十多天。作为全程参与了此事、并且最终亲手斩杀了鬼王的人,朱英自然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玄阳长老嫉恶如仇,向来铁面无私,只要你说清楚自己与邪祟无关,他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昭灵仙子虽然喜欢嘴上奚落人,但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昆仑……”
宋渡雪话音一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昆仑好像只派了个弟子过来,按照他们一贯的路数,我猜是因为这名弟子离得最近。”
如此四方齐聚的大事竟然只让个弟子来撑场面,也真不愧是他们昆仑剑修。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瀛洲。瀛洲远在万里东海之外,自成一体,久不与陆上仙门来往,我都从没见过,但他们这次竟然来了,还是个长老,”宋渡雪皱了皱眉,语气难得严肃:“我觉得,原因可能不止是鬼王。”
有些话他不能直说。
经过千年的积淀与角逐,中原百家仙门道派中,最后只剩下公认的四家独大,并称为南三清北昆仑、西姑射东瀛洲。
其中,三清擅符阵,昆仑唯剑修,姑射长术法,瀛洲生百兽。前三家都是典型的名门正派,道心一旦有邪念便再难修行,瀛洲却是个例外。
传说瀛洲孤岛是从仙界掉下来的,灵气充沛至极,岛上泉水比外面的灵药还好,无论人兽草木,皆能开灵智修道法,其上不仅有人族修士,还有无数非人族的仙兽仙草。
而能否登上瀛洲岛的考验就一条:气运。
修士修行,不仅要九分的实力,还需要一分的气运,简单来说就是命,而瀛洲修士单单看命,能上岛的全是命中有大机缘之人,也是因此,他们的心性最没有保障,没少出大奸大邪。
可瀛洲仙境实在太令人眼红,即便如此,陆上仙门还是愿意把他们当大爷供着,如果不是常年不出世,瀛洲的声望可能比三清山还高。
三清山世世代代除魔卫道,却还是比不过这些吉祥物,想起来倒也令人心寒。
吉祥物们自身没有强横的实力,几乎全依靠仙兽庇护。仙兽非妖,并不化形为人,而是以兽身修行,非得有极其强悍的血统与气运不可,所以瀛洲修士们与其说是自己强,不如说是大腿抱得好。
虽然不知道他们这次特地现身的原因,宋渡雪还是本能地认为不是什么好事,他将这层忧虑隐晦地掺在话里向朱英透露了,朱英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二人走出清净堂,朱英敏锐地注意到她居住的小院附近有不少陌生人,虽然看起来都神色如常、往来自如,视线却时不时往她身上瞟来。
目光如刀,修为一定不低。
她递给宋渡雪一个眼神,宋渡雪正等着她问,微微颔首。
这下朱英明白了宋渡雪为什么嘴上一直说着不会有事,这几天还是反反复复跟她唠叨了不下十遍该如何应对待会儿的场面。
原来不是其他人不能来,是她被监视起来了。
“我怕影响你养伤的心情,就没告诉你。”宋渡雪低声说。
朱英领了他这份情:“无妨,多谢。”
去往天心堂的一路都布满了这样的目光,一路无话。
直到天心堂的双层鎏金大殿近在眼前,四周才清静了下去。宋渡雪站定,小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凝重,才刚分开嘴唇想说什么,先被一道婉转清亮如莺啼的浅笑声打断了。
朱英往笑声的来源看去,二人前方几步外的朱红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女子。
她满头乌发梳成惊雀髻,耳下吊着松石金铃坠,脖颈修长白皙,七璜联珠白玉环垂至腰间,双手双足腕上都套着四指粗的金钏。除此之外,身上仅有一层薄纱缠绕,里面曼妙的身段若隐若现,那轻纱竟无风自动,好像浮在水中。
云髻峨峨,皓质露露,肌理细腻,骨肉匀衬,一颦一笑都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女人荡了荡垂在墙外的赤足,笑眯眯地对朱英道:“细伢儿,你的第一个崽若是个姑儿,送给阿姐好不?”
朱英长到十六岁,还从没见过这么有女人味的女人,当场愣在了原地。而宋渡雪暗地里磨了磨牙,表面还是彬彬有礼地抱拳:“见过太师伯。”
那女人一招手,身上缠绕的轻纱竟然倏地伸长,像条巨蟒一样径直冲到宋渡雪眼前,又突然收了力道,只轻柔地拂过他的侧脸:“哎哟,小渡雪,这丫头还真上你的心,竟能劳动你亲自送她过来。”
宋渡雪八风不动地说:“太师伯言重了。”
见宋渡雪已经学乖了,不好调戏,昭灵仙子深谙柿子要挑软的捏的道理,立刻转头欺负那个脸皮薄的:“细妹子,好不嗳?”
她说的是古楚话,朱英听不大明白,又觉得面对这么个大美人,让她再说一遍好像是件极没有礼貌的事,只好望向宋渡雪。
宋渡雪感受到朱英恳求的目光,僵了一会,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了:“太师伯问,如果你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能不能送给她。”
朱英:“……?”
见她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宋渡雪便直接代她答了:“她的第一个女儿就是我的第一个女儿,晚辈私以为此事不妥,让您失望了,还请太师伯恕罪。”
昭灵仙子面露不满,生闷气一样蹙起蛾眉,用一双水波粼粼的大眼睛瞪他:“小渡雪真是越长大越无情,有什么不妥嘛,阿姐保准给你养得白白胖胖、如花似玉的,还不收你报酬,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唷……”
“不妥。”宋渡雪油盐不进:“太师伯,里面还有两位长老呢,您放出幻影提前跟她接触,恐怕会让那两位心生不满吧。”
昭灵仙子发觉自己竟然说不过他,愤愤地哼了一声,倏地消失了。
宋渡雪这才无奈地转向朱英解释:“我的母亲是昭灵仙子的师侄,她一直如此,你习惯就好。”
朱英还没从昭灵仙子的三两句话中缓过神来。
昭灵可是她见到的第一位化神期大能,比鬼王还要强大,挥挥手便能将鸣玉岛化为废墟。
见面第一句话……竟然是找她要女儿?
她哪来的女儿???
见她两眼空空,好像神魂已经离家出走,宋渡雪猜她不清楚个中缘由,解释了一句:“姑射山的女修靠玄女血脉修炼,血脉越强则天赋越高,但诞育后会被稀释,传给孩子。”
宋渡雪的母亲血脉便极强,而宋渡雪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整个姑射山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只可惜他很不幸是个男子,让全姑射都很是失望了一阵。
玄女血脉这东西无论男女,都能随血脉传递,于是姑射山这群为老不尊的仙子们准备这个不行等下一个,又把主意打到了他女儿头上。
对此,宋渡雪的态度是:绝无可能。
送去姑射,跟卖给人牙子有什么区别。
朱英对玄女血脉的事也略有耳闻,此时大概明白了为何,似笑非笑地看向宋渡雪:“我的第一个女儿就是你的第一个女儿?”
宋渡雪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义正严辞地说了什么。
肤色太白的坏处便是藏不住绯色,朱英清楚地看见一阵薄红从他脖颈一直爬到耳根,却还在死鸭子嘴硬地狡辩:“因、因为如果不是我的女儿,她们就不会要了,所以……”
一边磕磕绊绊地声明,一边小心翼翼地瞄她的脸色。
朱英乐了,一边笑一边在他肩上安抚地拍了拍:“我知道。别紧张,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冲宋渡雪挥了挥手,转身推开了天心堂的门。
宋渡雪愣在原地。
原来她感觉到了啊。
三十四.心无改(2)
天心堂作为朱家祖祠,是整个鸣玉岛上最高大的建筑,殿顶由层层琉璃瓦铺成,四角的飞檐斗拱雕龙绘凤,个个张牙舞爪、凶神恶煞。
此刻,一轮红日恰好自清峡口升出,恢弘万丈的金光正面照到那些栩栩如生的雕饰上,无形蔓延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场。
大殿内有十六根巨木作梁,两边墙壁内供奉着一层又一层祖先牌位,正中央则立着一尊高十八尺的冲虚真人像,本是十分气派宽敞的地方,此刻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人群最中心摆着四把太师椅,其上分别是来自三清、昆仑、姑射与瀛洲的四人,朱瀚这位朱家的家主反而站在一旁。见她进门,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登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一齐定到她身上。
朱英镇定自若,先行了个礼:“晚辈朱英,见过各位前辈。”
那四位中间,一名须发皆白,却留着一圈络腮胡的老者抬了抬手,声洪如钟:“免礼,将你与那鬼王的渊源讲来听听。”
此人虽穿着金边道袍,却生得面宽鼻直,八字眉直冲鬓角,目光炬炬如鹰虎,魁梧壮硕,双腿大张,气势逼人,全然不像个道士。
朱英见他头上戴着莲花金冠,便知这位即是三清山的玄阳长老,以脾气直率刚正闻名,在到场的诸位中也是地位超然的存在。既然他已发了话,她便不再客套,直入主题,条理分明地讲起了自己在奉县所遇之事。
讲到噬魂蛊发作时,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今日能站在这里的,即便没亲自参与百年前对那苗疆魔道的围剿,也对这种臭名远扬的恶蛊有所耳闻,当即有人发问:“你确定?真是噬魂蛊?”
朱英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粗的琉璃瓶,里面泡着一颗还未成熟的虫卵:“千真万确,诸位请看。”
玄阳长老身侧那人裹着宽大的素白衣裳,相貌平庸到一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整个人陷在衣服里,仿佛一截行将就木的枯枝,见状轻轻把手一招,琉璃瓶便飞到了他手里。
仔细端详片刻,颔首道:“确是噬魂蛊。”
四周质疑声顿时消失了个干净。
看来这位便是那名瀛洲长老,朱英在心中不动声色地想,吸了口气,正要继续,没想到人群中又传出一道质疑声:“噬魂蛊乃百蛊之恶极,未曾听闻中原有传承了此道蛊师,这蛊虫是从哪里来的?”
有一人摇头道:“单是豢养一只蛊虫要花费的灵草就已不少,要让一整座城中将近万人皆被种蛊,需要多少材料?更别提如此数量的蛊虫,必不能由一人炼成,非得是多人合谋不可,此事非小。”
噬魂蛊这么可怖的蛊虫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炼出的,一名金丹期的蛊师养成一只都需要许多时间,更别提是成百上万。
那瀛洲长老垂眸把玩着琉璃瓶,缓缓地说:“我瞧此蛊腹上朱纹驳杂,似乎血脉不纯,体内灵气亦稀薄,恐怕无法吞噬太过强大的元神,不像为了吞噬修道之人的魂魄所炼,嗯……倒像专害凡人的劣等品。”
“古籍中记载的噬魂蛊能吞噬金丹甚至元婴的魂魄,献给蛊主,以助修炼,方才难得,这种品相的,若有一二十人,炼上个百年也就凑够了。”
众人闻言,皆面面相觑,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这么说来却怪了,耗费如此多人力财力,却只是为了杀害凡人,此举甚是古怪,莫非背后还有什么玄机?”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道:“是你们惹过的仇家?”还有人道:“难道那小城下面另有机缘,乃是有人觊觎灵脉,故而为之?”众说纷纭,一时间难有定论。
朱英摇了摇头:“蛊虫的具体来历晚辈尚且不知,还请诸位先稍安勿躁,听我讲完。”
稍安勿躁是没可能,等她说到自己发现那鬼王的真身乃是司马彻的时候,众人又是一阵惊愕。
人群中有一位年纪尚小,知晓两位前朝名臣的故事,立刻愤愤出言:“真是岂有此理,难怪不惜以上万噬魂蛊为饵也要养鬼,竟是为了折磨我族英魂,如此阴损之事,必是魔修所为!”
这人义愤填膺地喊完,却发现殿内鸦雀无声,竟好半晌没一个人应他,围观的人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原因很简单,大家都听出来了,将人魂关进死物里,这不是阴山宗的锁魂吗?
说起来也很尴尬,虽然修士一旦入道便不问出身,一视同仁,但毕竟道学起源于汉人,修道的也几乎都是汉人,异族另有他们的修行方法,双方道不同不相为谋,万年以来皆是泾渭分明,互不相容。
但自三百年前大梁灭亡,汉人内部打成了一锅粥,最后好不容易统一,为躲避察金铁骑南下定都金陵,龟缩在大江的波涛之后,大部分汉人也顺势南迁,将北方疆土拱手让给了异族。
凡人王朝兴衰本是常事,但南梁这一迁都,却使许多道门落进了异国的国境内。若是凡人与修士各自为政,互不干涉,那也并无影响,但若是本门神通与异族手段相混,还用在了害人上呢?
阴山宗的人也来了,是名穿着灰色道袍的瘦削老者,此时正被许多人若有若无地瞟着,一时间脸色阴鸷,只恶狠狠地瞪着朱英的背影。
朱英全当不知道,正要继续,没成想坐在玄阳长老左侧的那名白衣青年竟突然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确,即便不看用法,能发明出拘人魂魄之术的人,想必也非良善之辈。”
那名阴山宗老者的目光顿时转了个弯,往声音主人的方向看去了。
朱英顺势抬起头,见出言之人身形颀长挺拔,背上背了把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剑,面容寡淡,薄唇鹤眼,气质好似清云出岫,碧雾漫涧,存在感并不强,可一旦看进眼里了,又会觉得哪里都很不一样,哪里都很超然。
朱英上上下下将他端详两遍,仔细记下了这名昆仑弟子的脸,并附加了一行批注:棒槌。
严越不知道为什么包括朱英在内,满场人忽然都扭头看着他,好像他说了什么错话一样,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朱英心中好笑。久闻昆仑剑修心性澄明,不谙世事,今日始得一见。
那阴山宗的老头一看说话的人是昆仑的内门弟子,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欺软怕硬地移回视线,继续瞪朱英。
朱英便顶着身后赤裸裸的敌意,泰然自若地讲了下去。
等到她最后一句:“……晚辈所知之事便这么多”说出口,方才舒了口气。这些人听没听累不知道,反正她是讲得口干舌燥了。
这厢她话音刚落,那阴山宗的老者立刻火急火燎地告起了状:“玄阳长老、青虚长老、昭灵仙子,这小娃血口喷人,张嘴便说此事与我阴山宗有关,可我阴山宗向来安居西北,与此地相隔三千里,怎会有所牵扯?”
一番自证后,又向朱英:“小娃,你要污我宗门,也得先拿出证据,若是空口无凭,怎能仅仅靠一张嘴就信口雌黄?”
这话倒是说得在理,毕竟朱英方才都亲口说了,不管是长绝还是鬼王,全随着司马彻魂飞魄散而消散殆尽,一点灰都没留下,难怪他能气焰如此嚣张。
朱英略一沉吟:“恕晚辈见识短浅,实不相瞒,晚辈从前甚至都没听说过这许多术法,关于贵宗的猜测并非我自身所有,而是无为子前辈告知,至于其中道理,晚辈其实也不清楚。”
那老者一听,本就阴恻恻的神色顿时更加难看。他说朱英没有证据,朱英一扭头将责任推到无为子身上,可无为子不也仙去了么,这笔账还怎么算?
他还要再分辩,玄阳长老却忽然抬起半掌,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小女娃,你说二十一年前,有苗人在奉县画过换命邪阵。”
他一开口,朱英只觉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好像说话的不是个人,而是座山,顿时不再动玲珑心思,老实道:“是。”
“数月前,又有魔修将上万只噬魂蛊种进了奉县百姓的体内,七日前利用你们将其催动,从而养出了个不必渡劫的鬼王。”
“是。”
“你认为,是同一拨人么?”
朱英又在心中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翻了个遍,才审慎地回答:“晚辈以为是。”
如果不是同一拨人,那后来之人是怎么精准地找到青桐的呢?
“这些魔修如此大费周章,布下二十一年的局,为何要特地选在此处?”
这倒是把朱英问住了。
奉县这地方,南不傍水,北不依山,命脉风水人气没一个占着,为何要特意挑在这么一处偏僻地方?
她毫无头绪,遂一五一十答:“晚辈不知。”
玄阳长老忽然冷哼一声,如狼似豹的双眼一眯,射出让人胆寒的精光:“你不知,老夫倒有个猜测。”
朱英一愣,这话中语气,似乎不是长辈询问晚辈看法的口吻,反倒像是……质问。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背后冷汗直流,唰地浸湿了衣衫。
玄阳怀疑他们与魔修勾结!
朱英不明白这些活了几百年的大能修士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她们朱家隐居深山,从来避世不出,只在附近百姓有难时才离岛驱邪,还分文不取。
朱家和魔修勾结,害得自己家旁边尸横遍野、怨气冲天,自己也身陷囹圄,他们图什么呢?
围观者之中反应快的,也立刻换上一副呆滞的表情,瞅瞅这个,瞅瞅那个,不敢吱声。
唯有座中那三人仍面不改色,昭灵还是笑眯眯的,一手搭在扶手上,用指甲盖轻轻敲着檀木椅,看好戏一样,青虚长老同样神态自若,仿佛他们早知有此一场。
严越的神情倒是同样没有变化,不过那多半是因为他没听懂。
朱英用舌尖死死抵着上颚,强压下自己惊得发颤的心肝,拼命将被吓飞了的魂生生扯了回来。
她咽下了涌到喉头的百千辩解,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长老此言……是为何?”
玄阳眯着眼将她仔细打量许久,最后才在众人的屏息等待中沉声回答:“你长得,不像汉人。”
此言一出,别说是朱英,就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惊得瞪大了眼。
玄阳长老的意思,朱家私通魔修的证据,竟然是朱家大小姐长得像苗人与汉人的混血!
即便说出此话的人是以刚正不阿闻名的玄阳长老,恐怕也挡不住人问,这算哪门子的证据?若是发明“莫须有”一词的人在场,恐怕要拍案叫绝了!
于是不等朱英反驳,围观者先骚动起来,可那毕竟是玄阳长老,即便他说的话再离奇,旁人也只敢窃窃私语,唯独严越这个浑身上下好似只有一根筋的棒槌,敢立马出言不逊。
“玄阳长老这是何意?即便长相与苗人有几分相似,恐怕也不能作为与魔教勾结之证据。”
玄阳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却被昭灵抢了先。
只见她笑嘻嘻地拍拍手,声音清脆如银铃:“好咯好咯,玄阳大哥讲话不拣要紧的,我来讲。”
“细伢儿,你方才讲,你碎裂的经脉被鬼王煞气维持,经脉里头还装着灵气,是不咯?”
朱英点头:“是。”
“听起来很罕见吧,”昭灵一手撑在下巴上,很苦恼地晃晃脑袋:“啊哟,可远不止是罕见。”
“我、玄阳大哥和青虚长老早在你还没醒时就探查过你的经脉了,那些连接你经脉的煞气不是一般般的煞气,那是鬼王的本源煞气呀,换成个其他人,就算是我,别说连接了,漏进经脉里一点点都是剧毒的。”
“可你非但没被它毒死,居然还在慢慢地、慢慢地吸收它修复自己的身体,这不叫罕见,这叫吓人哩!”
昭灵忽然直起脖子,怕朱英不知道似的,睁大了美目问她:“细伢儿,你知道只有邪祟和魔修,才能吸收煞气的吧?”
三十五.心无改(3)
昭灵一番话拆开来,每个字朱英都明白,但凑在一起,她却怎么都听不懂了。
什么叫“吸收它修复自己的身体”,什么又叫“天生是一块儿的”?
朱英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吓砸傻了,再顾不上什么礼数,直眉愣眼地瞪着昭灵。
此言一出,仿佛往油锅里泼进了一盆水,也在人群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什么?她能炼化煞气?”
“怎么可能?只有魔修和邪祟才修炼煞气!”
“等等,难道说这其实是个妖?”
“玩笑可不能乱开,刘兄,连三位长老都认不出的妖,那得是什么境界?”
“今日这趟还真没白跑,竟能撞上这般奇事……”
“老夫修行百年,还从未听过如此事,简直,简直,”一白胡子老头愕然地“简直”了半天,好容易才憋出一句:“简直荒唐!”
众人咂舌半晌,才终于有一人悄声问:“可她若是邪祟,又如何能修行、如何能吐纳灵气?”
昭灵闻言翘起指尖,冲那人的方向笑眯眯地一点:“道友个话问得好,说实话,我也想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哩,不知诸位道友可有什么法子解惑?”
方才还闹哄哄地讨论得热烈的众人一听这话,顿时都面露难色,左右觑着那三位化神的脸色掂量,殿内霎时安静了。
究竟有没有什么妙招不提,玄阳看起来已经笃定此女为邪祟,昭灵和青虚态度尚且暧昧不明,若是此时出了这个头,却和那两位心中看法相悖,可怎么下得来台。
半晌鸦雀无声后,自始至终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压根没在听的青虚忽然开了口:“贫道有个办法。”
一干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
青虚抖了抖袖袍,干瘦的手掌一展,掌心便凭空出现一根金光闪闪的长毛。
“此乃灵兽狴犴之须,可明辨正邪,祥瑞之物触之则明,凶邪之物触之则暗,不祥不凶之物触之,则无法使其变化。”
说着,他抬起手指轻轻碰了一碰那飘于半空的金毛,按说一位体内充斥着灵气的化神期大能,怎么也算得上祥瑞,此须却很不给面子,一点不变化:“如此。”
狴犴乃上古神兽后裔,陆上早没有了,周遭人哪见过这等宝贝,全抻长了脖子看稀奇。
青虚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手指一点,金色长毛便悠悠地飞到了朱英身前:“不妨一试。”
凑近了看,这根长毛上竟然好似流淌着淡淡的灵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之感。朱英心中不由一紧,默默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又犹豫地悬在半空等了良久,才轻轻握住了。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所有人都清晰瞧见,那根方才还流光溢彩的金毛甫一碰到朱英,便迅速暗了下去,最后甚至近乎变成了黑色。
大凶。
朱英死死注视着那根发黑的兽须,蓦地咬紧了牙关,手掌也不自觉攥紧,直攥得指尖都嵌进了肉里,一副恨不得当场把这长毛捏碎的模样。
不等周遭惊呼声落下去,那昆仑的愣头青又开口了。
只见他站得端端正正,面露怀疑:“即便是灵兽,此物也不过一死物,居然能判定人之正邪?可信么?”
在场众人全闷着头装聋子,没一个敢接话。听听这话说的,化神长老都说了可信,哪轮得到他们这群金丹质疑?难不成瀛洲仙岛的长老能擅自动手脚,就为了害一个穷酸地方的毛丫头不成?
青虚也侧目睨过来,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严越却好似看不懂眼色,还不知收敛:“晚辈也想试试。”
青虚置若罔闻,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严越半晌没等到回答,干脆直接当他同意了,走到朱英面前,冲她伸出手:“姑且让我一试。”
朱英愕然,悄悄瞥了青虚一眼,见他仍然没什么反应,便将狴犴须交了出去。
谁知那狴犴须在朱英手中黯淡得跟野猪毛相差无几,可一到了严越手中,几乎立刻就恢复了光彩,不仅如此,甚至比最初的光芒更亮,亮成了大殿里一道灿烂的金光。
“……”
严越一脸无辜地望向朱英,发现朱英也正绷着脸皮,满眼杀气地看着他。
就连青虚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他意料之外地微微睁大眼,看了看严越,又看了看那亮得能作灯芯地狴犴须:“奇人异士,贫道见得并不算少,却还从未见过有何人能让狴犴须明亮至此,这位小道友……”
他又仔细将严越端详一番,许久才缓缓道:“……身世必然不俗。”
人与灵兽不同,生来如白纸,也没有血统与习性的束缚,此身究竟是邪是正,并不能简单以身世判断,因此狴犴须在活人手中向来不会有什么反应,瀛洲修士哪个不是身世不俗,狴犴须却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稍加评判,少见大吉大凶出现。
像现在这般光芒大作,已经不能用寻常的出身奇异来解释了,方才青虚其实想问严越究竟是不是人,因为只有灵草灵兽才经常被狴犴须判为大吉,但他仔细一瞧,灵台紫府经脉根骨样样齐全,的确是人没错。
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收获……青虚默默垂眸。只可惜被昆仑抢先了一步。
眼看众人的关注点都要被严越这半路杀出来的怪胎给吸引走,玄阳重重咳了一声,大殿内霎时又恢复了安静。
“青虚长老此法测出来的结果为何?”
青虚手掌虚虚一抓,狴犴须便回到了他掌中,再一合掌,便不见了。
这天生眼尾和唇角都往下掉、浑身写满了苦气的男人往太师椅背上一靠,语气缓慢又平淡:“极阴极邪之人,即便不是邪祟,也脱不了太多干系。”
玄阳又问:“长老认为当如何处置?”
青虚答:“如此凶煞灾星,长留于人世恐成大患。”
玄阳颔首:“确是如此。”
青虚顺势提议:“不如交由贫道带回瀛洲岛,藏于海外,免得将来为祸人间。”
玄阳并不赞同,摇头道:“瀛洲仙岛遍布祥瑞,此子去了只会给贵岛招致灾祸,又有何益?老夫觉得不妥。”
一干看客这时候总算听出来了,三清和瀛洲恐怕早有了决断,而昭灵代表的姑射一派始终作壁上观,现在双方僵持,正要就怎么处理这个小女孩之事争个高下呢!
朱英一听青虚二话不说就要带她去瀛洲岛,心中却并不欣喜,反倒急了,不自觉上前半步,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我……”
玄阳剑眉一蹙,蓦然回眸,那双刀刻似的眼睛甫一对上朱英的目光,她便感觉一股与司马彻同等、甚至更甚的威压,不由分说地狠狠砸了下来。
朱英没设防备,猝不及防地受了这一下,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被压得跪了下去,再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青虚跟没看见一样,眉毛都没抬一下,平静地转过头:“那么玄阳长老认为应当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玄阳便斩钉截铁道:“为免贻害无穷,老夫认为,当就地斩杀。”
此话说得义正言辞,好像不是要杀一个人,而是切个菜似的,围观众人却并不惊讶,毕竟玄阳铁面无私的美名远扬,修真界谁不知道招惹谁也不能招惹这位,别人说嫉恶如仇可能只是说说,这位却真能铲平一整个洞府。
只有站在旁边的朱瀚闻言,脸色当即白了几分,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却重重地合上眼,半晌后睁开,还是没出声。
青虚不再接话,就那么冷冷注视着玄阳,玄阳也眯起了眼,俩人仿佛入了定一般,一动不动。化神期的大能们有的是办法暗自较劲,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两股针锋相对的威压,只是隐约露了个气息,已经能让众人噤若寒蝉。
良久的鸦雀无声,直到许多人的衣衫都被冷汗湿透后,昭灵才忽然插了进来。
她柔若无骨的手掌轻轻一招,缠在身上的轻纱飘然若流风,径直插进了青虚与玄阳之间,众人都觉心头压迫陡然一松。
“二位哥哥莫要闹脾气了,玄阳大哥,这小娃可是和我太师侄定了亲的媳妇,我见两个小崽感情还挺好,哪能如此就把人杀了?莫非你想叫我太师侄年纪轻轻便作鳏夫?”
她似笑非笑地问完玄阳,又转向青虚:“青虚长老,瀛洲仙岛遗世独立,可不是专门关押祸害的监牢,将此种麻烦丢与瀛洲道友们,我等心中也不安生呀。”
玄阳终于移开视线,气冲冲地哼了一声,却并未反驳。
青虚沉吟片刻,没摸清昭灵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既然如此,依昭灵仙子所见,如何是好?”
昭灵抿唇一笑:“我还真有个办法哩。”
“你们一个两个说这么多,无非是怕她以此身走歪门邪道,将来成为个祸害人间的魔修,可我若是叫她修不了魔呢?”
她冲玄阳晃晃脑袋,小女孩撒娇一样,托着下巴得意:“玄阳大哥,我这个法子,你看如何?”
玄阳怔了怔,半晌后才皱起眉头:“若是你愿意,老夫没意见,只是……”
昭灵打断他:“哎呀,一个连道心都没有的小姑娘,能耗我多少精元?我只担心她忍不住疼嘞!”
青虚若有所思,端详她半晌,也缓言道:“昭灵仙子的办法若是能成功,贫道也没意见。”
昭灵得了这二位首肯,笑嘻嘻地一拍掌,看向一旁从头到尾没插嘴、好似不存在的朱瀚:“也得问问你,我能用玄女的周天火烧坏这妹伢儿的灵台,让她从今往后再也感知不到灵气,虽然再也修不得道,但能留得条命,你说好不?”
灵台是奇经八脉的中枢,是内丹栖身之处,连接着神魂,修道之人道心破碎严重便是严重在会炸毁灵台,常人若是灵台毁了,别说修行了,能不疯不傻都算坚强的。
周天火则是玄女一脉的伴生火,威力无穷,可虚可实,传说连三魂七魄都能烧尽,也只有这样的火能用于毁坏灵台。
尚跪在地上无法起身的朱英听闻这番话,整颗心都好似被吊了起来,她拼尽全力,浑身的骨头都被挣得嘎嘣作响,才终于能够颤颤巍巍地扭扭脖子。
不行,她想。
凭什么这些人仅凭一张嘴、一根毛就能判断她是正是邪,就能决定她是生是死?
……因为强。
其实不用问,她心中也早有答案。实力强悍,就是能够为所欲为、能够蛮不讲理。
天要亡她,她一直清楚,但曾经代表天道的是谷湛子,是朱慕,是龙泉,他们贬损她、斥责她、否定她,却尚且触手可及,但现在的这些人却强到仅仅一个眼神,她便动弹不得。
朱英牙关交错,磨出“咔咔”的响声,拼命想抬起头,心里怒吼着一千句一万句的不甘、不愿和不屈,却蓦然听见了一道沉稳的声音。
“好。”有人说,“有劳仙子。”
朱英愣住了。
不用看,她听得出来,这是她亲爹的声音。
好像忽然入了冬,朱英如坠万丈深渊,浑身都哆嗦起来。她胸中凝滞的千句万句的嘶吼一下全被冻成了冰块,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砸得她肋骨生疼。
朱瀚并不在意朱英能不能修行,不如说朱英修不了道对他而言才是喜事一桩,朱英这才想起,从头到尾,不愿意屈服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不怕天高,不畏路险,一意孤行地跋涉了这么多年,一回头却发现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始终只有她一人。
那样多的人站在崖边对她喊:“回来吧,回来吧,为什么非要走这歧路呢?是宽敞安逸的正道不好吗?”朱英毫不犹豫地高声回他们“不好”,这些人便扔出钩子,丢出套索,像抓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想把她揪回那条他们自以为的好路上去。
麻绳一圈一圈勒住她的脖颈,她拳打脚踢,拼命挣扎,却其实从来没真的生气过,因为这许多绳索虽绑得人喘不过气,却也是他们的关爱。这些人都是真心盼着她好,朱英心里有数。
命当多崎路,她不怨恨谁,她只是觉得有些孤独。
三十六.心无改(4)
“……嘶,好了好了,哎哟喂,这丫头的灵台是铁打的么,累死我了。”
昭灵收回手,掌心一缕若隐若现的白色火焰秫地消失,龇牙咧嘴地说:“快看看,她还有没得神智?”
朱瀚和玄阳两人同一时刻齐齐动了,玄阳一闪身便来到卧榻之侧,朱瀚却是慌里慌张地跑上前,捏住了朱英的手掌。
“阿英,阿英?”朱瀚低声唤道,轻轻抚过少女的额头,指尖却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朱英像是一个木头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房梁,听见自己的名字方才怔怔扭头,应了一声:“……嗯。”
昭灵在旁边抄着手,见状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还记得人,没伤到神魂。”
朱瀚终于松了口气。
玄阳凝神打量片刻,沉吟道:“怎么没毁尽?”
昭灵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啊唷,玄阳大哥,这细伢儿才十几岁,真叫我全烧干净了,就彻底是个痴儿了,活着有么子意思?还不如你直接给个痛快,何必耗费我的周天火?”
玄阳没接话,眼神凌厉如刀,仍是停留在朱英身上。
“再说了,她将来是要嫁去你们三清山的,就在你眼皮子下头,你到底还愁个什么?”
“……”
见话说到这份上,玄阳却仍不愿善罢甘休,昭灵终于恼火了,蹙起眉头拔高了声音:“玄阳长老,你可还记得,不管命中是正是邪,她现在也只是个什么都还没做的小娃娃?借未然之患欺负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娃娃,你道心可安?”
半晌,玄阳总算一拂袖,大步流星离开了天心堂,算是作罢。
眼看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昭灵才愤愤嘟囔了句:“老牛脾气。”
青虚这时才放下茶杯,从房屋另一边不紧不慢地走来,站在三步远外仔细地端详许久,悻悻地收回视线。
昭灵始终盯着他,直到他眼神离开朱英,才笑吟吟问:“青虚长老怎地看起来似是有些失望?是哪处不合心意么?”
青虚冲她一拱手,绵里藏针:“并非,不过是为各位暴殄良才之行径而惋惜罢了。”
话音刚落,人也消失不见了。
昭灵无奈摇头,正欲说什么,一道少年人的身影忽然急惊风似的冲了进来。
——是宋渡雪。
宋渡雪心神不宁地等了半天,居然等到了一个他们准备烧毁朱英灵台的结果,心头轰隆巨震,连嘴唇的血色都褪尽了。
不,不行。宋渡雪脑中一团乱麻,所有念头皆愤怒地叫嚣着,不行,不行,为什么?凭什么?
她杀了鬼王,救了人,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凭什么得到的却是惩罚?
就因为命理阴邪,因为天生不祥,就不得不背起所有人疑神疑鬼的猜忌?就必须要忍受如此多颠倒黑白的不公?
笑话。少年人把指节掐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着,怒气冲冲地就要闯进天心堂去。
满天星罗的神仙尽是懦夫,他们怕,他不怕,他们不信,他信。他信朱英襟怀坦荡,信她一片冰心,信她说到做到,绝对不会走上邪门歪路。
再说了,就算她以后真有可能成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也是他的未婚妻,他都还没有怕,这群人在这儿越俎代庖地防什么微?杜什么渐?
“让我进去。”
“玄阳长老说了,谁也不能进。”守门的三清修士被他瞪得吞了口唾沫,移开了视线,“长老之令,在下不敢违抗。”
宋渡雪深吸了口气,咬着后槽牙道:“长老若问责,你让他来找我。”
宋朱二家间的联姻未曾大肆宣扬过,虽不知宋大公子为何会在此地,但难道长老真能拿这位贵人怎样吗?到头来遭殃的肯定还是自己。那修士欲哭无泪,压低声音道:“就算我放你进,你也进不去的,看见那道虚影了吗,长老开了结界,谁也进不去。你可饶了我吧大公子,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吃一顿罚也太惨了。”
“……”
即便宋渡雪身份再不凡,他自己也只是个才十三岁的凡人,面对化神结界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心急如焚地等到玄阳离去,结界解开,才得以闯进来。
一进门,目光最先落在那木然躺在榻上的少女身上。
经历了灵台灼烧这般非人的疼痛,朱英除了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外,竟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呆呆望着房梁。
宋渡雪曾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修士以肉体凡胎修神仙造化,足履白云,杖挑明月,一去三千里,乘风入太虚,何等叫人艳羡,无怪乎凡人总梦想着或有一日忽逢仙,抛却凡尘上九天。
已见过那等景象的人,如何受得了再被打落凡间?
仿佛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宋渡雪满腔怒火皆被浇熄了,兴师问罪的腹稿打了两个时辰,还没说出来一句,心先一丝丝地抽疼起来。
他顿住步子,沉默地凝视几人良久,方才冷冰冰地行了个礼:“太师伯,伯父。”
昭灵从宋渡雪还是一团他母亲腹中的肉开始就认识他了。这孩子生来聪慧至极,一向知分寸、懂进退,很少展现出这般气急的模样。她觉得有趣,开口逗他:“小渡雪,你就这么不信太师伯?急冲冲地跑进来做什么?”
“我……”
宋渡雪的话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来找你们理论,他本想这么说,但事已至此,就算把天都论翻过来,还有什么意义?更何况连朱瀚都点头同意,他即便有再多的道理,此事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面无表情躺在榻上的朱英闻言,也缓缓地侧过头,好像也想听听,他到底来做什么。
宋渡雪对上她的目光,记忆里那个一身红衣、将龙泉剑砍得铛铛作响的少女忽然跳出来,与现在这个苍白的木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不该在这里,宋渡雪默默地想。
她应该纵身于山野烂漫处,驰骋于魑魅魍魉间,应该无缰无缚,潇洒自由,应该峥嵘料峭,心同天高地迥。
而不该躺在这里。
“我来带她走。”
一句话脱口,宋渡雪仿佛幡然醒悟了一样,他上前几步,单膝跪下,轻轻握住了朱英垂在榻侧的手指,目不转睛地与少女漂亮的黑瞳对视,一字一顿,像在做什么郑重的承诺。
“你跟我走吗?”
目光灼灼,恍若一把烈火,虽然头脑一片空白,但只凭这个眼神,朱英就打心底地感觉,这个人明白她。
和朱瀚不一样,朱瀚爱她,但不懂她,这个人不爱她,但他懂她。
爱她的人希望她好,想要她好,强迫她好,这样的好天生带着主见,是他们自认为的好,不是朱英的好。但懂她的人不同,懂她的人任由她自己去选,不在乎最后究竟是天高海阔还是万丈深渊,是功德圆满还是粉身碎骨。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这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小野马,虽然跟自己叛的并非同一条道,但他也在空荡荡的泥泞荒原里,不在闹哄哄的锦绣山崖边。
现在这个小野马来找她了,对她说,我们一起走如何。
神思恍惚的朱英想,好啊。
她眼神依旧空洞,指节却缓慢地勾起,紧紧扣住了宋渡雪。
走。
朱瀚拦也不是,放也不是,正在犹豫间,宋渡雪已经直接把二人当做空气,扶起朱英,慢慢地往外走去,他也只好哑然目送,直到人都走远,才自嘲似的笑了笑。
女儿还没出嫁,就当着他的面跟准女婿跑了,自己这父亲当得可真是失败。
昭灵还十分缺德地在一旁拱火:“啧啧,这两个细伢儿感情好得真叫人嫉妒唷,这才认识没多久,居然已能比过生养之恩哩!”
朱瀚却并不受她的挑拨,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心道他们感情好,是好事。
只愿将来哪天欺负她的人不是自己了,宋家的大公子仍能像今日这般来势汹汹地闯进门,当场把人劫走,还天不怕地不怕地甩下一句“我来带她走”。
那他也就能瞑目了。
昭灵还在咂舌,朱瀚却已经正色,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多谢仙子愿意出手相救。”
昭灵唇角微微翘起,顺势抬手抚在自己心口上,装腔作势地叫苦:“哎哟,谢倒不必,只你这丫头究竟是吃的什么长大,灵台怎如此坚韧,不知烧去了我辛苦修炼多少年的精元……”
朱瀚连忙道:“仙子仗义行仁,晚辈无以为报。可说起来实在惭愧,我朱家清贫,并没有拿得出手的宝物,仙子若有什么看得上眼的,尽管提。”
只看这架势,仿佛掏心掏肺的诚恳,但若是仔细一想,整个朱家除了龙泉之外,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而天生娉婷婀娜、擅用术法的玄女后人又拿这死沉的铁疙瘩回去有何用?
“得了吧,你来求我帮忙时,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么。”
昭灵撇撇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当年你救我那不争气的小徒儿一命,今日我替她将这份情还了,你们二人的因果便断于此,今后莫要再续前缘。”
朱瀚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自然。”
“不过嘛,这女娃娃的体质的确古怪得紧,且不说吸收煞气,年纪轻轻便拥有这般坚韧干净的灵台,即便是我姑射玄女也不过如此了。”
她忽的凑到朱瀚眼前,二人脸贴脸,相距不过五寸,轻启朱唇:“后生,你同仙子讲个真话,你当年连我那美若天仙的小徒弟都看不上,最后究竟娶了个么子夫人,能生出这小怪胎?”
她面上笑着,眼睛里却并无笑意,透亮得好似姑射山顶终年不冻的天池,能一眼看进人心深处。
朱瀚却不慌不忙地抬起眼,神色自如:“仙子言重了,令徒兰心蕙质、国色天香,晚辈怎敢染指,亡妻不过一流离失所、逃难南下的苦命人而已,不足让仙子惦念。”
昭灵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什么破绽,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飞走了。
待她离去,朱瀚才放松下来,轻轻舒了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下来慢慢啜着。
房门又一次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来人步履匆匆:“大哥,都结束了?阿英她真的……”
“嗯。”朱瀚沉声道:“就让她当个凡人也好,有宋家护着,至少她这一生能过得安乐无忧。”
朱渊脚下一顿,分明是个满意的结果,他却不知在怅然若失什么,许久叹息道:“……也是,这样最好。嫂嫂临终前所言的那些,不可能应验了吧?”
朱瀚将目光投向窗外,朱英小时候曾在这里与他同住,长大后便搬了出去,只剩朱瀚一人独居。
院中有芙蓉树,乃亡妻上岛第一年亲手所植,而今已亭亭如盖矣。
“自然,连修行都废了,哪怕世间真有什么天塌地陷,千年万岁的事,也与她无关。她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就当是……我替她自私了一回吧。”
朱渊沉重地点点头,又听朱瀚问:“天心堂内还有人吗?”
“没了,我方才路过,各家的修士都走光了。”
“好,陪大哥再去一趟,可以么?”
天心堂内,巨大的塑像一手持巨剑,一手负于身后,衣袖与发带都高高扬起,仿佛身前即是狂风骤雨、山崩地裂,神态却仍是泰然自若,甚至温文尔雅的,单单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看出无惧无畏的气势。
朱瀚点燃三根檀香,仰头望去,正午的阳光透过琉璃窗瓦,被折射出绚烂的颜色,给这威严的大殿徒增几分不似真实的朦胧。
许多年以前,朱瀚也这样望着冲虚真人的塑像发过呆,心中满是钦佩,觉得如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真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天绝剑这样霸道强悍,能够为世人诛多少邪、除多少魔、带来多少安宁?
为何不愿意传下来?
时至今日,他才隐约明白了几分冲虚真人那句“不必流传与后世”中深藏的含义。
这因失去修为而寿数将尽,两鬓已生出白发的男人低低叹了口气,闭目拜了三拜,将香插进灰炉中。
三十七.心无改(5)
“铛——”
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钟磬声骤然响起,山间霎时万籁俱寂。
朱英循着声音仰头四望,发现源头竟就在她顶上——一座巨大的青铜四面钟不偏不倚、正正悬在她的脑袋上方百丈处。
那面大钟足有一座楼阁高,样式简直就是三清铃的放大版,即便高高悬在半空,仍遮住了半边天,将朱英笼罩在其下黑洞洞的阴影里,随时会掉下来,将她砸个粉身碎骨。
朱英只感觉自己手脚冰冷发麻,小腿肚子止不住地发颤,忙不迭埋头拔腿狂奔了起来,四周风景变幻,从鸣玉岛的朱红变成密林的青翠,从闾山飞瀑的洁白变成范府的阴森,而那钟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敲响一次,仿佛某种倒计时。
不知这样没命地跑了多久,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胆战心惊地回头一看——巨钟仍旧高悬头顶,一分一毫也没偏移。
这怎么可能?朱英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它一直紧跟在她身后?还是……她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原地?
朱英腿脚一软,瘫坐了下去。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无论她多么努力,都站不起来。
周围陆陆续续围过来一些人,眉目全都被笼罩在一片黑雾中,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有人附和,有人疑惑,有人跟着指指点点,朱英听不清楚,也不敢听清楚,她拼命挪动腿脚,强撑着跪起来,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一道眼熟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了她面前。朱英抬起头一看,是无为子。
无为子端着拂尘,道袍一尘不染,仍是笑得十分和蔼可亲,好像跟以往的无数次一样,是刚去了哪里游手好闲,方才回来。
“小道友,为何要跪着?”
朱英满头大汗,吃力地回答:“我……站不起来。”
“怎会站不起来?”无为子十分惊讶,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看了看,“我们都能站起来呀。”
“我不知道,可我就是……就是站不起来。”朱英不停地尝试,又不停地失败,第不知多少次跌坐在地后,终于绝望了,泄愤似的掐着双腿大叫:“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站不起来?为什么不让我站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
无为子眼角弯了弯,冲她伸出一只手:“要不要老夫拉你一把?”
朱英猛地收声,惊愕地抬起脸看着他,仿佛他提出了什么闻所未闻的事,好半晌才迟疑地伸出手,想拉住老道士历经风霜的手掌。
奇怪,为什么抓不住?
朱英着急了,使劲挺直腰杆,伸出两只手去够,但无为子那只手就好像只是一道虚影,她的手指从中穿过,竟然什么也抓不住。
“哎呀,我倒忘记这回事了。”无为子轻叹一声,惋惜地收回了手,抚着拂尘须悠悠道,“小道友,你的困境,老夫恐怕无能为力。”
“为什么?”朱英急了,苦苦哀求他,“再试一试,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能抓住。”
无为子摇摇头:“没有机会了,因为老夫已经死了呀。”
周遭围观的众人也跟着摇头,漠然地附和:“死了,已经死了……我们都已经死了。”
朱英这时终于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每一个人的脸,才发现每一张都很熟悉。青桐,范文远,殷氏,顺德客栈的小二,路边卖菜的大娘,街上嬉戏的孩子,龟缩墙角的乞丐,有些还保留着生前的神态,更多的朱英第一次见到他们时,就已经是死人了。
每个人都直勾勾地看着她,每个人的脸庞都浮出一种死人的青紫色,嘴唇翕动,好像开开合合的蚌壳。
无为子的脸也变成了这样难看的青紫色,目光空洞地望着她:“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死吗?”
朱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肤开始爬上密密麻麻的尸斑:“你知道是谁引来的鬼王吗?你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吗?”
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了脖子,朱英只能徒劳地抓挠着脖颈,垂下头大口抽气,后颈完全从衣领中暴露出来,是个引颈受戮的姿势。
“是你,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是瘟神,丧门星,不祥之子,命犯天煞,克尽亲朋,你只会招来灾祸,会害死所有亲近之人,早就有人告诉过你了,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横亘天空的巨钟仿佛被唤醒了,急促的钟声陡然大作,轰隆隆激荡在天地间,撞碎了天,撞裂了地,撞破了山河,一时间日月失序,阴阳颠倒,紫阳湖水飞快地干涸,高耸入云的闾山竟然从中间裂开,分成了两半,露出里面幽暗的深邃。
“是时候了。”无为子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将脸转向闾山的方向。人群也跟着他木然地转过头,窸窸窣窣地小声重复:“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朱英感觉心直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什么时候?”
无为子没有回答,衰老恐怖的脸重新转将回来,灰白色的眼珠俯视着朱英:“去吧。”
“去吧,去吧。”人群亦重复道。
他们开始迈动步子,迟缓而僵硬地围拢过来,每个人都伸出了手,推搡着,催促着:“去吧,去吧。”
伸来的手太多,朱英无法控制自己,被一只只青紫色的手推出了鸣玉岛,推过了紫阳湖,一直推向倾裂的闾山深处,她大声问他们:“去哪里?为什么要我去?”
死人无法回答,死人沉默不语。
无数只手组成的浪潮将朱英托到了闾山脚下,巨大的裂口贯穿山体,一眼望不到头,在那漆黑之中……朱英站起来,扶着山石向深处走了两步。
阴风迎面吹来,风中有股潮湿而腥秽的气味,如同湖底腐烂多年的淤泥,而在更深处的漆黑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她越走越远,直到已经看不见入口在何处,两侧的山壁忽然开始嗡然颤抖,碎石细沙扑簌簌地砸落,一道沉闷有力的声响突如其来,从最深处迸发,回荡在坚硬的山壁之间,将整座山都撞得一震。
“咚咚。”
仿佛一声心跳。
朱英猛地睁开眼。
一只脚刚踏进屋的宋渡雪保持着双手端食案的姿势,僵在了门口,好半晌才讪讪道:“……吵醒你了吗?”
朱英坐起身来,捏了捏眉心,声音难掩疲惫:“没有。”
灵台被毁后,朱英的五感都倒退了许多,仿佛脑袋上蒙了一层厚厚的布,时常感觉昏昏沉沉,神思恍惚,更别说一连几夜都做同一个噩梦,免不了心神不宁。
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宋渡雪轻轻“嗯”了一声,安静地将早饭一一摆到她的书桌上,不打搅她发呆。
被鬼王吸引来的各方修士们借着搜寻魔教的由头,仍未离开,朱英也仍被变相拘禁着,连朱家人都不被允许探望,只有宋渡雪这位身份不俗的贵人他们拦不住,由着他自由进出。
先前朱英养伤时,宋渡雪便时常进来陪她,灵台被毁后更甚,就差没卷上铺盖住进来了。
朱英注视着他一声不吭的背影,忽然感觉到了些世事难料的好笑。
谁能想到,不久以前二人还势同水火,朱英满脑子逆天改命,无暇他顾,只将这位天上掉的便宜未婚夫当作拦路大敌之一,可短短一月过去,她修为废了,灵台毁了,修行之道再走不成,唯一陪在身边的却竟是这位拦路大敌。
“多谢。”
宋渡雪动作一僵,闷闷地答道:“不必。”
朱英这一消沉,就消沉了三天。
三天内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一整天不一定说一句话,宋渡雪从来没这样盼着她开口说点什么,就算骂人也好。
不管骂谁,宋渡雪一定跟她一起骂,他连自己祖宗都能骂作王八,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可朱英就是什么都不肯说,她习惯把事情闷在心里,担心她的人也只好把忧虑闷在心里,宋渡雪觉得她再不开口,自己要先被憋疯了。
可能是怕吵到朱英的眼睛,宋大公子最近衣品大改,不仅没穿金戴银,连抹额都不戴了,浑身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
他身负玄女的绝色血脉,又拥有男子凌厉的骨相,二者杂糅起来,好似天上娘娘身边的仙童,最刁钻的人也挑不出毛病,套个麻布口袋也好看,更别说拾掇一番了。
朱英盯着看了半晌,不知哪根弦搭错了,没头没脑蹦出来句:“没想到,你还挺会照顾人。”
宋渡雪终于听见她开口说了一句闲话,暗自舒了口气,有意接上话茬:“当然,照顾弟弟练出来的。”
朱英果然上钩了:“弟弟?”
宋渡雪用手绢擦净了指尖沾上的水珠,状似不经意地侧过脸:“是啊,我有个出生便没有双腿的表弟,你不知道么?”
朱英眉峰一挑,觉得离奇。
且不说仙门世家往往子嗣稀少,不会到处沾亲带故,就算宋家真有个不出名的远房亲戚生了个残疾孩子住在三清山,又哪轮得到他这大公子亲自照顾?
“你与他……感情很深?”
宋渡雪拈起瓷勺轻轻搅着白粥,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紧不慢道:“感情么,也算深。他小时候每次发脾气摔东西,谁来都不管用,全是我哄好的。”
他一番解释,反倒更奇怪了。哪个远房亲戚的小孩敢在三清山乱发脾气?
朱英设想了一番宋渡雪这熊孩子哄另一个熊孩子,觉得那副景象恐怕比做梦还荒诞,唇角不由得勾了勾。
“三清山不是有擅长炼器的长老么,怎么不做一双义腿。”
用仙器法宝打造肢体并不是难事,只是寻常人家难以凑齐天材地宝,也找不到炼器修士帮忙罢了,这种困难对宋家来说当然不值一提。
“没必要,”宋渡雪搁下瓷勺,在匙架上撞出清脆一声叮当。他语气平淡无波,好像说的是什么理所当然的共识一样:“既然所有人都不希望他有腿,何必给他?就这么残着反倒合适。”
朱英皱了皱眉,没听明白。
不过宋渡雪已经转过了身,看起来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粥再凉一会温度正好,我先出去,待会儿再来。”
他毕竟是个男孩,得避嫌。
朱英颔首:“好。”
走前还不忘将方才掀开的窗户拉下,只留了个透气的缝,免得房间内太冷。
朱英下床梳洗,心中默默想,宋渡雪这人生来就是个讨人喜的,长得漂亮不说,心思还极聪慧细腻,只要他想,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奇怪……以往常听人说,富而不骄者,未尝闻也,人一旦有权有势,就容易长歪,全天下比三清宋家更有权有势的恐怕也没几个了,家中大公子虽有一身臭毛病,却好似并没长得多歪,这又是为何?
她一边思索,一边喝完了白粥,院中恰好响起大门被推开的声响,朱英便端着食案起身,本欲自己送出去,推开房门一看,门外却不是宋渡雪,而是个身后负剑的白衣青年。
此人身姿雅正,腰背笔挺如松,目光清明,神态淡泊,正笔直地立在她门前,听闻房门打开,肃然转身,相当认真地向她问好:“早。”
朱英微微蹙眉,认出这是那位昆仑弟子,还没等她开口问来意,严越就生怕她赶人一样,猛地上前一步:“你休息够了么,与我切磋一局如何。”
朱英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好像马上能凝出一层冰花。
院门又吱呀一响,宋渡雪刚推门进来,就见到这一男一女站在房门前神态不善地对峙,忙跑来拽住严越的衣袖将他往外拖:“她没休息够!我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还来,她不会跟你打的!”
可严越毕竟是个身形颀长的剑修,比少年高出一大截,任凭宋渡雪连拉带拽,他却纹丝不动,还十分没有眼色地仔细打量了一遍朱英:“是吗,可我看她并没有休息不够的样子。”
宋渡雪恼火了:“你这人……”
严越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跟我打一场,求你了。”
宋渡雪没听过这么浩然正气的“求你”,一时惊呆了。
他忽然想起,曾有谁人闲聊时提到,昆仑那位一步飞升的太上长老不久前刚悄悄收了个小弟子,不仅是个骇人听闻的二十岁金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剑痴,除剑以外,世间万物半点不感兴趣。
“剑就是他唯一的乐趣,是他的魂,是他的命!”那人当时这般形容道。
见朱英抿着唇不说话,严越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朱英身上。
他一双鹤眼明亮至极,里面盛着赤诚的兴奋:“师父曾提过,古往今来天下剑宗无数,唯天绝剑能与我昆仑千秋剑一战。”
他就是为此才千里迢迢、专程赶来的。
“听说如今只有你一人仍练天绝剑,求你,跟我打一场,好不好。”
三十八.心无改(6)
朱英几乎是把食案摔到了地上,扭头就走:“恕不奉陪。”
严越看着一副清高自持的白衣仙君模样,纠缠起人居然相当恬不知耻,只见他眨眼从背后卸下剑,一把卡到木门中间:“别走!就一场,只打一场!”
朱英推了半天,发现推不动他的剑,冷着脸回头:“道友请自重,我如今灵台已毁,连灵气都感受不到,你想让我怎么跟你打?”
面对她的质问,严越竟然还先奇怪起来了:“怎么打?自然是用剑打。没了灵气而已,又不是断了手,难道便使不得剑了么?”
朱英居然被他笃定的神色说服了一瞬。
问完,他又好似自己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抬手毫不犹豫地点了自己的太白穴:“你是不是担心我用修为作弊,无妨,我这就把灵气封住。”
“……”
太白穴是灵气自丹田上行中一道相当重要的关卡,此穴被封,一时半会都动不了太多灵气,看他下手的力度,恐怕今日不达成目的不会善罢甘休。
朱英叹了口气,决定随便与他过两招,将人打发走算了:“我没有剑。”
严越见她应下,立刻喜上眉梢,忙不迭把自己裹在剑上的白布松了,毫不吝惜地把佩剑塞进她怀里:“你用我的!”
同为剑修,修剑道之人对自己佩剑有多喜爱朱英是清楚的,说是当作媳妇疼也不为过。朱英猝不及防跟这怪人的媳妇抱了个满怀,甚至有些想笑了:“那你用什么?”
严越左右瞅了瞅。
其实宋渡雪的多宝镯就套在腕上,随便就能拿出好剑,但他看这人很不顺眼,抱着手一声不吭地戳在一旁。
朱英住的小院从来干净简洁,除了十棵桃树、几根木桩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于是严越在院中挑了个高大的桃树,抬手折了根四尺长的桃枝,大掌一捋,将小枝桠尽数抹去。
“我拿这个。”
指尖从那桃枝末端离开的刹那,仿佛将利剑褪出了鞘,严越的气质瞬间变了。
他眸光凝于一点,凛冽专注,不掩锋芒,再不飘飘然如书中画里的天上神仙。
如果问朱英有什么直观的感受,就是冷。
和鬼王不同,鬼王的冷是阴冷,是幽微的、无孔不入的,充斥着邪祟特有的诡异森然。而严越的冷是苦寒,是强硬的、力破万钧的,如极北之地的朔雪,刀刀割人性命。
在这样的压迫力下,朱英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剑。
地上落叶咔嚓一声响,严越动了。
只见他脚尖点在地面,快成了一道残影,所过之处,地上一层薄薄的落叶竟然只是被掀了个面,连一个角都没碎。
眨眼功夫,严越已冲到朱英眼前,所持桃枝从地面划过,留下一道三寸深的划痕,好像被什么极锋利之物所伤。
朱英躲闪不及,双手举剑格挡,桃枝自下挑上撞于剑身,撞出一声清晰可闻的铮鸣,连她手指都被震得发麻。
好锐利的剑气!
不等她反击,严越已经旋开半身,桃枝顺势朝她心口而去,逼得朱英只能跟着他变招,一路用剑身挡住桃枝,默契得好像在跳什么双人舞一样。
这回朱英没再犹豫,手上力气一松,借着严越的力道往左一滑,剑尖直直朝他手腕而去。
天绝剑法第二式,禁水。
严越却迅速提剑而上,不仅挡住了这一击,还架住了朱英的剑,在空中划过半圆,眨眼从被迫格挡转为将对方死死压制在他手中那根朴实无华的桃树枝下。
朱英咬牙,使尽全身力气支撑才能勉强不被他将剑挑飞。可严越却蓦地撤了力,手中桃枝不再往下压,反而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扬起,直取朱英面门。
恍惚间,那根不甚笔直的桃枝在朱英眼中竟成了一把真正的利刃,剑锋闪烁着银光,如一阵狂风袭来,呼啸奔涌,所过之处,千山难阻,万峰俱寂。
千秋剑法第一式,晓破长风。
朱英一时愣住了,任由那含着寒气的桃树枝毫无阻拦的冲到她脸前,才在距离她双眼不过三寸处急急停下。
剑可以停,剑气不能,严越的剑意不偏不倚地落到朱英眉心,某一瞬间,朱英的双目所见全白了下去,好像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冻原。
她愣了许久,才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
千秋剑,简直……冷得能要人命。
严越却不知道朱英为何突然发起了呆,他举着一根桃枝,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尴尬地僵立原地,蹙起眉头小声念叨:“这就是天绝剑?也不过如此,怎么被师父吹成那样。”
“……”
朱英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三次,这人是个傻子,别和傻子计较,而后从他身前抽回长剑,重新摆了个起手式:“再来。”
这一回不再是抱着打发怪人的心态。
严越的剑是好剑,好得过头了,朱英常年待在鸣玉岛上,并无敌手,只能自己跟自己打,现在终于来了个能激起她斗志的对手,一时间灵台毁不毁的都被抛之脑后,只想着要跟这人再来一场。
能当剑修的,都天生带着三分旁人难以懂得的痴愚。
严越却将桃枝一收,很嫌无趣地叹了口气,眼里那股精神也散了个干净,伸出手来:“不打了,把剑给我,没意思,不如去外面剿祟。”
朱英不与他多言,深吸一口气,左脚向外迈开,手中长剑高高举起。
崩山!
剑身落下之际,严越眸中精光一闪,猛地举起桃枝,架住了这一击。
“好剑!”
他不愿再跟朱英打,不是因为朱英剑招不好,正相反,朱英出手招招都很熟练,反应也极快,但她那些构造精巧的招式却都是空壳,没有魂。
这一剑不同,这一剑里面有魂。
“……是雷,对不对。”严越好似双眼都放出了光,比登徒子见到绝色美人还要兴奋:“天绝剑法的剑意,是雷。”
虽只是微弱的一点点,但方才那瞬间,严越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凝成了一股暴虐凶横的剑气,带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威严。
唯有万钧雷霆堪当此般剑意。
朱英也短暂地愣了片刻。
这一剑与刚才所有招式都不同,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如果非要思索究竟为何不同,细想起来,是因为她单独用过两次崩山。一次是在五雷台上对抗龙泉,一次是在奉县城内妄图与司马彻同归于尽。
龙泉让她懂得什么是“山”,司马彻让她明白什么叫“崩山”。
而如今,曾经的领悟都融进了剑中,在她重新使剑时自然而然地流出。
剑以证心,原来如此。
朱英还在发愣,严越手中桃枝却已经变了个方向,使了个巧劲轻轻拨开朱英的剑,桃枝尖端贴着朱英的脸划过,再往后一带,停在了朱英苍白的脖颈旁。
但这一回,朱英却没有什么别样的感触。
她抬眼:“这一招的剑意,你也没懂吧。”
严越眨眨眼,如实承认:“的确。”
“你如今已明白了几招?”
“两招。”
“入门多少时日?”
“二十四年。”
这样一算,朱英忽然觉得现在重新来过也不算晚。
可复又回想起方才严越那如有实体的剑气,对比她这虚无缥缈、气若游丝的一点气息,也只能默默安慰自己,虽天赋不行,至少自己年纪还小,还有时间能去追赶。
她并不知道,剑修稀少的根本原因便是许多人习剑只能学个皮毛,一生也不一定领悟一招,更别说是天绝与千秋这般强悍的剑术。
不管是二十四年透彻两招的严越,还是十六岁悟出一招的她自己,其实都已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此时,明白了何为证心后的朱英再看严越,目光便不由得带着些敬佩——剑意如此严寒,朱英简直想象不出此人的心里究竟是幅什么样的光景,难不成他在心中藏了一片雪原?
严越却压根不知朱英心中想法,满脸期待:“你还有什么招式,全亮出来看看。”
朱英坦然一摊手:“没了,只会这一招。”
严越果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朱英问:“还打么。”
严越:“就用一招?”
朱英笑了,发自真心的笑,好像刚刚放下了什么压得她痛不欲生的重担:“就用一招。”
“好。”
两人正要重新对上,旁观良久的宋渡雪忽然插嘴:“稍等。”
“树枝易断,你们准备将这院中的桃树都祸害个遍么。”他从多宝镯里取出一把素白的长剑递给朱英:“你用这个。”
这是宋渡雪第三次给她剑,第一把被朱英砍龙泉砍断了,第二把被她砍鬼王砍碎了,前两把都还没赔,再拿他第三把价值不菲的剑,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其实也不……”
“拿着。”
宋渡雪忽然固执了起来,朱英只好接过:“好,多谢。”
给了剑,这小公子便端着板凳去房檐下的阴影里看他的闲书去了,也亏得他能在两个剑修叮叮当当的切磋中静得下心。
读累了,便抬起头看一看院中打得酣畅淋漓的两人,全当放松。
看一会,轻轻笑笑,再埋下头,继续读书。
三十九.心无改(7)
各个仙门世家听闻鬼王降世的消息,从四方急匆匆赶来,想着不管此鬼王脾气如何,抢先来认识一番总没错,却没想到跋涉千里,竟连那鬼王的影子都没看着半分,就被一个小女孩给斩了。
不仅如此,三清和瀛洲这两大仙门相安无事许多年,如今甫一公开碰面,居然隐隐有较量之意,不管是在对那女孩的处置上,还是在排查此事幕后的魔教上。
他们两家针锋相对,姑射袖手旁观,昆仑来的那后生除了剑使得好外别无所长,整天奔走在外镇杀邪祟,对这些琐事不管不问,让各家来人被夹在中间,里外不好做人。
三清山的玄阳长老虽笃定朱家与魔教勾连,将朱家人都当嫌犯似的一一审了数遍,但朱家身正不怕影斜,任凭怎么查都找不出猫腻,反而让旁观者私下嚼了不少舌根。
倒不是他们相信朱家有多正派,只是这一户乡野小道门实在寒碜,连祭酒都才筑基,术法也不会几个,放到稍微大点的宗门里,连内门弟子都混的比这好,说他们跟魔教勾结,也要看魔教看不看得上他们呢!
到如今,鸣玉岛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奉县之事也上报了朝廷,连后知后觉围来的邪祟都被他们顺手除了个干净,倒是给朱瀚省事。
眼看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昭灵率先带着一干貌美如花的仙子们翩翩而去,各个小门派也逐一散了,唯有三清与瀛洲的人还在岛上僵持。
自从奉县回来,朱菀便被她爹一直关着,足足关了数十日。她自己也看出岛上并不安宁,没有溜出来惹事生非,乖乖留在房里蹲了数十日,直到今天。
昨夜她听父母对话,知道岛上那些人终于要走,风波已经平息,登时一天也坐不住,找了个空档就偷偷跑了出来。
一溜出门,便直直奔往自在堂——朱英的遭遇,朱渊早已告诉她,横遭此祸,不知道她的英姐姐会伤心成什么样呢!
朱英朱菀这对姐妹,想来也是奇妙。朱英坚韧不拔、吃苦耐劳,像话本子里十全十美的大英雄,唯有死心眼这一个不能算缺点的缺点。朱菀却恰好与她互补,此女古灵精怪、好逸恶劳,唯有心大这一个不能算优点的优点。
她火急火燎地一路小跑到自在堂,大门都还没望见,先被人拦了下来:“这里不能进。”
朱菀莫名其妙:“为什么?”
那人见她不过一个凡人丫头,懒得与她废话:“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朱菀顿时火冒三丈:“里面是我姐!”
拦路之人眼皮都没抬,赶苍蝇似地挥着手赶她走:“是你亲娘又如何?快滚快滚。”
嘿!朱菀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气,一爪子将那人的手打下来,双手叉腰欲与他理论。
“我去找我姐,你凭什么管?就算要管,也得先说出个理由来!”
看她这架子,好像真把自己当回事似的!
小女孩打一下的力道,对修士来说压根连提都不值得一提,可朱菀这大嗓门一出,顿时吸引了四周各家修士的注意力,那些目光瞬间让这男子觉得手背受的那一巴掌火辣辣得疼。
虽比不得四大仙门,他却也拜入了个不小的门派,走到哪里不被人恭恭敬敬称一声仙君?区区凡人而已,竟敢对他动手动脚!
男子大怒,顾不得考虑跟一个十四岁女孩计较是否有失体面,手上已捏出了个诀。
就在此时,一道瘦弱的青衣身影上前一步,拦在了朱菀身前。
潇湘恭恭敬敬地与男子行了个礼:“小女见过道长。菀姐姐一向脾气急躁,不知礼数,若是无意冲撞了道长,小女在此替她赔礼了,请道长莫要与她计较。”
她一登台,不论是动作还是言语都给足了男人面子,那人手上动作一顿,讪讪撤了。
“不过她仅是为了探望姐姐,应当没有存坏心,道长若有什么考量,讲出来也无妨,免得她仍固执己见。”
能有什么考量?总不能说其实没什么考量,只是因为看所有人都盯朱英盯得很紧,所以自己也不能丢了份吧。
男人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又打算用那套蛮横的办法赶人,潇湘却抢他一步,朝不远处一位头戴莲花冠的男子行了个礼:“郑师兄。”
男子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略微诧异后颔首:“潇湘姑娘。”
潇湘摸出一个白玉佩:“郑师兄,公子今日不慎将他贴身的玉佩忘在房中了,这玉佩他喜欢得紧,日日不离身,我担心他着急,便来送与他,可否请师兄通融一次。”
郑师兄略一思索,觉得不算什么大事,点点头:“去吧。”
潇湘又转回来,话中客气不减:“道长能否也通融通融?”
男人万万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一个小姑娘,竟然认识三清山的人。三清山的人都同意了,他还哪敢不通融?顿时一声也不敢多吭地让了路,任由潇湘牵着朱菀大摇大摆走过去。
朱菀大受震撼,好半晌才小跑着追上前面大步流星的潇湘,瞪大眼睛冲她挤眉弄眼,好像在说:“真有你的!”
潇湘从鼻子里轻轻喷出一声“哼”,翻了个骄傲的白眼,全然没有她方才同修士对话的礼数,欺软怕硬的恶劣性格一览无余。
推开院门,一身干练黑衣的朱英正在院中挥汗如雨地练剑,一点不像灵台被毁的废人。
朱英全神贯注,只听得院门打开,还以为又是严越,手上动作不停,招呼道:“严兄稍等片刻。”
朱英的事,潇湘也有所耳闻,见宋渡雪整天往这跑,她还以为朱英已经到了悲痛欲绝、寻死觅活的地步,全没想到居然这么生龙活虎。
她大吃一惊,瞪大眼扭头去看朱菀,目光里写满惊异:这真是你姐?
那个不让她学天绝剑就活活把剑砍碎的朱英?
没想到一回头,朱菀竟哭了。
这从来心比天大的小妮子瘪着嘴,一双柳叶眼下亮晶晶地挂着两颗金豆,眼眶红红的。
潇湘又吃一惊,嘴都合不上了。
她跟朱菀冤家对头四个月,被她气哭数次,却一次都没能成功气哭她,几乎要放弃了,却没想到今日居然在这里得以一见。
“你哭什么啊?”她又惊又奇,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朱菀扁扁嘴:“我不知道啊。”
她真不知道。
如果看到朱英万念俱灰,她一定会难受,会想方设法让她姐看开点,但现在朱英真看开了,一身生机勃勃,好像经脉碎、灵台毁对她来说,都不算个事,可她竟然更心疼了。
朱菀抬起手臂在脸上胡乱两抹,蹭掉眼泪,打起精神,大喊一声:“姐!”拔腿狂奔了过去。
朱英没料到来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朱菀,手中剑招一顿,惊喜地转身:“哎!”
正好接住飞扑而来的女孩。
没了灵气,朱英的力气没有从前那么强,被她扑得连退几步,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最近是不是又吃重了,撞得我肋骨疼。快下来,我身上都是汗!”
“我不!”朱菀一边用手臂死死圈着朱英的脖子不撒手,一边埋头在她肩上蹭来蹭去:“都怪我爹,一直不让我出门,能不胖吗!”
宋渡雪也闻声放下纸笔,从房内走出,一见潇湘便蹙起了眉头:“潇湘?你来干什么?”
虽然宋渡雪的确多次叮嘱潇湘不要露面,但她分明是为了救朱菀才现身,现在别人姐妹两人在旁抱作一团,看起来感情好极了,他却上来第一句就是责问的话。
潇湘心中委屈得要命,暗自生气,心想就只准你日日找别人,不准我来找你么?却居然一个字不辩解,只是拿出玉佩,故作冷静道:“大公子,我来给您送玉佩。”
宋渡雪其实根本没什么爱不释手的玉佩,但他立刻会意,上前几步接过:“原来是我忘记了,多谢你。”
潇湘便垂下视线,双手绞着衣摆,再不接话。
朱英分明没什么大碍,他却整天待在这里不回去,还骗自己说朱英没人照顾,需要他呢!
宋渡雪不知道她竟能想到这一层去,只觉得潇湘贸然现身太过任性,不能惯着,也不开口哄她。
同一个小院,一头谈笑风生、如胶似漆,一头沉默不语、貌合神离,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姐,那你以后就不修道啦?”
“嗯。”
朱菀歪了歪头:“那怎么还要练剑?”
朱英的指尖抚过银剑的剑鞘:“不修道也可以练剑,以后道不修了,剑还要练。”
朱菀傻傻地眨巴眨巴眼睛,没想明白个中道理:“啊?”
“剑与道不同,剑……”朱英正组织着语言准备给她好好解释一番,却忽然想起了严越的一番话。
严越曾在一次与她切磋后,若有所思道:“奇怪,真奇怪……”
朱英问:“什么奇怪?”
严越道:“要悟剑意,与人之心境关系极深。千秋剑的剑意是寒,昆仑剑台便位于山顶,终年风饕雪虐,冰封不化。但天绝剑的剑意却是雷,蜀中气候温和,一年都不见得有二十天能见着雷,怎么练天绝剑?”
一语点醒梦中人。
朱英在鸣玉岛上练了十一年剑,把天绝剑的一招一式都烂熟于心,但崩山的剑意却不是在这十一年的埋头苦练中悟出的。
她心中轰然一声,猛地想通了什么,骤然扭头,远远冲宋渡雪喊:“宋渡雪,你走的时候,带上我一起行不行?”
宋渡雪莫名其妙:“什么?”
朱英一双大眼睛神采飞扬,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彩:“你说世上不成仙之人,有圣、有奸、有侠、有贼、有王、有寇,我都没见过,想去看看!”
去看看你口中的圣人、奸人、侠客、贼子、王侯、草寇都是些什么人,看看外面的烟花楼阁、终南余雪、海天一线、山河锦绣,都是些什么景象。
“带我一起走,行不行!”
“带我走”三个字,正好合上宋渡雪数日前在天心堂放出的那句狂言:“我来带她走”。
仿佛一句迟到许多天的回答。
宋渡雪怔怔良久,才突然笑出了声,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好笑,他却眉飞色舞,连肩膀都在抖,放开了嗓子喊回去:“好啊!”
让一旁的潇湘直看得呆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渡雪看朱英的眼神竟变成了如今这样。
好像在看什么极喜欢、极欣赏、极爱不释手的东西,别说是什么人,就算是许多书画真迹、名琴片羽,都没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那双桃花眼亮得出奇,里面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
四十.心无改(8)
男人干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捋过怀中小兽的长毛,那小兽猫一样大,额生两角,尾被鳞羽,双目半睁半阖,眼瞳竟是琥珀般的赤红色,被他抚得很是舒服,满足地打了个呼噜。
房门“嘎吱”响了一声,一名灰袍青年垂首疾步而入,却丝毫未闻脚步声,简直像滑进了一道影子。
来人一撩衣袍,单膝跪下,毕恭毕敬地呈上一个巴掌大的纯白卷筒:“师父,有密信。”
青虚漫不经心地抬眸,指节在那小兽脑门上轻敲两下,小兽立刻乖巧跳走,手掌虚虚一握,卷筒便飞到了掌心,注入一缕灵气后,锁扣“咔哒”打开。
那弟子偷偷抬眼,觑着青虚的脸色,但见他扫了两眼,眉心微微蹙起,顿时后背发凉,胆战心惊地低下头,只当自己不存在。
“这个知命叟……”
青虚读完密信,眯了眯眼睛,神色不悦道。虽只有短短几句,却颐指气使,目中无人,好像将他们都当作了奴仆一般,任谁看了心情都不会太好。
那弟子哪敢多嘴,大气也不敢出,青虚随手将那卷轴抛下来:“读。”他方才双手接过,飞快地看完了信中内容,面露忿忿:“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奴婢而已,杀了又如何,竟叫我们动用伯奇梦,他可知此物有多难得?”
“你道如何?”
那弟子吞了口唾沫,斟酌良久,才道:“师父,我看此人行事无状,又屡次出言不逊,若再这么纵容下去,恐怕会叫他以为瀛洲当真是颗软柿子,对他言听计从。”
青虚瞥他一眼:“所以?”
那弟子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道:“依弟子看,事我们仍办,却并不一定得照他说的办。也正好瞧瞧此人有何本事,是否真像他所说的那般通天彻地,博古通今。”
青虚凝视他片刻,唇角却古怪地勾了起来,指尖一弹,卷轴底部浮现出一句方才被隐去的话:“此令下达,必有轻吾言而不力行者,非蠢即恶。务必依照吾令,毫厘不可差。”
那弟子脸色“唰”地白了,丢下卷轴就开始拼命磕头:“师父饶命!师父饶命!弟子一时犯蠢而已,对您绝无二心!”
“呵呵。”青虚凉薄地笑了声,似乎被如此滑稽的场景逗得心情不错,并不打算追究:“谅你也不敢。去吧,就照他说的做,一个字也不准差。”
那弟子这才惊魂未定地停下,背后衣裳已被冷汗浸湿,趴在地上一迭声地只顾着答应。
*
从自在堂出来,朱菀是高兴了,一路蹦蹦跳跳的活像只兔子,潇湘却始终闷闷不乐,丧气得连朱菀都看出来了。
“喂,你怎么了?”她用手肘戳了戳潇湘,不解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不高兴了,我姐的院子惹着你啦?”
潇湘忙着顾影自怜,跟野猴子哪有什么话好说,板起脸道:“没怎么。”
朱菀却一个大跨步迈到她面前,弯腰从下面瞅她的脸:“哇,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还说没事!”
潇湘立刻别过脸,不想理她,朱菀却还看不懂人脸色似的,自个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你家大公子?”
潇湘终于含着怒意站住脚步,气冲冲地瞪她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菀扁扁嘴,摊开手耸肩道:“是没关系,就是关心你一下而已。”
她一说“关心”,潇湘就发不出脾气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哼!”
淑女有淑女生气的办法,即所谓的愠而不怒,柔顺贞静,朱菀却实在不是个当淑女的料,边走边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没消停一会,又一拍脑袋语出惊人:“喂,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她长在自由自在、避世隐居的朱家,身边长辈皆是仁善之人,从不以出身将人划分三六九等,再说鸣玉岛上压根就没几个人,哪来的九等可以分,反正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在她眼里都没多大的区别。
她根本不知道“出身”二字是多么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潇湘被她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惊呆了,闹了个大红脸,连话都不会说了:“什……我、你……他、我……”
她磕磕巴巴好半晌,突然不知为何发了火,猛一跺脚一甩手:“就是喜欢又怎么了?公子这么好,我凭什么不能喜欢他?!”
嘴里叫嚷得气势汹汹,脸上却“唰”地淌下了两行泪。
朱菀瞅她良久,没吭声。
第一面见到潇湘她便笃定此人是个小肚鸡肠的讨厌鬼,跟她绝对是相看两相厌,为了能把潇湘气哭一回,朱菀过去四个月里可谓是使尽浑身解数,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结果这会人真哭了,她却好像并没有多高兴。
潇湘说完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没等朱菀开口把她骂醒,先自己蹲下“呜呜”地哭起来。一看她哭得这么伤心,朱菀反而不知所措了。
这小混蛋干瞪眼半晌,才想起这是自己挑的事,也跟着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诚心安慰道:“哎呀,你别哭了,你们没可能的,他不是一早就跟我姐有婚约吗……”
“要你提醒!”
潇湘哭得梨花带雨,愤怒地挥掌打开她,力道很足,一点不像个弱柳扶风的弱女子,朱菀白嫩的手臂上顿时浮现一个红红火火的巴掌印。
她也不生气,抱着腿螃蟹似的挪到另一边去,换只手继续拍:“……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个他?你看啊,你们早就认识了,到现在他都没喜欢你,以后哪还有戏?还不如趁早换个人呢。”
潇湘简直不知道这人是来安慰她还是故意来气她的,直被她说得咬牙切齿,柳眉倒竖,眼泪都气回去了。
“我又没说一定要嫁给他!”
朱菀手上动作一顿,跟她大眼瞪小眼:“你不是喜欢他?”
喜欢不喜欢的,潇湘其实不知道。她只是忽然有了巨大的危机感,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宋渡雪不会永远像如今一样,身边有一个很近的位置留给她。
他会长大,会遇见很多人,会有更喜欢的人,而她的位置只能一降再降。
“嘿,你又不想嫁给他,又见不得他喜欢别人,那你说说你想干嘛?”
朱菀才理解不了这么多幽情暗恨,抱起胳膊欲跟这个小气鬼讲讲道理:“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只围着你转吧?”
“潇湘妹妹,世上没谁应该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知道不知道?他只守着你,那他的父母怎么办?亲人怎么办?朋友怎么办?以后的妻子怎么办?还有,他的志向和抱负怎么办?”
朱菀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头头是道的话,简直要被自己的境界折服,还没来得及自我陶醉一番,却不知哪里戳到了潇湘的痛处,一张小脸陡然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
朱菀见她脸色大变,跟着吃了一惊:“你、你没事吧?你又怎么了?”
潇湘却仿佛失了聪一般,呆愣原地好半晌,拔腿就走。
朱菀不知道自己还应不应该追,在她背后喊:“喂!你上哪去!”
潇湘却听不见了。
她好像昏了头,又好像从没这样清醒过,脑中独独剩下一句话:“原来他们所有人,全都和我不一样。”
“只有我不一样。”
闻之振聋发聩,见之触目惊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上哪去,只是想远远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不停往外走,直直走出朱家大院,走到了鸣玉岛后山上。
后山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枝叶相连,密实得连光都透不进来,林中寂静晦暗犹如傍晚,潇湘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抱着腿蹲下了。
闾山万丈飞瀑的轰鸣遥遥递来,竟带给她许多安全感。这女孩将头撑在膝盖上,呆呆注视着地面虫豸来来往往、疲于奔命,借以短暂忘记萦绕在她心头的无限孤独。
她睡着了。
午时,玄阳长老带着三清山的人离开,岛上的瀛洲修士随即消失。
待到日落之时,朱菀听闻看守朱英的那些人都走了,兴高采烈地跑去叫她来自己家吃晚饭,刚一进门,却看见朱英与宋渡雪正面对面立在院中,二人都神情严峻。
朱英见她进门,快步走过来问:“菀儿,你下午见过潇湘么?”
朱菀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愣在原地:“下、下午?没有啊,她怎么了?”
宋渡雪摊开手掌,一只白玉打造的锦鲤躺在他手心,小鱼被一道裂缝从头贯穿到尾:“我找不到她,她身上的护身玉佩也碎了。”
双鱼佩两式一对,一黑一白,互有感应,一损俱损,宋渡雪来蜀中前特地给了潇湘一只。
他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焦躁,飞快地说:“双鱼佩由灵犀玉制成,不可能摔碎,只有灵气或者煞气能破坏,她可能出事了。”
“可是我上午还跟她在一起啊……”朱菀忽然记起潇湘最后的不告而别,睁大眼睛:“等等,我想起来了,我早上好像气到她了。”
朱英问:“你们怎么了?”
朱菀抿了抿唇,瞅了宋渡雪一眼,有些犹豫。虽说潇湘是个讨厌鬼,但这可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随便乱讲肯定会遭报应。
宋渡雪见她欲言又止,竟像是在防着他一样,话里罕见地带上了火气:“看我干什么?她有什么事我不能听?”
朱菀被他凶得一愣,犹豫片刻,把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听到“就是喜欢又怎么了”的时候,宋渡雪只是怔了怔,反而是听到“父母怎么办?亲人怎么办?朋友怎么办?”时,他脸色也猛地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宋渡雪直接打断朱菀,焦急地问。
由不得他心急如焚,他这两日换了行头,没有随身携带双鱼佩,直到不久前回房时发现潇湘不见踪影,这才拿出来查看,也就是说,潇湘也许已经遇到危险许久了。
“往……后山。”
宋渡雪拔腿便跑:“我去找她。”
朱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冷静提议道:“先去告诉我爹,我们叫上岛上所有人一起找,肯定更快些。”
宋渡雪却斩钉截铁道:“不行。”
朱英疑惑地皱起眉头:“为何?”
“如果真如我所想,伤她的人不是你们家能惹的。”
朱英更加不解了:“为何?”
“不能说。”
“对我也不能?”
“不能。”
手上力道一松,朱英放开了他。宋渡雪知道她肯定生气了,不过这番说辞的确无理取闹,换成谁都得生气,可眼下情况危急,他没心思解释,一边快步向外走去,一边从多宝镯中取出白玉笏板,匆忙向三清传信。
却没想到前脚刚迈出门槛,身后便响起朱英的声音:“菀儿,如果有人问起,你帮我们瞒一瞒。”
转身一看,高挑的少女手握一把银剑,若有所思道:“若真是有人存心害她,你我二人都没有修为,找到人也抢不回来,不如顺路去天心堂把龙泉偷了,反正它认你,你拔出来给我用,正好。”
龙泉若是听到她此番歪路子言论,定要气得给她两下。
朱英见他还站在原地发愣,扬起下巴:“走啊,不是着急救人吗?”
“……这样你还愿意帮我?”
“怎么?”
“没什么。”宋渡雪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凛然:“走吧。”
*
永宁一十六年,七月三十日,戌时。
后山密林里,两人在一块大石旁捡到了碎成数瓣的黑鱼佩。
“我想我说对了。”朱英抱着龙泉道。
无需多言,二人都嗅到了此地残留的腐臭味,用夜明珠一照,厚厚的落叶上蜿蜒着断断续续、蛇爬一样的黏液,是邪祟留下的痕迹。
虽为一个仙门,朱家因为衰落太甚,岛上没有大能庇护,连护山法阵也开不了,只拿紫阳湖当个天然屏障,修为稍高的邪祟的确可以上岛。
宋渡雪站起身来,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怎么是邪祟……她也太倒霉了。”
“也不一定是她倒霉。”
朱英往那黏液绵延的方向看去——鸣玉岛地势西高东低,院落都在东边,此痕迹却一路往西,再走几里就能到头,随后便是湖,渡过湖,便是闾山瀑布。
与那个夜夜重复的噩梦如出一辙。
“我一直在想,家中古籍曾多次记载,封魔塔锋棱削立,巍峨万丈,纵然前人叙述或有夸大之词,却也不至于凭空编造,现今却连个遗址都找不着,是否也太古怪了。”
宋渡雪意识到什么,抬起头:“你是说……”
“到底什么地方才能藏得下这样一座塔?”
不顾宋渡雪的疑惑,朱英自嘲似的摇了摇头:“呵,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是现在,还真是天命难违。到头来,还是要我去找这个死。”
“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叫帮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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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心无改(9)
“鬼王出世,不只吸引了附近的宗门,里面多半还混有朝廷的人。朝廷内部有个只听命于皇帝的监察院,名叫同尘监,由修士组成,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不来看一眼。”
朱英吃了一惊:“修道之人不应干涉红尘,更不能掺合国事。”
“是,所以全是些修为不高的低阶修士,作为皇帝的耳目。”
“修士给皇帝作耳目?”朱英不明所以,“用来做什么?”
“自然是窥探修士,才需要修士作耳目。”
宋渡雪道:“南梁皇室得以在混战中杀出重围,离不开修士的暗中相助,如今他们皇位稳固,不盯紧修士,如何睡得着觉。”
三百年前,大梁国外有察金入侵,内有门阀叛乱,加之天下旱、时疫生,使民生凋敝,路有饿殍,活人相食。彼时三清山掌门宋仪眼见百姓疾苦,深感即便是修士,也难凭一己之力救天下苍生,哀叹道:“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虽非邪祟之祸,若袖手旁观,仪道心难安。”
遂下凡化身一名跛脚老人游历四方,考验众多英雄豪杰的心性,最终选中一名仁义之士,暗地里多加帮扶,只愿其早日平定天下,使苍生有一隅安身之处。
此人就是后来南梁的开国皇帝。
“可即便如此,修士又为何要帮皇帝做事?”
宋渡雪瞥她一眼:“为权,为名,为利,为许多修士不能做而皇帝可以做之事。修行之路道阻且长,不是每个人都能始终坚守本心。”
“……哦。”朱英闷闷道。“这和潇湘有什么关系?”
宋渡雪话锋一转:“你可曾听说过前太傅崔惟?”
蜀中天高皇帝远,朱英连当今的皇帝叫什么名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朝庭官职:“没听过,什么是太傅?”
“我猜也是。”宋渡雪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傅就是太子的老师,崔公学富五车,秉公任直,从当今皇帝六岁时开始任太子太傅,倾囊相授十余年,于十二年前寿终正寝。”
“他死后没过多久,曾经的仇家发难,诬告他以职位之便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皇帝大怒,命令彻查此事,抄其家,掘其墓,狱其子。崔公三儿一女,尽数死于严刑拷打,孙辈十三人,十二人病死冻死饿死于流放途中,生前提携过的后辈门生更是受牵连无数,最为亲密的几人全被革职斩首,直到现在,这个名字都不被允许在皇帝面前提起。”
朱英听得目瞪口呆。
修士情爱淡薄,传道之恩大过生养,师父往往比生父更重,能对从小教导自己的老师下如此狠手,帝王心术,当真可怕。
宋渡雪叹了口气:“崔公十三位孙辈中,十二人惨死,唯有一名当时才四岁的小女孩被其父母秘密托付给了他人,才得以逃过此劫。”
朱英心头浮起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难道……”
“崔公对那人有伯乐之恩,为了救出崔家最后的血脉,他连自己的挚友也没透露,顶着畏罪而逃的恶名人间蒸发,不知所踪,现在他们二人的画像还挂在通缉令上。”
“那个女孩就是潇湘,”宋渡雪定定地看着她:“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崔亦舒。”
朱英彻底愣住了。
其实还有一部分宋渡雪没说。
三清山里并不是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活菩萨,原本打算将这一大一小两个烫手山芋拒之门外,即便早就有所察觉,也只装作不知道,想让二人知难而退。
谁知那青年如此执拗,竟然背着孩子开始一步步地攀登三清山的万级登仙阶。登仙阶凿于绝壁之上,上接青冥,下临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两人足足爬了三天三夜,最后抵达时,孩子没事,大人却连掌心都被磨得血肉模糊,只剩一口气了。
按照古礼,尽登仙阶者可入三清,但修士插手人间事往往没有善报,只有恶果,更不要说朝堂事,长老们争执半天也没个结果,最后是宋渡雪的爷爷、宋家家主宋玄修退了一步,说若是这女孩肯拜入仙门,宋家就收下她。
当时不仅宋玄修在,三清山的好几位长老也在场,几个威压强大得能让蛟龙俯首的化神修士团团围住才四岁的小女孩,让她拜师,念誓词,发誓断绝红尘、抛弃过往。
不知道是不是有谁向她叮嘱过什么,反正崔亦舒才刚一被放进长老们中间,便开始哭,梨花带雨,涕泪横流,从头哭到尾。
宋玄修好言好语地哄她:“小娃娃,你只需念一遍这些字就好,若是不认得,可以跟着爷爷念,来,爷爷教你读啊。”
她却只是哭,哭得好像连气都喘不上,更别提发誓了。
宋玄修无可奈何,他虽是家主,也不敢擅自为三清揽上这么大一个祸患,只能抱起小女孩,一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往外走,准备将她还给等在殿外的青年,还给山下等待着她的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命运。
没想到刚一出门,恰好撞见偶然经过的宋渡雪。他被小女孩惊天动地的哭声吸引,好奇地凑过来,一抬头,就瞧见了亲爷爷笨拙的挤眉弄眼。
宋大公子自幼聪慧过人,端详了一会宋玄修滑稽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指着他怀里的小女孩说:“这个妹妹好可爱,留下给我做妹妹好不好?”
宋玄修大喜过望,崔亦舒鼻涕泡还挂在脸上,一脸茫然地盯着宋渡雪,门外那衣衫褴褛的青年长舒一口气,当场昏了过去。
从此崔亦舒就成了潇湘。
“所以我方才以为是她白天出门乱跑,被同尘监的人掳走了。若是邪祟,她身上还有一朵护体金莲,只要不是再遇上一位鬼王,一时半会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宋渡雪面色凝重道:“但麻烦的是,我们不能惊动太多人,一旦被同尘监的人认出,不仅是她自己,你,我,甚至三清山都会受到牵连。”
三清山收留多少畏罪潜逃的逃犯都无妨,朝庭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能收留罪臣之女,这是南梁皇室的逆鳞。
毕竟他们的祖宗当年就只是一名门阀子弟,名声虽好,势力却不够大,全靠有仙人相助才能坐上皇位,这会儿再出现一位受仙人青睐的世家后人,他们恐怕不会太高兴。
老祖宗在这事之上说得实在正确,修士与朝政本就该界限分明、各行其是,宋仪以修士之力干涉国运变迁已属大逆不道,这才导致如今三清山与南梁皇室的关系过于暧昧,越来越难以维持平衡。
“原来如此,”朱英了然地颔首,“我会保密。”
宋渡雪倒不是怕她泄漏秘密,只是不想把她牵扯进麻烦里。毕竟对修士来说,沾染因果越少越好,否则为何人人皆爱闭关隐居。
“现在光靠你我二人,想把她从邪祟手中救出来……你是不是知道她被带去了哪?”
“有个猜测。”
朱英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别放心得太早,如果她真是被带进了那里,说不定真会有鬼王。”
宋渡雪表情差点裂开:“什么??”
还没等她解释,朱英突然目光一凝,抢上一步将宋渡雪护在身后,冲黑漆漆的密林深处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垂头丧气的朱菀乖乖出来了。
朱英愕然:“菀儿?你怎么在这?”
朱菀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偷偷跟来的,你们就俩人,我担心嘛……”
朱英无语凝噎:“那你藏在那边做什么。”
她身后响起一道清清冷冷的少年音:“没有藏,只是你们都是凡人,发现不了而已。”
正是许久不见的朱慕。一别数日,找揍的功力又有精进,句句照着人的痛处戳。
宋渡雪眸光一沉:“你们全都听见了?”
朱菀耷拉着脑袋:“听见了啊……都怪我,不该跟她说那些,没想到是这样……我再也不跟人瞎讲什么道理了,真蠢。”
本来这种密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偏偏让这俩人听见了,朱英头疼地扶额。朱菀太傻,朱慕太直,都不是让人省心的料。
“听见了便听见了,但今后都再不许提,只能烂在肚里,明白么?”
直到二人点头保证,朱英才又说:“夜要深了,你们快回家去。”
朱菀第一个不同意:“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朱英蹙眉:“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不是修士,来添什么乱?”
朱菀急道:“我也可以帮忙,斩妖除魔我不会,找人还不行吗?况且我们不来,光凭你们俩人怎么够?”
“你们?”
对了,还不知道这回她又是怎么把朱慕骗来的,朱英侧目:“你怎么……”
“我不去。”朱慕倨傲地后退一步,与他们划清界限:“我只是来警告你,如果不想死,就别去。”
朱英不知道他又在八卦镜上看到了什么:“你不是向来盼着我死吗,怎么还操起这份心了?”
朱慕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默默道:“……信不信由你。”
“我没说不信,我信。”
朱英转头朝西边望去,那里挂着仿佛从九霄碧落垂下的一川河水,在黑夜中不甚分明,只能听闻其穿云裂石的巨响。
“我信,但我不服。我倒要看看,这贼老天给我写的,究竟是个什么命。”
正道毁她灵台,魔道伤她亲友,朱英觉得自己既像一个香饽饽,又像一个狗不理。只手遮天的大人物们各怀心思,有的欺她,有的护她,却没一个人肯纡尊降贵地告诉她原因,也没一个人肯听她说话。
没人会受到这样的欺辱还不生气,朱英也是人,所以她生气了。
她冷笑一声:“想让我来,好,来就来。”
“就看那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本事让我听话了。”
四十二.逢魔难(1)
身为锻体之处,神霄台只有巴掌大,幸而宋渡雪的多宝镯里还有颗避水珠,使这群筋骨脆弱得纸似的少爷小姐们堪堪能站稳。
“嘶——”
朱菀好奇地从避水珠形成的护罩内探出半个手掌,才知道那些从千尺高山上飞漱而下的水珠硬得跟石头没两样,砸得她倒吸一口气。
“姐,你确定是这里?”
朱菀一边揉着手指一边大声问。不是她不信任她姐,而是眼下的境况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路可走。
蹲在石台边缘研究许久的朱英站起身:“入口可能在底下,我下去看看。”
宋渡雪难以置信地反问:“下去?”
紫阳湖水本就急,瀑布正下方更甚,更何况还是夜间,月光难以深入水下,换成水性差一点的人,下去可能就得准备捞尸了。
朱英还未答话,石台中央举着避水珠的朱慕先点了头:“邪祟的气息在这里完全中断,很可能是下了水。”
可能是仍在为自己不知怎么还是跟来了的事生气,他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恼火。
朱英对神霄台熟悉得很,不似他们忌惮,她接过宋渡雪递来的夜明珠,径直跃入了水中。
甫一落水,极速的水流便猛虎似地扑来,将她狠狠拍在背后伫立的石柱上,朱英猝不及防吐出口气泡,眨眼又被激流冲成碎片。
好在多年锻体并非毫无益处,哪怕没有灵气,也比一般人扛揍得多,她很快缓过气来,用手撑着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石柱向下潜去。
越往湖水深处,水流便越平缓,到丈余深时,几乎与河流没有两样。
借着夜明珠温润的光,朱英清晰地看到,神霄台并不是根从湖底直撑而上的石柱,紫阳湖面之下丈余,尽管已经被水草覆满,仍能分辨出一方被淹没的圆台。
圆台宽阔,夜明珠的光亮几乎照不到边,似乎由整块大石凿出,三面被精心打造的白玉柱围起,柱身毫无裂痕,柱上遍布浮雕,仅有靠闾山山壁的一面没有围栏。
山壁似乎刻满文字,被千年的冲刷磨损得浅淡至极,又长满藻苔,很难分辨。中央嵌雕着只栩栩如生的龙,足有两人高,龙身盘曲,长须飞拂,正威严地朝向正前方咆哮,露出满口利齿,口中衔着颗黯淡的石珠。
朱英将手指轻按上那颗浑圆的珠子,眯了眯眼睛。
珠子上有和龙泉如出一辙的气息,至烈至刚,极度排斥她的触碰,几乎勃然大怒。
神霄二字,通常用于更加庄严的地方,例如举办大典的殿宇,朱英一直不解,为什么瀑布下一块不到一丈宽的小石台能取这么个名。
恐怕这里才是真正的神霄台。
“呼——”
朱英猛地从湖面钻出,扛住撞在她后背的巨大水压,冲上面的人大喊:“朱慕,你跟我下来一趟!”
比起朱英,朱慕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尽管有灵气傍身,片刻后被朱英提着领子拽出水面时,仍然咳得跟丢了半条命一样。
“咳、咳咳……是、是有封印,”在宋渡雪和朱英的合力帮助下,朱慕费力地爬上石台,小脸呛得煞白:“我试着、咳咳咳……注了点灵气进去,没有反应,恐怕需要某种秘法。”
显然他们这几人中没人会开门,朱英思忖片刻,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让我用龙泉试试。”
一柄出了鞘的沉重巨剑很快从台上递下。
“小心,重。”
比起重,泡在水中的朱英更直观的感觉其实是烫。一别数月,龙泉对她的厌恶分毫未减,仍旧将她手掌烫得绯红。
“我再去……”
她还没说完,一道人影已经噗通一声跳进水中。
宋渡雪也是头一回感受被百斤重的水压径直拍到石柱的感觉,他后背重重磕到坚硬的石头,耳畔轰然巨响,好像被奔驰而过的千军万马踩在脚下,一时简直分不清天上地下。
混乱中,一只冰凉但有力的手稳稳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出水面。
“你瞎凑、咳、凑什么热闹。”
一个人再加一把重剑实在有些沉,朱英不小心呛进了湖水。
宋渡雪喘了几口气,很快适应,拨开朱英的手:“公平起见,轮流下水。这回该我了。”
宋大公子的理由选得刁钻,朱英竟一时不知如何拒绝。
她与宋渡雪对视片刻,将夜明珠递给他:“那你自己小心,帮我拿着这个。”
宋渡雪接过,二人先后扎入水中。
龙泉乃重剑,比一个朱菀还沉几分,若是在陆地,朱英举起来都相当吃力,经过湖水的分担,才勉强能够在水下摆出一个起手势。
她扭头冲宋渡雪使了个眼色,宋渡雪立刻会意,脚尖在石台上一点,浮浮沉沉地后退数步,躲到朱英身后。
巨剑劈开水流,虽然不可避免地降了速度,但比起陆上所见,力量和气势竟又增加了几分。
天绝剑法第一式,崩山。
重剑入手如火滚烫,剑身被水流阻塞,仅仅是一式最简单不过的斩,也吃力得令她手臂发颤,举步维艰。
太渺小了。
别提崩山倒海、掩日摘星,与天地相比,与万物相比,人之一身,犹如沧海一粟、野原一芥,太渺小、也太脆弱了。
朱英咬紧牙关,嘴角咧开,微小的气泡不断从她口鼻中逸出。
她竟然露出了一个笑。
一个放肆的,轻狂的,鲜少能在她脸上见到的笑。
即便如此,古往今来上千年,多少移山填海的大能出世?多少前辈曾以渺小又脆弱的人身使天地变色?
往圣可,前人可,我如何不可?
我亦可!
某种无需理由,也无需解释的鸿鹄意气猛地生出,朱英握剑的双手青筋毕露,龙泉发出暴躁的怒吼,周遭水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纷纷颤动起来,震乱她飘拂的长发。
少年自有凌云志,偃之坚劲,摧之不绝,敢与日月争锋。
在她身后几尺远处默默端详的宋渡雪忽然眯了眯眼睛,他用衣衫笼住夜明珠,让本就微弱的萤萤之光几乎完全被埋没。
朱英的背影在他的视野里暗了下去——但没有消失。
因为龙泉在发光。
那一人高的重剑好像活了,剑身忽明忽暗,威严地闪烁着阵阵灿白的光亮,豁然刺破湖底的昏暗,如同黑云中缠绕的千道雷光。
“铛——”
重剑与雕龙口中宝珠相撞,巨响最先传来,随后便是被剑气震开的水波,就连朱英本人也受到了撞击——这一剑的力量其实大部分来自龙泉。
她没有防备,被撞了个措手不及,落叶似的轻飘飘往后飞去,让人很难想象刚才那股让人肃然起敬的威压来自这身形单薄的少女。
一只手准确擒住她的手腕,宋渡雪牵着她迅速往水面浮去。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水底深处,含在龙口的石珠受了一击,竟变得如同真正的宝珠一样,内里泛起光华。
亮光从珠中流出,顺着龙鳞勾勒,一道道封印随之无声解开,整座闾山都簌簌地颤抖起来,仿佛一头终于从千年沉睡中醒来的巨龙。
“轰!”
湖水剧烈地翻涌,以石台为中心,形成了个巨大的漩涡。
强大的吸力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两个少年人拖住,任凭他们如何奋力也逃不出,宋渡雪低头看去,水下淤泥被搅动翻涌,彻底浑浊了湖水。
他咬咬牙,往下扯了扯了朱英的手,示意她向下。
朱英心领神会,将手腕略微退出些,手掌扣住了他的手掌。
宋渡雪将夜明珠丢出,烛火般微弱的光亮立刻被卷入涡流,转着圈往水下落去,同一时间,他们两人不再与激流抵抗,而是追着夜明珠的微光急速潜下。
就在龙形浮雕所在的位置,闾山坚实的山壁竟洞开了一个大口,湖水疯狂地倒灌进蓦然出现的空腔内,洞内是精心打造的密道,异常光亮,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嵌在雕龙口中的夜明珠,照出内壁精美的浮雕。
那些浮雕字画交织,随着越来越靠近洞深处,笔法也越来越古朴,每一幅都有不同的人物与场景,似乎是在讲故事。
一个手持一人高重剑的人像忽地闪过,宋渡雪想往洞壁凑近些细看,却没能如愿以偿。
一路平直的洞穴忽然到了尽头,眼前出现向上的石阶,二人此时身不由己地被水流卷着,若是这么撞上去,钢筋铁骨也得碎,朱英手臂猛地发力,一把将宋渡雪拽到身前,将龙泉横到他背后作挡。
巨剑与石阶尖锐的棱角相撞,闷响在水底仍震耳欲聋,未能被龙泉抵消的力度顺着宋渡雪后背震麻了他全身。
宋大公子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矜贵少爷,生得细皮嫩肉,哪受过这种苦,憋在胸中的空气陡然吐出大半,令他眼前一阵发黑,不自主地想吸气,一只指腹生着茧子的手却立刻捂住了他的口鼻。
想要呼吸却被人阻拦的感觉极端难受,宋渡雪的意识逐渐模糊,心跳徒然加快,四肢却使不上力。
生死一线的时刻,他下意识挣扎起来,试图将朱英推开,可眼前的人仿佛金石铸成,任他怎么反抗都纹丝不动。
就在他推拒朱英的力度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昏过去时,那只死死捂在他口上的手突然放松了力度。
宋渡雪立刻分开双唇想吸气,虽然溺水时一旦忍不住将水吸进了肺部,基本就已经进了鬼门关,可他已没有余力阻止身体的冲动。
预想中的呛水却并没有到来,抢在冰冷的湖水之前,一个柔软的事物堵住了他的嘴。
随后渡来一阵温暖到发烫的气流。
宋渡雪本还抗拒地按在朱英肩颈的手臂蓦然僵住了。
四十三.逢魔难(2)
黑暗的水底洞穴封闭千年,所能触及到的一切都被浸泡得无比寒冷,除了压在他身上的少女。
命悬一线的惊慌无限拉长了时间,那灼热的触感转瞬占据了宋渡雪的脑海,明明得到了救命的空气,他的心跳却半点没有要安静下来的趋势,反倒蹦得愈发疯狂,完全没了章法。
宋渡雪的脸颊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烫。
朱英将体内空气送过去一半,才放开了宋渡雪,离开前仍不放心地重又用手捂上他的嘴,生怕他还要喝湖水。
幸好宋大公子被这阴差阳错、不能算吻的一吻彻底吓回了魂,迅速收敛好失态,喉咙一滚,故作镇定地点点头。
两人顺着石阶迅速往上游去。
“哗啦!”
朱英破水而出,没来得及观察四周,先大口深呼吸了几次。即便是她,也因为长时间的闭气而开始头晕了。
冷,这是她的第一感觉。好冷。
分明是夏季,洞内空气却冷得堪称刺骨,并没有山林间常有的草木气味,只是冷,冷得叫人浑身爬上鸡皮疙瘩。
朱英将龙泉甩上石阶,撑着台阶两侧的石栏翻身而上,又转身去拉还泡在水里的宋渡雪,谁知宋渡雪却无视了她举在半空的手,自己默默扒着栏杆撑身上岸。
朱英莫名其妙,尴尬地缩回手,摸了摸鼻子:“刚才……”
“龙泉。”
宋渡雪飞快地打断她。
“龙泉好像承认你了。”
朱英方才想起来这回事,一回头,龙泉剑身缠绕的雷光果真显眼,抓在手中也再无火辣辣的杀意,好像真对朱英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
“这……”
朱英一时语塞。
早知道这么简单,下水砍两下大石头就成,当初也不必白白砍碎宋渡雪的一把配剑。想到这里,她看宋渡雪的眼神顿时多出了几分对债主的歉疚。
宋渡雪却丝毫没察觉,他一层套一层的讲究衣衫全被水浸湿,顿时重了几倍,束好的发髻也歪到一边,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脖颈上,看起来凄惨极了。
这小公子不耐烦地拧起眉头,烦躁地三两下摘掉镶玉发冠,塞进多宝镯内,任由一头湿淋淋的长发垂下,又抬手扣住腰带,看起来很想把这些鸡零狗碎全扒下来扔掉,却又顾及旁边还杵了个人,只得作罢,双手拎起滴滴答答滴着水的衣摆,忍辱负重地拔腿往台阶上走。
朱英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盯着他。
宋渡雪一个人气鼓鼓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再不走,水要涨上来了。”
湖水还在往洞内灌,短短几息的功夫,已经漫过了朱英的小腿,她连忙抱起龙泉,三两步追上宋渡雪,顺着石阶往上爬。
这会儿两人才有功夫细细观察,他们似乎身处一个大坑洞底层,一道环形石阶凿于山壁上,修得相当气派,足够十人并排而行,每隔一段路就有夜明珠照明。朱英粗浅估算了一下,这段路光是夜明珠估计就镶了上百颗,足以证明此地来历不俗。
“他们俩怎么办?”宋渡雪问。
“如果他们想来,朱慕能找到路。如果他们不想来,现在回去也好,免得身陷险境。”
闻言,宋渡雪忽然站住脚步,侧过脸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沉默片刻,方才继续往前走。
“你早就猜到了闾山里面另有玄机?”
“不算,一开始只是个想法,最近才有了佐证。”
“什么佐证?”
朱英话音顿了顿,思量了一下才说:“我若说我夜观天象看出来的,你信吗?”
宋渡雪显然不信,皱了皱眉头:“不说算了。”
朱英当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从这个角度看去,宋渡雪一双多情桃花目在晦暗之处漂亮得惊人,仿佛将幽光全吸了进去,不笑也含三分笑,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更可怕的是,在这样一张美人皮底下,竟然还生了一副铮铮作响的少年骨,像光华璀璨的宝石,贵气却不柔弱,让朱英这样一身黑的臭石头见了,难免望洋兴叹,感慨天壤有殊,云泥有别。
他合该好命,合该金玉满堂,合该前程似锦,而这些词语显然都与朱英没什么关系,福祉难得,她不想牵连他。
短暂的沉默后,朱英轻声道:“抱歉,连累了潇湘,我一定把她安全地救回来。”
“连累?”宋渡雪反问,话头有些冲:“她自己跑去的后山,自己撞上了邪祟,你什么也不知道,最后倒成你连累的了?你本事可真大啊。”
朱英哑然,宋渡雪又咄咄逼人道:“你觉得邪祟带走她就是为了引你来这儿?证据呢?”
“……”
“更何况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过来?明知可能有陷阱,还往陷阱里跳?你傻吗?”
朱英卡了壳,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不知道魔教为何出现在奉县,不知道自己的经脉为何能吸收煞气,不知道那个夜夜重复的噩梦是何来历,又为何要特意引她来。
她不知道青桐为何而死,不知道无为子道长为何殉道,不知道司马彻将军为何遭受百年凌辱,更不知道奉县上万无辜百姓究竟为何送命。
仿佛身处一张大网中心,万千因果的丝线将她密密麻麻地绑缚起来,令她又聋又盲,又残又哑,只能身不由己地被人拖着走。而不知名的大人物们则躲在隐秘的幕后,以此为棋盘,下着一盘牵动无数人性命的大棋。
可她既不想当网结,也不想当棋子,她只想撕了这蛛网,掀翻这棋盘,把所有试图摆布她的东西统统粉碎。
“我想知道为什么。”
良久无言后,朱英才终于缓慢地说:“我要弄清楚为什么。身不由己,任人宰割,那感觉烂透了,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
宋渡雪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他们至少已经拾级而上两三层楼高,湖水冲撞的响声逐渐被抛在脚下,唯余二人一前一后冷清的脚步声。
朱英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宋渡雪的指责、劝说,或是恼怒,他却始终没有开口。
一道强烈的白光骤然落下,从下往上望去,盘曲的石阶终于看到了头,洞口明亮得仿佛白昼,几乎让朱英以为已经走出了闾山内部。
但现在可是晚上。
龙泉剑身比方才还要亮,甚至发出“滋滋”的嘶响,似乎兴奋至极。朱英抢上两阶石梯,先一步登上石阶顶,抬头望去,立刻理解了它为何如此激动。
两人眼前赫然出现一片在山内凿出的巨大空洞,因为习惯了狭窄逼仄的洞穴,更显得豁然开朗,几乎像是掏空了整座闾山。
近在咫尺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层层嵌套,一环扣一环,浅金色的灵气不断流动,阵法之复杂,毋需懂得符阵之术,便能让人看得头晕目眩。
宽阔的洞壁镶嵌着一圈圈宝珠,盘绕而上,直直升到一眼望不见的洞顶,每颗珠子皆射出璀璨刺目的白光,上千颗宝珠彼此联结,共同组成高山腹内不见天日、永不停歇的雷暴,不可侵犯的威压凛然四溢,千年如一地镇压着塔内为祸人间的妖魔鬼怪。
封魔塔。
与传闻相符,封魔塔高达三十丈有余,通体朱红,塔身同样雕满符文,塔顶泛着凛然的银光,与龙泉如出一辙,却比龙泉还要厚重数十倍。
塔共九层,每一层又被分八面,八角各坠铜铃,塔骨不知由什么材质造成,竟然是幽深的黑色,并不笔直,而是向内凹陷,使整座塔的模样更为凌厉耸峙,如同一柄破天的剑。
“这……这是……”
饶是见多识广如宋渡雪,也被眼前恢弘的景色惊得说不出话。
不怪他,这样的场景适合出现在传说中、神话中、想象中,但实打实地出现在人间,却的确有些太过耸人听闻。
朱英同样被震撼到失语,久久未能吐出一个字。
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封魔塔被铸造出的时代,是一个真正有神仙们的时代。
不止有,还有许多个。彼时邪祟飞升,魔神出世,人间阴气大盛,妖魔鬼怪肆意妄为,致使生灵涂炭,为了对抗魔神,不知多少仙道大能殉道陨落,如今可以横着走的鬼王与化神,在三千年前才刚刚够格能参与那场争斗。
“你家……居然……把这样的东西,关在山里……这么久都没打开过??”
宋渡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话音都不自觉加重了。
光看朱家如今没落的模样,还没有奉县那个小破县令的宅子修得精致,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拿不出,谁能想到他们真人不露相,居然在闾山里面藏了一处这样的地方!
三清山的历史源远流长,所藏古籍也多,宋渡雪知道朱家曾在千年前辉煌过,也知道朱家的天绝剑霸道无双,但就连他也从未听过,朱家还有这等宝地。
如果将这座塔的存在向外公开,别说附近的大小宗门,就算是三清山,恐怕也只有三清钟一鼎镇山神器能拿得出手与这座塔一较高下。
“我……也是头一回知道。”
虽早有耳闻,但直到现在亲眼所见,朱英才终于能确定,封魔塔并不是老人为孩子编造的传说故事,也不是人们夸夸其谈的捕风捉影,而是货真价实地存在。
这座塔被隐瞒得太好了,不仅将它的位置死死隐瞒,甚至连它的存在也被虚化,在朱家所有现存的古籍中也只隐晦地提到过几次,还是因为登云楼。
就连与进入此处相关的神霄台都被湖水淹没,还特意搬了块石柱立出水面,用于掩藏真正的神霄台。
一时的骇然过后,朱英很快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怎么会藏得这么深?
如果真如传闻所说,封魔塔中镇压着千年前作乱的大妖魔,那么即便朱家决定放弃天绝剑,也不应该将封魔塔的存在一并抹去,难道不是将其大白于天下、呼吁百家仙门共同守护更为安全?
还是说,被太多人知道封魔塔的所在,才最不安全?
……塔里到底有什么?
“在这里等等你的弟弟妹妹?”宋渡雪打断了她的凝神思考,他似乎走累了,半倚在扶栏上。
朱英颔首,宋渡雪如蒙大赦,撩袍在石阶坐下,将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拢起,侧过头拧干发丝间残余的水。
朱英也趁此机会坐下休息,封魔塔凶性太重,看久了连眼睛都被刺得生疼,于是她转头盯着宋渡雪,半晌过去,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句没说完的解释。
“对了,刚才在水下,我是因为……”
“我知道!你不用说!”
宋渡雪气急败坏地打断她。
“……”
朱英挑了挑眉,终于确定此人闹了一路的脾气其实是在恼羞成怒,也不知是因为被她亲了而害羞,还是因为被她救了而恼火。
苦命的孩子通常早慧,朱英从小浸在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中,尚未真正走入红尘,先管中窥豹似的有了一派自成的见解。为了救人性命一碰嘴唇而已,她心中无鬼,所以坦荡磊落、不觉有异,反倒是看宋渡雪惊弓之鸟般的反应,颇为好笑。
与她的忍俊不禁相反,被迫回想起方才兵荒马乱的一幕的宋大公子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本在梳理头发的手指滞在半空,浑身上下写满了如果朱英再敢多说一个字,就要与她同归于尽。
“好,知道就不说了。”
谁知朱英这回没找事,居然真的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宋渡雪无声松了口气,却没成想姜还是老的辣,心还是年纪大的黑,他才重新握住发梢,就听得身后少女一本正经开了口。
“那说个你不知道的。其实我也是第一次亲男子,咱们扯平了,不算我占你的便宜。”
“……”
宋渡雪手指蓦地收紧,与少女柔软的唇瓣相接的记忆死而复生,顿时感觉脑袋“轰”一声爆炸了。
未满十四岁的小少年情窦将开未开,空有满腹经纶诗书,此刻却尽数成了轻飘飘的纸上谈兵,压根落不到实处,不足以解释他为何心乱。
湿透的发尾被他使劲一抓,“啪嗒啪嗒”甩了一地水,他本人却好似已经得道坐化,任由水流绵绵地顺着指缝滑落,愣是一动也没动。
眼看心高气傲的宋大公子当场红成了个灯笼,平日里看着懂事,其实性子蔫坏的朱英终于笑出了声。
四十四.逢魔难(3)
没有让他们等太久,朱慕很快领着朱菀现了身。
朱慕谨慎地等到湖面平静后才下水,又有避水珠相护,完全不似朱英二人狼狈,朱菀的纱裙甚至还能衣带飘飘,只是鞋底免不得踩湿。
穿越湖底密道的一路,朱慕面沉似水,健步如飞,几次三番将探头探脑地想去看壁画的朱菀拽回来,在心中打定主意,若朱英仍执迷不改,他便要自己打道回府。
大道并非是因人满才康庄,而是因康庄才人满,有些山间小道看似绕了近路,却空空无人,途中必艰。
放着坦荡的正途不走,非要另辟蹊径的行为在他看来已是愚不可及,更别提钻到水下来破开被精心隐藏的密道,属于愚蠢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前人费尽力气藏好不愿面世的,难道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他这一路走得眼观鼻鼻观心,任墙面刻绘多么龙飞凤舞,也目不斜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看到什么密辛,就得背上一段因果。
但当凛凛的封魔塔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不管是憋了一肚子惊奇要问的朱菀,还是准备立刻撂挑子走人的朱慕,都一齐被那嵬巍的高塔震住,呆成了两只木鸡。
“封魔塔。”
朱英简洁明了地做了个介绍。
“就是云楼。”
“……这这这这是云楼?!”
朱菀一双月牙眼瞪得斗大,舌头都打了结:“不不不不不对吧,云楼,不是叫云吗?可这、这怎么看……”
都跟“云”字不沾边吧!
血似的赤红色让整座塔杀气腾腾,仿佛一柄屠戮无数的凶器,直直插进地里,沾着残酷狰狞的血腥味。在这把锋利的凶器面前,朱菀迄今为止所有幸福安逸的日子,好像都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湖上薄冰,一碰就能捅个对穿,让她本能地产生了恐惧。
她头一回真切地认识到,她姐要走的,究竟是条什么样的路。
“……姐,那个,你……”
朱菀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支支吾吾半天,才细若蚊蝇地小声道:“我们……真的要进去?”
朱英收回远望的视线,颔首道:“我要进。”
你们随意。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
朱菀顿时急了,下意识揪住朱慕的衣袖,拉拉扯扯地示意他赶快说点什么。
朱慕却一反常态,默不作声地端详朱英半晌,任由朱菀将他干净平整的衣袖拧成了麻花,终于蹙起眉:“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朱英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她只俯身捡起地上的龙泉,冲他们略一点头,便踏入了遍布符文的法阵中。
宋渡雪毫不犹豫地与她并排而去,朱菀见他二人走得坚定,真是打算闯进去的模样,当即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追上去,只能抓着朱慕,将他摇成了个拨浪鼓。
“木头!你快劝劝他们啊!怎么真的走了!”
朱慕却任由朱菀将他拽得左摇右晃,也不发一语,真如一截木头似的,朱菀见他不中用,又急又气地撒手,拢住嘴冲朱英的背影大喊:“姐!我们回去告诉爹好不好!去叫杨师兄和沈师兄!他们肯定会帮忙的!”
朱英却回头冲她笑了笑:“你们先回去,如果五个时辰后我们还没回来,就叫师伯和师兄来救我们。”
扯淡,朱慕想。
虽然不知道朱英是怎么做到的,但外面绝没有第二个能打开湖底那道龙形封印的人。她不自己活着出去,就没人能再进来。
卜道修士特有的冥冥灵感忽然浮现,朱慕确信,她一定知道了什么。他兀自思忖良久,终于开口问:“朱英,你到底为何如此执着?天命昭昭,尧舜尚不能易,你当真以为你那么特殊,能一己之力挑战天命?”
朱英瞥他一眼:“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要不要做是另一回事。怎么,觉得我不可理喻?那你就赶紧带着菀儿回家去。”
“……”
朱慕抽出自己被揉得皱巴巴的衣袖,将避水珠放进朱菀手中,一边整理袖口,一边云淡风轻地迈出一步。
“我也去。”
这次不光是朱菀,就连朱英和宋渡雪都齐齐转回身来,震惊地盯着他。
如果跟来的人是莽撞的朱菀,倒也不难理解,但这个人居然是朱慕,是谷湛子那神神叨叨、自私自利的老东西的爱徒朱慕。
朱英将朝她走来的白衣少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怀疑他被鬼上身了。
“他没事吧,菀儿,你们来的时候遇见过什么脏东西么?”
朱慕脚下打了个绊,举重若轻的世外高人模样是装不下去了,抱起手臂瞪了朱英一眼:“这塔分八面,里面极可能有五行八卦的阵法,我不来,你找得到路么。”
此话一出,朱英的态度顿时转了一百八十度,将龙泉往白玉砖石上一杵,毕恭毕敬地弯腰行了个礼:“小仙君仗义相助,朱英感激不尽。”
朱慕这才满意,矜持地哼了一声。
眼看他们都要去那凶神恶煞的塔里一探究竟,朱菀是再怕也断不能自己离开了,她恼怒地跺了跺脚,拔腿追过去:“那我也要去!”
“别闹。”
“你们都去,我才不要一个人走呢!”
朱英想了想,煞有介事道:“如果你不回去,那谁去搬救兵?”
朱慕和宋渡雪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闭了嘴,在一旁看她哄孩子。
四人中唯一的缺心眼朱菀完全没察觉到有问题,当真苦恼地咬着手指思索了一阵,没思出什么名堂,最终自暴自弃地闹起来:“我不管,反正我要跟着,实在不行,让他们俩回去!”大手一挥,理直气壮地指向旁边俩看戏的。
宋渡雪挑眉,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镯:“谁没用谁回家,我有法宝,能派上用场。”
朱慕则更为言简意赅:“我会认路。”
朱菀:“我、我、我……”
她“我”了半天,发现自己还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唯有一法可在此时派上用场:撒娇耍赖。
“不要不要,我不想一个人回去嘛,英姐姐,我知道你最疼我,你都答应带我来了,就让我一起去呗,不然没有你们保护,我一个人走,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呢?你看这地方杀气腾腾的,谁知道会不会还有其他邪祟!”
这倒是实话。朱英斟酌片刻,心想既然有过登云楼的传统,塔里应该不全是最厉害的大邪祟,至少也是循序渐进的,只是进去看一看,不往深处走,估计可以勉强应付。
遂让步道:“好吧,但还是需小心为上,找到人就立刻出来,另外,如果遇到危险,朱慕,我叫你走时立刻带他们俩走,不用管我,明白么。”
朱菀还欲抗议,又被朱英凌厉的目光压了下去。
“明白么?”她再次问。
朱慕点头:“好。”
封魔塔的拱门同样朱红,高两丈有余,长宽相近,门上同样雕刻着一只巨龙,龙身镶嵌宝珠,正作游翔咆哮状。两只横眉怒目的铜兽口中咬着门环,千余年过去,竟然半点没有锈迹。
大门两侧挂着副乌木楹联,不知是谁人的手笔,字写得潇洒,内容更是狂妄。
朱英一字字念出:“断恶憎,仗剑登云,斡开万象,诚通三界。”
宋渡雪在另一边接上下联:“剿妄邪,步罡踏斗,尽化玄冥,意破诸天。”
他将这番妄言在胸中颠倒三回,不禁咂舌:“好大的口气。”
朱英也失笑,可不是么,不仅要“通三界”,还要“破诸天”,也不知是何人在此放出的厥词。
“哎,你们快来看,这门没有门缝诶!”
方才那点恐惧已从朱菀这妮子缺的斗大一个心眼里漏干净了,她重又胆大包天起来,蹭到门前好奇地东敲敲、西摸摸,到处看了个遍。
“什么?”朱英一头雾水地走过去。
朱菀指着两只守门的椒图兽:“门缝都是刻上去的,这要怎么打开啊。”
凑近细看,朱英才发现这道门竟只是做个样子,其实是一块完整的大石,触手冰冷,叩门也没有回音,至少得有几尺厚,恐怕又是一道封印。
天知道为何要设这么多封印,好像这里面封的不是魑魅魍魉,而是什么万人觊觎的奇珍异宝似的。
她愁眉苦脸地捏了捏眉心,将兴奋了一路的龙泉立起来,诚恳发问:“龙泉兄,你可知道如何才能进去?”
龙泉虽是千年前的神器,但大部分时间都被供在祭台上不开刃,即便有灵,也是个未开化的灵,远远不到能回答她问题的修为。
“如若不知,可否请你与它交涉几句,叫它放我们进去?”
龙泉自顾自噼里啪啦闪着白光,很显然听不懂人话。朱英叹了口气,双手握住剑柄,将重剑横到身前,剑尖在地面拖出一声极轻的嘶响。
“既然如此,朱英便只能冒犯了。”
朱慕本在若有所思地观察门上雕龙图,才刚刚看出点眉目,一晃眼发觉朱英已经架起了重剑,一副准备把石门劈出个洞的模样,登时吓得脸色都变了。
“等等!住手!别乱动!”
朱英剑落一半,陡然收力,手腕旋了半圈,剑身被她带着向外划开,卸掉了残劲,“铛”的一声重重磕到地面。
“你、你、你为何动辄便拿刀剑招呼?门上有机关,被你一剑劈坏了怎么办?!”
朱慕气得直哆嗦,冲过来将浮雕仔细检查一番,才指着朱英的鼻子骂道。朱英自知理亏,没有还口,谦让地抱着龙泉后退几步,将位置让给朱慕:“那你先来。”
朱慕又愤愤地再瞪她一眼,才拿出八卦镜,自顾自地研究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艮宫己,兑宫庚,干宫辛,中宫壬……”
他一边仔细算着,一边将手按在龙身镶嵌的宝珠上,试着往内注入了些许灵气。
果真如他所想,那些看似紧密镶嵌的宝珠稍微注入些灵气便可以顺着龙鳞移动,而门上活灵活现的龙形雕刻其实大有乾坤,其四爪指向四方,龙头为中宫,每一片龙鳞都似乎代表一个卦位。
但这龙鳞阵虽与奇门中的八门相似,复杂程度却远超八门。八门不过是三奇六仪再并八门,这龙图却盘曲狰狞,鳞片所处位置、方向都各不相同,看似毫无关系,却又好似互有某种冥冥的关联,叫人摸不着头脑。
到底是什么关联?
“……木头,好了没啊。”
朱菀已经等得开始打哈欠,朱慕还直愣愣地杵在门前,老僧入定似的岿然不动。宋渡雪注意到他异常入迷的神态,冲朱菀摇了摇头:“嘘,等他算。”
纵观朱慕迄今为止短暂的十四载,此子五岁通任督,七岁读八卦,十岁学奇门,十二岁在观星之时念头通达,于浩渺星海中捕捉到“因果相生,天命既定”的道心,从此得道,让谷湛子那怪老头也赞不绝口,归根结底,其天才之处其实唯有一个字:痴。
直到朱菀已经快睡着了,朱慕才忽地大叫一声,中气十足道:“我知道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朱菀被他吓得噌一声弹起来:“什么什么?”
“我知道了,”他眼睛亮得惊人,一手在龙鳞纹路上来来回回比划:“这是八个彼此嵌套的八门阵,以龙须为干支,以龙爪判阴阳,这七颗的卦位其实都一样,可能是最后进入的人只随手改去了一颗的位置。”
“甲辰为乾,休位直使,死门;戊申为坎,伤位直使,死门;丙午为离,杜位直使,死门……”
朱慕兴奋地卜算了半天,算出三颗宝珠的位置,好像才终于察觉到什么不对,不仅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也不再将他计算的过程念出来。
“死门。”
“死门。”
“死门。”
“死门。”
随着七颗宝珠的卦位逐一确定,四人都陷入了沉默。
七方皆停在死门,像某种警告。
朱慕的手僵在半空,良久过去,他才并指按住最后一颗宝珠,将其缓缓推到一个他算出的位置。
“辛寅为震,开位直使,”
随着宝珠在龙尾处落定,巨石门内传出阵奇异的蜂鸣,椒图兽首口中的门环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分明浑然一体的石门竟凭空裂开,朱慕抬手推去,没用多大力气,沉重的石门便自己缓缓向内洞开。
门内漆黑一片,外面亮如白昼的光线好像被什么结界阻隔,半分漏不进去,同样的,门内的事物也一点漏不出来,无色无味,无声无温,无象无形。
如同他们不是要穿过一道门,而是要进入另一个世界。
“……死门。”
四十五.逢魔难(4)
“轰隆!”
朱英刚才跨入门中,尚未适应黑暗,一声巨大的雷鸣就在耳边炸响,惊得她当即将龙泉横在身前,借着闪电的光亮看清眼前的方寸地,居然是一片幽谧的树林。
她举目四望,愈发觉得眼熟,竟然好似身在闾山枝繁叶茂的树林中,空中涌动着漆黑的雷云,隐约能看见其中游走的雷光,黑压压地聚在山顶,威势骇人。
朱英捡起一根树枝,迟疑道:“我们这是……在闾山上?”
难道是哪一步出了差错?为何走出来了?
后一步进门的朱慕闻言并指按于眉心,双目再睁时便有灵气流转,如同两汪清明的寒湖。这双眼睛端详四周许久,才慎重地说:“不是幻境。”
朱菀探头探脑地从石门中露出半个脑袋,确定朱英和朱慕都在面前后才松了口气,提起裙子一溜烟蹿到两人身后,一手牵住一个,生怕与他们走散了,宋渡雪最后跨进门,笨重的石门似有灵性,紧跟在他身后合拢,重又恢复成一块大石的模样。
他脚跟才站稳,便注意到脚下异状:“你们先让让,下面有东西。”
朱英一道剑气扫过,地面厚实的枯叶泥土尽数飞开,露出被掩埋的深灰色石碑。
那石碑高约一丈,宽七尺有余,不知被何人从底部打碎,只剩下一半残躯,正正倒在门前,经由千百年积累的落叶掩埋,这才被几人忽略。
朱慕捏了个照火诀,明亮的灯火下,几人都看清了碑上刻字。
唯有一字,“物”。
朱英不记得朱家在闾山立过碑,转头问:“朱慕,你时常登闾山,在山上曾见过这样的石碑吗?”
朱慕摇头:“不曾。”又瞥了朱英一眼:“但我也不曾知道,山里竟有座这般高的塔。”
朱英装作没听见,专心致志地研究碑文。
“立在门口向来者昭示的,无非是牌匾。”宋渡雪倒是一点也不慌张:“我猜这是第一层塔的名字。”
朱菀“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们还在那个塔里?”
修为够高的大能修士有能力改易乾坤,开辟洞天的事情并不罕见,不过要造出如此大的一片山林,需要的修为就有些骇人了。
宋渡雪指了指朱慕:“我不知道,他知道。”
“灵气太浓郁了,比外面超出几倍有余。”朱慕承认,又似有疑惑地喃喃道,“而且似乎仍在流动……奇怪,莫非还有其他人在?”
朱菀听得后背一阵发凉:“你你你别吓我啊,这地方多少年没人来过了,要是真有人,那还是人吗?”
“还在流动?”朱英也惊讶道,封魔塔内灵气浓郁不是什么稀罕事,寻常修士画的封印都会残留灵气,更别说千百年前的神仙们,但残留只是残留,不应该还能流动。毕竟都是死物,往哪流呢?
“如何流动,你能看明白吗?”
朱慕一双明眸中蕴起灵光,但没过多会儿,又不堪重负地合上了,揉了揉眼睛:“不行,若能多给我几天时间……”
“没时间了,”朱英果断道,“先往前走吧,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行人谨慎地走出几里地,时刻提防着藏在暗处的鬼怪,可这一路走下来,别说鬼怪了,连丁点风吹草动都没有,除了轰隆作响的滚滚雷声,整个山头居然安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怎么回事,云楼里面居然什么也没有,”朱菀紧紧搂着朱英的手臂,忍不住小声念叨,“会不会是咱们的祖宗来了太多次,把邪祟都杀光了?”
朱英觉得不大可能,虽说才只是第一层,应当没有鬼王妖王一类的大邪祟,但前人登云楼的记载寥寥无几,仙魔混战时残留的遗毒哪能那么容易就清理干净。
她还没琢磨出个头绪来,身前宋渡雪忽地停下,踮起脚往一个方向张望,招呼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一道惊雷闪过,刹那照亮了山谷下一个黑黢黢的大坑洞,山中密林幽深,繁茂的草木几乎缠得人走不动路,那里面却寸草不生,空荡荡的,绝不是自然形成。
朱慕眯了眯眼睛,望向那方的夜空:“那边的灵气断了。”
朱英:“靠近点看看。”
待几人翻山越岭地来到崖边一瞧,方才看清谷底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堆满了邪祟的残躯,妖魔鬼怪应有尽有,肢体纠缠,肉身相叠,凭朱英的见识,一大半她都认不出是什么。
更为可怖的是,这些上古的邪祟几乎没有一个留下了全乎的尸首,断臂残肢甩得到处都是,有些只剩下半边了,还保持着往外逃窜的动作,整个山谷臭气熏天,仿佛经历了一场惨无人道的虐杀。
朱菀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脸色煞白,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这不会也是咱们祖宗干的吧??”
朱英拿脚尖挑起一根覆满白毛的断腿,蹲下来看了看血肉模糊的断面,皱起眉头:“不对,这既不像剑伤,也没有术法的痕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宋渡雪心中一惊,扭头问:“窝里斗?”
“他们身上的煞气都被吸光了,”朱慕恍然大悟:“一点都没剩下,难怪我没发现。”
“原来如此。”朱英站起身来,一脚把那断腿踹下谷去,抱着剑俯视谷中凶残恐怖的景象,虽然夜色昏暗,看不分明,但足可以想象若将这些怪物活生生放进人间,该是怎样的一场浩劫。
“封魔塔里灵气充裕,还有法阵不停地消磨着邪祟的煞气,如果不想被耗死,就只能从同类身上抢。看样子,这一层的邪祟全都在这里了。”
“那不是很好吗?”朱菀一下子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地说:“说不定每一层都是这样,妖怪们全都狗咬狗死光了,我们很快就能救出潇湘,然后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宋渡雪无奈扶额:“你们姐弟三个的聪明才智共十斗,他俩合计十二斗,你倒欠两斗。”
朱菀不服气:“怎么了,难道不是吗?”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是没错,但也必有一胜。听说过苗人的蛊术吗,封魔塔就好比是个巨大的养蛊场,里面的邪祟们互相侵吞了三千年,你觉得会留给我们一个什么?”
“留下一个……超级大邪祟?”
朱菀被他唬得磕巴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对呀,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都没看见超级大邪祟的影子?”
“这就是问题所在,”宋渡雪神色凝重:“要么是我们运气好,最后一只也已经死了,要么……”
“轰隆隆!”
又是好长一阵连绵的响雷,距离山顶愈近,雷声便越响,简直要把人震聋,朱菀捂着耳朵龇牙咧嘴,朱慕却久久凝望着山顶的方向,仿佛看见了什么,待到雷声终于止息,他才开口:“山顶上有东西。”
就在雷云聚集之处的正下方,竟然修建了一座祭坛,与闾山下的神霄台模样相似,同样是汉白玉打造,坛中央浮雕着一只盘游的怒龙,口中衔着一颗珠子,但仔细一看,那珠子表面居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好似受过什么重创。
朱英刚踏上祭坛,便感觉手中龙泉兴奋了起来,雷光噼啪作响,与头顶的雷云遥相呼应,便明白了:“这就是门。”
宋渡雪问:“通往第二层?”
朱慕在祭坛边缘摸了一把,捻了捻指尖:“灵气就断在这,有东西把这里的法阵冲破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脸色难看得很,只有朱菀不明就里:“超级大邪祟把这一层吃光,上楼去第二层找吃的了?”
“不,邪祟没这么好心,主动给别人送菜,”朱英攥着剑柄,冷冷地盯着那颗碎珠,“多半是上面的东西下来了。”
“那一坑的妖魔鬼怪全都是它吃剩下的残羹?”宋渡雪啧了一声,嫌恶地皱了皱眉:“好大的胃口啊。”
“那东西到了什么境界,木头,你能看出来吗?”朱英沉声道。虽说已经过去了千年,但仙人留下的封印怎可能随便就能冲破,既然能到达这里,上面几层的封印恐怕也难以幸免。
到底是从哪一层下来的,第四层,第五层,还是更高?
朱慕摇了摇头:“比我境界高得多,没法分辨。”
朱菀撇撇嘴:“这还用你说。”
朱英垂眸思索半晌,转身往回走:“我们原路回去。”
“啊?那潇湘怎么办?”朱菀吃了一惊,小跑着追赶她姐大步流星的步伐:“要不回去告诉大伯,让大伯想想办法?我们不提潇湘,就说这座塔的事情,他肯定会派人来的,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混进来,偷偷救潇湘,怎么样?”
“我先送你们出去,”朱英没接她的话,只道:“太危险了,不能把你们卷进来。”
“送我们?”朱菀两眼一瞪,发觉事情不对劲,一把抱住朱英的手:“难不成你还想自己上去?英姐姐,你自己说的,邪祟都不主动给人送菜,你怎么比邪祟还不如?”
“……”
朱英居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哑口无言之下,干脆使起了老招数——君子动手不动口,钳住朱菀的小爪子,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回拽。
朱菀根本不是她的对手,鬼哭狼嚎地嚎了一路,相比之下,另外两位好汉更有自知之明,知道比动手没人动得过朱英,十分默契地装聋作哑,各自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但不管是铁了心要留的还是坚决要一起走的,到门前全都变成了淹了水的炮仗,通通哑了火。
门怎么消失了?!
那块“物”字碑分明还倒在地上,连半月形散开的落叶都与他们离开时别无二致,显然没有旁人来过,但背后的山壁上,厚厚的石门竟然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块爬满青苔的巨石,顶上吊垂下十几根绿藤,仿佛已在此伫立了许多年。
虽然来时的门也是一块大石头,但那至少还有个门样,而面前这块石头别说浮雕的图案法阵,连个门样也没了,就是一块山上随处可见的石头!
朱英难以置信地伸手一摸,又湿又滑,并不是幻觉,提起重剑哐哐哐胡乱砍了十几下,巨石纹丝不动,除了在青苔上留下一片杂乱的划痕外并无任何收获,倒是把她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不行,传信的法宝都用不了,”宋渡雪看着手中毫无动静的白玉笏板,缓缓皱起了眉头,“这地方应该有什么特殊的封印,和外面完全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难道走错路了?”朱英一拳砸在石头上,咬牙道,“是迷阵吗,门被藏起来了?”
朱慕举着八卦镜凝神端详,表情也相当的难看:“不,不可能,不只方向正确,卦位也没错,这就是我们来的地方。”
“那为什么——”
“朱英,等等,”宋渡雪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正色道,“你想一想,既然能冲破封印到达第一层,还能把外面的人掳进来,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离开,要在这里靠蚕食同类苟且偷生?”
雷声大作中,朱英顺着他的话稍稍一想,冷汗唰地下来了:“你是说……”
“现在倒回去看,潇湘的失踪疑点重重,我们原以为是从这里逃出去的邪祟所为,但现在见过里面的模样后,你觉得说得通吗?既然已经有邪祟冲破了塔内的封印,可以从上层下来,如果它们还有办法出去,早就全部逃走,在人间引发大乱了。”
朱菀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事情古怪起来:“对哦,那个小气鬼看起来也不好吃啊,干嘛非要把她抓来?”
“因为只有抓了她,才能逼我们瞒着消息,孤身前来。我从刚才就觉得不对了,从湖底封印开始,通往这座塔中的每一步都不像曾有活人经过,先前还能勉强当作巧合,现在看来恐怕没有一件事是巧合,如果这座塔中根本没有邪祟逃脱,那抓走潇湘的是谁?”
宋渡雪定定地望着她,一双桃花眼里寒芒闪烁:“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不是邪祟,是人。潇湘根本不在这里,有人故意捏造了一场骗局,就为了引我们闯进来。”
四十六.逢魔难(5)
仿佛脑中炸开一道惊雷,朱英感觉心一下子从胸膛沉到了地底,耳中嗡嗡作响。
朱菀没功夫细想,看出朱英神色有异,满脸担忧地盯着她瞧,张开手掌来回晃了晃:“英姐姐,英姐姐?你怎么了?”
朱慕直勾勾地盯着宋渡雪,一字一顿反问:“骗进来?”
“只是一个猜测,”宋渡雪瞧见朱英难看得吓人的脸色,稍微松了点口风,“毕竟要真是人为,那这个人知道的未免太多了,要知道封魔塔的所在,要知道解开封印的办法,还要清楚潇湘的身世,既掌握了如此多的秘密,没理由……喂,你没事吧?”
朱英不傻,将前因后果连起来一想,如坠冰窟地打了个哆嗦,好半晌才梦游似的轻声问:“我……是不是又连累你们了?”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盯着手里的龙泉,与其说是在问他们,倒不如说在问自己。天生不祥,克尽亲朋,这是谷湛子对她的一生下的判词,她有时恨,有时怒,有时惧,但从来不敢忘。
宋渡雪气得磨牙,一把揪住朱英的衣服,逼得她不得不与他对视:“什么叫连累?难道世上的人只有两种分别,被你连累的和没有被你连累的么?谁告诉你的?”
朱英怔怔地望着他,神情有些疑惑,好像在问,难道不是?
宋渡雪深吸了一口气:“我,她,还有他,谁是被你把剑架在脖子上,强逼着进来的?没有,听见了吗,一个也没有,就算真是中了圈套,那也是我们自己选的,你以为你是谁,能逼我做不愿意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宋渡雪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没人生来就别无选择,与其说是没得选,其实只是不愿选,对自己选的命运抱怨不休,还怪到别人头上去的人,不是蠢货就是懦夫,你管他们说什么?”
朱慕若有所思地看着宋渡雪,此番话不仅骂了他和他师父,似乎还连带着把整个卜道都一起骂了,容不得他不细想一番。朱菀看他神色欲言又止,防患于未然,直接一把捂住了朱慕的嘴,在旁边一迭声附和:“对对,大公子说得对!”
朱英眉心一跳,抿紧了唇没说话,一双永远执拗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宋渡雪,仿佛在不依不饶地追问,他自己对这番话信了多少。
宋渡雪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再说了,如果真是有人谋划,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弄进来,总不能只是为了让我们死在这,那也太没意思了,前面必有生路。”
“唔唔唔唔。”
朱慕似乎想说什么,只是迫于被人捂着嘴无法出声,朱菀无视了他的抗议,赞同地点头道:“有道理,所以现在我们应该干嘛?”
“上楼,左右出不去,不如到上面去看个究竟。”
“唔唔唔唔唔。”
见朱英似还有些犹豫,宋渡雪又挑眉道:“怎么,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你就闹着要登云楼,现在云楼就摆在面前,难道你不想上去看看?还是说你又想一个人闯?没门,这里不只你一个人好奇,你不想我去我也会去。”
朱菀仿佛大嘴鹦鹉附身,学着他的语气道:“没错,你不想我去我也会去!”
朱慕:“唔唔唔唔唔唔。”
朱英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你说的对,我也没法逼你。”
“唔唔唔。”
这种隔两句就要插一嘴的说话频率对于朱慕来说太过反常,朱菀终于疑惑地松开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天上,”朱慕面不改色地说道,“龙泉似乎能召雷,再待一会,天雷要劈下来了。”
什么?!
几人骇然地仰头一看,果然看到原本聚拢在山顶的雷云竟在缓缓消散,而在他们头顶正上方,一大片浓重的乌云正呈旋涡状越聚越多,灿烂的雷光闪烁不休,仿佛游弋于云海的白龙。
朱英手中,龙泉仿佛被熟悉的气息唤醒,愈发欢欣雀跃,剑身雷光大作,隐隐与高天之上的雷龙有了共鸣之势。
冲虚真人连天绝剑都没有外传,若说他给朱家留下了什么,除了龙泉,大概就是只有这座塔了,二者同出一脉,久别重逢,兴奋也是在所难免。
朱菀崩溃道:“你怎么不早说!”
“是你不让我说。”
“现在怎么办,把龙泉扔在这?”宋渡雪问。
“不行。”朱英果断道:“跑,快点,我们去第二层!”
这下是不想走也得走了,几人连滚带爬地爬上山峰,赶回祭坛前,朱英拔出龙泉剑,剑锋刚一触到龙珠,那布满裂纹的珠子立刻嗡嗡地震颤起来,随后一阵刺眼的白光大盛,待他们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换了风景。
“那是不是……桃花?”
朱菀迟疑地问。
远处正有一簇灼眼的桃红,在满地枯死的树木中分外醒目。此地天色昏昏沉沉,狂风大作,飞沙漫天,吹得她没愣一会,很快就闭上了嘴:“呸呸呸,沙子都吹进我嘴里了!”
宋渡雪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周围沙地上散落着许多大石块,一些表面依稀能看出刻痕,应当是原本立在此处的石碑,只是不知被谁砸得稀烂,无法再分辨这一层的名字。
朱慕走近那棵仅存的桃树,抬手覆上树干,片刻后道:“不是普通桃树,里面有灵气。”
宋渡雪仿佛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折桃压阵,好像是三清山的阵法。”扭头四望,呼啸的黄风中,无数枯木仿佛从地底伸出的扭曲手指:“居然长成了这么大一片树林,这阵得有多大?”
“再大也都损坏了,”朱慕收回手:“余下的灵气很微弱。”
朱英被一具掩埋了大半的白骨吸引了注意,那尸骨倚在树下,身着紫黑色道袍,领口绣有金纹,一边袖子被撕烂,破损处血污已成了黑色,旁边的沙土里还埋着一把残缺的断剑。
“这好像是朱家的修士。”
朱英从沙子里把尸骨挖出来,研究了一会:“乌紫道袍,至少已到了元婴期,不知是被什么伤成了这样。”
“元婴也陨落在此么,”宋渡雪居然笑了一声,“才第二层而已,我们到底闯进了一个多不得了的地方?”
朱菀看见死人,早远远地躲到朱慕身后去了,对敢徒手刨尸体的她姐佩服得五体投体,闻言不可思议地看向宋渡雪:“你还笑?你怎么笑得出来?”
宋渡雪耸了耸肩:“元婴陨落,灵桃枯死,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种奇观,我越来越好奇后面还有什么了。”
朱慕好不容易把袖子从朱菀手里扯出来,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那边的灵气尚还浓郁。”
沿途仍是尸横遍野,不过修士寥寥无几,几乎都是邪祟,死状千奇百怪,通通被榨干了煞气,稍微编排一下就能止小儿夜啼,一行人走得眼观鼻鼻观心,就连朱菀都老实了,怕以后做噩梦,拼命控制着眼神不要乱瞟。
前方忽地平地拔起一座黑压压的小山头,她不由多看了两眼,有些奇怪:“咦?你们看,这里居然还有山?”
并不是山。
那是只硕大的妖龟,背甲隆起十丈有余,脑袋比房子还大,身躯被厚厚的黄沙掩埋了大半,露出的眼眶底有干涸的脓血,张大了嘴从沙中探出一排尖锐的利齿,在它身上,还挂着无数被咬碎的残肢断臂,估计就是这些东西把妖龟的肉啃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具小山似的骨架,周遭桃树枯的枯,折的折,半里以内竟然无一幸免。
朱菀干呕了两声,终于忍不住吐了,余下几人的表情也十分精彩,朱英皱紧了眉头,宋渡雪在凝重与嫌恶之间来回变幻,朱慕则艰难地维持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木头脸,为了不沦落到像朱菀一样吐出来,憋得整张脸姹紫嫣红。
“看来就是它了,”朱英说,“让那位前辈重伤的大邪祟。”
“它又是怎么死的?”宋渡雪捏着鼻子问:“跟那人两败俱伤?”
“不像,”朱英小心地避开横飞的血肉,绕着骨架走了小半圈,严肃道:“没有天绝剑的痕迹,背上的骨头却碎了……应该是邪祟干的。有更厉害的邪祟先伤了它,抢了它的妖丹,这些走尸才趁虚而入。”
朱菀欲哭无泪:“我再也不吃甲鱼汤了。”
“朱慕,我们来的路上,没见到这样的邪祟,对吧?”宋渡雪问,得到他点头后若有所思道:“缩头乌龟的修炼方式的确适合封魔塔,反正吃饱了便缩回壳中睡,睡上一两百年养精蓄锐,也没人能奈它何。要伤它,估计只有从更上层下来的家伙了。”
“那、那我们还要上去么?”朱菀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连这么大的妖兽都死了,谁知道上面还有什么怪物?
宋渡雪却肯定地点了点头:“上。”
朱菀咬了咬嘴唇,扭头去找朱英,见她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却也没提出异议,生平第一次动摇了对她姐的无条件信赖。
就算是英姐姐,恐怕也没法保护她了……吧?
“怎么,害怕了?”宋渡雪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挑眉道。朱菀虽然心里怕得要命,为了气势上不输,还是嘴硬道:“没有,谁害怕了?我才没有。”
宋渡雪故作无奈地叹口气,摇了摇头:“所以我说,你少看点胡说八道的话本,这才到哪,你可知上古之时的妖王都是蛟龙凤鸟所化,有呼风唤雨之能,那才应该害怕,这不过就是只大了点的王八而已。”
朱英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宋大公子吹牛不打草稿,把千年道行的妖兽说成了后院塘里养的小乌龟,但凡稍有点常识都不能信他,也只有朱菀这个不学无术的小文盲会上当。
朱菀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追着问:“真的吗?该不会就是上古的妖王杀了它吧?”
“当然不是,”宋渡雪言之凿凿,“你家祭酒没讲过么,当年稍微有点实力的妖王都参加了那场混战,被一锅端了,没一个活下来,不然你当为何现在找不到妖修?”
大约是纨绔惯了,宋渡雪说什么都有种不值一提的狂妄,听他这么一说,朱菀骨子里的乐观又占领了上风,没察觉到此人前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吊诡态度,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最厉害的都死光了,我们也不一定会完蛋嘛!”
朱慕凉凉地扫了他们一眼,嘴唇刚分开条缝,腰间软肉忽然被使劲掐了一把,没泼出口的冷水顿时变成了闷哼。
朱英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转身道:“这一层多半也空了,我们直接去祭坛。木头,你来带路。”
龙纹祭坛并不难找,绕过妖龟便能望见一株尤其巨大的桃树,祭坛就在树下。那桃树枝叶参天,盘曲数里之远,遥遥望去简直像一座虬结的城墙,走近了更是壮观,左右几乎望不到头,把人都衬得像蚂蚁一般渺小,只可惜树上桃花凋谢已尽,只剩下零星数朵还在垂死挣扎,可怜的粉花打着哆嗦被黄风推来搡去,难掩颓势。
“古有神话云,沧海之中,度朔山上,有大桃木曲蟠三千里,枝间有鬼门,万鬼所出入也。”宋渡雪看得出了神,若有所思道,“这便是那棵仙桃么?”*
“仙桃?”朱菀来了兴趣,举着两只手遮挡风沙,蹲在地上东张西望:“吃了是不是能长命百岁?”
“不能长命,”朱慕道:“但可能会有大机缘,于修行有益。”
朱菀大失所望:“那算了,修行累得要命,我才不修,宁愿活短点。”
朱慕用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看着她,宋渡雪却竖起大拇指:“英雄所见略同。”朱菀冲他做了个鬼脸,转头跑去找朱英献殷勤:“英姐姐,咱们要不找找有没有掉下来仙桃,万一能治好你呢?”
朱英失笑:“哪有那么轻松的事。”
朱菀却信心十足:“这可是三千年前的神仙种的树,万一呢!”
朱英不由得仰头多看了两眼,最终还是收回视线,走上龙纹祭坛架起龙泉剑:“都过来吧,我们继续往上。”
? ?*出自《山海经》
四十七.逢魔难(6)
封魔塔第三层,其名为妙。
不同于前两层,这块石碑居然完好无损,大剌剌地戳在几人面前,碑上朱红的刻字并不规整,弯弯扭扭的,仿佛是张滑稽的笑脸。
朱菀好奇地伸手去戳,分明看起来只有一臂的距离,居然刚好差了两寸,没戳到。她不信邪地上前一步,再次伸手,眼看要被她碰到,那石碑居然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耷拉了眉眼,变成一张哭脸,然后从地里拔出两根伶仃的小脚,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朱菀吓了一跳,缩回手惊呼:“娘嘞,这又是什么妖怪?”
“不是妖怪,”朱慕纠正,“没有邪祟的气息。”
朱英眯了眯眼睛,还没习惯忽然明媚的天光,几人面前是一条羊肠小道,两旁繁花似锦,燕语莺啼,甚是喜人,天光万丈,却并不见日月的踪影,想来同样是仙人手笔。
那石碑自个走出去三丈远,发现后面的人没跟来,又不情不愿地停下了,愁眉苦脸地守在路边,好像在等他们。
“既然不是邪祟,先跟着它试试。”宋渡雪道,率先走上前。谁知区区一块石头,竟也是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了这几人里最该巴结谁,看到他靠近,脸色立马舒展开了,又变回个笑吟吟的表情,别说躲了,好像还往宋渡雪身前凑了凑。
朱菀瞅见,顿时不满道:“怎么你碰就行,我摸它就嫌弃?”
宋渡雪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哈巴狗似的拼命往他身上贴的大石碑,没答话。朱菀还想上去摸两爪子,被朱英揪着领子拽回来:“别闹,这里是封魔塔,不管看起来多安全,都可能暗藏玄机,还是小心为好。”
朱菀想起上一层荒芜的黄沙林,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邪祟尸首,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撒野,朱英对着石碑抱拳,恭恭敬敬道:“劳烦您带路。”
石碑没搭理她,见人都跟过来了,便抻直两条细腿,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走。
很快,几人就明白了在这地方行走有个领路的是多么重要。此地远不止是道路复杂,还一会得穿墙,一会得浮空,一会得钻入镜中,一会得掉头往回退行,看似险绝处有路,看似百花争妍处却杀机四伏,各种千奇百怪的术法不要钱似的肆意布洒,一时间把几人都绕得云里雾里,好似误闯了光怪陆离的太虚奇境,当真是“莫名其妙”了。
不知道晕头转向地走了多久,朱英耳中忽然听得一声金石相击的“锵”,登时浑身一激灵,她比旁人都熟悉刀剑,光听响动就知道是真刀实枪,拉住宋渡雪压低声音道:“等等,前面好像有打斗声。”
宋渡雪思忖片刻:“这地方的来历我大概有数了,我们小心点,潜过去看看。”
可能是四个少年身量本来不大,猫着腰确实难以发现,也可能是争斗的双方根本没把这几只偷溜进来的小耗子放在眼里,反正无人阻挡,穿过一片水幕后,一面烟云缭绕的平整湖泊豁然铺开,湖心有七八个身披甲胄之人,正在同一团黑气缠斗,刀斧砍到黑气上,竟仿佛击石斫铁,铛铛铛的巨响不绝于耳。
这还是进塔以来头一回遇上真正意义的活物,朱英有心想多瞧几眼,可惜湖面白雾浓稠如缎,他们又离得太远,她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分明,只能听着响动干着急,心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盘算。
石碑把他们带来这里是何意?那几个又是什么人?有没有发现他们?现在应当如何,避,还是战?
“英姐姐,你快看!”朱菀使劲扯着朱英的衣袖:“你看我们刚来的那条路!”
朱英往回一瞟,顿时怔住了。
哪还有什么路?她们身后只有一幅悬在半空的挂画,画的是山径春游,里面小径曲曲折折,花团锦簇,正是她们一路走来所见的景象,就连那块“妙”字石碑,都正当当地立在画里!
来不及感叹仙人妙法的神奇,远处焦灼的战况忽地生了变故,只见那黑气被一群人围殴,本来愈缩愈小,几乎要看不见了,却不知嗑了什么灵丹妙药,忽然膨胀数倍,化作一片朦胧的黑风,倏地钻进一人的甲胄内,那刚才还威猛无双的高大力士便动作一僵,“轰”一声倒地,荡开了一片白雾。
黑气故技重施,又钻进了另一人的盔甲内,不过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又一人轰然倒地,朱英心底一惊,等那些士兵都被放倒,黑气的下一个目标不就是他们了吗?
“别动。”宋渡雪拉住她:“不用着急,看着吧。”
朱英不明所以,但是见他神色笃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就将信将疑地重新伏低了身子。
那厢屠杀还在继续,甲胄中人活似刀下禾草,接二连三的被放倒,眼看黑气就要冲出重围,朱英忽然听见两三声极轻的“哔啵”,湖畔一株弱不禁风的小树上,吊挂的豆荚忽然爆开,十几颗绿莹莹的小豆噼里啪啦地滚落,一晃眼居然变成了十几个八尺高的壮汉,有的扛刀,有的举斧,气势汹汹地就朝湖心杀去了。
朱家三人哪见过这种场面,全部惊掉了下巴,只有宋渡雪扬了扬眉梢:“撒豆成兵,果然是玄女法术。”
朱慕震惊地看着他:“法术?”这样灵活强壮,居然全是非人所化,这法术该有多精妙?
朱英很快反应过来:“玄女……难怪那石碑只亲近你。”它必定是被九天玄女点化才有了灵,宋渡雪乃玄女后代,身上有与它主人同源的血脉,自然很亲近。
她随即又想到什么,后知后觉地心悸道:“若没有玄女后人,岂不是得靠自己从画中迷宫里走出来?”
宋渡雪仿佛想到了什么,默默蹙眉:“第一层是闾山的雷,第二层是三清的阵,第三层又是玄女术法,这塔真是你家的么?怎么感觉谁都掺合了一脚?”
朱英被他问得一愣,的确,即便作为镇山神器,这阵仗也未免太兴师动众了。更何况飞升成仙的大能们脾气各有各的古怪,能请来这么多仙人助拳,冲虚真人身为脾气最古怪的剑修,难不成居然是个广结善缘的交际花?
还是说,塔里的东西如此贵重,每位仙人都要来加一道封印才放心?
朱菀忽然惊叫一声,打断了朱英的沉思:“姐!黑飘飘被揍趴下了,这些豆子兵认不认生啊,不会来打我们吧?!”
朱英一看,黑气果然没了踪影,十几个披坚执锐的壮汉向四周散开,有两个正朝着他们走来,转头飞快地和宋渡雪对视一眼,毫不客气地将他推了出去:“你们是一家的,你去和他们交涉。”
宋大公子哪受过这种挡箭牌的委屈,出离愤怒了:“喂!”
好在豆子兵们乃法术化生,并非开了窍的灵物,灵智比那块石碑还不如,几人又不是邪祟,不显煞气,根本没能惊动他们,视若无睹地从身前走过,脖子都没扭一下。
周遭归于风平浪静,湖面雾霭流转,时不时透出蔚蓝的湖水,不在画中也胜似画中。眼见安全,朱英绷了一路的心弦稍微松了松:“看来这层的损坏不如前面严重,仙法也尚有余力,太好了。”
宋渡雪却凉凉道:“你确定么?”朱英疑心他还记恨刚才的事,谁知宋渡雪的表情却很严肃:“画中没有邪祟,这里除了那黑气,也没见到其他邪祟,总不能一整层就只有这一个吧?吞噬了无数同类的大邪祟三五下就被豆子兵打得落荒而逃,你觉得可能么?”
“这……”
“更何况至今还没见过‘门’的踪迹,附近看起来也没有路了,到底是玄女法术如此厉害,维持千年仍旧安然无虞,还是我们没找对地方?”
朱英哑口无言。
湖水一丝波纹也没有,仿佛一面镜子,任由半空白绸挥来拂去,将一朵巴掌大的睡莲花苞推到湖边,朱菀瞥见,“咦”了一声,蹲下身去捡。
朱慕眼中灵光一闪,蓦地大喊:“别动那个!”
晚了,朱菀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花瓣,紧闭的花苞好似终于等到了情郎的少女,施施然绽放,湖畔几人顿感一阵天旋地转,一睁眼,周遭天地改换,全变了模样。
脚下是金黄的绵绵野草,四周环绕着粉白色的灵秀山岳,向内折腰倾来,在中央聚成一个顶,越看越叫人觉得有些眼熟……
这好像是在那朵睡莲里面!
朱菀被吓得懵了:“我、我只是碰了一下而已。”
“……都说了这里是封魔塔,看起来越无害,反而可能越危险。”朱英简直没了脾气,扶额道:“幸亏不是更凶险的术法,有没有受伤?”
倒是没人受伤,看起来那花无意要他们的命,只是现在该怎么出去?术法一道本就玄妙,更别说是九天玄女施的术,望着四周顶天立地的花瓣,就连朱慕都忍不住火冒三丈,指着朱菀道:“你若再任性妄为,迟早会害死我们!”
朱菀不服气地撅起嘴,自潇湘失踪,这大半夜她们就没歇过,此时正是身心俱疲,简直委屈极了,但此事确实是她理亏,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只好忍气吞声地在心中记下一笔,打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宋渡雪打断他们:“别吵了,你们看那,是不是祭坛?”
朱英定睛一看,花心中央微微拱起,顶上果真有个白玉台,眼前顿时一亮:“不错,是祭坛,没想到门居然在花里,多亏菀儿误打误撞。”
朱菀见大势扭转,登时打算反唇相讥,头颅才昂起来,又随即被按了下去,朱英横插一脚,把眼看要掐上的两人一左一右地分开,威胁道:“谁再争口舌之利,打三大板。”
朱慕别过脸冷哼一声,朱菀虽摩拳擦掌,但碍于朱英的淫威,也不敢造次。好不容易消停了,几人爬上祭坛,朱英正待用龙泉打开传送门,却听朱菀嘀咕了一句:“太阳落山了吗,天怎么暗了?”
言者无心,听者却怔了一怔,抬头往天上看去,就见头顶花瓣闭拢处竟然浮着一层薄薄的黑雾,若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似有煞气浮动。
不待朱英反应,异变陡生。
花瓣变作的千仞山峰中黑雾冲天而起,与方才湖中黑气似是同源,却要深厚百倍,浑似一团浓墨,相较起来,被豆子兵们围殴的不过是一缕逃走的清风罢了,这才是那邪祟的正身,此刻正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又似乎化作无数支穿云利箭,直冲着他们飞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朱英下意识提起龙泉,但即便再威力无穷的仙器,落到连灵气都没有的废人手里又能有多大的作用?不过只一撞,重剑便脱手飞了出去,宋渡雪飞快地探进多宝镯内,不知掏了个什么,“啪”地掷到脚下摔碎,一团烟云倏地腾起,迅速将他们吞没,那些刚才还长了眼睛似的飞箭立马变成了瞎子,茫然地在半空打起了转。
“龙泉!”朱英拔腿想追出去,被宋渡雪一把拽住,厉声喝道:“你疯了么?命重要还是剑重要?!”
朱英想也不想就答:“当然是剑!”宋渡雪一时失语,觉得此人脑子肯定有毛病,又听她补了一句:“何况没有剑,我们也走不掉,等这阵迷烟散去,还不是死路一条?放手!”
宋渡雪当然不可能放手,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道白得刺眼的亮光不知从何飞来,竟笔直地冲向半空的煞气旋涡,只听“轰隆”一声,雷鸣般的巨响震耳欲聋,连庇护几人的幻烟都被震得抖了两抖,差点维持不住,而那凶神恶煞的黑气居然被生生打散了!
“这也是法术?”朱菀瞠目结舌地问,回答她的是朱慕的失声惊呼:“人!有人!”
黑气仓皇四散,露出一道悬于半空的模糊人影,那人不过将手中长剑轻巧一提,裂成千丝万缕的黑气便仿佛被什么无法抗衡的巨力牵住,如同深陷泥沼的鱼虫,动弹不得,反而被一寸寸拽回去了。
眼见逃不成,煞气又重新显出凶相,猛地扭身回扑,仿佛想拼死一搏,那人却不为所动,白光在铺天盖地的黑潮中缩成了一个小点,倏尔闪电般刺出,如同一根绣花针,刹那将黑雾捅了个对穿。
“好剑!”
宋渡雪眼前一亮,而朱英已经完全看呆了。
禁水,取月,掩日……虽然这几剑的威力令她茫然,但招式她却再熟悉不过了,绝不会看错。
那分明是朱家的天绝剑法!
黑气焰火似的炸开,洋洋洒洒地自高天坠落,在地面撞开一团团恶臭的烟尘,活像年节放炮仗一样,呛得几人都是一阵掩鼻乱咳。
朱英咳得喉咙生疼,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前方,忽而瞥见一道人影拂开烟尘,自风云涌动处朝他们信步走来。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高大男人,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赤足抱着龙泉,笑吟吟道:“连家传剑都敢乱丢,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后生,这么胆大包天?”
四十八.逢魔难(7)
见几人全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法接他的话,那人随意地一挥衣袖,霎时间平地卷起一阵狂风,残余的黑烟如同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扫得干干净净。
朱英强忍住咽喉的灼痛,上前两步,躬身行了个礼:“晚辈朱英,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敢问前辈刚才使的,莫非是天绝剑法?”
那人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不错,龙泉就是你扔的吧,小女娃子,年纪不大,胆量倒不小。”
朱英两眼放光,这么说来,这位衣料都破成了流苏,东一缕西一条勉强挂在身上的男子,多半就是朱家不知多少年前的先祖了!
那可是修天绝剑的修士,货真价实的祖先前辈,还有真正的天绝剑法,朱英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缘得见,顿时精神大振,炯炯有神地盯着他:“惭愧,晚辈无能,降不住龙泉。”
那人哈哈一笑:“我看你可一点都不惭愧啊。”说话间,天色愈发暗了,他侧目扫了一眼:“唔,到时辰了么……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小娃娃们,跟我来。”
只见他踏上祭坛,抬手按在龙口圆珠上,并不见动用了什么法术,那坛中的龙形雕刻却仿佛感应到什么,活了似的,竟然在石台上缓缓地游动起来,盘旋蜿蜒,首尾相接,连成一个闭环,环内光芒大作,打开了一个缩地阵。
原来这才是门的正确打开方式,果然比拿剑哐哐一顿乱砍要文雅得多,宋渡雪瞥了朱英一眼,后者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咳,走吧,跟上前辈。”
封魔塔第四层,其名为痴。
几人方才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竟身在一片浩瀚的雪原正中央,罡风呼啸,乱洒着鹅毛一样的大雪,天与地合成了一面刺眼的白镜,四野茫茫不见边际,极寒的朔风如刀般灌入七窍,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好像连五脏六腑都被一起冻僵了。
朱英抬脚想走,忽闻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雪面应声碎裂,她猝不及防,半个身子倏地陷进了齐腰深的积雪里,顿时动弹不得。
这么冷的地方,别说走路,几人几乎一眨眼就被冻成了几只缩脖子鸡,叽都没叽出来一声。而那人步履如风,转瞬间已行至十丈开外,几乎要看不见人影了,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没人跟上,这才折返回来捞人。
“唉,也不知如今人间变成了什么模样,怎么这么小的娃娃都能放进封魔塔里。”
他屈指在他们眉心弹了一下,一股暖流便顺着经络流遍几人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又一手拎起两个,活像逮了四只小鸡仔,如履平地般踩在薄薄的雪皮上,边走边叹气:“连龙泉都带进来了,朱家人终究是疯魔了么?”
朱英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疑问,听见他开口立马想接话,但刚一张嘴,寒风先迫不及待地往里倒灌,连舌头都捋不直:“前辈……为十么嗦……宗究……”
“嘘,”那人笑眯眯地扭头道,“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小女娃,有什么话待会再说,我不擅疗愈术法,舌头冻掉了我可治不了。”
这种程度的恐吓只能吓吓朱菀,朱英丝毫没放在心上,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不好再催促,乖乖闭上嘴,抓心挠肝地等着“待会”。
“别心急,不远,很快便能到。看,就在前面。”
满眼肃杀的白中,突兀地显出一个小黑点,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人已经拎着他们走到了跟前,原来是一间粗制滥造的小木屋,歪斜的木板参差不齐,到处是龇牙咧嘴的裂缝,和他那衣服一样破烂,完全是一幢摇摇欲坠的危房,居然能在暴风雪中屹立不倒,简直堪称奇迹。
众人一靠近,门闩便很有眼色地掉了下来,狂风“呼”的一声冲开小门,白鹅毛争先恐后地往屋内钻,那人将几人往屋内一丢,一闪身到门后,迅速关上了门。
虽然模样寒碜,但这破木屋内居然五脏俱全,不仅洋溢着暖意,甚至还有小火炉,炉上一壶热水正沸,不知里面加了什么,白雾里散出阵阵清甜的花香。
朱菀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抖掉身上的雪跑到炉火边搓着手取暖,朱英难以置信地环顾了一圈,无法想象封魔塔里居然会有这样的安逸之地,一时疑心莫非自己中了邪祟的招,在做梦呢。
那人插上门闩,将龙泉剑随手靠在墙边,从柜子里取出几个杯子:“这一层比别处都要清净,平日我常住在此处,寒舍简陋,没什么讲究,不必拘礼。”
朱菀一点都不拘礼,自从她意识到这人是朱家的修士后,看他便跟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亲切,很不见外地指着茶壶问:“叔叔,你煮的是什么茶,好香哇!”
“叔叔?”那人动作一顿,失笑地摇了摇头:“小女娃,你可知照年纪算,你们称呼我为祖宗怕都嫌少了。”
朱菀眨巴眨巴眼,虽然此人一身装束活像街边演杂耍的,但耐不住脸好身段佳,破布条也穿出了超尘脱俗的气质,朱菀实在难以对着这张剑眉星目的俊脸喊出祖宗俩字,没大没小地说:“唔,但叔叔你这么年轻,又好看,叫祖宗也太奇怪了,像个白胡子老爷爷似的。”
“修士年岁岂能以凡人的容貌计,小娃娃以貌取人,该打。”
他虽嘴上这么说着,却根本不见怒意,反而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我方才便想问,你们这几个娃娃当真奇怪,两个凡人,一个刚入门的卜修,还有一个灵台都碎了的废人,怎敢闯进封魔塔里,还带了龙泉?”
“谁让你们来的,你们的父兄呢?”
茶水汩汩地从壶嘴里流出来,他手上动作没停,好像只是随口闲聊,但朱英心头却无端地突突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
这就是洞虚期么?仅仅见了一面而已,竟然将他们都看透了。
她心知在这位面前编谎话毫无意义,捋了捋来龙去脉,将事情大致讲了,那人聚精会神地听完,沉默半晌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噬魂蛊,鬼王,阔别数百载,人间还是一样的热闹。”他端着的茶水一口也没喝,已经放凉了,呵呵笑道:“连一个没有神智的鬼王都对付不了,还引来一群外人在岛上撒野,闾山朱氏竟已没落至此了么?”
连一个鬼王!
朱英被他的口气震住了,别人或许不明真相,但她可面对面碰过司马彻那毁天灭地的煞气,人在其中,与滔天洪流里的虫豸没什么两样,在他口中就只是“连一个鬼王”?
“虽早知会有今日,但这一天果真到来时,”只见他虚虚握拳抵在唇边,垂下眼帘道:“仍不免唏嘘啊。”
朱英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无言地咬了咬嘴唇。现今再说惭愧好像也不对,她虽为自己惋惜,对前人抛弃天绝剑的决定却不能置喙,毕竟天要绝的东西,难道靠朱氏代代以命相抵就能挣回一条生路么?
只有宋渡雪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是他看错了么?刚才这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像先祖听闻不肖子孙的无奈和怅然,更像是……幸灾乐祸?
那可不该是一个正派剑修该露出的表情,哪怕他在这群魔乱舞的鬼地方待了几百年,也不应该。
“前辈呢,还没请教您尊姓大名,您为何会住在封魔塔里?”朱英问。
那人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许久后才轻叹道:“我名朱钧天,道号承恩,不知比你们大了多少辈,唤我师祖便是。封魔塔中无日月,今日见了你们方知,人间自我离时,已经过去九百年了。”
“九百……”朱菀语塞了一下,悄悄掰起了指头。她爹比她大二十三岁,她爷爷比她大五十六岁,爷爷的爹爹叫曾爷爷,那么九百岁就是曾曾曾曾……
朱英也错愕道:“九百年?”修士虽比凡人长寿,却不是无穷无尽的,寿数随修为增长,自然就有寿数已尽修为却无法再进一个境界的修士,仍会体衰躯弱,含恨终老,这位前辈已有九百年寿数却仍不见体衰之相,至少得有洞虚期的修为。
一个洞虚期!
朱英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她在今年以前,见过的修为最高的人还是谷湛子那神神叨叨的老头,没想到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已经见过了三位化神,一位洞虚,还有一位鬼王,见得她都有些麻木了,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间大能居然这么多?
可是洞虚期为何会独守此地,足足九百年?他不想回家么?
“至于我为何会在这里……”朱钧天笑了笑,将茶杯放下,“小女娃,你听说过登云楼么?”
朱英眸光一凝,坐得更直了,郑重地点点头:“虽然所有与封魔塔相关的记载都已被抹去,但登云楼的故事还尚有留存,我们也是因此才找到了这里。”
“故事?”朱钧天哑然失笑,“让我猜猜,你以为登云楼是什么,选拔可塑之才的考验?那故事里是不是还说,只要登上云楼最高层,便能取得冲虚真人的真传?”
朱英愣了愣:“难道不是么?”
“你可知云楼之顶锁着的是何物?”
朱英迟疑地回答:“故事里说,是冲虚真人留下的龙珠。”
“哈哈哈哈哈哈哈!”朱钧天放肆地大笑起来:“龙珠,真亏他们编的出!”
朱英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看来师祖知道?”
“我起初自然不知道。”朱钧天温和地说,“我听闻的‘故事’虽没你这么有趣,意思倒差不多,大约是登云楼凶险无比,却是冲虚真人设下的考验,真人性情淡漠,一生无子亦无徒,唯有通过层层考验之人,才有资格取得他的真传,圆满天绝道心,救我族人于水火之中。”
讲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问朱英道:“小女娃,换作是你,你敢不敢赌一赌,赌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天之骄子?”
朱英汗颜,都不用编这么热血沸腾的故事,单是取得真传一项,就够引她来了。
每个孩子或都曾渴望自己与众不同,并非凡人,若本来资质平庸还算好,很快便能认清现实,但假如恰好有点异禀的天资,那可就不得了了,简直是古今中外舍我其谁,旁人做不成不代表我也做不成,就是难如登天也得亲自去试一试才甘心。
朱钧天看她神情便了然,微微一笑:“但谎言终究只是谎言,只要亲身进入塔中一看便知。你们这一路走来,可有察觉到古怪?”
“每层塔都不一样,”朱英想了想道,“不仅有天绝剑,还有三清的阵和玄女的术,如果只是为了选拔传人,不应该有这么多花样。”
“不错,”朱钧天赞赏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朱英被他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既然如此,只能说明封魔塔并非用来选拔传人的试炼,那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然后这古怪并不难察觉,您也说了,进来一看便知,为何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人拆穿?”宋渡雪忽然插嘴,一针见血道。
朱钧天诧异地看向他,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珠光宝气,吉祥物一样的凡人小孩,饶有兴趣地追问:“正是,所以为何呢?”
宋渡雪眯了眯眼睛:“因为进来的人,没有一个能出去。”
朱慕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
朱英蹙起眉头:“莫非全都被邪祟……不,不对。”此时此刻她面前正坐着一个没被邪祟杀死的人,何况曾经朱家尚且鼎盛,能进封魔塔的必然都是出类拔萃之人,就算邪祟再强,至于无一人逃出去么?
那就只能是因为——
“因为封魔塔就是一个囚笼,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进来,也没打算让任何人出去。”
朱钧天轻声道。
四十九.逢魔难(8)
朱英瞳孔骤然缩到了针尖大小,难怪连洞虚期的大能都被困了九百年,因为封魔塔压根就没有出路!
“原来如此!”
她还没动静,朱慕先很激动的“噌”地站起来,高声道:“那股预感,我知道了,从八方死门时就出现的那股预感,原来是困卦的意思!”
朱菀本来都听得打起了瞌睡,上下眼皮马上黏一块了,被他这一嗓子惊醒,猛地抬起头,慌里慌张地左右张望:“什么什么?什么怪?”
宋渡雪一把拉住朱慕,将他拽回来:“坐好,别大喊大叫的,对师祖不敬。”又在睡糊涂的朱菀脑门拍了一掌:“你就别瞎操心了,有师祖在,什么妖怪也伤不了我们,睡你的觉。”
朱钧天瞧了朱慕两眼:“这位修卜道的小娃娃,莫非也是我朱家的后人?呵呵,当年闾山朱氏最合不来的就是长留山的卜修们,两派弟子争斗不断,多有龃龉,虽说道心之争,本无高下,只是不想朱氏后人竟然也入了他们的道……真乃造化弄人。”
这下朱英是真心惭愧了,以破道闻名天下的仙门不仅自甘堕落,后代里还出了叛徒,眼下更是丢人丢到了祖宗面前,若她是师祖,非得破口大骂不可。
捂着脸打圆场道:“朱家归隐已久,家中后辈也都是自己寻找自己的道,只要不入魔道,不会多加管束,他于此道小有所得,便由他去了。”一边拼命对朱慕挥手,让他赶紧坐下,别乱说话。
朱慕却仍旧戳在原地不动,直眉愣眼地问:“长留山,是说无极宫吗?已经没了。”
朱钧天似乎也没想到,怔了一怔:“是么?”
“嗯,”朱慕点点头,“五百年前灭于门派私仇,山上的十二宫宝殿也被一并放火烧毁,所有卜辞典籍皆毁于一旦。”
朱钧天沉默下来,良久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谈不上快意也谈不上悲哀,他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也是,他们那一道行至尽头,必遭天谴,没有这一遭也会有其他祸事。这样想来,与我等所求的‘歧途’倒没什么分别,呵,罢了。”
说完,他似是有些疲惫,站起身来道:“你们进塔以后,一直没机会好好休息吧,虽说我不介意,但要你们和我这老头子共处一室,恐怕也睡不安生,里屋有一张床铺,挤一挤能睡下三四个人,可随意使用,去吧。”
朱英立马跟着站了起来,着急道:“可是师祖,您方才说……”
朱钧天含笑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明日再谈,不急于这一时。瞧,你妹妹已经坐着睡着了,再不把她弄走,待会怕是要一头栽进锅炉里。”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朱英再心急也不能继续纠缠了,再次向他道过谢后,抱起呼呼大睡的朱菀进了里屋。一番折腾到现在,几人都是筋疲力竭,一闭上眼就纷纷坠入梦乡,一个比一个睡得沉。
待到众人醒转,那浑身破烂的剑修显然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已不见了踪影,留下几人大眼瞪小眼,屋里别说饭菜了,连根草都没有,好在宋渡雪的多宝镯里不仅有法宝,还有丹药,辟谷丹虽一粒只有红豆那么大,但只需服一颗便能精神百倍,三天不渴不饿。
朱家没有丹修,但朱英听常在外游历的二师兄说过,丹修和器修是最抢手的修士,掺了杂质的一二品聚气丹在人间都能卖出天价,比金子还值钱,宋渡雪给的丹药成色上佳,光闻气味便觉神清气爽,朱英闷头咽了,一句话不敢多问,生怕听完价钱便没胆量再吃。
朱菀对这小小一颗丹药价值几何一无所知,活像上刑似的,皱着小脸吞了,吐出舌头:“呸呸呸,苦死了,你家又不缺银子,怎么连颗糖都不晓得放,还不如刘姨呢。”刘姨乃是鸣玉岛上的厨娘,以一手腌咸菜和糖包子在门生之间备受追捧。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你当炼丹是烧菜吗?”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朱菀顿时仰天长叹:“我好想念爹做的红烧肉啊。”
宋渡雪凉嗖嗖道:“这里只有妖兽肉,洗净切碎红烧了,味道大概也差不多。”
朱菀想起第二层被啃得只剩下骨架的妖龟,干呕了一声:“别、别说了,我肚子里没东西可吐了!”
朱英往里屋的方向望了望:“木头呢?”
“他啊,正犯病呢,”朱菀一连灌了几大口热水,才把苦涩的草药味冲淡:“掐掐算算了一晚上,好像什么也没算出来,现在怨气大得很,见谁瞪谁,英姐姐不用管他,反正他饿不死。”
想到几人的处境,朱英的神情顿时沉下来,重重心事浮上眉梢。若真像承恩师祖所言,宋渡雪的猜测便坐实了,潇湘果真不在塔中,有人故意设了一个局骗他们闯进来。
若真要追根究底,这场局的开端甚至可以一直往前追溯到奉县鬼王之事上,但只是稍微一想,朱英又觉得不寒而栗。要随心所欲地操纵人心至此,那得是何等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一个如此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费尽心机地将大事小事都安排周密,把她们引进封魔塔中,又是为了什么?
朱英厌恶这种被人高高在上地摆布的感觉,手臂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如今仍然只是一枚无力反抗的棋子,因此也只能顺着这种思路,将自己当成一枚棋子。
可是如果这座塔只进不出,那他们就算知道了再多秘密、拿到了再多宝贝,又有什么用?
又或者其实都是她自作多情,这一切全是巧合?是她命中不祥,天生倒霉,注定要害死身边人而已?
对了,宋渡雪是纯阳之体,最适宜学天绝剑法,而这塔中又恰好有一位修天绝剑法的修士,难道兜这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让他修得天绝剑?
宋渡雪感觉脸上黏了一道灼热的视线,一扭头,朱英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与其说深情,不如说更像在看一只市场上的兔子,盘算着他究竟几斤几两,实在令人后背发凉。
脱口问道:“做什么?”
“我在想,”朱英幽幽地回答,“咱们这么倒霉,到底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
宋渡雪不知道她在胡言乱语什么,蹙了蹙眉:“什么跟什么,莫名其妙……对了,那位前辈昨日所言,你怎么想?”
朱英收敛了心绪,思忖片刻,正色道:“既然连他都找不到出路,我们自然更无可能,唯一的希望便是如你所说,那个设局引我们入塔之人,比起我们几个的性命,他费这么大力气应当另有企图才对。”
“另有企图?”朱菀歪了歪脑袋,露出一副憨态可掬的迷茫模样。
“更加有利可图的企图,比如说,”宋渡雪沉吟片刻,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板,“让天下知道封魔塔的存在。”
“但那有一个前提,就是我们得活着出去,不然世人只道我们几人无故失踪,不会有人查到山中还有一座被藏起来的上古神器。”他接着又道。
朱英颔首:“没错,但是不管是你,我,还是她,显然都没有本事打开这座塔的封印,唯一可能的……”
二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扭过头,看向门边一人高的重剑。龙泉好像比先前还要兴奋,通体缠绕着闪烁的雷光,噼里啪啦的细小声响炸个不停。
朱菀跟着他们看过去,恍然大悟:“意思是龙泉能像先前从外面开门一样,从里面也把门打开?有道理啊,都是同一个神仙留下的法宝嘛!”
“捏造故事的人知道这座塔有去无回,不会让人将龙泉带进来,若要说变数,只能是这样,”朱英却垂下了眼帘,仿佛没什么底气,“只能是这样了。”
宋渡雪不给她自欺欺人的机会,毫不留情地揭穿:“但若果真如此,那位前辈在塔中待了九百年,他会想不到这一层么?为何他拿到龙泉却丝毫不关心,随手便摆在门口?”
朱菀被他问得一呆:“对哦……”
朱英脸色白了一白,她其实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只是不敢说出口罢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朱菀欲哭无泪道,“我还有好多心愿没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没见过,我可不想死在这儿,在这变成鬼都没人烧纸。”
宋渡雪不答,转头去看朱英,见她表情狰狞得活像要吃人,话锋一转,居然露出了点促狭的意味:“我这一趟倒是走得挺值,否则都听不到这种惊世秘辛,你们朱家的祖先可是真够缺德的,难怪如今家门没落成这样,看来是遭了报应。”
朱英察觉他话里有话,挑眉道:“什么意思?”
“稍等,容我先问你,”宋渡雪忽然坐端正,清了清嗓子,再抬眼时,投来的目光里暗藏几分锋芒:“朱氏真的得到天绝剑的传承了吗?天绝剑的道心,你们是不是根本不知道?”
朱英与他对视片刻,在朱菀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宋渡雪“哈”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幸亏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学,差点栽进坑里……伪道心,简直耸人听闻,你们朱家人不要命是祖传的么,这三千年里,居然全靠一颗伪道心在修道?”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朱英坦然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之所以必须纯阳之体,只是因为不知天绝剑真正的道心,以次充好时,纯阳之体最不容易走火入魔而已。”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宋渡雪沉吟片刻,“修道之人走得越远,道心越要至臻至纯,伪道心对练气筑基来说尚能凑合,但若是修到了化神甚至大乘,那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琉璃珠子,稍不注意就会把他们炸得魂飞魄散,他们怎会不怕?”
朱菀不明所以:“所以说得通什么?”
“封魔塔不该问世,门中长老岂能不知,却依旧撒下弥天大谎,谎骗后人前赴后继地进来送死,图什么?”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只手遮天的老怪物还能图什么?我猜在这一点上他们没撒谎,塔顶的东西,多半和天绝剑真正的道心有关。”
朱英浑身一震,差点当场跳起来:“当真?!”
宋渡雪反倒被她惊了,手里的热茶差点洒出来:“你激动什么?道心又不是掉在地上的铜钱,谁捡到归谁,都得经过千百次的问道与证道,一寸寸打磨方成,就算继承自师长,也需经年累月的研习,才能不偏不倚,否则哪怕差之毫厘都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即便塔顶真有天绝道心,若那么轻易便能取得,那位前辈在塔里待了九百年,不是早该参透了?”
这盆冷水泼下来,朱英立刻哑火了,终于想起来自己连灵台都毁了,居然还惦记着天绝道心,也不禁暗自发笑。
又听宋渡雪道:“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若是你自诩天骄,以继先圣之遗志、开后世之太平为己任,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踏入这死地,却发现不过一场骗局,而始作俑者正是你全心敬重的师长们,塔中百年的累累白骨,只为了填他们那条老不死的求仙道,朱英,你会怎么想?”
怎么想……朱英蹙紧眉头,抿了抿唇。就算不疯,至少会恨吧?
她忽然明白了宋渡雪的意思。
自露面以来,承恩师祖的一言一行都很亲切,以至于让她将诸多疑问都暂时抛之脑后,自然而然地将他当作一位温和的长辈。可他实在太正常了,作为一个在群魔之地孤独地困了九百年的弃子,简直正常得有些不大正常。
真有人能万丈山崩下本心不改、千年孤寂仍处之泰然吗?
“懂了么?”宋渡雪压低了声音,神色复杂地缓缓道,“那位前辈,可能没这么简单。”
朱英尚未回应,他又耸了耸肩,坐没坐相地往后倒去:“不过也有好处,既然他有事瞒着我们,就证明他自有考量,只要还有变数,此地就未必是一盘死局……先静观其变吧。”
五十.逢魔难(9)
修士每提高一个境界,并不是简单的从二两长到了四两,而是从“人”到“仙”,脱胎换骨式的蜕变,到洞虚这般修为,已能与天地相连,对诸多因果都有感应,因此宋渡雪不敢言多,隐晦地用“那位前辈”代称,点到即止地提了一提便罢,又兴趣盎然地去和朱菀讨论妖兽肉了。
朱英闲来无事,兀自琢磨起昨日遥遥窥见的那几招天绝剑。分明是同样的招式,用出来却有天壤之别,定是因她不曾领悟剑意的缘故,遂并指作剑,一边回想承恩师祖近乎有形的剑气,一边反复在身前比划。
所谓禁水,取月,掩日,究竟何意?
她自小性子淡薄,对何人何事都不见太热忱,唯有剑,一练起来就忘乎所以,连有人推门进来都不知道。等她自觉领悟得差不多了,呼出口气,抬眼一看,才发现左右后三个方位高矮错落地站了四个人,把她团团围在中间盯着,好像能在她身上盯出一枝花来。
朱英不明所以,转着脖子与四张脸一一对视,不知这是什么神秘的仪式。
其实宋渡雪无意观摩她鬼画符,他本是有话想问朱钧天,但朱钧天仿佛对朱英的手舞足蹈很感兴趣,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们不要出声,才变成了这幅诡异的场面。
“此乃天绝剑?”朱钧天兴致勃勃地开口。
朱英莫名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是。”
朱钧天斟酌半晌,点评道:“天真烂漫,憨态可掬,亦有几分野趣。”
“……”
幸亏朱英没有道心,否则她的道心恐怕能就地被这八个字砸碎。用“天真烂漫”来形容剑招,就连朱菀都能听出不是什么好话。
“晚辈……实在惭愧,”朱英简直无地自容,又深深行了一礼:“恕晚辈愚钝,参不透剑招真意,能否请前辈指点一二?”
朱钧天没接话,笑吟吟地看着她:“小女娃,你灵台都毁了,早已无缘仙途,为何还要执着于练剑?”
这个问题朱英自己也想过无数遍,泰然答道:“晚辈私以为,剑是剑,道是道,若说问道是为了求仙,问剑就只是为了求己而已。求仙路不能再走,求己路还不能么?”
朱钧天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之色,沉吟良久后,抬手捏了个诀,弹进朱英的眉心:“这里太小,施展不开,你随我来。”
洞虚期果然不同凡响,不知道他施的什么妙法,朱英顿觉身轻如燕,能一步十里,踏雪无痕,二人出了小屋,远远地行出百里开外,直到小木屋已经看不见了,朱钧天才停下脚步,信手一握,漫天飘飞的雪花像受到召唤的群鸟,在他掌心凝成一把晶莹的冰剑。
“小女娃,剑修一道比起其他,不同在何处,你师长可曾教过?”
朱瀚最初教她天绝剑只是为了让她强身健体,后来更是巴不得她别练了,老实绣花读书准备嫁人去,哪会教这个?
朱英诚恳地摇摇头,朱钧天只得苦笑:“唉,罢了,那你好生听着。”
“大道三千,符,阵,法,体,器,丹,万万神通无穷尽也,进可攻,退可守,灵活变化,唯剑道不同。”
他指尖缓缓合拢,握住了冰剑,一股无形的威压悄然铺开,即便那不是冲朱英来的,也让她立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几乎不敢抬眼直视。
“剑者,辟邪制异,威神伏魔。剑道生来便是为了攻。”朱钧天不紧不慢地说,剑身在身侧轻旋,行云流水地抹了一招云剑。本是用以拨开敌人的一招守势,压在朱英心头的威压却不减反增,叫她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骤然间,冰剑横向一斩,朱钧天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朱英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白弧的残影,浩荡的剑气已悍然脱缰,向极寒的罡风迎面撞去,只听“轰”一声,无边飘雪忽然疯了似的狂舞,天地间竟然变了风向!
“……剑道是杀敌之道,小女娃,你的剑虽漂亮,却虚有其表,只求其形而不顾其实,乃本末倒置,练再多,也只能在宴池中舞剑供人取乐而已。”
朱钧天收回冰剑,负手身后,淡淡指点道:“需记得,剑在手中时,眼中唯有敌,心中唯有杀。”
朱英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睫毛已经沾上了一层雪沫。
她知道朱钧天身上那直叫人两股战战的骇人威压是什么了。
是杀意。
朱钧天将冰剑隔空抛来,朱英连忙伸手去接:“先指点这一处,贪多必失,待你参透再谈其他吧。”
朱英哪敢贪多,一个劲地点头,朱钧天又撩起他那破布条衣裳,原地盘腿坐下:“我就在此入定,你尽管向我挥剑,若能将我从识海唤醒,便是领悟了。”
朱英一愣,下意识道:“向师祖挥剑?是否有些太过不敬,万一……”
朱钧天忍俊不禁:“凭你一个灵气都没有的小娃娃,假若能擦破我一点皮,我这几百年的道行都算白费了。”
言罢便阖上了双目,不再开口,神魂似乎已经不在此间。朱英一想,觉得他说得也是,也不再纠结,脚下迈开半步,照着师祖的脑袋顶就是一式崩山呼了过去。
“铛!”
冰剑砍在朱钧天额角,竟如同与铁石相击,果然一点白皮都没擦破,倒是朱英自己被震得手臂一麻,后撤了一步。
不愧是洞虚期,她目光落到冰剑薄如蝉翼的剑刃上,默默想。难怪有些地方会把修士当作活神仙参拜,这样铜皮铁骨的肉身,这样改天换日的修为,凡人怎能不敬不畏?
呲牙咧嘴地深吸了一口气,寒风灌进喉咙,冷得她一激灵,目光凝成锋芒,又重新举起剑。
管他呢,神仙又如何?
再来!
——再来一千回也没用。
不管她是横砍竖劈还是斜着削,通通都像打在了硬石头上,半点威力也没有,承恩师祖活像原地坐化了,鼻梁眉稍都落了薄薄的一层雪,任由她胡打乱挥,呼喊怒喝,全无动于衷,送去庙里能直接搬上神坛享受香火供奉。
到最后,朱英手臂已经酸得拿不起剑,气喘吁吁地拄剑而立。她已翻遍此生所有阅历,回想邪祟,回想奉县枉死的百姓,回想鬼王的威压,甚至回想谷湛子那老头的辱骂诅咒,实已山穷水尽,却全都没用。
怒意,惧意,恨意,升至顶峰时或许也会让人操刀取戈,但那不是杀意。朱英垂眸看着自己生满老茧的手,她见过许多死人,也亲手除过邪祟,她不怕杀,但若非逼不得已,其实她也不愿杀。
万物贵在有生,为何要杀?为仇,为义,还是为情?
说得通么?
朱钧天悄然睁开双眼。
“明日再来,我仍在此处等你。”
他温吞地说,眼皮轻轻一眨,睫上的积雪簌簌扑落,屈指将一粒光点弹入朱英眉心:“往东大约三百里,便能回到屋中,路你已看见了。”
朱英已没力气说话,抬起沉重的胳膊又拜了一拜,转身离去。
回去歇了一晚上,第二日又重振旗鼓,气势汹汹地杀来,蔫头搭脑地败走,还带回了朱钧天的一句话:“再等她一日,我便带你们去塔顶。”
屋子里不知从哪冒出来个棋盘,竟然还是仙器,棋子与棋盘皆为虚像,虚虚浮在半空。宋渡雪指间夹着一枚白子,尚未落棋,闻言若有所思:“塔顶……听这意思,我们似乎应当很关心塔顶啊,难道塔顶的那个神秘宝物能带我们离开?”
朱英已经木着脸躺下了,只觉浑身腰酸背痛,四肢都不像自己的,比对付邪祟还累十倍:“不知道,或许吧。”
朱菀噔噔噔地跑过来,好奇地问个不停:“姐,你们都练什么了?师祖教你的剑法是不是超级厉害,像他那天一样,能唰唰唰地把鬼怪全杀光?天呐,我好想亲眼看看,能不能叫师祖给我也施个法,这一天天的只能闷在屋里,连零嘴都没有,我都快长出蘑菇了,我也想出去玩!”
宋渡雪一看朱英那要死不活的模样便猜到了七八分,摇着手指嘲笑道:“剑修还能练什么,无非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三清山剑庐里一年四季哭爹喊娘声不断,想来应当玩得十分开心吧。”
朱英惦记着最后一日的期限,没心思搭理他,两眼一闭就打算睡觉,宋渡雪还想说什么,被朱慕叫住:“为何还不落子,莫非你想认输?”
宋渡雪差点被他气笑了,没眼看地扶额道:“自从教会你下棋,这已是你我对弈的第二十七局,我可曾输过?”
朱慕不为所动:“或许就是此局。”
宋渡雪嘴角一抽,将棋子虚影往棋盘外一掷,站起身来:“此局胜势已定,就是让朱菀来也不会输,朱菀,你过来,帮我走完这盘残局。”
朱菀却连连摇头,直呼不上当:“下输了要被你秋后算账,下赢了更惨,要被木头缠上,我都被你诓过好几回了,才不来呢!”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朱英只觉得他们吵闹。
到第三日,仍是她孤身一人深入雪原,去寻那风雪不动安如山的师祖。
封魔塔中无日月,朱钧天早已如此过了九百岁,时间对他而言无足轻重,眼睛一闭一睁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三年,但对朱英不是。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如此机缘可遇不可求,谁知还有没有下一次?
更何况,连这一道入门的门槛都迈不过,她谈何问剑?
愈是想有所突破,便愈是急躁,愈是急躁,便愈是难以突破,茫茫雪原是一片凝固的白,衬得人影渺小如一笔杂乱的污渍,朱英不知不觉被其所困,动作也潦草了,步伐也不稳了,呼吸也乱了,双目爬上一根根红血丝。
“扑通。”
她忽然听到了一声尤其清晰的心跳,随即,仿佛被谁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不动了。
苍莽的雪原猝然被黑风席卷,无数曾见过的邪祟死而复生,破土而出,一时天地间腥风大作,鬼哭狼嚎声不断,朱英手中剑终于刺入了身前人的体内,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
宋渡雪那双多情美目中的光芒一点点消失了,他怨憎地盯着朱英,渗血的嘴唇分开一条缝:“是你……害死了我们。”
朱英瞳孔猛地一缩,她想松手,手掌却跟黏在了剑柄上一般,无法放开,宋渡雪的血顺着剑淌到她手上,烫得她魂飞魄散,惊慌地想往后躲,余光又瞥见了朱菀,不知被什么邪祟生啖血肉,只剩下残缺的半边身子,死不瞑目地望着她。
而朱慕的双眼被人剜掉,一身白衣成了支离破碎的血衣,跪在血泊中,喘着气断断续续道:“都是……你害的。”
“我早说了,你会害死所有人……这就是你的命……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死呢?”
为什么呢?这句气若游丝的问话不断在天地间回响,把朱英的膝盖都压折了。
为什么呢?
“……小女娃,你没事吧?”
耳畔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尸山血海的幻境飞速消退,朱钧天关切的面容重新出现在朱英眼中。
“此方洞天内有一上古神器,名为万象镜,能照见人心底的执念,我也不知该如何控制,只在你们身上打了一道清心咒做保护,没想到你的执念如此深重,竟能突破我的清心咒看见它,此事怪我……咦?”
朱英闭上眼睛,缓缓地举起冰剑:“师祖,三日之期限,尚未到吧?”
言罢,不待朱钧天回答,一式禁水已斜飞而出。
“叮。”
剑才行到一半,却仿佛卡进了石缝,动弹不得,朱英睁眼一看,冰刃被朱钧天并指夹住,微笑道:“不错,这一招总算像点样子了。”
朱英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杀意,抱剑行礼道:“多谢师祖指点。”
却听朱钧天感叹:“年方二八的小娃娃,却有如此悟性,后生可畏啊。若你早生千年,神霄台上当有你名。”
“师祖谬赞了,晚辈不敢当。”
“这样的心性,倒是与我朱氏的道心十分般配,”朱钧天和颜悦色地望着她,仿佛在思量什么,片刻后道:“小女娃,虽不知你灵台为何毁坏,但我愿将我叩问百年的道心传于你,你可愿接么?”
五十一.生有涯(1)
洞虚期的前辈亲自传道授心,放在一年前,朱英做梦都不敢做得这么夸张,当即被这天降的大任给砸傻了:“道、道心?可是前辈,我灵台已毁,此生不可能再修道,您的道心传给我,往哪放呢?”
朱钧天笑意不减,说出的话却差点让朱英腿脚一软,给他跪下。
“你怎知就不可能?”
朱英把这句话在心中颠来倒去重复了三遍,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师祖的意思莫非是……我的灵台还有恢复的可能?!”
朱钧天竖起一根手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剩一线,称作生机。”
别说一线了,就是一丝,一缕,一丁点,朱英都敢冒险。她眼里腾地升起了光华,还没来得及大喜,又想起宋渡雪的话,脸上闪过一抹迟疑:“可是师祖,灵台损毁自古非死即废,从未有过修复之先例,实不相瞒,晚辈的灵台便是被一位化神前辈亲自烧毁的,您……”
朱钧天笑着摆了摆手:“单靠我一人同样束手无策,但若是在封魔塔中,便不一定了,到时你自会明白,你于此时闯进塔中,实乃你仙缘未断,而我朱氏气数未尽也。所以小女娃,我的道心,你到底要不要?”
得一位洞虚的道心是何等大机缘,朱英哪敢挑三拣四,即便那并非天绝剑原本之道,也被朱家人世代打磨了千百年,总比没有好。
见她应下,朱钧天满意地点点头:“好,如今你灵台尚损,不能直接受我道心,我便先给你看看,你且坐好,闭目凝神,勿设心防。”
朱英依言坐下,只感觉眉心一热,随即便“看”到了许多画面。
有斩妖除魔的快意,有周游太虚的潇洒,有一呼百应的豪迈,有睥睨天下的张狂,画中人皆为一白发男子,好像此人只要有一剑在手,便能横扫六合,威震八方,无处不可去,无物不可得,无事不可成。
朱英心神巨震,她立刻明白,这正是朱家道心的真意,一时间居然忘记了呼吸,手指都微微地发起抖来,只想多看几眼,多感同身受几分。
不愧是能用来承载天绝剑的道,这般勇猛,这般霸道,怎能不叫人着迷?
若她也能学会、若她也能练成……
朱钧天含着笑意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尽管看吧,小女娃,这皆是朱氏之祖对天绝剑最初的体悟,那画中男子,正乃冲虚真人。”
“我朱氏的道心由此而生,名为凌霄。”
*
“你说什么,道心?!”宋渡雪猛地推开桌子站起来,若不是那棋盘本是虚影,肯定已经被他掀翻了:“他能修好你的灵台,还要传你道心?”
朱慕也愣住了:“灵台既已废,怎能修好?”
朱菀才不计较那么多,她一听到朱英还能修道,顿时乐开了花,这小丫头前不久还在抱怨不该进来,现在立马变了脸,欢呼雀跃道:“我就知道会有办法!幸亏我们来了,你们看,什么天命既定不定的,我从来都不信,肯定都有办法,果不其然吧!”
换作平日,朱慕定会就此与她辩上几个回合,但此时他的注意力都被朱英吸引,连棋也不下了,低头就掐着指节算起来。
“别闹了,快回去睡觉,师祖明日便带我们去塔顶,能不能修好到时候就知道了。”朱英把朱菀赶回床上,见朱慕一动不动,又好心道:“木头,你与其坐那纠结一晚上,不如闭眼睡一觉来得快,反正我看你算好事从没灵过,出去给人算命得被砸招牌。”
朱慕鼻子都被她气歪了,拂袖而去:“不知天理的愚人,与你无话可说。”
朱英这会儿心情正好,被骂什么都不介意,甚至有闲心帮宋渡雪把桌上残局收起来,和颜悦色地交给他,还顺嘴夸道:“这仙器好神奇,竟能自动将虚像投至空中,连凡人也能使用,不知是哪位……”
宋渡雪没接,反而抓住朱英的手一拽,“啪”的在她手腕上盖了个红艳艳的戳。
“……”这是什么意思,造反吗?
她尚未反应过来,宋渡雪已拿走了玲珑棋,与一枚拇指大小的印章一同收进了多宝镯内,无事发生似的答道:“是天工阁的杜师兄做的小玩意,我下山前特地找他要来的。你若觉得好,往后也可以去托他帮忙,除了价钱贵,没有别的不好。”
朱英盯着自己腕上喜气洋洋的红心,一时不知作何表情,那图案却微微发起了热,随即好像有一抹灵光闪过,竟消失不见了。
“这也是杜师兄做的,叫做心心相印。”
宋渡雪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不同的是,这次却直接在她脑内。朱英猛地抬起头,发现宋渡雪果真没有张嘴,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到了她脑海里。
“只要在两个人身上各留一枚印章,十里之内便能直接在识海对话,不会被旁人听到。”
朱家唯一的仙器就是龙泉,朱英这没见识的乡巴佬哪见过这种时髦花样,眨了眨眼,尝试在脑中说话:“怎么对话,这样?你能听到吗?”
宋渡雪难受地蹙起眉头:“听见了,不要喊那么大声。”
“……”
既然名字叫做心心相印,便胜在一个灵敏,只要心中想到了对方,无论是否想与对方说话,都会把话传过去,若是修士还好,凡人不善控制心念,什么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可能往外传,而且只要盖了章便要“相印”七天无法断开,十分麻烦,不然宋渡雪早就拿出来用了。
实在是因为那位师祖太过可疑,为何他到此时忽然要传道心?就算想找传人,朱菀,朱慕,甚至包括宋渡雪自己,哪个不比灵台都毁了的人好?他却说连灵台都能修复,若那塔顶的东西真这么神奇,他干嘛不自己用?难不成他也略通卜道,早在九百年前就知道他们会来?
这一个接一个的好处简直像为朱英量身定制的,就怕她不上当,哪想还真有人这么好骗,比逮鸟都容易,放个笼就往里钻。
再说了,即便是最好的情况,他并无歹心,只是乐于助人,那伪道心难道是什么好东西么?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炮仗,她还当个宝贝似的,忙不迭地捡过来,是不是缺心眼?
“那个……你知道我能听见吧?”
直到听完他一通妙语连珠的辣评,朱英才底气不足地小声道。
宋渡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答:“听着,就是说给你听的。”
朱英失笑,默默领了这句缺心眼,没吭声。其实此事疑点重重,她不是没有意识到,尤其是宋渡雪已经提前提醒过她,她若是还无知无觉,就是真蠢材了。
只是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幽微的希望,她也忍不住想试一试。就像朱菀所说,万一呢?万一她果真命不该绝、仙缘未断呢,万一她果真撞了一回大运,还有机会把这条未尽之路走下去呢?
放弃的释怀的话说了一百遍,到头来,还是……不甘心啊。
似是听到了她的心音,宋渡雪那边突然没声了,片刻后,朱英似乎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她还没分辨出他说了什么,宋渡雪本人忽然毫无预兆地一转身,张嘴说道:“睡觉了,明日总算可以离开这了,再不走,我往后看到棋盘都犯恶心。”那声音便戛然而止了。
朱英望着他的背影,又想到了什么,大步追上去,在心中问道:“等下,这个心心相印容易被发现么?那毕竟是洞虚期的大能,若被他察觉到就糟了。”
“不必担心,杜师兄说除非是化神往上的半步神仙,若不特意搜查,都不会察觉。”
朱英这才放心:“那就好。”又想:“这位杜师兄好厉害,做出的东西竟连洞虚都能瞒过,这么厉害的器修居然只是师兄?我还当至少也是个长老,不愧是三清山。”
“那倒不是,那家伙是个老不正经的貔貅,这件法宝隐蔽性极强是因为他专门为此下了苦工,本来是给学宫里偷偷谈情说爱的弟子做的,当然要隐蔽,不然被中正们发现,必是一顿好罚。我原本没想要这个,嫌太偷鸡摸狗,是他听说我要去未婚妻家中,非要‘买一赠一’,硬塞给了我,说是……”
心心相印最大的坏处就是不管愿不愿意,只要想到了,便全都能往外漏,再让朱英听下去宋渡雪就不用活了,为了转移注意力,只好猛地跺了跺脚,年久失修的木板顿时吱哇乱叫,朱菀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过来,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病。
朱英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宋大公子活像柿子成精,耳朵都红了,还不敢往回看,生怕那破法宝再给他印上,拼命拉扯着心绪,忍辱负重地走了。
第二日,朱钧天如约而来,宋渡雪已从朱英的的心声中得知了万象镜的事,在出发前开口道:“师祖,晚辈有一事求教。您先前曾说这一层比别处都清净,为何?难道这一层没有邪祟么?”
朱钧天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只是那邪祟十分特殊,不能与任何活物接触,否则便会无限壮大,只能单独封印。它死后,这一层便空了。”
“任何活物都不行?是什么邪祟,这般古怪?”
朱钧天微微一笑:“古来修道之人的大敌,心魔。”
朱英与宋渡雪对视一眼,疑惑道:“心魔曾被封印在此?可是如今人间的修道之人却仍要渡心魔劫,这又是为何?”
“心魔非妖非鬼非怪,本就是人心恶念凝聚而成,若真要细究,世间凡有一人尚存,心魔便不会灭绝,”朱钧天道,“不过此心魔非彼心魔,此地的心魔乃货真价实的魔物,诞生自仙魔混战时期,无人知其是从何而来,却甫一现世便令一位大乘陨落,可见其威力。”
“此邪物杀不尽,灭不绝,可藏身于生灵识海之中,但凡沾上一点活物便能苟活,不管修士还是凡人都不能幸免,曾叫当时的仙人们头疼不已,后将其打入封魔塔中囚困,断绝生机,欲令其自灭而亡。”
朱英思索道:“所以才会有那万象镜么?”
“正是,心魔无形无象,以欲念为食,自身也是一团执妄欲念,如何才能困住它?万象镜映照欲念虚像,对常人来说,摒除妄念便能见真实,但对于心魔,那便是一片永远也走不出的迷宫。”他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生于欲者,终囿于欲,可叹。”
“不过此地清净虽好,但我瞧你们都已清净腻了,”朱钧天又话锋一转,笑着站起身来,“走吧,我带你们到上面转转。”
五十二.生有涯(2)
封魔塔第五层,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正值子夜时分。
此地寂若死灰,连一丝风也没有,不知是什么情况,朱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凝神听着身畔几人的呼吸声,却忽然听见朱菀的惊呼:“哇,好多萤火虫!”
如同一把小石子撒入平静的池塘,那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撞出无数细小的涟漪,一时间好似有成千上万个朱菀,声音远近高低此起彼伏:“萤火虫!”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朱英也看见了,数不清的光点正飘在空中,有些明亮有些黯淡,皆轻灵地游弋浮沉,似乎是随波逐流,又似乎遵循着某种冥冥之中的规律,仿佛漫天飘飞的流萤。
正是它们不断轻声重复着朱菀的话语,宛如熟睡之人的梦呓:“萤火虫……好多萤火虫……”
眼前的景象又美丽又诡谲,如梦似幻,连朱英都看呆了,恰好有一点幽光好似飞得疲倦,缓缓坠落下来,朱菀无知者无畏,伸手就想抓,被朱钧天挡下:“小女娃,这东西还是不碰为好。”
朱菀眼巴巴地望着那只光彩熠熠的“萤火虫”,觉得漂亮极了,好生眼馋:“为什么?它会咬人吗?”
朱钧天被她逗笑了:“咬人倒是不会,此物乃是上古天裂之时,从裂缝中洒出来的一捧星尘,传说内含了世间万物的命途,也不知是真是假,却引得时人争相抢夺,反而造成一场大乱。”
朱慕闻言,再仰头去看那些盈盈浮动的星子,心中灵光乍现,骤然领悟了什么,瞪大了眼睛:“它们所行的轨迹……”刚想仔细观解一番,一只宽大的手掌却虚掩在了他眼前。
“不仅不要碰,最好连看也不要多看,尤其是你,修卜道的娃娃。”朱钧天温和地说,“据说当年从星尘中窥见了命运之人皆下场凄惨,亦不知是其本为泡影虚像,还是提前知晓命运,于人也不啻为一场劫难。总之,星尘洒落人间数百年,所到之处灾祸丛生,后人因此将其称作劫尘,最后是被扶摇老祖一一收集起来,封藏在此。”
朱英蓦地反应过来:“所以这一层封印的‘邪祟’,其实就是这些劫尘?”
朱钧天颔首:“不错。”
宋渡雪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劫尘,连我也闻所未闻……这座塔果然不能见光,里面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要命。”又暗自想到:心魔,劫尘,这才只是第五层,上面还有什么?
更重要的是,塔顶到底有什么?
朱英听到他的心声,安慰道:“不要紧,若是太危险,大不了我不要就是了。”
“是啊,上一个在要命还是要剑里选了要剑的人是谁来着?”宋渡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阴阳怪气道:“哎哟,我怎么记不得了,想来朱英姐姐应当不会像那人一样犯病吧。”
“……”
朱英发现,自从他二人“心心相印”后,宋渡雪干脆连装也不装了,骂起她来利索得很,一点磕巴都没有,看起来平时没少暗地里戳她脊梁骨。
这个想法一出,宋渡雪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心声顿时偃旗息鼓,大抵是被她说中了。朱英扳回一城,扭头冲他得寸进尺地一笑,宋渡雪有苦说不出,吃了这口哑巴亏,暗自磨了磨牙。
朱菀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这俩人今天一直神神秘秘的,总在挤眉弄眼,连她都插不进去了,简直岂有此理。
朱钧天拍了拍掌:“劫尘凶险,多待无益,我们走。小娃娃们若是怕高,最好把眼睛闭上,别往下看。”
话音刚落,朱菀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来,眼前骤然大亮,好像正午的艳阳直直照到眼皮上,刺得她立刻捂住了眼睛。猝然大作的狂风如咆哮的巨兽,从四面八方凶猛扑来,她一时没稳住身子,踉跄了两步,脚下忽然一空,幸亏朱钧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胳膊将她拎了回来。
“哎呀,好险好险,”朱钧天的声音好像也被那风绞碎了,忽高忽低:“方才忘记说,在此地千万小心看路,若是失足摔下去,连我也救不了。”
朱菀心说你怎么比净一净离那两个讨厌鬼还不讲道理,又让闭眼又让看路,好不容易费劲地睁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一瞅,顿时魂都吓飞了,一屁股跌坐在地。
“妈呀!!!”
他们五人此时正挤在一座浮空小岛上,整座岛不过丈余宽,再往外多走两步就要掉下去,而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万丈高空,层云漫卷,朔风浩荡,震得铁索铛铛作响,正是青冥天外天。若是从这里掉下去,别说全尸了,恐怕能当场摔成肉酱回归自然去。
她只看了一眼便缩到后面,不敢再看,朱英却俯身盯着看了许久,她发现云海的中心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涡眼,正缓缓地聚散变幻,呼啸的飓风皆自彼处生,假若真从这里掉下去,估计都摔不到地面,碰到它一个边就被撕碎了。
那就是连承恩师祖都忌惮的东西吗?
朱英眉头微蹙,扶了扶背后的龙泉。自从来到此处,龙泉便在剑鞘中不停地震颤,仿佛很想出鞘一试,但比起激动,她感觉那更像是……惊惧?
“拿好龙泉,别让剑气外露。”朱钧天提醒她,“王不见王。”
朱英起初没听明白,宋渡雪却恍然大悟,瞥了龙泉一眼,在心中道:“我还道什么东西这么凶,果不其然,剑修。”
朱英猛然醒悟,总算知道为什么如此骇人的奇景,她却感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是风,充斥着此方天地的狂风中有种她极熟悉的寒意,与严越的剑气如出一辙!
“昆仑千秋剑……”她低声呢喃,骇然地变了脸色:“难道是北辰剑仙?!”
那位剑道飞升第一人,昆仑剑派的开山者?
朱钧天颔首:“看见空中的漩涡了么,那就是剑仙亲自打出的一道剑气。”
岂止看见,朱英就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了,费了好半天才抓住重点:“一道……剑气?才一道?”那活像天灾似的的暴风眼,只是一道剑气?
宋渡雪在几人里身量最小,被高天之上的烈风吹得左摇右晃,得扶着朱慕才能站稳,他艰难地往四周张望,除了脚下这座,周遭还有数百座浮空岛,高低错落,大的足够放下一栋宅子,小的只能站下几个人,彼此之间以铁索相连,构成了一片肃杀的空中楼阁。
“这么多浮岛,还需要用剑仙的剑气来镇压,这一层关的是什么玩意?”宋渡雪喊道。
“有妖兽精魂,也有鬼怪残骸,不过最多的还是器物。”
“器物?”
“嗯,此地可以算作是一座兵冢,专门用于镇压上古魔修们的法器。”
朱钧天指了指朱慕正盯着的一座小岛:“那里放的是一位尸道大能的本命法宝,瞧见那冲天的怨气了么,尽管修士早已陨落,这些法器却不灭,有些甚至被养出了灵,想要冲破束缚回到人间去,唯有剑仙的杀伐气才压得住。”
“意思是这上百座岛上,全是高阶甚至有了灵的法器?”宋渡雪瞳孔一缩,朱家的土包子不清楚法器的厉害,他却从小耳濡目染,“有些高阶法器甚至可以反过来控制主人,这么多……太危险了,为何不直接毁净了事?”
朱钧天呵呵一笑,拎起几人落到另一座稍宽敞些的岛上:“若是那么简单就好了。譬如说这面血河幡,为了掌控它,原主曾分出一魂炼入其中,自行承担了血气反噬之苦,若要毁它,要么硬扛幡中杀孽,要么就不管不顾,令其自行消散于天地间。”
“肯定不能扛啊,就让它自行消散呗。”朱菀一边腿软地打着哆嗦站起来,一边想也不想就接道。
“哪怕流血漂橹、尸横遍野么?”朱钧天笑眯眯地反问,“法宝崩解的余威对修士算不了什么,但若是散进凡人之中,却极可能造成一场大难,轻则赤地千里,重则兵连祸结,到那时,谁还能保证道心稳固?”
“那……那就扛一下,”听他这么一说,朱菀又犹豫了:“反正仙人们厉害得很,扛一下也不会怎样。”
“的确,只要修为足够,彻底毁掉一个法器也不难,但魔修最棘手之处便在于其并非鬼怪,魔修也是修士,本命法器中往往含有打磨纯熟的道心,或是欲,或是怨,或是执念。”
宋渡雪听懂了,似笑非笑:“原来如此,仙人们害怕一不小心被带进阴沟里。”
朱慕稍稍一想,觉得不对:“不可能,若道心如此不稳,怎么能达到那么高的修为?”
“正是,既然连魔修本人都能战胜,道心只会更稳固,不会轻易被外物动摇,”朱钧天肯定道,又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说:“可若是并非外物,这其中本就有他们的因果呢?”
“魔修杀生无数不假,但既然是仙魔混战,天下万千生灵因此惨遭的灾祸,难道能全部算到魔的头上吗?”
朱英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当下呼吸一滞。宋渡雪也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好像头一回想到这层,一时吓懵了,朱英却隐约听见他嘲讽的心声:“什么歪门邪说,也不自己听听,像是正道修士能说出的话么?此人果然有问题。”
朱英心问:“你觉得没有道理?”
宋渡雪不以为然:“哪来的无耻道理,自己造下杀孽,还想把因果往别人身上推,难道城西有人自缢,城东搓麻绳的也有罪?若真照他这么算,你我从出生便罪无可恕,还在地上爬时就要被天劫撵着跑了,修什么道?”
朱英没来得及细想,只是觉得他这番描述莫名好笑,嘴唇古怪地扭曲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朱钧天丝毫没察觉,还以为她是了解上古密辛后受了打击,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带着几人离开了。
等到了第七层,不管是哭的笑的哭笑不得的还是心怀鬼胎的,全被眼前景象震住,说不出话来了。
封魔塔第七层,其名为人。
而正如其名,这一层放眼望去,站着的跪着的,坐着的趴着的,全都是身高数丈甚至数十丈,红发褐肤,身似巨木,眼如熔金的“人”。
五十三.生有涯(3)
“这是……人吗?”
朱英呆滞半晌,极小声地问,生怕惊醒了什么。
眼前这些人个个顶天立地,无论男女老少皆魁梧不凡,朱英生得高挑,站在人堆里已算是鹤立鸡群,却还不及这些人的小腿高,说他们和自己是同类,简直有点自不量力了。
朱钧天却点了点头:“是。”
宋渡雪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喃喃诵道:“大荒之中有巨灵一族,名夸父,胫如修柱,臂若龙蟠,其行踏山震岳,其饮吸川吞河……我还当只是传说。”
朱钧天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不错,这正是夸父一族的遗骸。”
朱菀傻眼了:“什、什么意思,这些都是人?不是妖怪?人为什么会……”她吞了口唾沫,感觉一阵头皮发麻:“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儿?”
面前的巨人姿态各异,却皆无比鲜活,简直像下一秒就会重新动起来一样,朱慕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里像死了三千年的遗骸:“上古的遗骸怎能完好保存至今?都过去三千年了。”
就连底下的邪祟都朽的朽烂的烂了!
朱钧天想了想问:“小娃娃们,如今人间还有体修么?”
朱慕摇头:“未曾听闻。”
朱英正经书读多了,对这些杂闻反而知之甚少,绞尽脑汁半天,好不容易翻出来一点小时候大师兄给她当故事讲过的轶闻:“传说上古之时仙道大通,百家争鸣,以什么入道的都有,除了流传至今的几大仙道,还有许多已经失传的道,体修便是其中之一吗?”
“嗯,正如剑修以剑入道一样,体修以体入道,三头六臂,法天象地,都是体修的本事,想来如今也该失传了,毕竟除了锻炼至极的体修,无人能以血肉之躯承受这般神通。夸父一族生来有堪比灵兽的强悍肉身,是天生的体修,哪怕神魂已散,躯体仍能保存千年不毁。”
“至于他们为何会在这儿……”朱钧天笑了笑,“小娃娃们,你们该不会以为古时追随魔神的,只有邪祟吧?”
朱英脑中“嗡”的一声,她自幼熟知的世界好像被敲碎了一个角。
又听他道:“当年之战与其说是正邪不两立,不如说是道心之争,只不过一群成了仙的人,争的就不是人道了,是天道。”
这话说给自小把仙魔大战当正义战胜邪恶的英雄故事听的几人,就好像给朱菀讲道经一样,朱英自己琢磨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正待虚心求教,却听见一声虚无缥缈的呻吟,从一名离他们最近的巨人身上传出来。
那声音低如擂鼓,不只她,余下几人也听见了,朱菀吓得花容失色,噌地蹿到朱英身边:“诈诈诈诈尸了!”
“只是被我们惊扰,引出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念头罢了,不会突然站起来打你的。”朱钧天忍俊不禁,似乎觉得朱菀这小丫头一惊一乍的很好玩,还冲她招了招手:“就算真的站起来,有师祖在,又有什么可怕的?”
那还真不好说,宋渡雪暗自腹诽道。邪门的活师祖和邪门的死尸骸,若要他选,他宁可选后者。
朱英的注意力却不在这边,最初的那一道声音落下后,很快在人群之中传开,激起一声又一声的微弱呢喃,一时间死人仿佛全活了,朱英听见了哭声,喘息声,还有含糊的絮语,上古的巨人族保持着战死的姿势,胸膛里还凝固着千年前灭族时的怆然悲鸣。
“叩请帝君,救我族嗣!”
“夺万物以养一身,终为万物所夺……”
“吾心不甘!吾心不甘!”
“天道诚如是耶?”
“天道不仁!”
“天道……不仁。”
朱英被那些悲鸣激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正要收回视线,却看见一名身长百尺、垂首跪地的女人赤金色的眼瞳中,竟然滚落了一滴眼泪!
“他们还活着?!”朱英失声惊呼,猛地握住龙泉的剑柄,后退了半步:“承恩师祖,这些人还活着!”
朱钧天丝毫不惊讶:“我几时说过他们死了?”
“可是您不是说……”
“神魂尽散,只剩一具会喘气的遗骸,”朱钧天淡淡道,“对付刀枪不入的体修,岂不是最快么?”
朱英心脏重重一沉。活死人成林的景象实在残忍,既然被锁在封魔塔中,犯下此行的只能是上古的仙人们,包括冲虚真人在内……那些如今所有人耳熟能详的故事,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别被他牵着走了。”宋渡雪的声音忽然在她脑中清晰地响起,异常严肃:“他在有意引导我们,不过是一面之词,不可尽信。”
朱英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又被带跑了,连忙稳住心神,在心里应了他一声,又腾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宋渡雪不仅心思比常人更细,而且防备心好像也比常人要重得多。为什么?宋家大公子万千宠爱在一身,难道还需要防着谁吗?
这句指名道姓的揣摩被心心相印完整地传到了宋渡雪那里,他眼神微沉,还不待想出个体面的解释,又听见朱英自顾自地评价:豆大点一个人,心事还不少,难怪长不高。
……
甭管什么出身什么教养,没哪个十三岁的男孩听得了这话,宋渡雪的怒吼随即在朱英脑海里响起,嗓门比他以往任何一句都提高了两倍不止,想来的确是十分愤怒了。
“说谁长不高呢?只是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活尸喘气的景象看一会儿就够了,待久了瘆得慌,朱钧天一挥手卷起几人,悄无声息地从巨人脚下穿过,熟门熟路地找到祭坛,再上一层。
封魔塔第八层,其名为地。
黑色的大地寸草不生,只有无数白山高低起伏,极目远眺,那黑色极黑,白色极白,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任何颜色,分明得几乎肃穆。此地的寂静与别处不同,简直像时间都凝滞了,虽然看起来空荡荡的,但朱英就是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几人正立在一座山头,那山也古怪得很,质地奇硬无比,从东到西连半条缝都找不到,好像是一块完整的巨石,上面别说泥土了,连一点落灰也没有,摸上去手感十分奇妙,不像任何朱英见过的石头。
“师祖,这是什么地方?”
“弱水渊。”朱钧天道,“小心,此水很邪性,鸿毛不浮,且会主动将外物往里吸,人,物,甚至灵气,只要沾上一点,皆会没入水中。”
“水?”朱英吃了一惊,再往下看去,总算知道为什么地面平滑得像拿砂纸打磨过,那根本不是地面,而是丝毫不见波澜的水面!
“名为地,实为水,”宋渡雪饶有兴味地说,“仙人们好雅兴,还留了个字谜逗闯入者玩。”
心中却暗暗琢磨道:不对,弱水之名古籍中亦有记载,虽然神奇,却远不及劫尘那么危险,第八层塔不可能专为其而设,真正要封印的不是这个。
朱菀忽然福至心灵,机灵了一回:“但这些山能从水里露出来,说明水下是有底的,而且不是很深,对吧?”
“是山么?”朱钧天却反问:“你再仔细看看,这些是山么?”
难道不是?朱菀疑惑地团团转了两圈,忽然发现周遭的“山”不仅长相相似,排列也十分规律,按照相等的距离一座跟着一座,其间似乎能连出一条蜿蜒的走势,只有最远端不同,高耸而嶙峋,还参差不齐地凸出来许多尖峰……
朱菀悚然一惊:等会儿,那玩意好像是一颗头!
这绵延千里的群山……好像是一条大蟒蛇露在水面外的肋骨!!
她差点把下巴甩脱臼,一时居然没发出声来,终于对宋渡雪口中的“上古妖王”有了点直观的认识。跟眼前这条好似能一口吞掉天地的大蛇比起来,先前那妖龟还真就只是塘里扑腾的小乌龟而已。
“此妖名为巴螣,曾是魔神身边最亲近的宠物,从小拿天材地宝喂养,才能长得如此……”朱钧天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才好:“富态。”
朱菀脸皮抽了抽,不知道师祖究竟是在说反话还是脑子真有坑。这能叫富态?那天底下所有邪祟都应该叫可爱了!
朱英问:“为何它不沉?莫非有什么特异之处?”
朱钧天摇了摇头:“与其说不沉,不如说它长得实在太大,弱水还没来得及消化完。三千年,才沉了一半。”
朱英眉心一跳,消化……这个词用的,好像弱水是有自己意志的活物一样。她忍不住又往下瞥了一眼,百尺之下死寂的黑水波澜不惊,像一面熨好铺平的绸布,朱英却莫名有些毛骨悚然,仿佛那水也在望着她。
朱慕揉了揉眼睛,自从来到此层,他便感觉双目干涩,简直快睁不开了:“我并未看见祭坛,该如何离开?”
朱菀期待地望向朱钧天:“师祖是不是能从天上飞过去?”
朱钧天却摇了摇头:“弱水不渡,此乃天理,无论是飞还是乘舟,都难以打破。不过我们也无需渡水,本来这一层便没有祭坛,出路不在水上。”
不在水上,难道在水下?朱菀表情一僵,打了个寒战:“师祖,死路和出路不是一回事,您可别搞混了啊。”
朱钧天笑了一声,身体已经离地三尺,高悬半空,暴涨的灵气在他周遭流转,一望无际的黑色水面竟被震出了一圈圈涟漪。朱英感觉到他身上正酝酿的杀气,比教她练剑之时还要凶暴数倍不止,无声吞了口唾沫,执拗地仰头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努力抵抗着心中的惧意。
朱钧天缓缓睁开双眼,瞳中闪烁着雷光一样的烈白,他以身化剑,灵气在指尖凝成几乎有形的锋刃,自高空凌厉划开,厉喝一声:“禁水!”
“哗!”
雷光脱手,转瞬膨胀了数百倍,锋锐无双的剑气宛如游龙,直冲入水中,竟硬生生把黑水一分为二,水浪滔天,翻滚着向两侧推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几人正骇然于这无形一剑的威势,朱钧天身形一闪,已来到他们身后,轻轻一拂袖,四个还在发愣的小土豆全被他扫下了山:“我的剑气撑不了多久,快走!”
“师祖!”朱菀长这么大,头一回体验自由落体,扑腾着尖叫道:“下次能不能早说!!”
朱钧天没来得及回答,最初被斩断的水面已经咆哮着卷回来,在几人头顶轰然合拢,霎时间天昏地暗,巨浪相撞之声震耳欲聋,仿佛誓要将这几只不知好歹的蝼蚁埋葬在万丈深渊。
黑暗中,朱英只感觉一股极阴冷的气息骤然从四面八方逼近,贪婪地朝她聚拢过来,尚未真正触及,便隔空吸走了她身上的温度。
弱水似乎格外地青睐她。
就在她以为这回没准真要去见阎王之时,背后的龙泉仿佛被冒犯了似的勃然大怒,“嗡”的巨震,喝退了那些寒气,待到朱英反应过来,脚下已踩着了地面。
“龙泉……”
她甩了甩发晕的脑袋,勉强站稳,从背后卸下巨剑。若此剑有灵,眼下必定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剑鞘白光大作,几乎像一盏明灯,把周围都照亮了。
朱菀这回已有十足的经验,像只大壁虎似的趴在地上,紧闭着眼睛不睁开:“师祖?英姐姐?你们在吗,咱们到了?这回又是什么,山,海,还是大怪物,有没有人告诉我,我先做好准备。”
“我在,”朱英往四周看了一圈,有点迟疑:“有一块写着‘天’的匾额,应当是到塔顶了,但没有山没有海也没有大怪物,这里好像是……一间屋子?”
她看见了一张矮桌,几盏油灯,两根用秃了的毛笔,一整面墙精心摆放规整的竹简,还有一个斜挂在书架角上,布面都早已褪了色的小香囊。
简直就像一间普通人居住的小屋,还是比较穷酸的那种。
此地无门亦无窗,呈八角形,并不算宽敞,不过好在摆放的物什不多,也称得上简洁明快,宋渡雪扫了一眼便明白过来:“的确是塔顶,不是仙人洞天,就是真正的塔顶,你看,屋顶都是斜拱起来的。”
朱英眉头深深地蹙起了。
封魔塔分九层,下面八层群魔乱舞,神通百出,而传说中最神秘莫测的塔顶居然只是一间屋子?谁这么想不开,会住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龙珠呢?道心呢?能送他们离开的机关呢?能帮她修复灵台的宝物呢?
朱钧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朱英按捺不住心中焦躁,急切问道:“师祖,我们真的到了塔顶吗,塔顶怎会只是一间屋子?是不是有什么我们察觉不出的玄机?”
朱钧天笑道:“是不是到了塔顶,瞧瞧你手中的龙泉,还不清楚么?不错,塔顶就只是一间屋子。”
“可您不是说——”
“我说塔顶有一线天机,”朱钧天越过她,负手走向屋子另一端,“此言不假,无论是于你,于我,还是于朱氏。看。”
待到他站到竹榻边,伸手一指,朱英才震惊地发现,那张不起眼的矮床上,原本竟然坐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完好无损的骨架,长臂宽肩,盘腿倚坐在墙边,仿佛已孤独地在此待了很久很久。但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若不是朱钧天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居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有一副骨头架子,不然朱菀早就发挥喇叭神功,扯着嗓门报警了。
可此骨并不是凭空出现,朱英稍一回想,发觉她方才分明就看到了,却丝毫没放在心上,就好像……她下意识觉得它在此处是合情合理,还不如桌子椅子古怪。
宋渡雪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骇然地倒退了一步:“怎么回事?那是谁?附近有隐匿的符咒吗?什么符咒能做到这种事??”
“不,这里什么也没有。”朱钧天笑起来,笑容像往常一样温和,却不知为何让人心中隐隐地不舒服,又说不出是哪里古怪。
他垂眸看向那具枯骨,仿佛感概,也仿佛怜悯,低低地叹了口气。
“……大道尽头,天地与之并生,而万物与之为一。成了天道的一部分,自然就能让人察而不觉了。”
朱英呆呆地望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蓦地倒抽一口凉气,心脏发了疯似的狂跳,而腿脚一阵发软,差点站不住:“难道说此人是、是……”
“龙珠,道心,都不过是编故事,如何及得上此地真正宝物的万分之一?”朱钧天含着笑,声音却像浸了水似的,也有一股寒气:“封魔塔塔顶,放的是一具神仙的遗骨。”
“小女娃,拿着龙泉过来吧,拜见一下它千年前悄无声息陨落在禁地的主人,冲虚。”
五十四.生有涯(4)
民间总把修道之人当披了层人皮的神仙,传得神乎其神的,好像仙门只朝天上开,能进去的个个不是凡人,其实说到底,大多数修道之人追求的也无非那几样,本事,财宝,寿命,除了不吃大米之外,和凡人没多少不同,还是人。
但是仙不同,修士的每一次雷劫都是一次剥骨蜕生,每蜕一次便少几分人,多几分仙,直到得道成仙时,人的部分已经消弭殆尽,只剩下天道化身的仙,人们常祭拜的各路有名有姓的神仙,皆是上古时得道的修士。
神仙……还会死么?
朱英僵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无数念头混乱地搅在一起,还没回过神,朱菀已经中气十足地惊叫一声,蜀地浑话都吓出来了:“仙人板板啊,真的是神仙?!”
纵然是三清山的大公子,也从未设想过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宋渡雪只感觉舌根都麻了,朱英听见他心中骇然道:“难怪会不停把人骗进来送死……仙人遗骨,真是疯了,这东西要是传出去,外面那群闭关上千年还没跨过飞升槛的大乘期老不死们不得疯?中原四大仙门全都有大乘期,别提还有北疆西域和南越,到时候一起出手,必定引发大乱,而且是从最顶上开始乱起,天下会被搅成什么样……不堪设想。”
朱慕也傻眼了,定睛一看,那白骨当真不同寻常,说是尸骨,却丝毫没有死气,甚至有种无法言表的栩栩如生之感,仿佛与这座塔……他猛地反应过来,失声喊道:“塔中的灵气都是从他一人身上流出的?这怎么可能?!”
八大洞天,上百法阵,与外界断绝三千余年,就靠一个人支撑?
“的确,换做任何一个人都绝无可能。”朱钧天笑呵呵道,“但这是仙。”
宋渡雪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难以置信地问:“他是用来供养封魔塔的养料?是谁把他困在这的?难不成……难不成他是自愿?”
朱钧天反问:“若非自愿,什么符阵能困得住一位破道大成的剑仙?”
宋渡雪哑然。
世人所谓的飞升成仙,其实是两件事,渡过最后一道天劫,被天道认可便能成仙,而飞升则是成仙者飞离人界,去往仙界——宋渡雪对此持怀疑态度,谁知道仙界到底存不存在,毕竟从古至今飞升的修士也有许多,全部杳无音讯,没一个回来探过亲。
但飞升后会去哪是一回事,能飞升不飞,心甘情愿被一座塔吸得只剩骨架又是另一回事,宋渡雪想破头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猜测,感觉自己脑袋都炸了,这些剑修都他娘的什么毛病?
“他……死了吗?”朱英轻声道。
朱钧天摇摇头:“虽然神识已经察觉不到,但他的灵气仍在维持封魔塔结界,不算死。不过如此状况,倒也不算活着,大约是半生半死之间,等到灵气耗尽,方才是彻底陨落。”
朱英看着那白森森的骨架,心说难怪天绝剑神秘,剑仙本人都不声不响地变成了这幅模样,世人却一无所知,还当他与许多神仙一样,早就飞升走了,可不神秘么?
又想那天绝道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比起孤零零的在这种鬼地方化成白骨,她还不如就用伪道心修个三五百年,等修得差不多了,找个没人的空地走火入魔自爆得了,至少还能炸个响。
不是破道么?不是杀道么?不是拳打四海脚踢八荒么?怎么到头来,还是困在一个巴掌大的囚笼里挣不脱?
骨骸沉默不语,回答不了她的问题,朱英心头却涌上一股似曾相识的悲哀。
道再高,终究高不过天。
宋渡雪却想到了另一回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对,他想,这事不对劲。
即便要藏住封魔塔的秘密,也不需要付出一位神仙这么高的代价,那可是仙,即便是半步神仙的大乘期,与真正的仙也是天壤之别。
更何况就算真要一位神仙来当这个守门人,为何不守在门口,反而独自住在最深处?众所周知,牢房越往深处关押的越是重犯,哪个狱卒会住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
他究竟是封印之人,还是被封印之人?
“封魔塔结界全靠他一人的灵气维持,等他灵气耗尽之时,封魔塔破,此地便困不住你我了。”朱钧天又道。
朱菀高兴地问:“真的吗?那咱们还得等多久?”
“大约是……”朱钧天掐指算了算,“六百来年吧。”
朱菀的表情顿时垮了下去,六百年,那还有什么你我,到时候他们也就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搬出去都不知道该往哪埋!
宋渡雪瞥她一眼:“等一等,你先别急着哭,师祖都带我们来了,想必是有办法的。”
“唯有险棋一招,”朱钧天颔首,看向朱英:“毁她灵台之人怕伤及神魂,手下留情了,虽毁去大半,却保留了关窍,又幸亏她尚未筑基,灵台并未定型,因此并非无法复原,若有合适的天材地宝,或能一试。”
朱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伸长了脖子到处张望:“那天材地宝在哪呢?”
朱钧天被她傻乎乎的模样逗乐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朱菀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地看向另外三人,发现他们都神色复杂地盯着那尊榻上白骨,总算反应过来,顿时话都说不利索了,吓成了个小结巴:“您、您该不会是说……哎哟,不不不好吧,那、那毕竟是神仙啊……”
“神仙又如何?”朱钧天泰然自若,一点愧意也没有,微笑道:“玄天之下,万物同生共死,仙草可以采,仙兽可以猎,仙人为何便碰不得?要重铸人之灵台,还有比仙人更好的天材地宝么?”
“这……”朱菀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反驳,却又始终觉得他这话哪里不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答上来。
这话乍一听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宋渡雪心头却突突了一下,被底下暗藏的大逆不道震得心惊,看朱钧天的眼神又变了几分,不动声色地接话道:“师祖话虽不错,但先圣尊体,若仅因有利可图便肆意妄为,与那食人蛮族又有何异?”
朱钧天觉得有趣:“你不用,待到塔破,也自有他人会用。”
“那便让他人去用,”宋渡雪耸耸肩,“反正我不用。”
朱钧天哈哈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天真童蒙,我不与你争辩,”转向朱英道:“小女娃,你道如何?用还是不用?”
“我……”朱英才刚吐出一个字,就听见宋渡雪在她脑中道:“别答应,先编个理由拖延一阵,我看此事蹊跷,那副遗骨多半有问题。”
朱钧天也和颜悦色道:“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容师祖多嘴一句,此地只有你因灵台损毁而灵感全失,换言之,是个意识清明的痴儿,反而难以被灵气上残留的意识扰乱,或许能够与仙人遗骨相融,既能助你重铸灵台,也能助我打开封魔塔结界,从此地脱身。”
“呵,说得好听,封闭灵感的法子那么多,你怎么不自己上?”
“若你失败,我不过是再等六百年,你的这些小朋友们可就惨了,只能被困终生,直至寿数耗尽。”
“那可以不一定,再怎么样我们也晚生了九百年,比谁耐活,还真不一定谁熬得过谁。我瞧这塔里也挺好,风花雪月样样不差,有山有水还没有闲杂人等,多待一会也没什么。”
“小女娃,你想好了么?”
“不要答应,他想利用你,即便你真能成功,后面也绝无好事。”
朱英默默听着这一里一外两道声音,哪一个也没应,独自思索良久,才像终于拿定了主意,抬起头冲朱钧天抱拳道:“想好了,晚辈愿意一试。”
宋渡雪脸色都变了,心中咬牙切齿道:“我都说了……”
“即便真是如此,我也认了,”朱英平静地回答:“只要能把你们送出去。小雪儿,我怎么可能让你们陪我陷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呢?”
“什么叫陪?你把我们送出去了,是想一个人留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和劫尘把酒言欢,还是和弱水对影成双?这破骨头摆这没人收尸都三千年了,你倒发起慈悲了,想把他替下来,换你上那去坐着镇宅?”
朱英难得好脾气一回,没计较他这一通气急败坏的大不敬:“我带你们闯进来了,就一定要把你们送出去,余下的……再说吧。”
宋渡雪眼皮跳了跳,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扳不过这头倔驴了,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也不知道是冲谁,绷着一张谁欠了他二五八万的表情,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宋大公子任性妄为的臭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也不知道又是哪根毛长得不合他心意,不仅朱钧天,朱菀和朱慕都没空搭理他,朱钧天欣慰地点点头,叮嘱朱英道:“融合仙人遗骨绝非小事,自古以来除了魔修,少有修士拿修士当材料,归根究底,并不是世间多君子,而是修士哪怕陨落,其尸骨中也往往残留着意念,比灵智未开的天材地宝要难炼化得多。”
“我虽可以暂时控制灵气,不至于令你爆体而亡,却无法控制灵气上残留的神识,一位已渡过飞升大劫的修士神识有多强悍,自不必我多说,要用他的灵气重铸灵台,你大抵会见万千色,闻万千音,嗅万千味,尝万千念,但你需切记,绝不可被其俘获,哪怕动摇一瞬,神魂都会被撕碎,变成个疯癫的傻子,再无回转的可能。你可有准备了?”
朱英点点头,原地盘膝坐下:“晚辈心意已定,多等无益,有劳师祖为我护法。”
速战速决,再拖下去恐生变故,这是朱英告诉自己的。余下还有一半藏在阴影里,被她自己压着,没拿到明处想:那可是仙人遗骨,朱家苦苦求了三千年也没求到,若她能抓住这个机会,融合遗骨,重铸灵台,是不是就能得到足够强大的力量?
是不是就能挺起腰杆,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了?
朱菀眼巴巴地望着她,知道事情凶险,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想了半天,蹲下来牵起朱英的手摇了摇,撒娇似的:“英姐姐加油,我们等你回来。”
朱慕问:“融合需得要多久?”
“我也无法说定,毕竟史无前例,无据可考。”朱钧天略一沉吟,“少则一柱香,多则……十年百年亦有可能。”
“百年我也能等,”朱菀信誓旦旦地说,拍着胸脯大言不惭:“英姐姐不用怕,我以后每天都吃一把宋渡雪那苦死人的丹药,至少能活一百岁,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
朱英被她逗笑了:“可千万别,现在就够烦人了,一百年后更上一层楼,我怕我承受不住。我尽量快些。”
“不可心急,以保全自身为上。”朱慕认真地说,不等朱英惊讶木头什么时候也略通人性了,这小子又忧愁地加了一句:“你若不慎失败,我们都会被你牵连遭殃。”
“……”
朱英牙疼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借你吉言。”
按说这等九死一生的险局,是该执手相看泪眼,把身前身后事都仔细交代一番的,但在场的几个小崽最大的才年方二八,实在是没多少事可以交代,两句话就见了底。传说中的生离死别就像花轿里出嫁的大姑娘,撩起轿帘在面前晃了一眼,还没看清究竟长什么样,又施施然地走远了。
只要不是亲身经历,凑热闹地围观旁人多少次,都不算真正见过,都不会知道它的重量。
这边三言两语说尽,那厢朱钧天还在半空虚虚画着一道符文,极是复杂,几人干瞪眼好半天才等到他完成,符成之时灵光一闪,径直飞入白骨之中,朱英朱菀与宋渡雪三个凡人都听到了一声极细的“叮”,不太明显,像有一根小针在耳朵里刺了一下,朱慕却猛地睁大了眼睛,浅瞳迅速覆上层灵气。
凭他一个小小筑基,自然看不出朱钧天动了什么手脚,但他却能隐隐地感觉到,如果说笼罩整座封魔塔的灵气是江河,白骨便是那源头的雪山,而这道符文一打下去,恰似平地凿开一道沟渠,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江河,从源头上窃走了一条细细的支流。
朱钧天一招手,龙泉被他召去,横陈于白骨身前,他手指疾速翻飞,眨眼变幻了好几个手诀,龙泉似乎感觉到什么,剧烈地震颤起来,重剑激动得在鞘内锵锵作响,一道精炼到近乎有形的澄澈灵气被其牵引,自那骨骸眉心幽幽飘出,经过龙泉,绕上了朱钧天的手掌,仿佛一圈水波,仔细一看,内里还蕴着流淌的光华,多看几眼能叫人头晕目眩。
朱钧天神色严肃,小心地将那团灵气制于十指之间,沉声道:“此乃自仙人骨骸上剥离的本源灵气,可助人进修为,塑神魂,渡天劫,乃至通天彻地,感悟飞升,我将它送入你的灵台,能否将其驯服,便看你的造化了,小女娃。”
五十五.生有涯(5)
那水似的灵气飞入朱英眉心的瞬间,少女透亮的明眸骤然失去光彩,笼上了一层不祥的灰影,若不是她的胸脯尚在起伏,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死了一样。
朱慕察觉朱英身体里的魂骤然没了,神色一凛,而远远地杵在后面生闷气的宋渡雪竟然“噗通”一声,径直跪了下去,惊慌地捂住耳朵。
他和朱英的心心相印仍在,就在刚才,他耳边同时炸开了数不清的来自同一名少女的惨叫,高低远近各不相同,仿佛决堤的洪流之下被冲走的草芥,一瞬间便被连根拔起,摧枯拉朽地碾成了渣。
那声音像一柄尖枪,从天灵盖直抵脚底板,像把一个人活生生撕碎了,宋渡雪整个人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一时没站稳,才平白无故给这几位磕了一个。
朱菀一没有朱慕的灵感,二也没有心心相印连着,什么也感觉不到,倒是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没明白宋大公子为何忽然这么客气,给她行大礼。朱钧天也撩起眼皮,有些奇异地往后看了一眼,不过眼下事态容不得他分神,很快又收回视线,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成么,罢了。”
眼看朱英就只剩下个喘气的壳了,他还在把那本源灵气往她体内灌,朱慕蹙起眉头,上前两步,像是想阻拦:“师祖,她已经承受不住了,再过强加只会更糟。”
朱钧天手诀翻飞不止,额角都渗出了汗珠,脸上却仍旧是那副温吞的表情:“不要紧,虽然她的神魂已散,但果然如我所料,损毁的灵台反而无法排斥他人道心,若能用冲虚的本源灵气修整重铸,灵台与遗骨同源一体,亦有可能相融,只不过紫府中没有神魂镇着,无法完全炼化而已。”
宋渡雪瞳孔骤缩,猛地朝这边看来,“神魂已散”是在说谁?
什么意思?
朱慕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疑心自己理解错了,将他的话颠来倒去想了好几遍,才忍不住连珠炮似的问:“她的神魂已经消散了?她失败了?但是这怎么可能?灵台是神识之基,神魂既然完全消散,灵台为何还能继续维持?”
“这个嘛,”朱钧天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弯过了头,带出几分邪气:“我提前在她紫府里留了点东西,尚能支撑一时半会。”
朱慕向来站得笔挺的身板晃了晃,难以置信地倒退了两步,只感觉后脊发凉——正道修士不应随意触动他人的紫府,更何况即便是凡人,那也是神魂栖身之所,对外物最为敏感,在别人紫府中动手脚还让原主一无所知,这可不是剑修擅长的事。
而且他这话的意思,是他打一开始就知道,朱英必死无疑?
朱钧天甚至有闲情安慰道:“不必担心,若此举成功,我亦能打开封魔塔,带你们出去。”好像片刻之前才把朱英送进了阴曹地府的不是他一般。
朱慕:“你……你杀了她?!”
朱钧天露出惊诧的神情:“为何要这样说?其中利害,我早已与她说清,这小女娃是自愿尝试的,你难道没听见?”
他的确事先就告诫过此事九死一生,但是……无数念头霎时涌入朱慕脑中,他理不清楚,可卜道敏锐的灵感告诉他事情并非朱钧天所说的那么坦荡,他的直觉不会有错,朱钧天绝非没有害人之心。
朱慕吞了口唾沫,无意识攥紧了拳,他习惯了袖手旁观,蓦地身陷局中,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位师祖究竟是人是鬼,会拿他们怎么样?朱菀和宋渡雪都不过是凡人,只有他尚有点灵气,他要怎么办?带着他们逃吗?还是先暂且静观其变?
换作别人会怎么办?朱英会怎么办?
朱钧天好像背后长了眼睛,把朱慕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心生戒备,却也不在意,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将神识分了个边往他身上扫过去,剑修的恐怖威压赫然崭露,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就原地僵成了一块大石头,不止身体不听使唤,就连思绪都像数九寒冬的细流,全冻成了冰碴子,再多的主意也没有了,只剩下瑟瑟发抖的份。
区区筑基竟敢挑战洞虚,简直像凡人妄图压制仙人一样,蚍蜉撼树,岂不可笑么?
*
被先圣灵气灌入灵台之时,朱英没感觉到想象中的痛苦,她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太渺小了,和历经千年岁月,道心通达天地的仙人比起来,渺小到甚至不配有挣扎的余地,像层薄薄的灰,一点动静都能吹散,更不用说可撼山岳的狂风。
肉身破碎是血肉横飞,脏器脑浆到处乱溅,但凡良心未泯的见了大概都会不忍,神魂破碎没那么惨不忍睹,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后人就会变成傻子或疯子,再也体会不到任何痛苦。
但这只是旁人看来罢了。
唯有亲身体验一回,才会知道完整的自我被生生撕碎的感觉有多残忍,而更绝望的是,神魂破碎后,每一瓣碎片都仍然活着,仍然有意识,只不过不再知晓“我”为何物,也不再能体会何为“感”,无法思考,没有记忆,落到什么上便跟随什么,浑浑噩噩地与世浮沉,直到所有碎片都在无人知晓处消磨殆尽,魂飞魄散,方能结束这漫长的折磨。
千年前的仙人残念里包罗万象,有太多太深的意与念,饶是把朱英碾成一把细面粉撒进去,还是不能面面俱到。她的一瓣落在人迹罕至的原野,与野草一同发芽开花,再枯萎腐烂,岁岁年年一如既往;一瓣落在山崩海啸的战场,翼展千里的妖兽对月啼血,染红了半边天,她也跟着围猎的修士心惊胆战;一瓣落在人丁稀少的村寨,魔修捉活人炼丹,凡人不敢怒,也不敢走,她不知何为悲喜,却仍然陪她们一起哭;一瓣落在歌舞升平的宴会,达官显贵们推杯换盏,她也随之喜笑颜开,欢饮达旦。
她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想,在三千幻境里辗转漂泊,凭本能寻觅生灵依附,借它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假装活着,但那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转瞬即逝的泡影,她才从一处抽身,又立刻被卷入另一处,不知疲倦,没有尽头。
偶尔在漂泊的间隙,她会听见一道青涩的声音,仿佛在呼唤什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发音,有时高,有时低,有时急促,有时迟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出声之人是谁,她甚至无法记住那道一直盘旋在幻境外呼唤不休的声音,每次听见都会被吓一跳。
那是什么?那声音每次都会令她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不是生来就像这样流离失所,而是也曾属于某个地方,有某些还在等她回去的人。
可是每次都不等她反应,就被下一场醉生梦死拖走了。
就这样持续了不知几百几千次轮回反复,那声音仿佛终于绝望,许久不再响起了。她自然没有异议,毕竟她根本不记得,不过就是不再有奇怪的声响偶尔把她从梦中叫醒而已。
她不明白,也不在乎。
*
宋渡雪睁开眼睛,眼底是按耐不住的疲惫和焦躁。
此地没有昼夜轮转,只能凭借身体的困与醒勉强估算日子,距离那声惨叫已经过去六天了,这段日子里他拼命试图唤回朱英的意识,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喊她的名字,连睡觉也不敢睡沉了,生怕万一她有回应,他却没听见。
刚开始只是呼唤,后来气急了,宋大公子也抛开斯文破口大骂、或放下身段苦苦哀求过,但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回音。
即便他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逐渐认清现实——神魂破碎没有回转的余地,哪怕是朱英这样茅坑里臭石头似的人,也没有例外。
可是这算什么?那个人就这样消失了?为了一个可笑的执念、一次荒唐的尝试,连一点水花都没激起,只在他脑袋里留下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就消失在了这种鬼地方?
以一介凡人的意志对抗仙人,何其荒谬,她竟真敢以命相搏……呵,也是,她不敢就不是朱英了。
但他应该拦住她的。
宋渡雪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满腔怨怼找不到人发泄,只好发泄在自己身上。为什么不多找些理由拦住她?他怨恨地指责自己,哪怕是编的谎话也好,为什么不多说两句?也许能劝住她呢?
宋大公子打娘胎里生出来就比别人多长了半斤骄矜,三清山众多师长耳提面命了十三年没能叫他改掉的任性,好像一夜之间就从骨子里洗刷净了,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隐忍。
只是这代价却……宋渡雪果断掐断了思绪。他不能想,不能回忆,不能分神。
朱菀见他醒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顶着黑眼圈往地上一倒:“英姐姐还是没反应,木头也不理人,我实在撑不住了,换你来守着,我先睡会。”
朱慕不知着了什么魔,这几日始终在闭目入定,但看他气息忽缓忽急,甚至于时不时大汗淋漓,就知道并未真正静下心来。宋渡雪瞥了他一眼:“他没事,不愿意睁眼而已,随他去,死不了。”
朱菀点点头,方才安心闭上了眼睛,片刻过去,宋渡雪感觉衣角被人扯动,一低头,朱菀正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的表情,迟疑地小声问:“英姐姐会回来的,对吧?”
她即便再迟钝,也隐隐从越发这几日越发寂静的氛围中察觉出不对了,再也没有靠近过朱钧天,像只惴惴不安的小兽,挤在朱慕和宋渡雪身边寻求安全感。
宋渡雪轻轻“嗯”了一声,安慰地拍了拍她:“到时候我叫醒你,睡吧。”朱菀得了他的保证,好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终于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呼吸声渐渐平缓了。
宋渡雪这才抬起头,视线落到朱钧天高大的身影上。这位亲手谋害了自己后人的师祖一连六天没挪过地方,一心维持着符印,若不主动提问,也不怎么理会他们,就像不关心房间内的小蚂蚁在做什么,而那具遗骨已经愈来愈浅,几乎化作了一道惨白的影子,虚虚实实地靠在墙边。看朱钧天愈发迫不及待的表情,他等待已久的事恐怕就快成功了。
宋渡雪垂下眼帘,从书架上抽了卷竹简摊在膝头,看似百无聊赖地读了起来,心中却另有盘算。
他这几日将朱钧天的言行中透露的信息条分缕析地琢磨了一遍,对他的来历与目的已有了猜测。若他猜得不错,朱钧天想逃脱是真的,说要带他们一起逃脱也是真的,而说若此举失败谁也逃脱不了,大概也是真的。
可笑的是,他竭尽所能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在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的大能修士面前,他能如何?自不量力和朱钧天对抗?还是毁了唯一的出路,大家一起烂在封魔塔里陪葬?
唯一的希望只有……宋渡雪抬眸望向盘膝与白骨对坐的少女。虽只差了三岁,但光看模样,朱英已经有几分像大人了,脊背瘦削而笔直,像一柄永不折腰的剑。
就是这幅看似成熟的模样,每每把人哄得晕头转向,以为她当真靠得住,等到被骗得分文不剩了才反应过来她纯属吹牛不害臊,缺德带冒烟。念及此处,宋渡雪恨恨地咬了咬牙。
若她能回来,事情就还有转机。
可是她真能回来么?
没有灵丹妙药,没有法宝奇珍,没有大能护法,什么也没有,光靠一身孤锋似的傲骨,她要怎么找到回来的路?
宋渡雪的心口像被谁狠狠揪了一把,呼吸骤然急促了三分,不,他不能想,宋渡雪猛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心心相印的功效只剩下最后一天了,若她还是没有回应,那大概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
又一场幻梦消散,她从附身的蝴蝶上醒来,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栖身之处将她带走,恍惚之际,却听见了一段悠扬的琴音。
那琴音不疾不徐,如同一条东去入海的大江,不由自主地勾动了她的意识。那是什么?她想,安魂曲宁静的旋律入耳竟有几分熟悉,像是某种冥冥之中的牵绊,缠绕在她身上,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与什么相连着。
她犹豫片刻,第一次没有一头扎进那些让她流连忘返的绚梦里,而是吃力地挣扎起来,试图挣脱困住她的幻境。没能成功,幻境像一道温柔的漩涡,再次将她吞了下去。
但没关系,旋律一直在,很有耐心地飘荡在九天之外,像是有意为谁而奏。
她再次醒来,再次挣扎,再次失败,再次醒来,再次挣扎……直到终于把虚幻的三千世界踩在脚下,得以循着琴音跃入那条江河,一路逆流而上,要到它的来处去。
她找了很久,筋疲力竭也不敢停下,可这条大江仿佛压根没有尽头,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细了,几乎只剩微不足道的浅浅一线,身后还有紧追不舍的声色洪流,试图把她重新拖下去。她一边寻觅一边挣扎,琴音尽管微弱,却始终没有断,于是她也决不肯放弃,不知是哪来的驴脾气,咬定了便不撒口,非要走到头不可。
那究竟是什么?为何这样熟悉?随着越来越多神魂碎片汇入江流,她心头模模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有谁曾在她面前弹奏过一样。
那是谁呢?
琴声戛然而止,仿佛愣住了,片刻后,她再次听到了那道青涩的声音,再次喊出了那个重复了千百次的发音,尽管极力克制,声音仍在微微地颤抖。
朱……英。她牙牙学语般跟着念了一遍,仍然不明白。于是她问,那是什么?刚才那个,那是什么?
声音沉默了一瞬,回答了她四个字。
归去来兮。
江河至此行到了源头。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是了,她并非生来流离,也不该困顿在此,她有家,有家人,有未了的执念,有许多牵绊,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朱英想起来了。
五十六.生有涯(6)
时间就在宋渡雪抓心挠肝的等待里一分一秒地溜走了,他从没觉得日子这么难熬过,既嫌太快,又嫌太慢。
快是快在每一回他往朱钧天所在的方向看去,都感觉那白骨又被抽空了几分,而朱钧天眉梢又添喜色三分,眼看着即将大功告成;慢则是慢在自从那石破天惊的两句回应后,宋渡雪已经掰着指头数过了三天,少女失神的双目却仍旧空空如也,只是一具躯壳。
他等了七天,从慌张等到恼怒再等到绝望,本已强迫自己囫囵吞下了魄散魂消这四个字,心里哀乐都奏起来了,谁知那女妖怪竟在最后一刻冷不丁地冒了头,差点把宋渡雪吓破胆,使劲掐着大腿才没叫出声。为防被朱钧天察觉,他半点异样也不敢外露,拼命按捺着思绪假装沉痛,如丧考妣的模样装久了,连自已也怀疑起来。
那两声真是朱英吗?还是他日思夜想太过,想得走火入魔了,凭空捏造出来的幻觉?
心心相印已断,他又不能当着朱钧天的面再往朱英身上盖一个,只能兀自胡思乱想,等得好不心焦,不由自主地再次把目光投向朱英,期望能找到一星半点苏醒的迹象。
少女仍端坐着一动不动,周身笼罩在一圈朦胧的光晕中,那流光溢彩的本源灵气在朱钧天的精心引导下,不仅一寸寸重铸了她的灵台,还将她整个人都“洗”了一遍,朱英肤色本就惨白,又被仙人灵气洗得晶莹剔透,乍一看去,几乎不像活人了,像一座白玉做的雕塑。
比起最初的惊险,她的灵台眼下已经稳定,朱钧天也不再寸步不离地结印护法,而是就地盘膝入定,任由朱英吐纳——她的灵台用冲虚的本源灵气重铸了大半,相当于第二个冲虚,不需要符文的辅助也能从遗骨上把灵气分走,自行冲刷经脉,修补自身。
宋大公子望眼欲穿好半天,玉雕仍旧是玉雕,没有半点活气,琢玉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
朱钧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在朱英身上片刻,又伸出一指,虚虚点在她眉心,仿佛在探查。宋渡雪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眼都不敢眨,一错不错地紧盯着。
好在朱钧天此举没有持续太久,约摸只有四五息的时间,便放下了手指。宋渡雪喉头一松,谨慎地控制着呼吸匀速不变,一边暗自庆幸他没有察觉异常,一边又忍不住怀疑,连朱钧天都未能感应到,莫非果真只是他的臆想不成?
朱钧天却转过身来,笑吟吟地问他:“小娃娃,你在看什么?”
这是他多日以来头一回主动与他们搭话,宋渡雪惊讶地发现,朱钧天眼底竟然生出了几根微不可察的红血丝。这可是奇事一桩,活了九百岁的修士还会红眼睛?总不能是苦等千年终于等来解脱之日,激动得老泪纵横,背着他们偷偷哭红了眼吧?
宋大公子何等人精,默不作声地惊讶把咽了,一丝也没外漏,肚子里转起几十个念头,亦不耽误他面上无辜地眨眨眼:“这里又没有别人,自然是在看您。”
他好像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惶恐,不仅不惧,话里话外还似乎在理直气壮地反问:“不然呢?”倒叫朱钧天一愣,转念一想,他所言倒也没错。他方才灵感不知为何被触动了一瞬,下意识以为事情有变,可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难道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浪来?不禁也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又听见宋渡雪道:“师祖先前曾说此举若成,亦能打开封魔塔,容晚辈多嘴一问,师祖有几成的把握?”
朱钧天觉得这凡人小孩挺有意思,修士所行乃天地之道,修为更高者对更低者的威慑是天道的一环,再大胆之人也无法避免,更何况杀气缠身的剑修,境界稍低一点的见了都腿肚子转筋,他却完全不怕似的,也不知是太傻还是太天真。
他略一思索,答道:“六成左右。”
“只有六成?”
“你当这是何地,想来就来,想走便走?”朱钧天笑了笑:“有六成把握已极其不易。”
宋渡雪闻言,闷闷不乐地垂下眼帘:“假若她成功了,会有几成?”
朱钧天以为他还在为同伴之死伤心,放缓了语气安慰道:“那自然更好,或许能有八成。”
谁知宋渡雪下一句话锋却一转,诧异地追问道:“即便亲身融合了仙人遗骨,也只有八成?恕晚辈愚钝,既然这座塔全靠冲虚真人支撑,为何得了他的传承仍旧只有八成把握?那剩下的两成变数是什么?”
朱钧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正预备搪塞两句,没成想被宋渡雪抢了先机。他盯着朱钧天脸上表情,笃定地说:“师祖想必心中有数,否则怎能说出八成这般准确的数字?”
“……”
可能是在杳无人迹的禁地困得太久,朱钧天九百年来光顾着琢磨仙道与魔道,忘了兼顾人道,竟然被一个刚换完牙不久的小不点套了话,哑然半晌,只得答道:“如果只需得到仙人的传承就能轻易离开,冲虚本人又怎会陨落?两成变数便是从此处来。”
宋渡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看来师祖认为,当年困住冲虚真人之物,哪怕在他陨落后也不会消失?那究竟是什么邪物,师祖有头绪么?”
朱钧天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又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只是看花了眼。他似乎不想多谈此事,摆了摆手,淡淡道:“能叫仙人陨落的必然是厉害之物,我怎会清楚,只是猜测而已。”
宋渡雪前一刻还像个二愣子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会忽然又懂事起来,瞅了一眼他的表情,善解人意地接受了这个说辞,果真不再往下问。
朱钧天这才收敛起心神,转身之时好似不经意,眼神朝榻上白骨瞥去。那一副烂骨头被人吸髓抽灵都毫无反应,颓然瘫坐着,其主显然早已魂归西天,无以为继了,他眼皮却莫名地又是一跳,白眼球上隐秘的红血丝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蜿蜒爬行。
“……师祖,师祖?”
朱钧天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看入了神,气海都隐隐地起了波澜,连忙凝神调息,眉头无声蹙紧了。近日以来他的灵感三番四次不稳,仿佛拼命想提醒他什么,但待他大费周折地检查一番后,又什么也查不出来,好像只是自己疑心太重,杯弓蛇影。
分不清灵感与幻象,这对修士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待悉数按下心中杂念,朱钧天才波澜不惊地答:“还有什么事?”
宋渡雪好像没察觉到他的走神,语调平常地说下去:“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师祖,您在此地待了这么久,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您出去以后,打算去哪呢?”
“去哪……”朱钧天似乎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话音迟疑地一滞:“自然是回鸣玉岛。”
但话刚说出口他便反应过来,鸣玉岛在他心中仍然是是家门,可现在的鸣玉岛却不见得敢认这个从封魔塔里蹦出来的“家人”了。
更何况岛上如今连天绝剑都不练了,也不知变成了什么光景。故人故景皆不在,单单留下一片故地,何来“回”字?
想到此处,他脸上一阵风云变幻,宋渡雪却好像没跟上他的思绪,自顾自地点点头:“的确,离家许久,师祖定然也想回去看看。鸣玉岛不久前才经历鬼王之乱,有八方贵客登岛拜访,师祖此时出世,正好能撞见他们,倒省得挨个认人了。”
朱钧天闻言目光却暗了三分。封魔塔破的动静非同小可,若是朱家仍强盛,或岛上没有外人都还好说,坏就坏在不仅朱氏势微,如今岛上还挤满了不姓朱的人,一个已经死了九百年的人突然从上古禁地逃出来,身份自然疑点重重,此事可轻可重,主要看怎么说,若一个不慎被人当作邪祟,剑修纵然强悍,却也无法以一当十。
如此说来……朱钧天不着痕迹地扫了宋渡雪一眼。这几个小孩身份皆不俗,尤其是面前这个,无故失踪后必然已经有人在追查他们的去处,若想在仙门中立足,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将他们都全须全尾地救出去。
宋渡雪对他的心念转动仿佛无知无觉,歪了歪头,信口问道:“对了,师祖,曾经的朱家人是不是见你进来以后杳无音讯,才终于放弃了登云楼?”
朱钧天心中另有他想,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朱氏族人个个执拗,光靠前人的血哪浇得灭痴心妄想。”
“那为什么这里只有你一个,在你之后进塔的人呢?”宋渡雪天真无邪地问:“师祖也救他们了吗?”
朱钧天瞳孔骤然一缩。
他救了吗?
救过。他救过。他曾经不眠不休地徘徊在无间地狱似的群魔中,灵气耗竭,伤痕累累,剑都劈断了,试图救出,或者说发疯般地妄想能救出一个人,一个真正的活人,不是邪魔,不是幻觉,不是虚像。
他救过人……可那些人都到哪去了呢?
宋渡雪见他脸色转瞬变了几变,恍然大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似的,慌张道:“啊,我明白了,修为更低之人撑不过九百年,当然已经仙逝,是晚辈冒昧了,师祖莫怪。”
朱钧天摆了摆手,没心思与他计较。他被一个小孩几句话问得识海翻腾,千锤百炼过的心境居然都有些动摇,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却没把原因往宋渡雪身上想,只觉得与那异常的灵感脱不了干系。正打算再次入定,却听闻整座封魔塔忽然极轻的“嗡”了一声,仿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又仿佛……一声百感交集的叹息。
这不是普通的声音,是灵气流变化产生的震动,只有修士能感觉到。朱钧天猛地转头,果然看见那一圈把朱英映得活像萤火虫的幽光正飞快地收拢,最终全部隐入了她体内,少女仿佛变成了一个大空洞,陡然开始疯狂地倒吸灵气,引得周遭灵气翻涌,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漩涡。
宋渡雪心脏猛地一沉。太快了,朱英还没回来。
朱钧天一挥手,一道符文飞快地打出,护住朱英独坐在风眼中的肉身,直到灵流龙吸水终于稳定,他才快步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眉目间逐渐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口中念念有词,甚至遗忘了另外三人的存在,压低了声音激动道:“成了,成了,仙人遗骨,竟真能与人融合,哈哈哈……两千,不,三千年了,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那语无伦次、手舞足蹈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稳重前辈的模样?朱菀本来睡得正香,被龙泉摔落的声音吵醒,一睁眼就看到这一幕,顿时目瞪口呆,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呆呆地看了半天,才手脚并用地滚到宋渡雪身边,一叠声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他怎么疯了?”
朱慕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沉默地凝视片刻,又移开了视线。
朱英已照着他多年前算出的命运那般死了,死得如此轻易,死在她执迷不悟的绝路上,恰如星象所示,分毫不差。不仅如此,她剩下的残躯还能帮活人谋得生机,简直堪称皆大欢喜的好事一桩。
可为何他却感觉不到卜辞得证的安心,反而如此烦躁?
朱钧天一会哈哈大笑,一会咬牙切齿,旁若无人地把千年来的郁愤都发泄了个痛快,才想起来还有三个瑟瑟发抖的观众,定了定神,把疯样收了,又摇身一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前辈,向几人道:“我需借用她无主的灵台操控封魔塔,你们几个肉身太脆弱,恐不能承受灵气乱流,我接下来会将你们的五感封闭。不必害怕,费不了多少时日,若嫌无聊,睡一觉便好。”
朱菀正要点头,脑袋却被宋渡雪一把按住了。宋大公子眯了眯眼睛,意味不明地缓缓问:“封闭五感?那岂不是师祖在做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了?”
朱钧天恐怕是太久没接触过人类幼崽,忘了这个年纪的小崽子就是喜怒无常,叫人捉摸不透,莫名其妙道:“小娃娃,若我要害你们,何需等到现在?”
“当然,师祖若要害我们,挥挥手便是,不必大费周折。”宋渡雪从容不迫地点点头,话音一顿,又没头没脑地接了句:“我是怕您害了您自己。”
“害我自己?”朱钧天哈哈大笑:“这莫非是人间什么新的笑话么?你倒说来听听,我如何能害我自己?”
宋渡雪便起身站直了,宽大的袍袖垂下,罩在袖中的手指已悄然叩上了多宝镯。
他肃然地望着眼前庞然大物似的剑修,一字一顿道:“前辈,我不知道您与它做了什么交易,又或是从它那里得到了什么信息,但邪魔之所以必须剿灭,乃因其性本恶,以众生苦痛为食,不可信,不可怜,不可友。上古的仙人都忌惮不已,您又凭什么确信自己能将其驯服?”
还没长大的少年声音清脆,掷地如珠落银盘,在人心里激起千层浪:“‘痴’一层中囚禁的心魔其实压根没有死吧,它此时此刻就在这里,盘踞在你的灵台上。”
朱钧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十七.生有涯(7)
“……小娃娃,何出此言?”
听了这番耸人听闻的厥词,朱钧天并未如宋渡雪防备的那样暴跳如雷,反而沉默良久,终于垂下了眼帘,目光轻如鸿毛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珠子里的暗红不知何时又深了几分,于是目光中暗藏的剑锋也像是刚夺了谁的命一般,还滴着血。
宋渡雪对上他的视线,虽心中有底,却也如坠冰窟,难以遏制地一阵胆寒。相比起来,朱钧天先前所有的“看”都不能叫看,千年的老妖怪从没把他们放进过眼里,只是配合地转转眼珠而已。
“若您是问我从何起疑,前辈,一整座塔都被屠空了,只剩您一个,不仅来去自如,还安适如常,甚至自己搭了个房子住,可我瞧您也不是那等为了不和人打交道,宁可藏进山窟窿里面壁一千年的怪人,如此乐在其中,您还不够让人起疑么?”
朱钧天低低地笑了两声,不知是觉得他所言好笑,还是觉得被他讽刺的自己好笑,声音像甬道里砂石滚动,带了喑哑的气音:“就凭这个?”
“那倒不止,衙门办案还得人证物证俱在,您如此费心照顾我们,晚辈若是就凭这个就敢倒打一耙,岂不是那白眼狼洞宾狗么?”
宋渡雪不慌不忙地说,还有闲心引经据典,铺设悬念,好像对面不是个半人不鬼的师祖,而是追着要听他讲故事的孩童,一点也不怕朱钧天反手把他装神弄鬼的脑袋削了。
“另一处古怪,是您似乎对塔中每一层是什么,放了什么,全都如数家珍。虽说封魔塔的确是朱氏看管,但仙人既然想藏住里面的秘密,想必也不应让看管者知道太多吧?而您讲述那些上古之物时的语气,不仅是了解,简直像是您亲眼见过、亲身打过交道似的。晚辈百思不得其解,也没见到哪里有注释说明,您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朱钧天点了点头,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还有呢?”
“还有么……”宋渡雪顿了顿,似乎在迟疑当讲不当讲。朱菀没料到此人平日里能说会道,临到关键头反而大喘气,听得心惊肉跳,恨不能扑上去把宋大公子脑袋里进的水晃出来,内心疯狂喊道:“快别磨叽了!没看他要等得不耐烦了吗?!”
“只不过是晚辈的一个猜测,若是错了,前辈不要取笑。”宋渡雪终于开口,谨慎地揣度着用词:“虽然寿数已超过了九百年,但您其实尚未达到洞虚境界吧?”
朱钧天顿时睁大了眼睛,身形一晃,已从数尺外闪到了宋渡雪面前,身上近乎沸腾的暴虐杀气直逼人心魂,那一身褴褛的破布条几乎扫到了宋渡雪的鼻尖。朱菀惊叫一声,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以为下一秒就能听到人头落地的声音,朱钧天却生生压住了杀意,只是身子往前倾了三寸,拖长的影子像一座小山,黑压压地笼罩在宋渡雪头顶。
他森然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宋渡雪顶着滔天的杀气,咬紧牙关才没有腿软跪下去,从喉咙里挤出字句:“说了只是……猜测。”
“怎么猜的?”
“呵,”宋渡雪眼看着气都喘不上了,居然还短促地笑了一声:“虚张声势,抛砖引玉,这不就‘猜’出来了吗?”
朱钧天闻言怔了怔,终于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你诈我?你疯了么,竟敢诈我?”
寻常人落进这般田地,不该绞尽脑汁地百依百顺,说往东不敢往西,只想求得一线生机么?这小孩分明比寻常人想得更深,却不仅不避,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扒拉朱钧天的逆鳞,好像生怕惹不怒他似的,一心奔着找死去,莫不是脑子有病?
宋渡雪不知道这位怎么有脸骂别人疯的,客客气气道:“不敢当,和与心魔共生的您相比,晚辈实在是班门弄斧,自愧弗如。”
旁边不明所以的二人到这会总算听懂了:朱钧天的修为本不够,能活到现在,全因放出了塔中封印的上古大魔,借此获得了堪比洞虚的力量。
朱钧天见精心掩藏的秘密已被他一语道破,干脆也不演了,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小娃娃,你的确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怎么不想一想,若你佯装不知,我本会救你们一同离开,但你此话一出,却无论是你,还是他们,都活不成了。”
宋渡雪不为所动,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抱拳行礼道:“这便是我不得不说的原因,前辈,我不是怕您害我们,我是怕您害您自己。”
朱钧天本来笑得乱颤,听闻此言,陡然收了声,两只泛红的眼珠活像不是一个妈生的,一个横着转一个竖着转,滴溜溜乱滚良久,才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落下来,定定地盯着他:“此言何意?”
“前辈一来对封魔塔了如指掌,二来通晓许多晚辈闻所未闻的符文,三来还修为大涨,以元婴之身撑过九百年仍不见衰相,想必从心魔那儿得了不少好处,甚至已经彻底控制了心魔,化为己用,是么?”
朱钧天乌黑的瞳仁颤了颤,薄唇微分,轻言细语地咬着字:“是又如何?”
宋渡雪丝毫不惧:“晚辈只是想提醒您,聪明反被聪明误者可能另有其人,您与心魔,究竟是谁控制了谁,我不敢妄下定论。”
朱钧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眼周红丝愈发鲜艳,像密密麻麻的蛛网。他怒不可遏地伸掌拍来,似乎想捏爆这根胡言乱语的喉管:“找死!”
“否则您亲手害死的后辈数不胜数,为何偏偏对我们几个发了善心?”宋渡雪知道躲不掉,干脆不躲,厉声疾喝道:“当真只是心血来潮么?!”
朱钧天的手掌生生被这一声喊得定在了半空,动弹不得,凌厉的掌风却止不住,迎面朝宋渡雪扑去。宋渡雪不打算浪费法宝,把心一横,闭上眼睛打算生扛,大不了就断两根肋骨,身旁却“呼”地闪过一道人影,朱慕生疏地画出一道学会后就没用过的护体符,虽歪歪扭扭不成体统,好歹能抵消两分劲力,又把宋渡雪往旁边一拽,堪堪避过了风头。
朱家三兄妹个个都是人才,一个杀胚,一个笨蛋,还有一个木头桩子,宋渡雪此前就没把旁边那俩货当成助力过,猝不及防被一截木头给救了,踉跄两步,惊诧地看了朱慕一眼:“谢谢。”
朱慕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出手相助,一张小白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好像被自己吓到了,盯着双手呆了一呆,才深吸了口气问:“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宋渡雪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朱钧天,隐晦道:“你当他为何对遗骨动手脚时那么熟练?自然是有不少人‘自愿’给他当过实验品。”言毕,不管朱慕听没听懂,侧目瞥了一眼另一个方向仍然毫无反应的人,眼底闪过一抹焦躁。
他已经在拼命拖延时间了,但即便他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永远拖下去。她还需要多久?
害死的后辈……害死的后辈……朱钧天脑海中闪过许多碎片似的画面,被不属于自己的强大灵气灌入经脉,爆体而亡,神魂破碎而亡,七窍流血而亡……其中有一些脸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仿佛曾经见过。这是谁的记忆?对了,是那心魔,一定是那心魔编造的幻象,妄图扰乱他神识,万不可被其蒙蔽。
朱钧天狠狠一咬牙,并指将一道灵气送入眉心,似乎打算强行清除杂念。
宋渡雪却大声道:“前辈,您和心魔是谁依附于谁,现在还不清楚?”
自欺欺人本就难以长久,更何况旁边还有人不停地提醒,朱钧天三番两次清心不成,双目红得几欲滴血,周身灵气乱窜,低吼道:“封魔塔内生机断绝,天地不闻,唯有不择手段,断尾求生,你又懂什么?待我脱身……待我脱身……”
所谓断尾居然断的是别人的尾,宋渡雪没听过这么无耻的道理,但换做谁被绝望地关了九百年,恐怕也不会太正常,于是并不与他争辩,只道:“前辈,你说待你脱身,只要心魔一天还在你心中,你便永无脱身之日,你可明白?”
朱钧天却疯魔似的笑起来:“我自有考量,无需你多嘴多舌。”
“什么考量能让您摆脱心魔?”宋渡雪转头瞥了一眼仍旧毫无反应的少女:“噢,我知道了,您为这位老朋友寻觅的宝地,不会就是她吧?难怪要封闭我们的五感呢。”
不等朱钧天反应,他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幽幽的寒意:“前辈,我再提醒您一遍,外面人多眼杂,护我们活着能保证身份清白,您尚未想到这一层时便有了此意,是谁在您心中种下的意?至于摆脱心魔,您也找面镜子照照吧,一个眼看要走火入魔的宿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等它果真进了朱英体内,有仙人本源所铸的灵台在,必然有不信邪的修士敢冒死窥探,到时候它何愁找不到下一个宿主?”
“您的种种考量,似乎都为它铺好了路呢。”
朱钧天似是终于被他彻底激怒了,赤红的双眼凶光毕露,一句话未答,手掌虚空一握,一道若隐若现的灵气化剑便出现在掌中,那虚影凶神恶煞,三道竖槽中朱红流动,仿佛在淌血。宋渡雪瞳孔猛地一缩。
元神剑!那是金丹以上的剑修蕴养在识海中的元神剑!
元神剑含了剑修完整的道心,除非真正动了杀心,不会轻易召出,因此哪怕宋渡雪也未曾见过。这群杀胚整日别的不干,就只会打打杀杀,道心皆锋芒毕露,所过之处生灵屁滚尿流,别说凡人,就连同级的修士,见了元神剑都要两股战战。
此剑一出,在场三人无一幸免,全噗通噗通地跪了下去。
宋渡雪还想说什么,嘴唇吃力地动了动,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压在他身上的剑意凌厉无匹,好像一根尖钉穿胸而过,将他钉死在了地上,杀气怒涛似的咆哮席卷,被那恐怖的杀意扫过,人就像万丈剑锋下的一撮飞屑,除了彻骨的恐惧以外什么都不剩,别说反抗了,他手指分明已经按在了多宝镯上,却连将保命法宝召出来的勇气也没有。
这就是元婴期的……剑修。
凡人与元婴天堑似的差距横在那,宋渡雪挣扎不成,颓然地松开手。罢了,他想,我已尽了人事,再不行就是天要人死,人不得不死,没法子了。
朱钧天脑中乱得好像捅了马蜂窝,却有一个声音无比清晰,不停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元神剑业已成形,或许是主人道心不稳的缘故,那剑也十分不稳定,边缘不停地震颤着,卷起猎猎作响的灵气流,若是细看,会发现剑身之上甚至已布满了裂纹。
但即便如此,捅死几个连金丹都没有的小崽子也不过是随手的事。
朱钧天垂眸看着毫无反抗之力的三人,默默半晌,元神剑随心念一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却没落到他们身上。
这曾被师与祖所欺,又在暗无天日的绝境中弃祖训家传如敝履,不人不鬼地活了九百年的师祖像是被那少年悍不畏死的呐喊唤回了一点清明,朱钧天攥住心头叫嚣个不停的杀意,濒临崩溃的理智中却浮现出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
心魔算什么东西?他想,一团伴随欲望而生的龌龊魔物,也敢把我当傀儡么?
名为凌霄的道心蒙尘千年,终于在破碎的边缘再次显露出其光华,宋渡雪只感觉胸中压迫陡然一松,猛地抬起头,便见元神剑陡然光芒大盛,汹汹的剑气以劈山分海之势落下,直指朱钧天自己的头颅。
宋渡雪却双目圆睁,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分开嘴唇想喊——
“咔嚓。”
万籁俱寂之中,一声清脆之声突兀响起,轻得仿佛薄冰裂开,又重得像在所有人后脑勺狠狠砸了一棒!正如其主早已摇摇欲坠的道心,元神剑最终还是没能撑到最后一刻,才行至半途,便不堪重负地碎了,剑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无主的浩荡灵气在狭小的空间内四散,摧枯拉朽地绞碎一切凡物。
宋渡雪倒抽一口凉气,立刻从镯子里掏出朵金莲,扯下数片花瓣甩到身后两人身上,还没来得及去捞朱英,忽然觉得遍体生寒,心头涌上一股极危险的预感。
还不待他反应,下一刻,盛放的莲花刹那枯萎,灵气护罩应声而碎,一只血红的手从混乱中心探进来,在宋渡雪脸上轻柔地摸了一把,他身上立刻有什么消失了,宋渡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却发现自己四肢竟被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咦?”
仍然是朱钧天的声音,语气却截然不同了,那声音短暂地诧异了一下,便如同发现了宝藏的孩童,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不怕我,怪不得你能看破我,天心通明,竟然是天心通明,这可叫我挖到宝贝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朱慕被灵气流余波震得头晕眼花,尚未回神,闻言却猛地抬起头,就看见宋渡雪模样似乎变了,原本灼灼逼人的桃花眼变浅了,不再顾盼生辉,反而凭空添上了几分令人畏惧的淡漠。
是瞳孔,常人不管眼睛是什么颜色,中央的瞳孔皆是乌黑的,但宋渡雪的眼瞳深处却是一片寂静的白,仿佛一无所有的虚空。
传说中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先天异常,名曰天心通明,拥有此异常者天生空瞳,能见常人所不能见,感常人所不能感。凡人把皇帝称作天子只是阿谀奉承,但天心通明降生之时百花齐放,瑞兽呈祥,是真正受到上苍青睐的天之子,修合道便如鱼得水,修破道……简直无法想象。
朱慕杂学不算渊博,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卜道老祖扶摇子就是一位天心通明。
“身上藏着如此隐秘的禁制,若不是我刚才想摸你一把,都发现不了,你被保护得很好呢,小天心。”
风暴渐歇,声音的主人露了面,因为原主道心破碎的缘故,皮肤遍布着血管破裂的淤血,活像刚被千刀万剐,暴凸的眼珠子只剩一片骇人的血红色,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眼角眉梢却竟然挂着愉快的微笑。
套着朱钧天皮囊的心魔娇嗔道:“都怪你,多嘴什么,难道什么都清楚就比什么都不清楚要好么?瞧瞧,把我身子都气坏了,怎么办?要不然……就用你自己来补偿吧?”
它一边说,指尖一边轻柔地滑过宋渡雪的脸,目光不由自主流露出深深的贪婪:“三清嫡系,玄女血脉,还有天心通明,咯咯咯,顶级的出身,顶级的天赋,顶级的气运,几千年才能出一个这样的人物呀,我很中意,很中意……”
宋渡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身上的禁制是三清掌门亲自下的,竟被这魔物碰一下就碎了,朱钧天到底用九百年养出了一个什么东西?难道整座封魔塔的邪祟全都是被它吃掉的?
透过解除了禁制的通明瞳,他看见了心魔身上漆黑的肮脏欲孽,与其被这东西侵占灵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宋渡雪目眦欲裂,恨不能咬舌自尽,可他此刻全然受制于人,连寻死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魔缓缓靠近。
心魔凸出的眼球却突然往旁边偏了一偏,喉中发出不满的咕噜声,飞快地缩回了手指,一道肉眼看不清的银白残影随即擦着它指尖飞过,只差一点便能将那手指齐根削掉。
眼见一击不成,白影又迅速扭转回来,重剑出鞘,削铁如泥的剑身缠绕着炽烈的雷光,每一击都快到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仿佛苍龙长吟,一眨眼已在那邪祟身上变着花样落下几十剑,跟剁肉似的,愣是逼得心魔后退了两步。
宋渡雪终于能动了,却不敢动,难以置信地望着身前突然出现的身影:“……朱英?”
顺着他留下的一段琴曲从地府爬回人间的少女头也不回,冷声道:“它欺负你?”
宋渡雪先前看起来临危不乱,运筹帷幄,其实都是装的,他心里也没底得很,毕竟如果朱英到最后都回不来,他这一遭反而是把剩下的活人都推进了死路里。
他也在赌,赌朱英能回来。
此时一块坠在心中多时的大石头落了地,宋渡总算劫后余生地想起来喘气。数日以来提心吊胆,殚精竭虑,性命都悬在一线之间,本没闲功夫觉得累,却不知怎么被她几个字勾出了委屈,原本有几分非人之感的白眼瞳倏地红了,一下子又孩子气起来,原原本本地落回了人间。
朱英好像背后长了眼,轻笑一声,游刃有余地分出只手,不客气地呼噜了一下他的脑袋,哄小猫似的。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小雪儿,别哭鼻子。”
五十八.生有涯(8)
宋大公子人不大,却很要脸,本来满腔的委屈差点串成珠子漏出来,被朱英这么一堵,愣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深吸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那不是你的师祖,是心魔,先前一直藏在他身上暗中操纵,你师祖的意识想反抗,被它压制住了,你——”
朱英掂了掂手中重剑,“嗯”了一声:“看得出来,是不大像个人。”
直到此时,宋渡雪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少女脱胎换骨似的,一举一动都多了种不受外物所累的轻盈,连说话的语气都安静了三分,怔了怔:“筑基?你有道心了?”
朱英其实也不清楚,她的灵台由本源灵气重铸,而本源灵气里残留着冲虚的神识,仙人的神识里还能有什么?自然是处处不谈道心,却处处都是道心,筑基当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问题是这道心天知地知灵台知,就是好像忘了通知她。
心心相印的效果消失后,没了牵在心头的一根线,朱英散落的神魂又被拖进了幻境中,但她已经想起了自己是谁,便不会再茫然失落,剩下的就是一边捡回自己,一边在先圣的神识中寻找天绝剑的道心了。
那些幻境部分来自记忆,部分来自见闻,更有甚者似乎只是冲虚的一个念头,或是渺茫的灵感,别说道心,人都没有一个,短短几日,朱英像是走了投胎快捷道,已经把花鸟鱼虫挨个当了个遍,神魂碎片零零总总收集得差不多,天绝道心却仍然毫无头绪。但她能感觉到,那朱氏心心念念三千年的天绝道心的确在她灵台里,就藏在万千神识残念中,只是她还没找到,可惜现在并不是潜心问道的好时候,灵感提醒她外面有危险,朱英只好暂时中断了上下求索,先出来救人。
不过此事太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也不好当着心魔的面大谈特谈道心问题,朱英只好含混地点了点头,没注意到宋渡雪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心魔抬手试了几次,发觉这具身体道心破碎,经脉破碎十之八九,连最基本的符咒都打不出来,刚搓出一点灵气,又飞快地熄灭了,干脆放弃,摊开手笑眯眯道:“不要这么凶嘛,小女娃,你先把剑放下,过来与我聊一聊如何?”
尽管面目全非,那张脸的眉眼却依然是熟悉的,笑起来尤甚。朱英眼皮一跳,寒声道:“别学承恩师祖说话。”
“学?”心魔吃了一惊,好笑地反问:“我即是承恩,何来学之一谈?”
“腌臢魔物,”朱英惜字如金地冷冷道:“你也配。”
心魔不以为意,耸了耸肩:“与你说不通,罢了,你说不配便不配吧。”他仿佛终于想起来该怎么当人,一改方才的邪性,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服,才盘腿坐下,冲朱英招手道:“还举着那玩意做什么,不嫌累么?不必害怕,我这会儿心情不错,不伤你们。”
宋渡雪尖酸地讥讽道:“我这会儿心情也不错,你若能自行了断,没准我出去还能给你堆个坟,逢年过节烧点纸下去。”
“呵呵呵,小娃娃的好意我心领,烧纸却不必了,我们魔物天生无魂无魄,死了就是死了,烧再多也攒不到下一世去,你还是留着给自己吧。”
心魔一点也不把他的挖苦放在心上,含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眼下她既然回来了,大家就又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何不先联手一番,等出去以后再反目?不然,难道你们知道离开的方法么?”
“谁跟你一条绳!”朱菀见到朱英回来,欣喜若狂后,一身的胆子悉数长回来了,背都挺直了几分,叉着腰骂道:“不对,谁是蚂蚱,丑八怪,你才是蚂蚱,你全家都是蚂蚱!”
宋渡雪闻言,与朱英交换了一个眼神,朱英隐晦地摇了摇头——即便她得了本源灵气,里面也没写该怎么离开封魔塔,唯有在塔里困了三千年的上古魔物可能知晓。心魔所言不假,要想出去,他们再嫌恶也只能捏着鼻子与它合作,难怪这么气定神闲。
“想明白了么?封魔塔只进不出,靠的是封印与禁制,禁制不解,哪怕把头顶这个盖拆了,还是出不去。”心魔一边打呵欠,一边伸了个懒腰,血红色的眼睛转得颠三倒四:“说实话,你们怕我,我也怕你们,尤其怕这小女娃一不小心死了,融进去的本源灵气收不回来,又得等上三千年。瞧,扯平了,还不放心?别紧张了,来,过来坐坐,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是怎么自己拼齐神魂的,我可是好奇得紧呢。”
朱英眯了眯眼睛,脚下一步没动,将三人都护在身后:“你想要什么?”
“眼下自然是与你们一样,想出去,”心魔托着下巴笑道,“至于出去以后么……天底下有的是化神大乘的前辈,哪需要你们几个连内丹都没有的娃娃来操心,对不对?”
朱菀生气地从朱英肩头探出半个脑袋:“你又要害人?”
心魔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欸,小女娃此言差矣,我道应当叫‘命里该有此劫’。”
朱菀瞪大了眼,没受他花言巧语的蒙骗:“我呸!分明就是你要害人,害了人还骂别人活该,真不要脸!”
心魔笑道:“呵呵,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么。”
“你说你是苍蝇?”
“你连颗蛋都不算呢。”
朱菀大惊失色,不成想上古大魔头打嘴仗的功夫如此厉害,竟能与她势均力敌,气得跺脚:“你、你……”
谁知心魔不讲武德,微笑着捏起指头在嘴唇上一划拉,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朱菀就发觉自己嘴唇竟然分不开了,只能气急败坏地“嗯嗯唔唔”,被施了禁言术。心魔欺负完小孩,转头对朱英叹气:“夸父族三头六臂,你这妹妹是天生多长了三张嘴么,话真多。小女娃,你怎地不说话,封魔塔自物至天,九层踏遍,埋藏千年的秘密都被你看光了,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宋渡雪立刻紧张起来,心魔最擅颠倒黑白,搅弄是非,朱英方才筑基,道心尚不稳定,万一被它挑拨,变成往后的劫数就糟了,蹙眉打断:“有什么好问,听心魔胡说八道?有这功夫不如听伶人唱曲儿呢,至少还好听。”
“哎呀呀,”心魔笑起来,摇头晃脑道:“道我胡说,又怎知你们的圣贤不是胡说?所谓的真相有几分真,几分假,不都是各取所需么?尽信不如不信,敢问方能敢信,你们修士整天把叩问大道挂在嘴边,却连胡说八道都不敢听,真是笑死人了,哈哈哈!”
朱英勾了勾嘴角,将龙泉收回剑鞘中,当真拍拍屁股不讲究地坐下,像是要与这血淋淋的魔物坐而论道:“你既敢说,我有什么不敢听的?”
宋渡雪急道:“喂,它想乱你道心,别中了它的激将法!”
朱英自己都还不知道她的道心在哪个犄角旮旯,纯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装大尾巴狼:“无妨,心魔阁下精心编排的这一出好戏,不听岂不浪费?不过想必阁下自己也清楚,阁下的嘴臭不可闻,听别人唱戏要钱,听你唱戏要命,我听是能听,却也不能白听。”
心魔兴致勃勃道:“你要与我谈条件?有意思,你且说来听听。”
“与你合作,可以,但有三点需得到你的保证。”朱英竖起三根纤长的手指,“第一,不得伤我亲友,他们三个必须全须全尾地出去,少根头发都不行。”
心魔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好说,就这几个心智未全的小娃娃,我塞牙缝都嫌寡淡呢。”
“第二,合作离开封魔塔时需将方法完整地告诉我,不得弄虚作假,乱动手脚。”
“这是自然,否则你爆体而亡,于我有什么好处?”
“第三,待会阁下开嗓要唱的戏中,字字句句落口则定,不得有半句虚言。”朱英言罢,深吸了口气,指天发誓道,“以上三条请阁下务必遵守,朱英便以道心起誓,与你共同离开封魔塔,否则朱英天打雷劈,道心破碎而死,一了百了,就是委屈阁下再等上个三千年了。”
心魔愣了愣:“你的意思,我所言所行不能让你觉得有违保证,稍有怀疑你就死给我看?可是违或不违全凭你心意,又没个定则,我怎知你觉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不是难为魔吗?”
朱英提起嘴角,露出个虚情假意的微笑:“那就难为阁下了。”
“……”
心魔恐怕没被人这么寻死觅活地绑架过,哭笑不得:“小女娃,你第一条是不是说漏嘴了,只让我不伤他们,不怕我伤你么?”
“若不准你伤我,还怎么拿死来威胁你?”朱英泰然道:“朱英虽愚钝,这点关窍还是想得通的,阁下就别想着钻空子了,左右在离开封魔塔前,你也不敢真弄死我。”
心魔沉默片刻,眼珠滴滴溜溜地转起来,被灵气乱流撑得骨骼都已畸形的身躯往前倾了倾,阴恻恻道:“不伤你性命却能折磨你的法子可多了去了,你就不怕?”
“呵,你大可以试试,我的剑杀你不够快,杀自己却足够了,保证不留全尸。”朱英没有半分惧色,森然冷笑道:“一回生二回熟,黄泉路上风景不错,再走一遍也无妨,都被阁下坑死一回了,第二回若能给你找点不痛快,岂不美哉?”
心魔一歪脑袋,乐不可支:“好凶残的小女娃,我看你倒比我还要更像魔头呢,怎么偏偏就走了正道?”
“谬赞了,”朱英不为所动:“我的誓已经发过,阁下可敢保证么?”
“有何不可?有何不可?”心魔高兴地拍着巴掌道:“我喜欢你的性子,小女娃,脱身之后可否让我入你识海?你们管我叫心魔,其实我不过是帮人实现愿望,再收取一点报偿罢了,比神仙灵多了,天材地宝,古籍密辛,法体与修为,只要你想要,我全都能给,你想让谁死,我便能叫谁死,谁也挡不了你的路,谁也碍不着你的眼,不好吗?”
朱英心想一个被关了三千年没摸到门的魔物,还敢大言不惭神仙,漠然地答:“好,正正好,到时候我一剑把咱俩穿成串一起送走,省得放了你这魔物出去祸害别人,坏我道心。”
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心魔却跟听了奉承话一样,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既然条件已谈好,朱英也不跟他废话,直奔主题道:“你曾说成仙之人,争的不是人道,是天道,此言何意?”
心魔收起抖得到处都是的笑声,托着下巴想了想,并不直接回答,反而问:“小女娃,你可知何为道?”
朱英挑了挑眉,但看他神色不似作弄取笑,略一思忖,还是答了:“道无形无名,先天地而生,无处不在,乃是万事万物最根本的源与理。”
“不错,道生天地而载万物,日月交替,草木枯荣,四时错行,皆是道也,可是道先于一切而生,那道又从何处生?”
朱英光顾着琢磨道是什么了,没想过道的亲娘是什么:“这……”
宋渡雪见她迟疑,适时地插嘴道:“万物生于道,而道生于万物,道与万物无非是鸡和蛋的关系,你说第一只鸡从何处生呢?”
心魔:“呵呵,你倒是伶牙俐齿。那我换种问法,你们修士从入门起就念叨着要证道,为何是‘证’,又要证给谁看,可曾想过?”
朱英眉头轻蹙。证给人看?不对,若无人见证,难道就得不了道么。证给万物看?也不对,且不说花鸟鱼虫能不能明白,就算能明白,它们在乎吗?那是……
心魔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指头,指尖笔直地向上,越过头顶的塔尖,山岳,云海,直指尽头处无垠的苍穹:“是天。”
朱英双目微微睁大了。
人道需要证给天看,证道途中便可呼风唤雨,移山倒海,化道为己用,那等飞升成仙,又会是什么光景?
“你是说——”
“嘘,”心魔却将手指竖在唇前,神神秘秘道:“天机不可泄露。”又摊开手,一副耍无赖的模样:“你只让我保证了说实话,可没让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呀,我怕说出口得遭雷劈,只好先言尽于此了。”
“……”宋渡雪翻了个白眼,“要是天雷能管造谣,你早被劈得外焦里嫩了。”
心魔把手搭在膝上,弯了弯眼睛,变形的指甲轻轻敲着膝盖:“总之你们只需知道,所谓的仙魔之战,绝非你们听到的故事那般简单就行了,否则既然道法自然,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又怎可能证道成神呢?”
朱英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的确,证道之行难如登天,连正道修士都举步维艰,数千年不一定飞升一位,魔道又要如何做到?当真只要堆砌了足够高的修为就能飞升吗?那为何开天辟地数万年,就只有一位飞升的魔神?
算了,她琢磨半晌没有头绪,知道自己想不通,干脆先抛之脑后,反正这秘密都埋了三千年了,也不急于一时:“冲虚真人为何不飞升,反而陨落在此?”
“好问题,”心魔一双可怖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仿佛早等着她开口:“叫我提心吊胆了半天,生怕你不敢问呢。”
“阁下都不怕胡说八道遭雷劈,我有什么不敢听的?”朱英面不改色道,“不过我有道心誓在身,还望阁下谨言慎行,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斟酌好了再开口。”
“啧,知道了知道了,该怎么说是好呢,容我想想。”心魔身子往后一仰,居然就这么顺势躺了下去,不见外地与白骨同卧一榻,眯了眯眼睛,目光似乎看在朱英,又仿佛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冲虚被禁锢在此时,我本体早已被锁入镜中,你们的神啊仙啊有何考量,我自然不知,不过仙魔大战那会儿,倒是有些道听途说,恐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唔……三千年前啊,真是过去许久了。”
朱英没耐心听一个魔物感慨时光飞逝,生硬地打断:“有话快说。”
“呵,”心魔笑了一声,也不气恼,轻言细语地开口,仿佛毒蛇吐信:“那会儿有个传言甚是风靡,你们恐怕都闻所未闻,我虽也不能确定,却可以告诉你们。这应当不算说了假话吧?”
“冲虚与魔神,似乎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呢。”
五十九.生有涯(9)
“什么???”
朱菀差点把舌头咬掉,朱慕也骇然变色,就连朱英和宋渡雪都忍不住齐齐惊呼:“此话当真?!”
心魔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了是传言,不当真。”
他虽轻描淡写,朱英却免不了多想,气息稍微有些乱了。修道之人讲究机缘,血脉相连的缘份比起同窗,同门,甚至师徒夫妻都还要深,打断骨头连着筋,会影响彼此的道心,气运,甚至命途,一门双仙的先例不是没有,可是一仙一魔,还双双证道成神……
这就是冲虚不得飞升的缘故吗?朱英眼神沉了一沉,受他胞兄弟的牵连?
可是既然是同胞兄弟,为何会走上如此截然不同的道?朱英不自觉地往身后瞥了一眼。换作是她,假若朱慕哪天走歪了路要入魔道,她即便拼着同归于尽,也定要清理门户,不能放任他害人害己。
既是天绝剑仙,冲虚的心智自应比她还要坚定得多,为何任由亲人一错再错,以魔修之身登神,害得世间生灵涂炭,大乱数百年?
他怎能心安?
心魔仿佛看破了她心中所想,笑道:“若你是在想冲虚为何能道心稳固,不要忘了,小女娃,天绝剑乃是破道,合道的道心系于天下,而破道的道心只系于一身,只要冲虚不觉得自己有错,千夫所指也奈他不得。”
朱英闻言喉咙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心却悬了起来——天绝道心她尚未找到,莫非这遮遮掩掩了三千年的暴烈杀道,道心竟是不顾他人死活的百无禁忌?
可她都已经用别人的本源灵气铸灵台了,想反悔都没法子,怎么办?
宋渡雪始终存了十二分的戒备,听出心魔话里话外又藏了暗示,厉声呵斥:“一派胡言,破道道心系于一身是不错,却正因不能假以外物,反而比合道要难走得多,稍有疑念便会走火入魔,朱英,它没安好心,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往后我带你回三清的天禄斋找,别跟它废话了。”
朱英定下心神,知道与心魔多说一句就多一分危险,点了点头:“时辰不早了,我看阁下恐怕没有多留几日的雅兴,该如何离开此地,请赐教。”
心魔早就迫不及待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道:“封魔塔的封印极其复杂,我看不懂,估计看懂了也没用,死牢就是死牢,那些神仙一个比一个胆小,不会没事给自己留后患。可偏偏人算九九,天留一线,塔中还有一物,可送我们横渡大封,回到人间。”
“何物?”
“浑天。”
朱慕一愣:“浑天……是传说中开天辟地以前宇内的无极之态?可天地不是早已清浊分明、灵气煞气各有归属了么,浑天怎会还存在?”
“呵呵,傻娃娃,何为浑天?太清之外,虚无之里,诞自天地未有之前。无阴无阳,无等无徧,无覆无载,无去无来。”心魔不知用上了哪里的方言,一字一顿唱歌似的,抑扬顿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若言有,不见其形,若言无,万物从之而生。这般的存在,如何会消失殆尽?”
朱菀被他这一通吊嗓子似的咿呀哟嗬唱得一个头两个大:“意思是这个浑天就在塔里?这么不得了的东西,先前怎么一直都没看见,藏在哪了?”
“非也非也,与其说浑天在塔里,不如说是浑天的‘门’在塔里,”心魔屈起手指,在白骨之上轻柔地蹭了蹭,仿佛那不是一具死了三千年的遗骨,而是个貌美如花的大姑娘似的:“天师道祖亲手下的封印,就在此处,且看我们有没有本事撕开条缝了。”
“怎么撕?”朱英问。
心魔微微一笑,忽然一掌击出,磅礴的黑色煞气从它掌心倾泻,悍然冲向灰扑扑的墙面,若那真是寻常砖瓦,别说一层,一百层都击穿了,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墙壁非但分毫未损,反而凝聚起一道更骇人的真气,狠狠反扑到心魔身上,只听“哇”的一声,朱钧天本就遍体鳞伤的肉身被它这一下直接撞得凹下去两排肋骨,一张口喷了半壁的血。
朱英惊呆了,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苦肉计,身后却有人猛扯了一下她的衣服,朱慕道:“快看地下!”
地面不知何时涌现出一圈圈首尾相连的浅金色符文,像是字,仔细一看却又并非,其古朴神秘令人心惊,光是看着就感到了一股威压,仿佛千万缕金丝交织,从几人脚下一直延伸到头顶,最后在那白骨身下汇集成一点。此刻每一根丝线都在剧烈波动,抵抗着涌入其中的煞气,似乎是被心魔刚才那一掌扰动,从隐秘中现了形。
“此阵的阵眼被冲虚拿仙躯镇住了,任何侵犯都会被数倍的反击,除非能把他的仙躯碎尸万段,连根拔起,谁有那等本事,也不会被关得住了。”
心魔丝毫不把重伤濒死的肉身放在心上,随意一抹嘴,抹得满脸猩红,含笑道:“所以我们只好取个巧,使一招暗渡陈仓。你体内有他的本源灵气,封印不会排斥你,就是现在,小女娃,把灵气注进去!”
朱英不敢怠慢,谨慎地控制着灵气从他所指示的两枚符文之间插了进去,刚一混进符文阵中,她的神识就被撞得头晕目眩,像闯进了风暴中心,体内灵气摧枯拉朽,眨眼被抽走了一半,朱英的嘴唇霎时都没了血色。
“别傻站着不动,这封印里的古符文抽干十个你都不嫌撑,”心魔一边说,一边又打出几道煞气,趁乱搅入符文阵中,生扛着反噬替她开路:“跟我走!”
煞气所到之处,符文皆有所感应,纷纷默契地调动灵气前来阻挡,如果说灵气流是丝线,符文就是线上活扣,松紧转移八面玲珑,使这一张错综的大网灵活得像是有双手在暗中操控一样,把煞气追得东躲西藏,好不狼狈,索幸朱英只需要跟在煞气震开的空隙后面浑水摸鱼,她那点少得可怜的灵气才勉强能跟得上。
几息过去,压在朱英神识之上的威压愈来愈重,周遭符文阵也愈发紧密,她的灵气像陷进泥潭的一尾鱼,若不是有心魔在前面顶着,几乎要走不动了,就在此时,一直交替着挡在她前面的煞气却忽然齐齐调转方向,往围追堵截过来的符文阵猛扑过去,心魔睁开眼,邪气地咧嘴一笑:“总算到了,阵眼就在里面,等师祖给你炸个窟窿出来,小女娃,躲好了!”
“轰隆!”
朱英吐出一口被余波震出的血,趁着符文阵松散,神识一头从裂隙中扎进了去。
那下面是一团循环往复不止,且正在沉睡的……
胎儿?
朱英探进阵眼的是神识,并非五感,她无法用言语描述封印之下的东西给她的感觉,只觉得那东西一片混沌,内里有什么全然看不清,却莫名地觉得它有心跳,有呼吸,简直就像是个活物。
“磨蹭什么,快破开封印,你想被符文反噬爆体而亡吗!”
朱英这才回过神来,事态紧急,她也不知如何解除封印,干脆把剩余的灵气凝成剑锋,鲁莽地往上一划,随后看也不看,飞快地收了神识往外撤——
等等,朱英忽然思绪一顿,刚才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似乎不是耳朵,而是……识海?
朱英睁开眼,入目便是心魔已没了人样的脸,凑到她脸前,相距不过三寸,见她睁眼,血肉模糊的嘴唇扭曲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干得不错,小女娃,成功了。瞧,这就是浑天。”
在他身后,一条巴掌长的漆黑裂缝悬在半空,不管灵气煞气遇之则如泥牛入海,消失得影都没有,此刻正源源不断地从心魔身上吸食煞气,随之如同生长般,愈裂愈大。
朱英尝试调动灵气,却发现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只剩下眼皮可以自由活动,往旁边一看,宋渡雪三人也全被煞气制住了手脚,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动弹不得。
心魔与她对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别这么生气嘛,你叫我不能在合作时乱动手脚,我的确没有乱动,但你是不是忘了,为防你神魂破碎时灵台也消散,我曾在你灵台上留了一枚夺魂印,这不算违背了保证吧?”
“……”
“哎,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总不能真叫我顶着这幅模样出世吧,那还不得被围过来的修士给活拆了?”心魔喉结滚了滚,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芒:“仙人本源所铸的灵台,最后一位天绝剑修,啧啧,叫我怎么放得下呢?”
“……道……心……破碎。”朱英咬牙切齿道。
“当真吗?你真要以死相逼?那我只能……瞧你要怎么个破碎法了,哈哈哈哈哈!”
那具肉身先是道心破碎,又承受了数倍的封印反噬,眼看着只剩下一口气了,心魔笑得连咳带喘,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都是红的:“哈哈哈哈哈哈,还发什么道心誓,其实你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合作,对不对?打算用完就丢,抛下我自己逃出去,嗯?”
朱英只恶狠狠地瞪着他,不回答,心魔眼珠一转,意味深长道:“小女娃,你根本就没找到天绝剑的道心吧?”
朱英呼吸一滞。
心魔玩味地观赏着朱英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笑得眼睛弯弯:“别装了,我看得出来。怎么看出来的?嗯,从这里。”
它勾起手指,满是血污的指甲在自己的眼珠子上敲了敲。
“我见过冲虚,见过他的剑,虽然只是远远的一瞥,但你们这里不一样,很不一样。若你也见过他就知道了,若你真得了他的传承,不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啊呀,既然都说到这了,你想看么?”
心魔忽然闭上双眼,并指抵在眉心,身上煞气潮水般缠绕起伏,良久后,它指尖凝出了一颗漆黑的珠子,表面隐隐浮动着暗红的纹路,甫一露面,朱英眼前便闪过了尸山血海的景象:“松开识海的禁制,让此物进入,便能见到我的记忆,助你寻得天绝道心,如何?”
“不、不可以!”宋渡雪拼命喊出声,眼瞳几乎放出了白色的光芒:“那是魔种,不可以让它侵染你的识海,否则哪怕不被污染心智,拖进魔道,也只有走火入魔一个下场!”
“魔种又如何?”心魔轻声道:“仙亦何欢,魔亦何苦,小女娃,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在这世上唯有一个词如毒虫猛兽,真正碰不得,叫做无能。”
仿佛被谁捅了一刀,朱英脸色倏地白了。
“别听它胡说,朱英!”宋渡雪狼狈地大喊:“它想蛊惑你!”
“不是蛊惑,是选择,你可以选择主动纳我入识海,到时你想要什么,我便能给你什么。不然么,”心魔招了招手,被捆缚住的三人便飞了过来:“若你硬要与我对抗,最多不过是心智受损,被我强行挤占识海而已,又能有什么好?”
“我给你三息的时间考虑,每过一息,我便杀他们三人之一,要不要眼见他们白白送命呢?小女娃,你且好生想一想。”
朱英喉头话语顿时全被碾碎,瞳孔缩到了针尖般大小。
“一。”心魔的手停在了朱菀的脑门前。
朱菀失声尖叫:“英姐姐!!”
“不要!我——”
朱英话未说完,就被宋渡雪仓皇打断了:“等一等,还有第三个选择!”
心魔似乎不大乐意被人打断,拧眉看向他:“哦?哪来的第三个?”
“我。”宋渡雪大口喘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魔狰狞的脸:“魔种给我,我愿意放开识海。”
朱英难以置信,挣扎着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心魔被他勾起了兴趣:“可她已经筑基,你却是个凡人,凡人于我可没什么用呢。”
“话虽如此,但阁下可曾想过,她前不久才拿命威胁你,若你真的入了她识海,她一脱身,必定想尽办法和你同归于尽,你觉得这个母夜叉会怕死吗?”
宋渡雪镇定自若地说:“我不一样,我怕死,更何况阁下不会不知道天心通明对一个宗门意味着什么,会有数不清的人来医治我,把神识探入我的识海,那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纵然是这样,”心魔思忖片刻,为难道:“可我瞧你似乎并不急着入道,若你干脆一生不入仙门,用凡人之身将我耗死怎么办?”
宋渡雪竟然笑起来:“我如今不想入道乃是年纪尚小,任性妄为,等到形骸衰朽,齿摇发落之时,还不想入仙道得长生么?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我出生在仙门,怎可能像凡人一样活生生老死?还是说,阁下连大乘的道心都能侵蚀,居然害怕制不服我一个小小的凡人?”
心魔大笑起来,明知他在盘算什么,却不能不吃这一招阳谋,指尖在魔种之上轻轻一碰,那漆黑的珠子便仿佛有了意识,径直朝宋渡雪飞去:“好,好,好,有意思,你很有意思,我改主意了,魔种给你拿去!”
宋渡雪仿佛松了口气,回眸望向朱英,冲她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好像很得意,等着听人夸奖。不费一兵一卒,只凭三言两语就摆平了危险,何等的聪明才智,本来他也不想活成千年王八万年龟,岂不是正好?
可是小雪儿,不想与不能之间,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
朱英眼眶陡然红了。
修士长生久视,寿命何其漫长,筑基便能活到两百岁,金丹五百,元婴更是长达九百,而凡人活到七十已是古来稀,等他真的形骸衰朽,齿摇发落之时,亲朋好友却仍风华正茂,他的一生一世于他们也不过弹指一瞬,留不下多深的痕迹。
他难道就甘心,就无怨,就……不怕寂寞吗?
“不……行……”
朱英从胸膛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出口时已经气若游丝,恐怕没人听见,听见了也没用,这里她说了不算。
魔种如一道影子,飞快地钻进宋渡雪的眉心,少年漂亮的桃花眼倏然黯淡了,像被狂风吹灭的蜡烛。仿佛预兆着什么,他束发的丝带“啪”地崩断,满头青丝无助地披散下来。
尘埃落定,玉山倾矣。
朱英双目血红,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宋渡雪失去意识的背影像被一把烙铁烫进了她眼底,烫出一身锥心刺骨的燎泡。
还大言不惭什么我命由我,临到头来,竟然需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舍命保护,她究竟逆的什么道,执的什么念,改的什么命?
心魔“咦”了一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走火入魔?怪了,不是没有道心么?”他还需分神控制浑天裂缝,便屈指在朱英脑门上虚虚一弹:“算了,你先安静一会。”
千年养蛊养出的大魔意志何其恐怖,朱英几乎暴走的神识被他一指压了回去,重新跌落进灵台千变万化的幻境中。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留下来细细琢磨,而是想也不想地从中掠过,不断地往前,再往前,一往无前,直到一切的尽头,万物的终极,直到脱离这片虚妄,往她欲往的地方去。
可是三千世界何止三千,幻境无涯,天地无涯,道法无涯,时与空皆无涯,而生也有涯,情也有涯,力也有涯。凭有涯之身,如何走得完无涯之路?
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她耳边轻声劝说,止步吧,止步吧。
不,朱英的神识被拖得筋疲力尽,溃不成军,仍旧恶狠狠地想,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就算爬,她也要爬到头。
仿佛被她的顽抗激怒,她抛之身后的诸天幻境纷纷伸出手来,像是九幽地狱中含恨的亡魂,想抓住她疾奔不停的脚步。
此地风光甚好,不留下来多看看吗?
不留。
心之所求千千万万,明知求不完,也什么都不愿放下?
不放。
如此决然,就不怕将来有悔么?
不怕。
一个声音变成了一群声音,一重叠着一重,男女老幼此起彼伏,永远也回答不完,像巍峨万丈的高山,裹挟着叩问大道途中无穷无尽的困惑与不解,挨个砸在朱英肩上,砸得她寸步难行。
宇宙之初,道在何处?万物俱往,道当何往?七情六欲,本该绝乎?贪生怕死,本该鄙乎?长生久视,本该求乎?何为正?何为邪?何为虚?何为实?何为本我?何为外物?何为自然?何为始终?
……啰嗦。
朱英艰难地抵抗着要将她五马分尸的喧嚣杂念,只攥紧了一个念头,拼尽全力再往前挪了一寸。
问那么多做什么?有这闲功夫,又能多走一步了。
猝然“轰隆”一声巨响,所有张牙舞爪压住她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天雷落下,朱英被撕扯得乱七八糟的心神尽数收拢回来,灵台上的夺魂印悄无声息地碎成了渣,只剩下一道格外清晰,又格外安静的声音。
就非要去吗,那个声音叹息道,倘若一去不回呢?
朱英好不容易挣脱了桎梏,毅然往前奔去,将捆缚她的一切都甩在身后,眨眼已不知遥遥去到了几千里外。
那就一去不回。
六十.生有涯(10)
浑天已被倒灌的煞气生生撑开了一条足够让一人进入的口子,心魔谨慎地将神识往里探入了几十丈,还未摸清楚门路,正全神贯注时,忽然灵感一动,悚然扭过头,只看到满眼凛冽的雷光,龙泉怒号,剑啸震天彻地,牵得整座塔都颤抖起来,它来不及反应,刚刚抬起手,便被那无匹的剑锋以万钧之势砸进了裂缝中。
尚有意识的朱慕和朱菀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朱菀愣了愣,随即狂喜地跳起来大喊:“英姐姐!快打它,打它,打死那个坏家伙!”
朱慕瞠目结舌,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了半天,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他也才刚刚筑基不久,修为在筑基中只能算个入门,即便如此,他与朱英同为一个境界,至少应能感应个大概,可他现在却完全看不出她的修为深浅,只知道比他要高上许多。
也就是说,朱英极有可能一日之中连跳两阶,已经进阶了开光!
这还是人吗,这是妖怪吧?!
心魔从肩到胸口几乎被重剑斩成两截,大半个身子都凹进了浑天裂缝里,双目暴凸,一手按住裂缝口,一手死死掐住龙泉剑身,却竟然低低地笑了两声,用仅剩下的一点气音说:“对了,这回对了……可惜,若是早知道,还是该把魔种……”
朱英双目圆睁,眼瞳中都有灿白的雷光闪过,朱唇微启,一字一顿道:“魔物,受死。”
“哈哈哈哈哈哈!”心魔无声狂笑起来,手指猛地用力,血肉模糊的指甲登时齐根崩断,而龙泉突兀地发出了一声悲鸣,剑身竟然被爬上的煞气给绞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得了道心又如何?越级进阶又如何?封魔塔中九百年,我吞食妖魔血肉何止万千,修为早已圆满,纵使你入了元婴洞虚,又能奈我何?!”
朱英面不改色地手腕一沉,身形微转,不退反进,重剑携着逼人的剑意横扫而出,龙泉终于回到真正的天绝剑手中,就连剑灵都被唤醒了,暴烈的灵气流转在剑刃之上,一时间剑与人皆锋芒毕露,直取心魔的首级。
天绝剑法第五式,斩妄。
心魔怒吼一声,掌心猛地向外一推,奔涌的煞气发出刺耳的尖鸣,骤然逼近了一旁手无缚鸡之力的朱慕与朱菀。朱英立刻回身阻挡,它则趁机一旋身,整个人都闪进了浑天的裂缝里,捂住破开了个大洞的胸口一边疾速退开,一边铺展自己的神识,全力搜寻出路。
浑天之中无天地之分,无方位之别,光怪陆离好似进了另一重世界,能叫人目眩神迷,哪怕他将神识铺展到极致,也没找到出口。或者也可以说,分明处处都是出口,可他却不管怎么寻找,也没能找到一个可以离开的地方。
正迟疑时,一道凌厉的剑风迎面而至——
“铛!铛!铛!”
第六式追魂,第七式缚命,第四式掩日,朱英把白光缠绕的重剑挥出了雷霆之威,眸中杀意森然,活像地府派来索命的无常鬼:“哪里逃!”
心魔徒手接下这两剑,非但一点也不慌张,反而松开捂在胸前的手,任由伤口血流如注,笑出了声音:“你竟真敢追进来?你可知这是何地?浑天之中物我两忘,元神脆弱者有来无回,你才什么境界也敢往里闯,就不怕死在里面?”
朱英全当他在放屁,浑然不为所动,又斩出气势如虹的一剑,然而心魔竟像是早已洞悉她的剑招,手指轻轻一叩,煞气顿时如泥沼般弥漫开来,恰好顶在剑招的关窍处,居然在半空中截停了凌厉的剑锋,剑势戛然而止。
“听不见我说话么?小女娃,此地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受天理地律的管束,我在外面受的束缚,在浑天里都不再是影响,你在这里跟我打,是想找死?”
朱英冷笑一声:“我找过的死多了,不多这一回。倒是你,自诩天才,最后落得这副丑态,不就是应在怕死两个字上?”
心魔蹙了蹙眉,游刃有余地挡住她袭来的几剑:“你说什么?”
“苟且偷生九百年,死是没死,活成了个令人作呕的半魔,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忘了,你心满意足了么,”朱英厉色呵斥:“承恩师祖?”
心魔种已离体,心魔为何能不受影响?朱钧天的肉身早已支离破碎,为何不另寻别处寄宿?再加上三番四次自称朱钧天,甚至熟知天绝剑法,那究竟是心魔本体,还是魔种在识海中翻腾九百年,养出来的欲念分身?
师祖和心魔,在这场囚困千年的荒唐噩梦中,究竟是谁梦作了谁?
朱钧天脸色乍变了三四番,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茫然,然而那一丁点茫然很快便被滔天怒意掩盖,他双手猛然钳住龙泉,周身煞气如狂潮般汹涌而起,顷刻间竟然凝聚成漆黑的龙形,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裹挟着灭顶之势,直扑龙泉而去!
“区区开光,若不是仰仗这把剑,若不是有这把剑……”他神色癫狂,面容几近扭曲,已经全然听不进外面的声音,好似是在恐吓朱英,又好似是在说给别人听,“待我毁了这把剑,看你还有何本事叫嚣?”
千年前的天之骄子不得家传剑承认,欲以登云楼一雪前耻,却不想命运弄人,历经百般魔障后早已忘却“我”是“我”,歧途之末蓦然回首,心底居然还存着最初的妄执。
朱英手上使了使劲,发现竟然抽不动,干脆将浑身的灵气都灌入龙泉中,连人带剑齐齐迎着魔龙而上。
“铮!!!”
煞气化作的魔龙张开血盆大口,拦腰咬住了龙泉,重剑随之剧烈地震颤起来,爆发出刺目的雷光,似在垂死挣扎,而朱钧天大喝一声,双臂一拢,魔龙上下颌狠狠咬紧,狂暴的煞气硬生生刺入了剑身,无数道裂纹飞速扩散,骤然间雷光大作,只听“轰”的一声巨震,龙泉居然被震碎了!
朱钧天见状,神经质般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所谓的上古名剑,原来也不过——”
声音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一寸寸低下头,就见到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而坚定,没有分毫惧意。在她手中,已炸成碎片的龙泉残剑竟没有半途停下,其内剑意睥睨无双,悍然压制住了七零八落的碎片与疯狂肆虐的煞气,居然共同凝聚成一道漆黑的剑影,就这么所向披靡地一往无前,剑锋已经没进了他的喉头。
可这怎么可能?
断剑不碎,道心不毁,以开光修为灭杀元婴修士,这怎么可能?
她就……不会害怕吗?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却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此地不受天理地律的管束,这是你自己说的,”朱英冷冷道,“我的剑在心不在手,你的束缚也在心,不在天地。安心去吧,师祖。”
言罢,长剑一扫,身首分离。
朱钧天残破的身躯好像陡然踩空,脚下一软,跌倒之时如坠深渊,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就这么活生生在朱英面前消失了。
直到此时,朱英方才终于呼出一口气,连跳两阶又过度透支灵气的后果显现出来,她身子晃了晃,以剑拄地,“咚”的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幸亏是在浑天里,若不是这诡异的地方吞噬了朱钧天死去时炸开的真气,光是元婴修士陨落引发的天地乱象就够把朱英留下陪葬了。她默不作声地休息了十息,又强撑着站起来,拖着脚步往回走去。
此地不宜久留,她还记得钻进封印之时的感觉,浑天似乎是个活物,而方才朱钧天之死又一次印证了她的直觉,她用剑刺穿朱钧天的瞬间,几乎感觉到了这东西隐秘的兴奋。
“回去……回哪去?”好像有人在问,又仿佛只是她心中自问,“逾矩之身,不祥之命……能回哪去?”
“回家。”
朱英平静地回答。
*
鸣玉岛上,因为四个孩子凭空消失,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眼下这锅粥已经大火收汁了十二天,锅底都快烧穿了,人还是没有踪影,把朱瀚朱渊这对难兄难弟急得简直要少活十年,每天对坐愁城,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因为宋渡雪也一起失踪,朱瀚派人找了一天无果,立即用传信玉笏通知了三清山,结果前脚才走没多远的玄阳长老去而复返,还带回了闻讯赶来凑热闹的昭灵。两位化神长老用符法一找,发现四个小崽子闯祸闯出花来了,居然钻进了山里,研究一番后又惊觉还不是普通的山,那湖底龙门上有上古大能封印,两人忌惮硬闯会触发反噬,人本来没死也被害死了,束手无策几天后,玄阳一道传音符,又喊来了一位三清山的长老帮忙捞人。
这天傍晚,残阳余晖斜斜洒在紫阳湖上,飞瀑之下几点金光,眼看着即将入冬,湖水也凉了,林野也安静了,群山环抱间万籁俱寂,渺无人烟,唯有三五只归巢倦鸟自云中飞过。
忽然,瀑布底下的湖水“哗”地分开,飞出来两道人影,一个梳着高髻,身姿曼妙,翩然若仙,另一个就没那么优雅了,那老者面白无须,长得活像弥勒佛投胎,衣着也相当考究,整个人全然是用“富足无忧”四个大字写成的,侧坐在一个比车还大的宝蓝葫芦上,葫芦嘴镶金刻玉,绘满法印,好不华贵。
“天乙老儿,你究竟行还是不行?”昭灵理了理臂上飘飘然的帔帛,蹙起秀眉抱怨道:“这可都第四日咯,你再不摸出个门路来,小渡雪都该饿死哩!”
天乙长老不知从哪摸出个花团锦簇的手帕,笑呵呵地擦了擦脸上湖水,一团和气道:“仙子莫急,大公子下山前带足了丹药法宝,光是我那护体金莲就折走了三朵,就算掉进归墟里,也无性命之虞。”
昭灵“哼”了一声,凶巴巴地威胁道:“油滑老倌子,你莫要想着拖延时日,要是我家小渡雪有个么子好歹的,你可等着瞧吧!”
“哎哟,仙子折煞老儿也,”天乙苦笑,“此处封印之复杂实乃世间罕见,若不是栖云长老尚在闭关,哪轮得着我这外行来瞧,实在急不得,急不得呀。”
无需他说,昭灵自然也清楚,支着下巴叹了口气,嘟囔道:“这几个细伢儿,恁地不晓事,跑去哪耍不好,偏偏闯了上古禁地,山里要真是那封魔塔,他们还有命活么。”
“仙子请安心,大公子福星高照,自小就有上苍庇佑,逢凶也能化吉,”天乙看起来一点不着急,优哉游哉地摇着扇子:“况且他命牌尚完好无损,想来并无大碍,此番奇遇,孰知是福是祸呢?”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忽地踏空出现,玄阳长老气势汹汹地闪到二人面前,压低声音道:“掌门传信,他设在宋渡雪身上的禁制碎了。”
“什么?”天乙惊呼一声。
昭灵柔若无骨的身子倏地坐直了,神色也严肃起来:“那禁制化神都轻易察觉不了,他们招惹了么子怪物?”
玄阳精光熠熠的目光往矗立一旁的闾山扫去,正色道:“等不得了,必须立刻破开封印。”言罢,一柄乌黑长尺出现在掌心,尺身沉肃宽厚,尺棱锋利如刃,通体刻满遒劲的金色符文,更有八道凌厉的金线自首至尾贯穿,宛如八条金龙盘踞。
话刚出口就被迫吃了回去的天乙还没来得及挽尊,见状大惊:“玄阳,你怎么连天蓬尺都祭出来了,是想连山一道铲平么?快快收回去!”
“不然你还有何办法?”玄阳本命法宝在手,须发贲张,不怒自威,眼中好似射出了金光,“再磨蹭下去,反失了先机。”
“那你也不能……”天乙头疼地按了按额角,放低了声音跟这不通人情的死脑筋掰扯:“再怎么说,此地也是别人的宗门属地,里面封的是别人的禁地,别人的家传法宝,人家叫我们来是帮忙的,不是搞破坏,你几道符打下去全毁了,算怎么一回事?”
玄阳扬起剑眉:“他门中不是也有三子正身陷险境?事急从权,何错之有?”
“哎!和你这犟牛说不通,说不通!”天乙气急败坏地摆了摆手,袍袖一挥,身下宝蓝葫芦竟咕噜噜地滚动起来:“你千万别乱来,待我想想法子……”
“二位先莫争咯,抬头望下子天上。”昭灵身上的薄纱无风自动,轻盈地插进二人之间,引着他们的视线向上看,面色凝重地问:“那是个么子家伙?”
薄暮渐晚,远山如黛,天际隐约浮现几颗疏星,犹如仙人点灯。就在鸣玉岛正上方暗紫色的天空中,却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漆黑的细线,乍一看去,像是掠过的飞鸟,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那黑影风吹云过皆岿然不动,就像是谁在半空画了一笔。
玄阳眯了眯眼睛:“好古怪的神通……不像身外化身。”
“哎哟,这深山老林有你我仙子三个化神就够热闹了,哪来的第四个身外化身?”天乙随口接道,还在专心操控宝葫芦,却听得昭灵问:“是神通么?玄阳大哥,么子神通能把天撕条口子?”声调竟有些发紧。
玄阳被她提醒,猛地想起了什么,面色骤变,眨眼已与昭灵双双化作流光飞了出去:“不好,是浑天!”
“浑天?!”天乙吓得手腕一颤,葫芦也倏地停了:“那鬼东西不是早就被封印了吗?”
“还发什么愣?”玄阳的声音从高天之上落下,怒喝道:“快来帮忙!若不把它制住,方圆百里都将毁于一旦!”
可这道天裂却并未如古籍中记录的那般,贪婪地吞食触及的一切,所过之处真气枯竭,寸草不生,反而还往外吐出了……几个人?
昭灵原本如临大敌,缠身的薄纱都飞了出去,化作一条灵光潋滟的百丈霞绮,结果浑天的边没碰到,倒是接住了两个倒头栽下来的小不点。
霓裳云练身为天阶法宝,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却着实没兜过活蹦乱跳的小孩,不知道兜不兜得稳,好几次简直像要把人甩下去,吓得昭灵差点伸手去接。
朱菀好不容易从若有似无的丝锦中把自己翻正了面,一抬头刚好和飞来的昭灵看了个对眼,当场看呆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英姐姐,不是说回家吗,我、我怎么好像看到仙女了?”
朱英踩着一把诡异的黑剑,摇摇晃晃地飞到离浑天裂缝最近的玄阳面前,将怀里紧紧抱着的人递过去:“求你救……”话还没说完,就失去了意识,人与剑一起跌落。
玄阳手里抓着失而复得的宋大公子,眼里看着他亲眼盯着毁去了灵台的小姑娘,再回望一眼只在古籍中有记载的浑天,饶是化神也不禁一阵恍兮惚兮。
这都什么和什么?
昭灵在朱菀的大呼小叫中飞身接住了朱英,眼前顿时一亮,还没来得及细探,玄阳已一个迈步跨过数十丈虚空,闪到了她身前。
“啊唷,玄阳大哥你搞么子?”
昭灵轻巧地拨开他伸来的手,护着朱英疾速退后:“这可是我的乖乖太师侄媳妇,你堂堂三清长老,对个小姑娘家家动手动脚,不知羞嗦。”
“此女甚是古怪,分明毁去了灵台,怎还能修炼,乃至数日间突破了开光?”玄阳沉声道,瞬息间又挥出了数掌:“无故闯入上古禁地,又从浑天裂缝中现身,实乃大不祥,把她给我。”
昭灵当然不肯,捏着术诀且挡且退:“玄阳大哥,你莫不是成天刻符刻傻咯,你打眼瞧瞧,她识海清明,经脉通达,哪有一点邪气?”
天乙没他俩飞得快,骑着葫芦追在后头,葫芦嘴拼命吸纳二人交手时震开的灵气余波,气喘吁吁地大喊:“住手,你们俩都快住手!两个化神斗法,你们想把浑天唤醒吗?”
玄阳这才面有不甘地停了手,眉心凹痕有如刀刻,深深地看了朱英一眼:“毁去的灵台都能重铸……妖异至极,定不能放她乱来。”
“玄阳大哥讲个是妖异么?”昭灵咯咯地掩嘴笑起来,“我倒想是另一种讲法哩。”
“什么讲法?”
“天意。”
昭灵芊芊素手犹如拈花,意味深长地往九霄云外一指,笑吟吟地说。
? ?明天开第二卷^-^
六十一.喜相逢(1)
南梁,永宁廿年。
三清山脉界域内,巽风林。灵气充沛的森林枝繁叶茂,参天古木高达百尺,树冠遮天蔽日,正是仲春之始,万物生发,哪怕日薄西山,红霞笼罩下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好景象。
忽地一阵枝摇叶动,惊飞了林梢一群倦鸟,原是密林深处有一伙人,正脚不沾地地拼命逃窜。
“天地无极,万法无碍,破障!”
伴随着一道厉喝,破障符自一青年手中飞出,“轰”一声于半空爆炸,从漫天青紫色的毒雾中炸开了一条通道,男子身形一闪,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快走!”
谁知他才蹿出去两步,身上青色的道袍却“嗤啦”一声撕裂了,数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丝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袍袖,沾染之处的衣料如同被腐蚀一般,迅速变得破破烂烂。
“巽风敕令,风刃!”紧随其后的女修反应极快地捏了个手诀,指尖一动,毒雾中便凝出几道薄如蝉翼的疾风,三两下切断了男子身上的银丝。
男子却猛地捂住了口鼻,绝望大喊:“瑶瑶师妹,用什么不好用风刃,你想毒死我吗?!”
被称作瑶瑶的女修毫不留情地从他身边闪过,只留下余音袅袅:“谁叫马师兄非要省那点丹药钱,早买颗三品解毒丹不就毒不死了?”
马应举还欲说什么,又有三人飞速掠过,断后的女修是个面容沉稳的中年人,经过时掌心在他额上轻轻一拍,一道护体符就打了上去:“别拌嘴了,赶紧走,那畜生追上来了。”
马应举不敢怠慢,捂着口鼻追上她们:“秀莲姐的符能挡住这毒么?”
“四阶灵兽,差不多就是金丹,应当够了,”李瑶瑶道:“再说这里就秀莲姐一个金丹,没用也没辙。”
她刚说完风凉话,却突然面色一变,拂袖朝右打去,几乎是同一刻,浑浊的毒雾中倏地刺出两根长矛似的足尖,虽被她打得偏了一偏,却没有退,反而顺势转向,直取被簇拥在队伍中央的圆滚滚小胖墩,电光火石间,众人皆反应不及!
“锵!”
危急关头,跟在小胖墩身后那名女子身形陡然一闪,一道黑影划过,竟生生架住了这一击,几人定睛一看,她手里的“武器”居然是用来挖灵草的药叉!
藏身于毒雾的巨蛛一击没能得手,并不恋战,迅速收回长足,又消失不见了。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董秀莲当机立断:“不行,毒雾会隐藏它的气息,小霍,储物袋给我,小马,瑶瑶,你们和小霍先走!”
几人各自应了一声,一个荷包大小的锦囊隔空抛来,被她一把抓住,又扭头对那始终沉默的女子道:“你有自保之力,同我一起,可以么?”
与模样不起眼的董秀莲不同,那女子身材高挑,看着约摸二十出头,虽同样身着朴素的青色道服,容貌却艳丽非常,哪怕不施粉黛,也当得起一句眉目惊鸿,丢进人堆里一眼就能找出来,闻言没说什么,爽快地点了点头。
二人在密密麻麻的蛛网中左突右闪,仿佛被追得昏了头,好几次与那追猎她们的巨蛛擦肩而过,眼看就要慌不择路地逃进蛛网深处,董秀莲指间却忽然出现一张威风凛凛的黑符,大喝一声:“焚天!”
黑符引爆的业火不仅灼伤了巨蛛,还烧毁了它大半个巢穴,巨蛛顿时仰天尖啸,震得每一根极细的蛛丝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俩人再不敢多留,齐齐调头,只管一个劲地闷头往外跑。
这拆家荡产的一击似乎彻底惹怒了巨蛛,它不再藏匿行迹,从毒雾中现身,通体漆黑,身体足有一头熊那么大,口中不断喷吐着毒雾,腹部背面苍白的花纹仿佛构成了一张微笑的人脸,超过三丈的长足闪烁着恶毒的锋芒,交错奔行间几乎快出了残影,只用短短几息便追上了两人。
巨蛛高高地抬起前足,正待刺出,却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动作犹疑了一瞬。
董秀莲将手中锦囊朝一个方向使劲一丢,自己则飞快地往另一头退去,跟在她身后的女子也立刻调转身形,一个目标顿时分成了三个目标,巨蛛仿佛没想好先追哪个,踟蹰地顿了顿。
“小霍,就是现在!”
伴随她一声令下,藏在林中的三人霎时显形,五人各自压住一个方位:“五行缚灵阵,开!”
掩藏在枯枝败叶下的一道法阵顷刻浮现,巨蛛尖叫一声,整个身子都被压得往下陷了几分,口中一阵獠牙乱戳,毒雾狂喷,却并未彻底伏诛,数只黑瞳直勾勾地盯着众人,利足狂蹬间,竟然强行往阵外挪动了两尺。
几人见状,纷纷加重了手上劲力,却仍于事无补,名为为霍思齐的小胖子憋得满脸通红,喊道:“它的位置不对!刚才差了一点,没完全踩进阵心处,再这么下去要被它挣脱了!”
李瑶瑶咬着牙道:“怎么回事,难道它发觉是陷阱了?可我们分明掩藏了气息,四阶灵兽的灵智有这么高么?”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那巨蛛额前陡然睁开了第五对眼睛,与前面四对纯黑的圆眼不同,那眼珠黑白分明,甚至还转了一圈——居然是双人眼!
马应举大惊失色:“不好,这家伙修出类人之形了,不是灵兽!是妖兽!”
董秀莲也吃了一惊,心道难怪这么不好对付,妖兽因为修炼人形,比灵兽开灵智要快得多,当即大喝一声:“妖兽食人,绝不能放它离开,变阵!”
他们四人相识多年,十分默契,手诀整齐划一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剩下那名至今未曾开过口的女子,愣了一愣,才慢半拍地学着几人的模样变幻手诀,却还是出了差错:引灵手诀精密灵巧,皆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她那手指跟刚安上似的,笨拙极了,一不小心就引错了灵气,阵法顿时破了个口子。
巨蛛哪能放过此等良机,血盆大口豁然张开,喷射出一支利箭似的毒液,女子不得不侧身闪避,毒液溅到树上,“滋啦”腐蚀出了一个坑,趁众人措手不及,它蹬着八条长足如一道黑风从法阵裂隙刮出,一眨眼就蹿没影了。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就、就跑了?”马应举没反应过来似的,愣愣地问:“不追吗?”
董秀莲叹了口气,颓然地放下手:“这地方是它的老巢,它最熟悉地形,怎么追?更何况缚灵阵已破,即便真能追上,我也没有正面击杀四阶妖兽的把握,算了。”
那冷艳女子眨眨眼,知道自己闯了祸,总算破天荒地开了口,讪讪道歉:“对不起,是我疏于练习,拖了大家后腿。”
董秀莲摆了摆手,大度地说:“朱师妹不必自责,你本来才入学宫修习没多久,手诀用的不熟练也是自然,怪我太大意了。”
这名哑巴了一路的女子正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朱英。
倒不是故作矜傲不理人,只是她也想省那点丹药钱,三品解毒丹太贵,她纠结了老半天,还是买了二品的,比起三品药效要差许多,不能吃一颗顶一天,得时时在舌尖含着,才说不了话。
“这也怪不得秀莲姐,”马应举认命地长叹一声,手伸进袍袖里整理着带出来的符咒:“谁能想到那在灵枢榜上挂了大半年的四阶灵兽竟然是妖兽?三清山脉钟灵毓秀,往年可没见过几只妖兽,唉,自打四年前的第一道天裂开始,古怪事越来越多了,我看这是要变天啊。”
李瑶瑶没有陪他杞人忧天的闲情,不甘心地望着巨蛛逃跑的方向:“我们这几月来费尽功夫,搭进去那么多符咒丹药,就为了抓这只人面蛛,就这么算了?秀莲姐,你不是还需要拿它的内丹洗练法器么?问道仙会眼看就要到了,你可是外门仅有的几个金丹,若能在仙会上被内门长老看中——”
“瑶瑶,”董秀莲沉下脸色,警告似的打断她,“问道仙会名为问道,不要本末倒置了。”
李瑶瑶被训了两句,却也没有怨言,只是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想入内门怎么了,虽然都叫弟子,内外门的差别可大了。不说丹药法宝,内门弟子都有亲传师父指点,修行起来一日千里,不像我们,只能在学宫听大杂烩,要不然外门怎么修为最高也只到金丹呢。”
霍思齐听得愁眉苦脸,本来就看不到脖子与下巴的分界,现下更是连五官也跟着皱成一团了,打圆场道:“董师姐不要动气,瑶瑶说的也有几分在理,不过话虽这么说,妖兽比灵兽危险得多,光凭咱们几个,确实心里没底,还是算了吧。”
“呃……也不一定。”
朱英挠了挠脸颊,中气不足地小声插话。
四道视线齐刷刷地扫过来。
“它的卵囊不是还在这么,”朱英指了指方才抛进阵中当诱饵的储物袋,“既然它这么聪明,说不定会意识到我们其实敌不过它,反而又送上门来呢?”
“哈哈哈,朱师妹说话真有趣,”马应举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视线天上地下乱飘,不敢直视这个漂亮得灼人眼球的大姑娘:“我们都敌不过了,怎么叫它送上门来?”
董秀莲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起来,当初是朱师妹独自找到我,说想与我们一同猎这只人面蛛的,正巧五行缚灵阵还差一人,我便叫朱师妹来压阵了。莫非师妹还有其他的法子?”
朱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学艺不精,符法都生疏得很,还以为临时抱佛脚也行,的确是我自以为是了。如果用我的法子,还得请师兄师姐们配合,帮我把它引出来,行吗?”
几人各自犹豫地对视一眼,半晌沉默后,还是董秀莲先开口问:“配合自然行,只不过你们四人都仅有开光修为,若是出了岔子,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为取材搭上性命就不划算了。朱师妹,你有几成把握?”
朱英这回不敢再夸口了,思忖片刻,往下说了个保守的数字:“大约七八成。”
“如果有七成,那的确值得冒险,”李瑶瑶说,又怀疑地打量着朱英:“你确定有七成?提醒你一句,妖兽狡猾得很,实力也比灵兽强横,不会到时候又来一句‘是我自以为是了’吧?”
朱英连忙正色道:“师姐放心,此事我可以保证。”
董秀莲权衡良久,终究还是放不下那颗四阶内丹,一咬牙下定决心:“好,既然如此,我们便配合朱师妹试一试。”
*
皓月当空,清辉如洗,密林之中万籁俱寂,寒露一丝丝加重,在初春的新芽上凝出层晶莹。
马应举抱紧了双臂,哆哆嗦嗦地说:“嘶,好冷啊,怎么感觉比前几个晚上冷了不少?”
“可能是今夜刮了凯风,北面坎水渊的寒气渗过来了,”霍思齐安慰道:“再忍耐一会,还有三个时辰就天亮了。”
坎水渊的寒气学宫弟子的低阶法衣根本挡不住,马应举欲哭无泪:“完了,我根本没准备御寒的东西,手都冻僵了,画不出符了。”
李瑶瑶也冻得脸色发青,用力地踩断了脚下的树枝,抱怨道:“还不是因为有个生手,如果不是她,早该收工了,也不至于大半夜还在林子里喝风。秀莲姐,霍师兄一人也不是压不住两处阵脚,你干嘛非要带上她?一个才入门几年的新生,在山脚挖点灵草差不多了,蹭上我们这趟,还得分她四阶材料,哼,倒让她捡了个大便宜。”
董秀莲说:“我看她一个小姑娘,身上也没有厉害法宝,又很需要材料的样子,不知道背后有什么隐情,怪可怜的。小马,不要偷懒,坎水渊的寒气侵体不是闹着玩的,运气多走几个小周天,别真冻僵了。”
“可怜?”李瑶瑶没好气地反问,“师姐在学宫快两百年了,见过年纪这么小的开光吗?还有那一手稀碎的手诀,我瞧指不定是哪个仙门世家的大小姐,拿天材地宝灌够了修为,送进三清来镀金呢。”
马应举觉得她说得有些过分了,干咳一声,帮朱英说了句话:“瑶瑶师妹,咱们和朱师妹也不过几面之缘,并不知道她什么,闲谈莫论人非啊。”
“呵呵,小马倒是个正人君子,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忠言直谏过?”
“秀莲姐,我……”
董秀莲把师弟打趣成了个闷葫芦,又随和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假若真如瑶瑶所说,朱师妹是哪家的大小姐,不是更得带上她了么?”
李瑶瑶一怔。
她忽然想起董秀莲曾说,求道是一个人的事,求仙是一群人的事,求道之事靠不了别人,求仙之事也不能只靠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了。
六十二.喜相逢(2)
夜色中,朱英隐藏了气息,远远地缀在几人后面,保持着一个刚好能察觉他们动向的距离。董秀莲等人如她所说装作搜刮沿途灵草,走得极慢,因此她可以追追停停,一边调息一边跟着。
灵气在经脉中奔涌着走了几个涨伏,朱英缓缓睁开眼,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四年前绝境之下的极端之举几乎摧毁她的经脉,若不是朱英多年锻体,好不容易夺回来的仙途差点又毁于一旦。幸亏三位长老连夜带她们回了三清山,把她丢进造化炉中,与无数珍贵仙草一起小火慢炖七七四十九天,炖没了洪霞洞一百年的收成,从此荣登抱朴长老见了就吹胡子瞪眼的黑名单,走上了给洪霞洞打工还债的不归路。
虽然债台高筑,但不得不说,贵有贵的道理,仙草不仅帮她修复了肉身,拓宽了经脉,还令其更加坚韧,以至于将过往残余的杂质旧疾都洗干净了,简直帮她省下了五十年洗髓锻体、巩固修为的功夫,名正言顺地立稳了境界。
不过凭机缘进阶终究是捷径,她没像旁人那样一步步走过来,除剑以外,哪哪都欠缺。朱家闹着玩似的学堂着实误人子弟,朱英到三清山后如同井底之蛙登上岸,总算是开了眼,方才知道她的符法基本功一塌糊涂,比一些野路子的散修还不如,使出来都自惭形秽,也不好意思向化神长老请教怎么变化手诀,遂乖乖领了弟子名牌,进学宫听课去了。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发起了愁。分明她一直勤勤恳恳,从不怠惰,怎么四年练下来,这双手还是跟牛蹄子似的笨呢?
大抵她的确就不是那块料,此生注定是与奇妙的术法无缘,只能和铁疙瘩白头偕老了,朱英不无悲伤地想。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破晓将至,三更的寒气被逼得节节败退,正是行走一夜之人最为放松倦怠之时,若那妖兽果真聪明,就该选在此时现身,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刚想到这里,朱英灵感便被触动,陡然凝神,抬头望向四人的方向。
来了。
董秀莲最先察觉风中微弱的异动,谨慎地站住脚步:“稍等,有东西冲过来了。”
马应举呵欠才打到一半,慌忙收了回去,三张符咒出现在手心:“哪哪哪?”
“风为耳目,气为灵通,聆。”李瑶瑶闭目三息,猛地睁开眼睛:“乾位,离位,艮位!”
马应举的符咒应声往三个方向打出:“破障!”
“嗤啦——”
出乎他们的意料,飞来之物仿佛不堪一击般,甫一照面就被破障符轰成了碎片,四散炸开,却几乎悄无声息,只发出了丝线摩擦的轻柔之声。
董秀莲定睛仔细一瞧,原来那竟是盘绕起来的几团黑色蛛丝球,被马应举在空中打散,反倒天女散花般落到四周的林木上,一时间草木被腐蚀声此起彼伏,将她们围困在中央:“不好,上当了,它想困住我们!”
“哼,想得美,”李瑶瑶冷笑一声:“风刃!”
密林中骤起狂风,霎时如同百道刀锋前仆后继地向蛛网割去,但与上回不同的是,那黑色的蛛丝韧性极强,被风刃卷过非但不断,反而越拉越长,几乎叫包围圈愈发扩大了。
霍思齐脸色变了变:“这丝有古怪,瑶瑶停下,不能用风!”
李瑶瑶眼见法术起了反作用,心中也是一惊,却不肯轻易认输,手上法诀飞速变幻:“好,不让切,我便烧给你看,明炎!”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蛛丝但凡被火舌舔到个边,便如同点燃了火绒一般,以摧枯拉朽之势燃烧殆尽,连带着附着的草木也一同化作飞灰,周围密密麻麻的蛛网顿时少了三分之二。
滚滚浓烟中,四人警惕地背靠背站在火圈中央,马应举拿袖子掩住口鼻,挡住呛人的黑烟,担忧地问:“朱师妹只叫我们引出人面蛛,却没说之后怎么办,她到底有何法子?”
李瑶瑶维持着明炎咒手诀,不忘讽刺他:“修行近百载,临阵需要一个入门四年的丫头教怎么办,马师兄真有本事。”
霍思齐皱紧眉头放出神识探查片刻,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瑶瑶,火势怎么越烧越大了,是你故意的吗?”
李瑶瑶愣了愣,手诀迅速转为收势,可周遭火势却丝毫没有减小,反而失控般继续向外扩散,顿时慌了神:“怎么回事?为何我控制不住了?”
董秀莲闻言心里一沉,急急放出神识,顿时倒吸了口凉气:“糟了,附近全是引火藤,那畜生是故意的!”
引火藤是一种山中常见的藤条,因其木料干燥疏松,遇火则剧烈燃烧,常被人当作便宜柴火砍回家中。三清山脉里没谁需要柴火,于是这一片引火藤肆意蔓生,竟长成了将近百丈的藤条网。
李瑶瑶这把火好比是捅了马蜂窝,一时间四面火起,鸟惊兽散,怎么都浇不灭,直把众人急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先出去再说!”董秀莲大声道,率先往一处缺口掠去,可她才刚飞身而起,又立马退了回来,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原来如此,先是蛛网,又是引火藤,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小马别动,外面的黑烟有毒,那畜生估计已经在毒烟里又织了一张网了。”
霍思齐拉住脾气火爆的小师妹,凝重道:“人面蛛行动本就隐秘,速度又极快,贸然闯进毒烟里,我们三人不一定能脱身,但若不走,又可能被它逐个击破。董师姐,怎么办?”
“好个妖兽,竟把我们都摆了一道,它要我们慌不择路,我们便偏不硬闯,倒看它如何来捉我们。”
董秀莲眯起眼睛,捏碎了一道符,周身顿时覆上一层护体金光:“更何况,我们不是也还有后手么?”
后手?难道是指朱师妹?
霍思齐本想问,想了一想,又压了下去。虽然他并不怎么相信光凭一个小姑娘就能扭转乾坤,即便她有开光修为,再加上压箱底的法宝,或许能抵得上四阶妖兽,但临阵对敌不光拼硬实力,仅仅入门四年,恐怕连三清山都没下过几回,怎会有与妖兽拼杀的经验?
不过既然董师姐相信,就必然有她的考虑,他也只好忧心忡忡地暂且相信了。
“马师兄,后面!”毒烟环绕中五感受阻,风聆术反而异常好用,李瑶瑶脱口而出时,董秀莲已闪身到马应举身后,一道符咒飞速拍出:“轰!”
金丹与四阶妖兽斗法,余下三人差了个大境界,插不上手,霍思齐将李瑶瑶护在身后,一掌化掉了余波,叮嘱她道:“霍师姐自有办法,你不要妄动,且看着。”
那人面蛛一击被逼退,立刻缩回了毒烟中,片刻后,又从另一个方位闪电般袭来,董秀莲反应极快,一掌将马应举推开,只身迎上,掌心符咒无火自燃,轰然间雷声大作:“破邪斩妖,伏魔摄精,五雷听召!”
雷光劈落,总算将那妖兽坚不可摧的外甲轰出道深深的裂纹,人面蛛痛苦的尖叫一声,被激出了凶性,非但不逃,反而从毒烟中现出身形,腹部高抬,喷出一张紧密织就的蛛网,同时八条长足暴怒地朝前刺去,董秀莲被蛛网困住,动弹不得,体表的金光咒在那淬了毒的足尖下剧烈颤抖,眼看就要碎裂。
“朱师妹,这样足够了吗?”董秀莲大喝一声,一道人影就在此时从天而降。
“叮——”
朱英三剑斩断了扎在董秀莲身上的蜘蛛腿,因为速度太快,三声几乎重叠成了一声,又手腕一翻,长剑轻盈地挽了个花,仿佛只是随手一划,董秀莲身上那些难缠的蛛丝却竟然毫无抵抗之力,所过之处如秋风扫落叶,密密麻麻的蛛网霎时四分五裂。
人面蛛还没反应过来就断了三条腿,乌血喷涌而出,霎时发起狂来,声浪震天,浓稠到几乎升腾的毒液铺天盖地地乱喷,就连董秀莲也忍不住惊呼:“师妹小心!”
所有这些皆不能阻挡朱英半分。
只见她面不改色地高高跃起,一式禁水破空挥出,剑气“呼”的荡开了血与毒,为她让出一条直取首级的大道。
瞬息之间,周围四人仿佛看见了那漆黑剑锋上缠绕的明光,灿白炽烈,如同黑云之中的雷霆,几乎让旁观者都生出了惧意,更别说直面其锋芒。
浩荡天威之下,一切妖邪皆无所遁形。
“嗤。”
与前面的声势浩大不同,伴随着剑锋刺穿甲壳的轻声,人面蛛疯了似的牙齿胳膊腿刹那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全数静止了。朱英一剑轻描淡写地了结它的性命,又将剑锋往下按了三分,确保已死得透透的,才收回长剑,剑与剑鞘碰出“呛啷”一声清响。
及至此时,漫天毒血终于哗啦啦的落下来,人面蛛释放的寒性灵气勾动了湿气,烧焦的密林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场有毒的黑雨。
朱英不甚熟练地捏了个避水诀,回头一看,就发现四个人也跟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全都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她。
“……”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爱与人结伴猎灵兽。三清山身为道门正统,里面全是斯文人,擅画符擅布阵不擅打架,更别说像她这么凶神恶煞地打架,每次有人看见,都跟良民见了流氓头子一样,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朱英嚼吧嚼吧嘴里的解毒丹,“咕噜”一声咽了,诚恳地问:“师兄师姐,不趁热取内丹吗?再过一会品质就不好了。”
李瑶瑶仿佛见了鬼:“剑、剑修?”
虚岁二十的开光期剑修??
如果说别的道是入门易,精进难,剑道就是入门难,精进更难,练剑两百年还卡在筑基含恨寿终的大有人在,就连剑道堂的中正都没事就把学生往外赶,美其名曰行善积德。
能进三清山的谁不是天赋异禀,大家都很珍惜机缘,除非想不开,没人去讨这口苦吃,因此三清山的剑修极其稀少,放眼整个学宫,恐怕也只有百中二三,属于稀缺物种。
若是再加上二十岁开光期这个前提,那就不是稀缺了,是神话物种。
毕竟剑道可不是光靠嗑丹药就能嗑出来的,哪怕她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剑,要怎样才能用二十年修到开光?
马应举也难以置信,呆呆地问:“可我并未听修剑道的师弟提起……”话才说了一半,他就自己反应过来,咬了舌头:二十岁的开光期剑修哪还需要在学宫里听什么课,再给她百来年,她都能在学宫讲课了!
他不提倒罢,提起来朱英自己也觉得哭笑不得:“那是因为剑道堂的中正不让我进,我第一回进去就被他赶出来了,让我哪凉快哪待着去,别扰乱他课堂。”
霍思齐迷惑地问:“朱师妹这般天才,早该进内门了,为何还一直待在学宫?”
“这……”朱英挠挠头,“我大概也不算是三清的弟子吧,能听听学宫的课已经足够了,拜不了内门的长老为师。”
几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心中都已了然。
居然叫李瑶瑶说对了,这还真是哪家隐姓埋名的大小姐,家中另有传承!
董秀莲回想起什么似的:“我记得,四年前有段时间怪事不断,先是天裂之变,随后整个学宫的丹道弟子奔走相告,说造化炉开了,若能抓紧时间蹭到丹运,丹药成色要比以往好上三成。朱师妹好像就是在那段时间来的学宫吧?”
或许是预见到山雨欲来,才把自家的大小姐送来三清山历练,也算是提前做准备了。
朱英想起这事就眼前一黑,叹了口气:“的确,这回自告奋勇与师兄师姐们同猎,也是因为有位师姐急需人面蛛的毒腺作丹材。”
几人又是一惊,四阶妖兽的毒腺自然只能炼四品往上的丹药,外门弟子大多境界不高,开不了这么高品阶的炉,多半是洪霞洞的内门弟子。
压根没人往打工还债的方向想,都道她虽人在外门,却与内门关系匪浅,身份果然不俗。
“所以……”
朱英眨眨眼睛,看面前四人神态各异,全然不知他们在乱猜什么,只是再次诚恳地问:“真的不取内丹吗?”
六十三.喜相逢(3)
回来的路与去时一样,五个人各自安静奔行,或许是修为比较高,心性更加沉稳的缘故,除了偶尔一两句交流外,董秀莲四人的话都不多,这倒是让朱英松了口气。
就是如果说去时的安静中还含了些疏离和戒备的话,现在这阵安静中便添了几分诡异的敬而远之。
罢了,朱英无奈地想,胡思乱想也比知道实情强。
撕开浑天封印的严重程度远超她的想象,朱英也是从造化炉中醒来才知道,她似乎以一举之力掀翻了整个修真界,甚至于倾覆了一个时代——没有浑天的时代。
心魔种直到最后都在说谎,封魔塔真正的要害不是仙人遗骨,而是浑天,作为宇内无极化身的纯粹混沌,这才是搭上一位神仙也要镇压的邪物。
三清山的诸位长老为此争执数日,最后掌门发了话,将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在他们四人身上各自下了禁制,无法向任何人透露与此事有关的任何信息,便放过了他们,还将几人都收留在三清山,受大乘期圆满的掌门庇护,以免被有心的大能顺着蛛丝马迹感应到。
虽然三清山内严格地封锁了秘密,但毕竟有些事情瞒不住,很快普天之下的修士便都已听闻,天裂了。
低阶修士们议论纷纷,大宗门内隐世的老怪物更是各怀鬼胎,不过因此而引发的无数暗潮涌动朱英便概不知情了,多亏了三清山的保护,她作为亲手开启这场动乱的无知虫豸,这四年间过得居然堪称岁月静好:上上学,练练剑,空了下山打打猎,何等舒服。
当然,如果没有负债累累就更舒服了。
其实并非三清山逼迫她还债,一座有着千年积淀的庞大仙门,岂能被那一炉仙草亏破产,只是朱英不喜欢欠人情,遂自愿给洪霞洞当牛做马,随叫随到地替有需要的弟子下山猎取材料,权当是练剑了。
四年下来,虽然没有登上试剑场和人正式地切磋过,但在灵兽堆里摸爬滚打久了,朱英自觉对剑的领悟已纯熟许多,如果此时再遇见严越那棒槌,不一定谁会落下风。
说起来,问道仙会在即,听说许多大宗门皆应邀而来,他也会来么?
“朱师妹,你往哪去?”
听见董秀莲的招呼,朱英回过神来,才发现已不知不觉到了目的地,眼前赫然竖起一座古朴的木牌坊,上有三个大字:登仙渡。
作为三清山脚通往山上的最大接驳口,登仙渡的外观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人间小镇,黛瓦白墙,木阁雕窗,窄巷曲折蜿蜒,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店家卷起铺子帘,临街的酒旗兀自招摇。
不过只要进去稍微转转,就会发觉这座仙门小镇的不同寻常之处:空芯蜡烛长明不灭,街上的行人眨眼消失又眨眼间出现,许多店铺虽开着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压根没人照看,却也没人敢拿东西不给钱,毕竟朱英就曾亲眼见到一人的鞋在他脚底下变成了两条锯齿鱼,把人咬得吱哇乱叫,从街南一路蹦到街北。
登仙渡依凭几座大缩地阵而生,下山的弟子们进进出出,总有需要添补的东西,便开了不少卖丹药法器的铺子,还有歇脚的茶楼食肆,比起高高在上的三座主峰别有一股热闹的烟火气,朱英私心挺喜欢登仙渡,可惜每次经过都是有事要办,匆匆而行,没机会细看。
“我去太清峰,师姐催得急,我得尽快把材料给她送去。”朱英道。
董秀莲点点头:“那我们便不同路了,就在此别过吧。”学宫与学宫弟子居住的寝舍都在玉清峰,内门六道则座落在上清与太清两峰,虽说倒没有围墙拦着不让去,却也没必要去。
拜别四人,朱英顺路去了趟琳琅轩,将这几日抓蜘蛛时顺路挖的灵草卖了。因为深入到了巽风林中部,这回的灵草品质也比以往高些,换了足足五百二十七颗灵铢。
金银珠宝对修道之人来说没有价值,凡间的银两对修士而言属实与粪土无异,因此修士之间的交易要么以物易物,要么便使用这种内有微弱灵气的小玉珠。
即便修了仙法,也不是什么都能挥挥手就解决的,买丹药要钱,淬法器要钱,如果不想自己爬上三清山的万丈高峰,走缩地阵还是得要钱,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朱英发现人一旦自己管起账来,那才叫钱不知何起,一晃就没。
不过今日进账五百铢,未来十几天都可以过得松松快快的了,朱英甚是满意。
——想得美。
她刚走出琳琅轩没两步,就听见一串铃铛似的笑声,循着声音扭头一看,一家铺子的小窗外围了三四个身姿阿娜的女修,都着灵虚苑的碧落襦裙,是内门的术修师姐,隔窗和人打情骂俏得正欢,引得路人也纷纷侧目。
术修不管容貌几何,仪态总是绰约多姿,朱英同样不能免俗地多看了两眼,却忽然在叽叽喳喳的女声中分辨出一道熟悉的声音,笑容顿时一僵,再看那铺子的模样,依稀有几分眼熟。
倚在窗边与众仙女谈笑风生的男子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立刻打住了话头,抬起窗户探出身子:“哎?那边那位仙子,能否留步?仙子?红发带的仙子!英师妹,我知道是你,别跑了!”
朱英被他道破身份,再逃就不礼貌了,这才站住飞也似的脚步,转过身来,牙疼似的见了一礼:“杜师兄,好久不见。”
眼前风流倜傥的男子正是朱英早有耳闻,且打心底佩服过一阵的杜师兄,天工阁弟子杜如琢。
杜如琢乌发未系,左耳挂了颗水滴形的松烟玉,乍一瞧去,浑似不梳,潇洒得能让竹林七贤自叹弗如,但朱英心里门清,没有清水芙蓉,没有漫不经心,在此人身上,就连根眼睫毛都定是精心设计过的。
至于为何她的敬仰之情会消散得这么彻底,那就只能问杜如琢了。
“确是许久不见,英师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杜如琢一见她就笑得春风满面,摇着扇子感慨:“如此闭月羞花的小仙子,啧啧啧,不知得是何等福泽,何等机缘的人,才能在将来讨得这个便宜,真真叫人艳羡不已啊!”
“……”朱英面无表情地抱拳:“我还有事,不打扰师兄了,告辞。”
“哎哎,师妹且慢!”
杜如琢与窗前四人说了什么,几位女修翩然离去,他方才起身拉开小铺子侧边的竹门,招呼朱英道:“来,师兄刚收了一壶好茶,请你尝尝。”
朱英警惕地盯着他,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师兄为何如此客气?”
“还不是瞧师妹一大早就风尘仆仆地回来,猎灵兽着实辛苦了,为你接风么。”杜如琢展开折扇,掩面作垂泪状:“师兄一片美意,师妹若不赏光,可得伤心了。”
“师兄不也一大早就来看店?”朱英说,却还是迈进了店中,“师兄也辛苦了。”一个人和四个人打情骂俏辛苦了。
杜如琢为她拉开椅子,打了个响指,茶壶便自己飞起来为两人沏茶:“请,今春的第一枝雪龙芽,嗅之如空谷幽兰,含之似舌底鸣泉,妙哉,妙哉。”
朱英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只觉得有股茶味,别的就没了,咂咂嘴:“师兄到底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杜如琢痛心疾首地拿扇首敲了敲眉心,长叹一声:“我欲予卿三春意,奈何仙姝不解情,罢了,强求不得。前阵子有师兄下了趟兑泽湖,捞出来一颗天然蜃珠,师妹想不想要?”
“不要。”朱英斩钉截铁。事不过三,她决计不能再被此人敲走血汗钱。
“当真?”杜如琢诧异地眨了眨眼,“那可是湖底千年的精纯蜃气所育,放在平日都是有价无市,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就算是万年王八精孵的蛋也不要,朱英这回铁了心要当铁公鸡:“即便再好,又不能拿来淬剑,我买它做什么?师兄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唉,既然如此,你我交情甚笃,师兄也不瞒你了,这蜃珠虽好,却因混战中被朱雀火烧了一把,灵气散了大半,只剩个漂亮的壳,你瞧。”
杜如琢张开手掌,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浮于掌心,内里光华盈照,扑朔迷离,似有虹霓含而不露,漂亮得几乎不似实物,像在梦中。
“的确漂亮,”朱英诚实赞道,又话锋一转:“不过师兄似乎找错人了,你瞧我像是会买珠子簪头上的人吗?”
“师妹且听我把话说完,”杜如琢笑眯眯道,“这蜃珠灵气充沛时有迷人心智之力,如今灵气稀薄,却反倒能安神养息,叫人心情舒爽,对修士或许无甚效果,给凡人却正好——大公子自从四年前受了惊吓,不是偶尔会夜不能寐么?”
朱英听到这里,总算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简直气笑了:“杜师兄要献宝,何不自己去,又不是不知道三清宫怎么走,还特意从我这绕一趟,也不嫌麻烦。”
“欸,师妹此言差矣,这宝贝由我献,便是物去钱来,无趣得很,”杜如琢又呷了口茶,陶醉道,“但从英师妹这里绕一趟,却是你我他三人各有所得,岂不十全十美?”
朱英就知道这个能炼出心心相印的家伙不是什么正经人,磨了磨牙,最终还是开口问:“多少?”
“一千灵铢。”
“三百。”
“八百。”
“四百。”朱英顿了顿,又道,“最多四百五,不然我不要了,你自己拿去找他,反正大公子有的是灵铢。”
“……六百五。”杜如琢捂住心口,面露痛色:“不能再少了,再少师兄就亏得太多,往后没法再成人之美了。”
朱英毫无同情之心,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演了半天,将钱袋往桌上一放:“五百,除去走缩地阵的费用,我身上就剩下这么多灵铢,也没别的值钱东西了,只有剑一把,命一条,师兄看着办。”
杜如琢十分懂得见好就收,立刻眉开眼笑地打了个响指:“行吧,就当是卖你们个人情了,成交。”
于是朱英此番下山六日,跋涉千里,斩四阶妖兽一只,挖沿途灵草无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搭进去一盒二品解毒丹,踏入渡津门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她大约和钱字犯冲,挣的永远没有花的多。
将灵铢放进三足金蟾头顶的聚宝盆中,金蟾长舌一卷,吧唧着嘴把灵铢咽了,满意地“呱”了一声,脚底缩地阵的金铭应声而亮,眼前风景便如同被揉皱的画卷,只眩目的一闪,耳畔已响起高远的鹤唳。
太清峰洪霞洞。
洪霞洞为内门六道中的丹道门,共有九大洞,七十二小洞,一年四季炉烟与云烟缠绵不分,玉泉潺潺,白蔼茫茫,甘露灵芝夹道生,玉髓金精傍石长,仙鹤信步踱过青苔小径,松影参差而慢摇。
用不着朱英寻人,债主此时就等在渡津门口,那女子倚在一簇嶙峋的怪石边,面容板正,披一件曳地长袍,发带随意地系了个结,带尾随风飘动,估计是等了许久了,眉峰微蹙,指尖不停地敲着手臂。
“曹师姐,”朱英喊她,“材料给你拿来了。”
女子蓦地睁眼,一晃就闪到了朱英面前,接过储物袋,迫不及待地放出神识探查,顿时面露喜色:“好好好,甲木青成色,毒气凝而不散,上上佳,就差这一味丹引了,可叫我好等……咦?阳热阴虚,烈性似乎比我想得要重上许多。”
“唔,出了点意外,那人面蛛是只妖兽。”朱英解释道,“不过应该刚入妖道没多久,只长出了双人眼,会有影响吗?”
“妖兽毒腺?这倒是没用过,”曹含真若有所思地嘀咕道,“额外引进两分木热,确实可能破坏阴阳合辙……不过若是改以滕六雪为底,再辅以茯苓松脂,又或能寒热相祛,哈哈哈,值得一试,值得一试,我今日便开炉!”
朱英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焦糊味,仔细一看,衣袍边角还有烧出来的破洞,无奈道:“曹师姐,又开炉?你上回炸的丹炉修好了么?”
丹道走到高处,炼丹便不仅看材料,更看天地间是否有孕育一枚仙丹的气运,也即所谓的丹运。高阶丹修开炉前往往三掐九算,合运才开,曹含真的字典里却好像没有“等”之一字,凑齐了材料就开炉,还经常往炉子里塞些典籍中没有的材料,自创丹方,是整个洪霞洞炸炉炸得最多的人,炸了也不吃教训,送去天工阁修一修拿回来继续开,别人三四月不一定找朱英猎一次材料,曹含真一月能找她三次,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曹含真还全神贯注地体会着丹材药性,随口答道:“没,不过我刚找师父求来一个新炉子,可以凑合用。”
朱英一愣:“抱朴长老回来了?什么时候?”
“三天……还是四天前?不记得了。怎么,你不知道?”
抱朴长老元月带着宋渡雪去了罗浮山,既是走访故友,也是托罗浮老君瞧瞧宋渡雪的识海,若是他回来了,岂不是说宋渡雪也回来了?怎么没人告诉她?
朱英连忙拿出传信笏板查看,最近这段时间为猎人面蛛,大都是与董秀莲的往来通信,还有曹含真的一天一催,又往上翻了许久,才在消息堆里刨出一条宋渡雪七天前传来的简讯:“事已毕,即日启程归,三日可抵家。”
“……”
哦,她看漏消息了。
朱英心虚地眨眨眼,心想那蜃珠还真是买对了时机。
可这么快就回来,传信也没有别的话,岂不是说明……朱英的眼神又默默地黯淡了几分。
“小师妹,否极而泰来,守心待时,必有转机。”
曹含真瞥她一眼,云淡风轻地提点了句,又丢过来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锦囊,花纹都被烟熏得看不清了:“接着。”
朱英双手捧住,错愕道:“这是什么?”
“上一炉炼废的回气丹,虽是废品,功效抵寻常二品还是绰绰有余,给你了。”曹含真摆摆手,眨眼间人已在丈余外:“我先回了,方才思如泉涌,此刻手感正佳,恕不相送。”
六十四.喜相逢(4)
三清宫位于上清峰中,为宋氏族人的居所,殿内琼楼玉宇,曲榭兰亭,云阶月地,银汉星桥,阆苑有仙葩争妍,瑶池有锦鲤相戏,家仆侍女往来皆轻声细语,言笑晏晏,说是天上仙宫也不为过了。
眼下的仙宫某院中,有四人正共处一室。
一人模样清瘦,眼角眉心已有浅浅的皱纹,身披厚实的大氅,斜倚在罗汉床上,手执一卷古书默读,似乎身子骨不大好,时不时掩口轻咳两声。
另外三人的年纪看上去则要小得多,约摸十七八岁,稚气仍未脱尽,眉目却已长开了,各自坐在自己的课桌后。
一名少女云鬟低绾,面容秀气,打扮得也素净,只在腕上套了个玉镯,时而蹙眉沉吟,时而举笔写些什么,十分专注。另一名少女却簪珠戴花,手腕上都用细丝带系了花结,托着腮半晌一动不动,仿佛也学得目不转睛,直到她脑袋忽地往前一啄,又猛地抬起来——此人已经快睡着了。
而那少年戴着一条缠枝牡丹的抹额,金丝发冠,绛霄锦袍,极尽华贵,却并不叫人觉得艳俗,只因一双艳压群芳的眼睛,仿佛雨霁天晴,虹霓垂落,种种瑰丽之物与之相比,也都被衬得跌落凡间。
他一手握笔,一手撑在颊侧,圣贤书虽放在眼前,却好像根本没读进去,笔尖心不在焉地走走停停,空色的眼珠时不时转向窗口,神思早已不知游离到了几霄云外。
中年男子忽然放下书卷,温声道:“大公子方才远行归来没几日,怎么又神游八极,眼空四海了,可是家中待不惯?”
宋渡雪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地收回视线:“学生知错了。”
潇湘提起毛笔在砚台中蘸了蘸,温温柔柔地开口,却不是帮腔,反而含蓄地讥讽道:“呵呵,停云霭霭,时雨蒙蒙么。”
只差一点睡着的朱菀被他们几句话吵醒,打着呵欠揉了揉眼睛:“啊?什么意思?”
潇湘边写字边丢给她个白眼:“你少睡两觉就能听懂了。”
四年前几人无故失踪时,潇湘人在鸣玉岛上,差点没把紫阳湖哭涨潮,几位长老带回失去意识的宋渡雪时她惊呆了,好像天在面前塌了下来,本来有满腔的怨恨迁怒于朱菀,却听她说她们是为了找她才去闯那么危险的地方,又惊呆了一回,然后就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把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往朱菀身上砸,把朱菀撵得绕柱逃窜,哭完后三天没理人,从此脱胎换骨。
若说从前她是宋渡雪的小尾巴,如今便谁的尾巴都不当了,骂起人来六亲不认,上至宋渡雪下至朱菀,就连能把四阶妖兽片成片的朱英也不例外,但凡惹了她不高兴,通通会被引经据典地阴阳怪气一番,胸中没点文墨还听不懂她在骂什么,当之无愧的翰林女侠。
宋渡雪本还欲辩解两句,一抬头就看见关先生哂笑不语的表情,顿时哑巴了,干咳一声,放下胳膊坐端正,欲盖弥彰地捧起书。
他那点演技也就够骗骗外人,关之洲看着他长大,岂能不知他是真用心还是装用心,含笑往门外瞧了一眼,摇了摇头:“众里寻她千百度啊,朱小姐,门外等了许久了,进来吧。”
其实凭朱英的修为,完全可以让这一屋子凡人都无知无觉地溜进来,不过藏头露尾的太没礼貌,她并没有隐藏形迹,只是在院内安静地找了个角落调息,关之洲早就看见她了。
听见他叫自己,朱英睁开眼睛,跳下树梢恭敬地行了个礼:“关先生,不请自来,打扰您教课了。”
“不打扰,有心于学者自不为所扰,无心于学者亦不必再扰。”关之洲意味深长地说,又咳了两声,侧目看向屋外,眼睛微微眯起,仿佛被满园春色晃花了眼:“韶华甚好,今日早点下课也无妨。”
他话音刚落,朱菀就欢呼一声,把桌上纸笔往书箱里胡乱一塞,迫不及待地跑出了门:“英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想你了!”
“想我想得在关先生的课上睡大觉?怎么,梦里有我?”朱英似笑非笑,轻轻后退了一步,分明看起来没怎么动,却退出了丈余远,“不许撒娇,亏我上次还在寄回家的信里夸你上进不少,原来又是哄我的。”
“谁说的,我可勤奋了,今天只是个例外,”朱菀连忙为自己正名:“春困,是因为春困,春天谁都会犯困的,春眠不觉晓,一觉睡不饱嘛!”
关之洲在屋里听见了,也忍俊不禁:“这丫头,这会儿倒是出口成章。”
朱英教训似的敲了敲朱菀的脑门,拉着她进门赔罪:“小妹顽劣,给先生添麻烦了。”
关之洲摆了摆手,放下书卷,拉着大氅站起来:“朱小姐不必多礼,这会儿才从山下回来么?”
“嗯,帮洪霞洞的师姐猎丹材,地方有些偏,还出了点意外,故而多花了些时日。”说到这里,她又想起来什么,转头叮嘱几人道:“山中妖兽的踪迹越发多了,你们下山也小心些,不要乱跑。”
宋渡雪没等来人时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把人等来了,却立刻换了副嘴脸,跟方才心神不宁的模样判若两人,一点也不着急走,慢条斯理地翻着书道:“姐姐还是多操心自己吧,在座除了你,恐怕没谁有事没事就往深山老林里钻。”
“我毕竟有自保之力,下山是为了锻炼……”
“哦是么,我还当你是效仿前朝隐士遁入空山呢,一钻进去就音讯全无,传信也不回,你笏板被灵兽吃了?”
“……”
朱英就知道,她竟敢没看见堂堂宋大公子的消息,如此不尊敬这位天上地下仅此一位的仙门大公子,简直是无礼至极,必定得有一番兴师问罪,乖乖认错道:“怪我,都怪我太粗心,没按时领受大公子的旨意,实在罪该万死。大公子大人有大量,且放过我这一回,以后保证再不敢犯。”
宋渡雪听完她这番早就打好的腹稿,眉梢高高地一扬,非但没消气,反倒看上去更生气了,瞪着朱英欲言又止好半天,可怜好端端的一位仙家公子,愣是被气成了个开水茶壶。
潇湘瞟了眼他吃瘪的模样,以袖掩唇,心情很好地展眉笑起来。
朱英见她编的说辞竟然毫无效果,也纳闷地看着宋渡雪,心想先反思再忏悔最后还提出了未来展望,如此有诚意有态度还有趣,连潇湘都逗笑了,他怎么还不满意?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宋大公子自小被人捧着,口头的漂亮话早就听腻了,光说不管用,必须得做出行动。
啧,还真不好哄。
宋渡雪徒然绞尽脑汁半晌,发觉他拿此女流氓毫无办法,恨恨地一咬牙,扭头不理人了。潇湘总算搁下笔,将作好的文章交给关之洲,回到课桌旁收拾东西,问朱英道:“难得回来一次,要不要把朱慕也叫回来,一起吃午饭?”
因为朱英和朱慕常去学宫听课,两座山峰间来回跑太麻烦,两人都有自己的寝舍,平日不住在三清宫,若没有其他事,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
“我已传了信,就是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朱英道:“这小子神出鬼没的,我都很少碰见,这个时辰还没回信,估计又是在天禄斋里看书看得忘乎所以,算了,不用管他,若他来了再添双筷子就是。”
潇湘点点头,将书本课业分类摆好,摞得整整齐齐,与朱菀的垃圾堆形成了鲜明对比:“你们稍等一等,我先把关先生送回房去,朱菀,你过来帮忙抱暖炉。”
关之洲就是当年护送潇湘逃出来的人,三清决定收留潇湘后反正已经有了一个罪臣,再贴一个也不算什么大事,关之洲便一并留了下来,这十几年间都藏身于三清宫中,做潇湘与宋渡雪的老师。虽说是老师,但他于潇湘而言既是恩人,也像父亲,还是共饮一碗血仇的罪人,她如今本事见长,对谁都能刻薄两句,唯独关先生永远除外。
目睹三人离开后,朱英问:“关先生身体如此虚弱,真叫人担心,他的病完全没法治好么?”
宋渡雪动作顿了顿:“他当年以凡人之躯硬上登仙阶,伤了本源,除非引气入体重塑根骨,否则都治不好。”
那自然更无可能,众所周知,执念深重之人修不了正道,修了也容易走火入魔,更何况关之洲虽然十三年与世隔绝,不曾踏出过三清宫一步,却从未对仙道展露出分毫的兴趣,他心中恐怕没有一刻放下过千里之外的金陵朝堂,如今仍留在三清,也只是因为潇湘尚未成人而已。
朱英自顾自琢磨半晌,末了重重地叹口气:“若是所有丹药都能让凡人服用就好了。”
上品丹药虽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奇效,却因为材料乃是世间极品的天材地宝,只有修士的体躯能承受得住,给凡人吃了反而是毒药,死得比活得还快。
“上品丹药在修士间都一粒难求,谁会拿去给凡人吃。凡人朝生暮死,命没了就没了,哪能有丹药贵重?”
这话虽说的也是事实,却不像宋渡雪平日的语气,朱英疑惑地扭头,发现宋渡雪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戳在旁边,一副气还没消,嘴里说不出好话的模样。
朱英哭笑不得,差点忘了,这还有个闹别扭的。
“大公子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人命岂能拿修不修道来区分贵贱?”
宋渡雪听见朱英这准备给他上一课的架势,浑身的反骨都支棱起来了,正待出言不逊,却听她一本正经道:“明明还有比修为更重要的,叫做出身啊!”
“……?”
“比方说,我家中有位前辈道号谷湛子,虽修为已达到开光后期,但若是他渡金丹劫时有个什么闪失,砸锅卖铁也只能买二品丹药吊口气,但是大公子您就不一样了,您虽还是凡人,可若是哪天您忽然头疼脑热,别说丹药,整个三清山的修士围着你转,什么大乘掌门,化神长老,元婴家主——”
宋渡雪被这套乱拳打死老师傅彻底打懵了,连气都忘了继续赌,投降道:“停停停,你到底……”
“——当然,还有我。”
朱英转过头道,眼前的少年已经不是四年前任她揉搓的小不点了,不知是何时偷吃的灵丹妙药,总之等朱英反应过来时,这小子站直以后居然已经比她还高出三寸,看他时都得微微仰起头。
她望着宋渡雪笑了一笑:“虽然不能与大乘化神相提并论,但只要大公子需要,朱英一定随叫随到,听凭吩咐。如何,这样大公子可还满意?”
宋渡雪撇了撇嘴,倨傲地别过脸去:“哼,谁稀罕。”话虽如此,唇角却肉眼可见地放松了,甚至微微地翘了起来:“要让你听凭吩咐,除非我是天绝剑法修成人形。”
大公子说话一针见血,朱英无法反驳,便只好换个话题:“此番远游罗浮山,有什么收获吗?”
宋渡雪似乎不愿意多谈,蹙起眉头:“没什么,还是那几句老生常谈,翻来覆去地念,连点新意都没有,我都快听烦了。”
朱英早有预料,“嗯”了一声:“不急,时间还长,慢慢找。”
宋渡雪没接话,片刻过去,又道:“不过他们山顶有一眼汤泉,泉底天然生长着一种安神的灵草,泉与草相伴相生,十分神奇,里面的水格外舒服。”
“怎么舒服?”
“很适合睡觉。”
朱英点点头,顶着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脸道:“热汤加灵草而已,不稀奇,三清山也有。我睡过,也很舒服,足足睡了四十九天。就是抱朴长老恐怕不太舒服。”
宋渡雪先是怔了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她在开玩笑。若这个笑话本身有五分好笑,朱英讲笑话时波澜不惊的语气就让好笑程度翻了一番,变得十分好笑,饶是矜持如宋大公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起睡觉,这个给你。”
朱英从储物袋中取出那颗让她六天的劳动成果化为乌有的蜃珠,放进宋渡雪手中:“被朱雀火烧过的蜃珠,里面的精气不够再制造幻境,但还能帮人睡个好觉。”
宋渡雪受宠若惊,拿着那颗如梦似幻的珠子左看右看,迟疑地问:“你……专门为我买的?”
朱英摸了摸鼻子,转开视线:“其他人也用不上,菀儿已经睡得够好,不必再好了。”
“……”
宋渡雪心中一时有些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得了礼物的惊喜更多,还是居然被拿去和朱菀做比较,而且似乎还比输了的诡异挫败感更多。
他尚未收拾好心情,身前人却猝不及防地凑了过来,连忙抬眼,就见朱英若有所思地举起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又在他头顶比了比,又在自己头顶比了比,最后惆怅地叹了口气:“本还觉得没过去多久,才三个月而已,你怎么好像又长高了?”
六十五.喜相逢(5)
四年前的封魔塔中,朱英亲眼看着心魔种飞入了宋渡雪的识海,自那之后便没了踪影。三清山想尽了办法,也数次出山寻访高人,却皆束手无策,连魔种在何处都没找到,毕竟凡人识海混乱无序,除非他领悟道心筑基,将识海稳定下来,否则就算神仙下凡也难有办法。
但心魔种之所以现下还算安分,就是因为凡人意念繁杂,即便要侵蚀也很难找到方向,若是有道心就不一样了,让一个身负上古魔种之人入道会有什么后果,没人想知道,更别提这人还是天生道体的天心通明,走火入魔而死都算好的,更糟糕的是被魔种控制,变成一个千年不遇的大魔头,为祸苍生。
如今进退两难,没找到更好的办法,宋渡雪便继续做他的凡人,倒也乐得自在。
因心魔以欲为食,掌门曾叮嘱他八个字,为“抱守心斋”与“顺其自然”,就是说平日少思寡念,不要被声色所迷,但若是有了欲念,也不要过分克制,不如任性而为。
“抱守心斋”修炼得如何不知道,反正朱英觉得在“顺其自然”之道上,宋渡雪践行得相当彻底,有点脾气都写在脸上,愈发骄纵了,反正所有人都惯着他。朱英四年前见此恶习还敢秉公直言,四年之后俨然已经同流合污,顺毛逗乐送礼物一气呵成,变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没办法,谁让他是大公子呢,打也不得骂也不得,只能哄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不一会就等到了朱菀与潇湘回来,四人一同回宋渡雪的寝殿吃饭。
饭桌上聊起最近的见闻佚事,潇湘不爱出门,宋渡雪则因为身份太尊贵,三清山上不少人都认识他,走到哪都得被当成猴子围观,没事也懒得出去现眼,只有朱菀一个闲不住,拿着宋渡雪给的零花钱到处乱跑,短短四年已经混成了本地人,好些犄角旮旯朱英都没她熟悉。
只听她兴致勃勃道:“再过几天就该开封山大阵了,听说到时候不管是道门正统还是野道散修,只要入了道的,都可以进三清里面来,嘿,不知道会有多热闹呢!”
宋渡雪勾了勾嘴角:“问道仙会百年才一届,这种大热闹可不多见。”
朱菀神气十足道:“对啊!我早就打探到消息,光是提前发了谒帖的宗门就有三十多个,更别说还有世外高人和云游散人,打起来肯定很好看!”又挤眉弄眼地对潇湘感叹:“可惜呀,你到时候不能出门,什么都看不到,别偷偷躲起来哭鼻子哦,等我晚上回来挨个讲给你听。”
潇湘看起来又想翻白眼,最终还是忍住了:“谁想听你讲,你别来吵我就谢天谢地了。”
宋渡雪笑道:“等一等,你先别忙着高兴,如果你是想看洞虚化神那种境界的打架,恐怕得失望了。问道仙会的比试只有两百岁以下的修士能参加,大多数都是筑基和开光,至多有几个金丹——”冲朱英扬了扬下巴:“就是只有她这种水平。”
朱菀满心以为能见识到传说中撞倒不周山的大战,闻言脸顿时垮得老长:“啊?为什么?只有英姐姐这样,那还有什么看头?”
朱英“啧”了一声:“什么叫只有我这样?”
“不然你还想怎样,让两个大乘期在三清山大展拳脚吗?”宋渡雪看戏似的揶揄道,“那方圆百里都得被夷为平地,你也不用看什么热闹了,收拾收拾准备投胎去吧。”
朱菀大失所望,朱英却来了些兴趣,问:“只有两百岁以下能参加?那修为更高的前辈们呢?”
“清谈。”宋渡雪答。
“问道会起源于上古之时,当时的修士没有先圣铺路,都是自己叩问的道,经常与人切磋讨教,有些大能们不愿动起手来伤及无辜,便坐而论道,以唇为枪舌为剑道心为基,虽不交手,却比交手还凶险,遂有问道之名。到现在么,三千大道凋敝殆尽,修士也都胆小惜命,大多数人连自己的道心叫什么都不敢说出口,遑论与人论道了,因此就成了喝茶闲聊的清谈会。”
“不过对于不到两百岁的修士,许多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自己的道是什么,动手比动嘴管用,不到元婴的修为也翻不出大风浪,所以两百岁以下可以登台比试。”
宋渡雪解释完,侧目看向朱英:“你想参加?”
朱英原以为又是个各大宗门混脸熟的联谊会,如今听下来,却真有几分问道求真的意味。她不怕与人交手,能试一试自己的斤两也不错,思忖片刻道:“你觉得如何?”
宋渡雪垂眸斟酌了一会。天绝剑道虽没落已久,但元婴以上的老怪物们应该还有印象,重新出世势必会招来注目,她又没有师长可依靠,仅凭开光修为,的确有些冒险。但东躲西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凭她的天赋与努力,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该渡金丹劫了,不若就趁此机会堂堂正正地露面,说不定还能借三清山之名震慑一下心怀鬼胎之辈。
“……百年一届的盛会,每个修士最多也只能参加两回,你既然正好在三清山,何不去试试。”
朱英欣然笑道:“正合我意。”
宋渡雪却不知又是哪里不满意了,横她一眼:“你都拿定主意了,何必还要问我。”
“本来还没有拿定,”朱英如实道:“只是想等严越来时找他私下切磋,不过听你一说,觉得不如登上比试台,放开手脚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宋渡雪蹙了蹙眉:“严越?上回见他就已是金丹,还是昆仑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这四年间多半又有进益,恐怕是夺魁的大热门,你不一定能打得过。”
朱英闻言丝毫没受打击,反而目光越发灼灼,十分心驰神往的模样:“那就更得打了!”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跟这些满脑子只有剑的神经病无话可说,眼不见心为净地转过了脸。好在几人相识已久,早已习惯宋大公子的臭脾气,不影响大家聊天,说说笑笑间,半个多时辰一晃眼便过去了。
吃过饭,朱英便起身准备回玉清峰去,本已告辞走出了宫门,三息后却又退了回来,不好意思道:“身上的灵铢不够走缩地阵了。”
“……”
宋渡雪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抛过来一个绣工华丽的储物锦囊,朱英打开一看,差点没被里面堆成小山的灵铢闪瞎,神识粗略一探,至少有两千余颗。她不敢妄动,毕恭毕敬地将手探入其中,想从小金库里取走一趟缩地阵的钱。
“拿走拿走,”宋渡雪看见她的动作,没好气地赶人道:“别还给我,算我给你的回礼了。”
原来不是小金库,是零钱袋。
朱英本来还不解给一个半大孩子这么多钱干什么,也不怕他乱花,忽然想起理论上来说整座三清山其实都属于宋家,又觉得即使把这一袋拿去乱花了,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
就是可惜杜师兄,目光还是太短浅了,若是自己过来,大公子随手打赏便有两千铢,他却非要当好事之徒,撺掇朱英来献宝,净亏一千五百铢。
从玉清峰的渡津门出来,恰好亭午之时,正是春和景明,暖而不烫的暄光从薄云中透出来,照在学宫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之上,被琉璃瓦折出斑斓的光影,煞是好看。
下午的课程尚未开始,学宫里却已十分热闹,许多身着青色道袍的弟子,或聚在一起闲谈,或独自闭目调息,还有正摊开几本书埋头苦算,草纸摞起一叠高的——不必看,必定是上了阵道堂的课在补作业。
要想参加问道仙会,似乎需要找中正报上名字,朱英去宫门前的青石板上看了一眼,正好剑道堂待会有课,便转身走进了学宫。
六道之中,剑道堂不仅位置最偏,里面也破破烂烂的,按理说学宫的建筑内有术法,可以随意变幻布置,术道堂内流水潺潺,丹道堂内云蒸霞蔚,都是好景致,唯独剑道堂的中正审美独特,道堂是个四面漏雨的破草棚,地面坑坑洼洼,连张板凳都没有,进来就得罚站。
朱英本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到上课,可惜此屋实在太破,站哪都显眼,只好随便往窗边一站,闭目调息。
学宫中的愿意修剑道的弟子本就不多,中正还酷爱赶人,朱英记得她第一回来听课时,屋内一共就二十来个人,除她以外另有三人似乎也是新来的,神情紧张,都没配剑。
中正是个不修边幅的彪形大汉,手拎酒葫芦,脚踏破芒鞋,踩着课铃进屋,懒散地抬眼一看,就把他们四个单独点出去,挨个问:“为什么进来?”
第一人老实地说:“剑道最厉害,学了就不怕被欺负。”大汉点点头,忽然空手拍向旁边一名无辜弟子,掌风直将人掀了个跟头,然后道:“你看,学了剑也得被欺负,你走吧。”
第二人临危不惧,高声道:“晚生愿以剑为道,纵横四海,除暴安良。”大汉又点点头,倏尔闪电般伸手,一拽一旋,直接把人当沙包丢了出去,骂骂咧咧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赶紧滚,两百年后你自会感激我。”
第三人眼见前面两位老兄的惨状,当场软了脚,打着哆嗦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走错路了。”大汉胡子拉碴的糙脸上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赞赏地点了点头,相当温和道:“我想也是,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第四个就是朱英,大汉看见她时皱了皱眉头,声若闷雷地嘀咕道:“姑娘跑这来干什么,我不爱对姑娘家动手动脚,你自己出去。”
朱英奇怪:“您不问我为什么来?”
“有什么必要?”大汉漠不关心地挖了挖耳朵,转过身要走,“反正马上就走了。”
“要是我不走呢?”
大汉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左手转瞬扭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酒葫芦被其一甩,笔直朝朱英的大腿撞来。朱英吃了一惊,当即翻身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葫芦,大汉似乎没想到,惊讶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一股凶神恶煞的威压悍然罩下,似要将她拍进地底,同时手腕一旋,葫芦又顺势自下而上截来,断她后路。
朱英别无他法,只好在腰间锦囊上一抹,长剑应时出鞘,朝那葫芦斜飞而去。
禁水!
——最后连人带剑一起被丢出了道堂。
“滚滚滚,今天念你无知者无罪,往后别让我在这看见你,”大汉把酒葫芦往肩上一搭,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迈着大阔步回去了,边走边咕哝道:“真是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居然还能碰上砸场子的,真倒霉,要不是个小姑娘,看我不狠狠收拾一顿。”
“砰!”甩上了大门。
朱英跟他过了两招,已然知道实力差距悬殊,自己完全不是对手,从此很识时务的对剑道堂敬而远之,再没踏足过。
今天虽然来了,却是有事要办,学宫的中正应当也不是完全不讲理之人,想必不会不听她解释,上来就直接揍她一顿……吧?
保险起见,朱英还是提前把剑别在了腰上。
上课铃响时,一个喝得东倒西歪的男人踹门而入,正是之前把朱英丢出门的剑道堂中正,一边走还一边举着葫芦灌酒:“咕噜噜……哈,老规矩,先挥剑一千次,自己练——咦,你谁?”
朱英上前行礼:“学生想参加问道仙会,请问可是该找中正报名?”
此言一出,她顿时感觉屋内空气几乎凝滞,所有人不管长幼高矮,视线全都汇聚了过来。
男人醉眼朦胧地盯着她,费解地想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哦,你是之前那个来砸场子的。”
“……”朱英觉得有必要辩解一下:“学生从未有过不敬之心。”
男人的耳朵仿佛对声音过敏,听人吱一声都嫌烦,摆了摆手打断她,言简意赅:“问道仙会?你,不行。”
朱英不明白:“为何?”
“哪来那么多为何,这事归我管,我不乐意就是不行,你奉谁的命来都不好使。”
他仰头灌了两口酒,似乎想起了什么,抹了抹嘴,对余下众人道:“哦,但是剩下的人,不管有没有找过我,我都已经把名字报上去了。”
屋内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须知此间道堂内除了百来岁的筑基开光,亦有才练气的入门者,连一套剑招都还没练熟,让他们去和各地来的挑战者比试,不是闹着玩吗?
“抽什么气?”男人剑眉倒竖,仿佛他才是那个勉为其难的,瞪着眼蛮不讲理道:“把式练了这么久,是该牵出来溜一溜,免得有些人一辈子也没有自知之明,实在不乐意,大可以现在就出这个门,我不拦。”
朱英越发觉得难以理解,忍不住问:“切磋比试本该量力而行,有人愿,有人不愿,中正何必强人所难?”
又是一阵嘶嘶的抽气声,众弟子不清楚她什么来路,只当朱英一个新面孔,却居然敢三番四次顶撞郎中正,胆子属实太大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位中正是什么人!
郎丰泖很头疼地望着朱英,眉头紧锁成了个川字,似乎在想该怎么把她撵出去,却忽然间灵机一动,醉醺醺的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你没在我这练过,不算我的学生,我本来可以不管你,但我看你想比得很,那不如这样,我点个人,你去跟他打一场,打赢了,我就帮你报名。”
“贺正,你来。”
六十六.喜相逢(6)
人群中走出来一名沉默寡言的青年,目光落到朱英身上,打量片刻后,淡淡道:“我不愿被人说以大欺小,你可以不应战。”
朱英眸光一凝。这个人,刚才在人堆之中毫无存在感,以至于她都不曾注意到,现在定睛一瞧,修为竟然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更深厚几分,大约已是开光后期。
年仅一百多岁的开光后期剑修,在同辈中也算是佼佼者了,他为何还没入内门?
郎丰泖悬坐在半空,跷着二郎腿又灌了两口酒,不耐烦地咂着嘴:“她要是愿意走早就走了,快打吧,别浪费大伙的时间。”
朱英召出佩剑,微微颔首:“师兄,请赐教。”
周遭弟子齐齐往后退了十几步,给他们让出个空地,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朱英身上,一是好奇这师妹生得貌美如花,却竟然是货真价实的剑修,二则是在看她手中的剑。
那剑十分古怪,剑身只有三指宽,却极长,通体漆黑,更诡异的是,剑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网状纹路,乍一看,竟如同遍布裂纹一般。
贺正也被其吸引了注意力,皱了皱眉:“这是把……碎剑?”
这的确就是碎裂的龙泉。
从浑天出来之后,龙泉不知为何变成了这幅模样,天乙长老看过后没检查出问题,就还给她了,朱英倒是没意见,毕竟无论是重量还是宽窄,如今这把用起来都比先前更趁手,虽是碎剑,但砍了四年灵兽也没见丝毫损坏的迹象,比琳琅轩卖的铁剑坚固多了。
“家中传下来的,”碎剑的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朱英随口糊弄道,“花纹比较独特,师兄放心,不会碎。”
虽说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在剑上刻裂痕这么吉利的花纹,所幸贺正似乎没想深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也拔出了自己的剑:“得罪了。”
言毕,人已经如一道秋风,纵身掠到了跟前。
好快!
朱英提剑挡住他这大开大合的一扫,两剑骤然相撞,“锵”一声清脆锐响,剑气猝然往四面八方震开,众弟子们纷纷睁大了眼睛,郎丰泖嘴里叼着酒葫芦,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凝练的灵气化作屏障落下,挡住了斗剑余波,将二人罩在其中。
这一剑势均力敌,谁都没讨到便宜,朱英趁势变招,脚下灵活地旋了半圈,从贺正的剑下闪开,剑锋斜斜飞上,要逼他回防。贺正却不遂她的意,整个人轻盈地点地一跃,仿佛乘风而起,直上云霄,瞬息间于空中连环劈出了十几剑,如同群鸟自云端俯冲而下,只不过若是被这些鸟啄到,恐怕得添一道长疤。
朱英眼前一亮,喝道:“漂亮!”却并不躲闪,长剑自身前平拨而过,剑光圆满如轮,漆黑的残影留在半空,好似一轮硕大的日蚀,将飞来的剑气尽数绞断,正是天绝剑第四式,掩日。
贺正也是头一次见到此种破招之法,不由怔了一怔,而朱英身似电光,眨眼间已追了上来,黑剑上一往无前的锋芒皆汇聚于剑尖,一式取月不偏不倚地直直刺来。
贺正见状,刹那间身形斗转,长臂展翼般打开,剑身划出道内敛的银光,四两拨千斤地荡开了这一招。
“铛铛铛铛铛!”
二人不过片刻间,已来来回回走了十几招有余,朱英察觉到什么,见缝插针地问:“鸟?”
贺正的一招一式中都似乎有飞鸟的影子,那恐怕就是他所学剑法的意。
贺正没料到她如此敏锐,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本来学宫弟子的剑谱都是自己在天禄斋寻得的,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略一颔首:“雁飞剑法。”
朱英诚心夸赞:“好剑。”
“你也不差。”
话音未落,又已旋身袭来,剑光又快又轻,仿佛辽阔寒天之上掠过的一抹残影,长剑破空之声凄清,宛若孤鸿哀鸣,其形飘渺无痕,其意萧瑟无际。
朱英这下真有些后悔四年来光沉迷于猎灵兽,没找人切磋过了,灵兽虽凶猛悍斗,却都是凭本能战斗,没什么精妙的招式,更别提以剑证道的意涵。贺正果然出类拔萃,这一剑与前面皆不同,已有了模糊的魂,灵气与剑气浑然一体,开光后期的充沛灵气拂出,几乎将郎丰泖设下的屏障都震得隐隐颤抖起来。
但是,还不够。
电光火石间,朱英眼睛一眨不眨,双唇微分,吐出口极轻的气,手中长剑与她心意相通,顿时轻微地嗡鸣起来。
只见她踏上一步,黑剑纵起如白虹贯日,随后笔直地扫开,桀骜不驯的剑气暴虐冲出,咆哮着扑向朝她袭来的那一只孤鸟,仿佛要将其撕碎。
什么孤鸿悲泣,什么顾影自怜,百般执念不过泡影,这一剑要将它们都踩在脚下,只剩最纯粹的杀意。
斩妄!
“锵!!”
剑气势不可挡地撕开了结界,骇人的杀意随剑气炸开,笼罩了在场每个人,弟子们皆头皮一紧,仿佛此刻悬在剑锋前的是自己的头颅,就连郎丰泖也脸色骤变,身形陡然一闪,酒葫芦的挂绳在剑锋上绕了两圈,生生勒停了黑剑,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朱英只感觉一道轻柔却不可抗拒的巨力迎面推来,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飞到了墙上。
破草棚经此一役,簌簌地发着抖,好像要塌,郎丰泖酒也不喝了,眼神也不醉了,手里掂量着朱英的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表情看不出喜怒,半晌没说话。
贺正被他护在身后,连头发都没乱,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众多弟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皆噤若寒蝉,不知道现在算怎么回事。
朱英一骨碌爬起来,郎丰泖出手不重,撞飞到墙上对开光期修士来说也着实不痛不痒,拍了拍衣服站直道:“敢问中正,这样算是过关吗?”
“还过关,过你奶奶个腿,”郎丰泖脱口骂道,他原当朱英是哪个世家塞进来的宝贝疙瘩,本想让这俩人互相挫一挫锐气,没想到弄巧成拙,正十分不爽:“小兔崽子,让你比试,没让你杀人,下手知不知道轻重?”
朱英一头雾水,好不冤枉:“我没下杀手,刚才师兄若是挡不住,我就停手了。”
“诛心就不算杀人了?”郎丰泖瞪她一眼,将剑抛还回去,又呵斥周遭围观的弟子:“别看了,刚才那一段都给我忘了,忘得越快越好,这小兔崽子修的是破道,你们道心还没立稳,别被她带进沟里。”
朱英听到了一阵抽气的声音,心中也很无奈,毕竟这里是三清山,承袭的是天师道祖的道法自然,乃最最正统的合道,破道在这的风评一向不好,无为子那般开明的算少数,大多数人都觉得破道与邪道只有一线之隔,是疯子与怪胎才会走的歪路。
正在此时,草棚门被人一脚踹开,隔壁器道堂的女中正脸黑得像锅底,拖着木屐噔噔噔地冲进来,深吸一口气大喝道:“郎疯狗,别人都在上课,你搁这拆窝呢?我一屋子学生刻了一半的铭文全毁了,你这老穷鬼拿什么赔?喜欢打是吧,来,我陪你打!”说罢真的开始撸袖子。
后面又跟着跑进来几个惊慌的弟子,纷纷扑上去拦她:“中正!中正您别冲动!浪费几块精金而已,伤了和气不值当!更何况真打起来,您也打不过他啊!何必呢!”
郎丰泖自知理亏,讪笑两声,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好不容易把人请走了,扭头扫了众人一眼,皱起眉头:“还傻站着干什么?都散了散了,自行练剑。”把众人轰作鸟兽散,才对朱英道:“你,跟我过来。”
直到走出学宫外,来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郎丰泖才站住脚步,转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朱英。”
“朱英,呵,还真是。”郎丰泖笑了一声,“闾山朱氏的天绝剑,是不是?”
朱英极少从别人口中听闻自家的名号,忍不住眼睛一亮,却发现郎丰泖乱蓬蓬的头发底下,那双常年惺忪的眼睛已完全睁开了,内含着犀利的精光,正冷冷地审视着她。
“……是。”
“我记得朱氏早在六百年前就销声匿迹,放弃天绝剑了,怎么,原来只是做戏给外人看?”
“不,放弃天绝剑乃事实,只是弟子天生极阴之体,为护体续命,才重修了天绝剑道。”
“极阴?”郎丰泖狐疑地挑了挑眉,“不是说天绝剑只适合纯阳吗,什么时候连极阴之体都行了?”
“呃……”朱英心虚地移开视线:“弟子有些机缘。”
“不能说算了,我也不那么想知道。”郎丰泖烦躁地摆摆手,直奔主题道:“我只想知道,一个破道修士,跑来三清山做什么?这儿有什么值得你来的?”
“当然有了,”朱英惊讶道:“三清的中正博学多才,讲课条理清晰,听之令人受益匪浅,还有天禄斋的万卷古籍,琳琅轩的千箱宝库,弟子至今都未曾找到尽头,更别说山脉中各类灵兽灵草……”
“打住打住,”她活脱脱一副给人推荐三清知名景点的语气,听得郎丰泖脑壳疼:“谁问你这个了?行,那我换种说法,你怎么进来的,谁给你的弟子名牌?”
朱英迟疑了一下,没立即回答,郎丰泖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暗:“哦?连这也不能说?怪了,学宫十年纳一届弟子,居然招进来一个别家宗门的修士,我觉得说不通,应该问,是谁把你偷偷塞进来的?”
“好像是……掌门。”
郎丰泖以为她说了个人名,还当自己没听清:“谁?张什么?”
“掌门。”朱英诚实道,“掌门说我可以留下来。”
“掌门???”
这虎背熊腰的糙汉差点把下巴摔地上,忽然之间人都站直了几分,唯恐冒犯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呵斥道:“胡说八道!掌门已经闭关数百年了,你怎么可能见过他?!”
“我没见过,是天乙长老转告的。”
“你还认识天乙长老??”郎丰泖简直快把眼珠子瞪出来,心想这姑娘要不是练破道练疯了,要不就是吓傻了,什么鬼话都敢乱说:“你一个开光剑修,从哪认识的内门长老?”
这就有些难以启齿了,但如果他非要问清楚的话……朱英汗颜地说:“因为家父早与三清有约,我,呃,算是你们大公子的未婚妻。”
“……”
郎丰泖也没想到,自己难得管一回闲事,居然能管到宋大公子的未婚妻头上,实在是鸿运当头。
不过这样说来,听说大公子身为纯阳之体,与天绝剑道倒是绝配,为了天绝剑法与朱氏联姻并非不可能,只不过三清为合道大宗,却将后人送去学破道,此举若仔细琢磨起来,倒是内涵颇丰……
郎丰泖只是粗犷,并不傻,短短几息之间脑中飞也似的闪过无数念头,正暗自沉吟,朱英觑着他脸色问:“请问中正问清楚了吗,现在我能否参加仙会了?”
前不久才甩出“谁来都不好使”之豪言壮语的郎丰泖就这么感受了一把食言而肥的滋味,哑然半晌,憋屈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行,当然行,哪能不行啊。”
掌门都搬出来了,谁还敢说不行?
朱英高兴地行了个礼:“多谢中正!”
郎丰泖自己布衣草根出身,这辈子没跨进过高高在上的修道世家的门槛,跟“大公子的未婚妻”没什么好说的,敷衍地挥了挥手就往回走:“行了就请回吧,我还有一屋子小崽子要照看,告辞。”
朱英犹豫了一下,在身后叫住他:“中正留步,您先前说弟子诛心,弟子不明白,贺师兄当真受伤了?”
郎丰泖大步疾行的步子一滞,回头斜睨她,半晌才意味深长道:“小丫头,剑道本就有杀气,破道更不受天理人伦所缚,剑道加上破道,你知道这条道会通到哪儿去吗?你们朱家,从前在外面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
朱英怔了怔,可稍微一想,却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朱氏的道心名曰凌霄,本是睥睨天下的凌云壮志,但若不惜一切代价,只求凌架于万物之上,就会变成……践踏。
践踏万物,践踏他人,践踏自己,最后全数付之一炬,被这把暴虐的大火吞噬,朱氏全族便毁于此。
“弟子清楚,多谢中正提点。”朱英正色道。
郎丰泖嗤了一声:“但愿你是真的清楚。对了,你那把剑古怪得很,分明就是一把碎剑,却居然锋利无比,能在破灭之前先破灭敌人,叫什么名字?”
“莫问。”朱英道。
郎丰泖莫名其妙:“这也是个秘密?我真服了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得,不问就不问。”
朱英忍不住笑起来:“中正误会了,并非此意,这就是它的名字。”
“我的剑,名叫莫问。”
六十七.喜相逢(7)
三月伊始,各地城中都十分热闹,按照古时的传统,百姓皆结伴禊饮踏青,士人也相邀曲水流觞,欢歌宴饮,为新年祈福,而在凡人目力所不能及的修真界,则有另一番热闹:百年一度的问道仙会终于来了。
近日来陆陆续续有人到达,修士出行,所乘自然不止宝马香车,什么飞舟云辇,青鸾鹤驾,隔会儿便钻出来一个,抬头就能望见,可让朱菀看了个够,兴奋得几天都没睡好觉。
三座主峰都明显嘈杂了起来,身着其他宗门服饰的弟子出现在山峰各处,更别提山脚大多数散修与小门派落脚的登仙渡,许多八百年没见过人的铺子都纷纷冒出了店主,毕竟对于常年一盘散沙的修真界,问道仙会可是难得能召集天下修士的盛会,不管是想交朋友还是想做买卖,都没有更好的时候了。
也不知是哪个大聪明最先灵机一动,学起了凡人揽客的手法,在门口张灯结彩,还放了俩大喇叭吆喝,一时间整个登仙渡竞相模仿,整座小镇灯火如织,人声鼎沸,倒真像是传说中群仙下凡的仙市。
往日无人问津的茶铺中,一群散修们正凑在一块喝茶闲聊。
一人发愁地拱手问:“我修行之地灵气稀薄,百年来只攒了些灵草,可大老远地背过来都没人想要,请教各位道友,可有何法子?”
另一人拍拍他的肩:“这个简单,出门往北走二里地,有栋五层的小楼,叫琳琅轩,是三清自己的商铺,什么都收,算价也公道,若嫌给的少了,还可以把东西放在那挂售,等有缘人来收,道友可去。”
那人连忙千恩万谢,桌上又有一人指点:“琳琅轩卖东西是不错,但若要买东西,我看还得去街上淘,有些铺子看着不起眼,里面卖的却是天工阁和洪霞洞出手的东西,那品质,当真不一样。”
有人闻言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价钱也是高不可攀啊。我等散修背后没有门派撑腰,在琳琅轩逛一逛得了,就别做机缘巧合捡到天阶法宝的大梦啦,还免得被人骗。”
“说来说去,大伙也不是专程来买东西的不是?”一人盘着核桃笑道:“咱们千里迢迢地跑来图个啥?还不是图只要几颗灵铢走缩地阵,就能见到各大宗门的弟子斗法,说不定还能听到元婴大能论道,此等机缘若能抓住,可比换点东西的收益大多了。”
众人皆连连称是。
“说起斗法,这回要登台比试的名单刚刚揭榜,可我看每个人名字后面都已经有了分数,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名看起来很有资历的老者抚须道:“这就是道友不懂了,问道仙会的比试没有固定分组,乃是自由邀战,至于分数嘛,灵枢榜最初会按照每个人的境界与宗门给一个分数,至于比试开始后能守住几分,赢来几分,就全看各人的本事了。”
“哎,你们看见了吗,揭榜时榜首的那个人,分数足足比第二高了一倍呢!那人什么来头?”
“呵呵,是那个叫做严越的吧,当然了,那可是昆仑出身的金丹,论境界与宗门,榜上还能有谁能压他一头?更别说还是个剑修,诸君若仔细瞧瞧那榜上前十名,就知道除了金丹,尽是剑修!”
“剑修可真是占尽了便宜啊……”
“嗐,道友也别眼红,甭说比试台了,就是平日游历时若撞上剑修,还不是得绕着走?能有什么办法,别人厉害呀!”
“剑道本就极难,这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吧。”
“哼,要我说,指不定就是这些大宗门将剑道弄得极难,没准都私藏着什么秘籍功法不愿意透露,否则散修里怎么见不着几个剑修?”
此言一出,众人有的附和,有的反驳,有的两边都怀疑,还有的笑而不语,默默看戏,话题便一路往鸡飞狗跳上跑偏了,没人注意到二楼一扇虚掩着的小窗默默闭拢。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朱菀把椅子拖回桌边,好奇地问:“难道你们真的藏了什么秘笈?”
宋渡雪摆弄着一块拳头大的榆木疙瘩,嗤了一声:“胡扯,自己没本事倒怪起天不下雨了,这种人就算有大乘亲自讲经都悟不了道,你可别跟他们学。”
“我当然不……”朱菀话到一半发觉不对,叉腰扬眉道:“等等,你为什么教训我啊,明明我比你还大,我才是姐姐!”
“东施效颦,朱菀效英。”方桌另一侧一名身着三清道袍的青年放下茶杯,淡淡地点评道,“不自量力。”
“噗。”宋渡雪忍着笑,竖起拇指夸赞道:“格律工整,意蕴传神,上佳。”
朱菀大怒,跺脚道:“朱慕!你这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如果不是我带你下山,你这会儿还半死不活地待在天禄斋里呢!”
“我在天禄斋中看书看得好好的,何来半死不活?”朱慕反问:“倒是你,若不是有我们陪你下山,这会儿已经要满地打滚了吧?”
“好哇,翻脸不认账是吧,”朱菀一把抢过放在他手边的古旧铜钱,得意洋洋地捏在手里:“那你说说看,若你不跟我下山,上哪去买这么完整的五帝钱?”
朱慕不为所动:“有缘自然至,无缘追不得,我与它有缘,今天来,明天来,都一样。”
朱菀有的是手段整治他,狞笑一声推开窗户:“好,那我现在就把它丢到楼下去,反正你们有缘,以后肯定也会回来的。”
朱慕雷打不动的表情终于裂了条缝,“噌”地站起来:“不可!”
二人正僵持着,宋渡雪却忽然抬起头,眯了眯眼睛,似有所感地望向窗外,目光在楼下一众奇装异服的散修之间逡巡片刻,将木疙瘩收回多宝镯中,戴上帷帽:“我们该回去了。”
朱菀“咦”了一声:“怎么了?”
宋渡雪打了个呵欠,帷帽外罩的白纱遮住了他的脸,倒更显得俊逸出尘:“没什么,天色不早了,我困了。你还没玩够?”
朱菀的确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她深知宋大公子的耐心取之有尽,用之有竭,一次消耗太多,下回就没法找他带自己出来玩了,遂乖巧答应。
三人前后下了楼,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过,往渡津门走去。宋渡雪始终觉得有道隐蔽的视线追在他们身后,可透过面纱四处张望,又并不见任何异样,遂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问朱慕:“你有没有感觉到不寻常?”
“何处不寻常?”朱慕不解道。
“说不清楚,一种直觉。”宋渡雪皱了皱眉,“街上这些散修……是不是比早些时候又多了许多?”
朱慕想了想道:“散修没有法宝坐骑,都是自己赶路来的,或许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来晚片刻。若说不寻常,百年一度的仙会,难道应该寻常吗?”
宋渡雪哑然:“也是,看来是我多想了。”
“不过光看灵枢榜上的名单,这回参加比试的散修确实不少,几乎快和宗门弟子一样多了,往年也是如此?”
“……”宋渡雪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往年是一百年前,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朱慕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嗯,那可能是有些不寻常。”
宋渡雪扶额:“为什么无论是谁,和你说话总像鸡同鸭讲,朱慕,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朱慕面露疑惑:“谁是鸡?”
“当我没说。”
朱菀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挤进二人中间,抱怨道:“你们俩好慢呀,背着我偷偷摸摸的说什么悄悄话呢?”
“在说谁是鸡。”
“鸡?哪来的鸡?”朱菀莫名其妙,不过她早就习惯了朱慕的说话风格,迅速将其抛之脑后,兴奋地拽着两人说:“你们看见没,那边正在下注这回问道仙会的灵枢榜排行呢,咱们也去给英姐姐买两注吧?”
三人凑到前面一看,押宝的牌匾上最高的名字正是严越,后面足足有八百多片金叶子,下面则是另外几个揭榜时就排在前面的金丹修士,有姑射的,三清的,还有……
宋渡雪忽地蹙了蹙眉,排在第六位的名字前面空空如也,没有师门。
散修?
不到两百岁的金丹散修,好高的天分,为何没被招揽进任何宗门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回的问道仙会上,散修似乎格外醒目。按理来说散修们没有门派支持,彼此之间戒心也很重,在修真界向来是夹起尾巴做人,一点不起眼,如今却不仅抱团聚集,结伴参与比试,甚至还出了个难得一见的金丹修士。
只是巧合吗?
“找到英姐姐的名字了,快来快来!”朱菀兴奋地大喊,使劲招呼他们行走的钱袋子:“怎么只有十几片金叶?太少了吧,不行,我们得多买两注,让他们知道英姐姐的厉害!”
宋渡雪扫了一眼牌匾上众人的金叶子数量,忽然有了个好主意,从多宝镯中取出一物,递给那守在牌匾旁的小道童。
“麻烦给她补到第二位,之后也帮我照看着,仙会期间都让她保持在第二,不管需要多少灵铢,差多少就补多少。”
小道童可能没听过这种要求,惊诧地看了一眼这位蒙面的客人,虽不解其意,还是恭敬地接过东西,结果又大吃了一惊,慌忙将其双手递了回来,点头如捣蒜,伸手在牌匾之上划拉了几下,“三清山朱英”五个大字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骑绝尘,将除了严越之外的所有人都踩了下去。
周遭顿时炸了锅,连路过的人都停下来议论纷纷,宋渡雪薄纱掩盖下的唇角悄然勾起,彬彬有礼地冲那小道童一颔首,顶着众人或惊叹或好奇的目光,潇洒地转身走了。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准备出风头,何不出得再高调一些?反正她喜欢打架得很,这回干脆让她打个够。
于是当第二日天色大白,问道仙会正式开始之时,朱英如常洗漱更衣,本打算先去玉京台旁观几场,结果前脚刚踩进玉京台界内,就见巨幅的灵枢榜上亮起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便开始疯狂地闪烁。
“碧海宗刘无右,邀战,三清山朱英。”
“南华剑派陈西尧,邀战,三清山朱英。”
“武夷山谭飞宇,邀战,三清山朱英。”
“青阳九华宫张恒,邀战,三清山朱英。
“……”
朱英目瞪口呆,她来的已经算早,放眼望去,不仅灵枢榜上没几个名字亮了,就连周遭的观战席都还大半空着,而她揭榜时的排名分明在四十开外,并不起眼,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找她邀战,而且其中还不乏比她排名更高之人?
她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
旁边的观战席上落下来一个人,拍了拍她的肩,原来是董秀莲,亲切地招呼她道:“朱师妹,来得好早,今天你可有的辛苦了,不过对你们剑修来说,与人切磋也是最快的修行法子,只好累一累。”
朱英还没回过神:“董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咦,你不知道?”董秀莲看她脸上茫然不似作假,也疑惑起来:“昨夜朱师妹的名字被人一口气刷到了押宝牌匾的第二位,花去近三千灵铢,学宫内都传开了,我还当是……你真的不知道?”
“三千灵铢?!”
朱英倒吸了口凉气,应当不会有傻子把这么多灵铢给陌生人打水漂,于是此事的来龙去脉稍微一想便很清楚了。她认识的人里面,能一口气花出这么多钱的纨绔子弟也就只有那一位。
“朱师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董秀莲看她神色连番变化,最后肉眼可见地黑了八度,忍不住问。
朱英磨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明白了,等我脱身,再去找他算账。”
算账?
董秀莲看她飞身进入比试台,也很疑惑。
她原以为是朱英的家族为让她趁此良机在修真界崭露头角而故意买的榜,如今看来却似乎不是,而且为何要说算账?难道是大小姐的哪位熟人在她不知情时豪掷千金,大小姐准备去找人还钱吗?
六十八.喜相逢(8)
“一整天了,几乎没下过比试台,七胜两败,对手还都是修为比她高的金丹。”
聚仙殿内,一名身着海浪纹长袍的男子收回视线,笑着问:“郎道友,你们三清那女孩可不简单,我瞧她根骨稚嫩,似乎年岁也极小,是从哪找来的好苗子?”
“嗯?”郎丰泖倚在窗边,往底下闹哄哄的玉京台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没找,自己跑来的。”
“自己跑来,还带来了破道的心法?”
郎丰泖掀起眼皮,不咸不淡道:“道友有何指教?”
男子和颜悦色地说:“指教不敢当,在下只是好奇,三清不是自古就走合道么,怎么还教起了破道的剑法?若我没看错,那似乎是闾山朱氏的天绝剑吧?”
此言一出,四周许多人或明或暗,都朝这边投来了视线。聚仙殿上皆是元婴乃至更高修为的各宗门大能,有些亲身经历过闾山朱氏的鼎盛之时,有些则仅仅是有所耳闻,但不论多少,这些人都还记得天绝剑三个字。
郎丰泖继续装傻充愣,吃惊道:“什么?难不成是传说中那个凶烈至极的天绝剑?哎哟喂,道友海涵,鄙人散修出身,比不得你们见多识广,只当她是有家学,却没想到是这么厉害的家学,若不是道友提醒,我指不定还得蒙在鼓里多久呢!”
“呵呵呵,郎道友太谦逊了,光是能凭一己之力修成剑道,便已足够让我等汗颜。”
此人显然是个体面人,说话非得一请二让三谦,先把客套话说足了,才意有所指地感叹道:“不过在下却有些担忧,天绝剑毕竟是破道,破道蛮横,当年朱氏也干过不少荒唐事,分明承诺过放弃天绝剑,如今看来也不尽然,三清山仁心厚德,收留这样一位破道传人,却不知是吉是凶啊。”
郎丰泖也跟着苦恼了一下,随后两只蒲扇似的大手一摊:“道友告诫的对,不过收都收了,也没法翻脸不认人,我看她就屁大点个黄毛丫头,恐怕听不懂好赖,道友还有什么忠告不如都跟我说,郎某一定牢记于心。”
“这……”
“怎么了,道友为何迟迟不说,莫非有什么顾虑?”郎丰泖贴心地追问,“还是说她如今尚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什么过错?那也无妨,若她以后在外面闯了祸,大可以也来找我理论,我一定帮道友讨回公道。”
那人总算听出来了,跟郎丰泖玩什么心照不宣话里话外纯属自作多情,此人根本不吃这一套,还变着法子出言相讥,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个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只好在心中暗骂一声果然是没人教的散修,粗鄙村夫尔,敷衍地拱拱手走了。
郎丰泖一点也不把他流露出的鄙夷之色放在心上,视周遭数道视线为无物,自顾自闭上了眼睛。
“啧,郎二狗,聚仙殿不是你的道堂,把你那狗脾气收一收,别在这撒泼。”
一名女子趿拉着木屐走过来,正是那天冲进来要和郎丰泖打架的器道堂中正,满脸不耐烦地踢了踢郎丰泖的脚踝:“起开,给我让个地。”
“谢师姐又不是没地方去,为啥非要和我抢。”郎丰泖抱怨道,但还是往旁边让了让,分给谢香沅一半窗户。
“是啊,挤在一堆大仙尊二宫主三长老里面,你要喜欢换你去,可憋死我了。”谢香沅伸了个懒腰,撑着窗台把身子探出窗外:“呼,还是没人的地方空气最好。”
郎丰泖瞅她一眼:“要我说,谢师姐这脾气,就适合找个没人的深山占山为王,整天和飞禽走兽作伴,打打铁刻刻铭,乐得自在,来学宫教什么弟子?”
“少在这拐弯抹角地骂我,你当没人的深山那么好找?有灵脉的好地头早被人瓜分完了,哪轮得到你我去占。”谢香沅道,“况且来学宫也是我先来的,你个有样学样的没资格说我。”
她说的是实话,郎丰泖没法反驳,只好笑笑。
学宫的中正皆是原本的内门弟子,若是自觉陷入瓶颈,难以再突破,学宫的确是个不错的养老处,既能享受三清的庇护,又没有修行的辛苦与危险,只不过对于郎丰泖与谢香沅这么有天分的修士,年纪轻轻就放弃修行,显得比较没出息而已。
“那姑娘我也看见了,着实不同寻常,真是你亲手教出来的?”谢香沅怀疑地扭头问:“你有这种本事?我还当你整日光把学生当猴耍,压根没想教好谁呢。”
这也是实话,郎丰泖干笑了两声:“师姐说笑了,我只是管教人严厉了一点,教课哪敢怠慢。”
谢香沅不是没听过剑道堂在弟子之间远播的“美名”,挑了挑眉:“行吧,勉强信你一回。少见你跟护犊子似的护着谁,她这么深得你心?”
郎丰泖心说你要是知道她背后是谁,你也得跟护犊子似的护着她,面上还是故作姿态地摇头叹道:“谢师姐,你也不想想,二十岁的开光剑修,自古以来能有几个?百年后指不定就得靠她护着我了,不趁现在多卖点人情,还等啥时候?”
难为他一个八尺壮汉,能算得这么精,谢香沅活像看见狗熊打算盘,牙疼似的抽了口气:“……还真是。”
郎丰泖咧嘴一笑,感觉周遭投来的神识都收回去了,毕竟他已经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些人再想打天绝剑的主意,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挡得住一位元婴期剑修的剑。
这种结果,能让把那丫头推出来露脸的人满意了吧?
他正想说什么,殿门却猝不及防被推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位拄杖老者,背着个顶上带篷的油木箱,脊背佝偻,面颊饱经风霜,看起来与山里行医的赤脚大夫无异,但聚仙殿浮空建于三峰之间,凡人根本不可能踏足。
郎丰泖与谢香沅对视一眼,齐齐坐正了,郎丰泖用传音术暗自问:“谢师姐,这是谁,你认不认识?”
“不曾见过。”
“我看不透他的修为。”
“我也。”
郎丰泖神色微动。谢香沅已经是元婴后期,连她都看不透,这陌生老者难不成是个洞虚?元婴修为已足够威胁一个宗门的安危,按照礼节,元婴以上的修士造访别家宗门前都会先发谒帖,表明来意,此人为何不请自来?
众人皆面面相觑,那老者却仿若未觉,颠了颠背上的木箱,缓步走入殿中,木箱在他矮小的身子上晃晃悠悠,不停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好像里面的东西有千斤重。
坐在大殿中央的男人起身,彬彬有礼地拱手问:“在下三清宋玄修,道友看着面生,忽然驾临我三清山,可是有何要事?”
老者慢吞吞道:“要事并没有,只不过是云游途中,路经此地,听说这儿正有一场问道仙会,便过来瞧瞧热闹罢了。不能随便进吗?”
宋玄修大度地笑道:“道友哪里的话,问道仙会本就是为齐聚各方道友,共参大道而办,只要心无恶念,皆可入座。敢问道友姓甚名谁,修行何道?”
“姓名不过虚物,你们随便唤我也行,若非要个称号,唤我白马道人也行。”老者走到殿中央,将背上的木箱随意往地上一放,捶了捶肩膀:“至于修行何道,总得来个人,我才好说。”
宋玄修不解:“来个人?”
“不是问道仙会么,光扯闲篇能扯出个什么来?”白马道人一边说,一边就这么盘腿原地坐下,抬头往四面正襟危坐的众人扫去,一条白眉下,两束目光炯炯如炬。
“谁来与我论道?”
*
“铛——铛——铛——”
钟鸣三声,悬浮在天上的灵枢榜明光黯淡,落回了地面的楹柱之间,经过一天的比试,榜上排名已然大变,朱英的名次足足从四十几升到了十三,还得感谢源源不断的挑战者,以及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败家子。
她打完最后一架,筋疲力尽地跳下比试台,却不忙着走,视线先在附近的观战席搜寻起来——按她对始作俑者的了解,此人不可能不亲自过来看好戏,若是让她逮到了……
朱英磨着牙想,有他的好果子吃。
可出乎她的意料,宋渡雪没找到,倒看见了另外一个眼熟的身影,巧合的是,对方也正遥遥地望着她,两人视线相撞,都愣了一愣。
朱英飞身而起,两三步就落到了观众席上,快步跑过去打招呼:“严兄,好久不见!”
严越身着昆仑弟子的白衣,仍然背着一把用布紧紧缠好的剑,模样与她记忆里如出一辙,困惑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难以置信地问:“你是……朱英?你怎么拜入了三清?”
他对朱英的记忆还停留在四年前灵台被毁时,沦为凡人的少女,而眼前的女修不仅个子高了,模样也变了些,穿着三清的青色道袍,更别说还有一身精纯的灵气,难怪他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
朱英解释道:“并未拜入三清,只是暂时借这里的风水宝地修行而已。”
严越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如此,我看了你许久,还在疑惑为何有人的招式如此像天绝剑法,你能用灵气了?”
朱英点点头:“说来话长,不过的确能用了。”
严越眼神不禁一亮:“那你岂不是能以剑修的方式再与我打上一场?”
朱英也笑起来:“正有此意。”又想起自己如今众矢之的的处境,扶额道:“就是可能得等上几天,等追着我邀战的人少一些,才能有机会。”
严越一整天都在玉京台内观战,自然知道她基本没下来过,点了点头,清澈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羡慕:“有这么多人想与你切磋,你很厉害。”
朱英:“……不,那倒不是因为这个。严兄呢,今日打了几场?”
严越失落地垂下眼帘:“一场都没有。”
朱英费解:“怎么会?难道你不在玉京台内?灵枢榜需要感应到人在场中才会亮起姓名,然后方能互相邀战。”
“我一直在,却始终没人来邀我。”
朱英想了想:“恐怕是严兄的分数太高,大家都心怀犹豫,想等你露面亲眼看过后再决定要不要与你比。不过他们不来邀你,你为何不主动邀人?”
严越认真地说:“师父说昆仑乃名门大宗,出门在外,不可恃强凌弱。”
“尊师叮嘱的有理,可这与你邀人比试有什么关系?”朱英奇怪地问。
“我若主动邀人,不就是恃强凌弱吗?”严越奇怪地反问。
朱英两眼一瞪,总算明白了他的思路——这人在观战席上看了一整天,看来看去,就没挑出一个能和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全是只能被他欺负的!
半晌无言后,朱英默默道:“你等着,等我得空,我来邀你。”
严越欣然颔首:“好。”
玉京台即将关闭,人潮聚在一起往外涌,连三清山的宽阔大道都被挤得水泄不通,散修大都老实走路,闹哄哄地讨论着见闻,宗门弟子则有许多飞到了天上,五花八门的门派服饰混在一起,乍一望去,还真有些百家争鸣的繁荣之象。
朱英与严越二人也御剑腾空,严越看见她脚下的黑色碎剑,也好奇地问:“这是你的剑?”
“莫问。”
严越不明其意:“为何莫问?”
拿这名字逗人玩果然百试不爽,朱英笑答:“剑名莫问。”
“莫问……”严越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像你的剑。”
“本就是我的剑。”
“的确。”
“严兄的剑叫什么名字?”
“这把么,裁虹。”
“这把?”朱英奇道:“难道严兄还不止一把剑?”
“的确换过两次。”
剑修的佩剑如同老友一般,哪怕修为提升,也多是寻来天材地宝淬剑,不会轻易更换,朱英疑惑道:“为何要换,你们昆仑的铸剑材料多得用不完?”
“不必铸,从剑冢里挑的。”
朱英吃了一惊:“昆仑剑冢?我听说那是万年来昆仑剑修安置佩剑的地方,里面尽是名剑,而且每把的脾气各不相同,能得到一把的认可都极不容易,你怎么还能换?”
严越平静道:“师父说我爱剑成痴,故而剑也爱我,想拿什么剑都行,大可不必拘泥于一把,选我喜欢的拿即可。”
朱英头一回听说世上竟有此等奇事,简直哑然失笑了,心说难道我从前对龙泉不够一心一意吗,怎没见它对我以身相许?但不知为何,若是严越的话,总感觉再诡异的事也能合情合理起来。
于是她只是默默飞得离这家伙远了一些,心想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就只有一把剑,必须保护好,可别让莫问也被他拐跑了。
正当此时,二人恰好飞过几名昆仑弟子,他们本在激烈争执什么,话中似乎提到了聚仙殿,引得朱英也禁不住好奇侧目,几人看见了严越,连忙停下交谈,御剑过来行礼:“小师叔好。这位难道是朱英道友?”
严越微微颔首,几人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视线,朱英不禁汗颜:“我的名字已经远播到昆仑去了吗?”
一人抱拳客气道:“久仰,道友的剑十分醒目,想记不住都难。”
如果真是因为剑就好了。朱英暗自想,又问:“方才听几位在讨论聚仙殿,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你们居然不知道?”一人惊讶地回答,“聚仙殿的灵鼓被击响了,今日有人在殿中论道。”
六十九.青萍末(1)
白马道人共邀三人论道,一人哑口无言,一人面如土色,还有一人论至半途惊觉道心受挫,不等论定便仓皇逃走,引得白马道人仰天大笑,狂言所谓名门大派不过尔尔,他过几日还会再来求教,余音声震三清诸峰。
聚仙殿内人心惶惶。
也难怪他们惊慌失措,本是过来喝喝茶见见人的交友会,忽然变成了关乎颜面甚至道心的论道场,换成谁能不慌?
暮霭沉沉,华灯初上,宋玄修愁眉不展地道别了围在他身边争论不休的各宗门修士,缓步踏进三清宫门,还没走几步,又被人迎面堵住。
“我听见灵鼓响了,有人闹事?”
宋渡雪似乎已经等了许久,神色匆忙,甚至跑到了殿外,后面还浩浩荡荡地跟了一群追过来撑伞扇风的家仆。
宋玄修一见他,立刻舒展了表情,笑眯眯地问:“不过是有世外高人造访聚仙殿罢了,小事情,怎么啦乖孙儿,这么着急,莫非是担心我?”
光看外貌,宋玄修就像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英姿尚在,眼角皱纹都很浅,但算起辈分,他却是宋渡雪的亲爷爷,当今的宋家家主,一位货真价实的元婴修士。
宋渡雪噎了一下,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胡说八道。哪来的世外高人,不打招呼就造访,居心定然不纯,恐怕是想趁着仙会人多,挑衅三清的声威。”
“言之有理,”宋玄修冲一众踟蹰不前的家仆们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散了,自己与宋渡雪并肩往回走,徐徐踏上宫内的雕栏玉桥:“但无论是不请自来,还是邀人论道,都是问道仙会的古礼,既然我们打着这个旗号,便不能违背它的规矩,其人无罪,焉能阻拦?”
宋渡雪蹙了蹙眉问:“他邀人论道,几胜几败?”
“三胜未败。”
宋渡雪吃了一惊:“这么厉害?”
宋玄修望向远处,沉吟片刻后道:“此人言谈玄乎得很,看似荒诞不经,细想起来却又无法反驳,众道友光是琢磨他的意思就已经累得够呛,更别说驳倒,现在一想,他所行之道恐怕本就与我等相异。”
宋渡雪听这描述,也大概明白了:“破道?”
宋玄修颔首。
“荒唐,破道不受外物所缚,与合道论道本就立于不败之地,纯粹是耍无赖。”宋渡雪不屑道:“他说几日后还要再来,分明是还想来看我们的笑话,岂能让他得逞?”
宋玄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慈祥地转头问他:“那乖孙儿说该怎么办?”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把脸一黑:“您再这么叫我,我就不说了。”
宋玄修连忙笑呵呵地投降:“好好好,那我家的大公子有何见解?可千万别藏着掖着,老夫是极想听一听的啊。”
宋渡雪再有本事,也拿他的亲爷爷没办法,只得无可奈何地说下去:“我以为此番挑衅,看似冲着各门派的顶梁柱来,但若真想加害他们,反而不应如此大张旗鼓,否则就不怕事后被报复么?因此他真正的目的不在聚仙殿上,而在聚仙殿下,那些天南地北汇集到三清的散修与小门派,才是他真正想挑拨的对象。”
宋玄修听得连连点头,作洗耳恭听状:“不错不错,还有呢?”
“所以我们也无需辩过他,只要能叫他的目的达不成就行。譬如说,既然他出言荒诞,那不如干脆把他请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论道,大家听了他的荒诞之言,自然只会觉得此人不可理喻,而不会觉得他有什么格外厉害之处了。”
“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确是个办法。”
宋玄修赞同道,但接下来又话锋一转:“可是破道极刁钻又极蛊惑人,对聚仙殿上的元婴洞虚们而言,大不了就是吵不过,但对半途入道、领悟有限的散修们而言,破道大能的话稍稍琢磨便足以乱其道心,若真叫他们遭了无妄之灾,可就是我等的过错了。”
宋渡雪愣了愣:“这……是我考虑不周,容我再想想。”说罢当真停下了脚步,专心思忖起来。
宋玄修乐了:“乖孙儿,爷爷只不过忽然有兴致,与你讨论一二,可没叫你必须交出个办法来,那岂不是显得爷爷虚长你七百岁,实在很无能么?”
“看来您已有对策了?”
“不错,且与你的想法有些相似之处。”
宋渡雪好奇追问:“何处相似?”
“取你的前两个字。”宋玄修往四面看了一圈,好似在提防有人偷听,确定四周空无一人后,才竖起两根手指头,压低声音笑道,“不战。”
宋渡雪一头雾水:“不战?”
“他要损三清的威望,便由他损去,三清山本是清修之地,要那么大的虚名做什么?”宋玄修负手身后,悠然自得地往前走:“只需要让各位道友知晓此乃破道,不必与他较真便是。”
宋渡雪仍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拧紧了眉头道:“可若是如此,受挑衅的就不只三清,而是所有合道了,或许这也正顺他的意,叫天下修士都以为破道更胜于合道,真能放任自流吗?”
“破道孤傲,合道平和,各有优劣之处,他既然能将破道走到这一步,说是胜过了我等,也并非完全无稽,只好委屈大伙一起拂一拂面子啦,哈哈哈。”
宋渡雪听他语气随意,仿佛在开玩笑,快步追上去逼问:“等一下,您这语气,该不会又是在逗我玩吧?”
“怎么会?爷爷可以保证,绝无半句虚言。”
宋玄修见他满脸狐疑,一副不信的模样,只好笑着解释:“乖孙儿,你不觉得合道这三千年来,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吗?虽不解其缘由,但自仙魔之战后,破道颓败速矣,皆以各种方式消逝于历史长河中,只剩下一群修合道之人固步自封,以为道便等于合,合便等于道,殊不知天外有天啊。”
“这会儿好不容易来了个不可理喻的狂人,放他进来碰一圈有何不好,没准能碰醒我们这些老古板呢?反正我是没听说过,上古的问道会还有破道不准入内的规矩。”
他这么一说,却也的确是这个理。宋渡雪仔细斟酌了一会,终于别扭地认输了:“好吧,算我多虑了。您一把年纪,别把自己碰出个好歹就成。”
对他的出言不逊,宋玄修欣然受之:“好,爷爷知道乖孙儿关心我,行啦,三清山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平时都没人陪你玩,寂寞坏了吧,快来,前面还有人正等你呢。”
宋渡雪听到一半就炸了毛,压根没听进去后半句,恼羞成怒道:“爷爷,我早不是五六岁了,不需要人陪我玩!”
宋玄修笑而不语,两人拐过一个转角,一道活泼的倩影就连蹦带跳地跑到面前来:“宋爷爷!大公子!”
“哎哟,这不是小菀儿吗?真巧啊。”早在十里外就感知到她们气息的元婴故作惊讶地招呼道:“你们在等人吗?”
“晚辈请宋太公安,”朱英也走过来行礼道,“听闻聚仙殿上灵鼓响了,一切可还好?”
宋玄修笑着摆摆手:“鸿毛小事,不必记挂。唉,如今的小家伙操心得可真不少,简直叫我这老家伙无地自容了,莫非老夫看起来竟如此不可靠?”
朱菀立马嘴甜道:“那怎么可能,宋爷爷天下第一可靠,您看,我就一点不操心,这不是正准备叫上大公子一起下山玩去嘛!”
宋玄修被她哄得乐不可支,大加赞扬道:“依我看,还是小菀儿觉悟最高,他们两个都得向你学习,少年人自然该少年心,常怀耄耋之虑,非自然也。”
宋渡雪显然对此等歪理嗤之以鼻,似笑非笑道:“又要下山?你也是真不嫌累。”
“哎呀你懂什么,我昨天打听到,仙会期间每天登仙渡都不一样,说不定还会有灵兽表演,可有意思了,你到底要不要来?”
朱英也冲他嫣然一笑:“大公子还是来吧,我记得你还有件东西落在山下,最好能快些收回来,是不是?”
“什……”
宋渡雪刚问出一个字,突然瞅见朱英的笑容似有几分古怪,终于想起来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强压着笑意移开视线,知道今天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如此,我便勉为其难地陪你们一回。”
在朱英的胁迫之下,宋渡雪不得不回到押宝牌匾处,收回了自己的成命,但虽是如此,排位却没有掉下来多少,原来经过宋渡雪强行买榜,又加上朱英自己的亮眼表现,她已然成为了问道仙会上的一匹黑马,闻风而来的投机之徒众多,硬生生把她捧到了前面,都不需要宋大公子额外添多少。
对此结果宋渡雪甚是满意,朱英就有些后槽牙疼了,不过她总不能逼每一个把金叶子下在她头上的人都改主意,只好作罢。
就这么一会功夫,朱菀已经买回来仨糖葫芦串,塞给他俩一人一串,高兴地说:“我刚刚问过了,今天还真有灵兽表演,就在那边的小广场上,走走走,咱们一起去看!”
俩人拗不过她,被双双拖到了广场外,此处已经里三层外层的围满了人,还时不时发出惊叹与夸赞声,朱菀个子不够,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急得简直要蹦起来:“什么什么?英姐姐你看见了吗,我什么也看不见呀!”
朱英叹了口气,并指召剑,莫问悄无声息地落到她脚边,又伸手一揽,把干着急的朱菀捞过来,俩人“呼”地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旁边的房顶上。
“不要乱动,别把人家的房瓦踢掉了。”朱英不忘叮嘱。
房顶的视野自然好,广场中央的驭兽师与灵兽通通一览无余,朱菀欢呼一声,抱住朱英使劲撒娇:“果然英姐姐最好了!”
朱英嫌弃地把人推开,嘴角却噙着笑:“别把糖粘我衣服上。”又从房顶跳下去,冲宋渡雪伸出手:“大公子,要不要上来?”
宋渡雪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高傲道:“不要,灵兽表演有什——”
朱英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捉住手腕往身前一拽,莫问宛若一道黑影闪过,还缺德地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宋渡雪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朱英揽着腰飞到了天上,身后独属于女子的柔软触感一触即分,等他回过神来,脚已经踩在了瓦片上。
朱英把剑收回储物袋中,耸耸肩耍流氓道:“好了,你已经上来了,不得不看一看灵兽表演有什么好看了。”
“……”
如果有人此时掀起他的面纱,就会发现宋大公子这会儿的表情简直可以用五光十色来形容,的确是比灵兽表演精彩多了。
宋渡雪只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气直从脖颈蔓延到耳根,烧得他舌头都打了结,分明气得心跳加速只想骂人,却好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全乎字来,结果能和七百岁元婴侃侃而谈的人阴沟里翻船,彻底变了哑巴。
广场中央,一只形似狐狸,却又额生两角的小灵兽正跃来跃去,身姿又灵巧又优美,每当它轻盈地叼住所有驭兽师抛出去的灵铢,周遭便会响起一阵喝彩声,也有看热闹的不时把自己兜的灵铢往里扔,扔得乱七八糟好似下雨,小家伙竟也能一颗不漏地全部接住,把赏钱放进驭兽师掌心时,还会发出两声清亮的“呦呦”声,好像在撒娇。
朱菀看得两眼放光,心都要化了,一个劲地摇晃着朱英:“天呐!好可爱的乖乖,英姐姐你看,它还会转耳朵!还会摇尾巴!咱们也能弄一只回来养吗,三清山脉里面不是就有很多灵兽?”
朱英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凉水:“灵兽对生存之处极为挑剔,光靠你一个人可养不活。”
朱菀还不死心,据理力争道:“不会的,那驭兽师一个人不也养活了吗?只要我努力,肯定能照顾好。”
“这……”
“不只驭兽师一个人。”宋渡雪终于开口,解了她的围,言简意赅道:“要饲养灵兽,至少需要一个小门派,这是他们的生意。”
“生意?”朱菀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可我看他表演了半天,也没赚到几个灵铢啊?”
“因为表演只是吸引人的手段,买卖灵兽才是真正的生意。”宋渡雪回答,“而且灵兽不是宠物,修士买灵兽不是用来放着玩的。”
“咦?那还能用来干什么?”
“坐骑,打手,可以随意使唤的仆役,什么都行,灵兽修为越高越聪明,五阶之后基本与人无异了,只要肯花个几百年精心培养,就能给门派留下一个好用的奴隶,对于一些缺少高阶修士的宗门来说,这笔买卖足够划算。”
朱菀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奴隶?不是说与人无异吗,难道灵兽们不会反抗?”
“当然会,谁会心甘情愿做奴隶?”宋渡雪淡淡地说,“所以才要从小饲养,趁着它们尚且懵懂,尚且温顺,看见驭兽师别在耳朵上的金针了吗,那是个法器,叫做黥灵针,可以穿透皮肉,在生灵的魂魄上刺下黥纹。”
“受此刑者,永世为奴,若敢反抗,魂飞魄散。”
朱菀愕然地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朱英也默默垂下了眼帘。
正道修士受道心所限,大多不会对同族太残忍,但灵兽不是人,非我族类,要杀要剐都没影响,真要算起来,她自己手上沾的血也不少。
正在此时,一名衣着讲究的中年人在两三个人的簇拥下越众而出,走到那驭兽师面前,两人说了些什么,驭兽师喜笑颜开,招呼小狐狸跳回怀里,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又掰开它的嘴给中年人看,宋渡雪见状,转身道:“看样子这桩生意成了,接下来该刺黥纹了。走吧,后面就别看了,容易做噩梦。”
七十.青萍末(2)
本是高高兴兴地过节逛街,横遭此波折,就连朱菀也没了继续玩的兴致,蔫头搭脑地往回走,结果不知他们是不是今日出门忘看黄历,才走出两条街,又遇见了事端。
琳琅轩的朱楼翠阁外,人群不知被什么吸引,已经将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三人本想换条路,却听人堆里传出一阵气势汹汹的叫骂声,似乎是起了争执,宋渡雪蹙了蹙眉,不悦道:“怎么撒泼都撒到琳琅轩门口来了,去看看。”
三人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就见琳琅轩的门外,有两方人马正剑拔弩张地怒视着彼此,其中一方站在大街上,衣着打扮乱七八糟,不是顶着牛角就是穿着兽皮,远远看去好像一群杂耍班子,必定是散修,另一方则堵着大门,皆身穿统一的服饰,应当来自同一个门派。
朱菀用起修炼十七年的看热闹功夫,熟练地跟周遭围观的人打听:“阿叔,咋回事呀,好好的集市,他们咋吵起来了?”
那男子说话带着浓浓的口音,叉着双臂疑惑:“嘶,俺也没整明白,搁这儿瞅半天了,听着好像是在争啥玩意儿呢。”
旁边有人接道:“就是在争一个灵宝榜上的东西,两边都想要,争着争着就吵起来了。”
朱菀对登仙渡熟得很,灵宝榜就是琳琅轩用来寄售东西的地方,会把鉴定的货物估值与卖主出的价一起挂出来,想买的人只需要摘下价牌,拿进琳琅轩给了钱就能取走货物,于是奇怪道:“灵宝榜的东西不是先到先得吗,只需要看看价牌在谁手中就行了哇,怎么还闹得这么凶?”
“嗐,可不就是这一环出了问题嘛!”
一位一看就有丰富看戏经验的女修磕着瓜子,指点江山道:“看到那个鼻青脸肿的小子没?东西本来是他们那边先看中的,把价牌摘下来才发现钱不够,只好留了个人在这等着,剩下的人回去凑钱,结果钱还没凑够,东西又被另一群人看上了,人家宗门财大气粗,能直接买,就让那小子交出价牌,但他也是傻,区区练气入门,居然敢跟宗门的金丹唱反调,这不,被收拾惨咯。”
朱英仔细地看了看,外面一群义愤填膺的散修中间,确实围了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青年,眼圈腮帮子全都是青紫色的,嘴角还裂开了,下手的人心狠手黑,专挑薄弱处打,偏偏都只是皮外伤,这点程度对修士来说丹药都不用吃,过个五六天就自己好了,比起真想伤人,显然是侮辱的意味更多。
又有一人抱怨道:“照我说,光他们自己争也争不出个结果,不如叫琳琅轩的人来决定东西卖给谁,免得老堵在这,挡着大伙过路。”
嗑瓜子女修摆了摆手:“谁说不是,但你看琳琅轩的人出得来吗?门都被那边带人来堵死了,一个金丹带头拦在门口,谁拿他有办法?”
朱菀立刻问:“对哦,这又是为什么?”
这女修看朱菀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觉得乃同道中人,很耐心地解释道:“还不是因为那小子骨头够硬,被打得这么惨也不肯交出价牌,三清明令不准仙会期间私斗,金丹也不行,结果还真让他撑到了同伴回来,现在价牌在他们手里,进了琳琅轩就能把东西买走,但人家宗门出身的哪肯受这种气?直接把门堵上,不让人进,嗬哟,可僵持了好一阵了,我看这事难收场。”
宋渡雪听完,嫌麻烦地“啧”了一声,朱英问:“你觉得呢?”
“灵宝榜的东西摘下价牌就意为要买,私自扣下价牌不给钱本来是违反规矩的,但如果只是一小会儿,又是去凑钱的话……”宋渡雪顿了片刻,轻声道,“难办。”
朱英点点头,又皱了皱眉:“不过那宗门的金丹以大欺小,故意折辱人,我不想让他们如意。”
“于情的确如此,但于理未付钱之前东西都属于琳琅轩,光摘下价牌不能算先来,反而是违规,此事宗门占理。”
朱英不情不愿地承认:“确实。”
“情理相争,自古难以定夺,帮哪边都要得罪人,我估计琳琅轩的人也在等。”
“等什么?”
“等谁先沉不住气,打破平衡。”宋渡雪说。
琳琅轩门口僵持的两方人马中,台阶下的老者脖子上盘绕着一条青蛇,面沉如水,声音嘶哑地缓慢道:“你们将我徒儿打成这般模样,我都未曾多说什么,道友不要太欺负人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打他了?”台阶上的男修讥笑道:“分明是他看见我们宗主就吓得腿软,自己摔成那样的,要让我们宗主动手,他配么?少给我们扣罪名了,老东西。”
台阶下一名身披熊皮的壮硕女人双目几欲喷火,搡着那青年的衣领将他拽出来,指着他脸上的乌青吼道:“谁能自己摔成这样?啊?大伙都来看看,有谁能自己把眼圈都摔青?王八蛋,你们下手再狠一点,他眼睛就没了!”
只要眼睛不瞎,应当都能看得出来事实,再加上那青年看着着实凄惨,周遭议论纷纷,不少人替他们打抱不平,那男修却一点也不慌,反而趾高气扬道:“哼,就算是我们打的又如何,来,这粒三品化瘀丹赏给你们。”
说罢,从玉瓶中拈出颗成色一般的紫色丹药,往地上一扔,那小药丸便咕噜噜的滚下台阶,最后停在了老者的脚尖前。
“愣着干什么?快捡起来呀,不是要治他的伤吗?快捡起来给他喂进嘴里,难道这也要人教?”那男修冷笑:“哦,我忘了,你们买个东西都得找这么大帮人一起凑钱,恐怕这辈子没吃过三品的丹药吧?”
那熊皮女修手臂上青筋骤然暴起,周身已经荡开了灵气波动,不似人声般咆哮了一声,眼看就要动手,却被站在队首的老者及时喝止:“小吴。”
只见他缓缓弯下了腰,用粗糙且满是皱纹的手拈起那颗丹药,揣进兜里:“丹药我收下了,打伤我徒弟的事情我就不再追究,我们两清。”
“两清?谁?我们?”台阶上的男修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几乎被他逗笑了:“老东西,你讲笑话的本事倒跟你自个儿一样好笑,你……”
“行了,适可而止吧。”
台阶上被簇拥在中央的男人出声打断,那男修立刻闭上嘴,低眉顺眼地退到了后头。
这位宗主光看衣服都比其他人尊贵数倍,皮肤白嫩得古怪,脸颊又瘦又长,从高处蔑视着底下这一帮人,轻声细语地说:“不要跟牛鬼蛇神说太多话,免得沾上……”微微蹙起眉头,掩住口鼻,好像他们是一群臭烘烘的畜生:“臊味。”
“你!!”
“唉,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不如这般,咱们平分此物,你们一分灵铢也不用出,只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能留下来。”
老者皱起眉头:“道友此言何意?”
“条件就是,你们也去刺个黥纹,我就能把你们一起留下来,嗯,看门。”男人勾起嘴角,“怎么了?反正我看你们喜欢畜生得很,当看门的家养狗,不比当东躲西藏的流浪狗好么?”
宋渡雪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完了。”
台阶下可不止盘蛇老者一行人,人群中至少还有一半的散修,闻言仿佛丢进一颗炮仗,轰然爆炸,各种污言秽语震天响,没人知道第一击是谁打出去的,但不过眨眼的时间,已有数道术法从四面八方直冲那宗主飞去!
宋渡雪一把抓住朱菀拉到身边,免得她被暴动的人群挤走,而身披熊皮的女人怒嚎一声,灵气在双臂处汇聚,陡然将她肌肉虬结的小臂撑到了水桶粗,双臂挥动起来好似一对巨锤,飞身前扑,猛然砸向面前的干瘦男人。
那宗主却满意地笑起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丝质袖口滑出,手指细长得不可思议,像五根干枯的树枝,飞快地捏了个诀,澎湃的灵气化作一座巨鼎落下,将他门中数人皆罩在其中,轻松挡住了所有术法,熊皮女硕大的拳头接踵而至,却好似打在了岿然不动的山崖上,僵持只一瞬息,宗主那诡异的手指已顺着她手臂极速爬上,指尖几乎就要触到她的喉头。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锋锐无双的剑气凌空而至,巨鼎狂震,没撑过一息就碎了,宗主瞳孔骤缩,倏然缩回手臂,身形如纸片般往后飞掠,而熊皮女只感觉侧腰被扫了一腿,整个人便被踹翻在地。
变故发生得太快,愤怒还没来得及激化就戛然而止,人们只看见一名身着三清青衣的女子突然横插进一点即炸的两拨人之间,竟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生生将两方都钉在了原地。
朱英提着剑,冷冷地朝四面扫视了一圈:“仙会期间禁止私斗,还有谁听不懂?”
她手中长剑遍布不祥的裂痕,幽邃的漆黑吞光噬影,看久了几乎让人后脊生寒。有人认出了那把剑,嘈杂的议论声迅速在人群中扩散:“是她?竟然是她?你不知道吗?就是押宝牌匾买到了第二的那个,开光期的怪物剑修!”
熊皮女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人还没站起,车轮大的拳头又抡了过来,朱英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往旁边走了一步,几乎不算躲闪,只能说是让过了这一击。
开光与筑基之间,哪怕只有一阶之差,亦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盘蛇老者闪身到门前,将熊皮女拽起来护在身后,才冲朱英见礼道:“今日若无三清仗义襄助,光凭我等,恐怕是走不进去这扇门,此番恩情,老夫铭记于心。”
朱英身后,那宗主也走过来,轻声道:“小道友,既然你穿着三清的衣服,就代表了三清山,今日这扇门该谁进,让谁进,你可得想好了。”
其实按她的想法,朱英自然愿意让盘蛇老者进,最好能再顺手把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宗门渣滓揍一顿,但这里毕竟不是她自己家。
宋渡雪戴着帷帽走出人群,沉声道:“按照琳琅轩的规矩,此物当属于宗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有人好奇,有人鄙夷,有人愤怒,还有人难掩嫉妒,因为即便认不出脸,光看他身上的穿戴配饰就知道,此人虽是凡人,出身却必定不俗,恐怕是哪个大家族的后人。
“你又是谁?”人群中有人高喊道:“凭什么决定东西归谁?”
“那人分明歹毒至极,你为什么帮他?”
“这些狗世族全他娘是一伙的,姑娘,你不能听他的!”
朱英无声叹了口气,略一点头,转身对那盘蛇老者道:“请您交出价牌。”
举座皆哗然。
宗主嘴角的笑容咧大了三分,盘蛇老者眼神则迅速阴冷下去,他底下的散修同伴更是骂声一片,如果不是忌惮三清弟子的身份,恐怕这回被群起而攻之的就是朱英了。
“姑娘这是何意?”那老者哑声道:“三清……就是这么招待我们这些心怀崇敬的草根布衣么?”
“抱歉,但请您交出价牌。”
老者沉默地凝视着她,既不也同意不拒绝,只是一动不动,而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周遭骂声愈发喧嚣,群情激愤,一时间什么不堪入耳的词都有,朱菀听得肺都要气炸了,只想大喊一声如果不是有她保护,你们那同伙早就死了,究竟哪来的脸骂她?
“请您交出价牌,”朱英倒是从小就被骂惯了,无非是换种说辞而已,丝毫不为所动,漠然地提醒道:“不要让我重复第四遍。”
老者重重地咳嗽几声,从怀中摸出价牌,咬牙切齿道:“好,好,算是我看错了人,没想到堂堂三清,竟也……”
宋渡雪嫌恶地瞥他一眼,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劈手夺走价牌,打断道:“差不多行了,需要我提醒吗,方才是贵派先动的手,没把你们全部轰出去,三清已经仁至义尽了,少给脸不要脸。”
又随手把价牌丢给那长得活像白化耗子的宗主,他对此人厌恶更深,感觉和他多说一句话都脏了嘴,遂干脆什么也不说,抓起朱英的手腕就想拉着她离开。
朱英好久没见宋渡雪发这么大脾气了,居然还不是冲她来的,甚是新奇,惊讶之中全然没想起来挣扎,就这么由着宋渡雪拉着她一路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说时迟那时快,挤过人群时,她的灵感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莫问刹那出窍。
“叮。”
一道青光应声而落,在离朱英的后颈三寸处被削成了两截,悄无声息地掉进了她掌心,仔细一看,竟然是根两端皆发黑的牛毛小针。
离得最近的人看见那断针,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呼:“无边丝雨针。”
此针细若离愁,两头皆有锋芒,且内含奇毒,若是用的好,在近身交战中出其不意,甚至能害开光修士的性命。
可惜朱英常年在猎灵兽或被灵兽猎的生死边缘徘徊,灵感磨炼得极敏锐,另外,她还是一名剑修。
想在近身交战中占到剑修的便宜,恐怕光靠耍阴招并不够。
因此她倒没有多害怕,只是有些惊讶——不过一面之缘,三言两语的交集,怎会有人想置她于死地?
隔着人群回望,那张牙舞爪的杂耍班子中间,一位头上顶着鹿角的矮个子女人放下暗器,满脸怨毒地盯着她:“别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小贱人,不过是傍上了个好姘头,啐,你们这些世家,有丹药有法宝有灵脉,什么都有,哪里受过我们什么都没有的苦?”
姘头?哪来的姘头?
朱英一头雾水,感觉这一大通话看似语序通顺,实则诡异极了,虽然按理来说应该是在骂她,但怎么听起来没一句能和她扯得上关系。
她到底在骂谁?
而那鹿角女子仿佛根本看不见她的茫然,气得双目赤红,嘴唇直哆嗦,恶狠狠地说:“三清弟子又如何?如果人人都打小有世家栽培,谁说我们就进不了三清?不就有靠山撑腰吗,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蛇鼠一窝,仗势欺人,就别怪我不义,只要我还在山中一日,迟早会找机会……”
虽然朱英很想追问一下她究竟是出于何种缘由,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但奈何紧紧箍在她手腕上的巨力越来越大,好像要把她骨头都掰折,实在是叫人难以忽视。
“嘶,”朱英轻轻抽了口气,心说看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手劲还真不小,转头压低声音道,“我没事,一根针而已,伤不着我,你先放手。”
“听见了吗?小雪儿?”
朱英唤了他两声,宋渡雪都跟魇住了似的毫无反应,直到她使了点力气想要强行挣脱,宋渡雪才如梦初醒般身子一晃,松开了钳制。
朱英转了转手腕,腕上迅速浮起一圈深红的勒痕,着实是下了狠手,都快给她掐青了,正哭笑不得,就听宋渡雪轻声问:“有什么了不起?”
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仗势欺人?”
再迈了一步:“迟早会找机会?”
“好啊,那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仗势欺人。”
宋渡雪手掌一扣,多宝镯内的东西应他心意出现在掌心,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玉符,碧波流转的玉石上,端正地刻着一个宋字。
他举起玉符,话中寒意简直能凝出冰,一字一顿地说:“从现在起,你今日不必,明日不必,也永远不必再出现在三清山中了。”
“滚。”
七十一.青萍末(3)
族令玉契一出,从头装蒜装到尾的琳琅轩终于慌了,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一群人,三下五除二地控制住事态,直接押走了盘蛇老者一行,又将宋渡雪请进琳琅轩内,诚惶诚恐地不停道歉。
不过宋渡雪脾气上来时极难伺候,一点也不买账,黑着脸根本不正眼瞧他,朱英眼看管事人欲哭无泪,简直快给他跪下磕头,忙在宋大公子借题发挥殃及无辜之前强行把人拖走了。
说来也可笑,此事一夜之间传遍三清,却竟然没掀起什么风浪——许多散修对占山为王的世族怨恨颇深,但世族若是庞大到一定程度,却又反而相安无事,朱菀四处打探了一圈口风,发现谈及此事,比起深究谁对谁错,人们显然对那蒙面男子究竟是宋家的哪一位,以及与朱英是什么关系之类的绯闻八卦更感兴趣,不过几天时间,坊间已经诞生了数种不同的谣传,一种比一种离谱。
至于宋渡雪本人,他难得英雄救美一次,形象刚在朱菀眼中光辉起来,结果只一天就被打回原形:宋玄修听闻此事,亲自回来关了宋渡雪的禁闭,谁帮忙求情都没用,正所谓人外有人,哪怕尊贵如宋大公子,也得被更尊贵的宋大家主压一头。
对此朱英爱莫能助,毕竟她以前也没少被关,或许每个人十六七岁时不吃几次禁闭,都不算完整吧。
更何况宋渡雪那能叫关禁闭吗?那叫好吃好喝的供着,只是不准踏出寝殿而已,他那寝殿大得够一家子住了,没准他自己也懒得踏出来。
此番风波还留下了一个意外之喜,就是三清山内人尽皆知朱英的靠山是宋家,灵枢榜上排队等着跟她打架的人一夜之间少了一半,与严越交手的日子一下子指日可待了。
于是一段不甚愉快的小插曲过后,一切照旧,朱英挨个与邀战者们比试完,已经过去了两天,期间倒是终于有人邀战了严越,却无一例外的撑不过十息,又给他送去了许多分,在整个灵枢榜上一骑绝尘,无人能及。
仙会第四日,朱英照常早早来到玉京台,找了个角落安静地擦拭着莫问,等待严越的名字亮起来,却忽然有四人齐刷刷地跑来行大礼道:“朱师妹,我等有一事相求!”
这四人皆着三清学宫的道袍,腰畔佩剑,看来是剑道堂的弟子,话都说完了还不动,大有一拜不起的意思,朱英被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说:“师兄快起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他们这才站直了,领头那人盯着自己的脚尖支支吾吾道:“唐突求助,还望师妹见谅,若不是事情紧急,我等又实在庸碌无能,万不敢过来打扰师妹……”
朱英听他啰里八嗦地光顾着道歉,只字不提正事,脑袋都大了:“师兄,到底什么事,你倒是先说啊。”
“咳咳,说来惭愧,我等希望师妹能替三清……应战。”
“替三清应战?”朱英疑惑地问:“谁人竟敢挑战三清?”
“师妹可知道这回参与比试的人中,有个金丹期的散修?”旁边一名弟子忿忿道,“那人跋扈极了,比试第一天就扬言要逐个挑战各大门派,逼其弟子亲口认输,原本大伙只当是博眼球,没想开试后,她当真自下往上地挨个邀战,还屡战屡胜,到现在已经成了个红人,所有散修都在追着她捧,就等着看门派的笑话。”
朱英点点头:“原来如此,既然能邀到三清来,看来已经得胜不少场了,的确有些本事。你们可有约好时间,何时来战?”
“呃,其实,她已经赢过三清,连内门的金丹师兄都认输了。”领头的弟子看起来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嗫嚅着说。
“当真?”朱英惊讶道,三清山人才济济,哪怕外门也不容小觑,更别提内门的天纵奇才,同为金丹,能让三清内门弟子认输,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又一弟子诚惶诚恐道:“皆因她手中有样法宝,古怪至极,居然能打断人用灵气施法,符与术皆被压制,恐怕也只有剑修不受影响,但自从郎中正掌管剑道堂后,内门剑庐已经一百多年没有收过弟子了,没有适龄的参赛者,我等又学艺不精,实在敌不过,这才只好来拜托朱师妹,师妹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我等一定倾力相助!”
三清对朱英有大恩,这种小忙当然要帮,更何况朱英自己也好奇此人的本事,点头应道:“师兄们不必多礼,朱英定当全力以赴,只是既然三清已经认输,我此时再去邀战,是否不妥?”
“不不,三清还没认输,这也是我等走投无路,不得不来求师妹相助的原因,”领头那人面露苦涩,愧疚地垂下脑袋:“虽然内门的师兄师姐都认输了,但贺师兄他……他还没认输。”
朱英错愕:“贺正?他打得过?”
一名弟子沉痛地摇了摇头:“打不过,但师兄性子倔强,就是不肯亲口认输,而那挑衅之徒又非得门派中每个人都认输不可,因此便和贺师兄杠上了,变着法子羞辱他,贺师兄为了守住三清的名声,分数都输光了,浑身是伤,还得日日应战,实在是……唉。”
站在最边上一名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听到这里,已经开始掉金豆了,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抽着鼻子说:“都怪我们没本事,剑练得不好,只能靠贺师兄。其实他明明可以认输的,一起丢脸又怎么了,但他非要硬撑,万一伤了本源,影响日后修炼怎么办,呜……”
朱英站起身来:“明白了,各位师兄放心,朱英今日都会在玉京台等候,不会再给贺师兄伤自己的机会。那名散修,叫什么名字?”
“多谢朱师妹!多谢朱师妹!”
几位弟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一人道:“她叫宁乱离,现在灵枢榜上排第九,劳烦朱师妹再等等,依照往日的经验,至少得到日上三竿人才会来。”
朱英颔首,走过那名小少年时,瞥见他仍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便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剑道艰险,非一朝一夕能成,小师兄,日子还长,不必急着妄自菲薄。”
虽然按照进入学宫的先后顺序,朱英排行最末,在场却没有谁真敢把她当小师妹,显然此人自己也没有身为师妹的自觉,师兄的脑袋说摸就摸,那少年只感觉落在头顶的手掌微凉却很有力,无端地叫人安心,愣了好半天才抬起头,而手掌的主人已经走远了。
目送朱英离开后,几人面面相觑,一人迟疑地说:“师妹,其实还挺温柔的。”
另一人也长舒了口气:“真看不出来,明明打起架来那么凶,我都做好被臭骂一顿的准备了。贺师兄这下能安全了吧?”
领头的弟子瞪他一眼:“遇事不是靠师兄就是靠师妹,有什么好安心的,小师妹方才成人都能独当一面,反观我们呢?郎中正说的对,实乃废柴朽木尔。”
说罢拂袖而去,身后几人连忙追赶:“师兄去哪?”
“邀战!”
待到日头正盛,天如濯镜,“宁乱离”三个字总算在巨大的灵枢榜上亮起,观战席上恭候多时的散修们立刻喧闹起来:“来了来了!是宁姑娘!”
“哪呢?哎哟,怎么在那么远的地方?今儿我这位置算是挑错了!”
“那台子后面还能站几个人,跑快些,没准还能抢到!”
“这回该打谁了?该不会还是三清那小子吧,这都输了多少场了,我都快看腻了,他怎么还死缠烂打地不肯认输?”
“哈哈哈,宁姑娘打谁不是赢?他不肯认,就继续打,打到他认为止,叫这些名门都看看,咱们散修里边也有好手!”
贺正垂下眼帘,搭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虽然修士的伤病恢复得比凡人快得多,但若是新伤添旧病,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譬如此时他露在袖外的手背就乱七八糟地叠了好几层鞭痕,青紫一片,好不凄惨。
半晌过去,他终于抬头,灵枢榜上已经浮现“宁乱离,邀战,三清山贺正”几个大字。
可还没等他应,那闪烁的邀约就被另一道邀约挤了下去。
“三清山朱英,邀战,宁乱离。”
贺正愣住了,满场早早过来占好座位买好吃食的观众们也愣住了,好半天过去才有人反应过来:“对哦,那丫头也是三清的,好像还更厉害,宁姑娘怎么不挑战她?”
“八成是前几天邀她的人太多,邀不到吧,”有人回答,“啧啧,你是没看见,每天至少有几十个邀约搁那闪,抢手得很嘞!”
“欸,你们听说了没,这个好像来头大得很,背靠的是三清本家!”
“怕什么,就跟这个更厉害的打,三清总不能明着在比试台上帮她,反正我相信宁姑娘不会输。”
贺正意识到什么,回首往观战席上望去,两名先前找过朱英的弟子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事不关己。
贺正凝视二人片刻,知道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却并不露出轻松之色,反而将拳头攥得愈发紧了,转身就往比试台上掠去:“三清山贺正,应战。”
就在他即将登上比试台之际,一柄瘦长的剑却忽然截住了他:“贺师兄,你不必去了,我来打。”
贺正却毫不领情,冷冷回答:“邀战要论先来后到,是我先来,请朱师妹稍等片刻。”
“师兄莫要强撑,回去休息吧。”
“多谢师妹关心,劳烦你让开。”
朱英头疼起来:“师兄这又是何苦,比试台本为切磋交流而设,胜败皆乃常事,若一味争胜,反倒伤了自己,岂非舍本逐末?”
“……”贺正沉默良久,方才道:“于你而言,自然如此。”
朱英一怔:“于我?”
“于你而言,百年一度的仙会也不过是个练武场,什么不是常事?”贺正目视着前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量轻声道:“但于我,不是。我的路要自己挣,师妹若不能理解,也不必可怜我,让我过去。”
朱英蹙了蹙眉,没有立刻回答,拿着剑的手却纹丝不动。
“师妹这是何意?”
朱英一时半会还没想通个中道理,不过她看贺正气息不稳,脚步虚浮,想来心境正受困阻,若再放任他把这个牛角尖钻下去,当真可能影响日后的修行,遂把心一横耍流氓道:“总之我受了你师弟的托,今日不能放你过去,师兄就当是帮我个忙,免得我不好办。”
贺正拧紧了眉头:“他们应承你什么好处,不妨说来听听,我或许也能办到。”
“师兄办不到。”
贺正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朱英还不见好就收,又补充道:“反正我不会让开,师兄总不能在这里跟我打一架吧?仙会期间私斗会被取消比试资格,师兄想必不能明知故犯?”
“……”
“喂喂,我说你们俩,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僵持之际,一名满头珠翠的女子在比试台上款款走来,在台边蹲下身子,笑盈盈地托腮望着他们:“莫非是为争我起了内讧,准备大打出手?”
贺正一把压下朱英横在自己身前的剑,抱拳行礼:“宁道友。”
朱英倒吃了一惊,她没想到众人口中凶残的金丹散修,竟然是个如此贵气的大美人,单看她婀娜多姿的模样,说是哪家朱门绣户的大小姐也不为过。
“唉,你们剑修就是笨,真不懂女人,”宁乱离叹了口气,苦恼地点着脸颊:“这种事情,你们私底下打破脑袋也没用的,最后到底谁来,当然要来问我更中意谁了。”
“宁道友想与谁比试?”贺正问。
宁乱离却好像没听见,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朱英,蹙起蛾眉:“小妹妹,我可留意你好久了,你怎么像不认识我似的,真叫人伤心。”
“啊?我?”朱英猝不及防,虽没想通自己为什么得认识她,但面对这么一个巧笑倩兮的美人,总觉得她必然有道理,绞尽脑汁找理由:“我……我这几日邀战太多,没来得及看别人,呃……”
“算了,也不急这一时,反正我迟早会去找你的,不是现在而已。”宁乱离指尖绕着耳畔碎发,冲贺正扬了扬下巴:“我还得先收拾他,这么多父老乡亲们都看着,总不能真叫他一直嘴硬下去吧。”
朱英问:“可我也是三清弟子,宁道友即便胜了他,我不认输,三清不也还没输?”
宁乱离笑起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挂名在三清修行而已,凭什么代表三清?”
朱英愣了愣,随即心思一转道:“即便你知道,这么多父老乡亲们可不知道,他们只当我是三清弟子,既然师兄嘴硬,宁道友不如来和我比,我不嘴硬,若能胜过我,我连带着师兄的份一起认输。”
贺正猛地扭头,对她怒目而视:“你!”
宁乱离来了几分兴趣:“我看他似乎不大乐意呢,你如何能代表他?”
“我不能。”朱英平静地说,“不过我能代表我,我不会输,所以也不需要能代表他。”
贺正惊呆了,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强词夺理的方式,宁乱离却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珠翠撞得叮当作响:“哈哈哈哈哈!好玩,你太好玩了,如此我倒不能不应了。”
言罢身形如一尾游鱼,往后荡了出去:“来来来,择日不如撞日,这场仙会中,我最期待的便是与你比试,毕竟是难得的同类,你可得叫我尽兴啊,小妹妹。”
朱英跃上比试台,不解地问:“同类?”
“嘘——”
宁乱离在几步之外回首,笑靥如花地竖起一根指头,云髻侧畔的发簪折出七彩的光晕,轻声道:“同为破道传人,你之道与我之道孰强孰弱,你难道不好奇吗?”
七十二.青萍末(4)
朱英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她那不讲道理的招数便能说得通了,对于合道来说,破道本就是不可理喻的流氓,敌不过也正常。
微微点了点下巴,召剑出鞘:“既然如此,但愿能不辜负道友厚望。”
宁乱离一见到莫问,眼珠子都转不动了,目不转睛道:“这就是莫问?早先远观时就觉得非凡,如今凑近一看,亦阴亦阳,亦正亦邪……妙极了,简直妙极了!”
“宁道友喜欢?”
宁乱离看得垂涎三尺,连连点头:“太喜欢了,有兴趣卖给我吗?这应当是天阶法宝吧,灵铢恐怕不够格,要不然小妹妹开个条件,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
朱英可能是年岁渐长,性子稳重了许多,闻言居然不恼,反而笑道:“卖自然是没法,我就这一把剑,卖给你了我还修什么?不过看道友这么喜欢的份上,那就——”
话音未落,人已经化为残影,纵身一闪,清冷的声音骤然间在宁乱离耳后响起,剑气凝聚于微末一点,直朝她后心刺去:“再凑近些给道友看吧。”
“铛!”
宁乱离不知用什么挡住了她的剑锋,整个人若纸鸢般飘出去,到几丈远外才轻盈落地,拍着胸脯埋怨道:“啊呀,骇死我了,不卖就不卖,恼什么?小妹妹看起来性子直爽,居然是个小气鬼。”
她右手握着一把分节长鞭,形状极其独特,表面还布满了棘状的突起,仿佛一条长蛇的骨架,浓墨似的鸦青色中透出股瘆人的森然。
刚才就是这东西挡住了朱英的一剑,宁乱离察觉到她的视线,指尖爱惜地一节节抚过鞭身,嫣然笑道:“漂亮吗?它叫黑无常,和莫问比恐怕还是不及,但和许多凡物相比,已经很貌美了。”
貌美?一根阴森的骨头鞭子?
朱英肃然起敬。
那鞭子闻言却仿佛大受打击,尾巴尖都耷拉了下来,没精打采的,宁乱离连忙安慰:“哎呀呀,没有说小黑不好看的意思,那是千年难遇的怪胎,咱们不跟他比。”
“……”
目睹此种诡异景象,朱英总算理解了为什么外人总斥责破道荒唐,破道大抵的确是有些荒唐的本性在身上,修此道之人一个比一个离奇,朱英幡然醒悟,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是找错了参考,和其他破道比起来,她显然已经很正常了。
“我原以为宁道友张口便要我的剑是想挑衅,没想到你是真心喜欢,”朱英说:“如此说来,我的确不该生气,先向道友赔个不是。”
宁乱离惊喜地抬起头来:“那你卖——”
“不卖。”朱英斩钉截铁。
“嘁,那还是小气鬼。”宁乱离撇了撇嘴,蓦地扬手一甩鞭,骨鞭劈头打来,竟灵活无比,鞭尾忽尔往左,忽尔往右,仿佛一条疾速爬行的蜿蜒长蛇,叫人眼花缭乱,不知该往何处阻挡。
黑无常有灵,朱英不知其上有何神通,不敢托大,谨慎地连闪几鞭后,瞅准时机足尖一点,高高跃起,一招“追魂”凌空斜削。
“锵——”
剑刃与骨鞭摩擦出刺耳的金石之声,这一剑看似不重,后劲却连绵不绝,把黑无常绷紧的脊梁强行按塌了几寸,整条长鞭因此气势大挫,鞭尾反卷不及,只慢了须臾,朱英已经避开险恶扭来的骨鞭,瞬息间又已逼近到宁乱离三尺之内。
宁乱离却丝毫不急,呵呵一笑,手腕轻抖,细鞭发出犹如蛇行的窸窣声,朱英定睛一看,那些可灵活旋转的骨节忽然之间极速缩短,彼此紧密咬合,眨眼竟从一条软鞭变成了一柄笔直的长枪。
面对朱英悍然袭来的剑招,宁乱离眼中闪过一抹狂热,避也不避,反而提枪正面迎上。
“铛!!”
凭借金丹的境界压制,她硬生生接下了朱英这一剑,宁乱离双手持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炽烈杀气,展颜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可怕的气势,这就是破道的剑吗,好!够凶!”
朱英勾起唇角,往旁边滑出两步,莫问“呲”的蹭着长枪溜过,青锋闪烁,反手往上斜飞,剑光直逼她喉头:“道友可满意?”
宁乱离急退五丈,堪堪避开杀招,几乎已经快退到比试台边沿,朱英的剑却仍紧追不舍,仿佛一头恶兽,必须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才得餍足,宁乱离不禁叹了口气,猛然转身,长枪倏然回刺,金丹的强横灵气压下:“满意是满意,不过小妹妹,追得这么放肆,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朱英眼睛一眯,莫问由下旋上,一招“禁水”横截而出,却不想相击之时竟然没吃到任何力,原来黑无常的骨节不知何时又已松开,变回一条柔软的长鞭,不进反退,趁势借力绞住了莫问。
朱英手上略微使劲,剑身却被缠得死死的,根本纹丝不动,也恍然无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叫无常。”
果然是变化无常,反复无常。
宁乱离得意地扬起下巴:“不卖就不卖,我还不能凭本事拿么,小黑,把莫问抢过来!”
鞭尾顿时听话地又绞紧了几分,骨节开合扭动,一股巨力顺着剑传来,骨鞭与剑身刮擦出刺耳的尖声,还真在努力地跟朱英抢。
朱英哭笑不得,不知她是跋扈过头还是天真过头,居然在比试台上光明正大地抢一名剑修的剑,也不想想若真叫她得手,以剑证道的人连剑都被丢了,往后的道心又该如何安放?
落到这么个奇人手里,贺师兄也是怪惨的,难怪心境都不稳了。
遂站开半步,双手持剑,于身前高高举起。宁乱离看她丝毫不防,胸腹薄弱处暴露无遗,疑惑地“咦”了一声,心说难道是调虎离山,想引我去主动攻她,好借机从黑无常的桎梏下脱身么?
——那我偏不。
稍息之间,她心思已经玲珑转了几个弯,好整以暇地在远处站定不动,只是手上又添了点劲,浩瀚灵气不停注入黑无常中,觉得好玩一般,锲而不舍地跟朱英拔河。
莫问被她们夹在中间,硬顶着黑无常的绞缠艰难地立直了,静默片刻后,晃晃悠悠的剑身陡然凝滞,随后自上缓缓劈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正是天绝剑法第一式,崩山。
朱英的动作虽极慢,剑身却仿佛重达千钧,黑无常猝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宁乱离面色骤变,手腕连绕数圈,长鞭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黑无常在害怕。
而朱英见状剑势一扭,平陈于身前,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径直飞身袭去,她动作明明飞快,可又好似很慢,劈,截,扫,撩,抹,长剑挥舞仿佛臂指,灵力收放自如,剑气震开慌乱阻拦的长鞭,如一柄直插胸膛的利剑,势不可挡地刺出——
“叮铃铃。”
就在二人相距不过尺余之际,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朱英此时眼中只剩下剑,就连观战席上震天响的呐喊都充耳不闻,却被这阵铃铛响打断,竟出现了一瞬恍惚,已挥出的一剑也迟疑地停顿在半空。
就是这么一瞬的停滞,宁乱离凌空画出个磅礴的符,莫问顿时剧震,险些被击飞,而黑无常已经盘上朱英的腰身,骨鞭一卷一舒,将人使劲丢了出去。
好在剑修的意志足够强悍,朱英飞出之际眼神便迅速聚焦,扭身凌空往场外劈出一剑,借力落地,堪堪踩在了比试台的边缘。
她惊魂未定地踮着脚往头顶看了一眼,灵枢榜上还没有显示胜负,看来刚才虽然飞出了比试台,但脚没踩到地,不算她出局,这才松了口气。
宁乱离倒是很惋惜,嘟哝道:“明明只差一点了,反应好快。”
朱英问:“方才那就是宁道友屡屡得胜的诀窍吗?”
宁乱离笑嘻嘻地举起左手晃了晃,她皓腕上戴着根纤细的银镯子,下面串了三颗小铃铛,与她头上璀璨生辉的首饰相比并不起眼,但朱英凝神一看,才发觉那银铃表面精巧的纹路竟然全都是铭文,隐约的灵气萦绕其间,露出种月华似的幽光。
“这是小白,白无常。”宁乱离摇着手腕道:“对付符修和术修最好用,对付你要差些,唉,剑修果然最麻烦了。”
说完又低下头,一本正经地教训铃铛道:“不要不服气,小白,做人得学会认输,不然赢也赢得没意思,知道吗?”
朱英知道有些法宝或经年累月养出了灵,或炼制之时所用的材料本就有灵,但器灵大多纯粹,没什么想法,更别说感情,可这黑白无常却十分活泼,甚至能和主人聊天,饶有兴趣地问:“它说什么?”
“她说下一回要直接让你变成傻丫头,”宁乱离认真地感受了一会,用自己的话翻译道:“看看谁更麻烦。”
“……”
朱英牙疼似的抽了口气:“它平时都是这么说话的?”
这都跟谁学的?
宁乱离想了想:“小白不大爱说话,不过说起来……好像确实都是这样。”
朱英默默摇了摇头,器不教,主之过,负剑身后,挑眉道:“你叫它尽管来,试试看。”
宁乱离闻言掩唇一笑,而朱英淡然肃立,二人各自立于比试台的一端,目光一触即分,却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要赢。
银铃声又起,却与上一次的轻柔不同,仿佛玉瓶乍破,珠链崩断,嘈杂错乱地响个不停:“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一时之间好似天旋地转,朱英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惊觉她眼前的景象竟然出现了重影,那铃声内含灵力,不管如何稳定心神都没用,无孔不入地往耳中钻,白无常乱颤不休,而黑无常已化身森然巨蟒,倏地游到了她面前。
危急之下,朱英干脆闭上了眼睛,宁乱离境界比她高,她的神识铺不开,只能凭借声音辨位,凝神片刻后,长剑毅然往斜后方抹去,黑无常尖啸一声,被迫低伏,又听风声忽急,微微往右偏过头,一招“斩妄”顺势狠狠挥出,与卷尾刺来的骨鞭撞了个正着,二者俱是一震,朱英却并不恋战,身形斗转,拨开骨鞭,骤然飞身而起,险之又险地与悄然绞来的鞭身擦身而过。
观战席上众人皆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他们多日以来见惯了被宁乱离的神通折腾得晕头转向、丑态百出的,却没见过如此丝毫不受影响的,她竟然真敢在与金丹交手时闭眼,就不怕玩砸了吗?
而朱英耳根蓦地一动,仿佛听见了什么,身子一矮躲过破空扫来的一鞭,脚下已足不沾地地掠出丈余,从骨鞭狂乱的缝隙之间纵身穿过,整个人都化作了一柄修长的剑,别无他念,唯独指向高天之上的一点幽光。
取月。
“铛!!”
宁乱离倒退了三步,黑无常已变为长枪,帮她架住了朱英的全力一击,却也震得她半边身子都发麻,嘶嘶地抽着气道:“小妹妹,你怎么敢确定我露出了破绽,万一我是诈你呢?”
朱英闭着双眼摇了摇头:“不能确定,但值得一试。”
“落入圈套怎么办?”
“那就再说。”
“……哈哈哈哈,”宁乱离忍不住笑出了声,喃喃道:“不惑,不疑,不惧,这就是你的道吗?难怪能与我做同类,真够疯的。”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朱英道,身形一晃,剑与话几乎同时递到了宁乱离面前,后者却低喝一声,以身为轴旋过半圈,长枪借势一扫,朱英听见枪尖破空之声,往侧闪出两步,手中剑也转攻为守,“锵锒”一声挡住。
她的衣袖不慎被枪尖撩了个边,不知那上面附着了何种术法,巴掌的一块布竟如同草木枯萎般,刹那间化作了飞灰。
朱英骇然缩手:“这是什么?”
宁乱离抿唇浅笑:“白无常勾魂,黑无常索命,小妹妹还是小心点吧,要是磕着碰着了,姐姐我概不负责。”
朱英心下一凛,却并不畏缩,反而气势愈发强盛,天绝剑的霸道展露无疑,宁乱离本想吓唬她一下,没想到起了反作用,暗自“啧”了声,一时之间枪与剑交错狂舞,简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大气也不敢出。
不过若真要细看,朱英乃是货真价实的剑修,宁乱离的枪术却并不算高明,也就是靠着境界压制才能勉强一战,逐渐生出节节败退之相,急得周遭看客皆大声叫嚷起来。
朱英也十分纳闷,她都等了半天了,宁乱离从头到尾除了两个法器,几乎没用过符与术,她原以为是还藏了底牌,但若到现在还不肯拿,又要等什么时候?
对了,来之前忘了找人打听一下,她到底是修什么的来着?
朱英正思索时,灵感却忽地被惊动,她来不及细想,凭直觉往后一倒,只感觉一道寒风擦着鼻尖刮过,原来黑无常枪身不变,枪尖却单独化为了软鞭,毒蝎尾针似的朝她眉心刺来,若不是她直觉敏锐,恐怕凶多吉少。
朱英一连后退数步,蹙紧眉头,后知后觉地发现白无常的铃音已悄然变成了另一种调,气若游丝好似孤魂野鬼窃窃私语,而她竟然毫无察觉,心下微沉,暗道必须速战速决了,否则谁知道这两个名叫无常的东西还能玩出多少种花样。
宁乱离眼见她周身灵气内敛,气势再度变化,脸色也严肃起来,干脆抖开长鞭,先下手为强地抽出一道破空的残影,骨鞭之上灵气暴涨,直冲朱英面门扑去。
而朱英一动不动,静静地侧耳聆听,直到鞭末的锋芒与她不过数寸,方才提起莫问,将灵气运行至巅峰,显得肤色愈发雪白,长剑骤起,一剑斩落巨蟒,在宁乱离震惊的注视中,耀眼的雷光攀上剑身,剑气未出,但剑意已显露无疑。
破!
宁乱离面色剧变,立刻张开双臂,疾速往后飞掠,却仍被朱英瞬息之间追上,她高束的乌发凌乱飞扬,双目沉静地合着,手中长剑却像是长了眼睛,分毫不差地朝宁乱离眉心劈下。
电光火石间,宁乱离瞳孔骤缩,飞快地召回黑无常,骨鞭缠住朱英的脚踝,将她往下使劲一拽——
几乎在朱英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宁乱离便脱口喊出:“我投降!”
铃音与剑光皆戛然而止,朱英睁眼一看,发现她们二人皆在比试台外。
朱英眨了眨眼,旋即明白过来:“你故意把我引出来?”她先前一直闭着眼睛,没有注意到二人斗转腾挪间,居然已经离开了比试台,而宁乱离最后故意拽了她一把,就是为了让她先落地。
宁乱离盘好的发髻散了一半,鬓边的好几根发簪都被朱英那一剑的剑气削去了脑袋,只剩下根光秃秃的签,捂着胸口心疼道:“哎哟,早知道你这么凶,我就不戴这么漂亮的簪子来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几支。”
“……抱歉,”朱英老实道歉道:“需要我赔吗?”
宁乱离一个“不”字都到了嘴边,忽然眼珠一转,眉开眼笑地抬起头:“好啊,你把莫问借我……”
“不赔了,”朱英翻脸如翻书,一把将莫问插回剑鞘:“比试台上刀剑无眼,后果自负,道友想必心中清楚。”
宁乱离不满地皱起鼻子,观战席却忽然喧哗起来,原来是灵枢榜给出了这场比试的结果:“平”。
此战的输赢各人心中自有评论,见此结果,议论争执自然是少不了,朱英本人却看也没看,只是端详着宁乱离问:“敢问道友修行的是哪一道,为何不惜用此种办法争胜,也不愿意拿出真本事?”
“真本事?我早拿出来了,毕竟我的道……”
宁乱离话音一顿,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冲她招招手:“按理不能说的,看在咱们是同类的份上,你过来点,我悄悄告诉你。”
朱英莫名其妙地把耳朵凑过去,就听见宁乱离憋着笑,轻声吐出了三个字:“炼器道。”
犹如五雷轰顶,朱英猛地瞪大眼睛,活生生僵成了一块焦木头,半晌后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道友是在说笑?”
器道与丹道从来不参与切磋比试,本来这两道都是守着炉子参悟,跑来比试台和人打什么架?
“骗你做什么,谁说器修不能略通一些拳脚?”宁乱离将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放肆地笑道,“用亲手炼的法器打架,不仅痛快,还能仔细体悟法器的脾性,岂不一举两得?”
“……”
朱英默默半晌,再次抬起头,望了一眼浮在天上的硕大灵枢榜。
也就是说,她身为最擅长战斗的剑修,和一位最不擅长战斗的器修打了个平手。离谱程度堪比行走江湖的老镖师与村头躺椅上晒太阳的阿婆斗殴,居然还打得有来有回。
良久后,她再次问:“此事是个秘密?”
宁乱离含笑点头:“是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太好了,这么长脸的事,她也没想告诉别人,朱英心道。
幸亏这世上只剩她一个天绝剑修,没有师长的脸给她丢,美名恶名都是自己的,良心还不算太过意不去。
七十三.青萍末(5)
“我赢了。”
宋渡雪落下一颗白子,勾唇笑道:“十面埋伏,已成死局,还要继续吗?”
朱慕蹙紧眉头思量许久,发现他所言确实,肩膀沮丧地一垮,也放下棋子,谴责道:“你又诈我。”
宋渡雪一点不愧疚,没个正形地往丝绸靠枕上倒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兵不厌诈,理所应当。不过比起四年前,你已经很有长进了,下回再去找潇湘试试,没准能赢过她。”
朱慕费解道:“为何不管是你还是她,你们总是能赢过我?我不明白。”
宋渡雪笑了声,翻过身来撑着脑袋看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所谓对弈,要比的无非两个,解棋与解人。解棋易,解人难,你解棋能一步十算,但完全不知该如何解人,作为对手,实在是太好懂了。”
朱慕闻言,若有所思地又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将棋子挨个捡回罐中:“再来一局。”
宋渡雪打到一半的呵欠戛然而止,揉着额角叫苦道:“放过我吧仙君,你是修士我可不是,每次棋瘾一起就跑回来拉着我下一整天,驴都没这么干活的。”
“反正你哪也去不了,不如陪我下棋。”朱慕一边整理棋盘一边道,“你的禁闭要关多久?”
“不知道,爷爷只让我静心思过,想明白了便自行释放,也没说时限。”
朱慕动作一顿,疑惑地问:“那你岂不是随时都能出门?这样也算是关禁闭?”
别人他不清楚,但朱英以前吃禁闭可是货真价实的被锁在屋里,门外还得有人看守,他和朱菀都得翻墙才进得去。
宋渡雪也疑惑道:“为何不算?我这不是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哪也没去么?”
“那你何时能想明白?”
“猴年马月吧,”宋渡雪枕着胳膊躺下,捏着一颗棋子把玩,吊儿郎当地说:“我又没错,需要想明白什么?”
“……”
朱慕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个词:鸡同鸭讲。
谁是鸡不知道,但在场肯定有一只鸡。
宫门被人推开,有人招呼也不打就闯了进来,人还在门口,咋咋唬唬的大嗓门先提前报了信:“我回来啦!”
潇湘不情不愿地跟在她后头进了门:“你们爱玩就去玩,为何非要叫上我?”
宋渡雪忽然皱眉一嗅,闻到股突如其来的油辣子味,一冲进来就开始攻城略地,香炉中的名贵熏香兵败如山倒,不过片刻就连影都找不到了,整个仙宫被一股喷香的饭味笼罩,好像有谁在里面炒了俩菜。
“当然是叫你来一起吃好吃的,怎么啦,不乐意?我专门给你拎回来的耶。”
朱菀拎回来几个大纸包,有些外面还渗出了油渍,看得宋渡雪脸色一变,连忙跳下坐榻,抢在她落座之前把摆在桌上的古籍字帖全收走了。
“再说了,好不容易休个假,你不休息也得让关先生休息吧,哪有人休假还整天找先生请教学问的?我要是关先生我都烦死了。”
“你要是能成关先生,我也离气死不远了。”潇湘没好气地说,但听到“专门带回来”几个字,还是坐下来拿起筷子,结果刚尝了一口就被辣出了眼泪:“嘶——这是什么?好、哈、好辣。”
朱菀忙给她倒茶,强忍着笑道:“辣子鸡,蜀中老乡现炒现卖的,地道不?”
潇湘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地连喝三大口:“你明知道、我、嘶哈、吃不了辣!”
朱菀拼命憋笑,还是乐成了个瓢:“可我也没说每道菜都是专门给你带的呀?那是我自己馋了才买的,连这么明显的辣菜居然看不出来,别是读书读傻了吧?”
潇湘活像煮熟的螃蟹,脖子以上全红了,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气的,她跟朱菀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冤家,凑近了必得打起来,夫妻尚有七年之痒,这俩人却能四年如一日的互扯头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哎哎,我投降我投降,女侠别打了,嘶,疼疼疼!”
朱菀这小混世魔王如愿挨上了一顿淑女乱打,抱着脑袋求饶道:“看这个,蟹粉汤包,怎么样,是你喜欢的吧?还有这个,犀角梳,漂不漂亮?我一看就觉得你喜欢,你屋里那梳子的牙都豁了,快换成我这个好看的。”
潇湘劈手夺过梳子,仔细一看的确精巧,应该是精挑细选来的,脸颊绯红地瞪了朱菀一眼,勉强算是饶过了她。
朱菀这才夹了块辣子鸡,边嚼边说:“我这两天打听到了好多消息,居然真像你说的一样,那群人不只是师徒或者朋友关系,我听人说,他们抱团已经很久了,总是形影不离的,几乎就像个小门派。”
宋渡雪点点头:“他们靠什么聚拢人心?相似的道?”
“差不多,好像是都崇拜同一个神,叫做……哎哟,叫啥我忘了,总之是个山神。”
宋渡雪笑了一声:“嚯,修道之人信神?有创意。”
“咦?什么意思?”
只要有朱菀在,朱慕随时都得解答她的傻瓜问题,但凡换个人早都不干了,也幸亏他是朱慕,才能不厌其烦:“修道之人以道心修行,不信神佛,但在外邦另有一种修士,不求道心,凭信仰修行,称作巫。”
“不论道还是巫皆需要纯粹,既要又要只会互相扯后腿,反倒平庸。”宋渡雪呷了一口茶,“散修拉帮结派,是想自立门户吧。”
朱菀一个劲的点头:“可不是嘛,这群人在散修中还挺出名的,听说他们老早就在物色地方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儿。你知道当时他们抢的东西是什么吗?据说就是块风水宝地,最适合修建门派,这下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难怪当时说不给他们,全都急得直跳脚。”
宋渡雪挑眉:“风水宝地?具体在哪,你问了吗?”
朱菀得意地拍拍胸口:“当然,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可是三清包打听!”从袖中取出张简略的手绘图:“喏,叫做青萍山庄,要足足十万灵铢呢。”
朱慕端详图上地势片刻,点点头:“背山面水,聚灵合气,的确是个好地方。”
宋渡雪却道:“怪了,这么好的地方,留着当后院不也行,为何要卖?”
潇湘凑过来看了一眼,起身去宋渡雪书架上翻找半天,抽出一卷舆图展开,两相对照一看,几人皆发现了端倪——河流的位置不对,舆图里的河水并不从山庄附近流过。
朱菀惊奇道:“不会吧,难道卖东西的是个骗子?”
“不应当,琳琅轩虽然爱耍滑头,但若连最基本的真伪都不查,也不必再开下去了。”宋渡雪看看舆图,又看看山庄草图,凝神思索了一会,眉头倏地解开:“哦,我知道了。”
潇湘:“什么?”
宋渡雪点了点舆图中河流的上游:“这里是安丰堰。”
潇湘也立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条河本来流经山下,因为安丰堰让河水改道,两张图才不一样。”
朱慕道:“河流改道不祥,此地的风水若被人为破坏过,便不适合修炼。”
“但现在不是破坏,是有人把破坏过的风水复原了。”宋渡雪蹙起眉头,神色微沉:“要恢复河道,必须毁坏安丰堰,但安丰堰引走的河水要用于灌溉下游的农田,事关凡人生死,哪个修士敢乱动手脚?”
潇湘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宋渡雪沉吟片刻,卷好草图站起身来:“事有蹊跷,我去找琳琅轩的人问问。”
朱慕也起身道:“我也去。”
朱菀刚咬了一口蟹粉汤包,连忙囫囵塞进嘴里,烫得合不拢嘴,“嘶哈嘶哈”地站起来道:“等等,我也……”瞥见潇湘独自坐着不动,又改主意了,一屁股坐下:“不行,我得留下来,免得有人趁我们不在偷偷把好吃的都吃光了。”
潇湘不料此人竟然恶人先告状,大怒:“明明是你自己嘴馋,别推到我头上!”
登仙渡中,琳琅轩的人已经记住了这位戴着帷帽的贵公子,诚惶诚恐地将二人请进厢房,喊来了管事人。待宋渡雪表明来意,管事人二话不说,当即遣人去找出青萍山庄的卖主留下身份牌,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宁乱离?”
宋渡雪捏着身份牌,皱了皱眉:“这名字我有印象,是那个金丹期的散修?”
“对对对,大公子好记性,就是她。”
“又是散修……”宋渡雪垂眸思索了一会儿:“你管理琳琅轩,应该常与众多宗门打交道,青萍山庄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管事人“嘶”了一声,盯着旁边的花瓶想了许久,才说:“没有,从来没听过。不过大公子尽管放心,此地我们查证过了,确实存在,山水地貌也与图画一致,没有问题。”
他这句马屁算是拍到了马腿上,宋渡雪嘴角一抽,心说就是因为一致才有问题,隔着面纱翻了个白眼。
不过凡间众生对修士而言,与在屋外筑巢的蚂蚁没什么区别,繁衍数代也不过晃眼的时间,不主动残害就行,自然不怎么关心,遑论了解,意识不到也是情理之中。
宋渡雪将木牌还回去,与朱慕一同来到身份牌上记录的住处,见有个小道童正在中堂洒扫,招手把人叫来,笑眯眯地将几颗灵铢放进他手心:“小道友,向你打听个事,请问宁乱离宁姑娘可是住在此处?”
小道童难得见到出手这么阔绰的客人,喜笑颜开道:“是,是,宁姑娘的确在此落脚,仙君也是来求见的吗?”
宋渡雪颔首:“不错,麻烦你引见一番。”
“哎呀,宁姑娘还没回来呢,仙君稍候,等她来了我与她说。仙君要不要尝尝我们家的茶点呀,都是灵花灵露做的,尝过的都说好!”
两人便在堂屋坐下,喝茶静候。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过去,门帘被人掀开,道童欣然地招呼道:“宁姑娘,您回来啦!哟,竟还带了客人,这可巧了,这边也有两位客人正等您呢,早早地就来了。”
宁乱离不耐烦地摆摆手:“不会又是来找我结交的吧,不是早跟你说都回绝掉吗?姐姐忙着招待朋友,不见不见。”
小道童赶忙凑近,压低声音急道:“不是的姐姐,这个不一样,这个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你还是见一见为好!”
宋渡雪放下茶杯,重新盖上面纱,起身彬彬有礼道:“宁姑娘,久仰大名,还有后面这位……”
目光往后一转,顿时傻了,脱口而出:“朱英?你怎么在这?”
宁乱离惊讶地看向身后:“你们认识?”
朱英也没想到在这也能偶遇他俩,哭笑不得地点头道:“算是吧。”又看向宋渡雪:“好巧,你自由了?”
她不提这茬还好,多问一嘴,又不知道哪里触到了宋大公子的霉头,语塞了片刻,凉凉道:“比不得姐姐自由,除了三清宫,哪儿都能看见你。”
“……”
朱英瞥一眼宁乱离,恍然大悟,心道不好,她惯常十来天才回去一趟,扬言是学宫事务忙碌,结果被人当场撞破她大晚上不回寝舍,和一个漂亮姑娘结伴进了客栈,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正想解释,宁乱离却眸光一凝:“三清宫?难道你就是那个……”
宋渡雪把脸转回去,也不装模作样地客气了,点了点头道:“我有事找宁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宁乱离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许久,似在斟酌,就在众人皆以为她要拒绝时,她却一歪头笑了,招手道:“行啊,正好我准备给她引荐一位贵人,既然是她的朋友,就一起来见见呗。”
宋渡雪诧异道:“原来还有贵客?我这趟倒是来得巧了,只是几位姑娘兰闺雅叙,我擅自打搅,是否不妥?”
“别客气,贵人不是姑娘,也是个男子,二位看起来年纪相仿,应当能聊得来。”宁乱离丝毫不慌,反而笑里藏刀地挑衅道:“也叫她好好看看,到底哪个更好。”
宋渡雪沉默片刻,饶有兴趣地笑起来,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道:“是么?她想看看哪个更好?”
宁乱离还在拱火,嘻嘻笑道:“自然是,又不是卖身为奴,还不准走吗?三清究竟是打算帮扶,还是打算囚禁?”
朱英:“……?”
虽然根本听不懂你俩在说什么,但是你们能不能先别说了,我怎么越听越怪呢?
宋渡雪气极反笑,径直从朱英身边走过,看也不看她:“姑娘这么一说,我倒着实想请教一番了,请带路。”
于是在一阵无比诡异的暗中较劲中,四人先后上楼,宁乱离走到一间房门口,先叩了三下,方才推门而入。
房间供单人居住,不算大,站进四个人后就显得拥挤了,花窗半掩,窗边坐着一位美若天上仙的少年,模样约莫十四五岁,正安静地眺望着近巷与远山。
街巷闹哄哄,而屋内静悄悄,他仿佛一道屏障隔在中央,在他身后,热闹好像一下子就离得很远了。
那少年闻声回过头来,见到意料之外的三人,仅仅略微诧异了一下,便露出了笑容:“仙子,你只告诉我有客人,却没说过客人有三个。”
宁乱离看热闹不嫌事大,掩唇笑道:“这姑娘是我带来的,那俩人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人算不如天算,正巧撞在一块了,我也没料到。”
朱英听她提起自己,方才回过神来:“在下朱英,听说公子想见我?”
少年颔首:“嗯,不着急,仙子先请坐,喝杯茶润润嗓子,我招待完这边的两位朋友再与你细说。”
宁乱离半晌没听见回应,扭头一看,发现朱英正直勾勾地盯着那少年,浑然已看呆了,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噗嗤”笑出了声,伸手在朱英眼前晃了晃:“喂,别看了,再看要收你灵铢了。”
少年眉眼弯了弯,含笑道:“无妨,这张脸若能得仙子青睐,也不算是白生。”
朱英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赶紧低头拉开椅子。
并非色迷心窍,只是这人不仅脸生得极好看,而且她一见就觉得无比亲切,刚才仔细端详半天,才发现若是遮住上半张脸,他嘴唇与鼻尖的形状,几乎就和小时候的宋渡雪一模一样。
朱英盯着杯中翻滚的茶叶,一边啜饮一边心有余悸地想,世上居然有人会长得这么相似,难道说果真是美人美得千篇一律,丑人丑得各有千秋?
对了,宋渡雪刚才还气势汹汹,一副要找茬的模样,为何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难不成他也看呆了?
少年双手搭在扶手上,熟练地滚动了两圈,转向这边来,原来那并非椅子,而是轮椅,朱英这才发现他衣摆下面空空如也,只有布料搭在椅子上——竟然是个残疾。
“二位朋友特意登门拜访,是为了何事?”
宋渡雪沉默良久,直到朱慕都察觉不对劲,疑惑地看向他,才终于开口,语气阴晴不定:“青萍山庄那快地,是你挂出来的?”
那少年显然也没料到他这么不客气,上来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好笑地反问:“是又如何?地契文书俱在,三清莫非还要查我的官府批文不成?”
宋渡雪却没搭理他,转过头仔细端详了房间一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嘲弄的轻笑:“哈。”
少年似乎被他傲慢的态度惹恼了,虽仍面带微笑,眼神却冷了下去:“敢问这位朋友,何故发笑?”
“我笑殿下有本事,小小年纪就敢搅弄风云,毁江堰,改水道,抛砖引玉,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何等聪颖。”
那少年被他一语道破身份,脸色剧变,震惊与恼怒还没爬上脸,骤然意识到什么,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唰地白成了纸。
“我还笑殿下大义,隐姓埋名,甘为鹰犬,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却不敢进门,躲在这种破茅房里卧薪尝胆,敢问图的是什么大业?”
宁乱离眼看着他每说一句,少年的气势就弱一分,最后已经完全抬不起头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带回来了个不得了的人,震惊地问:“你跟他,也认识?”
宋渡雪一把掀起帷帽的面纱,露出底下那张与少年有三分相像,却更加锋芒毕露的脸,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也正想问呢,我们认识么,陈清晏?”
虽然多年不见,陈清晏却还记得他虽不常生气,可每一回都是动真格的,完全不敢正眼瞧他,蔫头搭脑地叫了一声:“……哥。”
七十四.青萍末(6)
这下尴尬了。
朱英与宁乱离面面相觑,两人皆满脸写着震惊,同时开口。
“魏王殿下?”
“宋大公子?”
一听她叫对了人,宁乱离就知道闯大祸了,捂脸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是宋大公子?”
“你也没问我啊?”朱英同样惊愕,“道友说要带我见的贵人居然是魏王殿下?殿下见我做什么?”
宋渡雪在旁边抄着手冷笑:“是啊,殿下见她做什么?”
陈清晏垂头丧气地嗫嚅道:“仙子剑术高强,容颜绝世,晏儿难免心生倾慕,哪能想到她竟然是哥哥的人,要是早知道,断然不敢和哥哥抢。”
宋渡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抢什、谁告诉你她是我的人了?”
“咦,不是吗?”陈清晏疑惑地抬起头:“可我听说前两天她曾卷入一场争端,是被一位宋氏族人现身救走的,难道不是哥哥吗?”
“……”
朱慕点点头:“是他,因此被罚了禁闭,刚才放出来。”
宋渡雪的威风还没撑过一炷香就被人拆了台,惊怒交加地转过头,就见此人一脸无辜:“不可以说么,他不是你弟弟?”
朱英默默别过脸,心说祸从口出,他被宋渡雪打一顿也是活该,她不插手。
“噗。”
陈清晏忍不住笑出了声,虚虚握拳抵在唇边,很怀念似的:“这么多年了,哥哥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护起短来不管不顾。”
宋渡雪瞪他一眼:“你还知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回来?”
“当年那种话都说出口了,我哪里有脸回来?”
“你那时尚不满十岁,爷爷怎会跟一个垂髫稚子计较?”
“爷爷当然不会,但我会。”陈清晏垂下眼帘,黯然地说,“哥,我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个坎。”
宋渡雪胸口重重地一起一伏,默然良久后,沉声道:“跟我回家。”
“晏儿不能。”
“那你要如何?”宋渡雪颌线骤然绷紧,压着怒火道:“继续躲在这,玩弄些见不得人的小伎俩?三清从小教你救人助人,何时教过你害人?安丰堰一废,下游成千上万的百姓口粮从哪来,你想过么?”
陈清晏咬了咬嘴唇:“今年先由朝廷布粮赈灾,往后再慢慢地劝说他们迁走……”
“哈,每逢天灾,从上报到勘验再到议赈布赈,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要月余,再加上大小官吏层层克扣,等到灾民手中能救下多少人?这些人祖祖辈辈生于此长于此,一朝迁离,能往哪去?你倒好,光有天灾不够,还要加上人祸,为此害死的人命都该记在你头上,你担得起?你拿什么去担?”
宋渡雪疾言厉色,将陈清晏骂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毫无还嘴的余地,叫朱英大开眼界,暗自庆幸幸好她年纪比宋渡雪大,这位要是她的哥哥,那可比净玄师兄恐怖多了。
朱慕却指出了一处谬误:“天灾难测,但人祸可知,如果提前告诉下游的居民,叫他们早做准备,并非不可救。”
宋渡雪冷笑一声:“你当他敢说么,此事百姓遭灾,朝廷亏粮,只有谁会如愿?”
“谁?”朱慕不耻下问。
宋渡雪瞥了陈清晏一眼,少年深埋着脑袋,不安地攥紧了轮椅扶手,好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可怜极了,眼底闪过一抹无奈,深吸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说到底,毁掉安丰堰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他一人拿定的主意,不过是为虎作伥而已。
“……算了,金陵的事我管不着,你们爱怎样怎样,但这里是三清山,我再问一遍,你跟不跟我回家?”
陈清晏抬眸,他整张脸上就属眼睛与宋渡雪最不像,宋渡雪的眼睛神采飞扬,他的眼尾却往下垂,眼皮稍微一落就能遮住喜怒,像笼在一团朦胧的雾里。
“哥,三清不曾留我,我的家在金陵。”
宋渡雪气得笑了:“好,瑶华殿白白为你空了五年,三清却不留你了,早知还空着做什么?该给我拿去养马。”
陈清晏欲语还休,苦涩地摇了摇头:“要留在三清,需要的不是一座空大殿,哥哥比晏儿清楚。”
“……”
两相僵持的死寂中,宁乱离干咳一声,插嘴道:“那个,宋大公子,你们的家事我不懂,但我受托照顾魏王殿下,你若要在我面前抢人,我也不能干看着。”
朱英闻言,也侧目递来一个视线,好像在问:要动手么?
宋渡雪咬了咬后槽牙,脸色极难看:“抢?我没那闲功夫,三清也从不囚禁谁,他爱来不来。”说罢径自拂袖而去。
朱慕跟在他身后一道出门,朱英尴尬地左右看看,此情此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冲屋内二人潦草地抱拳行了个礼,也赶紧追了出去。
匆忙追到楼下,宋渡雪已经重新戴好帷帽,遮挡了脸上表情,靠在柜台旁似乎在等她。
朱英三两步追上他们:“青萍山庄是什么,你们特意来找宁乱离就是为了这个?”
“前几天那两伙人在灵枢榜前争抢的东西就是青萍山庄,宁乱离是卖家。”宋渡雪言简意赅地说,又看向她:“你与她很熟?”
朱英摇头:“不算,今天刚认识,在比试台上,不过她似乎已经暗中注意我很久了。”
“因为押宝牌匾?”
“因为她也修破道。据她所说,是我的同类。”
宋渡雪脚步一顿,咬着字眼问:“又是破道?”
“又?”
宋渡雪捏了捏眉心:“破道销声匿迹上千年,今年却商量好似的全冒出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与她来往时多留几个心眼,她可能是朝廷的人。”
朱英将前因后果连起来一想,又不明白了:“魏王殿下在替朝廷监视三清山?可他不是宋家的血脉吗?”
哪有人派亲儿子监视亲爹的?
宋渡雪语气嘲讽道:“你也听到了,他说他的家不在这,在金陵。”
“可是他身为魏王,父亲是皇帝,母亲是妃子,家当然在皇城。”朱慕奇怪地插嘴:“按照凡间的规矩,理当如此,不对吗?”
宋渡雪嘴角一抽:“劳驾,你能不能也去修一修闭口禅,我看此法对你修行最有裨益。”
“为何?”
“能帮你少招几个仇家。”
朱英忽然间福至心灵,想起来了:“当初在鸣玉岛上,我有一次提到了你姑姑,那好像是你第一次发脾气,也是因为这个?”
宋渡雪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回想起自己少时无理取闹的做派,时隔四年总算觉得不好意思了,压了压帽檐:“……是。就在伯父来三清做客的前一年年底,是他最后一次回三清宫,跟爷爷大吵了一场。”
“怎么回事?”
宋渡雪沉默片刻,低声叹了口气:“他天生根骨奇差,无法修行,哪怕强行将灵气打入体内也只会撑裂经脉,开不了窍。爷爷从来不愿他入道,但他始终不死心,当时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粒聚气丹,差点闹出人命,爷爷没忍住训斥了两句,他便哭闹着再也不回三清了。”
朱英自小深受求而不得之苦,不免生了恻隐之心:“既然他心意已决,何不就让他试试?”
宋渡雪往这边侧了侧脸,似乎是看了她一眼:“他不是你,经脉碎裂的苦他受不了,必定会死。”
朱英不信:“他都敢吞丹药了,怎会没有准备?”
宋渡雪失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姐姐,不是谁都像你一样不要命,他可从没想过会死,他敢吃,只是笃定爷爷一定能救他而已。”
“……”失敬,她倒是忘了,这家的亲爷爷是位元婴大能。
“于是果真再也没有回来?”
“这不是回来了吗?自那之后头一回。”宋渡雪恨恨地磨了磨牙:“掺合什么不好,偏要掺合进同尘监,还嫌不够乱吗。”
“看不出来,你弟弟脾气还挺倔,这点却不像你。”
宋渡雪没好气地说:“他哪点像我?翻脸不认人的小白眼狼。”
脸,至少下半张脸,朱英心想,不过没敢宣之于口。
登仙渡中熙熙攘攘,道旁摆满了买卖的天材地宝,任由路人观赏挑选,三人并入人潮之中,慢慢地走着。
“根骨奇差……”朱英注视着摊位上千奇百怪的商品,若有所思,“我知道有些法子能洗练经脉,只要凑齐材料,再由修为够高之人护法即可,三清哪样都不缺,为何不帮他?”
“爷爷不允。能否修行凭的是天赋,天生根骨奇差便是没有天赋,若强行扭转,乃逆天之举,三清对凡人一视同仁,不因出身贵贱有异,哪怕亲生血脉也不能例外,这就是三清的道。”
朱英蹙起眉头,显然不能苟同,宋渡雪知道她心中所想,又道:“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不只是宋家人,还是皇子。”
“修道之人远红尘,等他入道后,凡尘俗事一并抛却,皇子有何不同?”
“呵,修道之人一厢情愿,红尘未必领情,一位皇嗣修了仙,自他往后,他的兄弟、侄子、侄孙继位又退位,他却长生不老,若哪天他想干涉国事,听他的还是听皇帝的?”
“有道心限制,即便他要干涉也不会是为了害人。”
“与救人还是害人无关,他能干涉,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朱英没话说了,半晌无奈道:“贵为皇子仙孙,竟然也得受这许多桎梏。”
“贵为皇子仙孙,这就是他必须受的桎梏。”
宋渡雪忽然驻足,拣起面前摊位里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端详片刻,买下来递给朱慕:“这上面刻了字,大概是哪位卜修前辈留下的,可惜只剩一点残片,聊胜于无。”
朱慕眼前一亮,爱不释手地接过来摩挲了一阵,小心收入锦囊中,打算回去就探入神识仔细研究。
宋渡雪见朱英垂眸一动不动,似乎在思索什么:“觉得他可怜么?还是免了,他自小最恨别人可怜他。何况即便修不了仙,他出生已高居万人之上,怎么也不会比横遭灾祸的百姓更可怜。”
朱英摇了摇头:“我在想,其实你与他的处境也差不多。”
四大仙门中两门的联姻之子,三清宋氏的长孙,天心通明,玄女血脉,魏王殿下只能做皇子,宋大公子也只能修仙道,都是没得选,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宋渡雪一怔。
“但你好像并没有多服气,”朱英望向他,眼里带了点笑意:“虽然嘴上不停地劝人认命,但最不听话的人好像是你吧,大公子?”
“……”宋渡雪一时语塞,只好偏过脸装作没听见。
“这就是你不愿登仙的原因?”朱英却走到他前边,负手身后,煞有介事道:“我还清楚地记得某人当年所言,‘可以为圣,为奸,为侠,为贼,为王,为寇’,还可以为幼弟的榜样,是不是?”
宋渡雪终于恼羞成怒了:“胡说八道,谁要当他的榜样,不是!”
朱英早已摸透他口是心非的脾性,冲宋渡雪伸出只手,一本正经道:“我收回从前的妄断,你还真是个修破道的苗子,可惜破道稀少,总共也没几个人,不然你就拜我为师吧,我教你练剑,也算是完成父辈的约定了。”
在此关头,朱慕居然诡异地跟上了朱英的思路:“还真是,你若要学天绝剑,只能拜她为师。”转念一想,又觉十分惊奇:“不过你当她的徒弟,岂不是得叫我师叔?”
宋渡雪还没见过组团占人便宜的,气急败坏地拉下朱英的手:“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约定,想得美,除非我脑子坏了,才会跟你练剑。”
朱英笑道:“看你脾气与我相投才收,脑子坏了我可不要。”
宋渡雪正欲说什么,身后的人群中却爆发出一声尖叫:“救命啊,死人了!!!”
朱英神色一凛,与二人对视一眼,飞身掠到附近,就见一名身着世家服饰的女子瘫倒在地,身上看不出明显外伤,脸色却已乌青发紫,双目涣散地瞪着夜空,显然早已断气。
与她身着相同服饰的同伴惊怒交加,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目光陡然锁定在距离最近的一名散修身上,下一刻,裹挟着滔天怒意的一掌已打出:“是你?是不是你?!”
那散修不过刚筑基,猝不及防受了开光的全力一击,登时口吐鲜血,奄奄一息地伏在地面,别说辩解,简直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她的同伴尖叫一声,下意识捏诀想反击,但手诀尚未成形,又被人暴力打断,刹那间整个人被赤红的火焰吞没,哀嚎着倒在地上连连打滚。
惨叫声,怒骂声,施法的厉喝声,呼朋唤友的叫喊声,如同水入油锅般四溅,场面骤然混乱起来。
朱英双目圆睁,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莫问业已出鞘,杀气森然,那只拉着她的手却没始终没松。
“世族与散修积怨已深,这仅仅是第一把火,你现在露面只会添柴加薪,让它烧得更旺。”
宋渡雪轻声道,他不知何时撩起了面纱,明灭的火光倒映在空无一物的眼瞳中,仿佛那里也燃烧着一簇火。
“大势所趋,来不及了。”
七十五.青萍末(7)
修士寿数以百千计,且父母皆为修士,子女天赋往往更高,长此以往,便形成了世族。世族占据风水宝地,建立门派,吸纳有天赋的凡人入门修行,再为门派效力,如此延续三千年,便形成了林立于东方大地上的大小仙门。
至于机缘巧合入道的野路子修士,则称为散修。散修通常不起眼,也没人计算过究竟有多少,无门无派,穿梭在名山江海中四处游历,自行寻觅机缘。
仙门根基深厚,彼此之间常有姻亲联结,门中有真传秘籍,丹药法宝,以及前辈高人坐镇。散修什么也没有,人数虽不算少,在修真界却从来不起眼,毕竟对可以通天彻地的修士而言,人数毫无意义。
世族瞧不起散修弱小粗鄙,散修亦怨恨世族独占灵山,仇怨由来已久,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燃。
但问道仙会群贤毕至,四方云集,本是志同道合者共悟大道的盛会,若在此时不慎起火,那就太可怕,也太不祥了。
昨夜一场闹剧,十几名修士在登仙渡大打出手,共四人殒命,数人重伤,店铺打塌了一片,虽被赶来的三清修士及时控制,连夜调查,但事到如今,前因后果已无意义,火星早已播撒开来,正在众人心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朱英今日到玉京台一看,观战席上的散修与宗门已经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各自占据一边,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
余光瞟见一道白影飘然落到身侧,朱英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严兄,早。”
严越颔首:“早。何故叹息?”
“道不同,不相为谋,此言有理吗?”
“有。”
“非我族类,势不两立,此言有理吗?”
“无。”
“可是何为道,何为族,又该如何区分?”朱英摇了摇头:“难道全凭人心自定?”
严越扫了一眼她紧锁的眉头:“你心中有惑,还拿得起剑吗?”
朱英莞尔,转了转手腕,往玉京台中央走去:“严兄来试试就知道了。”
严越仍是不解,追上两步:“可你的剑叫莫问。”
朱英回首反问:“若我从不有惑,我的剑又要用来斩断什么?”
严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随她一同跃上比试台,眼底流露出诚挚的跃跃欲试:“我越发期待与你切磋了。”
朱英脚步轻移,身形已经晃到了高台另一端,按着剑柄笑道:“听闻严兄这几天把灵枢榜从上至下揍了个遍,叫人闻风丧胆,朱英亦是期待万分,还望严兄千万——”
“叮!!”
两把绝世名剑的刃锋刹那相击,竟然撞出了昆山玉碎般的清越之音,朱英双手持剑,莫问悍然压在裁虹之上,轻声吐出后半句:“不要手下留情啊。”
严越点头:“这一招我记得。”
“比起当年,可有进益?”
严越的视线往下垂落了三分,似在思索,裁虹陡然由平转直,细剑卷起一阵倏忽而至的不周风,断灭生机的极寒内敛于风中,直朝朱英刺去。
“锵!”
朱英侧身闪避,格开这一剑,被刺骨的剑气逼得后退三步,眼眸也骤然一亮:“这一招我也记得。”
这正是千秋剑法的第一招,晓破长风。
不过相比于四年前的呼啸奔涌,如今这一剑寂然无声,寒意却更甚,若说四年前见此招如见冬风,如今便似凛冬亲至,万物遇之凋零,片刻不能留。
严越亦问:“比起当年,可有进益?”
朱英忍不住笑起来。
久别重逢无需问,万语皆在一剑中,对剑修来说,用剑说话可比用嘴说话方便多了,短短两招之间,二人已将四年不见的问候与叙旧说尽,接来下,就是真正的较量了。
朱英深深吐出一口气,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严越。不论是修为还是领悟,严越都已高居整场仙会的顶峰,乃当之无愧的元婴以下第一人,当年她已打不过,如今还有修为压制,更是难以争胜。
唯有避其锋芒,斡旋虚实,静待良机。
严越见她不动,细剑一振,身姿轻旋,好像一片翩然的雪花,并不见他使了多少力,可裁虹却光芒大作,纤长的剑身破空乍现,宛若一道浮光,瞬息间已掠至身畔。
朱英只觉一股骇人的锐意直逼心头,莫问骤起欲拦,哪想他剑走一半,却忽然手肘一沉,行云流水般变成了另外一招,细剑好似飒沓流星,寒芒一闪便到了身前。
朱英脚下使劲一跺,将玉京台上暗阵踩得金光闪烁,身形疾速后掠,同时长剑挽花,“锵”一声拨开剑锋,却不趁机逃走,反而猝然回撩,暴虐的剑气挣脱缰绳,轰然冲出。
严越眯了眯眼睛,横过细剑迎上,灵动霎时扭转为威严,两剑相撞,巨响惊天动地,黑剑咯咯震颤,而白剑凛然生辉,朱英心知无法硬拼,灵气奔涌入剑刃,猛地推开裁虹,眨眼已闪到了十步开外。
“两剑!”观战席上传来嘈杂的叫喊。
朱英舒展了一下被震得发麻得手指:“他们在喊什么?”
“你能接住我多少剑。”
“为何要喊这个?”
“因为没人能赢我,所以数谁接下的剑招最多。”
朱英一言难尽地“嘶”了声:“现在最多的是几剑?”
严越歪了歪脑袋:“八?九?我不记得了。”
“第一剑你并未认真,我只算是接住了一剑。”朱英若有所思道:“一剑么……好,就让我瞧瞧,我究竟能接住几剑。”
严越抬眸:“只想接?”
朱英眼角一弯,诚实道:“亦或是成为赢过严兄的第一人。”
严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先手:“你来。”
朱英也不跟他客气,气沉丹田,汹涌灵气灌入剑身,耀眼的雷光自裂纹中浮现,一招“斩妄”挥出,剑气咆哮席卷,所向披靡,连周遭的结界都跟着簌簌发颤。
观战席上的看客们皆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却有一人默默垂下眼帘,蜷起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就是这一招。他还记得正面对上这一招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再也拿不起剑了。
“都说了别看别看,非要给自己找麻烦是不是?”
一道熟悉的嗓音蓦然响起,贺正猛地抬头,就见郎丰泖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旁,正懒洋洋地跷着二郎腿,嘴里还叼了根不知从哪拔来的狗尾巴草。
“郎中正?!”
贺正大惊失色,下意识想站起来,可屁股还没离开椅子,就被压在肩头的大掌按了回来。
郎丰泖急得连连嘘气:“嘘嘘嘘!臭小子别吼那么大声,我偷跑出来的,别给我暴露了!”做贼似的乱瞟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才一巴掌拍在贺正后背:“追着人小姑娘看好久了吧,给你一句忠告,别追了,人家有未婚夫,没你的事。”
贺正被他打得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三分:“她很强。”
郎丰泖嗤之以鼻,缺德地调侃道:“她对面那个昆仑的小子更强,你怎么不追他?”
“破道,很强。”
强到能越级挑战金丹,能保护同门的师兄弟,能让郎中正也改变心意,能完成许多不可能完成之事。
郎丰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什么强你就想学什么?你修剑就图个强?”
贺正抿紧嘴唇不答,仿佛默认。
郎丰泖一脸牙疼地注视他半晌,好像很想给他一拳,手都举起来了,最后还是没打下去,抓着天灵盖把他脑袋揪起来:“行,你爱看,那你就仔细地看,眼睛睁大点,好好看清楚了,这俩人到底强在哪儿。”
面对朱英杀意澎湃的一招,严越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面露欣喜,挺身迎上,剑尖轻颤,竟化作数道虚影,一时之间好似有数把裁虹闪烁,恰如漫天星子,剑尖破空的“嗤嗤”尖鸣不休,自四面八方包罗而来。
千秋剑法第三式,参横斗转。
无需多看,朱英光凭压来的凌厉剑意,就能感知那虚影内蕴藏的恐怖锋芒,当即掩日禁水两式接连打出,妄图撕开一道口子,可那些看似散乱的剑影中似乎暗藏玄机,此消彼长,盈盈明灭,无论如何也不能撼动。
恍惚之间,她像被无数柄利剑包围,茕茕陷于剑光所指处,仿若独立于更深漏断的寒夜,胸中蓦然涌起一股悲凉——天地浩渺,宇宙苍茫,繁星万古高悬,谁怜斯人孤身?
不,朱英狠狠一咬舌尖,不对。
这不是她的意,更不是她的道,临阵对敌时心境不稳乃是大忌,危急关头,她来不及细想,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何能破?
严越一剑好似天罗地网,直叫人无处可逃……恰好,她所行之道也从来不必逃。
千钧一发之际,朱英始终紧绷的神情竟然兀自放松了。
是了,何须烦恼,因缘际会终成空,昨日之日不可留,那又如何?我自乘雷驾云,策雨扬风,哪怕明知是镜花水月,亦慨然以往。
追魂!!
莫问漆黑的剑锋蓦然点出,自千般变化中准确无误地捉住了裁虹的真身,而后雷光大盛,剑光如闪电撕裂了笼罩整座比试台的寒意,直取执剑人的首级。
“铮——”
严越被她逼得撤剑回防,双目却熠熠生辉,比日头还要明亮三分,甚至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容,高声喝彩道:“好剑!”
朱英脱离险境,方才来得及仔细琢磨严越那一剑,后知后觉地一阵心惊。难怪无一人能做他的敌手,不过短短四年,严越的剑意竟然已经强大到能够影响她的心智,分明当年也只是似有所感而已,怎么如今差距还更大了?
这人该不会整整四年一刻也没休息,全都在练剑吧?
“严兄,你如今是什么修为?”
严越完全不打算瞒她:“金丹后期。”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朱英还是一口气噎住了,沉默半晌,勉强维持住表情:“即将……冲击元婴?”
刚刚而立的元婴?朱英真想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了,这怪物到底还是不是人?
“大概吧。”严越似乎对自己的修为也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万分热忱地看着她:“刚才那一剑,是你在被我逼至绝路后新领悟的?”
朱英点头:“也算不得领悟,只是隐约触到了个大概,还得回去细细琢磨。”
“真漂亮。”严越目光灼灼,“师父说得不错,天绝剑果真登峰造极。”
“两剑。”
朱英抖了抖长剑,肃然地站定:“才两剑而已。再来。”
自登上比试台以来,众人就没见严越这么开心过,此人这会儿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悦,一改往日高不可攀的冰山形象,轻快地点了点头,裁虹好似一道流光,迫不及待地又攻了上去。
似乎是剑逢对手,非得打个痛快,二人都比往日对战更凶几分,刚开始还有好事者忙着数接了几剑,然而黑白两团残影缠斗不休,剑招跌宕起伏,变化灵活多端,浑然分不清前招与后招,到最后,众人皆已算不清楚究竟过了多少招了。
贺正在观战席上看得冷汗涔涔,手脚冰凉,虽遥隔半里,却依然被那二人磅礴的气势压得喘不上气。
同为剑修,他能看出朱英虽修为差了一个境界,却从未势弱过,每一剑皆淋漓尽致,哪怕穷途末路,也绝无动摇。若换做是他,恐怕撑不过三招便已溃败。
“看清楚了吗,他们强在哪儿?”
“心无旁骛,一以贯之。”贺正答道。
郎丰泖潦草点头,勉强算是同意:“那你又差在哪儿?”
“心有杂念,定力不足。”
“你当如何?”
“磨练心性,持之以恒。”
“然后呢?”
“变得更强。”
“嚯,”郎丰泖咂了咂舌,继续追问:“然后呢?”
“……”
“变得更强,直到亲手报仇雪恨。报完仇之后呢?你又当如何?”
“……”
见他半晌不答,郎丰泖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我早告诉过你,你要报仇,世上有的是法子,没必要跑来修道,既然选了修道,你就得像底下那两人一样。”
“什么样?”
“以剑为道,而不是以剑为器。”
贺正默默攥紧拳头:“剑本为器,为何不能以其为器?”
郎丰泖感觉口水都要说干了,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把,才想起来为了“仪容端正”,今天没带酒葫芦,没好气道:“没有为何,我今天把话撂在这,改不过来,你就别想入内门。”
学宫中正不仅是老师,更重要的是,还负责向内门举荐有天赋的弟子,若他们不允,外门弟子几乎没有可能入内门长老的眼。
贺正脸上骤然褪去了血色,下颌绷出道分明的弧线,指节直攥得发白,却始终梗着脖子,没吭一声。
七十六.青萍末(8)
“十二剑。”
朱英艰难地撑着地面爬起来,又踉跄了一下,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而严越全然与开打时没什么两样,束发一丝不苟,雪白的衣袖迎风鼓动,正御剑腾于半空,垂眸瞧着她。
“下一剑,是我最强的一剑,你接不住。”
修士的修为分八境,共有三道坎,领悟道心的筑基,渡劫结丹的金丹,以及脱凡入圣的化神。虽然只隔一个境界,但开光与金丹之间横着一道天雷劫,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连修器道的宁乱离都能凭修为压制一切开光,更别说实打实的金丹剑修,朱英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全凭天绝剑足够霸道。
“……正合我意。”
朱英蹭掉颊侧的血污,站直了身子,傲然地扬起下巴:“千秋剑还能有多冷,且让我见识一番。”
严越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朱英吞了口唾沫,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只见严越往前迈出一步,脚踏虚空,并指召剑,裁虹安静地飞来悬在他身前,整个比试台落针可闻。
“咔嚓。”
极细的一声,仿佛针尖轻轻刮擦了一下耳膜。什么声音?
朱英瞳孔猛地一缩。
旭日倾泻的明辉下,细剑突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裁虹结冰了。霜花从剑锋一直凝结到剑柄,薄薄地覆了一层,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严越缓缓抬眼,剑随心而动,自无意处悄然抹过,其势轻柔,其寒却彻骨,恰似昆仑山巅的雪落,浩然无痕。
千秋剑法第四式,岁晚寒生。
“沙沙沙……”
剑气未至,寒气已经伴着雾霭散开了,附近比试台上酣战的修士们纷纷停下动作,仿佛被大雪掩埋的草木。不是他们愿意停,只是这寒意能浸透心脉,必须全力调息抵抗,要么就已经连人带气冻住,僵成了冰雕。
霎时间,三尺封冻,六合岑寂,天与云与风与人,万类同披霜白。
“……我认输。”
严越落地之时,朱英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剑的余威中,使劲甩了甩头,苦笑道:“心服口服。严兄这一剑若是冲我来的,恐怕这会得把我抬下去了。”
还不待严越回答,俩人就被赶来维护秩序的三清修士请下了场。严越的全力一剑没冲朱英,于是冲向了比试台结界,结果能承受元婴一击的结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碎了,连哆嗦一下都没有。
玉京台紧急封锁修补结界,所有比试皆暂时中断,直到这时,亲眼目睹那令天地变色的一剑的人才陆续回过神来,议论声嗡然四起。
朱英扫了一圈,喜形于色的是少数,大多数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这也难怪,强得如此耸人听闻的天才,哪怕放眼上古的圣贤,又有几人能比肩?
木秀于林,易遭妒恨,易受畏惧,易被打成“非我族类”。
严越本人却没什么反应,神色如常道:“我修为胜你太多,若你我同为金丹,你未必赢不了。”
朱英收回视线,想起此人比窜天猴还飞得快的修行速度,叹了口气:“要追上你,不知得到猴年马月去了。严兄,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吃了多少大力丸?”
严越愣了愣,实心眼地问:“大力丸是什么?”
朱英瞥他一眼:“唔……就是一种吃了就能让人力大无穷,修行神速,胸口碎大石的丹药。”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胸口碎大石,严越还是诚实地摇摇头:“没有,凭外物提升修为乃旁门左道,不可取。你也不要吃。”
朱英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严兄,你到底是在哪长这么大的?”
“昆仑。”
“我知道,我是你问从前是哪里人,家乡在哪?”
“昆仑。”
朱英笑容一凝:“你……”
“我自记事起,就在昆仑。”严越语调平淡地说,“我没有爹娘,也不需要爹娘,我有师父。”
难怪他的剑那样冷,原来只是凡尘一过客,不染烟火。朱英恍然大悟,不知该说什么好,语塞半晌,默默点了点头。
他二人是岁月静好,可另一边就没这么和平了。玉京台暂封,场内紧张的气氛一下松懈下来,观战席上数百人无事可做,只好互相干瞪眼,双方都是憋了一肚子火,一句“你瞅啥”和“瞅你咋地”就能呛起来,一时间硝烟味弥漫,谩骂与嘲讽声不休,若不是此地位于三清主峰,众人最多只敢逞逞口舌之快,恐怕又已经大打出手了。
但他们不敢的,却有人敢。
天空陡然传来“轰隆”的一声巨响,宛如闷雷炸开,整个玉京台为之一震,不管是散修还是宗门弟子顿时都闭嘴了,齐刷刷地仰起头,瞪大了眼睛。
好强的灵气波动,不是天变,是人变。
分明才至隅中,正是日光赫赫之时,却不知从哪卷起一阵浓墨似的层云,俄顷遮住了天光。
“哈哈哈哈哈哈!说不过,便动手么?好风光的做派啊!”
一道响彻云霄的狂笑自高天落下,众人皆见一人影自聚仙殿大门急掠而出,话音刚落,又一人影忽地出现在他身后,中道截他退路,怒喝一声:“妖言惑众,纳命来!”
二人身形一碰即分,浩海般的灵气却凝成了两道顶天立地的虚影,于半空剧烈相撞,刹那间浓云绞碎,厉风呼啸,又是山石俱震的一声:“轰!!!”
玉京台上众人皆看得瞠目结舌,动也不敢动:元婴!两位元婴!
朱英听出前一人的声调有几分耳熟,正是前几日前来砸场子的那白马道人,眉心微微蹙起。
果然来者不善。
只见那白马道人一边接招,一边朗声道:“你这通鉴门,还敢称自己是甚么观天彻地,通玄达微,我看却是漏洞百出,狗屁倒灶,名不副实,名不副实!”
与他动手之人怒不可遏,拂袖便是三道虚符打了出去,光芒犹如金乌射日,刺得底下看客纷纷闭上了眼:“妖人安敢再胡言?!”
“胡言?哈哈哈哈,我从不胡言。你说你通玄达微,我便问你屎溺是何滋味,哪里胡言?莫非屎溺不在乾坤中?又或是屎溺比玄微更玄微,你的道行还不够?”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色古怪,三分震惊,两分疑惑,还有五分在拼命憋笑:难怪会打起来,这人也太口无遮拦了,莫不是存心找茬?
那通鉴门的长老果然暴跳如雷,数道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咒流矢般拍出,像在天上放起了大炮仗,哪怕相隔千里,轰鸣也犹在耳畔,直震得众人瑟瑟发抖。
“荒唐!”
只听他一声厉喝,袍袖翻卷,身后赫然凝成一座浮空大阵:“我等参的是乾坤正法,求的是得道登仙,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与天地同寿,腌臜凡胎自该弃之,你却拿此等污物羞辱我,妖人该死!”
“又在胡言。”白马道人摇了摇头,亦合掌捏诀,倾盖欲摧的重云竟以他为中心,缓缓卷绕,拢成一道横贯天地的涡流。
“污者,垢也,凡胎生老病死合天时,吃喝拉撒合地利,此消彼长,生生不息,实乃造化之灵秀,何来污垢?倒是你我这等元婴怪胎,修出了离体元神,若不陨落便得飞升,皆乃一去不回,你道这叫‘登仙’?名不副实!我道这该叫‘堕仙’!”
这下不只那长老大惊,底下的看客们也皆哗然色变,别说自小诵读经书的世族子弟,素来被当作野蛮人的散修们都听得面无人色,只觉此人必定是已经疯了。
朱英亦是目瞪口呆,这就是破道的元婴?难怪总被合道骂,还真是空穴不来风,骂得也对!
通鉴门长老咬牙切齿,眼内射出精光,怒而长啸:“邪魔外道,仙会岂容你撒野,受死!!”
掌中法诀连变,身后已成型的法阵豁然洞开,刹那间好似天河倒悬,千万字金光咒文喷薄而出,字字皆可为刀为剑,为锁为链,正乃通鉴门的绝技,通鉴金箓阵。
而那白马道人身陷天河正中,眼看已经插翅难飞,却丝毫不慌,反而振臂一揽,大笑道:“金与咒岂可同存邪?我道却是,金咒非咒!”
声若洪钟,掷地沉沉,其中似乎暗藏诡奇之道,传入朱英的耳朵,蓦地叫她心头一跳。
而高天之上,那名长老的脸色陡然剧变,这妖人话音一落,他周身十丈之内,所有与他相连的金光咒竟统统散去了灵气,只剩下“金”,没有“咒”了!
白马道人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咒文中,被照得容光焕发,兀自抬手往穹顶一指,灵气翻涌,乌云“呼啦”一下散开,元婴期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压下:“若非堕仙,你且告诉我,为何上古之时圣贤频出,百年登仙?而今却又寂寂无声,三千年过去,却无一人飞升?”
那长老被他古怪的神通震慑,一时间心念不稳,十指发颤,嘴唇哆哆嗦嗦地分合半晌,居然哑口无言。
“不知道?我来告诉你,因为修道本就是逆天之举,为天地所不容。”
一石激起千层浪,玉京台上,无论男女老少齐齐失声惊呼:“什么?!”
“你……你……”通鉴门长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瞪圆了眼睛指着他的鼻子,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白马道人负手身后,哈哈大笑:“我从不胡言。古往今来数万年,愈是神仙频出之世,有一物愈是兴盛,今日天下修仙之人齐聚一堂,不知可有谁发觉?”
通鉴门长老脸色铁青,并不接话,玉京台上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是什么?是什么?你知道么?”
“是灾祸。”
白马道人说。
“亘古之初,万族并起而竞逐,血流成河,白骨成山,成仙者最多。三千年前魔神出世,仙魔混战,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成仙者次多。此后仙魔尽去,再无人扰乱平衡,世间风平浪静,苍生方得以休养三千年。”
“故而我道是,仙本为堕,妄以凡胎肉体齐天地,必致灾殃。”
玉京台上,一名年轻的散修“唰”地站起来,神情极是义愤填膺,竟然顶着元婴的威压喊:“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哈,修士之祸,你身为无根散修,难道还没见够?滥杀无辜,据地为私,乃至于更易风水,遗祸无穷,你不清楚?”白马道人目光如炬,直看得那青年冷汗直流,颓然跌坐在地。
“修行途中的道道雷劫,劈的不就是尔等狂徒的妄念吗!”
却有一道浑厚的声音横插进来,答道:“即便灾祸与修士相生相伴,可孰为因,孰为果,却无法得证,还望道友勿再搬弄是非,强施威压。”
生机勃勃的温润灵气随即荡开,仿佛有双大掌在众人肋下托了一把,玉京台上噤若寒蝉的低阶修士们方才喘上了气,众多三清修士闻声,顿时面露喜色:“家主!”
宋玄修自聚仙殿走出,先冲底下抱拳:“论道场上本应百家争鸣,白马道友与我等道不同,纵有惊世骇俗之语,亦不违问道初衷,诸君付之一笑即可,只是搅扰了比试,乃老夫之过,万望众道友宽宥。”
言罢,又谦和地一抬手:“二位道友,你们再打下去,我这山头都得被削短几寸了,三清素来以和为贵,不愿大动干戈,可否收手?”
那通鉴门长老总算找回了点理智,仙会期间禁止私斗,更别说众目睽睽地在人家脑袋顶上撒泼,宋玄修没把他俩一起扫地出门已经是极给面子了,自然只能点头。
白马道人却乖张地凌空一坐:“若我说不可,你待如何?”
宋玄修呵呵一笑,不知从哪传来一声旷远的钟响:“铛——”
大音希声,那钟声仿佛天道垂训,林中鸟闻之收翼,石底蚁闻之驻足,三清界域内所有躁动霎时被荡涤干净,就连蔽日的乌云也颓然散去,日辉喷薄而出,光耀万丈。
三清钟!
人群中有些心思活络的,顿时什么也不管了,坐下就开始静心参悟。开玩笑,这可是三清钟,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此等大机缘,抓不住的活该进不了境界!
白马道人脸色也罕见的凝重起来,眉心陷出道深壑:“三清钟……你们这问道会,不仅来的都是不敢说话的怂包,还不让敢说话的人说话,笑话,真是大笑话。”
宋玄修风度不减:“只是请道友回聚仙殿饮茶而已,何时不让说话了?”
“哼,你不要我说,我偏要说,”白马道人却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唯余振聋发聩的声浪嚣嚣翻涌,冲击着底下数百位懵懂散修的道心:“强取豪夺非罕事,生灵涂炭好修行,道非道,仙非仙,吃人的金身上了天,假若修道无罪,哪来的天裂之罚?!”
宋玄修面色微沉,三清钟再响一声,钟声雄浑磅礴,隐隐有怒意,裹挟着太古洪荒的威压,不过只一点余波,众人随身的法器却全都恐惧地哆嗦起来。
“今日在座的客人皆有道心,道友慎言。”
只听轰然一声,白马道人仿佛被山岳当头砸中,身形骤落三百丈,仍旧挣扎着高喝:“我又不是你们那虚伪的道心,说就说了,怕什么?你尽可以捂我的嘴,捂别人的嘴,捂天下人的嘴,但你再有能耐,还能捂老天的嘴吗?”
宋玄修正欲回答,却好似忽然看见了什么极恐怖之物,陡然间面色剧变,犹如被天雷劈中,身形一闪,已惊骇万分地飞掠而出。
就在白马道人话音落下之际,像是为了印证什么,一点漆黑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三清山上空,如同谁不小心洒在画卷上的墨滴。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为何而来,诡异地悬在天上,仿佛一颗不祥的白日黑星。
浑天?!
七十七.且歌行(1)
宋玄修大惊失色,当下什么道不道仙不仙的都顾不上了,一边飞快地捏诀向门中长老连传数道急讯,一边纵身朝黑点掠去。
古籍上记载此物现世时,天穹倾裂,星斗错行,灵脉断绝,生机湮灭,若让它在三清显形,别说灵脉能不能保住,今日在场大半都是筑基以下的散修,没有师长保护,一个都活不了!
白马道人第二个瞧见,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要证据,证据便来了,来得好!众多有罪之人聚在此地,天罚来得正好!”
玉京台上猛然陷入骚乱,许多人四年前未曾留意,如今才第一回见着天裂,被那暗含有灭法之道的裂痕吓破了胆,骇然有之,惊慌有之,道心动摇有之,哭爹喊娘有之,当场跪下来磕头的亦有之。
宋玄修再顾不上风度,怒喝一声:“天若倾裂,不只修士,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都将遭难,道友却不忧反笑,还敢说自己心怀苍生?!”
又向聚仙殿的方向猎猎传音:“今有大劫降临我三清,老夫自当倾力相搏,然天裂之变非一人能挡,若诸位道友愿施以援手,三清往后必将——”
话音才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被另一道极缥缈的声音打断了。
“不必了,吾来吧。”
这声音静谧悠长,不绝如缕,似言语又非言语,古怪至极,竟是从山石草木、雨露风云的轻颤中传出,一时间万籁同声,飒飒共鸣,好似绵延千里的三清山脉亲自开口说话了。
宋玄修浑身一震,顿改方才的慌乱之态,稳住身形,冲三清主峰的方向毕恭毕敬地拜了一拜:“掌门师祖。”
朱英猛地睁大了眼睛,一阵天上地下的到处乱看。
掌门!久仰其名不见其人的掌门!大乘巅峰的掌门!
哪呢?
严越对她摇了摇头:“大乘修士元神几能与天地相融,无需亲自现身,这是他的元神在说话。”
朱英一愣,与天地相融,那岂不是人就化成了天地,天地也成了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师父也是这样。看似不在,实则无处不在,昆仑山的每块石头,每片雪花都是他。”
严越望着浑天裂缝,似有所悟:“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听另一位大乘开口说话,原来如此,这就是三清的声音。”
三清的声音?朱英蹙起眉头,不解其意。但眼下却没时间给她细想,掌门一语毕后,再无人敢置一词,毕竟在一步登仙的大乘巅峰面前,管你是元婴还是练气,都与蝼蚁无异。
众人或屏息凝神,或咬牙闭目,都心惊胆战地等着他出手。
可出人意料的是,没有毁天灭地的斗法,也没有乾坤震荡的神通,缕缕精纯的灵气春蚕吐丝般自山中万物悄然剥离,无论花鸟鱼虫皆只抽取一丁点,于生灵几乎无影响,却汇成了一股弥山亘野的灵气浪涛,沛然升腾,轻柔地包裹住浑天裂痕,信手一抹——
黑星烟消云散,碧空湛蓝如洗,仿佛天裂之灾从不曾发生过。
天人合一,无相无形,此乃大乘。
朱英亲眼见识了一回合道的巅峰,心头巨震,却忽然想起了四年前封魔塔顶的白骨。
合道的尽头是化身天地,破道的尽头又在哪呢?
灾祸已除,宋玄修再次深深行礼:“谢掌门师祖出手襄助,恭送师祖。”聚仙殿外方才涌出来的众多元婴见状,也连忙跟着往下拜,天上顿时黑压压地拜了一片。
不过掌门似乎并不着急走,漫山林野再次簌簌出声:“公孙氏的名相家,是否?”
白马道人被他道破师承,终于抱拳行了一礼:“是,名相家第三十九代传人。”
枝叶婆娑,不轻不重地斥责:“黄口小儿,也胡乱学你师祖论道。”
白马道人扬了扬眉毛,桀骜不驯地反驳:“有理有据,谈何胡乱?”
聚仙殿外长拜不起的众元婴们不禁暗自抽气,果然是个疯子,这时候还敢顶嘴!
幸亏掌门道心已臻至纯,并不与他计较:“天道如何,不入化神,皆乃妄论。公孙的道能传承至今,不易,你去吧。”
掌门轻描淡写地一句去吧,就算众人再想把他拿下审问也不能了。白马道人似乎也没料到三清掌门竟然放他走,诧异之下,又稽首拜了一拜,这回明显比方才诚心实意得多,随后就这么在一众被他气得跳脚的元婴们干瞪眼下,大摇大摆地出了三清山。
在众人战战兢兢的大礼恭送下,山风重新归于沉寂,掌门走了。
宋玄修直起身来,眼含忧色,再回望了一眼平整如镜的天空,苦笑着摇了摇头:“千算万算,没算到竟裂在三清……罢了,也幸亏是裂在三清。走罢,诸位道友们,有第一次第二次便会有第三次,大劫将至,避无可避,往后该如何,咱们是该好好论一论了。”
玉京台上,众人被这一波三四五六七八折的变故甩得头晕目眩,找不着北,也无心再看什么比试,炸了锅似的乱作一团,各家修士七嘴八舌的议论,但所议无非“掌门”“天裂”与“堕仙”三词。
朱英扭头问:“那白马道人口中的堕仙,严兄怎么看?”
严越思索片刻,评价道:“别出心裁。”
“严兄不信?”
“没有不信,也没有信,”严越说,“与我无关。”
朱英便明白了,他练剑既不为救苍生,也不为害苍生,有功他修,有罪他也照样修,宋太公与那白马道人说那么多纯属浪费口舌,就该让严越去答,保准能把白马道人气成红马道人。
“你信?”严越反问。
“不信。”
倒没有什么高深的理由,只因那白马道人口中的天罚,就是她亲手放出来的。若浑天真是天罚,那她朱英才是天底下唯一的罪人,跟别人都没关系。
刚想到此处,朱英余光突然瞟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当即一惊,匆忙与严越道别,快步走向玉京台外围。
“你怎么来了?”
不是她大惊小怪,只是此人虽然行踪成迷,但大体遵守一个规律:人越多的地方出现的几率越低。仙会比试场这么喧闹的地方居然能看到他,今天活见鬼了?
朱慕收回视线,言简意赅道:“看天裂。”
自从四年前进过一回浑天,朱慕就好像着了魔一般,朱英不知道他当时悟到了什么,但这四年来他几乎日日待在天禄斋,一心扑在古籍里,若说他们几人中谁最了解浑天,非朱慕莫属。
“非得到这来看?”
朱慕瞥了她一眼:“还有你。”
“我?”朱英狐疑地蹙起眉:“我有什么好看的?”
“天裂与你,好像有关系。”
朱英瞳孔骤缩,猛地跨上前一步:“是因为我在这,天裂才会出现?!”
朱慕蹙起眉头,退后三步:“关系又不只有因果一种。我算出……”话到一半,忽然打住,若有所思地掐起了指节。
朱英简直要急死了:“算出什么?”
“……日月薄蚀,阴阳逆乱,山崩川涸,灾眚荐至。少离桑梓,老守故园,两陷歧途,进退维谷。然远游殊方,或逢活水,宁作飘萍,莫念归乡。”
他自顾自念叨了一长串,朱英是一个字也没听明白,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能简单点吗?”
“有灾祸要发生。”
“这个我知道,你的乌鸦嘴说坏事一向很灵,有没有我不知道的。”
朱慕拉下脸,蕴着薄怒瞪了她一眼:“有,回去收拾东西吧,你要被赶下山了。”说罢拒不解释,傲然地负手而去,徒留朱英惊讶万分,呆愣在原地。
——这个她确实不知道。
朱英琢磨许久,觉得只能是因为她与浑天的渊源,七上八下地等了好几天,期间都没敢回三清宫,一直等到问道仙会草草结束,各宗门匆忙离去,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朱慕算得的确没错,但只说了一半,不是朱英要被赶下山了,是所有三清弟子都要被赶下山了。
“原本三清的弟子至少要在山中修满五旬,方可下山游历,增长见识,但千年大劫不期将至,已没有时间留给你们慢慢修炼了。”
符道堂的老中正叹了口气,向众弟子宣布:“从今日起,学宫弟子只要有意,皆可向中正请命下山。练气需与筑基结伴,至少三人同行,开光方可单独请命,下山前留好命牌,与中正商议好去何处,去做什么,去多久。三清自古尚和合,弟子在外亦当与人为善,同伴间应守望相助,若遇强敌,可回师门求援……”
老中正忧心忡忡地唠叨个不停,把底下的弟子都说得打起了呵欠,互相挤眉弄眼,暗自盘算着与谁结伴。
毕竟山中清修总归枯燥,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不仅能游山玩水,还能摆脱中正们的管教,更别提若能邀到心悦之人同行,除魔卫道,浪迹天涯,成就一段道侣佳话,简直没有更美的事了,一个个都跟过节似的欢天喜地。
见没几个人在认真听,老中正终于无奈地打住了话头。年近八百岁的老者放眼望去,清一色的年轻面庞,最大也不过两百出头,在她看来都跟孩子差不多。可道之兴衰,不在长而在幼,若灾祸当真来得那么快,三清的道就系在他们身上。
唉……但愿灾祸别来得那么快,但愿老家伙们能多顶些时日,也但愿避无可避之时,这些孩子们真能撑得起罢。老中正不无惆怅地想。
“朱师妹!”
朱英转头,发现是董秀莲在喊她,后面还跟着马应举霍思齐,以及不情不愿的李瑶瑶。
“你打算下山么?我们想去云梦泽碰碰运气,要不要和我们同路?”董秀莲笑呵呵道,指了指身后几人:“还是我们四个,你都认识,也好有个照应。”
朱英尚未想好,她倒的确想下山见见世面,但把朱菀朱慕二人丢给宋家照顾,又总觉得很过意不去。正思索着,身后又有人叫她。
“师、师妹肯定要下山历练吧,师妹想去哪?那个……我们能不能跟师妹一起?”
说话的青年有几分眼熟,好像是上次来拜托她的剑道堂弟子,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眼神不停往边上飘:“同为剑修,我们不仅能一同剿祟,还可以探讨剑道,切磋技艺,共同进步……不是这词是谁写的,师妹需要和我们共同进步吗?”
朱英扭头一看,道旁的石头后面“噌”地缩回去几道黑影,好像是几颗人头。
那青年没了讲稿,只得临场发挥,磕磕巴巴道:“呃,师妹放心,我已经筑基了,他们三个虽然只是练气,但一定不会拖你后腿。而且我们都是练剑的,身强体壮,能抗能打,你把我们当杂役用也行,我们受得了,师妹也肯定不会比郎中正更凶……”
董秀莲笑道:“看来要跟朱师妹说话的人还有很多,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你若想来,给我传个信就好。”
朱英只来得及匆忙点个头,又有第三个人追了过来。待到她走出学宫,原本空空的笏板上已经多了十几个名字,只可惜除了宋渡雪手里的特殊款,普通笏板的传信术法只在三清界域内有效,否则一下子多出这么多可说话的人,出了山也挺热闹。
若要下山,朱英其实想往西走。四年前奉县一夜屠城的惨状犹在眼前,那么多可疑之处,最后却因为涉及到外邦异族的巫术,无法再查,只得不了了之。
但朱英不信邪,西域,苗人,巫蛊术,至少还有这三个线索在,若是自己去一趟西域,说不定会查到些什么。
只不过巫与道天差地别,在汉人的地盘上,大家同根同源,狭路相逢至少还能喊一句道友,到了异族的地方,可就全然是敌人了,朱英完全不了解巫术,也不了解苗人,如果真要去,恐怕得先恶补一下常识才行。
而且……朱英直觉到,她一个人去西域这事想实现,最难过的一关恐怕是宋渡雪。
也不知道宋大公子听了得闹多大的别扭,还能不能哄得好,朱英忐忑地想。正好宋渡雪白天传信让她晚上回去一趟,干脆趁此机会探探口风。
结果朱英回去一看,就发觉一切都只是她胡思乱想,压根门都没有。
宋渡雪的寝殿内,朱菀跟打了鸡血一样,拉着潇湘兴奋地叽哩哇啦个不停,念叨着下山游玩云云,朱英在门外就听见了她的大嗓门,进门发觉朱慕也在,更稀奇的是前几日死活不上山的陈清晏竟然也在,正乖乖坐在书桌边跟着宋渡雪练字。
“下山?”朱英惊奇道:“你们怎么也要下山?魏王殿下,好久不见,上回受殿下邀请却仓促而别,还没来得及告歉。”
陈清晏这回束好了发冠,他不像他哥爱坠一身的鸡零狗碎,把自己打扮得活像朵人间富贵花,少年身着天水碧的袍子,没了长发的遮挡,更显清瘦,简直风一吹就能撂倒,如果他不是位皇子,朱英真要怀疑是不是小时候没吃饱饭。
“不必多礼。”陈清晏皮肤比宣纸还白,笑得很干净,“上回是我唐突了,自小就知道哥哥有位未婚妻,却不曾想竟如此有缘,该晏儿给嫂……”
“咳!”
陈清晏立刻很识相地改口:“给姐姐陪礼才是。”
宋渡雪把最后一笔勾完,方才搁笔抬眸:“也?你也想下山?去哪儿?”
此人还真会抓重点,不待朱英紧急编出个说辞,朱菀就抢着欢呼道:“姐,咱们要一起下山玩去咯!”
朱英心里咯噔一声,缓缓扫视这一屋子的麻烦精:“咱们?”
“对呀!猜猜咱们去哪?”
“哪儿?”
“金陵!”
朱菀乐开了花,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告诉天底下每个人:“皇城哎,有全南梁最好吃的点心和最热闹的戏院!我都整整四年没进过城了,四年!可憋死我了,这回一定要玩够本!”
“……”
“天裂现世,有些脏东西恐怕按耐不住,爷爷不放心,让我们把他送回金陵,顺便出去走走。”
朱英早猜到宋玄修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并不惊讶。这位前辈能坐稳宋氏家主的位置,修为恐怕并不是他真正的厉害之处,只不过把她抓来给他们当保镖……朱英哭笑不得,宋爷爷,这也是你谋划的一环吗?
宋渡雪看她沉默不语,挑起眉:“怎么了,你不想去?”
以宋大公子为首,五个人沉甸甸的视线全投了过来,顿时有如泰山压顶,什么西域北疆云梦泽,统统都得往后靠。
朱英哪敢说半个不字,扯出个假笑:“不,想去,我太想去了,简直是朝思暮想,梦寐以求地想去。”
七十八.且歌行(2)
“关先生,您真的要下山吗?”
潇湘整理着桌上的书稿,又忍不住劝道:“您的咳嗽还没好全,身子经不起折腾,还是再静养两年吧。”
关之洲谢绝了侍女的帮助,从衣柜里抽出几件旧衣衫,摇了摇头:“我这咳嗽再养十年也好不全,再不下山走走,怕是要走不动了。正好与你们顺路,稍我一程就好,不折腾。”
潇湘停下了手上动作,忧虑地转过身去:“可是……”
关之洲埋着头叠衣服,慢慢地说:“况且,还能有比和魏王殿下同行更不折腾的么?不仅无需担忧安危,还能一路乘马车,住官舍,你就让先生沾沾光罢。别担心,先生有自知之明,不会搅扰年轻人与朋友同游的好兴致的。”
“先生说什么呢!”潇湘气愤道,“我哪里是担心这个!”
关之洲没带那些贵重的锦衣裘氅,只有他自己的几件衣裳,刚好装了一个包袱,“哧”地系上结,抬起头来,含笑凝视她片刻:“潇湘,你也大了,出落得知书达礼,亭亭玉立的,先生安心了。是时候回去了。”
潇湘眼眶倏地一红。
关之洲看见,打趣道:“哭什么?不像话,才说像个大姑娘,这下又倒退回小姑娘了。”
潇湘别过脸去抹眼泪,凶巴巴地说:“先生才不像话,探访旧友而已,又不是再也不见,等这一趟回来,还要去接你的。”
关之洲微微一笑,将他的全部身家挎上肩,似乎心情很好,脸上竟是难得的神采奕奕:“嗯,该走了,别让魏王殿下等我们。在天上待了十几年,都快忘记人间是什么模样了。”
潇湘连忙用袖子擦干净脸,抱着一包裹好的东西跑过来:“等等,您忘了拿上这些。”
关之洲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先生的随笔,书,还有一本尚未作完的诗集。”
“拿这些做什么,”关之洲哭笑不得,“尽是些陈词滥调,酸文假醋,卖都卖不出几个钱,只有垫桌脚的份,就留这吧。”说罢便走出了房门。
潇湘犹豫片刻,放下书册,还是将诗集取出来抱在怀里,跟着跑了出去。
三清宫门前,朱英与朱慕已经早早地等着了,他们到后不久,宋渡雪与陈清晏也先后出现,朱菀最后才卡着点气喘吁吁地跑来,几人的行李都在昨日就装上马车送下了山,皆是一身轻快,人到齐便能出发。
从渡津门走缩地阵下山,来赴问道仙会的外客皆已离去,登仙渡却仍比仙会前热闹许多,往来皆是身着青衣的三清弟子,忙着为下山游历做准备。
他们倒不需要准备什么,毕竟又不是闯秘境猎邪祟,在凡间走官道进金陵城,一路遍布大小城镇村庄,到处都是人迹,不可能有一位开光期剑修还应付不了的麻烦。
朱菀吭哧吭哧地爬上马车,新奇地摆弄了一会里面的各种物件,撩起帘子往后望,三清山巍峨的主峰云蒸霞蔚,万丈金光自山头倾泻,壮美无比,看久了,竟然还有些舍不得。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心想反正离开哪就会想念哪,与其走了再怀念,不如在的时候尽情玩,搓了搓自己的脸,重又恢复了兴致勃勃的模样。
“哎,我昨天忽然想到个重要的事,咱们得在出发前讨论一下。”
一车人齐齐侧目,宋渡雪:“说。”
“咱们七个到了外面,应该怎么称呼呢?”朱菀认真地说,“比如说魏王殿下,总不能直接叫殿下吧,那不是谁都知道了吗?出门在外,身份不能随便暴露呀!”
这倒是的确,但朱英很难相信从她嘴里能说出靠谱的点子,半信半疑道:“那你想出解决办法了吗?”
朱菀往前倾了倾,煞有介事地竖起根手指:“我觉得,咱们可以假装成一家子。按照年纪来,英姐姐是大姐,我是二姐,木头是三弟,大公子是四弟,小气鬼是五妹,魏王殿下就是六弟,我们就是葫芦六兄妹,一根藤上六朵花,关先生嘛……演爷爷太老了,就演叔叔吧!”
“噗嗤。”
陈清晏别过脸憋笑:“本来哥哥姐姐们都比我年纪大,晏儿没意见。”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什么身份不身份,我看你就只是想当姐姐而已。”又在陈清晏后脑勺掴了一掌:“你别总顺着她,小心变成傻子。”
潇湘柳眉倒竖:“你再叫我小气鬼!”
关之洲苦笑:“各位的叔叔,先生可当不起啊。”
“其实按照原本的关系,分成两家就行了。”朱慕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忽然认真,居然果真在考虑:“我们三个,他们四个。”
“不行不行,那别人要是问起来,咱们两家人,为什么要一块出来?”朱菀一口回绝,再次郑重地强调:“而且葫芦六兄妹必须是一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叫起来才热闹,分两家,多不亲近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争论中,马鞭凌空一甩,骏马嘶鸣着撒开蹄子,车轱辘压着白玉道,一圈又一圈地滚着往前走了。
六日后,淮河水上。
杨柳风里春意浓,河水新绿,鸳鸯睡沙,往来的船只帆樯如林,堤上桃李夹岸,蜂蝶忙来忙去,偶尔经过村落,还能望见遍野金黄的油菜花。
“先生瞧瞧看,我们这地儿可美吧?”舵工老伯胳膊搭着漆红的栏杆,陶醉地深吸了口气,“一年里头最好的时候就是这阵喽。”
官船分两层,关之洲披了件外袍立在底层的船头吹风,闻言笑了笑,还没回答,头顶忽然“嗖”地飞出一只箭。
似乎是力气不够,那箭看起来头重脚轻,被河风吹得直哆嗦,没飞多远就一头栽进了岸边的湿泥里,屁股朝天。
“歪了歪了,只差一点!”朱菀沮丧地喊道,还不忘嘴硬:“这回不能算,有风,河上风太大了。”
潇湘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还是算了吧,五箭里有四箭乱飞,你若去打猎,怕是箭都不用捡,全插在别人马腿上。”
朱菀不服气地把弓一递:“你行你来啊。”
潇湘不接,往后退了半步:“我可没说我行,我又没学过……”
朱菀二话不说,直接硬塞进她怀里:“我不也没学过?你别光一个劲地说不行,拿着拿着,总得试试才知道。”
潇湘犹豫片刻,吞了口唾沫,学着朱菀的动作举起弓,有些无措道:“是……这样吗?”
朱菀自己也才刚学会,却相当有指导别人的自信,又是掰手指又是扭手腕,前后左右摆弄了半天,直累得潇湘的胳膊都打哆嗦了才满意:“嗯,现在差不多了。来,射一箭看看。”
“嘣。”
不能说射,只能说有一只箭弹了出去,还没飞出丈余远,就中道崩殂,“噗通”落进了水中。
“……”
朱菀第一个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有人射箭跟丢手绢似的?怕把草垛子戳疼了吗?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个——哎哟!”
潇湘羞愤欲死,照着朱菀的脚背就是一脚:“不准笑!不准再笑了!”
朱英觉得有趣,走过来道:“给我也试试?”拿到弓后信手一拉,大致试了试硬度,随后挽弓直至满月,一触即发。
“等一下。”
宋渡雪端详片刻,托着她手肘往上抬了抬,又绕到朱英身后,略微俯身,比着自己的姿势,细致地调整了动作:“好了。”
朱英奇道:“这样有什么用?”
“能更省力。”
朱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一松,箭矢离弦,很难想象那么细一根木棍,竟能爆出如此尖锐的破空之声,只听“咔”一声巨响,细箭齐根没入了岸边一株柳树的树干,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扎了个透心凉,两头穿。
看起来她应该不需要省什么力。
一片寂静中,陈清晏轻声道:“我觉得,姐姐光是练剑就已经够了,凡人的武器,还是不要碰了。”
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把底下摇橹的桨夫都吓了一跳,还以为船桅断了,惊慌地东张西望。关之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冲上面喊:“公子小姐们,官船乃朝廷威仪所系,莫要太招摇了。”
朱菀从栏杆边探出头来,笑嘻嘻道:“知道啦,最后一支箭,射完就不玩了!”
最后一箭被交到了宋渡雪手里,宋大公子难得谦虚,边搭箭边道:“我也是许久以前练的了,准头不一定如何。”张弓拉弦,瞟了旁边的朱英一眼:“想看我射什么?”
朱英笑道:“古有百步穿杨之说,从这里到河岸差不多百步,不如比比你与古人谁更厉害吧。”
宋渡雪挑了挑眉,箭尖指向迎面而来的一棵垂柳:“这棵?”
“随你。”
宋渡雪不再说话,眯起了眼睛,随着那株垂柳愈来愈近,众人皆跟着屏息以待,他却忽然勾起唇角,箭尖向上一抬,飞箭“咻”地射出,高天之上,一只不幸碰巧飞过的野鸭应声坠落。
陈清晏看得两眼放光,“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哥哥好厉害!”
宋渡雪收了弓,转身戏谑道:“我与古人谁厉害?”
朱英正忙着接鸭子,空中剑影一闪,莫问已经串着尚有余温的野鸭飞回来。只见那鸭子体硕羽丰,一看就很美味,朱菀顿时欢呼道:“你你你,大公子天下第一厉害,今晚有鸭子吃咯!”
一群人有说有笑地提着鸭子下楼,往厨房走去,只剩下朱慕默默立在檐角的阴影下,凝望着他们的背影,神情隐隐有些幽怨。
不是说比赛射箭,谁输了谁就陪他下棋么?
没有人记得了么?
日暮时分,一整只野鸭已经变成了三盘菜,众人对船上厨子的手艺赞不绝口,还邀请了掌舵的舵工一起吃。舵工老伯也是个直爽人,就着悠悠的河笛声,给众人讲起他行船多年的见闻。
“公子小姐们是不知道,在十几年前,淮河可没现在这么安分,差不多隔上三五年就得发一回大水。我记得最大的一回,水都淹到城门口去了,更不要说岸两边,淹得唷,根本看不出哪是河,哪是地。粮食就不提了,房,人,田,只要洪水一来,全都给冲没喽!”
朱菀好奇道:“那现在怎么就安分了?”
说起这个,那舵工可就来劲了,放下筷子滔滔不绝道:“那都得感谢郭大人啊!以前朝廷也治水,每年都治,但治了几十年,就是治不好,老辈人都讲是水里有妖怪,得请仙人来才管用,还有些丧良心的,把姑娘绑了往河里撂,说是给河神送媳妇,哼,还不是没用。后来郭大人一来,立马不准他们再祭河神,那会儿还有不少人骂他坏了祖宗规矩呢,结果只两年功夫,他就把河治好了,依我看呐,拜神仙不如拜郭大人,郭大人比什么神仙都管用!”
陈清晏若有所思地问:“毫州刺史郭正茂郭大人?”
舵工使劲点头,他并不清楚几人的身份,只猜是哪家名门望族的后人,想多为郭大人说两句好话,搓着手笑道:“是是,郭大人是个好官,我就盼着他能一直在这儿。之前他一走,没过两年,洪水又来了,他一回来,又消停了,说明淮河得有他镇着,妖怪才不敢作乱啊。”
朱英与朱慕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二人乘船在水上漂了多日,皆未察觉异样,水里应当没有所谓的妖怪,只是凡人的妄想而已。
忽有一艘轻舟迎面飞快地驶来,一人站在船头,一边敲锣一边高声喊道:“附近的江面即将封锁,任何船只不得通行,各帮漕船、商舶、民舟速速返航!速速返航!”
周遭船只闻言,虽然怨声不断,却都乖乖掉头,舵工老伯连忙跑到船头喊:“天都黑透了,怎么忽然要封江?敢问是哪位大人的命令,可否通融通融?”
“郭大人亲口下的令,通融不得!”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舵工惊讶道:“郭大人在前面?出什么事了?”
天色已晚,船只都被夜色笼罩,直到凑到近前,那小舟上的传令官才看清插在船首的官旗,连忙按桨急停,恭敬行礼道:“启禀大人,河里出了点乱子,为防危及往来船只,郭大人不得已下令封锁江面,耽搁了大人的行程,还望海涵。”
宋渡雪敏锐地察觉到他用词并不寻常:“‘河里’出了乱子?什么乱子?”
“这……”
舵工着急道:“你就直说吧,免得闹出误会来,对郭大人也不好!”
那传令官连忙点头哈腰地答道:“是是是,郭大人说,前面的水底下近来不太平,恐怕是有妖怪在作祟!”
七十九.且歌行(3)
舵工老伯“喝”地倒吸一大口凉气,心中直呼砸锅了,他方才跟几位公子小姐吹嘘了一通郭大人有本事,怎么突然真有妖怪冒出来,这不是当场把牛皮吹炸了吗?
心虚地把脸转过两寸,觑着船上几人的反应。谁知事情与他设想的大相径庭,不仅那几个小郎君小闺女不晓得斤两,听到有妖怪一点不害怕,就连那病秧子先生都一脸平静,跟没事人似的。
宋渡雪笑了一声,饶有兴趣地追问:“哦?怎么个不太平法?”
传令官却支支吾吾地不肯细说:“妖邪手段残忍,说出来恐惊扰大人心神,徒增烦躁。”
“这倒不必担心,论起除妖,我们这里恰好有行家。”宋渡雪转头道,“是不是?”
鸦雀无声。
“?”
朱英一肘子戳在朱慕肋骨上,压低声音喝道:“快,给他露一手。”
朱慕被她撞得闷哼一声,抬手捏了个照火诀。一簇明亮的火苗倏然腾起,顿时把他整个人照得光芒四射,配上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夜里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舵工老伯大惊失色,差点跪下:“神神神仙?”
传令官见状面露喜色,连连作揖:“这位莫非是传说中的捉妖师?”
宋渡雪傲然颔首:“不错,与其你们一群凡人瞎忙活,耽搁大人的行程,不如让真正精通此道之人来解决。如何,现在我们能过去了么?”
夜深人静,封锁的淮河上空空荡荡,唯余摇橹和划水的安静声响。
口若悬河的舵工老伯这下彻底闭嘴了,老老实实掌着舵一刻也不敢走开,想起刚才那茬事,简直肠子都快悔青了。
夭寿啊夭寿,他刚才还口无遮拦地说什么拜神仙不如拜郭大人,谁能想到这船上真有懂仙法的?唉,没想到那位最闷的小郎君竟然是捉妖师,果然是真人不露相……不对,听说这些个修仙法的半仙都能活个千八百岁,说不定人年纪其实比他还大……
想到这里,河风虽舒爽,舵工却已经汗流浃背了。
“捉妖师?我?”朱慕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我当捉妖师?”
宋渡雪解释:“一些散修会以方士,术士,捉妖师,阴阳师的身份行走人间,替凡人办事拿酬劳,介于仙凡之间,因为与俗世瓜葛太多,大都只有练气境界,少有人能筑基,你的修为足够了。”
尽管如此,朱慕一时半会也无法接受。他怎么就从顺路跟着,忽然摇身一变成主角了?
“比起这个,哥哥当我的侍卫?”陈清晏坚决摇头:“这怎么行?太委屈哥哥了,成何体统。”
“我需要什么体统?”宋渡雪好笑地说:“非富贾,非官吏,更非修士,区区凡人尔,别把金陵的那套做派往我身上塞,下了三清山,我就是个普通人。”
“可是……”
摇橹声忽然停了,宋渡雪抬手示意他别说话,侧目往窗外看去。河岸两边灯火通明,各有数十位佩刀的士兵手提灯笼来回巡逻,河面有插官旗的大漕船一艘,以及小舟五六叶,传令官的轻舟飞快地回去报信,片刻后,载着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身着绯红的圆领袍,身宽体胖,光是爬到官船上就已累得气喘吁吁,几人对视一眼,迅速各就各位,准备开始表演,宋渡雪推着陈清晏走在最前,朱慕下意识想往后让,结果被人在背后使劲推了一掌。
“走前头啊捉妖大师,躲什么?”朱菀看热闹不嫌事大,冲他挤眉弄眼地乐:“好好表现,以后就还让你扮,不然下次可就归我了。”
你要是喜欢,现在就可以归你。虽然朱慕很想这么说,但那红袍的刺史已经走进了船舱,他只能闭嘴,硬着头皮顶上去。
郭正茂看清来人,顿时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一番什么叫大惊失色,汗也不擦了,衣服也不理了,扭着小碎步跑上前,“噗通”一声跪下拜道:“臣郭正茂,参见魏王殿下!”
朱菀惊异地看着眼前这灵活的胖子,这就是比神仙还灵的大好官?那老伯没骗人吧,这怎么越看越像话本里的大太监呢?
“免礼。”陈清晏颔首,“听闻郭刺史心系百姓,率人亲至淮河口岸,急令封江,不知是何方妖邪作祟?若有需本王襄助之处,卿但讲无妨。”
郭正茂长跪不起,悲痛得像死了亲爹:“臣惶恐,魏王殿下天潢贵胄,哪能沾染此等晦气?臣万死也不敢啊。”
陈清晏眨眨眼,笑得有些无奈。宋渡雪便接过话头:“殿下素来仁善,不会怪罪,刺史大人尽管直言,这位乃是道行高深的捉妖师,有他出马,妖邪立除。”
朱慕第一回登台表演,被众人齐刷刷地盯着,没想出来台词,憋了半天,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
郭正茂这才站起身,喜出望外地连连称善:“谢殿下开恩,得遇贤王如殿下,实乃此地百姓之幸,请诸位随我来。”
漕船两头抛锚,停泊在河中央,硕大的船身一横,基本把河道堵了个严严实实,两侧船舷边都站满了人,正喊着号子,费劲地在水底打捞什么。
郭正茂亲自将众人领上甲板:“这一段河道所处的位置南通北达,本来很适合建渡口,只是早些年洪涝频发,两岸地势又较低,每回受灾都最重,才没建起来。仰赖陛下圣德,近年来风调雨顺,刚刚建起了两个渡口,殿下请看。”
宋渡雪推着陈清晏到船舷边,借着岸上官兵的火把,可见南北河岸确有两处宽敞的渡口,但奇怪的是,附近竟然连一艘泊船都没有,空荡荡的,为数不多的几艘渔船也被拖到了岸上,仿佛害怕靠近河水一样。
“这也是因为妖怪作祟?”
“启禀殿下,正是。传言河中有女鬼,村民称作水娘娘,船一旦下水,就会被水娘娘当作送来的夫婿,她若相中了谁,则连人带船俱拖入河底拜堂成亲,故而哪怕人不在,附近的村民也不敢把船泊在水中。”
朱菀好奇地问:“若是没瞧上呢?”
“则把船打翻,将她不满意的夫婿淹死。”
陈清晏问:“多少是确有其事,多少只系民间的捕风捉影?”
“臣虽未亲眼得见,但近两年来此段河道落水横死的数目的确大大上涨,乃至于去年一年中竟有近百人死于溺水,比往年高出两倍有余,几与洪灾之年相当了,对于世代操船行舟之民而言,确乎反常。”
陈清晏点点头,转头问朱慕:“仙君怎么看?”
朱慕托着八卦镜勘测了一番,蹙眉道:“奇怪,此地的风水调和,不应出凶煞厉鬼才对,不过……”并指抹过眉心,再睁开眼时,眸中已覆上了一层灵光。张望片刻,沉吟道:“戾气盘桓,阴气胁阳,多有横死之灾,或真为邪祟作怪。”
“不错不错,”郭正茂忙不迭地点头:“这位大师好生厉害,臣曾请过一位阴阳师来此堪舆,亦有此高论。”
朱慕被这句“大师”噎住,半晌没吭声,陈清晏笑道:“郭大人果然爱民如子,竟还请了江湖术士来帮忙。”
郭正茂讪笑着擦了擦汗:“殿下谬赞,不过是微臣的职责所在。唉,那些江湖术士啊,十个人里基本有四个骗子,三个半吊子,两个滑头,剩下一个兴许有点本事,却也轻信不得,比不上殿下身边的人。”
陈清晏笑而不语,郭正茂也赔着笑,一个劲地擦汗,朱英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机锋,见船上官兵不停地把渔网抛出去又收回来,插嘴问:“请问大人,他们在做什么?”
郭正茂如蒙大赦,赶紧转过头回答:“说来惭愧,在下实在黔驴技穷了,只能试试笨办法,听闻近几日水娘娘复又现身,想着来河里捞一捞,万一能……”话音未落,一艘小舟从岸边靠近,上来两个渔民模样的中年人。
郭正茂招手示意将人带过来:“来得正好,这是白苇村的村民,前两日就是他们说看见了水娘娘,诸位贵人有什么问题,问他们就是。”又向那两人介绍朱慕,一张嘴就不客气地给他戴上顶高帽:“这位是鼎鼎有名的捉妖师,你们先前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了什么,都跟他仔细地讲一遍,就不愁妖怪作乱了!”
朱慕差点没被“鼎鼎有名”四个大字砸昏过去,幸亏他喜怒哀乐都共用一张脸,才勉强没露馅。那两人被他宠辱不惊的模样唬住,点头哈腰地答应下来。
据他们所说,这位水娘娘大约出现在两三年前,只在晚上现身,尤其青睐夜间行船的吹笛之人,若是半夜忽然听见歌声,就是被水娘娘相中了,此时千万不能发出声音,否则就是答应了要和她成亲,会被拖入水下拜堂。
至于选婿之说,则是因为被水娘娘相中之人要么连船一块消失,要么船留着,人却不见,今年所有溺死的皆属后者,于是人们都说水娘娘一直没选中满意的夫婿,所以才出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这两人两日前就遇到了一回,得亏他们反应快,拼命划船才逃过一劫。
“既然如此,”朱英问,“为何不将她引出来再抓?光像这样瞎捞,恐怕很难捞到。”
郭正茂苦笑:“并非没想过,只是水娘娘戒心极重,唯有半夜独自一人乘船才能引得她现身,而她将人掳走又只需要眨眼时间,埋伏在远处的人马根本来不及救援,在下怕搭上无辜百姓的性命,故而没敢尝试。”
朱英颔首:“我们的捉妖师法力高强,足以自保,可以让他来一试。”
朱慕还没抗议,郭正茂先遗憾摇头道:“在下早先曾请过两位方士来做诱饵,都无功而返,唯有一位隐世高人道行颇深,让他的徒弟独自乘船,他在远处伺机而动,方才成功了一回,却也没把那妖孽抓住。”
“恐怕是对修为高者心存警惕,看来诱饵必须得是凡人。”
“不错,凡人男子最好,若是还会吹奏河笛,则更是好上加好。唉,可惜少有人有那个胆量,敢拿命当诱饵啊。”
众人都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片刻后,宋渡雪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等一下,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朱慕:“凡人。”
朱菀:“男子。”
朱英:“会吹笛。”
潇湘:“有胆量。”
宋渡雪:“……”
郭正茂也像是刚刚想起他,上下左右地把宋渡雪打量了一遍,大加赞扬道:“哎哟,别说吹不吹笛了,这位小兄弟如此英俊,那水娘娘若真是想选婿,恐怕只消你往船上一坐,笛子都还没对上嘴,就已经被抢进洞房了!”
宋渡雪鼻子都快气歪了,容易被女鬼拖到水底下溺死,难道是什么值得欢喜的事情吗?
陈清晏瞠目结舌,做梦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对宋渡雪提这种要求,瞄着后者七窍生烟的表情,小声出言维护:“这,这恐怕不妥吧……”
朱英却说:“没有别的办法,只他最合适,为了苍生大义,牺牲一下色相不算什么,对吧,小雪儿?”
宋渡雪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牙疼表情,似乎很想拒绝,又苦于找不到理由,朱英便趁他犹豫,干脆地拍了板:“那就劳烦郭大人为我们腾个地方,我们今夜就捉妖。”
可能是长得太富态之故,郭正茂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再使劲也走不了多快,容易叫人误以为他做什么都拖泥带水,却不想办起事来竟相当利索,将整个船队指挥得井井有条,不过一时三刻,便让漕船起锚,带着船队退开数里远,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夜幕低垂,大河宽阔,河风从芦苇荡里沙沙穿过,为了不打草惊蛇,只有三人留在了两岸空旷的渡口间:宋渡雪,朱慕,以及自称是捉妖师助手的朱英。
“若是那什么水娘娘始终不现身怎么办?”
宋渡雪抄着手臂,怏怏地问。他身上有避水珠,倒不怕会淹死,反而是假如那女鬼死活不出来,他岂不是得漂在河中央吹一晚上笛子?
朱英笃定道:“不会,我相信你。”
“信我?信我什么?”
朱英经过四年锻炼,已经具备了基础的阿谀奉承本领,眼都不眨地夸道:“大公子天底下第一厉害,谁能忍得住不来把你抢回家做夫婿?那水娘娘若是不来,她就肯定不是水娘娘,只能是水公公。”
“……”
尽管知道此人在有求于人的时候说出的话尽是胡诌,毫无诚意可言,宋渡雪还是给她逗笑了。默默在心底叹口气,妥协地坐上破渔船,被他自己的未婚妻亲手推下了河,送去给那劳什子娘娘吹小曲儿。
淮河一带特有的河笛用细竹削成,大约一掌半长,上钻五孔,乃是渔民为了打发独自行船的无聊而制,不算精巧,胜在有趣,原本人人都会吹奏,甚至常以笛声相互打招呼问好,现今却因为害怕水娘娘,都不敢在这一带吹了。
难怪村民们心神不宁,即便不去想做乱的邪祟,恐怕也会觉得今春格外寂静吧。
宋渡雪在风花雪月之事上向来悟性绝佳,拿到笛子玩了一会,就基本已经学会了。他懒散地倚着船篷,先吹了一段杨柳枝,又吹了一段浣溪沙,百无聊赖之际,开始胡乱发散,想怎么来怎么来,那调子一会冲上天,一会又落到底,跟宋大公子本人一样任性,听得藏在岸上静观其变的朱英不禁莞尔。
又过去一会,笛声逐渐趋于平和,平和得过头了,甚至像含着几分寂寥。
这也是宋大公子的一部分吗?朱英不太能确定。她乐感并不佳,完全没有闻弦音而知雅意的天赋,正费劲巴拉地自个儿琢磨,笛声却戛然而止。
宋渡雪悄无声息地将笛子从唇边移开两寸,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小渔船不轻不重地摇晃了两下,仿佛只是波浪起伏。
一只湿漉漉的手攀上了船头。
八十.且歌行(4)
那只手掌纤细瘦小,圆润的指甲盖泛着微微的光,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皮肤虽白,却透出种冷蜡般的质感,安静地搭在船头。
河面飘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
曲调不复杂,像某首广为流传的渔歌,那声音哼得很慢,中间丝毫不停顿,整个连成一串,诡异无比,若是仔细分辨,似乎还颠三倒四的,幽幽地从水底响起。
宋渡雪被迫听她唱了半天,心说怎么还没完了,总归今晚得被女鬼强抢一次,不如利索点,遂举起河笛,听准曲调“呜”的一声加入,跟那歌声一唱一和。
水娘娘不需要换气,宋大公子却需要,水娘娘记不清调子,宋大公子却过耳不忘,再加上以宋大公子之高傲,决不会愿意纡尊降贵地迁就谁,于是乎二人的初次合作相当不顺,不是抢拍就是错音,笛声与歌声各唱各的,乍一听还以为吵起来了。
可能是选了这么久夫婿,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水娘娘挣扎了一会发现打不过,干脆闭嘴不唱了。
宋渡雪一边把笛子吹得像跑马,一边紧紧盯着那只苍白的手,略有些不解地蹙起眉。
奇怪,吃了上百人的邪祟,按理来说应当煞气十足才对,可这只手除了看起来有些古怪,竟好像没什么凶性。
为什么?
他摘下挂在船篷的油灯,轻手轻脚地伸出船外,探头往水中看去,可惜油灯微弱,漆黑的水面波纹澹澹,根本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东西。
正要收回手,忽然瞄到船尾的水面亦是波光粼粼,看起来却与船头有些微妙的不同,仿佛……没有这么深不见底的黑。
宋渡雪眯了眯眼睛,放下笛子俯身仔细看,一抹白色突兀地闪过,仿佛一片衣角,他顿时明白过来,猛地缩回船篷内。
是头发!这水下的黑影全是那水娘娘的头发,她果然就扒在船底下!
小渔船突然开始剧烈摇晃,宋渡雪猝不及防,“咚”一声撞上了船尾的箱子,人还没爬起来,船头又猛地向下一沉,竟是被直接按进了水里,小船几乎整个竖起来,船桨货箱全“噗通噗通”地滚进了河,幸亏宋渡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旁边的系缆桩,惊险地吊在了空中。
照这么抢夫婿,难怪隔三差五就要换新的,光抢人就抢破相了!
那水娘娘还不死心,水面浮出个乌黑的人头,随后居然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了上来,惨白的手径直抓向宋渡雪的脚踝。
——只差一点。
黑夜中莫问如同隐身,连剑光都不曾显现,那手掌已经被利落地齐腕斩断。宋渡雪只感觉腰上被人一揽,耳畔风声呼啸,人已骤然间腾起三丈有余,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将沉未沉的渔船。
“啊!!”
水娘娘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扭头想逃回水里,却被随后赶来的朱慕逮了个正着,迎面拍出张定身符:“定!”
宋渡雪高声大喊:“手!她的手!”
什么手?
这时就显出冒牌货的不足了,朱慕身为不擅打斗的卜修,画个符捏个诀已是极限,闻言怔了怔,根本没反应过来,而船上那只断手被朱英砍了一剑,竟然还能挣扎着翻起来,五根指头交错爬行,仿佛一只大蜘蛛,一溜烟就蹿进水里没影了!
“哗——”
渔船重重地砸落下来,水花四溅,荡开一大圈涟漪,天上二人与船上一人面面相觑。
事已至此,只好先把逮住的这个带回去。
郭正茂听说三人这么快就抓到了邪祟,高兴得连连拍手,立刻下令船队返航,还吩咐属下回去就连夜准备,要挑选珍宝礼物,还要大宴三天款待恩人,就差喊上全队官兵一起放鞭炮了。
宋渡雪打断喜气洋洋的郭刺史:“刺史大人,稍等片刻,在您辖境内作乱这么久的邪祟究竟是何物,难道您不想看一看吗?”
郭正茂连忙正色道:“看,当然得看,不过……”吞吞吐吐地说:“实不相瞒,在下今岁末就该四十五了,浑身小病小痛就没断过,直接去看邪祟,会不会沾上秽气?是不是最好找个什么保护一下?要不然,等大师们收拾干净了再叫我如何?我这,唉,这人老了,胆子就得变小,实在是怕身体受不住啊!”
“有我们的捉妖师在,大人尽管放心,伤不着也吓不着您。”宋渡雪不吃这套,直接往郭正茂身后一站,不容拒绝地抬手道:“大人这边请。”
郭正茂眼看婉拒不掉,勉强挤出个笑,深吸一口气,缩回肚腩往上提了提鎏金腰带,满脸视死如归地跟着他走了。
漕船堆满了空木箱的货舱内,一个人形的东西姿势扭曲,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大片打结的头发缠着污泥,还在“啪嗒啪嗒”的往下滴水,水腥味黏腻潮湿,溢满了舱房,而那使劲往前伸出的胳膊居然光秃秃的,没有手掌,能直接看见青白的骨肉。
郭正茂只看了一眼就大叫着拿袖子挡住脸:“哎哟喂!这这这、这是个什么妖孽?”
“您口中的水娘娘,”宋渡雪蹲下身来,拿手拨开乱发,托着下巴将那张脸抬起来:“大人请看。”
郭正茂犹犹豫豫地放下胳膊,勉强睁开一只眼睛,试探地往前一瞥,顿时愣住了。
一道龙飞凤舞的黄符下,竟然是张少女的脸。
两个眼睛两只耳,一个鼻子一张嘴,除了肤色白得不正常以外,与常人没有任何分别,甚至因为嘴小脸圆,较之常人,还多了几分姿色,双目无神,呆滞地望着地面。
“这是……”
“说是邪祟也没错,但比起真正的邪祟,又有些不同。”宋渡雪将她的脸往侧掰过三分,露出细瘦脖颈上项圈似的铭文,乌青字符仿佛虫爬,所过之处皮肉凹陷,一直烙进骨头里。
“刺史大人,这是个灵偶。用更通俗的话说,就是修士操纵的傀儡。”
灵偶属怪,但本质上与其他邪祟不同,并不能直接修炼真气,而需要从外物中汲取。从某种角度来说,灵偶其实是一种特殊的器,就连炼制与镌铭的步骤都与炼器差不多,只不过法器的材料是金玉铁,而灵偶的材料是人。
正因如此,灵偶才会被归于邪祟,为正道所不齿,精通炼偶的修士被称作偃师,也因此被连带着一并打为阴损邪道,虽不至于像魔修一般人人喊打,也通常不怎么招人待见。
偃师常年游走在正道与魔道之间的灰色地带,比泥鳅还滑,没点底蕴不可能请得来,宋渡雪仔细端详着郭正茂的表情:“郭大人,您先前所说的那位隐世高人,当真是不慎失手了,没抓住吗?”
郭正茂被他突然一问,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虽然嘴上立刻装傻充愣,但宋渡雪心中跟明镜似的,立刻想通了来龙去脉,暗骂一声老狐狸。
这灵偶粗制滥造,差不多就是个练气的修为,既然能引出来,就没有抓不住的道理,那隐世高人想必也发现了这是个灵偶,能请动偃师的势力自然不会小,散修势单力薄,不想惹火烧身,于是又把她放回去了,还告诫郭正茂别再继续查。
而他们几人一路走官道,乘官船,虽说行踪并未公开,但郭正茂身为毫州刺史,不可能没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难怪此人大半夜不睡觉,带了一个船队敲锣打鼓地捞鱼,为的就是堵住陈清晏,毕竟谁不知道,魏王殿下与仙门的关系匪浅。
既然散修害怕惹事,就让魏王殿下来惹,反正关心天下民生的漂亮话一抬,殿下总不能撒手不帮这个忙。
郭正茂解释了一会儿,见宋渡雪并不说话,只是噙着微笑听他编,也就心虚地住嘴了,转移话题道:“操纵的意思是,她只是个工具,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按理来说是,但这个有些特殊。”朱慕道:“她身上没有枷印,我方才粗略掐算,与她关联最深之人命宫显七杀,无吉星相辅,极有可能已经死了。”
郭正茂愕然:“死了?那她怎么还能动?”
宋渡雪彬彬有礼道:“郭大人,灵偶毕竟不是凡人耍的木偶,主人只需要下令,灵偶可以自主思考,不需要每一步都有人牵着鼻子。当然,手下有了自己的想法,总归会有风险,因此每个灵偶身上都有枷印,保证其真气只能由主人提供,死活完全捏在主人手里,才不敢偷偷耍小动作。”
此话虽然丝毫不假,但不知怎么的,郭正茂居然从这名侍卫身上看出了种与魏王殿下一脉相承的笑里藏刀,不由得暗自纳闷。
他是不是拐着弯骂我呢?
“所以通常情况下,灵偶不会比主人活得还长,如果主人突发意外,灵偶很快就会因为真气枯竭而死,除非主人在死之前自己解除了枷印。这位水娘娘就是如此,所以她才会把人拖进水底,不是为了成什么亲,是为了吸取灵气,免得饿死。”
人类身为万灵之长,奇经八脉天生就适合吐纳灵气,哪怕是凡人,体内灵气也比花草树木充裕得多,故而尤其受妖魔鬼怪的青睐。
郭正茂听得一知半解,点了点头:“可这么说来,她既无人操纵,为何要一直藏在淮河水下?如果杀几个人就换个地方,我们也无法这么快察觉。”
“低阶灵偶保留的神智很少,也就是比较笨,没有太复杂的想法,这些问题,恐怕只能问问她才能弄清楚了。”
“原来如此,那——”郭正茂官腔打了一半,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眼珠子顿时瞪得斗大:“等会儿,问谁??”
宋渡雪没给他临阵脱逃的时间,“嘶啦”一声,利落地撕掉了贴在水娘娘额上的定身符。
并不宽敞的舱房内,一胖一瘦两道人影同时开始乱窜。
郭正茂半点为官的威仪都顾不上了,一边大呼小叫,满嘴天地爹娘的嚎个不停,一边仓皇逃到朱慕身后,紧紧拽住他的衣角不肯松。
而水娘娘似乎被郭刺史吓得不轻,浑身剧烈一颤,手脚并用,飞也似的朝远离几人的方向逃去,缩进被货箱遮挡的角落里,警惕地弓起背,动作与野兽没有两样。
船上的官兵听见了惨叫声,冲下甲板,猛地拉开舱门:“郭大人!”
舱外的凉风灌入,水娘娘立刻抬起脸,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望向门的方向。那官兵与这不人不鬼的东西看了个对眼,吓得一哆嗦,火把差点掉地上。
“蠢货,快把门关上!”郭正茂从朱慕肩上探出头,怒吼道:“她要跑了!”
不等他话音落下,水娘娘已经跳上货箱堆,飞快地从箱子之间的窄缝钻过,几人只看到地面拖长的阴影接连闪烁,不过眨眼时间,她已经爬到了门口,从箱顶飞扑而下。
官兵大叫一声,吓得闭上了眼睛,胡乱挥舞着手中火把,慌张后退。
“嘭!”
门被人一脚踹上,水娘娘也不知怎么拐了个弯,从飞向门外变成了飞向门里,整个人像只毽子似的被踢回来,“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
朱英怀里抱着剑,坐在门背后的货箱上,一只脚踩着箱子,一只脚吊在下面,好像她人根本没动,只用一只脚就完成了所有动作。
郭正茂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他从进门到现在这么久,居然才注意到那还有个人!
“大人不必担心,”朱英冲郭正茂微微颔首:“她跑不了。”
水娘娘仿佛感觉不到痛,刚才摔得活像要散架,却立刻就想爬起来,又因为还没习惯断手,失了平衡,再次“咚”地栽倒,冲郭正茂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
宋渡雪:“您看,是不是有点笨。”
这哪是有点笨啊,郭正茂一言难尽地看着那神色空洞,却连脚趾头透着慌张的小灵偶,感觉对邪祟的恐惧都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这好像有点太笨了。
郭正茂迟疑地问:“她这样……还能问得出话吗?”
宋渡雪想了一会,从腰间抽出河笛,吹起了那首渔歌的旋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首歌讲的是个渔家女与心上人幽会的故事。
他吹得很慢,舒缓悠扬,河笛声本来纤细,仿佛一杆芦苇,缱绻的情歌慢慢地从中钻过,便多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能安抚人心似的。
宋渡雪重复第四遍的时候,水娘娘开始跟着哼起了调子,第七遍的时候,大货箱后面怯生生地探出了半个脑袋。她眼睛似乎看不见,只能侧着头用耳朵听,听得十分专注。
第十二遍的时候,宋渡雪总算成功接近她五步以内,从多宝镯里抓出一把灵铢,放在她面前的箱子上,然后一步步缓慢地退开。
水娘娘抽了抽鼻子,察觉到那些小珠子内有灵气,立马像是饿死鬼投胎,也顾不得弄清楚是什么,捧起来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当糖豆一样“嘎嘣嘎嘣”嚼碎咽了。
吃完还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犹豫片刻,朝宋渡雪的方向试探着爬了一步,又浑身紧绷地僵在原地,似乎有两个念头打了起来,一时没有决出胜负。
宋渡雪会意,又取出几颗灵铢朝她抛去,再次引诱饥饿的无主灵偶。
很显然,饿了太久的人禁不住一丁点诱惑,灵偶也是一样,她又往外爬了几步。
就这样,经历了一番教科书级别的诱拐,宋大公子最终用他男女老少无人能挡的魅力,成功俘获了附近一带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妖怪——水娘娘的芳心。
八十一.且歌行(5)
白苇村距离毫州不过六十里,哪怕是笨重的漕船,顺流而下一夜也足够了,待到第二日天明,一行人已进入毫州城内。
尽管陈清晏吩咐一切从简,但郭正茂盛情难却,不仅邀请他们住进刺史府,还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伙百姓夹道欢迎,据他所说是收服了妖怪,百姓自发庆祝,但朱菀看那群人睡眼惺忪,列起队来却井然有序,怎么看怎么像是训练有素的托儿。
将此番怀疑悄悄讲给潇湘听,谁知潇湘竟面不改色,还说:“只要两边都演得足够像,那就是真的。”
至于水娘娘,郭正茂已叫人去查五年内衙门记录在案的失踪女子,在那之前,凡人的监狱自然关不住她,也没哪个狱卒敢来看守,只能继续留在捉妖师身边。郭正茂叫人从库房翻出了一根用来固定浮桥的大铁索,把她拴在了自家后院。
关之洲所要寻的旧友便住在毫州,阔别十三载,心中牵挂已久,故而方才安顿好,便迫不及待要前去拜访,潇湘自然陪他同去,还心细地问:“我瞧路边有些药农在卖芍药,花开得好漂亮,先生的朋友喜欢花吗,我们要不要也买一些当手信?”
关之洲笑了一声:“恐怕他没有这个雅兴,那个人,再漂亮的花送过去,估计第二天就挂在墙头晒干当药材了。”
潇湘惦记着关之洲之后还要借住在这位朋友家:“那也不能空着手去,得去市集里买点什么才行。”
朱菀听了一耳朵,立马坐不住了:“什么什么?你们要去逛市集?我也想去,关先生带上我一起吧!”
潇湘却想两人多年不见,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旁边不宜有个吵闹的大嘴鸟:“我送关先生去见朋友,你别来添乱。”
“什么叫添乱啊?你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到了市集里,非得被狠狠宰一顿不可,”朱菀危言耸听地吓唬她:“这种时候,就得靠我出马才行。”
关之洲倒不介意,含笑应道:“那就拜托小菀儿了。”
潇湘着急:“先生!”
关之洲摇了摇头:“无妨,本是寻常相见,没那么讲究。说起来,我那朋友也是个热闹性子,应该和小菀儿很投缘。”
朱菀便很不见外地跟了过来,兴致勃勃地问:“对哦,还没问过关先生的朋友是做什么的,我来猜猜,是个郎中?教书先生?衙门官人?铺子老板?”
关之洲只是摇头,最后才在朱菀心急如焚的追问中笑着说:“是个无业游民,没有正经事干,成天东南西北地乱跑,替人办事拿钱。用他们那行的话说,是个江湖侠客。”
江湖侠客!
朱菀眼睛瞪得像铜铃,惊呼道:“天呐,我还没见过活的侠客呢!他长什么样?武功有多厉害?每天都是怎么过的?是不是真像话本子里一样,想去哪去哪,想杀谁杀谁,那么快活,那么好玩?”
“那可不行,想快活就不能杀人,杀了人就不能快活了,不然要我们这些当官的干什么?”
三人走到宅邸大门前,转头一看,原来是同样准备出门的郭正茂,正巧从另一条路过来,听见他们的闲话,笑呵呵地插了句嘴。
关之洲驻足行礼:“刺史大人。”
“欸,你们如今都是我的座上宾,别拘泥于这些虚礼。”郭正茂摆了摆手:“先生也要出门?”
关之洲便从善如流地站直了身子:“嗯,去拜访一位老朋友。刺史大人操劳了一夜,不多休息会儿么?”
郭正茂苦笑两声,发牢骚道:“我倒是想,可惜没机会啊,衙里公文都堆成山了,还天天有人排着队来诉苦,唉,小姑娘,你可记住喽,千万不能当官,不然就只能成天为别人的不快活不快活,永远也没个快活的时候!”
关之洲笑道:“此即是为官之道了。为官为侠,为民为君,各有所道,若人人皆能各行其道,毋相侵害,则天下大同矣。”
郭正茂正在等仆人为他套马鞍,本是随口闲聊,听到这话,心念忽地一动,再瞧向面前这病恹恹的教书先生时,竟莫名觉出了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关之洲见他突然不说话了,关切地问:“郭大人,怎么了?”
郭正茂方才回过神,门外仆人已备好了马,他还急着赶去衙门上班,没来得及细想,与三人匆匆道了个别,在仆人的帮助下吃力地爬上马背,一颠一颠地骑着马走了,看得朱菀忧心不已,生怕以郭刺史的身段,一不小心把马坐塌下来。
三人继续往市井繁华之地走去,潇湘问:“既然先生的朋友是浪迹江湖的侠客,为何会住在毫州城?”
“他并不住在这,毫州城内的是他家中祖宅,如今无人居住,所以能借给我。不过下山前我们曾以飞鸽传信,他说会快马加鞭赶回来,同我见一面,想来也该到了。”
“先生常与他联系吗?”
关之洲摇了摇头:“只两三次。信鸽要找我容易,找他却比登天还难,此人四海为家,行踪成谜,能和他通上两三次信,已十分不易了。”
“哦……”
潇湘踟蹰了许久,才道:“那过去了这么久,先生与他应当都有许多新的见闻,该有很多话可以说了。”
关之洲扭头对她微微一笑:“你是想提醒我过去了这么多年,恐怕人心有变吧。别担心,他不可能出卖我,毕竟当年若没有他相助,我也进不了三清。”
当年潇湘才四岁,根本记不了什么事,如今也只剩下些兵荒马乱的零碎记忆,其实并不清楚关之洲是怎么带着她逃进三清的,闻言立刻睁大了眼睛。
“我与他曾有些交情,后来躲避追兵时,又意外被他救下,他把贴身佩戴的一片青羽给了我,让我凭此物遁入仙山,脱离凡尘之困。我那时慌不择路,也没问清楚,草草谢过就拿走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游历时偶遇的三清修士所赠,能穿过三清的封山大阵一次,本是留给他拜入仙门做修士的,却被我用掉了。”
关之洲垂下眼帘,轻轻叹了一声:“潇湘,仙缘可遇而不可求,凡人一生也就一回,这份恩情有多重,你可清楚?哪怕他真的改了主意,要拿我的人头去讨赏,我也没有怨言。”
潇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无声攥紧了衣角,沉默半晌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嘶,那我得好好想想,贵妃红可以,金乳酥也可以……咦?这个国色天香是什么,礼盒?模样倒是好看,可是这个糯米糍怎么看起来干巴巴的,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朱菀在糕点铺里挑挑拣拣了半天,抬头一看,剩下俩人都杵在门外干瞪眼,既不接话也不进来一起选,好像她干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一样,奇怪地扬眉道:“怎么了?欠了这么大的人情,不是得一点点地还吗?就从这回的礼物开始,哼哼,你们等着瞧吧,我要拿出真本事了,必须得选出一套方圆五百里都没人比得上的礼物来!”
为了给两人展示她的真本事,朱菀摩拳擦掌,在市集里来回倒腾了好几趟,一直磨蹭到将近中午,三人才大包小包地赶到关之洲所说的住址,可叫人大失所望的是,几人在院门外等待许久,也没人来应门,似乎是他们来的不巧,这位侠客朋友恰好不在家中。
好事多磨,那也没法子,眼看日头越升越高,三人只好又拎着大包小包打道回府了。
刺史府的后院,四个人正团团围着一棵大树行注目礼。
足有大腿粗的铁索绕了树干三圈,末端拴着个蹲在地上大快朵颐的瘦小身影,虽然已经冲了澡,换了衣裳,头发也扎起来了,却仍旧没有丝毫的人样。
陈清晏发愁地说:“她也太能吃了,照这么下去,哥哥的灵铢都要被她吃光了。”
宋渡雪出门前往多宝镯里装了五千灵铢,现在已经被水娘娘当零食吃掉了十分之一,换作谁都得心疼得滴血,只有这土财主家的少爷一点不在乎,饶有兴趣地看着灵偶吮手指,大方地说:“反正在凡间也没处花,还占地方。”
朱英的表情一言难尽,除了这位,恐怕天底下再没谁能说出“灵铢占地方”这种浑话,到底谁会嫌金子太多?
俗话说有奶便是娘,水娘娘俨然已经把宋大公子当成了亲娘,察觉到他走近几步,非但不怕,反而还期待地伸长了脖子,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宋渡雪又弯腰往瓷盆里添了一把灵铢,顺手在她脑袋顶上摸了一把:“不过该怎么处置她的确是个问题。”
杀也不好杀,放也不能放,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修士把她领回去,但这小灵偶造下的杀孽太多,实力又只有练气水平,基本就是个鸡肋,恐怕没几个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先找出她是从哪来的,再说把她往哪送吧。”朱英略一思索,也上前几步:“在那之前先交给我养,你就别败家了,家底再厚也不能……”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水娘娘就尖叫着打翻了瓷盆,连滚带爬地跑了,半路被绷直的铁索勒住脖子,狼狈地挣扎了一阵,逃到宋渡雪背后,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
宋渡雪安抚地拍拍灵偶,冲朱英眯眼一笑,嘚瑟地翘起了尾巴:“怎么办,她似乎不大愿意跟着你呢。”
朱英见她被吓得不轻,莫名其妙地站住脚步:“我有那么凶吗?”
平心而论,因为眉眼漂亮的缘故,朱英气质再冷,也只能叫冷艳,不能叫凶恶,但对水娘娘来说,则又是另一码事了。
“她的手,”朱慕提醒,“你砍断的。”
水娘娘的一只胳膊还可怜巴巴的秃着,人证物证俱在,朱英哑口无言:“……那只能交给你了木头,每天喂她一点灵气,别饿死就行。”
继捉妖师之后,朱慕又摇身一变成了弼马温,负责给他捉回来的妖喂饭,但凡他有点脾气,就该揭竿而起了,可惜朱慕只会默默用目光加以谴责,而朱英也早有应对之法,熟视无睹地装看不见。
正在此时,刺史府的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后院:“几位贵人,我家老爷遣快马传讯回来,请你们去衙门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相商,还说把……”小心翼翼地瞅了眼蹲在宋渡雪脚边的水娘娘,又立刻闭上了眼睛,唯恐冲撞什么似的,连连作揖:“把这位、这位也一并请过去。”
水娘娘不便直接出现在大街上,郭正茂特地备了马车接送他们,几人到衙门外时,郭正茂亲自出来迎接,朱英问:“刺史大人,出什么事了?”
“有白苇村的村民击鼓报案,昨夜村中有一家四口无故暴毙,死因不明,家中财产也未受劫掠,不像人为,我怕是妖邪未除,所以请各位来看看。”郭正茂领着他们穿过正堂,快步走向后面的议事堂。
宋渡雪眉头一紧:“暴毙于何处?”
“家中。”
“以前可曾见过相同的死法?”
郭正茂摇头:“这是头一回。”
宋渡雪将信将疑地挑起眉:“是么?那白苇村是个什么风水宝地,哪来这么多妖邪,抓走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郭正茂愁眉苦脸地长嘘一口气:“说实话,在下也很想知道啊。”
议事堂中正等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见到几人进门,就“噗通”一声跪下来:“郭大人,您可一定要替草民——”
刚悲痛欲绝地嚎出来半句,忽然瞥见了缩在众人身后的水娘娘,脸色陡然间大变样,后面的词全忘光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惊恐万状地喊破了音:“你、你怎么还活着?!”
四个人齐齐地扭头,水娘娘被朱英逮着后颈,本来在一个劲的发抖,又被他突然爆发的尖叫吓得不轻,整个人活像只受惊的鹌鹑,失焦的双眼呆呆愣愣地望着前方,缩着脖子不敢动了。
郭正茂眯了眯眼睛,迈上前几步,沉声问:“你认识她?她是谁?”
男人难以置信地吞了口唾沫,匆忙低下头,眼神闪烁:“不认识,我不认识她……”
“大胆!”郭正茂怒喝一声,万年不变的油滑笑脸忽然间荡然无存,竟像换了个人般,威势逼人:“州衙之内还敢狡辩欺瞒,莫不是将本官当成无知小儿戏耍?还不从实招来!”
男人被他吼得浑身剧震,忙不迭地爬起来磕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我、我的确认识她,她……她以前是我们村刘瘸子的女儿,叫做刘婵儿。”
宋渡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直接问:“你们杀了她?”
“不不不,”男人额角冷汗直流,矢口否认:“大人明察,青天老爷在上,我哪有这个胆子!”
“哦?若非心中有鬼,为何见面后脱口便问‘怎么还活着’?”
男人面如土色,恐惧地咬紧了牙关,好半晌过去,才颤颤巍巍地回答:“因为……因为她明明六年前就淹死了,那年我刚娶媳妇,我、我是亲眼看着她下葬的啊!”
八十二.且歌行(6)
据此人所说,刘瘸子曾有过一个妻子,但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了,后来就没有再娶,与女儿相依为命。刘瘸子水性好,平日里做些捕鱼划船的营生,刘婵儿眼盲,就在家中编芦苇、织渔网,也足够父女俩过日子,六年前刘婵儿淹死后,刘瘸子就离开了白苇村,再也没回去过,如今村里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尽管他说得不像假话,却始终在边讲边偷瞟水娘娘,好像在观察她的反应。水娘娘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应,不管他说什么,都木然地望着前方。
宋渡雪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刘婵儿会水吗?”
“不会,当然不会,”男人忙不迭道:“她一个瞎子,怎可能会水,不然也淹不死了。”
宋渡雪笑道:“对啊,我也正觉得奇怪呢,一个不会水的瞎子,为什么最后会淹死在河里?难不成是脚底打滑,不小心跌进去的?”
郭正茂则脸色一沉:“出了人命,为何不上报官府?”
“因为……因为……”男人又抬起头,往水娘娘的方向扫了一眼,犹豫片刻,深吸了口气:“因为这事,它说出来丢人啊!那刘婵儿,那就是个十足的淫妇,荡妇,装得清清白白,恪守妇道,其实呢?私底下到处勾引男人,还没出嫁,就半夜与奸夫私会,村里人人都晓得!”
男人越说越义愤填膺,唾沫横飞:“那一晚恐怕是跟她姘头闹掰了,两个人争起来,不知怎的就掉进了河里。大晚上的,河水又急,连人掉哪了都看不见,怎么救?捞起来的时候早都断气了。村正说此女淫行可耻,上辱祖宗,下累子弟,传出去了大伙都抬不起头,就……就没声张。”
郭正茂大怒,骂道:“擅自隐瞒人命大案,欺上瞒下,尔等将朝廷律法当作了何物?”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男人一个劲地磕头,“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村都是知礼懂礼的体面人家,出了这事以后,连她爹刘瘸子都没声张,悄没声地就搬走了,不也是嫌丢人吗!”
“哦,原来如此。”
宋渡雪装模作样地答应一声,向朱英使了个眼色,牵过水娘娘的手,把她拉到男人面前,男人立刻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别过脸不敢看。
“你看她是刘婵儿吗?”
“刘、刘婵儿已经死了,早就死了,她肯定不是刘婵儿,只是……只是长得像而已,对,我方才看错了,她不是刘婵儿。”
“你还没看呢,至少得看一眼啊。”宋渡雪不满意,催促道:“快,仔细看看,千万别再看错了。”
男人迫不得已,只好勉强把眼睛睁开条缝,仓促瞟了几眼,仍旧一口咬死:“不是,大人们,我这回看清楚了,她不是刘婵儿。”
宋渡雪面露遗憾,绕到身后拍了拍男人的背:“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你恐怕还不知道,她就是这两年在淮河底下抢夫婿的水娘娘呢,昨天刚抓住,怨气都还新鲜着,你瞧,这牙口,咬断活人的喉咙不在话下。”
男人顿时吓得手脚都瘫软了:“什么?!”
“如此行径,与你所说的荡妇倒是不谋而合,我还当是找到了她的来历,唉,世上果然没这么简单的事。”
水娘娘却仿佛听懂了这句话,忽然间脖子一转,目不转睛地盯向了男人的方向,身子往前探了探。
宋渡雪奇怪:“咦?你想去哪儿?去找他?为什么?难道他说了假话?好吧,我问不管用,那换你去问,看他还敢不敢说假话。”
他演独角戏演得不亦乐乎,真像有那么回事似的,水娘娘竟也十分配合,断手撑在地上,一瘸一拐地朝男人爬过去。男人眼看着一个诡异的活死人步步逼近,拼命蹬着腿往后缩,失声尖叫:“别过来!别!大人救命,大人救命!别让她过来!”
郭正茂负手身后,微微扬起头,以示爱莫能助:“本官只是个凡人,可不会捉妖,你还是向这几位求情吧。”
水娘娘爬到他跟前,还不肯罢休,将脸凑近了上上下下的嗅闻,鼻息喷出股水腥气。男人吓得面无人色,伸长了脖子哀嚎:“救命、救命啊!大师!高人!真人!仙君!我撒谎了,我撒谎了,她确实是刘婵儿!一模一样!求求你们,别让她过来!别!!!”
男人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活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鸡,两眼一翻,倒地昏死了过去。而水娘娘也成功寻到了目标,从他衣领里扒拉出两颗灵铢,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吃掉了。
宋渡雪被这副滑稽的景象逗得哈哈大笑,朱英早就看穿了他动的手脚,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好玩吗?”
“哈哈哈哈哈,不好玩吗?”宋渡雪笑得快活极了,又抛出几颗灵铢把水娘娘引回来:“你叫刘婵儿是不是?刘婵儿,我看这家伙嘴里没几句真话,想不想跟我们去查清楚,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郭正茂极重视白苇村之事,可惜身为一州刺史,他自然没法事事亲力亲为,只好委托三人作为捉妖师与负责此案的县尉一同前往村中,既是调查灭门命案,也能顺便调查刘婵儿的身世。
天还没黑,几艘轻舟已泊在了白苇村渡口。
为防打草惊蛇,刘婵儿被宋渡雪留在船上,由朱慕陪着,他和朱英则跟随县尉进村。白苇村就坐落在淮河南岸,死人的那户住得离河很近,不过半里多距离,下船后走不了几步就能到。
靠近一看,那院子修得灰头土脸,院墙跟豁了牙似的参差不齐,里面只一间土房子,不仅逼仄,采光还差,外头天色才刚开始暗,房里已经一片漆黑了,看起来就晦气得很。县尉门都不想进,差遣了几个手下进去查看,自己等在外面,向前来迎接的村正问话。
村正拄着拐杖,痛心疾首地说:“约莫昨个夜里两三更的时候,左邻右舍都听见这家屋里有响声,说是跟打起来了似的,又哭又闹,还叮铃哐啷地砸东西,但没闹一会,就消停了。等今儿早上大伙过来一看,大门锁得好好的,不像进过贼,但不管怎么喊都没人应声,直到几个小伙子来把门砸开——”
村正深吸一口气,白胡子直抖:“一家四口人,全没了,就死在自己家里!大人您说吓人不吓人!这不可能是活人干的,只能是妖怪在作祟啊!”
县尉敷衍地“嗯”了一声,例行公事地问:“这家是做什么营生的?平日和谁往来最密,还有没有亲戚?”
“我们白苇村靠水吃水,做的都是水里营生,不过这家的王有福是个出了名的懒汉,您看看这屋子就知道了,夫妻俩为这吵了不下百回了,所以昨个夜里闹起来,大伙也没当回事,要说往来最密……他是前几年才迁来的,只有个表弟偶尔走动,就是今早进城去报案的那个。对了,怎么没见他跟大人一块回来?”
宋渡雪泰然自若地回答:“他痛失亲兄,加之赶路疲劳,在衙门里昏了过去,刺史大人宅心仁厚,让他休息好了再回来。”
老村正见这年轻人丰神俊朗,一看就出身不凡,琢磨着该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少爷,点头哈腰地应了。
院里的人勘察完现场,鱼贯而出,一名仵作禀告道:“大人,检查完了,四人皆为窒息而亡,周身无其他外伤,看脖子上的痕迹,是被人活活掐死的,而且……”话音顿了顿,才犹豫地说:“似乎只用了一只手。”
老村正惊骇万分:“只靠一只手便能掐死四人?这、这必定是妖怪了!”
朱英最后一个走出门,冲宋渡雪微微摇头,她没发现邪祟的痕迹。
不像活人,不是邪祟,那还能是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已猜出了七八分。朱英扫了一圈附近探头探脑往这边望的村民,用眼神询问宋渡雪:直接说么?
宋渡雪思忖片刻,问村正道:“我还有一处不解,如果是妖怪作祟,为何附近的住户这么多,妖怪却偏偏只害这一家人的性命?莫非这家人有什么特异之处?”
老村正面露为难,冥思苦想了半天,叹气道:“这……老头子我也说不出,但活人哪做得到这种事?”
宋渡雪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等村正热情地邀请各位官家去他家中吃晚饭时,才不动声色地落到队伍最后,压低声音对朱英道:“他在故意隐瞒什么,这村子果然有问题。”
朱英颔首:“你想怎么查?”
宋渡雪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东西闪过,扭头一看,小路尽头跑过两名孩童,被大人骂骂咧咧地赶回院里,随后“嘎吱”一声合上大门,刻意躲着他们似的,始终没抬起过头。另一名正在院外打扫的妇人恰好对上他的目光,也慌张地别过脸,拿起扫帚快步走了。
自从踏进这村子以来,到处都充斥着诸如此类古怪的反应,仿佛全村的人都在密切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是对官府中人的好奇,是一种沉默且紧张的注视,好像既期待他们查出什么,又害怕他们查出什么。
恰在此时,道旁忽然出现一幢造型精美的砖砌小楼,梁枋绘有彩画,屋脊上蹲着石刻的脊兽,比沿途所有民居都高出半个头,县尉问:“这是谁家的宅子?”
村正笑呵呵地答:“这个呀,这可不是宅子,是我们村自个修的河神庙。像我们世世代代都住在淮河边,郭大人没来以前,想过安稳日子,得求河神大人多保佑,别发洪水啊。”
宋渡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河神庙紧闭的大门:“按照寻常办案的流程,应当先搜集物证,寻找人证,然后召来嫌犯审问,拟定罪责上报,再层层复核……不过这样太慢,也太没意思了。”
他勾了勾嘴角,俯身凑近朱英耳畔,不怀好意地说:“我有个更有趣的主意,要不要试试?”
于是很快,众人刚来到村正修在全村最高处的大院,朱英便神情凝重,里里外外绕着房子走了三圈,口中还念念有词,低声说着“灾祸”“死兆”云云,但旁人问她,她又不肯细讲,只说自己是个学徒,才疏学浅,不敢下定论,得回去请师父,急匆匆地离开了。
老村正此时忙着大摆宴席,支使家中妻妾为官家们盛菜舀饭,闻言只是笑了笑,不以为意。
宴席行到一半,朱英所谓的“师父”,也就是朱慕进来了。此人一踏进门,便如临大敌,掏出八卦镜东瞧西看,在众人吃饭的堂屋里绕着圈勘风测水,连花盆底都得掀起来瞧瞧吉凶,实在是叫人难以忽略。
一人忍不住问:“大师这是……在看什么?”
朱慕肃然道:“初六爻,习坎,入于坎窞,重险而失道,大凶之象。”
众人面面相觑,只听懂了大凶俩字,虚心求教道:“可否请大师解卦?”
朱慕淡淡点头:“此卦主家宅不宁,祸起萧墙,阴煞盘踞,戾气缠身,恐有血光之灾,如影随形,无处遁逃,乃至于家破人亡,子孙断绝。”
毋需再解释,在座但凡长了耳朵的都能听出来,他这番卜辞简直堪称古往今来最恶毒言语之合辑,不适合占卜,更适合直接拿去当诅咒。
宋渡雪没眼看地扭过了头。
朱英到底是怎么和他说的,这一段的效果本该是恐吓,不是找揍。
村正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了,转头瞧了瞧旁边的县尉:“这位小兄弟是……”
县尉道:“是刺史大人请来的捉妖师,水娘娘就是被他们擒住的。”
既然是刺史大人的客人,村正纵使再恼火也无法发作了,强颜欢笑地请教:“敢问大师,要如何才能化解?”
朱慕直勾勾地看着他:“此祸乃昔年所积冤孽招致,唯有诚心悔过,方能转危为安,否则或今日,或明日,必有报应。”
席上众人听见这等好戏,也都各怀心思地望过来,村正脸上有些挂不住:“这……昔年积的什么冤孽?”
“欺诈,妄语,偷盗,奸淫,掳掠,”朱慕道,“以及杀生。”
“啪!”
门口正要进来上菜一名妇人听见这话,浑身一激灵,失手摔碎了正要端上桌的一碗肉汤,滚烫的汤水泼了一脚,烫得她忍不住痛呼。
村正火冒三丈:“个死娘们,呆不隆咚的,净会碍事,还不快拿东西来收拾!”
朱慕打好的腹稿还没说完,遭此意外,不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没有。视线沿着桌子绕了一圈,就看见宋渡雪一个劲地冲他眨巴眼,好像眼里进了一升沙子。
快别说话了祖宗,你再说下去,就真得有血光之灾了。
席上众人都是州衙的老油条,即便都已觉出古怪,也能佯做无事发生,一团和气地继续吃饭,唯独那村正心不在焉,时不时紧张地往窗外瞟去,仿佛在提防着什么。
如此粉饰太平,自然不能长久,没过一会儿,一墙之隔的后厨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八十三·且歌行(7)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冲进后厨,就见里面几个妇人正恐惧地抱作一团,其中一个表情呆滞,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我看见了……是她,那张脸,一定是她……她回来了……”
村正用拐杖把地面敲得咚咚响,厉声呵斥:“说清楚,你看见什么了?别胡说八道,官人们可还听着呢!”
那妇人被他吼得愣了愣,眼珠子往这边一转,正好从人堆缝里看见院中一身白衣的朱慕,疏离地立在夜色中,遥遥望过来,目光仿佛能洞察人心。
她蓦地发出一声悲鸣,伏倒在地痛哭起来:“是她啊老爷!我都听说了,王有福一家就是她杀的,她回来了!我……我方才亲眼看见了,就是她,刘婵儿!我们造了孽,她回来报仇来了!”
村正脸色铁青,还想斥骂,县尉却走上前两步,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问那名妇人道:“你方才看见什么了?这个刘婵儿又是谁?都一五一十地给本官说清楚,不得隐瞒。”
经过村正的几名妻妾你一言我一语的哭诉,众人这才大致弄清了来龙去脉。原来昨夜的灭门案并非全系偶然,王有福眼高手低,在城里败光了家财,为了躲债才跑来白苇村,他们住的那房子,曾经就是刘瘸子一家的住处。
村里人嫌那房子晦气,平日里路过都得绕着走,自然没人占,最后便宜了王有福这个外人,还有人心里不平衡,结果昨夜的命案一出,大伙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在惴惴不安地揣测,是不是果真是凶宅的报应来了。
县尉疾言厉色地质问:“刘婵儿被害,是谁的主使?为何要加害于她?说!”
那几个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不敢回答,一眼一眼地往村正身上瞟。老村正浑身直打哆嗦,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把拐杖一丢,面如死灰地“扑通”跪下来:“大人,您听我解释,我并非故意想加害于她,那只是个意外,意外!”
“这个刘婵儿放荡得很,偷偷和不知道哪来的野汉子相好,我亲自替她指了个婚事,她居然不认,还想和野汉子撑船私奔!那天我听见风声,赶紧叫人去把她抓回来,谁知道这女子犟得很,在船上又是咬又是打,还把一个人推进了水里,她自己也跟着栽了下去,但是别人都会水,她自己却不会啊。”
村正说得声泪俱下,磕了几个响头:“大人明鉴,当时天太黑,河水又急,很快就没声了,我喊来全村人捞了半晚上,还是没把她救起来……大人不信去问,随便找个人问,那天全村人都在,家家户户都知道,老头子我这些年也后悔得很,绝对不是存心想害人啊!”
县尉思量片刻,觉得他话里没什么纰漏,点了点头,心中暗忖这一旧案情节虽不复杂,但刺史如此重视,具体要如何处置,还得回去请示过上面才好,转身衙役吩咐将此人扣下,押回州衙待办。
至于王有福一家的灭门案……
宋渡雪适时道:“昨夜的命案确是有妖邪作祟,若我没猜错,那妖物今夜还会再出来作乱,县尉大人不妨先回衙门,我等留下来捉妖。”
县尉正有此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有人担责,何苦抢着干活?麻利地离开了,只留下宋渡雪朱慕二人和几个六神无主的妇人在屋内。
此时夜色已深,家家户户皆闭门就寝,村正家却没人敢睡,几个妻妾们又是奉茶又是打扇,简直把两人当成了老爷伺候,生怕他们离开。宋渡雪却无心消受这等福气,随口诌了个观测妖气的理由,拉着朱慕跑了。
朱英和刘婵儿正躲在院墙外等他们,方才把村正的妻妾们吓个半死的确实是刘婵儿,不过不是为了报仇,是迫于朱英的淫威,不得不去厨房窗口晃了一圈,此乃宋大公子心血来潮安排的装神弄鬼之计,能比屈打成招更进一步——不打自招。
“我已带着她在村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状。”朱英摇摇头道。
昨夜掐死王有福一家的,多半就是刘婵儿逃走的那只断手。
灵偶的躯体镌有独特的铭文,断肢也能活动,那只手被朱英砍断后受了惊吓,下意识逃回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也就是刘婵儿曾经的家,却发现那里竟然住着别人,一些她并不熟悉的人。
作为一个瞎子,面对这些令她疑惑的陌生人,刘婵儿的手可能会做什么?说不定,它会悄无声息地爬上床铺,用指尖抚摸他们的脸颊,鼻子,嘴唇,试图找到些熟悉的轮廓。
至于王有福一家,大半夜发现有一只诡异的断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奇怪了。而他们的反应恐怕再次刺激了断手,使它惊恐不已,以至于掐死了所有闹出动静的活人。
但在那之后,它又逃去了哪儿?
通常情况下,断肢会自然而然地亲近与它具有相同气息的东西,若它还躲在白苇村中,为何刘婵儿本人都已出现,它却还没被引出来?
“呃……”朱英又想到什么,尴尬地挠了挠脸:“不会还是因为怕我吧。要不然,木头,你带着她走一圈试试?”
朱慕任劳任怨地去了。
朱英与宋渡雪换了个视野开阔的地带,从土坡顶上俯瞰,四下无遮,整个白苇村一览无遗。
“你觉得还有哪里不对?”朱英问。
宋渡雪回过神来,微微一怔:“我没说……”
朱英移开视线,眺望向村头的村正家大院:“但你确实还没完全相信那位村正所言,对吧?”
“……对。不过只是一种直觉,没有证据。”宋渡雪有些迟疑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说来听听,”朱英道:“我想得不多,替你甄别一下。”
宋渡雪哑然失笑,如实说道:“我觉得太简单了。虽然按照他交代的缘由,似乎也能解释得通,但如果只是失手错杀,村里人都在害怕什么?避讳什么?还有,刘婵儿如今被炼成灵偶,只能与她那失踪的爹有关,这位刘瘸子在他们口中不仅没保护自己的女儿,甚至还助纣为虐,但若真是如此,他为什么要把刘婵儿炼成偶?”
朱英觉得不无道理:“有法子验证么?”
“先等等看,”宋渡雪道:“前一晚死了人,今天官家又抓走了村正,篓子已经捅得这么大了,谁心里有鬼,自然会露出马脚。”
宋大公子的嘴好像开过光,一说一个准,他话音刚落下没多久,村正家灯火通明的大院就鬼鬼祟祟地钻出了几个人,怕被人发现似的,没敢点灯,摸着黑步履如飞,熟门熟路地在院坝之间穿梭,很快来到一幢尤其高大的房子门前。
他们进了河神庙。
许久未曾进过人的小庙门口都结满了蛛网,几人也顾不得掸干净,闷着头急匆匆闯入,大门拖长了声音呻吟,终于不堪重负地合拢了。
火折子“呼”的亮起,挨个点燃了手里的提灯,方才能看清周围。来人一共有两女一男,一个衣着鲜艳,是村正的妻妾,另一个则是个胖婢女,男子是名圆脸短须的小青年,神色有些慌张:“二夫人,咱们不应该进来的。”
“嘘!”为首的妇人瞪他一眼,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你没听那几个大师说什么?刘婵儿回来了,说不定今晚就来找我们索命了!”
庙中央,一尊石雕的河神像凶神恶煞,与寻常寺庙中供奉的神像大不相同,头颅似鱼又似人,双目圆瞪,露出满口狰狞的獠牙,暴凸的眼珠子被火光点亮,仿佛目光闪烁,正恶狠狠地打量着几人。
“可、可是河神大人……”
二夫人咬了咬牙:“管不得这么多了,先顾眼前的死活吧。反正已经冒犯过一回了,再来一次又怎样?”
“啊呀,这话可不能说啊!”小青年惊惶地瞥了一眼神像,连忙低下头颅,压低声音恐惧道:“河神大人听着呢!”
二夫人不再理会他,快步走向神像,小青年只好小跑着跟上去。神像前布置祭品的案台上,祭祀用的器具竟然都被掀翻,一片凌乱,似乎有谁曾在这里大闹了一场,还没来得及收拾,红烛倾倒在红布上,烧出一片焦黑的窟窿。
小青年目光扫过地上摔碎的铜镜,仿佛想起了什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二夫人犹豫良久,终于鼓足勇气,使劲拉开神像背后的布帘。举灯一看,顿时爆发出一声惊叫,踉跄着往后退去,差点被自己绊倒。
河神庙的布帘之后,竟然挂着一套嫁衣!
不仅样式华丽,而且上有红盖头,下有绣花鞋,却偏偏挂在此处,细想起来实在叫人毛骨悚然。
而更为可怖的是,中央最显眼的裙裳此时已被撕得稀烂,不知是怀着何等彻骨的恨意,如同要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一般,生生将里三层外三层的华服撕成了一团看不出哪是哪的破布!
跟在后面那胖婢女见状,死死地捂住嘴,将尖叫声压在喉咙里。小青年简直要吓哭了,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去拉人:“快跑、快跑啊!妖怪来过这地方!”
二夫人被他拽的摇摇晃晃,却始终不动弹,死死地盯着破烂嫁衣,竟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是刘婵儿……这一定是刘婵儿干的……快、快找!把她放走,说不定就不会来找我们了!”
说罢毅然跑上前去,使劲推倒了悬挂嫁衣的木架,露出后面一个上了锁的立柜。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钥匙,捅了五六次都没能捅进去,好不容易打开柜门,里面零落地摆着数十个矮胖的陶罐,起伏的波浪条纹中,每个陶罐上都写了名字和年纪,有些连波浪纹都已模糊了,有些却还光泽如新。
二夫人将提灯放在脚边,慌里慌张地翻找起来,半晌过去,才发觉只她一人在找,回头骂道:“光杵那干什么?还不死过来帮忙!”
后面两人连忙壮着胆子跑上前,他们不识字,只能帮忙举灯,把陶罐写了名字的一面转过来给夫人看。又“咚咚咚”的折腾了好一阵,二夫人终于猛地睁大眼睛:“找到了!”
木柜最下层的角落里,一个赭色的陶罐上赫然写着几个字:刘婵儿,年十六。
“就是这个……”二夫人吞了口唾沫,紧张地抱出陶罐,凝视片刻,忽然把它塞进小青年怀里:“你来!把手伸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小青年差点没原地蹦起来,魂飞魄散道:“不不不!二夫人、我不行,真的不行,什么都行、这个真不行!”反手塞给旁边的胖婢女:“你来!你来!”
那胖婢女活像端了个即将爆炸的炮仗,又不敢拿,又不敢放,脖子往后仰出了三里地,惊恐地尖叫道:“奴婢不敢啊!二夫人饶命,奴婢死也不敢啊!换个人来吧!”
三个人把那陶罐你来我往地推了半天,仍没争出个结果,眼看陶罐快被他们甩飞出去,一只陌生的手忽然插进来,稳稳抓住了陶罐口沿,无奈道:“要不然,我来?”
三人看见身后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影,异口同声地放声尖叫:“你是从哪来的啊?!”
朱英抬手往上一指,几人随着她动作仰头往屋顶看去,才发现房梁上还坐着另一名青年,悠闲地吊着一条腿,笑眯眯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事出非常,不得已做了梁上君子,还请诸位勿怪。”
三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何时进来的,又在上面看了多久的戏,彻底傻眼了,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而朱英已经利索地掀开陶罐盖子,把手从窄口伸了进去,随后似乎感到有些意外,轻轻一挑眉稍。
二夫人瞅见,以为出了岔子,着急地问:“怎么了?”
“没事,原来它在这儿,叫我们好找。”朱英平静道。
二夫人舒了口气,抚着胸口念叨道:“还在就好,还在就好……那是刘婵儿许配给河神的信物,只要把它烧了,她就自由了,我们也……”
“唔,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应该不是这个。”
朱英面不改色地往外一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拔萝卜似的从那陶罐里拔出了一只……湿淋淋的断手。
皮包骨的苍白手指犹在不甘心地挣扎,仿佛很想挣脱,却被朱英捏得死死的,如同拷了道铁枷,任它如何扭动抓挠都没用。
胖婢女“嗬”地倒抽一大口凉气,翻起眼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场面诡异地静止了,二夫人与小青年虽然人尚未昏倒,但魂魄显然已经不在躯壳内,只死死地盯着朱英,活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而朱英浑然未觉,似乎觉得此手奋力反抗的模样挺有趣,把那倒霉玩意拎起来甩了甩,箍住手指翻个面,当螃蟹似的折腾。
“咳咳!”
继假装眼睛痒后,宋渡雪又不得不假装嗓子痒,方才叫朱英想起来天上还挂了个人,收起断手,面不改色地召出莫问,“咻”地飞上房梁,将宋大公子请了下来。
“所以,那老家伙先前口口声声说的指了个婚事,原来是指给了河神当祭品?”
宋渡雪风度翩翩地踩着剑落地,到布帘后粗略扫了一眼,柜中三十多个陶罐,年纪最大的二十来岁,最小竟然只有五岁,尽是被投进淮河活活淹死的女孩,胸中不由腾起一阵薄怒,皮笑肉不笑地转头问。
“呵呵……贵村正身为一位厚颜无耻的衣冠禽兽,说话竟还挺诙谐的呢。”
八十四·且歌行(8)
陶罐中除了断手,还有一截五寸长的乌发,用红绳系好了,泡在罐子盛的河水里,代表结发之礼,头发的主人自此便被献给了河神。
“可是那个刘婵儿,她……她太野蛮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野的女人,明明头发都剪了,还不肯老实拜堂,他们绑了她的手脚,她就咬人,谁碰她就咬谁,最后只能把她的嘴也塞上,才好歹弄了过来……瘦巴巴的一个丫头片子,谁晓得她哪来那么大劲。”
二夫人知道事情已经全部败露,干脆不挣扎了,瘫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后,扶着案台站起来,一边把凌乱的衣服扯平整,一边哑着嗓子跟二人和盘托出。
“结果拜堂只拜到一半,她爹刘瘸子又闯了进来,举着根拐棍到处乱打,把灯笼啊、蜡烛啊全都打翻了,帘子也给点着了,看,窟窿眼都还在。河神庙里起火,这是大不敬啊,万一河神大人不高兴,我们不是都白祭拜了吗?只好说先等等,等到下一个良辰吉日再办,谁知道那父女俩胆子那么大,竟然敢跑。”
宋渡雪冷笑一声:“你们要杀她,不跑难道等着被你们杀吗?”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人跑,”二夫人拔高嗓门,又强调了一遍,“从来都没有。河神不高兴了,发大水冲过来,好几年攒的家当全保不住,人也跑不掉,你们见过洪水没有?轰隆隆,轰隆隆的,来一回就要死几十个人,别管是老的小的,会不会水,一个都跑不掉。”
“她乖乖去做河神的媳妇,那是保佑全村人的善事,她家里人村里都会给她照顾好,我们还年年给所有的河神媳妇烧纸呢,从来就没人跑过。庚帖嫁妆都准备好了,她跑了,叫河神不高兴,村子里剩下的人怎么办?那不是害我们吗?”
宋渡雪越听火气越大,讥诮道:“嗬,这么说来,你们才是无辜受累,想起来还觉得自己怪可怜呢。”
二夫人撇撇嘴:“这都是传了好几百年的老传统,我们白苇村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们两个外人,当然不懂。”
“哦?既然传统就是对的,二夫人大半夜不睡觉,急匆匆地跑来这儿干什么?”宋渡雪尖刻地问:“按照你们的传统,刘婵儿回来之后该给你们赔礼道歉才对,你若不亏心,又在担惊受怕什么?”
“……”二夫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抽了口气,颓然地说:“反正她最后也没跑掉。村里去了一大群人追,不晓得怎么就掉进了河里,堂还没拜完,人就淹死了,也说不好这亲事是成了还是没成,加上当时又换回了那个不准祭河神的刺史,村里人怕把事情闹大,没敢声张,就让刘瘸子把她埋了。”
说到这,她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朱英的手:“姑娘,你是神仙是不是?你肯定是神仙,我都看到了,你能不能帮我跟刘婵儿说说,我现在就把她的头发烧了,我把这罐子也砸了,我、我以后每年都给她烧纸,给她烧最好的纸房子、纸车子,或者她还有什么想要的,你告诉我,我都能做,你让她放过我好不好?我不想死啊!当初她被按着拜堂,我可什么都没做,她也不是我杀的,她要索命,你让她去找那些打她的、绑她的人去,别来找我行不行?”
朱英看着她:“你什么都没做,所以就不关你的事了吗?”
“我——”
“这么多年,你们祭了这么多次河神,真的有用吗?”朱英眸光微闪,继续追问:“河里真的有河神吗?祭拜河神真的需要淹死活人的吗?有人问过吗,有人想过办法吗?”
二夫人的表情逐渐扭曲,猛地一咬牙,甩开她的手尖声道:“河里当然有河神,当然要祭河神,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如果不是河神动怒,为什么会发洪水?为什么偏要冲垮我们的屋子?”
“但我听说郭刺史来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洪水了。”
“这才几年?”二夫人怒气冲冲道,“洪水隔个七八年再来,也不是没有过。顶头那些大官三天两头的换,谁敢靠他们?反正大水来了,最先淹死的也不是他们家里的人!”
朱英总算听懂了,转头扫了眼黑暗中沉默的一排排陶罐,一时无话可说。
原来拿这么多人命去换的甚至都不是平安,只是心安。
偏偏在此时,断手再次剧烈地挣扎起来,庙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河风灌进庙内,把提灯吹得摇摇晃晃,火光明灭,映出门外呆立着的瘦小人影。
二夫人脸色骤然惨白如纸,“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厉声惨叫起来:“刘、刘婵儿!!”
刘婵儿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但这回不再是一片空白,那双溜圆的乌眼仁微微闪动,似乎有什么正在苏醒。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慎被庙门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却没像以往一样干脆用爬的,而是费了老大的劲站起来,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地走进了破旧的河神庙。
村正家的三人满心以为她是来索命的,鬼哭狼嚎地抱作了一团,门外又闪进来一道人影,朱英侧过脸问:“你带她来的?”
“不是,”朱慕道:“她自己要往这来,我只是跟着。”
朱英点点头,转回去望着站在神像前发愣的刘婵儿。
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呢?
刘婵儿怔愣许久,方才眨了眨眼,手脚并用地爬上供奉神像的石台,紧紧攥住河神像手持的叉戟,断臂在半空焦急地晃来晃去,一会推一会拽,单薄的皮肉下骨节凸出,似乎想把这尊高高在上的神像弄下来。
朱英看她连吃奶的劲都使上了,石像也只是轻轻摇晃,不动声色地控制莫问绕到背后,悄悄推了一把。
“轰!”
两人高的神像轰然倒塌,砸碎了摆在前面的案台,贡品撒了一地,神像凸出的鱼嘴也摔碎了半边,门牙都磕断了,刘婵儿还不满意,扑上去又踢又打,以至于张开嘴拿牙咬,瘦骨嶙峋的拳头发疯似的砸下,“咚咚”闷响声不断,简直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石头的声音,还是骨头的声音。
她仍旧面无表情,动作却近乎癫狂,把坚硬的巨石活生生砸出了一条一条的裂缝,像是要与它同归于尽。
这震天响的动静很快引来了附近的村民,他们拿着火折子,举着蜡烛,提心吊胆地在门外远远张望,就看见了如此恐怖且荒唐的一幕,于是惊呼,骚乱,议论纷纷,奔走相告。
幢幢的人影越围越多,庙外声浪喧嚣,刘婵儿却充耳不闻,只一下接一下,全神贯注地破坏着凶恶的河神像。咬碎它的眼,拔了它的牙,折断它的戟——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抓住她的衣领,提溜小猫似的把她逮了下来,又在她仅存的掌心塞了个东西。
“你自己的手,拿好。”
刘婵儿还不愿意就此罢休,执拗地拳打脚踢,拼命挣扎,朱英只好把她囫囵塞给朱慕:“按住她,再打下去她骨头要裂了。”
又手腕一翻,一柄漆黑的长剑出现在她掌心,手起剑落,只听“嘭”一声巨响,河神像圆滚滚的大脑袋干脆利落地从脖子上掉了下来,还缓缓地往前滚了几圈。
“咚,咚,咚。”
四下霎时鸦雀无声。
朱英一脚踩住石像缺了门牙的鱼嘴,抬眸看向躲在门外不敢靠近的村民,扬了扬下巴:“这妖怪的脑袋,我剁了,它要是想报仇,你们尽管叫它来找我,来几个我剁几个。”
“……”
她想了想,又威胁了一句:“以后谁再敢拿活人祭河妖,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是不是比它还硬。”
“……”
见全村人都跟傻了似的,没人应声,朱英蹙起眉头:“听懂了吗?”
庙外众人顿时如梦初醒,“噗通噗通”地跪了一大片,惊慌失措道:“神仙、神仙饶命!听懂了!都听懂了!”
朱英这才满意地收剑入鞘,转身问二人道:“走?”
朱慕一言难尽地望着她,良久过去,方才摇了摇头:“多管闲事。”
宋渡雪看得啧啧称奇,心说有人天生能歌善舞,有人天生过目不忘,但天生就适合当土匪的还真不多见。
笑着答应了一声,撩开布帘从朱慕身前绕过,还顺手摸了摸刘婵儿的头,语重心长地对惊呆的小灵偶道:“只有大人才能这么干,看看就行了,不要跟她学。”
回城路上,天上有星子三两颗,朗朗月光淌进河水,夜风舒朗,轻舟缓行。一船上四个人只有宋大公子需要睡觉,能挡风的船篷自然归他,朱英与朱慕分别在小船头尾打坐调息,刘婵儿安分地蜷成一团,也不想逃跑了,呆愣愣地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去在三清山中灵气充沛,朱英用起来一点也不心疼,哪怕体内灵气挥霍光了也能很快吸纳回来,下了山可就没这么舒服了,凡间灵气稀薄,而且质地驳杂,吐纳起来既耗时又耗力,稍微用一点便要许久才补得回来。
修士吐纳有小周天与大周天之分,小周天的灵气行于任督二脉中,大周天则运转于奇经八脉中,引气入体便需要打通任督二脉,使灵气能流转不息,至于奇经八脉,朱英目前也只通了六脉,等到全部打通,就能结丹了。
异想天开地尝试了几回大周天无果后,朱英老老实实地运气走过几个小周天,差不多吸纳了些灵气,便睁开眼睛。仰头正见弯月西斜,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天亮了。
忽然间耳根一动,察觉到船篷里面传出的呼吸声忽急忽缓,不像是熟睡之人,朱英犹豫片刻,拿起莫问,用剑柄轻轻撩起了船帘。
低矮的船篷内,青年一只胳膊枕在脑下,哪怕安静地阖着双目,眉眼线条亦凌厉得有如墨笔勾勒,仿佛骨子里就没有“藏锋”这俩字。
“……”
朱英等了片刻,发现有人分明睡不着,还硬要装,无声扬起眉,到嘴边的关切也打住了,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盯着,打算看他准备什么时候“醒”。
宋渡雪先前余光刚瞅见船帘一动,就机灵地闭上了眼睛,结果却迟迟没听见帘子放下的声音,一时有些惴惴不安。
怎么回事,她在看什么,怎么看了这么久?
我身上没有哪里不妥吧?
宋大公子心中一紧,立刻从头到脚排查起自己是否有衣冠不整、边幅不修,直到挨个清点完,确认他现在一定十分光鲜亮丽,风流倜傥,直接进宫面见皇帝也不成问题,方才稍微放下些心。
可是她怎么还掀着帘子不放,到底在看什么?
宋渡雪百思不得其解,这小破船简陋得很,连张毯子也没有,船篷里除了一件蓑衣,两个斗笠,一张蒲团,就没有别的——
等等,难不成是在趁我睡觉时偷看我?!
仿佛五雷轰顶,宋大公子间歇性心率不齐的毛病说犯就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先机,一发不可收拾。
很快他就意识到,在朱英面前装睡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现在他需要同时按耐住心跳,控制好呼吸,维持住表情,还得牢牢拽紧思绪,免得这匹脱缰的野马顺着“她为什么要偷看我”的不归路撒腿狂奔,一路闯进歧途去,实在是左支右绌,手忙脚乱,没一会就露馅了。
“噗。”
修士耳聪目明,宋渡雪的所有小动作没一个逃得过朱英的眼睛和耳朵,看见他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模样,十分有趣,忍不住笑起来。
宋渡雪知道她已经发现了,自暴自弃地掀起眼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盯着我干什么?”
朱英半点也没有女子羞怯的美德,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又装睡干什么?”
宋渡雪死鸭子嘴硬:“谁装睡了?我只是还没睡着而已。”
朱英指了指东方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还没睡着?”
“……”宋渡雪拉下脸,转头拿手臂挡住眼睛,拒不再谈:“我要继续睡了。”
朱英又笑了两声,小船轻轻一晃,她矮身钻进了船篷里。
“又做噩梦了?”
“没有。”
“我给你的蜃珠呢?”
宋渡雪抬起手,晃了晃腕上的多宝镯。
“怎么不拿出来用?”
因为还没想好镶在哪,怕不小心弄丢了。当然,要从心比天高的宋大公子嘴里听到这种真心话,除非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
“反正迟早都得习惯,多了就习惯了。”宋渡雪不当回事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习惯之后也就那样,没什么了不起。”
朱英无声叹了口气。梦魇缠身,辗转难眠,夜中多有惊寐,都是心魔种如今在宋渡雪身上的影响。
哪怕他真的能习惯,谁知道将来还会不会有其他问题?
宋渡雪最不想跟朱英提的就是心魔种,怕她又钻牛角尖,懒散地打了个呵欠,挥手道:“我真的困了,你……”
“睡吧。”朱英伸出手去,把掀上篷顶的船帘放下来:“我陪你睡。”
“???”
宋渡雪差点叫口水呛死,垂死病中惊坐起:“你、什么?”
“我说我陪你。”朱英满脸认真地说,“我小时候害怕做噩梦,我爹就会来陪我,他说有他保护,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我还一直信以为真,长大些才知道,其实每次等到我睡着他就走了。”说罢,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虽然是哄我,但的确有用,毕竟知道身边有人陪着,就不怕会被吓醒了。”
“好了,你安心睡吧,我就在这。”
“……”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宋渡雪根本无从推辞,只好视死如归地躺下,躺得端端正正,背挺得比僵尸还直,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睡过这么郑重的觉。
一炷香过后,狭窄的船篷内,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渐缓,最终已几不可闻,显然正在沉心吐纳。
两柱香过后,微苦的皂角味萦绕在鼻尖不散,不是他身上的味道。宋大公子嫌皂角气味太涩,只青睐泽兰檀木之类的君子之香。
三柱香过后,破晓的天光洋洋洒洒的泼下来,穿透单薄的布帘,哪怕闭上眼睛,眼前也是一片光明。
宋渡雪终于怒了,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一个翻身坐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八十五·慈悲愿(1)
“潇湘,你确定关先生说的地方没错吗?”朱菀踮起脚尖左顾右盼,话音里透着几分怀疑:“咱们都来第四回了,怎么屋里还是没人?”
潇湘笃定道:“不会,先生绝不会记错。莫非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还没到毫州?”
若是如此可就麻烦了,毕竟这一趟名义上是护送魏王殿下,哪怕陈清晏不介意,也不便为旁人耽搁太久。要是这位朋友一直不来,等他们走了,关之洲该怎么办?
“嗯……我看不像,”朱菀提着裙摆蹲下来,在门槛上摸了一把,举起手给她看:“你瞧,一点灰尘都没有,要是好几年没住人,不可能这么干净,我觉得那个大侠应该已经回来过了。”
潇湘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以防朱菀拿脏手摸她,一双剪秋水的丹凤眼天生含愁,焦躁地蹙起眉头:“那怎么找不到人?这两日我们上午也来过,下午也来过,全吃了闭门羹,如果他在毫州城内,为何总不回家?”
朱菀搓搓手指站起来,浑不介意地耸了耸肩:“江湖侠客嘛,肯定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忙咯?你先别急,只要人还在城里,就肯定找得着,就是光靠咱俩跑上门来堵人,也太费劲了……”忽然灵机一动,冲她勾了勾手指:“有了,你跟我来。”
“干什么?”潇湘将信将疑地追上她:“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我们现在是殿下的侍女,你可别惹麻烦。”
朱菀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对面邻居的院门前,敲了几下门,也不回答,狡黠地眨眨眼,抿着嘴冲她直乐。潇湘一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准没好事,还不等她阻止,邻家大娘已经拉开了门,瞅见外面是两个衣着体面的小姑娘,面露诧异。
“二位小娘子有什么事找?”
朱菀老早就把贼兮兮的表情收了,换上副泫然欲泣的神色,欠身行礼道:“婶婶万福,不知婶婶可识得对面那户人家?我们姐妹俩家中遭变,从外地来投奔爹爹的旧识,奈何在这儿等了两天,还没见到人,如今盘缠也快花光了,若是再寻不到……”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说不下去,哽咽了一声,拈着手绢蘸眼角,活像换了个人,看得潇湘眼睛都直了。
苍天,这楚楚可怜的落难千金是谁?
大娘“哎哟”了一声:“对面那户好多年都没住人了,我也不晓得啊。闺女你先别哭,这样,婶子帮你留意着,要是看见有人回来,我替你跟他传个话,叫他在家等你们。”
朱菀惊喜地抬起头来,眨着晶晶亮的眼睛道:“那就太感谢婶婶了!”
“嗐,芝麻大点事,谢个啥。”大娘见她们俩都生得白白净净,怕是从小没吃过苦,怜爱地拍了拍朱菀的手背:“你们两个小姑娘,自个儿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不容易吧?等等啊,婶子正好蒸了糖糕,我去拿两块来给你们尝尝。”说着就快步回了屋里。
见她进门,朱菀满脸愁容顿时横扫一空,对潇湘得意道:“怎么样,还是我有本事吧?”
“不知道你都是从哪学的……”潇湘撇撇嘴,小声嘟哝:“歪门邪道。”
朱菀尾巴都翘到了天上:“多到街上跟人说说话就会了,谁让你成天闷在家里发霉,没想到吧,外面有意思的事情多着呢,以后多出门跟我走走,我教你啊。”
潇湘嗤之以鼻:“学会了能干嘛,从大娘手里骗糖糕?我才不学。”
“喂,你可不要小看……”
朱菀话才到一半,余光瞧见有道人影出了厨房,赶紧把头一低,再抬起脸时,又换回了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大娘给她们一人塞了一块:“尝尝,婶子自己熬的糖馅,跟外面卖的味道不一样。”
朱菀打小有个讨人喜欢的本领,就是不挑食,山珍海味她能大快朵颐,咸菜馍馍也能吃得喷香,鸣玉岛上的厨子刘姨最爱给她弄吃的,就因为不管做出来个啥,这丫头都能高高兴兴地吃完,还边吃边夸,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大娘显然也敌不过这一招,笑得合不拢嘴,差点再给她俩装几块兜起来。
眼见日头越升越高,这一趟多半又白跑了,二人道过谢,打算先回刺史府去,结果才走出两步,热心肠的大娘又追上来叮嘱道:“哎哎,对了,你们万一找不着人,没地儿去,不要轻信那些个跑街拉纤的,人心隔肚皮啊,婶子给你们说个去处。”
“在城南边挨着城墙的地方,有个道观叫慈悲观,观主是个女菩萨,只要是真有难处去求她帮忙,她就没有不帮的,我也去过呢。”大娘信誓旦旦地保证:“你们两个小闺女无依无靠,去找她,她肯定乐意帮忙。”
两人正要答应,大娘忽然又一拍大腿,惊呼道:“哎哟!我想起了,有人说观主其实是个神仙,什么都算得准哩!你们直接去找她,请她算一算你们要寻的人在哪不就完了?瞧我这榆木脑袋,来来,婶子给你们说怎么走,就走前边那条道一直往南,走四五里……”
朱英几人回到毫州城,先去了趟州衙,将前因后果向郭正茂交代了,至于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就是凡人自己的事,该交给凡人自己定夺,与他们无关了。
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
“等等,那个不能吃!”
宋渡雪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箭步冲上前,掰开刘婵儿的嘴,揪出了一只拼命扑腾的大白蛾子。周遭路人瞧见,全都站住脚步,瞠目结舌。
始作俑者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面无表情地站着,任由宋渡雪把手指伸进她嘴里,末了还吧唧嘴,仿佛很遗憾没能把大蛾子咽下去。
宋渡雪想教训她两句,又知道她压根听不懂,面面相觑半晌,扶额叹息:“你到底有什么执念,怎么什么都想往嘴里放……啧,人好像越来越多了,快走快走,赶紧把她带回去,太丢人了。”
经过河神庙一遭,好消息是,刘婵儿似乎找回了些身为人类的记忆,勉强可以站着走路,不会满地乱爬了。坏消息则是,许多属于人类的不良品行也随之苏醒,比如说好奇,比如说贪吃,比如说不服管教。
宋渡雪第四次掰开她的嘴时,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拧起眉头质问:“等会儿,你是不是故意的?”
刘婵儿目光涣散地跟他大眼瞪小眼,以不变应万变。
“……”
宋渡雪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算了,不能乱吃东西,知道吗?凡人不会见什么都吃,所以你也不能,要吃也得避着人吃,不能叫人发现。”
刘婵儿眨了眨眼,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朱慕旁观了一路试图跟灵偶讲道理的宋大公子,事不关己地问:“你们打算拿她怎么办?”
朱英也还没有主意,无奈道:“她好像挺想跟着我们,先留在身边吧,往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让她去。”
自从离开白苇村,别说逃跑,刘婵儿俨然已经变成了几人的跟屁虫,走哪去都不用喊,不让她跟着还得发脾气。
“还有件事没弄清。”
宋渡雪口头说服无果,因材施教地选择了武力制服,抓着刘婵儿的手腕走过来,以防她乱捡东西吃。
“她为什么会被炼成灵偶?刘瘸子既没有财也没有权,怎么请到的偃师?以我对他们的了解,这些人绝不可能突然发善心,刘瘸子到底拿了什么跟他们换……”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恕我直言,我想不出来。”
一个又老又穷的瘸子,放在凡人里都没几个人正眼看,更别说在修士中。哪怕把他整个人拆了按斤卖,都不够叫偃师刻一个铭文的。
“可想要查一个失踪在六年前的凡人的行踪,太难了,”朱英头疼地叹了口气,“更别说木头还算出他极可能已经死了,两头都没有线索,从哪下手?”
宋渡雪却说:“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正因为他是个凡人,离开家乡后能去的地方很有限,无非就是投奔亲友,进城谋事,或四处流浪。前一种可以直接不谈,他若是有高枝可攀,也不至于被欺负成这样,后一种基本也能不计,一个行动不便的瘸子离家流浪,只能当乞丐,成不了事。”
“所以他极可能是进了城,而且在城中遇见了机缘。”朱英若有所思道:“附近最大的城……”
“就是毫州。”宋渡雪答道。
朱英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要问郭刺史毫州近六年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又问:“但我们只是途径此地,恐怕待不了几天,够查清楚吗?”
“本就是顺手一查,查不清楚就算了。”宋渡雪话锋一转,无所谓地耸耸肩,“偃师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算真的魔道,不会太丧心病——喂!”
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刘婵儿的肩头飞快地爬上一道白影,她顺势转过脑袋,“啊呜”一口张嘴咬住,生怕有人来抢似的,嚼也不嚼,脖子一伸使劲咽了。
宋渡雪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掐住她的腮帮子:“吐出来!”可是咽都咽了,哪还有东西可吐?
惨白的断手大蜘蛛似的趴在女孩肩上,洋洋得意地来回敲着指甲盖,好像在说——抓住我又如何,看,我还有一只手。
几人已经进了刺史府,倒不怕被人看见,只是把两个路过的婢女吓得两股战战,提起水桶撒开腿鸭子似的跑了。
朱英看宋大公子在熊孩子身上接连惨败,心中好笑,插手将二人分开,劝架道:“行了,你跟她生什么气。”又转头叮嘱了刘婵儿一句:“在熟人面前玩玩可以,不准出去吓唬人。”
她一剑把河神像斩首的余威犹在,一开口刘婵儿就老实了,断手乖乖爬下胳膊,钻进袖子里藏起来。
三人路过中庭,恰好撞见陈清晏与关之洲在庭中石台上对弈,陈清晏正捏着颗白子冥思苦想,瞧见他们,高兴地招呼道:“哥哥姐姐辛苦了,事情都办完了吗?”
朱慕一看见棋盘就走不动道,哪怕下棋的是村口大爷也得凑上去瞧两眼,脚步一转就往庭中拐去。
“差不多吧。”宋渡雪也饶有兴趣地走上前:“你在和关先生下棋?胜负如何?”
陈清晏苦笑:“败多胜少,关先生棋艺甚高,晏儿敌不过。”
关之洲谦逊地回答:“侥幸而已,承蒙殿下抬爱。”
“关先生的棋路变化多端,虚实莫测,本就很难对付,我的棋也是先生教的。”宋渡雪绕到陈清晏身后,撑着石台垂眸琢磨道:“嗯,让我看看。”
陈清晏一看有神兵天降,拉住袖子就不让人走,欢喜道:“太好了,这一局越走越僵,眼看又要输了,哥哥救我。”
关之洲笑道:“殿下的救兵来的真是时候,大公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关某不胜惶恐啊。”
“先生少打趣我了,”宋渡雪拈起颗白子,只身杀入密如罗网的黑子之中:“当年先生给我一盘死局叫我解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关之洲亦落下一子,含笑道:“只不过偶有奇思,顺嘴一提而已,是大公子执意不信,非要拿去解。”
陈清晏好奇地问:“最后解出来了吗?”
宋渡雪再放下一子:“当然没有,本就是一盘死局,神仙来了也没用,白白浪费我三天。”
关之洲略一斟酌,干脆地吃掉了他送上门来的诱饵,佯装中计:“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叫大公子受了回挫,这世上能让大公子受挫的事可不多啊。”
他二人下起棋来竟然完全不深思熟虑,如同沙场上两军对垒一般,越下越快,杀招频出,交锋都在瞬息之间,直看得人目不暇接,没一会就分出了胜负。
宋渡雪潇洒地把棋子一抛,大方承认:“输了。”
关之洲却摇头道:“大公子犹爱走险棋,看似鲁莽冒进,其实处处藏着陷阱。关某是占了熟知你性子的便宜,但凡换个人来,恐怕都得中招。”
旁边看入迷的朱慕顿时睁大了眼睛,幡然醒悟,点头如捣蒜,看来他就是那个经常中招的。
宋渡雪拍了拍陈清晏的肩,不无遗憾道:“哥哥也敌不过,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说罢正要走,却听陈清晏感慨:“关先生不仅博古通今,棋也下得比宫里的棋待诏还好,如此才华,竟然只能埋没于乡野间,实在叫人痛惜。若先生不弃,不如随我们进京,晏儿可举荐先生入翰林院。”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空气霎时安静下来,关之洲收棋子的动作一顿,宋渡雪瞥他一眼,抢在他反应前佯作嗔怒地挑起眉:“臭小子,把你送回家还不够,还要从我这拐个人走才满意?”
陈清晏浅笑起来,调皮地眨眨眼:“全凭先生心意,关先生若是真想走,哥哥也不能强留吧?”
“什么?关先生想走?”
又一道大嗓门横空出世,朱菀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什么时候?”潇湘也紧随其后,快步走进中庭。
见还是只有她俩,关之洲眉心竖痕愈深:“仍旧没人吗?”
潇湘忧愁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已托了邻居大娘帮我们留意,但还是说不准究竟什么时候能见到。”
关之洲沉吟片刻:“罢了,若实在找不到人,我便去客栈订间房,莫要耽搁了殿下的行程。”
陈清晏连忙摆手:“不着急,我多留两日也无妨,只要能赶在母妃的生辰前回去就行。”
朱菀问:“贵妃娘娘的生辰是多久?”
“六月十五。”
朱菀松了口气:“那也还早嘛。”
潇湘却蹙眉道:“不能拖得太紧,贵妃的生辰在金陵是个大节日,殿下得写贺辞,备贺礼,还得亲自督办祭天典仪,才能不落人口实。”咬了咬嘴唇,“最迟也得在六月前到金陵,再加上途中耽搁……”
宋渡雪算了算日子,最后拍板道:“那就再等三天。三天过后,如果先生的朋友还不出现,我和朱英就先带晏儿走,你们稍后再来。”
八十六·慈悲愿(2)
毫州城南,脚夫挥着鞭子驱赶蚊蝇,几匹骡马慢吞吞地拉着车,往城门走去。南城墙挨着淮河,出了城外一里多就是漕运码头,每日天亮不久就开始有人来往,到这会儿,整条道熙熙攘攘,全是牵着驴拉着车的商贩。
“哈……我真是搞不懂你。”
朱菀擦掉眼角渗出来的眼泪,呵欠连天地抱怨。
“说不放心关先生的是你,明明可以多陪他两天,又不乐意,一大早就跑这来折腾的也是你。我就不懂了,你到底是想他走还是不想他走哇?”
潇湘懒得跟她废话,打量着两边的铺子门面,头也不回道:“你懂什么?”
朱菀眼珠滴溜溜一转,口无遮拦地说:“我懂……你其实就是不想跟你家大公子分开吧。”
潇湘一张小脸腾地红成了猴子屁股,猛地站住脚步,恶狠狠地威胁她:“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嘴缝上!”
“我胡说八道,你脸红个什么劲?”朱菀才不怕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你都多大了,到底要粘他到什么时候?早跟你说了他是我姐的,怎么不听劝呢。”
潇湘翻了个白眼:“成天只会绕着朱英打转的哈巴狗,没资格说我。”
“那能一样吗?”朱菀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可是她妹妹。”
潇湘冷笑一声:“哪不一样?我也是他妹妹。”
朱菀没料到此人的脸皮竟如此之厚,瞪大了眼:“嘿,你……”
“是是是,是你姐的,从身到心、从头到脚都是你姐的,天底下谁不知道啊。”潇湘没好气地说,自顾自往前走了,直到朱菀追上来,才小声道:“我就是有点不放心他。”
“啥?不放心谁?宋大公子?”朱菀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可思议道:“他能有什么让人不放心的?他回金陵不是跟回家一样吗?”
潇湘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他……心里大概不怎么喜欢金陵。小时候很喜欢的,每次去都要买好多东西回来,还给我讲有多么多么好玩,弄得我羡慕极了,一直盼着早点长大,长到画像认不出来,就能和他一起去了。”
“结果后来有一次,也是为了贵妃的生辰,他陪殿下一起去了趟金陵,回来后就闷闷不乐的,还和宋太公置了好几天的气。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听他提过想去金陵了。”
“啊?为什么?”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潇湘瞥见朱菀的表情,嫌弃地皱了皱眉:“别傻兮兮地盯着我,你以为谁都是你们家那群一根筋,他不乐意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哦……”朱菀讪讪移开视线,揉了揉鼻子,又疑惑道:“陪殿下去金陵,还有贵妃的生辰,这不是一模一样吗?可他看起来没有不高兴啊?”
潇湘又甩给她个白眼:“你多大了?八九岁的时候把不高兴写脸上,现在还写脸上?”
有什么问题?朱菀莫名其妙。不高兴了还不写脸上,谁会知道你不高兴,难道指望别人来猜?
潇湘忽然间脚步一顿,望向街角一户显眼的大院,四角檐下都挂着铜铃,院门外搭了凉棚,几个脚夫正坐在阴凉处端着茶碗乘凉,头顶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慈悲观。
朱菀还在东张西望,一个不留神,被她一把拽了过去,潇湘认真地捧起她的脸,推着她软乎乎的脸颊肉命令道:“好了,快变。”
朱菀被她挤成了只胖头鱼,含糊不清地嘟着嘴问:“啵很么(变什么)?”
“变成落难千金。”
“?”
胖头鱼满眼疑惑。
潇湘跟她对视片刻,突然“噗嗤”笑出了声,手指很不客气地又捏又揉,把朱菀的脸当成面团折腾了好一阵,才大发慈悲地放开。
朱菀“哎哟喂”地搓着脸蛋,埋怨道:“都给我揉皱了,要长皱纹了!”
潇湘设想了一番朱二傻变成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的模样,勾了勾嘴角,毫无同情心地说风凉话:“有什么不好?看起来还能聪明点。”说罢不顾朱菀幽怨的眼神,脚步轻快地往慈悲观的大门去了。
道观建于市井巷陌之中,方才巳时,观内已经门庭若市,数十根高香插在法坛中,香气浓得熏人,左右厢房门扉大开,香客往来如织,除此之外,庭院深处还有一道紧闭的红门,门前有一名手持长棍的道姑看守。
两人刚跨进山门,就听有人问:“二位缘主来此,是为敬香祈福,还是为解惑求助?”
潇湘转头一瞧,见是个慈祥的老道姑,也欠身行了一礼:“我们想请观主帮忙找个人。”
老道姑点点头,抬手往右边厢房一引:“这边请。”
和邻家大娘所说的一样,来求助的人很多,已排到了厢房外,二人朝队尾走去,正巧在此时,庭院深处的门忽然打开,奔出来一个衣着潦倒的男人,脸色狂喜地紧紧捂着什么,一路小跑出了门。
朱菀发觉满院的人都在看他,还有人羡慕地说:“真有福气啊,能被观主亲自接待。”于是自然地和排在前面的人搭话道:“阿叔,我是头一回来,那个门里面就是观主?”
男人提了个布包袱,黝黑的脸上胡子稀稀拉拉,打量了她们两眼,似乎不想多说:“是啊。”
朱菀疑惑:“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能见观主吗?”
“每天乌泱泱一大堆人,个个都见?哪有那功夫。”
“那要怎么样才能见到观主?”
男人不耐烦地指了指厢房:“进去跟里头的人说,她让你进,你就能进。”
“哦,谢谢阿叔。”朱菀转过头,对潇湘犯愁道:“这可怎么办,还不是谁都能见,刚才那人凭什么能进去?”
潇湘收回视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待会你拿出真本事,装得惨一点,没准就让我们进去了。”
“哼哼,有人还说学了没用,这不就有用了?要不然一点头绪都没有,你上哪去找人?”朱菀得意地说,拍了两下脸,龇牙咧嘴地做起了表情:“我想想,是怎么演的来着,这样?还是这样?”
前面那男人听见两句,迟疑地转过头来:“你们……也在找人?”
朱菀连忙收起乱飞的五官:“阿叔也在找人?”
男人点点头,指了指手里的包袱:“我在找我兄弟,已经十几天找不见人了,哪都没有,我把街坊邻居都问了个遍,谁也不晓得他跑哪去了,唉,这个缺窍……”疲惫地搓了把脸:“你们嘞?”
潇湘道:“我们在找一位叔叔,是家里长辈的旧识,说好这几日去他家做客,结果等了好几天,家里始终都没人。”
“没留个信?”
“没有,邻居也都说不知道。”
男人又点了点头:“那就是了,我兄弟也是,突然就没信儿了,前阵子还跟我显摆说弄到了一大笔钱,要盘个铺面当掌柜,问他钱从哪来的也不说,唉,他那个懒骨头,能从哪弄来钱?八成是从放债的那借的。我听说放债的都心狠手辣,要把借钱不还的活埋嘞!也不晓得他是跑了,还是被人埋了……十几天了,一点影都没有,找也没处找,问也没处问,这叫个什么事啊……”
两人对视一眼,潇湘问:“十几天找不到人,已经可以算失踪了,报官了吗?”
“报了,早都报了,没用。”男人颓丧地说:“衙门那些人一听,就说他肯定是欠了别人的钱还不上,自个跑了,可就算要跑,哪能连句话都不留啊?他们就是嫌麻烦,懒得管。唉,我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听别人说的,来这求求菩萨。”
“有用吗?”
男人沉默地摇摇头,半晌后,压低声音对她们说:“光在外面,没用。外面这些人就只会说几句安慰话,打发你过几天再来,我来了四回了,还是这样。必须得见到观主,你看那些从里面出来的人,那才是如了愿啊,只有观主才有本事让人如愿,必须见到观主才行。”
朱菀心中直呼要砸,同样是找人,前面这位大叔可比她们俩惨多了,他都见不到观主,光靠她招摇撞骗怎么可能过关?
红门再次毫无预兆地打开,这回出来的是个蒙着面的年轻女子,一面不停地朝里鞠躬,一面倒退着出来,还不小心撞到了门板上——虚掩的红门被她撞得大开,从潇湘的位置看去,正好能瞧见院中央的小亭,四面都笼着白纱,一道梳着女冠的人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大约就是观主了。
仿佛察觉到什么,那道人影微微侧过头,潇湘心头忽地一跳。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她感觉观主在看自己。
很快,她无端的预感就得到了证实,先前那名慈祥的老道姑径直走来,拇指掐着中指,反手贴在胸前,比了个像是莲花印却又不是莲花印的奇怪手势,微笑道:“缘主,不必再等了,观主要见你。”
朱菀惊喜交加,激动地看了潇湘一眼,拿胳膊肘捅她:走大运了,居然有这种好事!
二人正要往后院去,老道姑却抢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朱菀:“这位缘主请留步,观主只见她一人。”
朱菀不乐意了:“可我们是一起来的。”
老道姑置若罔闻,固执地重复了一遍:“观主只见她一人。”
这就没办法了,她们总不能跟一个牙都快掉光的老太太为难。朱菀妥协地指了指门边的矮树:“那你去吧,我就在那等你。”又撅起嘴耍无赖:“别聊太久啊,我可是会不高兴的,而且我会把不高兴写脸上。”
潇湘无话可说地白了她一眼。
门边持棍的道姑拿棍子一捅,红门应声打开条缝,老道姑恭敬地低下头,生怕她拒绝似的再次催促:“缘主,这边请。”
和前院的人声鼎沸全然不同,后院青烟缭绕,不管是人还是景,全都静悄悄的,红门一关,连风都慢了三分。
潇湘走到亭前行礼:“小女自远方来投奔一位故人,却遍寻不见故人踪迹,想请观主帮忙寻人,不知是否可行?”
纱中人影动了动,一道温柔的女声传出:“这是你的愿望吗?”
“正是。”
“是吗?”
潇湘心想身份虽然是编的,想找人却是真的,再次肯定道:“是。”
一只素手从帘缝中伸出来,撩起半边白纱,慈悲观的观主终于露出了真容。那是个长相亲切的中年女人,怀抱着一柄木如意,乍一看去,当真像是救苦济世的菩萨般,细长的眸子含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是你真正的愿望吗?”
潇湘眉心微蹙,不明白她此言何意:“恕小女愚钝,何为真正的愿望?”
“眼耳鼻,舌身意,人各有愿,人皆有愿,此乃天道自然。”观主笑眯眯地说:“然愿望亦可分大小,一时兴起,旋踵即忘,小愿也;朝思暮想,耿耿于怀,大愿也。”
“小愿发乎身,大愿发乎心,世人皆有小愿,然非皆有大愿。小愿未遂,不过愠戚一时,大愿未遂,却会扰乱心智,乃至于侵害神魂。助人消解大愿,安其神,慰其心,使其不为溃毁,此及贫道之慈悲。”
观主拿起木如意,隔空虚虚点了她一点:“小姑娘,寻人或许亦乃你之愿,却只是小愿。你心中另有大愿,我瞧得出来。”
潇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我……”
“嘘,不必隐瞒,我都知道。这个大愿已在你心中藏了许久,甚至与你融为了一体,使你日日夜夜倍受煎熬,是不是?你之身家性命,皆为此愿而生,亦可为此愿而死,哪怕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只是困于自身无力,至今仍惶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是不是?”
她的言语像是某种循循善诱,能使人不知不觉卸下心防,潇湘默然良久,指甲掐进了掌心:“……是。”
观主的笑意愈发深了:“甚好,且将你的愿望说与我听,贫道可助你遂愿。”
“我的愿望……”
潇湘喉头微微一动,抬起头来。观主对上她的目光,端坐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殷切道:“无论什么,都可以说与我听,无论什么。”
香炉中点燃的浓香熏得人神思飘忽,许多被她深埋在心底的仇恨与不甘忽然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我想报仇。潇湘蓦地咬紧了牙关。
观主见她表情,眼底闪过一抹隐秘的欢喜,再次轻声催促:“许愿吧,快许愿吧,还在犹豫什么?只要许下愿望,无论什么,我都能叫你如愿。否则难道光靠你自己么?一个人孤零零的,怎可能做得到?”
是啊,潇湘恍惚地想,我有好多愿望,我还想为祖父洗刷冤屈,想让关先生的身体好起来,想拿回自己的名字,想无忧无虑地做崔家的小姐,想让阿爹,阿娘,还有所有惨死在异乡的亲人都好好地回家……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我的愿望是找到那位失踪的故人,他家住芍药坊桑家巷西第四曲,名叫燕客行,有劳观主。”
说罢,潇湘飞快地欠身行了个礼,连答复都没来得及听,转身就走了。
朱菀已经无聊地蹲在地上拔起了草,见她出门,一下蹦起来,快步追上去高兴地问:“观主说什么?她答应了吗?什么时候能找到人?我跟你说,我也没闲着呢,我刚才有了个大发现!”
说完就神神秘秘地停住,等着潇湘问她,结果等了半天,潇湘都只顾闷头往前走,一路飞快地走出了道观,压根不搭理她,朱菀只好自己说下去:“哎,真的是大发现,你不要不理我呀,我刚才即兴发挥了一段,叫管事的姑姑给我看了记录愿望的本子,你猜怎么着?我发现好多来找人的呢!”
朱菀大惊小怪地说:“每一页上都有,都是有人失踪,你说,这中间会不会有联系啊?比如说,只要买了某间当铺里的东西,就会被吸走魂魄,或者不小心吃了专门卖给妖怪的馄饨,于是被妖怪抓走,做成了馄饨……”
她照着看过的话本子绘声绘色地编了一会,发现潇湘还是不搭理她,终于不高兴了,小跑着追上去扯她的手:“喂,你干嘛呢,为什么不——妈呀,你怎么又哭了?”
潇湘甩开她,也不吭声,埋着脑袋自顾自地抹眼泪。
朱菀被这架势吓得不敢妄动,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屁股后面观察了一会,试探着问:“怎么啦,谁欺负你了?不会是观主吧?嘿,不是女菩萨吗,怎么还欺负人?走,我给你撑腰,我们现在就回去找她算账!”
潇湘再次挣开她的手,瓮声瓮气道:“……没人欺负我。”
朱菀不信:“那你好端端地哭什么?”
“我、嗝、我乐意,”潇湘哭得梨花带雨,也不妨碍她蛮不讲理,“难道还得、经过你允许吗?”
朱菀只好抽出手绢来,伸到她面前:“哎哟,不用不用,你高兴就行……啧啧,看这眼泪花,看这鼻涕泡,真是那个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两行白鹭上青天。”
从小饱读诗书的潇湘一听,差点没气厥过去,一把抢过手绢,带着哭腔怒骂:“什么两行白鹭,那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八十七·慈悲愿(3)
听完朱菀添油加醋的描述,宋渡雪第一反应就是质疑:“很多人失踪?你的很多是多少?”
不怪他难以信任,面对此种需要确凿回答的提问,马大哈朱菀只能含糊其辞:“我只翻了几页,每一页上差不多都有一两个,那加起来就有……反正肯定有好几百人了!”
朱英亦不大相信:“好几百人无故失踪,官府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关之洲沉吟片刻,却说:“并非全无可能。毫州城紧邻淮河,乃江淮一带漕运枢纽,城中有大量外来的流籍商人和佣工,这些人去留无定,很难统计,官府也没有确切的籍册,恐怕失踪个百人也难以察觉。”
“另外,民间为逃避税役而谎报失踪亦是常事,因此朝律对失踪的界定甚严,查证起来尤为复杂,哪怕上报到衙门,也可能因为衙门中人嫌麻烦而搪塞糊弄,拒不受状,所以……”
“对对对,有个大叔就是这么说的!”朱菀想起来了,立刻接话道:“他就是报到了衙门,但衙门的人根本不管,才只好去求神仙帮忙。”
余下几人却都噤声了,顺着关之洲的视线往小花园的檐廊看去。就在花团最锦簇处,肚里能撑船的郭刺史藏住了脑袋却没藏住肚子,不仅突出个浑圆的边,还极醒目地漏出了独属于四品大员的金腰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似的。
堂堂毫州刺史,百姓口中的大好官,怎么在自己家里鬼鬼祟祟地听别人墙角?
关之洲很善良地给他搭了个台阶下:“刺史大人也来赏花?”
郭正茂这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干咳一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笑呵呵地睁眼说瞎话:“哎呀,正是正是,近日院中芍花开得正艳,岂能不赏?没想到几位都在,真是好巧啊,哈哈哈。”
朱菀忙着证明自己的推断,想把刺史大人拉过来帮她说话:“郭大人,刚刚我们说的你都听见了吗?我觉得这肯定不是巧合,肯定有猫腻,对吧?”
郭正茂才下了一半的台阶被她釜底抽薪,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哑然片刻后,只能面有菜色地承认:“……都听见了。关先生说得有理,郭某明日便叫人清查诉状,倘若事实果真如先生所言,郭某忝居一州刺史,竟失察至此,实在是无地自容。”
朱英也思索道:“如果先生的朋友并非来迟,而是出了什么意外就糟了,刺史大人若有需要,尽可以找我们帮忙。”
郭正茂连忙点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有几位高人相助,想必能够事半功倍。”又夸赞道:“没想到关先生身居西席,竟还对衙门琐务了如指掌,不愧是能得魏王殿下青睐的人,若非如此,郭某简直都想把先生扣下,留在毫州做幕僚了。”
关之洲谦逊地一笑:“只是多读了几本闲书,妄议两句,谈何了如指掌,大人莫要取笑在下。”
郭正茂却摇头道:“绝非取笑,先生方才的洞见,可不是能从书本中习得的,非得深谙衙门胥吏的脾性不可,如果不是真在衙门当过职,就只能是先生颖悟绝伦,见微知着,郭某如何不叹服?”
宋渡雪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凛。郭正茂似乎对关之洲的身份起了疑心,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试探,算起来二人年纪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是同科的进士,再让他这么猜下去,说不定真能认出来,当即插嘴打岔道:“对了,你们不是一块儿出去的吗,潇湘呢?”
朱菀摊开手:“她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精神不大好,一回来就钻进屋里……”
话还没说完,一墙之隔的邻院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叫,众人脸色骤变,朱英直接没了影,飞身跃过墙头,“嘭”的一声撞开了房门,就看见潇湘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跌跌撞撞跑出了三步远,才惊魂未定地转身望向床塌。
她嘴还没合上,朱英已经闪身挡在她身前,掌心按着莫问,警惕地眯起眼睛:“怎么了?”
“没……没事。”
潇湘刚刚在路上大哭一场,回来后感觉头昏脑胀,便想回房休息,这会儿还没完全回过神,怔愣片刻,按下朱英的手臂:“不用拔剑,我就是看见……”
余下几人这时方才姗姗来迟,宋渡雪和朱菀一前一后冲进门,随后是神色慌张的关之洲,最后才是气喘吁吁的郭正茂。郭大人被这一百步的距离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扶着门框喊:“姑、姑娘,不要怕,这里是刺史府,你绝不、不会有事的!”
紧接着,就在众人如临大敌的注视中,榻上散乱的被褥微微耸动,很快钻出了一只青白的……手。
“……”
那手看不见也看不懂人脸色,不顾众人古怪的表情,纵身一个飞扑,“啪”地摔到地上,又一骨碌爬起来,径直忽略了朱英,滴溜溜地朝她身后的潇湘蹿去。
潇湘往左躲,它就往左爬,潇湘往右躲,它就往右爬,目标异乎寻常的明确。
“……我就是看见了这个。”潇湘小声说。
哪怕早就见过,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时突然有这么个玩意爬到身上,还是怪瘆人的。
那断手周旋良久,终于成功绕过了朱英,猛地弹起来揪住了潇湘的裙摆,却又一动不动了,乖巧地当起了裙下挂件。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大步走到潇湘身前,弯腰使劲拽了两把,发觉竟还拽不下来,断手五指拢作拳状,死也不松,好像铁了心要和她生生世世不分离。眼看再扯就要把她裙子扯坏,宋渡雪只得放弃,拉起潇湘,面色不善地往后院走去,准备找幕后主使算账。
苟不教,性乃迁,小小年纪就敢捉弄姐姐取乐,再大点还得了?
几人气势汹汹地来到后院,刘婵儿仍被铁索拴着,却在绕着树干焦躁不安地打转,把铁索扯得叮当作响。她素来安静,众人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模样,兴师问罪都理不直气不壮了,刘婵儿却像是有所察觉,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望向众人,随后身子一矮,手脚并用地朝几人爬来。
“哗啦!”
大铁索不够长,半途便绷得笔直,无法再进,刘婵儿还不死心,又使劲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脱后,开始气急败坏地抓挠箍住她的铁索,宋渡雪蹙起眉头:“她怎么了?”
潇湘犹豫片刻,迟疑道:“她好像是……想来找我?”说罢上前几步,刘婵儿果然闻声扭头,又一次不吃教训地挣扎起来,显然是冲她来的。
宋渡雪伸手想阻拦:“等等,别靠太近。”潇湘却摇了摇头:“我觉得她没有恶意。”又瞥了朱英一眼,心想即使她真有恶意,难道能在这尊杀神的眼皮子底下伤人吗?
众目睽睽之下,刘婵儿喉中不断发出急切的呜呜声,潇湘刚走到她面前,便被她八爪鱼似的一把抱住大腿,随后便如同得到了安抚般,原地坐下来不动了。
好么,原来光是一只手还不够,整个人都得挂到她身上才算完。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这小灵偶为何今早还屁颠屁颠地黏着宋渡雪,转头就移情别恋了。不过宋渡雪看起来神色如常,一点也不介意失宠,只有朱菀很不满:“喂,你们俩什么时候背着我关系这么好了?”
潇湘受宠若惊,顾不得搭理某人的飞醋,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摸了摸灵偶乱蓬蓬的脑袋顶。女孩的头发又细又软,除了没有体温以外,几乎就像个安静的小妹妹,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赶在天黑宵禁之前,朱英与宋渡雪又去了一趟关先生朋友的住处。比起前面提着厚礼来拜访的三人,他俩就不客气多了,朱英直接翻墙进去打开了大门,两人堂而皇之地擅闯民宅,发现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都已铺好,显然不久前还有人住过。
更不幸的是,屋主恐怕也没住上几天就走了,别说线索,老房子空空如也,除了陈年老灰,最醒目的就是一窝四世同堂的大耗子,最大的那只固守在洞口,似乎还想扞卫领地,被朱英瞥了一眼,顿时吓得“唧唧”乱叫,携上全家一起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因为嫌弃而远远躲到了屋外的宋渡雪见此情景,不禁摇头感慨:“古来书生无不梦想娶个仙女回家,编排来编排去,却都绕不开美貌二字,实在肤浅,真正的仙女岂能是此等花瓶?至少也得像姐姐这样。”
朱英预感他接下来应该不是什么好话,挑眉道:“什么?”
“驱虫退蛇,辟邪镇宅。”
宋渡雪撑着窗台,冲她竖起拇指:“只需往家里一站,方圆八百里的毒虫猛兽都得连夜搬家,这才算得上真仙女。”
“……”
朱英的脾气早就磨出来了,与他对视片刻,决定不和娇滴滴的大公子一般见识,转身就走了。
宋渡雪嘴角微微上扬,还没等他暗自乐上一会儿,莫问不知何时飞了出来,悄然绕到他身后,猝不及防地在他背上抽了一剑,宋渡雪脚下顿时一个趔趄。
“偷什么懒?进来干活。”
想让宋大公子认真干活,比登天还难。此人抄着手在屋里闲逛,这也不想摸,那也不想碰,直到朱英嫌他碍事,准备把人扫地出门,才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抠出来一团红纸,裁剪成了很整齐的方形,似乎曾经用来裹过什么,留下了一片洇开的暗色。
两人将这唯一的线索带回刺史府,郭正茂看过后说不出个明堂,倒是老管家架起琉璃镜,仔细地端详许久,才迟疑道:“这……这好像是回春堂的朱砂纸。”
宋渡雪:“回春堂?”
“嗳,是城里最大的药行,百年的老字号了,年年官府采办的贡品药材,都是他家给备的。”老管家眯着眼睛举起纸片,对着灯看了又看:“这纸里还掺了金粉,是最贵的那一种,嘶,就是这痕迹怪得很,朱砂纸裹的都是成药,应该早就炮制好了,没听过哪种药得湿着卖啊。”
毫州药市繁荣,古有“药不过亳州不灵”的说法,能在这里当上龙头,想必不会简单,说不定就和关之洲的故友失踪有关。
朱英点点头:“好,我们明日去问问。”
一道白衣身影恰好步履匆匆地经过,被几人吸引,招呼也不打一声,鬼似的飘过来,冷不丁在老管家背后开口:“这是什么?”
老管家被他吓得浑身一激灵,琉璃镜都差点跌掉了,朱英伸手扶了老人家一把:“捡来的纸,有什么问题?”
朱慕眉心微蹙,接过红纸凝神查探了一番:“没问题,只是有些古怪。”
“何处古怪?”
朱慕掐指算了算,给出了他的卜辞:“似正非正,似邪非邪,上情下愿,木已成舟。”
朱英已经看透了,卜辞这东西就是自寻烦恼,信则杯弓蛇影,不信则海阔天空,直截了当地问:“明天我们就去查,你来不来?”
朱慕也很直截了当:“来。”
一阵孩童的嬉闹声由远及近,原来是郭大人家里的一儿一女,追逐着跑进前院,和几人撞了个正着,乍一瞧去,脸上还红一块白一块的。郭正茂占了身宽体胖的优势,直接往路中央一蹲,张开手臂当路障:“哎哎,别乱跑,你俩怎么了,磕着了还是碰着了?”
“没呢爹爹,我们在玩游戏呢。”小女孩笑着说,蹭了蹭自己的红脸蛋:“你瞧,这是娘亲的胭脂和粉,我们在给水娘娘上妆。”
郭正茂松了口气:“那就——等会儿,谁??”
“水娘娘啊。”小男孩理所当然地说,还不服气地告状:“我说妖怪应该很凶很凶,妹妹却说妖怪应该很美很美,爹爹,你说谁对?”
郭正茂眉头一拧,询问追得大汗淋漓的乳娘:“不是说别让他们靠近后院吗?”
乳娘面露惭色,嗫嚅着答不上话,小女孩扯了扯郭正茂的衣服,奶声奶气道:“爹爹,没事的,潇湘姐姐和神仙哥哥都在。潇湘姐姐可厉害了,又会画眉,又会唱歌,还会扎辫子,神仙哥哥也——诶,对了,神仙哥哥呢,刚才好像就没见他……”
宋渡雪想起方才朱慕出现的方向,似乎悟到了什么,侧目看去,发现朱慕早已藏到了众人身后,屏息凝神地盯着地砖,只当自己不存在。
郭正茂又好气又好笑,正无可奈何,忽然闻到股熟悉的味道,耸耸鼻子:“等等,这气味,不是你们娘亲刚买的水粉吗?她给你们玩的?”
这下俩孩子都不说话了,一个仰起脖子看天,一个低下脑袋看地,都装不知情。
“我就知道,你们啊你们,成天淘气。”
郭大人毫无威严地训斥了一句,又直起腰四处观察,确认夫人不在,才将两个小不点搂进怀里,沆瀣一气地低声叮嘱:“玩完记得洗脸,别让你们娘亲发现……也别说我看见过啊。”
八十八·慈悲愿(4)
那位名叫燕客行的故友家住芍药街,两条街外就是整个毫州城最热闹的百草市,城中大小药铺百余家,名气排最前面的都开在这儿。
“公子小姐们,来我们家看看吧,昨儿刚到的新鲜货,您瞧,上好的燕窝,口感润着呐!”
“瞧一瞧看一看嘞!西枸杞便宜卖啦,十文一包,十文一包,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来我家,名医坐堂问诊,光看病不收钱,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咯!”
朱英转头一看,狭窄的店门前支出来个小摊,旁边杵了根棍,“妙手回春”四个金字随锦旗一同迎风招摇,底下坐着个白胡子大爷,正老神在在地闭目盘核桃。
一路走过来,基本每家药铺前都坐着这么一位“妙手回春”,还长得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早知道该把关先生也带过来,朱英暗忖,有这么多双妙手,蔡桓公也该被治活个几十回了。
“这里每日都这么热闹?”她有些好奇道:“这就是人间的市集吗?”
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跟问道仙会的登仙渡似的,可问道仙会百年才一届,人间却日日如此,难怪朱菀那么喜欢往里钻。
宋渡雪还没回答,一个路边揽客的伙计听见了,喜气洋洋地抢道:“嘿嘿,姑娘一瞧就是外地来的,你要不算算,再有五天是什么日子?”
朱英偏了偏脑袋:“五月初五。”
“对啊,五月初五是什么?就是端午啊!”伙计嘚啵嘚啵,一个劲地翻嘴皮子:“端午有什么?有药会啊!各位好福气,今天正是评药尊的日子,你们啊,就等着开眼吧。”
朱慕问:“什么是药尊?”
“哦,我们这儿的老传统了,端午药会之前,每家都要拿出压箱底的宝贝来评一评,要是能评上药尊,后头一整年脸上都有光!”
宋渡雪一听便心领神会,岂止脸上有光,还能当噱头方便做买卖,哪怕评不上,光凑热闹也能在人前混个眼熟,稳赚不赔。
他们这趟来得不巧,撞上了满大街药铺组团营销,不知他们打得火热时,还有没有耐心帮他们寻人。
出人意料的是,事情居然异乎寻常的顺利,回春堂的伙计一眼就认出了红纸,立刻喊来一位管事,将几人领进楼上的厢房内,赔着笑说:“公子小姐们不要声张,这是堂里刚拿到的新药,外面那些人都还没见过呢。”
能入药的材料统共就那么些,千年前编纂的医书到现在仍不过时,什么新药如此这么神秘?
宋渡雪饶有兴趣地问:“什么药?用来治什么的?”
“哎哎,这可不能多说,事关本行机密,只能告诉公子是种极珍贵的灵芝,我们也是想尽办法才弄到了一点。”管事笑呵呵道:“至于用来治什么嘛……什么都治。”
宋渡雪觉得好笑:“什么都治?竟还有这种药,我却从没听过。”
管事不无得意地反问:“要是谁都听过,那还叫什么机密?”
换做别人,或许真就信了,但宋渡雪什么天材地宝没见过,嘴角一抽,只觉得好像被人当成了傻子,还试图用诓骗老头老太太的同一套话术唬住他,照这个流程,下一步就该说库存告急,喊他抓紧时间从速抢购了。
不过差使人之前,多少得给点甜头,反正宋大公子不缺钱:“怎么卖?”
谁知管事却面带歉意地拱了拱手:“不好意思啊,我们不卖。”
宋渡雪挑眉:“我出双倍价。”
“公子,不是我不想……”
“三倍。”
管事明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咬牙道:“这、这也不行。要不然公子你再瞧瞧其他药材,不管是虫草、雪莲还是人参,我们回春堂的保准都是上上品,在别处绝对买不着。”
“别的药?不,我今天偏就要买你的宝贝灵芝。”
宋渡雪双眼微眯,往前倾了倾,一股刁蛮的纨绔气浑然天成,指尖敲着桌上的朱砂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若真不卖,这又是从哪来的?我可得问清楚了,你是谁也不卖,还是只不卖给我?”
“这……”
眼前的青年虽笑容灿烂,语气却琢磨不透,仿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翻脸,管事心中大感不妙,眼看着后面还有更重要的药尊评选,容不得出差错,犹豫片刻,只得说了实话。
“公子,我给你透个底吧,这药是给这回的端午药会镇场子准备的,东家定了死规矩,药会之前不准摆出来卖,走漏一点风声都得挨罚,真不是我不乐意,我也没法子啊。”
“那这张纸是什么?”
“这个……这个……”
“嗯?”
管事搓了搓手,干笑着说:“咳,那什么,公子,方才我也说了,这药我们也是才拿到,药性药效都没个准,摆出来卖之前,当然得先弄明白啊,是不是?”
宋渡雪听懂了:“你们找了人来试药?”
“不是我们找,都是些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自己来求的,”管事纠正道:“这灵芝和金子一样贵,几十个铜子儿就给他们了,跟白送有什么区别?那还是他们运气好,不然上哪去找这么好的事。”
“药效如何,试出来了吗?”
“当然,我方才就说了,什么都治。”管事神神秘秘地说:“外因内因,表证里证,气病血病津液病,什么都行,只要是病,就没有治不好的。”
见宋渡雪表情狐疑,显然不信,管事又说:“哎哎,公子别着急,再等等,等两个时辰后你们就能亲眼瞧见了,为了评药尊啊,我们可专门找来了试过药的人作证呢!”
巳时。
刺史府后院,刘婵儿安静地坐在地上,任由潇湘将她的长发编成细细的辫子。此女相当之喜新厌旧,才一天过去,对潇湘的兴趣就消失了,潇湘只好哼着那首渔歌,才勉强能留住她。
朱菀看她大半个早上屁股都没挪一下,光坐在这给灵偶梳头了,无聊得直打呵欠:“你小时候肯定是那种能蹲在屋里玩一天娃娃的人,我有个表妹就是这样,我只见过她一回,我娘还让我带她玩,结果比起跟我说话,她跟娃娃说的话还要多些。”
“娃娃?”
“就是布娃娃,做成小女孩和小男孩的样子,还有猫狗兔子什么的。你没玩过吗?”
潇湘摇了摇头:“没有。怎么玩的?”
朱菀不信,比划着说:“就是那种用布缝成,里面塞满棉花的玩偶呀,你肯定玩过,可以扮家家酒,小孩子最喜欢了。”
“什么是家家酒?”
“不会吧,你连家家酒都没扮过?”朱菀一骨碌坐直了,难以置信地问:“那你小时候都干些什么?”
“读书,写字,画画。”潇湘想了一会,又补充了一条:“还有跟公子下棋。”
朱菀语塞半晌:“他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还会弹琴射箭和骑马呢,你怎么没学?”
“关先生说贪多必失,那些于我无用,不必学。”
朱菀心说这也太惨了,打小就被管得这么严,难怪编个头发都能编上瘾。正在此时,墙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二人的闲话。
刺史府后院外乃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原为城内排水的支渠,坑洼不平,平日里连人都很少经过,更别说马,刘婵儿却仿佛察觉到什么,忽然扭头,直勾勾地望着院墙。
潇湘被她吓了一跳,手中才编到一半的头发也散了,着急地伸手去抓:“哎,等等!”
谁知刘婵儿竟甩开她站起来,猛地冲到墙边使劲往上一蹦,单手扒住墙头,赤足在墙面上两蹬,利落地翻了出去。
此番变故发生得太快,朱菀看傻眼了:“她怎么跑了?拴着她的铁链呢?”
潇湘也惊呆了:“我、我看她被勒得不舒服,方才松开了。”
“亲娘啊,她是个死人!死人!”朱菀从躺椅上蹦起来:“你管一个死人舒不舒服干什么!”
潇湘自知理亏,甩开绕在手上的发带,跑到刘婵儿方才翻出去的地方,望着两人高的围墙干着急:“她明明一直很乖的,为什么忽然跑了?难道是受了马蹄声的刺激?”
那围墙把她俩叠起来都翻不过去,朱菀一把抓住潇湘,提起裙子就往最近的偏门飞奔:“别管那么多了,快追!”
二人跑到大街上,见后巷外的行人都议论纷纷,朱菀跑上前问:“婶婶,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披散着头发、皮肤特别白的小姑娘,大概这么高,这么瘦,她往哪跑了?”
“见到了,才从这过去,差点撞我身上!”提着菜篓的大婶抱怨道,指向市集的方向:“往那块跑的了,也不晓得在撵什么,跑得飞快,还不看路。”
“对不起对不起,那是我妹妹,这里有点问题,没看住,从家里跑出来了,”朱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拉着潇湘急惊风似的追去,头也不回道:“谢谢婶婶啊!”
这会儿日头正盛,时近端午,市集中人来人往,两人一路跑一路问,好悬才没跟丢。追过了第四条街后,潇湘终于累得跑不动了,拉着朱菀的袖子喘道:“还、还没追上吗?她到底、想去哪?”
朱菀伸长了脖子在人潮中张望,急得直跺脚:“你问我,我问谁去?”
“她、不喜欢人多的、的地方,”潇湘气都快倒不过来了,还在艰难地说:“来这里、一定是、是想找什么,可是怎么……马,难道是那匹马……”
“在那里!我看到了!”朱菀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闪进了巷子,大叫一声,往前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拖着奄奄一息的潇湘,老牛拉车似的:“快来快来,不然她又要不见了!”
潇湘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好不容易钻进窄巷,一步也跑不动了,情急之下,朱菀松开她自己往巷子深处追去:“你就在这别动,我去看看!”
潇湘哪还有动的力气,扶着墙蹲了下去,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还在思索。刺史府后面的巷子又窄又乱,选择从那经过只有一种可能,为了赶时间抄近路。
那是什么人,急着要去哪?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刘婵儿第一次对什么产生强烈的兴趣,上一次就发生在昨天,刘婵儿毫无理由地黏上了她,而那时——
头顶突然被一团阴影笼罩,潇湘抬头一看,一名披着长袍的黑衣人不知是何时出现,袍里探出来一只柔嫩如婴孩般的手,只轻轻一晃,少女的呼救声还没发出来,眼神便倏地涣散,失去了意识。
“原来这里还有一个。”
窄巷深处又走出来一名药农打扮的男人,十分恭敬地说:“没想到那灵偶不仅活着,还找到了新主人,幸亏有大人您在,否则恐怕坏了大事。”
那黑衣人拎起潇湘,走到小巷深处一扇虚掩的后门外,刚推开门,里面就撞出来道人影,狠狠地咬在他的手臂上。
门内另一人见状,直接吓得扑通跪下了:“督工大人,她的力气实在太大,我、我没拉住!”
刘婵儿喉中发出咕噜咕噜的暴怒声,手脚却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捆住了,只能笨拙地扭动身子,使劲伸长了手想去抓他手中的潇湘。
黑衣人浑不在意地掐着脖子把她扯下来,五指稍一用力,一道煞气灌入,灵偶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蜷缩成一团不动了。
“这两个都是凡人,不是她的主人。”黑衣人声音沙哑,把刘婵儿丢进门内:“跑了几年的狗竟然自己找回来了……事情有变,去雇辆马车,把她带回去,交给观主处置。东西给我,我去送。”
“那这两个凡人……”
“一并带回去。”黑衣人在潇湘光洁的脸上摸了一把,捻了捻手指,发出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低笑:“这么嫩的肉,再没用,还可以当‘肥料’。”
两人闻言,皆掐了个独特的手势,贴在胸前毕恭毕敬地行礼:“是。”
未时。
茶楼包厢内,宋渡雪听到外面敲锣打鼓的声响,如蒙大赦地往后一仰,伸手推开窗俯视大街:“好像开始了。”
朱慕还意犹未尽,一边收起玲珑棋盘一边问:“回去继续?”
宋渡雪表情一僵,挤出个假笑,应道:“下回继续。”
朱慕觉得二者并没有什么不同,点了点头,不过对宋渡雪来说,下回是什么时候可就不好说了——这也不算没答应吧?
毫州城再繁华,对他们三人来说也没什么好逛的,朱慕拖着宋渡雪下棋,朱英就在一旁吐纳修炼,闻言睁开双眼,言简意赅道:“去瞧瞧。”
这时的百草市比先前还要热闹几分,不仅有裹着绑腿的跑街伙计、衣着考究的药行掌眼,甚至还有许多跑来跑去的孩子,一问才知道,原来评药尊这天把孩子放上街玩也是个习俗,说是能沾到药尊的瑞气,将来少生病。
几人顺着人流慢慢走到回春堂外时,一座高台已经在入口处搭好了,台面铺着红绸布,檀木桌上摆了个做工华丽的宝盒,尚未打开,他们先前见过的管事正举着喇叭,走来走去地高声喊话。
“……包治百病!父老乡亲们,你们没有听错,包治百病!”
挤在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质疑声四起,显然不只他们不相信,“包治百病”四个字实在太像骗人的噱头,谁听了都觉得夸张。
管事见状,笑着往下压了压手掌:“我知道,我知道,大伙先别急着喝倒彩,我们回春堂几百年的招牌,再怎么也不敢砸了不是?这新药拿来卖之前,我们都是先仔细试过的,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药效如何,大伙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便拍了拍手,大门内应声出来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走上高台站成一排,由管事挨个介绍。如果说最开始听到伤寒肺痨中风全都能医好,台下众人还半信半疑,等到最后一位老者张开嘴时,就只剩下惊叹与哗然了。
在场之人皆清晰地瞧见,那老人萎缩的牙床上,竟然长出了一排光洁的新牙!
有些已经完全长成,有些才刚从肉里顶出个尖,与垂髫小儿换牙时的模样毫无二致,但这人可是个站都站不直的老头子,有谁听过七八十岁了还能换牙的?!
朱英也吃了一惊:“这是?”
朱慕拧紧了眉头:“不对,这完全违背常理。”
宋渡雪脸色也凝重下来,老人干瘪的嘴唇与雪白的新牙两相映照,形成了一种怪异的违和感,他似乎还有别的毛病,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舌头不停打哆嗦,圈在新牙里面,好像参差怪石间一条抽搐的蠕虫。
见台底下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伸长脖子,满脸不可置信,管事终于满意地继续道:“病,残,弱,甚至老,无论什么,都能被这味药医治,如此至宝,说是仙药也不为过了吧?那这仙药究竟是个什么?我也不绕弯子了,父老乡亲们,请看。”
试药者依次下台,两名美貌的侍女走上来,一人一边,在万众瞩目中缓缓地打开了宝盒。
一株拳头大小的新鲜灵芝正摆在盒中,茎短而头圆,成色鲜红,表面覆盖着网状的青紫色脉络,根底用红绸扎紧,仿佛刚才被采摘下来,流出的液体浸湿了绸布。
哪怕是药商云集的毫州城,也无人见过如此模样的灵芝,不仅纹路精致,质地坚实,光泽还如漆般漂亮,哪怕眼光最毒辣的掌眼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纷纷惊叹不已。
管事扫视一圈围观诸人的表情,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这,便是我们回春堂今年请来的药尊,亦是古来未有记载之仙药,名曰——太岁。”
八十九·慈悲愿(5)
“不对,不对!不是!”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极高亢的尖叫,旁人惊惧之下纷纷散开,让出一块空地,原来是名邋遢的小乞丐,只有半人高,正抓住旁边一人的衣角使劲摇着:“不是仙药!是害人药、害命药!不能吃!不能吃!!”
台上的管事表情一僵,冲守在门外的几名护院打了个手势,那几名壮汉顿时挤开人群,从几个方向朝小乞丐围去。
管事则抱拳笑道:“此等仙药被我们回春堂拿到,自然招得别人眼红,不知从哪找来个小痞子,挑这个节骨眼来污蔑我堂清白,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叫大伙见笑了。”
那小乞丐说话口齿不清,动作却十分灵活,仗着身材瘦小在拥挤的人堆里钻来钻去,五六个壮汉一时竟被他绕得晕头转向,口中还在不停地高喊着:“不能吃!会死、吃了会死!”
此言一出,本就对新药还存有顾虑的人群又喧闹起来,不少人起了疑心,暗自嘀咕起这灵芝究竟能不能吃,别是有什么吓人的副作用吧?
管事见状,大声道:“太岁究竟是仙药还是毒药,大伙方才都亲眼看见了,我相信诸位心中自有分辨,岂能叫这小痞子凭空扯的谎给骗了?”
“不,我没有说谎,我有、有证据,”小乞丐从胸前摸出两个破碗,高高地举起来给众人看:“我哥哥、吃过,死了!吃过就——呜呜呜呜!”
一名臂有刀疤的壮汉从背后逮住了小乞丐,一把将他拽过去死死捂住嘴,却忽然痛呼一声,撒手一看,虎口处赫然添了一排参差不齐的牙印。
刀疤男眼底闪过一抹怒意,当场并起大掌,狠狠铲了小乞丐一耳光。那小孩被打得头晕眼花,半张脸都成了紫红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刀疤男举起手还要再打,旁边却突然伸出一柄精美的折扇,搭在他高举着的手腕上。
“以大欺小,当街施暴,阁下也不嫌丢人么?”宋渡雪懒洋洋地说,又睨了台上的管事一眼:“身为行医救人之地,回春堂就是这么管教手下人的?呵,下回不带上十几个打手,我都不敢进你们的门了。”
管事被他说得面露尴尬,挥手叫那刀疤男退下,此人方才面有不甘地收手,转身欲走,折扇却又拦在他身前:“等等,这孩子方才的话没说完,我还想听听呢。”
刀疤男这会儿火气正盛,看也不看地回肘一撞,想让这多管闲事的公子哥吃点苦头——人没撞到,却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使出的力气全还给他了,刀疤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胳膊后退几步,扭头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朱英随手挡了一下,见他撒开小乞丐,上前一步插进二人之间,将那孩子护在了身后。刀疤男神色一狞,还想抢人,忽然对上她漆黑的眼仁,不知为何后背一凉,竟吓出了一身冷汗,手也僵在半空不敢再动。
可能是多年行乞练就的本事,小乞丐哭得天昏地暗,也不耽误他看准时机撒腿逃跑,迅速远离了凶恶的刀疤男和比刀疤男还凶恶的朱英,一溜烟蹿到宋渡雪屁股后面躲起来。
宋渡雪低头一看,那小孩一把鼻涕一把泪抹得到处都是,长长的指甲里藏污纳垢,也不知道几个月没洗澡了,脖子和脸都是两个色号的,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嫌弃表情。
宋大公子做了好一会心理准备,才蹲下身子,不知从哪摸出来颗松子糖,剥开糖衣在小乞丐脸前晃了晃:“喏,你如果能马上打住不哭,这颗糖就归你,怎么样?”
松子糖色如琥珀,浓郁的甜味混着松子香,小乞丐哪见识过这种宝贝,鼻子一耸,效果立竿见影,立马睁大了眼睛,不流眼泪改流口水了。
宋渡雪被他傻了吧唧的模样逗乐了,唇角一勾,将糖放进他掌心:“嗯,听话,这是奖励。”
小乞丐捏着糖果看了半天,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随即脸上风云变幻,好像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连忙囫囵个塞进嘴里包起来,还用手紧紧捂住,生怕被谁抢了似的。
宋渡雪又道:“你方才想说什么,说吧,我听你说。”
小乞丐立马张嘴想说话,又想起嘴里还有宝贝糖果,独自纠结了一会,决定捂着嘴说,本就含糊的声音顿时更难分辨:“我哥哥、吃过,太岁,能治好他、他的腿。哥哥的腿坏了,被打坏了,走不了路。”
说着,小乞丐好像担心他听不懂,弯腰在自己的腿上来回比划:“断了,坏了,走不了路,只能趴着、躺着。太岁能治,哥哥吃了,就好了,能站起来、能走了。但是后来没有吃,又变坏了,更坏更坏了,整条腿都烂了,很臭,有很多虫子,需要太岁才能治好。太岁,要很多钱,我们没有钱,哥哥治不好,就死了。”
小乞丐嘴巴一瘪,又呜呜地哭起来:“不吃太岁,不会死,吃了就死了,不能吃……”
宋渡雪没有催促,等他哭过这一阵,才问:“为什么要今天来说这些,是谁叫你来的吗?”
小乞丐急了,脏兮兮的手一把揪住宋渡雪织锦的衣袖:“没、没人叫我,不是今天,我一直说、一直说,跟好多人都说,可他们都不信,没人信,真的不能吃,不能吃啊!”
宋渡雪点点头,又取出几颗糖:“好,这也是奖励,我喜欢敢说真话的人。”等小乞丐激动万分地双手接过,方才站起身来,侧目看向台上:“吃了包治百病,不吃必死无疑,这就是贵堂声称的仙药?”
管事泰然道:“老弱病残皆乃生气衰竭之相,太岁内含生气,以气治病,故能包治百病,耗竭后自然也得再添补,否则便会失去效力,有何问题?”
“那为何耗竭后不是衰退,而是恶化,甚至于令肢体溃烂成疾?”
“这……的确是个我们还未解决的问题。”管事叹了口气,话锋却又一转:“不过这位公子,我们药行的人都知道,为了救命,哪怕真有毒也得捏着鼻子吃呀,多活一天是一天不是?大不了往后再想办法嘛。你看那些古书上,性烈含毒的还少吗?相较之下,太岁只需要一味药,便能保大伙健康安乐,长命百岁,不是仙药是什么?”
这话却说得十分在理,围观众人皆默默地点头,连宋渡雪也语塞了。他怀疑此药来路不明,恐怕背后有鬼,却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对凡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比起近在眼前的病痛,谁会考虑远在天边的风险?
朱英见他紧抿着嘴唇,似乎不大高兴,迟疑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刚想说什么,灵感却猝不及防地被触动,猛地转身往长街另一头看去,正好看见一名披着黑袍的人,立在拥挤的人潮之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那黑袍人似乎没料到朱英会察觉,愣了一愣,转瞬便没了踪影。
虽不过匆匆一瞥,但朱英的直觉告诉她,那是个修士。
毫州城内还有别的修士?倒也不奇怪,毕竟毫州本就是个大城,郭刺史也曾经找到过好几个方士,可这人却藏头露尾,偷偷摸摸的,不像什么好人。
朱英立刻拿定主意,说出口的话也拐了个弯,宋渡雪只感觉一阵风从身侧卷过,轻飘飘甩下句:“我去去就回。”等他反应过来,再想询问时,哪还有半点人影?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心情顿时再差也没有了,拧紧眉头问朱慕:“她去哪了?”
朱慕指了个方向,不过以他的修为,尚不能完全看清朱英的动作,遂问:“我去找她?”
宋渡雪徒劳地搜寻一圈无果,收回视线,咬着牙殃及池鱼道:“你想去就去,问我干什么?”说罢头也不回地逆着人流往外走,剩下朱慕满脸疑惑,不知道他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不过鉴于他乃朱慕为数不多的几个棋友之一,朱慕还是大度地包容了宋大公子比六月天还难测的臭脾气,任劳任怨地跟了上去。
朱英惹完人就跑,毫无公德心,这会儿正追人追得心无旁骛,一路追到另一片市集去了。此地远没有方才的百草市热闹,行人寥寥无几,不少商户甚至连门都还没开,伙计们都东倒西歪的,懒散地打着呵欠。
那黑袍人并没有掩盖行踪,仿佛是有意要等她来,朱英便从善如流地来了,也很想看看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商铺错综复杂的巷道之间拐过几个弯,眼前只剩一条寂静无声的死胡同,两侧皆为高墙,遮住了逐渐西斜的天光,显得巷内尤为昏暗,有如傍晚。
朱英才踏进去,脚下便响起一阵滞涩的“咕噜噜”声,低头一看,脚下青石缝中竟涌出了猩红的软泥,须臾将整条暗巷淹没,化为一片黏稠的泥沼。
陷阱?
朱英谨慎地一跃而起,避开红泥,踩在墙面突出的灯笼架上,眯了眯眼睛。这东西显然是早就布好的,说明此人已经在毫州城内潜藏很久了。
一言不发就动手,看来对方并不想和她交谈,难道……
正思索时,身后忽然一阵腥风袭来,朱英想也不想地往前一倒,勾住灯笼架,整个人凌空荡了一圈,就看见那袭击她的黑袍人站在巷口,袍中探出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掌,掌心赫然凝聚着黑色的煞气。
果然,魔修!
这就的确没什么话好说了,莫问瞬间出鞘,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剑气直指黑袍人的眉心。那人见状一愣,似乎没料到自己招来的竟是个剑修,手诀仓促间一变,煞气凝结成一面护体罩,艰难地挡住了这一剑,灵气与煞气僵持不下,空气霎时都凝固了。
不过比耐力,凭他稀松的法术,根本挡不住朱英锋锐无双的剑锋,很快,煞气一方威势渐弱,鸦青色的护体罩哆哆嗦嗦,眼看要碎,而长剑仍旧岿然不动,那人又摸出张符,咬着牙一把捏碎,四面八方陡然刺出数十只触手般的细长虚影,将朱英的剑与人皆笼罩在内,他自己则飞快往外退去,似乎想跑。
面对黑压压地卷向她的触手,朱英浑不在意,灵活地几个闪身,躲过接连几条朝她击来的大触手,手臂一抬,莫问倏地飞回手中,目光穿过层层盘绕的触手,越过整条窄巷,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黑袍人逃跑的背影。
方才察觉到对方有意等待,朱英追得也不着急,甚至故意收敛了护体灵气,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才筑基,这会儿差不多探清对方底细,也就能动真格了。
黑袍人拼命逃出了数里外,自以为脱身,方才松了口气,谁知下一刻,身后却传来闷雷般的轰鸣,登时惊恐地扭过头。
朱英一式崩山劈出,暴怒的剑气切瓜砍菜般把挡路的触手和淤泥全碾成了渣,又几息之间奔出数里,正好瞧见他难以置信的表情,也不废话,一招追魂转瞬即至,直接将人捅了个对穿。
“我大老远地追过来,阁下招呼也不打一声,跑什么?”
她就保持着这个把剑插在人肩头的姿势,朱唇轻启,阴森森地问,简直比鬼还像鬼。
“难道……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黑袍人兜帽底下是张油光水滑的圆脸,脸蛋红润得好像每天拿人参虫草当饭吃,此刻却因为恐惧而泛白,透出种滑稽的粉色,突然间神色由惊转怒,手掌软蛇般探出,表情狰狞地打出一击,仿佛想和她同归于尽。
朱英始终防着他还有后手,立刻飞起一脚将人踹开,迅速后退,却听“嘭”的一声,那黑影竟化为一团浑浊的黑烟,散去后人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袍子,以及一张用来替死的纸人。
她俯身捡起那被劈成两半的纸人,十分懊恼:猎灵兽猎习惯了,忘记了人类修士诡计多端,一个不慎,叫他跑了!
事已至此,朱英也无可奈何,正打算打道回府,忽然眉心一蹙,拎起地上的黑袍凑近鼻尖嗅了嗅,居然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甜腻香气。
至于在哪里闻过……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于是决定回去再说,顺手拿袍子擦净了莫问上沾的血,塞进储物袋里带走了。
她一去一回不过只花去一刻钟的时间,宋渡雪却已经等得心浮气躁,一会站一会坐,一会又改口让朱慕跟过去看看,结果被朱慕断然拒绝:过去太久,沿途残留的灵气已经消散殆尽,他想找也找不着。
等到朱英终于重新露面,宋渡雪简直是一路用跑的冲出了茶楼,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火冒三丈道:“你上哪去了?”
“我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朱英话还没说完,宋渡雪的怒气就乱七八糟地砸了下来:“非得一个人追吗?能不能提前说清楚?多说两句话会要了你的命?”
朱英莫名其妙,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多说两句,什么?”
说你要去哪,去做什么,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把握,需不需要帮忙。可这些话全梗在喉头,即便宋渡雪已经气成了个刺猬,也没法说出口。
他当然清楚,朱英不需要多说,几个人里她最强,带谁一起都是累赘,她能解决的事用不上他们,她解决不了的麻烦,他们也帮不上忙。
其实只是他需要,他需要听。
朱慕慢悠悠走到僵持的二人身旁,像往常一样,用最平常的语气一语道破天机:“他担心你。”
“谁担心她!!”
朱英承蒙高人指点,恍然大悟,总算跟上了宋大公子的思路,想了一会,认真承诺道:“那我以后要一个人去做什么,都提前说清楚。”
宋渡雪恼羞成怒,毛比刚才炸得还高,才说过的话翻脸就不认账,恶声恶气道:“算了吧,姐姐雷厉风行,时间金贵得很,不必浪费在我们身上,免得耽搁了正事。”说罢直接不理人了,拂袖而去。
朱英心虚地觑着他的背影,心想幸亏没说自己不仅遇见了个魔修,还跟人打了一架……现在还是别去触宋大公子的霉头了,等他气消了再提也不迟。
可惜世间总是事与愿违,当三人回到刺史府,得知潇湘与朱菀中午急匆匆地跑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而拴在后院的刘婵儿也不见踪影时,朱英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闻过那道甜香了。
是潇湘,昨天上午她冲进潇湘房里时,潇湘身上还残留着一丝同样的香气。
朱英脸色骤然结霜,从储物袋中取出黑袍道:“这是一个魔修留下的,上面有股奇特的香气,我昨天在潇湘身上也闻到过。”
宋渡雪懵了:“魔修?你什么时候见过魔修?”
“就在今天下午,我去追的那人是一名魔修。”朱英道:“境界不高,大约只有筑基,我刺了他一剑,但最后被他跑了。”
“……”
宋渡雪简直不知该做何表情,难怪朱英一路都欲说还休地瞅他,原来是还憋了个大的。
而朱英已经垂下眼帘,把袍子攥出一道道深褶:“她们曾和魔修有过接触,再加上菀儿虽然顽皮,但从来不会不告而别,我……没法不往坏处想。”沉默半晌,狠狠一咬牙:“但假若真是如此,偌大一个毫州城,该上哪去找?如果不是我大意放走了他——”
“偌大一个毫州城,能让她们碰见,还沾上气味的会是路上偶遇的人吗?还是某个地方?”
宋渡雪一反问,朱英立刻领悟,眼神一凝,而宋渡雪敛眸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难怪刘婵儿忽然缠上她,原来是闻到了气味。心想事成……不错,说得通。看来刘瘸子最后去了哪,我们已经找到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同时说出了一个地名。
“慈悲观。”
九十.慈悲愿(6)
“嘀嗒。嘀嗒。嘀嗒。”
不知是哪里漏水了,幽灵似的萦绕不散,在四壁撞出空荡荡的回声。朱菀揉了揉眼睛,发现到处都一片漆黑,使劲睁大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天还没亮吗……等等,不对!
朱菀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她和潇湘离开刺史府去追刘婵儿,她独自跑进巷子深处,却发现是条死胡同,也没看见刘婵儿,刚想返回,却突然失去了意识,后面的事情就全都不知道了。
这是哪儿?潇湘呢?
“潇、咳咳,潇湘!你在吗?潇湘?潇湘!小气鬼!爱哭鬼、麻烦精!听得见吗?你在哪?”
回答她的只有墙壁的回音。
朱菀有些害怕了,试着起身朝四周摸索,却发现这竟然是间锁死的黑牢,阴冷无比,背靠粗糙的石壁,围着一圈锈蚀的铁栅栏,地下是潮湿的烂泥,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最深处积水能没过脚背。
“喂!有人吗?谁让你们抓我的,放我出去!”朱菀一脚踹在铁栅栏上,“铛”的一声震响,脚都踢疼了,铁栏却纹丝不动。
她不由得气急败坏,抓紧了栅栏使劲摇晃:“我告诉你们,你们完蛋了!我姐姐会来救我的!等她找上门来,你们就全完了!到时候求姑奶奶饶命也没用!”
任她气势汹汹地叫嚣了半晌,四下仍旧静悄悄的,唯余空洞的滴水声。朱菀终于意识到是白费力气,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闭嘴了,靠着墙壁缓缓蹲下,抱紧了膝盖。
现在是什么时候,过去多久了?她无助地想。她们走得匆忙,什么消息也没留,英姐姐找得过来吗?
要是找不过来……该怎么办?
正当她惶惶不安时,黑牢另一头却突然响起个沙哑的男声:“……娘嘞,吵死个人,可算消停了。”
朱菀吓了一跳,随即大喜过望,扑向声音的方向,扒着栅栏大喊:“你是谁?你也是被抓进来的吗?你被抓来多久了?这是什么地方?”
那声音气若游丝,好像只剩下一口气了,还嫌她闹腾,咕哝道:“啧,别吵。”
朱菀知道这里还有别人,心里一下就踏实了不少,以为他有什么做阶下囚的经验,立刻收了喇叭神功,老实等着前辈指点迷津。
结果等了半天,那厢却再也没有动静,甚至响起了微微的鼾声——朱菀难以置信地侧着耳朵辨别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闹起来:“大叔!你怎么睡着了!”
男人被她吵醒,咂了咂嘴,随后传来一阵衣料与干草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好像是翻了个身:“不睡觉,还能干嘛?”
“当然是想办法逃跑了!”
男人嗤之以鼻:“你连这是哪都不知道,怎么跑?”
朱菀转了转脑筋,不死心地教唆道:“我是不知道,但大叔你知道对不对?快别睡了,我们一起想办法,两个臭皮匠,也能顶……大半个诸葛亮嘛。”
男人似乎被她逗得笑了,却仍旧爱答不理的:“算了吧,你不如接着等你那姐姐找上门来,还有点盼头。”
虽然朱菀也这么觉得,但坐以待毙实在太没骨气了,不服气地反问:“要是等不到呢?”
“那就继续等。”
朱菀眉头一拧:“都说了等不到了,还等什么?”
“等死。”男人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道。
朱菀“啪”一下惊掉了下巴,彻底没话说了,心想这是哪来的怪大叔,准是被关得太久,已经疯了,信他还不如信自己。于是也不再试图拉拢,一个人吭哧吭哧地鼓捣起来。
大约一炷香过后,洞穴深处响起一道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还伴随着铁链碰撞的声响。
好似已经熟睡的男人耳根一动,伸手摸了摸墙角的水洼,暗自嘀咕:“才积了一半……怎么这次来得这么早。”
朱菀听见脚步声,刚肥起来的胆子立马泄气了,慌张地压低声音问:“大叔?大叔?那是什么人,他们要干什么?”
男人怔了一怔,好像才想起来他多了个新狱友,屈指摁了摁太阳穴:“唔……给你个忠告,别管她们问什么,全都说不想。”
“全都说不想?为什么?”朱菀不明就里,万一问她想不想活,难道她也说不想?
男人懒得多说:“听不听由你。”
脚步声很快趋近,来人是两名作道姑打扮的女子,模样皆温和可亲,前人掌一盏暖黄色的风灯,后人提一篓香气扑鼻的饭菜,不疾不徐地款款走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乍一露面,简直跟救苦救难的菩萨似的。
借着灯光,朱菀终于看清楚,原来此地为一条由铁门封闭的大隧道,约摸八尺高,顶部为拱形,墙壁皆用青石砖砌成,用一整排的铁栅栏搭成一个长条形的牢房,不见任何窗洞,牢外仅留出了一条一人宽的窄道供行走。
朱菀所在的牢房靠外,两名道姑先来到她这里,朱菀十分戒备地盯着她们,却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你们是……慈悲观?!”
两道姑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掌灯那人和颜悦色道:“缘主修行得如何,看清自己的愿了吗?”
朱菀一头雾水:“什么愿?”随即反应过来,厉声质问:“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我妹妹被你们弄哪去了?好哇,我就知道你们有问题,居然不准我一起去见观主,不准见就算了,还趁我不在欺负我妹妹,把人都气哭了!”
掌灯道姑不为所动,和和气气地说:“缘主想知道原因吗?”
朱菀一句“当然”已经到了舌尖,猛然想起怪大叔的告诫,又生生给咽了回去,后退小半步,警惕道:“不想,一点也不想。”
二人顿时露出遗憾之色,掌灯道姑又问:“那么,缘主想吃点热饭菜吗?”后面那人随之取出一笼热腾腾的包子,托在掌心,肉香四溢。
朱菀不知道饿了多久,闻到香味,肚子立时应景地“咕咕”直叫,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却仍然坚决摇头:“不想。”
“想喝口热茶吗?”
“不想。”
“想换身衣服、睡个好觉吗?”
“不想。”
最后,掌灯道姑竟然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插进牢门中,轻轻一旋,锈迹斑斑的锁扣“咔哒”打开:“缘主,想出来吗?”
朱菀长到这么大,还没做过这么艰难的选择,眼巴巴地望着那一线希望挣扎良久,明明腿已经走到门边了,却不知怎么鬼迷心窍,一咬牙一闭眼,伸手把牢门“铛”一声合上,自暴自弃道:“不想!我就爱待在这儿!”
两道姑对视一眼,很失望地摇了摇头,不再管她,往里走去,又对深处那男人进行了一番如出一辙的提问,而男人的回答也十分简单粗暴,只有一个字:“滚。”
两道姑无功而返,随着铁闸门缓缓合上,最后的一点光明也消失殆尽,逼仄的黑牢重新陷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朱菀不由得沮丧起来,蹲在地上摸黑抠起了泥巴。
方才她看见了,那闸门的铰链在外边,不管她想出多么绝妙的办法,只要外面的人把铰链一松,比墙还厚的铁门落下来,除非她是朱英,否则绝对插翅难逃。
男人却翻身坐起来,头一回主动开口,哑声道:“……不对劲。”
“嗯?什么?”
“以往即便什么都不要,也会留下一块干糠饼充饥,这回为什么没有?”男人喃喃自语,用手指摸索墙上用来计数的泥印:“三人,五人,一人,七人……果然,进来的人越来越少,出去的人越来越多……”
朱菀耳朵里只听见了“饼”一个字,肚子叫得更加厉害,忍不住哀嚎起来:“什么?把人关在这种地方已经很坏了,怎么还忘给饭吃,我要把她们喊回来!”
男人又笑了声:“省省吧,不到快饿死的时候,最好别吃她们给的东西。”
“为什么?”
“里面加了料。”男人轻描淡写道,“吃多了就会像我一样,神智不清。”
朱菀一愣。
“不只饭菜,你闻闻自个儿的衣服。”男人又道:“使劲闻。闻到了吗,这儿到处都是这种香气,衣服都腌入味了。这香邪门得很,能叫人变得不正常,比如……你其实还没有那么饿,但就是发了疯地想吃东西。”
朱菀应声咽下满口津液,完全被此地之凶险给唬住了,不寒而栗道:“那个,大叔,我刚才就想问,这里这么大,原本应该不止你一个人吧……其他人都去哪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才说:“走了。她们一天来一次,找人问所谓的‘大愿’,只要心怀大愿,就能走。”
他共在此地待了七天半,前前后后见过十来个人,除他以外,全是自愿进入,为孕育大愿而修行。有人刚进来就后悔了,也有人一直挨到奄奄一息才离开,但无一例外,在这种鬼地方关上个几天,不管什么人,到最后跪下来哭着乞求自由时一定够得上那劳什子“大愿”。
朱菀奇道:“只要有愿望就能走?你为什么不走?”
男人冷笑一声:“跟把我关进来的人求饶,让她们再放我出去?得了吧,我还不如求老天开眼,派个神仙姐姐来救我呢。”
没错,希望神仙姐姐已经在路上了,朱菀默默祈祷。
又想此人方才不仅冷言冷语,还疯疯癫癫的,叫她只想敬而远之,这会忽然话多起来,却居然感觉十分投缘,忍不住好奇道:“大叔,你怎么突然精神了,药效过了?”
男人被这小丫头满口的百无禁忌逗笑了,反问她:“刚才她们进来,先去找的你。你还没听过我的回答,为什么相信我?”
朱菀这时才反应过来,对哦,万一他是骗人的呢?
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呃……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大叔不会骗我。”
“对喽,就是为这个。”男人哑着嗓子嘿嘿一笑:“世道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一般不用特意防着傻子。”
朱菀大怒:“你说谁是傻子!”
男人笑而不语,又接着说到:“我算了算,她们前几日一直在急着清走牢里的人,又提前了时辰来催促,还没有留吃食,依我看,多半是要跑路了。”
朱菀一喜:“我们快得救了?”
“不,是快完蛋了。”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意味深长道:“杀人越货之后,得把场子打扫干净啊。”
“那、那怎么办?”
“死到临头,兔子也得蹬两脚。丫头,叔有个主意,需要你搭把手,干不干?”
*
夜深人静,毫州城刺史府中。
月光似水清如许,深深浅浅地倒映着满园繁花,影也如画,光也如霜。一人正独坐于近水楼台处,脚边放着一只小灯笼,拖长的影子几乎有两个他那么高。
身后传来“沙沙沙”的轻响,陈清晏回头一瞧,一人举着油灯小心地穿过花丛小径,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头:“殿下,更深露重,小心别着凉了。”
陈清晏乖巧地捏住衣领:“谢谢先生关心。”
关之洲弯腰捡起引来无数小虫飞舞的灯笼,挂在了廊柱上,也不多言,默默陪他看了一会静影沉璧的美景。
“先生,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良久后,陈清晏先开口道。少年微微蹙着眉,五官仿佛用工笔在白瓷上细细描画而成,又精美又脆弱,好像一碰就碎了。
“殿下为何有此疑惑?”
“圣人有言,君子当知感恩,当懂寡欲,当安于贫而乐于道。无数人为我之位宁愿肝脑涂地,我生来便在此位,却仍常觉怅然,难道不是因为我想要的太多吗?”
今夜朱菀与潇湘未归,朱英朱慕宋渡雪三人皆离家,只剩他一人在刺史府中。魏王殿下又尊贵,又残疾,是最烫手的废物,他们说什么也不可能带上他,哪怕他心中其实对正邪斗法、惩恶扬善的冒险向往不已。
陈清晏聪颖懂事,不会提出这等叫人为难的要求,只不过会在人都走光之后,独自找个没人的地方难过一会儿罢了。
关之洲将少年的怅惘尽收眼底,沉吟片刻后道:“所谓知足,于人各不相同。有人愿用千金换一诺,有人愿倾毕生证一道,当然,还有人奔忙数载,到头来却不知所求何物。关某以为,比起以他人之度评判自己,不若明心见性,弄清本愿更为重要。”
陈清晏仿佛不大相信,侧目看过来:“先生真是这么以为的吗?”
关之洲微微一笑,将油灯往旁边推了推,在廊椅上拢衣坐下,与陈清晏面对着面:“自然。只不过啊,鱼和熊掌不可得兼,欲行之路与已行之路往往相去甚远,若要舍一取一,可得想清楚代价才行。”
“先生选了哪个呢?”
“我么,”关之洲望向远处檐下摇晃的风灯,轻声道:“我选了必行之路。”
陈清晏不解:“必行?”
“对世上大多数人来说,路不会越走越宽,只会越走越窄,”关之洲如同面对一位求知若渴的学生,极有耐心地娓娓道来,“每做出一个选择,路就更窄了几分,到最后只剩下渔线似的一丝,那就是必行之路。”
陈清晏思忖片刻,问:“可是亦有言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关之洲颔首:“有路无路,其异在心,心怀浩海者,恐怕永远也不会走投无路吧。”
“但晏儿觉得关先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为何会只剩下一条路?”
关之洲温和答道:“系累人心的并不都是恶行,有时候,也可能是美德。”
“譬如不肯过江东的楚霸王?”
“嗯,譬如不肯过江东的楚霸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最后关之洲将困意渐生的陈清晏送回房中,才折回来取已经烧得奄奄一息的油灯,却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站在他方才与陈清晏谈话的地方,负手身后,独立亭台,举头望明月。
“允恭,是你吧。”
郭正茂听见声音,侧过脸深深瞧了他一眼,一张浑似白面发过了头的脸上难得没有笑容,目光沉静如山岩,依稀能分辨出多年以前的模样。
关之洲停下脚步,沉默地与他对视,没吭声。
其实他没有变太多,至少不像郭正茂这么多,只不过时间已把记忆磨洗得模糊不清,而记忆中他也并不属于现在。那清瘦的男人立在婆娑树影之下,像道驻留在过去的影子。
……江湖夜雨十年灯啊。
郭正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关之洲也一言不发,俩人阔别多年,重逢时连句问好也没人先说,就这么僵住了。
不过很快,郭大人发福的身体就再也支撑不住现在这个高难度的姿势,只见他后背一驼,肚腩一放,凝重的气氛一下散了大半,又松开手掌搓了搓脸,百感交集地低头叹了口气,半晌终于开口,语气竟有些埋怨。
“你说说你,世外桃源不好吗,你跑回来干什么呢?”
九十一·慈悲愿(7)
鉴于此次夜探慈悲观的主要目的是救人,宋渡雪果断否了朱英靠蛮力硬闯的提案,三个人在墙头蹲了半天蘑菇,蹲到月上高天,观里打扫的道姑都回房歇下,才偷偷摸摸地溜进去。
慈悲观分前后两院,前院与寻常道观无异,后院除开白纱笼罩的亭台,就属后面那座内奉神坛的大宫观最可疑——谁家宝殿还开后门?
不过这个冲着神仙屁股开的缺德小门倒便宜了他们三个,朱英并指将灵气凝作剑锋,轻轻一划,门闩应声而断,三道人影贴着门缝闪进去,悄无声息地合上门。
神坛上供奉的是一座雕刻精美的女神像,与寺庙里的菩萨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身着的乃是端庄的道袍,怀抱一根玉如意,双目低垂,唇角含笑,很有些普度众生的慈悲相,旁边的匾额上写着金灿灿的四个大字:如意真仙。
朱英拿胳膊肘戳了戳朱慕:“听说过吗?”
朱慕摇头。
凡间敬拜的神仙都是古时得道飞升的仙人,通常来说每个都能对上名号,不过故事流传久了,免不了以讹传讹、添油加醋,有时候杂糅的东西太多,甚至叫人分辨不出原主是谁,或许这位也一样。
宋渡雪举着夜明珠绕了一圈,瞧见神坛底下的一株灵芝与周遭百花皆不同,略微往外凸起,心领神会地伸手一按,一阵滚轮转动的闷响后,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里面香气浓得刺鼻,刚开了个门就差点把朱慕熏晕过去。
朱英看见他生不如死的表情,奇怪道:“有那么难闻?”朱慕面色发白,简直说不出话来,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此香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能惹得人心浮动,对于清心寡欲的修士来说,比恶臭还要难受数十倍,朱慕眼前都要冒金星了,朱英却丝毫不受影响,还暗想是不是他太不爱动,体虚,闻个味就不行了。
宋渡雪亦掩住了口鼻,万分嫌弃道:“又甜又腻,这魔修什么品味。”
朱英看着这两朵娇花,无奈地摇了摇头:“要不然你们去外面等我,我……”
“没门。”
“不要。”
俩人同时开口,宋渡雪余怒未消地瞪了她一眼,以示俩人之间还有一笔旧账没算:“又想甩掉我们自己逍遥,想得美。”说罢,率先矮身钻了进去。
朱英好心体谅,结果被扣了这么大一个帽子,又好气又好笑,还不待辩驳,朱慕也走过来,严肃地帮腔道:“想得美。”跟着下去了。
得,他俩倒统一战线了,反朱英联盟时隔多年重建,成功达成了人多势众的效果,朱英无话可说,唯有闭嘴跟上。
石阶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后面便是平路,越往深处越宽,最后几乎能容下三人并行,再走出半里,通道到了尽头,内里似乎有人经过,传来一阵回荡的说话声,三人连忙躲到转角。
“……还不肯许愿吗?”
“不肯,观主亲自教化都不行,哼,不识抬举。”
“督工再三催促,她再不许愿,就只能做肥料了,我都觉得可惜。干脆逼她许一个,次点就次点。”
“别自作聪明,观主怜惜她的大愿,不想浪费,哪轮得着你我指手画脚……”
人声渐远,三人对视一眼,都觉莫名其妙。
怎么又是许愿又是肥料的,这不是魔修的老巢吗,他们走错门了?
与此同时,昏暗阴冷的地下深处。
朱菀成功凭借不停地默念菜谱,把自己念得垂涎三尺,让掌灯道姑认可了她的愿,又凭实力一口气吃完了一笼包子,还不停喊饿,就差躺下打滚了,吵得提饭道姑不得不带她先去遂愿。
牢房的铁闸门外守着两名壮汉,左边那人身后的墙上有一架绞盘,一根二尺多长的铁棍正横插在绞盘闩孔中,固定住闸门不落。朱菀低眉顺眼地埋着脑袋走过,悄悄多瞅了两眼,将绞盘的位置和模样记在心里。
门外的道路漆黑一片,好在地下铺了石砖,不至于摔倒,等她走到第二十一步时,身后传来一声遥远的惊呼,还有铁栅栏受到撞击的“哐啷”声,两名壮汉立刻拿起武器,高喊着“休想放肆!”举灯冲了进去。
朱菀心惊胆战地向后张望,害怕道:“姑姑,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头啊,里面那个疯子不会跑出来吧?”
道姑脸色也十分难看,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咬牙催促道:“快了,走快些。那是不吃教化的愚顽,不配遂愿,只配做肥——”
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菀揪着衣服搡到了地上。朱菀这辈子头一回跟人动真格地打架,她最熟悉的招式有二,一是朱英的剑,二是市井里揪头发扇脸的斗殴,不过前者太难学不来,后者好像又没什么杀伤力,真是武到用时方恨少,只能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打,趁对方愣神,迅速爬起来往回飞奔,冲回绞盘前,使出吃奶的劲抓紧铁棍往外拔。
“呲啦——咔……咔咔。”
朱菀满手是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屁股蹲,脚下还没站稳,就急着冲门内大喊:“大叔,我拔出来了!门要关了,你快点!”
背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厉喝道:“无耻愚顽,还回来!”
朱菀吓得一激灵,脱手就把铁棍甩飞了出去,“铛”一声撞在墙上,也不晓得滚哪去了,那道姑立刻俯身想捡,朱菀哪能让她如愿,飞扑上去阻拦,俩人又扭打在了一块。
此地本就漆黑,仅有的几盏灯还被人又踹又踢,滚得狼狈不已,一道闸门两头都是一片混乱,嗷嗷叫唤声不断,唯有铁闸门在始终如一地稳定下落:“咔咔咔——”
“大叔!”眼看门已经掉得只剩下条勉强能容人钻过的缝,朱菀再次着急地喊出了声。
一道黑影就在此时从那条缝中伏地滚出,敏捷地翻身跪起,眼疾手快地一把捡起地上铁棍,抬手就是一闷棍,“咚”地敲晕了压在朱菀身上的道姑。
“哐当。”
沉重的铁闸门缓缓合上,只剩下一阵气急败坏的拍门声。
朱菀激动万分地推开身上昏迷的人,一个猛子蹦起来:“大叔!你也太厉害了,这么不靠谱的主意居然也能成!”
到这时,两人才第一次看清对方的模样。男人生得长臂宽肩,十分高大,约摸三十来岁,即便蓬头垢面,神色憔悴,也能从五官中瞧出英气来,稍微拾掇一下应当很养眼。
之前光听声音,朱菀还以为对面是个四五十岁的糟老头子,给他面子才叫叔,这会仔细一看,居然是个俊朗大哥,少女春心怦然萌动,顿时不好意思再乱喊了,吞吞吐吐道:“呃,那个,敢问该怎么称呼大、大哥?”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脚尖一拨,把灯笼踢到身后,转过身背对她道:“小丫头片子……把衣服扯正了,过来扶我一把。”
朱菀连忙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仪容仪表,揣着满脑子话本里的狗血桥段靠近,正浮想联翩,没想到男人长臂一抬,直接把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她肩上——在黑牢里缺吃短喝地关了七天,又赤手空拳和三个人打了一架,他真的快站不住了。
朱菀先是被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得“哎哟”了一声,然后又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得“哎哟”了三声,铁打的春心都动不下去了,偏过头捏着鼻子叫苦:“叔,你到底多久没洗澡了?”
“七天半……到现在快八天了吧。”男人浑不在意地说:“这鬼地方,你倒是给我找个能洗澡的地儿出来。”
朱菀一边艰难地撑着他往前走,一边努力深呼吸道:“答应我,咱们出去了先找个地方洗澡好吗?我怕你以后在城里臭名远扬,没法做人了。”
男人又被她逗笑了:“哈哈哈,你以为这就出去了?早得很。从这儿到出口,至少还有二里地。”
朱菀如遭雷劈,差点当场撂挑子不干,好半天才说服自己接受了现实,又意识到什么:“不对啊,叔,你不也是被抓进来的吗?怎么认识路?”
“是被抓来的,不过是在这里面被抓的。对,就是这里面。”
瞧见朱菀震惊的目光,男人苦涩地勾了勾嘴角:“本想着随便管个闲事打发时间,结果栽进这么大个坑里,命都差点玩丢,咳、咳咳咳……行吧,算我倒霉。”
二里地之外,宋渡雪站起身来:“这里好像是一段废弃的地下水道。”
此地潮湿阴郁,两头都黑洞洞的,除了熏得人头昏脑胀的甜香,还混杂着一股仿佛久病将死之人身上散发的酸腐味,更是令人反胃。朱英放出神识想探查,却只感到一片朦胧,不由得面色凝重。
宋渡雪问:“怎么了?”
“好像有遮蔽神识的阵法……”她话还没说完,朱慕就毅然起身,自告奋勇道:“我来。”言罢捏了个手诀,闭目细细感知起来。
片刻过后,摇了摇头:“我也不行。”又蹲下了。
“……”
朱英转头问宋渡雪:“他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你才发现吗?”宋渡雪翻了个白眼:“合道存天理而灭人欲,魔修却修的就是欲,二者是天然的死敌,他估计是被这里给影响了。”
朱英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她浑然不觉,也是因为所修乃破道之故。望着蹲在地下犯迷糊的朱慕,不免有些忧心:“早知道还是该让他留在上面。”
也不知道魔修的东西对他有多大影响,万一不慎动摇了道心就糟了。
朱慕却非但不领情,还很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背过身去拿后脑勺冲着人,一言不发地生起了闷气。
眼看谁也没办法,朱英干脆随便挑了个方向:“先去这边看看。”
顺着水道走出约半里,一路上竟然都没有遇见其他人,却经过了不少大敞着的洞窟,里面搭着简陋的床铺,有些床上还有凌乱的痕迹,似乎才离开不久,也不知急匆匆地去了哪。
再往前一段,一扇沉重的铁闸门封闭了通路,上面并没有术法,于是朱英直接将莫问连剑带鞘捅进门缝里,往上一撬,蛮力掰开了闸门,三人钻进去一看,发现里面竟是个仓库。
上百个两尺见方的小木箱堆在通道两侧,叠得整整齐齐,顶上与侧壁皆刻画符咒,暗红色的字迹犹如蛇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朱慕难受地捂住了鼻子:“好臭。”
的确很臭,腐烂的气味在此地愈发浓烈,朱英谨慎地撬开了几个箱盖,里面却都空空如也,蹙眉道:“奇怪,没东西。”
“有。”朱慕道,目光在四周游离,柳叶眸中灵光闪烁:“不久之前还有,运走了。”
如果说魔修的手下是凡人还可以解释为妖言惑众,招揽了一帮信徒,那这间仓库却着实古怪,联想到先前那几人口中的肥料,难不成一个魔修鬼鬼祟祟地挖了这么深的洞,盘踞在毫州城地下,就为了种菜?
宋渡雪若有所思地转了一圈,忽然站住脚步,停在一面锈蚀的铁墙旁,伸手敲了敲单独摆在墙角的木箱,又顺着箱沿仔细一摸,发现这箱子还没封口,留了条缝,掀起盖子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朱英朱慕二人立刻闪身过去,就看见那箱子里的东西只铺了薄薄的一层,形状扭曲不一,有大有小,却无一例外都是暗赭颜色,如同陈年的朱砂,头部青紫色脉络虬结覆盖,茎部用利器割断,断面淌出了浅红色的汁液,在箱底积了黏腻的一滩,才刚凑近,一股酸败的腐气就扑面而来。
若是将这玩意洗干净单独包装在礼盒内,的确有几分稀世珍宝的模样,但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废弃水道内看见成箱堆叠的软肉状茎块,就全然没有奇异,只剩下毛骨悚然了。
这分明就是他们白天才在药尊评选上见过的“仙药”,太岁!
九十二·慈悲愿(8)
“这边!”
男人低喝一声,一把拽过朱菀,将她塞进一个狭窄的洞口,自己也挤了进来,俩人蜷缩在洞中,紧贴着爬满苔痕的青砖一动不动,直到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松了口气。
地下水道错综复杂,除了最宽敞的主干,还有无数这样仅能容一人匍匐爬行的狭窄分支,他俩不熟悉地形,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全靠钻狗洞。
朱菀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个人,他们追得也太快了……叔,你眼睛真好。”
“是他们脑子真不好,”男人嗤笑道,“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打着灯笼撵人,生怕我们跑不掉?”
两个越狱犯,自然不好晃着大灯招摇过市,俩人摸黑逃跑,朱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盲目相信男人,竟然一次也没撞过墙,诚心诚意地称赞道:“大叔你这样都能看见路,也太厉害了。”
“错,我也看不见,不过谁说只有眼睛能看路?不用眼睛,用耳朵,用鼻子,也能看。怎么样,想不想学?”
朱菀点头如捣蒜:“想学!”
男人却恶劣地一笑:“光想学没用,这是本事,得练。凭你的资质,再练个……十年八年的,可能勉强行吧。”
朱菀气得够呛:“我说了我不傻,臭大叔,别小瞧我!”
男人哈哈笑了两声,耳中却又听见隐约的脚步声,似乎是同一拨人去而复返,脸色一变,连忙爬出狗洞,又把朱菀拉了出来:“不好,他们回来了,快跑!”
俩人仓皇往前奔去,朱菀倒是还跑得动,但她也能感觉到,怪大叔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喘息也越来越重了,显然即将支撑不住。这回他们运气不好,竟然闯进了条点了灯的大道,虽然只是零星的蜡烛,也足够看清两个大活人的身影,无法再浑水摸鱼。
听见身后的叫喊声与脚步声越追越近,朱菀情急之下道:“叔,他们追上来了,待会我留下来拖住他们,你先跑,你认识路,肯定能跑出去!”
男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咳、咳……你呢?”
“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我姐姐会来救我的。”朱菀坚定不移道:“我姐姐可厉害了,只要报出她的名字,这群人保准被吓得屁滚尿流,你就放心吧!”
说完,不待男人回答,就自作主张地刹住脚步,转身往原地一站,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大喊道:“你们都给我听着!不许再追——妈呀!!”
这帮魔修的手下可不讲什么仁义道义,老弱妇孺一视同仁,杀人如杀鸡,六七个大汉举着刀就冲过来了,朱菀吓得尖叫一声抱头蹲下,却听见“铛铛铛”的几声,睁眼一看,那怪大叔竟然也回来了,一根短棍架住了四把刀,随后手腕一翻卸掉劲力,出其不意地陡然矮身,使出一记扫堂腿,登时人仰马翻了一片。
“咳咳咳咳咳……娘的,要个小丫头给我断后,这要是真跑了,往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男人虚弱得脸色发白,急咳了好一阵方才止住,啐了口唾沫,拿手背抹过嘴角,头也不回道:“丫头,叔这会儿没劲,不知道能撑多久,别傻愣着了,赶紧跑。”
朱菀一时进退两难,着急道:“那大叔你怎么办?”
“我嘛……”
男人猛地往边上一跳,躲过刺来的刀尖,又伸手锁住来人手臂,一棍敲在其手肘麻筋处,趁对面手掌被震麻时夺过砍刀,照着脖子就是一刀,鲜红的血登时溅了满壁,烛火映出男人眼底跳动的凶光。
“这些妖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稳赚!”
朱菀被扑面的血腥味吓得呆住,尚不知该如何是好,身后却忽然传来道熟悉的喊声:“朱二傻!这边!!”
又惊又喜地回头一看,潇湘站在一面铁墙旁边,双手掰着一个巨大的拉杆,正着急地踮起脚尖喊她。朱菀再没有比现在更盼望看见她的时候了,简直恨不得扑上去亲一口,喜出望外道:“大叔别杀了!救兵来了!”
男人显然也没料到如此绝境竟然还有转机,愣了一愣,比起杀人,当然还是活命更有吸引力,骤然间怒吼一声,手上爆发出一股巨力,推开几个围堵过来的追兵,和朱菀一起跌跌撞撞跑向隧道另一端。
他俩刚冲进铁墙范围内,潇湘就把拉杆使劲往下一掰,老旧的机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随后隧道轰然震动,铁墙猛地一合,几乎是推着两人的后背把他们扫到了潇湘面前。
朱菀回头一看,追兵全被拦在了墙外,彻底安全了,脚下顿时一软,“噗通”跪下,抱住潇湘的腿就是一通鬼哭狼嚎:“你都不知道,刚才我差点就死了,就差那么一丁点!幸亏有你,不然我们肯定得交代在这!”
还有外人在场,潇湘没搭理她,先冲男人的方向客气地询问:“请问这位是?”
男人捂着右臂坐在地上,满头冷汗,嘴唇已褪成了金纸色,提不上气说话,只能冲她勉强扯出个笑。
“这是我在牢里认识的大叔,可厉害了!”朱菀一骨碌爬起来,自豪地介绍:“一个打六个都没问题。”
潇湘嘴角一抽,指着男人汩汩淌血的手臂:“这是没问题?”
朱菀这才发现,捂住嘴惊呼一声,潇湘懒得跟她废话,从怀中摸出把小刀,“嘶啦”一声割下条布来,蹲下身子道:“多谢叔叔舍命救她,小女略懂一些医术,叔叔受了伤不便动手,可否交给我来包扎?”
男人艰难地点点头,将手臂递给她,仰头倚在铁门上,直到潇湘“嗤”地拽紧布条,把伤口绑得严严实实,方才挤出声音:“你就是那丫头……一直念叨的姐姐?”
“她?不是不是,她是妹妹,一起被抓进来的。”
朱菀连忙否认,终于想起来问潇湘:“对了,他们把你抓哪去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比起他俩狼狈不堪的惨状,潇湘浑身干干净净,头发都没乱,显然待遇天差地别,闻言嫌恶地皱了皱鼻子:“那观主之前见过我,还不死心,想劝我许什么愿,我不愿意,她就把我关在洞里点香熏我,哼,还好我有帮手。”
话音刚落,一只断手就滑出了她的衣袖,先伸出两根指头试探了一下,见没人阻拦,才飞快地顺着手腕爬到潇湘掌心,很亲昵地蹭了蹭。
朱菀见怪不怪,“哦”了一声,男人却极震惊地瞪大了双眼,随后又意识到什么,恍然大悟,释然地闭上了眼睛。
必定是失血过多,再加上迷幻药的药效,导致出现幻觉了。别人说有帮手,他居然真的看到了一只“帮手”……
单从字面意思来看,这幻觉还挺恰切。
另一边,朱英刚想检查一下仓库中还剩下多少太岁,结果人才离开没几步,水道却簌簌颤抖起来,不等她弄清发生了什么,宋渡雪身边的铁墙忽然腾地弹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过半圈,“轰隆”一声,把距离最近的宋大公子关在了另一边。
原来这竟然是一扇用于分水的闸门!
宋渡雪猝不及防被拍了个正着,撞得七荤八素,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居然被单独关了禁闭,立即明白是有人动了水道的闸门机关,登时七窍生烟。
谁啊,这么手欠!
朱英哭笑不得,正打算撸起袖子解救他,却忽然从方才暴露出来的另一条水道中察觉到了杀意,电光火石间,莫问“铮”一声出鞘,迎面劈向从黑暗中袭来的东西,然而就在二者即将相击的瞬间,朱英忽地眼神微动,剑气倏收,转而以剑柄重重砸下。
“咚!”
灵偶不知畏惧,对主人的命令绝对服从,哪怕差点被朱英这一下打散架,刘婵儿仍旧飞快地爬起,神情呆滞地朝她冲去。与此同时,仓库内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炸开了数十团腥气翻涌的红雾,朱英已经见识过这魔修的狡猾个性,早有防备,闪身躲开,又单手扣住扑过来的刘婵儿,喝到:“朱慕,过来帮我按着她!”
就在此时,刘婵儿却突然做出了一个古怪的动作——她抬起完好的那只手臂,径直伸向朱英胸口。
朱英顿觉不对,五指本能地一松,凭直觉甩开她,同时脚跟一跺往后疾掠。就在她脱手的瞬间,灵偶伸出的手臂轰然炸开,那魔修不知用什么手段,竟然引爆了刻在她体内的铭文,威力几乎比得上开光一击!
这一下将整个仓库的箱子都震得粉碎,狂暴的气浪呼啸席卷,“哗啦哗啦”敲掉了半面墙的砖,而刘婵儿也被掀翻在地,手肘断裂处白骨森然,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朱英眼神一冷,召回莫问,对朱慕道:“你原路回去,顺便找找有没有菀儿她们的踪迹。小心别让她近身,她现在是个长了脚的炮仗。”
朱慕听她这意思不对,掩着口鼻问:“你要去哪?”
朱英一式禁水分开毒雾,直接纵身掠进了隧道深处,循着残留的气息找那魔修单挑去了,别说刘婵儿,连朱慕都只能看见道残影:“逮耗子!”
“……”
她跑得太快,不等人反应就没了影,留下朱慕和一个长了脚的炮仗面面相觑,他可没有什么单独会会她的想法,果断转身,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撒腿跑了。
一墙之隔的背后,宋渡雪本欲发作,却听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似乎是打起来了。他身为凡人,这时候瞎掺合只会添乱,只好心有不甘地收手,当起了等待人来解救的柔弱公子。
不多时,铁闸门之外叮呤咣啷的打斗声消停下来,似乎两人都已经走远。宋渡雪对眼下这种无能为力的局面颇感恼火,烦躁地转了几圈,忽觉暗道另一头有微风吹来,思忖片刻,决定自己先往前走,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反正那魔修已经被朱英盯上,应当不会再有危险。
经过一段曲折幽暗的窄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宽敞的堀室,里面微光闪烁,而鼻尖嗅到的甜香越发浓郁,如同有形,强行灌入肺腑,令人作呕。
宋渡雪眉头紧锁,贴着墙轻手轻脚地靠近,耳中却听见了轻微的人声,整个人一愣,僵在了原地。
很快他就发现,不只一道声音,那微弱的呻吟此起彼伏,皆是从前方的堀室中传来,仿佛熟睡后的梦呓。心念一转,觉得既然都走到这了,不如就上前看一眼,若有不测再想办法也不迟,遂悄然走近。
那堀室乃是两个半圆房间合成,中间有顶梁柱支撑,每一侧都分三层,在墙里掏出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小洞,每个约摸二尺高五尺宽,恰好够一个人蜷缩着躺入,大多数洞都空着,只有几个洞内有东西,似乎还在动,烛光下铺满洞壁的扭曲影子哆哆嗦嗦。
宋渡雪定睛一看,差点没当场吐出来:那几个洞里的东西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佝偻成一团,几乎已经不成人形,但那的确是人!活生生的人!
这些人的肩胛、脖颈、腰腹、手臂,以及身上脸上的各种地方,皆生出了深红色的肉瘤,有些只有鸽子蛋那么大,有些却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肉瘤撑裂了皮肤,显出种类似菌褶的质感,顶部青紫色的血管密密麻麻,仿佛在一张一缩地搏动。
作为养料的人越虚弱,肉瘤就越硕大,颜色越接近鲜红,仿佛吸干了宿主的生命。而有些人似乎已经当了很久的养料,残破的衣衫下还能看见狰狞的深褐色疤痕,像是过去被“采摘”的痕迹。
放眼望去,整间堀室差不多能容纳将近两百人,难怪外面的箱子有那么多,那都是他们数年积累下来的“收成”。
所谓的仙药太岁,是用活人养出来的寄生肉瘤,难怪如此神奇,那里面本来就是另一个人的生气,以命续命,当然什么都能治!
此时的堀室内除了奄奄一息的太岁宿主,还有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正俯身在洞穴外,侧耳听洞中人轻声嗫嚅,还时不时点头应道:“嗯,嗯……我明白。放心,没有贫道办不到的事,只要太岁神满意,你家的田地不仅能拿回来,还能翻上一番。”
说罢还怜爱地摸了摸那人的头,轻声祝福道:“如意真仙在上,但愿君能心想事成,吉祥如意。”
那人听她一言,竟如同受了什么鼓励一般,方才还哆嗦个不停的身体居然渐渐安静下来,似乎陷入了沉睡。
宋渡雪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女子的背影,却一步也跑不动,身子已经彻底被定住了。
好高的修为,居然能将闭口咒施放得如此自如,这般功力,绝非区区筑基能办到,也就是说,此地不只一名魔修。
开光?金丹?还是……元婴?
只见那白衣女子翩然起身,怀抱一柄木如意,露出张和蔼妇人的脸庞,眼角还有浅浅的鱼尾纹,对他慈祥一笑:“这位缘主,擅闯供奉地,你亦有何心愿么?”
九十三.慈悲愿(9)
地下水道的某段,先传来一阵蹑手蹑脚的窸窣声,随后是压得极低的呼唤:“这边来,没人。”
又是几声“沙沙”的摩擦声,却突然插入一阵古怪的“笃笃笃”,仿佛有人在用手指甲敲墙砖,还敲得十分不耐烦,像是在谴责谁。
紧接着就响起少女低低的惊呼:“哎呀我知道了,你别拽我!”
潇湘没好气道:“不拽你就撞墙上去了!”
朱菀扶着怪大叔跟在她后面,小声嘟囔:“那家伙爬得飞快,又没声,谁跟得上。大叔,你快看看这路对不对,我怎么觉得我们越走越黑了呢,不像在往出口走啊。”
男人有气无力道:“水道之间的连通变了,现在我也不认识路。”
“啊?那岂不是只能相信它了?”朱菀大感不妙:“万一它带错了路,把我们带进坏人窝怎么办?潇湘我跟你说,世道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更别说它就只有一只手,连脑袋都没——呜呜呜!”
断手岂能忍受此等侮辱,当场从墙上扑下来,掐住朱菀的脸不许她再胡说八道。男人不久前刚刚说服自己相信一只断手也能自由活动,这会陡然感觉到那东西就在手畔,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身体,没尥起蹶子把朱菀踢飞出去。
“活该,让你说她坏话。”潇湘伸出手招呼:“过来,婵儿,那是个二傻子,我们不跟她一般见识。”
嘁,还“婵儿”。朱菀瘪了瘪嘴,嘀咕道:“也不知道是谁在家里待的好好的,突然就翻墙跑了,害得我们都被抓。”
潇湘简直和这个缺心眼无话可说:“我真想不通,你怎么有脸说别人没长脑子?她当然认识路,她就是在这里诞生的。”
朱菀吃了一惊:“啊?”
“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忽然亲近我,又忽然翻墙逃走?因为气味,笨蛋。这里,慈悲观里,还有那天去过慈悲观的我身上,都有相同的气味。”
她们俩都听说过刘瘸子之事,潇湘稍一联系就想明白了,边走边道:“慈悲观那些道姑声称能帮人实现心愿,刘瘸子最大的心愿,不就是让他女儿活过来吗?”
朱菀“嘶”了一声:“她这样子,算是活过来了吗?”
灵偶有形而无神,比起活过来,刘婵儿如今其实只能说是尸体能动,那个女孩的魂魄早已不在了。
“你还真以为她们会好心到帮人实现什么心愿?”潇湘话音里带了点火气:“就是利用而已,利用走投无路的人最后一丁点希望,虽然不知道这点希望对她们有什么用。”
“……我可能知道。”男人忽然接话,哑声道:“用来制药。”
“药?”潇湘朱菀二人皆是一愣,“什么药?”
男人偏头想了想:“包治百病的药,好像叫做……太岁。”
“慈悲观在毫州城的名气很大,城中百姓几乎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我、咳咳……找人打听过一些事。大多数人第一次去,都只是想试一试,捞点好处,对这种新客,观里从来有求必应,等人渐渐地成了熟客,习惯了心想事成的美妙滋味,再想要实现愿望,就有条件了。”
“什么条件?”
“去拜见观主。”男人道。
“那观主见人挑三拣四,说是得有什么‘大愿’,难倒了一堆想捡便宜的蠢货,还有人专门教别人怎么修出大愿……好笑得很。我跟傻丫头被关的地方,也是用来参悟那狗屁大愿的。”
他冷笑一声:“就是这套先给甜头再宰的路数,把人套得死心塌地,裤衩子都骗没了,还以为是撞大运,至于所谓的大愿,多半就和那太岁有关。哈,我算是看明白了,这鬼地方的水深得很,恐怕不只有人在作怪,还有传说中的妖魔鬼怪掺合,是不是?”
朱菀听半天没人吭声,后知后觉道:“咦?大叔你问我啊?”
男人好笑道:“不然呢?难道我问‘帮手’吗?你们俩丫头跟这么个玩意待在一起一点不心慌,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吧。”
“呃……”朱菀心虚地转了转眼珠:“我们俩还真是寻常人,没啥本事,不然也不会被抓了。叔你指望我们没用,还不如指望帮手。”
男人无语凝噎。
走在最前面的潇湘忽然停住,朱菀一个不留神,差点撞她背上,赶紧缩回脚:“怎么了?”
潇湘扶着砖墙,压低了声音:“有光。”
淤塞的地下水道气流不通,只在要害之处才点蜡烛,三人踟蹰片刻,还是走上前去。烛火映出淤泥上杂乱的脚印,新痕叠着旧痕,似乎常有人来,但现在却安静得诡异,只能听见他们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通道尽头豁然出现一个大坑,曾为水道沉积泥沙之处,如今被改用于丢弃废料,可惜烛火微弱,只亮到坑洞边缘,更深处则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仅有冲天的酸腐恶臭熏得人直反胃。
男人仔细嗅了嗅那股臭味,意识到什么,神情一凛,从烛台上掰下截蜡烛,扭头道:“胆子小的闭上眼。”
两女孩对视一眼,都不肯承认自己胆小,男人见状也不管她们,径自将蜡烛从坑沿丢了下去。
“咚。”
半截蜡烛闷响一声滚落,豆大的微光照见坑中景象:无数暗黄枯柴横斜交错,积成小山,每一根的表皮都生着褐色斑驳,暗红色的菌丝从木头的孔洞中钻出,竟还在微微颤动。
朱菀乍一看还以为是朽木生了霉,突然看到个模样古怪的“枯柴”,端详片刻,骤然意识到那其实是张扭曲的人脸,皮肉干瘪地贴在骨头上,形如革质,似乎连血都被吸干了,顿时头皮一炸,这才惊觉,眼前累累的“柴堆”,竟然全是死人的尸骸!
这是个抛尸坑。
与此同时,朱英还在洞里逮耗子。
她上次失了手,这次决心要斩草除根,把那魔修撵得抱头鼠窜,就是吃了不熟悉地形的亏,不得不随时留出三分精力提防陷阱,才跟他周旋到现在。
不过按理说,像她这样直接杀到别人家里去,怎么也该吃上一顿罚酒,对方却至今都没拿出看家本领,尽拿些不痛不痒的手段妨碍她,好像在带她兜圈子。
朱英不免眉心轻蹙,心想难道她估错了实力,对方果真就只有这么弱?还是对方估错了实力,认为自己尚未被逼进绝路?
她正分神思索,眼前又出现一道岔路,她本已循着气息想也不想地掠进左边,奔出几步后忽又察觉到不对,猛地刹住脚步拧身一看,上百道发丝般纤细的毒丝疾射而出,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她兜头罩下。
朱英叹了口气,又来。
长剑一卷一划,不费吹灰之力撕裂了罗网,倾身而出,莫问剑锋雷光犹在,正适合杀人,朱英放出神识往几个方向一探,立刻抓到了一缕正在奔逃的煞气。
虽然她的耐心尚有余,不过考虑到另有一位耐心很不足的人还在等着她,再拖一会宋大公子该发脾气了,朱英眼眸微眯,决定快刀斩乱麻,体内流转的灵气提到了十成,周身气息突然暴涨,疾掠而出,所过之处脚下砖石尽被碾碎,在逼仄的隧道内卷起阵狂啸的穿堂风,不过一息便追上了逃窜的魔修。
那人这回没披袍子,是个矮冬瓜似的男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显出古怪的粉色,后脑勺下足足有四层褶,也是难为他迈着两条罗圈腿还能跑得比兔子快。
剑光仿佛一道惊雷,径直穿透了男人的胸膛,而后才响起破空的锐鸣,但出乎朱英意料的是,他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居然挣脱了莫问的剑锋,还在试图往前跑,手中煞气凝成个诀,暂时堵住胸口的伤,踉踉跄跄地往前奔去。
朱英意识到什么,陡然闪到他前面,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就看见那男人圆脸涨得紫红,脸上涕泪横流,竟是绝望至极的表情,仿佛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尽管眼神又惊又恨又不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唯有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什么鬼东西?
朱英莫名其妙,怀疑此人练功练得走火入魔,把脑子练坏了,琢磨片刻仍觉一头雾水,于是一剑洞穿了男人的眉心,痛快地送他上西天去了。
然而就在莫问刺入男人颅骨的刹那,她与剑相通的心念却在此人身上感知到了一抹阴影,如雾似幻,随着男人之死悄然消散,好像是某道术法的残留。
朱英面色骤然一凛,虽然只有一瞬,但她能感觉到,施术者的境界比她高。
另有一人在此人身上施了术,并且那极有可能也是一名魔修,一名至少金丹期的魔修!
朱英心思急转,原以为只是凡人城镇中藏匿魔修,想顺手除个害,没想到又是仙药又是道观,最后竟然牵扯出来个金丹魔修,事情一下就大了。毕竟结丹是修行的一大坎,魔修不修道而修欲,筑基并不难,渡天劫才是真正的考验,能结丹的魔修,哪怕三清山也需要认真对待。
但这金丹魔修操控了另一名魔修,却始终没和她动手,反而只是引着她到处兜圈子,为什么?分明境界比她更高,却避而不战,特意将她引开……
朱英猛地想到什么,脸色“唰”地白了,掉头闪电般径直往回狂奔。
小雪儿!
宋渡雪并没有寄希望于朱英来救他,毕竟此人经常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等她赶到,他孟婆汤都喝第三碗了。
而且如果面前这女人真是金丹甚至元婴期的魔修,朱英现身也不一定能救下他,没准还得把她自己也搭上,送一个不够,还加赠一个,她不如别来。
“……哦,所以观主口口声声的慈悲道,就是以实现愿望之名欺骗凡人用性命为你供养太岁?”
慈悲观的观主一点也不恼,认真纠正他:“不是欺骗,是礼尚往来。我替他们实现心愿,他们也用努力来回报我,我们互帮互助,各取所需,有何不妥?”
“各取所需?”宋渡雪嗤笑一声,指了指洞中还在苟延残喘的活人:“他们变成这副模样,在你这换到了什么?一块田?”
“他,想要拿回被强占的田产,他,想要治好儿子的肺痨,她,想要很多很多钱,她呢,”观主擎着木如意挨个点过:“想要恶人偿命。在他们以外,还有许许多多人,每个人的愿望都不一样,我全都记得,若你想听,我可以说给你听。”
宋渡雪嫌恶地面色一寒:“不必了,光这几个就够可笑了,呵,就为了这点小事……你这生意还真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
“此事小或不小,缘主,不是由你说了算。”观主笑眯眯道:“他们的心愿,他们说了才算,未经他人苦,莫笑他人痴啊。”
“他们若觉得此为小事,随时可以离开,贫道的道观从不强留任何人,正如缘主不愿许愿,贫道不也没有强逼?”
“哈,不强逼?”宋渡雪扭过头,看向墙角燃烧正旺的熏香:“那是什么?”
“缘主,这就是你错怪贫道了。”观主摇了摇头:“他们走投无路,才会来向我求助,我不过是最后稍微推了一把而已。但凡还有出路,凡人们又何至于求神拜佛?”
宋渡雪挖苦道:“原来你知道他们是走投无路,不得不求你啊。”
“我自然知道,”观主怡然自得地抚平袖口的褶皱,冲他勾唇一笑:“但是缘主,谁叫他们走投无路的呢?可不是我。”
宋渡雪被她噎了一下,挑眉反击:“我倒想问问,观主一口一个愿字,但我却越听越觉得,比起愿,你的慈悲观也好,太岁也好,渴望的其实都是欲吧。”
“噢?”观主似乎颇感意外,饶有兴趣地问:“愿与欲,究竟有什么分别?”
宋渡雪也是心大,当真和她侃侃而谈起来:“有什么分别?有天壤之别。愿乃心之所向,志之所存,发乎情而止乎礼,可使人奋发图强,而欲为心猿意马,一发不可收拾,只会令人堕落。”
观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缘主先前说自己无愿可许,其实是有愿,只是无欲而已?”
“你若非要这么说,却也没错。”
“何不说来听听?”
宋渡雪沉吟片刻,眼角一弯,冲她竖起三根指头,露出个含着些许戏谑的笑。
“我今有三愿,一愿天下太平,二愿世道安乐,三愿观主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骗子道观,到哪都开不下去。”
观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怀里的木如意都差点掉下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像你这样的人,世上实在很少,我也是头一回遇到,怪不得,怪不得呀。”
“我这样的人?”宋渡雪没料到一个魔头倒对他评头论足起来了,奇道:“我什么样的人?”
“你么……你想要的东西都已经有了,你想要却没有的东西,你便不想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对不对?”
观主歪了歪头,眉开眼笑地望着他,眼底却闪烁起了暗色的光芒。
“你拿得起,也放得下,所以从没尝过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滋味,是不是?那滋味实在是钻心噬骨啊,会把人折磨得发疯……可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当愿过于深、过于重的时候,是会变成欲的。”
宋渡雪见她神色骤变,仿佛陷入了癫狂,下意识想摸多宝镯,但能施闭口咒的修士实在难缠,那观主只是眼神微微一动,他便再次动弹不得。
“你以为只要你足够洒脱,足够通透,便能永远这么潇洒,这么自在,不被任何挂碍所缚?”
她忽地凑近,与宋渡雪脸贴着脸,近乎狂热地呢喃道:“可是缘主,人各有欲,人皆有欲,此乃凡人本性,你怎么可能逃得过呢?”
言罢嘴角还噙着笑意,却抬手掐了个诀,指尖煞气竟凝出了一道虚影,骇人的威压随之蔓延开来,周遭的活死人仿佛感觉到什么,连连惨叫,在她脸上,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霎时血色盛放,仿佛绽开了朵艳丽的花。
宋渡雪对上那双眼睛之时,脑中“叮铃”一声,刹那间被他迄今为止的一生中所有称得上惊心动魄的瞬间给吞没了。
他看见了三清山顶磅礴的日出,姑射山脚孤寂的月落,还有秦淮河不夜的火树银花,他看见卖力修习的课业,无人解答的疑惑,茫然拨弄的琴弦,亲手焚烧的书信,皆如浮光掠影,出现又消失,而他泰然穿行,如同涉过一片旧林,甚至有闲心信手拂动枝叶,继而又向前走去,并不驻足,并不感怀,并不后悔。
直到他看见了……朱英。
记忆的山穷水尽处,少女一袭灼眼的红裙迎风飞扬,蓦然回首,发梢银铃轻响。
只这么一眼,他就再也走不动了。
可是忽有怒吼的洪流咆哮席卷,他看见江河滚滚,万物荣枯,春去春又来,须臾之间百年已过,昔年同游客,今作瓦上霜,而她朱颜不改,云鬓犹青,身在红尘外,安静地凝望着他,一如凝望百态人间。
咫尺之遥,何止天涯远。
三丈深的幽晦地下,欲孽交缠的魔窟内,宋渡雪双目失神,怔怔地望着空无一人之处,从来盛气凌人的桃花眼却滚落了一滴泪。
“啪”,摔碎于青砖上,四分五裂。
恰似惊蛰的第一滴雨露,于是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原本风平浪静的识海轰然雷动,某个无人能及的隐秘角落里,魔种欣然苏醒,贪婪地汲取养料,悄悄抽出了第一缕枝芽。
九十四.慈悲愿(10)
郭大人有家有室,儿女双全,而且怕老婆,不敢光明正大地跟关之洲把酒言欢,将人带到书房装作商议正事,又去宴客厅偷了壶酒回来,一路都心虚地东张西望,在自己家里活像做贼的刺史,他也是古往今来头一个了。
关之洲掂了掂沉甸甸的酒壶,哑然失笑:“世外桃源不饮酒,关某已经十多年没喝过了,大人这是准备一举将我喝趴下好问话么?”
郭正茂忙忙碌碌,又是拿竹刀开封口,又是找杯子倒酒,一刻也没闲着:“这是什么话,来来,多少喝一点,润润嗓子。这酒不醉人,里面泡了人参枸杞,养生的。”
关之洲仍是推拒:“大人不必这么客气,美意关某心领了,但我如今身体大不如前,恐怕无福消受。”
郭正茂又劝了一阵,见他执意不肯,终于作罢,干咳一声坐回椅子上,盯住眼前的酒杯,心里来来回回换了十几种开场白,都觉得不太妥当,愣是给他难住了。
最后还是关之洲先开口:“郭大人没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有,当然有,就是……”郭正茂尴尬地搓了搓手,半天才道:“不知道怎么说啊。”
其实他们二人并没有多么深的情分,当年也只是互相知道个名字籍贯的点头之交,不过因为都受了同一位恩人的照顾,所以往来走动时多打过几回照面、扯过几句无关痛痒的闲篇而已。
没想到物是人非,再见已是这般景象。
关之洲闻言沉默片刻,忽然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蹙着眉咽了:“无妨,大人想问什么,问便是。”
郭正茂一愣:“啊?哦、哦……你这些年,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关之洲摇了摇头:“没有。当年闹成那副景象,人人自危,我和谁有联系,也只会牵连别人。”
“你还在的话,那孩子是不是也……”
关之洲没打算瞒他:“嗯,还活着。”
郭正茂自己都没察觉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而且现在就住在这。”关之洲平静地补上后半句。
郭正茂差点原地蹦起来,猛地撑桌起身:“什么?!”又想起来他们现在每句话传出去都是能杀头的大罪,赶忙压低声音,拉着椅子重新坐下:“你把她也带出来了?哎哟喂,你、你胆子也太大了,真是,唉……是哪一个?”
把这行人中的所有女孩都回忆了一遍,比划着说:“该不会是那个最高的……”那姑娘厉害是厉害,就是有点太凶了,郭正茂向来觉得女孩还是温婉点好,更何况那么厉害,肯定吃过很多苦。
“不是,是那个文静的。”
“哦、哦,是她啊……嗯,是有点像。”郭正茂使劲想了一会,又露出忧色,坐立不安道:“她们是不是还没回来?这么晚都没回,怕是出了什么事吧?光那几个年轻人行吗,不然,我还是去跟捕头打声招呼。”
关之洲倒是很冷静:“那几个年轻人都不行,捕快就更没办法了,大人还是坐下吧。”
郭正茂讪讪地端起酒杯,抿了两口,还是忍不住感慨:“唉……你胆子也太大了。”
崔氏家大业大,牵连甚广,崔惟死后被列出十大罪,株连九族,抄家戮尸,皇帝却仍不肯善罢甘休,满城山雨欲来,大小官员莫不胆战心惊,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哪天就被弹劾到皇帝脸上,第一个拖出去杀鸡儆猴。
就在这么危如累卵的关头,一名年仅二十五岁的翰林待诏忽然无故失踪,一查才知道,他竟利用职务之便伪造文碟,带着一个孩子离开了金陵城。此事一出,举朝哗然,大理寺惊慌失措地提案重审,这才审出狱中崔家最小的那女孩并非原主,早就被人掉包了!
皇帝气得砸了砚台,金吾卫当夜冲进乌衣巷,不由分说从各家宅邸抓走了与前太傅交往最亲密的高官十余人,一场动荡朝堂的清算就此开始。
时隔十多年再想起那场荒唐闹剧,郭正茂仍觉胆寒,谁又能想到,他面前这个一脸病容的文弱书生,居然是个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带着朝廷重犯潜逃的亡命徒?
他岂止是胆子大,他简直胆大包天!
关之洲却笑了笑:“大人既然心知肚明,却没直接叫人把我绑了,反而请我喝酒,也是不遑多让。”
郭正茂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有的选吗?你就是故意让我发现的,允恭啊允恭,比起诗书,我看你的胆子才是一绝,万一我悄悄记下一状,献给宫里那位,换一世荣华富贵呢?或者我害怕被连累,哪怕得罪魏王也要和你撇清关系呢?你就不怕?”
“郭大人不是这种人。”关之洲神色自若道:“富贵都得险中求,您如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何必趟这浑水?至于连累……”摇了摇头:“大人没有那么狠心。”
若他真能因为害怕就出卖故交,当年也不会多此一举地上书帮同僚求情,结果害得自己也被牵连革职,流放岭南了。
郭正茂唯有苦笑,又喝了一口酒:“我听他们说,你打算留在毫州城,那孩子呢,你有什么打算?”
刚才灌得太急,这会儿酒劲上来,关之洲略感头晕,揉着额角沉吟道:“不急,她还小,等她再多走一走,看一看,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郭正茂听他这话,似乎还有言外之意,琢磨了一阵,试探道:“你要是想在毫州城安顿下来,身份文书之类,我都可以帮你办妥,若不嫌地方破陋,还可在衙门找个闲差,薪俸虽不多,可供吃穿用度。”
关之洲笑道:“多谢大人的好意,但关某已经安顿了十多年,还是想四处走走,见见老朋友。郭大人有什么推荐的好风景么?”
郭正茂也就听懂了,默然良久,起身拿纸笔:“我还是给你写下来吧。这么多年,有些退了,有些变了,风景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与当年大不相同了。”
书房便安静了下来,酒壶推到桌角,只剩下两人压低声音的密谈,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下。
郭正茂说得口干舌燥,一壶酒倒空了一半,还真拿来润了嗓子,末了已经喝得有些晕乎,大着舌头一个劲地拍关之洲的肩:“允恭,十三年了啊,谁也不知道,谁也没发现,辛苦你了……”
关之洲没喝多少,人还清醒,哭笑不得地卷起名单收好:“不辛苦,世外桃源跟仙境一样,十三年一晃就过了。”
郭正茂双眼顿时瞪得浑圆,伸手指着他:“仙境?好啊,我们这些余党,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都活得如履薄冰,你却跑去天上舒服了。你瞧瞧我,浑身是病,说实话,你见我第一眼还认得出来吗?”
“大人心广体胖,乃厚德载福之相。”
郭正茂笑了几声,摆手道:“得了吧,你啊你啊,谁不知道你,金马玉堂探花郎,一篇稷下赋写得洛阳纸贵,烂草席都能被你捧出花来。”
仿佛回忆起什么久远的景象,目光也跟着悠长起来,半晌过去,叹了口气:“允恭,你有才学,有胆量,有心劲,是块做大事的料,我记得崔公生前也常和人说‘郑允恭乃台阁之材’,你被牵连埋没,太可惜了。”
关之洲好笑的表情一僵,眸光微微黯淡,没说什么。
“可是允恭,大事不好做啊。”
郭正茂忽然弯下腰去,脱了一只靴子,卷起自己的裤腿给他看,关之洲不由得一惊,那露出的小腿竟然坑坑洼洼,布满难看的疤痕。
瞧见他惊讶的神色,郭正茂自嘲地笑了笑,放下裤子,一边穿鞋一边解释:“流放岭南那几年得的湿毒疮,那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又湿又热,毒虫遍地,还没好全就又烂了,根本好不了,回来才慢慢痊愈……唉,不提了。”
“允恭,你要做的大事比我难百倍,前路必定极险极难,举步维艰,稍有不慎,下场也会比这惨烈百倍。”
郭正茂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把心一横,借着酒劲吐出了憋在心头的肺腑之言:“世事浮沉,我也算是领教过,有的东西一直在变,有的东西永远不变,功名利禄,千年后都是飞沙一把,有什么分别?有些事啊……也不是非做不可。”
关之洲默默良久,才道:“是非曲直,不可不明,否则蒙冤受难者泉下有知,该如何安心?”
“若泉下无知,不,若根本就没有泉下呢?”
“……那就当是为了我自己吧。”
假如将错就错,碌碌度日,那他这十余年来的孤注一掷与苟且偷生,又该情何以堪?
*
“什么叫困住他的是他自己?”
朱英眼中杀意森然,剑锋直指慈悲观的观主,一字一顿道,无形的灵流在她周身激荡,莫问震颤不休,压抑着暴怒的雷鸣。
“我再说一遍,放开他。”
白衣观主被她凶狠的剑气逼得眯了眯眼睛,却还是微笑道:“贫道也再说一遍,我无能为力。缘主,他人在你身后,贫道若要动手脚,非得越过你不可,你的剑这样凶,谁敢靠近?”
尽管她此时两手空空,煞气不聚,的确不像维持着术法的模样,但如果不是她动了手脚,为何宋渡雪始终神色茫然,对外界丝毫没有反应?
朱英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既然没得谈,那就只有杀掉解咒最快了。
灿烈的雷光刹那暴起,照得整座洞穴有如白昼,剑刃狂啸着重重劈下,所过之处,剑气撕碎了砖岩,在墙面留下一道狰狞的裂缝。
观主见状脸色微变,召出一把漆色纸伞,倏然展开挡在身前,剑刃与伞面相击之时,竟发出“铛”一声金石之鸣。
观主见状稍稍松了口气,毕竟她乃金丹,境界上压她一头,还有法器护身,哪怕倒了大霉,遇上个剑修也——
“咔啦。”
观主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只见那法器坚硬的伞骨竟然颤抖着出现了条裂纹,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仿佛被雷暴轰击,整把伞散发出一种被烧灼的焦臭,不过短短数息,便再也支撑不住,尖叫着爆开。
“轰!!”
朱英劈烂了漆伞,剑势仍不止,逼得观主不得不空手接白刃,匆忙凝出的护体煞气也转瞬被雷光撕碎,剑刃卡进虎口中,鲜血直流,深可见骨。
观主倒抽了一口凉气,拿尚且完好的那只手飞快地捏了个诀,一掌拍出逼退朱英,连退十步,心下骇然。
这是开光?什么开光能一击打碎金丹的护身法器?
朱英显然并不打算善罢甘休,铜铃大的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
破道虽极难走,却也因此极强横,越阶杀人并非痴人说梦,四阶妖兽她照杀不误,硬撼金丹又何妨?
观主与她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此人是货真价实地想要她的命,而且不死不休。
光脚的遇上穿鞋的当然是穿鞋的更怕,她迅速施了个咒凝住伤口,喘息道:“停停停,缘主,你无非就是想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对不对?贫道告诉你也无妨。”
朱英动作一顿:“说。”
“贫道先前,在那位缘主身上施了个小——你别着急、别着急!并非什么恶咒,不过是助他看清自己的愿罢了。至于他为何到现在还没醒来,贫道猜测,或许他本就有个极深的执念,却始终压抑在心底,恰如一颗种子,忽然被贫道唤醒,遂令他神智动摇,陷于虚妄……”
朱英听到种子二字,脸色立刻变了,那观主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真叫她蒙对了,宋渡雪的识海内的确就有一颗上古的心魔种,朱英对此耿耿于怀已久,闻言不由稍微乱了点方寸。
难道是魔种出了问题?
观主见她分神,知道机不容失,猛地一跺脚跟,往身后的通道飞掠而去,同时手诀变换,地下一道漆黑的法阵陡然浮现,隧道轰然巨震,显然是早已布置好的埋伏,朱英猛地回神,提剑欲追,却被法阵腾起的黑焰拦了一下,气急败坏地挥剑将法阵连带着地面削出个大豁口——
“朱英。”
只是声调平平的一声呼唤,前一刻还像杀神下凡似的人却倏地散了杀气,连忙回头:“小雪儿,你……”
“我没事,”宋渡雪神色如常地站起身来,低头理了理衣服,又向四周望了一圈:“快走吧,这地方好像要塌了。”
话刚说完,头顶就噼里啪啦地落下一地的碎砖,险些砸到他身上。朱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觉得宋渡雪的反应有些蹊跷,不像他平日的做派——换做平日,被人丢下又被魔修绑架,宋大公子早发飙了。
不过此情此景她也不好多问,略一颔首,踩着莫问飞回去将他拉到剑上,却忽然一怔。
宋渡雪的嘴比精金还硬,朱英经常略过征求意见这个环节,直接动手,强抢民男也不是第一回了,被抢的人虽然嘴上嚷嚷得凶,身体却从来没抗拒过,因此朱英掳人掳得心安理得,一点不亏心。
这还是头一次,在她碰到宋渡雪的时候,他忽地往后躲了躲。
不对,一定有问题。朱英立刻下了判断,等出了这个鬼地方就找他问清楚。
可两人原路返回一看,通往入口的水道已经彻底被熊熊燃烧的黑焰封死,那黑焰极诡异,水浇不灭,土掩不熄,哪怕毁掉法阵仍不受影响,就连朱英的剑都只能短暂地将其分开条缝,随即又合拢,根本不足以让人出去。
正在这时,一点青白色的幽光出现在道路尽头,朱英见之一喜:“是朱慕的引路咒。”
心说这小子平时缺根筋,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靠得住,紧跟着幽光,过五关斩六将地穿越重重艰难险阻,一直冲到隧道最深处,黑焰尚未蔓延到的抛尸坑外——然后发现这是条死路。
朱英目瞪口呆:“出口呢?”
朱慕稀里糊涂:“什么出口?”
“这里没有出口?”
“没有。”
“那你引我过来做什么?”
“救人。”朱慕指了指后面三道人影:“我只能带两个人,你把最沉的那个带走。”
朱英哑然片刻,露出个牙疼的表情:“外面起火了,出不去。”
朱慕两眼一瞪:“其他出口呢?”
朱英摇头:“没看见。”
“那你过来做什么?”
“我以为这里有出口。”
“……”
“……”
坐在地上的陌生男子看他俩面面相觑,一筹莫展,竟然笑出了声:“原来仙人也不是什么都能办到啊,哈哈哈,我看这回算是门缝夹鸡子儿了——真完蛋。”
九十五.慈悲愿(11)
这话说得其实不尽然,如果此时此刻有一个精通阵符术三者之一的修士,都有无数种办法带他们离开,可惜不巧,这里只有个神神叨叨的卜修,以及打打杀杀的剑修,才落入了如此尴尬的局面。
不过朱英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实在不行,她可以用蛮力把地面凿穿,一举把所有人都救出去,但此时位于她们头顶的房子和人就要遭殃了,此法归根结底比较缺德,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用为好。
虽然仙人干瞪眼了,大公子却仍然很有用,宋渡雪听潇湘三言两语讲完遭遇,从镯子里翻出丹药给男人吃下,顿时令其重获新生,血也不流了,伤也不疼了,手脚都有劲了,一骨碌翻起来,东摸摸西瞧瞧。
“……这地方,本来可能不是死路。”男人研究了一会,沉声道:“两边的墙泥质地不一样,应该是后来才堵死的。”
朱菀好奇地凑过去,学着他的模样抠下来一片泥捻了捻,什么也没感觉出来:“所以后面还有路,只要把墙砸开就好了?”
男人摊了摊手:“不一定,也不晓得当初为什么要封上,说不定后面是粪坑呢。”
朱菀大惊失色,连忙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搓干净了,避之不及地远离了那面墙,直到听见男人的笑声才反应过来:“臭大叔,你又耍我!”
朱英确认了她们俩都好好的,悬了一路的心已经放下,见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耳中却听见一阵急奔声,猛地扭头,就看见水道另一端的黑暗中忽然冲出个人影,摇摇晃晃地朝几人奔来。
朱英眉头一蹙,莫问连着剑鞘倏地飞出,不等那人影跑出几步,便“嘭”一声将她掀翻在地。
潇湘惊呼:“婵儿!”
朱英却抬手拦住她:“她被魔修动过手脚,会炸,别靠近。”
话音刚落,双臂已断的灵偶已艰难地爬起来,还想往前跑,莫问又是一剑将人撂倒,朱英却忽然发现她披散的长发上似有黑影跳动,仔细一看,居然是那诡异的黑焰。
这家伙怎么火冒三丈的就跑过来了!
朱英“嘶”地抽了口气,适才灵偶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已经把黑色火苗沾了一地,众人皆闻到了焦糊味,只见那黑焰竟像水一般,落到哪便在哪燃烧,缓缓地向四周流动,还随她挣扎越烧越旺,再不叫她停下,恐怕过不了一时片刻就该烧到他们脚下了。
朱英眯了眯眼睛,问朱慕:“灵偶应该怎么杀?”灵偶并非活物,哪怕她用剑把人大卸八块,她也照样能动,而且从一个火球变成八个火球,说不定还更棘手。
“找到核心的铭文阵,想办法毁掉。”
“怎么找?”
“这是器道堂的课,我没听过。”
“……定身符给我一张。”
没别的办法了,只能对头顶的房子和房主提前说句抱歉。
朱英正准备去给灵偶脑门拍张符叫她安生一会,自己“开天辟地”一下,人刚走出几步,忽然发觉那灵偶虽然还没站起来,却仍在坚持不懈地挣扎,只是动作却有些奇怪——不像想站起来,倒像是想调转方向,将脑袋冲着她们。
朱英陡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匆忙捏诀,灵气在身前撑开一面护身盾,亦将身后数人都笼罩在内。
手诀方成,就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灵偶整个身体炸得四分五裂,水道顿时坍塌,躲在后面的众人都感觉一股气浪悍然卷来,几乎能把人都掀翻。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贴着地面从朱英脚边闪过,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回身想抓,却被其上扭曲的黑焰烫得缩回手,没能逮住,眼看着那东西直冲着后面几人滚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潇湘身上猛地飞出一道黑影,在半空掐住那头颅的脖子,一把将其按到了墙上。
灵偶的头颅已完全被漆黑的火焰吞噬,烧光了她尚未编完的辫子和没洗干净的胭脂,烧尽了女孩单薄的皮肤,露出森森白骨,还有蜿蜒其上的暗金色铭文。
奇怪的是,尽管本体已经被魔修控制,断手却仍紧紧地掐着女孩细瘦的脖子,哪怕被火烧得疯狂哆嗦也不松,就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
朱英一口气将四个凡人都拉到身后,匆忙喊道:“她要炸了!朱慕,护身印!”
刘婵儿的头颅静静望着这群其实从未与她相识过的人,目光空洞的眼球被黑焰的高温烧化,顺着眼窝淌下了粘稠的白液,仿佛传说中鲛人的珠泪。
“轰!!”
铭文阵爆炸的威力本就巨大,更有黑焰附着其上,这下好了,坍塌的水道本就空间逼仄,眼看无处可躲,还两头都起了火,朱英抬手召回莫问就要劈,男人却忽然把耳朵贴上墙壁,指着前面大喊道:“劈那面墙,后面有水声!”
慈悲观的位置本就在毫州南边,靠近淮河,这地下耗子洞绵延数里,说不定早已出了城,到了淮河边,方才那颗头炸得惊天动地,余波顺着土石传出去,带回了沉闷的回音,正是水流激荡之声。
这条道大概原本就通向淮河。
朱英心领神会,脚步一转面朝石墙,双臂高举,剑锋白光闪烁,朱慕赶紧身子一晃退到她身后,又捏了道护身印罩住几个凡人,神情比刚才还要严肃几分。
灵偶爆炸的威力也只是接近开光,朱英的全力一剑,足够匹敌金丹,也不知道这年久失修的废弃水道扛不扛得住,别一剑下去,所有人全埋地底下了。
朱英才不管那么多,一招崩山灌入了十成的灵气,只见刺目的雷光一闪,霎时地动墙崩,几丈厚的硬土淤泥灰飞烟灭,硬是被她砍出了条宽敞的豁口,随即响起激流倒灌的震响:“轰隆隆隆——”
等六个人全爬上岸,才发现天色微明,东方既白,已经过去一夜了。
男人四仰八叉地往清晨的湿漉漉的野草上一倒,大口喘着气,忍不住又骂了句粗口:“他奶奶的,从来没觉得太阳这么好看过。”
朱菀也跟着没心没肺地往草地上一躺,欢呼道:“总算出来了!”快乐地打了两个滚,忽然发现潇湘独自蹲在一边,不知在想什么,扯了扯她的衣角:“怎么啦?”
潇湘回过神来,垂眸道:“没什么,我就是在想,难怪她会成为淮河的水娘娘。”
刘瘸子许下让爱女复活的愿望,慈悲观允了,却把她炼成了灵偶,当作奴仆驱使,于是刘瘸子又许下了第二个愿望,希望能解除枷印,放她自由。
他只是个蒙昧的渔夫,不知道能动并不等于复活,也不知道没了修士提供灵气,灵偶也离死不远,他只不过想要让女儿回来,过完她应有的人生。
这样一个衰老且平庸的人,两个愿望的价码足够耗光他的生命,他大概早已在那抛尸坑底,成为供养太岁菌丝的肥料之一。而刘婵儿如愿逃出了魔窟,循着她仅存的一点记忆,藏进曾经葬身的淮河水底。
可是好不容易才逃离,她又为什么想回来呢?
难道……是想回来找什么人吗?
“算了,”潇湘自顾自地摇摇头,小声回答:“也没意义了。”
这段陈旧且不起眼的故事中,不管哪一个,都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另一边,朱英见宋渡雪一言不发,望着堤岸野花出神,走近两步问:“先前在地下,那魔修对你做了什么?”
宋渡雪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她说不过我,恼羞成怒,用法术把我困在了幻觉里。”
朱英不放心地追问:“什么幻觉?”
“记不清了。”宋渡雪懒得编,随口敷衍了句,转身就想走。
“……”
朱英犹豫片刻,忽然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宋渡雪身体顿时一僵,又立刻控制自己放松下来,扭头疑惑道:“干什么?”
“我,那个……”朱英没练过嘴皮子功夫,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什么甜言蜜语,简直恨不得能请朱菀上身,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老实道歉:“我没想到会有两个魔修,把你一个人丢下了,是我不对。”
宋渡雪挑了挑眉:“我没生气,你不用道歉。”
朱英端详着他的表情,不大相信:“真的?”
此人察言观色起来别有一套与众不同的办法,丝毫不管什么旁敲侧击,见微知着的技巧,拿一双点漆般的大眼睛执着地盯着人不放,好像要在宋渡雪脸上盯出俩窟窿来,不像观察,像逼供。
宋渡雪喉结滚了滚,感觉再被她看下去就得露馅了,扯着嘴角勾起个生硬的笑容:“真的。”
演技虽然拙劣,骗骗朱英却足够了,她终于满意,舒了口气,松开手:“那就好。”
宋渡雪甫一自由,立马健步如飞地远离了她,跑到朱慕身边躲清净去了。
男人躺在不远处看得一清二楚,表情变得有几分古怪,转过头压着嗓子喊朱菀:“哎,丫头,那个就是你姐?”
朱菀骄傲地挺起胸膛:“对,怎么样,很厉害吧。”
“厉害厉害,”男人撑着地面往前挪了一点,凑近她俩,鬼鬼祟祟地掩住嘴:“那个小哥又是谁?他们俩人什么关系?”
朱菀还没想好怎么说,潇湘已经脸黑如锅底地替她答了:“未婚夫妻。”
男人恍然大悟:“那个是你们姐夫?哦,怪不得。”斜着眼睛往俩人的方向瞟,嘴角不住上扬,意味深长地摇着头感叹:“年轻人,年轻就是好啊……啧啧。”
朱菀奇怪道:“叔,你也不老啊。”
男人哈哈笑了两声:“你这小丫头都一口一个叔了,我还不老?”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拍了拍衣裤沾上的草叶,冲几人抱拳道:“得啦,我还约了个老朋友要见,估计已经等我多日了,再不去赴约,往后怕是没朋友了,就在此和诸位别过吧。”
江湖儿女来去匆匆,朱英等人闻言也拱手回礼,没有多做挽留,只有朱菀最舍不得:“啊?这么快就要走了吗?不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男人笑道:“又不是再也不见,没那么多礼,这回栽在妖魔手里,多亏有仙君们出手相救,我燕客行的名号在江湖中还算有些分量,往后若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燕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几人却都愣住了,潇湘震惊地睁大双眼,上前一步,拉住男人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角:“等等,你是燕客行?住在芍药坊桑家巷西第四曲的燕大侠?”
燕客行也愣住了:“咦?你怎么知道?”
谁也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人居然就在眼前,朱菀喜出望外,蹦起来大喊:“燕大叔!我们找你好久了,原来你不是跑出去玩了,是被抓了啊!”
“找我?”燕客行意识到什么,缓缓地扫视一圈:“难道你们是……”
潇湘脸上总算露出了点笑意,松开手后退半步,屈膝行礼:“小女崔亦舒,见过恩公。”
这一夜虽过得鸡飞狗跳,好在最后皆大欢喜,燕客行听闻他们就是来自三清山的人,拍着大腿直呼有缘,坚持要自掏腰包请众人去酒楼里吃一顿,当然,在那之前,他得先回自家洗漱更衣,不然按他的话说,“要被那书呆子赶出去”。
余下几人回到刺史府,谁知不管是郭正茂还是关之洲竟都还没起,只能和最勤快的魏王殿下商量了一下行程,等到日上三竿,几个凡人倦意上来,呵欠连天地回屋去补觉了,剩下朱英一边琢磨着慈悲观的事情,一边等郭大人起床。
郭正茂一直到将近午时才醒,刚出房门,就被朱英堵了个正着。朱英命中带煞,大抵的确有点灾星的天分在身上,统共住了没几天,每次彻夜不归,都能带回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郭正茂听她说完那慈悲观地下的事,下巴都惊掉了,饭也顾不上吃,慌忙骑上马就往衙门赶,要在事情闹大以前把市面上的太岁控制住,可怜他难得一回的休沐日,估计是休不成了。
燕大侠言出必行,当晚果真在毫州城最高的大酒楼摆下宴席,叫朱菀大快朵颐了一番,还点了招牌的春酒请关之洲共饮,结果被一口拒绝,三番四次劝说无果,只好一个人喝。
酒足饭饱,长街路口灯火通明,正适合道别。
关之洲扶着醉醺醺的燕客行,最后向这几个他看着长大的小辈叮嘱了几句,潇湘揪着衣角,一言不发地点头,朱菀倒是先可怜巴巴地叫唤起来:“关先生别走了,一起去金陵嘛!让燕大叔也一起,马车很宽敞的,挤一挤还能塞下一个人。”
关之洲含笑摇头,燕客行一巴掌甩在朱菀背上,爽朗笑道:“有缘人何处不相逢,就是下回再见,可别是在牢里了,哈哈哈。走了!”
目送他们离去,宋渡雪转身招呼道:“走吧,我们也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路。”
潇湘却怔怔地望着关之洲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不知为何,分明约好了返程时再来接他,她却莫名地觉得,关先生这一走,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宋渡雪见她站着不动,走近询问:“怎么了?”
“先生多留了十几年,是信守当年对我爹娘的承诺,”潇湘咬了咬唇:“如果承诺已毕,他……是不是就不会再留了?”
关之洲亦有他自己的道,她不可能一辈子当他的跟屁虫,让关之洲手把手地教导她所有事。可是如果连关先生也走了,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她能容身的地方?
宋渡雪略一思索,用折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抬头往上看,轻声道:“明月常相照,千里自同风。”
潇湘望着天边一牙如钩的新月,许久没有说话。
什么清风浊风千里风,到了朱菀这儿统统都是耳旁风,她还惦记燕客行满肚子好玩的江湖故事,凑过来瞎出主意:“哎,我也想让燕大叔留下来,不如咱们一起去把他们——”
朱英一记手刀敲在她脑门上,直把人打得“嗷”了一嗓子:“少添乱。”
一行人打道回府,在毫州度过了太平无事的最后一夜,第二日再启程,扬鞭策马,往金陵。
九十六.金玉笼(1)
身为十六朝古都,金陵的历史算起来也沉得能压死人,城墙遗迹垒着遗迹,城里随便哪块地皮往下挖一挖都能刨出东西,但可能因为这十六朝不是逃难南下的,就是多灾短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哪儿的风水不好,整座城虽然气派,却谈不上有多威严,在数千年循环往复的兴与亡中泡出了一身醉生梦死的繁华。
陈清晏早在进城时便通报了身份,换回亲王服饰,由卫兵护送另乘一辆马车进宫面圣了,余下的人则直接去魏王府。
马车在城内行得极慢,朱菀终于得见她心心念念了快有一月的金陵城,兴奋得坐立难安,恨不得下车去和马并排跑:“这些姐姐们脸上画的都是什么?好漂亮啊。快看那边,那是什么东西?呼哇,好香的肉汤味,我肚子都要咕咕叫了!”
潇湘使劲把她往回拽:“乘车时不能掀帘东张西望,你别给殿下丢人!”
宋渡雪瞥见朱英虽然端坐不动,却也在好奇地往外望,漫不经心道:“没关系,让她看吧,又没有礼官盯着。”
“听见没有?”朱菀得意地冲潇湘做了个鬼脸,后者这才忿忿作罢。
朱英也是第一回踏进皇都,好奇的确有,但不像朱菀那么兴致勃勃,说实话,凡人的市井街巷在她眼里都一个样,哪怕金瓦红墙的宫城,比起三清宫来也不过凡物,她真正感兴趣的是城内走动的人。
一路过来,她已经感觉到至少十位修士的气息了,境界虽然不高,但数量实在多得奇怪,这里不是凡间吗,怎么有这么多修士出没?
转过头问:“城内的修士不少,是因为同尘监吗?”
“可能还有闻风来投机的散修。”宋渡雪垂着眼皮,并不看她:“问道仙会上一闹,世间散修都知大祸将至,急着抱团寻得支持,若不攀附宗门,凡间的帝王也是个不错的靠山。”
这话虽然只是陈述事实,朱英却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思忖片刻道:“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
细想起来,无论是青萍山庄还是宁乱离,皆在向外传达一个信号——皇帝家里还有余粮。世族宗门容不下的,皇帝能容,穷山野水养不起的,皇帝能养。
“谁知道呢?”宋渡雪凉薄地勾了勾嘴角,“我的好姑父在想什么,我可不敢妄论。”
朱英眨眨眼,直觉他这会儿心情不大好,没敢继续追问。
自从离开毫州,已经过去十来天了,虽然宋渡雪看上去举止如常,她却总感觉哪里隐隐的不对劲,非要说的话,就好像是故意在……疏远她?
可是为什么呢?朱英纳闷地想,又反思了一遍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赶路途中无事可做,她基本都在静坐修炼,偶尔出去晃一圈猎个野味,实在是规矩得无懈可击,要是连这也能惹到宋大公子,那她只能以后都绕着他走,干脆别出现算了。
几人各怀着心事,马车缓缓驶过半个金陵城,在魏王府门前停下。这宅子好像曾经属于某个富得流油的豪绅,抄没后赏赐给了陈清晏,傍着九曲青溪而建,占地极大,比起王府,更像个雅致的私家园林。
仆人们得了信,早已恭候在门前,乌泱泱地站了一大片,整个鸣玉岛上的人加起来估计也就这么多,朱菀大受震撼:“殿下家里还有别人住?”
宋渡雪挑眉:“没了,他又没成亲,哪来的别人?”
“那要这么多仆人干嘛?”
“殿下圣眷优渥,赏赐的银两用不完,多养些人侍弄花草、打理屋子又何妨?”宋渡雪打了个懒散的呵欠,撩起车帘下车:“总比养别的好,就当行善积德了。”
领头的总管认得他,恭敬地唤了声:“大公子。”
“嗯,”宋渡雪略一颔首,边往里走边吩咐道:“车上还有四人,都是殿下的客人,也会暂住一段时间,给他们收拾几间房。”
朱菀早等不及了,进屋就把行李拆开,插上一脑袋五彩缤纷的首饰,连魏王府的地砖是青的还是白的都没看清就准备出门玩去,还挨个敲其他人的房门,势要凭一己之力带坏一窝。
潇湘自不必说,朱菀从窗户爬进去都要把她拽出来,朱英近日多番揣测宋渡雪比海底针还难捞的心思无果,揣测得脑仁都生疼,也想出门散散心,就连朱慕都被花言巧语说动,同意和她们一起,只有宋渡雪最不给面子,青天白日的扬言困了要睡觉,不由分说关上了门。
王公贵族在皇城要遵守的礼制太多,稍有不慎就是“失仪”,几人本来也不是什么贵族,干脆没乘王府的马车,边走边逛。
据说金陵共有四十八绝景,具体是哪四十八个不清楚,反正光是从青溪到秦淮河的一路,三步一块匾,五步一个碑,招揽生意的小厮连垫桌脚的石头都能讲出个有鼻子有眼的传说,朱英粗略估算了一下,觉得四十八景非得有九十六个不可。
但这还不算最热闹的,等真正到了秦淮河边,朱家三个穷乡僻壤来的土包子才是大开眼界。
只见河上画舫游船往来不绝,歌女犹抱琵琶半遮面,尚未黄昏,丝竹管弦声已起,两岸鳞次栉比的茶楼酒肆、商铺书坊一眼望不到头,招幌汇成了十里珠帘,游人皆衣香鬓影,笑靥如花,若世间红尘统共万丈,怕是有九千都落在了这一条街。
朱菀的毕生之志就是吃好喝好玩好,见到这番景象如美梦成真,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头扎进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朱英不喜人多,没和她一起往里挤,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站定,准备等到她俩出来。
恰在此时,三名年轻女子先后从她面前走过,都戴着面纱,身后跟着婢女,似乎是结伴出来玩的官家小姐,很快进去选好脂粉付了账,老板娘却不急着用红绫为几人裹盒,反而进入后屋,捧出来一尊精美的玉瓶。
只见其中一人掀开方才买的香粉,在指尖捻了一点,满怀期待地洒进玉瓶内,不过片刻,瓶中竟然缓慢地伸出个碧绿的枝条,在众目睽睽中长出了三朵花苞,随后绽开了三朵饱满的牡丹!
老板娘立即夸赞:“哎呀呀,小姐得的是牡丹花神的青睐,都说是‘名花倾国两相欢’,往后不仅有荣华富贵,怕是良缘也要来咯!”
仿佛被戳中了心事,点花的姑娘顿时双颊绯红,面纱都遮不住,旁边那两人见状,嬉笑着打趣:“今日得此佳兆,可见良缘天定,姐姐的亲事定然是妥了,快快别再忧心了!”
朱英看得惊奇不已,用灵气催动草木生发本不是难事,方才那玉瓶中也的确出现了灵气波动,问题是不管点花姑娘还是老板娘,显然都只是凡人,哪来的灵气?
老板娘将瓶中牡丹剪下来与脂粉一并包好,笑眯眯地送走客人,转头就见一名高挑的女子朝她走来,指了指她手中玉瓶:“请问能让我看看这个吗?”
老板娘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此女不是潜在客户,抱着玉瓶往后一退:“不好意思,这是在店里一次买脂粉超过六盒才……”
她话还没说完,早已在瓶中埋好的种子被朱英注入的灵气催动,登时如雨后春笋,争先恐后地从铜钱大的瓶嘴里钻出来,霎时间花团锦簇,给她来了个满堂彩。
老板娘话音戛然而止,差点没拿稳。
“只是有些好奇,想看一看。”朱英收回手,诚恳道:“弄坏了我赔。”
如愿以偿地将瓶子拿到手里仔细一探,朱英才发现这竟然是个法器,内部刻有简单的引灵铭文,至于灵气,则是由埋在瓶底的一块圆形石头提供。
在死物中储存灵气并非不可能,她曾经就在宋渡雪那见过内蕴灵气,能吞能吐的玉符,但那可是化神器修的造物,里面铭文阵之复杂令人目眩,更何况天底下就那么一块,是为了宋大公子专门做的,除此以外,再无同类。
老板娘觑着她凝重的脸色,忍不住搭话道:“姑娘,你也是个修士是不?啊唷,你们这些修士就是大惊小怪,我都遇见好几个了,个个都是这表情,跟偷吃了你家大米似的。”
朱英微微一笑,将瓶子还给她:“请问老板娘,这是从哪来的?”
“还能是哪来的?当然是买的!我们可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好不容易在万宝行抢了个名额,拿四十两白银订做的!”老板娘伸出四根指头,痛心疾首地碎碎念道:“不光这样,隔段时间还要去换储灵石,一块要三百文呢,唉,要不是看别家都在订,怕落了风头,我才不买这赔钱法宝……”
“唔,方才我试了一下,好像把灵气灌满了,应该能再用上一段时间。”
被老板娘亲自欢送出店门后,朱英站在人潮川流的街边,左右环顾了一圈,寻找着朱慕。
那储灵石材料为普通玉石,内刻铭文也不算复杂,和宋渡雪的玉符没法比,吞与吐时都有将近八成的灵气损耗,威力连刚入门的练气都不如,只能用来造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不算危险。
但按老板娘所说,城中有个商行已经把能给凡人用的法器做成了生意,如今售卖的储灵石损耗为八成,售价三百文,再过段时间呢?会不会有售价更低,损耗也更低的储灵石出现?
气乃天地造化之力,修士凭一身浩瀚的灵气足以移山填海,却因道心约束之故,不会滥用法术戕害无辜,可如果能将气储存到石头中,任何人都可随意驱使呢?
岂非将绝世神兵交到了三岁小儿手中?
此事细想起来令人心忧,朱英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在一条位于两家铺子之间的狭窄巷道里找到他,正站在一个算命的摊前,布幌上不害臊地写着四个明晃晃的大字:卜尽乾坤。
朱英心中大奇,走上前问:“你要算命?”
卜修找凡人给自己算命,是不是也算一种砸场子?
朱慕摇摇头:“我想看看他是怎么算的。”
摊后此时正坐着个瞎子,留着一绺小胡子,吊儿郎当地翘着一条腿,破草鞋要掉不掉地夹在脚趾缝里,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与此地格格不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看到了吗?”
“没有,没人来找他算。”
朱英疑惑:“你让他给你算不行吗?”
朱慕摇头:“不行,我想看看他算得对不对。”卜道本为窥天,不问己事乃是铁律,他已守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刻,可周遭人来人往,连一个过来询问的人都没等到,简直像看不见他们一样。
忽然,朱慕灵机一动,想出了解决的办法:“可以让他给你算。”
朱英愣了愣:“我?”
朱慕极认真地点点头:“正好我也经常给你算。”
朱英眉头一皱,心说你算什么,我什么命你还不知道吗?难道此人分明早就知道,还经常暗搓搓地在背地里算她的命?
虽然她不信那一套,但被人这么惦记的感觉还是太诡异了,欲言又止地和朱慕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作罢,在摊前坐下。
算命的瞎子闻声挺起腰杆,搓了搓手笑道:“哎哟,这位贵客,想算什么呀?桌上都摆的有,您看着挑一个。”
朱英低头一看,他这算命摊竟与别处都不同,不按照三才五格、六壬八字来,反倒只有六个字:天道,地理,人事。
仿佛看见了她疑惑的表情,瞎子解释道:“所谓天道,就是老天爷管的事情,什么命格,流年,气候,都算天道,地理呢,就是风水,方位一类,至于婚嫁,仕途,交际,则属于人事。”
朱英本想敷衍一下选个天道了事,但听见“交际”二字,目光微微一动,迟疑片刻:“与人的关系可以算吗?”
“当然,当然,”瞎子摇头晃脑地拍着巴掌道:“只有您想不到,没有咱算不到。”
“我算人事。”
“好,好,”瞎子笑嘻嘻地摸出个签筒,“您在心中默念着想要求解之事,闭上眼抽一签,给我就行。”
朱英照做,瞎子接过签,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上面来回摸了几遍,当即高兴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哎呀,贵客,恭喜你啊,这是大喜之兆,你呀,要走桃花运啦!”
“……”
朱英面无表情地问:“什么桃花运?”
“这一签啊,可谓是红鸾星耀临命宫,鸳鸯谱上点朱砂,乃最正不过的夫妻宫,方才你心中所想,正是你的天赐良缘。”
朱菀和潇湘刚从胭脂铺里出来,俩人已经学着城里流行的样式,涂了一对红脸蛋,还点上了面靥,一溜烟地跑过来震惊道:“良缘?什么良缘?”
瞎掰的良缘。
朱英在心中问宋渡雪生什么气了,他算出来个天赐良缘,她算是听明白了,这瞎子与刚才那老板娘应当是同一门出来的,逢人就夸有良缘,全看对方信不信,反正撞对一次骗一次。
别以为她没看见,她抽出来那只签分明就是空的!
回想起递出竹签之时胸中微弱的忐忑,朱英此刻只觉好笑,转过头问:“看完了吗?”
朱慕眉心微蹙,似乎很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看完了。”
“那就走。”
放下五文钱,果断离去,心说难怪没人来,什么破场子,砸了也好。
九十七.金玉笼(2)
宋渡雪和衣躺在卧榻上,眉心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没骗人,回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躺下了,想抓紧时间养一养精神。虽然看起来还清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过去四年里的梦里虽然也充满了乱七八糟的景象,但翻来覆去也就那些,再加上宋渡雪只是娇气,并不胆小,醒过来就能抛之脑后,除了长期睡不好导致宋大公子的脾气越来越差以外,没什么实质上的影响。
但自从被那女魔头施了个法术后,他的梦里就多了个讨人嫌的不速之客——朱英。
此人不仅在他梦里赖着不走,还把千篇一律的噩梦翻出了新花样,有些叫人魂飞魄散,有些叫人肝肠寸断,还有一次宋渡雪醒来后都不敢回想,想起来就耳根发热,恨不得把梦里的自己拖出来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更令人烦躁的是,噩梦中光怪陆离的景象在现实中不会发生,朱英却是个活生生的大姑娘,共乘一车赶路的十几日内,朱英白天在他面前晃,晚上在他梦里晃,把宋渡雪折磨得身心俱疲,又拿梦里的人没办法,只好离真人远一点,企图眼不见心为净。
不然还能怎样,难道拿心魔种当借口,逼她就范吗?宋大公子心高气傲得没边,死也干不出这么无耻的事。
午后不过片刻,宋渡雪方在半梦半醒间兜了一个圈,房门就被人叩响了,总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公子,陛下召您入宫一同用晚膳,特赐了宫轿一乘,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
宋渡雪没睁眼,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尚有几分疲惫的低哑:“……知道了。”
不管实际如何貌合神离,三清山名义上仍然与南梁皇室是姻亲,无论作为南梁国教的大公子,还是皇帝本人的侄子,他既然来了金陵,早晚得进宫去拜见。
那宫轿四角坠珠,八人一抬,绣满了五彩的图案,跟送姑娘出阁似的,走得比爬得还慢,不过数里的距离,要走半个多时辰,宋渡雪快烦死了,比起在大街上磨磨蹭蹭的现眼,他宁可一匹马直接骑到奉天门去,还能早去早回。
但是帝王荣宠,不想领也得领,不仅得领,还得昧着良心感恩戴德。
也不知道她们几个现在在哪玩,小时候随口答应过朱菀带她来金陵吃香的喝辣的,结果好不容易真来了,他这个主家却完全没心思作陪,思及此处,宋渡雪有些惭愧。
普天之下的繁华盛景,七分都在金陵,没人指点,朱英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知道该去哪看最好的景吗?
心念转动间,情不自禁撩起轿帘往外望去,八抬大轿已经进了洪武门,宫城的高墙四面围挡,望不见秦淮河岸支起的招幌,倒是看见了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就在宫城御道的蟠龙浮雕前,摆着一个模样奇怪的青铜大鼎,说是鼎,实际只有浅浅的一拳深,就像顶了个大盘子,盘中有静水一汪,倒映着天上密布的浓云。
可宋渡雪抬头一看,天空澄澈如洗,哪有一片云?
轿外接引的内侍太监瞧见了,笑着问:“敢问大公子,可是在看那应候鼎?”
宋渡雪道:“应候鼎?那是什么,为何摆在此处?”御道乃百官上朝的必经之路,两边都是官署,为维持宫廷威仪,向来不能有杂物摆放。
“这可是个宝贝物件,能照出十二个时辰后的天气,是晴是雨,一照便知,”内侍太监笑嘻嘻地答道:“陛下体恤臣子们辛苦,特意把它摆在这儿,好叫大伙都能看见,该添衣还是该备伞,只消瞧上一眼,方便得不得了。”
宋渡雪微微蹙起眉:“这是个法器?”
“哎,正是!大公子要凑近点看看么?”内侍太监迈着小碎步,领着抬轿的朝那应候鼎走去,还一边恭维道:“不过凡人瞧起来新鲜,大公子您是仙家人,见过的宝贝只多不少,这个呀,保不齐还入不了您的眼呢。”
宋渡雪虽然并非修士,但粗略一看,也明白了此鼎的用法:盛水的盘子内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盘沿外嵌了八颗浑圆的石头,看样子可拆卸,大概就是灵气来源。
这法器原理并不复杂,用法也简单得可以称之为傻瓜,但从什么时候起,凡人能用法器是这么寻常的事了?
见他皱眉不语,内侍太监又笑道:“老奴记得,大公子有好些年没来金陵了吧?这几年城里的新鲜事多得很,一桩跟着一桩,什么仙器啊法器的,放在以前哪敢想?陛下肯定也很想叫您亲眼看看呢。”
宋渡雪笑了笑,没接他的话。
当今南梁的皇帝名陈晟,年号永宁,十五岁登基,至今临朝已有二十载,始终励精图治,虽然其手段严酷,对朝臣来说或许算不上位仁主,但对南梁百姓而言,一定称得上是位明君。
市井街头对这位少年天子的美谈津津乐道,其中最广为流传的莫过于他与天上的仙女相恋,引得仙女下凡终成眷属的故事——也就是宋渡雪的姑姑,瑶华仙子宋怀珠。
其风靡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历朝历代广为流传的戏曲小说人物,可与牛郎织女媲美,就连每年为贵妃庆生的瑶华节,都成了金陵城的燕俦莺侣们最为追捧的节日,据说只要有情人在瑶华节的灯会中共同放飞一盏天灯,就能得到瑶华仙子的祝福,与心上人恩爱不移,白头偕老。
可惜故事终究只是故事,现实不会在最美满的一瞬间完结,距离宋怀珠自愿废去修为,下山嫁给凡人已有十八年,瑶华仙子早已不是什么仙子,永宁帝也与故事中的少年郎相去甚远了。
陈晟如今三十五岁,仍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单看相貌,其实相当温文尔雅,眼角略垂,看谁都是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和陈清晏坐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后者身上那股温吞的书卷气是从哪来的。
不过宋渡雪心里门清,他这位姑父浑身上下唯一和“永宁”二字沾边的,估计就只有相貌了,他若真是省油的灯,满皇宫的法器难道是路边捡的?
“大公子来得好快,晏儿才和我说起你,”陈晟微笑着招呼道,又吩咐内侍去尚食局催促:“难得来姑父这儿做客,我命人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莲花酥,去问问好了没。”
宋渡雪身在仙家,不算南梁的臣民,见皇帝也不必下跪,只躬身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陈晟颔首:“免礼。”又忍不住感叹:“得有六七年没见了,方才听晏儿说起,想到的还是那个只有桌子高的雪娃娃,谁知一晃眼就已经长大成人了,当真是光阴似箭。过来,让姑父仔细瞧瞧。”
宋渡雪依言上前:“陛下看上去却没怎么变。”
“没变最好,变了也只能顺其自然,”陈晟无可奈何地笑道:“盛年难再来,岁月不待人啊。”
陈清晏莞尔:“父皇春秋鼎盛,承天之佑,何须感叹年华。”
宋渡雪手掌轻叩,从多宝镯中召出一个古朴的木盒,甫一露面,房中便逸散开了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可知品阶绝对不低:“晚辈为姑姑准备了一点薄礼,不是什么稀世珍品,好在所用材料温和,炼化得也纯粹,可以聊表心意。”
陈晟摆手道:“你素来有心,不过礼贵亲授,你姑母近些年潜心钻研佛法,此时还在佛堂诵经,稍后便至,待她来了,你再亲手交予她吧。”
几个宫女捧着食案进来,青花瓷盘中盛开着一朵朵千层酥皮的莲花,这种耗时耗力的精致点心做一个就得花去半日之长,也只有皇宫里才能吃到,宋渡雪小时候的确喜欢,但他如今心里压着事,吃什么都食不知味,纯粹是糟蹋宝贝,尝了一个就放下了筷子。
“大公子这回来金陵,准备留几日?总该过了琳琅的生辰才能走。”
琳琅是宋怀珠的小名,除了宋渡雪的爷爷和父亲,天底下只有陈晟能如此称呼她。
来都来了,又正好撞上瑶华节,宋渡雪就是再想走也不能拍拍屁股走人,只得点头应下,陈晟便笑道:“那么正好,今年他们弄出了个新鲜玩意,准备在瑶华节拿出来试一试,可以瞧个热闹。”
宋渡雪眼神微动,略一思索:“莫非陛下说的是凡人也可使用的法器?不瞒陛下,如此多简单易用的法器出现在凡间,实乃古今未有之奇事,已经很新鲜了。”
陈晟笑而不语,神神秘秘地卖关子,只道:“到时便知。”
三人又随意聊了些闲话,永宁帝堂堂一国之君,每日要处理的政务堆积成山,记性居然出奇的好,还记得宋渡雪小时候在皇宫里走迷了路,结果被宫女错当成公主,还给他扎了俩小辫子的事,跟世间所有缺德的长辈一样,时隔十多年依然津津乐道,听得宋渡雪七窍生烟,眼看陈清晏眼都笑弯了,只能暗自在心底磨牙。
如此过去了一刻,尚食局的女官们来通报了三回,贵妃却还没露面,等到最后才来了位年长的掌事宫女,告知他们贵妃抄写佛经未毕,今夜就不来了。
陈清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陈晟神色也微微一变,半晌没言语,方才还欢声笑语仿佛家常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吓得传话的宫女当场跪下,拼命磕头,最后才等来皇帝一句喜怒莫测的:“罢了,你们用过膳后再入内寺找她就是。难得入宫,岂有不见之理。”
宋渡雪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哪怕看起来再像,毕竟不是寻常百姓家,凡人最亲密的夫妻兄弟父子情,一旦放进富丽堂皇的皇宫里,总是变了味道。
晚膳排场不大,菜品却极精致,每个人爱吃的菜都有,显然花了心思,但四个人的家宴少了一人,实在令人如鲠在喉,匆匆吃过,宋渡雪便和陈清晏一同告退,趁着天色还不算太晚由太监领着进入后宫。
此时暮色始合,漫天的霞光一寸寸褪去,华灯初上,三宫六院的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皆不敢高声语,高耸的宫墙将天都切割成了四四方方的大小,啁哳私语都被压在了墙根底下,听不分明。
宋渡雪抬头望了一眼狭窄的天空,儿时觉得这片御花园大得找不着北,一不小心就走丢了,而今再看,才发觉如此逼仄,简直与囚牢无异。
一旦见识过天高地迥的壮阔风光,莫说一座宫殿,哪怕所谓的海誓山盟、深情厚谊,不也是另一座囚牢么?
领路的太监停下脚步,恭敬弯腰道:“殿下,大公子,内寺到了。”又向门口的宫女道明了来意,等着她入内禀报。
片刻后,寺里出来一位尼姑,亲自领着他们步入侧殿,二人才终于得见,青灯古佛的寂静佛堂内,贵妃娘娘一袭素裙,不施粉黛,绸缎般的长发随意地绾起,跪坐在桌案后,一笔一画地抄写着佛经。
一意孤行下山之前,瑶华仙子已在远离尘嚣的三清山上度过将近两百年的光阴,然而修士容颜不老,直到废去修为做了凡人,岁月才开始在她脸上显露。比起记忆中七年前的模样,宋怀珠胖了些,雪白的颈项上也有了浅浅的横纹,尽管仍旧美得不可方物,却还是能看出,她不再年轻了。
宋渡雪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侄儿请姑姑安。”陈清晏也转着轮椅上前道:“儿臣请贵妃娘娘万安。”
“嗯。”宋怀珠头也没抬,淡淡道:“免礼。有何事么?”
宋渡雪便客气地答道:“无甚要紧的事,只是惦念姑姑身体安康,特来宫中问安。适逢姑姑生辰,备了养元丹一盒,愿姑姑玉体长健,喜乐平安。”
宋怀珠点了点头,侍立一旁的宫女上前收下木盒:“晏儿呢?”
陈清晏踟蹰片刻,才道:“我……儿臣也没什么事,不过离京多日,有些想念母妃了,来看看您。”
“我一切安好,看过就行了。”
细毫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宋怀珠终于抬眸,秋水盈盈的美目扫过二人,最后停留在她七年未见的侄子身上,端详了一阵:“还未引气入体?”
宋渡雪面不改色道:“侄儿生性懒散,吃不了修道的苦,爷爷对此心知肚明,恐怕打算任由我当一辈子凡夫俗子了。”
宋怀珠听完这番胡诌,露出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笑,合上方才抄完的经书,递给身旁的宫女:“多谢你的礼物,姑姑没什么可拿来回礼的,就将这本亲手誊写的经书赠予你吧。”
夜色将深,宋渡雪作为一个没缺零部件的外戚青年不方便继续在后宫逗留,宋怀珠也没什么亲昵话要和他们说,说来也奇怪,分明她和宋渡雪才是血亲,却竟然还不如永宁帝热络。
待到二人告辞,贵妃娘娘送也没送,仍旧留在佛堂内,寺里的尼姑告诉他们,娘娘诚心参禅,每日至少要待到戌时才走。
宋渡雪闻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幽深的庭院,见宋怀珠跪在佛像前,垂首默诵佛经,宽大的外袍拖在地上,像一只折翼的鹭。
七年未见,一字不问三清山,不问她的父与兄,传说中仙凡相恋的佳话啊……宋渡雪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眼神却失了神采,手中经书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褶皱,用尽全力,方才压抑住胸膛中翻滚的不甘。
哪有什么佳话。
一个是千年万岁的神仙,一个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修士和凡人怎可能长相厮守,身为凡人称颂的美谈,经年已过,瑶华仙子仍把下凡当作是不畏万难的勇敢么,还是未能渡过情劫的一桩惨败呢?
九十八.金玉笼(3)
朱菀虽然爱玩,但很不幸的总被一群严于律己的修士围绕,少有能疯玩的时候,今夜朱英见机会难得,没多管束,任由她尽情撒欢,在秦淮河畔的夜市快活得乐不思蜀,直到最后一艘画舫也靠岸停泊,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几人回到魏王府时,已是半夜三更,府里仆人都早已睡下,只剩穿花拂叶的沙沙风声,朱英却发现宋渡雪房内还亮着一点光,略有些疑惑,心想难道是下午睡够了,晚上就睡不着了么?
想归想,她也没去打扰,将两个筋疲力尽的姑娘送回房中,转身出来,却见月色横空,银河泻影,自是一派中宵的静谧风光,忽然间来了兴致,足尖轻点,跃上湖畔最高的望月楼,随手折了一截树枝,就这么在众人酣睡之际丧心病狂地练起了剑。
其实以她如今的境界,练剑已经不再是种苦修,而是种放松,剑在手中时,心念便能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将万事万物都抛在脑后,唯余一剑一人,一招一式。
自从离开三清,旅途中白日乘车,夜间借宿,朱英已经许久没有找到机会沉心练剑了,一不小心就专注过了头,待回过神来,月亮已经行过中天,开始缓缓地往下落。
然而金陵城尚未醒转,风声,鼾声,滴漏声,虫鸣声,更夫击柝声,皆细致入微地钻入耳中,朱英抬头远望,见近处宫墙峥嵘,而远处城墙巍峨,一内一外地框住了偌大的金陵城,又想起了白日所见。
秦淮河畔百家商号内,至少三成有法器,虽然都只是些供人消遣的玩意,但这个数目已经高得吓人了,那老板娘说她大惊小怪,或许的确是,可也只有亲身走过修道之路的修士才知道修炼的艰难,方才会有对灵气可由任何人轻易操纵的惊骇。
细想起来,魔修欲,巫奉神,灵兽更是灵智未开时就能吐纳真气,是否能修炼好像的确和是否有道心没关系,可若道心无用,修士穷尽毕生上下求索的证道之途又是在证什么?
在证给天看。她想起有人曾这么说过。
严格来说不算人,只是一个被心魔种蛊惑而分裂出来的影子。封魔塔中囚困千年的师祖死于她手,朱英不觉唏嘘,全当是给了他个解脱,只是回想起来——
想到心魔种,她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往某处落去,结果就看见属于宋渡雪的卧房内,居然还亮着灯。
朱英信马由缰到处乱跑的思绪顿时全收回来了,没功夫继续思考有关大道本质的深奥问题,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疑惑:他怎么还醒着?
对宋大公子的事情,朱英免不了更慎重几分,犹豫片刻,轻手轻脚地跳下了屋顶,落在他房门外,正要叩门,谁知手刚抬起来,那木门被她卷起的微风吹动,晃晃悠悠地朝里打开了条窄缝——竟然没锁门。
朱英动作一顿,心中腾起斗大个问号,莫非里面没人?
放出神识一探,分明就有,不仅有,还已经睡着了,只是不在床上,在桌边,想来是看书看得太晚,不知不觉睡熟了。
他睡眠不好,朱英不想吵醒他,稍微纠结了一下,决定当一回田螺姑娘,悄悄进去,把灯熄了就走。
书桌靠窗,只点了一盏幽沉的小灯,宋渡雪并未束冠,俯身趴在桌上,已经长开的的手脚无处安放,紧巴巴地蜷缩在一起,和他素日趾高气昂的模样判若两人,看起来简直有点可怜。
这个想法一出,朱英就觉得自己肯定是魔怔了,宋大公子可怜?他狂得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哪里需要别人来——
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半夜偷溜进别人房里的田螺姑娘猛地僵住,被不慎撞见的惊天秘闻吓成了只大号的木鸡,脑中一片空白。
夜阑人静,金灯盈盈,宋渡雪浓墨重彩的眼角下,竟然蜿蜒淌过了两行浅浅的泪痕,泪光映着烛光,犹似碎琼乱玉,晕花了颊畔墨迹未干的经文。
哭、哭了?!
勿以恶小而为之,先圣诚不欺我,朱英难得品行不端一次,兜头撞上这么大个惊吓,心虚得要命,差点没掉头就跑,战战兢兢地吞了口唾沫,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进来熄个灯,马上就走,什么也没看见,不至于被灭口。
可是她定睛一看,宋渡雪眉头紧锁,眼皮不时轻轻颤抖,似乎正受着很大的折磨,心中便如坠了铅般往下沉去,悄无声息上前几步,默默地望着他。
又做噩梦了吗?
有些术法与符咒有安神的作用,但一来借助外力强压心魔种可能适得其反,二来朱英也不会,剑乃杀器,不教人安定谁。
她束手无策地端详了一会,最后手腕一翻,召出了莫问,病急乱投医地想,莫问的前身是龙泉,说不定也有辟邪的作用呢?
莫问逆来顺受地浮在半空,堂堂上古名剑所化,摊上这么个主人,一点脾气也没有,任由朱英瞎折腾,思索把它摆在桌上好还地下好,甚至把剑拔出了鞘,寄希望于借其凶性震慑作乱的心魔种。
究竟有没有用很难说,因为宋渡雪似乎感觉到了身畔的杀气,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睁开了眼睛。
“……”
朱英对上他尚且混乱的眼神,尴尬地眨了眨眼,合拢手掌,长剑“叮”一声入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虽然我半夜出现在了你的房内手里还拿着一把剑,但你要相信我没有恶意——有人会信吗?
宋渡雪从宫中回来后心中烦闷,早早就借口要歇下躲回了房里,实际也心烦意乱得睡不着,干脆学起了宋怀珠,拿佛经打发时间。谁知那经文写得稀奇古怪,不知所云,实在催眠,最后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着后当然也不得安宁,他一会梦见跪在佛像前的人是朱英,一会梦见她在鸣玉岛上将玄铁剑砍得粉碎,朗声发誓“不负此生”,一会又梦见她不告而别,他找遍天涯海角也杳无音讯,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却被她一剑捅穿了胸膛。
梦里的朱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朱唇轻启,冷冷喝道:“邪祟,受死。”
如此景象,足够叫人五内俱焚,宋渡雪乍从心如刀割中惊醒,喉头仍有苦意,魂还丢在梦里没捡回来,眼前的景象却与梦中画面微妙地重合,仿佛梦魇的延续。
他忽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理喻却怎么也甩不掉的念头,宋渡雪双目泛红地望着朱英,难以置信地想,你也会杀了我吗?
若我将来被魔种蛊惑……你会亲手杀了我吗?
朱英还在绞尽脑汁地编理由,突然发觉他神色不对,一语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中几乎带着仇恨,不由得一愣:“你……”
没来由的愤怒在他眼里烧出了两把火,宋渡雪压根听不见她说话,猛地站身起来,一把攥住莫问的剑鞘,使尽力气想抢过来,着了魔般地想,好,那就让你杀好了,我们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朱英一惊,不知道他忽然抢武器是要闹哪样,生怕他神智不清地伤到自己,手上稍微使了点劲,没让他拿走,一边慌张地解释道:“意外、是个意外,我不是……”
话没说完,宋渡雪手上还在坚持不懈地和她拔河,脚下却好像支撑不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下去——桌椅太矮,他缩手缩脚地趴了半宿,腿压麻了。
朱英赶紧抢回莫问往后一扔,伸手接住了他。
直到把人抱起来她才发现,宋渡雪后背彻底湿透了,被冷汗浸得冰凉,青年早已经长得比她高出不少,骨肉修长而匀称,抱起来沉甸甸的,却在止不住地发抖。
朱英呼吸一滞,编了半天的借口全都卡在了嗓子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在害怕,她默默地想。
宋渡雪毫无防备地被她抱了个满怀,立刻抗拒地挣扎起来,但朱英如果自己不想放手,十头牛都推不开她,很显然现在她就不想放,不仅不放,还抬起手来,悬在半空迟疑地顿了顿,最后落在宋渡雪颤抖的脊背上,不太熟练地拍了几下。
“不怕,不怕……”
朱英回忆着自己幼时魑魅魍魉缠身,家中长辈是怎么安慰的,照猫画虎地跟着学,轻声哄道:“只是梦而已,伤不到你,醒了就好了,醒了就都消失不见了。”
宋渡雪拼命挣脱无果,忽然嗅到她发间的清苦气,如梦初醒,愣愣地一呆,好不容易找回来几分清明,还没来得及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听见她轻言细语的安慰,心头蓦然涌上一股天大的委屈,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方才扼制住把所有事和盘托出的冲动,将真心话和着铁锈味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双腿渐渐恢复了知觉,针扎似的,虽然心底清楚应该及时止损,但朱英身上微凉的温度实在让人贪恋,宋渡雪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最后觉得反正都这样了,他再得寸进尺一点也严重不到哪去,破罐子破摔地一把将人按进怀里,终于如愿以偿地抱住了她。
他完全没有收着劲,抱得那样紧,仿佛溺水之人死死搂住最后一截浮木。
朱英察觉到他的惶恐,无声在心中叹了口气,这种感受她太熟悉了。
自记事起,她就被同样的惶恐围绕着,恐吓着,催促着,梦中可怖的画面虽然虚假,却好像一种警告,好像随时可能成真,所以她只能不断地逼迫自己变强,变得更强,直到变成一把锋利的剑,彻底碾碎虚妄的恐惧。
但她不想宋渡雪变得和她一样。
他本如珠玉般珍贵,任何打磨,都只会平白消减他的光华。
朱英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把自己当依靠,将下巴轻轻搁到宋渡雪的肩上,闭上眼睛认真承诺:“不怕,我在,我会保护你。只要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别想伤你。”
至少这一点我做得到,她暗暗想。
宋渡雪闻言,却苦涩地勾了勾嘴角,万般无奈地想:可我怕的就是你啊。
两厢沉默中,朱英停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手掌却还延续着刚才的动作,无意识地往下滑——她极少与人靠得这么近,一举一动都带了些小心翼翼的意味,手搭得很轻,这一下手掌的温度若即若离,指尖的触感却清晰无比,简直像是某种撩拨,顺着脊骨一直滑到了腰间,隔着一层被薄汗打湿的衣衫,更显暧昧难言。
宋渡雪倒吸了口凉气,感觉像是过了道电流般,腾地撒开手,一口气连退了三步,险些把椅子撞翻。
朱英担心他还没清醒,紧张地追上前:“怎么了?”
宋渡雪仓皇抬手横在二人之间,顺势在椅子上坐下,飞快地侧过身去按了按眉心,挡住略微有些发烫的脸颊:“没事,我醒了,刚才……刚才没睡醒,把你认成别人了。”
朱英挑起眉:“别人?谁?”
“……”宋渡雪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来有谁能够符合他刚才颠三倒四的行为,只好随口糊弄:“一个烦人精。”
朱英一听就知道宋大公子又想翻脸不认账,宽宏大量地不和他计较:“我没把你认成别人,方才我说的所有话都算数。”
宋渡雪沉默半晌,才低声道:“你迟早会走的。”
就算她不远游,不历练,不入秘境,修士闭一次关就是数年乃至数十年,凡人的一生很快就过去了,难道她还能道也不修,剑也不练,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光围着他打转吗?
朱英矢口否认:“不会。”
宋渡雪把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眼皮都没抬,话锋一转挖苦道:“会,不仅会,还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你不是经常这么干吗?”
“……”
得,朱英总算弄清他这么多天都在闹什么别扭了,敢情在这等着她呢,还说什么没生气,这个小气鬼根本就是一直在生气!
“以后不会了,嗯……除非形势所迫。”
宋渡雪冷笑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说到做到。”
宋渡雪懒得跟她作无谓的争执,低头把桌上经书收起来,不客气地赶人道:“出去出去,我要睡了。”
朱英固执地不肯走:“你可以相信我。”
宋渡雪眉梢一挑,仗着朱英蒙在鼓里,恶人先告状道:“该在的时候找不着你人,该走的时候倒赖着不走了,这位姐姐,男女有别,半夜三更,你闯进我屋里来干什么?知道什么叫瓜田李下吗?”
此事还真是她理亏,朱英本欲辩解,但是转念一想,反正也没有第三个人看见,宋渡雪似乎也并不想深究她到底在他屋里干什么,干脆不说了,免得越描越黑,犹豫了一下,把甩在地下晾了半天的莫问召回来:“那我走了。”
“不送。”
临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道:“你若是再觉得害怕,可以来找我,反正我晚上也在修炼,而且不会把宋大公子被噩梦吓得哭鼻子的事……”
一个缀满流苏的锦枕张牙舞爪地甩着长须,飞越大半个屋子,朝她当头砸来:“谁哭鼻子了!!”
朱英眼疾手快,一把拉上房门,听到软枕砸到门背上一声重重的“咚”,总算露出点笑意,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还能炸毛,看来精神不错,没受太大的影响,可以放心了。
九十九.金玉笼(4)
这一趟本就是借护送之名的游玩,距离瑶华节尚有二十来天,时间还长,宋渡雪一直在家里休息了三日,等到精神恢复了些,才履行承诺,带朱菀和潇湘出去玩。
朱菀兴高采烈地挽着潇湘,跟着他蹦蹦跳跳地走到马车边,才想起来:“咦?不叫英姐姐和木头吗?”
宋渡雪上马车的动作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俯身进入:“他们不是不爱出门么。”
“他们说不来?”
“我没看见人,可能在修炼吧。”
“奇怪,不是说凡间不适合修炼吗?”朱菀疑惑地嘟囔了一句,脚踩上蹬石,又想了想:“我看就是找借口不想出门,不行,我去把他们喊出来。”
“游山玩水需要有兴致,别人已经不想出门了,强迫有什么意思?”宋渡雪用折扇替她撑了半天车帘,“啧”了一声:“你到底进不进来?”
这话说得也在理,朱菀“哦”了一声,略有些遗憾地钻进了车内,外面的潇湘却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宋渡雪一眼。
结果正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马车还没驶出魏王府,路过后湖时居然恰好撞见朱英在湖心亭练剑,朱菀这个大喇叭一响,她便轻盈地掠过湖水,几个起落就落在了马车辕上,弯腰掀开帘子问:“你们去哪?”
“先去吃饭,然后去紫霞山玩,”朱菀积极地答道:“英姐姐真的不来吗?大公子说要带我们去金陵最好的酒楼哎,不来可亏大了。”
朱英歪了歪脑袋:“嗯?我不来吗?”
朱菀抬手往宋渡雪身上一指,痛快地把人卖了:“他说你不想来。”
宋渡雪难得扯个谎,还没撑过一炷香就被人当面拆穿,这会儿应该很想把朱菀丢下去,“啪”地展开冷金笺纸的折扇挡在脸前,一声不吭地装死。
朱英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本来他们出门瞎溜达,她不一定跟着去,这下却不得不去了,一闪身进了马车:“那我现在改主意了。”
又问:“朱慕呢?他也不想来?”
“对,英姐姐把他也抓出来吧,他再不出门该发霉了。”
“等着。”
话音刚落,人就没了影,不一会儿朱慕就被强行押上了车。他纯属是秀才遇到兵,打不过这个女土匪,还在徒劳地跟她讲理:“我不想去,我还有书没看完,谁说我想去?”
朱英指了指宋渡雪:“他说你不想去,我说你想去,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卜修的直觉告诉朱慕,此情此景必须慎重,站错边的后果非常严重,惹恼宋渡雪则丧失一位棋友,惹恼朱英更是有性命之忧,目光在两人之间纠结地转了好几圈,猛然醒悟过来:“不对,我为什么非得选一个不可?我本来就不想去。”
朱英眯起眼睛,阴森森地威胁道:“你确定?”
“……”
识时务者为俊杰,横竖都跑不掉,朱慕脸黑如锅底地坐下不动了。
朱菀对车内诡异的氛围毫无察觉,还在叽里呱啦个不停,潇湘一边随口敷衍她,一边用奇异的目光看了看宋渡雪,又看了看朱英,最后再回到宋渡雪身上,大惑不解。
这两个人,闹什么矛盾了?
此事实在稀罕,她一路上都留了三分神暗暗观察,直到马车出了城门停在紫霞山麓,几人顺着林间小路往上走去,朱菀发现有人一直心不在焉,终于不满地发作了:“喂,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潇湘面不改色:“在,一个瞎子要给你算命,然后呢?”
朱菀大怒:“那是上上件事了,你根本没在听!”
潇湘赶紧扯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嘘,那两个人不太对劲。”
朱菀一听有八卦,立马什么不高兴都抛之脑后,两只耳朵竖得老高:“谁谁谁?哪两个人?”
“还能是哪两个人?出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太不对劲了。”
朱菀疑惑地往前看了看,又往后看了看,宋渡雪走在最前面领路,朱英则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虽然的确是相隔甚远,但他们平时也没老黏在一起啊?
“我姐和宋大公子?怎么没说,说了呀。”
“说什么了?”
朱菀回忆了一会:“说‘你也看看想吃什么’和‘随便’,还有‘雨花石汤圆是这里的特色’和‘都可以’。”
潇湘差点把白眼翻上天:“那能叫说话吗?不对,肯定出什么事了。你去问你姐,我去问公子,一会儿再回来商量。”
朱菀眼前一亮,立刻接下了这个光荣的使命,摩拳擦掌道:“诺!包在我身上!”
于是朱英清清静静地登山登到一半,身边忽然冒出来个吵闹的大喇叭,一会儿问她饭吃得如何,一会问她剑练得怎样,一双弯钩似的月牙眼还老贼兮兮地盯着她看,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朱英从小被她缠到大,岂能不知道这个小混蛋那点心思,直截了当道:“说吧,又有什么事想求我?”
朱菀也就不跟她绕弯子了:“姐,你和宋大公子吵架啦?”
朱英眉梢一扬:“没有。”
“真的假的。”朱菀费解地观察了她一会,见朱英神色自若,确实不像说谎,只好道:“姐你可不能骗我,你要是骗我,我就被你骗过去了。”
朱英轻笑了声:“骗你干什么,没吵架。”自从那一夜简单说过两句话后,宋大公子又不分昼夜地补了好几天的觉,朱英压根就没见过他几面,哪来的架可吵。
“可是她明明说……”
“谁说?”
朱菀稍微一想,觉得跟英姐姐没什么好藏的,一五一十地说了,朱英闻言挑起眉:“所以她现在正在问?”
朱菀点头,朱英眼神闪了闪,唇瓣微分,不动声色地调动灵力,掐诀念咒:“风为耳目,气为灵通,聆。”
虽然技术蹩脚,但风聆术足以听清十里开外的蚊蝇振翅,哪怕施术的是个外行,用来偷听两个凡人说话也足够了,法术一开,两人的声音便清晰传进了朱英的耳朵里。
她倒要听听,此人一个别扭从二十天前闹到现在,到底还有多少借口可以找。
小径曲折而陡峭,郁郁葱葱的枝叶掩映中,宋渡雪哪能想到居然有人如此不择手段,拿法术听墙角,一无所知地继续说下去:“……冰炭不同器,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强求?”
潇湘似乎大受震撼,失语了好一阵,才迟疑问道:“那……婚约呢?”
宋渡雪既不想看到朱英跪在佛像前,也不想让她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已经下定决心永远隐瞒下去,和心魔种死磕到底,最好能趁着如今执念还不深,赶紧做个了断,哪怕刮骨疗伤也在所不惜,闻言沉默片刻,方才用满不在乎的语气答了。
“又不是我亲口承诺,别人给我定的约,我若不愿意,难道还能逼着我成这个婚不成?反正我也没修天绝剑道,不欠她什么,找个机会解了就是。”
几十级台阶下,朱英拂开藤蔓的动作一顿,手僵在了半空。
“英姐姐?”朱菀走出几步,才发现她一动不动:“怎么了?”
朱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面不改色地跟上:“没事。”
朱菀也就信以为真,继续和她天南地北地胡侃,全然没注意到朱英复杂的眼神。
另一边,虽然这番话的确是宋大公子的风格,宋渡雪的表情也不像开玩笑,潇湘却实在难以置信,琢磨了一会,再次确认道:“你……你不愿意?可你不是……”
可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宋渡雪抢在她把话说完之前就开口打断,不耐烦道:“不是什么?我只想当个快活凡人,周围已经有很多一辈子见不着几面的神仙了,再娶一个干什么?守活鳏吗?”
“……”
潇湘神情连变了几变,她与宋渡雪一起长大,知道宋大公子心底有些不愿与旁人提起的结,哪怕事隔经年,或许仍未完全释怀。
若是如此,那也算是情有可原,默默良久,在心底叹了口气,沉重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宋渡雪说完这一大通理直气壮的话,便径自加快步子往前走去,直到身边没有旁人,方才无声垂下眼帘,流露出几分黯然。
他与朱英本就天差地别,只因被一纸婚约强行拴在一起,方才有了如今同路的缘分,如果再把婚约解了,那……大概就真的毫无关联了吧。
他年一别后,还能相见吗?
这俩人不仅说话只说一半,还省略关键信息,暗中偷听的朱英压根没听懂,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腹诽道,虽然她的确不爱回家、喜欢乱跑还经常忘回传信,但还远不到可称之为守活鳏的地步吧?
那宋大公子中意的夫人得是什么样?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随叫随到,寸步不离,从早到晚一个劲儿地守着他相夫教子吗?
没出息,朱英面无表情地在心中评价,好男好女都该志在四方。
见二人似乎都不打算再说话,她正想切断风聆术,却忽然听到远方传来“嗡”的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不像土石震颤,倒像是灵气蜂鸣,仿佛某个法阵开启的余音。
阵法一道虽因为需要提前布置,不能随时施用而受了限制,但用法却极灵活,还能一阵套一阵,棘手得很,当年无为子方才元婴,便凭数道阵法硬生生困住了鬼王,朱英闻声立刻警惕起来,一晃眼就出现在朱慕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附近好像有修士,我听到灵气波动了。”
朱慕眉头一蹙,也没多问,并指捏了个诀,轻轻从眼皮上拭过,用天眼术往四面望去,随后指向紫霞山东方的山顶:“那里。”
紫霞山并不高,朱英的神识若全力铺开足以覆盖山顶,但修士用神识窥探时很容易被修为更高者察觉,并且一旦发现,能迅速反向锁定到本人身上,此时尚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为免打草惊蛇,她宁可麻烦一点。
“是法阵吗?”
“嗯。”
“距离多远,有多少人?”
“六里半,筑基以下有十来人,还有四五个人修为更高,我看不出来。”
朱英吃了一惊:“这么多?难道是个门派?”
可紫霞山就在金陵城外,距离城东门只有几里路,身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是个远近闻名的踏青胜地,这么多修士来这里布阵?抓什么?人吗?
朱慕双目一闭一睁,眸中灵光已然熄灭,转头问她:“去看看?”
宋渡雪发现她二人驻足不动,走下几级石阶问:“怎么了?”
“山顶有一群修士,刚刚开了个阵,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们去看一眼,待会回来。”
朱英说罢就要往林子里钻,宋渡雪眼中闪过一抹慌张,下意识喊住她:“等等!”
朱英身子没动,只稍微偏过头,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他眼前消失,宋渡雪心思急转,飞快地编出套说辞:“你们人生地不熟,若起了冲突很难交涉,我和你们一起去。”
朱英心说不必,若真起了冲突当然是要么打要么跑,谁会费劲巴拉地交涉,只要不遇上元婴,她有把握护好自己,但要是再带一个宋大公子就不好说了,万一不小心给他碰个伤筋动骨,回去怎么和宋太公交代?
正准备拒绝,“守活鳏”三个大字却突然诡异地浮上心头,朱英哽了一下,神情古怪地僵滞片刻,腰间飞出一把长剑,默默停在宋渡雪脚下。
“上来吧。”
反正都要御剑载人,朱英干脆把朱慕一起拎上了,免得他追不上。习惯了在三清山脉猎灵兽时动辄成百上千里的奔波,六里半的距离实在短得叫人猝不及防,谨慎起见,她又绕着山头转了一圈,悄无声息地摸到上方无人看守的死角,敛去气息藏在密林中观察。
不看不知道,凑近一看后,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只见这群人虽身着形形色色的凡人衣物,行动却井井有条,俨然是分工明确,训练有素,朱英粗略扫了一圈,发现光是摆在眼前的阵法就不只一个,且彼此环环相扣,更别说隐藏起来的,一旦完成,必定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叫人不安的是,就在下方不远处,葱郁的山林被炸出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其中树木全被清理干净,停放着一艘形状古怪的大船,说是船,却一头钝,一头尖,也不见桅杆和船舷,不知有何用。
这些都是什么人,在金陵城旁边偷偷摸摸地动什么手脚?
朱英神情一凛,召动莫问,托着宋渡雪和朱慕一起缓缓离地,打算先撤——这么多修士全都伪装成了凡人,显然是不想被人发现,恐怕来者不善。
方才退了两步,朱英被磨练到极致的灵感倏然一动,立刻想也不想地跃下长剑,一把拔出了莫问,顺势飞起一脚踢在剑鞘上,悬空的剑鞘顿时连鞘带人被她踢出了十丈远,喝道:“跑!”
几乎同一时刻,林中爆发出一声尖啸,刹那间一道寒光破空而至,竟是一根六尺长的冰棱,朱英足尖一点,正欲闪避,那冰棱却猛地一震,“咔嚓”一声炸裂,化作了成千上万根尖端闪着光芒的冰针,将她周身退路尽数封死,随即招呼也不打一声,狂风暴雨般疯狂向内倾泻下来。
好么,岂止是来者不善,对方上来就动了杀招!
一百·金玉笼(5)
山顶嶙峋的岩石上,一名白发苍髯的老者睁开双眼,回首问道:“有异状?”
此石乃天然形成,伫立于密林高处,恰可以遍览四方,石上还有另一名青色圆领袍的矮墩子中年人,笑呵呵道:“几个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小虾米,不碍事,被我那千冰透骨针扎过一遍,不死也得脱层皮,放心,跑不了。”
老者略微颔首,又叮嘱道:“兹事体大,不得有半分错漏,宁可心狠手辣些。”
“哈哈,吕监就放心吧,论起心狠手辣,我鲍益思还从不曾——”
话才说到一半,被称为吕监的老者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扭头,手掌翻起,指间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张黑符,飞快地念了道咒,将黑符往空中一按,喝道:“锁!”
符咒湮灭之时,身前百丈林海内金石之声铮然大作,竟凭空牵出数千道灵气锁链,纵横交错成一片插翅难飞的牢笼,把底下各自忙碌的众人吓了一跳,喧哗声骤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袭击?!”
“吕监呢?吕监没事吧?”
“你傻啊,吕监怎会有事,这就是他出手了!”
“莫慌!有两位大人在,岂能出岔子?”
鲍益思也被这阵仗惊得一愣,方才回过神来:“只不过是个开光,吕监何必这么大动干戈?万一不慎触动了……”
老者面如土色,闻言骤然双目圆瞪,仿佛在警告他,鲍益思后面的话头顿时打住,这才发觉了不对劲。
“哦?万一不慎触动了……什么?”
伴随着一道清冷的女声,老者身后竟缓缓走出了一名女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慢条斯理道。
鲍益思大惊失色,上下打量她片刻,难以置信道:“这、这不可能!你为何能破了我的千冰透骨针,还毫发无伤?”
朱英压根不搭理他,转头对那老者道:“这位道友,收了神通吧,还是说,你想要我来动手?”
对方冰凉的指尖正抵在他后心命门,老者默然良久,终究抬手虚虚一握,周遭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灵气锁链应声消失,一道黑影眨眼掠至,剑身布满狰狞的裂纹,杀气腾腾地悬在朱英身边。
鲍益思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居然还是名剑修。
老者长叹一口气:“小道友,既然有如此本事,为何非要与我等为敌不可?”
朱英不客气地讽刺道:“道友甫一照面便下杀手,居然还有脸反咬别人一口?”
鲍益思气急败坏地骂道:“明明是你先跟跟个偷油耗子似的,溜着边儿凑过来,一看就不安好心,怎怪得别人下杀手?”
“呵,那么敢问诸位假扮成凡人,鬼鬼祟祟地猫在山头,又是安的什么好心?”
“鬼鬼祟祟?我们——”
老者抬起半掌,打断了鲍益思的争辩,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示意多说无益。紫霞山早已封闭,四处都有岗哨,她既然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此地,自然是有备而来。
“小道友,你且往四周看看,满山尽是我们的人,你有本事闯进来,却不一定有本事闯出去。”老者放缓了语气,和和气气地劝道:“不如就此罢休,我们彼此各退一步,也好结个善缘。”
朱英冷笑一声:“凭二位的善心,我若罢休,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倒不如趁着还有口气,多拉两个垫背的。”说着,手指已搭上剑柄,剑锋寒芒森然,摆明了是想要他们两人的命。
鲍益思哪想此女长得貌美如花,心思居然如此狠毒,倒吸了口凉气:“你!”
“除非——”
朱英却话锋一转:“二位把方才的话说完。不慎触动什么?你们在这里布置了什么?”
“如实告诉了小道友,你便肯收手么?”
当然不肯,朱英心说,这就把人质放了,她怎么想办法脱身?面上却道貌岸然地点点头:“道友若有诚意,我也不是不能结个善缘。”
老者沉吟不语,仿佛在权衡利弊,末了又叹息一声:“若是其他事也就罢了,偏偏是此事。唉,只可惜小道友年纪轻轻,如此天分,就要断送在此。”
朱英眉梢刚挑起来一半,猛然察觉到异样,倏尔缩回手,却还是被那老者捉住了手腕,食指不紧不慢地一扣,朱英登时脸色剧变,皮肤上隐约有珠光闪烁,替她挡住了这一击,见势不妙,朱英干脆一咬牙不退反进,手腕翻转如电,一招取月直朝他心口刺去。
“叮!”
剑锋似乎刺到了什么硬物,再难寸进,朱英眸光一动,利落地变招,莫问斜掠而上,直削向老者手臂,逼他松手,同时脚下使劲一跺,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疾退数丈,狼狈地落到下面众多低阶修士的团团包围中。
鲍益思恍然大悟:“我就说,原来是有护身法器!”
朱英严严实实扣到喉咙的衣领之下,正贴身佩戴着一枚流光溢彩的贝壳,乃下山前宋渡雪替她在琳琅轩挑的,名曰海月璧,不仅能防身,还能隐匿气息,简直是杀人逃命必备利器,元婴都无法轻易打破,就是开启后极耗灵力,凭朱英如今的修为,最多支撑其一柱香。
那白发老者往前走出两步,竟然脚踏虚空悬在天上,神色复杂道:“地阶法宝……如此一来,更不能放你离开了。”
朱英的脸色也难看起来,踏空而行,此人不仅是金丹,还是金丹巅峰,距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也算是她倒霉到家,仗着身负法宝有恃无恐,心想没有元婴都好说,谁知的确是没有元婴,但有两个金丹,其中一个还是金丹巅峰。
“老朽不擅打斗,多半破不开你的地阶法宝,不过据我所知,高阶法宝对灵力的消耗也极大,法宝再厉害,你也只是个开光而已。”
那老者一边说着,一边以指尖作笔,从容地画了个极其复杂的符,沉声道:“待将你的灵力耗尽了,再看你还有何招数罢。”
符成之时,山间狂风骤起,松涛翻涌如浪,灵气激荡中,低阶修士皆面露恐惧,慌忙四散,唯朱英独立于风暴中央,双眸微眯,握紧了剑柄——
“吕监且慢!”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远一近两道高喝同时响起,那群人的同伙中居然突然冲出一人,飞也似的跑来横插在二人之间,把朱英吓了一跳,赶紧收敛了莫问咆哮的剑气,险些误伤他。
与此同时,宋渡雪终于追过来,飞奔上前,将朱英挡在身后,看也不看她,唯见肩头急促起伏,也不知是喘的还是气的。
“……”
朱英长剑在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心说怎么敌方我方都有人来拦路,这架还打不打了?
“吕监,她并非敌人,出现在此地必定只是个意外,我可以拿性命担保!”
那名作凡人打扮的男子慌忙解释,又转过头来怒喝:“朱小道友,别不自量力了,快把剑收起来!”
朱英一看清他的脸,差点惊掉了下巴,只见此人面若冠玉,眼似瑞凤,无时无刻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她那常年在外游历的二师兄沈净知又是谁?
“二——”
沈净知一把捂住她的嘴:“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喊二哥,都是入了道的人,得喊道友!”
白发老者蓄势待发的一招被这两位不速之客打断,也不见恼怒,握拳一捻轻易捏碎了符,从半空飘然落地,蹙眉道:“净知,你认得她?”
“禀告大人,正是,这是我蜀中乡里的小妹,自小被仙山领走,未曾见过几面,故而方才没能认出来。”
鲍益思也跟着落到几人面前,不满地嘀咕道:“哪个仙山?居然连开光弟子都有地阶法器用,天底下的宝贝都被这些蛀虫啃光了。”
老者没说什么,又看向宋渡雪:“那么这位是?”
宋渡雪被某人气得脸色铁青,手腕一翻,宋氏的族令玉契出现在掌心,从牙缝里挤出嘲讽:“全南梁最大的蛀虫,三清山,宋渡雪。”
“……”
朱英看眼前这两人的神情骤然古怪,终于意识到什么,戳了戳沈净知,小声问:“二、二哥,你们是?”
不待沈净知回答,那名白发老者已经拱手行礼,自报家门:“同尘监司监,吕不逢。”
旁边的矮个子中年人也面有菜色地抱拳道:“同尘监少监,鲍益思。”
朱英虽然面上镇定自若,心中却“轰隆”一声,宛如晴天霹雳,心说完了,找茬找到了友方头上,她刚才不仅三番四次恶语威胁,还拿剑在人身上比划了几个来回,这下该怎么赔礼道歉才好?
好在吕监与鲍大人都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又或许是宋大公子的脸色太臭,导致他们也深感理亏,总之几人平心静气地坐下来一谈后才发现,原来此事从头到尾尽是阴差阳错。
紫霞山已被同尘监封闭,本不该有外人进来,但他们乘的是魏王府的马车,岗哨内的修士因此并未通报,结果叫这群一无所知的观光客误闯了进来,才被山顶的两位大人当做了居心叵测之人。而山腰处有个云雀湖,湖畔有一梅花山庄,本也属魏王所有,宋渡雪就是带他们来梅花山庄赏景郊游的,如今亦被交给了同尘监,便于他们行事。
朱英听了半天,发现今日最大的责任该归咎到宋大公子头上——他事先招呼都没和陈清晏打一声,就拖家带口地跑来人家的别院里玩!
宋渡雪无话可说,默默别过了脸。
还不是因为瑶华节将至,魏王殿下身为瑶华仙子的亲儿子,忙得焦头烂额,整日早出晚归,宋渡雪也已经数日没见过他了。
不过误会归误会,居然在他乡遇见了沈净知,也算是因祸得福,几人上一回见面,还是在四年前的鸣玉岛上,沈净知一看当年的小不点们居然一个二个都长这么大了,咂舌个不停。
他向来是个碎嘴子,从前在岛上就把他师父和大师兄烦得够呛,朱英小时候还怀疑过二师兄隔三差五不在,其实是被朱瀚和杨净玄联手排挤出去了,这会儿见到故人,一张贫嘴实在按耐不住,每见一个,都忍不住用传音术跟朱英评头论足一番。
对朱慕是当面大赞“俊逸出尘”,背地说他“略通人性”,朱菀是当面“天真可爱”,背地“憨态可掬”,潇湘则是当面“秀外慧中”,背地却感叹“能忍受朱菀四年,她也挺不容易”。
最后轮到宋渡雪时,更是啧啧称奇,把宋大公子从头夸到了脚,结果转头朱英就听见了他疑惑的声音:“咦?他居然能长这么高?你亲眼看见的吗,是不是悄悄吃丹药了?”
“噗。”
这回朱英实在没憋住,察觉到宋渡雪投来的视线,赶紧欲盖弥彰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用传音术问:“二师兄呢,为何会进了同尘监?”
“机缘巧合,”沈净知答道:“他们四处招人,我一看管吃管住还教法术,怎么也不亏,就来了。”
“我记得同尘监只招散修,那你还是我二师兄吗?”
“当然了,这么大一个宝贝师妹我可不能不要,”沈净知冲她挤了挤眼,“咱们在外面当兄妹,回岛上当师兄妹,一字之差,大差不差。”
“我爹和大师兄知道吗?”
沈净知脸色一变:“别,小师妹,你可千万别出卖我,师父要是知道我在外面勾三搭四,非得把我逐出师门不可,还有大师兄,哎唷,你是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之后,大师兄没人可以数落了,只好拿九如堂的弟子们练功,写错一个字他也能唠叨人大半天,岛上的新弟子看见他就心肝发颤,背地里偷偷喊他鬼见愁呢。”
朱英忍不住抿着唇轻笑起来。
他两人是谈笑甚欢了,茶舍另一端,宋渡雪游玩的兴致本就不多,又被先前的事情毁了个一干二净,本打算安静地品会儿茶,结果一抬头就能看见这对师兄妹挤眉弄眼,一个比一个笑得开心,不知道用传音术说了什么小话,还不能让他听见,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终于“咚”地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黑着脸拂袖而去了。
这时茶舍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沈净知奇怪地开口问:“他怎么了?”
朱英叹了口气,无奈摇头:“不知道,可能对我心怀不满吧。”
沈净知大奇:“对你不满?你怎么惹他了?”
朱英把宋大公子找过的所有借口连起来想了一遍,最后觉得按照他的说法,她大概光是活着就惹到他了:“恐怕是对我这个人不满。”
“什么?他亲口说的?”
“嗯,他说想解除婚约。”
沈净知顿时由惊转怒,“砰”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满桌珐琅彩的名贵茶具都震得哆嗦了一下:“岂有此理!这个臭小子,他不乐意,我还不乐意呢,解了就解了,正好还你一身轻松,也不用费心搭理他了,往后你乐意跟谁好就跟谁好,多自在。”
朱英却摇了摇头,平静道:“他怎么看我是他的事,我怎么待他是我的事,就算没有婚约,我该怎么待他还是怎么待他。”
沈净知还能不知道他的小师妹,不仅脾气堪比倔驴,还认死理,认定的事情旁人劝一千一万句也没用,表情一僵,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打探:“那你打算怎么待他?”
朱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护他一世平安吧。”
封魔塔最深处的一颗心魔种他替她挡了,若终究无药可解,她也只好替他挡完这凡人百年间的所有灾祸,方才稍微觉得心安。
“……”
朱英半天没听见回应,疑惑地抬起头来,就看见沈净知一手捂脸,一手捂心,保持着仰天长叹的姿势一动不动,好似已经坐化了。
苍天,他这小师妹不仅又倔又犟又认死理,居然还是个情种!
这可怎么得了?
沈净知一颗做师兄的心在“真是便宜那个臭小子了”和“想个法子让她移情别恋”之间翻来覆去地摇摆了半天,最终痛下决心,决定成全朱英的一往情深,忍痛割爱地帮她一把。
于是朱英就见她二师兄独自纠结了好一阵,忽然捏紧了拳头,郑重其事道:“小妹,别灰心,二哥给你出主意,有二哥在,一定不让你的心思落空,不就是个大公子吗,还能有多难对付?就是八百岁的仙君,二哥也保准给你拿下。”
一百零一·金玉笼(6)
眼看着进了六月,日头一天比一天更热,秦淮河畔的游人却不减反增,男买铜镜女买纱,忙着为瑶华节做准备。
沈净知难得放一天假,一大早就到魏王府把朱英拖了出来,带她去金陵城最炙手可热的裙裳店里赶时髦,誓要给她整个回炉重造,凭本事拿下宋大公子。
朱菀自然不消说,也一并跟来凑热闹,只不过一个人是出谋献策,两个人就是找茬添乱,这俩人的眼光天差地别,每每不等朱英开口,他们先要内部吵上一架,最后沈净知大手一挥,塞给朱菀一贯铜钱,打发她自己出去买俩糖枣吃,剥夺了她的谋士之位。
朱菀痛失发言权,愤然出门,气呼呼地拿着钱买糖枣去了。
卖蜜枣的老板娘高鼻深目,是从西域来的胡人,汉话却说得流利极了,金陵城中不乏如她一般的异族人,朱菀之前就见过河中画舫上的胡姬跳舞,细腰箍着银钏,脚踝坠着金铃,看得她目不转睛,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用沈净知的钱买了一大包冰糖渍过的甜枣,朱菀躲在河畔的树荫下,美滋滋地吃了起来,结果刚吃到第三颗,身后忽然响起个声音。
“姑娘,姑娘?你往旁边让一让,挡着我做生意了。”
回头一瞧,是个摆摊算命的瞎子。朱菀一见他便睁大了眼睛,脱口叫道:“瞎子,又是你!”
那瞎子露出了点诧异之色,微微侧过脸,将耳朵对着她:“咦?难道姑娘认识我?”
“岂止认识,上回就是你说我有大运,要给我算一卦,结果我给了钱,还没算你就被稽查的赶走了,”朱菀吐出枣核,气势汹汹道:“不记得啦?我可还记得呢,两个铜板,还钱!”
瞎子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啊哈哈,姑娘这话说的,不是不算,时候未到嘛,现在算、现在就算!”
朱菀不依:“我不要你算了,上次那人分明说过,这里不许摆摊,你怎么又回来了?”
瞎子叹气道:“唉,还不是为了讨生活嘛,不然我一个瞎子,没亲没故的,上哪去找饭吃?”
“你别打岔,先把我的铜板还来!”
“哎哎……不是我不想还,只是姑娘的铜板,都已经变成饭了呀。”瞎子揉了揉干瘪的肚皮,搓着手赔笑道:“您瞧我这浑身上下,哪有一个铜子儿?”
朱菀大怒,卷起糖枣包就要走:“好哇,我看你根本就是个骗子,我要去找上回那个稽查的来抓你!”
“别别别!”瞎子连忙喊住她,央求道:“这世道大伙都不容易,就不要互相为难了。要么这样,既然姑娘不想算命,我又没钱,不如我给姑娘讲个故事抵债如何?”
朱菀狐疑地盯着他:“什么故事?”
“唔……”瞎子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伸手在身旁粗糙的树皮上摸了一把,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那我就给姑娘讲个大树和小鸟的故事吧。”
“从前,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有一棵小树。小树非常想要长成大树,然而环顾四野时,但见巨木如盖,遮天蔽日,无论大树小树,无不虬枝交错,竞相争夺,只为长得更高更大,故而深知在此地,哪怕勉励发奋,从无懈怠,也终究难以得见天日。”
“忽然有一天,一只林外的小鸟偶然闯入,啊唷,那实在是只极其漂亮的小鸟,覆羽仿若流云,鸣音好似漱玉,一露面,便叫明月也黯然失色,她在何处,何处便有百兽云集而来。”
“小树见状,心中倾慕不已,鼓起勇气邀请她在自己的树枝上歇息。第一次小鸟没有答应,第二次也没有,但小树每次都询问,次数多了以后,不知道是哪一次,小鸟在他的树梢停下了。”
这瞎子讲起故事来抑扬顿挫,还时不时点评两句,和茶馆里说书似的,朱菀已经又打开纸包,就着糖枣津津有味地听上了:“然后呢?”
瞎子笑道:“这小鸟一来啊,林中百兽也都跟着来了,有了它们保护,小树很快就超过所有同类,长成了大树。但是冬天一来,小鸟就该飞去南方了,大树十分舍不得,便问:‘你能留下来么?’”
“小鸟回答:‘我愿意,可是我不得不走。’大树却说:‘如果你不能飞,就不用走了。折断翅膀吧,我的树枝能保护你不受风吹雨打,此乃天赐良缘,何必怜惜一羽?’”
朱菀一愣,送到嘴边的糖枣也忘了吃:“等下,这……”
瞎子已经继续讲了下去:“于是小鸟飞上高空,又重重摔落,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这不对吧!”
朱菀难以置信地打断他:“来年再回来不行吗,为什么要摔断翅膀?那不就再也飞不起来了吗?”
“长相厮守,这个叫长相厮守,”瞎子不慌不忙地挠了挠腿上的蚊子包:“情情爱爱的事情,你一个小姑娘家,不懂。”
“不对不对,那大树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干啊,好处都被他得完了,代价都叫小鸟付了,凭什么?”
瞎子哂笑道:“人生自是有情痴,哪计那多得与失?别着急,故事还没完呢,你且听我继续讲……”
此人似笑非笑、满脸褶子的模样莫名有些似曾相识,逐渐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合,再配上如出一辙的离谱故事,朱菀脑中灵光乍现,猛地倒退了一大步,惊呼出声:“等等!你是那个、那个瞎乞丐?!”
瞎子似乎大感意外,挑了挑眉:“姑娘认识我?”
朱菀一拍大腿:“我们见过一面的呀!四年之前,在奉县,我还给你买了俩包子呢,你忘啦?嘶,叫什么来着……张三李四,还是王五?”
“秦六,小人叫秦六。”
“对对对,秦六!”朱菀又惊又喜道:“哎,你居然还活着呢!”
秦六嘿嘿笑道:“姑娘你可真会说话。”
“哎呀不是,你不知道吗?奉县后来……”话都到嘴边了,朱菀才想起来这事好像不能到处乱说,打了个磕巴,“算了,不说这个,秦六,你怎么跑到金陵来了,还当起了算命先生?”
“还是那句老话,讨生活嘛,”秦六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乞丐也得求上进不是?金陵城的乞丐太多了,行情不好,只好学了门手艺,改行算命了。”
朱菀撇了撇嘴:“我看是改行招摇撞骗了吧。”话虽这么说,一想到天南地北的居然也能偶遇,还是抓了一把糖枣放在他面前:“给你尝尝这个,可香了。”
秦六摸起来放进嘴里一嚼,顿时赞不绝口:“我在这摆了这么久的摊,天天都能闻到香味,却从没吃到嘴里过,原来尝起来是这么个味道,姑娘还是这么好心。”又忽然坐直了,把手伸进脏兮兮的衣服里一阵摸索:“看在你我如此有缘的份上,秦某虽身无分文,却有个东西可以送给姑娘。”
掏了半天,才掏出来一截莹白如玉的物什,只有一寸长,两头圆钝,中间稍细,不知是什么材质,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碎光,简直像铺子里卖的首饰一般。
朱菀拿在手中好奇地把玩了一阵:“这是什么?”
“护身符,传说古时在南海望有一个罗刹国,其民皆高大魁梧,能征善战,罗刹国人相信战士死后魂灵将化为凶神,附于尸骨之上,因此凡族人殁,必取其指骨,辟邪护身。”
朱菀手指一哆嗦,差点把那玩意丢进河里:“这是死人的骨头?!”
“传说,只是传说而已。”秦六见她吓得花容失色,缺德地笑起来:“姑娘放心,秦某最多骗骗活人的财,不摸死人的金。”
朱菀警惕地问:“那这是从哪来的?”
秦六故弄玄虚道:“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就像我和姑娘一样,不必追问来处。”
朱菀听懂了:“路边捡的破烂呀!”
“欸,话不能这么说,”秦六捻着胡须慢悠悠道:“正所谓信则有,不信则无,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姑娘先收着吧。”
朱菀听他吹得天花乱坠,心想恐怕和金陵人张口就来的秘闻传说一样,没一个字是真的,听见沈净知的声音,随手把玉柱揣进荷包里:“好吧,有人叫我,我先走啦。”
“故事还没听完,就要走了吗?”
朱菀摆摆手:“不听了不听了,你那些破故事听了也是添堵,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那两文钱就当送你了。”
“呵呵,说的也是,姑娘慢走。”
朱菀转身就钻进人潮中,很快不见了踪影,而秦六嘴角噙着笑意,空洞的双眼兀自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往矮凳的椅背上一靠,黢黑的脚丫子翘在空中,嘴里又哼起了他那嚎丧似的小调。
“你情我愿情谊浓,天赐良缘岂能空?金作屋,玉为笼,车似水来马如龙,哎呀呀,俗子只恨青天远呀,哪料红尘更万重……”
朱菀跑回去一看,发现俩人竟然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耶?净知师兄你挑的衣服呢?”
沈净知不情不愿地承认:“没有合适的。”
朱菀面露不屑:“什么嘛,我看你还不如我呢。”
“是这家店不行,衣服一件比一件难看,”沈净知争辩道:“白瞎了我闭月羞花的小师妹。”
平心而论,和衣服的关系不大,只是朱英长得太艳,瞪谁谁心里发怵,若不拿大红大紫相配,就只有沉闷的衣物压得住,把眼下时兴的轻罗曼纱往她身上一套,不光看起来古怪,她自己也觉得不自在极了,叹气道:“我非得穿成这样不可吗?”
且不说她为什么要费心思讨宋渡雪的喜欢,就算要讨,把她打扮成个天仙又有什么用?她再漂亮,还能比宋大公子更漂亮吗?
一想到还得去宋渡雪面前丢人现眼,朱英就感觉头皮发紧,简直想找个借口躲出金陵城,等沈净知这阵莫名的心血来潮劲过了再回来。
“哟,瞧瞧,这是叫我撞见谁了?”
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从门前的金步辇上抖落下来,朱英闻声刚一抬头,就被她满头璀璨的簪钗晃花了眼,眯起眼睛:“宁道友?”
“什么道友不道友的,这儿是金陵城,要喊娘子。”
宁乱离挥了挥手叫仆人停下,饶有兴趣地扭头问:“小妹妹,来买裙子?”
朱英点了点头,宁乱离便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一番:“也是为了瑶华节?穿给谁看?哦,该不会是那位……”
朱英与宋渡雪的婚约乃私下缔结,只有极少数人知情,大多数人都觉得他们是暗通款曲,朱英一听就知道她想岔了,果断否认:“不是。”
“咦?不是他,难道说,妹妹还有别的情郎?”
宁乱离面露惊讶,蔻丹鲜红的五指搭上唇瓣,放肆大笑起来:“不会吧,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竟被你戴了顶绿帽?哈哈哈哈哈,太有本事了,我果然没看错人!”
朱英满头黑线,转身就要走,却被宁乱离一把拉住了手臂,边笑边道:“哎哎,别走呀,这儿都是些俗气货,能有什么好东西,来,姐姐那儿正好有一套新得的衣裳,漂亮得紧,穿去戴绿帽,不不,会情郎正合适。”
她将几人带进了一幢尤为富贵的木楼内,一进门就拍着巴掌喊道:“管事的,把那件胭脂杜鹃的凤尾裙给我找出来!”
朱英却在门外驻足,目光落在了头顶的匾额,上面赫然是三个金灿灿的大字:万宝行。
她听过这个名字,市面上所有镶嵌了储灵石的法器正是出自这里。
宁乱离乃同尘监的人,又是万宝行的掌柜娘子,那么这个独树一帜的大商行背后果然也是……
进门一瞧,店内总共分了三层,第一层尽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价格却相当不菲,第二层则卖一些凡人法器,并非秦淮河畔的店家们花重金定制的特殊款式,而是已经做好的成品,譬如长明灯,传音螺,净衣盆等等。
都是些简单的法术,因此只消十几个铭文,再以储灵石供能,便能解决凡人生活中的许多不便,虽然目前仍旧因为价格太过高昂,看起来没什么市场,都摆在橱柜里落灰,但是再过几年呢?
“小妹妹,过来,”宁乱离从三楼的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招呼她:“来试试这套裙子,是个胡商送的,样式和汉服不一样,你肯定没见过,我教你穿。”
朱英足尖轻轻一点,直接跃上了三楼:“底下那些,是宁道友做的吗?”
“怎么可能,那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像我的手艺吗?”宁乱离不满道,一边把她带进了屋里:“你再这么说,我可要当你在骂我了。”
“那么第一个做出那些东西的人,是宁道友吗?”
这回宁乱离没有否认了,扬了扬下巴得意道:“是我,怎样?”
朱英抬起手臂,任由她指尖一勾操纵灵气解了她的衣服,再把繁复的胡裙一层层系上:“为何要做这些?”
“不为何,突发奇想,想做就做了。”
朱英沉吟片刻,方才问:“从古至今,炼器道修士没有一万也有九千,道友是第一个有此突发奇想的吗?”
“……”
如若不是,那么丝毫不将仙凡有别的规矩放在眼里,造出来一堆前无古人的凡人法器,又究竟是过于聪慧,还是过于狂妄呢?
宁乱离忽地勾了勾唇角,绕到朱英身后,撩起她的长发,亲手绕起衣带系了个结,不紧不慢道:“这世上无趣的事已经太多了,从没人做过,我偏就要做。什么祖训啊,忌惮啊,因果啊,我不信那些,凭什么凡人不能用灵气?为什么一定要一层层地渡劫、一步步地修炼?谁定的规矩,非要我遵守?我偏不。小妹妹,同为破道,你总不会不懂吧。”
不等朱英回答,宁乱离已经一巴掌拍在她背上,推搡着她往外走去:“好了,走,出去给你的哥哥妹妹们瞧一瞧,绝对比外面那些破烂配得上你。”
房门一打开,屋外等候的沈净知与朱菀同时目瞪口呆,一个忘了嘴碎,一个忘了吃糖,都直勾勾地盯着朱英——
只见那胡裙上着利落的箭袖短襟,下摆由数十片及踝的缂金褶裥层叠而成,内衬束紧的长裤,腰间一圈银链坠着镂空的铃铛,肩线处彩蝶缠枝纹的滚边熠熠生辉,行走起来银铃轻响,金纹浮动,裙裾翻飞如凤鸟展翼,简直再适合朱英也没有了,好似为她量身定制的!
朱英刚才光顾着想正事,完全忘记注意宁乱离给她穿了什么,这时才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就听宁乱离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至于把灵气与法术带进凡间的后果嘛……”
这唯恐天下不乱的金丹器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果能给仙人们弄出点麻烦,甚至威胁到天上去,那可就太好玩啦,哈哈哈!”
一百零二·金玉笼(7)
六月十五,瑶华节当日。
这一天全城百姓不事生产,从晨起便开始洒扫祭拜,蒸糕点摆糖饴,喜气洋洋地过节,不过对朝臣来说,就没那么轻松了。
天刚蒙蒙亮,满朝的文武百官便需着全套朝服入宫参加朝贺大典,在礼官的唱赞声中三跪九叩,向贵妃献上贺表与贺仪,而后更是要列队徒步十里,至城北天坛观礼魏王殿下主持的祭天大典。等整套流程走完,已是午后三刻,方才能暂返府邸歇息,但也歇不了几个时辰,及至傍晚暑气稍褪,又需更衣整冠,再入宫门赴华池夜宴。
朝臣尚且如此,更不必说魏王殿下本人,忙得精疲力尽,还必须强打精神,不能露出半分倦容,简直跟渡劫似的。
更可怜的是,渡劫的还不只他一个,宋渡雪作为贵妃娘娘的亲侄子,也在夜宴邀请的宾客之中,因此心情极为糟糕,视兴致勃勃跟着过节的朱菀等人如无物,一整天都顶着张臭脸,等到下午陈清晏回来,便和他一道出门了。
是夜,六街灯火,金吾不禁。
宫墙之外游人如织,宫墙之内笙歌鼎沸,数十尊连枝金灯将大殿照得灯火通明,云帐无风自挂,古琴无人自弹,紫檀案几上的酒盏不斟自满,叫席间百官惊叹不已——永宁帝特意将此番夜宴定名为望仙宴,装饰布置几乎全为价格不菲的凡器,用来讨贵妃开心。
宋怀珠盛装陪坐在他右侧,鬓角明珠莹然生晕,其容色之盛,足令六宫粉黛黯然失色,却仍与宋渡雪上回见她时没有两样,言谈举止无懈可击,一颦一笑皆浮于表面,好像个精美动人的人偶,看不出真实的喜怒。
贵妃娘娘开不开心不知道,但一定有人没那么开心——陈晟左手边的位置空荡荡,皇后并未出席。
宋渡雪原以为是贵妃荣宠过甚,皇后避而不见,但听见身后几个官吏低语,才知道原来不只这一回,皇后已经有两三年未在各类典仪上露过面了,似乎真是沉疴缠身,久卧病榻。
若是如此,那么……
宋渡雪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对面,他坐在陈清晏身旁,位于西侧首位,正对着东侧的太子之席。
太子殿下年纪与他差不多大,或许稍长一两岁,长相肖似他母后更多,方额厚唇,目光沉稳,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痕,看起来思虑过重,没有陈晟与陈清晏身上那股叫人亲近的劲儿。
如果皇后真的病入膏肓,天底下最着急的人非这位太子殿下莫属,毕竟无论出身还是地位,一旦皇后之位空出,必定属于宋怀珠,不仅朝臣提不出非议,百姓更是会认为理所当然,本该如此。
等到皇后换了人,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轮到太子了呢?
怪不得从方才起,朝臣的贺词就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不遗余力地夸赞魏王聪慧能干,另一派则明褒暗贬,提醒皇帝贵妃势大,已有僭越中宫之嫌,不合祖宗礼法。
这些在朝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鼻子比狗还灵,不可能轻举妄动,看来拥立魏王已成气候,陈晟也并未有意打压,甚至还将他最看重的同尘监交给了陈清晏,此举细细琢磨起来,含义就很多了,难怪陈清晏那小子屁颠屁颠地献殷勤,娘家的底细说卖就卖。
宋渡雪默默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
就是不知道永宁帝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是真打算将江山传给这位仙家后人,还是只不过想空手套白狼?
“……若非陛下圣德感动天地,怎会请来如此多仙人相助,又得授如此多的玄妙仙法?我等凡人无缘仙道,数千年来只困于方寸,而今托陛下的福,化人间为仙界,此乃尧舜之功,臣等得沐天恩,不胜欣幸。”
他这番马屁算是拍进了陈晟心里,虽嘴上不承认,脸上的笑容却压都压不住:“刘卿且住,不过是些取巧之道,朕的皇侄尚在席间,在仙家大公子面前妄谈仙界,岂非班门弄斧?朕可不敢当。”
宋渡雪道:“陛下过谦了,晚辈也不过一介凡人,得见盛景如此,亦是惊叹不已。”
他主动提起这茬,陈晟便问:“大公子身在仙家,为何至今仍未入道成仙?”
宋渡雪思忖片刻,勾起唇角,一点愧色也没有地大放厥词:“仙人或凡人,在晚辈看来也不过为两种活法,并无高下之分,晚辈还没尝够做凡人的滋味,暂时不愿成仙。”
此言一出,座下百人无不惊讶,毕竟世间多得是向往神仙而不得的凡人,仙为尊,凡为卑,此乃天经地义,哪听过这种胡言乱语?
又听那不知人间疾苦的仙家大公子继续轻狂道:“更何况也不是没有弃仙道而入凡道的先例,姑姑可以,侄儿为何不可以?”
陈晟被他两句话哄得龙颜大悦,笑着拍了拍宋怀珠嫩藕似的手臂:“听听,真不愧是你的好侄儿。”
宋怀珠微笑:“臣妾怕是起了个坏头呢。”
宋渡雪不卑不亢道:“非也,好头坏头尚未可知,总归比无头好。”
陈晟哈哈大笑,对宋渡雪赞不绝口,称其为“俊彦麟子”“芝兰玉树”,就差当场封个官职给他发俸禄了。然而宋渡雪仰头望去,宋怀珠纤纤玉指拈起一颗剥好的冰荔枝,抬眸时恰与他对上视线,便冲他笑了笑,眼神依然静若寒潭,纹丝不动。
众臣便纷纷赞颂起了贵妃与皇帝感天动地的深情厚谊,礼部尚书顺势起身道:“陛下与贵妃娘娘鸾凤和鸣,乃社稷之福,微臣见魏王殿下也已届婚龄,若能择一贤淑佳偶,则是再好不过了。”
陈晟转头对陈清晏笑道:“朕说什么来着,果然要催你的婚事了。朕是不着急,着急的大有人在啊。”
礼部尚书连忙道:“臣惶恐,冒昧进言,伏乞圣鉴。”
陈晟摆了摆手:“晏儿心中可有人选?”
陈清晏乖顺地低下头道:“婚姻大事,自当听从父皇圣裁。”
陈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宋怀珠:“爱妃可有留意过哪位闺秀淑女,堪配我们的晏儿?”
宋怀珠答道:“臣妾深居宫闱,于宫外诸事所知有限,想必陛下会有周全的考量。”
陈晟眉间浮现一丝难色,略作沉吟,转而望向另一侧:“太子呢,关于你三弟的婚事,可有良配人选?但说无妨。”
陈开平恭谨道:“子女婚事当由父母决断,儿臣只不过痴长三弟五岁,岂敢妄言。”
陈晟叹气道:“你们啊,又把难题丢给朕。罢了,那便由礼部预选良家淑女名录,呈来给朕和贵妃过目后再谈吧。”
礼部尚书恭敬地躬身行礼:“臣遵旨。”
宋渡雪的视线在殿内一团和气的文武百官脸上转了两圈,不禁暗自发笑:那位礼部尚书在宴席开始前与太子交谈甚密,显然是太子一派,所以特意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能把魏王妃的人选捏在手中。
往后进可以给他选个碍手碍脚的“淑女”,退也可以避免魏王的势力再扩张,左右都不亏。
——那永宁帝呢?
他是适逢佳节,宴饮甚欢,一时未能洞察臣下的小心思,还是有意放任自流?
看着这些人一本正经地把花花肠子绕来绕去,分明是各怀鬼胎,却都端着满口冠冕堂皇的辞调,好像在台上唱戏似的,最后图谋的也无非是那么半颗芝麻一粒米,宋渡雪初时还能找到几分看猴戏的好玩,时间一长,便觉出了种可悲的无趣。
就连他都觉得乏味,更不必说宋怀珠。
曾经餐花饮露的世外仙姝,观的是天地,求的是大道,一朝跌落进乌烟瘴气的凡尘,纵使她学会了凡人的礼数、规矩、活法,她能忍得住不拿三清山顶属于仙人的目光,漠然俯瞰这群凡人无稽的钻营吗?
舞姬来来去去,从汉人换作了胡人又换回了汉人,教坊司女伶的戏曲唱过一折又一折,盛大的宴席终于落幕,朝臣却仍不急着走,今夜有天子特许,百官皆可留宫,游湖赏花,等待天灯升起。
这也是个惯例,每年瑶华节的明月初上时,会由贵妃从宫中亲手放飞第一盏天灯,而后满城翘首以盼的百姓才纷纷跟随,与心上人一同放飞明灯,祈愿恩爱两不疑。
这会儿皇帝与贵妃都已离席,准备登上观星楼点灯,官员们也就放松了许多,都出了大殿,三两结伴漫步于金明池畔。陈清晏身边围了一群拥护他的臣下,宋渡雪才懒得和他们虚与委蛇,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赏景之人若心不在焉,良辰好景也如虚设,宋渡雪三言两语将与他寒暄的朝臣们糊弄过去,一路走出了灯火辉煌的水榭游廊,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望着水面倒映的圆月出神。
身为亲王,陈清晏的婚事自然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只要身份合适,给他牵头母骡子来也得闭着眼睛拜堂,世家宗族向来如此,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儿时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时,尚不懂何为婚姻的宋大公子宝贝地捧着缂丝婚书读了好几遍,照古礼写成的婚书通篇都是晦涩难懂的词句,年仅五岁的小孩根本看不懂,好在上面与他自己的名字并排挨着的另一个名字十分简单,朱英,读起来并不讨厌,所以宋玄修笑呵呵地问他喜不喜欢时,宋渡雪犹豫了一会,别扭地点了点头。
后面随着年纪增长,懂的事多了,婚约的含义也一变再变,从好事变成蠢事再变成麻烦事,最终竟成了一桩错事,他运气倒是很好,有缘人恰是心上人,可惜阴差阳错,心上人偏如天上月,只可远观,空叫人想得抓心挠肝,寤寐难安。
“大公子哥哥?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呀?”
宋渡雪回过神来,扭头一看,花丛中钻出来个扎着双螺髻的小女孩,手里还抓着一只锦鲤造型的花灯,正是陈晟最宠爱的小女儿,刚满八岁的安乐公主陈昭昭。
“赏月,”宋渡雪往她身后望了望,没见到服侍的宫女:“公主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小鱼游过来了,我来抓鱼。”
陈昭昭举起锦鲤,宋渡雪才发现那竟然也是个法器,忽地挣扎了两下,似乎还想往花丛里钻,她赶紧一把逮住,小声嘟哝道:“不是说只往有仙气的地方游吗,笨蛋小鱼,肯定是坏了。”
说着,便揪住鱼尾巴使劲地上下甩起来,那鱼被她简单粗暴的修理办法给修得七荤八素,死鱼眼都翻出来了,奄奄一息地不再动弹,陈昭昭这才满意,将鱼灯抱回怀里问:“大公子哥哥,天上的鱼应该没有这么笨吧?”
“天上么,”宋渡雪想起三清宫池子里好吃懒做、扎堆抢食的鲤鱼,耸了耸肩:“也差不多吧。”
“真的吗?”陈昭昭好奇地问,又走近了几步,在他身边蹲下:“天上是不是有好多厉害的神兽,像是小山那么高的大青蛙,会说人话的仙鸟,还有吞云吐雾的神龙?”
宋渡雪露出了点好笑的神色:“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嬷嬷讲的,但是她又没去过天上,我每次多问两句,她就答不上来了。”陈昭昭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派头,头头是道地给他分析:“比如说,青蛙都要吃虫子,要是有小山那么大的青蛙,岂不是得有长得比马还大的虫子?不然大青蛙吃什么?”
“这个嘛……嗯,就像仙人不吃凡人的食物一样,神兽也不吃野兽吃的东西。公主知道为什么月亮总是由圆变缺,再由缺变圆吗?”
陈昭昭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呢?”
宋渡雪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天空:“其实是因为天上有一只黑色的天狗,每当过了望月,天狗就一口口地把月亮吃掉,直到朔月时,月亮只剩下一丁点,再吃就没有了,必须由人把天狗拴住,让月亮重新长回来,如此循环往复,方有阴晴圆缺。”
陈昭昭大受震撼:“原来如此,那一定是只非常厉害的天狗,大公子哥哥见过吗?”
“当然,我就是专门负责照顾它的,”宋渡雪煞有介事道:“所以才必须过完瑶华节就立刻赶回天上,不然没人带天狗去吃月亮,月亮就会越长越大,越长越大,直到占满整个天空,往后人间就没有晚上,只有白天了。”
陈昭昭肃然起敬,认真道:“那可不行,大公子哥哥快回去吧,千万别耽搁了吃月亮。”
宋渡雪笑道:“当然,不然我也不敢违抗你父皇的意思,执意要走了。”
一位宫女气喘吁吁地从远处的游廊里跑过,看见锦鲤花灯的亮光,连忙站住脚步,遥遥大喊道:“安乐公主!快来,都准备好了,就等公主了!”
陈昭昭“哎呀”了一声,似乎才想起什么极重要的事,严肃的小脸上难得出现了慌张之色,连解释都来不及,匆忙冲宋渡雪行了个礼就跑开了。
池畔复归寂静,夜风轻拂,莲叶摇曳,热热闹闹的谈笑声隔着半面湖水,也似遥在千里之外。
好好的盛会佳节,孤身一人被困在深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真是再惨也没有了。方才祝酒时灌的金枝露终于见效,酒意渐起,烧得脸颊微烫,宋渡雪无声叹了口气,索性枕着胳膊往草地上倒去,心想不如借着酒劲睡一觉,醒了就能走了。
谁知才阖上双目没过一会儿,忽然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宋渡雪正觉惫懒,以为又是什么胡闹的法器,没睁眼,只往旁边让了让,谁知那东西锲而不舍,见他没反应,又凑过来没皮没脸地戳了戳他的腰。
宋大公子“啧”了一声,不耐烦极了,皱着眉头睁开双眼,想看看是哪个讨人嫌的家伙,目光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把漆黑的长剑,安静地悬在半空,仿佛在端详他。
莫问?!
好像被当头浇了一壶金枝露,宋渡雪的怒气唰一下没了影,呆愣半晌,疑心自己又在做梦,差点上手在大腿根掐一把。
莫问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剑在这里,那么人是不是也……
他的心脏顿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连忙一骨碌翻身爬起,两三下拍干净沾在身下的草叶,四处寻人。结果半天过去,人还没找到,腿弯又被不轻不重地抽了一剑,低头一看,莫问贴着地面停在他靴尖前,似乎在示意他踩上去。
戏班挥舞着鱼龙花灯跑过游廊,金明池畔一片喝彩声,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道人影乘风而起,径直飞上了大殿的重檐金顶,影子掠过湖面,两条悠然并行的锦鲤倏然摆尾,往莲叶底下钻去。
不等莫问停稳,宋渡雪就火急火燎地跳下剑身,踩着殿顶正脊跑了几步,又迟疑地停下了。
无他,只因不远处的身影太熟悉又太陌生,他的梦中人一袭绚丽的织金胡裙,高高束起的长发编着五彩绳,遥望着绮靡宫城的声色犬马,却头一回不显得疏离。
一时间,宋渡雪全然忘记了问她是怎么进来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甚至忘记了再次确认眼前景象并非大梦一场,他只是怔怔望着朱英盛装华服的背影,心中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难道是……为了我吗?
宋渡雪从来不知道,金陵城素有盛名的清酒竟浓得如此醉人,区区三杯,几乎叫他头晕目眩起来。
此刻立于中宫大殿的屋脊上,漫天星子与万家灯火交相辉映,在他眼中尽数揉皱成肆意泼墨的华彩,星如雨落,而灯似虹升,唯独正中央的女子安然无恙,好似将古都十六朝的幻梦集于一身,连裙摆翩然的金纹都纤毫毕现。
宋渡雪仿佛踏在云端,脚下一会深一会浅,差点踩空,终于回过神来,慌忙移开视线,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努力想把那惊鸿的一瞥从眼前洗掉。
他听见自己开口,嗓音又些发哑:“你……你怎么会在这?”
朱英回过头来:“来接你。”
宋渡雪侧着脸不敢看她,喉结却忍不住微微一滚:“接我?去哪?”
“先离开这里。”
宋渡雪眸光黯了黯:“我不能走,宫中夜游尚未结束,我……”
朱英勾起唇角:“那可不行,月亮马上就要长大了,我得带大公子哥哥去牵狗吃月亮。”
“……”
眼看宋大公子被自己的胡扯堵得说不出话来,朱英那一丁点局促也消失殆尽,眼底露出点笑意,冲宋渡雪伸手,腰间银铃随之轻颤,抖落一串叮叮当当的琤音。
“走吗?”
一百零三·金玉笼(8)
其实朱英因为受不了沈净知的啰里八嗦,早早就出了门说要进宫接人,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同尘监的司监与少监竟没一个在宫中,只剩下几个低阶修士散落在殿外,叫她轻而易举地溜到了天子脑袋顶上,旁观了一场宫廷盛筵。
不过朱英对朝廷的了解约等于朱菀对道经的了解,只能说是一窍不通,既听不懂各人言下的弯弯绕绕,也并不怎么想听懂,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宋渡雪。
宋大公子活脱脱一个大写的道貌岸然,平日里动不动就跟她闹脾气甩脸色,这会儿往席上一坐,却忽然人模人样起来,俨然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引得席间不少女眷频频侧目,往他所在的方向偷瞟。
宋渡雪的臭脸朱英见了不下百种,好脸却没见过多少,实在新鲜,很想多看一会,谁知道宋大公子装模作样也只装一半,仗着凡人不知仙家事,不仅敷衍官员,还哄骗小孩,一通瞎编下来,把房顶上的朱英都逗笑了。
若不是有任务在身,她觉得就这样远远地观赏宋渡雪胡说八道一晚上也不错,可惜沈净知为今夜筹谋已久,来之前耳提面命,非要她按时把人带去,眼看着时辰将至,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现身。
见宋渡雪一直沉默,朱英以为他不愿意,也早有心理准备,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不走也行,我回去和——”
宋渡雪慌忙拉住她的手腕:“不。”
“那走?”
宋渡雪没说话,良久过去,终于摇了摇头。
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朱英疑惑地盯着宋渡雪,实在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宋渡雪生怕她会消失似的,攥着人不撒手,一边苍白无力地辩解道:“宫禁森严,我若凭空失踪,会叫人起疑。”
“你现在不就是凭空失踪?”
“只是一会儿而已,久了才会被察觉。”
“那就说如厕去了。”
宋渡雪居然被她说服了一瞬,心底滚水般冒着泡的期待按耐不住,稍微松了点口风:“你要带我去哪?远么?”
朱英仰起头,望着夜空思索道:“不近。”
“需要多长时间?”
朱英回忆了一下沈净知精心设计的全套流程:“恐怕得一个时辰。”
宋渡雪无语凝噎:“谁如厕需要一个时辰?”
朱英有些好笑,抬眸瞧了他一眼:“小雪儿,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连仙道都敢逆的人居然被一扇宫门困住,如此瞻前顾后,踟蹰不决,说出去不是叫人笑掉大牙吗?
这句无心之言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荡开阵阵涟漪,宋渡雪尚在发愣,又听见她问:“究竟是不想走,还是不能走?”
“……不能。”
忽有一声清唳拔地而起,响彻云霄,二人齐刷刷扭头,就见宫城北边的观星楼下轰然绽开了一团橙红的火,映得四面的宫宇楼台皆似在熊熊燃烧,百官皆惊愕地抬头远望,万众瞩目中,那火光缓缓展开硕大的双翼,倏尔腾空,尾羽耀眼似七月流火,正是一只光辉灿烂的凤凰。
神鸟现世,底下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宋渡雪虽然早知道今夜还有新鲜可看,却没料到是这种阵仗,吃了一惊:“这也是凡器?”
永宁帝口中的新鲜玩意,就是这个?
朱英却“嘶”了一声,按照沈净知的安排,她这会儿本应该已经带着人回去了,手腕一翻抓住宋渡雪,召来莫问:“快走,要来不及了。”
“什……”
宋渡雪刚问出一个字,就被她不容分说地拽上了剑,人还没站稳,长剑已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眨眼离地数十丈,朱墙金瓦的皇宫在他脚下飞快地缩小,耳畔烈风呼啸,把宋渡雪方才醉酒似的纷乱情愫全吹没了,大喊道:“等等!喂!你先等等!”
朱英把剑御得像脱缰的野马,一个劲儿地往更高处飞,压根不理他,朗声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宋大公子的风度在她面前从来撑不过一刻,彻底现了原形,火冒三丈道:“说了不能走,你到底要干什么!停下!”
长剑骤然急刹,宋渡雪差点扑到朱英身上去,好在她及时托了一把,此人堂而皇之地掳掠绑架,居然还毫无愧色:“你做不了决定,我替你做,免得浪费时间。”
宋渡雪气得呼吸都不稳了,黑着脸推开她:“我要回去。”
朱英把手往身后一背,扬了扬下巴,耍流氓道:“那你只能从这往下跳了。”
“……”
宋渡雪的牙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险些被她气出个好歹来,咬牙切齿道:“朱英,你就存心和我过不去?”
朱英心说是谁成天对别人有意见,一不高兴就冷脸,居然还好意思倒打一耙,无动于衷道:“我没有,但你有没有,我不知道。”
宋渡雪心里本就有鬼,被她这么一堵,再大的火气也蔫了,无话可说,于是抿紧了嘴唇别过脸,一副跟她势不两立的模样。
事已至此,朱英终于想起来她是来哄人的,照这么下去,别说和好,宋大公子一落地就该写休书了,僵持一阵后,还是先认了输,试探着牵了牵宋渡雪的衣袖。
宋渡雪没回头,阴晴不定道:“干什么?”
朱英往下面扫了一眼,没话找话:“你看,那只鸟还拎了一篮子人,那个是不是你姑姑?”
灵气催动的机关凤凰并未直上九天,而是低低地盘桓在金陵城上空,羽翼翩跹,提着一个花篮,篮中有十几人,最显眼的莫过于宋怀珠,贵妃娘娘一袭百鸟裙有千般色彩,独立在篮首,比真仙女还像仙女。
所经之处万民沸腾,好像滚油泼水,喧阗震天,无数天灯伴着贵妃的身影冉冉升起,还不断有罗帽、锦帕、披帛、珠钗被高高地甩到天上,百姓仿佛浪潮,欢呼着奔走在街巷间,只为了一睹贵妃娘娘的芳容。
宋渡雪却像是一点也不感兴趣,收回视线,冷淡地“嗯”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朱英凝视他片刻:“你若是真想回,随时都可以。”
宋渡雪胸口起伏了几下:“我不能不回。”
朱英蹙起眉头:“因为什么?宫禁?宫禁不过就是几面土墙,想越就越了,有何不能?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怕兰因絮果,怕好梦成空,怕一失足成千古恨,怕生死两茫茫,更怕误了她愿穷毕生以求索的通天大道。
宋渡雪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脸去,默然不答。
天道人伦,前车之鉴,他怎能不怕?
朱英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宋渡雪的回答,默默叹了口气,也算是意料之中,新仇加上旧恨,宋大公子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能愿意跟她说实话才怪。
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把话说完。
“……我记得天乙长老说过,心魔种会影响心智,叫人疑神疑鬼,郁郁寡欢,最后不仅旁人,连自己都无法再相信。我不知道困住你的是什么,但如果你找不到别的办法了,你可以……你可以相信我。”
朱英垂下眼帘,俯瞰着方寸大小的金陵城,右手五指不自觉地开开合合:“不管多叫人望而生畏的东西,只要站得足够高,也和底下的宫墙一样,不值一提。修破道的皆是狂人,我亦是,妖魔也好,命数也好,你不必告诉我,我迟早会把它们通通踩在脚下。这原本就是我的道,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怕,也不会退。”
“所以你也不要怕。”
城中凤凰再次引颈长鸣,扶摇而上,朝云端飞来,金羽燃着照火诀的明焰,仿佛一轮明晃晃的太阳。
朱英自觉该说的都说了,至于宋渡雪怎么想,也不是她能猜透的,反而舒了口气。又见那机关凤凰愈飞愈高,沈净知的亡羊补牢之计尚未开始,已经被她误了大半,心说要不然就算了,免得弄巧成拙,更招宋大公子不高兴。
遂主动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宋渡雪却蓦地反问:“你大费周章地把我弄到天上来,就为了陪你喝西北风?”
“不,本来是想带你去……”
“为什么不去了?”
朱英莫名其妙地抬起头:“不是你一直闹着要——”
话音骤停,朱英猝然惊觉,宋渡雪目光幽暗如一潭深水,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恰在此刻,机关凤凰自不远处盘旋而上,光芒淌过桃花潭底,好似泼洒了一捧不熄的火星。
空气霎时寂静,宋渡雪喉结滚动了一下,克制地移开视线:“我不回去了。你本来打算带我去哪,我跟你去。”
朱英被他盯得一愣,莫名感觉有些耳热,不甚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是非去不可,是我二师兄的主意,你不一定喜欢。”
宋渡雪挑眉:“人都拐过来了,你倒不想去了?”
朱英哑口无言,余光瞟见凤凰飞过后,满城天灯如野火流萤,突然想起沈净知跟她念叨过不下十遍的核心环节,倒吸一口凉气:“糟了,快走!”
施了匿踪咒的长剑破空而起,“嗖”一声从头顶凤凰的羽翼间钻出去,掀起一阵来之莫名的疾风,把花篮都吹得晃了两晃,趴在篮边的陈昭昭吓得惊叫一声,差点摔倒。
幸亏身后及时伸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陈昭昭回头一看,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高僧,身披漆黑僧袍,灰蒙蒙的眼珠淡漠地俯视着她,收回手施了一礼:“公主殿下,高天危险,还请回到座上。”
陈昭昭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着扶手,却瞥见宋怀珠仿若无事,轻扶着栏杆,平静地望向远处,于是也不肯走了:“不用,我就站在这儿。”
此时凤凰已经飞上了百丈高空,跪在旁边的内侍一眼也不敢往下看,强忍着晕眩颤声劝道:“公主殿下,风云不长眼,万一再有个颠簸晃荡的,您等到凤辇停稳再赏景也不迟啊!”
宋怀珠闻声回望了一眼,款款走下篮首的百花阶,招手道:“安乐,回来吧。”
陈昭昭立刻二话也没有,乖乖跑回她身边,黑袍僧合掌道:“阿弥陀佛,还是贵妃娘娘金口玉言管用。”
宋怀珠理了理陈昭昭被风吹乱的柔软发丝,温声道:“小孩子不懂事,圣僧莫怪。”拍拍小女孩的手臂,叫她坐回座位上,自己却走到黑袍僧身边,仰头往天空看去:“今夜天朗气清,哪里来的风?”
黑袍僧视线落在方才剑影一闪而过的地方,意味深长道:“凤凰来仪,百鸟朝觐,大约是哪只淘气的小鸟吧。”
两只淘气的小鸟一路狂飙,宋渡雪本来以为朱英飞这么高是故意折腾他,没想到她还在笔直地往上,顶着烈风艰难地问:“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吃月亮?”
朱英笑道:“不吃月亮,但的确是——”
周遭白雾倏然散了个干净,二人钻出云层,宋渡雪瞳孔骤然一缩,赫然见到五团庞大的阴影整齐排开,正是数天前在紫霞山顶见过的古怪黑船,彼此之间遥隔数里,船身铭文阵嗡然蜂鸣,在天顶围拱成一片威严的扇形。
“——去天上。”
沈净知等了半晚上还没等来人,差点以为他那闯祸精小师妹又惹上了什么麻烦,急得团团转,乍一听见敲窗声,一个箭步冲去掀开窗板,瞧见朱英全须全尾地跳进房内,终于捂着心口长叹道:“小妹,我今日可算明白大哥为何总憋着一肚子火了,谁要是操心你,命都要短几年!”
屋内陈设与船舱无异,有一桌一榻,一柜一屏,瓷瓶中斜插几枝新折的栀子,桌上竟然还有壶酒,颇具风雅,不知道是为谁准备的,反正至今连封口都没开。
余下三人皆坐在桌边,朱菀瓜子才嗑了一半,赶紧拍干净手蹦起来:“来了?快快快,准备!”
朱英伸手把宋渡雪拉进来:“没时间了,凤辇马上就到。”
朱慕顿时松了口气,朱菀却大失所望:“啊?那我精心准备的节目呢?”
“你自己找个时间给他们演吧,”潇湘不客气道,从床脚抱起四个天灯:“快找找火折子。”又瞧了瞧宋渡雪的神色,解释道:“我们看你不高兴,和沈大哥商量了一下,想了这个法子,叫朱英偷偷把你接出来,和我们一起过瑶华节,你觉得如何?”
“……事到如今才问我的意见,”宋渡雪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潇湘还没说话,朱慕先沉痛地点了点头,一副深受其害的模样:“她向来如此,无论如何都会把人带走,我懂。”
沈净知在屋子另一端支起窗板,拍着手招呼他们:“孩儿们,待会再聊,过来放天灯了!”
朱菀“呼”地吹亮了火折子,兴冲冲地提着灯答应:“来了!”潇湘与朱慕也跟过去,宋渡雪找了一圈,没看见第五盏天灯,正在疑惑,身旁却递来了一支笔。
“你和我放一盏。”
宋渡雪眼神微动,咬着字眼确认:“我和你?”
朱英颔首:“一共只准备了四盏灯,他们都已经画好了,我们只能一起。”
宋渡雪眉梢一扬,有几分无奈的好笑,如果不是太了解朱英,他几乎要以为这是某种暗示了。
她究竟知不知道男女在瑶华节同放一盏天灯是什么意思?
转头看去,除了正在点灯的朱慕,余下三人皆欲盖弥彰地移开了视线,掰手指的掰手指,盯屋顶的盯屋顶,顿时了然,纯粹是这群人合起伙来坑蒙拐骗的。
宋渡雪头一回觉得这个浮在妄想上的虚伪节日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存了点私心,没拆穿他们,不动声色地接过笔,把天灯转了个面,紧挨着朱英二字,并排落下了个龙飞凤舞的大名。
“小妹,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宋大公子说?”沈净知忽然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朱英刚点燃了灯,捻熄火折子的动作一顿,宋渡雪闻言,也放下了天灯,抬眸看向她。
按照计划,到现在她才该跟宋大公子推心置腹,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方才在路上朱英已经把心里话全说了,再推也推不出别的,试图糊弄过去:“有么?”
沈净知却不肯轻言放弃,坚持道:“有,你上次是怎么和我说的?再说一遍。”
“……”
朱英言出必行,敢说出口的话就不怕被人听见,本不会抵赖不认,但当着宋渡雪的面,实在是难以启齿,吞了口唾沫,干巴巴道:“哦,我说我会护你。”
沈净知哪想他这小师妹看起来敢爱敢恨,居然是个纸老虎,一到明面上就怂了,恨不得冲上去替她说,步步紧逼地追问:“哪种护?是不是死生契阔不相离的那种护?”
朱英觉得沈净知多年游历,真是学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说话肉麻过头,听得人如芒在背,但细想起来,却也没错,凝滞半晌,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
“不管他怎么想、怎么做都一样?”
“嗯。”
“要护多久?”
“到……不需要为止。”
沈净知恨铁不成钢:“什么叫不需要?你上次和我说时,似乎用的是另一个词。”
朱英没料到沈净知所谓的亡羊补牢,居然是道德绑架,这种话当着人的面说出口了,与威胁何异?简直想一道禁言术糊过去封住他的嘴,陡然重拾起幼年的猜测——说什么外出游历,此人没准就是因为不积口德,被其他人联手赶出岛的!
“不需要,就是他不需要知道,二哥也不需要问这么多。”
朱英把脸一板,拒绝再回答,伸手托起盈盈的天灯,挡住宋渡雪的视线:“横竖都是我一人的决定,与别人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哪怕有意见,我也不会听。”
宋渡雪恍然回神,眼睫颤了颤,迟疑许久,才轻声问:“护我,你的道怎么办?就不怕我将来……坏你的道心吗?”
朱英不以为然:“不护你,才会坏我道心。放灯吧。”
宋渡雪抬手,与她一同放飞了天灯,目送着那点微光晃晃悠悠地往深邃的穹顶升去,垂死挣扎般呢喃道:“大道难求,一人之命已重逾千钧,更何况再添一人?何必呢,你这是自讨苦吃。”
朱英闭上双眼准备许愿,不想听他的劝说,我行我素地反问:“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有何不能?
既然心甘情愿,为何要画地为牢?
区区一言,千里之堤也溃然崩塌,痴心妄想落地生根,势不可挡地在道与理之间挤出了一条裂缝。宋渡雪有些喘不上气来,方寸灵台好似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已餍足地安分下来,另一半却愈发沸腾,疯狂叫嚣着不够,还不够,还想要更多、更多。
欲壑难填,总是一发不可收拾,令人沉湎其间,无法自拔,他岂会不清楚?
可是此身本如朝露……
宋渡雪无愿可许,只紧紧盯着朱英被灯火映亮的侧颜,走火入魔地想。
……饮鸩若能止渴,狂歌痛饮又何妨?
当浮一大白。
一百零四·金玉笼(9)
沈净知看见宋渡雪的眼神,露出一点笑意,抱起双臂,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仙家大公子,不过如此,这不是轻轻松松就拿下了?
握拳抵在唇畔,率先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咳咳,二哥还有事务在身,先走一步,你们自行玩会儿,别在天舟里乱跑,惹了祸我可没法解决。”
说罢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朱菀刚吸了口气,一声英姐姐还没喊出口,就被人一把捂住嘴,拖到桌边按着坐下。
潇湘及时制止了大喇叭,自己也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下,还拣了个枇杷慢慢地剥,冲朱菀使眼色:安静点。
朱菀正欲撒娇而不得,撅起嘴往回瞅了两眼,忽然觉得宋大公子和她姐太亲近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一来,连她都被挤成需要回避的闲杂人等了!
潇湘见她扭来扭去,活像屁股下面有钉子似的,蠢蠢欲动地想找事,无奈叹了口气,招手叫她凑过来,附在朱菀耳畔悄然吐气:“想不想听点秘密?”
朱菀双眼唰地亮起来,也不乱动了,炯炯有神地看着她,使劲点头。
潇湘瞟了一眼窗边的两人,勾起唇角,递去个胸有成竹的眼神:等着听吧。
宋渡雪不愿意告诉她们的事,如果是朱英问,他难道还能不说吗?
二女正在悄悄挤眉弄眼,对面的凳子忽地被拖开,朱慕也面无表情地坐下了。他倒没那么多心思,只是觉得那二人方圆十步之内根本容不了人,光是往附近一站,都觉浑身难受,避之不及地过来躲风头了。
宋渡雪深吸了口气,迅速收敛好表情,故作镇定道:“天舟?这就是他们忙活了这么久的东西?”
“嗯,今夜日落后方才升空,一共五艘,用来接引凤辇。”
“接引凤辇么。”
宋渡雪不咸不淡道,往窗外瞥去:“五艘天舟,一架凤辇,在凡间飞行数个时辰,只为了给瑶华节添个彩头?”
朱英摇了摇头,其实她也早察觉了不对劲,询问过沈净知,却被搪塞了回来。沈净知说他发过道心誓,不能泄漏朝廷机密,又向她承诺是有利于民生福祉之事,不必担心,她也就没有继续深究。
宋渡雪问都不必问,一想便知,他那野心勃勃的姑父必定另有所图,但此刻他心情正好,不愿让这些幺蛾子扰了兴致,随便瞟了两眼就收回视线:“那就让我们瞧瞧,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好了。”
朱英端详着他的神色:“你不喜欢吗?”
“谈不上,只是希望不要贪心不足,终成蛇吞象而已。”
朱英琢磨片刻:“你不喜欢皇宫,也是出于此?”
“不全是,皇宫——”
宋渡雪话音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怀疑地看向她:“等等,谁告诉你我不喜欢皇宫的?”
朱英虽没直接回答,眼神却下意识往旁边瞟去——船舱另一端,从刚才起就竖起了耳朵的二女恨不得当场变成两盆盆栽,脑袋都快埋到桌子下面去了,拼命装作没听见。
宋渡雪就知道,若无人指点,光凭朱英这个榆木疙瘩,怎可能注意到这些。难怪她非要把他弄出宫,恐怕就是潇湘给她吹了什么风,叫她以为皇宫是个龙潭虎穴,过来英雄救美了。
朱英正暗自忐忑是否问得太直白了,却听见宋渡雪轻笑一声,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你带我去个没有别人的地方,我就告诉你。”
天舟里面都是同尘监的人,朱英想了想,指向窗外云海:“那出去?”
宋渡雪欣然颔首:“好啊。”
窗板一掀一落,俩人直接没了影,朱菀冲到窗边,不满地嚷嚷起来:“什么意思啊?我们也是别人?”
潇湘果子才剥了一半,没好气地丢回盘里:“不然呢?你还想横插一脚?”
“那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呀,”朱菀气愤道:“说好了是一家人呢!”
“一家人也有亲疏之分,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黏着你姐?等他们成了亲,你还能死皮赖脸地跟着吗?”
这话语气有些冲,把朱菀骂得一愣,小声嘟哝道:“那、那我就回家嘛。”
潇湘却咬紧了嘴唇,不说话了。她心中最清楚不过,这一通脾气看似冲别人,其实是冲她自己。
朱菀至少还有个家可回,等宋渡雪自己成了家,她又能回哪去呢?
凤鸣第三声,其音如锵金击玉,响遏行云,炽热的羽翼扇过,“呼啦”一声将薄云焚烧殆尽,霎时星月毕现,五艘天舟表面的铭文阵依次亮起,缓缓朝中心聚拢,前来迎接凤辇上的贵妃娘娘。
朱英避让过庞大的凤辇,绕到机关凤凰尾后,单手掐了个诀展开护身盾,挡住其振翅时卷起的长风,转头一看,宋渡雪已经在剑上坐下了,衣袂飘飘,安静地望着随凤辇升起的万盏天灯,琉璃般的眼瞳盛满了灯火,光彩可鉴。
纵然是看惯了,如此绝色近在眼前,也会叫人心脏漏跳一拍,朱英赶紧移开视线,一时间理解了为何美人计能位列三十六计之一。
这么漂亮一个大活人,哪怕什么也不干,光是放在那,就足够叫人三心二意了。
莫问一改方才横冲直撞之态,稳稳停在空中,朱英往回抽了抽手,却发现抽不动,疑惑看去,发现宋渡雪牵着她不松,还理直气壮道:“太高了,我害怕。”
朱英莫名其妙,刚才飞上来的时候没见你怕,这会儿才怕?
不过她对宋大公子向来是能顺毛捋就不对着干,他乐意牵着就由他牵去,也一起坐下来:“现在可以说了吗?”
宋渡雪想了一会儿,却不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在三清山待了四年,我家里人却只见过我爷爷,不觉得奇怪吗?”
朱英认识他这么久,从未听宋渡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父母,迟疑了一会,小心翼翼道:“你是说伯父?听闻他尚在闭关,冲击元婴境。”
宋渡雪笑了声:“是啊,闭了十年了,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这……修士境界越高,突破越难,闭关百年者亦有,伯父恐怕也是遭遇瓶颈,有心无力吧。”
“呵。那我母亲呢,你知道她么?”
朱英摇了摇头,她不像朱菀那么爱听闲话,也不曾刻意打探过,除了是位姑射仙子外,连她唤做什么都不清楚。
“我母亲名唤妊桃,道号采春,是昭灵仙子的第九位亲传弟子,天分极高,生年方满百,已至金丹。”宋渡雪垂下眼帘:“这就是我对她全部的了解,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我从未见过她。”
朱英一愣,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不见我。生下我后她就独自回了姑射,与三清断了联络。我小时候以为她也有苦衷,还以为别人劝不动她,我肯定能劝动,闹着一定要去姑射山,折腾了很久,才到了她的洞府外……她就在里面,但她不愿意见我。”
姑射山不留男子过夜,哪怕是血亲也不行,于是宋渡雪清晨上山,傍晚下山,一等就是一整天,采春仙子与她的亲儿子只有一门之隔,甚至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如此重复了五日,终于心灰意冷,黯然离开。
朱英微微蹙起眉:“那也肯定不是你的原因。你那时才多大,怎可能让一位金丹修士记恨?”
宋渡雪抬眸看了她一眼,抿唇笑道:“七岁,还是八岁?但她恨我和年纪没关系。”
“玄女血脉会顺着生育传递到子女身上,尤以母系的传递更为稳固,因此每孕育一个孩子,都会损耗一次母亲的血脉。我得到的血脉太强,几乎把她的都抢光了,但姑射修行靠的就是玄女血脉,她如今恐怕再也无法更进一步了。”
“阿英,一百岁的金丹,她的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若能继续走下去,或许有一天可以触碰化神,而今却只能止步于此,空等着寿数耗尽,她怎能不恨?”
朱英胸中憋着股无名火,没留意他的称呼,固执道:“既然选择了要这个孩子,就应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若她不想承担,为何不干脆一开始就不要?”
“如果她没得选呢?”
朱英愕然:“什么?”
宋渡雪耸了耸肩:“修士都怕沾染因果,血脉相连是最难甩脱的因果,三清的道仁慈,无法像某些世家一般百无禁忌,所以子嗣一直稀少,她嫁给我父亲,只是为了给三清生下个优良的继承人而已。”
又想到什么,自嘲地一笑:“哦,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我是个女孩,就该归姑射了。一个与三清关系匪浅的玄女后人,她们赚得也不少。”
“这是一笔交易,双方各出一半本钱,赌最后谁能赢家通吃。我母亲的玄女血脉就是姑射拿出的本钱,奖品么,就是我。”
宋渡雪盯着一盏冉冉升起的天灯,喜怒莫测地轻声道:“本钱输光了,奖品也没拿到,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呢。”
朱英喉头微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神色复杂地看着宋渡雪。
所以他才执意不肯修仙么?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想让这场混账交易里的任何一方得逞?
宋渡雪却忽然转过脸来,含笑问:“好不好笑?都是满口天地大道的仙人,无耻起来,也并不比所谓愚昧的凡人差多少。”
“……不好笑。”
朱英见他如此轻佻,甚至还能笑得出来,胸口更堵得慌了,别过脸去冷冷道:“有什么好笑的。”
宋渡雪稀奇地瞧着她难得一见的臭脸,意识到朱英是在替他生气,顿时乐开了花,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津津有味地端详了半天,被朱英瞪了一眼方才作罢。
他轻轻挠了挠朱英的掌心,像是安慰又像是撒娇道:“怎会不好笑?婚姻是延嗣之计,子女是货殖之资,只要价码合理,师徒夫妻亲子,皆可以为了大道牺牲。一心向着苍天的仙,是这世上最没人性的人,还不可笑吗?”
朱英还在气头上,本来听不进劝,却仿佛被他这句话点醒了什么,蓦地一怔,心头浮出个奇怪的问题:脱凡入仙,当真是正道吗?
人生天地间,匆匆数十载,若得道飞升才是唯一的目的,那无数朝生暮死的凡人,又在活什么呢?
所谓扰乱道心的七情六欲,分明是人之常情,却需要一一摒弃,到最后变成三清掌门那般,与天地山川融为一体。
——但那还能称作是人吗?
恍惚中,时与空霎时寂静,天灯中跳跃的火苗骤然慢了下来,朱英仿佛又听见了四年前在封魔塔中来自仙人的千万重质问,起初只是含糊不清的呢喃,却愈来越响亮,愈来愈清晰。
有什么?是什么?为什么?
能么?对么?该么?
困惑纷至沓来,每一个都能在她不稳的心境中撞出一阵动摇,拖着她往更深处沉去。
“……朱英?朱英?”
朱英猛然惊醒,宋渡雪发觉她脸色不对,担忧地凑近了几分,摇了摇两人牵着的手:“你怎么了?”
“没事。”
朱英运起体内有些紊乱的灵力,冲击了一下坚如铁石的脉门,察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松动,面不改色道:“你先讲完。”
宋渡雪挑起眉:“你走神了?”
“没有。”
“那我在叫你之前说了什么?”
“……”
宋渡雪嘴角一抽,闹脾气道:“不讲了。”
“讲。”
“没心情。”
朱英追问:“要怎么样才有心情?”
宋渡雪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转过头来:“你觉得呢?”
朱英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她能拿什么讨宋大公子开心,黔驴技穷地投降道:“你提吧。”
宋渡雪笑了:“我来提?什么都行?”
“我量力而行。”
宋渡雪目光灼灼,慢条斯理地打量她许久,朱英差点以为他想要自己这身漂亮衣服了,却见他收回目光,神神秘秘地勾唇一笑:“时机未到。先留着,以后再提。”
朱英爽快答应:“好。你继续讲,为什么不喜欢皇宫?”
“皇宫……我小时候很喜欢皇宫,也很喜欢金陵。”
宋渡雪目光往下落去,一直落到下方金陵城不夜的辉煌灯火中,“这里热闹,自由,又好吃又好玩,还有我姑姑。”
“修道之人都觉得她荒唐,我却当她活得快意,为了所爱之人废去修为,得一世相守,不比被迫嫁给一个陌路人,诞下一个陌路的孩子,平白蹉跎此生更值得么?”
幼年的宋渡雪一度将宋怀珠当作某种精神寄托,连带着皇宫与金陵城都成了向往的乐土,哪怕满天神仙皆不屑一顾,至少还有姑姑与他志同道合,那就不算太孤单。
“直到有一年,我见瑶华殿的琼花开得正好,特意摘了一朵,与生辰礼一起送给她,想讨她开心,告诉她山上一切都好。”
朱英问:“她开心吗?”
宋渡雪敛眸笑了笑,唇边却噙着苦意:“她哭了。”
“……”
“没有哭出声,但默默流了很久的泪,把脂粉都冲掉了。她对我说:‘琳琅想回家。’”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从前的无怨无悔,琴瑟和鸣,都是她在小辈面前演的一出戏,皇宫于她而言,其实是座暗无天日的囚牢……与我母亲也没有分别。”
“你说,我要如何喜欢这里呢?”
“小雪儿……”
朱英有心出言安慰,又苦于笨嘴拙舌,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不喜欢就不去了,你愿意去哪就去哪,不用管那么多。”
宋渡雪似笑非笑地反问:“你护着我?”
朱英认真地点点头:“方才我好像机缘巧合,碰到突破的契机了,等这次回去我就闭关,应该可以结丹。”
宋渡雪却瞳孔一缩,差点控制不住表情。金丹雷劫不是小事,往往要闭关沉淀数年,而破道远比合道凶险,时间只会更长,他本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又要等许多年啊……
一瞬间,心魔种短暂平息的焦躁卷土重来,宋渡雪简直想用掉方才得的一个要求,问她能不能过几年再闭关。
韶华何其易逝,万一等她出关,他已经不再年少了呢?
但他也知道这是无理取闹,默默片刻,短促地吸了口气,侧过脸去低声道:“那真是恭喜你了。”
朱英看出来他不高兴,想起宋渡雪不见踪影的双亲,无声叹了口气。身在仙门却为凡人,大抵一生总是如此,她如何忍心再雪上加霜?
“我会尽快,不会让你们等太久。两年,最多三年。”
宋渡雪反问:“如果三年还不够呢?”
朱英心想闭关三年还冲不破瓶颈,那也太没用了:“那就不闭了,出来继续历练,等下一个契机。”
修士突破的机缘可遇不可求,她也就是仗着年纪小,时间还剩下大把,压根不着急。宋渡雪神色总算缓和了一点,将信将疑道:“真的?”
“真的,我保证。”朱英信誓旦旦,觑着他的神色,“先请三年的假,差的日子以后再补,绝不消极怠工,这样大公子满意了吗?”
吉时已至,二人头顶折腾了半天的凤辇总算搭上天舟桥,仰天高鸣第四声,于是城下烟火应声而放,从皇宫的第一炮金龙衔珠开始,一呼百应,噼里啪啦地往外散去,直到满城亮如白昼,四处皆绽开了绚烂的火树银花。
夜空之上,天灯轻旋,光影交错中,宋渡雪扬起下巴,矜傲地“哼”了一声,眉眼染上了三分温柔的霞色,心中却惆怅地想,不满意,怎么可能满意?
凡人总是得寸进尺,自不量力,有了芝麻便想要西瓜,有了今日便想要明日,哪怕生如蜉蝣,也忍不住用地老天荒的妄想庸人自扰。
要年年岁岁常相伴,生生世世不分离,方才能满意。
一百零五·惊鸿影(1)
沈净知下了两层,与悠闲的上层甲板不同,天舟下层人影纷乱,各人都步履匆匆,只有一个姑娘抄着手站在中间,把众人指挥得团团转,见到沈净知,笑道:“哟,这不是我们的沈少丞么,陪完你的贵客了?”
沈净知从人群中挤过,笑骂一声:“少消遣我了,都顺利么,桥还要多久搭好?”
罗青禾身着简朴的男装,手腕脚腕都用布条缠紧,头发随手一盘,还翘了几撮毛在外边,一扬下巴:“大事都有大人们负责,收拾点鸡毛蒜皮的杂事,能有什么不顺利?”
沈净知看了一圈,见众人各司其职,点点头:“这回事关重大,已经调回了外面一大半的人手,还是不大够用。里面有好些是近几年才来的新人,你多关照点。”
罗青禾不耐烦地掏掏耳朵:“知道了沈大人,你不是还要去贵妃娘娘面前露个脸吗,还不快去换衣服?”
“马上就去,詹大人呢?”
“在里面。”
“还在里面?”沈净知疑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检查的?”
罗青禾耸肩道:“詹大人不是一向这样?外面又不需要他操心。”突然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不怀好意地低笑道:“说起来,詹大人也算是‘近几年才来的新人’,还没过观察期呢,你这么不放心,不如沈大人去关照一下?”
沈净知赶紧竖起根食指,生怕被谁听见似的:“嘘!姑奶奶,你胡说别拉上我,那可也是一位金丹,你不怕我怕!”话虽这么说,还是道:“我去瞅一眼。”
径直穿过狭窄的后舱,来到一扇紧闭的铜门前。门外两位把守的修士见了他,都低头道:“沈少丞。”
沈净知毫无架子地笑笑,一边拨动轴轮密码锁,一边与他们闲聊:“二位同道辛苦了,不必这么客气,只是个虚位而已,若非受了皇恩,按理我才该叫你们前辈。”
官位是虚的,因此而得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没有吕司监的额外关照,凭他那点不够看的修为,何以短短十年便官至少丞,又飞快地突破了筑基?旁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恭敬便显在了面上。
来来回回的客套话中,锁芯“咔哒”一声,铜扣弹开,密码轮轴自行复位,沈净知冲二人点点头,推门而入。
门内漆黑一片,落针可闻,沈净知伸手在壁上摸了摸,找到凸起的长明灯,注了点灵气进去,一点幽光盈盈亮起,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沈净知就站在门后,一步也未再往前走,拱手行礼道:“打扰詹大人,召魂阵一切可好?”
那背影枯瘦如一截朽木,头发稀稀疏疏,身披的黑斗篷大得能把他整个人裹三圈,沈净知都疑心他是不是从不脱衣裳,一倒头就能把斗篷当被子盖,半晌过去,才哑声开口:“好。”
金丹修士不必刻意吐纳,一呼一吸间自会气沉丹田,他说话不收着气息,声调中混了灵流,对筑基修士来说也是不小的威压了,沈净知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其实詹尹比吕不逢的年纪还大,眼看着寿数将尽而突破无望,行事素来乖张无度,哪怕沈净知这般长袖善舞的人在他这里都讨不到什么好,默默行了一礼,正准备离开,却听他问:“吕司监叫你来的?”
“是,让詹大人独自压阵,司监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叮嘱我多来问问,詹大人若有何需要,也好随时办妥。”
詹尹喉咙里发出两声“喀喀”的怪笑:“多谢司监关心,我亲手布置的阵,岂有压不住之理,叫他安生在南舟上待着吧,一会儿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沈净知只当没听见他话中的不敬,应了一声,最后瞟了一眼昏暗的舱室,凭他一个外行的筑基,除了从头到脚鬼画符似的花纹,也看不出什么玄机,告辞道:“那么下官这就去接贵妃上天舟,有劳詹大人了。”
出了铜门后,从袖中取出一纸传讯符,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指尖一点,传讯符湮作飞灰,将消息传给了吕不逢。望着消散的符纸,沈净知暗自犯起嘀咕,心说詹尹的确性格乖僻,可他入同尘监以后从未犯过什么大事,这上下两座大阵又都是他费尽心血才补全的,既然敢让他布,为何不敢让他压?
特意让他盯紧了詹尹,吕监究竟在担心什么?
不速之客走后,舱室重归寂静,端坐在正中央的老者重新凝神,周身灵力如海潮般荡漾开来,身外一圈套一圈的法阵似有所感,阵纹兀自明灭。
他神识依次扫过五艘天舟,又向下延伸,掠过高空落到地面,再次检查了一遍至关重要的聚灵阵。在金丹阵修的感知中,外行看来杂乱无章的纹路皆有其含义,仿佛精心编织的罗网,或是结构紧凑的长文,从天上到地下,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除了……
詹尹缓缓分开双目,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狂热,吐出口浊气,长指甲在膝盖上叩了叩,似乎心情不错,耐心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那等妄言究竟是真是伪,且让他来一试究竟罢。
朱英与宋渡雪离开后,船舱内只剩下三人面面相觑,潇湘脸色铁青,朱慕不知在想什么,蹙着眉头掐掐算算,朱菀一个人无聊坏了,只好趴在窗边一个劲地往外瞅,还坚持不懈地给屋里的人实时播报。
“靠拢了靠拢了,哇,这居然是机关吗,好逼真的羽毛,连上面的火都是真的,我感觉到热浪了!”
“但要怎么过去呢?等下,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天呐!是符箓!铁索绕上了鸟脖子,把整个篮子都接过去了,符箓还能这么用?”
“我看见了,站第一个肯定就是贵妃娘娘,潇湘,你见过贵妃没有?要不要来看?快点快点,要看不见了。”
潇湘才不关心什么贵妃,被她吵得头疼,烦躁道:“你能不能消停会?你姐什么时候才回来,她说过没有?”
朱菀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没有。”
潇湘面色一变:“等等,难道没人告诉她,天舟的窗户再过一会儿就要锁上了吗?”
“……”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无言。
沈净知恐怕也没想到,他这小师妹居然能干出携宋大公子一同跳窗私奔的事,只少叮嘱了一句,居然也能酿成大祸。
潇湘登时急火攻心,猛地站起身就往门口跑去,始终事不关己的朱慕却忽地身形一闪,在门前拦住了她。
“去哪?”
虽然不及宋渡雪窜得高,朱慕站直后也是一名长身玉立的青年,潇湘绕不过去,急道:“当然是找人,让他们先别封锁天舟,有两个人还在外面!”
朱慕摇摇头:“别出去。”
潇湘以为他还想遵守沈净知的嘱咐,气急败坏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死脑筋,什么规矩比人还重要?”
朱慕愣了愣,认真解释道:“我方才忽有预感,卜了一卦,卦相为离,显突如其来之祸。安分守己或能苟活,若主动引火烧身,则会有灭顶之灾。”
朱菀傻了:“贵妃娘娘的生辰,不应该是大吉吗,哪来的祸事?”
朱慕摇摇头:“我算了三次,卦相一致,皆是大凶。”
潇湘听到“大凶”两个字,瞳孔骤缩,一把揪住他的衣袖:“你算的是谁?他们还是我们?”
“是诹吉卜,算的是此时此地,既包括他们,也包括我们。”
朱慕面不改色道:“朱英是开光修士,御剑飞行轻而易举,不会令她更危险,相比起来,若天舟封锁,无处可逃的我们才更危险。所以不要出去。”
花篮借着铁索桥缓缓降入天舟后,厚重的舱门如巨鲸合颚般徐徐闭合,铁索却仍未断开,牢牢系在天舟与凤辇之间,与此同时,附近的天舟悄然散开,呈四象方位,蓄势待发地将凤辇合围在中心。
朱英敏锐地抬起头,眯了眯眼睛,察觉到氛围不对。这架势与其说是保护凤辇,更像是在防备什么,手臂一撑,利落地起身:“该回去了。”
谁知二人飞回天舟顶的窗边,却发现那窗户已经彻底封死了,与船身融为一体,隐匿的符文尽数显露,在船体表面凝成一面灵气罩,彻底成了铁板一块。
宋渡雪抬手欲叩窗扉,指尖却在半途便被一道无形屏障阻住,于是敲了敲那层虚影,拧眉道:“什么意思,我们被关在外面了?”
朱英蹙了蹙眉头,船上符文她看不懂,但作为一个专长搞破坏的剑修,对护罩的强度还是能感知一二。此盾的灵力流转刚柔并济,有几分熟悉,多半是出自那位吕监之手,哪怕是她的全力一击,也不一定能破开。
不过吕司监闲得没事,给一艘接引游人的观光船套这么硬的壳干什么,怕天上的寒风把贵妃娘娘的玉体吹坏了吗?
朱英眸光微沉,往后退开几丈,远离了已化身缩头乌龟的天舟:“看来真正的大动作要来了,我先送你回去。”
宋渡雪一愣,意识到她指的是金陵皇宫,顿时急了:“不行,除非你一起留下。”
“他们三个和净知师兄还在天舟里,我不能袖手旁观。”
宋渡雪听出来她又想孤身涉险了,气得咬紧了牙关,厉声质问:“你师兄既然敢把你们带进去,就说明他有把握,我姑姑也在里面,难道整个同尘监加在一起,还护不住几个凡人?他们弄出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非要掺合?”
朱英油盐不进,闭目掐了个诀,凝神感知附近的灵流:“别闹。”
“谁在闹?”宋渡雪使劲攥紧了她的手,怒气冲冲道:“朱英,你是不是不找麻烦就浑身难受?听没听过‘明哲保身’四个字?喂,我没和你说笑!你若敢把我丢下,我就——”
宋大公子的狠话还没放完,朱英陡然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骇然之色,压根没听他在嚷嚷什么,猛地甩开宋渡雪,双掌合十,“嗡”的一声撑开一面灵力屏障,同时脚下长剑化作一道残影,向后疾掠而出。
就在此刻,天舟船首数道阵纹骤然震颤,灵气如游龙流转,倏地金光大作,映彻云霄。围绕在东南西北的四艘天舟亦随之共鸣,表面次第亮起阵纹,灵光交织,共同组成了一面恢弘的完整大阵。
“轰!”
一声凡人无法听见的灵啸猝然炸响,虚空震荡,一道赤金色的光柱自阵心天舟激射而出,悍然贯穿了机关凤凰眉心。
刹那间天地变色,风云倒卷,仿佛惊扰了某种沉睡的庞然巨物,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怖威压骤然显露,朱英放出的神识瞬间被撕得粉碎,如同后脑挨了一闷棍般,闷哼一声,莫问也跟着哆嗦了一下,差点把两人甩下去。
宋渡雪呼吸骤停,什么软话硬话都咽回去了,骇然地一把抓住她慌张道:“朱英?你怎么了?”
那威压转瞬即逝,忽然又根本找不见踪影,若不是脑中眩晕感犹在,朱英几乎要以为她出现幻觉了,低低地吸了口气:“我没事。这里不安全,快走。”
说罢便立刻御剑向下飞去,同时强忍着不适,飞快地思索到,她的魂魄在封魔塔中破碎又重凝过一次,神识强悍远超寻常开光,能甫一照面就碾碎她的神识,至少得是元婴……甚至洞虚往上。
尽管一闪而过,似乎不怎么稳定,但那威压的主人狂暴非常,修为又远超在场所有修士,同尘监这群人到底在折腾什么?有把握么?
谁知她还没飞出多远,外围四艘天舟阵纹又变,船尾缓缓伸出了一根粗长的桅杆,其上风帆“唰”地展开,宛如遮天蔽日的乌云,竟然是四面如出一辙的黑幡!
桅杆顶部青铜铃铛叮当声大作,幡面猎猎作响,露出暗色的诡异符文,黑幡波涛般不住滚动,其上的符文却好似岿然不动,始终清晰可见,朱英瞥了一眼,不禁暗自心惊——
有几个特殊的符她有印象,那分明是常用来镇魂的符!
一百零六·惊鸿影(2)
“这是什么?!”
宋渡雪的惊呼一出口就被罡风淹没了,方才还平静如镜的天穹毫无预兆地卷起了焚轮飓风,朱英都被刮得脸颊生疼,更别说细皮嫩肉的宋大公子,赶紧再捏了个护身印,莫问转而飞快地往外掠去,试图离开这骇人的法阵中心。
突然,一声凄厉的长啸划破天际,如同遭受了巨大的折磨,机关凤凰竟然痛苦地抽搐起来,喉咙中发出断断续续的破碎鸣叫,双翼一高一低,掰成了个诡异的角度,在狂风中打着哆嗦,简直像是个活物一般。
可朱英先前在它附近飞来飞去绕过好几圈,可以笃定,此物乃是卯榫齿轮拼合、再以储灵石供能的法器。若是真的凤凰,别说是她,附近一圈的天舟都早该被烧化了!
她光顾着夺路而逃,没注意身后,机关凤凰高高昂起的头颅上,那双以西域血琉璃雕琢而成的眼珠竟蓦地有了神采,妖异地滴溜溜转了两圈,珠内纹路忽明忽暗,宛若真正的凤眸,随后似有所感,倏然垂落,牢牢锁定了那道从它羽翼下仓皇掠过的渺小身影。
朱英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后脊窜起股寒意,浑身汗毛立时倒竖,来不及回头看,仅凭直觉调转剑锋,莫问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几乎已快成了残影,电光火石间,熊熊燃烧的翅翼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轰然拍下,她堪堪躲过,狂暴的气浪紧随其后席卷而来,震得莫问铮鸣不已。
顾不得喘口气,朱英猛地回身,脸色难看至极。方才那一击堪比金丹,但显然并非这只疯鸟的全力,屋漏偏逢连夜雨,开光的修为已经捉襟见肘,她身边还带了个磕不得也碰不得的金贵人,连剑都拿不到手里,只能一味奔逃。
对修剑之人而言,处变不惊乃基本功,生死杀招间若是心乱,剑便不能干脆利落,下场也往往只有落败,朱英原以为她的心境早已磨练得足够,今日方知任重而道远。
一想到宋渡雪正与她一同身陷险境,朱英呼吸都要更加急促几分,万一稍不小心——
耳畔空气忽地寂静,一道青灰色的灵光自宋渡雪手心飞出,化作一面浑圆的球状屏障,将两人一剑包裹在内,霎时不仅高温与疾风,连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也被隔绝在外。
“不动石,护身法器,能承受得住元婴的攻击,无需灵力也可使用,不过是一次性的,放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宋渡雪抬眸道。
朱英顿感心头压力大减,总算舒了口气,正打算抓紧时间逃走,却发现莫问竟然死死卡在了圆球里,动弹不得。
“说了名为不动石,动不了。”
“……”
那要它何用,困在原地挨打吗?
仿佛看懂了她一言难尽的表情,宋渡雪嘴角一抽,强压着火气道:“能保护你一时半刻性命无虞,好让别人有机会来救。”
不动石之外,法阵金光明灭,黑幡漫卷,机关凤凰从抽搐变为挣扎,硕大的羽翼胡乱挥打,狠狠砸在不动石表面,铁石与灵盾相击,撞出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大作,吹得最近的天舟摇摇晃晃,铁索狂震不止。
与外面天翻地覆的乱象相比,不动石内一丝风也没有,安稳得堪称岁月静好。左右什么也干不了,朱英一边留意着外界的动静,一边惋惜道:“好强韧的法器,可惜了,留到更合适时再用才好。”
法器与丹药一样,品阶稍高一点的都贵得要命,朱英一想就觉得肉疼,总是想物尽其用,被那疯鸟当球拍了十几下还没裂,如此坚固的护身法器,居然要大咧咧地横在半空中被当成靶子砸碎,何等的暴殄天物?也只有宋大公子才敢这么糟蹋了。
宋渡雪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听见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更合适时?何时是更合适时?”
朱英想了想,觉得此物虽强,掣肘也多,出现在正面战场上太过浪费:“保护后方,诱敌深入,都可以有大用处。”
换句话说,此人压根就没把自己包括在内。宋渡雪简直要给她气得笑了,这家伙可真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狂得别具一格,丝毫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还顺带把所有拿她的命当回事的人都轻飘飘地当儿戏,敷衍都懒得敷衍。
宋渡雪深呼吸了两口气,好不容易捋回来一点理智,沉声下了最后通牒:“朱英,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你如果执意要做什么,我也拦不住,但这不是你一人的事。”
比起寄希望于天降神仙来救她于水火,朱英更信自己,正全神贯注地思索着一会儿该如何脱身,忽地听他如此郑重其事,不由得一愣,转头看了过来。
“你的道如此,你自然可以无所畏惧,只求心安,我当然不会也不能阻碍,只是你若是身陷险境,我心会难安。”
“你要是觉得无所谓,那便随你了。”
说罢垂下了眼帘,默默转着腕上的多宝镯,一副无计可施,悉听尊便的模样。
这一招算是彻底拿住了朱英的命门,她一向是吃软不吃硬,更何况宋大公子何其高傲,难得见他主动低头一回,叫人完全不知该如何拒绝,别说只是想要她袖手旁观而已,他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朱英都得考虑考虑。
正在犹豫时,一股似曾相识的威压再度降临,如巍峨山岳般轰然笼罩,朱英胸口一窒,猛地扭头。这回的感觉比上一回更清晰,其中蕴含的凶性也更甚,简直压得人难以呼吸。
若不刻意隐藏,大罗神仙们对弱小生灵的威慑是压倒性的,宋渡雪也有所察觉,脸色难看道:“那只鸟里面,难道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凤凰倏然昂首,怒张的羽翼金光大亮,光芒万丈,照得高天之上灿若白昼,连金陵城的焰火都不能遮掩,城中百姓惊愕地仰起头,隐约看见一轮剪影煌煌如日,直衬得星月也黯然失色。
“哎!诸君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好亮,像颗火星子似的,是不是万宝行新制的烟花?”
“你傻呀,哪能有烟花飞那么高?那都快飞到云上去了!”
“是凤辇!是贵妃娘娘的凤辇!有凤来仪,若火精贯日,此乃祥瑞之兆啊!”
宫城外,行人纷纷驻足,垂髫儿童咯咯笑着拍手唱起童谣,杏花楼头的风流才子诗性大发,深宅大户的内院,女眷们搀扶着老太太走出房门仰望,宫城承天门正对的朱雀大街上,一人呆呆地看了半晌,忽然丢掉手里的东西,“咚”的一声跪下,口中还念念有词,周遭其余人见状连忙效仿,很快一传十十传百,稀里哗啦地跪了一片,忙着朝神鸟叩首,祈求福泽与保佑。
宫城内观星楼顶,沉水香的白烟袅袅,内侍太监挽着拂尘,恭敬地弯腰守在楼梯口,远处大开的漏影门外,一站一坐两道人影正在凭栏远眺。
陈晟看了一会儿后,回身笑道:“真是漂亮,仙家神力,果然非同凡响,吾儿此事办得不错,朕心甚慰。”
陈清晏谦逊答道:“晏儿年少识浅,能办成此事,离不开诸相与各部的鼎力相助,更仰赖父皇圣明。”
“呵呵,此地并无外人,你我父子之间,不必再拘那些虚礼。”陈晟和颜悦色道,微微颔首:“同尘监设立多年,始终未见大用,直到交予你手,方才脱胎换骨。你虽不爱邀功,旁人却都看在眼里,此事非你不能成。”
陈清晏得了他的首肯,眼眸倏然一亮,心中欢喜不已,抿唇笑道:“承蒙父皇嘉许,儿臣愧不敢当。”
陈晟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负手身后,信步往阑干转角走去:“晏儿,你瞧这相风铜乌,只需一柱一轴,再由少府监最优良的工匠细细打磨数天,将枢轴打磨得光滑无比,便能遇风则动,指引风向。此乃凡人智慧之极,自千年前便已被造出,至今犹列观星楼上。”
“凭凡人智慧,可望风,闻风,借风以算天时、观气象,或转风车,鼓风帆,然而风本如此,种种用法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终究有所桎梏。可仙不同,仙家呵气成岚,弹指生飙,大鹏神鸟平地生风而扶摇直上九万里,这才是真正的将天地造化之力收为己用。”
陈清晏若有所思地转着轮椅跟过去,就见陈晟指尖轻轻一弹,铜乌便滴溜溜地转起了圈,他端详片刻,似乎觉得很好笑,摇了摇头:“闻风而动,哪怕磨得再圆融,其实质依然是原地打转。南梁,大梁,往前还有百代千年,我等凡人已经原地打转太久了,所以爹爹才宁可不惜代价,也要将仙力拽入凡间。晏儿,爹爹所求并非为一人享乐,而是……”
“旧时阆苑丹穴凤,飞入寻常百姓家。”陈清晏轻声接道。
陈晟一愣,随后抚掌大笑起来,眼中神采奕奕,燃烧着盛年帝王勃发的野心,比起天上神鸟犹胜三分:“好,好,你明白就好,此番若能功成,离那一天也就不远了。待到其成真之日,南梁将成为真正的仙国,身为仙家后代,你比太子熟谙仙道,更当勉之。”
陈清晏心头一震,喉头滚了滚,连忙垂首行礼:“儿臣定谨记在心,谢父皇教诲。”
遥隔着高空万丈,地下之人只觉得神鸟光华璀璨,威风凛凛,可与日月争辉,伸长了脖子恨不能看得再清楚些,丝毫不知若是凑得近了,就能看见那“神鸟”此时脖子上绕了一圈铁索,双目乱转,动作癫狂,甚至发疯般自己攻击起了自己,把五颜六色的胸脯都打得瘪下去了一块。
“锵——嚓!!”
凤凰猛然振翅,铁翼裹挟着凌厉罡风狠狠砸向不动石,一声金石相击的锐响划破长空,法器表面赫然现出三道狰狞爪痕。仔细一看,那机关凤凰原本生着华丽长羽的翅尖处,精铁铸成的骨架竟然扭曲变形,硬生生刺破皮革,长出了三个锋利的弯钩,仿佛三指。
不动石表面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纵横交错,密如蛛网,朱英神经紧绷,肃然道:“再来两次……最多三次,这面盾就要碎了。”
“连爪子都长出来了,不会有错,这是拘灵。”宋渡雪手指扣在多宝镯上,被那大鸟身上忽明忽暗的金光晃得眼花,眯了眯眼睛:“以容器拘束强大的魂灵供自己驱使,魂灵愈强则愈难驯服,布了这么大的阵,看来他们找来的灵来头不小啊。”
如此泰山压顶般的威慑力,朱英眸光一沉:“是修士的魂魄?”
宋渡雪摇摇头:“不,人魂牵扯太多,同尘监但凡还有一个清醒人,就不会去惹这种麻烦,多半是兽。”
已经面目全非的凤凰痛苦不已,厉声嘶鸣,又是一翅膀扇过来,不动石顿时通体巨震,勉强支撑住没裂,表面抓痕再添一层。
朱英眼皮一跳:“高阶灵兽?”
灵兽修炼靠血脉与机缘,神智成长比人类缓慢得多,故而通常肉体强悍,而元神弱小,五阶灵兽能和元婴打个五五开,元神却或许连金丹都不如,可刚才那股恐怖的威压仅仅来自于元神,若是灵兽之魂……
原主该有多强?
“或者妖兽。”宋渡雪沉吟道:“自从黥灵术出现后,陆上已经千年不曾见过高于六阶的灵兽了,我仅知的几个都是瀛洲岛的仙兽。妖绝迹得更早,要找只能往三千年前去找,或许被他们机缘巧合,觅得了一片残魂。”
“古时鸟形的妖都有哪些?”
宋渡雪挑了挑眉:“三千年前修为超过了六阶的大妖比比皆是,你觉得我能全部记下来?”
朱英见他指望不上,面不改色地“哦”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肩膀,抬起头看了一眼破空而来的利爪,最后问道:“小雪儿,你其实不怕高吧?”
宋渡雪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正在愣神之际,寒芒闪烁的利爪终于刺破了法器外壳,只听“咔啦”一声,整个浑圆的盾壳霎时裂成了无数碎片,宋渡雪只感觉胸口被人推了一掌,脚下顿时一空,不受控制地往后飞出去。
朱英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地高高腾起,险之又险地与爪尖擦肩而过,手腕一翻召回莫问,顺势斩下,“锵锒”与翅端利爪相击,擦出了一串火花,想要给这位来历不明的古代鸟灵修脚。
南边天舟中忽现一道极速飞来的流光,朱英见砍不断,也不硬来,在翅骨上借力一蹬,一把揪住着火的羽毛翻上了翅背,手拎长剑踏焰疾奔,头也不回地喝道:“吕司监,麻烦你先把他带回去!”
一百零七·惊鸿影(3)
吕不逢一张德高望重的脸被气成了青紫色,宽大的袖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护体灵光闪烁不息,朝阵中飞掠而去。
今夜事关重大,关系到同尘监将来的立身之本,为保万无一失,连刚招揽的新人都拉来了,哪想事到临头居然出了这么大一个乱子,逼得他不得不离开坐镇的天舟出来救人,平日里再沉稳的人都得破功,活脱脱是一个大写的吹胡子瞪眼。
吕不逢袍袖一展,凌空捞起被罡风卷飞的宋渡雪,又反手拍出一道金光符箓护住他脆弱的肉体凡胎,厉声质问:“你们怎会在此?”
宋渡雪却像是吓懵了,双目泛红,死死盯着空中残破的凤凰,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下颌绷成了一条锋利的线。
吕不逢只得暂时咽下恶气,又打出道符硬扛了那疯鸟的一爪,身形急退,想将人先带回天舟,谁知宋渡雪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不要命地挣扎起来,试图甩开吕不逢的手:“不,我不走,放开我,我不走。”
饶是吕司监修养深厚,此刻也再难掩怒意:“那你还想如何?!”
宋渡雪仿佛察觉不到他的震怒,固执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她有危险,我不能走。”
天顶飓风嘶吼,风中渐渐沾染上火焰的高温,愈发狂躁,一呼一吸间都似有烧灼之感,吕不逢眉头紧蹙,边躲闪边毫不留情地骂道:“疯了吗?你一介凡人,留下也只是累赘!”
宋渡雪挣扎的动作骤停,似乎被这句话骂醒了,怔怔良久,才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是吗?”
所以那一掌,其实是因为他自作多情,挡了她的路吗?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机关凤凰张大了鸟喙,喉中迸出滞涩的“咔卡”声,忽地浑身一颤,吐出了一团青金色的炽焰,轰然砸上距离最近的中舟,烈焰转眼蔓延开来,高温扭曲了空气,灵盾嗡嗡震颤,捆住凤凰颈的铁索被烧得赤红,眼看就要熔断。
吕不逢瞳孔骤缩,脚跟在虚空猛地一跺,去势陡然停止,指间刹那凝出一道符,朝鸟首的方向一指:“去!”
符咒脱手,竟似有千钧之力,悍然撞向鸟首,只听“轰隆”一声爆响炸开,鸟灵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放过了天舟,赤红的眼球往回转了转,血琉璃中倒映出二人的身形,金喙大张,又是一团火光在喉间凝聚。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漆黑的剑影倏然闪过,破空直刺凤凰璀璨的眼瞳,剑锋与宝石击出“叮”一声清脆之音,刹那间雷光暴起,竟然将琉璃劈出了一道裂纹!
眼球被刺破恐怕比被人扇一耳光还要痛得多,那鸟灵登时陷入癫狂,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将颈上铁索甩得哗啦啦直响,翅膀胡乱扑打,掀起一阵热浪翻滚的暴风。
朱英自知无法硬碰硬,见势不妙,赶紧御剑逃跑,贴着凤凰胸前颈羽“咻”地钻出,在吕不逢身前一闪而过,甩下个传音术:“吕司监,这番情形也在你计划之中?”
吕不逢眼皮一跳,今夜意料之外的变故已经太多,先是阵中不知为何多了两个添乱的,再加上拘灵异常不顺,虽然早有准备,但此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凶猛,四面镇魂幡竟好似丝毫没有作用,折腾至今都没能得手,还险些叫它挣脱驭龙索,若是再拖下去,恐怕后面会更难办。
可朝中局势他也心知肚明,此番已经是永宁帝一意孤行,若是失败,即便永宁帝依然不死心,要想顶着群臣的异议再提此事,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吕不逢眸光沉了沉,拂袖挡开翅翼卷起的罡风,拉着宋渡雪朝旁躲开,面沉如水地传音道:“只你们二人不在。”
朱英修为虽不高,好在小巧灵活,顶着狂风在鸟身四周上蹿下跳,也能勉强支撑,闻言一点愧色也没有:“晚辈事先没听说贵监打算在天上猎鸟,冒昧闯入了,不过司监大人,究竟是我粗心没听见,还是你们有所隐瞒呢?”
魏王府这一行人在天舟上,吕不逢自然是知情的,原以为与贵妃和公主一样,只是上来瞧个新鲜,便将他们一并放在了最稳固的中舟上,哪能想到这两人如此能惹事,赏景还赏到外面来了,早知如此,他就该在中舟雅阁设个只准进不准出的禁制!
吕不逢冷哼一声,不与她作口舌之争,扫了一眼四象天舟,估摸着时间快差不多了:“小道友,阵中凶险,不宜久留,我掩护你脱身。”
朱英虽然不满他们将旁人卷入危险,也就是嘴上讥讽两句,没打算真找麻烦,听闻身后风声忽急,反手将长剑一横,堪堪架住袭来的利爪,还是被其余劲震得倒飞十余丈,狼狈应道:“有劳。”
吕不逢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顿时一凛,一只手护着宋渡雪,另一只手悄然掐诀,嘴唇开合,无声诵了个咒,倏忽间,掌心凭空浮现一张赤色符纸,表面如血般的暗纹好似在流动,甫一现世,周遭呼啸的厉风竟似被某种无形之力震慑,声势骤减。
朱英远远地瞧见,暗想一群金丹敢合围高阶兽灵,果然还有倚仗。红符的威力仅次于最高的金符,至少要元婴修为才可绘制,一张足够换个寻常法宝了,同尘监不愧是皇帝手下的人,家底可真厚实,连忙踩上莫问笔直地往外撤去,生怕波及到自己。
另一边,吕不逢吟诵完毕,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红符上,符箓霎时化作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看不出有何威力,吕不逢却身形一晃,似乎方才这一下对他消耗巨大,脸色都苍白了几分,喝道:“走!”
话音刚落,鸟灵便爆发出一声惨叫,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影眨眼钉穿了它的翅根,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贯穿了其脚爪,脊椎,胸椎,喉咙,头颅,每一击既精准,又无声,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鸟灵赤瞳中光芒倏暗,喉中从尖叫变为怪叫再变为呻吟,几息之间便彻底奄奄一息,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庞大的身躯仿佛不由自主地被什么牵动,羽翼反折,利爪蜷缩,脖颈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弯曲,最终定格成了个古怪的姿势,痉挛着静止不动了。
朱英大开眼界,震撼地瞪大了双眼——如此诡异又残忍的符咒,在天禄斋里是要被放进禁咒区的!
不愧是散修出身,吕司监看起来很讲道理,谁料不讲道理起来,手段也是相当出格。究竟是谁说同级之中剑修最凶残?同为金丹,比起吕不逢,她宁可和严越当对手,至少还能死个明白。
二人趁机各自抽身而退,离开鸟灵巨翼笼罩的范围,吕不逢道:“你带宋大公子回安全的地方。”
朱英方才身在另一端,跟他中间隔了只大鸟,绕了个大圈子飞过来:“何地安全?”
“中舟已经封锁,一时片刻不会打开,去南舟。”
“吕司监不走?”
“稍后。”
朱英略一挑眉,正欲答应,灵感却猝不及防地被触动,耳中捕捉到一声极细微的“嗤嗤”声,仿佛金属在高温之下瞬间熔断,顿感大事不妙。
不等这念头转完,来自上古的磅礴威压轰然炸开,能叫人失明的光芒覆盖一切,视野里转瞬只剩下一片炽白。
电光火石间,朱英心知已来不及躲闪,干脆闭上了双眼,将灵气全力倾灌入海月璧中,贝母般的光泽顷刻从胸口流出,覆盖至全身,同时看也不看,一式掩日全凭本能挥出,和能断金熔铁的高温悍然相撞,火星四溅。
“朱英!!”
宋渡雪脑中紧绷至今的弦“嘣”一声断了,下意识想往前冲去,却被吕不逢铁钳般的手掌牢牢箍住,一步也走不动,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呼喊被厉风一刀刀割散。
吕不逢脸色难看至极,不顾宋渡雪的拼命挣扎,周身灵力暴涌,脚下泛起水波般的纹路,竟用遁空术跨越虚空,一步便远远地闪到了数十丈外,毫不迟疑地捏碎了数张传音符,声如雷霆,在五艘天舟内同时炸响:“拘灵禁制已破,启阵,即刻炼化!”
机关凤凰终究还是顶不住里外两重糟蹋,彻彻底底报废了,内部拘灵符文破损黯淡,被从沉睡中唤醒的上古兽灵总算露出了真面目。
一面令人视之双目刺痛的虚影自机关骨架的裂口中显现,虽是魂灵,却近乎凝出了实体,金色的翅羽根根分明,翼展若垂天烈阳,分明是夜晚,其光芒之盛,竟将金陵城连着紫霞山与秦淮河都镀上了一层异样的白光,方圆数里之内,狂风骤停,层云尽作熔金之色。
吕不逢召出了个悬空的柳叶状法器落脚,防护符文随即张开,神色肃然地负手身后,凝神听着五艘天舟内传回来的嘈杂音讯。
即便事出突然,同尘监内却无人敢有非议,于是数张环环相扣的法阵依次张开,从天空延伸到地底,东南西北四方天舟各自对应一个布置在金陵城外的灵脉节点,中舟则对应着作为阵眼的皇宫。
虽然冒险,但此番不成功便成仁,他必须办成。
突然,七嘴八舌的慌乱传音中混进了一道女子含糊的喘息声:“吕司监……事到如今,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弄来了个什么玩意?”
吕不逢呼吸一滞,猛地转过头定睛一看,居然在叫人头晕目眩的金光中隐约瞧见了道人影,一晃眼便冲到了他眼前。
朱英手背与小臂的衣服布料都被烧没了,臂上皮肤显出种烫伤的绯红,在柳叶渡的防护罩外急刹停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两颗丹药吞了,又将衣领下的项链勾出来,仔细一看,掌心漂亮的贝壳已然失去光泽,显然是因为方才那一下而死于非命。
吕不逢见她生龙活虎,愕然道:“你竟然没事?”
那兽灵残魂的高温连精金都能烧化,他尚且不敢靠得太近,被实打实的扇了一翅膀,她不仅活着,居然还只烫伤了一点皮?
“侥幸。”
朱英将海月璧塞回衣服里,言简意赅地答了一句,再次追问:“那到底是什么?”
吕不逢却不立刻回答,扫了一眼她脚下完好无损的黑剑:“你的剑也是地阶法器?”
其实按理来说,龙泉是天阶法器,不过碎都碎了,品阶掉个一两级也是理所应当,如此一想,朱英点了点头。
吕不逢端详她片刻,意识到此女的不俗之处,左右现今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告诉她实话也无妨,坦然道:“你们猜得不错,上古妖兽的残魂。”
朱英眯起了眼睛,沉声问:“什么妖兽?”
“迦楼罗。”
即便隐约猜到了几分,朱英还是瞳孔骤缩,倒吸了口凉气,心下一阵骇然:难怪如此狂躁难驯,别说宋渡雪了,这个名字连她都听过,金翅鹏王迦楼罗,那是一位威名赫赫的妖王!
传说其生于大日坠落之国,翅末生爪,喜食角龙,翼展数万里,所过之处山河俱焚,三千年前陨落在此妖手下的修士足有百余人,其中甚至包括四位化神。
同尘监这群人有什么毛病,找来个上古妖王的残魂在皇城头顶耍着玩?!
没等朱英质问,宋渡雪忽地开口道:“我记得,迦楼罗是死于冲虚之手。”
朱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有这回事。不能怪她对自家先祖还不如外人了解,实在是冲虚真人的生平太过传奇,根据家中古籍记载,他踏入洞虚境时还未及百岁,在那个混乱的时代参与过的杀戮数不胜数,有围猎别人的也有被别人围猎的,与他有关的妖魔鬼怪太多了,背都背不下来。
如此说来,方才那生死攸关的刹那,莫问剑气迸出之时,她似乎感觉到兽灵迟疑地停滞了一瞬,仿佛在忌惮什么,才让她有机会趁势后撤,躲过一劫,看来也并非错觉。
不过同样是天绝剑,冲虚斩落迦楼罗时是化神,她是什么?朱英自嘲地想到。能逃脱就已经是侥幸了,让她凭同样的剑震慑妖王残魂,还不如干脆让她尝试用灵台内的一缕本源灵气请冲虚老祖上身呢,没准成功的可能性还大些。
蹙紧了眉头问:“你们要妖王残魂做什么?”
吕不逢泰然道:“老夫有道心誓在身,不可说。”
朱英亲自领教过妖王残魂的威力,扭头见朱菀等人所在的天舟距其不过十丈远,暗自咬了咬牙:“几成把握?”
吕不逢略作沉吟:“七成。”又道:“小道友实力不凡,若是不放心,也可以与我一同留在阵中随机应变,胜算或还能更高几分。”
朱英闻言,第一反应是看向宋渡雪。
她其实本已打算安分守己了,先前推开宋渡雪纯粹是事态紧急,她没有把握在手中无剑的情况下保护好他,只能让他离得越远越好,可眼下情况又有变,她无法再安心撒手不管。
迦楼罗的残魂尚未完全冲破拘灵禁制,正在在金属躯壳中艰难挣扎,一对硕大的金翅仿佛破茧般高高竖起,与此同时,方圆百里的大阵挨个苏醒,遥相呼应,天上灵流震荡,而地下山石颤动,某种压抑的宁静充斥于天地间,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宋渡雪默默片刻,冲朱英伸出手:“海月璧,给我。”
朱英还以为他没看见,本来想蒙混过关,既然已经被当面拆穿了,只好依言扯下损坏的项链,心虚地干咳一声:“那个,好像不能用了……我回去问问杜师兄,也许还能修好。”
说来也是冤枉,自从见面第一天就砍碎了宋大公子的名贵配剑开始,朱英跟宋渡雪送的东西就好像犯冲,但凡是宋渡雪所赠,落到她手里必定无法寿终正寝,好像她很能糟蹋宝贝似的,败家程度快赶上宋大公子了。
宋渡雪没搭理她,不知从哪摸出个沉甸甸的镯子往朱英手上一套,不慎碰到了烧伤的皮肤,听见她压在喉咙里的低低抽气声,动作立刻一僵,小心翼翼地牵住朱英的指尖翻过手腕,避让着伤口将镯子戴好。
朱英注了点灵气进去,发觉这也是一个能防身的法器,惊讶道:“你带了这么多护身法器?”
宋渡雪反问:“一个够你用吗?”
朱英刚弄坏了一个地阶法宝,无话可说,又觉得已经欠了他太多人情,关系再近也不好意思:“其实也不必……”
“拿着吧,当我的未婚妻就只有这点好处了。”
他刻意把“未婚妻”三字咬得极重,吕不逢闻言顿时惊异地扭过头来,这才明白方才她生死难料时,这位三清宋氏的大公子为何是那种反应。
司监大人本也是个聪明人,三言两语就在危急关头为自己拉来了个帮手,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朱英居然是和宋大公子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真姻缘,顿时悔不当初,简直想当场改口,把这两人打包一起送回天舟里。
大仙门之间联姻乃是常事,三清宋氏的姻亲难道会是什么没名没姓的小门派吗?沈净知那浑小子果然是诓他的,这姑娘压根不是他妹妹,多半是哪个名门的后人,要是让她出了事,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大的麻烦!
念及此处,吕司监一张脸上表情简直堪称五光十色,朱英对此却毫无察觉,正绞尽脑汁地试图说服宋渡雪,谁知宋大公子竟一点脾气也没闹,轻而易举地点了头:“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就用你欠我的那个。”
朱英眨巴了一下眼睛:“你说。”
“活着。”
宋渡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用尽浑身的自制力,才克制住无视朱英意愿,不择手段将她带走的冲动,一字一顿道:“平安地活着。”
三年,五年,都没关系,哪怕十年二十年,他也可以等,只要知道她仍在某处安然无恙。不是千年万岁的神仙么,既然走了仙道,她就最好能活个千年万年,如果她敢先一步身陨道消……
道心破碎会重伤致死,执念破碎会如何?
宋渡雪回忆了一下先前的感觉,比起痛苦,其实茫然更多,或许心魔种没了扎根处,他便能彻底解脱了,不过宋渡雪从没听说过欲念深重的魔修还能某天幡然醒悟,改邪归正的,所以世上恐怕没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大概只会因为无药可救,而更加病入膏肓吧。
一百零八·惊鸿影(4)
陈昭昭指了指壁上几面展开的墨色卷轴:“那是什么呢?”
“……不够就再从罗判监手里调两个人过去,就跟她说是我借的。”沈净知飞快地掐诀回了个传音,又转回来满脸堆笑地回答:“那是用来观察附近环境的,公主也知道,天舟的门窗已经全部锁死,要想看见外面,只能借助法器。”
陈昭昭思索片刻道:“父皇曾在宫中用过一个叫留影璧的法器,是差不多的东西吗?”
沈净知立刻大加赞扬:“公主殿下果真如传闻中一般聪慧过人,的确,二者实质上都是由铭文刻录下来的留影法术,只要嵌入储灵石便能施展。”
“可是我记得神仙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不需要耳朵也能听见,为何还要借助法器?”
“通常是这样没错,不过公主还记得先前是乘坐什么上来的吗?是凤凰呀,我们这些修为不高的凡间修士,可不敢随随便便用神识直视凤凰,脑袋会被烧坏的。”
陈昭昭一想,觉得也有道理,点了点头以示接受,于是这一轮的九九八十一问终于宣告结束,准备移驾往下一处继续参观。
迦楼罗冲破拘灵禁制,吕司监一道传音术下来,天舟里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中舟本由詹尹坐镇,但那个糟老头子全然是个甩手掌柜,事情都是沈净知在管,一边要回复七嘴八舌的传音,一边还要应付安乐公主旺盛的好奇心,忙得焦头烂额,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来,试探着问道:“公主殿下已游览了许久,是否要回雅阁内歇歇脚?”
陈昭昭正在兴头上,转眼就爬到窄梯上面去了,一点都没犹豫道:“不了,我还不累。沈少丞累了吗?”
沈净知哪敢说半个累字,苦笑道:“卑职自然不累,公主殿下这边请。”
两人从一个狭窄的廊桥上穿过,左右两侧是数十根正在缓慢转动的巨大滚轴,忽然,二人脚下都是一晃,仿佛整艘天舟都颤抖了一下,一根滚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铭文闪了闪,险些熄灭。
沈净知目光一凝,连忙上前一步:“公主殿下,受惊吓了吗?”
陈昭昭摇摇头:“无妨,外面怎么了?”
永宁帝本人虽然不在,但贵妃一行人却是他的耳目,包括安乐公主在内,同尘监此事办得漂不漂亮都会通过她们的嘴传到皇帝耳中去,沈净知当然不敢将迦楼罗失控之事直说,赔笑道:“只是些小变故,没吓着殿下就好。”
同时悄悄用掉一张传音符,急切地向罗青禾传音道:“青禾,我在底层炉心舱,灵气消耗太快,炉心恐怕要撑不住了,你想想办法!”
话刚说完,后背就“嘭”地被什么击中,罗青禾直接从顶头洞口跳了下来,人在十步外,隔空给了他一拳,愤怒道:“我想办法?我手头都没几个人了,你他奶奶的倒是告诉老娘怎么想办法?”
陈昭昭惊讶地看着她,仿佛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的生物。沈净知连忙往俩人中间一站,生怕这个泼妇发起飙来把公主一块骂了,装模作样地训斥道:“罗判监,不得无礼,这位可是安乐公主殿下。”
罗青禾撇撇嘴,极为敷衍地抱拳行了个礼:“公主殿下。”又拿大拇指往上一竖,干巴巴道:“沈少丞,有人找你。”
沈净知一抬头,才发现洞口伸下来的梯子上正扒了个人。天舟内的紧急出入口都是为修士而造的,要么梯子又高又陡,要么就干脆连梯子都没有,那姑娘穿着秀气的纱裙,伸下来的一只脚踩不到底,活像只大壁虎,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尴尬地吊着。
他大吃一惊:“潇湘姑娘?你来这儿做什么?”
潇湘最终还是等不下去,强行说服了朱慕,三个人出门来兵分三路,到处寻找沈净知的踪迹,她恰好撞见罗青禾,得知沈净知被派去给安乐公主当导游了,正在闲人免进的底层,难怪遍寻不得,好一番央告才让她同意将她带下来,脱口而出告状道:“沈大哥,你小妹跑了!”
沈净知懵了:“跑了?往哪跑了?”
“从窗户出去了,与我家公子一起,现在还没有回来!”
沈净知下巴“啪”地掉了三里远,心脏骤停,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们出去干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去哪了?!”
潇湘还在梯子上挂着,艰难地答道:“说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说悄悄话,你刚走不久他们就走了。沈大哥,天舟为什么要封锁,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沈净知一算时间,发觉这俩不省心的货已经消失有一阵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朱英把宋渡雪送回皇宫——但皇宫是个适合说悄悄话的地方吗?
他心头陡然浮现一股不祥的预感:吕司监为何会忽然离开南舟,孤身闯入阵中?是提前预感到了迦楼罗残魂的失控,还是因为阵中出现了两个不该出现的小祖宗?
如此稍一设想,沈净知便感觉自己两眼一黑,前途未卜——这俩人要是因为他出了什么事,莫说同尘监,他连鸣玉岛都别想再回去了!
顿时一刻也留不住了,火急火燎道:“罗判监,你陪安乐公主逛一阵,我上去看看!”
本在旁边抄着手看热闹的罗青禾瞪大了双眼:“什么、我?你有没有搞——喂!姓沈的!”
沈净知已经没影了。
罗青禾与只有半人高的公主殿下大眼瞪小眼,“嘶”地深吸了一口气,活像在看一个巨大的烫手山芋。
潇湘见沈净知惊慌的反应,心底“咯噔”一声,正想手脚并用地追上去,脚踝却忽然被人抓住,蛮不讲理地使劲往下一扯,她顿时惊叫一声,脱手往后摔去——摔进了个踏实的怀抱里。
罗青禾的年纪够当她太奶奶了,审美还是五十年前那套,把人往地下一放,拍着袖口不满意地嘟哝道:“瘦麻秆。现在的小姑娘也真是,明明吃得饱饭,非要一副饿鬼相才觉得好看。”
潇湘一时不知是该先怒还是该谢,愣了一愣,憋出来个:“抱、抱歉。”
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天舟又是通体一震,轰鸣声穿透灵盾与铁壁漏进了屋内,炉心滚轴转得更快了几分。罗青禾皱了皱眉,没空跟她们俩废话,大逆不道地往陈昭昭身上一指:“你是不是闲着?我还有事,你去陪公主玩。”
潇湘愕然:“我?可是……”
罗青禾压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撑着栏杆一起一落,极为熟练地翻了过去,钻进炉心深处不见了:“哄哄小孩子而已,能有多难?一会儿就好,等你沈大哥回来了你再找他赔你工钱。”
转眼间廊桥上就只剩下了两人,潇湘拒绝未果,低头见公主殿下歪着脑袋,一双清澈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语塞片刻,无声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焦急欠身行礼:“民女潇湘,公主殿下想去哪里玩?”
谁知陈昭昭竟然抿紧了嘴唇,把脑袋扭向一边道:“我不要你陪。”
潇湘惊讶地问:“莫非是民女驽钝,哪里冒犯了公主殿下?”
陈昭昭扬起了下巴:“我要听神仙的事,你又不是神仙。”
“这样啊……”
炉心滚轴正高速旋转,罗青禾似乎做了什么,几声“铛铛铛”的响动过后,一根滚轴发出阵令人牙酸的滞涩声,吓得陈昭昭一个激灵,赶紧捂住耳朵。等那声音过去,就听见身旁女子遗憾道:“小女虽不是神仙,但有幸随宋大公子久居仙山多年,也知道一些神仙的奇闻逸事,可惜……”
“你认识大公子哥哥?”
陈昭昭立马转回来了,不可思议地追问:“你还去过三清山?”
潇湘微微一笑:“是啊,小女是宋大公子的伴读侍女,随他一同下山来金陵的呢。公主想听三清山上的事吗?”
陈昭昭两岁时曾染过一次风寒,差点丧了命,是贵妃娘娘恰巧路过,喂了她一颗仙丹,才将孩子从鬼门关捡了回来,自此之后除了生母,安乐公主最亲近的就是贵妃娘娘,隔三差五便要去她宫中玩。而贵妃不喜繁文缛节,曾经每年的压岁礼都只有魏王殿下的一份,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多了安乐公主的一份,据说正因如此,永宁帝才愈发宠爱安乐。
小女孩对宋怀珠长大的仙家充满了好奇,一听见“三清山”三个字,顿时什么脾气也不闹了,认真点头:“想。”
“好。”潇湘温柔地答应,抬手引路道:“不过此地太过吵闹,先出去再讲故事如何?”
二人前脚刚走,又是两名同尘监的修士从顶部的洞口跳下来,急匆匆地跑上横跨炉心的廊桥,高声呼喊道:“罗判监?罗判监?您在吗?”
“这儿!”
罗青禾正满脸愁容地蹲在炉心深处,笨拙地对照着传讯符与滚轴表面的铭文,听见二人翻下廊桥的声音,头也不回地招呼道:“你们过来帮我看看,这里是不是和乱离娘子写的铭长得不一样?杀千刀的,眼都快给我看瞎了,叫个大字都不识的人来检查铭文,沈净知那个浑——”
话音戛然而止,罗青禾陡然睁大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之色,面前一排传讯符的字符也顷刻消散了。
在她身后,一名其貌不扬的同尘监修士收回手掌,掌心一点阴黯的寒芒一闪即逝,另一人则站在三步远外,神色呆滞地望着前方,眼球仿佛落了灰,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罗青禾眼角抽了抽,艰难地往一旁偏过几分脑袋,嘴唇轻颤,仿佛还想说什么,可不过瞬息时间,那双眼睛中的神采便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灰白。
*
迦楼罗残魂凶猛异常,除了中舟以外,东南西北四艘天舟上的金丹全部现身,一共四位金丹修士,几乎比得上一些小有名气的门派了。
不过按照宁乱离的说法:“我就是来凑数的,说实话,要不是她修为差了一层,不光是我,除了吕监外,我们剩下三个加一起,都不一定有你娘子一个能打。”
宋渡雪本来全当耳边有只蚊子在嗡嗡叫,听见“你娘子”三个字,紧盯着前方的目光终于松动,胸口起伏了一下,皱眉道:“别胡说。”
俩人正身处同一驾七宝玉辇上,远远地退到召魂阵之外,绕着四艘天舟转圈跑。
宁乱离一听就乐了:“胡说?我哪里胡说了?未婚妻啊,那不是就你未来的娘子吗?啧啧,宋大公子,你瞒得大伙好苦啊,又要大肆宣扬,又不亲口承认,私底下偷着乐坏了吧?你可知道当日仙会上,别人都把她传成什么了?”
哪怕同尘监上下皆以最快的速度行动,仓促之间,大阵也不能立即张开,朱英与三位金丹一起留在了阵中牵制迦楼罗的残魂,免得其彻底破茧而出。她生死未卜,宋渡雪才没心情跟人扯什么八卦闲篇,烦躁地睨了宁乱离一眼:“宁姑娘好歹也是个金丹,有空在这里耍嘴皮子,怎么不入阵去帮忙?”
宁乱离连忙摆手,脑袋上几串流苏哗啦啦的直响:“我都跟你说了,我就是个烧炉子的,打铁可以,打架?饶了我吧。”
“呵,可我记得问道仙会上,姑娘分明是相当乐在其中啊。”
宁乱离耸了耸肩:“那是比试台,玩玩而已,就像你们南梁人人都爱赛马,也没见谁领上一队骑兵渡过河去把北边的城池打回来啊?”
你们南梁?
宋渡雪眯了眯眼睛,沉吟片刻道:“我倒是忘了问了,宁姑娘修的是破道,为何要来同尘监掺合一脚?”
宁乱离饶有兴趣地“咦”了一声:“大公子这话好奇怪,破道还是合道,与同尘监有什么关系?我就图你们皇帝人傻钱多不行么?”
宋渡雪勾起嘴角,露出个冷笑:“当然有关系,合道无法公然掠夺凡人赖以生存的土地和灵气,才需要有伥鬼代自己做恶人,破道本就百无禁忌,你想要什么去抢来不就好了,特地跑来为别人当牛做马,于你有什么好处?难道宁姑娘就好这一口?”
宁乱离没想到这位三清大公子摘了风度翩翩的假面,居然如此尖酸刻薄,能一句话所有人全骂个狗血淋头,乐坏了,拍着矮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骂人怎么比我还脏?我现在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喜欢你了,我也有点喜欢你了。”
宋渡雪嫌弃地往外挪了一点:“敬谢不敏。”
“好吧好吧,看在你招人喜欢的份上,姐姐跟你透个底。我也不图别的,就图你们皇帝想做的事有趣,恰好合了姐姐我的道。”
宋渡雪露出几分不屑之色:“我姑父想做的事?恕我直言,储灵石与凡器看起来新鲜,追根究底,还是由修士修炼灵气后再储存,请修士做事本就要花费极大的代价,更何况过程中尽是损耗。如此劳民伤财,满足金陵一城的权贵勉强可以,若要想成为一场举国变化的风潮,除非把天底下所有修士全招来为他生产储灵石,这笔账你们算过么?”
宁乱离也不反驳,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末了才竖起根手指,意味深长道:“别急,大公子且看着吧,你姑父想做的,确是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宋渡雪蹙了蹙眉头,但同尘监内部的知情者全部发过道心誓,问也是白问,心念一转道:“那么敢问宁姑娘走的是什么道?”
宁乱离大奇:“宋大公子莫非是在问我的道心?如此随便地问一个姑娘的道心,是否有些唐突了?”
宋渡雪无所谓道:“我随便一问,宁姑娘也可以随便一答。”
“哦?若是我随便编一个糊弄你呢?”
“那我自然也可以随便地选择要不要信。”宋渡雪不甚在意地说,“现今我已随便问了,还请宁姑娘随便答。”
宁乱离柳眉一挑,凝神思索片刻,发觉自己好像真被这小崽子绕进去了,一时琢磨不透他的心思,突然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摊手道:“唉,真拿你没办法。罢了,姐姐就随便告诉你好了,我的道心,名为逾矩。”
这二字进入宋渡雪耳中,却让他心头蓦地一跳,察觉到几分莫名的耳熟,仿佛曾经在哪里……
还不等他回忆出点头绪来,天地仿佛同时凝滞了一瞬,地面的最后一道法阵终于撑开,与穹顶遥相呼应,无数符与纹弥合成一套足以扭转乾坤的秩序,翼和爪皆挣脱了拘灵术的迦楼罗残魂仿佛感觉到什么,猛然振翼怒啸,利爪撕破了虚空,附近几位金丹使尽浑身解数,一刻不息地将法术往它身上招呼,也只能勉强令其动作稍显迟滞——
“嘘,别想了,回去问你门中的长老吧,没准还有人记得。”
宁乱离轻声道,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几分,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对接下来的事情充满了期待。
“快看,要开始了。”
一百零九·惊鸿影(5)
大阵完成的刹那,朱英仿佛听见了一声沉重而飘渺的悲鸣,离得太远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壁,不来自天上,而来自……地下。
只不过一瞬间的分神,伴随着一声高喝,梅雨季节充沛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一条十丈的长蛇,通体冰寒彻骨,倏地冲到了她面前:“躲开!”
下一刻,迦楼罗的利爪破空而至,精准地掐住了巨蟒七寸,蟒蛇张开森然大口,身躯猛然翻卷,悍然昂首咬向鸟身。然而还未触及,迦楼罗利爪一合,冰蛇应声断作了两截,蛇首被鸟身炽烈的光芒笼罩,顷刻间化作蒸腾水汽,湮灭无踪。
若不是鲍益思的法术替她挡了一下,估计被那鸟爪生擒的就是她了,朱英后怕地头皮一紧,当即收敛心神,往后疾退,余光扫见另一位金丹还在咬牙掐诀,维持着拘灵术,与残魂苦苦角力,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眼看着支撑不了多久。
她见状眸光一凛,脚下漆黑的剑影闪了闪,腾空掠至迦楼罗背面,劲腰柔软地往后一折,整个人自剑上倒翻而下,顺势握住剑柄,一式取月横贯长空,直直刺向鸟灵后颈。
“噼啪——”
莫问通体缠绕着灿白的雷光,与迦楼罗体表的金光相击,竟然未被摧毁,反而逼得金光黯了黯,好似对那道渺小至极的剑气心存恐惧。它生了退意,朱英可没想适可而止,她的剑向来出鞘无悔,愈发一往无前,竟然生生顶着威压刺破了金光,直直没入了羽翼之中!
说实话,这一击居然能刺中残魂本体,连朱英自己都没想到,不由得一愣,随即便听见一声闷雷般的怒啸,金光陡然暴涨,铺天盖地的威压又重了三分,维持着拘灵术之人“噗”地喷出了一口血,脱力般被震飞了出去。
朱英猛地抽剑欲走,身形却几乎已经被金光吞没,腕上木镯疯狂哆嗦,就连地阶法宝在如此高温下也脆弱得像是纸糊的,人就更别谈了。
生死刹那间,一条长鞭冷不防地卷住她的脚踝,猛地往外一拽,朱英像个陀螺似的,连人带剑被那骨鞭甩出老远,好不容易一旋身踩上长剑,惊讶扭头:“宁道友?”
黑无常仿佛被烫疼了,“噌”地缩回去蜷成了一团,吕不逢连甩了两下都没能叫它展开,只得作罢,手掌一拢将骨鞭收了回去。
朱英当即明白过来,宁乱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不肯进来,法宝也得上交充公,心思急转,喊道:“吕监,白无常借我一用!”
鲍益思恰从她身后乘云飞过,闻言遥遥抛来一道流光,骂骂咧咧道:“拿去,这玩意一晚上跟哑巴了似的,我是拿它没办法了!”
亲手接住白无常之时,朱英总算明白了为何宁乱离会疯疯癫癫地和它说话,那镯子实在太有灵性了,简直像有自己的脾气似的,她指尖一碰,便奇异地感觉到了它的抗拒,仿佛正咬紧了牙关,打算宁死也不开口,抬手晃了晃,三颗银铃摇来摆去,居然没发出半点声音。
朱英挑起眉梢,心道好个欺软怕硬的家伙,问道仙会上那么威风,遇见真正的硬茬就怂了?
此等小人行径她才不惯着,食指勾着镯子晃了晃,赤裸裸地威胁道:“要么出声,要么我就把你挂到莫问上去。”
莫问和她主人一个德行,剑狠话不多,当即配合地亮起了雷光,“噼啪”几声,裂纹遍布的剑刃寒芒森然。
“……叮铃,叮铃铃。”
迫于这俩杀神的淫威,白无常最终还是屈辱地响了,铃声化作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朝残魂拍去。身为专克神魂的法器,其效果显然远胜法术狂轰乱打,迦楼罗的动作一滞,肉眼可见地迟缓了两分。
吕不逢大喜,喝道:“继续,别停!二位道友,来为我护法,再拖下去恐误了时机!”
说罢纵身掠上穹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妖王残魂,双臂平举,大掌于虚空一握,连通天地的大阵似有所感,发出一声沉重的轰鸣,被烈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四面镇魂幡“呼啦”一声全部展开,吕不逢深陷的双目中几乎放出了金光,须发在狂风中猎猎飞舞,双掌缓慢却势不可挡地向中央合拢。
霎时间,此方天地间所有混乱的灵气好似被这一掌归拢,顺着他的指引融进四艘天舟撑开的法阵中,驭龙索表面的铭文倏地亮起,“喀啦啦”地又收紧了几分,牢牢勒住迦楼罗困在铁牢笼中的脖颈,令其无法挣脱。
共鸣天地灵气,甚至短暂改变一方空间的灵流,这是元婴才有的本事,鲍益思骇然地发现,此时此刻,吕不逢的气息与元婴无异!
朱英什么也没感觉到,身为摇铃者,现今几乎是全靠她一人在牵制迦楼罗,即便有法器相助,她的元神与妖王之间也差了不是一点半点,残魂反抗的余波都够她喝一壶的,更别说持续不断地拉锯。
如同有柄巨锤一刻不停地猛砸她的后脑勺,耳鸣声几乎要将朱英耳膜都震破,她虽然还大睁着双眼,视野却已经漆黑一片,殷红的鼻血滴答直淌,全靠一点倔驴般的毅力在死撑。
“啊呀呀,这可不妙。”
阵外,宁乱离伸长了脖子张望片刻,难得严肃道:“吕老头子还真是缺德,居然叫个开光去和妖王残魂比元神,别说白无常了,白阎王来也没戏唱呀,她撑不了多久了。”
宋渡雪不自觉地攥紧了美人榻的围栏:“会怎样?”
“轻则失去意识,陷入昏迷,重嘛……神魂重创的下场可多了,变疯,变傻,或者一辈子醒不过来,大公子不需要我一一举例吧?”
她每说一个字,宋渡雪脸上血色便褪去一分,直至惨白如纸。
“他不敢,他不能……他分明知道那是我的未婚妻。”
宁乱离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恕我直言,宋大公子,那老家伙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眼下连自身都难保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你没发现吗,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密法,强行把自己拔高了一个境界,今夜过后,恐怕要元气大伤了。”
比起身形能笼罩山野的迦楼罗残魂,人身好似虫豸般渺小,可此刻悬在空中的那道人影竟然生生压制住了妖王的残魂,胸前五指逐一抵拢,掐作阵诀,厉喝一声:“收!”
一道巍峨如山岳的虚影凭空显现,携万钧之势轰然砸向残魂,迦楼罗被那泰山压顶般的威势压得脊柱倒弯,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魂体几乎缩小了一圈,周遭无形的阵纹随之扭曲,泛起阵阵涟漪般的波动。
天地间灵气骤然沸腾,化作无数寒光凛冽的利剑,自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眨眼将那凶禽扎得千疮百孔,激起一声愤怒的长啸,又迅速转为痛苦的哀鸣。
原来那些刺入魂体的灵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通过法阵井然有序地与四艘天舟相连,如同无数条贪婪的管道,开始疯狂抽取起了残魂的灵气!
朱英顿感神魂遭到的反噬大减,短促地吸了口气,双目刚能视物,便看见四道庞然的光柱自九霄钉下,悍然贯通了天地,从东南西北四方框住了中间的金陵城。
城中百姓对神鸟的津津乐道刚结束,陡见异象,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却听大地深处传来轰鸣,屋宇梁柱簌簌战栗,玉盏劈里啪啦地迸裂,紫霞山的古木成片倾倒,山峰从中裂成了两半,秦淮河忽然卷起数丈高的狂澜,一口气掀翻十几艘画舫,落了一河哭爹喊娘的达官贵人。
与此同时,医馆中重病濒死的患者忽然喘匀了气,早已枯死的老树发芽开花,鸟雀疯了似冲到半空引吭高歌,满城蜂蝶狂舞。
宋渡雪突然明白了什么,如遭雷击,瞳孔瞬间缩到了针尖大小:“聚灵阵?!”
尽管与数不清的阵法互相嵌套,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但如此景象,与当年奉县中无为子以身祭阵后如出一辙,乃是天地间灵气过于精纯的表现!
陈晟想做的,莫非是用一张巨大的聚灵阵笼罩整个金陵城?
宁乱离玩味地勾了勾唇角,没有接话,目光却好似在说他猜对了。
“荒唐!”宋渡雪又惊又怒,猛地拍案起身,指着她鼻子骂道:“仙门敢用聚灵阵凝炼灵气,是因为地下有灵脉,灵气取之不尽,金陵根本没有灵脉,灵气一旦耗竭,再等十年也不一定补得回来,枯灵之地是什么模样?你们疯了吗?想害死全金陵的凡人吗?”
宁乱离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道:“等等,你先别激动,你姑父人是疯了点,但还不至于没事找死,全城百万人的性命在底下摆着,谁敢轻举妄动?”
宋渡雪凝视她良久,方才一字一顿地质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宋渡雪手腕一翻,掏出一块碧光流转的玉符,面寒如冰地威胁道:“此玉契内有我三清掌门的一缕气息,若碎,他必会察觉。三清离金陵也不算太远,以大乘巅峰的脚程,恐怕要不了一息便能抵达吧?”
“好歹也被尊为了国教,诸位亲手在国都办的这场大戏,要请掌门亲自来看一眼吗?”
宁乱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两下。
这个小兔崽子……尽管心中骂了一万句市井粗口,她也不敢真赌三清掌门会不会来。那毕竟是大乘巅峰,甭说什么妖王残魂,就是迦楼罗本尊在此,恐怕也就是两个符的事。
因此二人只僵持了片刻,宁乱离便往后一仰,讪笑着认输了:“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哪里犯得着惊动掌门?大公子先把玉契放下,有话好说。”
宋渡雪根本不吃这套,冷冷道:“说吧,我只想听实话。”
宁乱离发的道心誓是不得行任何扰乱计划之事,而今若是再不说,才是真的扰乱计划,因此并不算违誓,反问他道:“大公子不妨想一想,如果只想要一时的聚灵,何必引来妖王残魂?”
宋渡雪目光一沉,的确,同尘监内修为最高也才金丹,哪怕准备再充分,对付妖王残魂也是铤而走险,连他都明白的道理,这几位金丹岂能不知?为何非要赌命相搏?
“除了凶猛贪食以外,迦楼罗还有一个特性,不知大公子可曾听过。传说其金光含有日轮之威,将随功力增长而愈来愈亮,愈来愈热,直至肉身再也无法承受,最终飞往天地边界,浑身自焚而死,只留下一颗纯青琉璃心。”
“所以呢?”
宁乱离竖起了一根手指:“这纯青琉璃心可不一般,能鲸吞汪洋灵气而不损毁,乃顶级的聚灵之宝。金陵不是没有灵脉么?那就将这颗心凿进地底,再以残魂压阵,造一条灵脉出来。”
宋渡雪在仙山长到这么大,从未听过此等诳语,心头重重地一跳,一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难以置信道:“造灵脉?灵脉天生地长,顺应自然规律而更移,自古没有过人为更改的先例,你们怎敢……”
若是造灵脉像挖条沟一样轻易,那普天之下的修士还抢什么名山大川?修炼之地灵气稀薄,给自己扯条灵脉来就是了,又哪来那么多因此而起的纷争祸事?
宁乱离笑了:“自古未有,我就不能当第一个么?大公子难道忘了我的道叫什么?”
宋渡雪神色一凛,逾矩……分明是最追求精密的炼器道,却偏要将挑战规则作为道心,不愧是破道传人,此人也疯得不轻。
宁乱离好整以暇地端详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摊开双手道:“你瞧,仙界高高在上,那便改天换地,将凡间也变作仙界,如此狂妄,是不是恰好合了我的道?”
不待宋渡雪回答,百丈之外,异变陡生。
垂死挣扎的迦楼罗残魂忽然爆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啸,拽着驭龙索高高昂起了头,魂体泛起一种绚丽的青金色,随后,已经支离破碎的凤凰残骸竟然下起了雨,不断有水珠自其身躯淅淅沥沥地滴落。
宋渡雪拧眉注视半晌,脸色剧变,毛骨悚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雨,是被融化成了铁水的精铁!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只发生在一瞬间,早已苟延残喘的拘灵铭文灰飞烟灭,驭龙索宛如破麻绳,被烧得只剩半截,凶禽额顶高耸的冠羽刺破了机关凤凰的头颅,那巨大的铁囚笼便好像一团湿泥,“啪嗒啪嗒”地四分五裂,露出了妖王宛如血海沸腾般的赤瞳。
只见其金喙大张,偏转头颅,一口烈焰喷出,宁乱离猛地牵紧缰绳掉转玉辇方向,速度之快,宋渡雪几乎被摔到了美人榻上,而滔天火海就在下一刻擦着辇车飞过,眨眼间吞没了南舟。
业火不费吹灰之力烧毁了天舟表面的符文,南边的光柱顿时熄灭,聚灵阵遭受重创,除了身系大阵无法擅动的吕不逢,余下二人皆极速朝南方飞来,五花八门的法术不要钱似的往天舟上砸,却几乎于事无补。
至于朱英,有白无常将二者相连,在那电光火石间,她似乎在迦楼罗残魂中听到了一声不同寻常的杂音,但还不及细想,便失去了意识,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快地往地面坠去。
一百一十·惊鸿影(6)
火势越烧越旺,南舟外壳已被烧得满目疮痍,摇摇欲坠,隐约能听见船上修为低微的散修们惊慌的叫喊,鲍益思面色连变了几变,咬牙合掌一拍:“天公絮,去!”
他脚踩的灵云倏地飞了出去,凌空急剧膨大数十倍,竟然一口将南舟“吞”入腹中,层层云霭包裹住迦楼罗的业火,顷刻便炸开了“哧哧”的爆裂声。
鲍少监抠门至极,统共才攒了那么点家底,为了救人连飞行法器都赔上了,怒发冲冠不似假装,紧跟着落到南舟上,飞快地掐了个诀,大喝一声,灵云冰魄与妖王业火缠斗在一起,两股相克的灵气打得你死我活,再加两位金丹施法相助,总算扑灭了火势,好歹保住了聚灵大阵。
另一边,元婴的实力相较金丹,早已超出了十倍有余,吕不逢孤身一人,凭借法阵之力,竟然生生压制住了癫狂的残魂,甚至还能分出点余力操控柳叶渡,小舟灵巧地从迦楼罗羽翼下钻了过去,接住被震晕的朱英,又轻盈地逆风直上,飞回了吕不逢身边。
方才的失控仿佛只是回光返照,残魂连肉身都没有,实力终究无法与全盛的妖王相提并论,迦楼罗被接二连三的法术轰得根本抬不起头来,魂体亦被法阵不断蚕食,愈是挣扎就溃散得愈快,仿佛缚网飞蛾,逐渐被阵眼吞噬。
宁乱离把玉辇驶出了神龙摆尾的气势,见两边都有惊无险,总算长舒一口气,放慢了车速:“宋大公子不赞同也没用,阵法已成,只剩下收尾了。”
一扭头却发现宋大公子被她狂野的车技拍在了榻椅上,发冠都被撞歪了,脸颊也磕破了一块皮,顿时惊呼:“哎哟,宋大公子?没摔破相吧?”
宋渡雪狼狈地爬起来,却并没有恼怒骂人,反而很冷静地拉住缰绳:“没事,送我上去。”
流风化作的千里马极通灵性,他伸手一扯,便顺从地改换方向,往阵中央奔腾而去。
宋大公子选的撤退路线实在非同寻常,宁乱离不明所以:“上哪去?”
耳下火辣辣的疼,宋渡雪随手抹掉渗出的血丝,看也没看,专心致志地驾驶玉辇,抬眸朝风云漩涡中两道小小的黑影望了一眼:“那里。”
宋乱离扭头一瞧,又疑惑地转回来看了他一眼,确定自己耳朵没出问题:“那里是阵眼,你一个凡人去干嘛,送死?”
宋渡雪不为所动,又用力甩了一把缰绳,催促流风马撒开腿狂奔:“她有危险,我要去接她。”
宁乱离简直要被他逗笑了,心说不会吧,难道她一不小心把三清的大公子给撞傻了?忍俊不禁道:“有个元婴在,哪来的危险?”
“他不危险吗?”宋渡雪侧目瞥了她一眼,半点情面也不留,尖刻地反问:“他不想利用她吗?”
说来也奇怪,凭凡人的眼力,相隔着百丈距离,又是眼花缭乱的神仙斗法,宋渡雪能看清楚阵中有几个人都算厉害了,根本不可能分得清谁是谁,可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偏偏就清楚地看见了朱英。
他看见她往下坠去,却远在力所能及之外,只能眼睁睁地干看着。恐惧,慌乱,还有无名的怒火轰然摧毁了宋渡雪的理智,心脏像疯了一般咚咚乱跳,他拽着缰绳的手指冷得发麻,心头血却滚烫似被业火烧化的精金。
万一他没看见呢?万一吕不逢也没看见呢?万一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中,没人及时看见呢?又或者他们即便看见了也无能为力,救不了她呢?她打算怎么办?
还说什么可以信她,分明是才答应的事,转头就被她抛在了脑后……宋渡雪狠狠一咬牙,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肉里。
果然也是随口哄他的。
宁乱离凝视他片刻,微微蹙起眉头,终于意识到宋渡雪不太对劲。方才还伶牙俐齿的人像是忽然被什么魇住了,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钉在阵眼的二人身上,眼底爬上了红丝,瞳孔却亮得骇人。
“大公子这话可有失偏颇了,吕老头子最多坑你娘子一把,怎可能真的置她于死地,他还想不想在南梁混了?更何况现在人都晕了,再想利用又能怎样?把她丢下去喂鸟吗?喂,宋大公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不管她说什么,宋渡雪都恍若未闻,表情僵硬好似戴了一张面具,宁乱离目光微沉,并指在宋渡雪眉心飞快地一点,施了个定身术,顺势夺回缰绳,将玉辇拉回正轨,奇怪地嘟囔道:“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么?你被邪祟上身了?”
说着掐了个手诀,使出器修最擅长的探灵,想看看他出了什么毛病。
不探不知道,神识笼罩住宋渡雪之时,宁乱离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此人呼吸紊乱,气血逆涌,心脉如沸,神魂动荡不安,全然与修士走火入魔的前兆没有分别!
可他一个连道心都没有的凡人,走的什么火,入的什么魔?
她正欲细看,忽见宋渡雪唇瓣微颤,吐出几声含混的呢喃,似乎想说话。宁乱离不清楚他身上的底细,没解开定身术,隔空屈指一弹:“说吧。”
“让我……过去。”宋渡雪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句:“我要去……接她。”
哪里都有危险,哪里都不安全,一定要把她带回身边才能放心,这个念头彻底占据了宋渡雪的脑海。
无悔无惧说得轻松,真要践行又谈何容易?天绝剑道纯粹过头,道心与剑刃同样锋利,若想贯彻其道,她就免不了反复踏上绝路,反复命悬一线。旁人只看见她的剑所向披靡,他却始终担心她会人如其剑,太过宁折不弯,待到有朝一日遇到真正的无法匹敌之物,便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会是今天吗?他不知道。
美人痴痴执迷不悟,应是我见犹怜,可惜宁乱离是个铁石心肠,非但半点不动容,还一甩缰绳,义正言辞道:“恕我拒绝。宋大公子,你恐怕不知道,你现在的心脉乱得像被人下了五毒散,你们俩私底下爱怎么折腾都行,别来折腾我,你要是嘎嘣一下死在我车上,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说罢又顺手再补了个禁言术,把宋渡雪动弹不得地往榻上一放:“那小妹妹在吕监身边比你我都安全,比起担心她,大公子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唉,你就当行行好吧,我仇家已经够多了,还不想再添一个三清山。”
宋渡雪目眦欲裂,将指骨捏得喀喀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出身再显赫,也不过是借着祖辈的威名狐假虎威,一介微末凡人,别说妖王残魂或聚灵大阵了,就连一辆车的去留他都左右不了,又能如何呢?
纵有千不甘万不愿,又能如何呢?
察觉到身旁之人似乎放弃了挣扎,宁乱离又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神识,游丝般向宋渡雪探去,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探查一番。若是有机会,最好能潜入灵台内一看究竟,一个凡人为何会走火入魔,她可太好奇了。
谁知探灵术还没碰到人,宋渡雪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道:“逾矩……我想起来了,象山八大家之一,居然也传到了今天。”
白马道人在问道仙会大闹一场后,宋渡雪专程去天禄斋中翻找了与其相关的所有古籍,顺着掌门点破的师承道名,找到了一个当今几乎已经无人知晓的称号。
据说三千年前有八位破道修士约定在象山以辩经论道之法论出个公认的破道第一,结果八个人不眠不休地吵了千日,吵得天昏地暗,依然谁也没能说服谁,最终不了了之,八个人倒是因此结交为友,常相约于象山论道饮酒,世称象山八大家。
其中除了公孙氏的名相道,还有一道专精机关铭文,道心就叫做逾矩。
宁乱离先是一喜,不想居然能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所行之道的来历,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地扭过头:“你怎么——”
宋渡雪撑着榻椅坐起来,垂眸扭了扭手腕:“挣脱了定身术吗?呵,只许你不守规矩,就不准别人违背规则?”
宁乱离瞳孔一缩,莫名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悸。眼前的青年的确还是宋渡雪没错,可气质却已经判若两人,先前的惊慌和急躁荡然无存,先慢条斯理地扶正了发冠,才抬眸缓缓道:“灵脉可由人造,是谁告诉你们的?”
“谁?”宁乱离挑起眉:“还能有谁?当然是自己算出来的。”
宋渡雪漠然地摇了摇头:“不知宁姑娘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大漠深处曾有一绿洲小国,水草丰茂,城郭巍峨,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却因国师觊觎仙力,遭了天谴,最终举国覆灭于黄沙中。诸位的灵感,莫非就是从故事中来的?”
宁乱离眼神轻微一动,面不改色地耸耸肩:“听过啊,楼兰古国么,这种胡编乱造大公子也信?传说还说楼兰国人都变成了妖怪,到处抓小孩吃呢。
“呵呵,是不是胡编乱造,你我都心知肚明。楼兰国的确灭了,却不是因为天谴,而是因为枯灵。三千年前,西域楼兰遭到五国围攻,国师为保护百姓,擅自布设聚灵阵,致使方圆百里灵气枯竭,无论人畜鸟虫皆染怪疾,不出三年便沦落为了无生机的死地。宁姑娘都知道吧?”
宋渡雪冷冷地注视着她,质问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效仿?”
宁乱离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我们有那么丧心病狂么?虽然是群未经教化的散修,也不至于如此无法无天吧,大公子也把我们想得太愚昧了。”
斟酌片刻,侃侃道:“那楼兰国师好歹也是一位洞虚阵修,怎会考虑不到在凡间聚灵的后果?行了,不跟你打哑谜了,我们机缘巧合,得了一张楼兰国的残卷,乃楼兰国师亲手绘制的阵图,里面已提到大阵需有一聚灵之物作为根基,方能稳定新生灵脉,只是当年楼兰已经危在旦夕,他无法抽身去寻而已。”
宁乱离松开缰绳,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鬓发,冲他抿唇笑了笑,有几分得意:“而今楼兰古阵图与纯青琉璃心恰好都落进了我们手中,谁说这不是一种天意?”
宋渡雪却冷笑一声:“天意?还是人谋?容我多嘴问一句,把古阵图交给你们的那人有没有顺便告诉你们,楼兰国师是怎么死的?”
宁乱离绕头发的动作一顿,愣住了。
只听他寒声道:“聚灵阵张开后,楼兰国师就将自己锁入了王宫底层的密室,试图以己身为根基,维持住灵气不散,结果只坚持了四十九日,便心智崩溃,踉踉跄跄地破门而出,仰天哭嚎三声‘天意不可违’,声震天地,直接引来了化神雷劫,渡劫失败而身陨。”
如果说前面都还可以当作是三清山底蕴深厚,宋大公子学识渊博,后面这几句却简直有些惊悚了——楼兰灭于一夕之间,几乎没有流传至今的记载,这些发生在三千年前的细枝末节,他是怎么知道的?
再联想他毫无预兆的性情大变,宁乱离神色陡然一凛,心中浮起个荒唐的猜测。
“有意思的是,这雷劫来得如此应景,不仅劈死了僭越的修士,还劈散了楼兰城脆弱的新灵脉,直接导致了楼兰的覆灭,恰好应了他死前的那句天意不可违……你说怎么这么巧呢?到底是什么引来了雷劫?难道凭一己之力对抗天意的那四十九天里,他又重新领悟到了什么吗?”
宋渡雪勾起唇角,目光幽深地锁住她,那眼神全然不似一个不满二十的青年,宁乱离只觉后背一凉,下意识绷直了腰背,警惕地迎上他的视线,藏在另一侧的手指已悄然掐了个诀。
宋渡雪轻蔑地笑了一声,装作没发现她的戒备,移开视线:“要挑战不可违的天意,一颗纯青琉璃心够吗?说实话,我也想知道。或许不只我一人想知道。”
“所以,灵脉可由人造,是谁告诉你们的?”
宁乱离不是蠢人,心念稍一转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连变了几番,一把捏碎几道传音符,将消息传给另外几人,同时上上下下地将宋渡雪打量了一遍,收敛起先前那副张狂的德行,坐正抱拳道:“敢问是哪位前辈高人,特地借宋大公子之口来为我等指点迷津?”
能如此事无巨细地说出楼兰灭国时的景象,唯有一个可能:他彼时就在楼兰,乃亲眼目睹。
修士抵达元婴境时,便能修出离体元神,也就意味着只要将元神保护得当,即便身死也不代表陨落,还可以藏身在别处,伺机为自己重塑肉身。如此一来,宋渡雪方才古怪的反应也可以解释了,他身上极有可能寄宿着一位上古大能的元神!
宋渡雪闻言偏过头来,眼里闪烁着摄人心魄的暗色光芒,讥诮道:“宁姑娘客气了,我就是如假包换的宋大公子。”
是才有鬼了,宁乱离默默道。那个小不点才活了几年,上哪去知道楼兰国师在地底下关了多少天,做梦梦到的吗?
因此她全当是这位前辈不愿意透露姓名,也不再追问,兀自琢磨片刻,拧紧了眉头喃喃道:“詹尹……不应当啊,哪怕不提道心誓,若他知道造灵脉只是无稽之谈,何必如此尽心?”
宋渡雪问:“那是谁?”
“一个金丹阵修,楼兰古阵图就是他带来的,也是因此才被破格提拔成了少监。”
宁乱离按了按眉心,头疼地说:“古阵图只是残卷,他进来以后什么也没干,光一门心思地扑在补阵上,那人一副老不死样,我估计寿尽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就算他不在乎凡人的命,也不至于浪费自己的命吧?”
“如此说来,便是另有所图了。”宋渡雪指尖轻叩着车轼,阖上双目,屈指撑着额角沉吟道:“补全一张无用的法阵,于他有什么好处呢……”
玉辇猝不及防地一个大甩尾,幸亏有了上次的经验,宋渡雪一把抓紧榻椅靠背,才没被再次甩飞出去,忍无可忍地对宁乱离怒目而视:“又怎么了?”
宁乱离勒紧了缰绳,肃然道:“事情有变,詹尹失联了,我们几人的传音都不见回复,我回去看看那老东西还活着没。”
说罢,她足尖轻点辇栏,飞身一跃,侧身坐上了流风马背,掌心凝起灵光,往身下一按,澎湃的灵气倾灌入内,四匹法术维持的灵马顿时鬃毛飞扬,马腿几乎跑出了残影,长虹贯日般朝中舟狂奔而去。
宋渡雪似笑非笑地“哈”了一声:“看来有人迫不及待了,倒是省了我们猜来猜去的功夫。”
宁乱离却没有跟着笑,反而神色古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另外……吕监探过了朱英的神魂,算她运气好,除了轻微震荡外,没有别的重伤,休养几日就能恢复。”
宋渡雪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袖中掐着掌心的指甲刚刚松开,却又听见了她迟疑的后半句:“不过,吕监说他叫不醒她。”
宋渡雪呼吸倏地一滞,为了掩饰慌乱,只得垂下视线,死死盯着榻上的织锦软垫,又觉得那花纹突然刺眼极了,短促地吸了口气,方才低声问:“为何叫不醒?”
宁乱离一边驾驭着流风马,一边分神观察他的反应:“不知道,他来不及细探,不过如果不是因为伤势,那就只能是……有人动了手脚了。”
一百一十一·惊鸿影(7)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沈净知活像脚底板下有火在烧,抱着手臂在门口团团转了几圈,没等到回音,强压着焦躁再次冲门缝里喊:“詹大人,吕监传讯,命我察看大阵状况,还请您开门。”
铜门内鸦雀无声。
门锁锁扣已经弹开,但不知詹尹做了什么,两扇铜门无论怎么推也纹丝不动,叫人也不应,沈净知一个筑基,不敢贸然施术,除了站在门外喊两声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又徒劳地敲了几下门。
“二位同道,詹大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应声的?”
守在门外的两位修士对视一眼,一人为难地摇了摇头:“詹大人正压着大阵,我们没敢打扰。”
沈净知简直欲哭无泪。本来只是奉命去迎个客,谁知贵妃临时起意,点他去陪安乐公主玩,八岁的小孩正是难应付的年纪,还刚巧撞上了迦楼罗失控,天舟动荡,沈净知忙着一心二用拆东墙补西墙,脑仁都快烧坏了,窟窿还没补完,潇湘又从天而降,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连滚带爬地从底下翻上来找人一问,才知道原来朱英一直在阵中,眼前顿时一黑,心里在“吕监肯定得要了我的命”和“师父和大师兄肯定得要了我的命”之间来回横跳了十几轮,还没想出把人捞回来的办法,又突然收到了吕不逢的传讯,问他詹尹的情况,沈净知这时才惊觉他先前手忙脚乱,全然把吕监的吩咐忘得精光,压根没顾上盯紧詹尹!
这下不用纠结了,看来在师父和大师兄之前,他这条命得先一步被吕监取走了,死期已定,沈净知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另一名把守铜门的修士紧张地瞅着他的表情:“沈少丞,詹大人出了啥事吗?我们一直守在这里,没见啥异常啊。”
沈净知回过神来,强颜欢笑道:“例行公事而已。除我以外,还有没有谁来过?”
二人表情茫然地摇了摇头,沈净知暗自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听吕监话里的意思,如果没有旁人作梗,詹尹恐怕就有背叛同尘监之嫌。可一名活了四百余年的金丹修士,眼看着寿元将尽,体躯都已显出五衰之相,却不抓紧时间找寻机缘,反而在凡间蛰伏数年,拼出一张能连通天上人间的上古大阵,若是为了私心,那得是个什么样的私心?
沈净知不敢猜。
“麻烦二位同道继续守着,谁叫都别走,顺便替我敲敲门,詹大人何时回应了,立刻通知我。”
说罢转身欲走,在传讯符上写下“未应”两字,最后一笔刚落下,忽地听见了罗青禾被术法放大的声音,回荡在天舟每一层间,话音里是罕见的严肃。
“诸位同道,刚在底舱逮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我们之中可能出了叛徒,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上的事情,来中枢集合,一炷香之内不到的,一律按照叛徒处置。”
叛徒?沈净知一怔,当下心也跟着悬起来,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如果不是他们中了头奖,一艘天舟居然混进了好几波来历不同的叛徒,那就说明詹尹可能并非孤身一人。
有另一股势力渗透进了同尘监!
守门的两人听见扩音,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远远地在背后喊他:“沈少丞,这,这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啊?”
沈净知眯了眯眼睛,收起符咒,也转身喊道:“去,反正也离得不远。走,一起去。”
当三人抵达天舟中层的中枢舱时,舱内已聚集了船上的大半修士,散修们本来都是各自修行,道心不同道法也不同,即便被利益聚集到一块,也比不得同一宗门下的师兄弟姐妹们亲近,三三两两地分散站着,神情各异。
沈净知找罗青禾一点不费劲,视线一扫,立马精准地在人堆里揪出了她脑袋后面那两撮不羁的鸡毛,快步走过去:“青禾,你说的叛徒是怎么回事?”
罗青禾指了指墙角两个被放倒后一块捆成了粽子的修士:“那儿,我看见他们对炉心铭文动了手脚。”
“炉心……难怪有两个炉子声音我听着总是不对,跟喘不上气似的。”沈净知蹙眉道,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这会儿动炉心干什么?”
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下的大阵都已经张开,储灵石也烧得差不多了,炉心唯一的作用就是维持天舟飞行,几座就够用,剩下几十座都歇着,被鼓捣坏两炉又能如何?
罗青禾耸了耸肩,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对了,那小公主呢,你把她带哪玩去了?”
沈净知思路一下被她打断,莫名其妙地看过去:“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我不是让你……”
话才到一半便骤然没了声,他突然发现罗青禾的眼神有几分古怪,具体怎么个怪法说不上来,但就是好像……
好像凡间的村野里流行的一种坛戏,为求逼真,演戏得戴着头套,戏服一穿,里面是男是女是人是猴都不知道,唯有眼睛,不管打扮得再逼真,头套上也总得留出俩窟窿眼,那就是观众唯一能看见扮演者的地方。
沈净知觉得现在的罗青禾就好像一套坛戏的戏服,里面装的是谁不知道,但他从那两个窟窿眼里看见的人,不是罗青禾。
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下意识去摸袖中符咒,手指却被人轻轻地勾住了。
沈净知从没想过此生竟能跟这家伙来个手牵手,还是在这种情形下,差点咬了舌头:“你——”
“罗青禾”缓缓抬眸,冲他笑了笑:“哟,沈少丞听见有叛徒,吓破胆了?”引来了几声旁人的哄笑。
而沈净知听见她单独传进他耳中的一道轻声,犹如毒蛇吐信,默默片刻,面有菜色地把后面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
“嘘,乖乖听话……如果你想保全你这些‘同道’们的命的话。”
*
“我们也要上去吗?”陈昭昭听完扩音,扭头问。
自从她知道潇湘来自三清山,还与宋渡雪关系亲近后,就大方地把对贵妃娘娘一家子的喜爱分了两勺给她,一点公主的架子都没了,往哪走都要先征求她的意见,比对沈净知还客气。
不过小公主客气归客气,潇湘自幼跟着关先生诵读圣贤书,三纲五常牢记于心,可不敢跟她称“我们”,恭谨答道:“罗判监叫的是同尘监内的修士们,与公主无关,只是若叛徒属实,公主独自在外也不安全,不如暂返雅阁歇息片刻,待到风波平息,再游玩可好?”
她吐字不疾不缓,有种娓娓道来的温和,让人听得如沐春风,陈昭昭忍不住想如果能把宫里大惊小怪的嬷嬷全换成这样的侍女该多好,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好,要怎么回去?”
这个问题倒着实把潇湘难住了,二人还在底层舱室,她先前来时心慌意乱,哪顾得上看路,更何况底层就没有给凡人设的台阶,那悬梯她爬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尴尬地沉默片刻,无奈道:“公主殿下恕罪,底层道路错综复杂,民女也记不得来路了,还是再等等沈少丞吧。公主还想听什么三清山的轶事吗?”
陈昭昭却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听得再多,也比不上亲眼所见。”
潇湘问:“公主想去三清山吗?”
“想,”陈昭昭大方承认,又沮丧道:“但我没有仙缘,去不了。”
三清山有封山大阵,唯有有缘之人方能出入,对八竿子打不着的凡人来说,那就是一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界,既看不见也摸不着。凭着与宋氏的故交,南梁陈家每一任新帝登基后都会收到一封来自三清山的贺帖,可凭此携家眷登一回仙界,不过按照惯例,家眷向来都是诸位皇子,最多再带个皇后,没公主什么事。
想到这里,陈昭昭有些不服气:“父皇说过的,若当年有昭昭,他去仙山就会带上昭昭,只是昭昭晚生了十年,才白白错过了。”
这种鬼话也就只能骗骗小丫头,潇湘不置可否,垂眸笑了笑。
谁都知道,永宁帝进三清那一趟谁也没带,倒是走的时候带走了三清宫的掌上明珠。十七岁的天子孤身上山,携了足足十车的彩礼,堂而皇之地在玉京台求娶瑶华仙子,此情此景带个跟别人生的孩子去干什么,讨打吗?
“陛下待公主,当真是疼爱有加。”
类似的奉承陈昭昭每天都要听个五六遍,早已经习惯了,谦虚了一句:“圣恩浩荡,昭昭感念在心。”又忽而眸光一转,好奇地抬起头:“你说你在三清长大,那你的父母呢?也是三清的仆人吗?”
潇湘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僵,又随即恢复如常,微笑答道:“并非,早在民女还不记事的年纪,爹娘就过世了,幸得三清山的尊长将我捡回山中,才留得一条小命,可惜终究是福薄缘浅,无缘仙道,便留在山上做了侍女,以报三清的收养之恩。”
“哦……”陈昭昭眨眨眼睛,沉吟了一会儿,方才说:“三哥以前说过,凡人若想拜入仙门,最难的便是要斩断尘缘,像你这般,倒像是上天替你过了最难的一关,留在仙家也是应当。”
潇湘默默注视着小女孩的背影,心底有一个声音无法控制地开口,轻声反驳:不是上天。
斩断我尘缘的不是上天,是你父皇。
诛我九族,灭我满门的,是你圣恩浩荡的父皇。
然而最终还是闭了闭眼睛,颔首道:“公主说的是。”
正值此时,远处传来呼唤安乐公主的声音。二人循声寻去,是一名中年模样的陌生修士,见公主身侧竟还跟着一人,面露讶色:“你是谁?”
潇湘脚步一顿,谨慎地拉住了走在前面的陈昭昭:“你不知道我是谁?”
那修士纳闷地挠了挠头:“罗判监只让我下来找公主,可没说公主有两个。”
“是罗判监叫你来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潇湘细细地打量了他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上前一步行礼道:“奴婢是公主殿下的侍女,不值判监特意提起。殿下逛累了,劳烦仙尊送公主回雅阁休息。”
陈昭昭疑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揭穿。
“自然,沈少丞也是这么吩咐的,公主这边请。”那人转身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沈少丞还叮嘱公主殿下莫要再爬悬梯了,免得又挂在上面下不来。”
陈昭昭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稍微坑洼点的路都得仆人抱着走,哪会去爬什么悬梯,潇湘眸光一闪,知道这是沈净知给她传的暗话,当下已猜出了五六分,神色自若地颔首:“有劳沈少丞记挂,带路吧。”
二人跟在那人身后五步远处,陈昭昭忽地杏眼圆睁,震惊地仰头望向潇湘,却只看见她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一切如常。
可她牵着陈昭昭的那只手,分明一笔一画地在女孩掌心写下了个“反”字。
*
“罗青禾反了?!”
宁乱离惊呼出了声,中舟铜墙铁壁般的封锁仍未解开,她想进也进不去,只能硬扛着狂风与高温,驾驶七宝玉辇远远地在阵眼边缘徘徊。
“这是净知传出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吕不逢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沉稳依旧,气息中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携数名同党掌控了整艘天舟,贵妃与公主也都落进了她们手中……竟对监内人手失察至此,乃老夫之过。”
宁乱离脸色微微一变:“现在是反省的时候吗?吕老头,你鼻子气歪了?呼吸都不顺了?”
“……”
吕不逢单手压制着迦楼罗的残魂,默叹一口气,阖上了双目。以燃烧金丹为代价,强提修为至元婴,如同井底之蛙跃上了岸,神识可倏忽外放三百里,北至六合山,南达丹阳泽,一草一木皆逃不过他的耳目,却对眼皮子底下的这艘天舟束手无策。
可笑的是,其上禁制还是他亲手设下的,足够隔绝洞虚的元神,以保船上的人不被迦楼罗的残魂影响。
今日之局无论谋划还是布置,吕不逢一切皆亲力亲为,如履薄冰,试图将所有变数都周全地掌握在手中,却不想变数接踵而至,以至于使多年大计溃于蚁穴,此刻胸中悔恨之意未起,倒是先咂摸出了一股水中捞月的无奈。
为者必败,执者必失,莫非这也是天意吗?
“焚丹秘术无法长久,老夫最多再支撑一炷香。”吕不逢缓缓道,气息愈发不稳,预示着金丹受损的反噬即将到来。“聚灵大阵已成,若不趁此刻炼化残魂,待老夫力竭,无人压制纯青琉璃心,大阵缺少聚灵之物,金陵必将重蹈楼兰之覆辙……我们无法回头了。”
宁乱离一咬牙,转头急促问道:“前辈,造灵脉必定失败吗?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宋渡雪收回远望的视线,淡淡道:“我不知道,或许有。”
宁乱离顿时面露喜色:“那就——”
“但你们敢赌吗?”宋渡雪直勾勾地凝视着她:“若失败,金陵就是下一个楼兰。”
宁乱离被他白刃似的目光看得心底一寒,喉咙里的话迟疑地卡住了,欲言又止。
宋渡雪却仿佛读懂了她的默然,若有所思地往天上看了一眼:“逼不得已么……”唇角悄然勾起,笑意中掺了一丝玩味:“我不得不提醒你们,眼下可并非绝路,事实上,诸位有两条路可以选。”
“其一,封印纯青琉璃心,补全聚灵大阵,或将引来天谴,使金陵百万人口死于非命。”
“其二么……”
宋渡雪的指尖遥遥点向阵眼中央,迦楼罗的身躯已经被聚灵阵蚕食了大半,仿佛水中倒影,扭曲于虚实之间,坐在十丈开外的玉辇里,可以清晰地看见那苟延残喘的金翅鹏鸟胸口,正燃烧着一颗炽烈的天青色心脏。
“释放迦楼罗,引它一同攻击中舟,强迫背叛之人主动解开聚灵大阵,或者直接将中舟焚毁,那样更快。而后迦楼罗彻底脱困,诸位与妖王残魂间势必有一场死战,鉴于你们都已精疲力尽,此战恐怕凶多吉少,不过可换得全城百姓无恙。”
宁乱离目瞪口呆地瞪着他,彻底打消了此人或许是宋渡雪的猜测——就算他根本不在乎旁人的性命,中舟上还有他姑姑呢,他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焚毁中舟?
“所以诸位是打算自己死,还是别人死?”
宋渡雪笑容里几乎带了几分邪性,饶有兴趣地摊了摊手:“来吧,选一个。”
一百一十二·惊鸿影(8)
“明白了么,我并无恶意,将你留在此地,乃是为你好。”
朱英冷笑一声:“使阴招禁锢住我神魂,竟还能美其名曰是为我好,阁下好厚的脸皮啊。”
那声音很轻,听不出是男是女,丝毫不为所动,淡漠道:“否则你要如何抉择,舍己命,还是他命?”
朱英冷冷回答:“我比较想要你的命。”
“勇气可嘉,”那人却半分也不恼,反而平静地夸赞了一句:“不过若不自量力,便是愚勇。”
朱英心底沉了沉,没再顶回去。逞口舌之快并无意义,她现今五感尽失,神魂被活生生从肉身上剥离开来,憋屈地受制于人,别说挣脱了,若非对方主动将她唤醒,她恐怕至今仍在昏迷中。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妖王残魂上动手脚,并借机将她也一并困住,足以说明此人的修为远在朱英之上,甚至在同尘监所有人之上。以此等修为悄然入局,难道真能如他所言,只是为了找个最佳位置看戏吗?
“阁下视百万凡人性命如敝履,我又何德何能,值得你额外关照?”
“我已说过了,我认得你,或者说,你的剑。”那声音轻言细语道:“闾山朱氏,当真是许久不见,得有五百……还是六百年了吧?”
“没想到传闻中的天绝剑传人,竟然非虚,难得天绝剑道没有失传,叫你轻易折在此地,可惜。”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朱英没听过这种歪理:“若阁下当真心怀善意,就应放我自由,哪怕不施以援手,朱英亦当将此情铭记于心。”
“不妥。无论舍人还是舍己,都将损你道心,唯有别无选择时,方能问心无愧。”
朱英厉声质问:“眼睁睁看着他人死于非命而不作为,谈何问心无愧?阁下说得好听,到底是怜惜我性命,还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语气总算有了一丝起伏,疑惑道:“凭你,如何能坏我的好事?”
“阁下心中恐怕比我清楚。”朱英分毫不让地回敬:“所谓的前车之鉴,说到底也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三千年已过,谁知今人不能匡正古人之错?你却笃定金陵城必毁无疑,难道不是早有阴谋?”
那人来了点兴致,反问道:“你当天谴是何物?”
朱英不知天高地厚地口出狂言:“子虚乌有之物。”
“呵呵,童言无忌。”
“不然呢?如果天道自有裁断,世上又为何会有诸多的不平事?”
那人轻笑一声:“天理昭昭,惩恶扬善,此乃凡人的痴心妄想,天道不分善恶,它只是一条线。”
“什么线?”
“框定众生的线。”
那声音愈发虚无缥缈了,简直像是一道徘徊不休的叹息:“生于何地,死于何方,登至几尺,埋至几丈,都早已用命理休咎写定了。你我看似身如浮萍,其实也无一不是随波逐流,何曾有过一息自由?”
谁知道他嘤嘤嗡嗡的在说什么,朱英最烦这些有话不直说,还要拐弯抹角地让别人猜的人,比兴都用上了,又不是作诗,夹枪带棒地反驳:“命理写好了,就一定要遵守么?越了又能怎样?”
“越线者,将遭天谴。”那人回答,“必灭。”
胡扯,朱英心想,照这么说,她长到这么大,不按命理干的事早就已经罄竹难书,足够她死个千八百回了,可她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吗?
心中难免对此人存了几分不屑:“所以阁下特意把我唤醒,就是为了让我见识你口中的天谴?”
“不,恰恰相反,”那人云淡风轻道:“我希望你能陪我一同见证。”
“见证什么?”
“天道之死。”
尽管吐字之人一如既往的中气不足,朱英却从那短短四字里听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疯狂,心中轰然大震,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为何?”好半晌过去,她才艰难地问:“为何要我陪?”
那人沉默片刻,轻声道:“当年的两大仙门魁首,自以为登峰造极,只将道心相左的对方视为死敌,殊不知无论破道还是合道,终究越不过举头三尺的那条天道……可笑。”
朱英愣了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凝神,等着他的下文。
只听那人低叹一声,语调中有些冷清的悲凉:“天绝或无极,旧时如何风头无两,而今也已俱作泥沙,与江河同下矣,独留一个孤魂野鬼,一个懵懂幼童,何其怆然。今日之景,不邀你同赏,又还能邀谁呢?”
“无极宫?!”
朱英的猜测得到证实,震惊地脱口而出:“前辈,您是长留山无极宫的人?!”
可是无极宫不是早就灭门了吗?五百年前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坟头树都能砍下来当顶梁柱了!
“……孤魂野鬼,岂敢称人。”
那人似乎被什么事情分了神,片刻后才道:“我与你门中先祖也算有些交情,不会伤你,待到时机成熟,自会放你自由,你且静候片刻。”
他口中成熟的时机,怕不是人都死得差不多的时机,朱英怎能不急,匆忙求情道:“前辈,请您高抬贵手,晚辈此生从未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唯独无能为力,会成我道心一劫!”
“那你便恨我吧。”那声音轻飘飘地落下,仿佛一片被流水卷走的枯叶,“能有人可恨,也算不错。”
“前辈!”
“嘘,安静些。”
他话音刚落,朱英便感到了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她如今与肉身断了联系,那痛楚竟是直接冲着魂魄来的,如遭万针攒刺,差点当场再失去意识,立竿见影地安静了下来。
痛倒还是其次,她的噤声更多是因为惊骇——在这位前辈动手略施薄惩的时候,她被封闭的灵感受了刺激,察觉到一丝极阴冷的诡异气息,绝不是正道的法术。
这位无极宫的前辈,好像是一位魔修!
*
天舟内部已然全面戒严,各处楼梯通道均有专人把守,尤其是贵妃娘娘所在的雅阁外,四名魁梧大汉如高墙般将房门堵得严严实实,与他们擦身而过时,潇湘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几人的脸,默默记在心中。
推门而入时,她心中早已备好万全的说辞,不料进去一瞧,腹稿顿时忘得一干二净,声音都目瞪口呆地卡在了嗓子里。
朱菀嘚啵嘚啵的胡侃声停下,扭头看见来人,面露欢喜:“哎呀,你也来啦?”
潇湘震惊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躲在角落里的朱慕,最后看了看端坐含笑的宋怀珠:“什么叫我也——你们俩为什么会在这儿?!”
朱菀无辜道:“不是找沈大哥嘛,我哪都没找着,就过来敲门问了问,刚好贵妃娘娘说沈大哥陪安乐公主去了,让我们在这儿等他回来,毕竟天舟这么大,闷头乱找还不如等一等呢。”
朱菀生在天高皇帝远的三不管地带,约等于是个野生的凡人,又沾了魏王殿下的光,即便到了金陵,也没谁敢对魏王府的人摆谱,自然很难察觉到王公贵族的高人一等之处,敬仰有加而敬畏不足,更何况这还是宋渡雪的亲姑姑,那可不就跟自家人一样吗?
潇湘差点背过气去,朱二傻这个缺心眼,谁会没事来敲贵妃的门找人?幸亏宋渡雪早跟着朱英跑了,不然被发现他就在隔壁却招呼都没来打一个,那才尴尬呢!
宋怀珠诧异地问:“这位亦是你们的同伴?”
潇湘赶紧屈膝行礼:“回贵妃娘娘,民女潇湘,乃宋大公子的伴读侍女,他们二人初次下山来金陵,不懂礼数,冒昧打扰了,万望娘娘海涵。”
宋怀珠温柔一笑:“不必拘礼,既然是晏儿的朋友,将此处当作自家便好。你与安乐一同回来,想必已经见过沈少丞了吧?”
“见过了,只是不巧,没说两句话就被罗判监请走了,罗判监还是像以前一样勤勉奉公,有他们二人在天舟上,叛徒之事大可宽心,定能护得娘娘周全。”潇湘从容道,说罢又对陈昭昭笑了笑:“就是委屈了安乐公主,只能和一屋子凡器玩,一直闹着想回来呢。”
但凡对陈昭昭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小姑娘聪明知礼,又对仙家事物痴迷得紧,先前也是迫不及待地想去逛天舟,哪会“闹着想回”。宋怀珠闻言抬手的动作一顿,微微侧目向她瞧来,那一瞬间,潇湘还以为她已经听懂了。
她故意全部说了反话,这一段的意思实际为:沈净知被罗青禾擅自扣下,罗青禾像是变了个人,已经背叛同尘监,叛徒之事十万火急,娘娘身在船上,或有性命之忧。
谁知宋怀珠眸光一转,又仿佛自己想通了,稳如泰山地端起茶盏,广袖半掩,浅浅啜了一口,才噙着她八风不动的微笑安慰:“见过了就好,安乐正是心性未定的年纪,三心二意也是常事,你不必自责。”
“……谢娘娘宽宥。”
潇湘无可奈何地敛衽行了个礼,暗自咬唇,她现在宁可贵妃心胸狭窄一点,哪怕再多过问几句也好啊,可宋怀珠偏偏一句话就把此事翻了篇,叫她想多说都不能。
公主送回来了,想寻的人也寻到了,三人总不能一直赖在贵妃屋里蹭吃蹭喝,按理是该起身告辞,但叛徒对这艘天舟下手,摆明了就是冲着贵妃与公主来的,定然不能让他们得逞。
好在对方仍在打着罗青禾的名号招摇撞骗,说明尚未完全掌控局势,若能及时将沈净知救回来,或许还能一搏,再等一会,恐怕就不知是什么情形了。
潇湘袖中拳头紧了紧,把心一横,突然走上两步:“贵妃娘娘,请您听我说,罗——”
“轰隆!!”
天舟猝不及防地剧震,像是被谁当头抽了一巴掌,几乎横甩出数尺远,雅阁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潇湘一下子失去平衡,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出“咚”一声闷响,疼得抽了口气。
没等她爬起来,又是“轰隆”一声巨响,雅阁天花板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凹坑,撑裂了两行铭文,镶嵌其间的长明灯剧烈闪烁,屋内忽明忽暗,一名内侍太监吓得叫起了妈妈,四下混乱中,一只嫩如柔荑的手扶起了潇湘。
房门“砰”一声被人撞开,四五个人冲进来,领头的抬手打出道灵气,长明灯顿时光芒大作,高声喊道:“贵妃娘娘,此地不安全,罗判监请您移驾中层!”
潇湘急中生智,抢在宋怀珠答应之前大声疾呼:“有叛徒要对贵妃娘娘不利!先抓叛徒!”
“什么?”领头那人一愣,顿时如临大敌,想也不想地转头朝紧随他进门的人甩出个符:“谁是叛徒!”
当然没有谁会大喊“我是叛徒”,于是眼下就变成了谁离贵妃娘娘最近谁就最可能是叛徒,几个修士乱成一团,彼此推搡阻拦,谁也不许先靠近宋怀珠。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天舟又是通体一震,震趴了一片软脚虾,潇湘一把牵住惊慌的陈昭昭,对宋怀珠飞快道:“贵妃娘娘,您和公主先出去避一避!”
宋怀珠有几分奇异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顺从地点了点头。
于是潇湘又大喊一声“护送贵妃”,几个吓得失了神的宫女太监这才连滚带爬地聚拢过来,簇拥着几人冲出了雅阁,上演了一场趁乱劫贵妃,却不往中层去,反而扭头对几个宫女太监吩咐:“你们继续往下跑,如果有人问起贵妃的行踪,就说她被罗判监的人接走了,快去!”
自己则拉着陈昭昭当场拐了个弯,藏进了隔壁沈净知为她们腾出来的小雅阁内,朱慕一道符咒贴在门上,将几人的气息隐匿得干干净净,来了个灯下黑。
鸡飞狗跳中,陪贵妃登上天舟祈福的高僧也跟着一起逃入了屋内,这时才疑惑地问:“施主为何要躲?”
“叛徒有某种操控他人的手段,罗判监已经被他们控制了,沈少丞也身不由己,”潇湘神色凛然:“贵妃和公主必须藏起来,不能让他们找到,否则就会变成要挟同尘监的筹码。贵妃娘娘,委屈您暂时在此躲一阵。”
话音刚落,天舟再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艘船都不堪重负地颤抖起来,朱菀一晃眼就从“安逸享乐”无缝跨到了“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妈呀”地叫唤了一声,抱头哀嚎:“不会吧,怎么过个节也要逃命啊?”
陈昭昭却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潇湘,更加坚定了要把宫里的嬷嬷全部换成这样的侍女的念头。那群人平日里除了哭就只会磕头,芝麻大的事情都要抖成筛子,哪有如此决断?
朱菀瞧见她又惊奇又崇拜的表情,苦中作乐道:“公主殿下想知道为什么吗?熟能生巧,都是熟能生巧,别说是她了,我现在走到哪都要先找找逃跑的路,不然才是命到用时方恨少呢。”
潇湘却没有这份闲心,面色凝重地望着紧闭的窗户,一言不发。
哪怕藏得再高明,一艘天舟总共就那么多能装得下活人的地方,迟早会搜到这里来,她已经尽力拖延了,但愿外面的人能抓紧时间,快些,再快一些。
一百一十三·惊鸿影(9)
天舟里的人指望着外面能尽快解决乱子,殊不知外面的人正在竭力制造乱子。
迦楼罗喷出一口金红的业火,吕不逢非但不阻拦,还以指代笔,凌空疾书,一道龙飞凤舞的符文瞬息成形,双掌一拍,将那符文激射入火球之中,霎时好比火上浇油,业火之势轰然暴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坠星般砸向了天舟外壳,直将天舟砸得颤抖不休,防护禁制明灭不定。
下一刻,一道炫目的流光倏然掠来,流风马在灼热气浪中嘶鸣挣扎,鬃毛燃起零星火点,却仍奋蹄狂奔,直至天舟三丈开外才猛然人立而起,高扬着前蹄嘶鸣。
黑无常形如鬼魅,“唰”地破空甩出,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分毫不差地抽向了两道铭文之间薄弱的衔接处,鞭梢与禁制相击的刹那,长鞭被铭文反击的冲力猛地震开,然而——
“咔咔。”
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留在了防御铭文之中。
“成了!”宁乱离一刻也不敢多留,手腕一卷收回长鞭,拽着缰绳策马道:“再来个两三下,这玩意儿的龟壳肯定散架!”
吕不逢没接他的话,身形笔挺地悬于迦楼罗的头顶,阂目交指捏了个诀,而后重重往下一压,宁乱离瞅见了,大惊失色,又往法宝中打入一道灵气:“快快快,乖马儿再跑快点,那老家伙要发疯了!”
“轰!!”
尚未熄灭的火势被吕不逢这一手引爆,炸开一团灭顶之灾般的红光,轰鸣声惊天动地,狂暴的气浪差点将已逃出十丈远的玉辇掀翻,宁乱离连忙施法稳住座驾,眸光微沉——又是一道元婴境界的法术。
吕不逢吐纳灵气已有紊乱的迹象,却还在不要命地施法画符,如此倒行逆施,简直像是存了死志,不打算看明天的太阳了。
“前辈,我看你这招悬,”宁乱离大声道:“吕老头马上要玩完,我也只剩下五成的灵力,就算能解开聚灵大阵,最后估计也得被那鸟一口气喷成炭,怎么办?”
释放迦楼罗前,吕不逢用柳叶渡把朱英送出了阵眼,自从重新将她抓回手里,宋渡雪就安静了下来,还逾礼地让她直接枕在膝上,一只手轻扶着朱英的脑袋,完全不把车上的第三个人放在眼里,闻言抬眸:“什么怎么办?”
还能是什么怎么办?当然是怎么保命了!难道你忘了你寄宿的这具肉身要是灰飞烟灭,你也得跟着一块完蛋吗祖宗!
宁乱离心中叫苦不迭,不知道这是哪尊神仙,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傻的,半是提醒半是威胁道:“那残魂早就疯透了,不会因为忌惮三清山而对宋大公子手下留情,待会我们死光了,前辈恐怕也难以脱身。”
“嗯,所以呢?”
“所以您就别藏着掖着了,还有什么后招,赶紧拿出来吧!”
宋渡雪疑惑地蹙了蹙眉:“你们几个金丹都没办法,来找我一个凡人要办法?”
“他不是还有那个什么喊妈妈玉符吗?”宁乱离病急乱投医,勒着缰绳掉转车头:“把三清掌门喊来一趟行不行?只要能保命,让我跪下磕头认错都成!”
“哦,那是骗你的。”宋渡雪语气淡然道,“掌门是能察觉不错,但他已经有数百年不曾露过面,更别谈亲自离开三清山了,仅仅为了我一条命,不值。”
宁乱离没料到自己居然被个小崽子耍了,两眼一瞪:“不是大公子吗?”
宋渡雪漫不经心地理着朱英的发丝,讥嘲道:“看得出来,宁姑娘的确是散修。大公子又如何?家父身泰体健,愿意和他再生个二公子的仙女多得是,能从三清山排到这儿来,不稀罕。”
“……”宁乱离噎了片刻,终于意识到这家伙是真不打算出手相助,咬牙骂道:“好个管杀不管埋的贼老鬼,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小心遭报应!”
宋渡雪挑眉反问:“我将聚灵真相告知诸位,已经仁至义尽,何来不义?”
宁乱离才不管那么多,扬鞭抽向天舟,再次毁去一行铭文,气急败坏道:“你给我等着,老娘要是能活过这回,一定把你从他身上扒下来,塞进棒子骨里,喂狗!”
宋渡雪被她逗得笑了一声:“宁姑娘若真有那等本事就好了,三清必有重谢。”
宁乱离只当他在冷嘲热讽,还想骂人,却忽闻身后那青年轻声道:“别着急,快了。你们还可以再放肆些,动静越大越好,不然兔子可不会轻易出洞啊。”
仿佛与他心有灵犀,吕不逢手中符咒行云流水般接连祭出,含着摧枯拉朽之势,像是要把中舟活拆了。最后一道符咒炸开的刹那,早已布满裂痕的铭文大阵终于再难支撑,从宁乱离先前击出的数道裂缝开始崩解,直至完全支离破碎。
禁制已解,吕不逢指间灵光骤然收敛,广袖一拂,负手而立,稳了稳混乱的气息,元婴境界的威压赫然铺开:“罗青禾,同尘监待你不薄,为何要反?”
声音传到天舟内部,顿时炸开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惊怒交加,他们被罗判监以抓叛徒之名召集于此,困守多时,却没想到是贼喊捉贼,她自己才是那个叛徒!
电光火石间,已有人反手摸向符箓,却迅速被人抢先制住,立时动弹不得。“罗青禾”眼神冰冷,指诀翻飞,一道无形的手印伴着她低沉的念咒声荡开:“封。”
话音刚落,在场一大半人便面色剧变,只觉体内灵气滞涩,腿脚发软,噗通噗通地跪倒了一片。
沈净知也被一同放倒在地,艰难地仰头一瞧,心顿时凉了大半——余下还站着的十几人皆神情木然,眼珠蒙着一层灰翳,如同提线木偶,并且包含了这艘天舟上所有的开光!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能一口气控制将近十位开光修士?!
即至此刻,“罗青禾”方才朗声回道:“聚灵大阵已成,吕监却突然撤了对残魂的压制,与妖物联手攻击同袍,到底是谁反了?”
吕不逢沉声喝令:“解开聚灵阵。”
“罗青禾”在元婴的骇人威压下,竟然丝毫不受影响,泰然反问:“若我不呢?”
“那就休怪老夫手下无情。”
“罗青禾”冷笑一声:“你要如何?亲手击毁中舟?就算不顾我等性命,吕监清楚强毁成型法阵会遭到怎样的反噬吧,金陵仍免不了要枯灵百年,何不放手一搏?”
迦楼罗突然剧烈挣动双翼,掀起的气浪如怒涛拍岸,吕不逢身形似乎晃了晃,却还是死死按住了残魂,怒喝道:“百万凡人之命,岂是儿戏?尔等蛰伏多年,难道就为了能一举令金陵城灰飞烟灭不成?”
沈净知灵力被封,无法通风报信,简直急得抓耳挠腮,恨不能跳起来大喊一声吕监你仔细看看,她被鬼上身了,此人压根不是青禾!
“若我告诉你,天谴不会来呢?”
吕不逢怔了一怔:“什么?”
“难道你丝毫不曾察觉么,自从四年前的第一道天裂开始,世间许多事都已悄然不同了。”
“罗青禾”露出一抹笑意,循循善诱道:“荧惑守心,太白经天,变革之期已至,世家独占名山大川,寒门却只能寄人篱下,摇尾乞怜,吕大人为三寸灵脉辗转百年,就不想看到大庇天下寒士的愿景成真吗?”
关于天裂之变的流言甚多,而此言又恰好戳中了吕不逢心头最大的执与憾,饶是他也不免有些动摇,两方一时僵持住了。
似乎是觉得价码还不够,罗青禾忽地抬手一握,藏身于雅阁内的宋怀珠竟好似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脖颈诡异地凹陷下一道深痕,脸色瞬间涨得绯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十指徒劳地抓挠着脖颈。
朱菀失声惊呼:“贵妃娘娘!”陈昭昭爆发出一声尖叫,想扑过去,却被潇湘一把拉了回来,紧紧搂在怀中蒙住了眼睛。
朱慕脸色骤然凝重,飞快地拍出一道护身符,然而符咒刚一触及宋怀珠,便顷刻扭曲撕裂,发出“嘶嘶”的腐蚀声。更骇人的是,宋怀珠雪白的颈项上竟逐渐浮现蛛网般的青黑纹路,几息之间便爬上了下颌,飞快地朝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煞气侵体!
朱慕并非术修,对解咒一知半解,束手无策之际,只好在掌心凝聚起莹白灵光,一掌按在宋怀珠膻中穴上,强行灌入灵气为她续命,却也只能勉强让那煞气扩散稍缓,犹如杯水车薪。
“罗青禾”爆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反之,要是让那些虔诚的凡人知道,他们最爱的贵妃在瑶华节当夜惨死在诸位散仙手上,你猜一猜,凡间还会有你们的容身之地吗?”
“你?!”
吕不逢的神识笼罩中舟,洞悉船上各个角落,见状勃然大怒,一道元婴境的符咒隔空飞至,罗青禾毕竟只有开光修为,面对元婴根本避无可避,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脸上露出剧痛之色,“哇”地呕出了一滩血。
沈净知面色剧变,顾不得再等待时机,挣扎着大喊出声:“吕监,她不是青禾!有人强占了她的身体!您不要伤害青禾!”
“什么?!”
吕不逢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如今有元婴的修为,有人在他面前施法操控他的人,他竟浑然未觉?!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罗青禾”受了如此重伤,居然像是没事人似的,凝起灵气强行聚拢碎成骨渣的手脚,将嘴边血迹一抹,还能说话:“她能否活命在你不在我,如何,吕监敢搏一搏吗?”
与此同时,宋怀珠已口吐白沫,脖颈被抓出了数道狰狞的血痕,两腿乱蹬,身体不受控制地滚到了地上,手背青筋暴起,钳住黑袍僧人不放,血丝密布的眼球死死瞪着他,看上去可怖极了。
那高僧被她攥得痛呼一声,恐惧地跪倒在地,捻着佛珠慌张诵经,朱慕咬紧了牙关,掌心灵光忽明忽暗,额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却也于事无补。陈昭昭挣扎不脱,听着宋怀珠濒死的呜咽,无助地放声大哭起来,潇湘脸上一片空白,整个人抖得像筛子,唯有锢着小女孩的双臂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朱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恐惧凝成了冰坠进胃里,冻得她一动也动不了,头一回意识到对修士来说,凡人性命如何似蝼蚁般微不足道,可以随意生杀予夺。
凡人绝望至深处,唯有求神拜佛,朱菀浑身发冷地僵立片刻,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学着庙里的信徒,双手合十,抵着眉心拼命祈祷起来。
“佛祖菩萨太上老君,不管是谁都好,求求你们显个灵,我往后一定诚心给你们贡献香火,早中晚参拜三次,每一顿都换贡品,我天天把神牌带在身上……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救救她行不行?”
或许她这一生能活得如此天真,的确是受了上天格外的怜惜,哪怕是如此异想天开的愿望,也能得到满足。
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
朱菀系在腰间的小荷包里忽然飞出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于半空迅速延展,最后竟化作了一根筷子长的白玉针,箭羽般掠至宋怀珠胸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刺入她锁骨之间,随后缓缓向上,针尖好似划开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她细腻的皮肤!
那针刺得极深,宋怀珠修长的脖颈顿时皮开肉绽,甚至能看见深处抽动的喉管,潇湘倒吸了一口凉气,崩溃大喊道:“朱慕!!”
朱慕也呆若木鸡地僵住了,被她一嗓子喊回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再次观察片刻,突然飞快地变幻手诀,转为疗愈法术,止住针下汩汩流淌的鲜血。
“这根针……这根针好像是在救她!”
那白玉针正在宋怀珠喉咙内仔细地翻找着什么,慢条斯理,游刃有余,若针下并非一个血肉模糊的活人,简直就与闺阁小姐们绣花的动作无二。
终于,在众人头皮发麻的注视中,针尖灵巧地避开尚在搏动的血管,从宋怀珠的喉管上挑下来一根扭动的细丝,于针上绕了三圈,顷刻之间震得粉碎!
宋怀珠“嗬”地猛吸了一大口气,胸脯剧烈起伏,颈上越勒越紧的凹痕转瞬消失,白玉针缓缓拔出,甚至连一丁点血迹也未曾沾染,光洁如初地悬停于空中。
朱慕一边稳定着宋怀珠的伤势,一边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个法器?朱菀,你从哪里弄来……”
话音未落,白玉针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挟着刺耳的尖啸声破空而出,狠狠刺进了黑袍僧人的心口,磅礴力道直将他拍得倒飞三丈,整个人钉在了墙上!
“轰!”
屋内几人见此变故,俱是目瞪口呆,就连外面的吕不逢都猛然一惊,那来历不明的长针诡异无比,似乎是个法器,却又全然找不到任何铭文的痕迹,可世间能刻铭而不露的法器极其罕有,而且均属于最高的天阶!
“……咳,咳咳。”
万籁俱寂中,黑袍僧人终于动了。
只见他抬起手臂,缓缓握住了扎在心口的长针,拔了一拔,白玉针纹丝不动,于是叹了口气,拳峰猝然绷紧,指缝间溢出了翻涌黑气,猛然发力一折,竟是想将其硬生生掰断。
白玉针似乎忌惮那些黑气,“咻”一声飞回了朱菀身前,而那僧人被长针洞穿胸膛,从墙上滑落,竟然从容地踩稳了地面,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浓雾般的铅灰双眼。
“你们……很不同寻常。”
他寂然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几人,轻声道:“能将我逼得现出真身,实乃意料之外。”
一百一十四·惊鸿影(10)
直到黑袍僧人显露真身之时,朱慕方才领悟了卜辞中预言的“灭顶之灾”为何物。
这副高僧容貌显然是捏造的伪装,但缠绕在他周身的煞气做不了假,此人是一名魔修,而且修为极高,若非那来历不明的法器当众戳穿,光凭在场众人,恐怕到死都识破不了。
好似听见了他心中所想,那魔修的眼珠忽地一转,定在了朱慕身上:“我还道是谁在窥视,原来是你。”
朱慕慌忙收回视线,后背唰地沁出了冷汗。占卜一道的本质乃是观测与推衍,修士的修为越高,灵感便越敏锐,任何涉及自身因果之事皆会有感应,他先前的一卦无意中将此人囊括在内,竟也能被他察觉。
这到底是何等的……
那魔修似乎对他有些兴趣,向前走了一步:“告诉我,你算到了什——”
“铛!!”
天舟顶部骤然破开了一道大口子,那魔修所在的半边船舱仿佛被刀斧斫断,留下一块齐齐整整的缺口,呼啸的狂风灌进舱内,顷刻掀得桌椅碗盘乱飞,险些把几个凡人也一并卷落。
而那黑袍魔修却转瞬出现在了天舟上方,从容不迫道:“你我本无仇怨,吕监何必下此重手。”
吕不逢见他毫发无伤,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正邪不两立,休要多言。”
黑袍魔修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故而我才不愿显露真身,罢了。”
只见他手掌一抬,身形倏地腾起百丈,凌空停于空中,十指于胸前交叉结印,宽大的长袍如一面鼓荡的黑旗,忽而抬眸,口中咒言似吟似叹:“虚邪八风,听吾号令,来。”
刹那间天地色变,八方凶风应召而至,其形各异,或撕破天穹,披万千风刃盘旋而下,或轰然裂地,挟飞沙走石冲天而起,霎时好似有八条恶蛟聚拢于天穹,风声咆哮如万鬼同哭,就连迦楼罗的残魂也被震得失了威风。
中舟的防御铭文已被打破,只剩下一层铁皮,被八风聚首的余波卷了个边,顿时发出凄厉的尖叫,外壳像草纸一样被肆意揉烂,船身巨震不止,别说反抗了,几十位在凡间备受尊敬的半仙这会也都成了蝼蚁,站都站不起来,挤在一间舱室内被颠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沈净知在混乱勉强抓住了罗青禾,拖着她爬到角落里一看,差点心脏骤停——吕不逢那一击动了真火,只给她留了一口气,四肢骨头全碎成了渣子,五脏六腑也破的破裂的裂,整个人像被巨石砸瘪了,除非有神仙相助,否则哪怕还能活,也必定会落下残疾。
片刻慌神后,沈净知眸光一凛,从胸前暗袋的夹层里翻出续命丹给她喂下,又强顶着大能威压掐诀施术,吊住了罗青禾半死不活的小命,正要尝试唤醒她神智,天舟又是猝然剧震,整个失重地向后倒去。
船尾的飞行法阵被罡风撕裂,天舟骤然间失去平衡,掉了尾巴!
吕不逢仅凭一人,早已是强弩之末,眼见中舟将坠,咬牙暴喝一声,强行催动一道符箓,金光乍现,化作屏障护住船身。
然而就在他分神之际,一头冥风蛟抓住破绽,猛然欺近,刺骨寒气化作獠牙一口咬住他右臂,极寒之气瞬间侵入体脉,吕不逢衣衫炸碎,整条手臂皆覆上了冰霜,不由得闷哼一声,虎口掐上风蛟长颈,指尖引爆一道黑符,轰然炸碎了蛟首!
冥风蛟溃散,凛冽的寒气却未尽,寒风去势不减,刮骨刀一般呼啸涌过,在吕不逢枯槁的须发上凝出了一层冰碴子,冻得他嘴唇青紫,面容已浮上了灰败的死气。
黑袍魔修负手身后,冷淡地悬立在不远处:“收手吧,你已无力回天。”
吕不逢抱着右臂,艰难问道:“你……洞虚?”
黑袍魔修摇了摇头:“尚缺一道雷劫。”
吕不逢沉重地喘了几口气,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元婴后期的魔修,足够让四大仙门忌惮,这般妖魔现于今日,看来果然是他大限已至,命中当有此劫。
“虽还差了一劫,但比起用焚丹术强提的元婴,仍旧好比云泥。”黑袍魔修心平气和道:“更何况,你的金丹已濒临破碎,焚丹术最多再撑十息,待你丹毁,还有谁能阻止我?及时收手,还能保住一条命。”
清楚自己的死期将近,吕不逢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咧嘴冷笑道:“及时收手,你就能放过我了?”
那魔修又摇了摇头:“我已说了,你我本无仇怨,我取你性命何用?”
吕不逢须发怒张,眼中迸出两道寒芒:“那你又要百万凡人的性命何用?!”
“无用。我此行不为屠城。”
“呵,那是为何?”
“为了验证一句话。”黑袍魔修淡淡道,垂眸俯瞰不夜的金陵城,“有人承诺过我一句话,我要亲眼见其成真。”
吕不逢眸光闪了闪:“詹尹……也是你安插的细作?”
“不,是他主动找来的。”似乎是真心想劝说他放弃,那黑袍魔修极有耐心地回答道:“楼兰古阵图乃他突破元婴的契机,为补完大阵,他甘心做任何事,恰好——”
话音戛然而止,黑袍魔修突然抬头远望,目光落到大阵边缘疾驰的七宝玉辇上,原本应该乘坐三人的法器,此刻却只剩下了两人,驾车的不是那名金丹,而是个凡人。
宋渡雪察觉到了来自远处的注视,扭头与立在风眼中的人遥遥对视一眼,竟丝毫不惧,反而冲他戏谑地勾唇一笑,又甩了甩缰绳。
“啊,原来如此,你在拖延时间么。”
吕不逢仰天狂笑起来,置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于不顾,一道似有龙吟声的赤红符箓自掌间激射而出,陡然间金光大作,万千金丝如天罗地网,将风蛟与人魔都一并锁入了笼中!
“哈哈哈哈哈!腌臜邪祟,想拿一座城来做实验?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暗中潜入天舟内部的宁乱离不再隐匿气息,拿鞭子“铛”的一声打烂门锁,提脚踹开铜门,扬鞭一卷,黑无常径直勒住了阵心老者的脖颈,骂道:“王八羔子,躲到现在够舒坦的啊,现在就给老娘把阵解了!”
见他不为所动,宁乱离又恶狠狠地一拽鞭柄,黑无常蟒蛇般“咔咔”缩紧:“你找死?”
詹尹却好似根本听不见她说话,双目紧闭,神识随法阵潜入地下百丈,与灵脉共鸣,痴迷地嗫嚅道:“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其形已成,只需要加上核,新、喀喀,新灵脉,就差一点了……”
宁乱离不知道吕不逢能把那魔修困多久,恨不得直接勒死他了事,又害怕聚灵阵崩溃,气急败坏地一甩长鞭,“嘣”地砸断了他一条胳膊,厉声喝道:“解阵!否则我叫你后悔从娘胎里出来!”
高空之上,被金线困于笼中的魔修叹了口气:“我本不欲为此。”
沈净知好不容易凑起罗青禾的肉身,试了四五种刺激神识的法术,都毫无反应,心急如焚时,突然察觉到她灵台内泛起一缕神识波动,登时喜出望外,正要掐诀再试,却脸色剧变,手臂一颤,失手将人重重摔落在地,发出“咚”一声闷响。
那一缕波动并非罗青禾主动,而是有人在……抽取她的魂魄。
先是魂魄,再是灵气,最后是生气,世间生灵赖以生存的本源,全数被贪婪地蚕食鲸吞,舱内先前被控制的十余人无一例外,皆从人变为空壳,再变为一具青紫色的僵尸,密密麻麻的尸斑涨潮一般,眨眼覆盖了皮肤,沈净知呆愣地盯着罗青禾好似已经死去多年的尸体,不敢相信仅仅一个时辰前,两人还在随口开些不着四六的玩笑。
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修道之人理应从容相待,可是生与死之间,若是没有老和病略作牵绊,便总觉突如其来,哪怕修士也不能免俗。
黑袍魔修吸干了十余名修士的生机,周身血气翻涌,面色都跟着红润了几分,好似醉酒一般,拂袖一震,八角牢笼金丝寸断,天女散花般迸裂四溅。
吕不逢如遭雷殛,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再也无法维持踏空之势,直挺挺地从空中栽下,跪倒在柳叶渡上,七窍已渗出了缕缕红丝。
“自讨苦吃。”
金丹破损伤及本源,吕不逢不死都算命大,不必担心他再来阻挠,黑袍魔修漠然从他身畔掠过,一眼也没有多看,八风蛟紧随而去,与失控的迦楼罗斗在了一起。
只见风蛟汹涌翻腾,如狂澜般将迦楼罗围困其中,龙影交错,攻势连绵不绝,迦楼罗起初还能勉强支撑,以翅爪与风蛟厮杀,然而很快便寡不敌众,两条风蛟找准时机,一口咬住它羽翼,剧痛之下,迦楼罗气势骤减,仰天长唳一声,金翅烈焰暴起三丈,试图振翅逃走。
可就在它即将突破重围之时,那条盘踞于低空、浑身覆满石甲的地风蛟猛然冲天而起,长尾一甩,山岳倾颓般的一击狠狠抽上了它的脊背!
“轰!”
迦楼罗凄厉尖啸一声,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坠落,黑袍魔修周身煞气冲天,飞快地掐了个诀,十指如钩,一寸寸合拢双掌,迦楼罗拼命撑开金翅试图抵抗,却听“嘎嘣”一声闷响,巨梁般的翅骨竟然硬生生折断了!
黑袍魔修灰蒙蒙的眼底寒光乍现,一字咒语轰然炸响:“镇!”
此言既出,便如尘埃落定,展翼百丈的妖王残魂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转瞬泡影般坍缩消失,只剩下一颗拳头大小的青金宝石凌空燃烧,表面流转着妖异的纹路,仿佛一颗凝缩的正午骄阳,令人双目刺痛,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那魔修身形一闪,将纯青琉璃心卷入袖中,随后直接遁空出现在了天舟的阵眼内,宁乱离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一掌击飞,砸进了墙壁内。
“拿去,”黑袍人将东西抛出,“合阵吧。”
詹尹欣喜若狂地睁开双眼,抬起未断的那只手臂,凌空一握,虚虚扣住琉璃心,随后手臂青筋暴起,大喝一声,往身下阵眼使劲一按!
聚灵大阵倏然闭合,紫霞山顶倏尔起了穿林风,秦淮河水轻轻摇晃,地心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嗡鸣,却淹没在了大街小巷的鼎沸人声中,无人在意。
金陵城今夜无眠,都在议论神鸟升天后降下的奇观,朱雀大街上已经跪满了前来祈愿的百姓,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车马寸步难行,不得不额外增调金吾卫前来维持秩序。
天穹风平浪静,仿佛无事发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对的,你们是对的!”
詹尹发疯似的狂笑起来,拿手使劲拍着膝盖,笑得浑身发颤,好半晌才撑着地面起身,踉踉跄跄地奔出了天舟,一跃而起,指着墨色的天穹振声高呼:“哈哈哈哈哈!苍天已死!都看见了吗——苍天已死!!”
这一呼含了一名金丹修士的澎湃灵力,声震百里,四象天舟乃至于金陵城内,人人都听见了那乍破天穹的呼喊,霎时间万众哗然。
“……这就是你口中的天道之死?”朱英问道。
黑袍人也悄然飞至半空,安静地凝望着万里之上无法触及的高天,良久才答:“不错,看来此言非虚。”
他将感官共享了一部分给朱英,借着他的眼与耳,朱英得以一同见证此番逆天而为的狂行。
“他说‘你们’是对的,”朱英用陈述的语气道,“你不只一个人,还有其他同伙。”
“是。”黑袍人平静地回答。
“今夜过后,詹尹在同尘监再无立足之地,他只能加入你们。”
“不错。”
“他分明为正道,却与一群魔修同流合污,就不怕道心受损?难道天道已经死得连这也不管了?”
“并非,我们之中有合道,有破道,亦有魔道。”
朱英怀疑地问:“我从未听说正道与魔道还能和睦相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必和睦相处,我等并非宗门,亦非教派,只是一群殊途同归的行路人,所求唯有一事。”
“何事?”
“天下大同。”
通过元婴的耳朵,朱英能清晰地听见新生灵脉的震荡,妖王残魂被精纯至极的灵气冲刷,再次奋力挣扎起来,大约要不了多久就要破土而出。
不由得冷笑一声:“前辈将尚未炼化的残魂强行镇压,封入地下,置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居然还好意思谈什么大同?”
伴随她话音落下的,是城中第一下突如其来的摇晃,贵人盘里的荔枝“咕噜噜”滚出了盘沿,市集里踩高跷的伶人惊叫一声,摔了个狗啃泥,陋室桌边的小油灯晃了两晃,打翻在地,火舌舔上草席,腾起一缕不起眼的烟。
金陵城地动了。
以承天门为中心,强烈的震荡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百尺高阁剧烈摇晃,屋瓦下雨似的倾泻,建初寺的铜钟疯狂震响,地面裂开了一条又一条口子,百姓惊慌失措,扶老携幼夺门而出,人潮如洪水般灌入了天子脚下最开阔的朱雀大街。
不知是谁在逃命中昏了头,竟然推开守卫闯进了承天门,登时被一枪刺穿腹部,倒地惨叫,宫门守将急叩金钲,朱漆大门轰然闭合,金吾卫收到驱散乱民的命令,持戟呵道,一时之间,谩骂啼哭吼叫声四起,宫城脚下乱作了一锅滚粥。
有人惊恐地大喊了一声:“着火了!”
火光四起,凡是燃火之物如灯、烛、炬,火焰皆暴涨数倍有余,触物及噬,焰心呈现出明亮的青金色,过于充沛的灵气助长了火势,熊熊烈火自万家宅邸而起,一发不可收拾,须臾连成了一篇滔天的火海,像是要一夜之间将金陵焚尽!
“轰隆!”
大地又是一震,承天门下砖石尽碎,地面如面团般隆起了一个矮丘,三丈厚的城墙簌簌发抖,墙根炸开了一条狰狞的裂纹,急速向上蔓延,只听“咔嚓”一声,门顶的楼观震断了房梁,整座门楼竟好似醉汉般,缓缓地向前倾倒而下!
黑袍人冷眼注视着这一切,波澜不惊道:“穷则变,变则通,他们想要一个焕然一新的仙国,那便让一场大火烧尽凡人的沉疴,岂不正合其意?”
“那些死在变革中的凡人又怎么办?你们要大同的天下里,难道不包括凡人吗?”
“事有轻重缓急,舍小而取大。”
“……”
片刻的无言后,朱英轻声问:“舍小?前辈,你是不是忘了,在成为神仙之前,在众仙诞生之初,你们都是凡人。”
“求仙问道,本就为脱去凡胎,登天升仙,自将天地之力化为己用之时起,你我就已不是凡人了。”
朱英好似陷入了迷茫,喃喃地重复道:“脱去凡胎,登天升仙,就是理所应当,高人一等吗?登仙……究竟是登,还是堕呢?”
“此事一时难以说清,若你有疑,待回去后,我再慢慢同你道来。”
朱英回过神来,奇怪地反问:“我几时说过要跟你走了?”
“你已亲眼见过了,比起俯首帖耳,顺应天命,我等所行才是你该走的道。”黑袍魔修泰然地回答,“天绝剑道,不应卑躬屈膝,温吞度日。”
“呵……恕我拒绝。脱什么凡,升什么仙,我不愿意,哪怕飞到天上去,我也记得我是从哪来的。”
黑袍魔修收回视线,虚虚迈出一步,身影竟凭空出现在了百里之外,透过他的眼睛,朱英看见了昏迷的自己,还有陡然变色的宋渡雪。
“此事由不得你。”
宋渡雪眼睁睁地看着黑袍人抬手一招,朱英便如一片纸鸢,轻飘飘地飞了出去,立刻不要命地松开缰绳扑过去,一把攥住朱英的腰链,指节近乎掐成了青白色,可那银链竟然“叮”一声绷断了,徒留下一串铃铛凌乱的杂音。
他双目红得像要滴血,攥着那半截链子,咬牙切齿道:“你……敢……”
黑袍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转身欲走,身形却忽地一顿,似有所感地抬头往天上看去。
就在几人的头顶,澄澈如洗的夜空风云骤变,飞快地聚集起一大片不知从何而来的乌云,须臾之间遮天蔽日,百里之内山川皆骇然震颤,云后隐隐传来雷声轰鸣。
黑袍人瞳孔一缩——这气息他再熟悉不过,并非普通的乌云,而是代表天罚的劫云。
难道天谴只是来迟了片刻吗?
肃然地凝神思索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恍然大悟,侧目往身后看去。
朱英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周身气息暴涨数十倍不止,仿佛以身化作了风暴涡心,天地间充沛的灵气被卷得汹涌澎湃,百川归海般疯狂向她涌来,一双明眸内似有雷光闪烁,傲然地睥睨着他。
黑袍人蹙起眉头:“强行结丹渡劫,你不要命了么?”
“……由不得我?”
朱英一字一顿地反问,唇角勾了勾,露出个讥嘲的冷笑:“你倒是试试看啊?”
一百一十五·惊鸿影(11)
金丹雷劫,又被称为登仙第一劫,前面三境仍为凡胎,灵气入体后只能在经脉中暂存,渡过此劫后方可脱胎换骨,开辟丹田,将无形灵力凝作有形内丹,自此循环周转,生生不息,无论是肉身强度还是灵力储备都将天差地别。
话虽如此,也并非人人都想结丹,毕竟不同于以往突破可以循序渐进,反复尝试,金丹雷劫三十六道,每一道都足够把一个开光劈得外焦里嫩,别说脱去凡胎,一次扛不住或许就直接下去投胎了,谁敢轻易冒险?
不过各大宗门传承至今,经过百代的摸索总结,渡劫技巧已经相当成熟,譬如拿天材地宝淬炼肉身,主动封闭脉门以积累修为,或者提前找个僻静的风水宝地布置法阵,都可以大大降低风险。凭三清的底蕴,朱英回去安生闭关几年,找个功法勤奋锻体,再叫来一位内门长老亲自看顾,结丹理应是水到渠成的事。
“理应”。
除了上古之时那群活了今天没明天的亡命徒,世间恐怕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机缘才刚露了个面,就迫不及待把雷劫喊来的二愣子了,难怪元婴魔修都吃了一惊——她这会儿两手空空,兜比脸还白,拿什么渡劫?
“劫雷非同寻常,你这般乱来,当心粉身碎骨。”
朱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所谓道:“那也比被疯子掳回老巢强。”
黑袍魔修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我忘了,你们素来如此狂妄自大。”
“过奖,”朱英抬眸往天上看了看:“前辈还不走,想留下来替我扛雷劫吗?晚辈先在此谢过了。”
翻涌的劫云泛着铁青色,已汇聚成无边无际的怒海墨涛,不时传来阵阵闷雷声,山林中鸟兽四散奔逃,地底的迦楼罗感应到天罚之气,挣扎得愈发疯狂,城中嚎哭声不绝于耳。
天雷劫内含因果之力,无论正道魔道,沾上一点都是麻烦事,黑袍人眼见劫云笼罩成势,强抢是行不通了,摇了摇头,一挥手解了朱英身上的禁制,轻声道:“但愿天绝剑不会灭于今日。”
莫问骤然出鞘,剑身嗡然鸣响,好似与天顶雷声相和,朱英足尖轻点,裙摆翻飞间凌空踩上长剑,头也不回道:“不劳费心。”
黑袍人默然凝视她片刻,终于拂袖转身,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魔修前脚刚走,宁乱离的传音后脚便至,在朱英耳边闹哄哄地炸开:“祖宗,你干的?这是什么动静?!”
“一时冲动,得渡个劫。”朱英边御剑往回飞去,边平静答道。
“废话!当我没渡过劫吗!在这渡劫?你是疯了还是傻了?那秃驴把你脑子鼓捣坏了?渡劫丹、护灵珠、化雷阵,你有什么?你就敢召雷劫?”
朱英被她骂得有些汗颜:“所以说是一时冲动……宁道友放心,我心中有数,劳烦你尽快将天舟散开,为我腾块地方。”
宁乱离正指挥着三艘尚完好的天舟迅速聚拢,将摇摇欲坠的中舟拖走,一听她不慌不忙的语气,简直要疯:“老娘才不管你有没有数!地下现在还埋了只发狂的火鸡,你又在天上来这一出,不把金陵炸翻天你不痛快?”
“迦楼罗交给我,你们不必管,就算渡不过天劫,我也会拉上它陪葬。”
宁乱离骂骂咧咧的话音一顿,骤然警觉:“交给你?你要干什么?”
长剑去势骤停,朱英在流风马前一个急刹,四匹灵马察觉到她浑身宛若沸腾的狂暴灵气,出于本能的恐惧,同时扬起了前蹄,人立嘶鸣,差点把车上的人甩下去。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宋渡雪撑着车辕慌乱抬头,视线隔着流风马若隐若现的马鬃,恰好对上了她止水般的双眸。
雷霆威光倒映其间,也似洞庭秋月。
“作为报酬,宁道友帮我看好一个人,别让他乱跑。”
说罢,朱英抬手按上马头,取之不尽的澎湃灵气不要钱似地灌入,无声命令道:“回去,去安全的地方,找宁乱离。”
流风马浑身迸出青光,长鸣一声,拉着辇车猛地掉头往外狂奔,宋渡雪把缰绳拽到最紧也没用,只能拼命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外,徒劳喊道:“等等,法宝、我还有护身法——朱英!!你会死的!!!”
朱英没应声,御剑朝反方向疾掠而出,二人间的距离转瞬拉开至百丈,宋渡雪的怒吼被她甩在身后,很快湮没在了猎猎狂风中。
送走了不速之客,五艘天舟也已经整齐地退出了数里远,生怕跑得不够快被波及,堆叠似重峦叠嶂的鸦青劫云下,独剩朱英一人伫立。
此番能否安然渡过,她的确不知,但今夜所作所为皆遵循本心,既已拼尽全力,哪怕身陨,她也问心无愧。
只不过……
垂眸往脚下的金陵城看去,朱英才发现不久以前,与宋渡雪一同天上闲游的地方似乎就在附近,连俯瞰城池的方向都差不多,可弹指之间,锦绣皇城已化作人间炼狱,方才还信誓旦旦的承诺也一并变得悬而未决起来。
凭宋大公子过人的度量,能哄回来一次已经费尽工夫,这回要是再食言,估计得记恨她一辈子了。
若她此去不还,他往后会想念她吗?
这个念头蓦地钻进脑海,朱英尚未来得及细想,忽见天上劫云翻滚如浪,迅速扭成了一个直径数里的漩涡,涡心处蔓延开一股令人胆寒的磅礴威压,顿时眸光一凝,抛却所有杂念,全神贯注,屏息以待。
第一道劫雷落下时,山河草木皆因之瑟瑟发颤。
刺目的雷光自九霄云外长驱直下,悍然贯穿了天地,其光芒之盛,将城池照得亮如白昼,天空中那道渺小孤影提剑相迎,却转瞬被击落百丈,直直朝地面坠去!
“阿英!!!”
宋渡雪嗓子都喊哑了,却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像在千山之外,听不分明,修长的十指死死掐着楠木车轼,心跳乱成了溃不成军的鼓点,撞得耳膜阵阵蜂鸣。
宁乱离亲自出来接人,面色凝重地掐了个诀挡住劫雷余波,一把将他拉回车内:“回来!你想掉下——”
话音突然一顿,她发现手掌下的肩膀正在剧烈颤抖。宋渡雪脸色惨白,双目失神,瞳中光华忽明忽灭,好似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又好似不在,而是陷入了某种极端可怖的幻觉。
三千年前楼兰覆灭的景象被心魔种翻来覆去地在他脑海中回放,同样是擅造灵脉,同样是劫云蔽日,同样是万民惊惶,朱英往城中坠落的身影与当年的楼兰国师如出一辙,仿佛历史重演,他几乎能预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地火肆虐,天雷轰鸣,繁华都城一夜之间沦为废墟,胆敢挑战天道的狂徒形魂俱灭。
可她分明答应过的……
宋渡雪仿佛听不见宁乱离说话,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她答应过我……会活着的。”
就连这句也不算数吗?
天雷之威,远看便已经足够叫人胆寒,亲身被劈则更是惊心动魄,朱英被砸得疾速坠落,莫问硬扛着天雷,剑身与雷霆撞出万千火星,直到离地面不过十丈时,她才陡然一翻手腕,身形凌空疾旋,一招掩日行云流水,剑势生生扭转了雷光,裹挟着未散的天罚轰然向下击落!
“轰隆!!”
濒临倒塌的承天门被劈裂成两半,一道怒龙似的惊雷贯穿门楼,余势不止,将隆起的青石御道也炸得粉碎,直到雷光散尽,才露出地面一道深不见底的焦黑裂缝,长达数十丈,裂口平整如剑削斧劈。
眼看着要把金陵城掀个天翻地覆的地动戛然而止。
“快看!那上面有人!!”
噤若寒蝉的百姓仰头一看,就见承天门的断壁残垣上竟然立着一道人影,脊背笔挺如松,手持一把雷光流转的长剑,正昂首凝望苍穹,高高束起的长发迎风飞扬。
滔天云海倾轧咆哮,那人却避也不避,毫无惧意,比起同样有喜怒哀乐、与凡人大差不差的散仙,更接近千百代的布衣百姓们口耳相传中,塑在心底的金身神像。
“是、是神仙啊!”一人声嘶力竭地呐喊:“神仙下凡了!”
立马有人膝盖一软,声泪俱下地磕头乞求:“求神仙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呼喊如潮水蔓延开来,很快汇聚成了一波又一波此起彼伏的声浪:“仙尊开恩,饶过我等无知凡人!”“有救了!神仙来救我们了!”“是仙女、喂,你们看见了吗!好像是位仙女!”“求您救救我孙儿……”
朱英淡然垂眸,目光扫过诚惶诚恐的凡人们,看见了千百张近似又不同的脸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着罗绮,有人不蔽体,嘴唇开开合合,自顾自膜拜着她这尊神只。
可她与他们,究竟又有何分别?
劫云深处再次响起了蠢蠢欲动的“噼啪”爆响,朱英纵身一跃,剑影划破长空,眨眼不见了踪影。
第二道劫雷自云中乍现,她故技重施,将劫雷引至地面,又是一剑不偏不倚地刺进了先前的裂缝内,剑身缠绕的轰雷顷刻爆炸,霎时间土石飞溅,承天门几乎被夷为平地,城墙脚下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我滴个乖乖,她还真有创意。”
宁乱离守在中舟断尾处,抱着胳膊咂舌:“用天雷劫震慑上古残魂,算是被她找对路子了——嘶,她下手有轻重没有,可别把新灵脉劈散了。”
朱慕默默松了口气:“只要她一直祸水东引,避其锋芒,很快就能过了。”
宁乱离却笑了一声:“做梦呢,雷劫要是这么好糊弄,天底下的开光何必为一粒渡劫丹打破脑袋?看着吧,这才刚开始,重头戏还没来。”
朱慕:“重头戏是什么?”
“金丹雷劫分四重,每重有九道天雷,第一重锻体,第二重洗灵,第三重淬魂,第四重炼丹。”宁乱离看戏似的点评道:“她底子不错,前两重或许能过,等到第三重可就有罪受了,毕竟她神魂才受了一回冲撞,尚且不稳,想要硬扛劫雷,我看悬。”
朱菀着急地伸长了脖子:“要是扛不过会怎样?”
“还能怎样?”宁乱离摊了摊手:“魂飞魄散呗。”
“啊?”朱菀大吃一惊,连忙捧起已经缩回寸余大小的指骨玉石:“罗刹大人,罗刹仙尊,你能不能帮我姐扛一下雷劫?求求你了,我知道你厉害极了,以后我天天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指骨不为所动,显然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都答应。
宁乱离忍不住多看了那浑然天成的指骨两眼:“别瞎胡闹,不是她自己凭本事得来的法宝属于作弊,不仅挡不住雷劫,还会招来更狠的天罚,你们现在只能相信她了。”
可是此人劣迹斑斑,要他如何再相信?仿佛有人在宋渡雪耳边不停呢喃。洞虚都难逃一死,她凭什么能幸免于难?
她一定会死的,宋渡雪着了魔似地想。这个念头不容置喙地浮上心头,顷刻吞噬了所有忧与惧,只剩下叫人发疯的绝望。
“……有没有什么能阻止渡劫的办法?”
宁乱离挑了挑眉,抬手往天上一指:“大公子,劫雷都落了六道了,你让我阻止?你怎么不让她把结到一半的内丹散了呢?”
谁知宋渡雪竟然听进去了,认真地扭头问:“可以么?只要内丹散了,雷劫就会停么?”
宁乱离愣了一愣,思索片刻:“理论上来说是可以,但现在结丹之势已成,无法自然停止,除非靠外力把内丹击碎,打落她一个境界。”
“好。你做得到么?”
“我?”宁乱离吃了一惊,后退半步:“什么意思?你让我现在去把她内丹打碎?你疯了吗?毁丹是什么下场,吕老头子人就在上面,要我带你去看一眼吗?她会恨死我的,我才不干。”
“那也比魂飞魄散强。”
宋渡雪轻声答道,泛红的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她:“你也不能不干。”
“需要我提醒么,此地是金陵,你们为主,我们为客,聚灵阵乃是你们谋划,如今酿成这般惨剧,也是你们的责任,倘若她因此丧命,便是你们害死了我宋渡雪的未婚妻,此仇三清将铭记于心。”
潇湘倒吸了一口凉气,意识到什么,伸手想拉他:“等等,公子你……”
宁乱离秀眉微蹙,声音陡然寒了三分:“你在威胁我?”
“言重了,劝告而已。”
宋渡雪甩开潇湘,上前一步,有条不紊地数道:“聚灵大阵漏洞百出,差点令金陵城毁于一旦,还叫一个魔修混进了皇室后宫,害得贵妃险些丧命。这桩桩件件的过失已经够难听了,若是再加上一条开罪于三清,宁姑娘觉得,我姑父还能顶住朝野压力,容你们继续留在金陵么?”
他每一句都照着痛处戳,宁乱离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内丹破碎,不仅会元气大伤,还会令境界永远停滞,一生困于原地,你知道这对修道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还不如让她被雷劈死算了。”
“不行,她不能出事。”宋渡雪斩钉截铁道:“她不能死。”
宁乱离被他气得肝火旺,恨不能给远在天边的朱英传音:这就是你要我帮你看好的人,他现在要绑架我去害你了,你赶紧渡完劫回来收拾他!
忍不住骂道:“小兔崽子,谁说她一定会死了?不被逼至绝路,怎么悟得出锋锐无双的剑意?这不就是她的道吗?你一口一个未婚妻,叫得倒欢,凭什么到生死关头反而不信她?”
宋渡雪眉心轻轻一抽,目光空白了一瞬,似有几分茫然,半晌才回过神来,露出个似悲似怒的表情,咬紧了牙关:“是,我不信她……我不敢信,我……”
话音未落,忽然没了下文,宋渡雪又毫无防备地被人施了定身术,浑身一僵,只剩下眼珠子能动,惊疑不定地往另一侧转去——
朱慕收回手,严肃地盯着他:“你说出了一些你不会说的话,我觉得这不是你。”又转向宁乱离道:“道友不必在意,他方才所说皆是冲动之言,可当作耳旁风。”
宁乱离好像才注意到他,惊讶地打量了两眼,才问:“你是……那个算命的?怎么,你算出她能有惊无险地渡过此劫?”
“不,我算出她大祸临头,性命难保。”朱慕语气平静地回答:“但她的命理历来如此,不是凶,就是大凶,却仍旧平安地活到了今日。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我知道她可以做到。”
“所以我信她。”
一百一十六·惊鸿影(12)
八道天雷接连砸在承天门上,给封得严严实实的宫墙开了个大豁,别说凛然不可侵犯了,站在街上都能望见大理寺殿下的铜铃。
大地已经沉寂良久,唯有雷击落下时会微微哆嗦一下,熊熊火光也褪去了青金色,变回了寻常火焰,十几座水车嘎吱作响,秦淮河水顺着沟渠流遍大街小巷,肆意蔓延的野火迅速得到了控制。
先前聚集在朱雀大街附近的人却还不走,被金吾卫呵斥着退出了一里外,火都顾不上灭,扎堆挤在一起仰着脖子看仙女。
开玩笑,神仙渡劫,有几个凡人见过此等奇观?说出去能吹一辈子!
谁知神仙还没等到,天上竟莫名下起了冰雹,鸽子蛋大的冰疙瘩噼里啪啦地往人堆里一砸,立马激起一片痛呼,死是死不了,却也够脑门肿起个大包了,人群四散奔逃,挤得水泄不通的朱雀大街转眼空旷起来。
第九道劫雷狰狞地撕破了天穹。
每重雷劫内威力依次递增,一道强过一道,第九道乃是最强的锻体雷,威力比起第一重几乎翻了倍,炽白的雷霆似有万钧之力,衬得负隅顽抗的黑剑仿佛蚍蜉撼树,护体灵气一触即溃,至刚至烈的雷罡悍然贯穿了肉体凡胎!
一股血肉被撕裂的剧痛袭来,朱英浑身皮开肉绽,手臂钻心的疼,仿佛骨裂,却竟然硬是咬紧了牙关一声没吭,猛地旋身将莫问向下掷出,抬脚狠狠一踏——
“轰隆!!!”
震耳欲聋的轰雷声炸开,大地随之剧震,方圆百丈的楼房应声土崩瓦解,尘烟纷飞,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爆炸中心,高挑的女子踩在剑柄上,岿然不动,脚下漆黑的长剑直贯地心,以剑锋为始,四周地面被劈成了焦黑色,绽开蛛网般密布的裂缝,似能自其间听见地底深处若有若无的震动。
深蓝色的冷光倏然一闪,鲍益思的身影出现在坑外,大喝道:“这里交给我们,第二重雷劫要来了,你赶紧走!”
迦楼罗已经奄奄一息,区区失火对修士来说压根不值一提,数十道人影从金陵城上空划过,散到四方火海,一时间城中东边下雨西边扬沙,层出不穷的符与术打下去,火势骤减。
与之相比,朱英本人才是最大的隐患,鲍益思一看见她就心肝发颤,新生灵脉尚未稳固,万一她哪次没控制住雷劫,一道雷砸下来就足够把金陵送进鬼门关了!
精纯的灵气环绕在朱英周身,飞快地修补着伤口,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朝鲍益思微微颔首,足尖一挑勾起莫问,化作一道流光朝城外飞去。
见她引着劫云远去,鲍益思方才稍微松了口气,翻掌虚虚一按,满街乱滚的冰雹顷刻消失,对身后一人沉声道:“承天门乃聚灵阵眼,封锁朱雀大街,准备布阵,我去去就回。”
说罢身形急急几个起落,眨眼已至宫城深处,崇政殿外聚集了一大批求见的朝臣,皆被今夜的剧变吓破了胆,嚷嚷着“祖宗之法不可变”或“天理昭昭,顺昌逆亡”之类,要找陛下进谏,鲍益思掐诀隐去身形,径直从人堆中穿过,无一人察觉。
殿门“吱呀”了一声,仿佛被风摇动,在鸦雀无声的殿内格外清晰,矮凳上一名作侍卫打扮的人忽然起身:“鲍大人。”
众人这才注意到进来了一人,纷纷跟着站起身,陈晟正撑着额角闭目养神,闻声猛地睁开双眼:“如何?”
鲍益思上前几步行礼道:“有惊无险,灵脉已经落地生根,只需要将残魂封印,便可大功告成。”
陈清晏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又听陈晟问:“乃是天上那位力挽狂澜?”
“是。”
“是谁?可是我们的人?”
“不,是和宋大公子同来金陵的修士。”
“哦,三清的人。”
陈晟眸光微沉,缓缓落向案头,满桌散乱的密函最上方,赫然写着八个大字:万民惊骇,奉若神明。
“仙尊与此人有过交集否?如此非凡之才,若是招揽至我南梁,定能成国之重器。”
鲍益思苦笑道:“往来确实有,但陛下先别心急,还不知这一劫她能不能过得去,能过去还算好,如果不能,恐怕……”
“恐怕什么?”
“和三清那边……不大好交代。”鲍益思为难地说:“这位力挽狂澜之人,是宋大公子的未婚妻。”
陈晟眸光陡然一凝,沉默半晌问:“依仙尊之见,她有几成把握?”
一穷二白、毫无倚仗地渡金丹劫有几成把握?鲍益思心想着两成不到,说出口时还是稍加了些委婉的修饰:“三成。”
“如此说来,便凶多吉少了。”
陈晟轻描淡写道,抬眸望向窗外,远方翻涌的劫云透出阵阵慑人的威光,天地间灵气激荡,壁上的长明灯也随之明灭闪烁。
沉吟片刻后道:“三清与南梁交好百年,往后更是要多多借重,此番得仙子舍命相救,务必备足补偿,妥善请罪,更要昭告天下,以示诚心。此事关乎国本社稷,就交由……”
陈清晏道:“父皇,今夜之祸本属儿臣失职,又事关三清,于公于私,儿臣皆责无旁贷。”
陈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却摇了摇头:“亲身督管同尘监的众多繁杂事务,你恐怕也累了,不如休息些时日。太子,此事交由你来办。”
陈开平仿佛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行礼:“遵旨。只是儿臣从未与三清仙尊们来往,唯恐考虑不周,有负父皇重托。”
“无妨,灵脉既成,是时候让你与修士打打交道了,先跟着同尘监的仙尊们见识一番,日后监中诸事,你也可逐步接手,总不能一直让你三弟辛苦。”
陈清晏眼皮蓦地一跳,陈晟此言,竟似有将同尘监转手交给太子之意。可是当初此监到他手里时,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空壳子,是他殚精竭虑、苦心经营,才有了如今的景象,如今根基已固,眼看东风将至,怎能被旁人坐收渔翁之利?
一时心急之下,忍不住冲动问道:“那孩儿该做什么呢?”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补了一句:“皇兄已身负要职,儿臣亦愿做些微末小事。”
“不是说让你好生歇一段日子么,”陈晟闻言失笑,扭头冲陈开平打趣道:“瞧瞧这老三,荣华不恋,宴乐不趋,偏生就惦记着案牍之劳形,怕不是个享福的命。”
他好像是说者无意,听在座下这两兄弟耳中就相当意味深长了,陈开平面色不改地应了一句:“三弟自小聪颖懂事。”
陈晟摆了摆手:“再懂事也终究年纪尚小,你身为长兄,理应多为朕分忧。”
“父皇教训的是。”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陈清晏默然垂首,面上虽不显波澜,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死死攥住了轮椅扶手,本就苍白的指尖更加了无血色。
年纪尚小……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中指责他办事不力,难堪大任么?
御书房里将她的后事怎么办都想好了,朱英本人却还很不合时宜的活着,仍然在跟劫雷苦苦纠缠。
第二重雷劫与第一重又有不同,不再是大开大合的刚猛,其形蜿蜒而诡谲,如跗骨之蛆,能混入灵气一同渗入修士经脉内。朱英不久前才借着隐约触摸到的一线天机强行打通脉门,最脆弱的经脉尚未经过灵气温养,便直接开始被天雷洗炼,简直苦不堪言。
“噼啪!”
曲折的枝状闪电乍现天际,被朱英一剑斩断,无孔不入的雷息却化作万千细刃,尖啸着钻入体内,将经脉划得千疮百孔,逼得她不得不运转灵气拼命缝补伤口。
可是灵气运转越澎湃,入体的雷息便越暴虐,反噬也越严重,几乎成了死循环——她还不敢停下,丹田中已经虚虚成形的金丹正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天地灵气,若因无法忍受雷电凌迟而稍有迟疑,便将前功尽弃。
朱英冷汗淋漓,四肢百骸如被千刀万剐,被折磨得脸色煞白,目光却愈发凌厉,死死钉向笼罩头顶的劫云。
六道了……还有三道。
云涡缓缓旋转,电光隐没其间,如龙般游走,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对手心神倦怠,再伺机发起袭击。
一道惨白的电光骤然撕开夜幕,第七道洗灵雷!
这道天雷细得像绣花针,却阴险至极,锋锐无双的雷意直插胸腹,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自丹田深处炸开,差点把将凝未凝的虚丹直接打散,朱英浑身剧震,蓦地喷出了一口血,方才冲破的经脉寸寸绽裂,好像要碎!
千钧一发之际,她眸光一凛,干脆彻底放开对灵气的控制,将虚丹运转到极致,全身灵力归拢至剑锋,一式取月如冷电破夜,反手朝着苍穹疾刺而去——
居然是从方才那一击里悟出的剑意!
本来只是死到临头,放手一搏,谁知生死一线间剑意达到顶峰,那在她丹田中肆虐的雷息猝不及防地与剑意共鸣,居然被疯狂吐纳的虚丹一口吞噬,反倒叫这一剑威力暴涨,竟把劫云戳出了个拳头大的洞!
宁乱离放声大笑起来:“我没看错吧?她刚才是不是捅了劫云的腰子?”
“……”朱慕哑然片刻,点了点头:“好像是。”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天绝之道,居然能将雷劫抢过来化为己用,别人渡劫是挨打,她渡劫是来打劫了啊!”
宁乱离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乐坏了:“怪不得敢赤手空拳地渡劫,要是有外力在中间拦着,反而还没法这么干了!”
朱英误打误撞,发现了个连剑谱里都没记载的天绝剑道独特法门,不免懵了一下,随即就发现那一缕雷劫之力汇入虚丹后,体内横冲直撞的雷意竟迅速归敛,与虚丹内的雷罡相融,只留下无比精纯的灵气。
忽然之间茅塞顿开:昆仑山一年四季都下雪,但一年四季都打雷的地方可不好找,更何况是如此惊天动地的雷。
渡天劫,好像是个练剑的好时候!
于是乎乾坤斗转,自即刻起,攻守之势异也。
在玩命的事情上,此女打小就天赋异禀,不过是鸿运当头撞对了一次,她就敢再试,第八与第九道洗灵雷都被她以身作饵,主动诱至丹田内喂给虚丹吞了,第三重淬魂雷也没放过,除了第一道落下来时毫无防备,差点被那虚实参半的隐雷劈昏过去以外,后面八道再如何层层递进,也逃不过被她拿来淬剑的命运,直到后半夜已是相当熟练,蕴含真火的炼丹雷来一道吞一道,吞完还要活学活用,当场还给劫云一剑,可谓是知恩图报。
雷劫越往后时,两两之间的间隔就越长,等到第四重时,几乎要两三刻钟才落下来一道,直到只剩下最后一道时,朱英也已经筋疲力竭,索性直接盘膝坐在了剑上,吞了颗回气丹边调息边等。
经过四重雷劫淬炼,此时她丹田中的虚丹已经基本凝实,结出了一颗浑圆的金丹,自行吞吐着周身灵气,稍微一探,便能察觉其间令人心悸的雷霆威压。
一想到即将结束,朱英甚至还有几分遗憾——劫雷虽狠,只要能扛得过去,锻体洗灵的效果可称上佳,更别说还能助她练剑,简直是个修炼的大机缘。
劫云履行天道几千年,何曾遇到过此等胆敢藐视天威的狂徒,像是被气得不轻,万里黑潮隆隆滚动,闷雷声轰鸣不绝,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仍没有要落下的意思。
劫云不散,天舟无法降落,但船上大部分修士都已紧急被召回了金陵城,只剩下宁乱离这个无所事事地留了下来,照看几位贵人。
宋渡雪被动弹不得地放在了一张卧榻上,被子都掖好了,却死活不闭眼,眼珠爬满了血丝,只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劫云汇聚的方向。
宁乱离无奈道:“喂,别盯着看了,你眼睛不疼吗?”
宋渡雪置若罔闻。
宁乱离是真不明白他,手指一勾,桌上茶盏隔空飞来,翘着二郎腿抿了一口:“你这娘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雷劫都敢还手,哪轮得着你来操心?瞧,那就是最后一道,等它劈完——”
话音忽地一顿,宁乱离指尖轻叩,将茶盏飞回原位,蹙眉走到窗边:“等会儿,那劫云为什么……泛着紫色?”掐了个诀闭目探查片刻,面色剧变:“亲娘,那怎么是道结婴雷?!”
宋渡雪瞳孔一颤,视线陡然落到她身上,朱菀连忙追问:“什么是结婴雷?”
“就是轰击神魂,迫使灵气与魂魄相融,以结出离体元神的雷,是元婴雷劫的最后一重,”宁乱离目瞪口呆,简直以为自己的感知出了毛病:“苍天疯了吗?在金丹雷劫里降结婴雷?她连丹都没结完,上哪去结离体元神?”
“要是结不出来……”
“就会神魂俱灭,绝无侥幸逃脱的可能。”
宁乱离沉默片刻,面色凝重地回过头来,看向宋渡雪:“我现在觉得,你刚才的疯话也有几分道理了。”
宋渡雪眼睫轻颤,直勾勾地望着她,赤红的眼底掀起了万丈波涛。
“你瞪我也没用,我也是破道,只是雷劫劈得更狠一点而已,谁能料到她渡个金丹劫居然会出现结婴雷,你一个长在天上的大公子,听过这种事吗?”
言及此处,宁乱离话音一顿,眯起了眼睛:“被天道忌惮至此,天绝剑道,怕不是普通的大逆不道……如果那真的是一道结婴雷,就是天非要她死,她不能不死了。”
劫云向心聚拢成了一座倒悬的山岳,仿佛天穹倾覆,云中滚雷声一串接着一串,余音将朱英的耳膜撞得嗡嗡作响,时间久了,竟有些分不清天地上下的眩晕感,饶是她不知什么是结婴雷,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最后一道炼丹雷,为何会让神识瑟瑟发抖?
暗紫色的惊雷在云层中闪了闪,朱英灵感蓦然被触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杀意!她感觉到了赤裸裸的杀意!
并非来自某一人或某一兽,而是来自头顶天穹,劫云之中骤然迸发出一阵令人悚然的杀意,仿佛在那遮天蔽日的云层后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森然地凝视着她。
朱英脑中石破天惊地划过了一个念头:这道雷不是考验,是真心想置她于死地。
然而未再给她喘息的机会,紫霄巨雷倏然而至,仿佛一柄长矛横贯了天际,煌煌天威如有实体,百里内灵气为之一滞,金陵城中无论修士凡人,皆屏住了呼吸,被那崩天裂地的雷光映得面无人色。
岂料那雷光笼罩下的人影猖狂至极,见此天罚仍不知躲避,反而化作一道炫目的流光冲天而起,刹那间人影与剑影好似合为一体,要把青天一剑洞穿。
“轰隆!!!”
暗色的雷光蛮横地穿透了皮肉与灵台,直抵神魂栖身处,脆弱的神魂寸寸焦裂,朱英瞳孔霎时涣散,如受万重油煎火炙之刑,坚韧如她,也瞬间被那剧痛摧毁了理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可是在与天道相抗的风口浪尖上,无人能听见,无人能相助。
朱英紧握着剑柄的五指脱了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莫问自掌中滑脱,拼尽全力打出的一道天绝剑气与结婴雷劫相撞,如同螳臂当车,悄无声息地湮灭无踪,莫问也在狂暴的雷光中哆嗦出了重影,暗雷顺着裂纹侵入剑身,仿佛随时都会将其彻底摧毁,炸成万千残刃。
生死一线间,强烈的求生欲摧动金丹奔涌出浩瀚灵气,连带着方才纳入的雷息也一并吐出,熟悉的气息勾动了朱英的神识,让她蓦然触及了以神识感受灵气的法门,登时灵光乍现,拼命攥紧了那一缕领悟,试图召来灵气修补神魂。
可是灵气乃天地造化之力,神魂却充满了凡尘污垢,要以神魂捕捉灵气,就好像要站在地面伸手去捞天上流云一般,遥不可及。
苍天太远,凡胎太沉,所思所念,所爱所憎,俱是束手缚脚的负担,她好像听见劫雷在喃喃低语:“放下,全部放下……脱去凡胎……飞升成仙……”
天道降下的暗雷把识海掀得天翻地覆,肆无忌惮地摧毁一个又一个执念,可毁灭的雷暴过后,却会留下纯粹的空白,仿佛返璞归真,复归于刚刚降生的婴儿之态,精纯的灵气兀自缠绕上来,悄然抚平神魂的裂痕。
朱英脑海中转瞬闪过无数画面,神霄台,天绝剑,朱瀚,谷湛子,天心堂,无不可放下,无不可释然,皆被她一一丢在了身后,脚步则愈发轻快,近乎飘飘欲仙。
她此生二十载,从来襟怀坦白,无愧于人,而今展平了细细回顾,亦不觉有憾,哪怕是亲朋好友,既然缘分已尽,不如就……
“朱英!”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喊,朱英顿住脚步,茫然地扭头望去,看见宋渡雪站在很远的地方,和无数被她抛弃的执念一起,与她相隔了一道横亘万里的天堑断崖。
他神情有些恼怒,又有些慌张,好像在问,你打算把我也丢下吗?
心尖仿佛被蜂尾针轻轻扎了一下,泛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痛,朱英眸光微动,嘴唇分了分,却始终没能吐出肯定的回答。
原来问心……其实也有愧。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怨亲平等,无有分别,爱我者何辜?我爱者何如?
大道无情,修道之人就一定要无情么?
顶着劫雷加身的剧痛,朱英默然凝视这道心中幻象良久,终于想起了她要走的是一条怎样的道,于是眼前浓雾渐消,心神落定,转回身来,轻轻摇了摇头。
“等我回来。”
而后逆着天道迈出了一步,弃一念通天的康庄大道不顾,纵身一跃,毅然决然地投入了雷暴轰鸣的无底深渊。
最后一道劫雷劈尽,劫云即便再不甘心,也只得缓缓散开,破晓的晨光刺透弥漫的飞烟,紫霞山脚下赫然添了个硕大的深坑,坑中土石尽化焦灰,方圆百里的林木皆被天雷余波摧折,本就不高的紫霞山东面几乎被轰平了。
在那荒芜的坑底,正静静躺着一个人。
流风马身披浅金色的熹光,拉着辆珠光宝气的辇车从天而降,里面下饺子似的一连跳下来四个人,齐齐跑到坑边后,三人都停下了脚步,唯有一人毫不迟疑,视坑中游蛇般的雷息若无睹,径直闯了进去。
宁乱离坐在七宝玉辇内,抬手遮在眉上,仰头一望,深坑正上方,一把漆黑的长剑寂然悬空,剑锋张狂地直指苍穹,暴烈的剑气奔涌而出,悍然压制住了残存的雷息,为不知轻重的闯入者扫出了一条路。
若是定睛细看,就会发现那黑剑之上竟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虚影,迸射着雷霆般的灿烈威光,山间鸟兽见其战栗匍匐,法术化作的流风马亦被那锋芒所慑,不安地低声嘶鸣,扬蹄跺脚。
“元神剑……”
宁乱离轻声呢喃:“二十岁的金丹,还凝出了元神剑……怪不得要拿结婴雷劫劈,这种怪物现在不杀,以后可就杀不掉了啊。”
坑底躺着的女子衣衫褴褛,遍体鳞伤,三千青丝披散在身下,连手指尖都满是裂口,胸脯却仍在微微起伏。
宋渡雪一见眼眶就红了,“噗通”一声在她身旁跪下,不敢伸手碰,只能颤抖着低声唤道:“阿英……”
朱英撑开眼皮,视力尚未恢复,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身影,好不容易才找准了嘴的位置,努力提起嘴角对他笑了笑,随后便感觉几滴微凉的雨点砸在了手背新生的皮肤上,不免疑惑,心说晨光正暖,怎么突然下雨了?
眯起眼睛四处观察了半晌,才发现天没下雨,是心比天高的宋大公子掉金豆了。
此物向来是以稀为贵,世上恐怕没有几人见过宋大公子的眼泪,每一颗都金贵得要命,朱英登时吃了一惊,又有些不知所措,感觉硬扛三十六道雷劫的后遗症犯了,脑子转不过来,眨巴了两下眼睛,直眉愣眼地盯着他。
察觉到她的目光,宋渡雪猛地别过脸去,泪水却像小溪,潺潺汇聚到下巴尖,一滴接一滴砸落下来,砸得方才还悬在顶空睥睨天下的莫问都默默收起了剑气,悄没声地飞下来杵在一旁,好像不知该如何是好。
凭借体内金丹源源不断地吐纳灵气,朱英很快便恢复了行动能力,扶着剑柄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嘶哑地安慰:“别哭了……不是还活着么……劫也渡了,都不用等三年……不是挺好么?”
宋渡雪默不作声地扭着头,根本不理会她,只能听见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朱英束手无策了一阵,艰难地伸直手指,拭去挂在他脸颊的泪珠,轻声哄到:“好了好了,还有人看着呢,你再哭一会儿,就要被宁道友拿留影术记下来了……堂堂三清大公子,不能因为哭鼻子名留青史吧?”
宋渡雪却突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使劲一拽,压着她的后颈把人狠狠按进怀里,哭得越发凶了,浑身都在抖,喉咙里的呜咽差点压不住。
朱英有几分好笑,心想怎么渡了个劫回来,宋大公子平白小了十岁,当年误闯封魔塔时都没见他掉眼泪,这才到哪里,简直快哭成闾山瀑布了。
“我没事,不用担心,只是些皮外小伤,一会儿就——”
朱英哄人哄到一半,蓦地吸了口凉气,肩头传来一阵锐痛——这小子竟然张嘴咬人!
宋渡雪这一口丝毫没留情,使了十足的力气,像是想生生咬下她一块肉,幸亏朱英反应快,赶紧收敛了灵力,好悬没叫金丹修士的护体灵气崩坏宋大公子的牙。
“……行了,解气了吗,快松开。”
看在他哭得稀里哗啦的份上,朱英硬是忍着没动,谁知此人得寸进尺,非但不松,下嘴还更狠了,疼得朱英低低抽了口气,不用看就知道肯定留下了一个入木三分的牙印。
“小雪儿,有话好好说话,别咬人。松口。”
仍旧是充耳不闻,朱英终于察觉到异样,宋渡雪此刻与其说是惊魂未定,不如说是神智不清,微微蹙起眉头,放出神识去探他心脉,结果又是悚然一惊:那心音七零八落,简直比断了线的珠串坠地之声还乱!
“等等,你气息怎么这么——快松开!”
宋渡雪终于被她掰着下巴强行推远,倏尔抬眸,朱英与那双翻涌着殷红血气的眼睛对上视线,呼吸顿时一滞,头皮当场炸了。
那眼神又癫狂又痴迷,赫然令她想起了封魔塔中的心魔师祖!
心魔种苏醒了?!
然而还不等她理清现状,宋渡雪忽然面露痛苦之色,猛地弯下腰去,一手攥紧了胸前衣襟,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毫无预兆地呕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朱英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半截思路也忘了个精光,慌忙伸出手,一把接住宋渡雪瘫软昏迷的身体。
“小雪儿!!”
一百一十七·惊鸿影(13)
“……神鸟现世,地龙翻身,这是什么啊?这是要升天啊!”茶棚里一位仁兄激动道:“你看清那天地动的架势了吗?嗬,跟上了船似的,准是仙女带着咱们鸡犬升天了!”
另一人连声附和:“谁说不是?我前几天在院里吐了个桃核,一晚上就长得这么高了,这哪里还是凡间,只能是仙界啊。”
四日前一场天翻地覆过后,金陵城将近六成的房屋毁于一旦,连宫墙都被震塌了个角,全城近乎停摆,一些倒了铺子的商户无事可做,便成天扎堆聚在一起胡吹海侃。
“唉,还不知道往后要成什么样。”一名满脸苦相的男子叹了口气,忧愁地说:“今早有差爷来传话,道我那铺面上头要征用,拿银子补偿,我思来想去,要是金陵真成了仙界,我就揣着银子回乡去罢,到时候尽是些散仙半仙,怎惹得起?日子怕得更不好过了。”
那仁兄闻言把折扇一合,语重心长地敲敲他的手臂:“兄弟,听我一句劝,这时可不能走,我认识一位在城门口当职的官爷,说是瑶华节第二日就有散仙进城了,虽然穿得稀奇古怪,但也是要吃饭、爱听曲儿的,给钱还大方,只要银子给够,难伺候一点又如何?没准哪天走运了,你我也能去修个仙玩玩,哈哈哈!”
正说到热闹处,街上走进来三人,看举止不是王公贵族,但衣着打扮又都十分不菲,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尤其是走在最后的那名青年,白衣一尘不染,双眸细长如柳叶,很有些超然物外的气质,光看模样就像是天上的小仙君。
领头那名姑娘注意到他们打量的视线,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大哥,你们对这附近熟悉么,有没有见过一个算命的瞎子?摆个小摊,最爱跟人讲故事,名字叫秦六。”
几人面面相觑,都茫然摇头,倒也在意料之中。
朱菀道过谢,失望归来,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抱怨道:“之前不想找他的时候,哪都能看到他,现在专门跑来找,又哪儿都没有了,这个秦六,真烦人!”
朱慕淡然道:“不必再找了,看来他另有打算,不会见你。”
“我说木头,你怎么这么确定他是个世外高人,万一他就是个乞丐呢?”朱菀怀疑地说,“你们也见过的,就在刚来金陵那天,你们想想他那模样,我真不信他有那么厉害。”
潇湘翻了个白眼:“乞丐手上会有天阶法宝么?”
“正因为是天阶法宝,才说明他就是个乞丐呀!”朱菀说得振振有词:“如果他知道那是什么,还能随手送给我吗?肯定得心疼死。”
“是是是,多少修士在秘境里掘地三尺,做梦都想捡到无主的法宝,你只需要在大街上逛一圈,就有天阶法宝送上门来,你可真有福气。”
朱菀丝毫没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还得意上了:“那是当然,我娘怀我的时候找人看过的,说我就是个享福的命。”
可能是觉得跟傻子较真有失身份,正统卜修朱慕选择性耳聋,潇湘嘴角抽了抽,也懒得理她,转而问朱慕:“你为何如此在意那人?”
朱慕似乎愣了愣:“我在意……吗?”
“这几天里,你已经陪她出来乱转五回了,”潇湘一针见血地指出:“换做平时,除了朱英,没人能把你拉出门这么多趟。”
此言不虚,朱慕也不得不承认,思索片刻后道:“他,似乎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朱慕沉吟良久,前言不搭后语地描述道:“很奇怪。好像他不应该在那里,但是却在那里,没有来龙去脉,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独自在……外面。”
说罢认真地看向潇湘,仿佛期待她能像先前一样闻弦音而知雅意。
潇湘却缓缓地蹙起了眉头,迷惑不解道:“那什么在里面?”
“……”朱慕哑然良久,最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一种感觉。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人。”
潇湘似懂非懂,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总归不会是常人。照朱二傻的说法,他一共出现了两次,两次都伴随着惊天变故,若不是幕后黑手,就只能是更加深不可测的……喂,你傻笑什么?他每次都特意出现在你面前,还不知有何目的,你再不警惕些,小心被人拐去卖了。”
“哪有坏人上来先送天阶法宝的呀,”朱菀笑得见牙不见眼,贼兮兮道:“我看你就是嫉妒,现在知道你那些弯弯绕绕没用了吧?瞧,不会背四书五经,还不是能帮上大忙?”
潇湘七窍生烟,简直想给她两拳:“你!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幼稚鬼!”
“哼哼,要不是我这幼稚鬼,庆功宴里哪有咱们的份?”
朱菀洋洋得意道,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又把头探出凉棚外,迫不及待地望了望日头:“现在什么时辰了?我们是不是该早些回去?今天可是作为大功臣进宫,得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吧!”
*
“笃笃笃。”
宋渡雪抬手敲了敲门,无人应声,干脆直接推门闯进去,将食案“咚”一声放下,冲紧闭的床幔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片刻过去,幔帐拉开了一个角,传出道闷闷的声音:“哥,你们去就好,不必在意我,此番是晏儿失职在先,害得监内损失惨重,无颜再参加庆功宴。”
“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就算了,关我什么事?”宋渡雪没好气道,“起来把消暑的药汤喝了。”
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宋渡雪走过去帮他挂起帘子,陈清晏披头散发,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身上热汗涔涔,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是在六月的炎阳下暴晒数个时辰后患上的暑热。
竹叶汤特地冰镇过,入口清凉甘甜,陈清晏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两分,端着瓷碗小口送进嘴中。
宋渡雪把床头的冰鉴添满,又不放心地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头晕么?”
陈清晏摇摇头:“好多了。”仰起脸对他一笑:“谢谢哥哥关心。”
宋渡雪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黑着脸收回手:“知道自己体弱,还故意选了苦肉计,殿下可真会有的放矢。”
瑶华节过后第三日,陈晟下旨令魏王静养休憩,同尘监暂时由太子协理,还不等朝中众臣揣摩清楚圣意,陈清晏便主动入宫请罪,在宣政殿外跪了两个多时辰,自请陛下降罪于他,陈晟不允,他便不起,最后硬生生把自己跪昏了过去。
原本心照不宣的暗惩被闹到了台面上,太子也主动帮魏王求情,陈晟只好按律罚了他半年俸禄,同尘监易主之事却没有再提。
尽管如此明目张胆地违抗圣意多半会惹得皇帝不快,陈清晏却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默不作声地喝着汤。
宋渡雪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那宫廷也就巴掌大,里面到底有什么那么吸引你?就做个闲散王爷不好么?”
陈清晏动作一顿,默默垂下眼帘,望着沉在碗底的碎叶,半晌后才道:“吸引……也谈不上,但是哥哥,这是我为数不多能争一争的东西了。真正吸引我的,我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宋渡雪满肚子火气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嗓子眼,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随你的便吧。”
陈清晏却蓦地反问:“更何况,哥哥不是也有放不下的执念么?不然怎会被气得吐血,整整昏迷了两天才醒?”
宋渡雪一惊,抬头就见这小子正斜着眼睛觑他,唇角压着笑意,蔫坏道:“别以为晏儿不知道,哥哥才不会被什么天雷地火吓得心气紊乱,肯定是因为嫂嫂。要是哥哥不好意思讲,晏儿可以帮……”
“胡说八道,别瞎猜!”
宋渡雪耳根腾地红了,劈手抢过瓷碗,站起来就走,出门之前又想起了什么,退回半步威胁道:“安生养你的病,少胡思乱想,这种诨话和我说说就算了,少去外面乱传,免得叫人以为魏王殿下家风不端,心术不正。”
陈清晏乖巧地点点头:“哥哥放心,晏儿一定守口如瓶,不会让嫂嫂发现的。”
宋渡雪算是被他抓住把柄了,哽了一下,恼羞成怒地摔上门走了。
把食案交给守在门外的仆人,宋渡雪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不经意瞥了一眼湖对岸,朱英的房间依旧房门紧闭,迎面见一名老仆走来,便叫住她问:“阿婆,可曾见到住在那间房里的姑娘?她回来过么?”
那老仆连忙道:“见过的、见过的,神仙姑娘不久前刚回来,还专门问了大公子的去向,老奴说大公子找殿下去了,让她在前院里稍等。”
前院?那不就是——宋渡雪的目光往游廊尽头一看,迟疑片刻,很没骨气地选择了临走脱逃,打算走小道绕行,结果脚才刚踩上青石板路,身后就传来道清冷的声音:“找我么?”
宋渡雪身子一僵,若无其事地收回步子:“嗯,今晚宫中设宴,怕你忘了时辰。”
“我没忘。”
价值不菲的漂亮衣裳被雷劫劈得只剩下破布条,朱英又换回了她最习惯的黑乌鸦打扮,静静地看着宋渡雪:“什么时候去?”
“先等潇湘她们回来,宫里会派车马来接。”
“好。”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宋渡雪搓了搓手指,没话找话道:“你又去找宁乱离了?”
“嗯,收拾残局,紫霞山残留的雷息太凶,若不妥善处理,恐怕会威胁路过的凡人。”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白干活,有工钱拿。”
宋渡雪将信将疑地问:“什么工钱?”那女人总不能拿凡间的银两糊弄一位金丹剑修帮她打杂吧,就算朱英人善可欺,也未免有些太黑心了。
“丹药。”
朱英从锦囊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宋渡雪:“同尘监内有专门为凡人炼制丹药的炼丹师,这一瓶是安神养息的,功效不算强,好在不伤身,我尝了一颗,也不难吃,像糖丸。”
“……”宋渡雪哑口无言了半晌:“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是啊,三岁小孩饿了会哭,痛了会叫,才没你这么难对付,朱英幽幽地盯着他,暗自腹诽道。
仿佛看懂了她的眼神,宋渡雪干咳一声,心虚地移开视线:“心魔种连掌门都束手无策,告诉你们除了让人担心,还有什么用?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有分寸。”
“有分寸能把自己折腾到吐血?”朱英毫不留情地戳穿,朝他逼近了一步:“心魔压抑得越厉害反噬得越厉害,你到底想要什么,能反噬成这样?”
宋渡雪立马往后退去,脚跟抵到了花坛边,实在退无可退,只好仓皇躲避着她的目光,语气生硬地拒绝道:“都说了是心魔,自然是不可告人之物,你问我一百次也没用,我不会说。”
朱英心底一沉,攥紧了拳头:“好,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但是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还记得掌门叮嘱你什么吗?若抱守心斋不得,便顺其自然。”
宋渡雪轻笑了一声:“说得轻松,哪有那么容易?”
“顺其自然还不容易吗?”朱英简直匪夷所思:“想要什么就去拿,拿不到便想办法拿到,这有何难?”
宋渡雪闻言转过脸来,视线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往下落了两寸,在朱英嫣红的唇瓣上停留片刻,方才离开:“……很难。”
朱英拿此人毫无办法,气得牙痒痒:“你不如告诉我是什么,我帮你去拿。”
宋渡雪挑了挑眉:“你连是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我告诉你,你就反悔了呢?”
“不会。”朱英笃定道,哪怕有心魔种影响,她也相信宋渡雪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本性正直的人,再歪也歪不到哪去。
“只要我想要,你就会给么?”宋渡雪再次确认道:“哪怕你其实不愿意?”
朱英莫名其妙,她有什么好不愿意的,宋渡雪就算想要莫问她也能当场把剑取下来双手奉上,还有什么不能给?
“不会不愿意,你尽管说。”
宋渡雪闻言却垂眸笑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那更不能告诉你了。”
哪怕朱英现在可以因为愧疚满足他的非分之想,解了一时之渴,以后呢?若他还想要心呢?还想要白头偕老呢?这次他想打碎她的金丹,万一哪天他彻底疯了,又没有人拦着,逼她像宋怀珠一样自废修为呢?
欲望不会有尽头,顺其自然,他就只会越发贪得无厌,直到将她剥皮抽筋,一口一口噬咬得面目全非。
他不忍心。
宋大公子深谋远虑,非常人所能解,朱英实在没想明白这两句话之间有何关联,只能认为此人纯粹是找茬,怒道:“宋渡雪,我没有跟你说笑!任由心魔壮大下去,甚至可能吞噬宿主,你会被困在幻觉里出不来,我们也只能跟一具被心魔占据的躯壳说话,很好玩么?你不怕我怕!”
“谁说我不怕?”宋渡雪反问:“可告诉你也没用,你又帮不上忙,只会添乱,你别成天找死就是帮我大忙了。”
显然朱英并不信他这套说辞,仍旧横眉怒目,宋渡雪叹了口气,按着肩头把她推远:“放心,我有分寸,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到办法的。回去换衣服吧,时辰差不多了。”
一百一十八·森罗殿(1)
庆功宴在保和殿举办,比不得瑶华节当夜的场面大,座位布置也紧紧巴巴的,邀请了一众同尘监的修士们,桌上摆的都是寡淡无味的灵花灵露灵草汤,朱菀一见脸就垮了。
永宁帝携贵妃亲至,因为在座皆是修道之人,陈晟丝毫没拿架子,散修们也没那么多规矩,该讨赏讨赏,该说笑说笑,殿内反而一派其乐融融的欢欣。
宣布完犒赏,陈晟先一步离席,宋怀珠却没走,陈昭昭一口气见到这么多修士,更是高兴得挪不动腿,聚精会神地盯着各路神仙大显身手——金陵城有了灵脉,对没有金丹的低阶修士来说仿佛久旱逢甘霖,再也不用十天半月地打坐了,用法术都随心所欲了起来。
潇湘直至今夜才第一次见到陈晟,忐忑不安中只来得及扫了两眼,尚且无法把那个儒雅风趣的中年人与心中的灭门仇人联系在一起,正怔怔地捧着茶杯发呆,直到朱菀使劲拍了拍她才回过神。
“愣着干嘛,贵妃娘娘叫我们呢!”
抬头一看,宋怀珠正含笑冲几人招手,示意她们上前。
“那夜若没有你们几位,本宫怕是难保性命,陛下虽已厚赏,本宫也想再添一份,方觉尽意。只可惜深宫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挑了几副首饰,几张字画,你们选中意的带走吧。”
说罢,旁边整整齐齐走过来一排宫女,有人捧着价值连城的名家字画,有人端着比脸盆还大的朱漆首饰盒,里面是从发簪到手镯的成套珠翠,在华灯下璀璨生辉,把朱菀眼睛都看直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宋怀珠的伤已经痊愈,却不免留下了一道贯穿脖颈的疤痕,她却浑不在意,也没有拿项链或衣领遮挡,就这么一览无余地袒露在众人视线中,令见者莫不心惊肉跳,暗生恻隐之心。
闻言笑了笑,转向一名宫女道:“蔻丹,把你那套沉水玉拿来给这个小姑娘试试,她戴着应当好看。”
盛情难却,朱菀很快就放弃了忸怩作态,开始纠结到底选哪一套最好,潇湘心不在焉地在金银珠宝里扫了一圈,最终走到朱慕身边,一人挑了一幅画,交由宫女仔细卷好,包裹妥帖。
“这幅画年代不算久远,也没什么名气,为何选它?”
潇湘转过头,才发觉宋怀珠不知何时已离开御座,正立在她身侧,温和地望着那一排书画,见其神色,便知她并非附庸风雅,乃是真心爱画。
“回娘娘,小女有一位如同家人般的恩师,曾说过论起山水画,三百年来唯有方千鹤老先生集众家之长,今日恰好在这里见到了真迹,便想着领回去赠予他。”
“原来如此,你有心了。”宋怀珠颔首浅笑,目光落向画作:“你的恩师也是懂画之人,方千鹤名气虽不大,但画山水用笔俊逸潇洒,不拘常格,非止于形似,而得意于神似,我亦十分欣赏,特意托他为我作了一幅。”
潇湘恍然道:“原来是特意为贵妃娘娘所画,难怪这一幅颜色雍容,画中又有牡丹与仙鹤,想来是在称赞娘娘兼得花之形与鹤之神,清贵双绝了。”
陈昭昭听见了,惊讶地跑过来问:“你还懂画?”
潇湘谦虚道:“略知一二。”
陈昭昭盯着她看了片刻,扭头撒娇道:“贵妃娘娘,恰好今夜大公子哥哥也在,不如就让我去求一求他,把这位侍女给我们留下吧,自从那位高僧被妖怪害死,宫中都无人能陪娘娘赏玩字画了。”
宋怀珠笑道:“不要顽皮。”
潇湘问:“那位高僧?”
陈昭昭瘪了瘪嘴:“就是被妖怪冒充的那位高僧,娘娘以前常与他谈论琴棋书画,后来被妖怪顶替了。难怪娘娘不再找他相谈,每回去内寺,只一遍遍地抄写佛经。”
小女孩不过无心之言,潇湘心头却忽然掠过一抹阴翳:那元婴魔修操控他人时,哪怕装得再像,也无法得知原主的记忆,宋怀珠常与高僧闲谈,会察觉不到其人皮下已经换了魂魄吗?
她可不是愚昧无知的凡人,瑶华仙子在三清山中修行两百年,理应知晓各种魔修操纵他人心智的手段——可她却从未提及。
再回想起宋怀珠在天舟上波澜不惊的表现,还有她被下了恶咒濒死时,死死攥住那黑袍僧,面目狰狞,仿佛想要说话……
是巧合吗?还是她其实一直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只是有意袖手旁观,希望看到凡人登仙的野心功亏一篑、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降临在金陵?
毕竟她彼时身在天舟上,即便金陵城烧成焦炭,也与她无关。
……她甚至带上了陈昭昭。
好像严冬中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潇湘心底唰地一凉,面色骤变,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猛然抬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宋怀珠平静无波的瞳仁,仿佛在审视她。
心神巨震下,她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立刻反应过来,眨眼收敛好表情,心中却已惴惴至极,唯恐被宋怀珠看穿。
谁知宋怀珠默默凝视她良久,最后竟然笑了。
和以往精致得如同美人画的笑不同,这次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双静若秋水的美眸神采荡漾,与满堂珠翠相比竟不输分毫,低头对陈昭昭笑道:“仔细想来,安乐的话也有些道理,比起三清山,你更适合到这儿来。”
潇湘强压着心头慌张,屈膝行礼道:“谢娘娘厚爱,但小女已经身属三清,恐怕……”
“不必着急拒绝,我听安乐说过了,你为孤露之身,只因凡间并无容身之处,才唯有暂居仙山。可身为凡人,要在仙山蹉跎一生,恐怕也不好过吧。”
潇湘被她一语戳中心事,愕然地愣住了。
宋怀珠温柔地牵起陈昭昭,临行前微微侧首,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音量轻声道:“若你有愿,我可以给你一个容身之处。待你想明白了,随时可来寻我。”
说罢转身离去,只留潇湘兀自伫足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袖中手指不自觉地蜷起。
容身之处……
另一边,吕不逢虽然病体未愈,仍然强撑着来了,金丹受损后,他整个人好似缩了一圈,举手投足都添了老态,精气神却相当不错,甚至比以往还要好上几分,专门过来找朱英敬酒,一边感谢她奋不顾身救下金陵城,一边骂她狗胆包天是个活阎王,大棒与萝卜齐下,弄得朱英手足无措,磕磕巴巴不知该答什么好,宋渡雪还在旁边抄着手看笑话,任她怎么使眼色也不帮腔。
最后还是沈净知大老远地端着酒杯过来感谢吕监,立刻号召来乌泱泱的一大帮人,才替朱英解了围。宋渡雪本来笑得正欢,结果沈净知这缺德玩意脚步一扭就转到了朱英身边,拍拍她的肩:“小师妹,借一步说话?”
朱英虽然不明就里,仍旧依言起身,沈净知还唯恐天下不乱,趁她不注意,故意冲后面的宋渡雪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之色,笑得宋渡雪心头一堵,隐隐有种受了挑衅之感,一头雾水地蹙起了眉头。
丢下百思不得其解的宋大公子不管,二人出了殿外,金明池的支流蜿蜒而过,波光澹澹,如同洒落了一撮碎金箔。
沈净知冲她举起酒杯,字正腔圆道:“恭喜小师妹,金丹大成,仙途坦荡,往后可得多多罩着师兄。”
朱英被他逗笑了:“二师兄,别撒酒疯,这点酒根本灌不醉修士。”
沈净知嘿嘿笑了声,往池畔白玉栏杆一靠,摊了摊手:“唉,谁让小师妹这回在金陵出了个大风头呢,再不趁早攀上关系,就得被别人抢走了。我昨天可还听说呢,城里有一伙人在到处打听仙女的容貌,准备给你塑个像,放进庙里供人参拜。”
朱英大惊失色:“万万不可!”
“哈哈哈哈,自然不可,就算你同意也有人不同意,我跟他们说仙女美得惊世骇俗,凡人岂能擅自摹刻,他们敢塑就是大不敬,把人打发走了。”沈净知笑道:“你也真有本事,怎么到哪都能成风口浪尖?再逗留几天差不多行了,赶紧走,金陵城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说起这个,朱英便问:“二师兄已有师门的事情暴露了,居然没被扫地出门么?”
“啊,这个,”沈净知尴尬地挠了挠脸:“吕监说我虽犯下欺君之罪,但念在忠心可鉴,再加上最近监里缺人手,罚我打三年白工将功补过,估计就是不追究的意思了。”
朱英点了点头,略一沉吟,抬眸望向他问:“等把宋大公子送回三清后,我可能会带着菀儿和朱慕回家一趟,机会难得,二师兄想一道回去么?”
沈净知笑容一僵:“这……我这边恐怕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朱英耸了耸肩:“也行,不过要是我爹和大师兄问起,我可不会帮你瞒着。”
沈净知的脸立马垮下来了,卑微求情道:“不不不,小师妹,师兄可求求你了,师兄当年是在人牙子手里被师父救回去的,鸣玉岛就是我半个家,连名字都是师父为我取的,你忍心叫师兄变成孤儿吗?”
朱英反问:“但一直隐瞒,也不是长久之计,二师兄常年游历本是寻找道心,而今既已筑基,只要回去一次,我爹肯定会叫你留下来协助大师兄,到时候你又怎么说?总不能永远不回去吧?”
“到时候……我再另想法子。实在不行,我就单年回岛上,双年来监里,肯定能叫两边都满意。”
朱英凝视他片刻,叹了口气:“师兄,即便你把鸣玉岛当作家,人也不能永远困在家里。同尘监本就有皇室支持,金陵如今又有了灵脉,于你修行自然更有益,比家里那些滥竽充数的古籍有用多了。其实你如果想留在这边,只需要和我爹说一声,他会理解的。”
沈净知却屈起手指,弹了她个脑瓜崩:“小孩子家家,别学大人说话,你师兄我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么?”
“那你为何不愿走?”
沈净知渐渐收起了嬉皮笑脸,低头摇晃着手里的酒杯,良久才道:“小师妹,二十岁结丹,你是古往今来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的天才,师兄可不是。师兄光是筑个基就已经累死累活,这辈子最多就到开光。别人虽然一口一个神仙地叫,我却从来没觉得我能跟神仙沾上什么边,就是个会耍点小手艺的凡人,你的道很长很高,要通到天上去,师兄的道……差不多就从鸣玉岛到金陵这么远。”
“别说跟你比了,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放在稍大一点的宗门里都只有端茶倒水的份,最擅长见风使舵,上面的神仙跺跺脚,就得赶紧屁滚尿流地逃命,免得波及自己。同尘监里就是一群这样的人。”
朱英默默垂下了眼帘,她知道同尘监那一夜折损了十四名修士,可事后“最擅长见风使舵”的散修们竟无一人请辞离开。面对在元婴魔修手下惨死的同伴,素来被修真界当作一盘散沙的自私之徒也会物伤其类、生出团结之心么?
沈净知自嘲地笑了笑,衔杯将美酒一饮而尽:“可世上又不是全是神仙,大多数还是没名没姓的小人物,虽然没多大本事,但既然修了这个道,总还是想做成点什么,至少……至少不要在神仙面前显得那么可悲吧。别看师兄这样,我也是有道心的。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道心?”
朱英愣了一下:“可以么?”
沈净知哈哈笑了:“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不想听我还想说呢,好不容易寻得的道心,早想跟你炫耀了,没找着机会而已。”
朱英好笑地摇了摇头:“师兄请讲。”
沈净知举起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最后指了指殿内一众高兴忘形、围着几个金丹起哄的同道们,笑弯了眼角:“是师兄我最擅长的事,高不成低不就,于是卡在中间和稀泥,换种说法嘛,就叫做和其光,同其尘。”
“……难怪吕司监对师兄那么好,师兄有如此道心,看来彻底是跑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朱英故意拖长了声调,遗憾感慨道:“正好,我也不必想法子和我爹解释了,直说师兄一心向外,道心都是照着别人的名字找的,他还能不服不成?”
沈净知想讨表扬没讨到,讨到了一顿消遣,噎了好一阵,痛心疾首地拿手指点着她:“好哇,结了个金丹,果真是翅膀硬了,都敢编排师兄了。可怜我当年费尽心思,天南海北到处给你找辟邪的物件,全喂狗肚子里了。”
朱英抿着唇笑起来,随即又想起什么,笑容一滞,面露几分苦恼之色,向沈净知请教道:“二师兄,你知不知道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一个人越愿意给,另一个人反而越不想要的?”
“唔?若是那人不愿意给呢?”
“或许另一人就会想要了。”
沈净知狐疑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强扭的瓜最甜?”
朱英无奈道:“我也不明白。”
沈净知琢磨半晌,直言道:“要么是有什么怪癖,喜欢抢夺别人的珍视之物,要么就是来找不痛快的,是什么都不重要,就是想看你难受。谁活腻歪了,敢对你提这种要求?”
朱英哭笑不得:“应该哪种都不是,他没那么无聊。我猜……或许是某种没有那么光明磊落的东西,所以才羞于启齿,也不愿意让别人因此惹上麻烦。”
沈净知一听她这又烦恼又纵容的语气,顿时了然:“哦,宋大公子啊。他居然会有这么朴实的烦恼?凭他家里那三座大仙山,只要开口,想要什么拿不到?”
“所以他不愿意开口,或许正因此物有违三清的道。”朱英迟疑片刻,打听道:“二师兄见多识广,可知道何处能找着这一类东西?”
沈净知眉稍一扬:“怎么,你明知是有损道心之物,还要去给他找?”
“破道与合道不同,有损三清道心的,不一定损我道心,”朱英认真道:“我先找一找试试。”
沈净知眉头顿时拧成了麻花,心想他这小师妹真是没救了,为了讨心上人高兴连道心都能靠边放,当即端正脸色,打算请大师兄上身,苦口婆心地教育她一顿,谁知能随时随地开堂授课也是个本事,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起头,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话音打断了。
“哎哟,瞧我一不小心听见了什么?这可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宁乱离笑得阳光灿烂,足尖轻点,从殿内翩然掠出,轻飘飘地落到二人身边:“小妹妹,你算是问对人了,说起歪门邪道,姐姐我可是行家,正巧就知道个好地方。”
沈净知似乎明白了什么,讪笑着试图阻拦:“乱离娘子,我师妹还小,那地方,怕是不大适合小孩进吧?”
宁乱离白他一眼:“修道之人只论修为不论年纪,年纪再小,她也是个金丹剑修,足够了,再说还有姐姐我这个老熟客陪着呢,还能出岔子不成?”
“岔子自然是不至于,只是那里面的风土人情……”沈净知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牙疼似的咧了咧嘴,连连摆手:“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哈哈哈,叫她去开开眼界,有什么不好?免得将来撞上邪祟,动手之前还得被他们那些恶心人的手段吓一跳。”
朱英疑惑地问:“邪祟?你们说的地方是邪祟的地盘?”
宁乱离露出了个狡黠的笑:“不错,不过我们可不是去打架的,你进去了也安生点,收好你的剑,乖乖照着人家的规矩来,就不会有事。”
朱英越发迷惑了:“我们闯进邪祟的地盘去,不打架做什么?做客吗?”
邪祟什么时候这么热情好客了?
“小丫头,没听过那句话么,顾客就是衣食父母。咱们进去可是衣食父母,他们不光不会动手,还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呢。”
宁乱离瞧见她震惊的表情,忍不住乐了:“没想到吧,这世上还真有正道魔道、人道鬼道同流合污的地方,就算在外面有血海深仇,只要进了那道门,通通都得捏着鼻子装看不见,可好玩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集天下最见不得人的腥膻垢秽于一身的地底鬼城,酆都。”
宁乱离手腕轻转,指间倏然多了一张地契般的旧黄纸,纸面浮动着几行朱砂小字,蜿蜒扭动,好似有蚂蚁在爬。
她晃了晃那张纸,扬起下巴,笑盈盈地瞧着朱英:“别皱眉呀,这幽冥地府要是没人领路,你想进还进不去呢。算你运气好,姐姐我刚巧就有一张路引,又刚巧再过二十来日便是中元,酆都城要开一年一度的鬼市,各路人鬼仙齐聚一堂,最是热闹。”
“怎么样,要不要跟着姐姐去见见世面?”
一百一十九·森罗殿(2)
关于下一程究竟往何处,朱英斟酌两天后,在饭桌上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试图打探宋渡雪的意向,未果,被宋大公子一眼看穿,脸立马黑了,直言质问她是不是又想甩掉他们跟别人跑。
虽然前科累累,但这回朱英属实冤枉,当即指天发誓绝无此意,毕竟是为了寻找能解心魔之物,宋渡雪本人都不去,她从何找起?
不过那毕竟是邪祟的地盘,带着宋大公子进去多少有些冒险,朱英自己也还没拿定主意,谁知宋渡雪听完后,竟然当真有些兴趣,简单追问两句后就答应下来,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
而另一边的朱菀一听,顿时连碗里的饭都不香了,捏着筷子直呼什么时候走——拜托,那可是地府啊!
凡人恐吓小孩的鬼故事里,十个有九个都绕不开阴曹地府,但几乎没几个人有机会亲眼看看,这要是进去逛一圈,岂不是能见到以往只存在于话本子里的风景名胜?
五个人里已有三人想去,潇湘纠结半晌,最终在朱菀的软磨硬泡里败下阵来,勉强同意了。眼看一个盟友也不剩,朱慕若不跟着去,就只能自己找路回三清,对一个恨不得背上长个壳,整天缩在里面不出来的人来说,那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于是乎全票通过,此行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
几人最后在金陵休整了大半月,等到七月上旬,桃康坊第一座属于修士的高楼落成时,按照约定,朱英领着整装待发的众人去找宁乱离。
“一,二,三……”
万宝行灯火通明的后院里,宁乱离盛装打扮,口脂浓得像刚吃了小孩,掌心悬浮着一纸路引,身后跟了几个修士。每点过一个人头,路引末尾的红字便缓慢扭动,添上一人的姓名。
“……等等,这全都是你们的东西?”宁乱离望着那满满当当一马车的行李,嘴角抽了抽:“啧,马不能带啊,牲畜到了那地方,几个时辰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潇湘本就有些害怕,闻言脸色更是一白,紧张地吞了口唾沫:“那、那怎么办?”
宁乱离随手朝朱英一指:“叫她来拉,她一个人能顶十匹马。”
朱英哭笑不得,抬手扶住马车辕,点了点头。宁乱离也不再废话,手掌一合,低声诵咒道:“天雨血,鬼夜哭,幽冥尽处极乐都。黄泉道阻,路引引路。”
言毕掐诀施法,路引随之一亮,红光骤然大作,原来是张传送符。
好似被人一把按进了深水中,朱英眼前一黑,喉头猛地窒息了一瞬,皮肤爬上刺骨的寒意,又顷刻间消失殆尽,再凝神往周遭看时,赫然已不在金陵城中。
天如深渊,地似血海,一条伶仃的泥土小路从中穿过,被拔地而起的巨门从中截断,门上有一张阴森森的匾额:鬼门关。
此即为幽冥地府。
“快看!是彼岸花!”朱菀又惊又喜,使劲摇着潇湘:“我的天,居然有这么多,全都是吗?!”
原来四周茫茫无际的血海竟然是花海,暗红的花瓣卷曲如丝,蕊心一点幽光好似帐中红烛,无数盛放的冥花层层叠叠,兀自摇曳,宛如潮水,蜿蜒的黄泉路拐了个弯,便好似被其淹没了一般。
“别碰哦,这花杀人可不见血。”宁乱离懒洋洋地提醒道:“看见这条路了吗,若想走黄泉路进入酆都,要在冥花海里走上七天七夜,但凡踏出路面一步,就会陷入彼岸花的幻觉,不知不觉走进花海深处腐烂……然后开出一朵新的花。”
潇湘吓得拽着朱菀连退三步,结果一回头发现离另一边又已经近在咫尺,惊恐道:“这条路也就七步宽!”
宁乱离笑道:“是啊,所以你们就感谢我吧,姐姐直接带你们到终点了,过个门就行,跟我来。”
鬼门关外,两名鬼差正挨个盘查过关人的来历,其中矮壮者头生两角,鼻穿铁环,是个青面铁牛,瘦高者赤发披肩,眉心到鼻尖有一线白纹,是个高头骏马,远远看去时还不觉得,待到几人走近一瞧,才发现二者皆身形巨大好似巨木,人往他们面前一站,活像三岁幼童。
朱菀比见神仙还激动,小声尖叫道:“牛、牛头马面!”
马面正倚在墙上打呵欠,听见声音,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一打眼就瞧见了花枝招展的宁乱离,“哎哟喂”了一声,直起身子道:“我就说今儿个眼皮直跳,肯定要倒霉,瞧瞧,这是谁来了?”
宁乱离皮笑肉不笑道:“姑奶奶大驾光临,还不赶紧过来伺候?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我看你这双眼不要也罢,挖了给姑奶奶下酒。”
马面鼻子里吭哧了一声,似乎是个冷笑,朝她身后的众人看过去:“咦,怎么还有几个凡人?嚯,难不成是终于知道怕了,送活食来孝敬鬼爷……”
话音忽地一顿,仿佛察觉了什么,直勾勾地朝朱英望去,吞了口唾沫,外凸的眼球贪光乍现:“嗬,没看出来,居然还真有好货,这香味……咕噜,是正宗的极阴身啊。”
朱英眼神一沉,手掌已虚虚按上了剑柄,可凭她如今的修为,竟然看不出这两名鬼差的实力深浅,说明对方修为极有可能在她之上。
众生死后,魂魄不散者乃为鬼,可能是因为执念太深,也可能单纯是运气不好,恰好撞上什么机缘,不慎化了鬼。与尸身所化的走尸一样,鬼也天生亲近阴煞之气,可修炼煞气,幽冥地府煞气充盈,牛头与马面不知在这里看了几千年的门,光堆资历都比她高出一大截,修为更高也的确合乎情理。
只不过就连看门的都不是对手,还要大咧咧地踏进邪祟的地界,怎么看怎么像自投罗网。朱英对邪祟可没什么好印象,难免有些忐忑。
极阴之体天生招鬼怪青睐,宋渡雪快步走过去往朱英身前一站,挡住马面垂涎欲滴的视线,面色不悦道:“早听说过极乐城的盛名,只是不知贵地的人如此有教养,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什么鬼地方,不去也罢。”
说罢少爷脾气大发,直接一拂袖,拉起朱英道:“走了,我们回家。”
宁乱离也不拦着,抄着手在一边幸灾乐祸道:“呵呵,遭瘟的蠢马,得罪姑奶奶我就算了,你可知那是谁?气跑了贵客,阴君肯定要你好看,你就等着被片成片下油锅吧你。”
马面似乎不信这群小不点能是什么大人物,满眼狐疑,昂着脑袋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们,始终一语不发的牛头却忽然脸色一变,慌忙从兜里掏出本皱皱巴巴的簿册,翻了几页,一巴掌呼在马面背后:“喂!老马,你快看这个!”
“娘的,老牛你能不能斯文点,爷的腰杆都要被你拍折了。”
马面骂骂咧咧地接过册子一瞧,顿时也瞪圆了眼睛,马鼻子都快戳到纸上,抬头看一眼二人,再低头看一眼册子里的画像,大惊失色,瞬间来了个乾坤大变脸。
“哎呦嗬!您说说这、这可真是闹了个大误会!”
只见他身形一晃,转瞬出现在了二人身后,跟城门一般高的身躯径直往地上一跪,跪出了地动山摇的动静,腆着脸赔笑道:“小人真是有眼无珠、有眼如盲、有眼不识泰山呐!您这等的贵客,怎么能纡尊降贵,和这恶婢一起徒步从鬼门关进城?下回您只消咳嗽一声、不,半声,小人立马抬着轿子去迎接,一路吹拉弹唱,百鬼开道,风风光光地给您送进森罗宝殿里去,保准伺候得比回自己家还舒服!”
言罢眼珠一转,又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哎哟!这杀千刀的恶婢,怎能叫大人您亲自拉车?快快松手,如此脏活累活应该小人来干,小人长了张马脸,生来就是干这个的,您快歇着,莫要累坏了贵体!”
朱英被他高亢的马叫震得耳膜隆隆作响,闻言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疑惑地指着自己问:“我?你在和我说话?”
“大人莫要说笑了,不是您还能是谁呢,难道是这个小白脸吗?”马面恭敬地低下脑袋,双手献上册子:“您瞧,这是今年鬼市的贵宾名册,每个鬼差手里都有一本,画像上这张闭月羞花的脸,岂不活脱脱的就是大人您?”
朱英一看,那画像上的女子一身漆黑,作劲装打扮,唯有发带用朱笔勾了一抹红,眉眼藏锋,冷冷地望着画外,又形似又传神,半点认错的可能性都没有,还真是她本人。
可她从未来过酆都,这是谁画的?
宋渡雪自呱呱坠地起,走到哪不是被众星捧月地捧着,这恐怕还是第一遭被当作小白脸,脸都绿了,反问道:“她是贵宾?为什么?”
那马面深谙谄媚之道的精髓就在于区别对待,翻了个白眼:“你管得着吗?少摆谱了,酆都不吃地上那套,多少掌门魔君少主来了都得看爷们脸色,阴君亲自敲定的人,轮得到你来不服?”
言罢为表不屑,喷出一声嘹亮的响鼻,懒得再搭理他,转头堆起笑容准备继续奉承朱英。
虽是意料之外,但朱英转念一想,鬼差们不认识宋渡雪反倒是件好事,比起宋大公子,还是让她来当这个出头鸟更合适,于是拉住火冒三丈的宋渡雪:“你们和宁道友有什么过节,为何出言不逊?此行本是受她邀请,若你们不欢迎她,我自然也不必来了。”
“哎哟,您可别介!”
马面心中叫苦不迭,中元鬼市对三界六道敞开大门,多少高人显贵涌入酆都,即便如此,能得阴君本人青睐的也就那么十几位,要是因为他一句话少了一个,他往后哪还有命活?片成片下油锅都算是便宜他了!
“瞧您这话说的,我们跟她能有什么过节啊,咳,交情,都是交——哎哎,您别走啊!嗨呀,还不是以前被她坑了一把,自那之后每回见了她,心里头都堵得慌,不说两句难听话膈应一下不舒服罢了,您看我说归说,也没把她怎么样不是?”
朱英扭头问宁乱离:“宁道友,是这样么?”
宁乱离早就笑成了个开瓢葫芦,拍着大腿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马啊老马,看了这么多年大门,我看你眼力没涨,脸皮却越来越厚了!哎哟喂,还交情,你也真好意思说,哈哈哈哈!”
马面咬牙切齿:“贱驴蹄子,你少落井下石,惹恼了阴君,你也没好果子吃!”
“你可拉倒吧,阴君的贵客是我领来的,我等着赏赐还来不及,怕什么?想要我们留下来,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宁乱离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从车前解下来一套马笼头,拖长了声音喊道:“来,乖马儿,过来给我们拉车。”
此刻最要紧的是保住脑袋,马面哪顾得上什么脸面不脸面,忙不迭地应了一声,爬起来绕到车前,双手把住车辕问:“各位大人,咱们入关?”
谁知宁乱离又不满意了,晃着手里的马笼头道:“喂,会不会当马?知道马应该怎么拉车吗?得四肢着地,咬着马嚼子往前拖,啧,笨就多学,还得别人来教,真不像话。”
她脸上小人得志之色尽显,饶是朱英都看不下去了,试图劝阻道:“宁道友,你也见好就收吧,我们毕竟是外人,这般招摇过市只怕……”
谁知马面已经爽快地张开嘴,满口森然白牙“咚”一声狠狠咬合,摆明了想连宁乱离的手一起咬下来,只可惜差之毫厘,没能成功,只好扭过头来,堂堂千年恶鬼,叼着马嚼子还不忘对朱英献媚:“呜呜,呜呜呜呜!”
“……”
虽然还没真正进入城内,朱英却已经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隐约理解沈净知所说的风气不好是什么意思了。
你们这座幽冥鬼城,它正经吗?
“别怕啊小妹妹,”宁乱离笑嘻嘻道:“酆都可不分外人内人善人恶人,这地方众生平等,只不过是阴君之下众生平等,他胆子再大,还敢冒犯阴君不成?”
朱英目光微顿,沉吟道:“阴君……”
酆都鬼王阴长生,她的确早有耳闻,却也仅限于耳闻,从未想过会有私交,但对方却不仅对她了如指掌,甚至好像很有兴趣,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将她列为了座上宾,这又是何意?
“有阴君的关照,你在酆都尽可以横着走,别说不满,城中小鬼都巴不得能讨好你换来阴君的赏赐,好些光是有钱也进不去的地方,你也可以随意出入,啧,这么一想,姐姐都有点嫉妒你了。”
朱英颔首:“宁道友在这些地方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帮你拿到。”
宁乱离惊奇地看着她:“拿到?拿到什么?”
朱英眨了眨眼,诚实回答:“丹药,法宝,材料,阵图……呃,不对么?”
宁乱离听到一半脸色就变得十分古怪,直到她询问,终于“噗嗤”乐了:“等会儿,你不会以为我说的地方,是用来喝茶聊天做买卖的吧?”
修为再高,朱英也才年仅二十,且有生之年一大半的时间都忙于练剑,纯洁无暇到了一定境界,凭她贫瘠的想象力,实在难以无师自通出各种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疑惑反问:“不然呢?”
宁乱离眼珠滴溜溜地一转,没直接回答,悄悄往宋渡雪的方向瞥了一眼,憋着笑传音:“百闻不如一见,等你自己进去一回就知道了。嗯……最好是能看得仔细些,这种机会可不多啊。”
朱英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下:“好。”
过了鬼门关,土路逐渐宽敞,直到奈河桥前,已足够容纳五架马车并行。奈何桥下忘川水奔流不息,走近了才能发现,就连河底也长满了彼岸花,湍急的河水泛着微微的红,朱菀盯着看了一会儿,愈发觉得像是沉满了断肢残骸,连忙捂着眼睛跑掉了。
奈何桥乃木桥,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直响,众人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生怕一不小心桥塌了,大伙一起掉进河里一睡不醒,直至从桥的另一端走下,才终于踏入了酆都结界内。
空荡荡的原野中蓦然耸立起一座不见首尾的巍峨城墙,而奈何桥原来就是城门放下的吊桥,吊索高高地系在墙顶,墙内虽为永夜,却锣鼓鼎沸,灯火通明,不知何物的奇香远飘十里,小鬼在街上卯足了劲揽客,仙与魔坐在同一檐下共饮,其景之光怪陆离,简直好似幻梦。
宁乱离走出两步,扭头冲几人灿烂一笑:“欢迎来到极乐城。”
一百二十·森罗殿(3)
“……东边全是瓦子勾栏,适合享乐,西边铺子更多,什么都有的卖,不过好些东西用钱买不到,得拿宝贝去换,讲价时放聪明些,这些小鬼最爱坑蒙拐骗,而且拿了钱就翻脸不认账,别被他们忽悠了。”
在落脚的客栈放下行李,宁乱离领着几人出门闲逛,边走边随口介绍道:“对了,这里每家茶楼酒肆的招牌都叫忘忧,邪祟最喜欢,奉劝你们别轻易尝试,那是拿忘川水煮的茶,哦,就是凡间常说的孟婆汤,里面有彼岸花毒,喝多了会让人魂不守舍,别说维持道心了,就连凡人也会上瘾,沉溺于极乐的幻觉无法自拔。”
说着,伸手点了点路过的暗巷内两个被扒得精光,只剩下一条裤衩子,挤在角落里不省人事的修士:“看见没,就像这样。”
潇湘不小心瞥到了一眼,赶紧非礼勿视地移开视线:“所以孟婆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当然,阴曹三司之一的轮回司就归她管,负责整个酆都的生意,我的路引也是从她手里拿的。”
“阴曹三司……剩下两司负责什么呢?”
“判官司主判罚,镇魂司主巡捕。判官司的头头叫崔府君,又死板又较真,长了副招人喜欢的兔儿爷模样,其实心狠手辣得很,外来的仙啊魔啊在这地方都不敢惹事,就是因为判官司,他们那些刑罚,哈,一个全乎人进去,拆成十几份打包送出来。”
潇湘吞了口唾沫,抿紧嘴唇点点头:“那管理镇魂司的人,不,鬼呢?”
“那个叫杨七郎,也别惹,那就是个疯子,嗜杀成性,连鬼也不放过,被阴君收服后留在酆都震慑鬼众,小鬼们最怕他,在这地方喊一声七郎来了,效果比喊阴君来了还好,幸亏他没事不会出来乱晃。”
说到这里,又想到什么,指着半空漂浮的几盏幽绿小灯道:“不过别以为这样就高枕无忧了,看见天上的鬼火了吗,那个叫夜游神,是阴君的法术,能监视城中每个角落,谁要是敢动歪脑筋,七郎马上到你家。”
潇湘沉吟片刻,小心地试探道:“乱离娘子对酆都好了解,是常来吗?”
宁乱离扭头冲她嘻嘻一笑:“常来啊,怎么不常来,隔三岔五来串门,没见看门的都认识我了吗?唉,说来也可惜,要不是没修成魔道,真想干脆住下来不走了。”
潇湘闻言一怔,瞧见宁乱离眼中戏谑,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逗她玩,配合地笑了笑:“乱离娘子又在说笑。”
“说什么笑啊,你是不知道,我当初可是差点就堕魔了,”宁乱离摊摊手:“就差临门一脚,要是真成了,你们英姐姐见我恐怕就没这么高兴了,只有拿剑招呼的份。”
她说话太叫人摸不着头脑,潇湘愕然地张了张嘴,也不知是真是假,一时没法接话,幸亏有朱慕救她:“灵气与煞气相冲,修道之人没那么容易堕魔,要先碎道心,还要忍受煞气侵体。”
换言之,此人又在胡说八道逗小孩了。
宁乱离被人拆了台,丝毫不尴尬,不以为意地笑笑,还能继续危言耸听:“小姑娘,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该不会真有什么歪脑筋吧?奉劝你不要,别看这城中小鬼明面上规矩得很,还有点呆头呆脑的,这里毕竟是鬼城,像你这样的小丫头呀,就是道甜美可口的点心,但凡找着机会,一眨眼就给你拖进后院里吃干抹净喽。哎,我上回还听说呢,有些黑店里炖的大骨汤其实是……”
“宁道友,她胆子小,你别吓唬她了。”
眼看潇湘吓得脸都白了,为了避着小鬼,愣是在笔直的大街上绕出了山路十八弯,朱英终于看不下去,无奈提醒道。
宁乱离又找着了乐子,缺德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多好玩啊,况且我也没胡说,鬼与妖一样,生性喜爱食人,只是有阴君管着,他们不敢而已。城南就有个枉死巷,恶鬼扎堆,你们没事别往里去,那鬼地方是真有人肉大骨汤。”
潇湘看起来有些犯恶心,彻底不吭声了,朱菀又凑过来:“哎,宁姐姐,我看见好多人都戴着同一种面具,是这里流行的打扮吗,在哪买的?”
比起战战兢兢的潇湘,朱菀可自在多了,半点也不害怕,一路都在东张西望,发现奇形怪状的鬼怪还要招呼大伙一块看,跟观光旅游似的,若不是这群人里有两个金丹修士,小鬼们不敢招惹,她怕是早就被揍了。
宁乱离微笑颔首:“不错,这正是独属于酆都的时髦风潮,延续千年从未改变,喜欢吗,待会儿姐姐也带你去整一个。”
朱菀顿时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喜欢!谢谢宁姐姐!我看到还有不同款式,有小兔子的,还有小狗的,画得可好看了,叫什么名字?可以多买几个带回去吗?”
宁乱离却脸色一顿,沉痛地摇了摇头:“唉,恐怕得让妹妹失望了,这面具只能在这儿戴,拿不出去,毕竟是当地特色,叫做——没脸见人。”
朱菀一双清澈的眼睛眨巴了两下,疑惑道:“唔?什么意思?”
可能是觉得丢人现眼,朱英一言难尽地扭过了头,宋渡雪嘴角抽了抽,一扇柄敲在她脑门上:“那是用来隐藏身份的,笨蛋,你再盯着看两眼,小心被杀人灭口。”
朱菀终好不容易老实下来,朱英正巧也想问那面具的事,便接话道:“我也有些好奇,那面具内似乎有某种法术,不光遮挡容貌,连气息都一并隐去了,是谁做的?”
答案果然又不出所料:“阴君。”
“又是阴君么……”
花街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没了花里胡哨的招幌与灯笼,只剩下一方宽阔的白玉台,台面光滑如镜,上有五六个潦倒的小鬼,正痴痴地盯着脚下倒影左右徘徊,不愿离去。
“那是望乡台,可照见魂魄来处,也就是能看见家。”宁乱离解释道:“这几个应该是才死不久的新鬼,尚有亲友在世,才喜欢赖着不走。”
朱菀睁大眼睛:“活人也可以吗?”
得她首肯,当即欢呼一声,三两步就跑进了台内:“好久没回家了,让我看看他们这会儿都在做什么?”
朱英无奈地跟过去:“这个时辰,应当都睡下了吧。”
朱菀好奇地盯着脚下看了一阵,惊呼道:“真的有诶!我看见了,英姐姐你快来看,是我娘!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在做什么呢?”
宁乱离抄着手道:“每个人只能看见自己的家乡,看不见别人的,我对生我的地方没什么兴趣,就不奉陪了。”
朱菀埋头在台上走来走去,兴致勃勃道:“真有意思,要是能敲下来一块揣在身上,岂不是随时都能看见家了?”
朱英盯着一尘不染的白玉台端详良久,微微蹙起眉头:“为何我什么也没看见?”
“咦?”朱菀一愣,扭头问:“宁姐姐,看不见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这台子出毛病了?”
宁乱离挑了挑眉,足尖轻点,一跃上了望乡台:“怪了,我还从没听过有望乡台照不出的家乡,你这怪胎究竟是从哪蹦出来的,归墟里面吗?”
宋渡雪闻言也走上望乡台,片刻后道:“我看见了三清宫,有些模糊,需要仔细分辨,你再看看。”
朱英与自己的倒影面面相觑,实在看不出哪里像鸣玉岛,只能摇头:“还是没有。”
“英姐姐,你该不会是在外面玩得太快活,忘记家在哪了吧?”朱菀以己度人,装模作样地痛心道:“亏你还整天说我忘乎所以,好哇,下回给家里写信时,我要找大伯告状!”
宁乱离笑了一声:“望乡台照见的是已定的命数,哪怕自己忘了也不会消失,除非那地方太隐秘,无法轻易窥探……有意思。”
朱菀愈发摸不着头脑了:“什么?咱们家里哪有这样的地方,难道是大伯偷藏私房钱的小金库?”
宋渡雪蹙了蹙眉,朱慕也似有所悟,抬起头来看了朱英一眼,淡淡道:“也可能是她所修之道特殊。”
宁乱离不置可否:“可能吧。”拍了拍手,转身往台下走去:“行了,找家店歇歇脚去,逛了大半天,你们不累我都累了。”
有熟客带路,最大的好处便是不用担心会不慎碰上黑店,宁乱离领着他们径直走进一家奢侈的酒楼,吆喝道:“一目五先生,今儿个带的人多,把最好的酒菜各给我上一份,老规矩,弄得干净些,别混进脏东西。”
柜台后坐了个埋头算账的老人,闻言抬起头来,稀疏的胡须下是一张豁牙的嘴,笑呵呵地招呼她道:“宁姑娘,今年也来了呀?”
潇湘定睛往他脸上一瞧,差点没魂飞魄散——那老者的额头又大又凸,横着数条蜿蜒的皱纹,但最关键的是,额头下面就连着鼻子,压根没长眼睛!
“当然要来,我不来谁照顾您生意呢?”宁乱离卖了个乖,扭头向朱英介绍:“这是一目五先生,整座酆都城最和善的老板,开了家全城最好吃的酒楼,他家的糯米糍和烧鸭呀,包你吃一次惦记一辈子。”
一目五先生笑得合不拢嘴:“鬼丫头,别以为在新客面前捧我两句就能捞着便宜,我可不像他们几个,没那么好说话,去去,自己找座去。”
宁乱离面露遗憾:“哎呀,看来这回运气不好,没撞上好说话的那位。”含笑在柜台边放下三枚冥币:“对了,我这几个朋友养尊处优,口味刁得很,非山珍海味不吃,劳烦先生多费点心。”
柜台底下伸出一只皱皱巴巴的手,指甲留得极长,嗅到猎物的长蛇一般顺着矮柜爬上,慢条斯理地游过台面,将那三枚钱依次拢进掌心:“知道了。”
与大多数酆都的店铺一样,这家酒楼里的伙计也全是小鬼,朱英以前从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多种类型的鬼,忍不住好奇道:“这些小鬼们修为都不高,在阳间必然无法保持神智,在此地却几乎与常人无异,也是阴君的功劳吗?”
“当然,”宁乱离手指一勾,果盘“咻”地飞到她手边,抓了把花生出来:“哪怕只是最弱小的影鬼,进了酆都结界也能谈笑风生,这就是酆都被叫鬼城的原因,有鬼王的庇护,这地方简直就是鬼的仙界。”
朱英垂眸思索了片刻:“这位阴君,是个怎样的人?”
除了那唯一的一位例外,邪祟无法成神,身为鬼,阴长生登临鬼王上千年,修为早已经深不可测,却始终偏安一隅,花了千年的时间,只建起了一座幽冥鬼城,好像打算学人卸甲归田,隐居乡野。
但对于一位活了千年的大邪祟来说,不管是当城主还是做买卖,不都像是过家家吗?
宋渡雪也闻声投来视线,似是有些在意,宁乱离却耸了耸肩,面不改色道:“你瞧我像是能认识那等大人物的人么?只知道一些坊间流言,我可不敢在阴君的贵客面前妄议,反正你是贵客,他迟早会找上你的,急什么。”
“宁道友也不曾见过他?”
“见倒是见过,每年酆都鬼市最后一日,也就是中元节当日,鬼门大开,小鬼被放回阳间,酆都会变成一座空城,届时城中宾客皆会受邀进入阴君的森罗宝殿,拍卖本场鬼市价值最高的宝物,我只在那时候见过。”
宁乱离往嘴里丢了两颗花生米,慢慢地回忆着道:“不过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回出来的模样都不一样,有男有女,有一回甚至是只会说人话的狐狸,你要听这个么?”
朱英默默扶额:“那也不必了。”
几人正说着话,旁边的墙里突然伸出来一颗脑袋,把众人吓了一跳,那小鬼一看钻错地方了,连忙道歉,飞快地缩回去,随后又从柜台后面的墙里钻了出来,附到一目五先生耳畔着急地说了什么。
一目五先生听毕,脸色也严肃起来,扭头吩咐了几句,没过一会儿,那小鬼又从几人旁边的墙里出现,赔着笑道:“仙子,我们掌柜的收到消息,说拓跋部的少主一会儿就到,您瞧这……”
宁乱离眉头微蹙,剥了一半的花生顿时连壳带米碎成了渣:“啧,晦气。”
宋渡雪挑起了眉:“拓跋部?你认识?”
“对,有仇。”宁乱离爽快地承认了:“和看门的那两个不一样,这个是真有仇。”
宋渡雪仿佛想通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连酆都的小鬼都知道,宁姑娘真是声名远播啊。”
宁乱离眼神微微闪烁,冲他露出个假笑:“姐姐我活得坦荡,不像大公子,喜欢藏着掖着。”
那传话的小鬼见他们说来说去,却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尴尬笑道:“那个,仙子,掌柜的已经差人去周旋了,您看咱们……要不也避一避?败了您的兴,实在过意不去,掌柜的说了,待会儿多送您一壶酒。”
宁乱离却无动于衷,又拈起一颗花生:“避?先到的分明是我,凭什么要我避?”
“哎哎,可不是赶您走啊,”小鬼慌忙解释:“还不是仙子大人有大量,让着他么!”
宁乱离瞥他一眼,勾起唇角笑了:“谁大人有大量?我?抬举了,我只是个小女子,不是什么大人,管他是少主还是公主,酆都界内不咎既往之仇,他敢在这儿动手么?”
小鬼连声叫苦:“仙子,您这、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换做平日,宁乱离没准就识时务者为俊杰了,但眼下她身边可有个金丹剑修,甚至还是阴君钦点的贵客,得靠山如此,谁怂谁是哈巴狗,铁了心不挪屁股。
朱英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保护伞,云里雾里地看他们争了半天,往旁边凑了凑,小声问宋渡雪:“拓跋部是什么宗门?很厉害么?”
“……”
尽管早知她的德行,宋渡雪仍然每回都很受震撼,无言片刻,默默凑近几分,展开折扇挡住二人交头接耳的动作:“大梁灭国后分崩离析,南边被梁人收复后建了南梁,北边被当时最强大的五支胡人部落瓜分,立了五国,这个知道么?”
朱英点点头。
“拓跋就是其中一国的大贵族之姓,国号为代,”宋渡雪轻声道:“早听说过北方的王公贵族最爱将宗族子弟往仙门里塞,我还奇怪这些人为何如此有天赋,皆能引气入体,现在看来……”
他话音还未落,门外已响起一阵杂沓的动静,朱英甚至好像听见了马的喘气声,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随即破门而入,身着华丽胡服,领口围了一圈雪白的短毛兔皮,一手捏着马鞭,趾高气昂道:“掌柜的在哪?我的马跑累了,叫你的人去找上好的草料和泉水,好生伺候着。磨蹭什么?还不快去!”
一百二十一·森罗殿(4)
一目五先生稳坐在柜台后,不为所动,那少年见状眉头一拧,解下腰间的钱袋,往柜台上“咚”的一放:“喂,耳朵聋了吗,听不见?只要养好了我的马,这些钱都归你。”
一只细长的胳膊缓慢抬起,将那钱袋往外推了推:“小少主,想必早有人提醒过你,牲畜惧鬼,只要进了酆都,必然活不长,给老夫再多的钱财也没用,还是另请高明吧。”
那少年却怒道:“胡说,乌云胆子最大,不可能怕鬼。”
一目五先生哑然片刻,似乎觉得跟他讲理有辱智商,直接扭头唤人:“少主恕罪,小店担不起此等重任,来人,送客。”
那少年登时火冒三丈,抖开马鞭使劲一甩:“我看谁敢?”
只见那鞭子陡然伸长了数倍,好似鹰隼展翼,鞭身有青光缠绕,“砰”一声巨响,门口一张桌子粉身碎骨,筷子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此物竟然是个法器,看模样品阶还不低,至少也是黄阶,足够把店里的小鬼抽个皮开肉绽了,小鬼们立马站住脚步,齐刷刷往后退出了三丈。
“……一张桌子造价五钱,寿命二百七十三年,照当铺收古董的行情来算,增价三十一钱。”一目五先生拨了几下算盘,抬起头道:“小少主,走之前,你得先赔小店三十六钱。”
那少年恐怕是养尊处优惯了,从没被奸商讹过,目瞪口呆:“什么?一张破桌子三十六钱?你这老无赖,哪有……”
话音未落,另有一人掀开门帘走入,手指凌空一点,柜台上的钱袋内立刻哗啦啦地飞出了三十六枚冥币,整整齐齐地叠了一摞:“先生见谅,我家少主这是第一回来酆都,不懂城里的规矩,并非有意冒犯。”
又提起钱袋,蹲下来亲手给那少年系上,温言劝道:“少主,乌云的事容奴再想想办法,别为难掌柜了。”
那少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众鬼,不情不愿地收起长鞭绕在掌心,转身对堵在门口的一众随从道:“哼,我们走。”走出两步,才发觉身后之人并未跟上,疑惑扭头:“扶弼?”
“少主,尚有一事未毕,还不能走。”扶弼应道,转头看向一目五先生:“敢问掌柜,既然已知少主要来,却仍留下此人在店中,是故意想给我等难堪么?”
不待一目五先生回答,宁乱离隔着老远轻笑一声,抱起胳膊:“老娘爱去哪去哪,掌柜也管不着,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扶弼,这么多年了,你这一张嘴就乱喷的毛病还没改好呢?”
扶弼眉心微蹙,似是有些厌恶,视线在桌畔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两面三刀的恶习就改好了么,这就是你新找到的主人?”
宁乱离摇头感叹:“摇尾乞怜了一辈子的狗,看谁都像狗。”
“多做口舌之争无益,”扶弼道,“酆都界内不计私仇,把东西还回来,我便只当没见过你。”
“奇了怪了,你这口气,说得好像我欠你什么,你很宽宏大量似的。”宁乱离挑眉道:“敢问这位道友,我欠你们什么了?”
“命。”扶弼凝视着她:“算上你自己的,你欠了五条命。”
宁乱离忍俊不禁,笑出了声:“那你得再等等,等我下够四个崽再来抢,不然可不划算,哈哈哈哈。”
“你的贱命,不值得我动手。”扶弼语气平淡道:“把你偷走的东西还回来。”
“若我说不呢?”
扶弼眼底寒芒闪过,拂袖一卷,脚边散落的木筷骤然腾空,化作数十道流光破空疾射,万箭齐发般朝宁乱离激射而去。
宁乱离飞快地掐了个诀,抬手在桌面重重一拍,桌上六盏茶杯顿时被震飞,被灵气裹挟着迎向筷子雨,只听“叮叮当当”一阵急响,顷刻被扎得千疮百孔,炸碎成一地白雪,而那些木筷竟去势不减,携着劲风继续袭来。
眼看她要被扎成个刺猬,一抹黑影猝然闪现,挽了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花,呼啸而至的木筷仿佛撞上铜墙铁壁,应声断作数截,哗啦啦落在桌前。
朱英人坐着没动,抬手一接,莫问“呛啷”入鞘,正待收剑,忽地灵感微动,抬眸见对面正眯着眼睛打量她,心念稍转,动作顿了顿,反手把剑“咚”一声拍在了桌子上,意思相当明确。
对,剑修,想打架么?
整个酒肆的视线都看了过来,小鬼们瑟瑟发抖,一目五先生又低头打了几下算盘:“那边赔十二钱的杯子,这边赔一钱的筷子,稍后记得一次结清,概不赊账。”
两边都你来我往地走了几个来回了,那迟钝的少主总算反应过来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你?!你竟然还敢回来?”
宁乱离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何不敢?倒是你们,如今还敢踏进酆都,也真是不吃教训。”
那少年如同被触了逆鳞,手腕猛地一振,精金长鞭凌空劈下,鞭梢炸开青光,好似一道闪电,横眉怒目道:“贱婢,拿命来!”
宁乱离唇角噙着笑意,一手托腮,翘着二郎腿动也不动,扶弼却抬手虚虚一抓,那威风凛凛的长鞭立刻偃旗息鼓,凝滞在了空中:“少主,按照酆都的规矩,寻衅滋事者将被赶出城外。”
那少年使劲拽了两下鞭柄,发觉拽不动,干脆撒手,瞪着双目喝道:“那又怎样?难道放任这个贱种完好地走出去吗?动手,还有你们,都给我动手,把她抓住!”
扶弼眸光微沉,在大庭广众下惹事本就不是个好主意,更何况对方还有一位金丹剑修做帮手,他们带来的人里除他以外,都是一群没结丹的废物,就算真打起来,恐怕也不是对手。
“少主,请稍安勿躁,不要因此等小事误了……”
“小事?你居然说她是小事?那可是害死我阿爷的仇人!我叫你把她抓住!”那少年暴跳如雷,压根听不进劝,指着他的鼻子怒骂:“扶弼,你敢违逆我?!”
他口中念出的名字仿佛一道咒语,扶弼话音戛然而止,脸色剧变,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缓过劲来,眸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暗色。
“……不敢,请少主退后,免得脏了您的衣服。”
宁乱离见他周身聚起翻涌如潮的灵气,跟先前的小打小闹截然不同,好像当真打算来硬的,神情总算严肃起来,拧紧眉头道:“喂,你脑子没坏吧,不怕被逮进判官司吗?那边那个小鬼,我们见都没见过,有必要赶尽杀绝么?”
那少年咬牙切齿道:“忘恩负义的贱种,我乃拓跋平成之孙,我会让你记住我拓跋成彦的名字!”
“行行行,成彦大哥,你是新来的不知道,阴君最讨厌跑到他的地盘闹事的人,尤其是这段日子,城里抓得正严,估计一会儿鬼差就该到了,”宁乱离觑着扶弼的动作,飞快地说:“不想让你的狗被千刀万剐,就赶紧把他牵回去,别跑出来发疯。”
“闭嘴!等你落到我手里,我第一个就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如何用这张嘴骗人!”
宁乱离嘴角一抽,跟这蠢货实在没话说,朱英也没想到,跑进邪祟的地盘来,第一架却是要跟修士打,单看此人灵气波动,大约已经是金丹巅峰,当下面色也凝重了几分,手指搭上剑柄,还未拔剑,背后却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
凑得这般近时,朱英才发觉那手掌大得出奇,指甲泛黄,指节鼓突,干瘪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套在骨头上,实在瘆人,却仿佛没什么恶意,还安抚似地拍了两下。扭头一看,她身后空无一人,那胳膊居然是从柜台后面伸出来的,悄无声息地横跨了整个大堂,爬到了她身上。
坐在朱英对面的潇湘亲眼目睹此景,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晕过去。
一目五先生身形矮小,坐在柜台后时,一低头就找不见人影,这会儿却缓缓伸出来了脑袋,脖子拉得又细又长,整颗头像条大蟒似的,凌空伸到了拓跋成彦面前,阴森森地问:“小少主,酆都不是你家,来鬼城兴风作浪,是活腻了吗?”
拓跋成彦跟那张没长眼睛的诡异面孔脸贴脸,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后退,却发觉身子不知被何物束缚,竟然动弹不得,连张嘴呼救都做不到。
然而这还没完,柜台后又窸窸窣窣地探出了四颗头颅,长相如出一辙,将拓跋成彦团团包围在中央,鼻翼翕动,一边来回嗅闻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好香,好香啊……新鲜的肉……好久没吃过这么新鲜的肉了……脑袋我要了……五脏六腑给我……不行,上次就是你吃了,这次该让我尝尝……”
拓跋成彦吓得小脸煞白,腿肚子直转筋,眼前又蓦地一黑,一只大掌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脸,龟裂的长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眼眶周围游走,耳畔传来窃窃私语:“不识趣的招子,长了也是白长……挖了吧……还活着的时候挖下来最鲜……现在就挖……”
围在后面的随从哪见过这种场面,都吓得失声惊呼:“少主!你、你怎么敢?!”
一目五先生咧开嘴笑了:“吃了又如何?拓跋部……呵呵,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酆都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了?”
扶弼脸色难看至极,掌心迅速蕴起灵光,第五颗头颅却猝然回首,直勾勾地望向他,膨大的额头忽然开始起伏鼓动,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只听“嗤”的一声,那额头中央骤然裂开道缝,一只硕大的漆黑独目猛地撑开了眼皮!
那眼睛占满了半张脸,瞳孔暗红,内里盘旋着诡异的纹路,光是看上一眼便叫人心惊肉跳,扶弼只感觉浑身腾起股恶寒,独属于恶鬼的阴煞之气蔓延开来,竟然隐隐压制住了他体内的灵流!
“……想在酆都和鬼作对吗?”
一目五先生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半圈,青黑的舌头舔过嘴唇,露出个压抑着的兴奋表情:“好啊,快一点,免得镇魂司的来了,还得上缴充公……快动手啊,愣着干嘛,快点,让老夫提前开开荤。”
扶弼脸色连变了几变,终是将手诀一松,散了周身灵气,恭恭敬敬地俯首抱拳道:“在下绝无此意,我家少主年轻气盛,得罪了掌柜,在下替他赔个不是,还请掌柜饶过他这一回。”
一目五先生似是相当失望,五颗脑袋齐声抱怨起来:“怎么不打了……真没意思……还以为能尝上一口……光赔不是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扶弼暗自咬了咬牙,手掌一翻,一颗覆盖着细密鳞片状纹路的紫色圆珠出现在掌心:“此乃在下在云梦泽猎得的四阶鲮妖内丹,望掌柜笑纳。”
第五颗头上的独目微微眯起,凑近嗅了嗅,总算放开了拓跋成彦,伸手取走妖丹,剩下的四颗头也接连缩了回去,和颜悦色地微笑道:“罢了,老夫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扶弼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差点吓丢了魂的拓跋成彦,焦急问道:“少主,身体可无恙?”
拓跋成彦呆滞地点了点头,又好似回想起什么,吞了口唾沫,一刻也不想多留地飞快转身,还踉跄了一下:“走、快走。”
门口的一大堆随从先前好像被施了定身术,只会一动不动地干瞪眼,此时一听这话,忽然一窝蜂地涌上来,嘘寒问暖地簇拥着他往外走,临到门前,那小少主忽然又挣脱了仆从们,转回身来,毫无威慑力地放狠话道:“贱种,不要以为就这么算了,你欠拓跋部的命,我迟早要拿回来!”
宁乱离津津有味地看了场好戏,花生米都快剥完了,捏着果壳笑道:“行啊小弟弟,姐姐的命还很长,再等你三百年都没问题,你可得努力——哎哎,等会儿,你们还欠掌柜一钱的赔款呢,把钱还了才能走!”
扶弼眼角抽了抽,一枚冥币疾速飞出,“铛”地摔在柜台上,冷冷扭头,脸色寒得能结霜:“此事未完,今天这笔账先记下……不要以为你可以永远这么走运。”
宁乱离戏谑道:“知道了,我连你的份一块等,唉,我就一条命,你们一主一仆都想要,可别自己先打起来了。”
扶弼瞪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而意有所指地对朱英道:“给人当靠山之前,不妨先看清对方是个什么货色,免得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
朱英无动于衷:“多谢道友忠告,是敌是友,我自会分辨。”
“呵,酆都城中鱼龙混杂,人鬼难辨,本就是个借刀杀人、毁尸灭迹的好地方,阁下一身正气,又为何会踏足此地呢?”扶弼侧过脸去,轻声道:“上一个随她进来的人,可已经尸骨无存了。”
朱英怔了怔,尚不及回答,扶弼已经随拓跋部的一行人出了门,大步离去了。
宁乱离冲柜台拱了拱手,爽朗笑道:“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小女空在先生这儿照顾了十几年生意,今天才终于知道先生为何要叫这个名字——居然还真是字面意思啊!”
一目五先生收起满身煞气,又变回个不起眼的小老头,慢吞吞地将脑袋伸出了两丈长,凑到几人桌边,一只独眼嫌弃地睨着她:“若不是怕惊动镇魂司,你当我想出手吗?一身麻烦的毛丫头,下回不许再踏进我的门。”
宁乱离连忙低声下气地央告求情,一目五先生懒得搭理她,转头打量了朱英几眼:“你那把剑,什么来头?”
朱英答道:“家中所传。”
“不对,不对,”一目五先生煞有介事地摇头道:“我见过龙泉,龙泉不长这样。”
朱英呼吸陡然一滞:“您——”
一目五先生却嘿嘿笑起来,眼角弯成了月牙:“嘘,别问,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光辉事迹。”
朱英话音戛然而止,眨巴了两下眼睛,仔细一想,一目五先生身为鬼,如果当真见过龙泉,大概不会是什么愉快的故事,也就听话地闭了嘴。
“我还从没在酆都见过朱氏的人,毕竟当年把阴君追杀到此地的,就是你的先祖啊。”一目五先生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这小丫头,区区金丹修为,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踏入酆都,还被列为了阴君的贵客……不简单,你真不简单。”
朱英闻言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扭头往宁乱离的方向一看,却发现她亦是同样的目瞪口呆。
一目五先生见她俩这个反应,属实意料之外,眼珠疑惑地转来转去,半晌才迟疑道:“怎么,你原来不知道?”
也没人告诉她啊?!
朱英简直有苦难言,看来她家的家传当真是断绝得淋漓尽致,先祖跟鬼王结下这么大的梁子,居然都不刻个功德碑、写个传家训什么的叮嘱一下子孙后代?
万一将来就生了个不拘小节的,一无所知地撞进了仇人的地盘呢?
宋渡雪面色骤然一沉,猛地合上折扇,直言逼问道:“宁乱离,你是故意带她来的,是不是?”
“我……”
“否则她为何会出现在贵宾名册中?除非阴长生早有安排,而你就是那个奉命将她领入酆都的人。”
宋渡雪眼皮狂跳,胸中蓦然掀起一股滔天的怒意,简直欲将此人千刀万剐,不得不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利用她对你的信任,把她骗来酆都,为什么?”
面对桌上五人一鬼齐齐投来的目光,宁乱离哑然片刻,举手投降道:“好好,我承认,我是故意带她来——但绝不是想害她。很久以前孟婆就告诉我,阴君想要见一个人,需要我将她领来,那时我甚至都还不认识你们,更何况那老妖婆说的是让我去请一位贵客,我哪知道这居然是个鸿门宴啊?”
宋渡雪深吸了几口气:“那上一个呢,方才那拓跋部的人口中所说,上一个你领进酆都的人,是谁?”
“……拓跋部上一任的族长,刚才那小崽子的爷爷,拓跋平成。”
“你对他做了什么?”
宁乱离眼神寒了几分,嘴唇绷紧成一条线:“喂,我已经说了,我把她当朋友,没想过要害她。”
宋渡雪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问:“你对那人做了什么。”
宁乱离眯起双眼,半晌过去,勾了勾唇角,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呵,还用问么,你们不是已经听到了?我杀了他。”
一百二十二·森罗殿(5)
宁乱离与拓跋部的恩怨在酆都恐怕人尽皆知,所以才认得那么痛快,等宋渡雪再要往下问,她却怎么也不肯多说了。
眼看着二人剑拔弩张,好像要掐起架来,朱英终于开口打破了僵局:“别吵了,堂堂鬼王,杀我和捏死只蚂蚁差不多,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我进入酆都已有数个时辰,他若真有杀心,我早就死了几十个来回了。”
宋渡雪怒火中烧:“可是——”
却见朱英蹙起了眉头,似有几分忧虑:“冷静点,小雪儿,平心静气,勿动杂念。”
害怕被她瞧出端倪,宋渡雪咬了咬牙,扭过脸去不说话了。
心魔种以欲为食,又不断滋生贪嗔痴慢疑,一旦苏醒,便像一团始终笼罩在头顶的阴翳,朱英忧心忡忡地盯了他一会,才转头道:“宁道友,我也把你当朋友,从前没有怀疑过你,往后也不想与你刀剑相向。”
宁乱离与她对视片刻,撇了撇嘴:“行吧,我想办法打听打听,毕竟也是我带来的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阴君究竟在想什么,没人说得清楚,要是害怕,最好现在就回鬼门关,没准还能从黄泉路逃出去。”
朱英摇了摇头:“既然已经来了,怕是没有再把人放走的道理,阴君想见我,我便见他一见,正好我也很想知道,这位酆都鬼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宁乱离笑了两声:“你胆子倒大,我可是个有前科的人,不怕我再坑你一回?”
朱英瞥她一眼,端起小鬼刚送来的热茶,淡然道:“疑人不友,友人不疑。更何况,你现在也打不过我了。”
宁乱离“嘶”了一声,却又无法反驳,脸色一时五彩斑斓,良久才起身道:“得,我去找几个人。”
朱菀疑惑道:“现在就去?不吃了饭再走?”
宁乱离头也不回道:“明天鬼市就开了,拖得越晚越找不着人,我的本事也没那么大。”
一目五先生却冷不丁地叫住她:“站住,把账先结了,老夫做的是小本买卖,不赊不欠。”
宁乱离脚下打了个磕绊,转头怒道:“老吝啬鬼,你都知道那是鬼王的贵客了,还要计较这几个钱?”
“贵客怎么了?鬼王的贵客又不是我的贵客,犯不着拍这个马屁。”一目五先生理直气壮道:“再说一遍,老夫我做的是小本买卖,阴君来了也是不赊不欠。”
宁乱离嘴角一抽,反手把钱袋丢到柜台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前脚刚出大门,小鬼们后脚就端出了一盘盘香气扑鼻的菜,很快摆满了一桌子,潇湘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担忧道:“她一个人出去,要是再碰上刚才那些人为难怎么办?”
“呵呵,那小丫头的手段多的是,不用管她。”
一目五先生人在柜台后面点着钱,脑袋却凑在几人旁边不走,生怕他们听不见似的数道:“……六十,六十五。行了,饭钱给够,这顿饭就是她请的,在我们鬼界,吃了别人请的饭,就是应了别人求的情,你们就当是她给你们赔礼道歉好了。”
朱英这才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原来如此,让她破费了。”
宋渡雪气还没消,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谁稀罕。”
朱菀拿起筷子,直言不讳:“那你不许吃。”
“喂,你到底是哪边的!”
几人的地府观光旅游团才组建起半天就没了导游,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也没心情四处闲逛了,吃完就回了客栈各自歇下。
朱英见惯了大风大浪,早已经练得宠辱不惊,哪怕被鬼王盯上了也丝毫不慌,还趁着休息时间盘膝打坐,运转灵气,在识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淬炼剑意。
说来也惨,旁人无论修什么道,都必须事先领悟道心,或传承自师长,或自己开悟,方才能在修道途中不断打磨锤炼,唯有她不走寻常道,道心是硬塞进灵台里的,至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要不断往前,或许答案就藏在前方她尚不能及的某处。
那感觉就像盲人摸象,她迄今为止的种种领悟都只碰到了一鳞半爪,始终不能解其全貌,虽然凝出了元神剑,也只是一道朦胧的虚影,静静地悬浮在紫府之中,散发着霸道至极的雷霆剑意。
能吞噬劫雷的金丹,实在闻所未闻……这会是冲虚真人陨落在封魔塔最深处的原因么?
一夜时间很快过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朱英从识海中抽身,下榻洗漱,花一炷香时间整理好仪容仪表,出去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起床了吗?”
门内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动,听起来手忙脚乱的,显然还没起,朱英便很善解人意道:“我过会儿再来。”
转身刚要走,房门却“吱呀”一声拉开了,宋渡雪披散着长发,外袍松松垮垮,露出胸前一大片洁白如玉的皮肤,像是在方才几息之间完成了起床穿衣跑来开门的一连串动作,睡眼尚且惺忪,猝不及防被廊内的大灯笼晃了个正着,难受地眯起双眸。
朱英有些好笑:“不用着急,不是很要紧的事。睡得还好么?”
宋渡雪摇头摇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换成点头,发现朱英笑了,终于从梦游似的意识里刨出来二两理智,埋头遮住眼睛问:“什么事?”
“鬼市今日开张,想去逛一逛么?”
“去。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们都起了吗?”
为了找出宋渡雪的心魔应在何处,朱英计划“不经意”地带他去所有歪门邪道集合地走一圈,早已向宁乱离打听过行情,其中有些地方一听就有古怪,不适宜拖家带口地去,朱英本没打算叫其他人,闻言又想起出门逛街之事向来是朱菀最热衷,这回却只有她一人,他是否会起疑心?
迟疑片刻后道:“你想叫上他们一起吗?”
宋渡雪懵了一下,怀疑自己想错了,松开手盯着她:“什么意思?你是说只有我和……”
“我。”朱英颔首,又仓促搭了个台阶:“我还没问他们,要不然待会——”
“不用了。”宋渡雪斩钉截铁道,生怕她改主意,立马编了个理由:“鬼市人多眼杂,一大群人出门太招摇了,少点最好。”
此言正合朱英心意,当即附和:“也是,那就你和我。”
宋渡雪骤然捞着个跟她单独出门的机会,还是朱英主动邀请,正受宠若惊,又听她道:“我先下去了,你收拾好再来,这样还是有点太……嗯,不拘小节了。”
宋渡雪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相当不雅的衣着,想起方才迷迷糊糊地怕她走,衣服都没穿齐整就跑了出来,脑中“轰隆”一声,脸颊顿时烧得滚烫,幸亏鬼城今日到处挂着喜庆的灯笼,红通通的艳光笼罩四野,烧成炭都看不出来。
他一把揪住大敞着的领口,边往回缩边飞快道:“那你,咳,你等我一下,很快的。”
此人怕是对“很快”二字有什么误解,朱英原以为就是一盏茶的事,没想到茶都等凉了三杯,忍不住怀疑他睡回笼觉去了,才终于等到宋大公子施施然下楼。
他精心挑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发冠里斜插着一支瘦长的梅花簪,衣着虽简,却有种说不出的风雅,尤其是被周围乱七八糟的景致一衬,简直像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天上谪仙。
朱英看得一愣,不由惊叹大公子臭美的本事出神入化,居然已经达到大道至简的境界了,实在令人叹服。
两个人各怀鬼胎,都觉做贼心虚,跟潇湘打了个招呼就跑了,走出客栈隔音遮光的法术到街上一瞧,才明白虽然昨日已见识过酆都城八街九陌的热闹,真正的鬼市却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街道上人潮如织,有修士有邪祟也有凡人,为防引人注目,大多都不用法术法宝,宁可徒步而行,或搭乘小鬼拉的独轮车,虽然锣鼓喧天,却只有小鬼叫魂似的吆喝混杂其中,外来者要么行色匆匆,要么压低声音与同伴交谈,目光都紧锁在身前,毕竟稍微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片刻,便可能惹来麻烦。
“你想买什么吗?”宋渡雪问。
事出反常必有妖,朱英罕见这么好心,他思来想去,觉得要么是看上他见多识广,要么是需要他代她办什么事,要么就干脆是没钱了,把他喊来当银票使。
朱英点头:“嗯,听说鬼市里无奇不有,说不定能找到山上找不到的东西。”
没等宋渡雪想明白此言何意,她忽然看见一幢高耸的六重宝塔,壁上绘满艳丽的曼陀罗,正是宁乱离提过的一家万有商铺,立刻目标明确道:“那家店看起来不错,想进去吗?”
宋渡雪一声“嗯”还在嗓子里,就被她拽进了门,门口一对涂着红脸蛋的童男童女立刻拖长嗓子和唱:“贵宾两位!”
二人脚下的影子应声扭曲,一只穿戴整齐的瘦小影鬼从地下爬出,端着张夸张的笑脸道:“二位贵宾想看看什么?法器丹药天材地宝符咒阵图古籍秘闻,小店一应俱全,您是想要送礼还是自留,长效还是短效,救人还是害人呐?”
朱英卡了一下壳:“唔,自留,不害人……我们先看一看。”
那影鬼立刻训练有素地打了个响指,二人只觉四周忽然天旋地转,一晃眼已进入两排顶天立地的高大货架之间:“好嘞,您来这边瞧,全是一水儿的正经宝贝,法器从黄阶到地阶都有,丹药从二品到六品,符咒从……”
朱英扫了一眼,发现全是光明磊落的正道物品,灵气精纯得跟琳琅轩里一样,连忙道:“不,我想找一些,嗯,更特别的东西。”
影鬼恍然大悟:“明白了,想来点不同寻常的,是不是?有,咱这都有,我带您去。”又打了个响指,二人眼前一花,两边仍是望不到头的货架,上面摆的东西却换了个遍。
“您瞧这个转运符,能把七天内的厄运都转嫁给旁人,这个慧眼丹,吃了能叫人双目通明,视墙壁屏风如无物,还有这个返魂香,嘿哟,只要香还燃着,死人也能叫他爬起来给您跳段舞……”
他喋喋不休地推销了半天,见朱英都不为所动,反而不停往宋渡雪的方向瞟,当即会意,一拍脑门,快步往前走去:“对了,我想起来了,您一定得看看这个。您瞧,这个宝贝叫合欢丝,别看它模样不起眼,可是个地阶法宝呢!只要被它缠上了,哪怕是元婴洞虚的仙尊呀,也照样得动凡心。”
说罢眼珠转了转,往宋渡雪的方向瞥了一眼,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了,对凡人也一样有效。”
宋渡雪越听表情越一言难尽,心说都是谁吃饱了撑的,成天把材料浪费在造这些玩意上,没想到朱英居然认真听完了,还虚心请教他:“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难道她真想买不成?
宋渡雪嘴角一抽,本来想说全是破烂,谁买谁是冤大头,但对上她专注的双眸,再想起朱英好不容易邀他出门一次,万一出言不逊惹她生气了,下次更没机会,只得委婉地提醒道:“是有些意思,但旁门左道的手段迟早会遭报应,现在不应将来也会应,若不必要,还是少碰为好。”
谁知朱英却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后道:“其实我觉得,碰一点旁门左道也无妨,只是德行略亏而已,又不伤天害理,只要心中喜欢,这不算什么。”
影鬼深以为然,在一旁使劲点头,摸出个比他人还长的大算盘:“没错,仙女真是个通透人,就是这个理。这合欢丝在小店苦等多年,一直没等到有缘人,我瞧仙女沉鱼落雁,命中定犯桃花,与此物正乃绝配,恰好鬼市期间有削价,我就给您算……”
宋渡雪的好涵养只坚持了一句话就破功了,把脸一黑打断他道:“算什么算,拿走,我们不买。”
朱英还想努力争取一下:“可是我真的觉得……”
宋渡雪拉起她就走,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你成天不是跟人打架就是跟自己练剑,买根姻缘绳回去往哪牵?你跟你的剑一边拴一头吗?”
“……”
朱英彻底没话说了,哑然地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在货架上瞧见了什么,目光一凝:“等等,小雪儿。”
宋渡雪不耐烦道:“说了都是旁门左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买了也是鸡肋,你想要什么我——”
朱英直接往原地一站,把他拽回来,指着天材地宝架子上一株二人都十分眼熟的浑圆灵芝道:“你看这个。”
宋渡雪话音骤停,神情也凝重起来——那是他们在毫州城见过的“仙药”,太岁。
“哎哟,二位贵客真是有眼光,这可是近两年才到的新货呢,叫做太岁,既可以生服,也可拿来炼丹,”影鬼从二人身前的阴影里现身,盛情介绍道:“吃一朵强身健体,吃两朵延年益寿,吃三多返老还童,最适合送人,要不要来几朵试试?最近正促销呢,卖得可便宜了。”
朱英眸光微沉:“这是从哪来的?”
影鬼笑道:“瞧您这话问的,一听就是新客,咱们酆都城里的买卖都叫过水买卖,讲究的是不问来路,不探去处,东西只在咱们这儿经个手,哪能弄得清来龙去脉啊,不然和别的地方有什么区别?”
宋渡雪冷笑一声,说的比唱的好听,谁要是真敢在这种地界一头雾水地倒卖法宝,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无非就是钱给得不够而已:“不知道也罢,我们去别处问问,说不准就有人知道呢?毕竟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弄清楚来历,买起来也放心些。”
影鬼被他说得面露难色,见他们当真打算走,连忙迈起短腿在后追赶,打着算盘着急喊道:“哎!二位贵宾!您看要不这样,等您问到了,再回来我家买,我给您算便宜点!全城就我们家卖得最实惠、又便宜又好!”
朱英直接拉着宋渡雪横穿结界,一步就跨出了宝塔商铺,二人又去了几家城中享有盛名的大商行,果然都看见了太岁的身影,且买的人还不少。
“……单凭一个慈悲观,哪怕偷偷种上十年,也种不出这么多太岁,”朱英拧紧了眉头,“这还只是一座酆都城内摆在市面上流通的,实际究竟有多少?十万株?二十万株?”
数量如此庞大的寄生肉瘤流入凡间,别说郭大人了,就算陈晟亲自下令也难以控制局势,太岁必然会被捅到明面上,成为人尽皆知的仙药——哪怕凡人知晓了其来历又如何?毫州药会上的人已经回答了,生死面前,谁顾得了那么远的事。
一旦养殖太岁的生意运转成熟,世间走投无路者皆去以身许愿,供养太岁,再被位高权重者买来治病延寿……不就是人吃人吗?
“看来慈悲观只是他们在毫州城的一块养殖地,”宋渡雪沉吟道:“当时我便觉得奇怪,那观主对她灌输给信徒的那套说辞似乎过于笃信和虔诚了,现在看来,她大概也只是个信徒,只不过地位更高而已。”
朱英深吸了一口气:“要想办法阻止他们。”
宋渡雪蹙眉喃喃道:“奇怪,拿数以万计的活人制药,这魔教的恶业已经够重了,为何还没被仙山注意到?”
换作以往,势力如此庞大的魔教早该登上各大仙门的通缉榜,被换着花样追杀十几轮了。
朱英摇了摇头,提步往前走去:“藏得再隐蔽,也迟早会露出马脚,既然来了酆都,这里就一定有人知道,走吧。”
宋渡雪以为她已经有想法了,快步追上:“去哪里?”
“想办法揪出太岁背后的魔教,以及,”朱英正义凛然地说:“逛街。”
宋渡雪一愣,匪夷所思地拧起了眉。
还要逛街?她到底想找什么东西,又得是三清山没有的,又得不同寻常,还找得这么执着。
今天这个旁门左道是非走不可吗?
结果朱英很快用实际行动向他宣告了,还真就是非走不可。
西市的大小商铺被两人逛了个遍,最后连宋渡雪都妥协了,表示你想买什么就买吧,我闭上眼睛全当不知道,朱英却好像并不满意,又拉着他进了醉生梦死的东市,见赌坊想进,见斗兽想看,还专挑最火热的往里钻,生怕错过一丁点凡尘俗世的欲壑尘烟。
宋渡雪本还尝试阻拦,后来发现根本拗不过这头倔驴,也就随她去了,反正她修的是破道,寻常的酒色财气都影响不了她的道心,只不过今日之事越想越觉得古怪,自他认识朱英起,此人向来孤高寡欲,满脑子只有剑,别说好奇了,看见摩肩接踵的狂热人群她都会自动退避三舍。
怎么今日转了性,处处反其道而行之?
还特意只叫了他同行……莫非二者之间有何关联不成?
宋渡雪正兀自琢磨,忽见身畔女子站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仰头望向某处,不知道又想闹什么幺蛾子。宋渡雪如临大敌,立刻扭头随她看去。
那是一座绛纱缠绕的小楼,每层檐下的牡丹花灯缓缓旋转,映着窗内婀娜的人影,楼底的朱门半掩,时不时漏出软语娇笑,门上用工笔绘制了一幅精美的群芳图,数十名容貌各异的美人或站或坐或倚或躺,皆是风情万种,摇曳生姿——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穿衣服。
宋大公子聪慧过人,儿时又常去金陵,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此情此景一看便知,这地方是个青楼。
他能猜到,朱英却极有可能压根没长这根筋,宋渡雪见她驻足端详片刻,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呼吸顿时一滞,她该不会是……
朱英果然转过头来:“你想不想——”
“不想!!”
宋渡雪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头到脚的炸毛了,翩翩风度碎了一地,再俊美的打扮都支撑不住,双手扒拉着朱英只想赶紧把她拽走:“一点都不想!快走!!”
朱英怔了怔,头一回见他如此大反应,话都不让人说完,意识到此地定然不简单,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小楼半遮半露的匾额,“山云雨”,看起来也不像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恐怖地方,有那么可怕么?
斟酌片刻后道:“好吧,但是我——”
“你也不想!!”
宋渡雪平生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不是修士过,使劲浑身解数,愣是无法拽动朱英分毫,而那对万丈红尘一无所知的世外仙姝胆大包天,他越是抗拒她越是好奇,居然还试图跟他打商量:“我只进去看一眼,不久留,你可以在外面等我。”
还想久留?!
宋渡雪恶狠狠道:“不行!想都别想!”
“为什么?”
宋渡雪抓狂至极,心中怒吼了千百句谁会让未婚妻进青楼,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来,憋了半天,只咬牙切齿地憋出了一句:“总之不行,前面都随你,这里绝对不行。我死都不会进去,你也不准去。”
朱英与他对视片刻,被他视死如归的表情动摇,终于退了一步:“那你告诉我里面有什么,我就不去了。”
这要他怎么说?
宋渡雪耳垂红得简直要滴血,眼神可疑地飘乎了一阵,才底气不足地吞吞吐吐道:“我……我又没进去过,不知道。”
朱英莫名其妙:“那你为何不让我进?”
“……”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谁也说服不了谁,正僵持不下,忽然听到一声忍无可忍的“噗嗤”,回头一看,不知从哪冒出来个黑衣修士,脸上戴着酆都随处可见的彩绘面具,正靠在七步之外的墙角,捂着肚子打哆嗦。
“……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本没打算露面的,忍不住了,实在忍不住了,噗哈哈哈哈……居然能看到这种场面,这一趟值了哈哈哈……糟、糟糕,看得太投入,忘记留影了……啊哈哈哈哈哈……”
那黑衣修士笑得花枝乱颤,气都好像快喘不上来,就差躺地下打滚了,好半天过去才堪堪好转,扶着腰勉强站直,冲朱英竖起大拇指:“好样的,英师妹,不畏艰险,勇攀高峰,女中豪杰是也。”
又对宋渡雪抚掌赞叹:“大公子亦是不遑多让,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志气可嘉,志气可嘉啊。”
朱英听这讨打的口气似有几分熟悉,眯起眼睛:“阁下是……”
只见那人一边撑着额头闷笑,一边掐了个手诀取下面具,露出张因为差点荣登灵虚苑黑名单而在三清山上人尽皆知的脸,虽然为了避人耳目改换了惯常的装扮,眉下一双风流多情目仍旧叫人一见难忘。
杜如琢本来的面目一闪而过,立刻重新戴上了面具,强忍笑意对二人拱手道:“山中一别,倏忽已有数月,落花时节再相逢,见大公子与英师妹仍旧如此相亲相爱,师兄甚感欣慰。”
一百二十三·森罗殿(6)
在幽冥地府撞见正统仙门弟子,理应相当惊讶,但假如此人是杜如琢,又好像属于情理之中了,反正朱英迅速接受了此事,亦抱拳行礼:“杜师兄,好久不见。”
宋渡雪挑了挑眉,抄起手臂不客气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天乙长老终于把你逐出师门了?”
杜如琢微笑道:“承蒙大公子挂怀,师父虽已念叨此事一百年,奈何始终下定不了决心,叫鄙人赖在公子家中蹭吃蹭喝了……哎呀,细细数来,竟然已有十个大公子的岁数那么长,真是不好意思。”
宋渡雪嘴角一抽:“等他知道你那些匠心独运的大作都是从哪取得的灵感,就能下定决心了。我记得酆都极乐城乃弟子清规中明言的禁地,怎么,师兄这是彻底受不了山中清修的枯燥,想出来浪迹天涯了?”
杜如琢刚才亲眼目睹了宋大公子的把柄,丝毫不怵这两句威胁,反而哈哈笑起来:“话虽如此,大公子自己不也在?还带着英师妹一起到这等,嗯,风月宝地来,亏师兄一直当你不谙此道,总想助你一二,未曾想大公子其实大巧若拙,另有妙计,往后该师兄向你多多求教才是啊。”
他不提此事还好,一提宋渡雪就要炸,瞬间气成了个头顶冒烟的开水壶:“什么我带她一起,胡说八道!是她自己想——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杜如琢佯作惊讶:“咦,是么?我还当你是故意的,不然英师妹潜心修道,对此事一知半解也很正常,你告诉她就是了,大公子胸怀坦荡,为何要顾左右而言他?”
“……”
宋大公子腾起三丈高的怒火“嗤”的一声熄了,发现是自己亏心在先,再多说两句就跟承认没区别了,哑然片刻,干脆直接闭上嘴,一声不吭地装起了缩头乌龟。
幸亏朱英浑身上下只长了一根筋,听他二人打了半天哑谜,仍旧不明所以:“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店家卖花,客人买笑,这一类地方,我们通常都叫做青楼,”杜如琢含笑道:“英师妹听过么?既被称作极乐城,怎能少了男欢女爱这一乐?”
朱英对“男欢女爱”的全部理解就是眼前这人——成天勾三搭四,拈花惹草,叫好几位术修师姐为他争风吃醋,最后闹得长老都知道了,差点施个法术禁止他再踏进灵虚苑一步。
乐在哪里不知道,但看起来薄情寡义,误人子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思索片刻道:“就是卖身么?”
“是这个意思,但在酆都城内,又不尽然。”杜如琢耐心解释道:“这里的青楼全是艳鬼窟,艳鬼本性便是引诱活人欢爱以采补精元,依我看,进去了就是人财两空,花钱把自己卖给鬼玩,大公子拦着你也是应当。”
朱英了然地点点头,可转念一想,又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为何还有这么多人光顾?”
“这个么……”杜如琢轻笑一声,摊了摊手:“总有人愿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朱英似懂非懂,扭头瞧了宋渡雪一眼,本想问他怎么想,却见宋大公子耳廓绯红,默不作声地盯着脚尖专心参禅,拒绝再与任何人交流,忽然之间福至心灵,恍然领悟宋大公子看起来气得不轻,其实是害羞了。
好笑之余,朱英想起来朱菀自小就爱看些男女之间你来我往的故事,每每看得心驰神往,捶胸顿足,或许宋渡雪虽明面上嗤之以鼻,私底下也会感兴趣?
她自顾自琢磨了一阵,觉得并非没可能,暗自记下,转而问杜如琢道:“杜师兄忽然出现在青楼外,又对此地如此了解,莫非常常光顾牡丹花下?山上的师姐们知道么?”
杜如琢大惊失色,连忙摆手:“师妹可别误会了,我只是恰好路过而已!”
朱英不信,狐疑地望着他:“当真?东市尽是玩乐之所,杜师兄‘恰好’来做什么?”
杜如琢反问:“师妹觉得,要想甩掉跟踪的眼线,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朱英眨了眨眼:“用法术?”
“非也,用法术遁走不仅惹眼,还会留下灵力痕迹,乃下下策。”杜如琢煞有介事道,“最简单的办法是混入人潮中,再略施障眼法,便可悄然脱身。东市的勾栏瓦舍无处不喧哗拥挤,用来惑人耳目,最合适不过。”
朱英蹙起眉头:“有人跟踪师兄?谁?”
“谁知道呢?”杜如琢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想在此地隐藏踪迹可太难了,哪里都有眼睛,稍微做点什么便会引来注意,何况是鄙人这般抢手的炼器师。唉,太受欢迎也是种烦恼呀。”
“……”
朱英实在不想接这个话茬,唯有沉默,又听他话锋一转问:“话说回来,英师妹,虽然你下山数月就闷头结了个丹的确很惊人,可也不至于被这么多势力盯上吧?你们干什么了?偷了孟婆的出入册,还是涂了判官的生死簿?”
朱英吃了一惊:“我们也被跟踪了?”
“……我还当你是故意溜着他们玩,原来只是没发现么?”杜如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掌:“借师妹玉手一用,我指给你看。”
二人掌心相抵,朱英合上双目,循着他的指引放出神识一扫,才发现竟有数十道视线藏在附近暗中窥伺,都来自修为最低微的小鬼,难怪她没有察觉到危险。
能进酆都鬼市的要么身份不简单,要么实力不简单,要么就二者都不简单,光凭朱英自己,在众多来客中根本不算显眼,只能是因为鬼王那一本贵宾名册。
将此事告诉杜如琢,后者也是一惊:“阴君?他怎么……此地不便多言,你们跟我来。”
二人随他而去,杜如琢看起来的确常被跟踪,熟门熟路地穿行在街巷坊肆间,不时拨动指腹玉戒放出幻影扰乱视线,把后面的小鬼耍得团团转,很快就甩掉不速之客,绕进了一座宁静的小院。
院内有十来个小鬼,各自忙碌着手上的活计,见他进门,都热情地招呼道:“茂先生,您回来了呀。”
杜如琢微笑颔首:“今日有贵客登门,不见外人,若有人来访,就说我不在。”
院中小鬼连声应和,他转而登上二楼,将二人引入一间陈设清雅的静室,拂袖将门窗都落上锁,又在门后贴上一纸符咒,方才摘下面具,伸了个散漫的懒腰:“寒舍简陋,二位贵客随便坐。”
朱英打量了一圈:“这是杜师兄的屋子?”
“并非,有人请我帮忙,将院子借予我暂住几日,位置虽然偏僻了些,好在清静,没有烦人的小苍蝇,可以放心交谈。”
炉上茶壶咕噜噜地煮开,一股氤氲的白雾缓缓弥漫,杜如琢不紧不慢地温杯烫盏,沏上新茶:“那位阴君,你们对他知晓多少?”
“只知是酆都鬼王。”
“那除了一个幽冥地府的名头,你们对酆都知晓多少?”
与她茫然的目光对视片刻,杜如琢认输了,扶额叹气:“不会吧。容鄙人冒昧地问一句,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听说有鬼市,来凑热闹。”朱英诚实答道。
“只是想凑个热闹,就一不小心被鬼王看上了?”杜如琢挑眉道:“我年年都来凑热闹,怎么从没得过这种待遇?”
朱英学着他的语气,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谁知道呢,太受欢迎也是一种烦恼吧。”
“……”
杜如琢无言片刻,被她逗笑了,摇着头感叹:“英师妹真是长大了,远不如小时候可爱,唉,师兄可还记得初次见面之时……”
“师兄有话直说,别扯闲篇。”朱英立刻打断,往事不堪回首,她初入三清时不谙世事,还把此人当个正人君子,一无所知地被他坑了好几回,一点也不想回忆,一回忆起来拳头就硬了。
“哈哈哈,罢了,不提就不提。师妹在城中逛了大半日,应当能看出酆都有多富庶吧?坊间流通的各类法宝丹药,五花八门,一应俱全,几乎可与三清山相比。”杜如琢啜了一口热茶,优哉游哉道:“然而这些仍不过是边角料,真正的宝贝,都在阴君的森罗殿中。”
“这位鬼王爱好收藏天下奇珍,据说森罗殿内每一件藏品都是无价之宝,而比起拍卖,七月十五当夜更像是场展览,竞价将由阴君亲自主持,最终拍品归于谁也将由他来决定,客人自可以随意喊价,然而历来从未有人喊出过让他满意的价格,最终拍品要么流拍,要么被雅阁内不露面的贵宾用不公开的价码带走,于我等凑热闹的无名小卒而言,便只是瞧个新鲜而已。”
宋渡雪眸光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所以所谓的贵宾,其实是被他盯上的肥羊?”
杜如琢笑了起来:“大公子果真一点就通,鬼市的常客都知道,阴君挑选贵宾不问出身亦不问修为,只有一个条件:是否有他想要的东西。”
朱英疑惑地问:“可我有什么值得他想要的?”
她浑身上下一穷二白,只有一条命和一把剑,与旁边在镯子里装了个小宗门的宋大公子对比起来更显寒碜,这位酆都鬼王莫不是眼瞎,放着三清山的大公子不宰,看上她这个穷光蛋?
杜如琢笑得眼角弯弯,顺嘴附和:“可不是么,我也很好奇呢。”
宋渡雪蹙起眉头,想也不想道:“不管他想要什么,肯定没好事,全都不答应便是。”见朱英若有所思地垂着眼睫,又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听见了么?不管他允诺什么,都不要应。”
“理当如此,只不过鬼王开出的价码,恐怕会相当诱人。”
杜如琢放下茶盏,斜倚着桌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茶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们知道酆都的鬼都是怎么来的么?”
二人摇头,他便解释道:“镇魂司内有个官职叫拘魂使,也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常年游荡在凡间,负责将新生的小鬼引入酆都,而在拘魂使领路之前,小鬼必须先签字画押,与阴君签订一纸契约,方才拥有进入酆都的资格。”
“至于契约的内容是什么……”杜如琢眯起眼睛,摇了摇头:“我问过许多鬼,他们都不记得了。”
“因其彼时大都修为低微,精神恍惚,不记得也正常,坊间皆道那是张卖身契,将城中小鬼束缚在酆都结界内,为阴君干活卖命——但我觉得恐怕没这么简单。”
宋渡雪问:“何出此言?”
“尚无证据,只是一种模糊的感知。”杜如琢略一沉吟:“况且你们不觉得奇怪么?神智的根基乃三魂七魄,鬼为残魂所化,故而往往神智不清,可无论什么修为的鬼,只要进了酆都便能拥有清晰的神智,而一旦擅离就会恢复混沌,什么法阵能有如此效果?”
炼化天材地宝需要极强的感知力,对材料性质的判断差之毫厘,结果便会谬之千里,因此器修与丹修的灵感通常最为敏锐,他既如此说了,便多半有其道理。
朱英认真思索片刻,严肃点头:“师兄怀疑酆都城内另有阴谋?你是为此才来么?”
杜如琢理直气壮地莞尔一笑:“我?哈哈哈,英师妹多虑了,我就是趁着热闹,来赚点外快而已,除了鬼市,上哪去找这么多人傻事少钱还多的买主?唉,师兄可真羡慕你,只管见什么砍什么,身无分文也能修炼,师兄可不行,搜罗不到好材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
朱英默默收起心中才升起的那点尊敬,面无表情地做了评价:奸商。唯利是图的奸商。
杜如琢好整以暇地为自己斟上半杯茶:“总之师妹只需要知道,这位鬼王虽看起来容易相与,实则并非善茬便是,至于他究竟有何阴谋……恕我直言,且不说此地是别人的地盘,纵使我们能弄清楚,也奈何不了他半分,何必自讨麻烦?”
朱英颔首:“我明白,多谢师兄提点。”
“那么作为回报,到时候可否告诉师兄,他究竟看上你的什么了?”杜如琢兴致盎然地追问:“不瞒师妹,我可真是相当好奇呀。”
宋渡雪眉头一紧,神色不善道:“做什么?你还想跟他抢生意不成?”
杜如琢笑道:“大公子言重了,阴君的贵客每年就只有十来位,居然有一个落在了自家,此等奇事,还不准人好奇么?”
宋渡雪“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想起什么:“师兄既对酆都如此熟悉,想必清楚何处能打听到情报吧。”
“自然,只不过消息不同,价码也不同,大公子想问什么?”
杜如琢话音顿了顿,补充道:“若想打听英师妹为何会被看中,师兄奉劝你还是直接放弃为好,比起城主,阴君之于酆都更接近神明,无人不想知晓其心思,此类消息向来最贵,还不如稍等两日,让他亲口告诉你们。”
“不,我想知道两件事,其一为一物,名曰太岁,酆都城内众多商铺都在售卖,我想知道它的来龙去脉。其二为一事,”宋渡雪沉声道:“五百年前无极宫的灭门之祸,真相究竟为何。”
据朱英所说,金陵城动荡当夜,那元婴魔修自称为无极宫门人,言辞疯疯癫癫,还刻意缚住她神魂,试图将她掳走,口口声声道朱英应当属于他们,为此宋渡雪已经被梦魇折磨多日,此事不弄个水落石出,他胸中便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不得片刻安宁。
“唔,容我想想,”杜如琢凝神思忖片刻,“前者好说,只要是在城中做的买卖,必有脉络可循,后者么……或许有一人知晓。我先帮你问一问,不过这几日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价格恐怕不便宜。”
“无妨,价钱可以再谈,只要消息准确。”宋渡雪云淡风轻道:“若能顺藤摸瓜地找出更多有用的线索,还可加价,上不封顶。”
杜如琢“啧”了一声,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仿佛宋大公子浪费的是他的钱,扭头对朱英抱怨:“师妹你瞧,我说什么来着?除了鬼市,上哪去找这么多人傻事少钱还多的买主?”
朱英心中好笑,垂眸吹了吹杯中浮末,面不改色地纵容道:“反正我身无分文,只管见什么砍什么,与我无关。”
一百二十四·森罗殿(7)
鬼市繁华归繁华,却并不是个适合闲逛的地方,毕竟是幽冥地府,邪门玩意最多,什么鬼画符棺材床都算好了,潇湘昨日还看到一家店,专卖附有诅咒的物品,门楣上跟晒腊肉似的吊了一排干瘪的死尸,她只多看了两眼,还没看清是人是兽,头顶忽然伸下来一张惨白的脸,瞪着没有瞳仁的双眼跟她说欢迎光临,要不要进去坐坐。
虽然阴君承诺酆都城内鬼不伤人,但潇湘这辈子还从没被鬼邀请过,呆愣片刻,僵硬地摇了摇头,同手同脚地从店门前走开了。
有此前车之鉴,她决心之后要在客栈里待到天荒地老,朱菀来喊了三四回也没能把她请动,似乎放弃了,良久没再来敲门。潇湘在桌畔坐了一会,莫名觉得后背发凉,抱着书缩回了床上,裹着被子翻看。
“笃,笃,笃。”
“我不出去,拿什么收买都没用。”潇湘斩钉截铁道:“你也不要到处乱跑,老实在房里待着,他们都不在,惹出麻烦没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门外却没有说话,只是又敲了敲门:“笃,笃,笃。”
潇湘冷哼一声,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少来,又想装鬼吓唬我,这招没用了。”
“笃,笃,笃。”
见房内人迟迟不应,敲门声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良久,仿佛门外之人始终未离去。潇湘终于发觉古怪,若是朱菀,早就应该装不下去现原形了,那幼稚鬼才没这么有耐心,合上书吞了口唾沫:“谁……是谁在敲门?”
“笃,笃,笃。”
潇湘心惊胆战地等待许久,也没等到任何回应,直被扰得如坐针毡,心脏怦怦乱跳,干脆一咬牙捂住耳朵,打算装死,等他自己放弃。
谁知道那声音像是跟她杠上了,每当她以为对方离去,试探着放下手,门外就会好死不死地响起敲门声,不紧不慢,执着得令人头皮发毛。两边就这么僵持半晌,潇湘视线始终在同一句话上打转,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终于怒了,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在心中默念三遍“鬼怪不伤人”,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
潇湘好似被施了定身术,彻底懵了,廊道被大红灯笼映得一片猩红,灯穗兀自摇晃,寂然无声。良久过去,她才木着脸关上房门,不知是怎么走回去的,回过神来时,已经紧紧抱着被子蜷缩在了墙角。
然而就在此时,那索命似的敲门声居然又响了。
“笃,笃,笃。”
只不过这一次,是从她床下传来的。
潇湘尖叫一声,一个箭步冲下床,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听见了朱菀放肆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潇湘惊恐地朝她扑过去,失声大喊:“有鬼、救命!有鬼啊!”
“当然有鬼了,这里不是地府吗?没有鬼才奇怪呢。”朱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潇湘这才注意到她背上还趴着一个小女孩,正好奇地探出脑袋看她,膝盖顿时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哈哈哈别怕,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巧云,里面那个是飞星。”
朱菀笑着把身后的女孩抱起来,她身子又瘦又小,跟个娃娃似的,套着不合身的衣服,活像装在大号的麻袋里:“你看,都是很乖的小孩,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房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头大如斗的鬼婴动作笨拙地爬了出来,抬起脸茫然地左看右看,青紫色的皮肤皱皱巴巴,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缝,陷在大片臃肿的褶皱中。
一想到刚才就是这东西藏在自己床下,潇湘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气急败坏地抬脚朝朱菀踹去:“混蛋!你又作弄我!”
朱菀光顾着笑了,没来得及躲,被踹得踉跄了一下,巧云连忙道:“对不起,潇湘姐姐,我们本来不能进入客人房内的,但是菀姐姐说你不会介意,还说只要能让你主动出门,就给我们钱。你没有生气吧?”
“我当然——”
如果不是太有涵养,潇湘早就破口大骂了,可此时低头一看,女孩正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眼中满是不安,喉头忽然一哽,僵滞片刻,才憋憋屈屈地违心道:“没有,没生气。”
巧云似是松了口气,低头招呼:“飞星,你也快给姐姐道歉。”
也不知他听不听得懂,鬼婴含糊地“嗯呜”了两声,突然扭头往潇湘脚下爬来,吓得她陡然色变,噌噌噌连退三大步:“不、不用了!我没生气,你快让他回去!”
朱菀总算笑够了,摸出两枚冥币:“来,说好的钱,给你。”
巧云眼前一亮,双手接过,珍惜地放进衣服内层的口袋里:“谢谢菀姐姐。”
“不过鬼也需要钱吗,”朱菀好奇地问:“你们要钱买什么呢?”
“需要呀,在酆都,做什么都需要钱。”巧云认真地掰着手指数道,“穿的要钱,住的要钱,玩的要钱,不过最重要的是,鬼食也要钱。”
“鬼食?鬼也会饿吗?”
“饿……应该是会饿吧,”巧云迟疑道:“我不记得饿是什么感觉了。但如果一直没有鬼食吃,就会脑袋发昏,也没有力气。”
“那就是饿啦,”朱菀了然道,又很新鲜地问:“鬼食长什么样子?活人能吃吗?”
巧云从衣兜里摸出一块被掰得坑洼不平的黑馍馍,狗啃似的:“就是这个,你想吃吗?”
朱菀凑近嗅了嗅,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赶紧嫌弃地捏住鼻子:“这是吃的吗?怎么有股泥腥味。”
巧云歪了歪脑袋,掰下来一块放进嘴里:“有吗?我尝不出来。”又轻轻一挣,从朱菀手上跳下去,喂给鬼婴一块。潇湘这时才注意到,她两条腿一长一短,似乎在裤管里古怪地扭曲着,脚尖朝向都不一致。
注意到潇湘的目光,巧云把裤子往下扯了扯:“对不起,我死的时候把腿摔碎了,吓到你了吗?”
“没有,”潇湘收回视线:“并没有很吓人,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谁知巧云竟然更沮丧了:“是啊,要是再吓人一点,也不至于找不到活计做。”
潇湘疑惑:“找活计?”
巧云赧然地点点头:“我跟飞星都太寻常了,不够漂亮也不够可怕,没有地方愿意雇我们,只能替人打打杂工,勉强赚一点钱。”
“你们很缺钱吗?”
“平日里还好,但马上就是中元了,阴君要把城里的鬼都放回阳间,吃不饱的话,容易在阳间走丢,找不到回来的路。”
朱菀忽地灵机一动:“要不然这样,反正你们也无事可做,不如来陪我们聊天,讲讲酆都好玩的故事,我付给你报酬。”
潇湘眼皮跳了跳,真亏她想的出来,花钱请鬼来讲故事——这才叫真正的鬼故事。
巧云惊喜道:“可以吗?我、我也不知道太多事情。”
“随便聊聊,打发时间嘛,”朱菀盛情邀请,招呼也不打一声就钻进了潇湘屋里:“快进来吧,没事儿,反正飞星都爬过一遍了,她想介意也晚了。”
“……今晚你跟我换房睡。”
潇湘黑着脸关门进屋,压低声音对朱菀道,努力忽视在地上爬来爬去的鬼婴,眼观鼻鼻观心地端正坐下。
朱菀压根没往心里去,笑嘻嘻地继续问:“你们不喜欢阳间吗?我还以为能放假回去玩,应当很开心呢。”
巧云有些拘束道:“修为很高的大鬼们喜欢,他们都把中元叫‘欢喜日’,但我太弱了,离开阴君的庇护就会失去控制,什么也不知道,只想杀人,吃人,杀人……很可怕,就像变成了恶鬼一样,我不喜欢。”
朱菀奇怪道:“可是你不就是鬼吗?”
“那不一样,嗯……你们知道死的感觉吗?”
两人面面相觑,巧云“噗嗤”笑了,细声细气道:“刚开始会很疼很疼,喉咙里卡着一团气,不管怎么使劲都吸不上来,不过很快就不疼了,像是线团一样慢慢地散开了,一边往下沉,一边往上升……听说这个就叫‘魂归天,肉归地’,但是如果死的时候一直想着什么,让魂魄没法飞走,就会变成鬼。”
潇湘忽然插嘴:“只要想着什么,就会变成鬼了吗?要想什么呢?”
巧云眨了眨眼睛:“我想的是报仇,我想让那个把我推下山崖的人偿命,我一直想一直想,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杀了好多过路人,被拘魂使找上了。”
潇湘默默垂下眼帘,绞紧了手指:“那如果没有变成鬼,是因为执念不够深么?”
巧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凝视她片刻,才慢慢地道:“不一定,除了执念以外,还要有天时和地利。而且化鬼一点也不好,潇湘姐姐,归于天际,然后投胎转世,这样才是对的,鬼是错的,是不完整的,像一塘什么也没有的死水。”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连那个害死我的人长什么样子都已经不记得了,却因为恨他而变成了这样,真的值得吗?为什么不全部放下,重新开始呢?”
潇湘沉默片刻,轻声道:“可你当初一定是非常想要报仇,想到宁愿为此放弃一个新的开始,才会变成这样。”
“是啊,我当初一定是这么想的,我当初一定觉得很值得。可奇怪的是,现在却反过来了,报仇给我的欢喜已经不在了,痛苦却还在,所以我又不明白了。”
“……”
巧云盯着自己畸形的腿脚,小声道:“幸亏还有酆都,只有在酆都内,我才能像个人一样与你们说话,只要离开了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失心疯的恶鬼。我一点也不想变成那样。”
朱菀恍然大悟:“难怪有那么多鬼愿意留在城里。”
巧云笑了笑:“也不一定都是自愿,很多厉害的大鬼就一直想离开酆都,回阳间逍遥,但阴君不放他们走。”
朱菀唯恐天下不乱道:“那要是不听他的,偷偷跑掉呢?比如说中元出去玩之后,干脆就不回来了,他又能怎样?”
巧云睁大眼睛道:“没人会这么干的,我们都和阴君签了契约,擅自逃跑是违约,代价非常非常可怕,比永远留在酆都可怕一千倍。”
潇湘问:“代价是什么?”
巧云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大家都不记得了。”
朱菀迷惑道:“你们都不记得,又怎么知道有多可怕?”
“因为有鬼曾经逃过。”巧云道:“六十多年前,有一对拘魂使试图在中元当夜趁乱逃走,还找了人帮忙,但阴君甚至没有出手,他们就灰飞烟灭了。”
朱菀嚼着果脯,听得津津有味:“怎么灰飞烟灭的?”
“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可能只有当时帮他们逃走的人才知道。城中所有鬼都听过那个人的名字,但还没有谁从她那里问出真相——或许即便问出来了,也不能说吧。”
潇湘吃惊道:“这个人在阴君眼皮子底下帮助酆都的鬼逃跑,居然还敢回来?是谁,这么胆大妄为?”
巧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记得以前叫宁兰,现在……好像叫宁乱离。”
*
宁乱离从一间不起眼的破旧小院中走出,这条街道不同于别处,路上行人寥寥无几,也没有小鬼敲锣打鼓吹唢呐,不多的几盏灯笼漫不经心地悬在头顶,水渠中污水横流,转角残留着暗色的污垢,没人想深究那是什么。
她脚下拐了几个弯,轻车熟路地转进一条空荡荡的近道,忽然顿住脚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会吧,拓跋家是彻底把你逼急眼了,打算顶风作案么,扶弼阿干?”
既然已被她道破,扶弼也就收了法术,悄然现身,面具下传出他冷淡的声音:“你不愿配合,我自然只能强抢。”
宁乱离“哈哈”笑了几声:“真是好听话的一条狗,我只是好奇,你抢得这么积极,到时候是打算叼在嘴里献给主人呢,还是藏在背后刺向主人呢?”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是是是,我们最忠心耿耿的扶弼阿干,岂能与我这等贱婢做出同等卑劣之事?瞧,有我之鉴在前,他们竟然还放心让你独自带着小少主来鬼城,可真是情深似海、情比金坚呐!”
“……”
察觉到他的沉默有几分别样的意味,宁乱离心念一动,嘴角不怀好意地勾起:“还是说,其实连你也不放心了呢?哎呀呀,可怜我们扶弼阿干百年来鞠躬尽瘁,一片丹心,竟然被如此折辱,真令人唏嘘不已……”
扶弼气息微乱,声音里含了几分愠怒:“若不是因为你——”
“扶弼,少自欺欺人了,狗就是狗,只有受宠和不受宠的区别而已。”
宁乱离不客气地打断他,冷笑道:“跟我嘴硬倒是没什么,能骗得过你自己么?凭你的天赋,卡在金丹巅峰动弹不得快一百年了,为何还不渡劫?是没找到机缘么?还是害怕道心不稳,渡不过雷劫呢?”
“呵,不需你虚情假意,待时机成熟,我自会结婴。”
“是么?那成功了可定要邀我去看看,毕竟像你我这般身负血契的肉炉鼎,好像还从没有能修至元婴的先例吧?”
宁乱离笑得眉眼弯弯:“提醒你一句,最好抓紧点时间,再拖一阵子,等那小少主筑了基,可就能拿你当天材地宝,采补你的修为了哦。”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他,扶弼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般欺近,五指成爪,挟着凌厉劲风直探而来,宁乱离毫不犹豫地挥出一掌,硬生生震开攻势,疾退十丈,凛然喝道:“在枉死巷闹事,你想死么?”
扶弼动作骤然一顿,宁乱离眸中闪过一抹狡黠,又缓和了语调:“看在相识几十年的情分上,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但可以给你一条路。”
“什么?”
宁乱离噙着笑意款款走过来,直到二人相距不过一臂,方才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轻声道:“没有血契的路。”
扶弼呼吸一滞,随即突然闷哼出声,面露痛楚之色,抬手死死按住胸口,脚下踉跄了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宁乱离陡然发难,一道法诀拍出,扶弼猝不及防,轰然撞上了身后墙壁,立刻掐诀想反击,却不想一道寒芒闪过,喉头一凉,某个冰冷的东西锁住了他的脖颈。
宁乱离藏在袖中的左手缠绕着一串银丝指链,此刻正如外骨骼一般覆盖在指节上,链刃泛着不祥的青黑色,已生生撕开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直接抵在扶弼侧颈搏动的血管上。
“哈哈哈哈,这么久过去了,你还是没学会谨小慎微啊,扶弼。”
“你……”
她手指稍一用力,扶弼被迫仰起头颅,话也咽了回去,喉结略微滚了滚,半晌后才咬牙切齿道:“毒妇。”
宁乱离笑道:“先别骂人呀,被血契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我这可是体谅你,现在你落进我手里了,若不回答我的问题,恐怕小命难保,只能乖乖听话了。”
扶弼深吸了几口气:“你想问什么。”
“北边出什么事了。”
宁乱离眸光微沉,肃然道:“自从我杀了拓跋老狗,拓跋家的人已经多年不敢踏入酆都,怎么今年不仅冷不丁地来了,还弄进来个才练气的小崽子……若没有点蹊跷事发生,叫人很难相信啊。”
扶弼沉默良久,久到宁乱离都等得不耐烦了,方才开口缓缓道:“蒙国的大萨满梦见了长生天的预言,正在暗中调动贵族,召集兵力,加征赋税。与以往多年的小打小闹不同,看这一回的架势,恐怕是动真格的。”
“可能要有战事了。”
一百二十五·森罗殿(8)
“哈哈哈哈哈哈,长生劫,是长生劫!”一名披头散发的白发痴鬼拍着巴掌大笑起来,“循环往复,不死不休,妙哉!妙哉!”
他叫喊的声音太大,盖过了台上鬼伶的唱腔,惹来一片不满的目光,茶馆小鬼赶紧跑来呵斥:“棋疯子,别吵吵,再大喊大叫的就把你赶出去!”
白发痴鬼连忙双手捂住嘴,面露惶恐,一个劲地点头,而他对面朱慕就懂行多了,直接取出两枚冥币放在桌上:“抱歉。”
小鬼收了钱,立刻什么怨言也没有了,喜笑颜开地冲朱慕作了两个揖,又贴心地给二人添满茶:“这位客官,小的可没有说您不是的意思,您是不知道,这个棋疯子老是这样,动不动就鬼哭狼嚎,怪吓人的,指不定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疯子。”
朱慕端详着桌上棋局,不解道:“可他下棋时分明极有条理。”
“不然怎么都喊棋疯子呢!他啊,就只有下棋时才这样,其他时候就跟个疯子没两样,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不信您问他试试?”
朱慕闻言,看向那白发痴鬼,后者此时被杯中浮沉的茶叶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把脸凑近了左看右看,伸出根手指好像想捞,结果被热茶烫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把指头塞进嘴里。
“你叫什么名字?”
那白发痴鬼充耳不闻,朱慕只好提高声量再问了一遍,他好像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呆滞地愣了一会儿,忽然大叫起来:“棋!棋!”
“哎哟喂,知道了知道了,棋疯子,你小点声!”那跑堂小鬼看起来简直想直接上手捂他的嘴,满脸嫌弃地抱怨:“您瞧见了吧,唉,连阴君的法力都治不好的疯病,全酆都就只有他一个,也不知道阴君收他进来干嘛,好几百年了,啥事都不干,就只会添乱……”
跑堂小鬼嘟嘟囔囔地走了,朱慕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
他与此鬼也是萍水相逢,昨日无意间看见他独自蹲在街边涂画着什么,定睛一瞧,居然是张九宫棋局,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玩,便多嘴问了一句,谁知此鬼好像终于碰到有人搭理,高兴坏了,赖上朱慕就不肯走,非要他赢自己一局才肯放过他。
左右闲来无事,朱慕也挺不讲究,顺势蹲下跟他下了几局,惨败,腿都蹲麻了,便拿出玲珑棋盘,请他进茶馆里坐下继续。二人皆是棋痴,一沾上棋盘就不挪窝,直下得昏天黑地,废寝忘食,一天一夜没睡,这才有了第一个平局。
“棋……先生?”朱慕略一斟酌,试探着唤道。
对方虽举止幼稚如婴孩,外貌却实打实是个颀然的中年男子,又已化鬼数百年,再加上棋艺高超,称一句先生自然不为过。
那白发痴鬼闻言眼前一亮,指着自己翻来覆去地念叨:“先生?棋先生?哈哈哈哈,好,好……棋先生,棋先生,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乐不可支地独自欢喜了一会儿,又拍着桌子迫不及待:“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二人重新摆上棋子,只不过这一次行至中盘时,朱慕捡起棋子正要下,对面却突然伸过来一柄勺子,挡住他想落子的地方:“不对,不对。”
棋先生修长的手指一翻,将瓷勺转了个向,拿勺柄在棋盘另一处点了点:“这儿,往这儿下。”
朱慕不知这是何意,疑惑抬眸,发现棋先生正期待地望着他,颇为骄傲地拍了拍胸口:“先生,教你。”
换成别人,被个疯子骑到头上指手画脚,怕是不恼也得哑然失笑,但朱慕却凝神思索良久,认真请教道:“为何?”
“争一城一池,下乘,争则争势,”棋先生直接从他的棋罐中抓了一把黑子,左手下黑子,右手下白子,在棋盘上为他演示起来,自顾自往后下了十几手:“顺势而为,借势而起,上乘。”
朱慕看得目不转睛,似有所悟,棋先生还怕他看不明白似的,停下来问:“了然否?”
朱慕微微颔首,棋先生这才满意,又飞快地扒拉出自己方才用于演示的棋子,将棋盘恢复原样,塞给朱慕一枚黑棋:“来,继续。”
然而还没有走上几步,棋先生又着急地敲掉了他手中的棋子:“不对,不对,因果相交,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朝不慎,满盘皆输矣。”
“不对,劫争难逃,宜应不宜避,择良策应之,吉凶自召。”
“不对,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其一隐于人,虽身陷绝境,犹存一线生机。”
“不对,以衍推衍,必当慎之又慎,毫厘之疏,可溃千里长堤。”
“不对不对……”
被他敲打了几十回之后,饶是迟钝如朱慕,也听出来他话里话外暗藏的指点之意了,看似是在讲棋,实则每一句都与占卜推衍之道息息相关,且见解之深,非得是融会贯通之人不可,放下棋子正色道:“敢问先生是何人?”
棋先生正专心致志地等着他落子,听见这话,奇怪地反问:“我?是棋先生,不是么?”
“不,我是想问……”
正道修士神魂被灵气滋养,死后极难化鬼,更别说还有师门亲友帮忙安魂超度,若他曾经是一名卜道修士,又怎会沦落至此?
朱慕眨了眨眼睛,直截了当道:“您生前是哪位前辈?为何会在孤身流落到此地?”
棋先生眼神茫然起来,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地左右看了看,又被桌上错综复杂的棋盘吸引,嘀嘀咕咕地研究了一阵,抓起黑子正想下,突然想起来他是在跟人对弈,连忙放下棋子,催促朱慕道:“继续呀,为何不继续?”
朱慕蹙起眉头,盯着他端详了一会儿,发觉他似乎是真的听不懂,只得重新拈起黑子,这回棋先生却没有再频频打断他,黑白两子迅速落定,转眼间已近收官。
朱慕冥思苦想半晌,指间棋子几番起落,终究没找到可以反败为胜的机会,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已经输了,坦然认输道:“是我棋差一招。”
棋先生却摇头:“还没完呢,继续。”
“可是败局已定,十步之内必输无疑,何必要再继续?”
“谁说的?一局未完,谁能定输赢?”棋先生闹起了脾气,拍着桌子大喊道:“继续,继续!下完这一局!”
朱慕无可奈何,只得陪他一步一步地走完这盘必败之局,最后一颗棋子落下之际,棋先生却忽然展颜笑起来:“你赢了,你可以走了。”
朱慕莫名其妙,又看了一眼败得落花流水的黑子,一时不知道他是在说笑,还是彻底糊涂了:“我输了。”
“不,你赢了。”棋先生摇头,指了指棋盘,又指了指自己:“输了棋,赢了我。”
朱慕不明白:“这是何意?”
“逆天而为固然可敬,然知命不惧,慨然赴死,亦需要勇气。”
棋先生好似突然变了个人,含笑望向他,乱糟糟的长发底下,一双明眸清澈似晚霜白露,半点疯意也没有,轻声叹道:“吾弗能及,悔之甚矣。”
朱慕愕然地一愣:“您究竟是……”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闯进来三四名凶神恶煞的鬼,身着暗红色短打,行动如风,一看便知不是善类,进来后扫视一圈,径直朝朱慕二人走来。
领头那鬼往棋先生身边一站,斜睨着朱慕,不客气地扬起下巴:“我家主人请他走一趟。”
朱慕蹙眉:“你家主人是谁?”
“三更堂主,甘希恶。”
朱慕一句“那是谁”已经到嘴边,却见方才那跑堂小鬼正远远地缩在后面冲他打手势,神色仓皇不安,便知这是个不好惹的恶鬼,眸光微动,尚在思量,棋先生却兴致勃勃地仰头问:“请我?请我何事?有饭吃么?”
领头那鬼咧嘴一笑:“当然,什么饭都有,任你吃多少。”
棋先生已然重回疯态,欢呼两声,乖顺地站起身来:“好,好,吃饭去。”
“等等,您先别——”
棋先生被朱慕抓住衣袖,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几许疑惑:“你是谁?为何不让我吃饭?”
朱慕一时语塞,而那领头鬼已经一把扯回衣服,直接视朱慕如无物,众鬼将棋先生簇拥在中央,推推搡搡地出了茶馆。
待到他们走远,跑堂小鬼才过来打圆场:“客官,您别着急,酆都城内鬼不伤人——也不伤鬼,他们不会把棋疯子怎么样的。这疯子能活到现在,全靠到处吃白食,能去三更堂做客,还是他捡了便宜嘞!”
朱慕默然不语,垂眸望着胜负已分的棋局,若有所思。
*
鬼市第二日,宁乱离仍旧没有消息,倒是杜如琢先用传讯符联系了朱英,叫二人丑时东市见,结果朱英去了才知道,此人纯粹拿她当保镖,负责护送宋大公子到指定地点,后面就没她的事了。
“你可是鬼王的贵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想从你身上榨出点油水来,还是不露面为好,免得叫事情更棘手。”杜师兄如是说。
宋渡雪也表示赞同,朱英自己时常理直气壮地抛下别人,这回终于遭了报应,尝到了被人抛下的滋味,尽管心有不甘,也只得勉强答应,犹豫片刻,仍旧放心不下,又追上去表示她不会走远,就在附近溜达,若有需要随时传讯。
话虽这么说,二人走后,她也不知该去哪里。东市尽是销金窟,灯红酒绿,日夜笙歌,千奇百怪的雕梁画栋林立道旁,七情六欲皆被无限放大,街上行人多数戴着面具,消去各异的身份后,沉迷极乐的姿态却出奇的一致,使此情此景更像一场荒诞的怪梦。
朱英亦听从杜如琢的建议戴了面具,漫无目的行走其间,只觉自己像是个误入妖怪老巢的小飞虫,被晃得眼都花了,仍旧心如止水,提不起丝毫兴趣。
破道不必断情绝爱,她若是愿意,也可以像宁乱离一般纵情声色,只是朱英清静惯了,近几日在极乐城中见识了一番众生沉溺欲海的丑态,大受震撼,不仅没被勾起兴趣,反而更想敬而远之,心想此等魔障远观则已,但求莫沾衣。
鼻中蓦然嗅到一股熟悉的花香,转头一看,原来她不知不觉又走回了那座红绸小楼外,门里恰好出来两个魔修,喝得脸颊潮红,眼神涣散,站都站不稳了,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朱英脚步一顿,回想起昨日宋渡雪激烈的反应,仍觉得想不通——所谓的男欢女爱,真有那么让人心醉神迷吗?
要不然……进去瞧瞧?
山云雨从外看来不过是座纤巧楼阁,内里却别有洞天,底层设有高台,身披半透明丝纱的艳鬼们于台上轻歌曼舞,胴体若隐若现,台下环设榻座,供客人饮酒作乐,可随时将台上艳鬼拉下来陪饮。
往上则是六层雅阁,越到高处装潢越奢华,从清幽茶室到氤氲热泉应有尽有,自上往下俯瞰,满楼风月一览无余,靡靡之音渗进骨头缝里,泡得来客无不浑身酥软、乐极忘返。
楼顶最穷奢极欲的金阁内,一名美艳女鬼斜倚在窗畔,发髻高盘,簪钗密如繁星,掌中一杆烟斗云烟缭绕,正半阖着双眸吞云吐雾,身畔好几个小鬼围着她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十分殷勤。
房门急响数声,一名艳鬼疾步入内,焦急禀告:“柳娘,楼里来了个臭修士,谁也搞不定,怕是来砸场子的!”
柳娘吐出一口白雾,漫不经心道:“轰出去。”
“不好轰,是个剑修。”
柳娘蹙了蹙眉,在一艳鬼掌心敲了敲烟灰,坐直了身子,身后花窗应声而开,垂眸扫视:“在哪儿?”
“喏,就是那个黑衣服的。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男的女的通通不吃,大伙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画皮,媚功,幻术,不仅没用,还遭她嫌弃!”
那报信的艳鬼似是觉得颜面十分受损,咬着牙恨恨道:“居然敢上门挑衅,好几百年没遇过这种事了,柳娘您可得……”
话音未落,却见柳娘竟喜笑颜开,活像捡了个大宝贝,春风满面地将烟斗往柜上一搁,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此等贵客大驾光临,凭你们怎能叫她满意?快,快去请她上楼,我亲自侍奉。”
朱英怀揣着七分不解,两分好奇,还有一分对心魔种的担忧,亲身体验了一番青楼寻欢客的滋味——什么味儿也没咂摸出来。
女鬼不穿衣服有伤风化,男鬼不穿衣服更是有碍观瞻,不穿衣服的男鬼和女鬼纠缠在一起给她表演活春宫,朱英哪见过这种场面,又震惊又厌恶,强忍着不适观摩了半天,只觉得他们好像自己玩得挺快活,跟她没什么关系。
当然,也有想跟她有关系的,全数被她敬谢不敏了,一想到要跟人啃大肘子似的又摸又咬,朱英鸡皮疙瘩立马爬了一身,终于明白为何宋渡雪极力阻止她进来——此等荒唐图景,真是不看也罢。
艳鬼们使尽浑身解数,朱英看得牙疼眼也疼,并越看越确定宋渡雪的心魔不会应在此处,连她都如坐针毡,说宋大公子的心魔是想做这等龌龊事,简直堪称诽谤,若叫宋渡雪知道了,怕是得当场跟她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确认过此事,便不再有继续留下去的必要了,朱英正欲起身告辞,却忽然围上来一众小鬼,告诉她楼主有请。
虽然她一刻也不想再多待,奈何这些艳鬼缠人实在有一套,满眼赤条条的有伤风化和有碍观瞻一齐堵着门不让她走,还高声起哄,闹得楼内众人都看了过来,朱英可不想以此种方式名扬酆都城,只得依言上楼。
见识了楼下众鬼们搔首弄姿的风采,朱英已经对这位楼主会是个何等的妖怪有了心理准备,推门之前深吸一口气,心想就算里面是一群鬼围在一起媾合她也不意外了,谁知进去一瞧,屋内虽金碧辉煌闪得人眼瞎,却意外的清静,只有一鬼素衣曳地,乌发如瀑,跪坐在香几畔点香。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回头笑道:“贵客来得突然,楼中小鬼们不识得您,多有怠慢,奴心中惶恐不已,请您上楼小坐片刻,以表歉意,还望莫要拘束,随意便是。”
朱英愣了一愣,只见此鬼身形纤长,穿着周正,声音悦耳动听,似男又似女,更奇怪的是,脸上竟然是一片空白,没有生五官。
察觉到她的目光,柳娘捻熄了纸卷,抬手轻抚脸颊:“贵客莫惊,奴早已忘记本来容貌,平日皆以画皮示人,今日既见贵客,自当以真容相待,方显诚意。”又善解人意道:“不过若您觉得唐突,奴也愿献上一技,博君一悦。”
她说话温言细语,彬彬有礼,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朱英忍不住问:“何技?”
“雕虫小技,却也是奴能够忝居云雨楼主的绝技。”
柳娘施施然起身,将她引至屏风后的雕花榻椅上,自己则在朱英面前拢袖跪下,谦恭询问:“奴能幻化成客人心中最喜爱的模样,贵客想看看么?”
此言一出,朱英不免好奇,人之喜好本就难以说清,更何况还要添个“最”字,连她自己一时都想不出她最喜爱什么模样——总不能长得像把剑吧——遂颔首同意。
于是就在她亲眼目睹下,无脸艳鬼洁白的脸孔如同软泥似的,缓缓起伏变化,眉如春草渐生,唇瓣染上一抹浅红,如钩的眼尾似被裁纸刀精心雕刻,倏尔一笑,神采飞扬,敛尽了人间芳华,直叫满堂金玉黯然失色。
一个活脱脱的宋大公子出现在了朱英面前。
一百二十六·森罗殿(9)
最喜爱的模样是……小雪儿?
好像有根羽毛在心尖扫了一下,朱英不由得一怔。虽然小雪儿的确从小就生了一副倾国倾城的脸,但凡长着眼睛的应该都喜欢,可是“最”喜欢……
柳娘不经意从菱花镜中瞥见这张新得的脸,亦忍不住惊叹:“贵客心悦的这位俏郎君是谁?当真绝色,莫说天生如此了,纵叫奴用画皮之术也难摹其十分之一呀。”
朱英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是一位天上的贵公子。”
柳娘惊讶:“能比贵客您还贵?”
回想起宋大公子种种娇生惯养的臭脾气,朱英唯有苦笑,一筹莫展地叹了口气:“自然,比我娇贵百倍,怎么巴结都不合心意,难伺候极了。”
柳娘立身于烟花巷陌,久居风尘,最擅长察言观色,见她修为虽不弱,装束却甚是朴素,不似世家出身,暗想或许是看上了哪户名门望族的后人,碍于身份悬殊,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心念稍转,当下有了主意。
“奴有一计,或许能讨贵客开心,敢问这位公子素日都爱做些什么,可有何擅长之事?”
朱英略一思索:“礼乐射御,琴棋书画,似乎都很擅长。”
柳娘便顶着宋渡雪的脸朝朱英盈盈一笑:“巧了,奴也略通一点琴艺,贵客若不嫌弃,不如由奴为您抚琴一曲?”
尽管知道是艳鬼法术,但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谁能在宋大公子本人脸上看见这么温柔的表情?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朱英巴不得多看两眼,自然不会拒绝。
柳娘得她首肯,又施了一礼,出门唤来几名小鬼,合力抬进一张云纹瑶琴,配有紫檀琴几,又鱼贯送入瓜果酒水,山子梅花,甚至还有一座云雾缭绕的盆中假景,微缩的山泉潺潺叮咚,就连墙上的百花刺绣都撤了,换成青绿的山水画,眨眼将此地布置成了一间古色古香的琴斋。
而待那云雨楼主再次步入房内时,就连朱英都吃了一惊,只见她已从头到脚换成一身华美男装,乍看之下,几乎与宋渡雪一模一样,难辨真伪。
“贵客觉得如何?与您心中那人有七分肖似么?”柳娘原地转了一圈,含笑问。
“……本有九分像,楼主一开口,便不像了。”朱英摇头:“他才没这么客气。”
柳娘“啊呀”了一声,抿唇笑道:“原来如此,那奴不开口了。”
说罢当真不再多言,敛衣坐下抚琴,琴声悠远如空谷传响,与泉声相和,闻之似见深林寂寂,江月澄明,纵然是朱英这不通风雅的粗人,心下亦一阵平静。
自从宋渡雪把夙心琴砸了之后,朱英就再没见过他弹琴了,在这方面他们截然相反,朱英一旦认定某事就绝不会放弃,非要做到极致不可,宋渡雪却时常随拿随放,来去洒脱,二人性格不同,朱英不会指责他什么,只是难免觉得惋惜。
记得他弹琴很好听的,为何不弹了呢?
一曲终了,柳娘余光瞧见朱英正望着她出神,显然是想到了这张脸原本的主人,唇角微扬,也不出声惊扰,信手又弹起了一首欢快的曲调。
那曲子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叫朱英想起了宋渡雪初到鸣玉岛时成天跟她找茬作对的可恶模样,带着一帮小丫头没事就在院里嘈嘈切切错杂弹,吵得方圆二里地不得安宁,好笑之余,又一阵释然,心说不弹了也好,至少清静,毕竟现在她哪还敢惹宋大公子,被吵成昏头鹅还得昧着良心夸他弹得好听极了,简直是天籁之音。
“……只听我一个人弹,会不会无聊?”
又一曲结束,“宋渡雪”抬眸望向她,勾起唇角:“想试试吗?”
朱英眨了眨眼:“我不会弹琴,一点也不会。”
“一点也不用会,不相信我么?”“宋渡雪”往旁边挪了挪,在榻椅上腾出一人的位置,扬起下巴:“过来,我教你。”
朱英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起身,坐到他身畔,本想着试试也无妨,结果一看见面前数排长得一模一样的琴弦,顿时犯了难:“应该怎么做?”
“古琴共九弦十三徽位,左手按,右手拨,坐姿当身正肩松肘坠,背脊直而不僵……”
朱英认认真真地照他所说摆好姿势,坐得笔挺,手臂微张护在身侧,指尖紧紧按在弦上,不像来弹琴的,像是马上要掀桌暴起,从琴膛里抽出来一把剑,直取谁的项上人头。
“宋渡雪”忍俊不禁,捏住她手肘:“不要这么紧绷,放松点,前面没有敌人,对,手腕别压,像这样,嗯,弹一下试试?”
朱英活像个木头人,被他扭着关节摆好了姿势,赶鸭子上架似的弹了几个音,到该换指的时候却又傻了,这才知道弹琴有多复杂,不仅左右手分工不同,勾挑揉按还要用不同的手指,她连掐个不熟练的诀都要卡手,更别说学别人轻拢慢捻抹复挑,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朱英的犟脾气只体现在某些特定的事上,并不是事事较真,深知自己不是这块料,果断放弃:“还是算了,太难了,我学不会。”
“宋渡雪”却不同意:“不行,说了要教你,至少得弹完一首。”说罢不等朱英反对,已将双手覆在她手背上,拢住朱英的手掌道:“我带着你弹。”
朱英只听说过手把手教剑,没想到居然还能手把手教琴,一时新奇,任由他牵着手在琴弦间游走。结果师父是好师父,徒弟却实在是个庸才,不仅笨拙,还硬得像块铁板,得使出吃奶的劲才扯得动,一首最简单的入门曲被俩人弹得左支右绌,不是哑音就是跑调,听起来比俳优逗趣的曲子还古怪,朱英都听得笑了。
好不容易硬生生捱过一整支曲子,“宋渡雪”已累得手臂发酸,揉着手指抱怨道:“不该教你这个的,简直是教牛弹琴,牛蹄子都比你灵活些,后悔了。”
朱英笑道:“我早说过不必,是你非要——”
话音戛然而止,她这才发现二人不知不觉竟已贴得如此近,“宋渡雪”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鼻息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廓,虽在抱怨,眼底却漾着笑意,像一汪万年不冻的春水。
尽管只是冒牌货,也仍旧漂亮得惊人,又正因为只是冒牌货,反而可以不必顾忌太多,朱英现在有点明白这位楼主的绝技究竟绝在何处了。
察觉到她目不转睛的视线,“宋渡雪”弯了弯眼角,挑眉道:“好看么?”
宋大公子长得好看是不争的事实,朱英客观中肯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宋渡雪”竟然得寸进尺,噙着坏笑压低了声音,悄然密谋什么似的循循善诱:“那……想不想摸一摸?”
朱英震惊地睁大了眼,就见“宋渡雪”径直牵过她的手,将脸贴了上去,像只撒娇的雪猫儿般眯起眼睛:“摸吧,随便你想摸哪里,保证与本尊没有差别。”
在“动手动脚有失尊重”和“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之间几番纠结挣扎,朱英最后用一句俗世至理名言说服了自己:来都来了。
人都自己送上门来了,不摸白不摸。
她先眨巴着眼睛观察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挪动手指,捏了捏宋大公子的脸,触感与想象中不同,不像朱菀那么软,脸皮很薄,细腻得像一层羊脂白玉,简直能掐出水来。
“宋渡雪”果然如他所言,温顺地闭着眼睛,任由她为所欲为,朱英暗想宋大公子的脸比老虎屁股还摸不得,此生恐怕也就这一回了,且摸且珍惜,跟盲人摸骨看相似的,指尖细致地一寸寸往上,轻轻拂过眉毛,又滑过鼻梁,中途被旁边微微颤抖的眼睫吸引,忍不住屈指蹭了蹭,终于知道了那纤羽似的长睫是什么手感。
她正自娱自乐得津津有味,“宋渡雪”忽然受不住似的,身子颤了颤,轻笑两声,难耐地睁开双眼眨了几下,捉住她手腕:“好痒。”
朱英立马收起玩心,恢复了正人君子做派:“抱歉,已经够了。”边说边想抽回手来。
谁知“宋渡雪”非但不放,反而稍微使劲将她拽过去几寸,垂眸端详那只作乱的手片刻,突然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在朱英的掌根处轻轻啄了一下。
哪怕只是冒牌货,他也顶了张与宋渡雪一模一样的脸。
宋渡雪的脸……亲了她。
朱英如遭雷殛,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脑子三纲五常七情六欲九州八极轰隆隆地爆炸,炸成了纷纷扬扬的红尘十万丈,劈头盖脸朝她卷来,不许她独善其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汇成了容纳着天地众生的喧嚣洪流,直把朱英冲刷得外焦里嫩,头晕眼花,找不着北地呆住了。
宋渡雪一直被她放在心间举足轻重的位置,且因为过往种种,无论于情还是于理都觉天经地义,无可指摘,以至于居然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分明早已身在此山中,又谈何不沾衣呢?
“宋渡雪”见她如此反应,迟疑了一下,松开钳制小心地问:“你不喜欢吗?”
朱英艰难地收拢回来点理智,赶紧抽出手,捂住方才他落下一吻的地方,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想要故作镇定,结果一开口就打了个露馅的磕巴:“没、没有。”
“宋渡雪”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扑哧一笑,又倾身凑过来几分,轻柔地撩起朱英的下巴,吐气如兰:“没有不喜欢的话,还要继续吗?”
“继续……什么?”
朱英方才遭受了毁天灭地的冲击,目前的机智不足半个朱菀,愣愣地问:“学琴?”
柳娘在酆都待了千年,就没见过这么单纯的客人,差点破功了,好悬才忍住没笑出声,用拇指蹭过她唇瓣,意有所指地暗示道:“不学琴了,学点更好玩的。”
——青楼里面还能学什么?
坏就坏在朱英如今既单纯,又没那么单纯,不久前的记忆死而复生,她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不堪入目的画面,瞳孔巨震,苍白过头的脸颊立时爬上一抹显眼的火烧云,脱口而出:“不要、不用、不学这个!”
柳娘只当她是欲拒还迎,仗着宋渡雪的身子手长脚长,起身跪坐在榻椅上,将朱英圈在靠背与扶手间,边欺身压下边低沉笑道:“当真么?别怕,乖一点,只需要相信我就好,会很舒服的,我保证。”
天知道看见宋渡雪的脸煞有介事地耍流氓有多一言难尽,朱英蹙紧了眉,半点雾里看花的梦幻感都没了,被逼到了角落,退无可退,眼看他就要贴上来,只好捏紧了拳头。
“咚!”
门外听墙角的小鬼们只听见屋内一声闷响,房门随即“砰”一声猛然打开,那黑衣女修面无表情地快步走出,瞥了一眼层层叠叠千百重的回环楼梯,干脆地转过身,一个起落就翻出了栏杆,直接从顶层一跃而下,落在一堆光着腚的寻欢客中,不等人发难,抢先抓了一把冥币拍在桌上,随后健步如飞,活像屁股后面有鬼在撵,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大门。
一众小鬼们连忙前呼后拥地冲进房内,就见柳娘正捂着眼眶,身上幻形术逐渐消散,惊艳的五官仿佛一幅被水泼湿的美人画,正飞快地褪去颜色,龇牙咧嘴道:“嘶,这小丫头片子,还是个带刺的,下手真狠……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张脸记下来,平白挨了一拳,这回得找阴君多讨点赏才够本。”
朱英一口气跑出了三里地,确定背后没有披着宋大公子皮的采花贼追赶,才终于心有余悸地停下脚步,胸膛深处属于肉体凡胎的心脏仍在怦怦乱跳,却不是因为余悸。
她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默默抬起手,被假冒伪劣宋大公子亲过的地方仍在微微发烫,不过稍纵即逝的一瞬,印下的触感居然久久挥之不去,还反复在脑内回放。
朱英并非介意男女大防之人,过去对宋渡雪也并不客气,该搂搂该抱抱该牵手牵手,早在四年前她就在水底给他嘴对嘴地渡过气,却从来没有过这种……被什么撩拨了一下心弦的感觉。
这就是让世人为之神魂颠倒的情爱吗?
作壁上观时,朱英视之等闲,走马观花地从世人口中听取些许见解,并不放在心上,而今始知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众生之一,喜怒哀乐前仆后继地撞进心间,个中滋味令人心乱如麻,顿时像是无头苍蝇,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小雪儿他……也会有这种感觉么?
这会是他的心魔么?
所以才想要解除婚约么?
朱英心中莫名腾起一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她一夕之间失去了什么……或者其实早就失去了,只是现在才发现。
时至今日,她才迟钝地发觉分明也是自幼相识,勉强能算半个青梅竹马,她却好像一点也不了解宋渡雪。她的生活枯燥乏味,年复一年,只有不多的几样事情贯穿始终,三秋不见也如一日,他却显然不是。
他平日在三清宫中都做些什么,读什么书,画什么画,琢磨什么风花雪月,见过哪些人,关心哪些事,喜欢上了什么样的姑娘,朱英忽然很想问问他。
但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晚了呢?
一百二十七·鬼夜哭(1)
此时彼刻,同一方天地内,有女鬼正顶着他的脸调戏他的未婚妻,冤大头宋大公子本人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三更堂内与那棘手的堂主打机锋。
“……甘堂主既然能说出如意教之名,总不能只知其名,不知其实吧。”
宋渡雪一目十行地扫完手里的密函,抬眸沉声道:“我对他们是何时来的,怎么来的,几男几女之类琐事没兴趣,就没有点真材实料么?”
甘希恶是个肉山似的胖子,着一套锦缎马褂,又小又圆的墨镜架在塌鼻梁上,要掉不掉,一个人就占满了整张长榻,隔着老树根茶几笑道:“大公子这话就外行了,干咱们这行的都知道,琐事才是宝贝,只要肯深挖,尽是真材实料啊。”
宋渡雪勾起唇角:“我若是内行,又何须劳烦贵堂?”将密函往桌上一放,端起茶盏,懒洋洋地向后靠去:“拿一堆小鱼小虾搪塞我,堂主无非是觉得价码不够,说吧,还要加多少,才够钓走你的大鱼。”
甘希恶不语,笑出了一排锋利的尖牙,张开血盆大口,吞下一把身旁侍女剥好的花生,嚼得咯咯作响。
“让我来报么?也行。”宋渡雪家中坐拥三座大仙山,根本不把这些小伎俩放在眼里,懒得跟他浪费时间:“那我再加一瓶五品丹药,什么丹任君挑选。”
见甘希恶仍不为所动,宋渡雪眯了眯眼睛:“还不够么?再加三株六阶灵草如何?”
甘希恶尚未应声,旁边的杜如琢已经心疼得快当场昏死过去了,面有菜色地试图劝阻:“大公子,你先别着急,不妨听听甘堂主的意思,再往下谈也不迟。”
宋渡雪瞧着那老鬼不慌不忙的模样,冷笑道:“可我看甘堂主的意思,倒像是存心不想和我做这桩生意,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再叨扰了,毕竟太岁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酆都城中能摸清其来历的,也不止贵堂一家。”说罢就要直接告辞。
甘希恶这才慢条斯理地停了嘴,坐直身子挥手示意他坐下,又呷了口茶,呵呵笑道:“大公子是个爽快人,甘某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可不是我们有意抬价宰客,这太岁背后的如意教能悄无声息地藏到今日,自然有些手段,透露给大公子,便等于透露给所有仙山,这笔代价可不轻,光凭几株花花草草,怕是不够。”
宋渡雪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那甘堂主还想要什么?要么我把位置腾出来,请您移驾来当三清的大公子如何?”
甘希恶哈哈大笑,拍着肚皮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甘某的胃口是不错,但还没大到能一口吞下个三清山,可得撑破肚皮啰!”
举手打了个手势,侍候在阴影中的一名小鬼立时趋步上前,徐徐展开手捧的卷轴,那原来是一张巨幅画像,宋渡雪一见画中女子,眼神骤凝,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甘某想要的,说来也简单,只需要大公子一句话。”甘希恶兴致盎然地打量他:“看大公子的反应,想必认识这位画中美人吧。”
岂止是认识,宋渡雪仿佛被人触了逆鳞,浑身漫不经心的懒散劲蓦地一收,寒声问:“你想要什么。”
甘希恶噙着笑意,竖起一根指头:“一句话,只要一句话,大公子可知道这画中的小美人,有何特异之处?”
宋渡雪眸光微动,挑眉道:“特异之处?哪方面的特异之处?”
“嗯,该怎么说呢……”甘希恶稍微琢磨了一下,咧开嘴笑道:“为人妻子的方面。”
仿佛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宝物被人亵渎了,宋渡雪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细思缘由,一股轰然爆发的杀意涌上心头,险些当场失控。
幸亏杜如琢见他面色剧变,立刻飞快地按住他,抢先一步反问:“妻子?甘堂主这话问得当真离奇,她又不是大公子的妻子,有何特异,大公子怎会知道?”
甘希恶盯着宋渡雪,慢吞吞地转了转臃肿指节上的戒指:“不知道吗?可我瞧大公子这反应,不像什么都不知道啊?”
“……甘堂主的意思是,只要我道出她作为,”宋渡雪拨开杜如琢搭在肩头的手,短促地嗤笑一声,咬着字眼缓缓道:“妻子,的特异之处,你便将如意教的底细和盘托出?”
甘希恶一张硕大的面饼脸上笑意愈深,嘴角咧得太大,露出了血红的牙龈:“当然,三更堂言而有信,童叟无欺。”
宋渡雪目光如刀,凝视他良久,方才轻声问:“为何特意来问我呢?我尚未娶妻,如何知道旁人作为妻子,会有何特异之处?”
甘希恶一摆手,半真半假道:“也不是特意,只是见大公子与这位美人熟识,猜想你或能通晓一二罢了。”
宋渡雪笑了一声:“我若不知道,你还打算去问别人么?”
甘希恶也笑:“大公子若知道,当然就用不着再麻烦别人了。”
“呵呵,恐怕要叫堂主失望了,我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也无可奉告。”
宋渡雪神情骤然冷厉下来,话锋一转讥诮道:“只是不曾想所谓酆都第一情报堂,居然对风月闲话这般上心,莫非贵堂所有秘闻都是这般探听来的不成?那如意教的内幕,堂主敢给,我倒有些不敢信了。”
甘希恶笑容一僵:“大公子这是一点也不肯谈么?”
“我说了,无可奉告。”
甘希恶面露惋惜,挥挥手叫那小鬼退下:“罢了,做不成的买卖,甘某也不强求,可惜,可惜。”
宋渡雪半点都不觉得可惜,作为酆都最大的情报贩子,甘希恶对朱英感兴趣再正常不过,古怪的是听他话中口气,似乎并非试探,也并非蓄意激怒,是真想弄清朱英身上有何特异之处,甚至不惜以重金相求。
可是作为妻子?这是什么烂问题?
他被这一句话搅得心烦意乱,光是想到有人正以此等方式窥伺她,胸中便烧起股焦躁的无名火,活像守财奴捂着一件人人觊觎的至宝,恨不能将其裹成粽子藏起来,连自己都不敢多想,生怕看得太重、惦念太深,哪天就会碎成一场空,更何况被旁人垂涎。
“堂主话说早了,除此事以外,我们还有另一笔买卖可以谈。”
宋渡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收敛起心绪,又开口问:“关于无极宫覆灭的旧案,你手上可有什么分量足够的消息,提得起我兴趣么?”
甘希恶长叹一声:“跟大公子谈买卖,真是一桩比一桩难办,无极宫毁于三大门派合围,是你们玄门正宗的自家事,杀人的被杀的都是修士,连大公子都不清楚内情,我这阴曹地府的老鬼又上哪去打听?”
如此答复也算意料之中,毕竟宋渡雪早在金陵时就用笏板传信回了三清,然而即便是亲历此事的几位内门长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那无极宫虽为卜修一脉,却并不避世,反而自诩天道化身,最鼎盛时甚至有“奉天承运”之名,大小宗门都盼着能得其指点,难免沾上许多恩怨因果,覆灭也算是咎由自取,情理之中,无人深究其下隐情。
可若是没有隐情,那疯疯癫癫的魔修又为何满心仇恨,一口一个要毁天灭地以泄愤?
遂漠然起身:“这可不是我不想谈,我的价码照旧,等甘堂主何时打听到内情了,何时再来找我也不迟。”
甘希恶却抬掌拦住他,笑眯眯道:“且慢,甘某既然请了大公子过来,自然不能是空手,我虽不知其实,但为大公子寻到了一个人,有什么疑问,问他便是。”
宋渡雪狐疑地问:“何人?”
“一个神智不清的痴鬼,哪怕入了酆都城也不得清明,已在城内浑浑噩噩徘徊了五百年,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甘希恶不紧不慢地说,乌黑的眼仁里闪过一抹精光:“但若是把他强行架上望乡台,大公子猜猜他看到的是什么地方?”
宋渡雪冷淡道:“甘堂主就别卖关子了。”
“哈哈哈哈哈,也罢,那地方有璇玑玉衡两柱,星罗棋布的宫殿十二座,甚至还有最出名的大衍周天阵……你说这听起来,是不是像极了无极宫?”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两名恶鬼押着一衣衫褴褛的白发男鬼走入,那白发鬼本来被反扭着双臂,似乎很不舒服,小声嘟囔着什么,一看见宋渡雪,大吃一惊,连自己还被擒着都忘了,迫不及待地就想扑上来:“是你!你终于来了!”
这倒有些出乎宋渡雪意料之外:“你认得我?”
甘希恶目光饶有兴趣地在二人间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抬抬手指,叫那两名恶鬼退下,就见白发鬼连滚带爬地冲到宋渡雪面前,脚下一时没站稳,“咚”地摔倒,来不及起身便大喊道:“认得、我当然认得你!你不认得我吗?我早就认得你了!”
此番话术通常见于想从记性不好的老年人身上套走养老钱的骗子,宋渡雪第一并不老,第二记性也很好,实在想不出自己跟一个五百年前就死了的鬼能有什么交集,蹙眉道:“你是谁?”
“我是棋、棋……”白发痴鬼艰难地回忆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嘻嘻笑起来:“棋先生!先生,是先生……棋先生!”
“棋先生,你怕是认错人了,我并不认得你。”
“你不认得我?”棋先生疑惑反问,不解地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呢?我已等你很久了,你若不认得我,又怎会遇见我?”忽地眼前一亮,仿佛想通了什么,抚掌笑道:“我知道了,是‘此时’,你‘此时’还不认得我!”
他说话颠三倒四,听得宋渡雪云里雾里,眉头紧锁,只得先挑个最奇怪的问:“等我?为何要等我?”
“等你……等你来替我。”
棋先生突然一把攥住宋渡雪的手,猝不及防地贴近,把后者吓了一跳,就见那白发痴鬼双目圆睁,激动得浑身哆嗦,低声喃喃道:“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通明,复而见天之心……哈哈哈哈,你来了,我便能走了,我终于能走了,哈哈哈哈哈哈,该你替我、该你来替我了!”
被一个鬼说该去替他,听起来简直像某种诅咒,实在很惊悚,宋渡雪本能地想要挣扎,然而只动了一下,便骤然僵住。
——就在这疯癫痴鬼极力瞪大的瞳孔深处,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空色,与他自己如出一辙,仿佛照镜子。
天心通明!这人也是个天心通明!
宋渡雪呼吸骤停,天心通明作为气运之子,出世毫无规律可循,数百年都不一定降生一位,巧合的是,上一位有记载的天心通明恰好出自无极宫,且正是那位亲手将宗门推向覆灭的末代宫主。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位宫主似乎就姓亓。
*
潇湘今天直接反锁了房门,朱慕也闷在屋里不出来,朱菀找不到人陪她玩,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边打哈欠边摆弄花生壳,忽有一人走到她身旁询问:“姑娘,不好意思,店里没空座了,能不能行个方便,容我拼一桌?”
朱菀本来也是白占着桌子,连忙答应,正要起身给人让位置,抬头却见那人长得贼眉鼠眼,双目无神,下巴上小胡子稀稀疏疏,不是秦六那瞎乞丐又是谁?
顿时大喜过望,兴高采烈地蹦起来:“瞎子,你怎么也到地府来了?”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秦六亦吃了一惊,随即堆起满脸笑容:“哎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缘千里来相会,姑娘,咱们上哪都能相会,实在是好有缘啊!”
朱菀这回可不信他了,抱起胳膊怀疑地打量他几眼:“等等,到哪都能相会,该不会是我走到哪你跟到哪吧?”
秦六连声喊冤:“瞧姑娘这话说的,哪能啊!那我秦某人不是成了个鬼鬼祟祟的尾随小人了吗?”
朱菀帮他拉开椅子,自己也跟着坐下,兴致勃勃道:“别装了,我都知道了,你肯定不是个普通瞎子,上次你给我的那块骨头,那可是个天阶法宝,你知道吗?”
秦六听闻此言,陡然瞪大了灰蒙蒙的瞎眼,惊呼道:“什么?天阶法宝?!我、我哪知道啊,我只当是块破骨、啊不,护身符,只当是个护身符呢!”
朱菀本来很确信他不是凡人,可当面见着他这幅大惊小怪的寒碜模样,又有点动摇了:“你真的不知道?不对呀,那你怎么会跑到酆都来?难不成还能是招摇撞骗进来的?”
秦六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定是不小心死在哪了,变成鬼来的呢?”
朱菀倒抽了口凉气,震惊地往后一仰,随即就看见他背在身上的一个破布褡裢,不知里面塞了些什么,装得鼓鼓囊囊,当即反应过来:“胡说八道,你分明是来逛鬼市的,我都看见你的包袱了!”
秦六开怀大笑起来:“损失了一个天阶法宝,总得找点法子补偿一下吧。”
朱菀把手伸进随身的小荷包里掏了半天,掏出那玉柱往他面前一放:“喏,还给你,这个东西上回帮了我们好大的忙,我还得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你一下呢。”
秦六笑声戛然而止,疑惑地眨了眨眼:“还给我?不是送你了吗?”
朱菀耸肩道:“我以为是个破骨头才拿的,天阶法宝也太贵重了,我家以前就有一个,像尊佛似的一直供在祠堂里,摸一下都得沐浴更衣磕头,还是算了。”
秦六眯起瞎眼睛端详她片刻,咧嘴一笑,将玉柱推回来:“错了,姑娘,不是你要不要它,是它要不要你,你说它帮了你的忙,那就是它选中你了,你便安心收下吧。”
朱菀也是不客气,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眉开眼笑:“真的?那我可拿走了,你以后叫我还我也不还,别后悔哦!”
“哈哈哈哈哈,当然,当然。”秦六捻着小胡子笑道,又想起来什么,额外叮嘱:“不过秦某听说这罗刹国的凶神呀,只能许三个愿望,超过三个之后么……啧啧,说不好会发生什么,姑娘可得省着点用。”
朱菀将信将疑,不过很快便大手一挥接受道:“行,我还剩下两个呢,用完了再还你。对了秦六,你每回出现准没好事,这次又是什么?”
“欸,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应当说秦某见微知着,未雨绸缪,每次都能先坏事一步出现,听听,这不是顺耳多了。”
朱菀忍俊不禁:“随便你怎么说,哎,你怎么每回都能提前知道呢,难道你也是那些专修算命的修士吗?”
秦六摇头晃脑地卖关子:“不对不对,秦某从不算命,秦某定命。”
“定命?那是什么意思?”
秦六笑而不语,翘起脚丫子哼哼道:“莫急,莫急,时机未到,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道。”
朱菀撇了撇嘴,又不死心地追问:“让我猜猜,是不是跟你每回都要讲的怪故事有关?这次又有什么故事,来吧,我这次肯定认真听完。”
“这回啊,让我想想……”秦六一本正经地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等得朱菀几乎要打哈欠了,他才惋惜地一摊手:“没有故事。”
朱菀怒道:“逗本姑娘玩呢!”
“哈哈哈哈,姑娘莫生气,这回的确没有故事,毕竟这回讲故事的不是秦某,秦某也只是心中好奇,特意来当个看客罢了。”
“咦?连你也不知道?”朱菀奇道:“那你是来看什么的?”
秦六含笑回答:“来看一位老朋友,也来看看他的故事。”
朱菀立马来了兴趣,正想细问,秦六却忽然神色微动,察觉到什么似的,侧耳细听片刻,站起身道:“啊呀,看来秦某该走了,此番匆忙,没法跟姑娘久叙,还望不要怪罪。”
朱菀着急地叫住他:“等会儿,如果……如果我要还你法宝怎么办?你还没告诉我该去哪找你呢!”
秦六大大咧咧地摆手道:“不必特意找我,等时机到了,姑娘自然就会见到我。说起来,还有一事,能否拜托姑娘帮秦某个小忙?”
“什么忙?”
秦六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姑娘与秦某的交情,就让它变成个秘密,别叫除你我二人以外的知道,如何?毕竟要是知道的人太多,秦某往后可就不能常来见姑娘了呀。”
这桥段朱菀在话本子里见过,所有身份成谜的高手,出门在外都要行踪保密,十分上道地点了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包在我身上,绝对谁也不告诉。”
秦六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挎上布褡裢转身出门,如涓滴入海般消失在了街上熙攘的人流中。
朱菀闲书看多了,打小就爱做出门捡到宝贝、转角遇到高手的白日梦,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美梦成真,正龇着大牙傻乐,忽然听见朱英的声音:“菀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房睡觉?”
扭头一看,朱英刚从外面回来,朱菀脸上还挂着喜滋滋的笑容,当下就想跟她添油加醋地汇报一番,话都到了嘴边,突然想起跟秦六的约定,又赶紧囫囵吞了下去,紧张道:“我、我这就回去。”
朱英见她先前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会儿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察觉到几分古怪,蹙眉道:“你结巴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我……我刚才在地上捡了钱,高兴坏了。”朱菀胡乱扯了个谎,把玉柱往兜里一揣就要往楼上逃:“我回去睡觉了!”
朱英也没多想,拉开门边的一把椅子:“去吧,明晚就是中元节,要进森罗殿,别睡过头了。”
“知道了!”
朱菀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梯,见她没跟着一起,又倒退下来几步,弯腰探出头问:“姐你还不休息吗?”
朱英端坐不动,叫了一壶茶独自斟上,云淡风轻道:“嗯,我等个人。”
一百二十八·鬼夜哭(2)
“宁乱离?原来是她带你们来的酆都?”
见他大吃一惊,站住脚步,宋渡雪也跟着停下,扬起眉稍问:“怎么,连杜师兄也认识她?”
杜如琢赶紧摆手:“不认识,略有耳闻而已,我倒是想……算了,这等麻烦人物,还是别有交集的好。”
“有何耳闻?”
杜如琢从袖中取出一块光滑的石头:“大公子见过此物么?叫做储灵石,只要有对应的铭文刻印,便能从中抽取灵气,凡人也可催动法器,简直叫我大开眼界。”
宋渡雪轻笑一声:“当然见过,金陵的新灵脉都造出来了,岂止凡人,鸡犬都能跟着一起升天。”
金陵城翻天覆地脱一层皮,也惊不动三清山的一片草叶,杜如琢都是到了酆都才听说此事,亦觉荒唐至极,可事已至此,也唯有苦笑:“大公子或许不清楚,器道以铭文为基,本质是通过铭文为死物赋予灵性,自先圣仓颉于凤凰衔书台上造字以来,铭文演变出了千种变体,却无一不衍生自先圣所造的百字。”
“但这颗储灵石却十分古怪,有人托我拆解其核心铭文,倒不是难事,但我拆开后却发现,此物之所以能以平庸之材、简陋之铭自由吐纳灵气,是因为里面出现了一个新字。”
杜如琢语气罕见的严肃,沉声道:“一个全新的、我从未见过的字,不源自任何古铭文,大公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要么上古圣人造完字后还藏了一手,时至今日才被发掘出来,要么就是后世竟有人能比肩先圣,凭空造出了一个新铭文。
宋渡雪拧紧了眉头:“是她?”
“是她将其带入了世间。”杜如琢纠正道,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至于这铭文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我认为不是她——毕竟同为金丹,她若是已能自创铭文,岂不显得我等尽是酒囊饭袋么?”
宋渡雪嘴角一抽,懒得再搭理他,径自往前走去,杜如琢也不恼,快步追上来,笑眯眯地继续往下说:“铭文一字便能勾动天地,精妙至极,凭我这庸才是不敢再拆下去了,只得暂且按下不表,等回去了拿给师父看看。说起来,大公子之后有何打算?鬼市结束后,要与鄙人一同回三清么?”
此人惯会享受,出来一趟想必没有宝马也有香车,且多次往来酆都,自然熟门熟路,与他同行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宋渡雪记得朱英提过想趁这次下山回家一趟,还不知她要往哪去,他也不想定归期,随口敷衍道:“再说吧。”
“哎呀,大公子居然如此沉得住气么?”杜如琢奇道:“我还当你一定归心似箭,才特意来献这个顺水人情呢。”
宋渡雪挑眉道:“我为何要归心似箭?”
杜如琢笑起来,意味深长道:“大公子忘了么,夏末秋凉冬将至,眼看就要到你的生辰了,大公子年满十八,当行加冠之礼,然后么……便可以成婚了。”
宋渡雪瞳孔一缩,蓦地僵住了——他居然忘了还有这回事!
二人的婚约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名正言顺,只差完成三书六礼了,始终拖着悬而未决,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宋大公子年纪尚小,未满婚龄。
此事已搁置十八年,待他及冠,照常理自当将婚事提上议程,也就是说,这个婚约究竟还履不履行,何时履行,都需由两家郑重商议,定一个结果了。
……他当真要娶朱英吗,还是趁早放她自由,也给自己一个痛快呢?
念及此处,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了,两边都是悬崖,居然还要他挑一个更喜欢的跳吗?
杜如琢见他神情千变万化,却哪一个都称不上喜悦,心中暗道真是奇也怪哉,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以如愿将人迎娶过门,怎么反倒还犹豫不决起来了。
该不会是事到临头,反而怯了吧?
杜如琢自他还裹着襁褓时就认识他了,觉得这小不点好玩得紧,忍不住逗他道:“唉,大公子再不着急,我都要着急了,毕竟这外头可谓是豺狼环伺,虎豹成群,求亲的人都追到地府来了,多危险啊!”
“危险?”
宋渡雪嗤笑一声:“她惹出过的性命之危数都数不过来,几个追求者算什么危险。”
“对英师妹自然称不上危险,但对大公子却……”
“对我又如何?”宋渡雪面无表情地反问道:“她又不是我的东西,想往哪去、跟谁走我也管不着,不伤她性命的,对我就不危险。”
杜如琢大感惊奇,心说这会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方才听到有人觊觎她时,气得额角青筋都突突直跳的人是谁?
暗自思忖片刻,正想再细问他两句,忽然察觉到一缕熟悉的气息,立马打住话头,谦恭有礼地拱手道:“大公子,前面就是你们落脚的客栈,走两步就到,鄙人便不多送了,有事可请英师妹代为传讯,告辞。”
宋渡雪莫名其妙,方才他见杜如琢眸光闪烁,心知凭此人的八婆性格,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正警惕着他发问,谁知他竟然当真就此作罢,大步流星地逃之夭夭,眨眼便没了人影,心下不免疑惑,直到踏进客栈大堂,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早在杜如琢发现她时,朱英也察觉到了二人,心下一惊,如临大敌,“噌”地起身就想出门相迎,刚走出两步,忽然发觉自己是否太急切了,简直像是兴师问罪一般,纠结了一会,又默默坐了回去,把椅子摆端正,往杯中添满茶,硬是拗出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压着七上八下的心绪好不容易等到宋渡雪进门,才“泰然自若”地抬眸打招呼:“回来了么。”
宋渡雪微微一怔,见她面前只有一壶一杯,似乎并非与人相约,迟疑道:“你是在……等我吗?”
朱英颔首:“东市太乱,我找不到久留的地方,只好先回来了。”
宋渡雪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白发痴鬼现身后,他先尝试了与他交流,无果,那鬼疯得十分彻底,言辞毫无逻辑可言,不得不又跟甘希恶扯了半天皮,到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没想到朱英竟还没走。
顿时一阵心花怒放,又不敢表露出来,道貌岸然地淡淡道:“我与杜师兄一起,还能有危险不成,何必担心。等了多久了?”
“不久。”
宋渡雪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铜皮茶壶,鬼城阴冷,那壶茶水已经凉透了,渗出阵阵刺骨的寒气,不由蹙紧眉头,从朱英手里抢走茶杯:“是啊,就差结冰了,还不久。回去了,下次不用等我。”
朱英顺从地随他一同上楼,本来想提心魔的事,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有什么新线索吗?”
“有,太岁背后是一个叫做如意教的魔教,分布极广,已涵盖南北,主要渗透于凡间,以信奉者皆可吉祥如意之名诱引凡人。”
宋渡雪略一沉吟,不着痕迹地略过了甘希恶开出的条件:“能买到的消息只有这么多,其他的,对方也不肯再透露。”
“嗯……无极宫呢?”
这个更是匪夷所思,不过宋渡雪暗忖这会儿时辰太晚,不宜再喋喋不休地扰人清静,将掌心按在门外石板上解了锁,扭头道:“也有,无极宫的覆灭多半有蹊跷,但一时半会说不清,你……”
他这才发现朱英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心不在焉地低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忘记了回她自己的房间,顿时没了声音。
听见他话音戛然而止,朱英抬起脸,乌黑的眼眸清澈见底,有几分茫然:“嗯?”
宋渡雪忽然就舍不得放她走了。
于是乎一时之间爱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地接上话茬:“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我给你讲。”手掌稍稍用力一推,房门大开。
朱英正苦于找不到时机开口,心中催促铃与退堂鼓齐响,掌心都出了一层薄汗,听此言无异于缓刑大赦,大大地松了口气,乐意至极地点了点头。
虽说几人平日在三清宫中也没少光顾宋大公子的寝宫,但宋大公子的寝宫大得够在里面跑马,与之相比,哪怕酆都最奢华的客房也不过是个鸟笼,更何况此时此地既不是“平日”,也不是“几人”。
朱英一向迟钝,大大方方地就进去了,丝毫不觉有异,于是眼下这座鸟笼中最窘迫的缩脖子鸡,就变成了作茧自缚的宋大公子自己。
宋渡雪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深更半夜邀请姑娘进入内室已经相当失礼,谁知朱英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进屋往桌边一坐,压根不给他反悔的机会。这下可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他赶她走也不是,不赶她走也不是,恨不得扭头出去把剩下三人都喊起来欢聚一堂,也好过一个人面对此等煎熬。
见他迟迟不进屋,在门口磨蹭了半天,也不知在做什么,朱英心下奇怪,疑惑道:“无极宫怎么了,你说。”
“咳,我们见到了一个人……一个鬼。来自无极宫,神智极其混乱,比起寻常的鬼更严重。我怀疑他的魂魄被下过某种禁制。”
宋渡雪边说边暗自劝导自己,心道有什么好怕的,她都敢进来他还不敢过去吗,几番过后终于把心一横,走到朱英对面坐下:“至于他的身份,城中鬼也不清楚,但我猜测恐怕是无极宫的最后一位宫主,亓贞问。”
朱英吃了一惊:“当真?那是谁?”
“是位天纵之才,哪怕身败名裂,遭人唾骂,也无人能否认这个事实。”宋渡雪道:“身为卜修,三百岁便突破元婴,斡旋于众多宗门间,一度将无极宫领至鼎盛,却不知为何忽然性情大变,屡次挑拨离间,教唆祸端,终至满门覆灭,引咎自尽于降娄宫中。”
朱英思索片刻:“如若那真是他,阴君不可能蒙在鼓里。”
“自然,所以我们也不知他在此事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且先静观其变吧。”
宋渡雪跟人勾心斗角大半晚上,其实早已经乏了,不想再和她商议天下大事,三言两语便将此事揭过,二人一时沉寂下来,谁也没说话。
没了言语遮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显得愈发古怪,宋渡雪简直坐立难安,却突然见朱英吸了吸鼻子,冷不丁地说:“好香。”
“什么?”
朱英的视线从矮柜一路游移到了榻上:“到处都是你的味道,好浓。”
“……”
浑身热血霎时倒流,往脸上齐头并进,但凡宋渡雪是个修士,这会儿应当能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直接修成大罗金仙。
什么叫他的味道?!
修士五感敏锐,宋大公子浑身的兰泽香露于常人而言若有似无,但朱英闻起来他一直跟个人形香炉似的,早就习惯了,只是自进屋起她就发现,这屋里属于宋大公子的香气比他本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难免觉得奇怪。
这才到酆都住了两天,他是怎么把客栈也腌入味的?
目光搜寻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已经空了大半,恍然大悟:“是那个吗?”
没听到回答,朱英扭头一瞧,宋渡雪活像只熟透的虾,从脖颈一直红到了耳朵尖,想藏也藏不住,只得咬紧了嘴唇,垂着眼帘一动也不动地静悄悄害臊。
宋大公子每回害羞都十分可爱,尽管不明就里,朱英还是忍不住笑道:“怎么了?不是那瓶香露的味道吗?”
“……是又怎样,”好半晌过去,宋渡雪才捋直了舌头,凶巴巴道:“不喜欢你出去。”
朱英今晚头等的要紧事还没问出口,可不能中道崩殂,赶紧找补:“没有不喜欢,很好闻,但是为什么这么浓?”
不知想到了什么,宋渡雪的耳根更红了,眼神心虚地躲闪了两下:“瓶子昨……今天梳头时不小心打翻了,洒了。”
朱英差点笑出声,但害怕被扫地出门,不敢当着宋大公子的面放肆,使了好大劲才憋住:“原来如此。那你让瓶子明天梳头的时候小心些,再洒点这间屋里就不能住人了。”
宋渡雪险些叫她气晕过去,腾地站起身来,一把拉住朱英的手腕,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你走、现在就走!回你自己屋去!”
朱英被他从椅子上拽起来,连推带拉地往门外扯,只得伸手扒拉住镂空的月洞门,笑着求饶:“没有不喜欢,喜欢、很喜欢,我开玩笑而已——等等小雪儿,我还有话想说,让我说完行不行?”
再让她待下去宋渡雪的脑袋和心脏肯定得报废一个,或者两个,斩钉截铁地拒绝:“明天再说。”
“只一句,就说一句。”
宋渡雪从小到大,从未在动手方面赢过她哪怕一次,根本拖不动朱英,只能一边白费力气一边横眉怒目:“姐姐可知孤男寡女半夜相会是什么意思?你没有此意就不要有此举,免得叫人误以为——”
“谁说我没有此意,”朱英眨眨眼睛,“我就是想说这个。”
宋渡雪骤然失语,头颅与胸膛轰然爆炸,齐齐炸开俩漏风的大窟窿,当场傻了,愕然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什……你……我……”
既然已经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就好说出口多了,朱英略一沉吟,觉得也没必要再跟他拐弯抹角:“小雪儿,关于你的心魔,我有一个猜测,如果我猜对了,你就告诉我实话,可以么?”
“……”
宋渡雪默默松开手,后退了两步,将手背到身后,缩进月洞门斑驳的阴影里,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良久过去才轻声道:“你说吧。”
“我想了很久,这世上会让你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太少了,我原以为是某些有损道义之物,但到此地后又并不见你对那些东西感兴趣,所以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我刚刚想通了,可能你想要的既不是东西,也不是事情,而是人,毕竟哪怕是三清的大公子,也不能强迫他人从命,对不对?”
宋渡雪并不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低低地问:“是什么人?”
朱英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是上天注定的亲人,也不是君子之交的友人,那就只有……倾心之人了。”
“小雪儿,你的心魔,是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吗?”
一百二十九·鬼夜哭(3)
宋渡雪喘不上气似的,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无声阖上眼,藏在背后的指甲死死掐进了肉里。
她知道了,他惊惶又无助地想。
来不及细想朱英为何突然开了窍,过去所有斟酌与决定刹那被撕成了碎片,散作飘零暮雪,而宋渡雪浑似千里冰封中一名不着寸缕的失路人,无力回天,只得屏息凝神,静静等待她的最终判决。
虽然早有准备,但见他始终缄口不语,朱英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知道猜中了,黯然地叹了口气:“其实你和我说一声就好了,我可以成全你。”
世家婚约并非儿戏,无故休妻乃大事,压根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易,哪怕为了自身声誉,三清也不能纵容他任性妄为,但如果朱英也同意,此事便算和解,会好办得多。
“……可以?”
宋渡雪哑声反问,话音阴晴不定,一字一顿道:“可以,是心甘情愿的意思吗?”
朱英坦坦荡荡地回答:“只要能解你的心魔,我当然愿意。”
宋渡雪却兀自咬紧了牙关,劲力之大,齿间几乎沁出了血腥味,蓦然抬头,眸光晦暗,深不见底,翻涌着心魔行将苏醒的惊涛骇浪。
“朱英,你也告诉我实话,如果没有心魔种……可以,是心甘情愿的意思吗?”
朱英对上他直勾勾的目光,心底不知怎地激起一阵波澜,眉心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倏然垂下眼帘。
情不知所起,她察觉得也太迟,怨不得旁人,尽管清楚此时只要违心地撒个谎,就能立刻解决问题,也能保全二人的情分与颜面,免得往后心生怨怼,不好相见,可朱英向来不擅撒谎,也不愿撒谎。
无愧于人,亦无愧于己,这是她千仞无枝的道心。
哑然良久,别过脸去小声道:“抱歉,不是。”
宋渡雪终于听到她的答复,惨然一笑,脱力似的晃了晃,捂住眼睛往后靠去:“那我就不要。”
朱英顿时急了,上前两步:“和心魔种比起来这点不情愿又算什么?你根本不必在意我的——”
“怎么可能不在意?!”
宋渡雪怒吼,一拳砸在月洞门上,“咚”的一声,华丽的木质装潢瑟瑟发抖。
一厢情愿落了空,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去找个没人的角落藏起来哭一场,但心魔种却不肯就此放过他,宋渡雪胸中蓦然烧起一把有毒的火,转瞬已成燎原之势,烧尽了四肢百骸,眼前出现幢幢的鬼影,耳畔犹如伐鼓敲钟,泪泉干涸,心脉龟裂,血肉焚作飞灰,只剩下一把不知何物的扭曲枯骨横亘心间,刺如锥钻——
“小雪儿?”
朱英见他双目泛红,似是心魔发作,慌忙扶住他,打入一缕灵气试图安抚:“别胡思乱想,凝神,清心丹还有吗?在哪里?”
宋渡雪从鬼魅横生的幻觉中看见她的脸,不知那眼底的心疼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他自讨苦吃的可悲妄想,狠狠一咬舌尖,从剧痛中取回片刻清明,奋力推开她:“你走,出去,你出去。”
朱英透过单薄的胸膛摸到他疯狂的心跳,直被震得掌心生疼,猝然冒出一股怒意——比起见他被心魔折磨,解除婚约而已,能叫什么代价?他又在固执什么?
“我说了我愿意!”朱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凶狠喝道:“情愿跟不情愿不是这么算的,我不想看你难受,我会更难受,听得懂吗?!”
宋渡雪被她抵在墙上,朱英的手劲大极了,像一把紧锁的铁枷项,他想躲都没处躲,二人相距不足一臂远,急促的呼吸交织成了一股无形的湍流,眼神抵死缠斗,约摸过去了一炷香,又或许只有电光火石的一瞬,宋渡雪陡然抬手,掐住了朱英的脸。
他比朱英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垂下视线,灼热而混乱的目光落在后者的唇上,贪婪地描摹了一圈,喉结滚动,将指腹印上她唇角,被那柔软的触感引诱,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想要……据为己有。
朱英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皱紧眉头开口:“干什么?”
与此同时,宋渡雪还听见了另一道与朱英如出一辙的声音,附在他耳畔窃笑:“我本不染纤尘,而今跌落泥淖任君玷污,可算满意了吗,小雪儿?”
仿佛被火舌烫了指尖,宋渡雪猛地从痴迷中惊醒,倏然缩回手,霎时间万般不可言说的凄怆涌上心头,怔愣半晌,终于化作阖眸一滴泪。
……纵使你甘愿受辱,又教我如何忍心呢?
美人垂珠泪,应是枉断肠,朱英刚腾起的怒气唰地散了个干净,不知所措地松开手倒退了两步,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不是、我没想逼你……”
“别说了。”
宋渡雪深呼吸了几下,抹去眼泪,闷声闷气地打断她:“单相思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古往今来多少爱而不得,唯独轮到我就天都塌了吗?少自以为是了,你也没那么重要,说不定过个几年,我就移情别恋了。”
朱英一愣,等等,单相思?
原来她不是唯一的阻碍?
还、还可以移情别恋?
宋渡雪自顾不暇,压根没注意她精彩纷呈的表情,埋着头低声道:“心魔种是我自己开口要来的,与你无关,往后该怎样还是怎样,你不用觉得有愧于我,我……我也不要你的施舍。”
听闻他情路受阻,朱英心底不由升起一丝隐秘的庆幸,随即意识到其来路不正,连忙使劲往回按,回过神才发现宋渡雪正蹙眉盯着她:“你在听吗?”
“在。”朱英面不改色地答道,犹豫片刻,小心谨慎地再次确认:“真的吗?”
“嗯。”
宋渡雪默默了一阵,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头一拧:“你指什么?”
“移情别恋。”
“……”
有时候宋渡雪真想不通,自己到底看上此人什么了,我行我素,口无遮拦,简直可恶至极,刚压下去的心魔又被她一句话勾得蠢蠢欲动,只得闭上眼睛按捺住翻涌的血气,指着房门直抒胸臆:“滚。”
朱英还不赶紧滚,自作聪明地体谅道:“情难自抑,我明白,你不必勉强,不行的话我也可以……”
宋渡雪半个字都不想听她说了,暴躁地搡着朱英的肩,径直将她逐出了房门,咬牙切齿地扶着门框放狠话:“行啊,谁说不行?不就是移情别恋吗?你等着,我马上就去移一个给你看!”
言罢“嘭”的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俩人不欢而散,朱英又徒劳地敲了几下,发现宋大公子铁了心置之不理,也没别的巧妙法子,总不能把门砸开硬闯,只得作罢回房。
既然问题的症结不在她,朱英心下稍安,只是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宋大公子单相思,忍不住暗自琢磨起来。三清山上与他们年纪相仿的修士本就不多,大都在学宫,她全翻出来想了一遍,别说宋渡雪会不会喜欢了,依照宋大公子深居简出的习性,她觉得宋渡雪一个都不认识。
换个思路想,三清宫平日也会有修士出入,但全都是些元婴乃至洞虚的大师姐,少说也有四五百岁了,朱英稍作试想,无言以对,心说人家能答应才怪。
可是为何过去四年都相安无事,偏偏离开三清山后就出岔子了呢?
等等,离开三清山前……问道仙会!
朱英脑中灵光一闪,顿觉自己堪破了玄机。不错,问道仙会的确是过去四年都未有之变数,且有众多年纪尚小的修士前来比试,或许宋大公子正是在此时偶遇佳人,一见倾心,奈何佳人无意嫁入三清……
她越想越觉得合乎情理,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就差再跑去敲宋渡雪的门了,眼前却忽地闪过一行字。朱英眸光一凝,立刻抛开满心的八卦闲篇,迅速收拾齐整,戴上面具出了门。
是宁乱离的传讯,只有五个字:福禄赌坊见。
此时已是七月十五日的卯时,然而阴曹地府没有白日,鬼市繁华亦不分昼夜,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五个时辰,随后便是百鬼夜行,森罗殿开,街上游人越发稠密,赌场的六道金门赫然洞开,一排小鬼在门外手舞足蹈地扭秧歌,不分高低贵贱地欢迎所有客人进去大发一笔横财。
朱英身上没带多少钱,但她找了一圈没看见宁乱离,又不好在赌场里无所事事光站着,便随便找了个桌赌骰子,结果她的祸殃命大显神威,十赌九输,没过一会就把随身的零钱输得精光,见者无不色变,起到了极佳的戒赌宣传功效,赌场的鬼都看不下去了,连忙过来请她下桌,怕她闹事,甚至还给了她一袋安慰钱。
“噗嗤。”
身后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一女子同样戴着面具,唯独腕上的银镯子十分眼熟,笑着招手:“这位姑娘,你也太倒霉了,来,给姐姐点本钱,姐姐给你赢回来。”
朱英认出了白无常,任由变换了装束的宁乱离拉着她上了场中最大的押宝桌,一张硕大的白银盘被划分成三十六花名,三枚翡翠小珠停在中央的凹槽内,桌边一个小鬼正吆喝着:“下注了啊,下注了啊!摇中一颗拿十倍彩钱,两颗三十,三颗五十!马上开盘,赶紧下注了啊!”
宁乱离直接将朱英仅剩的一袋子钱丢给操盘小鬼,目光在牌架上扫了一圈,点道:“逢春,金官,月宝。”
“逢金月是吧,好嘞!”小鬼掂量了口袋,麻利地取下三张花名骨牌串成一串,底下的圆珠上浮现“贰拾柒”,正是下注的数目:“您拿好等着开盘嘞!”
朱英见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没少赌,虚心请教:“这几个花名有什么门道吗?”
宁乱离爽快道:“没有,就是看着顺眼。”
朱英嘴角抽了抽,心想那最后一点钱估计也是打水漂了,从白银盘上收回目光:“宁道友特意叫我来,总不能只是想找我赌钱玩。”
宁乱离摊手道:“怎么不能?你也别老那么严肃,狐朋狗友么,就是要在吃喝嫖赌里培养感情呀。”
朱英哪一个都不感兴趣,淡然道:“恐怕得让宁道友失望了,我已经抢先一步输得分文不剩,当不了你的狐朋狗友。”
宁乱离哈哈一笑,妥协道:“好么好么,我这回来找你,主要是道个别。”
朱英眸光微动:“你要走?”
“该走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宁乱离摇着头叹气道:“小妹妹,你可真是个大祸害,来地府走一趟,酆都风平浪静了一千年的死水都被搅出浪了。”
朱英略作沉吟,抬眸问:“宁道友打听到阴君找我的缘由了么。”
“可不是?你是不知道为了套出这个信,姐姐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唉,也不知往后还来不来得了,千万别叫我一去不复返了。”
宁乱离突然抬手勾住朱英的肩膀,换了语气,凑近她耳畔玩味道:“不过这缘由倒的确够吓人,值这个价,暂且让我卖个关子,你猜阴君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朱英神色不动:“我的剑,或者我的剑道,我只能想到这两个。”
“错,大错特错。”宁乱离退开几分,不怀好意地轻笑两声,拍了拍她的肩:“想不到吧小妹妹,他想要你。”
“我?”朱英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谁知道,那三更堂的老鬼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宁乱离耸了耸肩:“我问阴君是中意你的剑还是你的道,他只答了一个字,‘人’。至于阴君是想要你的人来炼丹还是入药,摄魂还是制偶,姐姐是黔驴技穷了,等他自己来跟你说吧。”
见朱英蹙紧了眉头一言不发,宁乱离笑道:“害怕了?是该害怕,酆都鬼王只是平易近人,可从没说过他是什么善人,你落到他手里,多半是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不过么——”
话锋一转,冲她伸出一只手:“姐姐我再卖你个人情,现在就跟着我一起逃,说不定还有活路,再拖一阵子,等进了森罗殿见到阴君,哪怕你的小未婚夫把他家的掌门喊过来,都不一定能捞出你一具全尸了。”
朱英思忖良久,却缓缓摇了摇头,将宁乱离的手推回去:“不行,若他当真如此憎恨我,我跟你逃走,成功则牵连我弟弟妹妹,失败则牵连你,都不妥。”
宁乱离吃了一惊:“那你难不成不跑,就等着被他瓮中捉鳖?”
朱英坦然道:“嗯,既然是冲我来的,就让我一力承担好了。”
宁乱离一时语塞:“你……我看你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疯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这是地府,是鬼城,毫无礼法道义可言,全是丧心病狂的恶鬼,装得像人而已,还真把他们当善茬了?除了杀人他们还有上百种折磨人的手段,能叫人连死都不安宁,你见过几个?”
朱英丝毫不为所动:“此地越是可怕,我越不能连累别人受害,不必多劝了。”
宁乱离见此人犟得惊天地泣鬼神,半点弯都转不过来,“啧”了一声,忽然有些理解那三清的大公子为何成天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得,我是仁至义尽,要死要活都在你,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死得永世不得安宁可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朱英轻笑一声,压根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转而问:“你突然要走,与此事有关么?”
“当然了,”宁乱离翻了个白眼:“我连老底都交了,再不跑等着被阴君逮起来给他当牛做马吗?”
朱英已经从大喇叭朱菀那听说了有关宁乱离的传闻,既然阴君的心思极其难猜,那用于交换的代价,自然也得同等珍贵:“是那两个试图逃走的拘魂使?”
此事在酆都众鬼皆知,宁乱离一点也不吃惊她有所耳闻:“不错,虽然阴君并没有封我的口,但那事情太邪门了,我估计说出来谁都不高兴,便没跟旁人提过,哪知道这群酆都的鬼都喜欢没事找事,我越不愿说他们越想打听,没办法,纸包不住火,这回终于是漏了——怎么,你想知道吗?”
朱英颔首:“如果你愿意讲的话。”
“讲都讲了,也不多你一个。”宁乱离满不在乎道:“酆都的鬼没有阴君许可不能擅自离开,这规矩你应当知道,不过要是擅自离开会怎样呢?哈,说出来你恐怕要当我在讲鬼故事。”
朱英反问:“既然已经身在幽冥鬼城,什么不是鬼故事?”
“不,这件事尤其的鬼。”
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怖画面,宁乱离搓了搓手臂的鸡皮疙瘩:“那两个鬼在凡间游荡久了,不想再给阴君卖命,打算趁着百鬼夜行逃走,而我也恰好需要鬼的帮助,所以我们做了一笔交易。”
“按照交易的内容,走出鬼门关后他们毁掉拘魂使令牌,由我领着从黄泉路往外逃,免得失去神智迷失在彼岸花海中。我的确领了,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那两个鬼的修为不低,哪怕没有阴君的法力也不至于精神错乱,但就在最后一段路时,他们……”
宁乱离话音顿了一顿,才迟疑道:“散架了。”
朱英疑惑:“散架?鬼要怎么散架?”
“像泡了水的泥娃娃,浑身变形,眼珠子往外掉,舌头跟稀泥一样呕出来,手脚都塌得看不出形状,啪嗒啪嗒摔了一地,拴在他们手上的缚魂索套了个空,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吧,就变成了两滩烂泥。”
朱英顿时哑口无言,哪怕不是活人,亲眼见到两个人形的东西在面前以这种方式散架,恐怕也相当震撼:“难怪……”
“呵,你以为到这就完了?别急,最诡异的还没来呢。”
宁乱离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当时也很震惊,不过事已至此,总不能让我留下来给他们陪葬吧,所以我收拾了他们的遗物,打算继续跑,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我居然听见有人在叫我!他奶奶的,那可是中元当夜的黄泉路,除了我们三个哪还有别人!我还当是我也中了彼岸花毒,死到临头了!结果凝神听了会,发觉那喊声不仅不是幻觉,还越来越近,就从背后追上来,我转头一看,真是活见鬼,居然是那两个拘魂使!就是刚在我面前散架的那两个!”
朱英呼吸一滞,后背陡然爬上一阵恶寒。
宁乱离则继续骂骂咧咧道:“明明前两个化成的泥都还糊在地上没干,后两个却好像什么也不记得,还问我为什么不等他们,我哪敢说实话,只能当先前是场幻觉,硬着头皮继续带路,结果还没走两步,那两个鬼又散架了,跟前面两个烂得一模一样!”
“最后那截黄泉路总共不过几里,同样的事情就发生了上百次,你敢信吗?两个酆都的鬼在我面前来了又烂,烂了又来,跟同一个噩梦来回做似的,够不够邪门?”
一百三十·鬼夜哭(4)
“……那最后呢?”
“最后他俩也没能踏出黄泉路一步,还险些害得我也一起送命,”宁乱离撇撇嘴:“幸亏当时有个无所事事的老头子在黄泉路口游荡,才救了我们仨。”
朱英吃惊:“你们仨?”
“主要是救了我,他们俩么,是救还是杀不好说,但比起永生永世困在原地不得解脱,我觉得杀了也算救。”
宁乱离忽然掩唇笑起来:“说起来其实也不生分,你早就见过他们,忘了吗?我们见面的第一天,我就向你介绍过了。”
朱英蹙起眉头,二人第一次见面分明是在问道仙会的比试台上,且没说上两句话就打起来了,何曾提及——
她陡然意识到什么,悚然一惊,脱口而出:“黑白无常?!”
“不错,那老头灵机一动,用秘法把他们炼成了器灵,附在拘魂使的缚魂索和惑魂铃上,就成了小黑和小白。”宁乱离笑着说,指尖拨了拨腕上的白无常,银白的铃铛轻微摇晃,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虽然不怎么完整,但也算是离开了酆都,我的承诺完成了。”
器灵?朱英心念一动,意识到什么:“难道那位就是……”
“是我师父。”宁乱离毫无尊师重道之德,跟讲起村头烦人的老大爷似的,还不客气地抱怨道:“出门瞎转悠还能白捡个徒弟,真是便宜他了。”
被前辈高人所救,拜师学艺,再进入同尘监,后面就都顺理成章了,朱英暗忖,只不过前面……
“宁道友为何需要与鬼合作逃出酆都,是因为和拓跋部的恩怨么?”
宁乱离冷笑一声:“我跟拓跋部只有怨,没有恩。”静默良久,方才问:“你去过北疆吗?我是说九河以北,整片辽阔的玄朔平原。”
朱英摇头,她便道:“不去也对,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南梁人成天抱怨这抱怨那,叫他们都去北疆待一待,保准立马闭嘴。”
“我生在代国,身为梁人后代,出生就是劣等人,打不得还手,骂不得还口,走路都必须俯首缩颈,就差叫你跪下来爬了,万一倒霉对上了哪个贵人的视线,铁定有一顿鞭子挨。”
“为了三袋糙面,生我的那两个人把我卖给了灵探子,后来又卖了五两银子,八锭元宝,最后用一瓶三品聚气丹成交给了拓跋家。呵,对我这等奴人来说,能服侍拓跋家是我几生几世也求不来的荣耀,必须感恩戴德,肝脑涂地报答,这就是我进拓跋家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我本来想跑,可那鬼地方连管事的嬷嬷都有修为,一个老得半截入土的老妖婆,可不可笑?聚气丹给她吃还不如拿去给狗吃。”
朱英没笑,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呢?”
宁乱离漫不经心地想了一会儿,指尖绕着耳畔垂落的发丝:“然后就是签血契,卖身为奴呗。如果只是当牛做马我也忍了,毕竟到哪不是当牛马,卖给大贵族赚得还多些,可拓跋平成那杂碎看上姐姐我天赋高,长得还漂亮,要我给他当炉鼎。你知道什么是炉鼎吗?”
朱英一无所知,诚实地摇了摇头,宁乱离哽了一下,扶额道:“行吧……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啧,每回都忘了,你好像只有二十岁。要不然以后你管我叫奶奶算了,免得我总是忘。”
“道友自重,不要平白无故占人便宜。”朱英平静地回答。
宁乱离厚颜无耻地笑了两声,压着声音凑近,邪里邪气道:“炉鼎呀,就是滋养经脉,增补修为的极品宝贝,比什么天材地宝都好用,连自己修炼都免了,直接从炉鼎身上吸过来就行,你当拓跋族中那么多修士哪来的?一群茹毛饮血的蛮子,怎么有那么高的修行天赋?还不是一炉又一炉的炉鼎喂出来的?”
朱英厌恶地皱紧了眉头:“以人为材料?这是什么邪术?被吸取修为的人会怎样?”
“还能怎样?”宁乱离耸肩道:“修为尽废,根基受损,轻则变成废人,重则当场暴毙啰。”
“怎会有如此损人利己的邪功大行于世?”朱英匪夷所思道:“北疆的仙门难道不管吗?”
“呵,为了提升修为,天底下的邪术多了去了,这还算是仁慈的了,哪管得过来,”宁乱离讥讽道:“连昆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个笨蛋会主动当这个出头鸟?更何况我们签了血契,是‘自愿’的。”
“……”朱英抿了抿唇,沉声道:“所以你杀了他。”
“对,不过这事可没那么容易,有血契在身,奴仆就连心有叛意都会遭到反噬,更别说亲手弑主,走火入魔算轻的,当场魂飞魄散都有可能,总之绝对是生不如死。”
话到此处,宁乱离似是有些得意,招了招手让她凑近,拢着嘴悄声道:“旁人都只知我利用酆都鬼城独立于仙凡两界外越过了血契,却不知我究竟是如何越过的,你要不要猜一猜?”
朱英坦言:“我猜不出来。”
宁乱离却不肯轻易放弃,嘻嘻笑道:“猜一下嘛,这可是叫全北疆的奴隶主们晚上睡不好觉的大秘密。给你个提示,与我交易的那两鬼并非寻常鬼,是镇魂司的拘魂使,这身份有何特异之处?”
朱英沉吟许久:“拘魂使在凡间行走,寻觅合适的恶鬼……签订契约?”
“对喽!”
宁乱离拍着巴掌笑起来:“我从他们那拿了一张阴君的契约,爽快地签了,于是我身上就同时背了一张拓跋部的血契与一张酆都鬼王的魂契,血契要我魂飞魄散,也得先问问阴君同不同意呀!”
朱英哑口无言,半晌才摇着头道:“宁道友有何颜面说我是疯子?轻易与鬼王签订契约,我看你也是不遑多让。”
宁乱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耸肩道:“我有什么办法?套着项圈的狗想咬死主人,当然只能假借他人之手。”
她讲得沾沾自喜,好像违抗血契跟撕烂一张草纸一样轻松,朱英却默默垂下眼帘,心想血契会叫叛徒生不如死,阴君的魂契也只能保护她魂魄不散,至于灵力反噬,乃至于走火入魔,别说出手保护,她扛不住死了立即化成鬼才正合鬼王的意。
那七天七夜的黄泉路,她是怎么一个人走完的呢?
“痛快吗?”朱英轻声问,“亲手杀了仇人。”
宁乱离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痛快啊,痛快极了!拓跋老狗已经金丹巅峰,凝出了未成形的元神,还想出窍逃跑,被我用缚魂索勾回来重新杀,再跑再杀,他跑了十七次,就被我逮住杀了十七次,拓跋部现在都还在追着我要那老狗体内的九转还魂珠,我哪有啊,那玩意早就跟他们家主的元神一起碎成一堆渣滓,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千百遍了,哈哈哈哈哈哈!”
见她笑得肆无忌惮,简直恨不能倒退回去再亲手享受一遍,朱英也笑了笑:“多谢。”
“咦?谢什么,谢我叫你也变成拓跋部的眼中钉?”宁乱离摊手道:“不客气,你若还想结识些仇家,我这里多的是,可以再分你些。”
朱英无可奈何地摇头,又听她突然话锋一转:“小妹妹,姐姐已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也该我问一个了。”
“你问。”
“假如天下大乱,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硝烟再起,你的剑会为此出鞘吗?”
宁乱离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口气,话音略沉,竟似含着几分隐忧:“若要出鞘,又将听谁的驱使?”
朱英思索了一阵,理直气壮地口出狂言:“我的剑,自然是听我的驱使,至于为谁出鞘,我想为谁便为谁,想帮谁便帮谁,若谁都不想帮,我就袖手旁观。”
宁乱离难得深谋远虑一次,结果问到了个比她还不靠谱的主,嘴角一抽:“得,算我多嘴,你这小丫头还真是简单粗暴。行吧,我也该走了,阴君将众多恶鬼困在酆都上千年,早有东西按捺不住,我将那两个拘魂使的遭遇透露出去,多半要变成丢进柴房的一把火,放机灵点,他们如果闹事,你没准还有脱身的机会。”
朱英颔首,再次郑重地拱手道谢:“多谢你愿意告知我实情,道友诚心相待,此情朱英记下了。”
“哈哈,何必多谢,毕竟眼看着天就要翻了,牛鬼蛇神都是各自选边下注,为自己赌一条生路而已。”
叫人望眼欲穿的押宝赌局总算开盘,白银盘边一阵哗然,有人欢呼雀跃,亦有人懊恼跺脚,宁乱离说罢,逆着人流往前挤去,朱英紧跟在她身后,追问道:“那宁道友赌的是什么?”
宁乱离将手中骨牌扔给操盘小鬼,换来一张暗黄的银票,低头看了一眼,勾起唇角,转身拍进了朱英怀里:“这一局么,我赌的是你,跟你讲这些实情,就是我下的注。”
朱英怔了怔:“赌我?”
“怎么,只准阴君单独挑中你,就不准我也押在你身上?我看你顺眼,偏要赌你。”
宁乱离用蔻丹艳红的指尖敲了敲她胸口那张银票,嚣张地扬起下巴笑道:“等着瞧吧,姐姐我的赌运一向很好。”
朱英低头一看,银票上好长一串数字,打头的居然是千,掐指一算,分明是彩钱的五十倍。
她居然中了个满堂彩。
*
送走了宁乱离,时辰还早,朱英边往回走边琢磨着阴君的目的,以及酆都城中的古怪,正想得心无旁骛,差点错过了客栈大门,幸亏被街尾一阵骚动惊醒,这才看见众多小鬼乃至行人都驻足在一家奢华的酒楼外,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仿佛里面正上演着什么好戏。
朱英对此种街巷热闹向来不感兴趣,本打算直接回房,却不知为何灵感微微一动,仿佛楼内之事与她也有关联,犹豫片刻,决定遵从直觉,朝着人头攒动处走去。
过去一瞧,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整个酒楼外被挤得水泄不通,别说进去了,就连靠近都十分困难,朱英见此等盛况不由望而却步,身后却闹哄哄地涌上来一众女鬼,你推我搡,叫她无法抽身。
一鬼兴奋地伸长了脖子:“挑中了吗?挑中了吗?”
另一鬼赶紧拍拍她的肩,往门口一指:“没呢,没见那还排着队吗?走,咱们也快去试试,左右中不中都有钱拿!”
最后一鬼似乎是个鬼伶,身着大红的戏服,头面都还没拆,一甩长长的白袖子:“不止有钱!我可听人家说了,要是长得合公子眼缘,没准还能分到丹药!都是值钱的好丹药呢!别磨蹭了,快走!”
朱英眉头一皱,拦住她们问:“请问里面是在做什么?”
几名女鬼彼此对视一眼,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听说有个贵公子喝醉了酒,在这儿大张旗鼓地选新欢,只要来了的都有赏,快走、快走!等东市的艳鬼们听见信儿,可就没机会了!”说罢又铆足了劲往里挤去。
朱英心中陡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用蛮力推开众人上至最前,透过窗户往里望去,顿时眼前一黑。
酒楼二层彻底清空了,桌椅板凳都被推至墙角,只剩下一把宽敞的美人榻摆在正中央,前后左右挤满了清一色的妖魔鬼怪,正对着那榻心之人搔首弄姿,上下其手。一层则排了一队绕场三周的长龙,约摸大半条街的女鬼都在这儿了,上至耄耋老妇,下至五岁幼童,不一而足,都翘首企盼着轮到自己,跟宫里选妃似的,为数不多的几个酒楼伙计居然还在维持秩序,大声叫嚷着先来后到,有序排队。
至于那榻上的“贵公子”,衣衫不整,胸膛半露,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水波潋滟,被身畔一女鬼托着脸颊,目光迷蒙地朝楼下望了一眼,仿佛看见了什么很伤眼的东西,眉心微蹙,嫌弃地垂落眼皮,随手撒出一把冥币,毫不客气道:“太丑了,不要,下一个。”
如此目中无人,不是宋大公子又是谁?
朱英脑中“轰隆”一声,比被天打雷劈还响,回过神来时,莫问已经攥在手中,剑鞘内传出暴怒的雷鸣,而周遭无论是人是鬼都已经退出了三丈远,独剩她一个脸色铁青地立在窗外,险些咬碎了满口银牙。
这他娘的是在搞什么鬼名堂?!
“哎哎哎,这位姑娘,这儿现在不能随便进,得排队。”门外一名伙计伸手拦住她,振振有词道:“您扭头看看,外头还排着呐,您先进去了,后面的姑娘们怎么办?”
朱英把刚赢来的千额面值银票拍进他怀里,咬牙切齿道:“让她们滚。”
说罢直接挥手将他搡开,携剑飞身跃上了二楼,往莺燕成群的长榻前一落,长剑利落地一挑一劈,只听得一阵此起彼伏的“哎哟”,把所有在宋大公子身上乱摸的手通通打掉,一把拉起宋渡雪:“跟我回去。”
见她要强抢摇钱树,一帮刚才还娇滴滴的女鬼们顿时不乐意了,悍然爬上来阻拦,七嘴八舌地喝骂:“你是谁啊?凭什么要抢走公子?懂不懂规矩,不知道只有公子中意的才能上楼吗?去去去,自个儿到下边排队去!”
“我是谁?”朱英强压着怒火,一字一顿道:“你们问问他我是谁?”
宋渡雪却愣愣地望着她,眼中陌生不似假装,费解地想了半天,才疑惑地问:“你……是谁?”
“……”
朱英瞥见他脚边歪来倒去的乌青执壶,捡起来揭开盖子一看,壶中红液已经喝得见了底,一股奇异的幽香扑鼻而来。
皱紧眉头问:“这是什么?”
一名妆容浮夸的女鬼见她打扮寒酸,嫌弃地瘪了瘪嘴,打着扇子不屑道:“忘忧啊,酆都最出名的极乐饮,连这都没喝过,穷酸鬼。”
“啪!!”
在众鬼瞠目结舌的注视中,朱英闭目深吸了口气,缓缓松开五指,碎瓷片噼里啪啦地撒了满地,心中怒火已经烧得排山倒海,简直想重拾儿时旧习,拿剑追着宋渡雪抽一顿。
不洁身自好就算了,明知道这东西有毒,他怎么还喝?!
默诵了四遍清心诀,朱英终于勉强稳住心神,森然的视线依次扫过在场众鬼,寒声逼问:“他喝了多少。”
有刚才那一招徒手捏爆酒壶在先,见者无不肃然起敬,顿时消停了许多,有一鬼瞅了眼旁边杯盘狼藉的矮桌,小声迟疑道:“应该有个四……四五壶吧。”
朱英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抽,心脏像被谁使劲掐了一把,蓦然生出一种滞涩的绞痛。
……不是说没什么大不了吗,需要喝五壶忘忧才能忘的,也叫没什么大不了?
她忽然没了动静,可手里那把杀气腾腾的家伙还没收,榻边众鬼连带着酒楼的伙计们迫于其威慑,也只能跟着停滞不动,两厢诡异的僵持中,宋渡雪却忽然动了。
他眼眸微眯,从头到脚地将朱英打量了好几遍,总算勉为其难地松了口,纡尊降贵地给出了他今夜的第一句认可:“你长得,还算顺眼。”
朱英心里又气又疼,难受极了,没心思领受宋大公子的称赞,反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叫宋渡雪会错了意,想起来还没给她赏钱,屈起手指在多宝镯中翻找了半天,从金银珠宝翻到丹药法器,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太够,干脆把整个镯子褪下来,牵起朱英的手,将全部身家一股脑地塞了过去。
“拿去,都给你了,你、你……”
宋渡雪豪掷千金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卡了壳,后面怎么也想不起来,眼神似醉非醉,像蒙着一层薄雾,茫然若失地拧起了眉头。
他是想找个看起来顺眼的人……干什么来着?
只见宋大公子大着舌头“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终于等到朱英抬眸,望见她眼眸的一瞬,仿佛灵光乍现,心头霍然浮现一句话,顿时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你嫁给我好不好?”
一百三十一·鬼夜哭(5)
眼看说好的找新欢猝不及防变成了找新娘,场中众鬼不管是落选的还是正着排队的,齐齐“嗬”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早说啊!早说长得顺眼就能被求婚,大伙谁还不能长得顺眼点了?!
朱英怎么也没料到还能有这种桥段,直接被震懵了,呆愣原地半晌不动,连围观的女鬼都看不下去了,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傻站着干嘛,答应他啊!”
榻旁一众卖弄风骚的妖魔鬼怪唯恐天下不乱,见此好戏全乐开了花,一起凑上来起哄:“是啊,说话啊!愣着干嘛?答不答应给个准话,姐妹们还在后边等着呢!傻不傻,那可是多宝,你不要给我,我要!”
朱英被她们叽叽喳喳地吵回了神智,抬眼望去,宋渡雪斜倚在榻座上,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倨傲嘴脸,袖口却暗搓搓地揪紧了,喉头滚动,目光紧张地追逐着她的脸,生怕她不肯答应似的。
于是朱英纵然有天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她眼睫颤了颤,手掌悄然收紧,捏着宋大公子价值万金的宝贝镯子,像捧着一颗沉甸甸的真心,良久后方才蹲下,一声不吭地将多宝镯还回去。
宋渡雪以为这是拒绝,登时着急地挣扎起来:“不要,我不要,说了给你了,你、你再想一想,嫁给我好处很多的,我还能给你……”
“好,我答应了。”
宋渡雪话音戛然而止,差点咬了舌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真、真的?”
“嗯。”朱英将镯子原原本本地给他戴好,平静道:“不用给我什么,我本来就是要嫁给你的,我是你的未婚妻,忘了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刚才还堵在楼下水泄不通的众鬼迅速作鸟兽散了,唯恐慢人一步被逮住问罪。
好歹也在酆都混了几百年,什么世面没见过,这架势一看就是小夫妻自个儿闹矛盾,跑出来勾三搭四给原配添堵,这会正主都提着剑杀上门来了,还不跑等着变成他俩情趣的一环吗?
宋渡雪自己开口求的婚,人家真同意了,他却跟受宠若惊似的,拉着朱英翻来覆去地问:“你愿意?你真的答应?你没骗我吗?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对,我愿意,没骗你。”朱英把他松松垮垮滑到胳膊肘的外袍扯上来,挡住宋大公子过于坦白的襟怀,站起来冲他伸出手:“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宋渡雪五壶忘忧下肚,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站都站不稳,还总突发些奇思妙想,一会想给她送聘礼,一会想给路人塞红包,一会又满脸不悦,非要去叫某位臆想中正在鬼哭狼嚎的乐师停下,短短一截路走得朱英耐心急剧告罄,有心想揍他两拳,又怕现在揍了明天就忘了疼,好不容易把人弄回客栈,终于能功成身退,宋渡雪却不满意了,跟牛皮糖似的缠上来不让她走。
“你要去哪?”宋渡雪扯着她的衣角不撒手,抿紧了嘴唇愠怒道。
他神智不清,朱英连拔河都不敢用力:“不走远,我回我自己的房间,就在对面。”
“你的房间?”宋渡雪目前脑容量不足一斗,费劲吧啦地理解了半天,才横眉怒目道:“你不是答应要嫁给我吗?骗子。”
朱英不跟醉鬼一般见识,耐着性子哄道:“我是答应,但你该休息了,等你睡醒再说行不行?”
宋渡雪清醒的时候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迷糊了倒什么话都敢说了,板起脸义正言辞地指正道:“不行,你都嫁给我了,怎么还要回你的房间?你应该跟我洞房。”
洞、洞房?!
某些活色生香的画面掠过眼前,朱英脸颊噌地一红,满屋子宋大公子的香气幽幽浮动,霎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躲闪不及,恼羞成怒地拽了一把衣服:“别胡闹,松手!”
宋渡雪攥得死紧,愣是半点也不肯松,结果险些被这一下扯得栽下床,朱英赶紧回身去扶,却被他趁机一把环住腰,捉住手腕使了个巧劲往后一带,两人顿时齐刷刷往床上倒去。
朱英没料到这醉鬼连人都不认得了,居然还会以退为进,假意诈降,怕他没轻没重地磕疼了,没敢反抗,只伸手撑了一把,借势旋身让自己垫在下面,轻而易举地被宋渡雪揽着腰摔到了床上,束发的红丝带也被扯散,如瀑的乌发霎时淌满了枕衾。
“……”
二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谁也没动,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起来。
宋渡雪散开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清香袭人,朱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看了眼他跪在身侧的腿,喜怒莫测地沉声道:“你要干什么?”
宋大公子纯属有贼心没贼胆,已经被此刻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灼了眼,唰地落下眼睫不敢看她,舌头打结似的支支吾吾了好一阵,连半个囫囵字都没憋出来。
朱英听他哼唧了半天,忽然觉出了一股荒谬,也不知这鸡飞狗跳的一晚上到底遂了谁的愿,脸色古怪地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扭过脸去笑了,回想起宋渡雪今晚干的荒唐事,恨恨道:“三清大公子在鬼城大张旗鼓地选相好,真有本事,你最好许愿没有别人认出你,否则若是叫此事传出去,我看你往后还怎么——”
耳垂忽然被某个柔软而滚烫的东西碰了一下,朱英听到了宋渡雪含着鼻音的呢喃,炽热的吐息顺着耳廓滚落,撞出一串怦然的回响。
“阿英,你好漂亮……”
“!!!”
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朱英一把将宋渡雪掀翻下去,身似闪电,“嗖”地蹿到了房间另一头,直感觉半边脸都烧了起来,惊怒交加地贴着墙壁喝道:“宋渡雪!!”
金丹修士的动作太快,宋渡雪根本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跑出了三丈远,胸中一阵失落,居然还先委屈上了:“你都答应了,我们就是夫妻,为什么不可以?”
朱英惊魂未定地捂着发烫的耳朵,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清明、还认不认得自己,千头万绪纷至沓来,无从理起,唯有二话不说,一道定身术放倒了无法无天的宋大公子,片刻也多留不得,抓起桌上的莫问就落荒而逃。
七月十五日,酉时。
街面的店铺已陆续开始谢客打烊,灯火渐熄,酆都鬼众们一整年唯独今夜可以踏足凡间,无论想探亲访友还是想兴风作浪都没人管,一个个都喜气洋洋,语笑喧阗,至于前来赴鬼市的外客们,则要么回客栈休息,要么在敞着门的茶楼酒肆间与人闲聊,等待着森罗殿开启。
宋渡雪是被来敲门的潇湘叫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记忆被拆得七零八落,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现下身在何处。忘忧余劲未散,脑中仍旧一阵阵地犯晕,勉强撑着床榻坐起来,缓缓揉着太阳穴。
昨夜跟朱英捅破了窗户纸后,心魔种便一直阴魂不散地作乱,一会儿劝他事已至此何必再自讨苦吃,一会儿骂他是道貌岸然伪君子,一会儿又为朱英那一句不愿意黯然神伤,呜呜哭泣,直把宋渡雪折磨得五内俱焚,感觉已经离疯不远了,想起酆都极乐城之名,干脆自暴自弃,出门去买忘忧消愁。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对了,他好像做了一个古怪的梦,先被一群妖魔鬼怪供起来当山大王,要他当场挑出一个压寨美人,结果才挑到一半,朱英莫名其妙闯进来搅合了宴席,然后梦就忽然变成了他和朱英的婚宴,他们拜了堂,喝了酒,还被妖怪们敲锣打鼓地欢送进了洞房……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宋渡雪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分明灌了好几壶忘忧,梦里怎么还有朱英?看来所谓一饮极乐的孟婆汤也不过尔尔。
正打算下床,手腕却忽地一紧,像是被什么缠住,举起手臂一看,腕间正绕着一条红如晚霞残血的丝带,并不是他的东西,却越看越眼熟,好像……
宋渡雪拧紧眉头端详片刻,陡然记起什么,猛地一哆嗦,差点把那东西丢到地下,赶忙伸手接住,面无人色地与其对望良久,终于吞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凑近嗅了嗅。
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皂角清香,确凿无疑地昭示了此物的主人是谁,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只剩下——
为什么朱英的发带会在他床上?!
“……我才知道,原来百鬼夜行是从望乡台返回人间,不是自己走回去呀。”朱菀兴奋地说:“听说望乡台会把不同的鬼送去不同的地方,不知道人行不行,我也想直接回家。”
“那你去呀。”潇湘翻着手里的诗集,头也不抬道。
朱菀又忙不迭地摆手了:“不行不行,还没进去森罗殿呢,现在走了不是要后悔一辈子?哎,你看见没,森罗殿连屋檐都是金子做的呢!我跟你讲,据说阴君的宝贝有成千上万,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只要你拿的出值钱的东西跟他交换。”
潇湘漠然地翻了一页,不置可否:“是吗?”
“当然啦,我骗你做什么!”朱菀见她兴致缺缺,只好随机应变,转头去骚扰别人:“姐,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朱英正埋头专心擦拭莫问,没听到似的,朱菀又唤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嗯?我没有,你想买什么吗?再不去鬼市就要关门了。”在她身侧,朱慕正阖着双目静坐冥想,两耳不闻窗外事。
朱菀终于意识到在场看似有四人,实际只有她一人,剩下几个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越想越气,终于跺脚拍桌发脾气道:“醒醒,都给我醒醒!你别看了,你别擦了,还有你,你也不准睡了!可恶,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激动,一起进阎王殿哎,过了这一回,说不定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潇湘被她一爪子按住书,抢不回来,翻了个白眼:“一起进阎王殿,难道是什么喜庆事吗?”
“怎么不是?多少人想来还来不成呢。”朱菀强词夺理道,看见楼梯上出现了个熟悉的人影,立马大声告状:“四弟,你快来主持公道,他们欺负人!”
宋渡雪嘴角一抽,走近了拉开椅子坐下:“谁是你四弟。”
潇湘见他脸色不太好,蹙着眉头似乎有些不适,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没休息好吗?”
“嗯,做了几个怪梦,有点头晕。”
宋渡雪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借机悄悄瞥了对面的朱英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总算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朱英没太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
发现那根堂而皇之躺在床上的证物后,犹如五雷轰顶,宋渡雪把喝忘忧前的记忆颠来倒去捋了十来遍,确定朱英从进门到被轰走,这东西都原原本本待在她头上。
那就只有……
他隐约的确是记得,“梦”里他把朱英抱到了床上,拆了她的发冠,好像还亲了她的……
这下证据确凿,宋渡雪再也不想喝什么忘忧了,只想立刻收拾行李出城往彼岸花海里一躺,当场死个尸骨无存、杳无音讯最好,最干净。
前脚还大言不惭说什么不要施舍,后脚就借酒浇愁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还仗着神智不清把人拽进房里轻薄了,这哪是什么伪君子啊,这是登徒子啊!
宋渡雪本来就薄的脸皮简直被这一下丢了个底掉,蜷在床上抱头痛苦了一阵,又忽然意识到什么,顿时顾不上自己的颜面,揪着被子惴惴不安地担忧起另一回事:朱英会不会生气?
毕竟以他对朱英的了解,此人对男女之事的认识恐怕只比“小孩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高出一点,突然被人如此对待,会不会觉得反感?
这么一想,宋渡雪肚里苦水简直翻江倒海,像是亲手往洁白无暇的初雪里泼了一桶泔水似的,又懊悔又难过,满心自我厌弃,把最坏的结果全想了一遍,发觉实在难以接受,最后决定厚颜无耻地装缩头乌龟,问就是不知道,全忘了,她总不能跟个醉鬼较真。
另一边,朱英看似不动声色,其实也有几分忐忑,不知道他还记得多少,犹豫片刻,试探道:“怎么了,昨晚出了什么事吗?”
宋渡雪心中“咯噔”一声,原以为已经蒙混过关了,怎么还有后招,一时难以分辨她此言何意,心念急转过好几个弯,终是决定既然都没骨气了,索性就没骨气到底,以不变应万变地装傻充愣道:“没事,你们刚在说什么?”
于是朱英也松了口气,毕竟昨夜最后实在太尴尬、太越界了,事后想来其实她也有不对,宋渡雪都醉得在鬼城选妃了,她又何必把他的话当真?一时鬼迷心窍应下了他稀里糊涂的求婚,才叫事情演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二人的心意既然都已经说开,就这样光明磊落的最好,像那般不清不楚的事情,还是赶紧忘了吧。
“在说森罗殿!”
朱菀好不容易等来了个关心她在说什么的,高兴地接话道:“听说阴君的森罗殿里什么都有,你有没有想要的?”
宋渡雪听到这几个字就心烦,还不知道那鬼王想从朱英身上得到什么,干巴巴地回答:“没有。”
朱菀撅起了嘴,发觉天下之大,竟无一人与她志同道合,嘟嘟囔囔地发牢骚:“是是是,你们一个比一个清高,一点好奇心都没有,都像我姐似的,一年到头两件衣服来回换,首饰也不爱买,一根发带能系——诶?我说今天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姐你的发带呢,换了?”
宋渡雪表情猝然一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朱英今早洗漱时发现找不到发带了,也没在意,随手削了一截灰布扎头发,闻言好笑道:“不好意思,叫你失望了,你姐也不只一根发带。”
朱菀伸长了脖子左看右看,半天才评价道:“不好看,英姐姐还是适合红色,显得有气色些,原来那根呢?”
朱英摇头:“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回去再换吧。”
宋渡雪如释重负,总算顺平了吊在胸中不上不下的气,默默松开袖里捏紧的拳头。
哪想神游天外的朱慕却好死不死地恰在这时回了神,闻言插嘴道:“贴身之物沾了活人气息,可被用于施放诅咒,遗落在鬼城恐怕不妥。”
听他这么一说,朱英也觉得有道理,谨慎行事总不会错,颔首道:“那我待会用寻踪术找找。”
还要用法术?
宋渡雪听得万念俱灰,他初次犯案,经验不足,明知道应该一把火烧了罪证,可不知怎的动了歹念,不仅没烧,还收进多宝镯里藏了起来,这要是被朱英当面搜到,他也不用多说什么了,趁早投胎下辈子吧。
于是朱慕仅仅是出于善意提醒了一句,就莫名其妙被宋大公子黑着脸瞪了,正觉疑惑,便见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节微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默不作声地将一团艳红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不仅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打了个精致的结。
朱英:“……”
潇湘:“……”
朱慕:“……”
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的朱菀:“噗!!”
她猝不及防吃到了个惊天大八卦,差点把自己呛死,咳得死去活来,还要身残志坚地刨根问底,弓着身子一边捂嘴一边指着宋渡雪:“咳、你、咳咳咳咳……你、咳咳……怎么、你、咳咳咳……”
宋渡雪今天铁了心要当这个怂包,梗着脖子一口咬死:“这是不是你的发带?我在地上捡到的。”
朱英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罪恶的红丝带一眼,不知道他是否有所察觉,喉咙发紧,说话都磕巴了一下:“嗯、嗯,好像是。”
朱菀却不依不饶,挣扎着直起腰来:“地上?咳咳、哪里的——”被潇湘一把捂住了嘴:“你别说话了,专心咳嗽!”
宋渡雪直接快刀斩乱麻:“我昨天喝醉了,是被她送回房的,可能是那时候不小心落下了。”又转而对朱英道:“昨晚的事我记不清了,酒后失态,可能干了些不体面的事,抱歉,并非我本意,你别往心里去。”
朱英难得听到他如此郑重的道歉,怔了一怔,将发带收起,抬眼正视他道:“放心,我不会,但你以后不能再像这样无度酗饮了,失态事小,主要是伤身。”
她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差不多就算翻篇了,宋渡雪垂眸将那抹红色隔绝在视线之外,飞快地笑了一下:“知道了,不会再让你看笑话了。”
潇湘虽然忙着制服朱菀,耳朵却竖得老高,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不免一阵心惊肉跳,心说这又是怎么了?
朱慕也很难理解这俩人,捡到就捡到,发什么火?
朱菀:“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几人手边的油灯仿佛被谁吹了口气,毫无预兆地熄了,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整个客栈大堂霎时陷入了漆黑。
远方传来一道沉闷的擂鼓声,初时极缓慢,越往后越快,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在催促着什么,门外猝然响起一声似哭似笑的尖啸,仿佛投石入水,数不清的古怪声响随之从黑暗深处滋生,幽幽呜咽声,咯咯磨牙声,扑棱棱振翅声,还有重物在地上拖拽的黏腻声,阴风呼啸,夹杂着恶鬼们兴奋的窃窃私语,直叫人毛骨悚然。
朱菀不由得屏住呼吸,竭力睁大了双眼,却只见一片无边的黑暗,唯有潇湘急促的呼吸声近在耳畔,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四年前奉县那个狭窄的衣柜。
两簇温暖的灵力火苗忽地腾起,映亮了桌畔几人的脸,朱英见两个妹妹吓得缩成一团,有些好笑地弯了弯眼角,竖起手指示意她们不要出声。
“嘘,百鬼夜行开始了。”
一百三十二·鬼夜哭(6)
百鬼行于夜,生人无往来。
长街昏黑,叠鼓彻地,夜游神燃着幽蓝的鬼火指引前路,魑魅魍魉浩浩荡荡,旁观者均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哪怕点亮了法术照明,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怕招来九幽地底非人之物的注意。
此时众鬼皆已脱下伪装,现了本相,朱慕不慎多看了两眼,被几个上下颠倒、首尾贯通的猎奇模样吓了一跳,念叨了几声“五色令人盲”,很有自知之明地闭上了眼。
朱英倒是全神贯注地从头欣赏到尾,她好像压根没长“畏惧”这根筋,只要有剑,就只有打不打得过的区别,却也是越看脸色越凝重,酆都鬼众的煞气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许多放出去就能引发一场大乱,幸亏被阴君拘束在此,方才不能为祸人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旦其为祸人间,便免不了被修士追杀,逐个诛灭,而今却因酆都的存在得以延续至今,壮大成了一股足以与任何仙门抗衡的势力,阴君此举,细究起来意味深长。
与他们相比,剩下三人就轻松多了,凡人目力有限,想看也看不着,只能听个响,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与亲眼所见相媲美。朱菀初时还有些害怕,后来发觉就只是吱哇怪叫两声,也不真把她怎么样,胆子又肥起来,还想凑近点打着灯看,脑袋瓜挨了一记,彻底消停了。
约摸一刻多钟过去,鼓声渐弱,鬼怪渐稀,却还不见街灯亮起,朱菀已经无聊得趴在桌上打起了呵欠,比划着嘴型问:“还没完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便两眼一翻,脑门“咚”一声磕在桌上,不知是睡了还是走了。
朱英心中好笑,正要伸手给她打点气,灵感却陡然被触动,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直冲她而来的磅礴杀意,莫问刹那出鞘,身形倏然闪至客栈外,与此同时罡风骤起,一道暗芒摧枯拉朽地撕裂天际,兵刃未至,血腥味已弥漫了半条街。
如此骇人的威压,朱英目光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悍然提剑迎上,刺目的雷光乍破长夜,斩妄!
“锵!!”
整条街都被震得抖了三抖,朱英直被这一击逼退了丈余远,脚下石板寸寸龟裂,碎石被余波卷起,风中乱草般“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街上的鬼显然也没料到这茬,连滚带爬才躲过一劫,好端端大喜的日子,走在路上突然被人踹了一脚,是人是鬼都忍不了,当即鬼哭狼嚎地骂起了街。
朱英没空搭理他们,短促地喘了口气,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眼神沉肃,望向烟尘深处的人影。
“阁下是谁?你我素未蒙面,为何想要取我性命?”
重器在地面拖行的刺耳刮擦声由远及近,一个赤膊的魁梧恶鬼缓步踏出,浑身遍布刀剑疤痕,手提着一把血迹斑斑的蛇矛,矛尖犹如白蟒吐信,刃片浮雕狰狞的鬼纹,其下嵌着一颗黑紫色的眼瞳状宝石,暗光流转,犹似活物。
方才还叫唤得震天响的众鬼一见他露面,顿时跟群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喧嚣戛然而止,吱都不敢吱一声,夹着尾巴四散奔逃,朱英见状挑了挑眉,就听那鬼开口:“这是……你……全力?”
声音喑哑破碎,好似两块摩擦的锈铁片,溢出股令人后脊发凉的寒气,朱英暗自凝神,却怎么也看不透他的修为,沉吟片刻,不阴不阳道:“那要看阁下究竟是为何而来了。”
那鬼生得浓眉青面,不怒自威,一把铁尖刺当簪子插过发冠,鬓角落下几缕碎发,闻言皱眉:“不对……太弱了。”
朱英眼皮一跳,只觉得此鬼古怪,分明先前的杀意浓烈得直让她汗毛倒竖,这会却又好像没想把她怎样,敢情拿杀招当招呼打?
冷笑一声:“怎么,阁下一上来就动手,原来是认错人了?”
那鬼摇了摇头:“是你……不会错。但就凭你……不够。”
朱英蹙眉:“不够什么?”
“杀……他。”
朱英瞳孔一缩,心道不好,原来是来寻仇的。不过死在她剑下的有人有鬼,还有些不人不鬼,他是跟哪位沾亲带故?
“谁?”
那鬼却好像说不出来,无言片刻,手腕一旋,挑起了矛尖:“再试试……用全力。”
朱英莫名其妙,哪有寻仇却说不出仇是谁的?可还不待她多问几句,那鬼的身影已“唰”地消失,滔天的杀意随即笼罩,朱英猝然打了个寒战,猛地回身持剑作挡。
“铛!”
硕大的蛇矛光是矛柄就比她手臂还粗,莫问全然被压得抬不起头,发出了难以支撑的“咯咯”颤抖声,朱英瞳孔直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咬紧了牙关,后背已被冷汗浸得湿透。
——这家伙说是试试,下的却根本是杀手,但凡她反应再慢一点,脑袋就被齐根削掉了。
那恶鬼就立在五步远处,单手操矛,垂眸瞥了朱英一眼,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还是……太弱。”
说罢倏地卸力,寒芒于空中划过半弧,陡然从斜下方刺来,朱英立刻脚跟一跺向后疾退,一式禁水旋上来截住矛尖,只听“锵”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却无法抵挡其来势分毫,不得不一脚踏在墙上,借力翻身跃起,方才勉强躲过这一击。
然而那鬼虽看起来鲁莽,动作却极敏捷,臂膀一沉,长矛顺势挟着咆哮的罡风横扫,矛尖抖出数点寒星,又似毒龙出洞般直追她咽喉。
“不够……不够。”
他把朱英撵得上蹿下跳,自己却跟散步似的,连另一只手都没用上,边走边不解地喃喃道:“这是全力?这点力量……怎么杀他?”
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再精湛的技巧都是无用功,朱英可能是近几年过得太顺遂了,习惯了天绝剑道霸道无匹的威力,几乎已经忘了面对无法挑战的强敌是什么滋味,哪怕她使劲浑身解数,对方就是如擎天巨岳般岿然不动。
此鬼是谁?如此深不可测的恐怖修为,在百鬼夜行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难道他就是阴君吗?
念及此处,心神不免一滞,反应仅仅是迟钝了半拍,那变幻莫测的蛇矛已蹿至身前,好似巨蟒张口,矛尖直贯她胸膛,眼看就要把人捅穿,却又在距她心口只有三寸处骤然停顿,随后长矛翻转,化作一道甩尾的黑光,狠狠撞在她膝弯处。
“咚!”
光听骨头的闷响便知道这一下绝对不轻,宋渡雪倒吸了口凉气,心疼得要命,奈何被朱慕拦着,想犯傻都没机会,只能干着急:“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她动手?”
朱慕浅瞳中泛着灵光,望向长街另一端的黑暗,肃然摇头。
“他想要什么?能不能交涉?”
朱慕摇头。
宋渡雪心念电转,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在酆都出手,多半有鬼王的默许,甚至亲自授意,但不论施压也好下马威也好,他都袖手旁观不下去了,咬着牙沉声道:“你让我过去。”
朱慕还是摇头。
宋渡雪终于怒了:“除了摇头你还能不能告诉我点别的?!”
朱慕当真思索了一下,审慎回答:“我只能看出,她毫无还手之力,对方如果有杀心,她必死无疑。”
“……”
潜心沉淀四年,此人能把好话说成赖话、人话说成鬼话的功夫又有长进,只一句就险些叫宋大公子背过气去,幸亏有朱菀一句话把他喊回了魂:“快看!是我姐的剑!”
朱英被那股巨力扫出了半条街,狼狈地滚了几圈,以剑杵地,方才稳住身形。对方的确手下留情了,腿还没断,只是疼得发麻,可既然轻易便能取她性命,又为何前言不搭后语,存心耍着她玩?
她眯了眯眼睛,被这番戏弄激出了血气,撑着剑柄缓缓站直,眸中怒火熊熊,紧盯着那朝她逼近的鬼影,十指悄然收紧。
只见白光一闪,剑锋瞬息欺近,卷起隆隆的滚雷声,这是朱英第一次主动还手,那鬼却连眼皮都没眨,只将蛇矛一提,矛上宝瞳闪了闪,阴雷骤然迸发,黑紫色的电光如游蛇缠上矛身,直挺挺地正面迎来。
“轰!!”
阴雷与阳雷硬碰硬,登时爆开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白紫二雷绞作旋涡,炸塌了房梁门面,炸碎了青砖乌瓦,一时间狂风漫天,断木碎石如雨倾盆,朱英也被余波掀飞了出去,那恶鬼却仍旧纹丝不动,蛇矛未收,忽然之间似有所感,抬眸望向半空。
震耳欲聋的雷鸣轰然炸响,一道耀眼的雷光仿佛白虹贯日,自空中悍然劈落,剑锋竟似凭空暴涨了七寸,仔细一看,原来是道有如实质的灿烂虚影,甫一现世,周遭混乱的雷息便为之一颤,其上威光之盛,竟好似九天玄雷降临,直叫心智软弱者瑟瑟发抖,不敢直视。
朱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恶鬼的脸,尚未成型的元神剑锋芒毕露,含着她悍不畏死的道心。
纵然明知是以卵击石又如何?这是她领悟的第一剑,剑意磨砺四年,无畏一如最初。
崩山!
那恶鬼立于剑锋所指处,眉头总算舒展开几分,喃喃自语道:“这还……像点样。”
说罢踏开半步,始终垂在身畔的左手搭上矛柄,蛇矛挽出一轮慑人的绛紫满月,摆了个架势,矛身宝瞳光华大盛,闪烁着亢奋的战意,周遭血腥味霎时无比浓烈,杀意化形,仿佛尸山血海的怒涛。
千钧一发之际,那恶鬼却好像突然察觉到什么,蓦地扭头,一盏夜游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鬼火兀自摇曳,似是道警告,动作顿时一僵,终于在最后一刻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仅以单臂擎矛,扛下了朱英的倾力一击。
“轰隆!!”
然而这一剑也仅是叫他手臂颤了颤,不论朱英再如何催动灵力,莫问都被牢牢架住,仿佛焊死在了半空,无法再进一步。
“差不多……该走了。”那鬼嘶声道,翻掌一拍,将朱英震得后退三步,刚才还滔天的杀意竟散了个干净,自顾自地把蛇矛往背后一插:“以后……再打。”
……还以后,当我是跟你闹着玩的吗!
朱英连元神剑都召出来了,是真存了同归于尽的心,结果就被这么轻飘飘地打了回来,憋屈至极,奈何对方实在强得蛮不讲理,没有她抗议的份,只得脸色难看地问:“去哪?”
“森罗殿。”
朱英心底一沉,他果然是阴君派来的:“百鬼夜行尚未结束,要等街灯亮起森罗殿才开门迎客,现在叫我去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等。”那鬼答道:“阴君……让我来……接你。”
这家伙打架够狠,心眼却好像不怎么多,竟然当街报出阴君的名头,一点也不避人耳目,朱英心念一动,故意大声反问:“入座之前先来给我个下马威,这就是阴君的待客之道吗?”
谁知那鬼居然一板一眼地纠正:“阴君让我……保护你。”
见面二话不说先抄家伙揍一顿,你管这叫保护?
朱英火冒三丈,正想回嘴,那鬼却好像比她还不耐烦,一抬脚闪到了她身侧,似是想生擒,余光瞥了一眼悬在旁边的夜游神,终究没敢动手,只是开口催促:“该走了……快走。”
朱英嘴角抽了抽:“我还有同伴,阴君也邀请他们了吗?”
那鬼显然对此并不关心:“我只……保护你,其他……随便。”
于是朱英再回到客栈时,身后便跟了一个看着就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一把丈八蛇矛不知造过多少杀孽,腥气直令人作呕,把满堂看客都吓成了鹌鹑,噤若寒蝉地一动也不敢动。
叫个凶神恶煞的恶鬼来“接”,与挟持也没什么两样,宋渡雪面若寒霜,立刻提出要与她同去,朱菀本就等得不耐烦,更是欣然附和,不时好奇地朝那威风凛凛的恶鬼瞟去,又不敢多看,瞧一眼就赶紧缩回朱英背后,只感觉心脏乱跳,头晕目眩,也说不好是因为惊艳还是因为惊吓。
朱英本还担心此时仍有鬼在游荡,三个凡人贸然上街会不会沾上秽物,后来才知道实属她多虑,有那位跟着,城中无论大鬼小鬼,隔得老远听到一点风声就逃之夭夭了,方圆二里内连半个鬼影都瞧不见,又一头雾水起来——她到底何时给自己结下了个这么厉害的仇家?
百思不得其解,遂决定去问个清楚:“阁下说我实力不够杀‘他’,‘他’究竟是谁?”
那鬼答得理直气壮:“不知道。”
朱英差点栽一跟头:“不知道?你都不认识的人,为他寻什么仇?”
“我等着……与他一战。”谈及此事,那鬼似乎有些恼怒:“还没打……就死了……被你所杀。而你……又太弱。”
言下之意,你杀了一个我等待已久的对手,你自己还弱得不堪一击,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你是说,我杀了一个实力与你不相上下的人?”朱英终于听懂了,想也不想地摇头断言:“阁下肯定是认错人了,我有几斤几两你已试过,想必很清楚,我即便有心也无力。”
那恶鬼却道:“是你……不会错。你身上……有他气息。”
朱英觉得更离谱了,究竟是哪位仁兄,实力如此强横却阴沟里翻船,甚至丧命时还在她身上留了个隐秘的信,方便亲朋好友们前来——
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刹住脚步,愕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司马彻?!”
当初她为杀鬼王经脉尽碎,是被司马彻的本源煞气强行续了条命,她体内还真有司马彻的气息!
见那恶鬼对这名字不为所动,她又连忙补充道:“就是长绝!一把银枪,你说的是不是他?”
“不错……是枪。”那鬼终于颔首:“那把枪……很凶……我喜欢。”
朱英一时哑然,未曾想四年前的一桩悬案居然阴差阳错在这里露了个尾巴,可他身为酆都的鬼,怎么会见过长绝,莫非长绝也曾流落酆都?若以此为线索,能不能查出那炼噬魂蛊的魔教?
旁边留心听二人说话的宋渡雪也脸色一变:“你见过长绝?何时?”
然而那鬼充耳不闻,霍然转身,抬臂间周身煞气奔涌,眨眼凝成一把长弓,下一刻指节一屈一张,上百支煞气化箭齐发,朱英听见了某无形之物被轰成齑粉的声音,仿佛还有一道凄厉的尖叫。
“虫豸。”
他烦躁地骂了句,仿佛碾死了只小飞虫,还嫌它浪费时间,松开手掌散了威压,回身漠然道:“阴君……只让……保护。没说……还要答……问题。”
没办法了,现在谁拳头硬谁说话有理,两人只得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各自琢磨起来,没过一时片刻便到了森罗殿下。
宝殿高百丈,矗立于酆都尽头的断魂崖,以玄铁为基,寒玉为顶,壁上朱漆不知以何物制成,光华流动,勾魂摄魄,虽是一座大殿,却由十座宫阙堆叠而成,将整个悬崖占得满满当当,望之令人生畏。
此时殿外正站了一排举着灯笼的鬼差,轮番抡着一座虎首大鼓,鼓声沉沉如闷雷,见他们一行人前来,顿时面露惶恐之色,飞快地向两边散开,俯首行礼。
而那赤膊恶鬼视若无睹,毫不理会,大步流星地踏进了门,要说他可着实不是个好导游,一句介绍词也没有,只管闷头领着几人七弯八拐,驾轻就熟地穿过重重殿宇,直奔高处一间奢华雅阁。
此地整层只有一间房,光是走廊都金碧辉煌,墙壁用细腻的笔触绘满了壁画,是一幅巨大的地狱变相图,图中无论是人是鬼形貌均栩栩如生,朱英觉得有些简直可以称作眼熟,好像她在城中哪里见过似的,正看得入神,房门“咔哒”一声打开,那赤膊鬼道:“人……带来了……我……”
话音忽地一顿,朱英扭头看去,开门的是个作书生打扮的文弱郎君,右耳别着一支快要写秃的旧毛笔,瞳色浅得好似青玉,却是极其罕见的双瞳,视之如见鬼神启目,无情无义,无欲无求,直叫人心悸。
朱英瞳孔一缩,本就没底的心又往下掉了几分——这个鬼的修为,她也看不透。
然而对方却仿佛看透了她的不安,立即垂落眼帘,遮住自己瘆人的眼瞳,谦恭地欠身行了一礼,朝后退开,让出阁内光景。
“唉,七郎,我只少叮嘱了一句,你又给我惹出祸端。叫你保护好她,意思是谁都不能动她一根汗毛,包括你在内,很难理解吗?”
一道无可奈何的声音从雅阁内响起,朱英不由得一怔,她竟丝毫没意识到里面还有人,而那赤膊恶鬼也不忸怩,直接躬身抱拳:“属下认罪。”
其人轻笑一声,犹如一抹悄然蔽日的阴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或许他始终在那里,含笑问那书生鬼:“公报私仇,忤逆上峰,该怎么罚?”
书生鬼略作沉吟,答道:“渎职谋私,当剖心挖腹,暗侮君亲,当剥皮挫骨,另因其明知故犯,理当罪加一等,从重发落。”
在场众人哪见过这种跟报菜名似的报出十大酷刑的场面,听得目瞪口呆,被发落的赤膊鬼倒是很平静:“你还可……多编几个。反正你……向来……想让我死。”
“哦?贤弟此言,莫非是想指控在下也在公报私仇?”
书生鬼面不改色,不知从哪摸出个订得工工整整的册子,当场开始一桩一件地细数:“六月二十三日,当街行凶,五月十五日,持械伤人,三月七日,无故殴打下属,贤弟数百年如一日,平均每月都要犯上作乱一回,还需要我编什么罪名么?”
他俩吵得不可开交,旁观众人不敢吱声,唯有那位顶头上司听得津津有味,终于忍不住笑道:“行了,小崔,就饶过他这回吧,也不必记,罚些银钱算了,毕竟眼下还有要事,总不能将贵客晾在一边。”
书生鬼立马收起簿册,恭谨道:“卑职遵命。”
只见那人身着大袖玄袍,以金丝绣出繁复的纹样,头戴一顶博山通天冠,颌下系珠,朱红的组缨轻坠胸口,眉眼平淡如空蒙远山,温文尔雅地向众人解释道:“失礼,我这两位下属不睦已久,哪怕是我也束手无策,只能勉强调停,叫各位见笑了。”
说罢又想起什么,屈指一弹,一道灵光倏地飞出,钻入了朱英裤腿内,她隐隐作痛的膝弯立刻舒缓许多:“七郎下手不知轻重,我替他向姑娘赔罪了,还望姑娘不要记恨。”
既然对方以礼相待,朱英也不能不识好歹,态度良好地拱了拱手:“多谢,这位前辈毕竟未下杀手,试试晚辈的功夫而已,自然不敢计较,敢问阁下是……”
“哎呀,瞧我,竟然忘记了这回事,果然活得太久记性就会变差,连鬼也不能幸免啊。”
只见他哑然失笑,懊恼地叩了叩眉心,亦抱起手臂,端正地回了个揖礼:“初次见面,不才阴长生,现酆都城主,颍川桑野人,家中世代行医,身殒于而立之年,生前有一发妻,化鬼两千三百年有余,再无续弦,翘首期盼姑娘已久,而今始得一见,喜不自胜。”
朱英实在没想到传说中“虽然没架子但其实很可怕”的酆都鬼王居然能这么没架子,对个随手就能碾死的小蚂蚁还郑重其事地自报家门,连婚姻都没落下,简直有些惭愧了,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不敢,得阴君厚待至此,反倒叫我惶恐,晚辈不过区区一庸人,不知阴君盼我何事?”
阴长生弯了弯眼角,春风拂面般温声道:“姑娘莫怕,待你,阴某再郑重些也不为过,毕竟姑娘可是我苦等千年,才终于等来的新娘子呀。”
一百三十三·鬼夜哭(7)
新娘子?谁?
朱英好像突然听不懂人说话了,一句话在脑子里来回滚了三遍,才皱着眉头迟疑开口:“阴君说的是……我?”
阴长生笑道:“不然还能有谁呢?小崔。”
崔钰闻声趋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册,双手呈给朱英,大红锦缎的封皮上赫然是金字题写的“婚书”二字。
“我请小崔草拟了一份婚书,内里写明了你我二人的姓名,生辰,誓约与婚期安排,请姑娘过目,如有不满意之处,都可依你的喜好再做调整。”
崔钰又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适时地补充道:“主上罗列的聘礼太多,一本婚书写不下,卑职只潦潦一笔带过,若姑娘想知道,这里还有一份详细的清单。”
朱英尚未来得及回应,宋渡雪已经后槽牙都要磨秃了,当着他的面抢他未婚妻,以为他是死的吗?
只见宋大公子“噔噔噔”地大步上前,一脚横插进二人之间,将朱英挡在身后,毫不客气地冷脸道:“请阴君收回前言,您或许有所不知,她已有婚约在身,怕是做不成您的新娘。”
阴长生不为所动:“婚约皆是旁人替她所订,恕我直言,她从来不必遵守那些陈规陋习。”
宋渡雪勉强挤出了个杀气腾腾的笑:“阴君不要说笑了,酆都城闻名天下,人鬼仙三界里想与城主缔结良缘的窈窕淑女数不胜数,何必偏偏要执着于一位已有婚约之人?”
阴长生也不恼,笑眯眯道:“我可没有说笑,此婚书上已施了契约法术,字字句句确凿无疑,一旦签字画押便将伴随终身,连我也不能违悖,阴某真心天地可鉴,乃是由衷想娶朱英姑娘为妻。”
说罢身影蓦地虚化,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朱英背后,一只手搭上她肩头,语气轻松道:“至于婚约,左右二位尚未成亲,还可悔婚不是?哪怕已经成了亲,也可以离嘛。只要姑娘开尊口,三清山而已,阴某不介意助你摆脱。”
宋渡雪猛地回头,怒道:“你!”
朱英瞥了一眼那冰凉如玉的手,眸光微沉。前面两个统领阴曹三司的恶鬼修为已经极高,这位阴君却还要更甚,举止中那般随心所欲掌握造化的莫测之态,她上一次见,还是三清掌门。
一个世间登峰造极的鬼王,抽了什么疯要娶她?
略一思索,拦住宋渡雪,抬眸问:“阴君此举来得太过突然,我实在未曾设想,既然您是诚心求娶,可否也容我考虑考虑?”
阴长生微笑颔首:“自然,阴某一向极有耐心,岂能叫姑娘站在门口考虑,快快请进。”
阁内装潢古朴,灯如仙鹤,椅似虬松,彩绘漆屏有云纹白鹿,覆斗藻井有星宿列阵,青烟自博山炉的孔窍袅袅升起,云雾缭绕,跟外面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间雅阁乃阴某自留之所,素来不待客,用时下的眼光看,是否有些太过老气横秋了?”阴长生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朱英身畔,含笑问:“姑娘若是不喜欢,换一间也无妨。”
朱英收回目光,摇头道:“并非,只是有些惊讶。”分明是个鬼,却把屋子布置得跟要得道飞升似的,装模作样吗?
三重漆案上置有风炉茶盏,崔钰亲自为几人点茶,阴长生勾了勾唇:“为何惊讶?难道我就不能虽为鬼辈,亦存圣心么?”
朱英不置可否:“那么敢问阴君廊内的壁画又是何意?”
“失礼了,乃不才某日突发奇想,戏笔之作。”阴长生谦逊道:“拙作粗劣,不敢期冀姑娘垂青,不过姑娘若是以此为我心术不正之证,可就真是天大的冤枉,地狱变相虽然怪诞,不也是众生相的一部分么?”
朱英反问:“这么说来,阴君的心术想必很正了?”
阴长生哈哈笑起来:“不敢妄自称正,但断定我即是邪,却也不必,岂知世间本无有正邪之分,一个划分敌我的称谓罢了,与其视之为信条,不如视之为口诛笔伐的利器更好。”
宋渡雪终于忍不住插嘴:“所以依阴君所见,自古正邪两道之争,均是无稽之谈?”
阴长生从容答曰:“非也,只不过应当换个名字才贴切,依我所见,不如就叫灵煞之争,或者天地之争更好。”
朱英不解其意:“天地?”
阴长生冲她一笑:“盘古之神开天辟地时,阳清上升为天,阴浊下沉为地,所谓灵气或煞气,便是气在二者中化为两态的名称,若说煞气是邪,莫非生灵未有之初,世上就有邪了吗?”
此等歪理,自小在仙门正统耳濡目染的宋大公子实在难以苟同,当即反驳:“气无对错之分,练气之人却有,修炼煞气者无一不为非作歹,行害人之事为祸苍生,还不能叫邪?”
阴长生忍俊不禁:“大公子怕不是弄反了一件事,正如诸位需要清心禁欲方可吐纳灵气,我等也唯有恣意纵欲才能修炼煞气,既然气无对错,怎么灵气认可便是对,煞气认可便是错?岂非世人强加于天地的片面之词邪?”
宋渡雪从未如此想过,不由得噎了一下,朱英思忖片刻:“正邪善恶或许只是一种立场,并无高下之分,但我仍旧宁愿选择正与善。阴君身位鬼王,必然与我殊途,为何想要娶我为妻?”
阴长生端起茶盏,揭盖嗅了嗅香气,笑着瞥她一眼:“姑娘风华绝代,叫阴某为你神魂颠倒,只求与姑娘结为连理厮守终生,这个答复如何?”
宋渡雪听得脸黑成了锅底,直言道:“鬼话连篇。”
朱英也平静地回答:“我恐怕没有那等魅力,还请阴君不要打趣,如实相告。”
阴长生轻笑两声,不紧不慢地品了口茶,方才道:“好罢,光凭甜言蜜语的确是哄不到姑娘,那便请姑娘瞧个东西。”
广袖一拂,众人面前凭空多出了一尊通体碧绿的炼丹炉,炉底冥火阴燃不熄,只有半人高,却散发着一股令人手脚冰凉的森然威压,仿佛能叫时空凝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朱英眯起眼睛,捕捉到丹炉外一缕不真实的波动,这才看出那原来只是道虚影,却仍能察觉其中正锁着什么,忽隐忽现,不可捉摸,含着某种超出她理解的力量,忍不住心惊肉跳:“这……是什么?”
阴长生兀自凝视着炉中之物,神色似有几分痴迷:“自天地初分时起,灵气与煞气便化为两极,在万物众生间流转不息,相生相克相冲相害,然不得相融,修行者亦因此无法同时操控两种气,并将之视为天经地义,可事实当真如此么?”
“阴某渡过最后一道天劫后,见此世诸多常理都觉不可理喻起来,忽有一日来了兴致,想要亲身验个究竟,于是取了一缕灵气与一缕煞气,同置于丹炉中,尝试使其相融。初时自是极难控制,二者势同水火,一旦接触便会斗个你死我活,历经千次失败,方才被我寻得了维持平衡的窍门,而后又花去六百年光阴,总算一点一滴、抽丝剥茧地炼得了如此一团……”
阴长生话音顿了顿,略一斟酌道:“混沌,我想应当这样称呼,毕竟这是神话中提及它时所使用的名字。”
雅阁一时寂然无声,在座众人皆被此鬼的胆大妄为给震住了,灵气与煞气相冲乃公理,假若神话故事可以信以为真,那他岂不是突破了创世神只留下的法则?
好半晌过去,才终于有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不明不白地感叹:“这就是在地府当阎王的日子吗,可真闲啊。”
“……”
朱英表情古怪地扭曲了一下,赶紧垂下眼帘遮掩:“此物的威力光是远观便已足够惊人,阴君打算拿它来做什么?”
阴长生手掌一拢,那幻影随之消失无踪:“姑娘怕我以其为祸苍生么?大可以放心,混沌虽强,却实在太过不稳定,凭阴某的本事,也只能将它困在小小一方丹炉中,离了便会脱离掌控,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愿见此事发生。更何况六百年心血只换来这一缕,拿它去害谁,我都会觉得心疼。”
朱英颔首:“我明白了,可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因为除了我这一尊丹炉,世间还有一个能叫灵煞二气相融的地方,姑娘难道忘了吗?”阴长生眼眸微眯,噙着笑意缓缓道:“就是姑娘你啊。”
朱英一愣。
又听得他继续道:“身为修行灵气的修士,却能容纳鬼王的本源煞气,甚至吸收其修复自身,姑娘明白这是何意么?假若将修行者比作容纳气的罐子,姑娘这罐子可比阴某的丹炉精妙得多,怎叫阴某不心驰神往?”
宋渡雪眸光一暗:“你要抓她炼人丹?”
阴长生讶异地扬了扬眉,见他神情凛然不似玩笑,不由得开怀笑起来:“哈哈哈,大公子这是什么话,我像那等不懂得怜香惜玉之人么?”指尖凌空一划,婚书兀自飞至半空,在众人面前展开:“婚书内写得明明白白,‘结为夫妻,万年同心,鸾凤和鸣’,阴某哪怕再穷凶极恶,也不至于杀妻炼丹罢,不过是想将佳人留在身畔,好生照顾而已。”
朱英逐字逐句读完婚书,的确如阴长生所言,契约内写定了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不得有任何谋害算计,沉吟良久,又问:“阴君为此想娶我,可我又为何一定要嫁呢?”
阴长生诧异笑道:“姑娘是认真的?好罢,那便让我数数,做阴某的妻子有哪些好处。嫁给我后,酆都城自不必说,森罗殿内的宝物也任凭姑娘挑选,无论姑娘想修道还是修魔皆随你愿,阴某绝不干涉,也不必留在酆都城内,姑娘想去哪便去哪,若嫌独行枯燥,阴某便放出分身陪你一同,顺便也可护得姑娘周全,如何?”
朱菀听得下巴差点掉地上,一个通天彻地的阎罗王说出这等话本子似的台词,还说不是被迷得神魂颠倒?连她都要心动了!
朱英却淡淡道:“阴君说的这些好处,有些我如今已经有了,有些我本就不需要。”
言下之意,无动于衷。
阴长生眼底带笑,似是早有预料,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她和宋渡雪:“姑娘别着急,我知你心有所属,或许不愿嫁与他人,不过还请你再思量一番,毕竟比起情爱,婚姻选择的实乃命运,而三清山于你而言,恐怕并非一个好归宿。”
朱英挑眉:“为何?”
阴长生唇角微扬:“四年前姑娘拼死杀了新生鬼王,等来的却是烧毁灵台的酷刑,是谁一力主张?”
朱英呼吸一滞,指节无声收紧,垂眸片刻,方才道:“一码归一码,三清于此事有偏颇,可此后待我再无成见,反而多有照顾……”
阴长生笑出了声:“照顾?唉,姑娘,阴某都有些心疼你了,你当真以为玄阳坚持要杀你以绝后患,只是他自己食古不化,小题大做么?”
朱英神色微动,抬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让阴某告诉你一个秘密罢,你可知三千年前那位逆天登神的魔神,为何会被万族跪拜,奉为帝君?”阴长生往椅背上一靠,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因为他也拥有此等超出常理的天赋,可以同时炼化两种气。”
朱英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什么?!”
阴长生轻松地笑了笑:“阴某何必骗你?比起只修灵气的仙,二者兼具的魔反倒更像神明,正道对此讳莫如深,故而不敢叫后人知情。姑娘此时再想,三清留下你,究竟是照顾,还是监视呢?若有朝一日你成了威胁,三清是会保护你,还是会第一个动手除掉你呢?”
宋渡雪怒而反驳:“一派胡言!她是我的未婚妻,三清怎会——”
阴长生似笑非笑:“不会吗?大公子,你只能保证自己不会而已。三清修的是齐物合道,世间万物平等而齐一,莫说是你的未婚妻,哪怕是你,只要敢违逆天道,三清会因徇私而留情么?”
宋渡雪话音戛然而止,哑然良久,方才攥紧了拳,咬着牙沉声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呵,恕某直言,空口说大话,可算不得本事。”阴长生轻飘飘道:“且不谈以后,她已在你眼前身陷绝境多少次,哪一次你保护得了她?”
宋渡雪被他戳中了痛处,脸色顿时煞白,半晌没能答得上来,而默不作声良久的朱英终于开口,语气莫测道:“那么阴君能保护我?”
阴长生温润有礼地点了点头:“当然,只要姑娘与我成婚,天下将再无人敢打你的主意,不论是仙是人还是魔,这点小事阴某尚能担保。”
朱英闻言略一颔首,伸手接过浮空的婚书,煞有介事地读了起来,仿佛是在认真考虑,实则却暗中琢磨着既然自己如此特殊,甚至能跟魔神扯上关系,那他便必然不敢强抢,否则不说旁人,三清第一个坐不住,毕竟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鬼王亲自扣下个千年不遇的灾星,难道还能憋着什么好心思吗?
恍然领悟了什么,不由得暗自冷笑,心说怪不得要打着求娶的名号,正所谓男婚女嫁,你情我愿,这是个骗她主动签契约留下来,别人还挑不出毛病的好幌子啊。
心念转动间迅速拿定了主意,收起婚书正要开口,宋渡雪却忽然伸手扯住她的袖子,神色惶然,眼底好似有汹涌的千言万语,然而还不待朱英看清,便倏忽垂下眼睫,喉结一滚,小声道:“你不要答应他。”
阴长生亦是没想到,宋大公子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居然选择用美人计,好笑地反问:“为何不可?”
宋渡雪上下嘴唇一碰就敢说解除婚约,这会儿朱英真可以当场拍拍屁股跟别人走了,他却只觉得心如刀割,无法忍受,盯着自己的膝盖强词夺理:“我们……有婚约在先。”
朱英心中惊讶,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询问:“婚约,你不想解吗?”
宋渡雪已知自己一厢情愿,话本来就说得没底气,听她这么一问,立马再而衰三而竭,没脸继续纠缠了,原想就此放弃,心头却忽地涌上一股委屈,沉默片刻,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脸一丢豁出去道:“都已经这样了,就留着这婚约又能如何?你就当……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误不了你什么事,也不成吗?”
越说越觉得委屈极了,赶紧低下头遮掩,吸了吸鼻子,过去一会儿才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喃喃:“反正凡人一生也就百年,又耽搁得了你多久呢?”
半晌无人接话,宋渡雪默默吸了口气,勉强收拾好心情,心想这么没皮没脸的话都说了,朱英若还是要走,他也不必再拦,收回手抬眼一瞧,发现她……
她怎么看起来还怪高兴的??
朱英大部分没怎么听懂,就意识到宋大公子好像是彻底放弃了那位心上人,连婚约都打算原样履行,当然高兴了,对上宋渡雪不解的视线,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幸灾乐祸,非常之不妥当,偏过脸去握拳抵在唇畔轻咳一声,终究还是没忍住,冲他欣然地展颜一笑:“嗯。”
于是宋渡雪反倒懵了,千言万语都稀里糊涂地滚回了肚里,只汇成一句——嗯,是什么意思?
好在此处有人替他问,阴长生蹙眉道:“姑娘这是何意?”
朱英把婚书放回漆案,心平气和地转过头道:“多谢阴君的美意,但我所有的绝境都是自己闯进去的,我也宁愿自己闯出来,酆都鬼王的高枝我恐怕攀不起,您还是另择良配吧。”
阴长生总算露出了未曾预料的神情,怔了一怔,哑然失笑地摇头道:“姑娘可别妄下定论,免得将来后悔。”
朱英扬起眉梢反问:“阴君何出此言,莫非您还想强娶?”
阴长生笑而不语,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却陡然包围了朱英,未见他开口,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若我说,我想呢?”
朱英瞥了一眼周遭悄然涌动的煞气,不知使了什么法门,好像只有她能察觉,仍旧不为所动,平静道:“您若执意如此,我即便不能把您怎样,也绝不会让您好过,所谓的相敬如宾,怕是做不到了。”
阴长生与她无声对峙片刻,终于忍不住笑了,周身威压刹那消散得一干二净,带着几分无奈道:“和姑娘开个玩笑,阴某既是诚心求娶,又岂能强逼?如我先前所说,我的耐心向来上佳,姑娘还可以多考虑些时日,只望你能抓紧时机,为自己谋得一条全身而退的路……在你后悔之前。”
朱英直截了当:“不必了,我不会后悔。”
阴长生挥了挥手让崔钰退下,嘴角笑意不减,只是没来由地笃定道:“你会的,迟早有一天。”
一百三十四·鬼夜哭(8)
鼓声停,街灯亮,宝殿金门豁然洞开,光芒大盛好似岁星,八方来客皆如潮水般涌上断魂崖,赴往酆都鬼王的邀请。
“阴君见过长绝?”
阴长生用茶盖轻轻刮去浮沫,漫不经心地回答:“见过。”
朱英便问:“长绝是如何流入酆都,后来又被谁带走的?您可还记得?”
阴长生动作一顿,似是在回忆:“记得是记得,不过么……”侧目看向朱英,弯了弯眼角:“在酆都,情报乃最值钱的买卖之一,不可轻易语人。”
宋渡雪听这话势头不对,眉头一皱,果然下一刻就看见这为老不尊的鬼王冲漆案上的婚书扬起下巴,笑道:“除非姑娘答应当阴某的内人。”
朱英果断放弃:“不必了,我也可以再想办法从别处打听。”
阴长生哈哈笑起来:“姑娘为何顽固至此?嫁与阴某究竟有何不好,叫你这般抗拒?”
朱英面不改色道:“嫁给阴君是无上的福气,自然千好万好,只是我生来命格浅薄,不配享此洪福而已。”
阴长生思索片刻,煞有介事地问:“既然如此,要么阴某入赘给姑娘如何?酆都城就当嫁妆了,为姑娘补一补运。”
宋渡雪彻底怒了:“阴君还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吗?”
朱英今日方知无耻到某种境界,竟然也别具风度,只见阴长生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泰然自若道:“等大公子到了阴某的岁数,别说二字,恐怕连一字也不会写。”
宋渡雪恨得牙痒痒,阴阳怪气道:“可不是么,常人到您这个岁数,埋地下的骨头渣子都该化没了,写什么字?”
两千岁有余与二十岁不满居然还斗上嘴了,朱英看得好笑,也不知究竟是谁更幼稚,正待劝架,忽听得一道空洞的梆子声,不慌不忙地响了三下:“咚,咚,咚。”
分明不算大,却好像瞬间传遍了森罗殿,几人面前的隔扇门应声齐刷刷打开,眼前赫然是一座无比庞大的围楼深处,如出一辙的包厢螺旋攀升,几乎望不到头,仿佛一座倒锥形的深渊,令人惊叹壮观之余,亦觉一阵窒息。
朱英心念一动,她分明记得这间雅阁位于森罗殿的顶层,是法术?
朱菀倒吸了口凉气,忍不住跑到栏杆边探出头往下看,光洁如镜的拍卖台近在眼前,简直能踩着栏杆蹦上去,连声呼道:“这也太近了,都能往上面丢臭鸡蛋了!”
屋里还没人接话,屋外先传来一道妩媚的女声:“今儿个阴君不在,由老身代为向诸位献宝,各位大小爷们老少姑娘都捧捧场,有不周全的地方多担待,要是被老身逮到谁敢往台上扔臭鸡蛋,下回可别想拿到轮回司的路引了啊。”
随之款款走上高台的,乃是一名笑靥如花的妙龄女子,薄刃似的银簪在发髻间三进三出,鬓边戴一朵盛放的彼岸花,手里拿着把竹编茶扇,边说眼风边往这边扫来,翘起兰花指隔空点了朱菀一点,似是警告,后者立马一把捂住嘴,不敢乱说话了,只把眼睛瞪得像铜铃大。
森罗殿里有阴君的法术,除了台上的主持者,台下看客们谁都无法探知其他包厢内是谁,连喊出的声音都会扭曲,广大来逛鬼市的“没脸见人”们反而更放得开,楼上立刻有人起哄:“哪敢啊姑奶奶!”
“有您亲自上阵,还怕被喝倒彩不成?”
“阿孟又漂亮了!”
“姑奶奶只管开口报,抬价都交给咱们来,保准亏不了!”
孟婆管理着最常与人打交道的轮回司,自然镇得住场子,游刃有余地与众人嬉笑打趣,朱英收回视线,瞥一眼正游手好闲坐在她身边的阴长生:“阴君不在?”
阴长生理直气壮地勾唇一笑:“比起做生意,当然是讨老婆更重要。”
宋渡雪听见他说话就烦,活像有只黏糊糊的千年大泥鳅在朱英旁边,还一张嘴就明里暗里占便宜,真是讨厌极了,恨不得当场找把钢叉给他叉出去,冷哼一声:“比起讨不到的老婆,我看还是做生意更重要。”
阴长生果然没虚长他们两千岁,心智已臻化境,跟十几岁小孩打嘴仗也不觉得自降身段,对答如流道:“此言差矣,比起做不完的生意,阴某私以为还是独一个的老婆更重要。”
宋渡雪顿时七窍生烟:“谁是你独一个的老婆!”
朱慕听他们争得乐此不疲,疑惑地蹙起眉头,不知道这几句车轱辘话有何深意,扭头朝潇湘递去了个询问的眼神:他们在做什么?
潇湘全当自己是聋子,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片刻,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公鸡打架,你别跟着学。
朱英被这一人一鬼夹在中间,想阻止都插不进去话,十分尴尬,幸亏台上的孟婆总算寒暄完,玉手轻抬,梆子又响三声,第一件珍宝呈上孽镜台,进了正题。
于修士而言,距离并不怎么影响观察,主要影响的是感知,离得越近,感知宝物的性质便越清楚,像几人这般能一个大跨步跳上孽镜台的位置,跟拿在手里把玩也没多大区别了,朱英立刻被引走了注意力,只见那东西足有两人高,周遭隐隐有灵气波动,会是什么?
孟婆抬手抹掉了障眼法,朱英瞳孔一缩。
那横陈在水晶棺里的……是一个人。
“娘啊!”朱菀失声惊呼,吓得倒退了几步:“那、那是个活人吗?”
朱英眯起了眼睛,片刻后道:“不是,是个灵偶,而且……他的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
为了方便展示商品,箱中男子赤身裸体,被禁锢得动弹不得,唯有眼睫颤动能证明还是个活物。虽然外观做了些修饰,但他双臂尺寸明显小了一圈,像是原本属于女人,腿则有拼合的痕迹,整个人好像个捏走了样的泥娃娃,惊悚之余,又有些可悲。
伴随着一声梆子响,孽镜台的照出了此物来历,孟婆的声音同时在每间房内响起:“诸位请看,这第一件宝物,是个东拼西凑出来的偶,模样不算俊,可耐不住东西稀罕,阴君已亲自看过了,此偶的修为约摸是……”
她话音顿了顿,才道:“元婴巅峰。”
此言一出,无数压低的惊呼随之响起,孟婆以扇掩唇,笑道:“不错,正是元婴巅峰,躯干取自涿鹿之野内一截洞虚遗骸,四肢分别来自三位元婴,辅以数种高阶材料修补炼化而成,造价极不便宜,诸君可别吝啬钱财,毕竟你我都清楚,修为超越金丹的偶稀世罕见,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咯。”
这是自然,且不说洞虚的躯体至少也要洞虚的偃师才能炼化,修为超过金丹的大能遗骸不仅难找,背后还全都依靠着大宗门,绝不会容忍同门遗体被拿去制成提线木偶,故而一般遭殃都是散修,能在古战场捡到个这么完整还没人要的大能遗骸属实撞了大运,说不定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朱菀好奇地转头问:“这是修为最高的灵偶吗?”
宋渡雪道:“不是,修为最高的灵偶是化神。”
朱英也是头一回听说,吃了一惊:“这么高?原主是谁,为何遭此侮辱也无人相救?”
宋渡雪摇了摇头:“我只在一本书中读到过,并未细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阴长生接道:“是曲逆的最后一件作品,也即后世所称的偃师之祖,险些凭此突破了大乘,却被自己造物杀死陨落,那化神灵偶后来也下落不明。”
宋渡雪怀疑地挑了挑眉:“灵偶还可以杀偃师?我怎记得偃师都会在唤醒灵偶前打上禁制,免得被其残留的意识所伤?”
阴长生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因为曲逆大意了,化神遗骸何其难求,他太想借此突破境界,以至于铤而走险,反倒被人将了一军,呵呵。事后想来,那人恐怕是故意的。”
“故意?!”朱菀瞠目结舌:“故意被炼成人偶?这是什么人,练功练疯了吗?”
阴长生瞧了她一眼,含笑道:“说不定呢?阴某也只是道听途说,各位权当听个新鲜罢。”
只这么一会儿的空档,外面已经喊价喊得热火朝天了,什么上古秘籍、龙鳞凤羽、极品丹药满天飞,朱英甚至听见有人想拿炉鼎换,孟婆都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意兴阑珊。
直到某个众人听不见的报价开出,她终于凤目一亮,笑容满面地翘起兰花指,朝底层一间雅阁点了点:“这个价听着不错,贵客想好了?”
“好,贵客慷慨,老身也不与您啰嗦,咱们一梆子定音,您仙缘殊胜,道途大通!”
梆子响一声,意为成交,水晶棺重新被法术遮蔽,撤下了台。森罗殿拍卖历来如此,除了阴君的贵客,上面的众人不管坐哪排,全是来凑热闹烘托气氛的,却没人因此兴味索然,毕竟森罗殿的宝贝看一件涨一件的见识,且即便不能从阴君手中正大光明地买下,也不代表往后不能……
再想别的办法呀?
还没等众人收拾好呐喊时慷慨激昂的心情,第二件拍品又推上来了,一张能暂时遮蔽因果业力的欺天金符,堪称渡劫神器,只可遇不可求,孟婆还没张嘴,就有人等不及直接喊价了。
而后又是什么上古尸修的虎符碎片,老君手写的半卷丹方,专用于夺舍的无根胎婴,每个光是头衔就有一长串,听得朱英头晕脑胀,也不知道阴长生上哪搜罗来这么多奇珍异宝。
十几件藏品依次过去,有些成交,也有些流拍,阴长生见朱英看得专心致志,笑道:“姑娘喜欢吗?这般的小玩意儿,阴某还有几百件,可供内人随意挑拣。”
此时孽镜台上正摆着一颗煞气腾腾的人丹,朱英听着孟婆用同样热情洋溢的语调为众人讲解此丹要抓去多少修士、如何折磨、如何采生、如何炼制,又能一粒增补多少修为,肝火正烧得旺,冷冷道:“我看见一件毁一件。”
阴长生丝毫不生气,反倒被逗笑了:“没想到姑娘还有此癖好,看来还是阴某之过,只藏了几百件而已,不够给姑娘毁着玩。”
朱英与他无话可说,干脆不再搭理,恰好这时梆子一敲,那人丹也被撤下台,随后送上来的,是个巴掌大的盒子,却被煞气严严实实地裹着,透不出半分气息。
孟婆故意卖了个关子,不直接解开法术,而是笑吟吟道:“这件宝贝,着实有些特殊,我等虽留了它五百年,却并不知其究竟有何用途,在座的诸位要是有人认得,可千万得想法子把它带走。”
说罢素手轻拂,煞气消散,露出一粒被数道封印捆缚、锁在寒玉匣内的碎晶,明灭闪烁仿佛星辰,看起来居然有几分眼熟。
孽镜台浮现出数幅断壁残垣的景象,许多人有所察觉,场内弥漫开一片耐人寻味的悄然,孟婆却恍若未觉,自顾自笑道:“毕竟是无极宫最后的遗物,总这么放在库房落灰可不好。据那位亓宫主所言,它似乎名叫……”
朱英倒吸了口凉气,猛地转头看向宋渡雪,这东西她们从前见过,在封魔塔中!
“劫尘。”
阴长生见她脸色骤变,饶有兴趣道:“咦?姑娘莫非认识?”
四个亲身钻过劫尘堆的人面面相觑,好在有大乘掌门设下的因果禁制,对着鬼王撒谎也不会被察觉,几个人前言不搭后语地编了几句瞎话,阴长生不一定信了,但很识趣地没再追问,留下他们各自震惊。
没想到世间竟然还有残留的劫尘,朱钧天曾说此物会带来灾祸,所以无极宫的覆灭,其实是它所致?
宋渡雪想起了那白发痴鬼,冥冥之中似乎有根隐秘的细线将诸事依次串连,一宫之主死后化鬼,茫然游荡在鬼城,难道就是因为劫尘在此?
或者正因他在此,劫尘才在此?
二者究竟孰为因、孰为果?
与先前闹市似的吵嚷不同,场内竞价声寥寥,除开几道玩笑般的声音,压根没人想要。本来卜道就玄奥难测,外行难以窥探,无极宫灭得还那么邪门,这东西多少沾点晦气,大伙躲还来不及呢,谁想收下?
还真有人想。
毕竟她家的后山里埋了个专收垃圾破烂的塔,她是不是应该想个法子把这条漏网之鱼给回收了,免得它再祸害别人?朱英暗忖。
“出多少价,才够买走劫尘?”
朱英和宋渡雪俩人异口同声道,又都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
阴长生笑意不减,脸皮厚度也不减:“姑娘不必买,签下婚书,此物就归你了,大公子么,你写一封退婚书,我便考虑考虑。”
宋渡雪真想不通这家伙靠什么苟活了两千岁,朱氏的祖先怎么没直接把他打死呢?咬牙切齿地回道:“你想得美。”
然而拍卖场内的冷清还在继续,孟婆既不花言巧语推销,也不催促,反而悠闲地端详起了指甲的蔻丹颜色,好像在刻意等谁,对方却始终没能给出她满意的价格。
久到令众人打呵欠的漫长僵持过去,孟婆最终还是失望地摇了摇头:“看来贵客并没有领回它的诚意,那么便叫它继续留在酆都,由我等代为保管吧。”挥了挥手,一道煞气升腾而起,眨眼吞没了寒玉匣,而后消散无踪。
又重新挂上笑容,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道:“那么接下来就轮到这回压轴的重头戏了,客人们可得打起精神,睁大眼睛仔细瞧好了,此物呀,乃是酆都千年都难遇的稀罕宝贝,哪怕带不走,能看上一眼就是赚了!”
“都把眼皮撑开没?老身可要请它亮相了,三,二,一,给诸位开开眼!”
一股沉重的水腥气陡然席卷了天地,未待看清那是什么,朱英心头猛地一悸,几乎本能地想伸手摸剑,与此同时,她听见了一阵遥远却异常清晰的捶鼓声:“咚咚,咚咚,咚咚。”
孽镜台上出现了……一颗蛋?
那蛋足有一层楼高,通体呈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壳上遍覆独特的花纹,墨色的灵光潮汐般起伏,源自洪荒的血脉先天散发着震慑众生的威压,身处不足十丈的距离内,朱英几乎产生了种被深水淹没的错觉,口鼻无端觉得窒息,不由自主地使劲吸了一口气。
除了宋渡雪似乎不受影响外,在场几人都开始做深呼吸,孟婆身影重新出现,坐在壳顶上,摇着扇子闲聊似的道:“亘古之初,龙生有九子,六子霸下龙首龟身,力能扛山,威镇四海,后又繁衍出巨鳌一族,至于诸位眼前所见,正是一枚巨鳌蛋——不过似乎出了点意外,比起光滑硕大的巨鳌蛋,这枚蛋更小,更厚,也更华丽,反倒有古籍中所载‘玄冥重水盘绕而生’的霸下之相。”
甚至无需她解释这么多,但凡离得稍微近点的,光靠感知便清楚,此等威压绝非灵兽能有,唯有传说中的神兽方能企及。
孟婆唇角含笑,指尖在壳顶轻敲两下,不紧不慢道:“森罗殿今夜献给诸位的最后一件宝物,便是它,一只尚未孵化的龙龟霸下。”
一百三十五·鬼夜哭(9)
像是谁甩出了张爆音符,整个森罗殿“轰”的一声炸翻了天。
神兽!大伙有多少年没见过活的神兽了?!
巨鳌一族生于东海,没点机缘都见不着,更别说觉醒了真龙血脉的神兽,还是颗蛋!从出生养起的兽最为温驯认主,神兽血脉则能带来天地气运,谁能把这东西据为己有,那就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摇钱树啊!
在场都跟疯了似的,一声比一声高的喊价声此起彼伏,看架势恨不得连祖坟都掘了,抖出来的全是压箱底的宝贝,只盼着能鸿运当头,抱得神兽归。
宋渡雪拧紧了眉头:“这是从哪来的?”
阴长生笑道:“蛋还能从哪来?自然是从母亲腹中来。”
宋渡雪冷笑一声:“海外巨鳌已经绝迹千年,唯有瀛洲岛尚存一群,难不成阴君的拘魂使足迹已遍布东海,亲自发现了野生的巨鳌踪迹不成?”
阴长生不为所动,微笑道:“焉知不是呢?”
是就有鬼了,宋渡雪心道,神色微沉。这枚巨鳌卵多半来自瀛洲岛,灵兽修行十分依赖血脉天赋,返祖出神兽血脉乃是一整个族群千载难逢的大机缘,不知瀛洲出了什么事,怎会让岛上神兽沦落进酆都的拍卖场?
“这一物,姑娘喜不喜欢?”阴长生兴致盎然地问:“阴某还是那个条件,姑娘只需签字,无论旁人开多少价,一律以姑娘优先。”
朱英皮笑肉不笑道:“阴君想多了,我一没钱二没闲,还命煞克亲,不敢觊觎神兽。”
阴长生叹了口气:“好罢,难得阴某想发发善心,给这小乌龟找个好归宿,可怜其尚未出生便怀璧其罪,落到旁人手中,还不知是什么下场。”
朱英眉头一蹙:“什么下场?”
“谁知道呢?”阴长生慢条斯理道:“神兽浑身是宝,或许抽其筋,剥其皮,剔其骨,或许夺其血脉为己用,或许将其折磨成丧心病狂的凶兽,哪怕是被正道修士带走,也逃不掉一针黥纹,永世为奴。”
威逼利诱都不成,改道德绑架了?朱英才不吃这套,讥讽道:“阴君这般有善心,怎不干脆留下自己养?举手之劳而已,想必您也不需要从一只‘小乌龟’身上榨取油水。”
阴长生哈哈笑了:“惭愧,阴某恶鬼之身,恐怕无福消受龙嗣血脉。实不相瞒,近来此物散发的神兽气息愈发强盛,专克我等地煞,叫阴某头疼不已,只盼有缘人速来将其领走,免得影响酆都安定。”
话虽这么说,但此时外面的竞价声已逐渐歇了气,大多数抱着“试试看”心态的人把家底抖个精光也没用,只得遗憾闭嘴,剩下十来位财大气粗的还在角逐,报出的价格已经够买下好几个小宗门了,孟婆却仍然按兵不动,甚至闭着眼睛悠闲地哼起了小曲,任凭众人抓耳挠腮地干着急。
“嗯?奎字阁的贵宾终于给了老身点诚意,要是能再往上加加,我家主上应当能更高兴。”
好不容易等到她笑着睁眼,却只点了一人,楼上顿时响起一片不满的喧哗,孟婆连忙安抚道:“客人们别恼呀,咱们都彼此体谅体谅,老身也只是个代为叫卖的,可不敢擅作定夺,要是卖少了钱,叫阴君不满意了,才有苦头吃呢。”
不待再多打一会儿圆场,楼底的贵客们似乎终于拿定主意,开始动真格了,孟婆赶紧一一回应,跟说单口相声似的,不亦乐乎:“哎呀,角字阁也松了口风,不错,这样总算是能上眼看了,斗字阁这个价么,容老身想想,轸字阁的贵客您别急,老身一时半会儿还不敲梆子……”
能打动阴长生的东西无非就那几样,用不着纠结,只要表了态,剩下的就是谈条件了,片刻过去,孟婆终于含笑起身,冲四面八方施施然行礼:“对不住,虽说客人们都诚意十足,但神兽毕竟只有一只,也不能搅匀了分给大伙不是?老身思来想去,决定将此物交由奎——”
三个字才说了个开头,声音却戛然而止,只见她整个人像凝固了一般僵立不动,而梆子声陡然大作,疯了似的“咚咚咚”狂敲。
众人顿时慌了神,森罗殿的梆子一声成交,两声流拍,三声静音,这响个不停是什么意思?
阴长生十分贴心地解释道:“是有人闹事的意思。”
话音未落,台上的孟婆仿佛被扔进油锅的纸人,顷刻焚作一道不成形的黑气,一间雅阁外的结界轰然粉碎,内里冲出一道人影,如电光般掠向孽镜台,直扑龙龟蛋,眼看着即将得手,身形却猛地一顿,刹那向外闪出数尺。
下一刻,一柄血煞冲天的蛇矛尖啸着横贯大殿,狠狠砸在那人前一瞬所处的位置。
“轰!!!”
孽镜台直接被这一击砸成了碎片,杨七郎显然不讲什么武德,招呼也不打一个,落地的瞬间便欺近至那人身前,拳风裹挟着凌厉的煞气,直扑对方周身死穴,众人连残影都看不清,只能听到一拳又一拳打空时轰出的爆响。
而那人身披青袍,且躲且退,似乎并不善战,却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恰好避过,虽然一招也没有还手,却像是他在溜着对方兜圈子,看准时机掐了个诀,陡然幻化出数十道分身,虚实难辨,趁乱飞快地向那颗蛋围拢。
杨七郎见状怒啸一声,抬手召来蛇矛,矛身宝瞳诡异地闪了一下,所有青袍人的动作霎时慢了三分,仿佛被某不可视之物物缠住,而杨七郎已飞掠而出,化作一道乌光,以摧枯拉朽之势接连洞穿数道人影,顷刻肃清了幻象,只剩下最后一道真身。
那青袍人干脆不与他斗了,踏出一步,眨眼出现在了龙龟蛋前,并指一按,数道禁制应声碎裂,杨七郎却不赶去阻止,反而抬掌抹过矛锋,如有实质的浓稠煞气顺着鬼纹蜿蜒流淌,蛇矛饮血,顿时兴奋得嗡然蜂鸣。
朱英坐了个好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到现在,见状“咕噜”吞了口唾沫。
遁空而行,这是个化神。
“一个化神,就敢闯进酆都闹事么?”
孟婆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只见她不知何时出现在半空,五指作爪虚虚一握,龙龟蛋下方凭空撕开道裂缝,一口将其吞噬,而蛇矛眨眼已杀至青袍人身后,逼得他身形疾闪,一连遁空数次,那矛却好像长了眼睛一般,紧咬着他不放,越追煞气越重,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等放在眼里了?”
回答她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巨响,另一道人影悍然冲进重围,与那矛柄相撞,硬生生把它撞偏了两尺,随后双手擒住矛柄,奋力一拽,强行扭转其去势,再反手一送,猛地将其掼向地面,只听“轰隆”一声,蛇矛倒栽入地。
此人竟然用肉身硬接下了这一击!
朱英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刚才那两下似乎没有动用任何法术,而是纯粹的蛮力——这得是有多大的力气?
孟婆同样吃了一惊,却见那青袍人仍在狼狈闪躲,猝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化影欲逃,却为时已晚,周遭空间已被法术封锁,真正的青袍人行如鬼魅,悄然从她身后浮现。
果然,下面那个也是假象!
对方却虽暂时制住了她行动,却似乎并没打算完全撕破脸,只沉声道:“蛋,给我。”
孟婆冷笑一声:“买不到手就想强抢,要是客人都像诸位这般行事,酆都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青袍人淡淡回道:“强抢的是你们。”
孟婆充耳不闻,恶狠狠道:“老身即便是死,也不会叫尔等得逞,啐,做梦去吧!”又大喝一声:“小崔!还磨蹭什么?”
围楼应声传出了“咔咔”脆响,青袍人似有所感,身形往后一让,避开了一道横穿他半身的空间裂缝,仰头望去,原本望不见边的穹顶竟变成了交叠的楼阁,楼层之间不断分离重组,每间包厢都在错位、旋转、倾斜,上也为楼,下也为楼,离奇怪诞好似梦境,而方才还在眼前的孟婆,此刻也已不见踪影。
若是此时身在雅阁内,则会看见门外景象开始疯狂乱跳,像是接连被抛进了不同的房间内,一时之间天旋地转,横纵颠倒,直甩得人头晕眼花,哪怕身子其实始终安坐在原地半步未动。
“我不行了,头、头好晕。”朱菀最先投降,捂住眼睛叫苦:“外面怎么回事?我吃了毒蘑菇吗?”
“是空间法阵。”朱英稍一思索便明白过来:“森罗殿内有扭曲空间的阵法,将各处独立的房间拼成了一座围楼,至于中央的空地,也是由不同小空间拼接而成,只要操纵得当,便能困敌利我。是么?”
阴长生笑着颔首:“不错,姑娘当真是秀外慧中,令人倾倒。”
朱英嘴角一抽,挑眉道:“比起待在这里和我说些废话,您不出手么?那两人的实力都不弱,您不怕神兽被他们强行夺走?”
阴长生闲适摇头:“交给小崔他们罢,拳脚相争已经很伤和气了,再叫我亲自出手,岂不更损彼此的颜面?”
宋渡雪眯了眯眼睛,他早知道今夜会有人动手,所以才放出话说不在,故意避开么?
然而这句胸有成竹的话刚说完,周遭却突然响起一道沉闷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整齐划一,仿佛有巨物正一下下叩击着大地:“咚,咚,咚。”
但在如此庞大的空间法阵内,上下左右都已失去了意义,哪来的地?
阴长生“哎呀”了一声,总算搁下茶盏:“好像把话说早了。”
层楼的转动戛然而止,一道符咒陡然浮现在空中,墨迹行云流水,一笔贯穿了所有空间,崔钰的厉喝割裂成千百道,远近高低各不同地响起:“虚空为隙,无碍通达,去!”
下一刻,头顶传来一道惊天动地的怒吼,断崖瑟瑟摇晃,整个森罗殿都跟着发起抖来。
“吼!!!”
朱英一步闪到了栏杆边,探头一看,法阵几乎报废,混乱的空间摇摇欲坠地凝滞了,孽镜台的碎片散得到处都是,包厢全参差不齐地叠在一起,上方豁开了个大窟窿,从中可以窥见闹出此等阵仗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只可撼乾坤的凶兽。
其外形浑似赤豹,然额顶生角,身拖五尾,獠牙似能撕裂山川,吐息之间都伴随着呼啸的烈风之声。
“赤尾狰,果然是瀛洲。”宋渡雪亦快步上前,扶着栏杆往上瞧,见此情景,脸色凝重道:“岛中神兽被拿来拍卖,他们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但想要在酆都强抢,恐怕没那么容易。”
阴长生的声音响彻森罗殿:“诸位从海外远道而来,可是手下人招待不周,惹怒了几位尊主,方才要在我城中大打出手么?”
那赤尾狰龇了龇牙,口吐人言,声音仿佛滚石轰隆:“阴长生,要打便打,何必废话。”
阴长生负手身飞至半空与那巨兽齐平,笑道:“赤尾尊主,生意人都讲究和气生财,若能不打,还是不打为好。”
又有三道身影先后闪至空中,包括那青袍人在内,与阴长生遥遥对峙,拱手道:“吾辈亦有此意,可惜阴君的手下人似乎并不领情,逼得吾辈唯有出此下策了。”
“笑话,拍卖竞价,向来是价高者得,诸位给不起价,反倒怪到老身头上来了?”孟婆与杨七郎双双现身,牙尖嘴利地反驳:“瞧瞧这阵仗,一个化神修士,三个八阶兽主,嗬,难说不是打一开始就是来抢劫的。”
朱英听得一愣,多少?
八阶?!
宋渡雪倒并不意外:“瀛洲万灵共存,人族也只是百族之一,近千年出了个大乘后方才站稳脚跟,在那之前,岛上一直是兽族的天下。古籍记载瀛洲八阶以上的兽主共有五位,都不爱与人类打交道,此番却现身了三个……”心念斗转间,无数猜想在脑海内打起了转。
像宋大公子这么处变不惊的人实在不多,满楼闻之哗然色变,此起彼伏都是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八阶兽主是何意?兽族不练功法也没有秘籍,修行纯粹依靠天赋,能超过六阶的少之又少,八阶,那就是堪比化神的修为,再加上强悍至极的肉身,难怪刚才敢空手接鬼矛!
然而变故到此还没结束,高天之上,一名裹着斗篷之人抬起手掌,轻描淡写地一抹,仿佛有一层遮蔽众人耳目的薄纱被掀开,霎时间腥风骤起,酆都城各处都响起了刺耳的鬼哭狼嚎之声,甚至比百鬼夜行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英眉心一蹙,怎么回事?酆都城不是已经空了吗?
只听那人开口,音色空灵好似山泉漱石,咬字的语调更是奇异,简直像在唱歌:“强夺他族子嗣前,何不先拂净自家阶下尘?”
孟婆猛地扭头,只见中元夜本该化作一池清水的望乡台,此刻竟如同被冻住了般,凝结出一层剔透的冰面,顿时喝骂道:“好你个九色鹿,难不成几千年没踏足世间,忘了规矩?不知道做客时不能擅动主人家的东西么?”
那人自若答曰:“非是擅动,他们请我,我便略施援手。”
阴长生扫了一眼望乡台附近聚集起来的恶鬼,不见惊讶,反倒饶有兴趣地问:“怪哉,难得有一夜清闲,诸位不抓紧机会回凡间逍遥,费功夫藏起来做什么?我这酆都城就如此叫你们眷恋么?”
众鬼里领头的正是甘希恶,现出原形后其身量竟然又涨大了四五倍有余,头大如鼎,一层又一层臃肿的肥肉横流堆叠,手脚五官全陷进了肉里,已经全然没了人样,唯有咧嘴笑时,才能勉强分辨出脸在哪。
“禀告城主,不是小人们不想走,实在是最近听见了点风声,不敢走啊。”
“是何风声?”
“前些日子不知从哪传出来个流言,说是其实酆都的鬼都已经被束缚在城中,永生永世不得离开,但凡踏出一步,就会当场暴毙——可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据说原来那个死了后,还能用不知什么法子生出一个新的替代品,叫谁也看不出端倪。”
甘希恶话音顿了顿,和气地笑道:“当然了,小人也知晓流言蜚语不可信,这话又说得如此怪诞不经,跟编故事吓唬小娃娃似的,初次听闻便想反驳,然而仔细一想,每回中元过后城中百鬼皆会失去当夜的记忆,谁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否去过凡间,纵使小人想要澄清,却也并无实证来辩驳啊。”
阴长生颔首:“抹去记忆,一来为免诸位流连忘返,不愿归来,二来为消弭凡间因果,免得有谁放纵过头,给酆都招来麻烦。我应当早已解释过,莫非是过去太久,已经没人记得了么?”
甘希恶谦卑地回道:“城主教诲,小人岂敢忘记半个字?可是城主,毕竟我等什么都不记得,谁又能证明我等究竟是被抹去了记忆……还是被抹去了人呢?”
阴长生好像听了个笑话,忍俊不禁:“那么诸位今夜齐聚一堂,是想到了法子证明么?”
“城主明鉴,城中众鬼皆受此言所扰,思来想去,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来向城主求情,垦请您出手相助,恰好今夜就是中元,您只需解开望乡台的法术,叫它不能消去记忆便足矣,届时谣言必将不攻自破,对您来说,想必也称不上什么难事。”
阴长生略一思索:“的确不难,但假若我不愿出这个手呢?”
甘希恶哈哈笑起来,鼓胀的肚皮随之波浪起伏,满口尖牙好似开裂的锯齿:“请城主恕罪,小人我胆子一直小得很,自从听说那流言后,便时常想起,想得小人茶饭不思,坐立难安,想到恐怖处,每每冷汗直流,若您无法相助,小人便只能自己想办法证明了。”
阴长生含笑问:“如何?”
“趁着您分身乏术,砸了望乡台,好亲眼瞧瞧它底下究竟是个通往凡间的法阵呢,还是个需要源源不断用鬼魂喂养的怪物呢。”
甘希恶毕恭毕敬地回答。
一百三十六·鬼夜哭(10)
天上的鬼王与地下的百鬼两相对望,粉饰多年的太平彻底撕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迅速蔓延,连贯穿幽冥的阴风都呜呜地弱下去几分。
“需我再助一分力么?”正僵持之际,那斗篷人又开口了,淡然道:“碎个台子,也不费事。”
话音刚落,覆盖望乡台的坚冰应声迸裂,裂痕急速延伸,竟将外围的白玉栏杆也齐齐震断,露出道深不见底的窄缝。
阴长生眼神微动,视线扫过台面,冰面折射出的九彩光华瞬间黯淡,仿佛被什么压制,两人均未动分毫,然而两道可怖的威压已以望乡台为据,在方寸之间缠斗起来。
“看来诸位是打定了主意要与阴某为敌么?”
那青袍人道:“吾辈无意与任何人为敌,只想接引子嗣归家,但若尔等执意为难,吾辈也唯有奉陪到底。”
阴长生闻言纵声长笑,双臂一张,袖袍鼓荡间,仿佛将整座幽冥地府都揽入怀中:“那便来罢,阴某于此一亩三分地安然度日了千年,就快遗忘杀生是何滋味了,三个八阶兽主,哈哈哈,诸位不远万里送来的厚礼,阴某笑纳了!”
赤尾狰仰天怒吼一声,五条长尾如火鞭般狂舞,扫经之处山川沸腾如滚油,骤然暴起,猛地扑向阴长生,獠牙未至,血盆大口呼出的灼热飓风已席卷万里。
阴长生避也不避,袖袍一卷,将那烈火湮灭于袖中,同时一道符咒落下,化作千万道细丝,如蒙蒙春雨般悄然飘散,看似轻柔,所过之处却连空间都泛起涟漪,后方几人齐齐闪身避开,竟被他这一招强行打断了攻势。
与此同时杨七郎已如流星般闪至最前,蛇矛如电,直取赤尾狰眉心,巨兽泛着暗金光芒的利爪撕裂虚空,悍然迎上,霎时间气浪翻涌,地动山摇。
“锵!!!”
森罗殿差点没被这一下给震塌了,刚才还伸长了脖子想多看两眼的人全吓得浑身哆嗦,直冒冷汗,捏碎了一道又一道传送符,却怎么也无法脱身,便知此方天地已被锁死,谁也不得离开,殿内顿时响起阵阵恐惧的谩骂声。
众人皆没想到阴长生真敢跟他们打,那可相当于四个化神,且不谈输赢,这么多化神凑在一起动手,是要打得天崩地裂的!
他的酆都城还要不要了?这一整楼顾客们的命还要不要了?
幸亏还有崔钰安定人心:“客人们请稍安毋躁,待城主平息事端后,自会撤去禁制,送各位离去,在此期间……”
“稍安毋躁?”
话音未落,一道懒洋洋的陌生声音横插一脚,竟直接掐断了崔钰的话头,轻笑道:“那多没意思,我瞧这地府也大,不如都出来活动活动筋骨罢。”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月光似的缥缈灵气,柳絮般四散飘落,无比精准地勾住了森罗殿内各处隐秘的空间接缝。
“糟了!”朱英陡然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猛地转身朝阁内几人奔去:“他想毁——”
为时已晚,那空间法阵早就是强弩之末,只需信手一拨,便炸碎似千瓣琉璃,覆盖整座森罗殿的融合空间轰然崩塌,其内的所有活物死物,运气好的被抛至酆都城内,运气不好的,则被空间崩溃的缝隙穿过,顷刻身首分离,断肢横飞。
这下真可谓是缺了大德,惨叫声四下响起,不绝于耳,浓重的血腥气飞快地笼罩了大街小巷,而此时此刻在城中,偏偏还有饥肠辘辘的恶鬼数千。
七月半,鬼门开,地府赦罪,百无禁忌。
朱英有金丹修为在身,甫一落地,便察觉到周遭蠢蠢欲动的煞气,反手拔剑出鞘,一式禁水挥出,灿白的雷霆刹那劈落,至纯至阳的诛邪剑道遇上阴煞恶鬼,威力还要暴涨三分,瞬间便将半条街外的小鬼轰得灰飞烟灭。
就在离她不远处正有个倒霉蛋,双腿齐根截断,血流如注,引得不断有小鬼朝这边聚来,那人倒是个有骨气的,愣是一声没吭,哆哆嗦嗦地摸出丹药吞了,咬着牙冲朱英抱拳道:“道友……好剑,可否请你……相助……往后……必有重谢。”
朱英瞥他一眼,手腕翻转,剑锋倏然破空,留下了一道含着雷罡的凌厉剑气:“还有人在等我,赠你一剑,愿君自救。”
说罢片刻也多留不得,整个人已经火急火燎地飞掠而出,不顾危险放出神识,全神贯注地搜寻着余下四人的下落。
不知道他们都被甩到了哪里,是否安然无恙?宋渡雪有一篓子护身法器,还能多支撑个一时片刻,剩下那三人则纯粹是软柿子,碰上鬼怪怎么办?更不要说万一像方才那人一样被截断了身体……
朱英脸上全无表情,实际心里已经急得快上火了,城中哀鸿遍野,百鬼欢宴,生吞活剥,抽肠剐腹,幽冥地府终于现了原形,脱去极乐的伪装,露出极恶的底色来,却竟然有几分似曾相识——
呼吸陡然一滞,朱英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幅景象了,在森罗殿的墙壁上,阴长生“突发奇想”绘制的地狱变相!
莫非他早知道酆都会有今日不成?
还不待她想个明白,铺开的神识猝然察觉到一道极尽恶毒的视线,死死钉在她身上,朱英心下一惊,脚步戛然而止,当即收回神识,身形几个起落跃上了高楼瓦顶,正待远望,一道匿于夜色的幽光猝然疾射而来,直冲她面门。
朱英眸光一凝,却不急于闪避,反而侧耳静听其破空之声,直至千钧一发之际,手臂往前一送,莫问清吟,剑锋分毫不差地截住了暗器。
不待那子母暗器继续分裂,剑气径直从中削过,将其劈成了两半,藏身内里的咒杀骨钉尚未来得及脱鞘,便“叮叮”两声落在了屋瓦上。
猎多了灵兽也有好处,比如这一手藏实于虚,有些灵兽也会这么干,躲过了第一招,便难以躲过紧随其后的第二招。
数里之外,望乡台边的甘希恶冲她一笑,夸张地比口型:“身手不错。”
朱英冷冷地睨着他。
甘希恶则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卷卷轴,畸形的手臂摆弄了半天,才不灵便地展开,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她,翻过卷轴指着画中人问:“这是你吗?”
朱英脸色骤变,身形一闪,当即没了踪影。
那赫然是她在阴长生贵宾名册上的画像,却不知被谁重新摹过,原先的黑衣劲装不在,换成了一身大红的嫁衣,配上朱英艳得惊人的容貌,活像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女鬼。
甘希恶嘴角兀自咧开,朝那卷轴吹了口气,漆黑的煞气渗进纸内,化作一团不祥的阴影,模糊了画中女子的脸:“找到你了,新娘子。”
*
朱菀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地问:“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没呢没呢。”杜如琢闭着双眼,指端灵光若隐若现,轻点在一只青玉蝉蜕背上:“你可消停点吧小祖宗,耳朵都要被你吵聋了。”
两人正藏身于杜如琢的覆鹿蕉叶下,此人无愧于貔貅之名,兜里法宝符箓五花八门,不仅足够护得自己周全,还有余力救人,刚才顺手捡了个朱菀,又将神识附在隐蝉上,放出去四处搜寻着其余几人的下落。
朱菀不信:“怎么会呢?先前我们明明还在一起,他们应该就在附近呀!”
“空间乱流里哪有远近之分,鄙人离你们十万八千里,姑娘还不是落在我旁边了?”
杜如琢抱怨归抱怨,其实金丹器修对神识的掌控何其精湛,朱菀就算在旁边吹唢呐都影响不了他,透过隐蝉见到满城惨状,啧啧感叹:“造孽啊,化神斗法,蝼蚁遭殃,这回想要平安脱身,怕是只能仰仗祖宗之灵在天保佑了。”
朱菀吃了一惊:“什么意思?阴君打不赢?”
“赢也好,输也罢,反正你我的性命都捏在他人手中,岂不是听天由命么?”
朱菀琢磨了一下:“那我还是希望阴君赢,至少他讲道理。”
杜如琢笑答:“世无恒讲理之人,亦无恒不讲理之人,区别只在利弊权衡而已。啊,找到了一个。”
手上法诀变化,隐蝉悄然靠近墙根,张口喷出一道灵流,劈头盖脸地浇了朱慕一身,后者尚未来得及反应,身影一晃,便被挪移至了蕉叶下。
“木头!”朱菀高兴地跑上前:“你看见其他人了吗?”
朱慕迅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高塔的飞檐之下,放眼可纵观全城,又有法器庇护,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将符咒收回储物袋里,摇了摇头:“没有。”又取出八卦镜:“我可以算一算。”
说罢双目微阖,凝神念诀,指腹轻拨卦盘,推演片刻后道:“巽坎相交之象,位于东南,临水而藏,或有险中求安之法藏身,搜寻时万勿惊动。”
杜如琢挑了挑眉,不过东南方向确有一处闻名遐迩的酒池,以百醪琼浆相兑,乃一汤泉庄的招牌,遂操控隐蝉飞去,果然找到了藏起来的潇湘。
相比前面两人,她看起来狼狈极了,脸色煞白,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地恶臭,抖得像筛糠,却万幸的没受什么伤,骤然见到三人,神色一懵,才反应过来得救了,当即眼圈一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潇湘姑娘,你身上为何有鬼的气息?”杜如琢随手掐诀除去她身上污物,好奇地问。比起人气,潇湘身上的鬼气竟要更浓些,这才叫他先前直接当作小鬼漏过了。
潇湘抽抽嗒嗒地摊开手掌,掌心攥着一小团捏变了形的漆黑玩意:“我……我吃了这个。”
朱菀嗅到一股熟悉的泥腥味,立刻记起来:“这不是鬼食吗?”
“一个鬼……是一个鬼给我的……”潇湘哭得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讲道:“我掉进了人堆里,全是血,数不清的鬼扑上来哄抢……她把我拖了出去,硬把这个塞进我嘴里……还、还有一个淌着口水的怪物上来舔我,像个婴儿……我没看见长相,但我觉得、应该是巧云和飞星……”
朱菀赶紧拍着背安慰她,又扭头催促道:“别傻站着啊木头,快快快再算一个!”
朱慕问:“算什么?”
朱菀怒道:“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我姐!还有四弟!”
朱慕摇了摇头,收起八卦镜:“算不了。修为高深之人,命格非凡之人,无法窥探。”
杜如琢拈起那团鬼食端详片刻,只觉鬼气森然,却瞧不出更多的名堂,只得作罢,抬头道:“大公子身上有掌门下的禁制,外人不得见其命格,扶摇老祖来了都没用。至于英师妹,还用得着算?”
伸手往底下一指:“她都路过此地好几回了,雷声炸得震天响,你们没听见么?”
朱菀光顾着干着急了,哪注意这个,两眼一瞪道:“那怎么不接她上来?”
“姑娘别说笑了,她正被全城的恶鬼围追堵截呢,我去接她,你们打算自求多福?”杜如琢苦笑道,指尖又重新点上隐蝉壳:“不过我瞧她跑得曲折离奇,应当是在沿途寻你们,先给她报个信,免去师妹的后顾之忧罢。”
有甘希恶牵头,众鬼都知道了这是阴长生钦点的新娘子,直接将她当成了个绝佳的人质,动手的修为都极高,绝非一剑便可劈散的小喽啰,朱英过了几招发觉不是对手,对方还鬼多势众,只好改为边打边跑,沿着街巷游斗周旋,心中还同时牵挂着那几个软柿子,然而绕城转了好几圈,却连一个熟悉的气息都没搜到,一时间焦急万分,连剑都跟着心浮气躁,几次三番险些被擒,狼狈极了。
奔走疾行之际,却意外捕捉到一缕极为隐蔽的灵气,眸光微动,周身凌厉的剑气倏然一收,任由那小东西拼命扇动翅膀飞至她肩头,一张嘴,居然吐出了杜如琢的声音:“英师妹,你的三位弟妹我已代为收拣了,安然无恙,尽可宽心,小心身后。”
朱英从没觉得这奸商的声音如此悦耳过,紧绷的心弦顿松,脚跟猛地一跺,翻身跃起,险险避过三道冷箭,一招杀意凛然的斩妄旋即当空斩下,雷声大作,剑气如脱缰野马咆哮而出,直取那炬口恶鬼的首级,硬生生将其逼得倒退了两步,然而又在剑气最盛时猝然一收,掉头就跑,飞快地回道:“多谢师兄,朱英感激不尽。”
“别急着谢,你可听清楚了,是三位。”
朱英心中“咯噔”一声。
杜如琢声音微沉:“英师妹,我的隐蝉已飞遍全城各个角落,不曾寻到任何大公子的踪迹,你呢?”
“……我也没有。”
“纯阳之体在鬼城最为显眼,他又无修为在身,唯有依靠法宝自保,绝不该难寻,更何况杳无音讯。”杜如琢有条不紊地说道:“而今却凭空消失,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他已经身死,或者根本不在城中。”
*
先于头痛唤醒宋渡雪的,是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过于幽微、过于千回百转了,简直像是千万道不绝如缕的诉说。
头痛欲裂,耳中嗡鸣不休,他费了好大劲才坐起来,扶着额头勉强撑开眼皮一看,浓似癫狂的猩红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刺得他瞳孔一缩。
全部都是……彼岸花。
他正陷于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中央,独自一人。
一百三十七·鬼夜哭(11)
彼岸花,有花无叶不结果,独生于幽冥地府,花毒腐蚀骨肉,花香迷惑神魂,但凡中招,一时三刻之内可令活人化作白骨,鬼怪魂飞魄散,迷失在彼岸花海深处对修士而言都算得上险境,更别提凡人。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四野茫茫而无际,余我孤身,何处寻归途?
宋渡雪拖着行将就木的身体跋涉了一阵,发觉纯粹是徒劳,终于彻底放弃了,卸了力往地下一倒,理直气壮地认了命。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酆都城覆有结界,除非那几个瀛洲的兽主把阴长生当场灭了,否则在城外都什么也看不见,而此地的荒野不知有多大,从黄泉路横穿都要走上七天七夜,他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转,除了自讨苦吃,还有什么用?
冥花虽然要命,摸起来却意外的十分舒服,花瓣柔软如丝,兀自摇曳,好像有人在轻抚脸颊。困意潮水般涌上,宋渡雪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抬手取下别在胸前的花枝一看,那四阶祛瘴椒花已经蔫头耷脑,灵光大减,刺鼻的气味也淡去了许多,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默默片刻,自嘲地勾起唇角,心说才许愿想死得杳无音讯,立马就能如愿以偿,从前怎么就没遇见过这等好事?莫非是这阴曹地府管事的神仙尤其敬业不成?
耳鸣又毫无预兆地涌来,好像有人在竭斯底里地尖叫嚎哭,引得头疼也跟着发作,如锥刺骨,叫人恨不得以头抢地,宋渡雪难受地抱紧脑袋蜷成了一团,没忍住,咬牙切齿地骂了句不文雅的脏话。
能杀人的幻毒不该是个叫人不愿醒来的美梦吗,怎么跟上大刑似的?就不怕把猎物疼醒过来,一个回光返照逃跑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小雪儿。”
熟悉的清冷声调,耳畔锐鸣骤然消失,宋渡雪心脏都漏跳了一拍,立马翻身爬起,就见朱英蹲在不远处,笑吟吟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椒花彻底枯死,从他衣襟落下,宋渡雪眼前出现了分分合合的重影,不得不使劲甩了甩头:“我在……我在等你。”
“等我来救你?”
“不是,等你来接我。”
朱英神色有些诧异,随即又明白了什么,莞尔一笑,起身道:“你知道我们要去哪?”
宋渡雪也跟着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才朝她走去:“当然是我想去哪就去哪。”
“那你想去哪?”
宋渡雪想了一会儿,答道:“回家吧,我想回家。”
“三清山吗?”
脚下忽然一软,宋渡雪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猛地抬手按住额角,千万道凄厉的哭声如惊雷般在颅内炸响,似乎有人在大喊:“醒醒!快醒醒!”又立即消退无踪,归于平静,好像只是一道错觉。
身前伸来一只手,宋渡雪瞥了一眼,视若无睹,吃力地撑着膝盖站起来,喘了口气继续道:“三清……我待了太久,已经腻了。”
朱英便很好脾气地问:“那回我家?我们去鸣玉岛。”
宋大公子还是那么难伺候,一口否决:“你家无聊透顶,规矩还多,不去。”
朱英又无奈又好笑,望着他叹气道:“既然如此,便只能回我们家了。”
“我们家?”宋渡雪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加快了脚步追上去问:“是什么样的?”
“是什么样呢?我想想。”
朱英负手身后,若有所思道,发梢垂落到腰间,随她步调轻快地摇摆:“不要太闹,也不能太冷清,得有个书房才摆得下你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嗯,还得有个大衣橱。再添一间茶室如何?方便待客。我的话,我想要个练剑的地方。算了,还是别在家里练了。可以住在秘境附近,修炼也不远,最好能天天回家……”
“咚。”
宋渡雪又一次失足跌倒,痛苦地掐紧了掌心,那形同真实的耳鸣声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每每只消停片刻,便随剧痛一同卷土重来,呼啸着淹没了他:“醒醒!别过去!你明知不该去的,对不对?快回来、回到这边来!”
连朱英的声音都被冲刷得断断续续,听不分明了:“……要是嫌闷,还可以养只……肯定怕我……不定没两天就都吓跑……夏赏荷冬听雪……总能得意趣……”
宋渡雪低笑了一声,强忍着疼断断续续道:“你……赏荷听雪?肯定……当晚……就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了。”
“别再说、别再听了!快回来!那边、快去那边!”
朱英蹲下身来与他齐平,撑着脸颊笑道:“谁说不行?纵使我是朽木一块,只要肯花心思哄,也能雕上两朵花吧?”
宋渡雪缓缓摇头:“哪有……在剑上雕花的,又不是个摆设。”
“快跑!跑、往那边跑!翻过那座山、翻过那座山!”
朱英苦恼地蹙眉道:“这么说来,你我岂非注定云泥殊途,不相般配?”
宋渡雪笑了,艰难地撑起身子:“般配……纯阳极阴,天造地设,当然般配……奈何襄王有梦,而神女无心……再如何编排,总也绕不过你不乐意……你倒是告诉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了,血海空荡荡,冥花如浪,回首望断天涯,不识来时路,不见故人影。
宋渡雪怔愣片刻,落寞地垂下眼帘,才发觉手掌已不知不觉破开了数道血口子,冥花毒透过皮肤腐蚀了骨肉,血丝在肤下蜿蜒舒展,仿佛数朵盛开于指端的彼岸花,便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催什么催,反正都要死了,还非得过去死吗?”
耳畔鬼哭狼嚎个没完,宋渡雪烦躁透顶,没好气地回道。好端端的安乐死被强行打断,换成谁都得发火,更何况还不知道这毒是怎么发作的,万一醒来一次,待会就回不到同一个梦中了呢?
光听人天花乱坠地吹嘘了半天,那梦中的归处,他还一眼都没看见呢。
然而烦归烦,宋大公子终究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指引找去,翻过一座小山丘,又走出不知多少里,直到视线都已模糊不清,才终于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是忘川。
跟着忘川走,或许能找到奈何桥。
宋渡雪眼睫颤了颤,早已失神的眸光轻微一动,好像被那点渺茫的希望唤回了些许神智,跌跌撞撞地跑过花海,却意外地看见了一道人影,以为又是临死前的幻觉,站住脚步端详片刻,疑惑地眨了眨眼。
只见那人衣衫褴褛,赤足立于河畔浅滩中,血色的河水漫过脚背,打湿了披散的白发三千丈,好似万艳丛中一清霜,风骨卓然,隐有仙姿。
……是谁?
“总算来了,可真叫人好等啊,三清的通明子。”
亓贞问侧首瞧来,眼角漾开几分笑意,像招呼一位故友般温声道:“你‘此时’认得我了吗?”
*
半步神仙在天上打得昏天黑地,芸芸蝼蚁在地下斗得九死一生,瀛洲来客抢不到龙龟蛋,阴长生制不住闹事者,酆都众鬼砸不穿望乡台,朱英逃不出包围圈,局面一时之间竟然卡住了,自上而下互相制衡,谁也脱不了身。
可是朱英没有耐心跟他们耗,她还要去找人。
剑光破夜,化作一道幽夜白影,电光火石间穿越了重重法术,“嗤”一声刺入墙壁,分毫不差地捅穿了一名画中美人的心口,那美人顿时怪叫一声,瞪眼吐舌,脸孔一扭就消失不见了,笼罩此地的鬼打墙也终于消散,露出了真正的道路。
朱英反手将莫问插回鞘中,也不看路,足尖一点跃上屋顶,径直朝着城门方向狂奔,一边道:“果然是藏在了画里,多谢师兄指点。”
那隐蝉还趴在朱英肩头,充当杜如琢的分身,闻声得意地扬了扬翅膀,顺着她的话自夸道:“那是自然,鄙人好歹也混迹酆都多年,懂些他们的巧计花招。”
“杜师兄混迹的是城内还是城外?”
隐蝉声音一顿,翅膀立马耷拉了三分:“……城内。”
朱英颔首,又问:“城外的荒野中除了彼岸花,还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彼岸花。”杜如琢沉默片刻,再次确认道:“英师妹,你当真要进花海中去么?”
“嗯。”
“你可知彼岸花乃天下十大奇毒之一,花名彼岸,正意为生机断绝之地,连鬼都忌惮,你贸然闯入,倘若走失在花海中,师兄可没本事救你出来。”
“师兄不必管我,带我弟弟妹妹们回去便是。”
杜如琢叹了口气:“师妹何必执意如此呢,恕我直言,假若大公子真的掉进了彼岸花海里,即便你能寻到他,只怕也是白费力气,还不如先保全自身,大公子也会赞同。”
这么长时间过去,修士都该一命呜呼了,更何况凡人,纵然有法宝护身,那些通常的避毒之物也挡不住彼岸花的毒,毕竟谁又能提前想到,他会孤身一人落进冥花海中?
朱英却反问:“假若他真的掉进了彼岸花海里,我却只因一句假若,便不去寻他,那我又算什么呢?”
杜如琢哑然,想起来这是个修破道的疯子,不认天理只认本心,只好妥协道:“罢了,我这只追露子可通感五识,也可代为施些简单法术,五十里内宛若分身,寻人或许会有用,我将法诀教给——小心!”
朱英反应不及,被提前布置的陷阱绊了一下,动作迟滞,不得不侧身用肩头硬扛了紧随而来的一击,“轰”一声被从墙头扫落,狠狠砸在地上,立刻欲拔剑反击,手臂却陡然一滞——直到此刻,肩头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去,方才被击中的地方竟已迅速蔓延开一片青紫色,散发出诅咒的气息。
“麻烦了,是哭婆。”
风声陡然凄厉,似有冤魂呕哑呜咽,隐蝉避过刚才那一下,重新落在朱英肩头,飞快地说:“你不是那老太婆的对手,跑。”
朱英亦有此意,一手掐诀压制住肩头的恶诅,心念暗动,莫问悄然出鞘,载上她离弦之箭般疾掠而出,却不料还没飞出半里,身后传来“哗啦啦”的声响,无数飘飞的白色纸穗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朱英瞳孔一缩,白浪已呼啸涌上,瞬间缠住她手腕脚踝,那纸穗看似单薄,实则竟然坚硬如铁索,表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咒,她猛力一挣,纸穗反而绷紧,硬生生将人与剑一起拽停在半空。
“轰!”
剑光一闪,怒雷咆哮,暴怒地将纸穗撕碎成漫天飞雪,一名枯槁老妇撑着一根缠满白纸的拐杖缓步走出,双目泛着病态的红,如枯井般陷在眼窝中,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张合着,未语泪先流,声音好似破锣哀鸣:“啊啊,莫急走,且慢行……黄泉路冷,莫急走哎……”
“师妹凝神,”杜如琢沉声喝道:“别听,小心被她勾了魂。”
朱英猛地一个激灵,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恍惚失神,被那哭丧调牵着走了,心中顿生后怕,再不敢多犹豫,双手紧握剑柄,一势追魂如裂帛,悍然从纸穗中穿过,直取那老妪首级。
“别挡道,滚开!”
哭婆手中拐杖重重往地下一拄,杖头纸幡似被无形阴风卷起,迎风暴涨十丈,绞缠成一座天罗地网,同时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字字锥心:“麻绳偏挑细处断呐,厄运专找苦命人,生死更漏催似鼓,世事无常割如刀,君埋泉下泥销骨,妾作孤雁怎成行?莫急走,莫急走啊——”
朱英牵挂着生死未卜的宋渡雪,明知拖得越久他的生机越渺茫,却无论如何都挣不脱那些纸穗,心急如焚间,意念不慎失守,被哭婆的哀泣刺进神魂,眸中神采倏地一黯,心底腾起个念头:如果不是跟我扯上关系,他本不该遭此厄运。
此念一生,万念俱灰,无边悲意如洪涛决堤,朱英动作骤停,剑光与剑势一同寂灭,任凭狂舞的白纸缠满双臂,封住七窍,也好似不闻不见,纹丝不动。
……一句自她记事起便如影随形的卜辞,好不容易行至幽冥彼岸,才终于探听得几言秘辛、二三真相,却还是绕不开最初的定论:天煞孤星,命中不祥,克尽亲朋。
天命如茧,困顿此身,千丝又复万缕,要如何才能挣得脱呢?
杜如琢立刻察觉到异样,隐蝉急得上蹿下跳,一口唾沫星子混着法术喷到她脸上:“师妹!现在是打瞌睡的时候么?快醒醒,你不想救大公子了?!”
哭婆见状心下一喜,举起拐杖使劲一卷,纸穗纷纷收拢,拖着朱英朝她飞来,正待伸手擒住那值钱的丫头,却突然神色一滞——
一道纤细的剑影轻柔地割开了白纸穗,露出女子恸然的眼眸,手中剑却作茧上丝,纷乱纠缠,织成了一张令人无处可逃的罗网,好比凌迟,千刀万剐地取人性命。
天绝剑法第七式,缚命。
白纸穗被这缠绵的一剑绞杀殆尽,哭婆的哭丧调也唱不下去了,“哇”的惨叫一声,身形暴退数丈,瞪大了浑浊的双目,遥望着那世间唯一的诛邪剑法传人,竟然萌生了退意。
然而朱英还没自大到以为能凭一剑与百鬼为敌,瞥她一眼,并不深追,反而趁机抽身御剑飞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哭婆惊魂未定,方才那一剑的剑意之深,连她都为之心悸,如果不是修为不够,恐怕留不下她这条老命,呆愣了片刻,才想起来什么,哑着嗓子传音道:“没抓到,往东跑了。这丫头有点本事,难怪会被阴君看上……你们也小心,不要事到临头,阴沟里翻了船。”
朱英捂着已变成黑紫色的肩头,将飞剑御至极速,深呼吸道:“师兄,这是什么咒,为何解不掉?”
杜如琢严肃道:“哭婆的泣杖里有上千年的恶诅,会用肉身疼痛扰乱人心绪,你修为不够,不要妄动,先忍一忍,等我想想办法——师妹,你是不是飞错了方向?这不是出城的路。”
“没错,刚才那条路上还有埋伏,他们似乎掌握了我的行踪,不管我怎么跑都会被堵住,我先……哈,我先绕几圈。”
朱英冷静地回答,又焦躁地掐紧了掌心,长剑急停,猛然转了个弯,对自己发怒道:“不行,没时间了,我必须快点出城,我——”
“是聚杀阵。”朱慕忽然开口道。
杜如琢睁眼朝他看去,惊讶地问:“什么?”
朱慕一动不动地站在高处旁观良久,总算看出了端倪,抬眸道:“他们占据了几处要害,在不停把她往中间赶,她逃得再快也没有活路,反而只会让包围加速成型,直至无路可逃,就像棋局中的聚杀一般。”
话音顿了顿,又平静地说:“好在聚杀尚未成型,仍有一处禁眼,若能争得,便可使对方因气紧而自成掣肘。”
“请师兄代为转述,我告诉她该怎么跑。”
一百三十八·鬼夜哭(12)
“你是……无极宫的最后一位宫主,知微先生亓贞问。”
宋渡雪按了按眉心,努力凝起精神,举步朝他走去:“是你把我弄到这儿来的?”
亓贞问颔首:“惭愧,吾身既殁,化鬼亦受重重桎梏,唯有在此偏僻一隅才能得片刻自由,情非得已,委屈你了。”
托他的福,宋渡雪前不久还安然无恙地与朋友们待在一起,转眼就要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冷笑一声:“比不得您委屈,身为修道之人,却宁可化鬼也要苟存于世,难不成就是为了取我性命?晚辈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堪得仙尊如此厚待?”
亓贞问面露歉色:“并非,时隔百年,我亦有思虑不周之处,却绝无加害之心,还望小友勿疑。”
宋渡雪早已筋疲力竭,也不讲什么尊卑礼数了,走到他面前就撩袍往地下一坐:“那么敢问仙尊找我何事?晚辈的时间所剩无几,您最好长话短说。”
“一尾残魂,怎敢再称仙尊,小友唤我先生便好。”
亓贞问似乎想拢袖,抬起手臂才发现他那一身破布压根没袖子可拢,怔了一怔,失笑摇头,亦盘膝坐下:“找你,乃为解你之惑。”
“解我之惑?”宋渡雪咬着字眼反问,勾唇讥诮道:“哈,我几时开口请过您解答了?”
亓贞问微微一笑:“可小友的确有许多问题,当面向我询问,岂不比东捱西问、来回推敲要简便得多么?”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但事已至此,也没功夫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直截了当道:“无极宫因何而灭?”
“因我。”亓贞问平静地回答:“此乃事实无疑,当初围山的每一位修士,都确凿为剿灭妖人知微而来。”
“可有劫尘的缘故?”
“有。劫尘曾昭示无极宫覆灭之景,我亦倾尽所能欲挽狂澜,然结局分毫未改,反倒由我亲手促成。”亓贞问话音微顿,叹息一声:“好高骛远,自食其果,此孽虽起于劫尘,却终究罪在我身。”
宋渡雪挑起眉梢:“先生身居一宫之主,竟还会行差踏错,犯下这等粗浅的错漏?”
亓贞问温和地笑了笑:“小友以为,道者谓何,术者谓何,二者孰为因果,孰为本末?”
宋渡雪答曰:“道为体,术为用,二者形影相生,本末于人则各不同,譬如修士自然以道为本,匠人便该以术为本。”
亓贞问笑道:“妙哉,既然如此,又为何无论符术阵器丹剑,三千大道皆可以道术相济,唯独卜道只能有道,不能有术呢?”
宋渡雪一愣,便听那白发男子轻描淡写道:“因为世人不敢。卜道窥天,行道于因果之间,自身亦为枰中一子,稍有差池,或将招致弥天祸患。故而卜修自古如履薄冰,视干涉世事为第一大忌——此非天理,乃人心自缚。”
与初见时的疯癫模样不同,没了禁制,这位亓宫主一言一行皆温润如玉,从头到脚找不见半分锋芒,以至于直到他说出这几句话,宋渡雪方才心头一凛,猛然醒悟,将眼前之人与书中那位两面三刀、妖言惑众的罪人知微联系在了一起。
欲凭一己之力玩弄天下于股掌间,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野心。
“但你失败了,”宋渡雪沉声道:“连累整座宗门,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场,还毫无悔意么?”
亓贞问泰然答道:“固然有悔,然非悔吾之道,乃悔吾之术也。术不精,而力未逮,方至功亏一篑。”
宋渡雪眼前如蒙了一层雾,太阳穴怦怦直跳,冥花毒一刻不停拖着他往昏沉中坠,全靠剧烈的头痛吊住一线清明,闭目揉了揉额角,才问:“先生化鬼留守于此,是为那劫尘?”
“非也,星尘已归于星阵中,吾化鬼只因一段执念。”
“何念?”
“未解之念。”
亓贞问略微仰起头,极目远望,目光似锥刀,赫然洞穿了九万里天与地,直抵那浩渺苍穹的尽头:“吾生虽仅有百载,然借大衍周天阵遍观万世,穷究因果,却始终有些困惑无法解答,反而愈发明晰,似真火烧灼吾心。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耳畔锐鸣声如同钝锯,不停磨着宋渡雪的神经,他眉头紧蹙,痛苦地眯起了眼睛:“屈子天问数百句,至今……仍未解答过半。”
“所以我才要竭力求解。”亓贞问从容道:“然正如身在此山,便不能识此山,欲究天道,便不能囿于天道。”
此番话在宋渡雪脑海中前后左右地撞了两圈,他才迟钝地醒悟过来什么,悚然一惊:“所以你才要碰劫尘?因为那是——”
亓贞问含笑点头:“天外之物,不错。”
宋渡雪哑然良久,方才开口:“除了毁灭,劫尘还让你看到了什么?”
“许多。过往未来,地劫天机,还有你。不过么……”
亓贞问沉吟片刻,居然像每个街头摆摊的臭算命先生一样,弯了弯眼角,故弄玄虚道:“不可说。吾有一位故人常言,说出来就不灵了。”
宋渡雪简直气笑了:“跟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
亓贞问却摇头:“小友,今日确有死兆,却并不应在你身。”
不应在我难道还应在你吗?宋渡雪心中没好气地接道,不料后方的远空猝然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几乎照亮了整片幽冥,紧随其后才是震天撼地的巨响:“轰隆!!”
宋渡雪猛地扭头,想撑着地面爬起来,却发觉手脚皆已彻底麻木,这么一动,没站起来不说,反倒还失去平衡滚倒在地,半截胳膊都掉进了汹涌的忘川中。
亓贞问不慌不忙的声音响起:“莫急,待时辰到来,你自会平安脱身,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事想请小友相助。”
宋渡雪充耳不闻,拼命想要挪动手臂,却尽是徒劳,不由得咬紧了牙关,满心满眼都是不甘——分明已经知道方向了,怎么能稀里糊涂地死在这儿?
亓贞问起身上前,托起他垂在水中的手臂,指尖在皓腕间轻柔一抹,那已被冥花毒侵入骨髓的胳膊上便多出了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淋漓涌出,为暗红的忘川水更添了三分艳色。
宋渡雪无力反抗,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亓贞问淡然抬眸:“为了送你们离开。瀛洲小瞧了酆都鬼王,在外,他们未必不敌,但在酆都之内,无人能反抗阴长生。”
“为何?”
“因为整座酆都城,就是他的一尊丹炉。”
宋渡雪瞳孔猛地一缩:“什……”
亓贞问松开他,抬手指了指天,复又指了指地:“幽冥为炉,万魂为引,所谓的彼岸花,便是万魂被炼化后析出的残渣。仔细听,你耳中萦绕不散的喧嚣,正是滋生了千年的三毒六欲。”
宋渡雪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在炼……什么?”
“真正的幽冥之主,后土。盖依魂契所言,无主之魂将自身献于后土,后土便可保其不毁不散,看似十分公平,但因后土早已被阴长生亵渎,酆都众鬼便自始至终是他的阶下囚。”
“后土……”
失血令宋渡雪头晕目眩,强撑着一口气,神智不清地喃喃道:“太古之初,女娲造人所用的神物,世上竟然还有残余……他想做什么?”
“效仿上古魔神,以邪祟之身登仙。”
亓贞问答道,抬手覆上宋渡雪的双眼,缓缓陈述:“然逆天而为绝非轻易,悖于天者,处处为天所悖。圣人之血,孽骨之泪,今神之生,昔鬼之死,四方逆象齐聚于此,唤醒后土足矣。”
宋渡雪的意识逐渐下沉,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却还想挣扎:“什么圣什么鬼……你、你再说一遍。”
亓贞问不禁莞尔,俯身与他额头相抵,阖上双目低声道:“睡一觉罢,三清的通明子。生逢乱世,是劫难亦是机缘,吾穷尽毕生未解的妄念,便交给你了。”
一道白光自他眉心飞出,飘然没入宋渡雪的印堂,后者身形一震,如遭雷殛,陡然僵滞不动了。
罪人知微自尽时已入洞虚后期,心念之深如渊似海,他毫无防备地撞入其间,恰如一只迷失方向的小飞虫,万象尘世尽在眼前浩瀚铺开,因与果相和相应,缘与会互为表里,过去未来悉数连贯成线,而此时不过是线上一点,俯仰之间,千年万岁似信风穿堂而过,难免忘却今夕何夕。
于是恍然大悟,原来不闻不问,无情无义,并非主动摒弃,只是一眼便已望穿,所以像拂去衣上尘般随手抛却而已。
难怪……难怪……
穷道至此,聚散离合皆如浮沫,除了苍天之外的谜底,还有什么能困他五百年呢?
*
“向东再行三里,从路口转而向南,十里之内会有鬼赶来阻拦,闯过去。”
杜如琢原话复述了一遍,朱英“嗯”了声,半句废话也没有,数息之间掠出了十里,耳根微动,果然听见了利器破空之声,左手提剑“锵”地拦住流矢,旋即身影一闪,纵身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在黑暗中按剑狂奔,跑出了连鬼都眼花缭乱的弯路。
然而追兵亦来势汹汹,两道气息自前后包夹而来,朱英往后瞥了一眼,抬手悄然将一张符咒贴在转角墙上,同时去势不减,莫问剑啸如雷霆,挟万钧之势狠狠往前斩去。
“噗——”
那守在前方的恶鬼全神贯注,持斧相迎,却不想撞上来的并非剑气,而是一口喷射而出的……唾沫?
还是刚嚼过辣椒的唾沫星子,直烧的眼睛疼。
隐蝉一口金光护体咒喷在鬼身上,好比开水洗头,烫了他个劈头盖脸,却也知只是雕虫小技,没什么实际作用,赶紧掉头拼命往回飞。
方才一道障眼法扭曲了方位,朱英的剑锋看似向前,实则往后,后面那鬼猝不及防,仓皇举起锁镰抵挡,只听一声刺耳的铮鸣,镰刃竟硬生生被她劈了个豁口出来!
还不待二鬼反应,朱英已回身探手一握,捉住半空扑扇翅膀的隐蝉,一跃而起踩上长剑冲出了窄巷,与此同时合掌引爆符咒,霎时从她最初所贴的那一张起,由外向内“轰隆隆”地炸塌了半条街,彻底淹没了她的气息。
杜如琢一个安逸清闲蹲在洞府中刻铭文的器修,何曾亲身体验过这般惊心动魄的战斗,哪怕本人远在几十里之外,也紧张得手心冒汗,忍不住喝采道:“师妹好身手!今日要是能全身而退,以后我买你材料都打八折!”
朱英光顾着注意四周的动静了,没仔细听,过去片刻才觉得不对,抽着气哑声问:“你买我材料,打八折?”
杜如琢笑道:“为报师兄鼎力相助之恩,不过分吧。”
“……”朱英嘴角一抽,无话可说,只问:“接下来怎么走?”
“只需直行,前方就是禁眼,只要能在追兵赶到前冲破此地,合围便可不攻自——嘶,稍等。”
话音忽地一顿,杜如琢睁开双眼,面色微沉:“师弟,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朱慕双目灵光流转,目光穿梭于大街小巷,酆都在他眼中俨然已化作一张棋盘,天元星位各有定数,十指掐算如飞,头也不抬道:“确定。”
“可那前面好像是——”
“轰!!”
话音未落,一声闷雷似的巨响通过与隐蝉相连的五感撞入他耳中,杜如琢连忙凝神回去,就见朱英陡然刹住飞剑,脸色难看至极,目光越过整条长街,与一道阴险的视线隔空相撞。
甘希恶守在望乡台旁,正带着乌泱泱的一众恶鬼想方设法地砸毁望乡台,察觉到来者气息,吃力地扭动脖子转过脸来,冲她露出了个早有预料的笑。
禁眼正是望乡台,这是一盘彻头彻尾的死局。
朱慕脸色“唰”地一白,手上动作戛然而止,脑中忽然浮现棋先生的教诲:只争一城一池,下乘。
他光顾着推算眼前之局,竟然忘记了,棋盘中不只有步步紧逼的攻棋,还有看似无用、静待时机的闲棋,如此一来,将朱英引至此处,反倒成了自投罗网,插翅难飞了!
该怎么办?
朱英都不用放出神识,光凭想象便知方才被她甩开的追兵正从四面八方齐聚而来,默默片刻,深吸了口气:“别无他法了。”
杜如琢正忙着从朱慕那闷葫芦的嘴里往外撬话,听她这决然的语气,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等会儿,你要干——”
晚了,剑光似流星一闪,已将朱英连同趴在她肩头的隐蝉一同送进了百鬼堆中,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群魔乱舞,煞气冲天,腥臭扑面而来。
“诸位费尽周折地擒我,无非是以为可把我当筹码要挟阴君,呵,可笑,何不稍微动脑想想,阴君苦心经营酆都千年,岂会为一人弃于不顾?莫说是什么新娘,就算是亲娘又如何?”
朱英跃下飞剑,环顾周遭,毫无惧色地朗声道:“既然都想离开此地,比起彼此斗个你死我活,我们不如来做个交易。”
围在望乡台旁的恶鬼“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垂涎三尺地望着她交头接耳:“极阴身,你闻到了么?是那个极阴身。好香,好香啊……”
朱英眼底闪过一抹厌恶,手掌一抬,莫问剑光霎时暴涨,吞噬过天劫的纯正雷息自剑刃奔涌而出,只听得一阵吱哇乱叫,竟将众鬼齐刷刷地逼退了三丈。
恶鬼堆里分开了条道,甘希恶坐在一张巨大的乌木步辇上,被几个小鬼抬着出来,似乎有些兴趣,舔了舔沾血的尖牙,咧嘴笑道:“什么交易?姑娘不妨说说看。”
朱英抬手指向望乡台:“我帮你们砸了这台子,你们就放我走。”
? ?*文言部分引用自屈原《天问》。
一百三十九·鬼夜哭(13)
“哦?”甘希恶慢悠悠地拖长了音调,几根肥胖的手指活像蠕虫,来回扭个不停:“可这台子连我等都奈何不得,凭姑娘你……又能有何高招?”
“不试试怎么知道?诸位皆是鬼,同修煞气,要毁坏鬼王的东西,怕是还差了一截修为。”
朱英从容不迫道,手腕一翻,挥出道凌厉的剑气:“而我所修乃是灵气,与煞气天生相克。另外,听闻阴君还曾在我朱氏先祖的手上吃过亏,不知诸位是否知晓这段往事?”
众鬼闻言,立时叽里呱啦地议论起来,甘希恶眼睛眯成了一条窄缝,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片刻,两颊肥肉耸动,翘起手指敲了敲扶手,几个瘦麻秆似的小鬼赶紧歪着脑袋顶起步辇,摇摇晃晃地退至道旁。
“那就有劳姑娘了。”
无数钉来的恶毒视线好似针扎,刺得朱英的灵感疯狂叫嚣,阴冷的煞气铺天盖地,直叫人如坠冰窟,隐蝉彻底不吱声了,朱英却目不斜视,于百鬼睽睽中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直至恶鬼们也纷纷退开,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望乡台上坚冰未褪,又笼罩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煞气,现出种灰蒙蒙的雾色,除开横贯台面的长裂缝外,还被轰出了许多裂纹和浅坑,却无一例外凿不穿冰层,更别提撼动台基。
朱英足尖一点上了高台,凝神端详了一阵,忍着剧痛吸了口气,双手擎剑高举,剑身雷光如银蛇缠绕,一式崩山悍然劈出,分毫不差地劈在裂缝上,好似惊雷炸响。
“轰!!”
冰面纹丝不动。
朱英面不改色,再次提剑,身形骤然高高跃起,双目一眨也不眨,死死盯住裂缝,剑锋破空长啸,将所有剑气尽数收于寒芒一点,只听一声刺耳的:“叮——”剑刃精准无误地刺入裂缝之中,内敛的威力猛然迸发,直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然而也不知那白玉台上究竟有何法术,朱英只觉剑气好似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可抗衡的巨力抵住,不得寸进,只好“锵”一声抽回了莫问。
两剑失败,台下已经响起了哄闹声,恶鬼们怪声怪气地叫嚷着干脆直接抓住她了事,没准还能多分一口肉,甘希恶却置之不理,饶有兴趣地望着高台。
阴长生竟会求娶一个与他有宿怨的宗门女修,他至今仍然没想明白缘由何在,也想看看此女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再说了,等她自己放弃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届时灵力耗尽,逮起来不是更省事么?
杜如琢也想到了这一层,借着隐蝉飞快地传音道:“师妹,他们在等你精疲力尽,别白费力气了,我有一幅千里江山卷,展开后可以躲进去藏身,等我想个法子给你送……”
“不必。”朱英阖上双目,斩钉截铁道:“我要出城。”
剑锋伴着话音一起落下,又是一道凛然刺目的雷霆直击而下:“轰隆!”
杜如琢现在是只巴掌大的小虫,除了磨嘴皮子别无他法,拍着翅膀干着急道:“笨蛋师妹,那台子连全城的鬼都束手无策,你怎么砸得开?快别犯傻了!况且大公子也不一定就在城外,万一他吉人自有天相,早已脱身,只是我们还不知呢?留得青山在啊!”
“万一?”
朱英却冥顽不灵,一剑接着一剑,不要命似的疯狂往冰面砸去,砸得莫问都剧烈震颤,嗡鸣不休,看架势是铁了心要与其拼个你死我活。
“……万一他就在城外呢?”
杜如琢默默垂眸,叹息一声:“那也没法子了。飞来横祸,在劫难逃,你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朱英眼皮一跳,无声攥紧了剑柄,直把指节掐得惨白。
听天命?
可天命从未照拂过她半分,只会要她孤家寡人,要她命运悲惨,要她至亲零落,要她卑躬屈膝。
听狗屁的天命,她要救的人,只能亲手去救。
贯通天地的夺目雷光刹那爆发,激荡的灵压卷起了风暴,朱英身在风眼,长发肆意飞舞,体内金丹催动至极致,竟生出了令人心悸的天罚之威,漆黑的剑锋被一道灿白的虚影包裹,无所畏惧地直指幽冥。
明知是不可能之事,也执意要放手一搏么?心底有个声音悄然响起,虽轻如耳语,却一字一句如雷贯耳,轰然撞击着她的道心。
倘若此举失败,倘若拼尽全力也依旧徒劳,倘若小雪儿因你而死……你无惧无悔的道心,还能保全吗?
朱英缓缓睁开双眸,眼中竟然迸射出了璀璨的雷光,霎时仿佛无妄天雷降临,目光所至,百鬼噤声。
没有倘若,她默然回答。
没有退路,没有回头之岸,没有瞻前顾后的余地,此身已化剑,而剑锋不容转圜,唯有一往无前,不复返。
仿佛察觉到什么,已经打得空间都分崩离析的万丈高空中,一道骇人的威压陡然降临,横穿混乱的时空,直勾勾地落在了朱英身上。
朱英亦抬眸,与远在万里之外的酆都鬼王遥遥对望,神情不起一丝波澜,长剑一动,剑意已攀至巅峰,好似雷龙出云,以崩山裂海之势怒吼着撞上了冰面。
“轰!!!”
“咔——咔擦咔擦咔擦。”
台中煞气被她一剑硬生生撕开了道缝,被囚困的极寒灵气倏然脱身,坚冰瞬间放出了七彩的光华,蛛网般的裂缝极速蔓延,眨眼已遍布整座高台,朱英还不收手,反而紧咬牙关,将浑身灵力都倾灌入这一剑中,长剑又往下压了三分。
给我破!!
冰面终于承受不住,“哗啦啦”地四分五裂,朱英的全力一剑没收住,剑气裹挟着暴烈雷息浩浩荡荡地冲进望乡台,直贯水底,却意外地撞上了一股沉重如铅的水气,含有某种天然的威慑,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残余雷息。
朱英一愣,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霸下?
居然藏在这儿,灯下黑么?
然而还不待她反应,变故又生,那蛋中神龟竟不知怎么,好像被她一剑唤醒,毫无预兆地颤了颤,缠绕壳外的重水陡然翻涌,望乡台上猝不及防地冲出了十丈高的怒涛,台边众鬼猝不及防,全都被浇成了落汤鸡。
甘希恶步辇下的一名小鬼被那水花一溅,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只见他好似泡了水的泥人,皮肉剥落,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顿时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却还没跑出两步,就瘫软在地,就这么在众鬼眼皮子底下化作了一滩湿泥。
这下可好,危言耸听的惊悚传言当场上演,百鬼哗然,四散奔逃,只恨不能生出翅膀来,飞得离望乡台越远越好。甘希恶的步辇被直接掀翻在地,腿卡在了辇架中,动弹不得,被那水一泡,竟像吹皮球似的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眼看就要撑爆了,还在喘着粗气挥舞手臂,高声嚎叫道:“抓住她、那个女修、抓住她!!”
大部分鬼光顾着自己逃命,但还有一些听了进去,停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将朱英包围在其中,后者见状,以剑拄地,勉强扯出个冷笑:“诸位……还真是言而有信啊。”
话音刚落,一道恐怖的威压却刹那撕裂了虚空,直冲望乡台而来,朱英瞳孔骤缩,心底一凉:她灵气耗尽,哪怕只是被那余波撩到也可能当场毙命,但此时此刻再想躲闪,已根本来不及!
“轰!!!”
化神级别的灵煞对撞,余波瞬间摧枯拉朽地横扫全城,将所触及的一切拦腰斩断,数座高楼轰然倒塌,朱英猛地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竟安然无恙地站在十里之外,身畔静立着一位裹着黑袍的瘦削男子,发丝花白,手臂好似半截枯枝,一双深灰色眼眸漠然地俯视着她,竟有几分眼熟。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敢问您是……”
那人不语,眼珠略微一偏,瞥向缩进她衣领里避风头的隐蝉,杜如琢只觉得后脑勺如遭重击,竟然被硬生生撞出了隐蝉,猛地睁开双眼,脸色难看至极。
如此强悍的神识,那至少是个元婴期的魔修。
朱英却莫名觉得这一招也十分熟悉,愣了一愣,忽然倒抽了口凉气,后退半步:“你是金陵天舟上那个——”
那人却仰头望去,抬手掐诀,眼前景象顷刻间又是一花,二人竟倏然出现在了黄泉路上,斗法余波随即而至,身后的酆都结界如遭重创,正剧烈波动,整座城池若隐若现。
朱英急退数步,举剑喝道:“你要带我去哪?”
那人充耳不闻,从袍中探出另一只手,掌心悠然飞出一点萤火虫般的微光,朱英见之脸色剧变:“劫尘?!你怎么——”
“不是,假的。”那人终于开口,淡淡答道。
朱英眸光微动,依他所言,此人当年曾属于无极宫,的确有可能见过劫尘,又怀疑地问:“阴长生都没看出来?”
那人脸上皮肉扯了扯,露出个古怪的笑:“他不敢看。”
“你就敢看?”
“又不是第一次看了。”那人轻声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幽光,直到其仿佛受到某种感召,翩然飞向某个方向,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颤,抬眸往漫无边际的彼岸花海望了一眼,方才小心翼翼地合拢掌心。
“走。”
朱英蹙眉:“去哪?”
那人仿佛急不可耐,瞬息之间已掠出了数里,只留下袅袅余音:“有人在等你。”
朱英心念倏地一动,只犹豫了片刻,便咬着牙挤出最后一点灵力,踩上长剑纵身一闪,追进了猩红的彼岸花海中。
“谁?谁在等我?”
那人摇头:“不知。”
朱英体力透支,剑也御得摇摇晃晃,勉强追在他身后,喘息道:“那是谁,让你来找我?”
那人举起骨瘦如柴的手:“它。”
朱英吃了一惊,差点当场刹剑停下:“你听它的?你不是说它是假的么?”
“是,所以才听。”那人面无表情,极速向前飞掠:“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他的话。”
花香无孔不入,浓得醉人,朱英肩头剧痛不知不觉减弱了大半,却知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神色微凝,强打起精神问:“你是为你们的那个……‘天下大同’教来的?”
“不是,我等并非教派,名唤太平道,奉行此道者,皆可称同道中人。”
朱英心中冷笑:“敢问前辈,您在金陵所行之事,与太平二字有何关系?”
不知是否有从正道堕魔的缘故,那人虽为魔修,性情却罕见的淡泊,被当面讥嘲也不动怒,平静道:“太平二字,于你何意?”
朱英略一思索,答道:“无非是凡人安居乐业,修士各行其道,世间生灵欣欣向荣……无侵害,无冤仇,无灾祸,无动乱。”
那人却道:“为农者世代耕作,为官者世代统治,修士生修士,凡人生凡人,万象凝滞不变,岂非一潭死水?”
朱英争辩道:“自然不是凝滞不变,凡人之子可修行,寒门之子可入仕,各行各业川流不息,才算太平盛世。”
“那又要如何太平?”那人一针见血道:“世间万物自古有高低贵贱之分,若低者可以攀高,贱者可以求贵,则侵害、冤仇、灾祸、动乱永无止息。”
朱英神情一滞,竟无话可说,只得问:“那你说什么才算太平?”
“万物无高低贵贱之分、无命中注定之缚,众生平等,天下大同,才算真正的太平。”
“呵,说得轻易,如何能做到?”
“不难。四时更迭,日月周行,众生命运,皆由天道独裁,故而只需天道泯灭,则万物复得自由。”
那人声似磐石,一字一句岿然落下,毫无动摇:“苍天已死,浑天当立,此即吾道信条。”
“浑天?”朱英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疯了吗?浑天只会带来灾难!”
“若无浑天,今时之金陵早已化作废墟,恰如昔时之楼兰。”
朱英噎了一下:“那是因为造灵脉本就……”
“本就如何?本就不对、不当、不该?”那人反问:“灵山皆为宗族所占,该么?修士通天彻地而凡人卑如蝼蚁,该么?天命定于生前而通至死后,该么?孰对孰错,孰是孰非,究竟是何人规定?”
朱英还想反驳,他却忽地刹住脚步,猛然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血海无风翻涌,千万朵彼岸花纷纷俯首,宛如退潮,露出了花海中央一道雪白的孤影。
那人好似丢了魂,神情霎时呆若木鸡,嘴唇扭曲了一下,不自觉地小声吐出了两个字:“师父……”
望见那道白影之时,朱英没来由地心惊肉跳了一下,不祥之感顿生,也没工夫跟他细细论道了,长剑如离弦之箭,“咻”地疾掠而出。
“师父——!!”
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怒吼,却没有人回头。那人影仿佛一道虚妄幻象,一水之隔,相去几许?却万般可望不可即,唯见其徐徐步入冥河中央,倏尔消散无踪。
从此世间天高海阔,烟波万里,再无故人音讯。
忘川水不知怎么,比入城时湍急了数倍不止,激流拍打河岸,溅起瓢泼如雨的水花,直到朱英飞到水边,才看见那颓然倒在河畔的青年。
——半身已淹没在水中,长发随水波起伏飘荡,狰狞的彼岸花爬上了脸颊,被尤其苍白的皮肤一衬,愈显凄艳。
朱英脑中“嗡”的一声,身形不稳,“噗通”摔进了忘川中,爬起来涉水狂奔几步,一把捞起宋渡雪掉在河中的手臂,想掐诀止血,可指尖颤抖不休,怎么也捏不出个像样的诀,情急之下,只好攥紧他手腕,从储物袋中随便抽出根布条,哆哆嗦嗦地包扎伤口。
“小雪儿?小雪儿、醒一醒,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去了,你快醒一醒,不能睡了,我们马上就走,很快就能回去,醒一醒行吗……”
温热的血漫出指缝,像火舌燎过,烫得朱英声音都在抖,可不管她怎么呼唤,青年都沉寂地阖着眼眸,置若罔闻。
好不容易绑好个乱七八糟的结,宋渡雪始终不答,朱英也终于放弃,彻底闭上嘴,望着他腕上那道决绝的伤口,心如死灰,失魂落魄地呆了一阵,又如梦初醒,抬手按在宋渡雪胸口,强行运转金丹,执迷不悟地往他体内送入灵气。
……你就不能再等我一会儿吗?只一会儿就好啊。
朱英死死掐紧了掌心,神色似悲又似怒,怆然地想。
既承诺过要护你周全,我便绝不会食言,哪怕是刀山火海呢……下回我一定能再快一点,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收手吧,留下灵力,否则你自己也出不去。”那魔修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河畔,冷眼旁观片刻,出声提醒道:“花毒侵透脏腑,肉身尚存已是奇迹,神魂恐怕早已……”
“我能救回他。”朱英冷冷打断他道。
“怎么救?”那人无喜无悲地轻声问:“凡人魂魄轻如柳絮,一旦离体,片刻便会消散于无形。”
“我会想办法。”朱英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眼底好似烧着一团漆黑的火:“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
那人与她无言对视良久,提起唇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似嘲弄又似叹息:“那我便祝你——”
话音猝然中断,他眼珠往下一转,惊讶地眨了眨眼,朱英听见了一缕气若游丝的声音。
“……阿英?”
她浑身一震,猛地低头,就见宋渡雪吃力地撑开眼皮,目光迷茫,指尖动了动,似乎想碰她的手。
朱英一把抓住他,惊慌失措道:“是我、我在,我在。”
她手劲大得能倒拔垂杨柳,直把宋大公子娇生惯养的骨头捏得“咔”了一声,宋渡雪吃痛抽了口气,朱英慌忙松开,却被他屈起手指勾住了,轻声呢喃:“我刚刚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朱英不知怎么,鼻头一酸,费尽全力才忍住,沉默片刻,抽出手来搭上他手腕,没头没脑地哑声问:“这里,是你自己割的吗?”
宋渡雪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他像冒着风雪跋涉了千里的旅人,终于抵家,还没来得及感慨途中艰辛,已经疲惫不堪地累趴下了,酝酿良久,最后只挪了挪手臂,坚持不懈地找到朱英的手指,阖眸叹道:“算了。阿英,我好想你。”
朱英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捞起他抱紧,滚烫的泪珠断了线一般落下,噼里啪啦地砸进忘川河里,咬牙切齿道:“你下次再敢、再敢……我打断你的腿!”
宋渡雪懵了一下,下意识想帮她擦眼泪,奈何手脚实在动弹不得,尝试半晌无果,只得低头蹭了蹭朱英的脸颊,柔声安慰:“不会有下次了,不会的,我保证。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再哭下去我要愧疚了。”
“你……该!”朱英从牙缝里挤出字,凶神恶煞地回道。
宋渡雪深知此人粉身碎骨都不会掉一滴眼泪,是真有些心疼了,没脾气地哄道:“对,我该,都怪我,我回去就写悔过书,深刻反省,定然不会再……”
话还没说完,天地间风云骤变,彼岸花疯了似的剧烈摇摆,忘川急速暴涨,滔天洪水从上游咆哮着奔腾而下,惊涛拍岸,震裂了幽冥大地,无垠的荒原竟好似风中丝绸,丘与谷起伏不定,地面被生生撕裂,无数深不见底的裂缝横纵交错,腥风冲天而起,携来了万鬼深埋在地底的哀哭。
圣人之血,孽骨之泪,今神之生,昔鬼之死,尽数汇于忘川,随其滚滚流向幽冥尽头,送予被重重枷锁封印了千年的神物。
后土苏醒了。
一百四十·鬼夜哭(14)
天欲倾,地欲覆,崔钰一根判官笔挥毫如飞,已经写成了草书,磅礴的符文似江河,源源不断修补着酆都结界,才勉强能跟上那几位大人拆屋的速度。
谁知好景不长,屋顶尚漏着雨,地基又不知被谁翘了,城中地面霎时滚滚起伏,仿佛有地龙在底下打滚,崩断了隐于城根的阵纹,困住城中众人的结界时隐时现,裂痕四处蔓生,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崔钰双目圆睁,青白的瞳仁凛然生光,一笔写下道如龙似蛇的符文,袍袖翻卷,笔冠在符上一点,疾喝道:“镇!”
符文霎时飞出,凌空化作一尊巨鼎,四足轰然于城池四角落定,硬生生压住了结界,然而他才稍微缓了口气,又忽地脸色剧变,猛然向后仰起头,眼睫微颤,一动也不敢再动。
空间泛起了涟漪般的波动,从中缓缓探出一只雪白的手,手指极为修长,仿佛疏瘦的树枝,掐着一根细若蛛丝的线,已悄无声息地勒紧了崔钰的脖颈。
“总算找到你了。真奇怪,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在修房子?难不成……里面还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一道耳语般的声音从涟漪另一端传来,震得丝线阵阵颤抖,窃笑道:“小鬼,告诉我,地下有什么?”
崔钰喉结滚了滚,面无表情道:“倏忽尊主,没想到您对空间之法的掌握已精妙至此,连千界鬼工球都瞒不过您,在下佩服。”
“呵呵,嘴真甜,不过比起夸奖,我还是更想听你回答我的问题。”
纤指一绕,丝线乖顺地缠上食指,同时拇指与中指一掐,再摊开手时,那掌心赫然睁开了一只法眼,从千界鬼工球内部的小世界往外打量,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果然还有猫腻。这道符是……太初敕令?不得了,真不得了。古神物一共只有那么几样,你们藏起来的是哪一个?”
崔钰沉默以待,他便自顾自猜到:“河图洛书?应当不是。建木么,也不像。唔,我知道了,是不是后土?”
“执掌玄冥,轮回生死,安三魂而固七魄,错不了,各个都能跟你们这幽冥地府对上。”倏忽在另一端愉快地笑起来:“好一个酆都鬼城,于活物是牢狱,于死物竟也是牢狱,阴长生养了这么多鬼饲喂后土,意欲何为?该不会……是想将后土炼成助他飞升的仙躯吧?”
崔钰神色微动,似乎想开口,倏忽却抢先一步道:“嘘,辩解就不必了,我虽不长于炼化之术,却略知一些转炼易性的原理,算来酆都建城也有千年,是不是快炼成了?”
“在下只是想说,您不该提主上的尊名,哪怕是在独立的小世界中。”
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崔钰颈上细线从中断裂,迅速向两端蔓延,转眼化为灰烬,自身则被一道凭空出现的黑气包裹,如幻影般虚化消失,只留下一道平静的话音:“他能听见。”
倏忽似是没想到,“哎呀”了一声,缩回手指,避开那些虚实相生的难缠煞气,含笑道:“听到又如何,炉中之物想弑主,这可是场千载难逢的好戏,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好了。”
“倏忽,来压阵。”
耳畔响起道泠泠如击玉的声音,倏忽合上了掌心的法眼,睁开了脸上一双漩涡似的无睑之目,身子一扭,游鱼似的穿过交叠的空间涟漪,陡然出现在了酆都城内,噙着笑意道:“别着急,崇华,等我先送他一份大礼。”
言罢嘴唇微分,含混地念出了几个古怪的音节,掌心逐渐凝出一团银白的泡沫,每个空洞内都似蕴含着一方天地,指尖一碰,便散作万千细碎珍珠,沉没入地下。
下一瞬,笼罩酆都的结界仿佛被什么鲸吞蚕食,“嗡”的一声土崩瓦解,四面八方顿时泛起了空间波动,无数困于城内者皆忙不迭地发动传送符咒,连滚带爬地往外逃,生怕再慢一点就又成了瓮中之鳖。
杜如琢掌心的青玉蝉蜕倏地亮起,赶紧投入神识,眼都还没睁开,先匆忙唤道:“师妹,空间禁制破了,可趁机脱身,速归!”
朱英冷静的声音响起:“杜师兄,你能不能直接传回三清山。”
“怎么可能,直接传回三清,师父不就知道我来过……”
杜如琢刚睁眼就看见奄奄一息的宋渡雪,话头顿时打住,愕然道:“大公子?!你脸上那是……彼岸花毒?你真的掉进了花海里?”
先前那魔修见变故陡生,抛下二人就走了,此时满城皆是仓皇往外逃的,回来倒不费什么劲,只是宋渡雪身上花毒肆意妄为,正一刻不停地腐蚀着他的血肉,已经连唇舌都被麻痹,说不出话来,只能由朱英代为回答:“对,师兄身上有解药么?”
杜如琢目光一凝,语气微沉:“没有,此毒天下仅有几味药可解,得找抱朴长老才行。可我见他遍体生花,似是中毒已深,恐怕撑不到我们回三清。”
那头便沉默下去,杜如琢抬手一抹,半空浮现一张地图虚影,伸手拨划道:“我的落脚处位于兖州,快马加鞭直奔三清也要四天,只能向附近的宗门求助。阙里书院与三清交好,可都是些符修,济元真宫,有些麻烦,以前结过梁子,对了,还有杏山,那群老农手里定有解药,只不过路程稍远了些……”
“多久?”
“一日。”杜如琢话音稍顿,又补充道:“若你我片刻不歇,合力驭空,半日可达。”
“不行,我灵力已耗尽,支撑不了半日,更何况……”
剑影闪过,朱英抱着宋渡雪“咚”地落在一丈外,杜如琢连忙催动法器,将她也纳入蕉叶庇护之下,忽地嗅到一股异常浓郁的花香,竟是从宋渡雪体内透出,顿时脸色都变了:“花毒入髓……大公子,你命可真够大的,居然还活着。快快快,我随身的丹药不多,师妹你看什么有用,快拿去。”
潇湘因为来历不明的胃痛,已经闷不吭声地蜷缩在墙角良久,见状惊叫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公子!”
朱英将人放下,接过杜如琢递来的回气丹吞了一粒,后者随即并指召出一纸路引符,正要施法,却被她拦下,接上了先前的话头:“更何况他也已经命悬一线,片刻都等不得。”
“那也先离开此地再说。”
杜如琢眼看着宋渡雪连喘气都困难,不免心急,扭头却见她目光藏锋,似乎已有了主意,心念陡转,似有所悟地吸了口凉气:“你该不会是想——跟他做交易可不便宜,你准备拿什么去换?”
宋渡雪也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神色惊慌不已,竟然挣扎着勾动手指,扯住了她的衣袖,吃力道:“不……不行……你……不能嫁……不要……不要……”
朱英若是为救他沦为阴长生的阶下囚,他下半辈子只怕会过得生不如死,还留着这条命做什么呢?干脆就趁现在跟心魔种同归于尽算了,至少还能落个功德圆满。
朱英却牵住他指尖,安抚似的捏了捏:“我不是说他。瀛洲能救么?”
杜如琢一愣:“瀛洲灵药遍地,必定能救,可是你要怎么……”
“那颗蛋,我知道它在哪。”朱英一边调息一边缓缓道,“他们敢来抢,自然准备好了退路,只要拿到那颗蛋,就能脱身。”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杜如琢听闻此言,手指都哆嗦了一下,险些把路引符捏碎,心惊胆战道:“师妹,你快别说笑了,现在正争夺那东西的是四位化神、三位鬼将和一位鬼王,随便哪一击的余波都够把你我碾碎,你想寻死何不换种方式?至少能留个全尸供我等缅怀。”
朱英却道:“我没有说笑,也不想寻死,我有个化神也没有的优势,抢起东西来说不定比他们更方便。”
杜如琢只当她是被吓慌了神说胡话,另一只手已藏在袖中掐诀,打算靠偷袭把她放倒强行带走,嘴上还顺着说道:“什么?”
“阴长生不敢动我。否则万一稍有不慎,亲手毁去了他成仙的机会呢?”
朱英故意指名道姓地说,好像在提醒谁:“如此说来,我这弱不禁风的金丹要是往化神之战里横插一脚,该害怕的反倒是他了。”
杜如琢大吃一惊,虽然不解个中缘由,但见她大放厥词也没被天上的鬼王降下法雷劈死,似乎确有其事,立刻散了手诀追问:“此话当真?”
朱英颔首:“杜师兄,你身上都有什么可移形或匿踪的法器?借我一用。”
二人很快达成共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打商量,杜如琢本就是个鬼点子多的老不正经,碰上朱英这个浑身是胆的小不要命,真可谓是一拍即合,一个敢想一个敢干,宋渡雪不用听就知道准没好事,简直恨不得爬起来抢了引路符自己施法。
朱英此人,浑身上下都不掺假,唯独那副游刃有余的气度最虚伪,谁要是轻易听信她的鬼话,准会悔得肠子发青——谁能保证阴长生不会对她动手?谁又能保证她不会意外被哪道法术波及?只有她自己敢信口开河!
正急得眼圈泛红,身旁的潇湘却忽然毫无预兆地弯下腰去,脸色苍白如纸,额头直冒冷汗,死死地按着肚子,吓得朱菀直叫唤:“姐!姐!你快来看看她!”
朱英见状蹙紧眉头,快步走来:“她吃了什么?”
朱菀一时答不上来,朱慕却思索片刻道:“鬼食。”
“那是什么?”
还不待他回答,潇湘已经疼得闷哼出声,朱英也不再废话,低声道:“可能会疼,稍微忍一忍。”
说罢强行掰直她的腰,握拳抵住胃部使劲一压,那感觉活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剧痛之下,潇湘“哇”地吐出了一团漆黑之物,散发着阴森森的鬼气,更惊悚的是,竟然还在缓慢地蠕动,仿佛是个活物。
几乎与此同时,远处又响起一片嘈杂之声,沉寂的街道再度沸腾起来,好似又回到了热闹的鬼市,杜如琢放眼一瞧,登时目瞪口呆——只见潮水一般的人形怪物正前仆后继涌入城中,各个长得歪鼻子斜眼,模样古怪,活像孩童随手捏的泥人,数量却极多,蝗虫似的黑压压一片,还在源源不断从城外荒野的裂缝深处往上爬,宛如大军压境,所过之处屋毁房塌,寸瓦不留。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
“是后土,”朱英沉声道:“不,应该说后土操纵的傀儡。它果然想反抗,这个方向……是望乡台。好机会,师兄,等我信号。”
话音未落,已披上杜如琢的夜行衣,正要动身,却不经意对上了宋渡雪直勾勾的视线,仿佛在威胁——你要是为了救我送命,我也不活了。
朱英刚才大悲大喜一场,为数不多的柔情都哭干净了,脾气终于后知后觉地上来,还记恨着他竟然寻短见,无声瞪了回去——你敢。
随后再不多留,身形一纵,自几人藏身的高楼凌空跃下,悄无声息地混进了浩浩荡荡的泥人洪流中。
高空之上,瀛洲四人身形错落,看似散乱无章,实则各自稳稳踏住了一处阵角,四方的灵气此起彼伏,澎湃似海啸,又宁静似银河,一动一静间,化作包揽时空的枷锁,将阴长生死死困缚于阵中。
阵眼深处,一枚深赤的火石沉沉浮浮,不见明焰升腾,却射出能灼伤魂魄的高温,就连阴长生亦不敢直面其锋芒,只得绕石而走,游斗间衣角不慎拂过,顿时“嗤”的一声,被烧出了好几个漏风的破洞,煞气如烟溃散。
“烛龙火精……呵呵,真不愧是瀛洲,出手如此阔绰,就连阴某都叹为观止了。”
阴长生拎起拖曳在身后的衣摆看了一眼,笑吟吟道:“专克幽冥鬼物的上古至宝,这就是你们公然挑衅、毁我城池的倚仗?”
崇华亦现了原形,巨鹿通体白似覆雪,鹿角宛如玉树琼枝,九色霞纹盘绕于脊背,光华流转,冷淡道:“我们只想接回族中子嗣,将蛋还来,我等即刻离去。”
阴长生幽幽地叹息一声:“崇华尊主,与人谈判之前,不妨先低头瞧上一眼,事已至此,我若还服软认输,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诸位哪怕打算不要蛋即刻收手,怕是也不能了。”
倏忽好奇地问:“你养在城下的宝贝似乎在造反呢,不管管么?”
阴长生被那法阵束缚,不能再随意遁空,只得脚踏虚空,散步似的拖着大袖边走边道:“自然该管,可诸位将我困在阵中,鞭长莫及啊。”
崇华道:“将蛋还来,便放你自由。”
阴长生含笑摇头:“恕难从命。”
赤尾暗金的利爪不耐烦地撕裂了虚空,长尾甩动间火星四溅,声似滚雷炸响:“阴长生,莫再故作姿态,你爪牙尽折,自己也走投无路,该与我们谈判的是你!”
“是么?”阴长生竟似有些惊讶:“走投无路,我怎么不知道?”
倏忽撇了撇嘴,听出他毫无和解之心,纯粹是在拖延时间,懒得再废话,十指相抵无声念咒,眼底千百道同心圆纹缓缓旋转,好似能将光与影都吸入其中。
酆都城中霎时轰然剧震,宽达丈余的地裂一道接一道,吞噬屋宇楼阁,直贯九幽,深埋地底的封印随之剧烈波动,撞钟似的巨响一声接一声,不断从地心传来。
“别浪费时间了,江清,动手吧,拆了这座城,烛龙火精换后土,算来我们也不亏。”
阴长生终于蹙起眉头,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诸位对别人家的东西动起手脚来,还真是不客气。”
被唤作江清的青袍男子沉默点头,指端法诀变化,烛龙火精竟似有灵性般,化作一缕游龙之形,昂首长啸,阵中滔滔灵流好似百川归海,悉数被其吞入,火精随之陡然暴涨,显化出横亘天地的真龙身形,长尾一摆,绕阵盘旋两周,自穹顶张开巨口俯冲而下,太古之时照亮天门的真火遇鬼王煞气不避不退,只悍然将其碾碎,直扑向阵心的人影。
阴长生躲闪不及,古雅的峨冠博带被当场焚作飞灰,身躯也刹那被一口吞噬,如此高温,理当顷刻魂飞魄散,可天地间却倏然回荡起了他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烛龙火精,果然名不虚传!”
倏忽面色一变,咒文脱口而出,阵外远近高低的四道身影霎时被拖入空间结界,险险避开了那只自天顶探下的巨掌。其五指高大如山,竟然一把攥住了咆哮的火精之龙,掌心浓稠的煞气流转,方才威势无比的龙居然发出一声哀鸣,被硬生生碾回了黯淡的火精原形。
阴长生喜不自胜的声音兀自从天穹滚落:“不错,这一件礼阴某很喜欢,多谢诸位割爱了。”
幽冥地底千年如一日的漆黑穹顶竟然开始轰隆滚动,浩瀚如海的浓重煞气剧烈翻腾,一张大得骇人的脸孔正迅速凝聚成形,仅仅是脸,就已经能遮蔽整座酆都城,巨目缓缓睁开之时,天地皆为之一寂。
世人理所当然地以为笼罩在酆都秘境上空的煞气涡流乃是自然之象,正如云梦泽的湿气与昆仑剑冢的剑气一般,恐怕没几个人能料到,那被百鬼与万人仰望了上千年的“天”,才是酆都鬼王的真身。
修为至此,境界已能比肩大乘圆满,距离登仙恐怕当真只有一步之遥,仅仅是受天道规则所限,不得飞升而已。
此时尚留在酆都城中的活人皆是鸿运当头,居然能在有生之年目睹此等场面,别说要跟他动手的那几位,就连事非之外的旁观者,都被那弥天盖地的恐怖威压压得双膝发软,后颈像是顶了座山,只恨自己怎么没早点走,而其中最后悔的,估计就是刚刚答应和朱英里应外合的杜如琢。
宋渡雪一语成谶,杜如琢这会儿才幡然醒悟,自己竟听信了朱英的一面之辞,别说里应外合了,酆都之内,对阴长生而言真的存在“外”吗?
更别提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阴长生需要利用她成仙,此情此景一出,阴长生不需要她,那是危险至极,阴长生真需要她,那更是危险得要命啊!
? ?迟到致歉!!
一百四十一·鬼夜哭(15)
横纵百里的脸孔自天顶垂下,与辽阔的大地遥遥相望,没有瞳仁的眼珠转了转,嘴唇微启,吐息化作呼啸的阴风,顷刻卷过万里山川。
“……你有反心,我很欣慰。千年精心栽培,终于见你生出了自我之念,可谓是画龙点睛。”
只听他一字一句震彻幽冥,语气却十分平和,仿佛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过若有不满,大可与我商量,我多少也能算你的父亲,何必要闹成这样呢?”
大地的战栗戛然而止,成千上万的泥人皆停下了动作,齐齐仰起头颅,沉默地望着天空,仿佛密密麻麻的墓葬俑像,无声与它的“父亲”对峙。
阴长生无可奈何道:“覆水难收,也罢,看来今日是得整肃一下门庭了。”
抬掌一压,翻腾的煞气化作穹庐,一手便覆住了整个酆都城,大地霎时疯狂涌动,地心深处剧烈震荡,咆哮着做顽固的困兽之斗。
然而煞气拂过之处,泥人都如遭洪水猛兽,顷刻间簌簌崩解,散作烂泥,地面被强行抚平,煞气蛟龙似的钻进地缝,直抵最深处,嘶吼着强行弥合地底封印,后土虽仍在顽抗,却显然不是对手,再如此拉锯下去,溃败已只是时间问题。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璀璨如启明星的光芒赫然出现,清越的鹿鸣响彻九幽,空境传响,悠扬不绝,九色神鹿翩然跃出,于半空轻盈地兜转腾挪,角冠之后竟凝出了一面熠熠生辉的灵轮,明光所至之处,鬼王煞气也虚幻了三分,威力骤减。
又听得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赤尾狰身形竟再度暴涨数十倍不止,恍若拔地而起的山岳,昂首间几能触及天空,尾上熊熊火焰腾起万丈高,轰隆隆地击打地面,砸得山川俱裂,化作一片焚天的火海,獠牙毕露,悍然扑上,只听一声利齿咬合的巨响,那手腕竟被他硬生生咬断了!
谁知阴长生不仅不避,反而低笑一声,逸散的煞气竟然如时光倒流一般,飞快地重新凝聚,而赤尾狰的动作却陡然放缓,好似身负千斤枷锁,一举一动都迟钝不已,阴长生又一掐指诀,煞气瞬息凝成万千缚魂锁,裂天垂落,将其绞得动弹不得。
银鱼倏然现身,鳞似月华,自如穿梭于虚实之间,薄如蝉翅的鳍翼折射出斑斓的光芒,流苏似的飘逸尾鳍一摆,空间都似一池被搅乱的清水,碎浪翻卷,仿佛“哗啦”打碎了什么,赤尾立时恢复原状,猛然挣扎,浑身皮毛都迸出了火焰,煞气锁链顿时熔断,金铁崩裂的刺耳铮鸣不绝于耳。
“麻烦了,难怪龟缩在酆都千年不出,原来是为将自身领域与上古秘境炼成一体。此方天地的法则已被他窃取,先前说要让我们全都留下,恐怕不是狂言。”
倏忽一边四面游动,一边传音道:“得快些脱身了。我们再拖他一阵,江清,你速速入城,不管用什么办法,把霸下带回来。”
青袍人立时现身于城上,却先掐诀罩下一道屏障,将三位八阶兽主动了真格的恐怖力量隔绝在外,终于叫城内瑟瑟发抖的活人喘匀了气,方才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望乡台畔。
此时阴长生正被瀛洲几人纠缠,后土趁机卷土重来,数不清的诡异泥人拔足狂奔,如同受到了某种感召,前赴后继地往那一台清水中跳,场面活像某种邪术,然而无论重复多少次,皆触水即溶,无法再深入半分。
——不,也不尽然。江清眼珠转了转,化神的灵感穿透幻形法术的伪装,精准锁定了一个混进泥人堆中的异类。
只见那人正伸手探向水面,指尖与清水相触的刹那,一股独属于霸下的气息陡然出现在天地间,仿佛某种回应。
与先前的波动如出一辙,霸下果然是被她唤醒了。
江清神色微动,出声道:“你……”
结果才吐出一个字,对方竟像是惊弓之鸟,手臂猛地一哆嗦,猝然抬头看来,两道目光当空相撞不过一瞬,她便想也不想地翻身越过栏杆,一头扎进了水中!
此种反应,人们通常称之为做贼心虚,江清目光一凝,袍袖应心念伸展,激射而出,宛若灵蛇出洞,“哗”一声入水,瞬间缠住了朱英脚踝,陡然绷紧。
朱英立即拔剑削去,谁知那袖子看似柔软,利刃触之却如同割风,怎么也割不断,剑身还被震得直颤,那头又传来一道巨力,凭她的修为毫无反抗之力,就这么头朝地脚朝天地被提出了水。
偷蛋小贼跟抢蛋劫匪撞了个正着,自然是十分尴尬,两人面面相觑,江清再次开口,接上了他方才没说完的话。
“……是谁。”
朱英警惕地看着他:“无名小卒,不足仙尊记挂。”
她不愿说,江清也不强逼,转而问:“你在此地做什么。”
想办法偷你家的蛋。这种实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可这位前辈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她手都在人眼皮子底下伸进台子里了,朱英沉默片刻,没编出个像样的理由,只好硬着头皮道:“我来……洗手。”
“……”
这借口找得太过蹩脚,江清无话可说,只得沉默地望着她,朱英被他盯得心虚,主动找话道:“仙尊可是来寻那霸下之蛋?酆都强夺他人族嗣,晚辈不齿此举,虽知能力有限,亦愿助您绵薄之力。”事已至此,唯有见机行事,先混过去再说。
江清沉吟片刻,手腕一翻,卷起袖子将她放下:“蛋,是在水下么。”
朱英装模作样地吃惊道:“什么?水下?您是说望乡台的水下?原来如此,怪不得您要亲自过来!”
江清眼神复杂地瞥了她一眼,差点叫朱英以为他早已看穿,却又听他不置可否,只道:“应是如此,你可再伸手仔细感应一番。”
朱英依言照做,霸下的气息果然再次浮现,看来阴长生不仅用法术将其藏匿,还抹消了它与外界的所有因果,才叫他们遍寻不到,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霸下居然被这姑娘阴差阳错地唤醒,只要此联系不断,哪怕被藏进了化外空间,寻回也不是难事。
虽然她也觊觎霸下,但毕竟只是个金丹,眼下若是没有她,恐怕还要棘手得多。
念及此处,江清不动声色道:“此乃忘川源头之水,可惑心神,你当真要来相助?”
朱英求之不得,连忙拱手道:“定当倾力而为。”
江清不再多言,拂袖一引,直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只动弹不得的蚕蛹:“那便随我来罢。”
下一刻,二人齐齐投入望乡台,却竟然半点声音也没发出,宛如涓滴滑入幽潭。
朱英亲身体验了一把化神的隐匿之法,顿觉杜如琢的夜行衣不能看了——杜师兄的造物虽巧,然终究止于术,与掌握了某种道的大能相比,只能称作奇技淫巧,轻易可破。
心中不免惴惴,瀛洲与三清不仅没有交情,甚至在某些地方可以说有交恶,兽族也素来率性而为,不讲人情世故,无法指望那几位兽主大发慈悲慷慨救人,可单凭她手中那点小把戏,要如何在这位前辈面前盗走神兽蛋?
耳中却突闻传音:“此井直通地心封印,稍后我在外护法,送你进入封印中,其内有鬼王神识,勿用法术,勿动阵中之物,勿残留自身气息,寻到霸下后即刻退出,切记。”
朱英疑心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您的意思是……霸下在封印里,而我独自进入,您不同来?”
毕竟霸下只对你的气息有反应,旁人跟去了也无用,江清心道,嘴上却说:“若无人在外看护,恐会被阵主察觉。”
朱英顿时不吭声了,差点当场咧嘴笑起来,突然觉得此事也不似想象中那么艰难——这位前辈修为虽高,可不知是否因为在海外仙岛修行了太久的缘故,好像有点傻。
二人疾速下潜,很快就抵达了尽头的封印大阵,忘川水在此汇聚成一片硕大的地底湖泊,湖底赫然是一张煞气罗织的古老封印,其上符纹皆无法以肉眼见得,凭朱英的修为,也只能隐约察觉个大概,而在封印之下,层叠的黄土起起伏伏,似有万鬼囚禁其中,凝成无数张扭曲哀嚎的脸,嘴唇无声开合,仿佛想要破土而出。
原来如此,所谓的自望乡台返乡,不过是使鬼魂沉浸于忘川水的幻觉,融解以后土之力凝聚的躯壳,最终统统归入后土,每年的中元节,实际是一年一度给后土喂食的日子!
朱英尚震撼于实情,后背忽然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去。”言出法随,她身形当即化作一道流光,自原地倏然消失,径直没入了那封印之中。
酆都上空,在他人的领域中,三位八阶兽主合力也只能勉强拖延时间,阴长生眉眼间不耐之色逐渐显露,一道法诀化作无形锋刃裂空而出,将崇华逼得狼狈奔逃,纵然有倏忽相助也未能躲开,鹿角上赫然崩开一道裂纹。赤尾也没好到哪去,身中诅咒,神魂如受万蚁噬咬,连周身烈焰都黯淡下去,在愈发凶厉的阴风中摇曳欲熄。
“江清!你再不得手,事情就不好收场了!”倏忽传音骤急,厉声催促道:“霸下之息已显现多时,为何还没拿到?”
“就快了,稍候。”
凭借留在朱英身上的神识印记,他可清晰地感知到那姑娘正敛息潜行,谨慎地接近藏于封印深处的霸下,遂维持着法术耐心等待,忽地,他眼底精光一亮:玄冥重水缠上了她手臂,成了!
指端法诀迅速变化,飞出一只翩跹蝶影,双翼微颤,悄然划开了一道虚空裂隙,低声唤道:“来。”
朱英只觉躯体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不受控制地向外飞去,却在堪堪要脱离封印之时蓦地反抗,周身灵力迸发,竟强行滞留了一瞬,趁此间隙,一道移形换影符拍在蛋壳上,大喝一声:“师兄,接着!”
黑符表面符文明灭,两方之物刹那调换,硕大的霸下蛋“轰”一声砸在了杜如琢面前,千里江山卷则出现在了朱英手中。
这一下属实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别说阴长生了,连倏忽都是大吃一惊,覆鹿蕉叶于这几位而言与纸糊的没什么区别,藏身其中的几人顿时被四道恐怖的视线齐刷刷地盯上,首当其冲的杜如琢膝弯一软,差点给他们跪了。
而此时还等候在封印之外准备接应的江清:“……”
不是告诉了她不要擅动么,先前就觉得她不大聪明,难不成真是个傻的?
刹那之间,双方同时出手,杜如琢险些把狂跳的心脏从嘴里喷出来,一口气断也不断地喝到:“三清弟子杜如琢愿助瀛洲尊主救回族嗣神兽蛋已归不宜再久留请尊主带我等一同离去!”
“轰!!!”
幸亏他报上了名号,生死关头,几人藏身的小楼顶上骤然浮现一圈水镜似的平滑虚空,天地变色的骇人余波席卷至此时,尽数被其吞噬,半分也没漏下来。
下一刻,银鱼展翼,瞬息游过千万里,现身于几人眼前。远看时还不觉得,近了才发现,就连三位兽主中身量最小的这位都大得惊人,鳍翼舒展宛如船帆,眼瞳比人还高,杜如琢不慎与那双深不见底的漩涡之眼对上,神魂猝然一震,赶忙收敛心神,恭敬地躬身行礼。
倏忽目光扫过众人,在宋渡雪身上稍作停顿,仿佛明白了什么,却也并未多言,口唇微张,吐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灵气泡,轻柔地将几人包裹入内。
与此同时,朱英也没闲着,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没料到霸下蛋居然在后土封印中,此举堪比钻到别人家床底下偷东西,岂有任她逍遥离开的道理,结界瞬息封锁,千里江山卷自然也用不上了,左右都逃不掉,她反手拔剑出鞘,照着封印就是一式崩山狠狠劈出。
——既然先前她的剑气能穿过封印,说不定现在也能呢?
那霸道至极的剑气中含有某种超出常理的力量,气力虽不大,却在封印中划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细纹,后土顿时发了疯,不顾一切地猛撞缺口,直撞得地动山摇,封印随之隆隆剧颤,裂痕飞速蔓延,朱英耳中涌入了含糊不清的古怪声响,如土石摩擦,越来越急,越来越多,沙哑地重复着:“离……开……放我们……离开……放我……放我离开……离离离开开开……离开离开离开离开离开……”
酆都城中,数以万计的泥人骤然静止,僵立如林,粗糙的面容流沙般千变万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终于化作酆都千年来被吞噬的百鬼之相。
成千上万已死的鬼影齐齐仰首望天,窸窣的低语起初杂乱无章,逐渐重叠汇聚成一片执着不休的低吟:“离开,离开,离开,放我们离开,放我离开,离开……”
宋渡雪却使尽浑身解数,挣扎着挪动四肢,拼命从喉头挤出字来:“不……不能走……不能……她还……没回……不……”
劲力之大,竟然将缠在手腕上的发带都蹭松了,血腥味悄然逸散,无人注意到,蛋壳上潮汐般的灵光蓦地闪了闪,似有所感,一缕重水闻风溢出,不着痕迹地从宋渡雪失去知觉的手腕上蹭过,卷走了一滴血。
两相权衡之下,比起刚到手不久的神兽,阴长生最终还是选择了培养已久的后土,压在众人身上的滔天威压陡然一松,天顶翻滚如沸的煞气倏然平息,鬼王真身随之隐去。
然而,后土封印之内,朱英却周身陡然一僵,顷刻动弹不得。封印之内本是独立开辟的空间,不见天高,不知地厚,可就在阴长生于此现身之刻,此地竟仿佛有了上下之别——沉重的“天”自头顶压下,坚实的“地”自脚下凝固,将她如琥珀中的虫蚁般,死死禁锢在原地。
天光忽然大白,朱英瞳孔一缩,这才发现,她竟然身在阴长生的掌心之中,浑似只有虫豸大小。
除她之外,那庞然似巨岳的鬼王另一只手中还托着一团嘈杂斑驳的黄泥,凝视片刻,五指缓缓合拢,朱英仿佛听见了一声若隐若现的哀嚎,便见他拳头攥紧,捻了一捻,再度张开之时,黄泥之形丝毫未改,却有好似面目全非,仔细一看,内里已彻底死寂,再无半点声息。
阴长生惋惜地叹了口气,转过脸来垂眸俯视她,双目好似天上两轮黑日:“姑娘,你害得我千年心血毁于一旦,应当如何补偿?”
朱英这会儿孤身一人,光脚的不拍穿鞋的,面不改色道:“抱歉,除了婚书我不会签,要杀要剐随便你。”
阴长生好似被她气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般肆无忌惮,分明是拿准了阴某不会动你分毫。不错,我的确不会动你,今夜已经损失惨重,再失去你,实在太不划算了。”
“不过,我不会动你,却也不必叫让天下人皆知我不会动你啊。”
阴长生话锋一转,忽而勾唇:“今夜混乱至此,你又不知怎么进了城下封印,若是一不小心失踪……或者死了,也是合情合理罢?”
朱英脸色骤变,又听得他继续若有所思道:“嗯,不算麻烦,连尸身都不用伪造,就说被后土吞了,只需想个办法骗过三清那大乘便好。”
朱英牙关紧咬,徒劳威胁道:“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遂你的意。”
阴长生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忍俊不禁:“可以让你遂我意的办法太多了,小姑娘,更何况我也不需要你遂我的意。我只想要你的身而已,至于你的魂,不听话,抽出来吞食炼化又何妨?”
面对与大乘巅峰相差无几的鬼王,朱英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怒目而视:“你!”
阴长生却毫无愧色,反而笑道:“说来其实该怪你,早些时候便答应嫁给我,不比现在要好得多?事到如今,你后悔了么?”
朱英还没来得及回答,只有二人的空寂空间内却蓦然响起了第三道声音,不紧不慢道:“咦?嫁给你?”
阴长生眸光猝然一凝:“谁?”
“原本只是想看看霸下相中的是何人,没想到竟不只有霸下相中你。”
江清平静的声音从朱英身后传来,仿佛就贴在她耳畔说话:“连酆都鬼王都想娶的人,看来必须得救了。”
阴长生的视线如炬,森然扫过,暗中附于朱英身上的那一缕神识霎时烟消云散,然而空间却猝不及防地起了波澜,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兀地出现在她身后,按住她肩头往后一拽,朱英好似突然变回了凡人,失重感猛地袭来,如同从万丈高空急速坠落,天旋地转之间,眩晕感直冲颅顶,几欲作呕。
还没缓过来,耳畔猝不及防灌入了呼啸的风声,微凉的狂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再无鬼城的阴冷腥腐,反而有一股……生机勃勃的咸味。
朱英艰难地睁开双眼,就见她居然正站在一艘壮观的大肚船上,主桅风帆猎猎张扬,船舷两侧的长桨无人自摇,划动着弥漫四周的茫茫白雾,甲板上众人忙碌奔波,跑来跑去,仿佛方才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是……哪儿?”朱英懵了一懵,没回过神来。
巨船倏然破雾而出,灿烂的霞光为船身泼上一层釉彩,万丈高空下,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浮金粼粼,浩渺接天碧,回首望去,晨辉曈曈,霞云叠绛,宛若崇峦拔地而起,直贯虹霓。
江清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负手往前走去,淡淡回答:“东海,瀛洲烟浮槎。”
? ?最近有一点忙,又迟到了,实在是非常抱歉!t^t
一百四十二·趁年华(1)
相传瀛洲本属于仙界,仙人降下恩赐,命巨鳌戴山游于东海,才为凡间带来奇珍异兽无数——当然,这种传说在人族内部说说就罢了,可不能叫兽族,尤其是那几位兽主听见,毕竟他们才是瀛洲真正的主人,统御百兽成千上万年,别说什么仙人,最开始那地方连人都没有,压根就是人家的地盘!
不过传说虽然有添油加醋、暗中吹嘘之嫌,却有一点没说错,瀛洲的确并非锚定于某处不动,而是随波逐流,飘忽于广袤沧溟中,若无人引路,绝无可能按图索骥寻得,更不必说还有法阵笼罩,修为低于元婴的,就算跟仙山擦肩而过也察觉不了。
如此严防死守,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财富太多就会招人眼红,放在修真界也是一样,为免暴露瀛洲位置,连兽主都不能直接传送回岛,要先落在东海,待彻底抹消空间余波后,再划船回去。
烟浮槎尚在云海航行,距离抵达还需一阵,船上众人喜迎兽主们携神兽蛋凯旋,忙得脚不沾地,甚至带了点仓皇的意味——谁面对一屋子八阶兽主还不慌,怕也是铁打的心脏了。
“……三清的大公子,就让三清自己去救,与我们何干?我把你们毫发无伤地带出来,还不够么?”倏忽歪了歪头,晦暗的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杜如琢,“那我再亲自把你们送回去,行了吗?”
杜如琢汗流浃背,既不敢答应,又不敢对他老人家说半个不字,差点活生生把自己憋死,幸亏还有个明事理的崇华在场,替他解了围:“三清山外亦有结界,你想如何把他们送回去?硬闯?莫要挑事。”
虽然已回了安全之地,赤尾却还保持着兽形,奈何个头实在太大,哪怕主动缩小身形也塞不进船舱,不得不趴在甲板上,只放了个脑袋在门外,不耐烦道:“没有他们,霸下一样拿得回来,几个钻空子抢功劳的小贼,早该轰走了。”
江清神色微动:“其实……”
崇华将目光投向榻上昏迷的宋渡雪,意味深长道:“并非,那就是此代的通明子。”
倏忽吃了一惊,不免扭头多看了两眼:“就是他?我记得的确是落在三清,可为何还是个凡人?”
“此疑当问三清。”
包括窗外熔金般的赤色巨瞳在内,四道视线锁定了杜如琢,千斤重的压迫感再次袭来,他连忙挤出个讪笑:“晚辈只是个内门弟子,既不知晓此等天机,也不敢代表三清啊。”
“偏偏在这时候,呵,好一个天机。”倏忽不知为何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更不能叫他们登岛了。”
江清:“但是……”
赤尾五条火尾一甩,灼浪翻涌,把船身都吹得歪了歪,直截了当道:“崇华已出手压制了鬼毒,余孽慢慢想法子排出便是,在哪不都一样?哼,趁早叫他们下船去,休让那阴物脏了瀛洲的水。”
崇华沉吟片刻,翻掌托出一片青叶,内里盛着一汪乳白灵液,表面珠光流转:“此乃月石凝露,质性纯和,可护脏腑,于凡人亦无害,以水冲淡后饮下,足够保他十日平安,拿去。”
杜如琢虽没听过,但用他见多识广的慧眼一瞧便知是好东西,还是市面上都没有的好东西,千恩万谢地双手接过,又见缝插针道:“各位尊主,东海横跨万万里,晚辈人生地不熟,恐出岔子,可否斗胆恳请尊主略施援手,将我们送至近陆处?”
崇华颔首:“可。”又问:“江清,你有何言?”
江清沉默片刻,可能是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干脆掐了个诀,下一刻,满脸懵的朱英就出现在了房内。
她正忙着抓紧时间调息,还盘膝坐在地上,看见拼命使眼色的杜如琢才反应过来,一骨碌翻起来行礼:“晚辈朱英,见过各位尊主。”
结果各位尊主还没动,摆在屋中央的蛋先动了。
只见那顶天立地的神龟蛋蓦然晃了两晃,“咚”地倒地,就这么当着为了它和酆都鬼王大打出手的几位兽主的面,兴高采烈地朝朱英滚了过去。
“……”
屋内气氛陡然凝滞,朱英心顿时悬得老高:照这几位护犊子的程度,假若误以为她对他们家的蛋动了什么手脚,岂不得要她的命?赶紧往旁边让出几步,以证清白。
谁知那颗蛋半点神兽的矜持也没有,居然当场拐了个弯,“咕噜噜”地一个劲往她身上凑,活像她肚里装了块磁石,躲都躲不开。
朱英莫名其妙遭扣了口黑锅,心慌不已,飞快地瞟了一眼在场诸位的反应,暗道不好,急忙辩解:“晚辈只用过一道移形符,不知它为何如此,尊主们明察!”
江清转向几位脸色难看的尊主,言简意赅地问:“还能让他们走么?”
崇华默默凝视那吃里扒外的小乌龟,面沉似水:“不能了。”
朱英大惊失色,她分明什么都没做,怎么还不能走了?!
“等等,晚辈的确不曾——”
“非是惩罚,瀛洲请你们登岛做客。”
崇华说话声调本就抑扬顿挫,与众不同,这个“请”字更是咬得入木三分,活像要把它碾碎了:“你需留在岛上,直至霸下孵化。”
朱英一怔:“敢问尊主缘由?”
“他都认你当娘了,还要什么缘由?”倏忽看起来想翻白眼,可惜没长眼皮,只不伦不类地将眼珠一转:“你是他在蛋中记住的第一道气息,你若走了,他以为母亲不在,拖上几百年不肯出来怎么办?”
“……”
仿佛晴天霹雳,朱英目瞪口呆,她偷个蛋而已,怎么给自己偷出来了个龟、龟儿子?
扭头去看杜如琢,发现后者同样不知所措,堵在门外的赤尾喉中发出暴躁的怒雷声,好像想一爪子把朱英拍扁,最终却只是猛然起身,在船上众人的惊叫中,甩着火冒三丈的长尾往外一跃,自个儿去宽敞的东海里发脾气了。
只有早已知情的江清镇定自若,平静地点了点头:“寒舍尚有余屋,足够安顿他们,霸下可一并留下,由我守着,正好云苓钻研医术,医治那位三清大公子也方便。”
崇华轻叹一声,颔首同意:“如此最好。”
朱英与杜如琢交换了一个稀里糊涂的视线,壮着胆子开口:“恕晚辈无知,请问……霸下孵化需要多少时日?”
“短则数月,长么,”倏忽漫不经心道:“百年亦有可能。”
百年??
朱英脸色都变了,要她百年足不出户地留在瀛洲孵蛋?
“怎么,你还不乐意?”倏忽笑起来,语气讥诮:“瀛洲洞天福地,你们人族修士巴不得一辈子赖着不走,你倒觉得勉为其难了?”
“那我的同伴……”
崇华答曰:“去留自便。然一旦踏出此界,再想归来只能凭造化,瀛洲飘渺无定,没有来回往返之道。”
那与再也回不来有什么区别?朱英目光微沉,如果霸下真要百年才孵化,菀儿她们自然不可能陪她等至寿数耗尽,分别又说不定就是永别……可现在她人已经上了贼船,就算想跑也来不及了。
江清瞥她一眼,淡然道:“百年之期仅是可能,你若真想脱身,便多费些心力照看,引他早日出壳即可。”
也只有这样了,不然她还能违抗这几位的意思吗?朱英按下心中无奈,顺从道:“晚辈明白,多谢仙尊收留,叨扰了。”
倏忽“哼”了一声,身形凭空虚幻,瞬息从原地消失,崇华也对江清略微颔首告辞,炫目的灵光闪过,化作鹿身腾上云霄,轻盈几跃便没了踪影,船内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骤然一空,众人俱在同一时间松了口气。
朱英以为已经抵达,转头往窗外望去,却听江清道:“稍等,他们不喜人多之地,先行一步回去了。”
杜如琢闻言,面色不改,心里却悄悄转起了主意:为了营救被抢的神兽,兽主足足来了三个,却只有一位化神修士随行,剩下全是船上这群不到元婴的小虾米,只配留在后方打下手,是人族不愿帮忙,兽族心存戒备,还是二者皆有之呢?
说起来,本应是镇岛之宝的神兽蛋竟然会流落出去,光凭外来的窃贼做得到么?该不会……还有内鬼吧?
思绪乱转间,蓦然撞上了江清静若幽潭的视线,心下陡然一惊,赶忙收敛杂念,端正姿态拱手道:“尚未请教前辈尊讳。”
“仙尊也好,前辈也罢,直接唤我江清也无妨,只需能让我听明白。”
此人如闲云野鹤,周身环绕着一股恬淡的世外仙气,哪怕像这般望向某人,也不叫人觉得惶恐,不甚在意道:“若觉得不妥,就在后面加个长老吧。”
杜如琢恭敬应下:“是,江清长老解救我师妹已有恩,如今又要劳烦您请人救治大公子,晚辈心中惭愧,不知我等可有何法报答您?”
江清摇头:“不劳烦,云苓是我弟子。”
杜如琢谦卑道:“原来如此,不过长老宅心仁厚,晚辈若是受恩不报,实在于礼有亏。”
江清扫了一眼浑身爬满彼岸花的宋渡雪,云淡风轻道:“无妨,中毒至此还活着的人也不好找,正好给云苓练手。”
杜如琢笑容一僵,准备好的后话也卡在了嗓子眼里。
……等会儿,他刚才说什么??
然而不给他察觉大事不妙的时间,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纯净的天地灵气沛然涌入,融融春水一般温和地裹住了朱英,直叫她舒服得熨叹了声,金丹运转不自觉加快,欣然吐纳起了灵气。
方才还空茫无际的天地霎时喧嚣起来,猿啼鹤唳,虎啸蛙鸣,此起彼伏地交织成章,自高空凭虚远望,瀛洲三山十界尽收眼底,翠微含烟,溪涧如练,长风漫卷松涛,惊飞雀鸟无数,属于五位兽主的灵气宛若五色烟霞飘拂上空,各自庇护一方,只留给人族一块巴掌大的地盘修筑宫殿,昭示着此方境内无论人兽草木,众生平等,万类霜天竞自由,谁也别想独占高阁,为所欲为。
烟浮槎拍打着长桨缓缓降落,待到离得近些,朱英才看清,此地为一片密林腹地的山谷,高处奇崛险峻,有精美绝伦的仙阙错落其间,低处地势渐缓,延展成一片平原,竟然还开垦出了农田,田间零星散落着茅草屋,听见烟浮槎引起的风声,人群逐渐聚集,细看之下,都是些低阶修士,甚至还夹杂着不少凡人。
不免好奇地问:“江清长老,他们都是瀛洲弟子?”
脱离陆地果然也有坏处,堂堂四大仙门之一的瀛洲弟子,居然还要负责种田?
江清道:“是,也不是。瀛洲与陆上的宗门不同,登岛者皆可留下,灵气入体者皆可修行,至于如何修行,跟谁修行,都是个人机缘。”
朱英眨了眨眼:“没有统一的教书授课?”
“没有。”
“也没有师长引领入门?”
“没有。”
“那藏书阁、比试台、宗门宝库,还有交易材料的地方呢?”
江清泰然自若道:“藏书阁与宝库在山上,有本事打开或有人带领自能进入,交易材料自行联系,其实无需交易,需要什么岛上皆可寻得,至于比试台,只要离开此地,随处都是能比试的灵兽,何必特意找人。”
……那还能叫比试吗?!
朱英大受震撼,有点咂摸过来瀛洲的行事风格了——彻头彻尾的三不管地带,比她家还草台班子,别说凭藉岛上丰富的物产修行神速,常人若没有靠山,在这地方能活下来都属实不容易,难怪看底下有些人一脸苦相,敢情说是登了仙岛,其实压根就与流放没差。
杜如琢也是头一回见这么野蛮的宗门,两相对比之下,对自家师门的感激之情顿生,暗道他以后再也不抱怨三清山修行如坐牢了,虽然三清的门规多得能写满八面墙,但多管总比不管好,要是换他来这鬼地方种地,说不定没两天就撑不下去,划船回人间过舒坦日子去了。
又意识到什么,扭头问:“既然瀛洲的一切都靠大能庇护,那前辈您岂不是……”
江清露出点无奈之色,颔首道:“嗯,船上这些人,我每一个都面熟。”
一位化神,在瀛洲便是根顶天立地的大腿,谁不想抱上来?难怪船上众人各个又勤劳又热心,没事也要找点事干,殷勤得恨不得摇尾巴,原来是来巴结长老混脸熟的。
杜如琢心念稍转,善解人意地给他找了个托辞:“您修为高深,性情亦温厚,自然人人都愿拜入门下,想必如今早已桃李满门,无法再多收徒了。”
“不,我只有一位弟子,不收他们只是不愿收而已。”江清推开椅子起身,丝毫不觉得愧疚,理直气壮道:“人多了,太吵。”
“……”
算他话说早了,杜如琢逐渐意识到这位江清长老人不可貌相,宽仁大度的宗师气度只是表象,底下还有一层截然相反的里子,不鸣则已,一鸣就能把人噎死。
又听得他道:“我不便在桃源露面,我们直接回去。”
说罢不待二人答话,周遭景色忽地一花,下一瞬,连同昏迷的宋渡雪与身在别处的朱菀三人在内,全都出现在了一条僻静的幽林小道上。
此地位于山脚,湍急的溪涧水一鼓作气奔流至此,尚未来得及刹住脚步,稀里哗啦地四散飞溅,落在青翠欲滴的草叶上,似露又似珠。林间灵气太过充沛,连草木都生长得格外葱茏,几乎将路都淹没了,主人也不想着修剪一番,几人不得不边走边小心地推开枝叶、避过茎刺,饶是如此还时不时被勾住衣角。
曲折地转过两个弯,眼前出现一座简朴的小院,篱笆约摸半人多高,门也就是走个形式,连门闩都没有,院里的人还没见到,倒先听见声响——一条大黄狗撞开竹门,汪汪欢叫着径直朝众人扑来,活像个横冲直撞的脱缰野马。
江清似乎早有预料,驾轻就熟地凌空拦下狗头,把它摁回了地上,又顺手拍了两下,黄狗兴奋不已,在他脚下绕来绕去,摇着尾巴直撒欢,看得朱英和杜如琢瞠目结舌。
化神修士,养了只狗?
不是才嫌人多吵闹吗,狗就不吵了??
院门又“嘎吱”响了一声,急匆匆跑出来个身材娇小的少女,乌黑的长辫子直垂到膝弯,面若娇荷含露,犹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乍一看去,精巧好似画里的花神下凡……只不过可能下凡姿势不太对,双手都沾满了泥,裙摆也溅了不少泥点子。
“大黄回来,不要乱——师父!”
少女神色由恼转喜,瞧见紧随其后的一群人,又立即转为惊:“师父,有客人您怎么不提前说?”赶紧把脏手背到身后去,低头一看,发现衣服也脏得见不了人,顿时羞红了脸,慌里慌张地向众人解释:“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来客人,方才还在给花换盆……我、我现在就回去换衣服!”
“去吧,换完便回来,有个人要交给你照看。”
少女正拿胳膊肘吃力地顶开房门,闻言动作一顿:“什么人?是受伤了吗?”
江清拉开院门,放后面的五人一狗鱼贯而入,颔首道:“中了彼岸花毒,已侵入骨髓,若不尽快解毒恐怕时日无多。”
少女大吃一惊,连忙松手“噔噔噔”地跑回来:“那怎么能等呢?快让我看看。”目睹宋渡雪的惨状,又倒吸了口凉气:“他居然还活着,简直是奇迹。”
朱英觑着她的表情,肃然道:“请问姑娘可有法解毒?”
那少女似乎很紧张,不安地绞紧了手,不甚确定地看了江清一眼,才迟疑道:“我……我应该有。”
应该?杜如琢已经开始后悔了,他原以为化神唯一的弟子,再不济也该有个金丹修为,谁知这姑娘周身竟毫无灵力波动,简直就像个凡人,忍不住出言提醒:“姑娘,人命关天,此人于我等重如泰山,你可千万马虎不得,也逞强不得。”
“她有。”江清好像比他徒弟本人还自信,笃定地接了一句,转而吩咐:“云苓,尽管按你的想法用药,不必顾虑,缺什么药材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云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所措地小声道:“不行吧师父,此毒甚烈,又已入骨,至少需要四阶的药材,他们能拿得到么?”
江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有方无药,便只得听天由命了。”
朱英面色一沉,斩钉截铁道:“姑娘尽管提,我无论如何都会取回来。”
云苓好似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望着她怔了怔,直到对上朱英的目光才回过神来,吞了口唾沫,猛然转身往后院的水池奔去:“那你们稍等我片刻,我去洗个手,很快就回来!”
一百四十三·趁年华(2)
江清这个不靠谱的,说是收留他们,实则自己院里只剩下一间空房,连张多余的床都没有,打算让六个人并排往地下一躺就算住下了。
幸亏有万能的杜师兄在,见此困境挺身而出,指尖拨了拨耳坠,从他无奇不有的存货里取出一张芥子,里面有小竹楼四层,清雅幽寂,尽是价格不菲的古董名画,让众人挨个对天发誓不会乱动他的珍藏后才放他们进去,各自挑选房间安顿。
云苓认真为宋渡雪看了诊,列出了长长一串灵药名,朱英一见就犯了难——不是不敢采,主要是大部分都不认识。
于是云苓自告奋勇,提议由她带领朱英走第一趟,熟悉路线。朱英自然没问题,只是担心她身为凡人深入兽族的领地是否冒险,不敢带着化神唯一的弟子乱跑,还特意跑去请示了江清,后者却好似完全不担心,下巴一点就同意了。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朱英已调息完毕,还没到约好的时间,便打算去外面逛一逛,却恰巧撞见云苓提着水桶准备出门,一问才知道,是要去海边打水。
“我帮你吧,”朱英见那水桶比她人还粗,光是拎着空桶就觉得吃力了,主动道:“看起来很沉。”
云苓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我可以的。”
“没关系,不麻烦。”朱英直接从她手里拿走了桶,不容拒绝道:“应该怎么走?”
云苓手足无措道:“那、那我跟你一起去。”
“好。”黑影一闪,杀气腾腾的长剑悬于地面三寸处,朱英提步踩上,回头冲她伸手道:“来吧。”
云苓直接看得呆了,被她一唤才赶紧跟着踩上去,剑身平缓腾空,她低头望着脚下逐渐缩小的院落,忍不住问:“姐姐,你也是剑修?”
朱英“嗯”了一声,侧过脸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那姑娘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极小声地说:“剑修,都好帅。”
朱英愣了愣,实在没料到这个回答,万年冰山脸也挡不住,眉眼弯弯地笑了:“你见过几个剑修?”
云苓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脸蛋扑通一红,舌头打结地慌张道:“啊、啊,加、加、加上你,一共就两、两个。”
看来瀛洲没有几个人修剑道,朱英暗想。也是,这般得天独厚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增进修为的天材地宝,何必来吃练剑的苦。
考虑到带了个小姑娘,她把剑御得慢悠悠活像观光,边飞边询问瀛洲的风土人情,这才知道她们背靠的这座山叫蓬莱山,属于人族的地盘,称作封地,山谷内设有结界,上面的宫殿叫金观,下面的村庄叫桃源,不会有灵兽闯入,凡人可在内生活,山谷外则与陆上宗门相同,有灵草灵药以及一些低阶灵兽,供弟子们收集材料,总体而言可称安全。
然而蓬莱山只占了整个瀛洲的北方一角,除此以外皆是由兽主庇护的野地,有无数奇珍异兽出没其间,与之相应的,也十分危险,因为人是外来者,往往处于劣势,哪怕是住在金观里有靠山的弟子,也不敢轻易踏足野地。
“……对了,在野地里人也可以杀人,所以除了灵兽,我们也要尽量避开人走。”
朱英吃了一惊:“瀛洲的修士之间会互相残杀?为什么?”
云苓点了点头,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通常都是为了争夺材料,如果大家都想要,就只能抢了。”
朱英蹙起眉头:“意思是在野地里遇到修士,对方可能会明抢东西,甚至杀人夺货?”心底一阵不舒服,暗想对同门出手,这不是畜生吗,“师长都不管?”
“为什么要管?”云苓疑惑地问:“弱肉强食,不是自然之理吗?”
朱英一时哑然,这才意识到作为万族共存之地,瀛洲不讲仁义礼那套人世规则,这地方拳头就是一切,难怪会培养出那么多邪魔外道。
二人已飞出了葱茏的密林,下方现出一片错落有致的农田,水稻将熟,田间一片金黄,水车嘎吱灌溉沟渠,鹭鸟驻足田埂上。
云苓忽然开口:“姐姐等一下,这一段我们走过去可以吗?”
虽然不解其意,朱英还是降落回地面,村里人几乎都还没醒,云苓似乎很熟悉这里,脚步轻快地领着她穿行于乡间小道,不时从背后的药篓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药包,放在茅屋的窗台上。
朱英旁观了片刻,问:“这是你给他们开的药?”
云苓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村里人知道我在学医,生了病就会请我看……但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只会治些常见的病,疑难杂症就不行了。”
“彼岸花毒还不算疑难杂症吗?”
“不一样,彼岸花是外毒,万物生于五行,而五行相生相克,有毒就会有药。但病是内患,有各种各样的成因,治法也完全不同,譬如胃痛,便有脾虚,肝热,积食,外感寒邪等等缘由……”
谈及擅长的领域,云苓明显自在了许多,连话都变多了,又忽然意识到好像自顾自讲了太多,连忙打住话头,脸红道:“我、我也还在学,说得不一定对,姐姐随便听听就是,不要笑话。”
朱英其实听得津津有味,她只会杀人,对救人之术一窍不通,好奇地问:“尊师好像并不通医术,云苓师妹为何会想学医?”
“嗯、嗯,因为……因为医术很厉害,”云苓活像个被老师当堂点名的学生,紧张得直扯衣摆:“因为万族之中,就只有人族有医术,别的都没有。”
朱英想了想道:“因为在其他种族里,得了病不能自行痊愈的,都是‘弱’,死了也活该,医术却浪费时间在救治这些老弱病残上,不是违背了弱肉强食的自然之理吗?”
“所以才很厉害呀。”
云苓又在一户人家窗前驻足,取下药篓翻找,长辫子从肩头滑落,抬头时正迎上朱英的目光,便腼腆地笑了笑:“这就是人族与万族都不同的地方。”
朱英怔了怔,勾唇回之以一笑,似乎明白为何她会是化神唯一的弟子了——不吵不闹,心地善良,关键是长得还乖,光放在院里当摆设都舒心,别管修什么道了,换成她也乐意收。
云苓却被她笑得脸又红了,赶紧埋下头鼓捣药篓:“我、我看看还剩多少。啊!只剩最后一个了,要稍微远点,在村子最南边。姐姐,可以拜托你在门外等着吗,那一户的老婆婆脾气不太好,见谁都想数落两句,我也逃不过,我怕她说你。”
朱英心中奇怪,化神弟子上门问诊,不给钱就算了,还得挨骂?
“他们不知道你是谁吗?”
云苓摇头:“我没说,村里人都当我师父是散仙,若他们知道,可能就不敢再让我看病了。”
此地凡人把住在山下的叫散仙,住在山上的叫金仙,凭瀛洲的富饶程度,但凡有点天赋和关系的都上去了,散仙基本就是一群挑剩下的练气筑基,与凡人相去还不算太远。
谁又能想到,有个化神放着富丽堂皇的金观不住,跑到山沟里搭了个小院养狗呢?
既然她任劳任怨,朱英也就无法置喙,依言留在外面等候,果然听见院里那老妇把云苓从头到脚挑剔了一通,什么发髻不整、衣着随意、谈吐不佳,听得她直皱眉头,好不容易才等到云苓出来,后者却似乎习以为常,还好脾气地帮那长舌老妇找理由:“老人家嘛,她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也没有亲戚朋友在世,只能跟我多说两句话,就由她说吧。”
二人御剑至海边打了水,再飞回江清的松阴小院,前后不过一炷香。时辰还早,朱英便又陪她去药圃里给灵草浇水施肥,挨个悉心照料妥当,直到旭日自东方海面升起,云苓才回屋去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裤,准备出发。
“……地图,斗篷,药锄,解毒丹,嗯,都带齐了!”云苓清点完毕,合上药篓盖,一路小跑过来:“姐姐,我们要去的地方有点远,可能需要在外面过夜,你准备补给了吗”
朱英什么也没准备,眨了眨眼:“有多远?”
“大概有四百来里,我自己走需要五六天,”云苓踩上飞剑,“御剑肯定会快一些,姐姐最快能飞多快?”
朱英唇角微扬:“站稳了?”
云苓乖巧地点了点头:“嗯,站稳哇啊啊啊——”
利剑招呼也不打一声,离弦之箭般射出,直贯苍穹,只留下一道清亮如凤鸣的剑啸,云苓顿觉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吓得猛然闭上眼,紧紧搂住了身前女子的腰。
耳畔狂风呼啸,桃源深处的狗吠飞速远离,四方山林的声息却撞入耳中,片刻过后,她壮着胆子把眼睛睁开了条缝,却赫然望见碧空如洗,前为浩瀚天穹,后为苍茫地宇,而上下皆无际,野马尘埃随长风浩荡卷过,不知几千里也。
始知凭剑纵横天地间,竟是如此自由。
觉得高度差不多了,朱英陡然刹剑,悬停于半空,扭头问:“这样够了吗?”
云苓额前碎发被吹得根根倒竖,露出光洁的脑门,晨曦的金光洒上,活像个炸毛的刺猬,晕乎乎道:“够、够了……好、好快。”
朱英忍不住笑起来,云苓这才回神,发现自己跟只壁虎似的扒在人身上,小脸霎时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吹的,手忙脚乱地掏出张卷轴:“那个、这、这是我自己画的瀛洲地图……嗯,咳咳,西、西边大部分是陆地,东边大部分是海,蓬莱山就在陆地的最北边,我们要去龙骨林,中间有两条路,一条需要穿过扶桑谷,一条需要穿过瘴云沼。”
那地图虽是手绘,但画得十分细致,山河湖海一目了然,朱英颔首道:“扶桑谷这条更短?”
“嗯,但是扶桑谷多猛兽,瘴云沼多毒虫,姐姐觉得哪条路更好走?”
朱英稍一思索:“还是扶桑谷吧,至少危险都在明面上。”又打听道:“这些地方分别属于哪位兽主?”
云苓指着地图挨个介绍:“扶桑谷,龙骨林和方壶窟都是赤尾尊主的领地,旁边的瘴云沼和浮生沙岸则归于风恙尊主,缥缈山归崇华尊主,勾陈山归勾陈尊主,而海里的蜃海与沧渊,都由倏忽尊主管辖。”
朱英仔细记下了五位兽主的势力范围,还没来得及琢磨,想起那暴躁的赤焰巨狰,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赤尾尊主啊……”
希望他老人家气已经消了,千万别她刚踏进扶桑谷,就被一尾巴扫地出门,那可着实尴尬。
云苓瞧见她牙疼似的表情,隐约猜到了几分,噗嗤一笑:“赤尾爷爷脾气是不太好,不过他最看重脸面,不会对小辈出手的,姐姐请放心。”
爷爷?朱英心念微动,瞥了她一眼:“云苓师妹与兽主们很熟?”
云苓吃了一惊,慌忙摆手否认,急得发辫都甩了起来:“当然不是!只、只是因为……因为师父与兽主们相熟,我才跟着见过几面而已。我、我一介凡人,怎可能跟兽主大人有关系?”
朱英凝视她片刻,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方位,卷起地图还给她:“事不宜迟,走吧。”
云苓这才松了口气,却不想她显然是放心得太早了,朱英在人前言行举止沉稳有度,看起来可靠得很,谁知道往丛林里一钻,顿时现了原形,把沉和稳统统抛出千里远,脱缰野马似的御剑飞驰,俨然一副小心谨慎不如撒腿快跑的模样。
扶桑谷内虬枝蔽日,巨木参天,鸟鸣兽吼不绝于耳,热闹得像市集,加之障碍丛生,百般气味浓烈交织,极佳地遮掩了二人行踪,对大多数灵兽来说,她们就跟小飞虫似的,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转眼就“咻”地消失不见,这快刀斩乱麻之法居然当真奏效,叫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就安然穿过了谷地。
一通横冲直撞下来,朱英倒是神色如常,云苓却差点被她甩吐了,身为化神弟子,恐怕没吃过这等苦头,头晕眼花道:“等、等一下,前面、前面就是龙骨林,那里、可不能再、再这样飞了。”
朱英减缓了速度,一句“为何”还没问出口,忽闻一声极高亢的长啸,声浪激起了气浪,直吹得林海“哗啦啦”地翻涌,她浑似迎头撞上了一堵墙,体内灵气陡滞,差点没控制住莫问,剑身猛地晃了一晃。
遮天蔽日的巨树至此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无数剑戟似的石峰拔地而起,万仞绝壁如巨斧削成,嵯峨叠嶂间藤萝密布,幽花点缀,寒气凝于倒悬的石笋尖,倏地滴入壑底深潭,在水面浓雾中荡开一圈涟漪。
原来所谓龙骨林,竟是指嶙峋如龙骨的石柱峰林。
放眼望去,玄鹰盘旋高天,鳄鱼盘游潭底,峰峦间还有灵猿攀缘飞荡,方才那声巨响,正是一猿一鹰相斗所致,遂明白了为何云苓要叫住她——此地视野开阔,尽是能驭空的灵兽,刚才那种飞法简直与找死无异。
二人顺势在扶桑谷边缘停下歇息,正好还能瞧热闹,只见那玄鹰疾如漆黑闪电,自天顶俯冲直下,快得只剩残影,十击之中,灵猿有八下都躲不开,奈何后者皮糙肉厚,八下有五下都是徒劳无功,反观灵猿拳风呼啸,势大力沉,虽然迟笨,但只需击中一下,便能叫那玄鹰负伤减速。
“四阶吼山魈与四阶裂云隼,”云苓尚未缓过来,白着小脸轻声道:“好像还在试探,没有动真格。”
四阶灵兽在陆上已经不好找了,当初为了猎杀一只四阶人面蛛,朱英与董秀莲等人足足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蹲点跟踪,才找到它的巢穴,哪能如此轻易撞见四阶灵兽打架?
机会难得,她看得目不转睛,还顺便请教:“云苓师妹知道它们为何争斗吗?”
“嗯……它们打得半真半假,至今还在互相恐吓,不像有深仇大恨,应当是为了抢什么。”
云苓思索片刻,踮起脚尖四处张望了一下,恍然大悟:“姐姐你看那边,那座最高的山崖顶上,吊着一串红彤彤的果子,看见了吗?那就是五阶朱明葫芦子,有益气补血之效,是上好的疗伤药,它们抢的应该就是这个。”
朱英了然,又忽然记起什么,转头问:“等等,朱明葫芦子好像是……”
云苓点了点头,神色诚恳道:“对,是我药方里的一味药。正巧碰上了,姐姐要去争一争吗?”
一百四十四·趁年华(3)
“轰!!”
这一剑石破天惊,剑气将整块山岩齐根削断,巨石从山崖滚落,砸出了瓢泼大雨似的水花,直惊得那只吼山魈浑身白毛倒竖——那漆黑的剑锋几乎贴着它蹭过,分明可以直接斩下它的手臂,却刻意偏了几寸,只为威慑。
朱英轻飘飘地落下,踩在从峭壁缝里钻出的细枝上,不客气地拿剑往下一指,扬起下巴:“这个,我要了。”
灵兽修行不易,眼看不是对手,十分懂得识时务为俊杰的道理,裂云隼扇扇翅膀,率先退出争斗,吼山魈与朱英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片刻,又是捶地又是吼天,却都吓不倒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转身腾跃离去,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朱英目送它俩走远,手腕一转,将莫问“锵”一声推入鞘,从崖顶上探出头,远远喊道:“师妹,这个应当怎么摘?”
云苓已经全副武装,将药叉药锄都挂在腰带上,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一蹦一跳地过河:“姐姐稍等,我上来演示。”
朱英吃了一惊,莫问“嗖”地疾掠而下,生怕她被潜伏水底的鳄群盯上,却见那些鳄鱼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不仅不起杀心,反而纷纷围上来,绕着石块转圈,仿佛对她十分亲近,其中领头那只甚至还主动以脊背抵住了晃动的石块,助她平稳渡河。
云苓也似习以为常,冲那玄甲鳄感激地一笑,快步跑至石柱下,踮起脚尖拽住一根从山壁垂落的软藤,在药篓里摸了摸,往那喇叭状的花心涂了什么,软藤微微一颤,碗口粗的藤蔓竟然开始缓慢卷曲,连带着底下的少女一并提起,直至彻底盘成一团,已经将人吊起了五丈高,而她又故技重施,拽紧另一根更高处的藤条,如此这般借力而为,不多时便登上了峭壁顶端。
朱英惊讶道:“你……你师父跟它们也相熟?”
云苓摆手笑道:“不是不是,是师父为我求来的护身符。”从衣领里勾出一条细绳,末端系着一枚通透的琉璃石,有金银两色交相辉映,犹如日光之精与月华之魄,漂亮得惊人。
“这是勾陈尊主的鳞甲,勾陈尊主是一位自上古庇护瀛洲至今的神兽麒麟,在瀛洲兽族中威望最高,有他的气息护身,百兽都待我很好。”
说罢,又小心翼翼地把吊坠塞回衣服里:“我常需要出入野地,但师父不能每回都陪我,所以想了这个办法,我就可以独自进野地了。”
朱英恍然大悟,难怪她熟门熟路,跟回家了似的:“为了采药吗?”
“嗯,还为了寻药与试药。瀛洲的灵草太多了,书中记载也只有十之二三,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种类,各自的习性与药性都不同,我想把它们都记录下来。”
云苓边说边用药叉轻轻拨开藤蔓,托起浑圆的朱实,露出深埋在石缝中的根须,又拔出腰间小刀,对准窄缝一插,便将整株灵草完整摘下,收进药篓中:“像这般就好了,我们需要的药材都在龙骨林中,我边找边给姐姐说。”
有勾陈护符随身,浑似瑞兽亲至,二人所到之处低阶灵兽亲昵环绕,高阶灵兽悄然避让,朱英头一回体验与兽族和睦相处的感觉,只觉无比奇妙,好像突然化敌为友,融入了万族之中,就连危机四伏的野地都成了乐土,为表友善,主动将杀气腾腾的莫问收回了储物袋中,敛息跟在云苓身旁,听她细细讲解众多草药习性。
“这个叫磷石花,常生于近水处崖壁上,外服内用皆可化毒,不过常与毒蛇共生,摘时千万要记得小心。”
“这个叫竹音草,很容易与另一种竹节草混淆,虽然内部都为空心,但竹节草每节有横隔,而竹音草是贯通的,能吹出声响,姐姐你听,吁——”
“找到了!快看,那个就是千孔斛芝!对,就是那块小石头,这种灵芝生于石心,需要钻出许多小孔来透气,只要放进水中……瞧,冒泡泡了。这一块有拳头大呢,至少长了三四百年了吧,我们运气真好。”
“嘘……听见了吗?这段笙音就是空谷蝉。原来附近有蝉群,让我先记一下。好了,我们悄悄过去,它们胆子都很小,被吓到就会整群搬家……不不,我们不捉蝉,我们找一种白色小花,叫做齐女簪,寄生在地下未能出壳的幼蝉体内……”
瀛洲富饶果真名不虚传,云苓也半点不藏私,见到什么都给她讲,短短几个时辰,朱英至少听了百来种未曾听过的名字,听得脑袋都大了,只能拣重要的记。别看那姑娘瞧着细胳膊细腿,却浑似有使不完的劲,领着她东奔西跑了大半天,一直到日头西斜,所需药材也只差最后两味时,才终于提出要歇一歇。
此时气温转凉,腥咸的海风穿林而过,朱英找了块避风的大石生火,让云苓把干粮烤热再吃,又去寒涧里插了三条鱼回来,串在莫问上当签烤了,香味引来了鸢鸟与灵猫,在附近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也想来分一杯羹。
朱英视若无睹,专心致志烤她的鱼,有只鸢鸟眼巴巴地瞧了半天,实在忍不下去了,决定鸟为食亡,双翅猛振,化作一道凌厉黑影,朝着烤鱼疾射而来——
然后“唧”的一声,被单手卡住了脖子。
灵兽没这么笨,那就是只普通的白尾鸢,死到临头才察觉对手恐怖非常,吓得瑟瑟发抖。朱英与它对视了一眼,把那蠢鸟往地上一放,头朝外屁股朝内,正对着溪涧的方向,还在它屁股后推了一掌,意思十分明确。
想吃,自己去逮。
云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过朱英递来的鱼,试探着问:“那个……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可以分给它们一些吗?”
朱英颔首:“既然给你了,你想怎么分都行。”
云苓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个人抿着嘴唇笑眯眯地傻乐起来,朱英问她笑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边喂猫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小声道:“剑修,真的都好帅。”
暮色四合,幽涧寒气渐升,顺着浓雾四散弥漫,林野随之归于沉寂,万仞危峰如刀,割断了连绵的海风,呜呜似洞箫咽泪。
朱英默默望着柴火出了会儿神,拿起剑鞘拨弄木柴,翻出点火星,忽然问:“云苓师妹,有没有什么能消除疤痕的药?”
“嗯?许多疗伤草药都可以,但是药性差异很大,要看是什么伤,用在哪。”云苓认真瞧了瞧,没在她身上看见伤疤,关切地问:“是姐姐以前受的伤吗?”
“不是我,”朱英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在手腕内侧,一道很深的锐器割伤,能消掉吗?”
云苓正想点头,突然发觉这伤势听着有些耳熟,好像是她新收的病人,不由得一愣:“是、是那位大公子?”
“嗯,那道伤口肯定会留疤,但我不想让它留着。”
朱英垂下眼帘,过去一会儿之后才低声道:“不好看。”
云苓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知怎么忽然紧张了起来,手足无措道:“我、我想想……嗯,他是凡人,可能承受不住强行生肌的效果,那就、那就……啊,如果取虹彩贝壳磨成细粉,与草药一同炼成药膏,也许能调和——”
朱英目光陡然一凝,抬手打断她话头,眯起眼睛往幽暗的石林中凝望片刻,扬声道:“诸位可是因为天寒露重,想过来与我们一同取暖?”
涧旁凤尾蕨簌簌摇动,顿时吓跑了围在附近的小兽,深处缓步走出来四个人,皆着相同的靛青蓝袍,为首的是个细眼鹰鼻的男子,负手身后,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道:“你是谁?”
云苓脸色一变,赶紧站起身行礼:“蔡师兄,这是来岛上求药的客人。”
朱英见对方态度傲慢,也礼尚往来地傲慢了回去,并不起身,叉着腿稳如泰山地安坐不动,目光在四人间缓缓转了一圈。
一个金丹巅峰,两个金丹,还有一个开光。呵,阵仗不小。
蔡嵩打量她两眼,见朱英丝毫不避让,目光微寒,转头意有所指道:“你又带什么人进野地了?想要求药,便凭实力拿,这是瀛洲的规矩,假若人人都借东风走捷径,瀛洲只怕早就被搬空了。”
云苓低头道:“师兄教训的是。”
跟在后面的一名女子却笑道:“蔡师兄,别这么凶嘛,云苓师妹可帮过我们好多忙,有她在呀,找材料可省心多了,都不用自己动手。”
朱英目光微动,听这意思,是来打劫了?
队末那开光吊儿郎当地往大石上一倚,视线落在火堆旁的药篓上,嘻嘻附和:“是啊,小师妹,你这次又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云苓慌张地退了半步,用身体挡住药篓:“对、对不起,我没找到什么,这些、这些都是要救人用的,不能……不能跟师兄师姐们分享,请师兄师姐恕罪。”
另一个金丹身形一晃,已经蹲在药篓旁,掀开盖子伸手进去翻看:“五阶朱明葫芦子,四阶千孔斛芝……嚯,还有两株齐女簪,师妹收获颇丰啊。这么珍贵的药材,宁可拿去给外人,也不肯留下给师兄师姐吗?”
云苓猛地转身,谁知那人提起药篓轻飘飘往后一滑,身形转瞬飘出了一丈,仗着身高臂长,将药篓高举过头顶,任她连蹦带跳也够不到,饶有兴致地戏弄她道:“急什么呀,先回答我,师兄还能贪图你这点东西不成?”
云苓急得快哭了:“还给我!”
男人哈哈大笑:“想要?来抢啊,抢到我就——”
话音戛然而止,一只铁枷般的手死死箍住了他的手腕,朱英寒声道:“放下。”
男人神情微微一僵,暗中使劲挣了挣,那手却纹丝不动,才意识到力气远不及她,立刻换了副口气,虚情假意地笑道:“哎呀,放下就放下,我跟师妹玩呢,这位道友何必如此较真。”
朱英一把夺回药篓交还给云苓,冷笑一声:“抢师妹的材料,我看诸位都不必回去了,留在野地更合适——算了,也不好,禽兽不如的东西,野地都容不下你们。”
云苓倒吸了口凉气,慌忙伸手扯她的衣摆,那四人脸色也都难看起来,没料到她身为外来者,居然丝毫不怵瀛洲弟子,蔡嵩眼中寒芒一闪,周身灵力勃发,主动放出威压朝她压下:“纵然就是抢又如何?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她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宝贝,自己守不住,怨得了谁?”
同为金丹,他这点威慑力对朱英而言属实约等于无,她也懒得多废话,莫问“铮”地出鞘,一式禁水横扫,剑势磅礴如大江东去,巨石轰然崩裂,硬生生被推得离地飞出,远处三人也纷纷跃起,躲避这一剑的锋芒。
与此同时,她已闪电般欺近身畔那名男子,对方显然不擅近身搏斗,脸色剧变,掐诀欲逃,半身都已遁入了法术中,然而锋锐无双的剑意瞬息抢至,一剑撕裂了遁空术,朱英顺势追上,一把拉住他的手,在那人夹杂着疑惑与惊恐的目光中勾唇一笑——只听“喀”一声脆响,她竟凭蛮力掰断了一名金丹修士的手指!
那男子当即失声惨叫,余下三人面色皆变,蔡嵩目光彻底阴沉下去,意识到这女子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是真的一点都不忌惮他们,沉声道:“剑修最难对付,他太轻敌了。用法宝压制,不必顾及死活。”
剩下那两人才答应了一半,一道漆黑的剑影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前,蔡嵩见之呼吸一滞,身形暴退十丈,可那点寒芒好似附骨之疽,紧紧咬住不放,一道清冷的声音如鬼魅般响起:“此话当真?那我岂不是也可以……不必顾及死活?”
蔡嵩瞳孔骤缩,脚跟猛地一跺,合掌胸前大喝一声,朱英隐约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兽吼,便见他手背陡然覆上一层致密的深青色鳞甲,电光石火之间已遍布全身,随即腰身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狠狠一拧,攥紧了覆满鳞甲的拳头与剑锋正面迎来。
“锵!!”
拳剑悍然相撞,直砍得火星四溅,剑刃却只深入了半寸,朱英挑了挑眉,手腕一翻正欲变招,却听得身后那女修喝道:“噬灵藤,困!”
灵感倏然被触动,她脚下一滑,剑招自如地由攻转防,封住了蔡嵩的一击重拳,顺势借力高高跃起,几乎就在她离地的同时,一条手臂粗的藤条猛然从石缝中刺出,“轰”一声横贯而过,一头扎进了对面的山壁,碎石四溅。
定睛一瞧,只见那藤上遍布密密麻麻的尖刺,刺端泛着危险的青黑色幽光,好似条毒蟒,还不待她砍上一剑试试手感,耳根忽地一动,听见近身的山壁内传来窸窣声响,顿时想也不想地从崖壁纵身跃下,只在刹那之间,方才她所在之处又一条藤蔓携着凌厉的劲风破石而出,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这四人显然是常年结伴出入野地,彼此间配合得天衣无缝,由那女修操控神出鬼没的毒藤,剩下几人封死朱英的去路,很快在峰林间织成了张疏而不漏的大网,将她牢牢围困其中,眼看就要退无可退,却还不求饶,反而一边闪躲一边嗤笑:“全是借的法宝之力,难怪都说瀛洲修士只有修为,没有本事呢。”
蔡嵩眼底闪过一抹阴鸷之色:“有没有本事,你马上就知道了。”
脸上鳞甲逐渐褪去,嘴唇微分,无声念了一道暗咒,并指作刀,指甲缓慢在眉心刻下一道白痕,痕迹处随即缓慢裂开,宛若一只竖瞳,暗紫色的光芒自其中迸射,此方天地的空气骤然凝滞,竟隐隐传来了沉闷的雷鸣。
朱英抬眸看了一眼他召来的紫雷,好似觉得有点意思:“哦?”
那女修见她如此狂妄,怒火中烧,恶狠狠道:“这可是雷泽之兽的丹雷,足够叫元婴陨落,你就等死吧!”
毒藤活物一般层层盘绕收拢,将朱英不以为意的轻笑也裹在了其中:“有句话说得好,法宝再厉害,也得看主人……”
蔡嵩双目精光大作,猝然握拳喝道:“落!”
紫雷轰然劈落,然而同一时间,一道灿烂至极的雷光如裂帛,不费吹灰之力撕开了丈余厚的藤蔓,仿佛怒龙出渊,直贯而上,霎时映得四下明亮如昼,两雷当空对撞,骇人的冲击席卷开来,近处山峦皆为之隆隆作响,大小乱石下雨似的噼啪滚落。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们搜罗到的宝贝,自己守不住,怨得了谁?”
朱英面带微笑地拿剑指着蔡嵩的心口,把他先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各位这趟找到了什么好东西?交出来吧。”
蔡嵩气得脸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游刃有余的气度,咬着牙怒道:“你!”
云苓也没想到,江清叫朱英自己采药,竟然不是随口打发,以一敌四犹占上风,她还真有独自进野地的本事,此情此景她夹在中间,既不能让朱英停手,又不能真让她反过来抢劫瀛洲修士,窘迫极了,几次想开口调解却压根插不进话,简直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女修打输了架,嘴上却不肯落下风,还在放狠话:“你知道我们师父是谁吗?敢得罪我们,你在瀛洲不会有好日子过!”
朱英又不是自己想留在瀛洲,管他们师父是谁,还能强得过五位兽主么?讥讽道:“刚才是谁说瀛洲的规矩是靠实力?怎么,原来只是有实力时靠实力,没实力时就要靠师父了?”
那名开光恨恨地瞪着她,扯出一抹狞笑:“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不就是剑修么,我们也有一位剑修,听到方才的响动,想必已在路上了,等你遇上他,才不知要如何求——”
话音未落,朱英眼神陡然锐利,身形随长剑骤起,化作一道流光直上高天,与那道暴风雪般呼啸冲来的凛冽剑气凶悍对撞,黑剑与白剑“锵”一声相击,金铁巨响宛若龙吟虎啸,双方剑刃皆剧烈震颤,互不相让的剑气缠斗不休,在半空卷起了咆哮的风涡,吹得二人发丝狂舞,一时间居然难分伯仲。
那人见状,剑刃翻卷,行云流水地挽出一弧寒光,一式大开大合的横斩似有劈山分海之势,剑势虽然极缓,却有直透骨髓的极寒袭来,所过之处,潮湿的海风悄然凝出了柳絮般的雪花。
朱英丝毫不敢怠慢,立即抽身疾退,直至百丈之外,方才高举长剑,以一招全力以赴的崩山硬撼其威势,剑刃瞬间雷光奔涌,轰鸣震天,竟比刚才与四人相斗时还炽烈。
“轰!!!”
两剑相击之处,狂风骤起,林惊鸟飞,雷霆与白雪纠缠,方圆半里的石峰全被波及,晃的晃断的断,跟这架势比起来,先前几人的打斗活像闹着玩似的。
云苓一瞧见来人,脸色猛地变了,居然不顾肆虐的剑气,拔腿往二人激斗处跑去,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等一下、别打了!你们别打了!我给、要什么草药我都给,我再去找就是了,不要打了!”
天上俩人正打得火热,眨眼间又酣畅淋漓地过了四五招,朱英闻言动作一顿,往下瞟了一眼,剑势骤停,手腕猛地发力一顶,将对面强行推开,二人同时往后飞掠,各自落定于孤峭石峰之上,无言遥遥对视。
云苓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泪光直在眼眶里打转,慌乱不已地喊道:“姐姐,我们把草药给他们行吗?我、我晚上继续找,保证能在天亮之前找齐,你们不要打架……”
“别怕,打招呼而已,不是真打。”
朱英答了她一声,望着立在对面峰顶之人,却倏然展颜笑了,周身激荡的杀气顷刻褪尽,反手将莫问还回剑鞘,欣然抱拳道:“严兄,好久不见!”
云苓话音登时戛然而止,呆呆地愣住了,扭头一望,严越那张跟昆仑山一样万年封冻的冷脸竟也融化,破天荒地露出了点笑意,颔首应道:“嗯,好久不见。”
一百四十五·趁年华(4)
“严兄为何也在瀛洲?”
“听闻东海有海妖作乱,入海剿祟途中偶遇风暴,迷失了方向,误入此地。”
朱英哑然失笑,原来是迷路迷进来的,真不愧是他,让陆上那些绞尽脑汁想找到瀛洲仙境的寻仙客听见,怕是要嫉妒得两眼发红了。
先前那四人做梦也没想到,翘首以盼了半天的救兵居然是对方的旧识,场面一时十分尴尬,幸亏朱英他乡遇故知,心情大好,被云苓劝了两句就放过了他们,三人重新找了个山洞安顿,围坐在火堆边闲聊。
“来了多久了?”
“两月有余。”
朱英算了算日子,那就是问道仙会结束后没多久,看来他也一直没闲着:“难怪你的剑意又有长进,方才有一剑荡气回肠,我从未见你用过,可是在海上悟出的?”
严越点了点头,眼中跳跃着灼灼的火光:“师父总说我那一剑不够,差了一点浩然气,我从前不懂,直至到了东海,方才明白。”
“叫什么名字?”
“荡割昏晓。”
朱英回想起那排山倒海的雄浑剑气,恰是一剑割昏晓,顿觉妙极,会心一笑道:“总是下雪的昆仑山,没有东海这般磅礴的日出可看吧。”
严越又点了点头:“你的剑也变了。”
“变得如何?”
“更沉,更重,更强横,更锋利。”他思忖片刻,问:“你去了哪里?”
“很多,毫州,金陵,酆都,也见了许多奇观胜景,我还要在瀛洲待上一段日子,有机会往后慢慢讲。严兄打算何时走?”
严越摇头:“未定。瀛洲灵兽成群,各有特色,很适合练剑。”
待了两个多月还不想走,这是打架打得乐不思蜀了,岛上灵兽估计被他折腾得够呛,难怪现在周遭安静至极,压根没有低阶灵兽敢靠近。
朱英眉眼弯了弯,漾开一抹笑意:“那正好,你我又能有机会再比试一番,这一回我已结丹,没有修为压制,胜负可就不好说了。”
严越闻言双目陡然一亮,佩剑当即出鞘两寸:“走?”
朱英抬手在裁虹剑柄一敲,把那明亮的白刃“铮”一声推了回去,好笑摇头:“不是现在,先把云苓师妹送回安全地方再说。”
从方才开始就闷不吭声躲在角落里捣药的云苓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吓得一哆嗦,差点叫药杵掉地上,见二人皆投来目光,顿时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必担心我,那个,这里很安全,也很暖和,姐姐想比试就去吧,我、我不会有事的。”
朱英知道她怕生,她们二人待了一整天,云苓才终于能顺畅地跟她交谈,这会又突然冒出个陌生人,还是个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男子,肯定很不自在,善解人意地安慰道:“云苓师妹不用怕他,他虽然和那几人同行,但并不是坏人,是吧严兄?”
严越与她对视一眼,颔首答应:“是。”
云苓脸红透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只敢紧紧盯着药钵,半晌才极小声道:“嗯、嗯……我知道。”
朱英倒是经自己一提,才想起来还有这事,扭头问:“对了严兄,你怎会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严越答得言简意赅:“他们认路。”
朱英嘴角抽了抽,无话可说,严越似乎丝毫不觉得这理由有问题,两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旁边的云苓磕磕巴巴地开了口,帮他解释:“严、严大哥上岛后被青虚长老看中,借住在他们的宫观里,所以会结、结伴出入野地。”
“青虚?”
朱英扬起眉梢,她对这名字有印象,当年在鸣玉岛上就是这位青虚长老拿出一根狴犴须,当堂给她和严越俩人测了个大凶大吉,一正一邪在堂上面面相觑,好不精彩。
“刚才那几个人就是他的弟子?”
云苓点头,朱英心中冷笑,她不久前才得知自己体质的特殊之处,这些年逾千岁的化神长老们却显然打一开始就心知肚明,难怪当年青虚主动提出要把她接来瀛洲,多半也是看上她这个稀罕物件了。
幸亏没来,不然要与那些家伙做同门,还不如在桃源种田。
遂话里有话地讽刺道:“能教出这样的徒弟,青虚长老的门风真是独具一格。”
云苓忍不住小小地勾了勾嘴角,又想起不应讥嘲师长,赶紧端正表情找补:“其、其实除了师父以外,瀛洲的长老都有许多弟子,弟子还会再收弟子,每座宫观下至少有数百来人,长老也没法一一管教。”
“管不过来可以不收。”朱英听她一个劲地替别人找理由,还以为这傻姑娘不明白:“他们既然能走到这里,需要什么都可以自己采,又不是不认识,却还要抢你的,摆明了是故意欺负你。”
谁知云苓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低头慢慢地摘着竹音草叶:“没关系……我已经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了,分给他们一点也不算什么。”
旁人都是好几百人跟着一个长老,没准几十年都见不到师父一面,材料功法全要靠自己争抢,她却可以独占一位化神,享受师父无微不至的关照与宠爱,怎能不招人嫉恨?
朱英闻言蹙紧了眉,却也没法再说什么,一旁的严越却冷不丁地开口:“那几次也是?”
云苓白皙的脸蛋霎时姹紫嫣红,活像在脖子上顶了个灯笼,手忙脚乱地结巴道:“啊、啊!不、不是,那个、那个是我自己、我、我自己不小心的!”
朱英疑惑:“那几次?”
严越答曰:“我救过她几次。”
他们二人都时常出入野地,遇见也不稀奇,朱英只吃惊云苓在野地居然还会遇见危险,以为还有什么隐患,连忙追问:“在哪?”
“一次在天坑,一次在沼泽,一次在冰缝,还有一次在捕兽陷阱里。”严越想了想道:“我恰好在附近,便顺手救了。”
云苓拼命点头:“对、对,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多亏了有严大哥在。”
朱英这才稍微放心,但仔细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对劲,皱眉道:“两个多月里就不小心了四次?云苓师妹,当真是你不小心吗?”
她分明在野地里如鱼得水,怎么会屡屡发生意外?该不会其实是有人在暗中害她?光凭刚才的事,朱英觉得那些人并非做不出来。
“真的!我、我、我也不是哪里都熟悉,偶尔、偶尔也会遇见意料之外、失足摔倒、还有中毒什么的,但、但灵兽都会帮忙,也、也会遇见进野地的人,所以……”
云苓慌得要命,语无伦次地想解释清楚,奈何越说朱英眉头皱得越深,显然是怀疑她又在想法设法地替人遮掩恶行,严越也在旁默默盯着她瞧,直盯得她头晕目眩,感觉天上的星星已经在绕着脑门打转了,突然话音一顿,猛地站起身,大着舌头道:“水快好了,我、我去找点药!”
说罢抱起药钵就是一通冲刺,满脸通红地飞奔出了山洞,生怕跑得慢了再被他俩抓住审问。
朱英见她慌不择路地狼狈逃窜,还跑错了方向,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总觉得这事隐隐透着古怪,再次向严越确认:“严兄,你再回忆一下,你救她的地方还有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严越依言思索了一阵:“捕兽陷阱有,其他地方,我没注意。”
“那这些地方之间有没有共同点?”
“有。”严越颔首:“都在我想挑战的灵兽领地附近。每次遇见她,都是我与灵兽刚较量完不久,找地方调息的时候。”
这倒也算个线索,朱英暗忖,不过能引得严越主动挑战的,至少得是五阶灵兽,瀛洲修士里有多少敢靠近它们的领地?更何况提前布置陷阱害人了,灵兽又不会主动攻击云苓,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严兄,你说,有没有可能。”
朱英兀自琢磨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想出一种勉强说得通的解释,认真开口道:“是你与灵兽打斗的动静太大,吓到人家了?”
*
松阴小院内,溪声入耳,清风徐来,篱落间花草葳蕤,一双菜粉蝶于其间翩跹追逐,大黄狗惬意地趴在日影中打盹。
忽然,“嘭”的一声巨响凭空炸开,随即似有某物滚落在地,“哐当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大黄狗惊得从地上弹射起飞,一蹦三尺高,左顾右盼,如临大敌地“汪汪”大叫起来。
始作俑者很快主动现身,两道人影先后冲出厨房,七手八脚地从大缸里提水进去灭火,又赶紧打开门窗通风,潇湘一边咳得泪眼汪汪,一边还要大声生气道:“我就说、咳咳咳、说一次塞那么多柴、咳咳、会爆炸吧!”
朱菀被柴灰吹迷了眼,弓着腰捧水洗脸:“我哪知道噗噜……这柴火这么能烧!太吓人了……火苗都冲到我脸上来了……呸呸,你快看看,我眉毛还全不全?”
她边说边凑上去,揉着眼睛睁开一看,发现面前的潇湘被熏得灰头土脸,整张脸只有眼圈是白的,自己的鼻涕还没擤干,就忍不住“噗嗤”一声指着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好像、好像一只狗熊啊哈哈哈!”
潇湘两只耳朵简直要喷气了,手里的水瓢“咚”的一声,连带着剩下的半瓢水一起倒扣在了她脑袋顶上,恶狠狠道:“我不陪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吧,我找师兄吃丹药去!”
说罢怒而转身,气鼓鼓地甩着袖子大踏步走了,只留下朱菀一个人在院内与惊慌的黄狗作伴,捂着肚子笑个没完。
朱英和云苓已经出去了一天一夜,至第二日午时还没回来,主人不在家,虽说厨房内有米有菜,但院里没一个人有这个本事,潇湘陪朱菀瞎鼓捣了半天,不仅没成功做出顿饭,还差点把厨房炸了,铩羽而归,还好巧不巧在芥子楼梯上碰见了杜如琢。
只见那老不正经的金丹修士愕然地端详她片刻,拂衣振袖,恭敬地行了个礼:“潇湘姑娘这是……率军去攻打桃源村了?瞧着是场硬仗啊,战况如何?”
潇湘气得险些绝倒,连礼都不回了,以袖掩面只顾往自己屋里跑,就听见他在背后哈哈笑道:“姑娘且慢,你那边虽不顺,我这边却有个好消息,大公子醒了。”
“真的?!”
潇湘猛地回头,转身就想下楼,却被杜如琢笑眯眯地拦住:“姑娘还是先回去换身行头吧,反正他现在也动弹不得,只能干躺着,不着急。”
待到她飞快地换完衣服洗完脸,急匆匆冲到楼底,杜如琢已经在屋内了,扭头苦恼地招呼道:“姑娘来的正好,你快来作证,英师妹当真平安出来了,我可没编谎话骗他。”
宋渡雪体内花毒仅仅是被崇华施法冻结,尚未清除,满身的彼岸花犹自盛放,荼靡绚烂似朱砂燃烧,就连唇瓣都被花瓣缠绕,浑身上下就只剩一双眼睛能动,直勾勾地望着她。
潇湘被他看得心中一酸,默默吸了口气,拉过来一把椅子,低声道:“是,她的确平安无事,只是为你采药去了而已,很快就能回来。”
宋渡雪目光在二人间转了一圈,却倏然阖上了双眼,眼睫如遭网缚的蝶翼,止不住地轻颤——他不信。
失去知觉的身体像一座铁铸的牢笼,无数可怖的念头在他心头萦绕不散,也许朱英已经死了、失踪了、永远困在酆都城中出不来了,也许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先编个借口稳住他,反正他现在也没法求证,只能他们说什么就信什么……也许他永远也等不到朱英回来了。
可见宋大公子着实被心魔种折磨得不轻,不仅对人缺乏信任,被害妄想还很严重,固执起来更是有某位坏榜样的神韵,任谁说都不听,还拒绝吃药,四个人打着圈解释都没能劝动,最后杜如琢索性不伺候了,直接宣布众人解散,该干嘛干嘛去,等罪魁祸首自己回来想办法。
于是及至当天傍晚,奔波了两日的朱英刚回院子,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便被几个人一个劲地往屋里赶,要她去向宋渡雪证明她还活着,而且不知怎的,每个人的表情都有几分幽怨。
朱英哭笑不得,只好让严越在屋外稍等,自己在众人夹道目送下推门而入,顶着宋渡雪如有实质的滚烫目光走到床畔坐下,与他对视片刻,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弧度:“看清了吗?我真的没事。”
宋渡雪如钩的眼尾倏然染上薄红,喉头滚了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放,好像生怕眨一下眼,她就化作泡影凭空消散了。
杜如琢遭这小两口翻来覆去地折腾,总算找到机会打击报复,拱火不嫌事大地在门外喊:“那也说不一定,万一是幻觉呢?是不是,大公子?”
朱英嘴角一抽,心说杜师兄迟早有天要栽在这张嘴上,宋渡雪瞳孔却猛地一缩,眼底闪过抹清晰可见的惊慌,目光随即在她身上四处游移起来,似乎当真听信了谗言。
然而还不等他找到可以信任的证据,视野却忽地陷入黑暗,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双眼,轻得像落羽。
宋渡雪心头不由得一颤,眼睫唰地蹭过她掌心,确凿无疑的真实感强硬地把他按回了地面,心魔种的絮絮低语刹那止息,只由一人给予的黑暗带来了某种错觉,宋渡雪忽然觉得,朱英其实离他不远。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屋外挤来看热闹的全都大受震撼,杜如琢不知道从哪摸出来把折扇,“啪”一声展开,啧啧称奇地遮住了下半张脸——看不出来啊,英师妹,高手。
朱英全然没发觉她下意识的举动有多暧昧,收回手道:“这样总该信了。放心,我很好,既没落下伤病,也没失去自由,倒是你……”
视线落下几寸,停留在他脸颊妖冶的血花上,无声叹了口气,屈起手指蹭了蹭。
“疼不疼?”
宋渡雪垂眸看了看她的手指,又掀起眼皮看了看她,有口难言,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她。
宋大公子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还真是怪新鲜,朱英轻笑了一声:“是就眨一下眼,否就眨两下。”
宋渡雪缓慢地眨了两下眼。
“要不要喝药?”
眨一下。
“敢不敢再寻死了?”
眨两下。
朱英终于满意,任人宰割的宋大公子让她回忆起了一些他还是个小不点时的光景,微微一笑,顺手在宋渡雪发顶揉了一把:“嗯,听话。”
门口的朱菀撇了撇嘴,小声嘟哝:“就会跟英姐姐卖乖,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怎么没见他听话?”
潇湘也翻了个白眼,指桑骂槐道:“呵,内外有别,你跟人家能一样么。”
杜如琢摇着头感慨:“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啊,大公子这病,啧啧,我瞧是治不好了,靠心药勉强吊着续命吧。”
朱慕被他们堵在门外,什么也看不见,疑惑地四下打量了一圈,也没找到隔音法术的痕迹:“你们知道他们能听见吗?”
三人异口同声道:“知道啊。”
朱慕匪夷所思:“那为何不直接进去?”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没人解释,只一个劲地摆手,坚决拒绝:“不进不进,要进你自己进。”
严越还等着跟朱英切磋,不知为何里面都没声音了,却始终不见人出来,扭头询问:“他们说完了么,何时能走?”
“……”
有这群叽里呱啦的家伙看猴似的聚在门外,朱英就算想待也待不下去了,只得起身告辞:“你把药喝了,安生休养,我先去跟严兄切磋一番。”
还惦记着切磋!
前一刻还触手可及的错觉像个被戳破的泡,“啪”地原形毕露,宋渡雪眼中顿时涌现三分愤怒三分谴责还有四分的委屈不舍,眼神简直能把她五花大绑了,但朱英总不能一直坐这跟他大眼瞪小眼,硬着头皮转身出门,顺道把一众闲杂人等也统统领走,还给宋大公子个耳根清净。
芥子小楼的门与空屋房门联通,众人才到门口,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云苓独自端着满盘的瓶瓶罐罐,侧身吃力地抵开门,胳膊不慎撞上了杜如琢摆在门口碍事的木雕,“嘶”了口气,手中托盘也随之一歪,幸亏朱英眼疾手快,一把托起,才没摔个遍地开花。
“谢、谢谢姐姐。”
云苓差点闯祸,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身后又忽地一空,有人帮她拉开了房门,吓得她脚下一个踉跄,连忙抱紧木盘,一扭头,正迎上了严越纤尘不染的昆仑白衣。
于是众人都看见这姑娘“嘭”地红了,张口结舌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比蚊子还小声的“谢谢严大哥”,话一撂下就撒腿往里跑,活像谁要吃了她似的,长辫子甩成了条慌张的尾巴。
眼见她一头钻进走廊拐角没了影,朱英道:“你看,我就说她怕你。”
潇湘不可思议地转过脸来,望着这一黑一白两桩活木头,实在想不通他们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严越不解地蹙起眉:“是么?”
朱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然她为何一见你就呼吸急促、浑身僵硬、紧张得说不出话?多半是你每回出现都刚猎完灵兽,瞧着可怕得很,又不说话,叫她误以为你不是好人了。”
严越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地爆出来一句:“但她说她喜欢我。”
朱英正待继续论证,蓦然听见这么一句平地惊雷,后话霎时卡在了嗓子眼里,猛地扭过脸来,瞳孔剧震:“她说什么???”
在场众人如遭雷击,全在一瞬间睁圆了双眼,见了鬼似的瞪着他,严越还丝毫没意识到问题有多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她说她喜欢我。”
“……”
玄关处落针可闻,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下巴叮呤咣啷掉了一地,没一个人敢吱声,活脱脱吓成了一屋子木鸡。
最后还是朱英率先开口打破僵局,一不小心也被传染上了结巴:“你、你等等……是哪种喜、喜欢?”
严越摇头:“不知。”
朱英两眼一瞪:“你没问?”
“没有。”
朱菀拼命捂着嘴压抑尖叫,疯狂拉扯潇湘的袖子,直把她扯得左摇右晃,浑似风中弱柳,勉强翻出点理智,红着脸艰难道:“她、她为何跟你说这个?是不是有什么缘由?”
严越仍旧摇头:“不知。”
“这也没问?”
“没有。”
杜如琢简直快把舌头咂出泡了,心说真是勇气可嘉、后生可畏、人不可貌相,“唰”地合上扇子朝他一点,伸长了脖子直奔主题:“敢问道友心下如何,喜欢她吗?”
严越闻言微怔,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茫然地反问:“什么喜欢?”
你倒是当时就向人家问清楚啊?!
潇湘彻底词穷了,哑然半晌,坚持不懈地追问:“那……那你怎么回答的?”
严越略作沉吟,现场重演了一遍他被姑娘表白时的反应——鹤目无波,薄唇轻启,在众人屏息凝神中飘飘然落下一字真言。
“哦。”
满屋子人都被这一个字砸得人仰马翻,齐齐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声音,差点把楼震塌:“哦??!”
一百四十六·趁年华(5)
男欢女爱这事,自古就是合道修士的心腹大患,七情六欲中的头号大敌,毕竟比起贪嗔痴,爱之一欲发作快,入骨深,斩不断理还乱,实在棘手。
然而即便如此,仍旧防不胜防,就连清规戒律最严的三清山都屡禁不止,足可见此毒之难缠。
不过话虽这么说,世上又不是人人都是痴情种子,不修行至一定境界也碰不上桃花劫,说到底,修士寿命何其漫长,哪怕一时心随风动,过个百十来年也就淡了,影响不了大道。
故而在年纪尚轻的修士中,明知故犯的大有人在,比方说杜如琢就很不把此戒当回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风月本是美景,既不损人,又为何要辜负良辰佳期呢?
更何况求道已然枯燥至极,若途中还没个称意之人聊寄缱绻情丝,这千年百载如一日的日子,岂不是太过寂寞了。
因此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个年逾百岁的长辈对此事的态度是:好,好得很。小师妹志存高远,年纪轻轻就敢挑战最难啃的昆仑硬茬,不管最后成还是不成,他都敬她是个人物。
上梁不正下梁歪,杜师兄带头支持,朱菀第一个积极响应,还把潇湘一起拉入伙,共同组成智囊团,朱慕一如既往地没意见,宋渡雪动都动不了,有意见也只能憋着,至于朱英,她自己的感情都还一团乱麻,哪敢给别人添乱,肃然起敬地选择了旁观。
瀛洲岛上的生活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开始了。
永宁廿年,七月十九日,智囊团确立现阶段方针,即以朱英为饵,诱使严越现身于松阴小院,制造二人相处的机会。朱菀挺身而出,前往拜托朱英常邀严越来院里做客,朱英答应。
二十日,严越与朱英一同入野地采药,彻夜未归,计划失败。
二十二日,严越上门邀朱英切磋,整日不见两人踪影,计划失败。
二十三日,云苓出诊桃源村,遗憾错过,计划失败。
二十五日,严越上门邀朱英同行猎灵兽,欣然赴往,三日未归,计划失败。
二十九日,宋渡雪伤情好转,终于可以口吐人言,对严越频频登门表达了强烈不满,声称打扰睡眠,要求减少其出现次数,朱英答应。
三十日,严越未现身,朱英早出晚归,询问缘由,答曰切磋。
三十一日,严越未现身,朱英早出未归。
八月二日,严越未现身,朱英带回五阶迷踪蝠遗骸一具,方壶窟奇石异矿数斤,杜如琢当即叛变,表示机会难得,支持两人多多外出打猎。
八月三日,智囊团与宋渡雪达成协议,宋大公子同意收回成命,而智囊团须全力撮合严越与云苓,不得有丝毫懈怠。
八月四日,江清带回霸下蛋,置于药圃灵泉中孵化。严越上门邀朱英切磋,未遂,蛋追出了药圃,满地乱滚。智囊团灵机一动,请严越也留下帮忙打理药圃,严越答应,云苓慌忙谢绝,计划失败。
八月六日,严越未现身,宋渡雪对霸下展露出兴趣,提出愿随朱英同往药圃一观,却意外发现其对霸下亦有吸引力,二人之中,蛋只择一人追。朱英复得自由,喜出望外,留下宋大公子陪蛋玩,自己入野地采药,是夜未归。
八月八日,严越与朱英一同归来,云苓出诊,计划失败。
八月九日,切磋,失败。
八月十日,采药,失败。
八月十一日,智囊团召开紧急会议,指出当前情况不容乐观,从近日观察可知,严越行踪不定,来去如风,极难捕捉,若不采取强力措施,恐怕永远都无法得手,为了云苓妹妹的幸福,必须拿出点真本事了!
八月十二日,打猎,失败。
……
直至今日,朱菀回望过去,才发现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们成功让云苓和严越说上话的次数,居然是零!
成果如此惨淡,实在叫人灰心丧气,朱菀可以对天发誓,她已经拿出了毕生的功力,奈何严越那家伙油盐不进,眼里除了剑还是剑,恐怕月老本人下凡都拿他没办法,再加上云苓还不配合,好几回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却都被她各种推辞,这样下去怎能成事?
“云苓妹妹,你跟姐姐说句实话,”朱菀蹲在药圃里,一边锄草一边严肃道:“你真的喜欢他吗?确定不是错觉?”
云苓羞得耳根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被朱菀追着反复逼问,才终于小声道:“嗯、嗯,喜欢。”
朱菀:“为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云苓一愣:“证、证据?”
朱菀煞有介事道:“对啊,你想想,他那个人,又冷,又闷,又无趣,连衣服都没有第二件,你喜欢他什么?”
云苓闻言一怔,错愕地望着她,俩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忽地“扑哧”笑了:“原来在菀姐姐看来,严大哥是这样的吗?嗯……好像也没错。但、但我觉得,严大哥又帅,又强,还很温柔,哪里都很让人喜欢。”
“温柔?”朱菀瞪大了双眼,好似在听梦话:“哪里温柔?”
“很多地方呀,”云苓抿唇一笑:“比如说,他那么那么厉害,却从来不欺负弱小,只拔剑向更强者,不是很温柔吗?”
“可是他明知道你的心意,还不搭理你哎,”朱菀白忙活了一整月,好生体会了一把对牛弹琴的滋味,想起就气不打一处来,愤愤不平道:“可恶,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
云苓反而比她想得开,笑着摆手道:“没关系的,我不介意。严大哥一直是这样的,他也一直像这样就好。”
潇湘抬眸瞧了她一眼,轻声问:“可是给出去的心意没人回应,不会觉得失落吗?”
“嗯,会有一点点……但我也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回应才给的。”
云苓个子本来就娇小,蹲下来后更是只有丁点大,自己想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膝头,闷闷地嗫嚅道:“我就是……就是一见他就觉得很喜欢,所以忍不住想告诉他。”
潇湘闻言眼中流露出几分怜爱,没说什么,抬起干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顶。倒是朱菀这个光有理论没有实践的门外汉,还在旁边一个劲地大放厥词:“真的吗?可是你若真心喜欢他,怎么会不想跟他说话、不想跟他待在一块呢?云苓妹妹,你还小,会不会是还没弄明白什么是喜欢,一不小心搞错了?”
潇湘挑眉:“喜欢就是喜欢,还能怎么搞错?”
朱菀一本正经地竖起根手指:“能啊,比如说,同样是心跳加速,可能是心动,也可能是吓的。”
“……”
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药圃外的灵泉旁传来道嗤之以鼻的声音:“得了吧,她自己的心意,自己分不清,需要你来指点?”
朱菀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你怎么醒了?”
树影池光之间,宋渡雪躺在一把逍遥椅上,身前披了件外袍,膝上放了半卷闲书,乌发未束,随意地披散肩头,脸颊血痕已淡去七分,只余下浅桃似的妃色痕迹,懒洋洋地掀开眼帘,侧目瞥她一眼:“谁告诉你我在睡觉了?”
“那你干嘛不出声?”朱菀理直气壮道:“偷听姑娘说悄悄话,你不是正人君子!”
宋渡雪嘴角一抽:“你当我想听?你比蛤蟆还吵,真睡着也该被你吵醒了。”
他俩每天不这么斗上几十句嘴都消停不下来,已经快成宋大公子的复健项目了,有朱大喇叭陪练,宋渡雪恢复神速,如今口齿已清晰如常,但手脚还是使不上力,只能每天准时准点被抬出来,定海神针似的往霸下池旁一放,代替朱英履行她孵蛋的职责。
云苓习以为常地笑笑,低头继续为兰草剪枝,又听潇湘问:“妹妹可想过日后的打算?他毕竟不是瀛洲修士,一朝离去后,可能就许久都见不上了。”
“啊,我、我还没想过,”云苓慌张道,无言了一阵,小声回答:“那可能……可能就见不上了吧。”
朱菀一听,大不赞同,立即休了与宋渡雪的口舌之战,转过脸道:“不对,若是真心喜欢,就要主动争取。比方说——”清了清嗓子,祭出她多年的撒娇功力,掐着嗓子道:“‘严大哥能不能多留些时日?求求你了!’或者‘我也想出门,严大哥带上我好不好嘛。’一次不行就多说几次,男人啊,都挡不住软磨硬泡,总会松口的。”
在场唯一一个男人无语凝噎,眼不见为净地低头翻开了书。云苓被她挤眉弄眼的模样逗得笑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学不来这个……其实姐姐们不必费心,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能见到他,我已经很开心了。”
“真的?”朱菀不依不饶道:“你就一点也不想再跟他亲近一些?”
云苓窘迫地绞紧了手指:“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他的道我不懂,他喜欢的我也不会……还、还是算了,我不想打扰他。”
朱菀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哎呀,现在不懂,你多想办法跟他聊聊天、说说话,日子久了,不就懂了吗?”
云苓腼腆地笑了一笑,摇头道:“不行的菀姐姐,这种事情强求不得。要想跟严大哥并肩站在一起,可能只有变成英姐姐那样,一样的又帅、又强、又温柔,既是对手,又是知己,看起来就十分……”
她话还没说完,边上看书那位忽然“哗啦”一声,猛地翻过一页,响动直惊飞了几只水畔的小鸟,三人都回头看去,他却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帘,不理不睬。
朱菀莫名其妙,转回来继续劝道:“不对不对,你这心态便不对,谁说非要一模一样才能喜欢?你与他不一样的地方,不就是你有魅力的地方嘛!”
“但是严大哥不喜欢呀。”云苓擦了擦额角薄汗,低头浅笑道:“不为外物所动,一心一意,也是很帅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英姐姐,以前他在瀛洲岛上时,我也见不到几回呢。”
朱菀还没说话,宋渡雪先“啪”地合上书,重重地往矮几上一放,黑着脸撑住扶手似乎想起身,云苓连忙站起来:“等等,你现在还不能……”
“我试一试,摔不死。”宋渡雪语气生硬道,不顾劝阻吃力地挪动双腿下了逍遥椅,扶着树干艰难站直,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云苓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对潇湘投去求助的目光,潇湘秀眉微蹙,目光在宋渡雪身上停留片刻,别开脸道:“随他去,我们说我们的,不必理他。”
宋大公子向来是这副臭脾气,朱菀见怪不怪,压根不往心里去:“可我还是觉得,喜欢谁就应该使劲让他知道,还要努力让他也喜欢我,不然难道像买东西一样,说完一句喜欢,就什么都不做,只等着他主动送上门来吗?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买东西还得给钱呢。”
潇湘挑眉道:“光会动嘴皮子,你自己成功过吗?”
朱菀理直气壮道:“我这不是还没有目标嘛,等我有了,一定要这么干。”
潇湘翻了个白眼:“纸上谈兵。”
云苓却好奇道:“菀姐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我有点想知道。”
“嗯,让我想想。”朱菀停下手上的活计,仰头琢磨了半天:“首先,至少得跟我姐一样厉害,才有安全感。其次嘛,得才华横溢,能出口成章,像你潇湘姐姐这样就不错,不过脾气得比她好。还得长得好看,不然万一吵架,看见他岂不闹心?唔,要是还会下厨就更好了……”
听她把身边认识的人都数了一遍,拼出来个绝无仅有的完人,潇湘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行行行,知道了,你今晚就去梦里找找,没准有呢?”
朱菀嘻嘻笑着凑近她:“吃醋啦?放心,我就算成了亲,也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潇湘嗤笑一声:“呵,照你这要求,你能成亲,我就能成仙。”
“好哇,这可是你说的,云苓,你得为我俩作证……”
药圃里女孩们的嬉笑声不断,宋渡雪倚着树干听了一会儿,胸中无名火随之渐渐平息,意识到自己这通脾气发得毫无道理,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事实如此,朱英与严越两人同为剑痴,势均力敌,又心有灵犀,从多年前初见之时便能窥出端倪,的确是般配,他再跟自己置气又有什么用呢?
想通此节后,便也就认了,垂眸默默片刻,弯腰想去够逍遥椅的扶手,结果伸手捞了半天,发觉那扶手竟然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怎么使劲都碰不着。
……等会儿,他刚才是怎么站起来的?
这下尴尬了,宋大公子执意违抗医嘱,果然遭了天谴,站得起来坐不回去,试图迈出一步,却发现双腿不仅不听使唤,甚至连知觉都没了,一旦离开背后的支撑,恐怕就得当场表演个五体投地。
宋渡雪沉默地僵了一会,实在拉不下脸来请旁边几位姑娘帮忙,决定以身犯险,默数三声,手肘在树干猛地一顶,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往前栽去,趁机险险抓住椅臂,正待发力,胳膊却不听话地擅自一软——他尚未痊愈,手臂也时灵时不灵,这会儿恰好不灵了!
千钧一发之际,腰间蓦然一紧,一股巨力猛地将他捞起,又紧接着一脚将那有棱有角的椅子踹飞出去,“噗通”砸进了池中,才好悬没叫宋大公子这张闭月羞花的脸磕破相。
药圃中三人闻声扭头,朱菀惊喜道:“姐,今天怎么这么早?”
朱英把手里的人拎起来,翻了个面,揽腰抱住:“今天不是中秋么,我看见桃源村人都在蒸月饼,就早点回来了。”
朱菀闻言,顿时懊恼地“哎哟”了一声:“完了完了,我居然忘了,前几天都还记着呢!现在做月饼还来得及吗?”
“不用,我拿灵草跟村里人换了一些,还有桂花酒,螃蟹,莲藕,南瓜,前两天听见你说想吃,都放在厨房里了。”朱英想了想道:“螃蟹还是活的,可能得先洗洗,我不太会。”
朱菀听得两眼放光,一把撂下药锄蹦起来欢呼道:“英姐姐最好了!我们这就去!”一手拽起一人,兴冲冲道:“快快快,今晚要一起过节,待会儿月亮可就出来了!”
待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树叶掩映的小径中,朱英才蹙着眉扭头道:“不是还不能起身么,你又在折腾什么?”
宋渡雪从方才起,整个人就像根软面条似的挂在她身上,朱英的呼吸一直若有似无地喷在他侧颈,耳根不自觉红了,拿仅剩的一丁点力气推她:“你、你放开我。”
刚才若不是她反应快,此人铁定要摔个头破血流,万一不慎跌进溪泉,更是可能有性命之忧,朱英心中余悸未消,冷冷道:“行啊,这里无床无榻,唯一的椅子在水里,我放开,你打算躺地上?”
宋渡雪闻言动作一顿,手缓慢顺着她肩头滑下,默默放弃了挣扎。
随着彼岸花毒消解,宋大公子的听话程度与日俱减,也不知朱英哪里又招惹了他,近日来对她总没有好脸色,还不如当木头人时可爱,朱英越想越气,抬手在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威胁道:“你再乱来,我就把杜师兄的獬豸眼借过来,放在你身上成天盯着,看你怎么作妖。”
宋渡雪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耳根红得发烫,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奈何此刻身不由己,只能忍气吞声,侧过脸去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一番教训过后,见闹事者没吭声,朱英便当他听进去了,多少是个伤员,不好过多责备,也就此罢休,莫问飞出捞回了逍遥椅,又从溪畔石缝里捡起差点被放生的外袍,拧干了提在手里,才抱着人御剑飞回松阴小院。
中秋夜,海上生明月,千里半盏潋滟,万古一轮圆缺。
出于好意,朱英邀请严越也一同留下过节,却忘了提前通知众人,后者被蟹笼里打架打得断肢横飞的螃蟹吸引了注意,专心致志地站在厨房内盯着看,差点把随后进屋的云苓魂都吓飞,结果无心插柳柳成荫,成功凭借一笼青螯蟹让俩人说上了话,效率甩开朱菀八条街。
餐饭虽简,但生于海上仙境的粮食都比外面美味,朱菀大快朵颐,就着蒸蟹豪饮五杯桂花酒,把自己喝迷糊了,非要给众人表演节目,还要拉潇湘一起,被坚决拒绝后只好抱来大黄当搭档,上演了一场痴男怨女的滑稽戏,也不知她从哪学来的,虽然台词背得颠三倒四,但架不住演员演得摇头晃脑,活灵活现,跟大黄月下互诉衷肠,把云苓逗得乐个不停。
杜如琢原本闷在屋里废寝忘食地研究岛上奇石,已经好几天不见人影,愣是被酒香勾了出来,浅斟一杯饮下,赞不绝口,道其有月中桂子之幽。因宋渡雪旧伤未愈,喝不得酒,还专程跑到他面前去大叹特叹,讨人嫌可见一斑,朱英试图阻拦,却被杜师兄一把抢走了宋大公子,笑眯眯道他们二人是忘年交,关系好得很。
宋渡雪伤不逢时,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还得看着朱英与严越二人有说有笑,气都气饱了,连摔碗走人都做不到,只能梗着脖子仰头望天,生生在欢声笑语中坐出了一派羁人独向隅的凄惨光景。
潇湘坐他身旁,被醋味熏得受不了,主动起身道院角风冷,要跟朱英换位置,朱英自然答应,结果才刚坐下,宋大公子也突然说冷,要跟另一边的朱慕换。
朱英暗中磨了磨牙——这家伙穿得最严实,先前还嫌热把薄毯掀了,分明是故意找她不痛快。
心头火起,叫朱慕坐回去,转头拿来毯子张开一卷,把宋大公子严严实实裹成了一只蚕,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
“还冷吗?”
岂止不冷,宋渡雪都快被她捂出汗了,还死鸭子嘴硬道:“好些了,但你这样,我怎么吃饭?”
朱英冷笑一声:“没关系,我喂你。说吧,想吃什么?”
宋渡雪不甘示弱,点名要吃蟹中玉,只在蟹螯尖上的一点,原以为朱英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居然认认真真给他剥了起来,还向潇湘请教怎么剥最完整,饭来张口地享受了一会后,宋大公子终于不好意思了,小声道:“行了……你把我松开。”
朱英放下被她摧残了一整圈的秃瓢螃蟹,擦了擦手:“不怕冷了?”
“……热。”
朱英心中好笑,逐渐摸清了对付宋大公子的窍门——手脚都捆起来,最好再把嘴堵上,只有动弹不得的宋大公子才是最听话的宋大公子。
大发慈悲地给他松了绑,又见宋渡雪腕间没有缠绷带,伤口已愈合大半,新生的皮肉泛着浅红,像一条扎眼的赤河,蹙起眉问:“今天没擦药吗?”
宋渡雪随她低头一瞧,把袖子往下扯了一点遮住伤口:“已经快好了,不用。”
朱英抿了抿唇,起身回屋取出药盒,不由分说道:“手,给我。”
宋渡雪知道拒绝也是徒劳,便由她去了,朱英虽然冷着脸,动作却很轻柔,极小心地将药膏在伤处揉开,一点凉意和些许刺痛从腕上传来,他不自觉地蜷起了手指,静默片刻后,狠下心道:“你不必这样。”
朱英头也不抬道:“哪样?”
“补偿我。”宋渡雪低声道:“是我自找的,你没有亏欠我什么。”指他一个劲地吃飞醋这事。
朱英没答话,拿干净绢帛在伤口处缠了一圈,才道:“终究是因为我。”指她害得他身受重伤这事。
宋渡雪收回手,板起脸道:“那有什么办法?难道你以后能哪也不去、谁也不见、光守着我吗?”她心又不在此处,就算不是严越,换成李越王越都没差,只要多得几分她的青睐,心魔种就会将妒火无限放大,他迟早得习惯。
朱英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他,摇了摇头:“抱歉,我做不到。”天生不祥的灾殃之子,她早已身在漩涡中,数不清的因果互相牵扯,容不得她独善其身。
“你知道就好。”宋渡雪没好气道:“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
朱英却道:“但我可以离你远一点。”
宋渡雪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等你养好了身体,就和菀儿她们一起回去吧。”朱英语气平静道:“霸下出壳还不知要等多久,总不能让你们一直留在这陪我。”
宋渡雪一听就知道,她又想甩掉他们了,强压着火气问:“那你呢?”
“我就留在岛上,瀛洲灵气充足,灵兽繁多,于我修炼很有益处,还有严兄与云苓师妹作伴,也不会寂寞,放心。”
宋渡雪本来就恼火,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蓦地拔高了声量:“谁管你与谁作伴?这就是你想出的办法?叫我再也见不到你,眼不见心不烦是么?呵,姐姐可真会一箭双雕,既治标又治本啊!”
朱英没料到他会这么生气,愣了一愣才道:“你离我远些,可能会过得更好。”
宋渡雪怒极反笑:“岂止,我若是从不认识你,才过得最好呢!”说罢猛地撑住椅子想起身,谁知几次三番使不上劲,一个人折腾了半天,直到筋疲力竭都没站起来,只好气冲冲地别过脸去,拿后脑勺冲着她。
院内众人都被这动静引得侧目看来,笑谈声戛然而止,霎时间落针可闻,潇湘慌张开口:“公子……”
朱英却抬手止住了她话头,默然良久,终于沉声道:“宋渡雪。”
宋渡雪胸中怒意似野火燎原,烧得心口滚烫,耳中都出现了尖锐的哨音,置若罔闻,朱英又唤了两声,才恶狠狠地扭头道:“干什么?我不走,不可能,你休想——”
“对不起。”
宋渡雪话音骤停,飞快地眨了眨眼,好似没反应过来:“什……”
“对不起,我承诺过会保护好你,我没能做到。”
朱英低垂着眼帘,一字一顿地缓缓道:“我在彼岸花海里找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已经没命了,我……”
那触目惊心的一幕至今仍然如尖刺卡在心间,言及此处,她喉头微哽,眼睫颤了颤,最终却只道:“不想再看见第二次。离我太近之人总受连累,我护不住你,只能希望你置身事外,至少过得平安。”
直到此时,宋渡雪才终于意识到,这场架好像打一开始就吵得牛头不对马嘴,见朱英神色凄然,似乎很难过,顿时什么火气都靠边站了,慌乱道:“等、等等,你在说什么?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英不为所动,抬眸轻声问:“所以你和师兄先回去,可以吗?”
宋渡雪与她对视片刻,咬了咬牙:“不可以。”
朱英从小到大向人低头的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这番话对她而言已经与剖心泣血没差了,居然还遭了拒绝,一时茫然,眼底悲意未消,又不解地蹙起了眉头,看起来简直有几分无措。
宋渡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将她的椅子拖近了几分,挡住一众无关群众的视线,才皱着眉道:“胡说八道,谁说是你连累的?他本就要找我,早在五百年前就计划好了,有没有你都是一样。”
朱英固执道:“可是我把你带去了酆都。”
“你是把我掳去的还是绑去的?”宋渡雪反问:“给我下药了吗?捆我手脚了吗?逼迫我留下了吗?少给自己定罪了,我自己乐意去,凭什么怪你?”
朱英还要跟他据理力争:“但若没有我,你又怎会遇上……”
“那是意外,谁也没想到,你又不是阴魂不散了五百年的卜修,哪能事事早有预料?”宋渡雪强硬地抬起她的脸,不客气道:“命理如洪涛,命数也只是无数交织的可能,凡人或仙人皆漂流无定,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从前都不认,现在却反倒要认命了?荒谬,再说我可要生气了。”
朱英张口结舌了一阵,发觉竟然无法反驳,于是她一通血流如注的剖白好像打在了棉花上,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挡开了,就连心头死结都随之悄然抚平,忽然之间云开月明,澄澈如洗。
怔怔地坐了一会,难以置信地再次扭头问:“你当真不觉得是被我牵连?”
“废话。”
宋渡雪不知为何心情大好,甚至主动开口递话头,招呼战战兢兢的众人继续闲聊,答道:“那亓宫主早已精心设计好了一切,无论我还是你都不过他的一枚棋子,真要论起来,反倒应当是你被我牵连。还想要酒么?”
的确,要让宋渡雪落入彼岸花海,再让朱英恰到好处地前去相救,其中但凡哪一步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可事情偏偏就分毫不差地照他的计划完成了,足可见这位知微先生的筹谋之深,难怪会让修真界对其忌惮不已。
朱英接过酒樽,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间,又发觉一处想不通的地方,喃喃自语道:“他拿一枚假劫尘布局,但既然连阴长生都会被骗过,说明真正的劫尘仍下落不明,可他如今也已魂飞魄散,那真劫尘又去哪了?”
宋渡雪摇头:“他只说了一句‘星尘已在星阵中’,我也还未想通。”
旁边默不作声的朱慕闻言,却忽地愣了愣,转身窸窸窣窣地鼓捣了一阵,骤然间身形一滞,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地呆住了。
朱菀发觉他的异状,疑惑地探头道:“木头?你在做什么?”
“……我方才想起,古时棋盘亦有别称,名为星阵。”
朱慕轻声答道,转过身来,怀中正托着一方玲珑棋盘,推开身前碗盘,放在桌上给他们看。
只见那棋盘一侧的白子棋奁之中,独有一枚棋子与周遭略显不同,内里仿佛蕴藏着萤火虫般的微光,于夜色中寂寥明灭,恰与天上明月迢迢相望,脉脉皎洁,洞照着人间今古无限的悲欢。
? ?很抱歉拖到现在,这一章的内容量实在有些超过t^t
一百四十七·趁年华(6)
阖家团圆的大好日子里,宋渡雪不仅跟未婚妻吵架,还吵得虎头蛇尾,鸡同鸭讲,最后更是被一枚封印在棋子里的劫尘引走了注意力,这场惊涛骇浪就此不了了之,以至于朱英时隔几日想起来,才发觉不对——他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
但此时再去问宋大公子,他却已经装傻充愣,死活不肯承认了。
此事唯一的结果就是让蒙在鼓里多日的云苓得知了二人原来是未婚夫妻,大惊失色,惶恐不已,从此在宋大公子面前提及严越都小心翼翼,生怕又一不小心掀翻了他的醋坛子。
至于那枚劫尘,其上有极复杂的封印法术,院里没一个人看得懂,更别提解开,束手无策了一阵后,决定继续藏在棋盒中,由朱慕保管,等带回三清山后再请教长老们该如何处置。
日子相安无事地继续往下过,再没人提离开的事,毕竟经此一役,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宋大公子的逆鳞,谁也不想去触他的霉头,再者瀛洲岛风景秀美,与世隔绝,于仙于人都是个清净的好地方,大伙各得其乐,多住一段时日也没什么,说不准哪天那小乌龟就忽然想开,钻出壳来了呢?
“潇湘!潇湘!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朱菀兴冲冲地跑进厨房,结果一推门就闻到了一股苦得呛鼻的药味,连退三步,捏着鼻子道:“天,我还当你在煮好吃的呢,怎么又在熬药?”
潇湘搬了把小板凳坐在药炉边,一手捧书,一手摇扇,头也不抬地回答:“还不是因为有些人大清早就跑得没了影,云苓妹妹一个人忙不过来,只能请我帮忙。”
朱菀眨了眨眼,悄悄往旁边挪出两步,把兜里刚从溪边捡来的小石子全抖出来,又揪着衣服擦了擦手,方才道貌岸然地走进去:“瞧你说的,我又不是不帮忙,待会我送去村里不就好了?你主内我主外,这才叫合理搭配干活不累。”
潇湘似笑非笑地抬眼道:“好呀,正好药也快煎好了,就你去吧。”
朱菀从她这不怀好意的表情里嗅出了些许猫腻,脚步一顿:“等会儿,这药要送去哪?”
潇湘果然答曰:“烟婆婆。”
“什么?怎么又是那老妖婆?”朱菀哀嚎一声,脸立马垮得老长:“她都吃了十多天的药了,什么病还没好?别是什么不治恶疾吧?”
潇湘翻了个白眼,起身垫着手绢端起药吊子,娴熟地从细嘴中倾倒出褐色的药汤,一股苦涩的白气扑面而来:“寻常风寒而已,你到底去不去?”
话都说在前头了,朱菀现在想反悔都不成,咬牙道:“去,我去还不行嘛。”愁眉不展地团团转了两圈,又腆着脸凑过来:“潇湘,你看你在屋里闷了半天,实在太辛苦了,这板凳看着就硌人,坐得累不累?屁股疼不疼?”
潇湘拧上壶盖,瞥她一眼:“我好得很,不劳费心。喏,给你了,送过去吧。”
朱菀撒娇不成改耍赖,抱着药壶紧跟在她后面:“潇湘妹妹,好妹妹,亲妹妹,你跟我一起嘛,你知道我最受不了她了,上回我只是碰了一下她屋里的盒子,就被她数落了大半天!你忍心叫我一个人去吗?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说她是个妖怪呢,没有你陪着,我都不敢进那院子!”
潇湘嗤笑道:“住在仙山脚下的妖怪,她可真有本事。”
朱菀却追上几步,信誓旦旦道:“是真的!我打听过,村里谁都说不出她究竟多大年纪,只知道她一直住在那。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身边明明一个人也没有,却住着座那么大、那么多间房的院子,还全都紧锁着门窗,这里头肯定有鬼呀!何叔上回专门跟我说呢,让我们小心点,有人在她那院子里见过不干净的东西!”
此人向来最热衷这类捕风捉影的闲话,潇湘懒得理她,进柴房里拎出了一个小竹篓,挑眉道:“想要我陪你去?”
朱菀忙不迭地点头,她便伸出手:“药壶给我,你提着这个。”朱菀二话不说地接过,却被沉得身子一晃,忍不住叫唤:“哎哟,重死了,这是什么?”掀开盖一看,竟是一整盒码得整整齐齐的乌银炭。
“村里人送来的谢礼,反正我们用不上,就拿去给她吧,我和云苓说过了。”
潇湘转身“吱呀”一声关上房门,落下门闩:“天冷了,她那住处又背阴,病总也不好,恐怕是冻着了。”
朱菀瘪了瘪嘴,嘟哝道:“谁让她非要住在那。你们对她也太好了,她上回还说你举止粗鄙呢,你都不生气?”
潇湘反问:“跟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生什么气?只有你才那么幼稚。”
朱菀大感惊奇,满腹狐疑地盯着她:“咦?你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气鬼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琢磨半晌,忽然想通了什么,脸色一变,急退三步,装模作样地捏指作掐诀状:“我知道了,你该不会被那老妖婆施了什么迷魂术吧?!呔,妖怪!快把我的小气妹妹还回——哎呀!”
潇湘一记降龙掌呼在她脑门上,干错利落地打断了施法,朱菀捂着额头叫疼,只换来她的白眼,拉开篱笆门道:“走了,待会药凉了。”
从松阴小院走路到桃源村大约要两刻钟,烟婆婆所住的院子又在村子最西头的山坡上,几乎与海湾为邻,在院门口踮起脚张望,能从树影婆娑间望见蔚蓝的海面。
此程本已够远,朱菀还走得磨磨蹭蹭,一会儿逗弄村口稚童,一会儿招呼浣衣大娘,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混成了桃源村的一员,俨然一副与谁都相熟的模样。村里人听说她们又是来给烟婆婆送药,唏嘘不已,连连感叹姑娘们菩萨心肠,一位刚打渔回来的阿叔还慷慨赠予了只大海螺,拳头大的螺壳上盘绕着几株玲珑的红珊瑚枝,说是在东海这边,长珊瑚的东西会带来好运。
由此可知,诚如朱菀所言,这位烟婆婆的确是个十足的怪人,怪到何种地步呢?寻常地方为止小儿夜啼,总会搬出些各有特色的妖魔鬼怪或历史名人,然而桃源村遗世独立,垂髫稚童也知道这里外人无法靠近,于是烟婆婆就成了桃源自产的鬼故事,就连村口小孩玩游戏时,扮鬼的都自称烟婆婆。
也不能怪村里人编排,毕竟连村中最年长的老寿星都说不清她的来历,甚至据他回忆,就连他爷爷、他爷爷的爷爷,也都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名为烟,寿数成谜,所居的大院跟迷宫似的里里外外好几层,屋舍无数间,却只她一个人住,还时不时能变出金银珠宝,与村里人交换米粮,这不是精怪是什么?
村人皆诚惶诚恐,不敢当面打探,只好私下议论,越议论越古怪,越古怪越不敢深究,久而久之,便传成了如今这样。
潇湘对此嗤之以鼻,她跟着云苓来过两回,那就是个寻常老妇,若说有什么不寻常,大概就是脾气不同寻常的差,但谅在她孤身一人,既无亲朋又无好友,还要被村人背后嚼舌根,潇湘觉得换作是她,脾气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终于穿过村子,沿着杂草丛生的荒僻小径爬上山坡,一座足有两人高的院墙在尽头赫然出现,左右皆一眼看不到头,本应十分壮观,却因年久失修,不仅掉了色,许多地方还倾斜坍塌,墙头瓦片豁牙似的参差不齐,檐下四处挂着蛛网,斑驳的墙漆上依稀残留着某种花纹,虫蛀的孔洞好像无数只小眼睛,阴森森地望着来人。
朱菀一靠近这座院子便觉寒毛倒竖,抱紧了胳膊不安地东张西望,瞧见门前两座模样古怪的大石头,顿时一惊一乍地吆喝起来:“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我上回来都还蒙在鼓里,听黄姨她们说了才知道!”
潇湘侧目问:“什么?”
朱菀一个劲地冲她招手:“你过来,凑近点,看见了吗,这是鼻子,这是眼,这是嘴,这、这是镇墓兽啊!”
潇湘嘴角抽了抽:“有鼻子有眼的就是镇墓兽?那我瞧你蹲在这也有几分像镇墓兽。”
朱菀不服气,又伸手指向旁边一块突兀的石砖:“你别不相信,你再看这个呢?这是什么?”
“石头。”
“有天生这么方正的石头?”
“被人凿过的石头。”
“错,如果只有这一块,那是石头,但你再看那边,门那边的镇墓兽旁边,是不是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石头?”
朱菀煞有介事地竖起根食指,压低声音道:“这个呀,叫做压墓石,通常都是摆在大墓口,防止盗墓贼打开墓门的,现在却摆在这,你还说没问题?”
潇湘无语至极:“所以呢?”
“所以咱们快走吧,那老妖婆肯定不是常人,就算真生了病,也不是咱们能治好的,送药也是白送。”
朱菀又想到什么,蓦地瞪大了眼睛,抓紧她的肩使劲摇晃道:“等等,说不准她就是故意装病,把咱们这样好心的小姑娘骗来煮了吃呢?妖怪都是这么干的!”
潇湘与她默默对视片刻,终于忍不住掩唇笑了:“噗,还煮了吃……哈哈哈哈,你以为妖怪是你吗,最好能切点葱姜蒜,一个红烧、一个清蒸是不是?”
朱菀见她丝毫不信邪,急得直跺脚:“是真的!村里都是这么说的!”
她越着急,潇湘笑得越欢,直把朱菀气成了只嗡嗡叫的红头苍蝇,才好不容易歇了口气:“照你这么说,魏王府无疑也是座墓了,可我瞧你住得挺欢呀?”
朱菀一愣:“魏王府?跟魏王府有什么关系?”
潇湘揉着笑疼的肚子,边做深呼吸边道:“朱二傻,你稍微动脑想一想,石像,石砖,魏王府门前有没有一样的东西?这是看门兽与上马石,笨蛋。”
“上、上马石?”朱菀瞠目结舌,摸不着头脑地左右看了看:“可这哪儿有马?”
“现在没有,又不代表以前没有,看看你脚下,是不是有碎石块?还有先前上山的路旁,是不是到处都有石头?这条路以前多半铺过地砖,好方便马匹往来,只不过时间太久,山上植物又太茂盛,早就荒废了而已。”
朱菀深信不疑的真相突然变成了空谈,被她一戳就破了,难以置信地追问:“那其他那些呢?为什么她能活这么久?为什么这么大一座院子只有她一个人住?还有她变出来的金银,那可是真的,我都见过!”
潇湘笑着摇头:“你不知道历朝历代的帝王都爱做长生梦么?仙门避世,不会收皇帝,只有瀛洲来者不拒,从古至今有数不清的寻仙船驶入东海,全都满载着金银珠宝,也许就有哪一艘碰巧进来了,便在岛上修建了这么一座府邸,以迎接皇帝驾临,然后一些人留下等候,一些人返程,只是没料到瀛洲位置飘忽不定,走了的人再也没能回来而已。瞧,朱红漆,歇山顶,还有丈余高的院墙,虽然修得简陋,但这都是皇室的标准。”
“至于为何她能活这么久,我猜是村人以讹传讹,出海寻仙往往是帝王密诏,理当保密,原本此院内应当有许多人,只是一直没等到同伴回来,代代下来人丁渐稀,最后才剩下她一个罢了。你少听点乡野牵强附会的传说,本来就笨,听多了更傻。”
说罢踩上台阶跨过及膝高的门槛,“吱呀”一声推开摇摇欲坠的院门,扭头道:“我要进去送药了,你来不来?”
明明是可怖的谣言得到了澄清,朱菀却好像很失望似的,嘟起嘴想了半天,发觉真有道理,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与潇湘所说的分毫不差,府内陈设均按皇室规格修建,哪怕一时找不到的,也得装模作样地找个替代品摆着,以示尊贵。然而时至今日,这几进几出的尊贵宅邸早已破败不堪,朽的朽,塌的塌,世事几经更迭,朝廷不知换了几出,龙椅上的人更是来去如流水,昔日的无限风光与美梦也都和这些过时的老物件一起,尽数埋入百年的尘埃里了。
烟婆婆的屋子就在进门不远处,只有丁点大,布置也十分简陋,原本应当是间耳房,推开门就能看见床榻,那躺在床上的人满头华发苍白如雪,不知究竟有多长,几乎铺满了整张矮榻,乍一看去仿佛一只洁白的茧,唯有低低的闷咳声透露着其中还有个活生生的人。
潇湘将药壶在桌上放下:“烟婆婆,我来给您送药了,昨日身子感觉如何,有好些么?”
“……又是你。云苓那丫头呢?不来了?”老妇的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丝毫不见温柔:“莫非是认定我已无药可救,干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随便找个人来搪塞?”
潇湘早已习惯她这副高高在上的口气,把壶盖翻过来当碗盛药,从容答道:“当然不是,您只是着凉染了风寒而已,按时吃药,过几日就好了。我扶您起来。”
“呵,我的身子,能不能好我自然清楚,须得你说。”
烟婆婆冷哼一声,还是虚虚抬起手腕,由着潇湘将她扶起,转头却看见了杵在门口的朱菀,当即蹙紧了眉:“谁、咳、谁准她进来的?让她出去。”
朱菀提着沉甸甸的炭走了一路,拎得手都酸了,不仅一句感谢都没有,还要被嫌弃,登时不高兴了,伸手一指地下的竹篓:“我不进来,你自己去把炭拎上来吗?哼,要不是她求着我来,我才不来呢。”
烟婆婆似乎厌她不已,眉头直皱出了一条川字,接过潇湘递来的碗,直接无视了她:“哪来的炭?”
潇湘答道:“村里人送的。”
烟婆婆却冷笑道:“不是送来给我的罢。”
潇湘只好道:“我们的柴火足够烧了,我上次瞧见柜里有个手炉,正好适合烧炭,可以给您暖暖身。”
烟婆婆非但不谢,反倒不快地剜了她一眼:“送药便送药,谁允许你四处窥探?不知何为恪守本分么?”
潇湘不憋屈,朱菀都替她憋屈,“嘿”的一声提高声量:“你这老太婆,真是不识好歹,你这破屋里连只耗子都没有,谁想窥探你似的。潇湘,我们走,怪不得没人管她,她就活该挨冻!”
说罢大步上前,挽起潇湘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拖,潇湘愣是被她拽到门口,瞥见榻边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白发老妪,终究不忍心,抓住门框挣扎起来,压低声音道:“你跟她计较什么?都跟你说了她不是正常人,她爱怎么说都行,随便听听就行了!”
两人拉扯间,朱菀揣在兜里的海螺不小心掉了出来,“啪”的一声,壳上的珊瑚枝应声而断,断枝一直滚到床榻边。朱菀心疼地“哎哟”一声,连忙松开手跑进屋去捡,谁知她刚拾起那红艳艳的赤芝,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只鸡爪般干瘦的手,猛地打掉了她手里的珊瑚。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朱菀疼得倒吸了口凉气,怒火中烧正要发作,却见烟婆婆脸色剧变,神色似愤怒又似惊恐,尖声喝道:“什么脏东西,也敢带到我面前?!拿走!快拿走!”
朱菀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用比她更高的声音喝回去:“脏东西?这是珊瑚,瞎老太婆!”
“就是珊瑚!”烟婆婆怒道,声音不由自主地打了哆嗦:“这片海里的珊瑚都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朱菀还真不知道,气势不由得矮了几分,却仍要抗辩:“珊瑚不就是珊瑚,还能是什么?”
“蠢货!你若见过不是珊瑚的珊瑚,就不敢这么说了!”
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可怖的事,烟婆婆嘴唇扭曲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那株不到拇指长的珊瑚枝上,喘着粗气道:“珊瑚,珊瑚,吃人的珊瑚,吃人……吃人的神仙……我见过,我见过的,到处都是,海里,地上,到处都是……回来了,她又回来了……”
一百四十八·趁年华(7)(重制)
芥子小楼顶层,走廊末端的屋子门窗紧锁,禁灵隔音的法阵亮着幽幽的光,门外一副楹联龙飞凤舞,用上好的云纹纸写着:炼器重地道友止步,炸炉毁材照价赔偿。
横批四字更是直言不讳:概不赊账。
房内,玄铁炉中燃着一捧青绿色的火苗,轻盈好似水中丝绸,看似温润,然被其包裹在内的一块蓝玉却跟融化了似的,被烧得不住凝缩,杂质化作青烟逸出,一缕缕涌入炉顶的吞烟石。
杜如琢忽地睁眼,沉声道:“差不多了。来,师妹,再试试。”
他身畔打坐的朱英闻言,眼都没睁开,剑已出鞘,莫问如惊雷轰然劈落,剑气冲进炉中,与硬玉铿然相撞,震得炉子都颤了一颤,然而那玉竟也非凡品,受了如此重击,非但光洁无损,反而更显剔透。
“再来。”杜如琢眯了眯眼睛,灵焰随心念而动,似潮水将蓝玉托起:“下重手,不用留情。”
他都这么说了,朱英也就不再客气,剑招急风骤雨般落下,一剑比一剑更势大力沉,直砸得蓝玉尖声锐鸣不断。上有剑雷,下有炉火,磐石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十几剑后,终于不堪重负,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轻响,被一道裂缝由表及里贯穿,随后“咔嚓”一声,彻底在灵焰中粉身碎骨。
闷雷声戛然而止。
“……又失败了。”杜如琢轻叹一声,信手一拂熄了炉火,连废料都懒得收拾,倦怠地倚进背后软枕中,打了个响指,泥炉上茶壶兀自提起,叮咚注满两杯热茶,端在木托盘里悠悠飘至二人身前。
朱英召回莫问,瞅了眼锅里碎得惨不忍睹的青琅灵石,讪讪道:“我是不是劈得太狠了?”
杜如琢先呷了口清茶润嗓子,方才摇头:“师妹动起手来的确不同凡响,但此石亦有责任,太脆,扛不住你的剑。”
朱英态度端正,知错就改:“那我下回再轻些。”
“算了吧,连你的寻常几剑都扛不住,如何能承载师妹的元神剑意?”杜如琢本是觉得有趣才答应,没成想给自己招来个大难题,仰天长叹一声:“唉,只能再找更耐打的材料了。”
朱英也觉得棘手,从茶托里端起白釉瓷盏,却没往嘴边送,蹙眉想了一会:“还要更硬么?”这青琅灵石是她跟严越在方壶窟的暗湖底下找到的,两个人撬了半天才撬下来拳头大的一块,本以为定然够了,没想到竟还是不成。
“硬度只是一方面,还有韧性,灵性,以及与师妹剑气的相性。”
杜如琢稍加解释了两句,见她眼神一片茫然,便打住话头,直截了当道:“简而言之,就是找更珍贵的,师妹看见哪有天地异象、草木生辉、灵兽巡逻,就去哪里找,越贵越好。”
朱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听他话锋一转,再次劝道:“当然,还有个更简便的法子,就是师妹放弃外存元神剑的妄念,只纳两道寻常剑气,凭此青琅灵石便足矣。如此这般,你也省力,我也省心,岂不皆大欢喜?”
朱英却一口拒绝:“不成,寻常剑气太弱了,不够用。”
杜如琢简直给她逗笑了:“英师妹,你是否忘了,你如今是一位破道的金丹剑修,别说修为低于你的,纵然是金丹,又有多少接得住你一剑?有你的剑气傍身,大公子出门都能横着走了,何来不够之理。”
“若事事皆在掌控中,当然用不上这个,但假若又遇上意外之祸呢?”朱英固执道:“能威胁到他性命,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杜如琢头疼地按了按额角,难得体会一把当兄长的心累:“师妹,那可是元神剑,连着你神魂的,剥下来一道与割肉也没差了,说实话,即便你真能找着材料,我也未必敢炼。”
朱英倒是很会想办法:“我自己动手,师兄替我造出容器就好。”
杜如琢眼皮一跳:“这是谁动手的问题吗?”
众人在瀛洲落脚后不久,朱英就私下找到他,提出想炼一个能存下她剑气的东西给宋渡雪,危急关头能作为保命之法,杜如琢这个好事之徒听闻有此等热闹怎能不掺合,爽快应下,都已经开始构思是做成镯子好还是玉佩好了,才得知朱英要存的不是普通剑气,而是元神剑。
剑修的元神剑脱胎自魂魄,哪怕只是取一道剑气,也足够她喝一壶的,杜如琢自从听闻她这惊世骇俗的想法后就一直在变着法子规劝,奈何伊人是头活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还反过来威胁他不准告诉宋渡雪,否则就再也不去照顾他的生意,让他痛失一位金牌客户。
朱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师兄放心,我有分寸。”
执意如此,除了因为元神剑是她最强的招数以外,朱英还有一点私心。源自神魂的东西哪怕脱离在外,也与原主有千丝万缕的感应,下次无论他丢在了哪儿,只要宋渡雪打出这道剑气,即便是天涯海角,万里之遥,她也能找到。
杜师兄心说我看你连尺丈都没有,还分寸,然而他被这俩人夹在中间,里外不好做人,只能暗中祈祷朱英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可惜他显然是低估了此人的执拗程度,转头就听见一句:“听云苓说勾陈山中宝物最多,只是离得太远,还没去过。我立刻动身,或许能快些回来。”
杜如琢动作一顿,瞧了眼墙上的时晷:“师妹采药去了两日,才回来歇了一宿,又要走了?不多陪陪大公子?”
朱英疑惑地歪了歪头:“他不是快好了么,为何要我陪?”
杜如琢扶额,古来世事难两全,何其不幸,美若天仙的小师妹脑袋是块榆木。委婉提点道:“即便他伤势痊愈,也总是赶不上师妹的,师妹时常三五天不见人影,留下大公子独对空庭,不可怜么?修炼再刻苦,也不能忘了眼前人啊。”
朱英不明所以:“你们都在,哪里是空庭了?”
正所谓因材施教,委婉的行不通,杜如琢便利索地改了口:“上回提起这事,大公子说你成天往野地钻,干脆搬去跟灵兽住算了,省得来回跑也麻烦。”
“……”
在无家可归的威胁面前,朱英乖乖低了头,为了挽回人心,特意多留了一阵,在院中四处晃悠找活干,正巧看见朱慕抱了个大桶从厨房出来,便叫他回去歇着,自己来代劳。
朱慕近几日整日盯着棋盘,将棋先生留下的残局翻来覆去地推演,成天魂不守舍,闻言正是求之不得,放下桶就走,由朱英将之搬进宋渡雪的卧房,跟宋大公子面面相觑。
宋渡雪人在床上,目光不可置信地在木桶与她之间来回游移,嗓音发紧地问:“朱慕呢?”
朱英理所当然道:“休息去了,我来帮你,需要做什么?”
宋渡雪差点咬了舌头,又往被子里缩回去几分,恼怒道:“你帮什么帮,去叫他回来!”
“我怎么不能帮?我力气还比他大些。”朱英觉得此人纯粹是对她心存偏见,朝他走近几步:“要下来吗?”
宋渡雪吓得花容失色,拼命往床角缩:“你别过来!等等,说了不行、停下、停——我没穿衣服!!”
朱英动作蓦地一僵,刚伸出的手也悬在半空,不敢动了。
一方小屋,两人相顾,俱是死寂。
“你、你怎么不穿……”朱英这才看见挂在床畔的衣服,从外袍到里衣齐齐整整,可见其主人的确什么也没穿,顿时尴尬得脚趾抓地,耳根泛红,说话都结巴了。
宋渡雪比她还崩溃:“药浴!这是药浴!很难猜吗?不然呢?这一桶都是给我喝的?我是牛吗??”
朱英手足无措,本已在满地寻找能往里钻的缝了,听见这话,脑子擅自构想出一副宋大公子与牛相关联的景象,乱瞟的眼神霎时一凝,沉默片刻,很不合时宜地漏出了“扑哧”一声轻笑。
宋渡雪又羞又恼,狼狈至极,见她居然还敢笑,简直气成了个河豚:“笑什么笑!还有没有礼义廉耻了?出去!赶紧出去!”
奈何此情此景实在荒谬,朱英越忍越觉得好笑,实在忍不住了,别过脸去一发不可收拾地笑出了声。
宋渡雪七窍生烟,面红耳赤地拔高了声音:“朱!!英!!”
朱英眼睛没地方落,只能盯着墙上的挂画,笑道:“知道了,急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宋大公子紧紧抱着蔽体的被子不敢松,虚张声势地凶道:“那你还不走!”
朱英便趁机顺坡下驴,转身道:“行,这可是你赶我走的,不能再怪我没有陪你了。”说罢就准备离开。
“这是一回事吗?!”
宋渡雪对此积怨已久,本来就憋了一肚子哑巴火无处发泄,见她走得步履轻快,还混淆是非,恼羞成怒登时染上了几分真火:“你爱去哪去哪,去外面安家都无所谓,谁要你陪?”
朱英脚步一顿,蹙眉回头道:“我出门是有事。”
宋渡雪整个人裹着被子藏头缩尾地蜷成一团,也不影响嘴上威风,冷笑道:“可不是么,姐姐日理万机,连半天都歇不下来。”
朱英越发觉得不可理喻了,想起最近无缘无故受的冷脸,心里也腾起点火气,扭头走回床前:“我不出门,怎么采药?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一身是伤不管吗?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宋渡雪气急,也顾不上什么廉耻不廉耻了,挣扎着撑起身子,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了平坦的胸膛,怒目反问:“我胡闹?采药只需四五天去一次,你剩下的时间都在哪?在这吗?想走就是想走,找什么借口?”
说得像是看见她能让他高兴似的,朱英简直气得笑了:“那你想要我如何?留在这?留在这做什么?无所事事地浪费时间?”
宋渡雪瞳孔一缩,终于忍无可忍地低吼道:“跟我待在一起对你来说就是浪费时间吗?!”
却见朱英脸色剧变,似乎被他吓懵了,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当即咬紧了牙关,下颌绷成一条线,猛地转开脸去,狠狠掐紧了掌心,直将指节掐得发白,拼命压抑着心魔滋生过重的妄念。
朱英实在难以想象他居然能有如此离奇的念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知所措道:“不是,当然不是,我只是,我……”
“你走吧。”
宋渡雪蓦地打断,披散的长发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用解释,我没资格说这些。你就当没听见。”
“但我不是……”
宋渡雪一句话也不想听了,强硬地命令道:“走。”
朱英暗自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非但不走,还上前两步,不请自来地在床沿坐下了,固执道:“我必须说清楚。”
宋渡雪喉中挤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似乎觉得荒唐可笑,然而他到底没法硬把朱英轰走,只能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听着。
朱英想了想:“我……阴长生的话你也听见了,我是个怪胎,招来的祸事肯定不止这一件,我必须要赶紧变强。”
见他无动于衷,显然不接受这个理由,朱英无声叹了口气,又默默思索了一阵,才继续道:“此事三清的长老们都清楚,但掌门依旧将我留下了,是保护还是监视,我其实不在乎。”
“知道真相后,我反倒彻底对当年之事释怀了,如果我的存在可能造就下一个魔神,那么在事态无法挽回前就将我抹除,的确是最保险的做法,也无可指摘……所以哪怕往后有一天,三清必须杀我,我也不会心存怨恨。”
宋渡雪听不得这种胡言,即便满心怒火未消,也要脱口反驳:“凭什么?你一没为非二没作歹,也从来不曾害人,凭什么你必须偿命?”
朱英垂眸笑了笑,问得有些许迷茫:“我没有吗?浑天不就是我放出来的?”
宋渡雪话音蓦地一滞,便听她轻叹一声,喃喃地说:“我不知道,小雪儿,我一直努力不让所谓的天命应验,可又时常感觉身不由己,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破局之法,唯一的能依靠的,就只有手中剑了。”
“我不是不愿意陪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敢。我想抓紧时间修行,这样假若危险忽然来了,我也能有办法保护身边的人,也能有办法多挣扎一二。”
回想起阴长生那等能掌控一片天地法则的力量,朱英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无奈道:“就算结局都一样,至少比任人宰割好看吧?”
宋渡雪默然良久,低声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绝对不会。”
朱英见他虽然仍别扭地侧着脸,一副生闷气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很温柔,心下一软,眼角弯了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嗯,我知道。”
话音停顿片刻,又佯作不经意地提起:“还有一事,三清定下这桩婚事时,大约也没料到我是个这么大的麻烦,我也不想把你卷入危险,所以这桩婚事,要不然就——”
宋渡雪骤然攥住她的手腕,一把拽下来,哑声质问:“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朱英一愣:“什么?”
宋渡雪一怒未消一怒又起,心魔种再次被勾动,在他识海中疯狂鼓噪,化作千百道惑人的低语,字字诛心,由不得他不信。
“……她想走,她又想走了……她想离开你……当然了,你是个麻烦的累赘,谁会想要?”
藏匿于隐秘处的心魔已被他喂得足够大,悄无声息地发出了尖酸的窃笑:“借口,又是借口,都是借口……没了婚约,你又算她什么人呢……”
宋渡雪心如刀割,眼睛却干涩得发烫,直勾勾地盯着她,咬紧了字眼缓慢道:“我问你,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朱英迟疑地回答:“跟我成亲……可能对你不好。”
宋渡雪面容扭曲了一瞬,最后竟埋头低低地笑了,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失了控,猛地收紧,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哈哈哈哈,对我不好……好,好,说得在理。那便解了吧,解了最好,对谁都好,是不是?我答应,我答应你,这样你满意了吗?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你再也不必见到我了,想去哪里、想和谁在一起都随你,你自由了,我永远都不会……”
朱英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再次确认:“你不愿意吗?”
宋渡雪好似坠崖之人拽断了最后一根枯枝,亦不失为某种解脱,双目赤红,肆无忌惮地挑眉笑道:“我?我愿不愿意重要么?你在乎么?你愿意不就行了?解了就解了,不算什么,对我也好,不是么?”
“可是我不愿意。”
宋渡雪笑容猝然一僵:“你——什么?”
朱英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觉得,和我扯上关系对你并不好,但是于我而言,我还是想和你有关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所以想问清楚。”
“……谁教你这么问人的?”
宋渡雪活像刚上了一回断头台,铡刀都落下来了,才发现是豆腐做的,台下众人还噼里啪啦地放起了鞭炮,跟他说只是开个玩笑,全然懵得找不着北,半晌过去才喘匀了气,心乱如麻,浑身冷汗,千头万绪熬成了一锅糨糊,牙都险些咬碎了,才憋出来这么一句。
朱英却理直气壮道:“不把台阶搭够,万一你只是勉强同意呢?”
他还能怎么勉强?吃醋而已,还能吃得休妻吗?
宋渡雪无话可说,只觉得再被她折磨一会儿,大概就真要疯了,强忍着晕眩与耳鸣阖上双眼,掐紧了眉心恨恨道:“滚,滚远点,别回来了,我不想看见你。”
回答他的却是一个很克制的拥抱。
虽然她可能确实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不符合宋大公子对心上人的要求,但既然他还愿意履行婚约,至少说明还有努力的余地,想到此处,朱英唇角无声勾起,暗自庆幸。
幸好从现在开始,也不算太晚。
她抱得很轻,手臂虚虚环过,身体也仅仅是试探着贴近,尚且不算非常冒昧——只是她自以为的。
宋渡雪呼吸骤停,蓦地僵成了块木头,未着寸缕的身体尽职尽责地体会起了另一个人的柔软触感,顿时吓得头皮发麻,动弹不得,浑似已经半身不遂了。
“你、干什么?!”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衣冠不整,还肌肤之亲,这是妥妥的苟合啊!
朱英显然不是什么常人,但宋大公子要脸极了,绝不愿意跟她同流合污,一动也不敢动,愣是连喘气都轻了三分,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松手……快松手。”
“对不起,”朱英小声道,“我会努力的。”
宋渡雪没料到她会道歉,不由得一怔,霎时间过往所有没埋干净的委屈全涌上心头,鼻尖兀自一酸,差点又梨花带雨了,强忍了半天才忍住,默不作声地吸了吸鼻子,闷闷道:“我说了,你没有义务……不用补偿我。”
“咦?好奇怪的道理,未婚夫妻还没有义务?”
朱英觉得宋大公子真是正人君子过头了,好笑地反问:“非得已婚才有?”
宋渡雪的脸噌地一下烧得通红,眨眼染红了耳根又延伸到颈项,张口结舌地“你”了半天,终于恼羞成怒道:“你松开!”
“为什么?”
凭宋渡雪现在的坦诚程度,随便动一下都算轻薄,只能拼命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手都举酸了,抓狂道:“你说呢?好歹是个姑娘,还知不知羞了!”
朱英笑起来,存心不松手,逗他道:“羞什么?这也得等到已婚?”
宋渡雪眸光可疑地闪烁了一下,喉结滚动,脑子彻底被她两句话搅得不转了,又僵持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认输道:“你先松开……至少,至少等我穿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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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九·趁年华(8)
再怎么名正言顺,毕竟尚未成婚,朱英也十分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逗了两句便罢休,亲自上楼去将朱慕请下来帮忙。
刚吵完架,好不容易才哄好,要是现在转头就走,估计跟挑衅没什么区别,朱英稍微一琢磨,没敢挑战宋大公子的底线,乖乖多留了半日,于是潇湘与朱菀中午回来时,便看见院里多了个稀客。
“姐?你怎么还没走?”
朱菀放下空竹篓,随手把路边摘的野莓喂给大黄,拍干净巴掌,兴高采烈地跑进厨房撒娇:“难道是在等我回家?”
朱英好笑地答道:“是,去桃源那么危险的地方,不看到你们平安回来,我怎么敢走?”
朱菀压根没听出来戏谑,小尾巴似的追在她背后,一个劲地抱怨道:“真的!姐,你知道烟婆婆吗,就是住在村西头的那个老妖婆,可吓人了,她非说外面的海里有妖怪!”
“是么?”朱英帮云苓打下手,手起刀落,麻利地将腊肉剁成了丁:“有什么妖怪?”
“一个女妖怪,叫做龙女,住在海底的龙宫里,统治着海里所有的鱼虾蟹贝,还爱吃小孩,如果不按时把童男童女献给她,她就会叫妖怪来作乱。”
“这不是哪里都有的传说么?五湖四海三江俱有龙王,我记得你以前还爱看一本……忘记叫什么了,就是讲一个投河的女孩跟泾河龙王的故事。”
旁边正揭开锅盖往汤里加菜的云苓听见,好奇地追问:“这是什么故事?”
她长在世外仙山,心灵尚是一片净土,没被俗世丧心病狂的话本子荼毒过,朱英摇了摇头,作为过来人忠告道:“伤风败俗的故事,还是不知道为好,伤耳朵。”
朱菀倒是乐开了花,笑得见牙不见眼:“啊,我想起来了!哈哈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姐你怎么还记得。”
“记忆犹新。”朱英将切好的肉丁盛进碗里,瞥了她一眼:“忘了吗?有段时日你一见我就讲里面的桥段,翻来覆去地讲,非要让我也喜欢上那龙王,简直烦死人。”
云苓抿着嘴偷笑:“那最后英姐姐喜欢上龙王了吗?”
朱英动作微微一顿,思索片刻,摇头道:“没有,我告诉了她爹,没收了她的闲书。”
朱菀大惊:“什么?我就说我爹怎么突然搜我屋子,原来是有内奸!好哇,那可是锦缎珍本,你赔我!”
朱英眼里含了点笑意,放下菜刀擦了擦手,置若罔闻地把碗塞给她:“去加进锅里,把手洗干净手过来帮忙。”
于是朱菀的奇闻逸事才讲了个开头就中道崩殂,转头自己也把这事抛之脑后,直到上了饭桌看见盘里的黄鱼才又想起来,绝不肯藏私,非要跟众人共享,锲而不舍地再次提起。
“……她还说,珊瑚就是龙女的信物,被龙女选中的人,能从珊瑚中听见她的声音,然后……”
故事讲到一半,却不小心卡了壳,朱菀咬着筷子尖想了一会儿,发觉时隔太久,已然记不清了,只得求助潇湘:“然后是什么来着?”
潇湘拿她没辙,细嚼慢咽完口中饭菜,又用手绢轻轻拭净嘴角,才道:“然后其中最为虔诚者将潜入海底龙宫修行,蜕生成为龙使,就能得到呼风唤雨的力量。”
筛选有天赋者,出世修行,最后呼风唤雨,这步骤越听越耳熟,朱英道:“听起来不像妖怪,倒像一些避世的密宗收弟子的办法。”
朱菀忙不迭地摇头:“不不不,肯定不是宗门,还没说完呢,后面才是吓人的地方。”
宋渡雪却仿佛想起了什么,搁下筷子问:“这些龙使身上,有没有什么能一眼认出的特征?”
潇湘颔首:“有,据说龙使显龙相,会生出龙角与龙鳞,不同人的角与麟各不相同,不过总体而言龙相越多者,法力越高强。公子也听过此种说法?”
“在书中读到过,一本杂谈集,作者认为从古至今民间关于龙宫的想象一脉相承,可能都源自同一出处,而距今最近的传说就出自东南沿海一带,许多村庄至今仍有拜龙王的习俗,且能找到画像记载。”
宋渡雪回忆片刻,原文复述道:“书中说当地曾有异人现身,形貌似人,然而头生角,背生棘,肤上覆鳞,时人以为龙相。”
“如此说来,倒是能对得上。”潇湘若有所思道,又问:“书中可有提及异人现身的具体年月?”
“整个大梁朝间均有记载,即至朝代末年战乱时最多,南梁立国后逐渐销声匿迹。”宋渡雪答道,“所以那本书的作者认为此事真实性存疑,怀疑是某些有心之人牵强附会,用于笼络民心的杜撰。”
潇湘与朱菀对视一眼:“可那位讲故事的老婆婆说她亲眼见过龙使。”
“她是修士么?”
朱菀不以为然地撇嘴道:“才不是呢,就是个脾气很臭的老太婆,冻风寒了都不知道加床被子。”
宋渡雪便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冬瓜:“那就应当不是同一件事,龙相异人的传说最晚也在两百多年前,凡人不可能活这么久。”
潇湘却没跟着动,又思索了一阵,迟疑地问:“不过此地是仙山,会不会有帮凡人延长寿命的办法?”
“没那么容易,修士命长乃因有真气周流百脉,不断淬炼形神,外物皆只是辅助而已。”
杜如琢一边细致地剔干净鱼刺,一边随口答道:“若滋补得宜,凡人的魂与身约能撑到百来岁,此即是极限,再想续命便不是依靠寻常手段能做到的,非得有天下至宝不可——是指整座三清山也找不出几个的那等至宝——否则世上遍地是老不死,早乱套了。”
“那怎么可能,肯定不是一回事,你忘了她后面说什么吗?”朱菀扭头拍了拍潇湘的胳膊:“她说龙女是个大妖怪,龙宫根本不存在,龙使都是被她操控的傀儡,至于什么化龙蜕生,压根就是场骗局,只是为了吃人!”
宋渡雪眉峰微挑:“这也是她亲眼所见?”
朱菀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拿筷子当抚尺,故弄玄虚地在桌上边敲边道:“还有更惊悚的呢,知道龙相究竟是什么吗?人身上怎么会长出角和鳞?其实啊……”
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喝道:“那都是珊瑚!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珊瑚!龙相越多,珊瑚越大,直到把血肉和内脏彻底吸干,最后变成一株不停哆嗦的——”
好巧不巧,正在此时,她背后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一众听故事的人还没说什么,讲故事的人先吓得魂飞魄散,活像被火烫了屁股,腾地弹起来:“娘啊!!”
云苓也跟着她起身,惊喜唤道:“师父!”
但见松影扶疏下,多日未曾露面的江清推门走出,冲云苓略微颔首,没搭理那个随地乱认娘的:“嗯。又做了什么菜?”
主人都站着,客人自然不能再安然坐着,除了站不起来的宋渡雪,桌上剩下的人全都跟着齐刷刷地起立了,数道视线顿时齐聚在江清身上,好像准备等他发表一番重要讲话。
“有清蒸黄鱼和扇贝,海蛎煎鸡蛋,炒莴笋叶,冬瓜排骨汤,还蒸了腊肉饭。”云苓挨个数道,又期待地抬起头:“师父要不要也来一起吃?正好腊肉饭还有剩。”
修士修为越高,口腹之欲越淡薄,到了化神这等地步,恐怕吃什么山珍海味都与嚼树皮都没差,众人原以为云苓此言只是礼貌,没想到江清竟自然而然地走入树荫,于桌畔驻足,平静地环视了一圈,见众人都跟站桩似的屏息肃立,终于开口。
“我坐哪?”
夭寿了,跟化神坐一桌吃饭!
虽说在场诸位也不是没见过化神,但的确还从没在饭桌上见过,霎时整齐划一地往两边退开,在云苓身旁留出空位,让他们师徒俩坐一起。
幸亏江清长老虽然深藏不露,却不是不露在这方面,吃起饭来与常人一样,不鲸吞不海喝也没有长出第二张嘴,只不过格外斯文些,像是在仔细品尝。
“你身上的禁制,是何人所设?”
宋渡雪微微一怔:“长老是在问我?”见他颔首,便如实答道:“回长老,是我三清掌门。”
江清伸筷夹了一片莴笋叶:“你自出生便一直带着它?”
“是。”
“可曾体会过不受禁制所限的感觉?”
宋渡雪眸光微动,天心通明乃最顶级的修行体质,正道邪道都爱惦记,故而自他记事起,掌门的护身禁制便一直伴随在身,若说没有禁制……有且仅有过一次,便是封魔塔中被心魔打碎的那次。
“不曾。”宋渡雪面不改色道:“长老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好奇而已。”江清道:“身为天心通明,你太像凡人了。”
宋渡雪道:“我本就是凡人。”
“所以才奇怪,受天眷顾的人,不应当是凡人。”
“为何?”
“柳絮与柳条,莫非是一物么?”
宋渡雪都听得一头雾水,更别说剩下的人,皆是相顾茫然,不明所以。
“……敢问长老,什么柳絮与柳条?”
江清手中木筷一顿,见众人均作洗耳恭听状,略作沉吟后,随口搪塞道:“不知道,回去问你掌门。”
“……”
他也就是仗着修为高,胡说八道都没有人敢有意见,还得想方设法接他的话茬,杜如琢腹诽不已,面上却笑道:“江清长老说得也太容易了,掌门早已闭关,岂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
江清“唔”了一声,又夹起一块排骨,筷尖一划,骨肉便彻底分离:“也是,天心通明都降世了,想必无法再安心静候。你不生气?”
宋渡雪莫名其妙:“我?我为何要生气?”
江清再一次泰然自若地语出惊人:“你身上的禁制封印了灵感,禁制不解,你便难以引气入体。你不知道么?”
宋渡雪怔了怔:“可我并未感觉……”
“因为你是天心通明,哪怕没了灵感,也与凡人无异,甚至比凡人更敏锐一些。”江清一边拆着排骨肉,一边慢条斯理道:“所谓先天道体,出生便能以目力洞察天地间流转的气,无需指引,三岁悟道者亦有之,倘若没有这道禁制,你应当早就入道了。”
宋渡雪还是头一回知晓此事,蹙眉思索了一阵,答道:“掌门或许另有考量,晚辈也不执着于仙道,自然不会因此生气。”
江清淡然颔首:“当然,你们同出一脉,此道却只能飞升一位,你若入道,会抢他的气运。”
“……?”
这回就连杜如琢也没收住表情,瞠目结舌地呆住了:他刚刚又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宋渡雪愕然:“我抢……长老莫要说笑了,我一介庸碌小辈,怎可能与掌门师祖相提并论?”
江清却道:“天心通明乃天道所钟,生来便为登仙,无论你入哪一道,都会抢走此道的仙位,三清已有一位大乘,后人中却又诞生了一位天心通明,此为何意?若天道要在你们二人间择一飞升,必定是你。”
作为世间罕见的气运之子,古籍中但凡提及,总要盛赞天心通明祥瑞,却对具体怎么个祥瑞法语焉不详,朱英第一次听说其中内情,惊诧地愣住了,心想难道这才是宋渡雪与她缔结婚约,被送来鸣玉岛修天绝剑道的真相?
反正朱家又没有大乘,没人跟他抢仙班的位置,他要是真能得道飞升,还是善事一桩呢。
宋渡雪面色微沉,停箸正色道:“江清长老忽然与晚辈说这些,不知有何深意?”
江清好像一点感觉不到气氛凝滞,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没有深意,只是闲聊。”见他面色狐疑,显然并不相信,还反过来疑惑:“饭桌上不可闲聊么?”
还是那句老话,如果不是修为太高,他恐怕早就遭人毒打了。
众人都无话可说,四下一时陷入沉寂,院口的篱笆矮门忽然打开,严越身负一把白布裹缠的长剑露面,站在门口问朱英道:“走么?”
朱英这才想起先前用传讯符约了他同去勾陈山,连忙应了一声,放下碗筷起身准备告退,却见江清兀自回首,上下打量来人两眼,抬手招了招:“进来。”
严越虽不曾见过他,但能察觉出对方修为极高,言语中隐隐有股威压,也不敢怠慢,依言走入院内,便听后院厨房门传来“嘎吱”一声响,一张板凳、一副碗筷从中飞出,稳稳当当地在桌角落下,各自摆好。
“坐。”
严越坐定后,江清又扬了扬下巴,不由分说地冲着满桌的菜道:“尝尝。”
于是众人便亲眼目睹了一场昆仑山此代名扬天下的天才剑修,问道仙会第一人,是如何因为寄人篱下,被存心找茬的大能狠狠刁难的。
一大块冬瓜飞进严越碗中,江清紧盯着他一口不剩地吃完,问:“什么味道?”
严越眨了眨眼:“咸味。”
江清皱眉,又一块冬瓜不请自来:“再尝。什么味道?”
严越虽不解其意,但碍于无力反抗,只得乖乖继续吃,仔细确认后肯定道:“的确是咸味。”
此人满脑子除了剑别无他物,连冬瓜都不认识,朱英简直替他着急,在旁边悄悄比口型:“冬瓜,是冬瓜。”
“嗯……冬瓜味。”
江清还不满意,第三块冬瓜蛮不讲理地落进碗中:“不对,再尝尝。”
一时间满座哑然,桌上人都看傻了,纷纷在暗地里交换起匪夷所思的目光,严越好不容易才咽下第三块秋收的大冬瓜,意识到此番答错恐怕还得吃,只得紧抿嘴唇冥思苦想,顺便悄悄向朱英投去求助的目光。
朱英哪知道江清长老这又是心血来潮闹哪出,想了半天,只能给出个标准答案,悄声道:“排骨,还有排骨,冬瓜排骨。”
严越盯着她的口型,迟疑地复述道:“冬瓜……盘古?”
哪里来的盘古啊!
江清面露憾色,失望地叹了口气,转头劝道:“云苓,此人不行,连你的手艺都品尝不出来,换一个罢。”
云苓早已窘得手足无措,支吾了半晌都没能憋出一句完整话来,闻言更是面颊飞红,捂着脸羞恼道:“师父!快别闹了!”
江清长老虽然捉摸不透又举止无常,但好在听劝,果然就从善如流地不闹了,恢复了几分为人师表的气度,关切道:“你们要去何处?”
“勾陈山。”
江清闻之侧目:“为了何事?”
宋渡雪还在场,朱英自然不能实话实话,只能含糊道:“不为何事,四处逛一圈,涨涨见识。”
江清稍作思索,屈指一弹,一道流光飞速撞进了朱英的掌心:“正好我需要勾陈山内的地渊炎髓,可否顺道帮我捎回一壶?此物会为你们指引去路。”
承蒙他收留之恩,当然不能不答应,朱英爽快应允,趁机赶紧把将横遭无妄之灾的严越救走,临走之前,又想起来什么,特地倒回来几步,对宋渡雪道:“那我走了?”
宋渡雪眼神倏地一动,唇角弧度才扬起了半分,又被他自己迅速压平了,抿着嘴唇别开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朱英这才放心,踩上莫问“咻”地腾空,追上天际已缩成雪白一点的严越,但听两声剑啸清亮似鹤唳,眨眼已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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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趁年华(9)
勾陈山位于瀛洲最南边,哪怕二人全力御剑,也要飞将近四个时辰,何况中途还需提防灵兽突袭,不敢太过招摇,因此待他们从方壶窟边界的落水洞中钻出时,天已黑透了,四野阒然,嶙峋的群山仿佛剑脊刀棱,深林中昏鸮咕咕低鸣数声,夜凉如水浸透单衣。
严越身形蓦地一顿,长剑急刹,在山野最外围驻足,朱英也随之停下,侧耳静听片刻,轻声道:“好安静。”
分明是偌大的一片葱茏密林,却居然比尽是溶洞暗河的方壶窟更为岑寂,听不见任何灵兽出没的声响,甫一踏入,简直像是进了一座空山,如此反常,难免叫人心中惴惴。
“这里的灵气,”严越阖上双目凝神感知了一阵:“不稳。”
朱英也察觉到了,如果将灵气比作充盈于天地间的一池水,此地的灵气就恰如将沸未沸之时,表面虽静,内里却已隐隐有躁动的乱相。
“严兄从前来时也是如此?”
严越摇头,朱英便蹙了蹙眉,远远地望了一眼覆斗似的勾陈山主峰,扭头提议:“我们先下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都跋山涉水地来了,总不能掉头就走,二人落地寻了个隐蔽的山洞休整,准备静观其变,然而一宿过去,无事发生,群山杳然如初,连清晨的鸟鸣都稀稀落落,散乱无章。
朱英心头不安之感更甚,直觉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具体缘由,毫无头绪地转了两圈一无所得,便返回洞中,取出了江清给她的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壶,壶盖曲着长颈作水鸟状,稍微往内注入灵气,便见鸟瞳倏地一亮,竟然活过来了,舒展身躯,偏过脑袋瞧她。
朱英问:“地渊炎髓,该去哪儿找?”
壶鸟闻言,埋头梳理起了胸前羽毛,想了一会儿,壶盖缓慢转动,罗盘似的指向西南方。
做得如此栩栩如生的法器倒是不多见,朱英心念一动,又问:“青琅灵石呢?”
壶鸟优雅回首,鸟喙精准地指向方壶窟。
“有没有什么质料坚硬,适合用来储存剑气的材料?”朱英问道,又补充了一句:“要最好的,用来容纳元神剑气。”
法器再精妙,毕竟不是活物,壶鸟这回显然没听懂,疑惑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壶盖稀里糊涂地乱转几圈,最后索性将脑袋一缩,闭上眼不动了。
“你要外存元神剑?”严越闻言,停下吐纳抬眸看来:“为什么?”
朱英又不死心地拨弄两下,发现那壶鸟装死装得毅然决然,戳都戳不醒,只好无奈作罢:“送人。”
“剥离元神剑会伤及神魂。”
“我知道。”
严越不解地问:“那又是为何?”
朱英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露出了点笑意,回眸瞥他一眼,故作高深道:“严兄,跟你解释没用,你不会懂的。”
严越莫名其妙地蹙起眉,执着追问:“为何?”
“你明白云苓师妹为何待你格外不同么?”
严越摇头,她便笑道:“那此事你也不懂。”
“你能懂?”
朱英刚得了宋大公子的应允,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吟吟道:“还没有那么懂,不过比起你,肯定是略胜一筹。”
严越思索了一阵,虚心求教:“是因为喜欢?”
“是。”
“喜欢就要损己利人?”
朱英笑容顿时一僵,才发觉他这思路似乎跑得有点偏,尚未来得及辩解,严越已经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满脸凝重道:“若是如此,还是不要让人喜欢我为好。”
“不是,你等等……”
作为我行我素的天才剑修,世上难得有几人的话能让严越听进去,朱英算一个,然而很不幸,她不仅起不到榜样作用,甚至能当反面教材,要是让智囊团得知此节,怕是要气得捶胸顿足了。
朱英一不小心闯了大祸,正绞尽脑汁想补救,耳根却忽地一动,捕捉到一阵流沙似的细微声响,从山洞深处传来,二人对视一眼,立即收起闲心,极有默契地屏息后撤,顷刻已退至洞口,掌心悄然按剑。
约摸一炷香过后,异响的源头终于现身——只见赤潮如山洪决堤,贴着洞壁疯狂涌出,千百万只节肢彼此刮擦,发出细密如急雨的沙沙声,颤动的腹部闪烁着暗红幽光,所过之处草藤尽焚,卷起一阵灼热的气浪。
朱英神色一凛,是熔火蚁!
此种灵兽饮岩浆为食,自爆威力堪比炸药,大颚能断金碎石,常在岩层中筑出方圆数里的巢洞,千八百只还好说,眼前这望不到头的骇人蚁潮,别说他们,元婴来了都得避其锋芒。
两人一看见不速之客的真容,顿时想也不想转身就跑,“噌”地御剑掠出,腾起十丈高,生怕慢一步就被当作障碍物清理了。
飞至高处,朱英觉出了点古怪,熔火蚁的巢穴都在地底极深处,通常不会到地面来,低头仔细一看,见蚁潮出了山洞后立即拧紧,仿佛一条硕大的赤蟒,由一群最凶猛的兵蚁打头阵,护卫着内部举着卵、叼着蛹的工蚁,整个队伍训练有素,步履匆忙,看着不像出来打架的,倒像是在……
逃难?
她的猜想很快得到证实,从这一支最先夺命狂奔的熔火蚁起,沉寂了大半天的灵山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林鸟惊飞,游鱼翻腾,蛇鼠豺狼全混在一起拖家带口地往北方逃窜,其中不乏四五阶的灵兽,足够匹敌金丹元婴的修为,此刻竟也只能跑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朱英哪见过如此阵仗,心说难不成两位八阶兽主打起来了?然而她极目远眺,群山寂寂,天与海相映成碧,平静得找不出一丝波澜,与惊慌失措的万兽一对比,愈显诡异。
询问严越,后者也全无头绪,二人本就还未深入,稍一合计,又撤出了数里,直退到与方壶窟交界处,方才落脚,紧盯着勾陈山主峰的方向,想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过去一时三刻,地面开始缓慢变形,勾陈山已经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三分,山脊被撕开道道裂痕,蓦然间,一声沉闷的轰鸣自地心响起,震得碎石惊颤乱跳,朱英眯起双眼,惊奇道:“严兄快看,那山顶上似乎——”
话还没说完,高耸入云的山巅猛地炸开一团炽烈的光芒,火柱冲天而起,在穹顶炸开,拖着金红的尾焰四散飞溅,宛若一株参天火树的枝桠。
“轰隆!!!”
朱英后半句话彻底被巨响吞没,一时间目瞪口呆,嘴都忘了合上。
火、火山?
勾陈山,原来是一座巨大的火山?
一次爆炸过后,浓烟遮天蔽日,天色霎时昏暝如傍晚,燃烧的巨石如流火,悍然急坠而下,每个都足有房屋大小,眼看要将林野砸得千疮百孔。
刹那之间,却听清亮的鸟啼响彻云霄,一只通体翡翠色的青鸾自山巅盘旋而上,振翅三回,天地间气压骤变,朱英耳膜“嗡”的一震,便见距离地面百丈处,狂暴的罡风凝成了一面无形障壁,巨石均被碾得粉身碎骨,化作拳头大的石子,暴雨似的砸落。
风波未平,地面又传来一阵擂鼓似的隆隆巨响,勾陈山脚下竟有一座小山撒腿跑了起来!
朱英连忙定睛细看,才看清那原来是只浑身覆盖着玄甲的泥魁犀,因其身形太过庞大,与山丘无异,后背甚至负起了一整片森林,所过之处,大地扭曲隆起,弥合撕裂的岩缝,拦住自山口滚滚涌出的灼热岩浆。
海面毫无预兆地陷下一道漩涡,一只斑眼蝠鱼破水腾空,双翼大如垂天之云,牵引着尾后一道汹涌的水龙卷直上九天,巨翼鼓动间,海水便如天河倒卷,咆哮着冲向灰云,弥漫四野的火山灰霎时化作滂沱泥雨,居然硬生生把天空洗干净了。
朱英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眨都舍不得眨,直看得呼吸急促,掌心冒汗,心脏怦怦跳,与严越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修为不够的早已逃走,如今仍留在勾陈山的全是六阶往上的一族之主,能见到这么多高阶灵兽大显身手,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啊!
然而至此却还没完,大地震颤仍未停止,火山口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二人屏息等待片刻,果然又见山体剧震,地底岩浆沸腾的“咕嘟”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亮,终至炸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然而这一次,随着灰黑色的浓烟一起喷薄而出的,竟还有澎湃如海啸的真气,势不可挡地自山顶席卷四方,整座勾陈山的灵气骤然浓稠了数十倍不止,就连远在山脉最边缘也不能幸免,朱英全无预料,被无主的灵气乱流冲得头晕眼花,扶了一把旁边的山石才站稳。
要知道瀛洲身为仙境,灵气本已无比充沛,再浓个十倍,那已经到了能淹死人的地步了,朱英好生体会了一把溺水的滋味,灵流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往她七窍中钻,淹得她直喘粗气,头昏脑胀地想,难不成火山爆发,把灵脉也给连带着引爆了?
不然灵气又不能凭空变出来,这么多突然涌现的灵气,从哪来的?
正疑惑间,身后却猝不及防传来“嗡”的一声,又一股灵流狠狠撞来,朱英猛地回头,只见往方壶窟边界涌去的灵气竟不知为何,半分不漏地被挡了回来,再回看勾陈山这边,黑烟笼罩,十里之外已不能视物,而方才还呼风唤雨的灵兽们居然齐齐销声匿迹,谁也没出来施展神通。
她顿觉不对,当即凝神仔细体悟,只感觉那些从火山中涌出的灵气似乎有些异样,虽的确是灵气不错,然而比起原本存在于此方天地的灵气,又好似有哪里不同……
还未琢磨出个头绪,身旁严越却突然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竟像是要腿软跪倒,朱英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搀他:“严兄!怎么了?”
严越脸色煞白,闷不吭声地并指聚气,飞快封住了身上数个穴位,才哑声道:“这灵气……有古怪。快闭气,不要吸。”话音刚落,身体又猛地一颤,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眉头拧紧,似是在强忍痛楚。
朱英见他气息紊乱,脸色难看至极,仿佛受了内伤,当即抬手按在他胸口,凝神探查片刻,眸中寒光一闪,立即召出莫问:“我们走。”
严越站都快站不稳了,却岿然不动,艰难道:“不,别动,闭气。”
“别担心,我没事,这东西伤不到我。”朱英心中焦急,语速飞快地解释道:“这灵气里掺了秽物,正在侵蚀你经脉,必须赶紧拿干净灵气冲洗,否则会伤及根本。”
难怪就连四五阶的灵兽都要逃,原来真正恐怖的不是火山爆发,而是随着火山涌出来的东西。灵气流动于天地间时,的确会有时稀薄,有时驳杂,然而那就像是在水里掺了沙,只要有耐心,总是能滤出来的,然而眼下这灵气却仿佛水中溶了毒,但凡入体一点,都会有大麻烦。
至于为何她不受影响……恐怕也只能与她古怪的体质有关了。
严越闻言一怔,诧异抬头,见她神色如常,似是当真安然无恙,也就不再坚持,随她踩上剑。
二人方才御剑腾起,天地间风云又变,肆虐的灵流竟蓦地一滞,似是被什么吸引,百川归海似的往一处汇聚而去,灵流卷起狂风,裹挟着呛人的火山灰,化作一道昏黑的涡流,朝着勾陈山巅呼啸倒灌而去。
朱英人在空中,猝不及防,被那不容抗拒的吸力给往回拽出了几丈,心头一紧,全力运转金丹强行稳住飞剑,愣是逆着灵气洪流往外急掠,谁知道这时整座勾陈山万籁俱寂,百兽皆静默敛息,此举反而让她越众而出,变成了最扎眼的异类,人还没飞出多远,后心却陡然一寒,只感觉一道威压骇人的视线已紧紧锁定了她。
猛地回头望去,恰好与视线的主人撞了个正着——那是一只镇守于火山口的玉蟾,通体莹白,周身流转着皎皎清辉,正张大了嘴鲸吞海饮,将污秽灵气尽数吞下,一只皓月般的眼珠微微下瞥,遥隔百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威慑比起几位兽主竟然不逊色多少。
朱英直被盯得后脊发凉,说不出那眼神是何意,不过她眼下也没空细想,左右没在其中察觉到杀意,估计这位现在也没空管她,便干脆地转回头来,催动飞剑,载着严越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遁走了。
一百五十一·趁年华(10)
严越吸入体内的污秽灵气不多,又很快吐纳排出,伤势不算重,朱英提心吊胆地检查了半天,确定并无大碍,总算松了口气,本想先回去请云苓诊治,没想到严越说他随身带了丹药,不必麻烦,朱英将信将疑地打开他的储物袋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五品清心丹,四品回气丹,六品续脉丹,光是解毒丹就有四五六品各一瓶,不要钱似的,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高阶丹丸,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快有个百来件了,乍一望去,琳琅满目,宝光四射,贵气逼人。
朱英看傻了,瞅一眼富可敌国的储物袋,又瞅一眼一件昆仑白衣穿到天荒地老的严越,难以置信道:“严兄你……抢谁家宗门了?”
严越疑惑地看着她:“没有抢,是师父给我的。”
那你师父抢谁家宗门了?
朱英此时方知什么叫人不可貌相,不是都说穷是剑修一大特色么,到头来原来只有她是真穷,有些人看起来两袖清风,居然是装的,身上活活揣了小半个宗门!
“这么多疗伤丹药,尊师究竟有多担心你受伤……”
严越显然是被那位太上长老富养惯了,无法理解她的震撼,理所当然道:“师父说出门在外,有备无患。”
朱英无言片刻,转念一想,昆仑剑冢里的剑他都能随便挑,小半个宗门算什么,也就释然了,取出续脉丹将储物袋还回去,恳切叮嘱:“严兄,财不露白,你这家底可千万藏好,不然就不是我们找灵兽了,是灵兽要来找你。”
二人撤回方壶窟后,勾陈山又断断续续地喷发了数十次,不过威势已远不及最初那般骇人,且每回都能被灵兽们迅速遏止,难成气候。两日过去,火山沉寂,天色渐复清朗,污秽灵气已被玉蟾尽数吞下,见已有兽族开始迁回领地,严越的伤也基本痊愈,两人便打算动身再进一回。
毕竟于公,答应江清长老的地渊炎髓还没找到,于私,大部分灵兽离巢未归,这可是个浑水摸鱼、打家劫舍的好机会啊!
身为世间唯二的两位神兽之一,且另一位至今还是颗浑圆的蛋,勾陈在兽族中的地位可想而知,据古籍记载,这位麒麟诞生自天地鸿蒙初分之时,寿逾万载,是世上年纪最大的活物,与其说是瀛洲养育了他,不如说是他庇佑着瀛洲。
有他居于此地,勾陈山富饶犹胜别处,天材地宝俯拾皆是,朱英一头扎进去,活似掉进米缸的耗子,一路都在东敲西摸,忙活坏了,装了满满当当一口袋——管他有用没用,反正多少拿点,有备无患。
不过随地捡材料虽然叫人兴奋,她也还没被冲昏头脑,只捡较为常见的,至于一看就有灵兽精心守护的,若不是她要找的奇石,也就作罢,瞧两眼新奇便走,免得惹出祸端。
然而越是深入腹地,朱英愈感事情不妙,分明已经进入山脉数百里远,怎么青铜壶鸟还是不见偏转,仍旧直直地指着勾陈山主峰的方向?
仔细一想,“地渊炎髓”这名字,似乎也……
朱英表情逐渐一言难尽起来:江清长老,您要的东西,该不会在火山里面吧?
这是她区区一个金丹,能“顺道”捎回来的吗?
见识过先前众多灵兽们出手的场面,两人不敢贸然接近主峰,在百里之外打住去势,绕山环行了半圈,见壶鸟也随之旋转,始终不偏不倚地指向勾陈山,终于彻底确定了,那地渊炎髓就在山内。
朱英牙疼似的倒抽了口气,顿觉无比棘手。答应了别人的事,理当尽力完成,更何况对方还是位对她有恩的化神前辈,空手而归,岂不失信?可此事坏就坏在江清当时的语气,就跟“顺路帮我打壶酱油回来”没差,搞得她也没多问,事到如今才发觉有异。
归根结底,实在是江清此人捉摸不透,朱英想不通他此举究竟是试探,考验,引导,暗示,另有深意,还是一不小心忘了她只是个金丹,没那本事。尚未纠结出个头绪,忽觉周身气压一滞,后颈登时汗毛倒竖。
有杀意!
电光火石之间,两剑同时挥出,风雪和着雷霆咆哮嘶吼,与自下方暴起的一团暗红火球迎面相撞,谁知那火球竟如同无体虚影,剑气与之交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非但没拦住,还叫大火球霎时崩解,化作一道当空绽放的赤色红莲,万箭齐发似的朝两人射来!
眼看避无可避,严越凌空踏出一步,身形巍然不动,唯有剑锋轻颤,千百道寒芒近乎在同一瞬刺出,密如周天星罗棋布,一时间仿佛银河倒泻,精准无误地将火星尽数点落,正是一式参横斗转。
火星与寒星对撞,砰然爆炸声不绝于耳,好像放起了白日烟火,下一刻,一道漆黑的剑影撕裂火光,悍然现身,追魂一剑快似闪电,刺目的雷光顷刻自高天劈落,将一株巨木劈得通体焦黑,“咔擦”一声脆响后,不堪重负地呻吟着裂成了两半。
然而朱英却目光一沉,轻飘飘地踩上树梢,脸色凝重地环顾四周——不见了。
刚才那一击威力不强,只是试探,可仅仅试探都能有如此威力,对方的实力恐怕在五阶以上,然而这样一只强大的灵兽,竟然就在这么片刻功夫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兽族大多都对人族不甚友善,在野地里遭到攻击是常事,然而打完就藏起来的,一般只有两种,一种是实力不济,不愿正面交战,另一种就是想最大限度的保存优势——这种通常无法善了,毕竟对方不是为了威慑,就是为了杀人。
稍作沉吟后,朱英干脆开口朗声道:“我们二人途经宝地,不知无意间冲撞了哪位前辈?还请您现身明示。”
无人作答,天光却猝然炸亮,朱英猛地抬头,便骇然望见除了天顶的太阳外,竟然还有一轮烈日悬于半空,轮中似乎有某种花纹。
还未及细看,白光陡然大作,其威光之盛,居然叫金丹修士也暂时目盲,焚风热浪随之狂涌,火焰尚未触地,气浪已将林海压得低了头,朱英见之,瞳孔骤然缩到了针尖大小,长剑疾挽,千钧一发之际在身前勾出了一轮黑日。
第四式,掩日。
日轮之火化作一道赫赫光柱,轰然坠地,当场把方圆百丈以内的林木都夷平了,满地黑灰犹在燃烧,朱英亦被狠狠拍落,幸亏有剑气作挡,好歹没被烧成灰,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忽觉身畔气流激变,火焰似乎被什么牵引,逐渐卷火成涡,涡眼深处竟现出种宁静的白色,当即心下一凛,顾不上拦路的烈焰,足尖一点跃上飞剑,顶着熊熊火势疾冲而出。
与此同时,严越悬于半空的身影一闪,瞬间欺近了空中那轮烈日,周身气息刹那凛冽至极,阖眸并指一引,一把通体莹白的纤长细剑自眉心浮现,剑身极薄,却似能将目光都冻结,凌空抹过,严寒霎时席卷天地,漫天大雪纷飞无垠。
朱英刚削断了沾上火焰的衣袖,察觉到这气息,登时扭头——果然,元神剑!
元神剑内含了剑修的道心,若不能破敌,便可能伤己,不会轻易动用,两人虽切磋了百次,她也是头一回见严越的元神剑,只觉那寒意直透骨髓,冷得叫人心悸,非得是有万重雪、千重山、一重人的渺茫不可,念及此处,心头倏然一动,顿时幡然醒悟。
比起寒,千秋剑真正的剑意,其实是孤吧。
然而那轮烈日正面接了这般的一剑,竟只是颤了颤,白焰被暴雪压制片刻,又不甘示弱地反扑重燃,将严越的元神剑烧得咯吱作响,雪势急速衰竭,纷扬的雪花也愈渐颓败,近乎透明。
恰在此时,又一道暴怒的剑光破空而至,黑剑缠绕着炽盛雷光,其上亦笼罩着一道锋芒毕露的虚影,狂雷自头顶炸响,仿佛浩荡天罚,势要让胆敢违逆之徒粉身碎骨。
“严兄,一起!”
一黑一白两剑夹击之下,那日轮终于再难支撑,只听“锵”一声锐响,二人的剑铿然咬合,将日轮拦腰斩断!
火光轰然爆炸的转瞬间,朱英抬眸与严越对视了一眼,两人皆心领神会,同时借力往后疾掠,身形仿佛离弦之箭,朝两个方向分头逃去。
他们两人的元神剑都已祭出,元婴也该喘口气了,对方却居然还能隐匿无踪,不漏半分马脚,修为至少高出他们两个大境界,也就说至少是六阶,乃至于七阶的灵兽,敌我悬殊,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朱英刻意将速度压低了一些,装出一副在先前的交手中负伤的模样,那动手的灵兽果然上钩,旋即朝她追来,万幸对方虽然实力超群,却似乎不长于速度,朱英吊着他飞出了数里,估摸着严越应该已经逃远了,才猛地刹住剑光,转身高喝道:“尊主且慢!杀我于你有害无益!”
仍是不搭理,唯有滔天火海迎面轰来。
朱英只得咬牙横剑,以一式斩妄硬扛,火焰燃过之处,吸入肺腑的空气都似被那白焰点着了,烧得她胸中一阵灼痛,几次欲开口,却没能发出声音,对方攻击却一道接着一道,烈风与炽火混成了咆哮的炎龙,直将朱英从空中砸了下去,在裸露的火山岩上砸出了个坑。
“霸下、神兽霸下!我死了于他有害!”
生死关头,朱英强忍着剧痛脱口而出:“若不信,您可以向几位兽主求证!”
听闻此言,那道紧紧锁在她身上的杀意霎时沸腾,顷刻又暴涨了数倍,直盯得朱英遍体生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接连不断的攻势却停下了。
“……你竟还敢提霸下。”
终于,一道沙哑的声音自虚空响起,粗粝得仿佛喉中含着砂石,一字一句都是磕磕碰碰、艰难滚出嗓子的。
只见声音来处,光线一阵强烈扭曲,赫然现出一只大蜥蜴的身形,浑身鳞片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百般光彩,颈边愤怒地撑开了一圈巨伞般的褶边,其上有凤纹耀眼浮动,眉心与指端皆覆华羽,正像鸟一样飞于半空,金瞳灿若烈阳,骇人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朱英。
“人类……你竟还敢与我提霸下。”
朱英瞳孔微微一缩,她认识这副模样,在云苓借给她的瀛洲百兽图中见过,此族外形似蜥蜴,喉盖如伞,每逢蜕皮便投入岩浆中,借地火融解旧鳞,故而得名涅盘蜥,族主是一位觉醒了凤凰血脉的七阶灵兽,称作涅盘凰蜥。
既然对方能沟通,那就好说多了,朱英爬起身来拱手行礼:“明离尊主,晚辈无意冒犯,可霸下的确需要我安然无恙,否则晚辈也不会出现在瀛洲。”
明离冷笑:“需要?无耻之尤。”
“不敢有半句虚言。”
“人类,自导自演罢了。”
明离长尾一甩,四肢收拢落在火山灰上,缓慢地用蜥蜴的喉舌吐出人言,唇齿分合间,尖牙闪烁着森然寒光:“若无人类,霸下何故流离?人类,觊觎,窥视,偷窃,又归还,却说需要……无耻,无耻至极。”
朱英不卑不亢道:“霸下并非在下偷窃。”
“人类,同流合污,无甚区别。”
朱英无话可说了,觉得跟一只大蜥蜴解释人与人之间并不能相提并论好像也是白费功夫,干脆低头认错:“前辈教训的是,晚辈代偷窃霸下的无耻之人向您赔罪,幸而神兽如今已安然归家,没有酿成大错。”
明离却眯起了眼睛,阴森森道:“家?人类居处,也配称家?”
朱英心念微动,听出来这位恐怕仇视所有跟人沾边的东西,不敢再报江清的名号,只顺着他往下说:“迟早会彻底归还,此地毕竟是瀛洲,人类岂能肆意妄为?”
明离却软硬不吃,闻言忽地爬近了几步,双目怒睁,呼出的热气滚烫,直吹得朱英睁不开眼:“还不够肆意妄为?杀害,圈禁,奴役,践踏万族,还不够?”
“……至少在瀛洲,人类尚且不敢。”
“虚伪。你闯入我等领地,莫非从不曾掠夺,不曾杀戮?”
朱英此时包里还装着一路捡来的天材地宝,捕猎灵兽也的确不曾手软过,听这话着实心虚,张口结舌了一阵,试图为自己开脱:“兽族之间,不也有掠夺与杀戮?”
“那是本能,那是生存,不似人类,贪婪,狡猾,卑劣,索天地万物养己身,不知回报,不知感恩。”
朱英心说胡扯,兽族被人族挤得失去生存之地,可不是因为兽族品行高尚,纯粹就是打不过而已,人类筑基只需数十年,结丹用不了三百年,化神也才千余岁,兽族要修至同等境界,时间却需翻上数倍乃至数十倍,但凡兽族更厉害些,再看看不知回报与感恩的又是谁?
此种情形又不是从没发生过,亘古之初人丁稀少,人族修士未成气候之时,统治陆地的不就是百兽么?
不过这会儿受制于人,她只是悄悄腹诽,没敢宣之于口,谁知明离却仿佛看懂了她心中所想,沙声质问:“人族,剥兽皮,吞兽丹,取兽骨,无妨,兽族,剥人皮,吞人丹,取人骨,何如?”
朱英本想说若是凭实力从厮杀中赢来的,任你如何处置,话到喉头却忽地一顿,猛然想起,剥人皮、吞人丹、取人骨以增进修为,这不就是妖吗?
而妖属于邪祟,与魔,与鬼,与怪相同,为天道所不容之物,无法修成正果……至少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那所谓的天道,又是谁定的?
这疑惑才在她胸中升起个火苗,突然瞧见明离眼珠一转,似有所察地瞥向侧方,顿时提起警惕,下一刻,果然见他喉间伞盖翕动,随即毫无征兆地张口,一团炽烈的白焰喷薄涌出,直扑她面门!
朱英此时距离他只有两丈之遥,幸亏早有防备,足跟奋力一跺,腾身跃起,方才险险避过,地面瞬间被轰出一片深坑,火山石刹那烧化,露出了熔岩般暗红的颜色,但凡那团火刚才落到她身上,这会必定连骨灰都找不着了!
朱英后背冷汗直流,踩着剑怒喝道:“明离尊主,霸下已将我当作亲人,我若丧命,他恐不愿出壳!”
明离冷冷地睨着她,鳞片闪烁间,身形迅速在焰中扭曲消失:“比起让人类得逞,我宁愿他不出壳。”
这个疯子!
眼看对方杀心已定,朱英也不试图交涉了,果断御剑直冲九霄,反手往下甩出了一摞符咒,放响炮似的噼里啪啦炸成一团,不求伤他,只求拖延片刻时间,好等到有明事理的兽族过来拦住他!
即至此刻,她才突然意识到从进入勾陈山起就隐约飘在心头的那股违和感是什么——勾陈呢?
身为这片山脉的兽主,连山都是以他命名的,怎么从火山爆发一直到现在,都从没见勾陈露过面?
而且听明离话里话外的语气,他既不认可,也丝毫不在乎几位兽主商议后作出的决定,甚至想公然谋杀霸下白认的便宜娘,可是不认那三位也就罢了,勾陈乃麒麟神兽,连他也不放在眼里?
难不成……
一道灵光如电划过脑海,朱英脸色登时一白,意识到自己这回算是倒了大霉了:勾陈极有可能出了什么意外,目前近乎于不存在,无法约束自己领地上的诸多强大灵兽们!
一百五十二·趁年华(11)
云苓此前就曾说过,瀛洲百兽因为脾性种族各不同,关系错综复杂,算不上和睦,且兽族没有礼教可言,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除了会向兽主低头之外,各族之主基本都是自行其是,谁也管不了。
勾陈失踪,勾陈山内扎堆的高阶灵兽无人统领,浑然是散沙一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任何一位出来阻止,直把朱英撵得上蹿下跳,拼命往方壶窟的方向逃窜,从未像此时这般期盼见到那暴躁的狰兽。
赤尾尊主,救命!!
然而明离似是识破了她的意图,屡次吐焰召风,总能精准截断她去路,强逼朱英转向,加之此蜥蜴极擅隐匿,朱英根本摸不清他方位,只能格外谨慎,一退再退,几番下来,非但没能突破,反倒被赶得离勾陈山主峰越来越近了。
“轰!”
长剑急转直上,于空中划出一道雷光闪烁的白弧,堪堪避过爆炸,却不退反进,趁势反手一挽,一式取月如电光火石,剑锋瞬息穿透灵焰,悍然刺至,却似凌空撞上一堵无形坚壁,去势顿止,爆出了“叮”一声金铁相击的尖鸣。
朱英眸光一凝,逮住了!
然而还不待她下一式击出,身后劲风已呼啸而至,朱英脸色一变,仓促旋身挥剑格挡,只感觉一股万钧的巨力沿剑身传来,虎口顿时震得发麻,好像砍在了倾颓的巨岳上,压根没有招架之力,整个人已不受控制地被拍飞了出去。
七阶灵兽……朱英咬牙御剑在身后挡了一下,借反震之力勉强稳住身形,一口气也不敢歇,翻身踩上剑疾掠而出,耳中嗡嗡蜂鸣不止,一直飞出了二里地,舌尖忽地尝到一点腥甜,抬手一蹭,手背猩红,才发现鼻血早已淌了满脸。
堪比洞虚的修为,还有强横无比的肉身,远也不敌,近也不敌,这股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果然非她所能抗衡。
……只能继续周旋,再想办法了。
正在此时,一道空灵的声音蓦然响起,似薄雾般笼罩四周,轻声叹息:“明离,住手。”
紧锁在朱英身上的杀意骤然消散,明离自虚空现身,贲张的喉伞收拢,凶神恶煞顿时少了一半,扭头望向勾陈山巅,吃惊道:“素娥?你为何……”
“霸下认人作母已成定局,杀戮亦于事无补。”
那声音宁静无波,不含丝毫喜怒,轻柔地飘散在风中:“带她来……带她来见我。”
明离喉间伞盖焦躁开合,显然并不赞成:“可是,你已快要……”
大蜥蜴的喉舌不适宜说话,吐字太慢,素娥直截打断道:“我的时间所剩无几,你知晓,我更知晓……带她来,尽快。”
遥远的传音归于沉寂,朱英已趁机飞出百丈,与那光彩照人的涅盘凰蜥拉开距离,顾不得模样狼狈,胡乱扯住袖口擦干鼻血,警惕地盯着他。
明离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服软,喷出一口火星四溅的恶气,狠狠一甩尾巴,朝着勾陈山巅飞去,头也不回道:“来。”
千丈宽的火山口边缘参差不齐,裂隙纵横交错,隐隐闪烁着光华,朱英靠近一瞧,才知那竟是无数绕山口环生的琉璃晶石,棱角被雕琢得锋利如刀,墨一般浓稠的玄色映着天光云影,煞是好看。
万年熔岩淬炼的地火玄晶,要是让杜师兄知道,怕是要惦记得睡不着觉了。
鉴于身旁还有个杀气腾腾的七阶灵兽,朱英连看都没敢多看,目不斜视地从剑上跃下,却落进了一片暖意尚存的雪原——堆积于此的火山灰细腻苍白,随着一人一兽落地,扬起的烬尘翩翩飞舞,仿佛飘雪。
明离压根没有想解释的意思,只顾怒气冲冲地往火山深处爬,朱英只好主动开口:“请问尊主,方才那道声音,莫非是月蟾一族的素娥尊主?”
此蜥蜴对人类真可谓深恶痛绝,且知行合一,一以贯之,连多说一个字都嫌脏嘴,只嗤了一声,算是默认。
朱英便又问:“素娥尊主掌握能起死回生的太阴之精,为何会说她时日无多?”
她不过无心之言,明离却跟个炮仗似的,又被她惹怒了,蓦地顿住脚步扭头瞪她:“时日无多?不过蛰眠数年,竖子,安敢妄语。”
——分明先前她就是这么说的,你怎么不骂她妄语?
朱英默默吸了口气,心说大女子能屈能伸,不跟蜥蜴一般见识,低头道歉:“晚辈失言,请尊主饶恕。只是素娥尊主年近万岁,修为深厚,理当早已超出天性束缚,无需再冬蛰了,晚辈此前曾见尊主伏于山巅吞吐灵气,敢问是否与此事有关?”
明离金瞳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混元杂气,入体有剧毒,素娥以身承受,才救下此方天地,令你失望么?”
原来那古怪的灵气叫做混元杂气,朱英不动声色道:“不敢,素娥尊主大义,晚辈只是不解,尊主既然已经力竭,何故定要见我?”
“纵然力竭,取你性命,亦易如反掌。”
明离喉间凤纹伞盖猛然张开,霎时间金光大作,骇人威压顷刻笼罩,恐吓道:“人类,休生不轨之念。”
那金光灼如阳炎,朱英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发觉这大蜥蜴一碰就炸,压根没法交流,只得咬牙道:“晚辈不敢。”
明离这才作罢,冷哼一声,纵身钻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朱英随之进入,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凝固的熔岩流蜿蜒扭曲,组成了某种奇异的纹路。
约摸向下深入数十丈,逐渐有星星点点的荧光亮起——原来是成簇蔓生的火山晶,聚集在嘶嘶作响的喷气孔周围,常有虫蛇爬行其间,窸窣声不绝于耳,不时有滚烫的热气喷涌而出,扭曲了晶石五彩的辉光,乍一望去,仿佛误闯了传说中海底的水晶龙宫。
勾陈火山并非实心,内部遍布着大小不一的隧道与洞穴,且越往深处,隧道越密、洞穴越大,及至百丈深处,已足够容纳明离的身躯进入,说是洞已不够贴切,应当叫做层,千窟万穴仿佛迷宫,富饶生长着晶石、幽苔与傍火而生的菌蕈,暗红的岩浆河流般缓慢流淌,赫然是一座山中山。
朱英哪见过如此奇观,瞧得目不转睛,差点跟丢,又被明离光芒四射地闪了一回眼,才跟着钻入一片尤其巨大的空腔。
此方天地高达百丈,自头顶淌下的熔岩冷却后化为千百株顶天立地的黑岩巨木,仿佛一片幽暗的森林,更为奇妙的是,竟有一轮满月高悬洞顶,清辉如练,投落满地瘦长的纤影。
或许是有大能庇佑的缘故,这里的灵兽尤其多,除了爬虫走蛇,朱英还瞟见了几团毛茸茸的身影,挤在岩柱后探头探脑,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不是鼠就是兔,竟半点也不惧明离的威压。
常年栖身于一位七阶灵兽身畔,却丝毫不见对大能的敬畏之心,想来这位素娥尊主一定待它们极好,朱英心中暗忖。
月蟾一族因天生拥有治愈之力,内丹是绝佳的疗伤药,加之除了能活之外,缺乏自保手段,在陆上早就被捕杀殆尽了,仅在瀛洲还尚存一支,族主素娥存世已有九千年,在七阶灵兽中也算长寿的,书中记载其性情温和,从未主动伤过人,且时常为瀛洲兽族疗伤,威望相当高。
混元杂气的威力朱英已见过了,听起来这位素娥尊主是拿肉身硬抗了下来,虽然勉强净化了毒性,自身也元气大伤,连离开洞穴都做不到,其中代价,应当不止明离所说的那么轻巧。
这时候想见她……是因为瞧见了她不惧那混元杂气么?
暗自琢磨间,明离已笔直地将她领入密林深处,眼前出现一方静谧池塘,只见头顶满月硕大如盖,倒影落在水面,仿佛一只栖身水底的……
朱英猛然醒悟,不对,不是天上月映在了水底,是水底月映在了天上!此时此刻高悬洞顶的圆月,正是素娥的倒影!
“过来,靠近些……”
池底传来一道空灵的女声,水面随之泛起了微微的涟漪:“再靠近些,让我看清楚……才结丹么?”
朱英立在湖畔,恭敬地俯首抱拳:“是,谢素娥尊主出言救晚辈性命。”
“无须,明离有错在先。”
此言一出,明离果然不乐意了,气愤地拍了几下尾巴,把地面撞得咚咚响:“人类,处心积虑,强占霸下,我何错之有?”
“霸下自降生,已沉睡百余载,满洲百兽使尽解数,可曾见他回应?”素娥平静道:“人类尽可以明抢暗盗,然霸下苏醒,非处心积虑所能及。”
朱英汗颜:“晚辈无意如此,那只是个意外。”
“世间之事无偶然,霸下选择了你,此亦冥冥之中早有定数。”素娥叹了口气,怅然道:“避世苟全,岂能万载长久?终究是要入此洪流的。”
朱英听她这活像嫁女儿的语气,心中咯噔一声,连忙解释:“素娥尊主,晚辈只是暂留于此,待到霸下出壳便走,不敢妄图霸占神兽。”
“若我愿你能携霸下离去呢?”
岸上的一人一兽顿时都愣住了,朱英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您说什么?”
素娥的声音静若止水:“你如今留在瀛洲,是受崇华他们逼迫吧,我可助你脱身。”
明离难以置信地支起上半身,睁大眼睛问:“素娥,此举何意?”
“霸下既已选择了人类,身在何处又有何区别?”
明离急得团团转:“不,霸下不能离开瀛洲!”
“为何?”
“人类,会剥他的皮,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明离怒道:“还有黥灵,你忘了么?刺于魂魄的咒枷,不可救,不可解,人类,会把他变成奴隶!”
“我会让她发誓,以性命保护霸下安全。”
“她?”明离嗤笑一声:“金丹,护得了什么?”
“仅仅是如今只是金丹而已。”
明离焦躁地绕着池塘爬了半圈,似乎想下水,然而水面平滑如镜,池水似白澒,散发着皎洁的银光,终究未敢擅动,只得探出身子遥望着沉于水底的明月:“素娥,为什么?”
素娥沉默良久,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缓缓散开,好似一阵缥缈的穿林风:“明离,你亦活了千年,还没看清么。人类,天生就高我族一等。”
明离果然又炸了,愤怒地弓起脊背,喉间伞盖骤然撑开,身形瞬间暴涨了三倍不止:“胡言!人类,无鳞,无爪,无翼,无尾,弱不禁风,骨瘦如柴,高在何处?”
“高在世间生灵千千万,唯独人类最得天道青睐。”素娥道:“三岁开灵智,五岁可入道,百岁能升仙,除了人类,更有何族如此得天独厚?”
“那不过是……”
“这个小娃,能在你的追杀下活过十招,你可敢问问,她如今几岁?”
明离怒不可遏,喉伞剧烈震颤,发出了危险的沙沙声:“我未使出全力!”
素娥却轻笑一声:“事实如此,拒不承认又有何用。我生于此,长于此,此生从未踏出过瀛洲,然遗世独立终乃自欺欺人,我生之时,兽族仍遍布天下,而今却仅剩一座瀛洲,人族初登岛时,你我也不将其放在眼中,而今却不得不割一山让人,再过百年,焉知会是何等面貌?”
明离喉中咕噜作响,压抑着怒火道:“只要我等不死,人类便永不能欺侮瀛洲兽族,再过百年,千年,又何妨?”
“可是我等会死,终有一日。”
“休要胡言!”
“勾陈都会死,你我凭什么幸免于难?”
明离瞳孔猛地一缩,厉声高喝:“他不过在沉睡!”
“沉睡三百年?”素娥反问:“你心知肚明,明离,他的力量正在衰减,一去不返,勾陈山近来的暴动足以证明。”话音顿了顿,落寞地叹息一声:“勾陈……我族最后的擎天之柱,他若倾倒,瀛洲便如覆巢,纵然你我仍能自保,可族群未来已灭,再无法转圜。”
“旧柱将倾,却将新柱拱手赠人,什么道理?”
“并非,你瞧见了么,此子能吸纳混元杂气,与三千年前那人相同。”
“此乃逆天孽障!!”
明离总算听明白她的意思,怒吼出声,直震得洞穴瑟瑟发抖:“你疯了么?三千年前追随他的,都落得何等下场,你没听说?正因勾陈袖手旁观,未参与那场争斗,瀛洲才能存续至今!”
素娥波澜不惊道:“孽障与否,我不知道,我只知那或许是兽族最接近天道的一次,自此往后,再无那般威势。而人族,吃一堑长一智,创造出了黥灵术,令陆上百兽永无翻身之日……若我可以再选一次,我宁可参与那场争斗。”
明离气得浑身彩鳞光华流转,伞盖猎猎鼓动,直把清冽的池水蒸出了水汽:“我不会助你!”
“不必,你不妨碍我便好。”
明离压着声音嘶鸣了半天,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咧开嘴颌,龇出了满口尖牙,恶狠狠地瞪了朱英一眼,转头就走了,临走前还猛地一甩尾,“嘭”一声砸断了五六根岩柱。
朱英一声不吭地听他俩吵到现在,终于有机会发言,仔细斟酌后才恭谨道:“素娥尊主,您恐怕误会了,晚辈虽然与那位魔神拥有相同体质,但我无意行他之道,更不敢保证能护得霸下周全,您……”
“无妨,下来吧。”
池水自中心处荡开了一圈涟漪,天上的满月随即消失,仿佛解开了一道结界:“到我身前来。”
朱英稍一犹豫,还是依言走进了池水,才知那原来只是一道屏障,池下别有洞天,乃是一方盈满了月光的空腔,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灵气狂躁翻涌,汇成了烈风般的乱流。
“这是……”
“即便是我,也无法在两日之内吞尽,只得封印于此,慢慢消化。”素娥缓声道,没了灵力屏障掩饰,声音里透出藏不住的虚弱,仰头看向她,一双清澈圆瞳中光似月明,而暗似月影。
“……你果然不受影响。”
那不就跟受刑一样?还得不停地受上许多年,朱英心中不忍,御剑落地,又俯身一拜:“晚辈朱英,见过素娥尊主。”
素娥真身在兽族中并不算庞大,通体盈盈若白露,竟有几分清秀,又笑了一声:“人类素来最多虚礼,不必,此事是我有求于你。”
朱英迟疑道:“可是我……”
素娥已不由分说地吐出一颗剔透的水珠,从不同方向望去,似能看见阴晴圆缺:“拿去,在霸下壳上碾碎此珠,会将你们送出瀛洲,杳无踪迹。”
朱英哑然片刻,终究是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多谢尊主。”
无论如何,至少可以当作一道最终保险,倘若霸下当真数十年不能孵化,多留一条逃跑之路总没错。
素娥疲惫地伏低身子,阖上双目:“罢了,你走吧。”
朱英先被她所救,又拿了别人赠予的宝贝,见她疼痛难忍,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本想问问她能否帮忙,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却意外看见了一个古怪之物。
就在据此地不远处,从漆黑的火山石裂缝中伸出来了一枝漆黑的嫩芽,形似树枝,表面却光洁如玉,映出了清浅的月光。
那是……珊瑚?
朱英一路从火山口下至此地,还从没见过珊瑚,不如说她自踏入瀛洲以来,就从未在野外见过珊瑚,不免有些吃惊,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朱菀的胡说八道。
她当时说珊瑚是什么来着,龙女的信物?
见她僵在原地,迟迟不动,素娥终于起疑,撩开眼皮:“还有何事?”
虽然知道朱菀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危言耸听,轻信不得,然而朱英犹豫片刻,还是问:“恕晚辈冒昧,敢问尊主,那是一株珊瑚么?”
素娥瞳孔一缩,眼珠骤然偏转,死死地盯住了那株不到三寸长的珊瑚,半晌噤声不言,洞内霎时间落针可闻。
朱英本来只是鬼迷心窍地一问,见她这般反应,顿生一股不祥的预感,便听素娥喜怒莫测地沉声道:“你听说了什么?”
“只是传言,”朱英觑着她的神情,小心翼翼道:“晚辈听说在东海中,有一种妖怪,恰好是以珊瑚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素娥猛地起身,张口喷出一道白练似的月华,朱英早有防备,反手抽剑劈断,头顶的结界却猛然剧震,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股熟悉的威压已悍然笼罩,杀意狂暴如刀,焚天烈日当空爆炸,朱英双目刹那失明,千钧一发之际,她的储物袋却自行打开,一道流光从中激射而出!
空间毫无预兆地水波般起伏,那道声势骇人的攻击一头撞入,居然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吞噬了,连一点火花都没剩下,唯余灼浪拍岸,吹得朱英的长发凌乱飞扬。
约摸两息过去,她视力方才恢复些许,拼命瞪大眼睛四处瞧,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青铜壶鸟飞在半空,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一只手忽然从虚空探出,精准地捏住了壶鸟,随后自然而然地揣回袖中,闲庭信步般自空间裂缝走出,不是江清又是谁?
素娥双目圆睁,浑身绷紧,前肢直挺挺地撑起身体,压低声音戒备道:“……江清。”
岂止,朱英随后就看着那道裂缝跟下饺子似的,井然有序地钻出来一众不速之客,赤尾,崇华,一名不认识的女子,甚至严越也在其中,最后才是负责开门的倏忽,彻底看傻眼了。
江清却非常从容,仿佛早有预料,扭头道:“要从勾陈山内悄无声息地盗走霸下蛋,要么是神仙下凡,要么是监守自盗,我早已说过。”
崇华无言与素娥对视良久,终于不忍似的,别过脸黯然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从来不曾,亦或不愿怀疑是你,素娥。”
一百五十三·趁年华(12)
明离凭蛮力撕破结界,轰然落地,长尾一扫将素娥护在身后,身形紧绷如满弓,绚丽的凤纹放出了刺目金光,暴怒喝道:“你们,意欲何为?!”
那炽烈的凤凰威光对朱英而言如烈焰焚身,对这几位却就是开了个大灯,江清侧目一瞥,伸手将被闪瞎了的严越拨到身后,两个金丹小鸡崽似的缩在一众大能背后,面面相觑,俱是满脸懵。
朱英不敢出声,飞快地打了个手势:你怎么也在?
严越眨了眨眼,茫然摇头,也不知是不知道的意思,还是没看懂的意思。
“你还没看明白?下回英雄救美之前,要么先治治眼疾吧。”倏忽讥嘲道,薄纱般的鱼尾一摆,凌空游至头顶封住退路:“将霸下送给人类的就是她,我们千辛万苦抢回来,她却还想再送一次,莫若问问她意欲何为?”
明离蓦地一怔,默然片刻,喉间伞盖光芒逐渐黯淡,终至偃旗息鼓,垂下脑袋哑声问:“素娥,是你?”
“不错,是我。”素娥寒声道:“退开,此事与你无关。”
崇华道:“素娥,你追随勾陈最久,理当悉知他所思所想,贪婪野心,自古非他所愿,何故至此?”
素娥冷笑:“得寸进尺,诛求无厌,是为贪婪,为己谋得一席容身之地,也称得上贪婪么?”
赤尾恼火地踱开几步,烈火燃烧的长尾猛甩,“轰”地将洞壁砸出了数道深坑,连带着其中蔓生的珊瑚枝也砸得粉碎:“瀛洲不够你容身,非要掺合人族的乱子里?”
“前潮已至,天将大乱,不止人族,世间万族都逃不过,瀛洲亦如此。”素娥从容道:“更何况是霸下选择了她,非你所愿,非我所料,此势已不可遏止。”
赤尾怒了:“霸下都还没生出来,懂什么?”
素娥却笑了:“强词夺理,你知我所言非虚。”
那名除了江清以外唯一的人形女子冷眼旁观至今,终于动了,抬起一只手搭上脸畔,皮肤苍白如死灰,一掌上竟然有九根手指,活像某种怪虫,漆黑的指甲闪着磷磷的绿光。
只见她两指托腮,两指扶额,剩下五指不耐烦地来回敲打,头疼道:“有何可吵,把她领走镇住了事,当务之急是下一个叫谁来守着?”
素娥闻言神色一冷,斜眸睨来,目光满是厌恶:“休要白日做梦,我纵然是死也不会跟你走,风恙。”
风恙唇角泛起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假惺惺地遗憾道:“真可惜,不过我的领地依然永远欢迎你,尊贵的月蟾圣女。”
朱英心念一动,记得风恙尊主的本体乃是一种剧毒之虫,最爱在生灵存活时以分身钻入其体内啃噬心脉,其毒可令宿主麻痹,无知无觉间成为提线木偶,乃至于五脏六腑皆空,只剩一副皮囊却仍能喘气,称作三尸虫,而素娥恰好拥有近乎不死的治愈力,吃了还能再长出来,永远也吃不完。
如此说来,她跟素娥说不定算是……天敌?
倏忽本来优哉游哉地在洞穴顶部游弋,发现底下一个接话的都没有,反而都仰头望他,稍一琢磨,气笑了:“好么,有烫手山芋便想起我来了,往日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热心?”
“还不是圣女的名声太好,陆上哪里都有拥趸么?”风恙戏谑道,“当心些,倏忽,别叫你海里作乱的恶蛟咬掉她的脑袋。”
“尽管放心,你的三个脑袋掉光了她也不会有事。”
倏忽不客气地呛回去,烦躁地游了几圈,正色道:“交给我,只能保证她身无碍,魂如何,无法断言,那妖孽毕竟诞生自海中。”
“那妖孽”三个字一出,众兽都面色难看起来,江清上前两步,掌心托起一面古镜,望见素娥映在镜中的倒影,蹙了蹙眉:“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素娥警惕地盯着他手中法器,后退半步:“与你何干?”
江清只得驻足:“素娥,你被她蛊惑了,你过去并非如此,才三百年而已,不记得了么?”
素娥不为所动,眸光凛冽:“言之有理,谈何蛊惑。”
“理是一回事,情是另一回事。”江清道:“你过去并不仇视人类。”
“凭人类对兽族的所作所为,难道不该被仇视?”
“理当如此,但情与理并非全然相通,你过去胸中不怀仇恨,心如皓月,方能道同皓月,而今修为倒退,半是因为旧疾,半是因为魔障。”
素娥以身为盾,硬生生抗下了一山的混元杂气,此刻体内如被千刀万剐,闻言怒极反笑:“人类占尽天机,恣意妄为,我却连仇恨都不该怀有?就因天道为人族所写,兽族就只能逆来顺受、卑躬屈膝么?”
这质问振聋发聩,洞内霎时死寂,就连半空的倏忽都停下了动作,回首望向她,崇华眸光一凝,沉声道:“此言何意?”
“诸位莫非从未察觉?千百可吐纳灵气的种族中,人类寿命最短,最孱弱,毫无先天本领傍身,唯独修炼,人族仿佛天然就适宜修炼。我等吐纳灵气,需艰难将体脉寸寸拓宽,自行寻找圆融之法,人族却一诞生就拥有完整的大小周天,只需打通十处脉门,便能抵过我等百年乃至千年的努力,岂不受天道眷顾至极邪?若非如此,人又凭什么成为万灵之长?”
江清神色诧异,似是从未如此想过,但仔细一想,说得的确有理,颔首道:“你也说了,人族单凭先天本领,在万灵中排最末,既然如此,总该有些其他特长。”
素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周身气息鼓荡:“特长?我道不止。若人族只是修行快便也罢了,可为何人族尽可以烧杀抢掠,拿万物炼丹炼器,而兽族吞噬人类便成了妖?分明妖修炼最快!”
崇华愤怒地扬蹄一跺,喝道:“素娥!妖僭越本分,你明知此乃妄念!”
“本分?”素娥轻蔑地一笑:“何为本分?乖顺认命么?瀛洲万兽安于本分,可曾获得半分恩赐?不过是亲眼目睹人族霸占天下,而兽族沦为奴隶与家畜罢了。瞧瞧眼前之人,从微不足道至能与你们抗衡,他用了多久?仅仅五百年!而你我哪个不是年近万岁,你们就不怕么?!”
朱英惊诧抬眸,看向江清波澜不惊的背影,五百岁的化神?
难怪她总觉得此人相较她认识的其他化神长老有股违和感,闹了半天是差辈了,别人五百岁时还在挣扎着渡元婴劫呢,拿他举例属实没道理,此人就算放在人类中,也是绝无仅有的天才了。
风恙大感惊讶,虫足似的指尖轻点着乌青的唇瓣,饶有兴趣地追问:“那你道如何?”
“我道非天意如此,乃人意如此。”
素娥瞳中盈满月华,好似两座冰轮,冷冷斥道:“你我皆知,修为越高,便越能领悟以及掌握某种法则之力,所以飞升成仙,岂不意味着操纵天道本身?然而从古至今,哪怕神兽也只有六道天劫,除了人族以外,从未有异族得此机缘,其中因果,还不清楚?”
这话的意思是,乃是人族的仙在天上偏袒人族,断了异族的仙路!
此言一出,在场兽族的脸色顿时五彩缤纷,朱英心头一紧,暗道糟了,此番言论虽不能证实,但同样不能证伪,更何况她所言句句属实,从古至今飞升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却连一位兽族也不曾有过!
江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便是她告诉你的?难怪连你都会被蛊惑,妖言惑众,倒是贴切。”回眸望向几位兽主,平静道:“你们信她,还是信勾陈?”
此时与素娥争辩只会越辩越像狡辩,他干脆不予置评,搬出勾陈当定海神针,着实聪明,几位兽主各自对视一眼,比起兴风作浪的妖孽,自然还是守护瀛洲万年的神兽更有威信,崇华闭了闭目,压下心中惊疑,肃然道:“素娥,你神智已受侵蚀,必须立即抽身静养,得罪了。”
素娥目光如刀,森然逼视眼前相识千年的故友们,崇华与她对峙片刻,默然垂眸,缓缓抬起前蹄一踏,刺骨寒气霎时奔涌,素娥身下的岩壁应声迸裂,无数树枝似的极寒冰晶自地底钻出,疾速蔓生,虬结疯长成一座牢笼,明离不慎被一根细枝擦过趾端,顿时冻得一哆嗦,赶紧后退数步,扭头喷出一口离火取暖。
“我未曾疯,也未曾受骗,受骗的是你们。”
冰棱交错丛生,遮住了素娥的脸,唯余她的轻声诘问,字字泣血:“为何只有人能成仙?为何人族受尽偏袒?为何兽族不得反抗、反则为邪?三千年前我族的十万同胞是为何而战、为何而死?你们不曾疑惑么?”
无人回答,也无人能回答,无解的追问在洞穴中孤寂回荡,众兽半晌默默无言,仿佛在为谁哀悼。
然而谁也没料到,一声极轻的“咔擦”脆响突然打破了寂静,只见洞穴中央,坚不可摧的冰壁竟赫然裂开了条狰狞的缝!
所有视线瞬间齐刷刷地聚集在那道裂缝上,江清脸色骤变,拂袖一振,袖中飞出一道白绫,“啪”地将他身后两人背对背捆在了一起,朱英压根没反应过来,已被从脑袋顶至脚趾头裹得严严实实,眼瞎耳聋地塞进道裂缝里藏起来,活像个大粽子!
冰牢轰然炸碎,寂灭的白月光刹那铺满了洞穴内每一寸角落,伴随着一声荡魂摄魄的哀鸣,九千岁的月蟾仰天悲泣,眼眶竟淌下了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更为可怖的是她额顶,两块骨头肉眼可见地隆起,残暴地顶破皮肤,殷红鲜血汩汩涌流,却被白骨贪婪地吮吸殆尽,浸染成一种妖异的朱红,而骨角还在疯狂生长、不断分叉,转眼已至半人高,仿佛一对矗立的龙角!
赤尾大惊失色:“那妖孽?!”
江清疾掠上前,猛地拍出一道符张开结界,手背被狂乱的月光暴晒,悚然浮现出一团又一团指甲盖大小的焦死阴翳。
“她想自爆,快一起压制!”
风恙喉中“喀喀”作响,似乎咒骂了句什么,身形一闪闯入结界,一掌按进素娥眉心,九指作爪狠狠刺入皮肉,乌青的毒素旋即蔓延,飞速爬上骨角,与其中的力量搏斗,拔高声音怒骂:“素娥,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素娥双目失了神采,仿佛一具傀儡,呆滞喃喃:“我知道……我是素娥……此生万载,不喜杀生,不念怨憎,唯愿四时和顺,同族安乐,可再长久守望万万年……”
“……可是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素娥骤然尖啸道,疯狂挣扎,满室月光如一池沸腾的银汞,岩被剥裂成石,石被湮灭成沙,碎石尘埃不受束缚地漂浮而起,均被镀上了一层熠熠的月辉,翩然浮游,恍然间好似天上月宫。
崇华的冰牢尚未成型便被摧毁,无法与她抗衡,一时间急怒攻心:“那妖孽是蓄意为之,想利用她摧毁封印!绝不能让她得逞,倏忽,把她挪去深海!”
倏忽亦是心急如焚,七阶灵兽自爆是何等概念?岂止封印会破坏,半个勾陈山都能被她夷平,更别提还不知她体内有多少未净化完的混元杂气!
“你当我不想?她修为暴涨,已与我相近,我动不了她!”
赤尾怒吼:“不行就杀了她!”
此言仿佛石破天惊,崇华神情一僵,没有应声,倏忽与风恙瞥了他一眼,也是心知肚明——四位兽主哪个不是历经厮杀的一方霸主,虽然遏制不住自爆,杀只月蟾却不成问题,只不过都知道崇华与素娥交情匪浅,没谁第一个提罢了。
赤尾獠牙毕露,声似炸雷般吼道:“崇华,休再犹豫!你下不了手,我来!”
江清额角青筋直跳,咬牙道:“谁来都行,能否快些,我支撑不了多久!”
明离在这群怪物里面俨然成了吊车尾,只比那两个塞进地缝里苟且偷生的粽子高一级,闻言瞳孔骤缩,似乎想反抗:“不……”
才刚吐出了一个字,就被狂蛇似的火尾当头一鞭,赤尾狰浑身爪牙皆为火烧不断、斧劈不伤的赤金精,就连尾端也覆金甲,说是一鞭,其实与重锤没区别,登时将明离砸得眼冒金星,话音戛然而止。
赤尾正憋了满肚子火无处发泄,五条长尾接连扫过,直把那大蜥蜴抽成了陀螺,翻着白眼不动了,这才罢休,而崇华也终于让步,叹息一声:“若非如此不可,便让我……”
话音未落,洞穴却毫无预兆地隆隆剧震,一人四兽顿时提起十二分的警惕,然而那震动却并非来自洞内,而是来自洞外,万丈深处仿佛有某物正在苏醒,激得整座勾陈山都开始瑟瑟发抖。
江清听那响动似乎源自地底熔岩湖,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心说难不成是算计小辈,遭了现世报,否则人怎能如此之倒霉?
一边焦头烂额地维持着结界,一边急切追问:“怎么回事?封印破了?”
崇华怔愣片刻,眸光忽然一亮,大喜过望:“不,是他——”
一股精纯至极的灵气自洞顶磅礴灌入,几乎只用了一瞬便归拢了混乱的月光,金银两色光芒巍然笼罩,交相辉映,陷入疯狂的月蟾霎时僵如木雕,骇人的灵力压制之下,已崩毁大半的内丹强行凝聚,而扭曲的龙角仿佛被巨斧斫断,“嘭”的一声粉身碎骨,化作了齑粉。
素娥灰蒙蒙的眼瞳倏然浮现一抹神采,迟缓地开口呢喃:“是……您?”
“是吾。”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与地火岩石融为一体,简直像是火山本身的低语,某种威严却不恐怖的气息浩然降临,顷刻间熔岩止沸,灼浪缓流,就连残余的混元杂气都被涤荡一清。
与此同时,山内山外,悬崖海渊,瀛洲万里疆土之内,凡有灵者皆仿佛察觉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朝南方俯首叩拜,天地间一时万籁俱寂,草木噤声,风云敛息。
“辛苦了,睡罢。”
勾陈的灵气凝作一枚剔透的琥珀,华光流转,将素娥包裹在内,赐予她千年沉寂的安眠,又缓缓道:“崇华,赤尾,倏忽,风恙,久违了,经年可好?”
崇华与赤尾脱口就说好,到倏忽这儿,眼珠一转,狡黠答道:“若将最近十年剔除,那还算不错。”
风恙对此等粉饰太平的客套相当不屑,直言道:“你们仨得了吧,若是真好,也不会把尊主吵醒了。”
勾陈并非泥古不化之兽,问候正是为了听回答,不讲究人类那套刻板礼仪,听完“嗯”了一声,又转而道:“江清,你犹存于世,吾很高兴。”
江清躬身行礼:“尊主言重,才三百年而已,我寿数还有余裕。能活着再见到您,我也很高兴。”
“三百年……竟如此快么?”
勾陈若有所思道,山石震颤尚未休止,便听他道:“都下来罢,来地心见吾,吾有话要同你们讲。将那两名幼子也携来,吾想见他们。”
一百五十四·百川盈(1)
白绫听召飞出岩缝,一圈圈解开缠绕,可算给被捆成僵尸的人松了绑,朱英重获自由,高悬的心刚才落下一尺,抬头就直挺挺地迎上了四位兽主意味不明的打量,顿时又“噌”地提起了三丈。
哪怕不含杀意,被四只八阶灵兽包围的滋味可着实不好受,朱英只觉得自己像只被四座高耸危崖困在中间的小蚂蚁,灵感疯狂叫嚣,快把她天灵盖掀了,僵了半晌,才硬着头皮行礼:“晚辈……见过各位兽主。”
严越亦跟着拜见:“见过各位兽主。”
倏忽波光粼粼的身子一摆,骤然出现在她面前,吓得朱英差点反手拔剑,愣是咬紧了牙关没敢动,就见他化作人形,好奇地凑近两步,伸手勾起她的一缕头发捻了捻:“这就是混沌体?看着也不似传言中那般奇特。小丫头,你有什么本事?”
朱英后背冷汗涔涔,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晚辈无能,没什么本事。”
倏忽将信将疑,似乎还想探究一番,崇华收回视线,最后望了一眼被封印的素娥,凌空跃起,化作道明光掠出洞穴:“该走了,别让尊主久等。”
剩下三兽纷纷随他离去,江清似乎也不打算解释,转身就想走,见朱英欲言又止地盯着他,迟疑了一下:“你们需要我携带么?”说罢,袖中白绫又探出了个虎视眈眈的头。
朱英可不想再来一回,赶紧摆手:“不必了,晚辈只是想问,地渊炎髓,您还需要么?”
江清动作一顿,心虚地移开视线:“左右要去地心熔岩湖,顺道就能取。”
嗬,原来不止在火山内,还在整个火山的最深处,这不是蓄意拿她当饵钓鱼是什么?
朱英微微蹙起了眉:“您早就知道?”
“能让阴长生动手抢人,总该有些特异之处。”江清答道,身形化作一缕流风消失,只剩余音回荡:“更何况你在瀛洲大名鼎鼎。”
朱英一愣,御剑追出:“我?”
“能让青虚不顾戒律亲自离岛,还空手而归,岂不叫人好奇么。”
朱英吃了一惊,时隔四年终于明白,原来比起鬼王,她才是当年惊动四大门派的真正原因:“青虚长老当年是专程去接我?因为我的……混沌体么?”
江清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混沌体对瀛洲意义特殊。”
“因为混元杂气?”朱英想了想,又紧接着追问:“我从未在别处听闻,那究竟是什么?”
此女活像个淹水葫芦,一个问题按下去,十个问题冒出来,江清沉默片刻,悄悄催动法诀,又飞快了三分,叫朱英追得气喘吁吁,无心再闲聊,道貌岸然地甩下一句:“到了下面,你自会明白。”
月蟾洞窟已位于勾陈山底,再往深处,便进入了瀛洲地下,四周隧道坑洞迅速减少,直贯地心的熔岩管却越来越粗,尽头乃是一片鼎沸的熔岩巨湖,穹顶高悬,宽达千丈,骇人的高温把周遭岩壁烧得赤红,正有节奏地起伏波动,深处传来一道又一道低沉的轰鸣,“咚,咚,咚”,震得人头晕目眩,似是神魂都随之发颤。
几位兽主已在湖畔唯一的落脚处站定,岸上有勾陈灵力庇护,宛若一道无形屏障,竟硬生生在能将人烫熟的可怖热浪中开辟出了一方气候得宜、草木繁茂的小天地,甫一落下,别说朱英与严越,就连江清都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崇华:“尊主,他们到了。”
朱英前面杵了一排小山似的八阶兽主,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正想上前两步,却听满湖熔岩咆哮翻涌,一座真正的巨岳拔地而起,将兽主们都衬得小巧玲珑起来——
其貌似龙,然独有一角峥嵘擎天,眸中日月同辉,周天星斗淬为金银二色鳞甲,心跳如摇山,吐息似春雷,巍峨地垂顾万物,令仰视者莫不神骇心折。
这就是……当世唯一九阶神兽,勾陈。
仅仅一阶之差,却好似天差地别,朱英的大能缘向来好得诡异,旁人一生都打不上照面的八阶兽主她一来就见了三个,本已逐渐习惯,却还是被这威势震得呆若木鸡——兽主虽强,至少都还属于生灵的范畴,只要她不断向前,或许有朝一日也能走到同等境界,这位一露面,却简直像神明降世,别说打不打得过了,谁会试图向他拔剑?
朱英尚在怔愣,勾陈却蓦地抬眸,眼瞳辉光万丈,与她撞了个正着,朱英浑身一震,只感觉如天钉贯顶,顷刻动弹不得,好像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被那目光洞穿,身与心均暴露无遗,而她活像万象寰宇中的一粒尘埃,前所未有地发觉自身如此渺小不堪。
不知勾陈在她身上看见了什么,目光久久凝驻,朱英也只能被迫僵立原地,受他审视,直到后脑勺被人往前一按。
“愣着做什么,行礼。”
朱英方觉周身禁锢一松,短促地喘了口气,脚下不慎一晃,差点没站稳,惊魂未定地俯身补了一礼。
勾陈仍旧岿然地凝视着她,肃然发问:“你,所修何道?”声似洪钟大吕,隆隆齐鸣。
朱英不敢再与他对视,闷着头答:“禀尊主,晚辈所修乃天绝剑道。”
“霸下回应了你?”
“是。”
勾陈沉吟片刻,复又开口:“将汝剑予吾一观。”
朱英依言解下莫问,恭敬奉上,长剑飞至半空,三尺玄锋“锵”一声出鞘,被岩浆湖内熔金焚铁的高温灼烧,非但不示弱,锋芒还愈发逼人,丝毫不见颓势。
勾陈凝神端详了一阵,额顶玉角忽然放出了澄澈的威光,滚滚岩浆立即偃旗息鼓,周遭万物皆被照得光辉灿烂,甚至逐渐趋于虚幻,唯独空中那把剑格格不入,剑上漆黑不知是何物所染,墨色浓似长夜,张狂地将神兽威光吞噬殆尽,异常扎眼。
“……原来如此,是你。”
朱英呼吸倏地一紧,直觉他应该是察觉了什么,正提心吊胆,勾陈的话音却戛然而止,并未把后半句话说完,只听得莫问清吟一声入鞘,稳稳落回她掌心。
“霸下若想跟她走,便随他去罢。”
众兽主大惊:“尊主?!”
勾陈垂眸,沉声静气道:“天意使然,非吾等可动摇。”
崇华不解其意,焦急地跺了跺蹄:“此言何意?尊主,我不明白。”
“血脉于吾等,乃天赋,亦乃束缚。生于何道,便行于何道,神兽承天运而生,神血赐予额外的力量,也带来额外的天命。”
勾陈缓慢且不可动摇道:“霸下已寻得了他的天命,不必阻拦。”
朱英瞠目结舌,被这顶当头扣下来的大帽子吓了个半死,连谨言慎行都忘了,脱口而出:“天命?我?勾陈尊主,晚辈怎受得起此等尊荣,那、那当真就只是个意外!霸下是被我的剑气惊醒,并非唤醒,不是什么天命!”
勾陈不以为然:“普天之下,世事之变,皆由命也,惊醒唤醒,有何区别。”
朱英一来不敢抢瀛洲的神兽,二来害怕出去以后怀璧其罪,三来,她连自己明日会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哪敢接这么烫手的重任!差点急得咬了舌头,口不择言道:“那更不可能了,我命一向不好,都说我克亲克友又克己!”
“自然,寒虫视暖阳,亦同炼狱。”勾陈并不意外,反而目含深意,话里有话地答曰:“汝之身恰如彼之剑,清浊同炉,一念之差而已。”
朱英闻言一怔,隐约从这话中听出了一星半点的天机,然而没等她仔细琢磨,好不容易消化完此惊天噩耗的兽主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炸了。
“哈,霸下的天命,是追随人类?”
为了从人类手中夺回神兽,倏忽可是亲自大老远地去人堆里走了一遭,还跟酆都鬼王打了一架,闻言气得不轻,冷笑道:“那我等又算什么?替人类做嫁裳?”
赤尾同样怒火中烧,五尾掣地如擂鼓,将山岩砸得轰隆作响:“早知如此,该叫人类宰了他!”
风恙眯起了眼睛,九指簌簌乱颤,寒声道:“小叛徒……”
勾陈不怒自威地望着众兽,沉声喝止:“非也,神兽追随天运,自古不曾为族属所私,太古之世,多有神兽择人而庇之。”
太古之世?朱英暗自吃惊,那是没有任何文字与史料记录的创世之始,距今至少三万年,只存在于人类口口相传的神话中,勾陈居然亲眼见过?
他到底活了多久?
骚动的众兽被他一喝,顿时噤声,尽管心中仍有不忿,却仍旧敛息垂首,以示臣服。
“青丘之尾狐,泰沂之凤凰,云梦之巴蛇,大宛之天马,朔漠之苍狼,还有九河之龙,俱是如此。天运兴,则神兽生,天运尽,则神兽殁矣。”
这话说得玄之又玄,闻者皆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也不敢让他解释一遍,只能闭紧了嘴老实听着。
勾陈默然片刻,复又开口,话音中有与天地同寿的苍茫:“吾之天命未竟,故能延存至今,然造化有期,吾生亦有涯,万载春秋,太长了……吾之大限,恐将至矣。”
此言一出,好比九霄霹雳当头炸响,“轰隆”一声把在场或人或兽都砸傻了,顿时什么叛不叛徒的都顾不得,全在一瞬间仰起了头,惊恐万状地盯着勾陈——什么意思?您说您快要陨落了??
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
勾陈迎着数道惊惶失措的视线,威仪不改,沉浑道:“且宽心,尚未迫在眉睫,至少还有千百年,然吾力渐衰,已是征兆,此番召你们前来,便是有一事相商。”
四位兽主各自对视了一眼,战战兢兢不敢应声,最后还是崇华率先道:“您……请讲。”
“瀛洲地心常有混元杂气喷涌,吾初至此地时,寸草不生,赤地千里,吾以身镇压万载,方得今日之生机盎然。然而浑天现世,混元杂气爆发之势愈烈,吾力已竭,两患交叠之下,无法兼顾,你们想必也察觉了。”
倏忽叹了口气,直言不讳地抱怨道:“自四年前浑天现世,海兽中便又有了龙宫之谣传,珊瑚无孔不入,见缝就长,杀都杀不尽,除了那妖孽还能有谁?”
崇华忧心忡忡道:“尊主,她莫非已彻底苏醒了吗?”
勾陈未作答,只是微微昂首,将身躯又露出几分,满湖熔岩随之退潮般下降,众人便目瞪口呆地看见,方才被岩浆淹没的湖中岩壁上,竟然长出了几株娇艳欲滴的血玉珊瑚!
这可是在地心熔岩湖,在勾陈的眼皮子底下!
“此乃自她本体裂生的珊瑚枝,已然不惧地渊炎髓的极热,甚至可以从中汲取灵气作养料,吾虽能将之扼杀,但源头不断,终将再生。”
勾陈神情凝重道:“吞噬万千生灵铸成的元神近乎不灭,世间珊瑚不绝,她便不会死,封印困不住她太久,三百年已近极限。”
赤尾龇牙低吼:“丹魄……若非使阴招,她怎能叫您受伤?”
风恙却冷不丁道:“光凭阴招就能伤到尊主么?你未必也太小看尊主了。”蓦然抬头,眼尾乌青纹路似虫爬,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勾陈:“一介两千岁小妖,便能叫您负伤,道行比我们不知高出了几十倍,修妖道比修兽道强,此乃不争事实,您觉得呢?”
勾陈平静地注视着她:“风恙,不妨直言。”
“那我便直言,瀛洲兽族能有今日兴盛,全因人类忌惮您的威势,我等恪守本分,不沾人血,也只因您立的规矩。若您陨落,不出百年,此地必将被人族瓜分殆尽,我等反抗,便是被杀了剥皮抽筋,不反抗,也无非是卑躬屈膝,俯首为奴。”
风恙冷冷道:“真到了那时,我不介意做妖,毕竟我生来便依靠吞噬修行,凭什么兽能吃,人就不能吃?难道真如素娥所说,有天上的仙在偏袒他们么?那我非得尝尝看,这人肉是什么滋味了。”
朱英眸光微微一闪,从这话中听出了真切的杀意,她不是在放狠话,而是会说到做到。身为人类,八阶灵兽堕而为妖,光是想想就已足够令人胆寒,但站在兽族的立场上,此言无可指摘。
素娥,或者说丹魄先前那番惊天动地的呐喊,果然还是从根本处动摇了什么。
勾陈果然也没有指摘,沉静的目光逐一从四位兽主身上扫过:“吾知晓了。故而眼下两难局面,更须设法破解,江清,你曾提及的锁界大阵,今可堪用?”
江清答道:“可以一试,但光凭我一人,恐怕力不从心。”
“需要几人?”
江清略一沉吟,给了个保守估计:“至少八位化神。”
朱英以为听岔了,难以置信扭过头,瞪大了双眼:多少??
四大仙门中每一门差不多也就这么多化神,个个都是宗门顶梁柱,且不说何阵需要八位化神,兽族上哪去找来这么多热心肠的化神修士帮忙?
勾陈却颔首道:“好,代吾昭告天下,凡出手相助者,吾将为其宗门子弟打开秘境通道。”
倏忽“啧”了一声,小声嘟哝:“非得求助人类不可么?”
崇华却垂眸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尊主考虑周全,至少比欠下瀛洲一门修士的人情更好。”
江清反而迟疑了一下:“当真?尊主,此事若广为人知,瀛洲恐将更受觊觎,从此再难有安宁之日。”
“先解了当下之困,才可谈来日。”
勾陈缓缓答道,眼瞳辉光熠熠,仿若日月恒常高悬:“况且瀛洲已远离尘烟太久,此番入世,亦是寻觅来日出路的契机。”
江清便拱手一礼:“我明白了。”
勾陈又看向几位兽主,沉肃告诫:“不日将有众多人族修士登岛,兽地一切照旧,猎或被猎,全凭本事,唯独不可吞食人肉,堕为妖孽,你们须严加管束。”
风恙眉心一蹙,似乎多有不满,但最终还是应道:“是。”
这群兽说话自行省略大半,也不解释,唯一的人类江清还跟他们同流合污,朱英从方才开始就听得半懂不懂,连蒙带猜也没明白他们到底定下了一桩什么大事,又不敢贸然插嘴询问,只能一个劲地瞅着江清,指望他能解惑。
结果江清那瞎子压根没注意,勾陈却看见了,对她道:“吾会送你与霸下同往,无需条件。”
那可太好了,朱英汗流浃背地想,不然她整个师门别说化神,她这个金丹就是当世修为最高的人,纯粹是连入门的资格都捞不着。
恭敬地躬身询问:“恕晚辈无知,敢问尊主,是去往何地?”
“归墟。”
此言大大出乎她意料,朱英吃了一惊:“您是说自东海再东去亿万里,那座无底的大壑归墟?从瀛洲能到达那里?”
传说中归墟乃世界的尽头,八纮九野之水,银汉之流,天下百川皆注于此,而永世不盈。古籍中对此地的记载寥寥无几,实因其太过神秘,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命盘星象皆算不出方位,有人为此遍寻东海,亦无功而返,久而久之,不少人都开始怀疑归墟早已消失,亦或者从来不存在,只是胡编乱造的噱头。
倏忽突然化作人形,飘飘然浮于半空,银发似水波荡漾,不怀好意地冲她一笑:“不然你当为何瀛洲之兽只要修为足够,十有八九都觉醒了一丝神兽血脉?那地方可是个藏宝窟……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吃得下。此乃我族千年一回的试炼,你既然做了霸下的娘,自然该替他寻觅宝物,好生抚养,这才尽到了为娘的责任。”
朱英嘴角一抽,听出这家伙话里话外都希望她死在里面,把霸下还给瀛洲,绷着脸挤出个生硬的微笑:“多谢倏忽尊主指点,晚辈一定全力以赴。”
勾陈亦答曰:“归墟不属于此方天地,若按常理,随波追寻万年也不可达,然瀛洲之底,有一裂隙直通归墟,混元杂气正是由此涌出。”
严越目光一凝:“那就是说……”
崇华道:“不错,归墟内部盈满混元杂气。”
倏忽舒展身形,摆尾似的一晃,冷不防地从两人身后钻出,煞有介事地吓唬道:“比这里还要浓得多,进去千万把灵窍闭好,入体三息,即可致命——当然,于你是不成问题,只需提防其中游荡的死尸便足矣。”
朱英眉头蹙紧:“还有走尸?”
“有呀,”倏忽笑吟吟,勾起一缕她的乌发在指尖绕着:“归墟乃无底之谷,死尸无法入土,不腐不烂,皆化走尸,大多都是万年以来命丧其间的灵兽,对我等是算不上什么威胁,对没有灵气护身的人类么……哈哈,可千万小心呀。”
兽族天生有强悍的肉身,封闭灵窍也能凭爪牙自保,人类可就差远了,朱英脸色难看起来,牙疼似的抽了口气:“敢问此试炼,有人类完成过么?”
几位兽主齐刷刷地看向某处,江清被众目一盯,只得承认:“我去过。”
朱英心底敬佩油然而生,赶紧追问:“何时?您当时什么修为?里面凶险么?”
“四百年前,只是金丹。”江清淡然答道,又想了一想:“只要不往凶险之地去,便不凶险。”
朱英将信将疑,不过自己一琢磨,只要将归墟之名往外一抛,各大宗门必然都想为后辈争取这个历练的好机会,到时来的修士肯定不会少,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也就放下些心,反正她被强行塞了个霸下,左右是逃不掉了,扭头悄声问严越:“严兄,你想去么?”
严越干脆地回答:“去。”
“可你不是说打算年尾回昆仑去?”
二人近来切磋,虽然他仍旧胜多败少,严越却极有危机意识,认真道:“你去,我就去,不然要输给你了。”
朱英哑然失笑:“好,那我们仍旧同行。”
严越颔首:“好。”
兽主们在前与江清商议着什么,他们两个小辈趁机在后面压低声音说悄悄话,本以为无伤大雅,却不料进了勾陈的耳朵,若有所思道:“昆仑?”
严越惊讶抬眸,俯首行礼道:“是。”
勾陈半晌不言,一双明眸巍然审视着他,竟与先前打量朱英的目光如出一辙,最后才没头没脑道:“你出生何地,父母何人?”
严越眨了眨眼,老实回答:“不知出生何地,不知父母何人。”
勾陈便露出了然之色,亦未置一词,只是移开视线道:“吾言已毕,若无旁事,便可离去了。”
众兽主闻言,纷纷停下话头行礼,准备告退,只有朱英欲言又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还是没忍住,硬着头皮道:“尊主,我还有一事。”
勾陈颔首,朱英便吞了口唾沫,伸手指向从熔岩中探出的珊瑚枝:“此物,是否已死?”
勾陈答曰:“是。”
朱英又问:“是否已彻底与其主切断联系,仅是一块硬石?”
勾陈答曰:“吾亲自掐灭,断不会再相连。”
朱英便深吸一口气,厚着脸皮道:“那敢问尊主,晚辈可不可以……凿一块走?”
江清:“……”
赤尾:“……”
倏忽:“……”
祸乱东海的妖物即将卷土重来,甚至嚣张地在神兽身畔长出了妖异孽枝,八阶兽主与化神修士见之无不心惊,她倒好,看上这块材料了!
朱英一点没觉得此举非人,十分无辜:这珊瑚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有灵气的石料,通体澄澈如赤玉,灵光逼人,浸泡于岩浆湖中亦安然无恙,灵性与韧性双绝,还是一位大妖神识的载体,天然适宜储存元神,离了此地,再上哪去找这等恰到好处的宝贝?
更何况湖里的地渊炎髓都可以取,她撬走一块人见人厌、兽见兽嫌的珊瑚,也不算什么……吧?
一百五十五·百川盈(2)
勾陈不愧是神兽,出手果然慷慨,上来就拿出了瀛洲与归墟两大可遇而不可求的宝地,以此召来陆上底蕴深厚的大宗门入场,不过瀛洲三山十界中毕竟还有一山属于人类,江清回去后先将此事告知了瀛洲长老与山主,听闻是勾陈本尊开口,无人有异议,只不过又往里添了一把柴——
天降吉兆,神兽赐福,逢此普天同庆之喜事,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瀛洲欢迎四海修士登岛做客!
这草台班子的效率高得惊人,江清前脚刚把诚招化神压阵的公告用宗门传讯广播出去,后脚瀛洲要解禁重开的小道消息已经传遍了黑市情报网,闻者无不大惊、大奇、大喜,就连前段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金陵之兴与酆都之灭都被盖过了风头,秘境洞天,茶馆客舍,凡有修士聚集之处,必定能听到这灵魂三问:
当真?何时?怎么去?!
没叫大伙心急如焚地等太久,瀛洲之内很快出了一位长老,在近岸一座孤岛上建了个渡口,每日会有十条浮槎陆续前来载人横渡东海,此讯一出,整个修真界顷刻沸腾——传言确凿属实,瀛洲隐世数百年,居然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过了这回,谁也不知下回要等多久,岂有不去之理?削尖了脑袋都得挤上那浮槎!
桃源每日都有修士下船,有些借住在村中,想尽办法向村民打探情报,有些则迫不及待,一头扎进深山没了影,至于有化神坐镇的名门大派,自然不必乘槎,只需由各派长老在千里之外叩门,江清在内接引,两位化神合力开路,一步到位将客人接进金观供起来,不可谓不贴心。
不过请门中化神出手终究非同小可,除了四大仙门外,大多数宗门纵然有化神,也不过一两位,金贵极了,瀛洲之邀又来得突然,一时半会儿敲定不下,还想再观望几日。还有些虽然应允了,但化神暂时抽不开身,倒是先将门中小辈打包送了过来,打算趁着大事未决,能多待两天是两天。
海外仙境也热闹起来了。
这些变化对于生活在松阴小院里的众人是没什么影响,毕竟他们本就来自人间,反正没谁能闯进院内打扰,那就无伤大雅,只有云苓最惊慌,被突然涌进村子的一大群陌生人吓得不轻,差点不敢去桃源出诊了,幸亏有朱菀挺身而出,化身护花使者陪同左右,才可算没叫云大夫在脑袋上罩个竹篓出门。
院内生活一切照旧,得知朱英从归墟出来后就能离开,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倒提前开始依依不舍了,谁让归隐田园的日子实在舒服,在此地住得越久,越能理解江清为何不住金观住草观——樊笼多桎梏,不如返自然!
好日子所剩无几,每个人都十分珍惜,爱胡闹的使劲胡闹,爱清净的抓紧清净,爱打架的么,还是成天跟人约架,三天两头往外跑。
不过朱英近来已大有长进,简直叫人刮目相看,不仅出门报备进门报道,还一有空就去宋渡雪身边瞎晃悠,也不知她受了哪位神仙点化,上回去缥缈山逾期三日未归,谁都能看出宋大公子心情日渐糟糕,暗想有人又要倒霉了,没成想朱英早有准备,竟然掏出了一株奇香无比的鹤影雪兰赔罪,给众人上演了一通杂技表演般的顺毛——精彩,危险,高难度,非专业人士最好不要模仿,会被挠花脸。
杜如琢观摩全程,觉得小师妹的道行尚浅,此番功成主要得归功于那株雪兰,谁能想到,她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送花!
顽石怎么突然开窍了,杜师兄好奇得要命,专门找机会拐弯抹角地绕了半天,才好不容易问出了朱英近来种种不同寻常之举的缘由。
“履行义务。”只听她高深莫测地如是答道。
杜如琢莫名其妙,琢磨半天没明白这是何意味,转头就透露给了宋渡雪,不料宋大公子的反应更古怪,只见他露出了个半是抗拒、半是害羞的诡异表情,眉头蹙起,耳根却悄悄红了,还什么也不说,搞得杜如琢愈发抓心挠肝,简直想拿真言咒逼问这俩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虽然不知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但上次大吵一架后,宋渡雪似乎就和朱英达成了未来会成婚的口头协议,对于亲人与责任,她向来放在心上,而且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实干派,他这边连此事具体该怎么办都还没敢细想,那边已经煞有介事地开始承担义务了。
其实宋渡雪不想成为她的责任,奈何被朱英惦念的感觉太好,他一不小心就上瘾了,独自挣扎一阵后,在有骨气地拒绝和没骨气地享受之间选择了有骨气地享受:平心静气,顺其自然,今日来者不拒,他日去亦不留,任她随心所欲好了。
“走么?”朱英已收拾齐整,敲了敲门问。飞鸿踏雪纹的织锦发带垂落肩头,异常华贵,虽然亦是黑色,却黑得流光溢彩,与她身上朴素的皂衣不可相提并论。
想也知道,这么漂亮的好东西不可能是她的,原本那根命途多舛的红发带在忘川河畔拿来给宋渡雪包扎伤口了,被宋大公子顺势昧下,又精心挑选了一根自己的作为赔偿,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别人脸上了。
朱菀得知此事后,当场打开首饰盒,表示宋大公子的东西太贵重了,英姐姐还是用她的最好,坏了也不心疼,成功说服了朱英,在本轮争宠中大获全胜。
至于今日为何请出此物,则是因为今日不去外面鬼混,另有要事——三清的人到瀛洲了。
化神长老亲至,身为三清的大公子,宋渡雪自然不能不去拜见,朱英与杜如琢亦需同往,杜师兄为此已忐忑数日,毕竟瀛洲兽主大闹酆都之事在外面肯定传开了,他们又是被兽主们搭救,这不是妥妥违禁被抓了现行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番前来的长老还恰好是玄阳!那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玄阳!
杜如琢叫苦不迭,深知此番恐将有大难临头,朱英也心情复杂,在朱菀一水花里胡哨的发带中找了一圈,最后还是选择了这条稍显庄重的,好面对接下来的急风骤雨。
宋渡雪“嗯”了一声,撑着桌子起身——他体内花毒已基本除尽,只是一动不能动地躺了俩月,腿脚都像是刚装上的,不太好使。
朱英端详着他略显僵硬的动作:“可以么?不然还是带上轮椅。”
上面恐怕有一堆三清弟子,宋渡雪才不想半身不遂地丢人现眼,果断拒绝:“不用,我自己走。”
朱英只好妥协,伸出手道:“那我扶你,慢一点,不着急。”
他们不急有人急,待俩人磨磨蹭蹭地走出芥子小楼,外面的杜如琢早就等得心浮气躁,绕着小院团团转圈,直接一把逍遥扇乘风将三人送上了山顶金观。
蓬莱山顶奇绝险峻,不似三清山顶宽敞,金观都高低错落地嵌在山壁内,危崖摇摇欲坠,道路则似游蛇盘壑,仰接天汉,俯连松涛,远观时还不觉得,亲临才知何为十步九折,百丈千寻。
据云苓所说,此地古时曾是仙人的洞府与悬棺所在,因不想被打扰,故而都选在了最险峻的地方,别说凡人,修为稍低的灵兽都无法靠近,宋大公子身残志坚,非要自己走完,朱英只好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半步处小心护着。
金观是招待大宗门的地方,外人已经不少了,朱英看见了好几种眼熟的服饰,都在问道仙会上交过手,心下暗忖,重开瀛洲、连通归墟果然不是小事,闻讯赶来的修士众多,且修为都不低,说不定比问道仙会还热闹些。
她观察别人十分起劲,别人打量她的也不少,一路上各异的视线接连不断,进入三清下榻的承露观后更甚,谁叫杜如琢这个风流浪子声名远扬,而他身旁一男一女更是姿容不凡,最关键的是,他们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手牵手!
现在的小年轻真不得了,偷偷谈情说爱就算了,居然还敢光天化日、招摇过市,那位活阎王长老可就在上面呢!
于是见者震撼有之,困惑有之,同情亦有之——多半是觉得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马上要惨遭棒打鸳鸯了。朱英对旁人非议向来不甚在意,离开三清多日,再次见到这么多熟悉的青色道袍,正感心安,又瞧见了道熟悉的身影,惊喜道:“董师姐!”
董秀莲扭头一瞧,亦惊讶道:“朱师妹?”
领着两人快步下了楼梯走来,朱英本想迎上去,奈何宋渡雪不撒手,只好站在原地打招呼:“几位师兄师姐,好久不见。”
董秀莲看见两人相牵的手,讶异地抬眸瞧了宋渡雪一眼:“确是好久不见了,师妹是自己来的瀛洲?旁边这位道友,莫非是登仙渡竹里馆的店主怀瑾山人?”
杜如琢立马将坐立不安的急相一收,风度翩翩地合扇行了个礼,耳下松烟玉坠微微摇晃:“幸会。”
“那这一位是……”
朱英一时不知如何介绍,扭头看他,宋渡雪淡淡地扫了几人一眼,颔首道:“宋渡雪。”
董秀莲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大公子?”
大公子?
观内众多三清弟子闻言,全都转头投来吃惊的目光,后面的霍思齐与李瑶瑶更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早知道朱英或许与三清宋氏有关系,却没想到是这种关系,她、她跟三清的大公子有一腿!!
朱英隐约感觉无数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知道他们肯定误会了,她是无所谓,但宋渡雪头上顶了个三清大公子的招牌,流言蜚语多了总归不好听,又挣了一挣,然而宋渡雪活像掌心涂了胶,黏她手上了,怎么也不肯松,只好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马师兄呢?他没有一起来吗?”
“嗯?哦,哦……小马啊,他闭关了。”
董秀莲还没从此惊天八卦中回过神来,又怔了半晌才想起来接茬,僵笑道:“他说云梦泽一行领悟了天机,刚回来就火急火燎地去闭关了,却不想错失登上瀛洲的机会,待他出来,怕是要悔得肠子发青吧,哈哈哈。”
不待二人再说什么,杜如琢在旁提醒道:“师妹,长老还等着。”
董秀莲连忙道:“哎呀,大公子此行是来拜见玄阳长老?那你们快去,莫要误了时辰,改日再找师妹叙旧。”
匆忙告别后,三人就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登上了观顶,直到长老所在的议事堂外,朱英总算忍不住开口道:“等一下,手,可以松开了。”
宋渡雪扭头问:“为什么?”
朱英失笑:“总不能这样进去拜见长老吧。”
“有何不可?他又不是不知道。”宋渡雪无动于衷地转过脸去:“要是不小心忘了,正好当个提醒。”
四年前玄阳在鸣玉岛上极力主张杀了朱英以绝后患,后来又与昭灵合伙烧毁了她的灵台,哪怕有所谓的防患于未然之借口,也不过是恃强凌弱,欺侮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小姑娘,宋渡雪绝不可能让相同的事情重演,明媒正娶也好,暗通私情也罢,反正宋大公子是要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此人,我的,妄动最好三思。
朱英哑然,总感觉不甚合理,但又挑不出错,正蹙眉疑惑,旁边的杜如琢只感觉眼都要瞎了,叹了口气,诚恳地伸出一只手:“大公子,要不你连我一起牵吧,实不相瞒,鄙人也很需要保护。”
杜师兄最终没能得逞,朱英也没能拗得过宋渡雪,就这么面色尴尬地被宋大公子拉着手牵进了议事堂,顿时震惊四座,堂内话音戛然而止——里面居然不止玄阳一人,还围坐了十来个内门的师兄师姐!
朱英粗略扫了一圈,发现在座全是修为元婴往上的前辈,简直两眼一黑,更可怕的是还有熟人,那不修边幅的学宫郎中正居然也在里面,见状下巴“嘎巴”一声掉了三尺远,又被他赶紧反手推回去,好歹维持住了处变不惊的师长风度。
至此,宋渡雪总算肯放手,抱拳行礼:“玄阳长老。”朱英与杜如琢也随即跟着一拜。
玄阳仍是那副横眉竖目、不怒自威的模样,见状蹙了蹙眉,却竟然没说什么,目光灼灼地在宋渡雪身上审视片刻,声如洪钟道:“你已无碍了?”
宋渡雪答道:“幸得瀛洲前辈搭救,还有同伴悉心照料,伤势皆已痊愈,谢长老关心。”
玄阳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二人,沉声发问:“你们为何会踏入酆都?不知酆都乃门规禁地么?”
按照事先串通好的说辞,朱英道:“回长老,金陵之变后,恰逢中元,有人邀请我们去见识酆都鬼市,碰巧遇见了杜师兄,便一同去酆都待了三日。”
此言非虚,只不过没说是在哪遇见的杜师兄而已,杜如琢真怕被玄阳长老查出真相,盛怒之下直接逐出师门,软磨硬泡了好几天,才说服了朱英跟他沆瀣一气,为此甚至咬牙答应一定想办法将那株珊瑚制成能容纳元神剑的法宝——那可是一株八阶的珊瑚!他实在是将后半生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谢天谢地,玄阳不大关心杜如琢如何,目光如有实质般逼视着朱英,浓眉紧锁道:“在金陵渡劫那人,是你?”
贸然在凡间渡劫,差点害得金陵被炸上天,朱英事后想起来也觉得太冒险了,汗流浃背地点了点头,座中众人纷纷露出诧异之色:金陵造灵脉本该遭天谴,却意外幸免于难,凡间都说是那夜有一位神秘仙子下凡,帮金陵扛下了劫雷,这才护得满城百姓周全,没想到这位神秘仙子居然是自家人。
玄阳又问:“你在酆都时,阴长生可曾察觉?”
“有,他将我列为贵宾之一,试图说服我……”朱英话音顿了顿,有些汗颜:“嫁给他。”
这回不只诧异了,座中师兄师姐全倒吸了口凉气,谢香沅满眼好奇,往前探了探身子,插嘴道:“酆都灭后,阴长生不知所踪,实情无人知晓,但有个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说是阴长生看中了一位鬼新娘,不惜抛下酆都与她私奔,结果是你?”
朱英听得满头黑线,什么鬼新娘,到底是哪个好事之徒编的,可别叫她抓到了:“阴长生是想娶我不错,但与情爱全无关系,他只是想拿我炼丹而已。”
众人又是大奇——阴长生统治酆都两千余年,可从没见他想娶别人炼丹,你又为何如此不同?然而还不待他们继续往下问,玄阳便开口打断,直截下了判决:“四处生事,招惹祸端,你们二人即刻收拾行李,明日遣回三清,禁闭思过!”
宋渡雪眉梢一扬,正欲开口,朱英看出来他准备出言不逊,赶紧拉住他道:“晚辈知错,但是玄阳长老,我现在恐怕无法回三清。”
玄阳怒目呵斥:“安敢巧言狡辩,有何缘故?”
“因为勾陈尊主指名要我进入归墟,”朱英心平气和道:“瀛洲的神兽霸下与我产生了一些联系,需要我陪伴左右。”
玄阳眸中精光一闪:“勾陈?”沉吟片刻,不甚相信地质问:“你与霸下能有何联系?”
朱英如实答曰:“晚辈不慎唤醒了沉睡的霸下,现在他似乎认为,我是他的娘亲。”
“……”
在座众人彻底不吭声了,脸色一个比一个古怪,还没等他们缓口气,朱英又冷不丁爆出来句更骇人听闻的:“勾陈尊主还说,霸下去留随他自己意愿,瀛洲不强留,所以如果从归墟出来后他仍旧想跟我走……玄阳长老,三清山可以养神兽吗?”
“……噗。”
众人齐刷刷扭头,谢香沅赶紧抬手捂嘴,背过脸去,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枉她在三清待了几百年,能把玄阳长老堵得说不出话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余下众人也俱是大受震撼,见玄阳活像生吞了块石头,脸色铁青,迟迟不开口,有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小师妹,你将霸下带走,瀛洲其余几位兽主没有意见?”
“有,不过勾陈尊主亲口所言,他们不敢不听。”朱英想了想,又补充道:“师兄师姐们不必担心,他们若想强抢,还回去就是了,大不了我跟他们一起走,绝不会累及三清。”
谁担心这个,在座之人皆满脸写着不在乎,那可是神兽!又有一人惊喜交加,热切追问:“神兽沉睡往往只能等候时机,强来不得,师妹是在何时、何地、如何唤醒霸下的?”
朱英略一思索,简单概括道:“就在酆都内,兽主们动手时,阴长生将霸下藏在了一口深井的封印里,我砸井盖的时候用力过猛,剑气钻进了封印,就把他唤醒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么说来,师妹原来并无事先准备?”
朱英点头:“只是个意外。”
有人不信:“当真只是个意外?如此轻易?”
朱英尴尬道:“当真,我也不知为何,他就忽然醒来了。”
“……”
所以瀛洲兽主千里迢迢地赶去酆都营救,却在最后一步被你“意外”截胡了,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得亲眼看着你带走千年难遇的神兽,这找谁说理去!
郎丰泖啧啧称奇,咂摸半晌,幽幽告诫:“最近出门小心点,别被兽主下黑手阴了。”
朱英失笑,点头答应,此时玄阳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议论纷纷的众人即刻肃静,便听他咬牙切齿道:“既如此,你便留下。杜如琢,你回去收行李。”
杜如琢高兴得太早,在旁边笑眯眯地看了半天戏,闻言才大惊失色,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不、不对吧,玄阳长老,为何是我?”
玄阳瞪了他一眼:“亲传弟子的手笔,天乙会认不出么?藐视门规,与邪祟往来,你师父叫你自行回去领罚,归墟也不必进了。”
杜如琢欲哭无泪,还想挣扎,不死心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座中师兄师姐,却只收获了一众怜悯之色——进不了归墟固然很惨,但常年出入酆都也的确胆大包天,自作自受,受着吧。
宋渡雪却眉心微蹙,先前玄阳说“你们二人”,他原以为是说他与朱英,却没想到第二人是杜如琢,可假若朱英都回三清了,他还留在瀛洲做什么呢?
遂躬身一礼,理直气壮地装病弱道:“玄阳长老,晚辈重伤方愈,体力不支,恕难久立,不知还有何事叮嘱?若无旁事,我等便先告退了。”
朱英听得好笑,刚才非要爬坡上坎登高峰的人是他,这才站了不到一柱香,就说撑不住的人也是他,宋大公子可真是个金贵人,只要心情不爽,折腾别人的借口能找出一百个。
都搬出大病初愈这种道德绑架了,本以为玄阳该顺势放人,不料他却道:“且慢,还有一事。”
“什么事?”
“待到归墟开启后,你需进入其中。”玄阳肃然道。
宋渡雪一愣,疑惑反问:“我?可是长老,我只是个凡人,既没有自保之力,也无法历练,我进去有何用?”
玄阳摇了摇头,只道:“此乃掌门亲令,其中深意,老夫也未参透,但安危之事无需多虑,在场众元婴弟子皆会相助,另有郎丰泖与谢香沅两位学宫中正一路同行,护你周全。”
语毕目光一转,如电般直射向座中二人,郑重其事地吩咐道:“这便是你们此行的唯一使命——保护大公子,直至抵达归墟之底。”
一百五十六·百川盈(3)
连宋渡雪这个凡人都能进归墟,杜如琢却惨遭发配回乡,实在悲从中来,都没心情再招蜂引蝶,从议事堂出来就告别二人,独自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归墟之底……”朱英跟在宋渡雪身后慢慢走着,拧眉道:“不是说归墟没有底么?掌门想让你去哪?”
宋渡雪倒是很想得开,不以为意道:“掌门吩咐,猜也只是胡猜,我听候发落就是,反正还有人跟着保护,也不危险,就当游玩了,百川东注之地,我倒也想亲眼看看。”
朱英自顾自瞎琢磨了一会儿,仍旧一头雾水,反而还多出来一堆疑神疑鬼的忧虑,只好点头道:“好吧,那我传讯跟严兄说一声。”
宋渡雪脚步微顿,面色不悦地回头瞥了她一眼:“说什么?”
“我们本来约好同行,得问问他还要不要与我一起走。”朱英一点没察觉周遭醋味,如实答道:“毕竟还不知道掌门有何深意,也不好把他卷进来。”
宋渡雪听出她这话的意思,狐疑地挑了挑眉:“你要跟我一起?不想自己逍遥了?”
宋大公子的偏见果真根深蒂固,她这大半个月算是白忙活了,朱英感觉前路道阻且长,无奈道:“我说了会保护你,当然要跟着你。”
宋渡雪顿时被哄得心花怒放,腰也不疼腿也不酸浑身都舒坦了,强压着嘴角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不由分说伸出手道:“我累了,扶我。”
朱英哪敢不从,毕恭毕敬地照做,就差答应一声“诺”了,又被装大尾巴狼的宋大公子拉着在观里溜了一圈,结果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怎么从议事堂到道观大门短短一段路,人越聚越多,且众人看似各自忙碌,其实视线都一个劲地悄悄往两人身上瞟,总算明白了为何宋渡雪在三清山时极其不爱出门——谁都不爱出门当猴。
不过众人看归看,也懂得文明观猴,大多数都不会来贸然打扰,至于剩下的小部分,就是某些天赋异禀的棒槌了。
“朱师妹!师妹、等等!”
朱英闻声抬头,就见三层一扇大开的窗户内探出了张熟悉的脸,那女子一见她就两眼放光,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朱英则顿感不妙,后槽牙隐隐作疼,一些被讨债鬼缠身的记忆纷至沓来。
曹含真左右看了看,干脆撩起道袍,双手一撑,一脚踩上窗沿纵身翻出,“噗通”一声落地,大步流星地朝朱英走来,袍摆鼓荡,衣袂翻飞,袖口还挂着俩黑乎乎的破洞,当真是落拓不羁。
“师妹!听说你早就到瀛洲了,可曾进过野地?有没有猎到什么好材料?”
曹含真目光如炬,一把拉住朱英的手不让她走:“都拿出来看看,我买,灵铢还是丹药,你挑!”
朱英还没说什么,宋渡雪先眉头一皱,使劲咳了两声,结果只换来曹含真疑惑的一瞥,以及无比敷衍的抱拳行礼:“大公子,染了风寒记得吃药。”
正所谓大巧若拙,大拙也若巧,宋渡雪被她一句话噎了个半死,朱英却乐了,鲜少见有人这么能治宋大公子,眉眼弯弯地瞧了他一眼,转头笑道:“曹师姐,这回带了几尊炉子?够你用么?”
曹含真竖起三根手指,面有难色:“勉强,本想将洞里的八卦炉也带来,可惜师父不许。”
朱英心下好笑,那自然不能允许,洪霞洞的八卦炉可是嵌在山壁内的,无数洞窟内的丹烟不断从疏松的灵璧石孔吐出,方才有山顶经年不散的云缭雾绕,被挖出来扛走算怎么回事?
“野地我的确去过,捡了些材料,不过都是胡乱采的,没什么章法。”朱英道,又想了一想:“听说藏书阁内有瀛洲奇珍图鉴,曹师姐不如先去借来瞧瞧,若看中了什么,我或许知道在哪能找着。”
曹含真眼前一亮:“有理,藏书阁,我这就去!”语毕,一句废话的空档都没有,已经风风火火地闯出了道观大门。
两人正要离开,又听到有人在身后喊:“师、师妹,朱师妹,请留步!”
原来是剑道堂的弟子们,分明是一群人高马大的青年,却谁都不敢带头上前,你推我搡地往前挤,好不容易才挤到了朱英面前,为首那人赶鸭子上架,绞尽脑汁地拼命想词,脸都憋红了:“呃,那个,朱师妹,一别多日,别来无恙,来、来……你还记得我们吗?”
朱英认真思索片刻,迟疑开口:“你是程师兄,还是袁师兄?抱歉,我有些记不清了。”
袁子敦却欢喜道:“对对对,就是袁师兄,哎哟不对不对,师兄就只是个称呼,不是叫师妹敬我为长的意思,我哪有那么大脸啊哈哈……”
边说边憨笑着挠了挠头,这啰里八嗦的说话风格倒是极具辨识度,朱英失笑道:“袁师兄找我何事?”
“哦、哦,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想恭喜师妹,金丹圆融,短短半年时间就突破了境界,师妹真乃天才也……”
袁子敦边说眼神边心虚地乱飘,不时往旁边虎视眈眈的宋大公子身上瞟去,宋渡雪本来就老大不乐意,见此人还闪烁其词,鬼鬼祟祟,更是不满,正好与他视线相撞,便毫不客气地一挑眉,意思溢于言表:有话快说,看我作甚?
结果把袁子敦吓了一跳,再不敢拐弯抹角,脱口而出道:“能否请师妹哪日来指教我们一番?不、不能也没关系,我们都理解!”
朱英惊讶道:“我来指教?可我与师兄们道不同,不会适得其反么?”
“道虽不同,剑还是有共通之处的吧,”袁子敦耿直道:“师妹随便传授两招,也够我们受益匪浅的了。”
朱英便欣然应下:“好,改日定来切磋交流。”又取出传讯符与他交换,方便日后联系。
托宋大公子的福,她在问道仙会上大出风头,在场的三清弟子不识其人也知其名,见她似乎不像看上去那么生人勿进,纷纷围拢过来,想趁机结识一番,奈何旁边杵了个面无表情的三清大公子,一不发言二不表态,只是拿拔凉的眼风扫着众人,硬生生把同门之间友好交流逼得像做贼,基本都说不上两句就匆忙告退了。
宋渡雪等得心浮气躁,也不知道这群人都有什么大事非要说,还半天都说不完,耐心彻底消磨殆尽,准备强行把朱英拽走,却忽然见她认真和一人解释着什么,对方点头如捣蒜,她便微微一笑,好似雪霁初晴,仿佛有跟鼓槌在宋渡雪心上敲了一下,怦然的一声,胸中翻涌的不耐烦霎时偃旗息鼓。
对于天才,嫉恨仇视者自然有之,然而仰慕欣赏者则更有之,只不过是想交朋友,有什么好防备的?宋渡雪扪心自问,难道她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吗?
其实只是他贪得无厌,害怕被抢走了她的目光而已。
宋渡雪默默一阵,松开了朱英的手,主动道:“你们聊,我去外面逛逛。”
朱英一愣:“你自己去?可是你……”
“放心吧,到处都是修士,还能叫我出意外么?”宋渡雪退出两步,云淡风轻道:“我在这无事可做,也打扰你们。”
正跟朱英交谈那女修顿觉大祸临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完犊子,她好像话太多,把大公子惹火了!
朱英被他打断话头,后面的话也一并卡在了喉咙里,见宋渡雪走得头也不回,直觉他不高兴了,却实在想不通她又是哪里做得不对,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垂下眼睫无言片刻,回头道:“你继续说。”
那女修战战兢兢地瞅一眼消失在门外的宋大公子,又瞅一眼朱英:“不……不叫大公子回来吗?”
“没关系,待会我去找他。”朱英平静道。
宋大公子心海底针,她也没别的聪明办法了,只能用她最擅长的死磕,锲而不舍地固执下去,以期有哪天能成功大海捞针。
另一边,宋渡雪独自出了承露观,虽说是逛一逛,但他一介凡人,在此险绝之地能去的地方也实在有限,顺着栈道攀上不远处的悬空亭台,便在临风的美人靠上坐下了,怔怔望着底下的万仞绝壁出神。
时至深秋,山雾微凉,本是天朗气清,却不知从何处蓦地起了一阵狂风,“呼啦”席卷而来,把栈道亭台都吹得直哆嗦,更别提上面的人,宋渡雪只感觉整个亭子都在大幅摇晃,活似能把他甩出去,心下一惊,猛地抓紧了靠背扶手。
然而那妖风却丝毫不见转小,反而越刮越大,只听“咔擦”一声,一根将亭台嵌入山壁的卯榫被活生生晃断了!
如此风势,必不能是自然而然,宋渡雪勉强睁开双眼,见周遭有不少修士诧异地往此处看来,却无一人相助,心中便有数了,蹙眉喝道:“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本事?谁在作怪,出来!”
“藏头露尾?”
一道玉振珠落般的悦耳嗓音轻笑一声,自头顶的崖壁上翩然飞出,只见其人冰肌玉骨,秀色绝世,流仙裙纱百叠千层,在风中傲然盛放,好似一朵绰约的芙蓉花。
“我几时藏头露尾了?是你太无能,连这点踪迹都察觉不到。”
瞧见来人,宋渡雪瞳孔一缩,脸色接连变了几变,半晌牙关紧咬地挤出几个字:“妊熙,停下。”
妊熙唇角噙着抹冷笑,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为什么?难不成你害怕么?”
说罢手诀稍变,狂风威力陡增,巨兽般咆哮嘶吼,撞击的“咚咚”重响不绝于耳,年久失修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都可能彻底散架,而下面就是空空荡荡的万丈高空,他又没长翅膀,不害怕才有鬼了。
宋渡雪脸色煞白,浑身绷紧,怒道:“你有完没完?这里是瀛洲!”
狂风骤停,妊熙凭虚飞于空中,素手灵巧变幻,散了法术,讥嘲道:“你也就剩这点能耐了。”
宋渡雪急促地喘息几声,惊魂甫定,便冷冷地抬眸回敬道:“我再没能耐,总比金丹修士欺负凡人强。”
“我不欺负凡人,可是你,宋渡雪,堂堂三清大公子,年近及冠仍旧是凡人……”
妊熙眸中寒芒一闪,木亭猛地剧震,宋渡雪猝不及防,直接被从椅子上甩了下去,额头“咚”一声撞上了檐柱,顿时头晕眼花,四肢脱力,跪倒在地爬不起来。
“你无能至此,活该被人欺负!”
宋渡雪埋着头,无声攥紧了拳,却一字也未反驳,周遭围观的修士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四起,有人问:“那个就是三清的大公子?当真?嘶……好像还真是个凡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呀,这是在闹哪出?那仙子也太咄咄逼人了,怎么没人出手相助,三清的人呢?”
“啧,你是不是问道仙会没认真看?妊熙可是榜上第四位,前五里面唯一的女修,谁敢招惹她?肯定得回去搬救兵啊!”
“难怪整个仙会都没见他露过面,原来是个凡人,呵……听说三清宋氏的族人一代比一代凋敝,看来这所谓的四大仙门之一,气数也快尽了。”
议论纷纷,妊熙却充耳不闻,视众多围观者于无睹,径自倾身掠过,足尖一点落在亭台栏杆上,抱臂而立,轻蔑地睨着他道:“怎么了,起来啊,你不是要证明给我看么?你打算跪着证明?还是说,你打算跪着求饶?”
“……我迟早会证明。”
宋渡雪声音嘶哑,胸膛急促地起伏着,骤然侧首,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钉向她:“我不愿与你计较,妊熙,但你不要得寸进尺。”
妊熙嗤笑一声,青葱般的纤指掐诀轻捻,一道闭口咒无声施展,宋渡雪当即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一塌,背后似有千钧重,压得他根本直不起腰,只能咬紧牙关,拿双臂死死撑住地面,拼尽全力维持住最后一丝尊严。
“装腔作势,你又能如何与我计较?拿三清山来压我么?还是拿你宋家的爹爹爷爷、师祖师尊?除了出身,你宋渡雪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一声裂帛般的剑啸猛然炸响,宛如九天惊雷贯耳,竟引得风云变色,众人头顶的晴空一暗,一柄缠绕着雷光的漆黑长剑刹那破空,剑身未至,轰鸣的剑气已有雷龙之威,围观者见状,纷纷忙不迭地后退,生怕被那剑气波及。
妊熙骇然变色,话音戛然而止,手诀翻飞,周身灵气疯狂涌动,四面八方的山石应声而起,如受无形巨手牵引,飞速聚拢在她身前,凝成一面厚重的金石之盾,试图硬抗。
然而那盾在雷光下简直像是纸糊的,连一息都没撑住,就被摧枯拉朽地撕得粉碎,黑剑长驱直入,杀气毕露,暴怒的剑气直逼她眉心,却在最后一刻倏然一偏,“嚓”地削断了妊熙耳畔一缕长发。
宋渡雪只觉身后压迫骤消,刚才松了口气,朱英已身形如电,倏然掠至摇摇欲坠的亭台中,俯身将人扶起,却发现宋渡雪额头红肿,似是受伤了,眸光顿时一暗,指尖轻轻抚上伤痕,寒声问:“这是她干的?”
宋渡雪见她周身灵压鼓荡,连发丝都开始狂乱飞舞,显然是怒火中烧,满心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拉下她手腕,轻声道:“没关系,皮外伤,擦点药就好了,我们走吧。”
朱英咬了咬牙,抬手召回莫问:“你先跟他们回去。”
手腕一旋,黑剑嗡鸣不休,在空中割开一道刺目的白弧,锋芒直指亭外的妊熙,面寒如冰地喝道:“来,我跟你打。”
妊熙神色凛然,还不待回答,宋渡雪却又伸手牵住她袖子,低声劝阻:“算了,阿英,她敌不过你,没必要,传出去还说是你恃强凌弱。”
这话说的,外面一圈围观修士的神情都古怪起来,更别说妊熙本人,脸色唰地阴沉似水,将满口贝齿咬得咯吱作响——骄傲如她,岂能忍受此等羞辱,可众人又不是瞎子,单从刚才那一剑就足以看出,这话还真没什么问题,同等境界,破道的剑修与合道的术修,那不能叫交手,那是单方面的殴打。
朱英被人碰了逆鳞,正是火冒三丈,非得还回去不可,冷冷道:“她能欺负你,我就不能欺负她?松手。”
“可是我想走,”宋渡雪落寞垂眸,眼睫轻轻一颤:“我想回去了。”
“……”
朱英阖上双目深吸了口气,强压下胸中怒火,松开剑柄,莫问收敛了令人心悸的杀气,平缓落地,乖顺地停在他脚边。
“好。”
两人踏上长剑,凌空飞起,把此时还不尴不尬杵在外头的妊熙当空气,打算直接回山下松阴小院,谁知此女还不吃教训,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讥讽道:“真叫我长见识了,三清大公子,遇事却要靠女人,你就不羞么?”
朱英心情已经糟糕至极,闻言凶神恶煞地瞪她一眼:“有何可羞?我乐意被他靠,阁下这辈子从不靠女人,想必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滚开,再挡道休怪我动手。”
妊熙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难看地琢磨片刻,发现没法反驳,更没法动手,只好憋出一声愤怒的冷哼,使劲一甩衣袖,引动掌心法诀,乘云披霞地飘走了。
宋渡雪却又被她两句话哄高兴了,一时间什么恶言恶语都可以当作大黄乱吠,全然不往心里去,途中甚至多次主动开口搭话,奈何朱英爱答不理,只敷衍地“嗯”两声当回应,直至回到芥子小楼仍是如此,宋渡雪便知大事不妙了。
她话虽一向不多,却极少这么冷淡,宋大公子心中惴惴,暗想难不成是他拦着她打架,把人惹生气了?
眼看再不问朱英就要走了,宋渡雪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满地找话茬:“那个……你待会还要回山上吗?”
朱英面无表情地拧上药膏盒盖,放回架中:“不去了。”
“那你准备去哪?”
朱英憋了一肚子火,只想找个人发泄一顿,随口答道:“不知道,问问严兄在哪。你有什么事?”
宋大公子顿时哑巴了,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没事”,眼神却像鱼钩似的,幽幽地挂在她身上,跟着她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
朱英找了半天没找着那盒消肿止痛的药膏,愈发烦躁,背后还老阴魂不散地跟了双眼睛,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皱眉问:“到底有什么事?”
“……妊熙就是吓唬我,不敢真把我怎么样,我心中有数,不理她就是了。而且她是冲我来的,我与她之间的私事,你不必为此跟她撕破脸。”宋渡雪极力解释了一番,可怜兮兮地瞅着她道:“阿英,你不要生气了。”
“吓唬?”
结果朱英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两步,指着他脸上的伤道:“这是吓唬?”
宋渡雪却不甚在意:“只是撞了一下而已,当真是小伤,只是因为我是凡人,才看起来严重,她若真想下重手,也不止这点程度。”
朱英气极反笑:“照你这么说,她还对你挺温柔了?她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这么护着她?”
宋渡雪眨巴两下眼睛,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等下,阿英,你不知道她是谁?”
朱英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我为什么非得知道,她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么?”
宋渡雪失笑:“不是,我……她在问道仙会上排名很高,我以为你们已经认识了。”
朱英莫名其妙地一拧眉,问道仙会上来找她邀战的人太多,每日都是连轴转,压根没精力关注别处,谁知道她是哪位?
“所以她是谁?”
“是昭灵年纪最小的弟子,也是姑射这一代天赋最高的修士,三十三岁渡劫结丹,今年方才三十六。”
“昭灵的弟子?”
朱英对昭灵印象不坏,况且昭灵仙子对她算得上有救命之恩,对恩人的弟子可额外宽容两分,于是怒火终于平息些许,追问道:“你与她有什么仇怨,她为何要这样对你?”
“因为她的玄女血脉极强,刚出生时就被昭灵挑中,是跟着师姐长大的。”宋渡雪自嘲地垂眸一笑:“对,就是我母亲。”
“……”
“我母亲恨我,所以她也恨我,或许更甚,我觉醒的玄女血脉其实比她还强,所以但凡我是个女子,姑射的小凤凰就轮不到她来当了,如此这般的非议,恐怕自我出生开始,就围绕她至今。”
朱英闻言却不满地皱紧了眉头:“你体谅她那么多做什么?无论如何,恃强凌弱就是不对,你又没做错,无论是出生还是血脉都不是你能选择的,凭什么需要向她们赎罪?”
宋渡雪叹了口气:“换做别的事情自然如此,但是此事不一样,阿英,妊桃毕竟是我的母亲,哪怕我从未见过她的面,她也是怀胎十月、将我带到世间之人,我没法不对她心怀愧疚,你能明白吧。”
朱英自然明白,虽然自小身边的长辈都在不停地告诉她,阿娘非常爱她,哪怕身体病弱,依然坚持要将她生下来,但偶尔她还是会想,假若没有她,阿娘是否会仍旧平安地生活在世上?
“所以我可能的确是让着她了一些,但只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没有别的意思。”
宋渡雪坦白完毕,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现在能不生气了吗?”
朱英阴晴不定地沉默片刻,终于短促地一点头,随即又再次强调:“即便如此,她要是再敢动你,我也不会顾忌这些,你愿意忍她,我不愿意。”
——所以她当真是因为误以为他在偏袒另一个姑娘而生气。
宋渡雪嘴角压都压不住,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赶紧低头遮掩,暗戳戳地高兴了一会,才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到桌上,大病两月,装病的功夫已臻化境,简直信手拈来:“那可以帮我擦药么,我手没力气了。”
朱英点点头,将盒盖拧到一半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她方才翻箱倒柜地把房间搜了个底朝天,结果这盒药一直就在他手里?
疑惑抬眸:“你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那当然是想让你多找一会儿,才能多留一会儿了。宋渡雪满脸无辜地与她对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面露歉意:“原来你刚才是在找这个么?抱歉,我以为你在找别的。”
一百五十七·百川盈(4)
松阴小院的众人得知杜师兄要被遣返,纷纷表示同情,特地聚在一起为他送行,把人欢送走了,只留下一座芥子小楼供大伙缅怀——杜如琢究竟怎么想不得而知,反正经过宋大公子一番敲打,他最终是“自愿”交出了芥子。
归墟仍旧没消息,深海涌动的洪流也震不动海面的小院,众人各行其道,安然惬意,日子一天长,一天短,过指如流沙,不觉有变化。
又是一个大晴天,后院的老榆已经掉光了叶子,满地金黄,踩来沙沙作响,便知秋意深矣。
朱菀早就带着大黄跑出去撒野了,美其名曰遛狗,潇湘却道不如说是大黄遛人,云苓在药圃侍弄花草,宋渡雪也照旧去灵泉旁待着,至于朱慕与朱英,一个不出门,一个不回家,一如既往地不见踪影。
硬要找点变化,那也是有的,比如近日以来朱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把宋大公子哄得神清气爽,翩翩君子的风度回来了九成,云苓这才发现他不仅学识渊博,还多才多艺,筷子蘸水能作画,揪片树叶能吹曲,蒸馒头的白面到他手里也能摇身一变,化作活灵活现的鸡鸭鱼兔,叫小姑娘崇拜得两眼放光,什么都想跟着学,就差让江清往边上稍稍,拜他作师父了。
不过宋大公子也就只在她们面前生龙活虎一下,一旦朱英出现,蔫得比霜打的茄子还快,一会儿手酸,一会儿腿麻,一会儿突发旧疾,总之没病也要装点病出来撒娇。可算是被他摸索出诀窍了,朱英还真吃这套,次次中计,说东不往西,搞得潇湘本来对他也要进入归墟还有些担忧,现在只想翻白眼——进,趁早进,让他俩哪凉快哪待着去,看了碍眼。
也不知此番归墟之行要去多久,年底之前能不能回得去……潇湘捧着本诗集,却半晌也没翻一页,只是望着满纸熟悉的字迹默默出神。
年初启程时只当是去金陵游玩,很快就能回三清了,哪料几经周折,半年过去,却还在海外仙境内无法脱身。
关先生现今在何处?是否还在毫州等他们返程?这么久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收到,先生会担心么?
思绪正愈飘愈远,炉中药汤忽然“咕噜咕噜”地滚沸起来,潇湘立即回神,将诗集揣入怀中,起身盛药,想了一想,又将蒸屉里剩下的俩宋大公子特制馒头一并放进竹篮,用白布盖好,提着出门了。
行过一段山间小路,横穿日益热闹、乃至已有些拥挤的桃源村,再爬上最西边的小山坡,烟婆婆的大院映入眼帘,碎瓦斜墙,藤萝蛛网,全然与山下的喧嚣隔绝,潦倒依旧,冷清依旧。
潇湘敲了敲紧闭的院门,还不待开口,院内便响起一道暴躁的嘶吼:“走!走开!咳咳咳咳……这里、咳、不让借住!”
“是我,烟婆婆。”她心平气和地答道:“我来送药,能请您开一下门吗?”
无人答话,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挪动声,良久过去,忽听“咚”的一记闷响,仿佛有什么掉到了地上,潇湘试探着伸手一推,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了条缝。
烟婆婆比之前还要消瘦,白发似有三千丈,凌乱地盘在头上,足足比她的脑袋大出了两圈,看也不看她一眼,扶着墙吃力地往回挪。
“……你又来作甚,我早已说了,无用,你们的药医不好我。”
潇湘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捡起门闩插上:“有用没用,总得吃过才知道,那些外来的仙长并非恶人,也待不久,借一间屋子,便可帮您许多小忙。”
烟婆婆嗤笑一声:“哼,他们,帮得了什么?”
“譬如帮您将院子重新修缮过,或者瞧瞧您的身子,”潇湘快步走去搀扶她:“风寒用药调理见效慢,说不准用法术立刻就治好了。”
“算了罢,他们不将我视作妖魔便万幸了,法术,呵,法术都是昂贵的玩意,我付不起。”烟婆婆顽固不化地说,站住脚步,瞅向院子中央一把老旧的竹椅,椅背搭了张洗得掉了色的被褥,硬邦邦地吩咐:“去,把被子拣回来。”
潇湘吃了一惊:“您怎么坐到外面来了?”
“若不亲自看着,咳咳咳、难保不会有不知礼数的粗鄙之徒乱闯。”
见潇湘吃力地抱起棉被,还想拉椅子,烟婆婆转头往耳房里挪去,嘶声道:“椅子且留着罢,你不是还要用么。”
这便是潇湘喜欢往这跑的缘由,此院在山下地势最高,坐西朝东,不像其他地方皆被山林环绕,透过院墙上凿开的几扇花窗,能遥遥眺望陆地的方向,且窗畔海风徐徐,树影静谧,很适宜读书。
潇湘怔了一怔,没想到她早就发现了,不好意思地眨眨眼,赶紧跟着跑进了耳房。
宋大公子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一拿出来就吸引了烟婆婆的注意力,被那俩喜气洋洋的白馍晃花了眼,皱紧眉头道:“这……这是什么?”
潇湘笑道:“我们自己捏的,据说色好看一些,味也会更香一些,您尝尝看?”
烟婆婆拣出一个笑歪了嘴的小狗,捧在手心端详了一阵,果然挑剔道:“做工平平,未见有何精妙之处。”话虽如此,还是用枯瘦的手指抠下了黄豆做的鼻子,塞进口中慢慢咀嚼。
她吃东西细嚼慢咽,没有半个时辰吃不完,潇湘正准备去临海的窗边望一望,不料身后之人忽然出声唤道:“潇湘,来替我梳头。”俨然已经将她当作了奴婢使唤。
虽然无奈,但一个孤独在空院里守了一辈子的老人,想必这些习气都是幼时向身边的大人学来的,潇湘无法与她计较,只好转身去取床头的犀角梳,却又听她道:“你总随身带着的那卷书,拿给我瞧瞧。”
潇湘颇感意外:“原来您识字?”
烟婆婆冷笑:“怎么,我瞧着像是目不识丁的愚民?”
潇湘自知失言,连忙解释:“不,自然不是,只是我从未见您读过书……”
烟婆婆懒得废话,不耐烦地再次道:“拿来。”
说是诗集,其实只是一本单薄的纸册,关之洲也显然没把此物当作正经文集,兼具随笔与札记的功能,页眉行间随处可见批注的笔记,字迹疾徐有度,浓淡相宜,工整而不失风骨。
潇湘拆开她瀑布似的白发,小心梳理,烟婆婆则翻开诗集,就着馒头与药汤逐字卒读,待到长发盘好,药汤也都凉透了,她竟是读得入了迷,全然忘记了手边吃食。
“……烟婆婆?”
烟婆婆倏然惊醒,仿佛才从一场大梦中抽身,合上书册,闭目将其推至一旁,半晌过去,才意味不明地缓缓问:“此书作者,何许人也?”
潇湘答道:“是我的至亲。”
“亲人?”
烟婆婆蓦地睁开双眼,深陷的眼窝中,瞳仁清澈见底,不见半分浑浊老态,恍然大悟地打量她两眼:“难怪……”
那眼神极凌厉,全然不像个固步自封的可怜老妇,能洞察人心一样,潇湘被她看得心底有些发毛,吞了口唾沫:“难、难怪什么?”
烟婆婆勾了勾唇角,似嘲讽又似怜悯:“难怪你爱来我这孤寂坟茔做客,原来你我皆是一般人。”
潇湘迟疑片刻:“我与您是……一般人?哪一般人?”
“失名之人,失路之人,失乡之人。”
烟婆婆哑声道,皱核桃似的脸皮颤了颤,嘴唇翕动,呓语般轻声呢喃:“不该留存于世,却仍茫然徘徊的鬼魂。”
也不知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潇湘此生最大的秘密竟被她一语道破,登时汗毛倒竖,只觉天色骤暗,穿堂风似孤魂幽咽,无人的大院陡然变得鬼气森森,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暗中窥伺,不禁吓得倒退了一步。
谁知烟婆婆却瞥她一眼,似乎觉得可笑:“害怕?我一介将死之人,又能把你怎样?”
潇湘深吸一口气,使劲把脑子里朱菀的胡说八道赶出去,她又不是没见过真正的鬼,眼前之人有呼吸,有心跳,还会生病会咳嗽,显然是个活人,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烟婆婆不置可否,眯起眼睛望向开裂的泥墙,神思缥缈道:“呵呵,潇湘……潇湘是个好名,我从前也有一个叫潇湘的侍女,聪慧又忠心,可惜年纪轻轻就死了,到死我也没问过她的本名……”沉默片刻,转头望向她,目光锋利如刀:“没人想顶着奴婢的名字度过一生,你想么?”
潇湘脸色一僵,答不上来。“一生”二字于她而言,还太遥远了,明朝何去何从尚且不可知,遑论一生呢?
烟婆婆默默凝视她稍顷,心中已经了然,拿手绢沾了沾嘴角,艰难起身,从木柜深处的旧衣堆里摸出来一把小指粗的黄铜钥匙,轻飘飘道:“随我来。”
穿过三道垂花门,潇湘第一次踏足大院深处,不成想外面竟还算是好的,内部的宅院更是破败得不成样子,梁柱倾斜,灰积如山,老鼠蝙蝠扎堆,假山假池皆被荒草吞没,室内却竟然还残存着人迹,茶盅放在床头,布鞋摆在床脚,好像时光自主人逝世后便停滞在此,再未被惊扰。
如此情形倒真如烟婆婆所说,不像一间院子,倒像一座坟茔,满目皆是孤魂野鬼的痕迹,潇湘越走越惴惴不安,七弯八拐后,终于进入后院正房。
此屋极宽敞,装潢也最奢华,并且保存完好,至少百年以内还有人打理,却不知为何,屋中陈设无论是雕花拔步床、绣帐、花瓶还是梳妆台,皆为女性样式,压根不像为皇帝准备的寝殿。
潇湘大感疑惑,掩着口鼻四下打量,烟婆婆则熟门熟路地走到床前,费力掀开被虫噬咬得千疮百孔的绣帐,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在床畔摸索片刻,似是按下了某处机关,只听那拔步床“咔哒”一声,竟然弹开了一个暗格!
潇湘目瞪口呆,烟婆婆已利落地开了锁,抬眸冲她微微颔首:“过来,挑一个。”
上前一看,暗格内塞满了各种零散的小物件,且大都做工精湛,价值不菲,潇湘以为她想酬谢自己,没好意思拿贵重的,几番犹豫,才小心翼翼地从角落里取出一卷紧紧缠好的卷轴:“此物就足矣,您还是多留些钱财,以备日后衣食之需。”
烟婆婆却发笑道:“日后?我不必操心日后了,小姑娘,我命不久矣,此身油尽灯枯,非药石所能医,我已有感应,云苓想必也告诉你了。”
潇湘闻言还试图劝慰,却被她直截打断,起身颤颤巍巍地往外走去:“虚词就免了罢,我早已活够了……太够了。驾鹤西去,于我是解脱。你拿了什么,不打开瞧瞧么?”
潇湘只好拆了绑带,徐徐展开卷轴,方知原来是一幅画。
虽因年代久远,缣帛已有多处剥落,然而残卷初展的刹那,仍旧美得动人心魄——画中女子身着簇绣的郁金裙,头戴九鸾衔珠步摇,披帛飘摇似剪下了一段天边云霞,斜倚在汉白玉阑干旁,朱唇翠眉,云髻宝钏,一双似笑非笑横波目,点睛之墨中刻意掺了螺钿粉,观之盈盈似星河,回眸一望,雍容华贵,倾国倾城。
此画无论技法还是用料皆极尽奢靡,简直可用穷奢极欲来形容,也不知是所画乃何人,潇湘正暗自揣摩,目光却忽然定在某一处,瞳孔骤缩,猛地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那画中女子原本雪白的颈侧,竟突兀地多出了一抹淡褐色,不像误笔,倒像是蓄意点染的特征,而此物她也十分眼熟,就在烟婆婆颈侧相同的位置,正有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这画中人是她?!
有此猜想,再凝神细看那画中女子的眉眼,潇湘便震惊地发觉处处皆有迹可循,无疑就是烟婆婆年轻时的模样,可单瞧这幅画的损坏程度,至少是数百年前的古董了,画中人若真是她,又怎会还活在世上?
此地各种无法解释的谜团霎时一齐涌现,潇湘不免心慌意乱,匆忙将画卷一展到底,果然看见了落款:延和九年仲春。
见此六字,她眼前顿时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延和,那是前朝末代皇帝梁渊帝的年号,距今已有三百六十余年了!
“这、这、这……这是您的画像?”
烟婆婆回身看她,背着光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不像?莫非我就不曾年轻过么?”
这是年轻不年轻的问题吗?!
潇湘舌头都快捋不直了,磕磕巴巴道:“可、可这好像是三百年前的画,您怎么……”
烟婆婆却不答了,转身往外走去,沙哑的声音含着倦意:“走罢,小姑娘,我乏了。明日这个时辰再来,带着馒头来与我换,这些旧物留着也是陪葬,你拿走罢。”
一百五十八·百川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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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九·百川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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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百川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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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一·百川盈(8)
那龙须巨鲵十分狡诈,潜入沼底后多次改变方向,故意在沿途留下痕迹混淆视听,若不是有法术相助,没准真要跟丢了。
可即便盯得再紧,那畜生总藏在淤泥里,他们也拿它没办法,为了引它出来,三人刻意走错路拉开了距离,假装已经放弃追踪,在瘴云沼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等候时机。
如此一等,就等上了五天。
那俩人是无事一身轻,夜不归宿多久都没关系,朱英却不可与他们相提并论,一想起来就心虚极了,毕竟她走时说的是出门两天,这下翻了倍还不止,宋大公子不得又给她狠狠记上一笔?
本来就没积攒多少信任,不知道此番又得败坏掉几成,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瘴云沼里除了蛇蝎蛭蜥就是毒花毒果,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找不着,她总不能提着一截臭烘烘的妖鲵腿去求原谅吧?念及此处,朱英唯有叹息。
此时夜色已深,泽野寂静,唯有寥落的几声啾啾虫鸣,妊熙听见了,疑惑地睁眼问:“叹什么气?”
朱英摇头,只道:“那妖孽在哪?”
妊熙敛眸仔细感知了片刻:“西南方三十四里,已经两日没有移动了,大概在休息。”
“还在休息?”
眼看快要入冬了,朱英心想这家伙该不会准备一觉睡到来年开春去吧,愁眉不展地问:“除了干等着,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主动让它现身?”
妊熙蹙了蹙眉:“它刚吃过亏,没那么容易放下警惕,贸然行动,容易打草惊蛇。你很着急?”
她不着急,就怕有人着急,但朱英就算再色令智昏,也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缓急,妖兽不杀贻患无穷,宋大公子恼火就只遭殃她一个,两害相权,也只能舍小我而取大义了。
又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起身道:“我去附近转一转。”
妊熙见她三缄其口,顿时满腹狐疑,飞身下了灯台,手腕一翻将安神聚气的莲花宝灯缩小收回储物戒,追上去问:“附近?干什么?”
“不干什么,随便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妊熙稍稍一想,拧紧了眉头:“你很缺钱?”
虽然不是因为这个,但这话倒也没错,朱英懒得多言,干脆点了点头,妊熙脸色立马难看起来,咬着牙欲言又止片刻:“我跟你一起去。”怕她拒绝,又补充道:“此地夜间出没的毒物更多,两人同行更稳妥,我还会寻宝法术,比你瞎碰运气来得更快。”
最后这句一出来,朱英立马把已经到嘴边的谢绝吃了回去:“寻宝法术?还有这种法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世间但凡宝物,必定有异乎寻常之处,只要看得见,分得清,就能找得着,无非就是探灵与觅踪的变体罢了。”妊熙道:“不过师父说此术罪在一个贪字,容易招惹是非,叫我少用。”
合道素来讲究缘分,主动搜刮天材地宝并非其所提倡,再者,如果人人都学会此法,见利而争,岂不得打得头破血流?朱英颔首同意:“昭灵仙子说的有理,还是不用为好。”
妊熙却显然不是个省心的徒弟,满不在乎道:“我又没有常用,今日帮你一次,不算什么,不拿那些最贵重的就行了。想看么?”
朱英奇怪地问:“看什么?”
妊熙勾起唇角,笑容中似乎含了点不怀好意:“我能将视野与你通感,给你展示我的术,想不想看?”
朱英自己是个在术道上一窍不通的笨蛋,听着新奇,没多想就同意了,便见妊熙阖眸掐诀,足尖在浅草地上一点,飘然凌空,丹唇微启诵咒,指尖一点灵光亮起,周身清风徐徐,纱裙随之拂动,仿佛水波荡漾。
“……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见其美,辨其纯,通其巧,化其生,此即姑射的术道。”*
倩影轻旋,如一道流风飞至朱英身后,纤纤玉指搭上她双目,信手一抹,含笑道:“名曰,化妙。”
好似春风解冻,冰破雪融,朱英缓缓睁眼,瞳孔骤然一缩,无比震惊地“看见”了世界的流动。
她看见云发乎海,海发乎云,生发乎死,死发乎生,行发乎迹,迹发乎行,有形发乎无意,无意发乎有形,世间并不存在真正的孤物,一草一湖,一虫一山,见其今如见其古,见其形如见其影,万物交汇而又分离,仿佛各向奔流的长河,从无片刻止息。
如此明晰通彻,一切都分毫毕现,有迹可循,哪还有什么变通不得之物呢?难怪姑射的术法能够变幻莫测、精巧绝伦,这便是其根基。
朱英直看得呆了,怔怔地四面张望,恍然发觉宇宙原来是如此盛大浩渺,无穷无尽,她自以为的了解也不过管中窥豹,其实光一只小飞虫就够她看半辈子,更别谈后面的辨与通与化,胸中不由腾起浓浓的敬畏之情,心想她果然是学不来法术,实在是没有这等……
视线一转,恰好撞上了妊熙噙着笑意的脸,这回有法术加持,那张脸上分毫毕现地浮出了三个大字:服不服?
朱英嘴角抽了抽——她对世界的理解可能过于片面,但对此人的理解大抵没有任何问题,还是那么讨人嫌。
“可以了,收回通感吧,我看够了。”
妊熙故作惊讶道:“这就够了?我还想教你怎么辨别不同的灵迹呢,往后能直接看穿一大半的埋伏,不想学?”
朱英已经闭上了眼睛,扶额沉默片刻,没编出来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只能憋屈地认输:“不行,看久了头晕。”
妊熙的天眼术在姑射山也属上乘,若说旁人的法术能看见一条豹腿,她就能看见连脑袋带脚掌的半只豹身,堪比瀚海的信息突然涌入脑中,对面还是一个毫无根基的笨蛋,不晕才怪。
妊熙诡计得逞,又扳回一城,心满意足地收了神通,凝神观察天地间灵气流转,良久才挑中一个方向,领着朱英去寻宝了。
结果很快她就发现,此人活该缺钱,分明已经穷到连在危险的野地里都顾不上好生休息,只惦记着多挖点材料赚钱的地步,却居然挑剔个没完,有毒的不要,有刺的不要,太烫的不要,太冷的也不要,好不容易找到个绝对温和无害的九眼藕根,她竟然嫌弃长得丑!
“……这个又有什么问题?”妊熙黑着脸问:“没毒,没刺,不冷不热,也不难看,还不满意?”
朱英一言难尽地瞧着那自泥潭腐尸上长出来的泪珠天麻,心说摘这个送给小雪儿,她怕是嫌命长了,坚决摇头:“绝对不行。算了,我看这地方就没有什么好东西,不如回去调息。”
她分明是想放弃,却不知怎的,居然激起了妊熙的斗志,一甩长袖把她从剑上拽下来,怒道:“岂有此理,这么大的沼泽地,我不信找不出一件合你心意的东西。”掐诀施法,继续往外扩大感知范围:“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
朱英眨巴两下眼睛:“不必了,此地动植物要么有毒要么食腐,的确是不好找。”
这话听在妊熙耳朵里,简直每个字都在挑衅,登时更火了,手诀再变:“赶紧说,我非得给你找到。”
朱英只好道:“需要无毒无害,品性温和,外观雅致,最好还能带点香气,如果对人体有益就更好了。不必太过珍贵,但也不能随处可见……唔,花已经有很多了,最好不是花。”
妊熙将之视为挑战,全盘接受,又拖着她东奔西走将近一个时辰,总算在距休憩地二十里外的浅河滩刨出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绀色琥珀,内里有丝带状细沙盘绕,宛若子夜星河静静流淌,方才叫朱英心满意足。
待到二人返回,严越已经调息完毕,一点也不意外地问:“找到了?”
朱英颔首,妊熙见他似乎早已司空见惯,蹙眉道:“怎么,她经常这样找材料?”
严越想了一想:“不算,通常只在沿途找,只有时间长了,才会专门去寻。”
妊熙老早就觉得事有蹊跷,只是从朱英嘴里问不出,正好逮着了他:“这要求好生古怪,只要好看好闻,却不看重材料品阶,是谁的委托,你知道么?”
朱英脸色一变,在后面拼命冲严越使眼色,奈何对面压根没长那根筋,反倒疑惑地瞅了她两眼,实诚答道:“不是委托,是赔罪的礼物。你眼睛受伤了?”
“赔罪?给谁赔罪?”
妊熙莫名其妙,回想起朱英种种欲盖弥彰的表现,陡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扭过头去,勃然大怒:“你该不会——这是给宋渡雪的?!”
朱英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知道这下有好一场热闹了,事已至此,也就干脆承认:“是。”
妊熙万万没想到,她忙活了半晚上,以为是帮朱英,结果竟然帮到了宋渡雪头上,登时“嘭”的一声原地爆炸,连珠炮似的厉声急喝道:“你向他赔什么罪?你有什么罪?是他让你赔的?他自己一无是处,还敢让你向他赔罪?!”
朱英皱了皱眉:“他什么都没有让我做,是我自己想给,你先冷静……”
妊熙咬牙切齿地打断她:“什么都没让?什么都没让你会管这个叫赔罪?他跟你说什么了?女子就应贤淑温良、恭顺卑弱?就应该乖乖侍奉他,而不是在外抛头露面?你强出那个废物几十倍,他嫉妒得要命吧,只能拿这些话术来压你了,好让你觉得有愧于他、让你觉得做错了事、让你感到羞耻!哈,男人从来如此肮脏低劣,孬种,他就是害怕失去他高人一等的位置,害怕你脱离他的掌控!”
朱英被这噼里啪啦一长串震得耳膜隆隆作响,内容与宋渡雪本人相去太远,她一时都不是生气,是迷惑,简直不知该从哪句开始反驳:“他不是你想的这样,你究竟知道他几分?”
“不是这样是哪样?天底下的男人骨子里不就一个样?”
妊熙从齿缝间溢出一声冷笑,说话难听至极:“我知道他?他也配?像他这种货色,生下来也百害而无一利,还不如打一开始就胎死腹中,不要生出来!”
朱英眸中凶光一闪,声音骤然冷得像淬了冰:“妊熙,我最后警告一遍,不要让我听见你把这些污言秽语加在他身上。”
妊熙却嗤笑一声,愈发张狂:“污言秽语?我哪句说得不对?你让宋渡雪自己到我面前来,他敢说我说得不对么?”
朱英怒道:“他只是对你们心存愧疚,所以宁可委屈自己!”
妊熙亦拔高了声音:“委屈?他凭什么委屈?他不应该愧疚吗?若不是因为他,采春师姐何至于修为尽废、心灰意冷、将自己囚禁在洞府中十余年?!”
朱英火冒三丈:“他能选择么?他故意害谁了?他只是一无所知地被带到了这世上,他有何罪?!”
妊熙猛地一拂袖,“轰”的一声,五丈高的水柱自身后湖泊冲天而起,怒火滔天:“那我师姐又有何罪?凭什么三清宋氏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夺她修为、废她努力、断她道途,甚至连名姓都抹去,拿去给他们当生孩子的工具?她有何罪?!”
朱英双目圆睁:“你恨的是三清宋氏,仅仅因为宋渡雪在其中最弱小,你才只敢欺负他泄愤罢了!”
“是又如何?我就是恨他们!”妊熙道尖酸地刺道:“至于宋渡雪,他活该,谁让他没用呢?我岂止想欺负他,我恨不得能叫他死!”
莫问“锵”一声出鞘,轰雷炸响,灿烈的雷光赫然大作,朱英眼中杀意暴涨,寒声道:“你敢动他一根手指试试。”
狂暴的剑气扑面而来,妊熙的气焰顿时矮了一头,被刺得双目生疼,还不肯认输,怒不可遏道:“他究竟有哪点好,能叫你这么死心塌地?我真是想不通!”
“哪点都好,我喜欢他!”
“你喜——”
这句平地惊雷炸开,直接把妊熙震得一懵:“啊??”
朱英半点也不忸怩,怒视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他,心悦他,钟情他,就是男女之情的喜欢,随便你怎么说,他什么也不用给我,我心甘情愿保护他一辈子,很难想通?!”
“你、你……”妊熙瞠目结舌,从未听过如此荒唐之事:“一辈子?你疯了?你知道你的天赋有多珍贵吗,你把自己浪费在这种累赘身上?”
朱英怒极反笑:“你知道他什么?你又知道我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你……我……”妊熙语塞半晌,突然想起什么,扭头一甩长袖,把戳在一旁的严越卷过来,逼问道:“你!你说!她甘愿守着个废物打转,她是不是疯了?”
严越此生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临阵脱逃过,满脸茫然,薄唇几番开合,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幸亏有朱英解围,一把将他从妊熙的袖子中拽出来,眉头紧锁道:“少牵扯别人,你恨的是三清大公子,我喜欢的是宋渡雪,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能说什么?”
妊熙讥嘲道:“有何区别?他宋渡雪当了十七年的三清大公子,这时候又想撇清关系了?”
朱英冷冷道:“区别就在你恨的三清大公子与宋渡雪无关,而我喜欢的宋渡雪也与三清大公子无关,你若非要将之混为一谈,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从此将你视作仇敌,干戈相对,你希望如此么?”
“你!”妊熙肺都要气炸了,千百句咒骂涌到嘴边,最终却只憋出一句:“你简直是鬼迷心窍!”
朱英面沉似水地瞥她一眼,反手将莫问插回鞘中,转身就走:“与你无关。”
妊熙暴跳如雷,在她身后怒喝:“朱英!你以为他那是喜欢你吗?他只是觉得你方便又好用!他把你当成一个玩意、一件能向人炫耀的战利品,你再这么自欺欺人——”
谁知朱英却脚步一顿,蹙着眉回头:“我说我喜欢他,什么时候说他喜欢我了?”
妊熙话音戛然而止,仿佛噎了一块石头:“你、你什么意思?”
就听朱英理所当然道:“他不喜欢我,我知道。”
“那你还?!”
“对,我还在努力。”朱英冷傲地一挑眉:“什么侍奉什么嫉妒,我找礼物是为了讨他欢心,免得他以为我只想着修道,没把他放在心上——我在追求他,看不出来?”
? ?*“宇宙在乎手,万物在乎身。”出自北宋邵雍《宇宙吟》。
?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出自《道德经·第六章》。
一百六十二·百川盈(9)
这一架吵得惊天动地,朱英念在过去数日的同行之谊,终究没对她动手,扭头就出去逮了只倒霉的碧水蚺胖揍一顿,毒牙都给它折了一根,妊熙亦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盛怒之下掐诀施法,腾上高空披星戴月地飞走了,三人就此不欢而散。
经此一役,男人究竟是好是坏还未可知,但严越大抵是要怕了女人了——他在昆仑可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同门相处十分友好,哪怕争执也只是动剑,不是动嘴。
朱英撒完恶气,也没忘了正事,少了妊熙这个天眼,两人只能用回笨办法,收敛起周身气息,潜回那妖孽栖身的沼泽附近,老老实实轮番换人值守,又过去了两日,妖鲵还没露头,却等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对方将近十人,手中似乎有某种引路法器,目标明确地找到附近,又东南西北地试探了一圈,方才落在沼畔,四散开来布置法阵。朱英彼时正躲在暗处,见状目光一凝——那行人中有几个瞧着有些眼熟,仔细一想,正是她刚登上瀛洲时在野地里揍过的那几名瀛洲弟子。
他们也是为了那妖鲵而来?
朱英对这群强盗印象极差,她事先用符隐匿了身形,没被人发现,也就不急着露面,悄悄观察了一阵,见他们忙得有条不紊,显然是事先早有准备,又有些疑惑:瀛洲修士居然还负责剿祟?照他们一贯的路数,不应该是袖手旁观,死道友不死贫道么?
就在法阵布置得差不多时,严越回来了,朱英便趁机跟着他一道现身,装作才回来的模样,先发制人地问:“咦?你们在做什么?”
这群人显然吃了一惊,手上动作皆是一顿,一名中年男子随即越众而出,正是那日被朱英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强盗头子,却一改往日恶毒,彬彬有礼地冲他们抱拳道:“二位道友,好巧。”
严越是道友也就罢了,朱英没料到数月不见,自己竟也成道友了,略有些惊讶地拱手还了一礼,心说难不成此人忘性如此之大,挨过的打丁点不往心里去?
又听他道:“此地有妖孽伤人,我等奉师父之命前来捉妖,二位道友莫非亦是?”
那妖鲵嘴角还留着严越的剑伤,不必隐瞒,朱英颔首:“我们追踪此妖已有数日,但它始终潜藏于沼底,才一直无从下手。”
蔡嵩面上掠过一抹喜色,细眼微眯,笑意更深:“那便来得正好,我等有办法将它逼出来,假若再得二位助拳,更是十拿九稳。”说罢,回身冲同伴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布阵,自己则寸步不离地跟在二人身边,要跟他们“叙旧”。
其实他此举属实多余,毕竟凭朱英惨不忍睹的基本功,就是放她凑上去苦心钻研个几天,没准都看不出来有什么猫腻,因此也是不急,叙旧就叙旧,四打一还输了的抢劫犯又不是她,怕什么?
“道友怎么有空来捉妖?”朱英嘴角噙着笑,含沙射影地挖苦道:“莫非它也得了什么守不住的宝贝?
蔡嵩苦笑着摆手:“上回得罪朱道友,实属意外,蔡某已经吃到教训了。”
朱英挑了挑眉:“哦?什么教训,是不该抢,还是不该抢错人?”
“呵呵,道友并非瀛洲修士,可能有所不知,野地奉行兽道,人进入其中也当入乡随俗,地盘宝物,向来是力高者得,争抢本为常态,哪来不该之说。”
蔡嵩和和气气道,见朱英蹙眉,愈发放缓了语气:“更何况我等也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云苓那小丫头凭借外力庇护,进野地丝毫不犯险,我等又没有伤她,取走几味药而已,无损其根本,左右她很快就能再找到。”
朱英听他话里话外颠倒是非,好像他才被冤枉了似的,简直听笑了:“这倒是新鲜,恕我不懂贵地的规矩,照道友这番高论,似乎瀛洲的修士是人还是兽,却是个未知数?穿上衣服就能行人道,进了野地就能行兽道,如此善于变通,我这外人倒的确不曾见过,容我确认一番,眼下诸位觉得自己是人还是兽?”
还得感谢谷湛子的高徒们,自小寻衅刁难,给朱英磨出了一嘴尖牙,明嘲暗讽都能不带一个脏字,把蔡嵩骂得眸光一暗,脸上挂的笑容却岿然不动,话锋一转道:“道友这般咄咄逼人,无非是觉得蔡某欺凌弱小,可事实果真如此么?朱道友,切莫先入为主,一叶障目啊。”
朱英饶有兴趣道:“愿闻其详。”
蔡嵩微笑道:“单凭一片麒麟护符,便能在野地穿行自如么?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朱道友难道不觉得,此举有些太过有恃无恐了?”
朱英扬起眉梢:“我生性驽钝,还请道友有话直说,少绕弯子。”
蔡嵩便从善如流道:“那便容蔡某换个问题,朱道友结识云苓已久,可曾听她提过父母?”
朱英一怔,心念稍转,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们借住在松阴小院已有三月,平日里谈天说地,早已亲如一家,却从没听云苓提过她拜江清为师前的任何经历,仿佛她打出生起就在那里。
但她不是才十五岁么,怎会跟尘缘断得干干净净?
蔡嵩见她神色,早有预料地点了点头:“想必是不曾,原因也很简单,她没有父母。”
朱英拧紧了眉头:“此言何意?”
“既非桃源村人所生,也非机缘巧合登岛,此事说巧也巧,说怪,也不可谓之不怪。”蔡嵩意味深长地一笑:“那个丫头,是江清长老从野地里捡回来的。”
朱英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什么?野地?”
蔡嵩颔首:“正是。凶险万分的野地,连金丹修士踏入都需小心翼翼,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凭空出现,毫发无伤,还碰巧被经过的化神修士捡到,收作亲传弟子,二位道友不觉得如此缘分,简直巧得过头?”
朱英与严越对视一眼,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怀疑云苓身份有疑?”
蔡嵩并不回答,意有所指地驻足回眸,瞥了一眼身畔沼泽:“谁知道呢,毕竟这野地里面,不是人但想做人的东西可不少。”
朱英眸光一凛,这些人怀疑云苓是妖!
“化神长老都未曾起疑,你却说得言之凿凿,有什么证据?”
“证据谈不上,只有许多疑惑,譬如她究竟是何人所生?为何能得万兽青睐?分明是人,为何一点也不恐惧野地,反而自在得像是回了家?以及,为何至今仍不引气入体?”
蔡嵩不紧不慢地罗列完毕,又道:“况且,谁说长老不曾起疑?家师便曾亲自探查,只是未能抓住她的小辫子罢了。至于江清长老……呵。”轻笑一声,露出个有些许嘲弄的表情:“凭江清长老从兽族手中得到的好处,哪怕有一日双方打起来,他大概也是帮对面的吧。”
朱英嘴角一抽:“这又是从哪来的污蔑?”
蔡嵩似笑非笑,反问道:“污蔑?但凡认识江清长老的人,恐怕都不会看不出来,他与兽族的关系,比与人族的关系还要好得多,若非如此,何来五百岁的化神?”
朱英听出他话中轻蔑,心下不由冷笑,暗想瀛洲修士要都是你们这路货色,她也宁愿跟兽族好,蔡嵩却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古怪地勾了勾嘴角:“二位来自岛外,不知情也属正常,瀛洲岛上的人与兽早已不复千年前和睦,尤其自四百年前那场妖祸后,更是岌岌可危……二位可曾听过丹魄之名?”
从兽主嘴里听过,但这话可不兴说,朱英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便见蔡嵩面露果然之色,沉声道:“那是只八阶的大妖,丧心病狂,罪孽滔天,曾猎杀近百名修士,甚至吞噬了一位化神长老。”
“为平定此乱,瀛洲修士元气大伤,乃至与外界断了往来,然而此祸却被勾陈一力压下,连半点风声也没向外界透露,甚至还有传言道丹魄至今未死,反而被藏匿在某处,慢慢消化她吞过的修士——试问道友,经此种种,你们觉得人族还能信任兽族么?”
朱英眸光微动,知道他话中必定有许多添油加醋,不可全信,但丹魄未死却是事实,甚至仍在寻觅卷土重来之法,否则勾陈也不必重开瀛洲岛,请各大宗门的修士出手相助了。
听他语气,除了江清这个特例,瀛洲的多数修士都视兽族为敌,勾陈隐瞒丹魄之事,或许是不想授人以柄,那么此番瀛洲趁乱把一大帮闲杂人等都渡上岛来,其中的拱火意味就很浓了——他们想做什么?
无非是想把丹魄之事捅出去,助长仇恨,甚至挑起战祸,反正现在人多势众,不怕打不赢,没准还能趁机再从野地啃下一块肥肉来!
不能怪朱英恶意揣测,她自己就是人,太懂人类的算计了,更叫人忧心的是,眼下事态正分毫不差地往此方向发展,仿佛千钧系于一发,全靠勾陈的威慑镇着,才勉强能维持。
可这样脆弱的平衡,还能撑多久呢?
一名修士疾步掠至三人身前,压低声音行礼道:“蔡师兄,阵已布好了。”
蔡嵩颔首,扭头冲两人抬手一引:“有劳二位道友,请。”
灵气顷刻注满阵纹,一张直径数里的大网迅速勾勒成形,围拢之际,仿佛巨锤擂击大地,“咚”的一声,整片沼泽都跟着重重振荡了一下。
除开朱英三人,另有四位瀛洲的金丹修士身处阵中,悬于各方高空静观其变,只听一声又一声巨响接连不断,直贯沼底,惊得岸上鸟兽虫蛇四散奔走,这动静别说休息,昏迷都该被震醒了,沼泽翻腾得愈发厉害,泥浪汹涌,仿佛有某个庞然巨物正在深处焦躁翻滚,仓皇逃窜。
然而朱英看了一阵,却微微眯起眼睛,御剑掠至严越身侧:“严兄,你瞧水面的波纹,我们上次见时,那妖孽有这么——”
一个“大”字尚在喉头,水面却毫无预兆地破开,细长的黑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激射而出,破空之啸堪称刺耳,直取距离水面最近的那名修士,朱英见状瞳孔骤缩,那竟是一根生满了倒刺的舌头!
“小心!”
厉喝与剑锋刹那齐出,然而法阵笼罩范围太大,她刚闪出半里,脚下泥沼突然飞速旋转,拧作一道泥泞漩涡,吸力之大,仿佛有只无形巨掌猛地一拽,竟叫众人都同时往下跌了几尺。
空中众人慌忙施法,堪堪定住身形,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一息之间,那被突袭的修士法器尚未催动,已经被长舌拦腰卷住,舌尖毒刺照着丹田处狠狠刺入,随即猛地缩回,眨眼便将人拖进了泥沼中,只余下半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数道法术紧跟着狂轰滥炸地砸下,仅仅慢了一拍,却已无力回天,被旋转的泥沼吞噬殆尽,只换来一阵阵滔天的腐臭浊浪,除了阻碍视线外没有任何用处。
蔡嵩高喝一声:“停下!无用,不要浪费灵力!”
猛攻骤停,刺鼻的恶臭在空中弥漫,水面漩涡悄然散去,那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朱英长剑急刹,与严越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就算瀛洲的金丹再没本事,好歹也有一身法宝,仅凭一击便致死,什么时候五阶妖兽也有如此实力了?
这还是那只挨了两下就畏战而逃的怂包巨鲵吗,这才几日,那畜生怎么脱胎换骨了?
地面法阵轰鸣不息,搅得沼地仿佛一锅煮沸的稠粥,然而空中众人都已高高腾起,那巨鲵无法再凭偷袭得手,又被乱魄阵疯狂轰击神魂,仅支撑了片刻就不堪折磨,只见泥浆翻涌,足有船舶大小的阴影缓缓上浮,与此同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婴孩哭声骤然炸响,猝不及防地直插众人耳膜。
“哇——哇——哇——”
闻者无不头晕目眩,两耳剧痛,天灵盖都要被掀翻了,不由得分神掐诀施法抵挡,但朱英捂耳朵归捂耳朵,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水面,见那阴影在水下划出一道疾影,飞速扑向某个方向,眼中精光陡然锐利:阵内修士都已远避,它想趁机破坏阵眼!
“严兄,阵眼!”
毋需再多言,一黑一白两道剑影破空长啸,白影疾如流光,径直冲向阵眼,黑影则自高空悍然俯冲,一式取月凝练如针,剑气倏然穿透了浑浊泥沼,猛然刺中一坚硬之物,撞击的震荡瞬间在水面掀起了千层浪涌。
“哗!”
水花四溅,黑影破沼而出,朱英早有预料,身形一旋踩上长剑拔地而起,速度陡然攀升至极致,眨眼已化身一道残影闪至二里开外,那妖鲵显然是认出了这道剑气,想起前几日的割舌之仇,果然怒不可遏,当即掉转身形,追着她一口气游进了浅水芦苇荡。
见它已经中计,朱英方才刹住剑光,回身便是一剑斩妄横劈,与那遍覆倒刺的长舌撞了个正着,出乎她的意料,那舌上硬刺倒伏如甲,竟然挡住了这一剑,反而还古怪地一扭,猛地窜长了数尺,如长鞭般朝她反卷而来!
电光火石之际,寒天孤影一闪而过,在场众人压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震耳欲聋的嚎哭却陡然变了调,那妖孽吃痛狂啸,长舌剧烈痉挛,极寒剑气透体而过,连伤口都没裂开,冰晶却在舌根悄然蔓延,自左贯右,几乎削断了整条舌头。
所以说术业有专攻,虽然这群莽夫除了打架之外别无所长,但奈何实在擅长打架,能打又能抗,往往能以最快的速度撕破僵局,给同伴创造发挥的空间,天上众人早已蓄势待发,各式法术应声而落,土木风雷千变万化,搅得浅水翻腾,爆鸣不绝,彻底断了那妖孽的退路,眼看将其逼至绝境,无法脱身,终于彻底怒了。
只听一声凌厉尖啸,泥沼射出千道细密如苇的浑浊水柱,凌空交织,竟编成了一张大网,兜头罩下,其力重若千钧,仿佛想将天上的修士拽下来,朱英眸中寒芒一闪,剑锋循着水势逆流一斩,一道禁水生生破开了绵密的水网,喝道:“躲开!”
下一刻,庞然巨物破水而出,众人四散急退,腾至高空,瞧见那妖孽的真容,俱是惊得目瞪口呆,面色煞白。
只见其透明变浅的皮肤下,竟透出了蜿蜒的暗红色纹路,四肢与背脊隆起三道甲片似的硬鳞,体躯比起上回足足涨大了两圈,浑身腥臭妖气浓得令人作呕。
更叫人胆寒的是那张脸——双目圆睁,眼瞳黑白分明,灵活滚动,鼻部隆起,上下唇猩红肿胀,脸颊两侧更是凹下了两个孔洞,边缘裹着拢成半圆的肉翼,活脱脱是一幅半鲵半人的诡异模样!
然而朱英的视线却猛地一顿,瞧见其眉心处,一个突兀的角状隆起已清晰可见,几乎就要顶破皮肤,透出抹不祥的血色,寒意顷刻窜上脊背,知道这玩意为何给她一股熟悉之感了。
丹魄!
一百六十三·百川盈(10)
难怪它跟磕了药似的实力暴涨,原来这几日不是在睡觉,是在修炼人形!
妖之所以强横,其一为若不考虑天谴,修士其实算得上世间大补的天材地宝,吞了就能汲取灵气,堪比上品稀世珍宝。其二便是因为人形,人形乃是毋庸置疑的最适合修炼之形,不仅修炼快,施展法术还灵活多变,所以它方才突然使出了好几个不曾见过的招数!
朱英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它怎么也——”
蔡嵩立即反应过来,大喝一声:“那妖孽果然还活着,不能放过它!变阵!”
外部严阵以待的修士们手诀齐变,阵纹竟仿佛活物般扭曲游动,顷刻变作另一阵,阵眼冰心莲赫然光华大作,寒气席卷四方,方圆五里之内水泽霎时封冻,就连空中浮动的沼气都凝作了乌墨雪花,那妖鲵的法术即刻被压制,阵内众人顿觉周身一轻。
“法阵时间有限,二位道友,趁现在!”
朱英嘴角抽了抽——真不客气,把他俩当骡子使呢。
然而那妖鲵一动不动地静伏在地,眼球上翻,杀气腾腾,恶狠狠地盯住了高空,俨然一副准备把他们都当点心吞了的模样,总不叫这群一口一个的瀛洲修士下去跟它肉搏,严越已经一马当先地杀了出去,她也只能紧随其后。
身为擅伏击的巨鲵,此妖速度不快,但并不意味着反应不快,一条新生的倒刺长舌似鞭又似棍,刁钻难缠,更棘手的是那蛮横的再生力,严越先前那一剑险些断了它舌头,此时却已然恢复如初,再加之皮糙肉厚,两人来来回回在它身上砍了数十剑,却竟然没有一道能致命。
他们俩都没能占到便宜,天上那几个灯笼就更束手无策了,反观那龙须妖鲵却愈战愈凶,一条软舌舞出了花,还学会了一心二用,声东击西,像是在拿他们当陪练,前肢甚至在战斗中肉眼可见地变细伸长,长出了第五指,指节蜷舒不止,竟似在模仿人类掐诀!
“铛!”
一剑霸道至极的崩山瞄准了那巨鲵后脊的硬鳞,挟着万钧之力狠狠砸下,朱英乃是故意逮此处下手,毕竟那东西看起来圆润光滑,莹莹发亮,比起鳞片,更像是某种宝石。
剑鳞交击,清脆巨响轰然炸响,朱英顺势飞退,化解反震之力,却见那鳞甲硬抗了她一剑,居然光华流转,毫发无伤,反倒是那妖鲵像被激怒了,居然弃近在眼前的严越于不顾,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旋,血盆大口怒张,露出上下两排森然的尖牙,想要一口吞了她。
朱英侧身疾闪,险险与射来的软舌擦肩而过,剑锋随即划出一道凌厉圆弧,已自另一角度疾射而回:“严兄,砍那鳞片!”
按照菀儿所说,被丹魄附身后长出的龙鳞龙骨,都是附着于骨骼的珊瑚,要是能砸碎,就算伤不了这妖孽,至少能破掉那大妖的影响!
严越闻言也不问缘由,立刻放弃了继续与软舌缠斗,身如长风,寒芒方露,剑锋已刺中妖鲵后颈的鳞甲,声音清越如击玉:“叮!”
千秋剑寒而厉,天绝剑狂而暴,两剑相叠,莫说珊瑚,十余剑下来,就是精金也被他俩磨成粉了,只听一声极轻的“咔擦”,鳞甲正中央,一道细痕赫然崩裂。
还不待朱英欣喜,那妖鲵却宛如被砸断了脊梁,骤然陷入癫狂,口中婴孩啼哭拔高了好几个调,魔音贯耳,尖利得如同刮骨锉肉:“咿哇——”
不止声音,其中似乎还混杂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嗡鸣,比起声音,更像一种无形之波,距离最近的朱英被其漫过胸膛,浑身一震,仿佛被拖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渊,呼吸骤停,五感失灵,木雕一般茫然地僵住了。
“嘭!”
严越纵身掠过,一把拽起她,惊险避过妖鲵泰山压顶般的翻滚,并指将一道凛冽的剑意打入她眉心,低喝道:“凝神。”
朱英被冻得一激灵,立马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深吸一口气:“那是什……”
话还没说完,那妖鲵已在芦苇丛中拼命翻滚抽搐起来,两只眼珠暴突出眼眶,横翻乱转,迅速爬满猩红的血丝,五指痉挛,口中尖啸不绝,一声比一声凄厉,似乎痛苦不已。
只听“扑哧”一声,一根狰狞的独角撕裂了额顶皮肉!
上一个长出龙角的差点把勾陈山夷平,朱英面色骇然剧变:“糟了!”
哭嚎声戛然而止,妖鲵身形一定,眼珠顿止,忽地往上一翻,直勾勾地望向二人。朱英对上那视线,心头猛地一悸:这眼神与先前简直判若两妖,愤怒与仇恨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诡异的好奇,活像此时还有另一个意识寄宿在这具身躯中!
“角!断了那根角!”
朱英厉喝一声,率先闪身而出,气势汹汹的一剑尚未袭近,却见那妖鲵张开嘴,唇舌扭动,发出了一道古怪的啼哭:“啊呜咿。”五指同时有节奏地叩击地面,某种法术刹那成形,朱英浑身一沉,仿佛陷入无形泥沼,四肢都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速度骤减。
“咻——锵!!”
严越一剑挥开毒刺黑影,元神剑冰冻三尺,阵内气温骤降,剑锋轻旋,一剑岁晚寒生缓缓荡开,初时悄无声息,然而瞬息之后,积累经年的寒意如雪崩爆发,但见孤光萧瑟后,朔风横厉,满怀冰雪。
这一剑令天地色变,气势之盛,几乎能压制元婴,那妖鲵亦是大惊,仓皇施法抵挡,然而挡得住剑气,却挡不住寒意,暴风雪宛若千刀万剑,寸寸割开了妖鲵的皮肉,鲜血未流已被冻结,仿佛无数丛蔓生的血晶,其景既美,又叫人胆寒。
那妖鲵活受凌迟之刑,疼得放声惨叫,粗壮的长尾巨锤般疯狂擂地,撞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咚!咚!咚!”直砸得泥石飞溅,浊浪翻涌,狂轰滥撞之下,由法阵冻结的冰面接连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最终伴随着一声“啪嚓”爆响,绽开了一张蛛网般的裂痕!
高处的蔡嵩见阵纹剧烈闪烁,急喝道:“别管角了,只取要害!法阵要撑不住了!”
“说得轻松,你下来取一个!”
这些家伙从方才开始就一直躲在天上,时不时丢点符咒法术,显然是见前面有两个剑修顶着,都不愿出力了,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朱英看得明明白白,极不客气地回道。
蔡嵩取出一枚丹药吞下,眼底顿时青光流转,眯了眯眼睛,五指缓慢开合,骨节喀喀作响,向他们传音道:“好,请二位道友帮我制住它,我下来取。”
朱英飞快避过妖鲵甩尾一击,惊异地抬眸瞧了他一眼,见他双臂暴涨至水桶粗,状若虬龙,指尖作爪,将信将疑道:“制住?多久?”
“三息。”
眼看那妖孽即将撞破冰面,一旦被它回到沼泽中,便是放虎归山,再不可能抓得住,朱英咬了咬牙:“行!”
长剑急旋,化作一道九霄惊雷,正正当当劈向那妖鲵的脑袋顶:“轰隆!”
其势大力沉,直将那妖孽砸得头晕眼花,使劲晃了晃脑袋,长舌鬼魅般甩出,朱英却不躲避,反而脚下一旋,与舌尖毒刺擦肩而过,剑锋瞧准时机一绕一搅,居然精准地卡住了那舌上倒刺,随即沉腕发力,一跃而下拔足狂奔,竟用蛮力活活将那妖孽的舌头拽出了两丈!
周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剑法?
妖鲵气急败坏,狠命狂甩头颅,却怎么也甩不脱那死死拽着它舌头的混账,喉中昂昂乱叫,五指屈伸,似是又想施法,却不料寒芒一闪,四根短指竟被齐根削断了,顿时冻得哆嗦了一下,尚未成形的法诀瞬间溃散。
朱英以人身硬撼兽族巨力,浑身力气都灌注在手上了,攥得十指指节发白,莫问巨颤,咬牙喝道:“三息!”
蔡嵩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双臂,筋骨发出几声爆响,纵身俯冲,双爪割风,好似一柄穿云利箭,仿佛意识到他们想做什么,那妖鲵拼命挣扎无果,急促地喘息几声后,又爆出了与先前如出一辙的尖啸:“咿咿——”
同样的震荡波再度轰来,好在朱英这次早有防备,仅仅只恍惚了片刻,然而就在她失神的刹那,妖鲵长舌猛地回缩,一股巨力传来,直截拽得连人带剑离地腾空,等她回过神来,距离那张腥臭巨口只剩下咫尺之遥了!
严越脸色一变,当即放弃对妖鲵的压制,飞身欲回援,朱英却凌空拧转身形,莫问光华大盛,一式崩山悍然下劈,借势坠地,大喝一声:“不用!”
“哗啦!!”
水花四溅,又被严越紧随其后的一剑冻成了冰雹,然而这一次他反应稍慢,没能打断那妖鲵的法术,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沼泽悍然撞碎冰面,浊泥顷刻掀起了遮天蔽日的大浪,排山倒海般向着二人扑来!
就在这时,蔡嵩终于挟着爆鸣砸落,伴随着“锵”一声刺耳的金石巨响,一举折断了那妖鲵的——
等等,尾巴?
朱英瞳孔骤然一缩,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随即便在蔡嵩眼中捕捉到一抹阴险的笑意,只见他一把钳住那妖鲵仍在抽搐的断尾,猛地跺脚往后疾撤,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同时高喊道:“法阵已破,不可力敌,我们走!”
刹那间,联想起他先前所作所为,朱英心中豁然贯通——这些人根本就是察觉此妖身上有丹魄气息,专程过来搜集证据的!所以就连法阵也毫无威力,因为他们只想逼它现形,压根就没想过要犯险剿祟,眼下更是打算顺势害死她与严越!
这群畜生!
朱英怒火滔天,然而对方从头到尾都龟缩在后,脚跟一跺就能跑,她二人却都顶在那发疯的妖鲵正面,她此时距离那妖孽的嘴就只有两丈远,腥风直扑面门,剑上还缠着一根遍布毒刺的长舌!
“朱英,松手!”
严越急喝道,一剑斩来,意图逼那妖鲵松口,可长舌紧箍成了一块铁铸的枷锁,剑气也只划开了一道浅伤——眼下局势逆转,不是朱英不松,是那妖鲵死死缠紧了莫问,打算一举将她拖进沼泽深处去!
千钧一发之际,朱英眼中精光迸射,周身灵压沸腾,长发狂乱飘飞,被毒舌缠得密不透风的莫问雷光乍现,电弧如游蛇噼啪作响,恶狠狠道:“退后!”
元神剑应念而出,瞬间勾动了天顶浓云,暴怒的滚雷顷刻炸响,浩荡天罚随雷光咆哮而出,摧枯拉朽地降临,竟叫那妖鲵瞳中也闪过了一丝骇然色变!
她竟然不打算躲了,准备就此跟它殊死一搏!
“轰隆!!”
浊浪拍下芦苇荡的最后一刻,一道璀璨金光倏然射入,朱英压根还没看清,只觉肩头一紧,似是被什么套住,下一刻眼前便陡然一亮,竟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半里开外的高空!
“想跑?没门!”
盛气凌人的女声清叱一声,手诀疾变,被泥沼吞噬的芦苇霎时疯长,柔软的苇絮根根倒竖,锋利如针,不消片刻就蔓延成一片寒光森然的铁蒺藜,尖刺狠狠扎入那妖鲵皮肉间,阻止它重新潜回深水。
可惜如此手段对五阶妖兽收效甚微,那妖鲵虽被扯得皮开肉绽,却只是去势稍缓,全然未被困住,妊熙见状一咬银牙,高喝道:“严越,拦住它!”
其声未散,严越剑锋已至,一剑好似参星横斜、斗柄倒转,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天幕,瞬间封死了那妖鲵的退路。
朱英见她突然出现,还无缝加入战局,连手上被倒刺割出的血口子都顾不上管,震惊道:“你怎么……”
妊熙素手轻旋,召回无拘钏,头也不回地冷哼道:“我能追踪妖兽,还不能追踪你么?少废话,先解决了它。”
那妖鲵眼见无法脱身,猛地转回身来,一对暴突的眼球浮出水面,水下暗流悄然涌动,荡开层层涟漪,“咕嘟”冒出了一连串的气泡。
朱英神色一凛,飞快地摸出解毒丹吞下,又御剑冲了出去:“严兄小心,它又在念咒!”
妊熙亦身化流风,瞬息追至泥沼上空,声色俱厉道:“法术我来对付,你们只管往死里打!”
几日同行下来,哪怕朱英对妊熙此人颇有微词,对她的实力却毫不怀疑,当即打消了后顾之忧,剑锋一颤便攻了上去,与严越来了个结结实实地混合双打,剑招未及之处,还有变化莫测的术法牵制,真可谓是酣畅淋漓。
那妖鲵先前被朱英一剑撕裂了舌头,伤口久久不愈,威势大减,被三人压制得还不了手,双目赤红,胸腹急躁起伏,已显出了败相,却猛地昂首长嘶,全身剧烈震颤,独角光芒大盛,一道无形震波再次自角内荡开!
妊熙当即掐诀以御,一道安魂咒霎时落下:“是摄魂术,撑住!”
可此番冲击之猛烈,竟比先前两次加起来都要强,哪怕朱英已经全神贯注,却仍旧被那巨力震得头晕眼花,仿佛有根烧红的铁杵捅入头颅,将她脑髓都搅匀了,使劲甩了好几下脑袋,才勉强找回一丝清明。
定睛一瞧,却见那畜生正匍匐在淤泥中,脖颈缩细,断尾也没有再生,双目圆瞪,皮肤白里透粉,活像一个畸形的婴儿,简直可以用初具人形来形容,登时爬了一身鸡皮疙瘩,心底炸开一团混杂着恶心与恐怖的寒意,剑锋一滞,猛地转身腾至高空。
妊熙见她突然弃招逃跑,拧眉道:“怎么了?”
朱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行,这妖孽太古怪了,光凭我们对付不了,先撤。”
“撤?”妊熙匪夷所思:“它马上就能修出人形了,你要放它走?”
朱英却似已经拿定主意:“你不是能追踪么,再在它身上留个印记,等我们带上援手再来。”
妊熙眉头紧锁,收了手诀朝她疾掠而来,朱英又低头向严越道:“严兄,别再与它纠缠,我们先……”话音未落,一声清喝破空而至:“朱英!”
朱英毫无防备地扭头,被一掌击在胸口,视野霎时被一团虚实相间的纯白火焰充斥,猛地撞入她识海,熊熊大火登时引爆,神魂登时如受焚烧般剧痛!
那火焰似真似幻,入体如炽烈铁水冲过每一寸经络,她却感到了一丝熟悉,妊熙肃然的声音飞快响起:“那妖孽在影响你的魂魄,忍着别动,等我把它烧尽!”
果然,玄女周天火!
好在那钻进她灵台的阴影不深,两息便被霸道的周天火烧得干干净净,朱英眼中神采恢复清明,额角已经浸出了冷汗,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嘶声道:“多谢。”
妊熙也气息微乱,收回手面色凝重道:“一个寄生分身,竟也能惑你心神,难怪叫那些懦夫怕得尿裤子。”
朱英此时回想起先前的恐惧与惊疑,才觉古怪无比,顿时明白了丹魄的可怖之处,怪不得能让那么多人与兽都中招,心有余悸道:“你们没事吗?”
“我灵台内有周天火护持,至于他……”
妊熙瞥了一眼底下心无旁骛,跟妖鲵打得难舍难分的严越:“你看他有事吗?”
“……”
说的也是,操纵心智的妖遇上严越,大约也是狗啃王八,无处下嘴吧。
朱英定了定神,脚下长剑雷息奔涌,无所畏惧的剑意伴着元神剑出鞘,眼中锋芒毕露,沉声道:“绝不能放它离开。”向严越传音:“严兄,掩护我断了它的角。”
“好。”
妊熙亦是二话不说,十指如莲花初绽,腕心相靠,指尖灵光流转,结出一道清辉飞入她眉心:“守住心神,我会助你。”
朱英微微颔首,目光凝缩于一点,周身灵气激荡至顶峰,刹那疾射而出,身后万重雷光相随,仿佛一道所向披靡的狂雷,灿然撕裂长空。
“轰!!!”
妖鲵龙角被砸断,活像丢了魂,只剩下一具呆滞的躯壳,三两下就被他们联手收拾了,被妊熙一道法术封进灵兽袋中,沼地终于重归宁静。
“……你一直在附近?”
妊熙动作一顿,扭头见朱英正收剑走来,抱起双臂挑眉道:“我只是多留了个心眼,听见动静才过来。你该不会以为我一直在跟踪你吧,我才没那么无聊。”
朱英点了点头:“多谢你救我。”
妊熙哼了一声,高傲地别过脸去:“顺手而已,这本来也是我的猎物。”
朱英便从善如流道:“好,那你带走吧,不必与我分。严兄,你想要留条腿吗?”
严越压根不差材料,对臭气熏天的妖兽毫无兴趣,摇了摇头,两人遂与她拱手道别,竟打算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妊熙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俩臭剑修踩上剑,气急败坏地跟着腾空:“喂!你们去哪!”
“回去休息。”朱英回眸:“道友还有什么事吗?”
妊熙见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恨得牙痒痒,一拂袖追到他们身前:“我也要回去。”
朱英颔首:“请便。”
妊熙与她吵完那一架,当时就想一走了之,但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如此放弃,岂不是说她输给了宋渡雪?犹豫不决地在附近徘徊了两日,终于逮着机会出来英雄救美,没成想还是热脸贴冷屁股,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彻底怒了。
“你!你就是这么谢人的?!”
朱英平静道:“你恨的人是我喜欢的人,有此前提,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同路人,道友还想要我怎么谢?不如直言。”
妊熙险些气得绝倒:“好一个无论如何,不就是个男人,你至于百般维护他吗?”
朱英也道:“是啊,不就是个男人,你又何至于百般刁难他?”
“那我不刁难他就是了!”
妊熙恶声恶气道,怒目瞪着她:“我往后不欺负他、不骂他,也不在你面前说他的半句不是,行了吧?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什么好的,能把你迷成这副模样!”
朱英眉梢一扬:“此话当真?”
“骗你做甚?”
于是朱英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只要你遵守承诺,我们就能同路。”
妊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堂堂姑射山的小凤凰,有朝一日居然要低三下四地求着别人与她交朋友,还得为此向宋渡雪那小崽子低头,越想越气,还不等朱英说什么,就“咻”地一声,化作一道流光怒气冲冲地飞走了。
朱英成功逼她服软,也知道见好就收,当即一改冷漠态度,御剑追上去嘘寒问暖:“玄女周天火源自血脉,方才你为了唤醒我耗去不少,可有伤及本源?”
“一缕火苗而已,伤得了什么?”妊熙没好气道:“我可没那么孱弱。”
朱英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说话了,反倒是妊熙想起这茬,侧目瞧了她一眼:“倒是你,被周天火直接触及灵台,竟然能忍得住一动不动。”
朱英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一回生二回熟而已。”
“什么?”
为了避免世人的目光顺着她找出封魔塔的秘密,三清掌门一道敕令扭曲了朱英身上因果,除了少数与她关系亲密、或是像阴长生那等修为登峰造极之人外,大部分人哪怕当初有所耳闻、甚至亲眼见过她,也不会意识到当今这个风头无两的天绝剑传人,就是当年鬼王问世时被毁去灵台的倒霉小丫头。
此事不能也不必向他人提起,朱英摇了摇头,只道:“没事。”又忽然道:“从前便听闻玄女周天火能够烧灼魂魄,也是事实么?”
“当然了,不然我怎么唤醒你?”
“嗯……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人想要储存元神剑气,但元神剑发自神魂,无法单独剥离,是否可以用周天火烧断剑与魂魄的联系,留一丁点残魂在剑里面?”
朱英目光灼灼,十分恳切地拍马屁道:“凭你操纵周天火的精妙程度,连八阶大妖的法术都难不倒你,这点小事,应当不在话下吧?”
妊熙虽然不解其意,但是被她一夸,也就顺势骄傲地翘起了尾巴:“呵,这有何难?只要那人忍得住疼,别中途让剑散了就……”
话到一半,余光不经意瞥过,发觉朱英两眼放光,亮得惊人,活像逮着了兔子的狐狸,顿时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等等,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一百六十四·百川盈(11)
即便朱英归心似箭,一路风驰电掣,等她赶回松阴小院时,也已经月上枝梢了。
此时距离她宣称要出门两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天,朱英自知理亏,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溜进院,还没想好怎么道歉才能最大限度的获得原谅,不料飞来横祸——躲过了人,没躲过狗。
大黄刚从后院水渠喝完水,正迈着小碎步颠颠地跑回窝,却见大晚上的家门口竟出现了一道黑影,当即吓得浑身僵硬,警觉地竖起耳朵,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
朱英连忙冲它竖起手指:“嘘,嘘。”
大黄可不吃这套,谁让此人三天两头不在家,狗都跟她不是很熟,见她心虚,更是笃定来者非奸即盗,当即昂首挺胸,发出了正义的大叫:“汪汪汪汪汪!”
挂在松枝上的几盏夜灯闻声亮起,云苓第一个推开房门,睡眼惺忪道:“大黄乖,不要乱……咦?英姐姐?你回来啦。”
朱英忙不迭地点头,恨不得亲自上手捏住此狗的嘴,匆忙道:“你快叫大黄安静点,别把其他人也……”
晚了,身后的茅屋小门“嘎吱”一声,门轴哀怨的叫唤未落,一道略显慌乱的声音已脱口而出:“朱英?”
朱英心中“咯噔”一声:惨了,食言晚归还吵着了宋大公子睡觉,罪加一等,怎么办?
心念电转,转来转去也没想出个招,只能尴尬地收回试图逮大黄的手,认命地转身道:“抱歉,吵醒你了。”
宋渡雪脸上并无多少睡意,只是衣服穿得不甚周正,披了件外袍就跑出来了,闻言神色微动,眼底腾起几分薄怒,并未作声,只是抿紧了唇,深深地盯着她。
云苓本在哄狗,忽觉周遭安静得诡异,迷糊地抬起头来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猛然惊觉她跟大黄杵在这,好像比树上的灯还亮,登时头皮一紧,一把抱起大黄,逃也似的跑回了屋里:“我、我先回去睡觉了!”
房门“砰”的一声响,院中复归寂静,朱英见宋大公子默不作声,似是准备等她自己检讨,立即端正态度道:“这次是意外,撞见了一只狡猾的妖兽,伪装成受伤的修士引人中圈套,我本想速战速决,可那畜生受伤后就躲起来了,所以才拖到现在……下次一定吸取教训。”
说罢还自以为很有道理,诚恳地望向宋渡雪,等待他作出进一步指示。
结果宋渡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感觉他数日的牵肠挂肚、茶饭不思纯粹是自讨苦吃,人家把应付他当差事,见面先来了一番告罪词!
失落与恼火交叠,他顿觉没意思极了,垂下眼帘漠不关心道:“知道了,妖兽解决了?”
“嗯。”
“行。那我也回去睡觉了。”
朱英愣了一下,没想通宋大公子今日怎么如此好说话,一面悄悄松了口气,一面又忍不住怀疑只是幌子,迟疑片刻才颔首道:“好。”
宋渡雪抬眸望了她一眼,见此人眼神清澈得能照镜子,压根没半点别的意思,心中更是不爽,暗自磨牙,又意有所指地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吗?”
奈何朱英听不懂,又茫然地摇了摇头,差点把宋渡雪气出个好歹来,脸唰地一黑,拂袖便走,朱英却又在身后叫住他:“对了,等一下。”
宋渡雪扭头,就见她快步追上前来,从储物袋中翻出一颗不知道从哪刨来的石头,带着几分讨好意味放进他掌心:“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朱英朴实无华地答道:“不知道,在河里捡的,我觉得挺好看,你可能会喜欢。”
宋渡雪无话可说,哑然半晌,匪夷所思地反问:“姐姐,不知你是否清楚,我只比你小三岁,不是十三岁?”
朱英眨巴两下眼睛:“你不喜欢吗?”
宋渡雪嘴角一抽,最后还是合拢掌心,把那石头收了起来,沉默良久,满腹话语在嘴边打转,最终也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目光黯然:“你不用每次都准备这些……我不是为了当你的负累。”
朱英顿时不爱听了:“什么负累,我愿意准备,你只管收着就是。”
“……”
时值岁末,海上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单衣,又是更深露重,她见宋渡雪垂眸不语,呼出的气息却化作朦胧白雾,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头一皱,上前半步抬手搭上他脸颊:“怎么穿得这么薄,不冷吗?”
触手一片冰凉,宋大公子比兰草还娇贵,哪经得起这么冻,朱英一着急,伸手推他:“嘶,快回去,外面冷你不知道?”
谁知宋渡雪却反手攥住她手腕,猛地翻过,衣袖内侧几道狰狞的划痕赫然入目,登时被刺得瞳孔一缩,一把将那衣袖推至肘上,果然看见了血迹斑斑的绷带。
朱英刚回来就被抓了现行,连作案痕迹都没来得及清理,简直眼前一黑,心说都怪大黄,明天她非得跟它算账不可,见宋渡雪脸色难看得紧,心虚地将袖子捋下来,试图蒙混过关:“小伤,不小心被蹭了一下,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宋渡雪虽然不是修士,但生在仙家,对修士的体魄还是略知一二,什么东西蹭一下才能把一个金丹剑修伤成这样?她多半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跑去鬼门关前转悠好几圈了!
胸中急怒交加,宋渡雪气极反笑,咬牙切齿道:“是啊,只是险些废了一条胳膊而已,想必不会比被冷风吹一会儿更严重吧?你总是这样,怎么怪我不放你出去?我又没有通天的法力,一不知情,二没办法,万一哪次你就回不来了,我都不知道该去哪找你!”
朱英怔了怔:“你是……在担心我吗?”
宋渡雪气得要命,真不知道她脑袋里除了剑还剩下什么,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还需要问?
嘴角一提扯出个假笑,阴阳怪气道:“怎么会?姐姐多有能耐啊,刀山火海都去了不知几回了,谁吃饱了撑的担心你?我大半夜的不睡觉,应该是突发雅兴,想出来喝几口西北风吧。”
这回哪怕朱英再钝也听出来了,果然前面的通情达理都是装的,宋大公子不仅记恨了,还狠狠记了一笔。按说此刻她本该深感罪过,慌忙补救,奈何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宋渡雪一番话说得悲从中来,却居然把朱英听笑了。
宋大公子瞬间破功,气急败坏地怒道:“你还敢笑?真以为我在夸你呢?”
朱英赶紧低头遮掩,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强行压下嘴角:“没有,我只是,嗯……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此人纯粹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根本不按常理来,宋渡雪完全被她整懵了:“什、为什么?”
朱英无辜地看着他,一双明眸如寒潭墨玉,偏又映着几盏温暖的灯火,难得显得温柔:“不可以吗?”
“……”
美人计经久不衰自有其道理,愣是叫宋大公子把满肚子火都憋了回去,余怒未消地扭过脸,硬梆梆道:“随便你。”如果喉结没有紧张地滚那两下,还能更有说服力一些。
朱英可比他理直气壮多了,事先征求过意见,通关文牒都拿到了,还要怎样?高兴地贴过去揽紧了他的腰,嗅到宋渡雪身上余温尚存的香气,心满意足极了,还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宋渡雪头一回见用投怀送抱道歉的,明知道此人压根没把他当回事,给颗甜枣就想糊弄过去,却还是不争气地心软了,只剩下嘴还在死撑:“要么你以后都带上我一起,要么你就让我知道你在哪,否则再像这样音讯全无,你就别回来了。”
朱英答应得飞快:“好,我想想办法。”
别管事后她当不当真,反正现在宋渡雪是被哄好了,犹豫片刻,别别扭扭地抬手环住她,埋头闷声道:“什么妖兽,怎么伤成这……”
话音未落,脚下却忽地一空,宋渡雪一惊,发觉这女流氓竟然顺手把他拔了起来,当根棍似的抱着,伸出一只手去推房门,义正言辞道:“明天再说,你该睡觉了,再吹一会儿真要冻出病了。”
“……”
宋渡雪心底那一点悸动霎时荡然无存,真想撬开她脑袋看看,她到底当他今年几岁?难不成四年过去,他就压根没一点长进,还是个小豆子是吗?想抱就抱,想揉就揉,也不必避什么嫌,抱完还要送他回去睡觉,怎么不再给他读一段睡前故事呢?
情爱?开玩笑,小豆子哪懂什么情爱?不懂事说着玩的罢了,小豆子都是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没准哪天他看见个更漂亮的,就移情别恋了,不用放在心上。
宋大公子越想越恼火,顿觉生不逢时,满盘皆输,但凡他比朱英大上几岁,哪用得着受这种憋屈?最终愤恨地挠了她两爪子,跳下地面,窝火地大步回屋去了。
于是第二日松阴小院喜迎失踪人口回归,纷纷凑过来嘘寒问暖,同时提防着某人大发雷霆,谁知宋渡雪这回竟似转性了,非但没兴风作浪,还心平气和地关心起朱英这几日的经历,看得大伙都吃了一惊,朱菀耐不住好奇询问,倒被他反咬一口:“我有那么幼稚么?”
众人都摸不着头脑,暗地里交头接耳,揣摩他又受什么刺激了,唯一知道真相的云苓生怕被宋大公子灭口,早已叮嘱过大黄绝不能透露半个字,被问起时,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一味摇头。
朱英足不出户地在院中待了两日,好不容易等到江清回家,向他说了那妖鲵之事,又打听起何时才能进归墟,江清闻言神色波澜不惊,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只沉默片刻,答曰:“快了。”就又行色匆匆地出门了。
此间事毕,朱英才得空去山顶金观,本打算找蔡嵩那群人算账,不料有人比她还快一步,她刚上山便听见了妊熙之名,一问才知道,此人回来也没闲着,第二日就找上门去,以问道仙会遗憾没能与瀛洲道友交手为由,点名要蔡嵩出来跟她单挑,并把一口气把后来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一众瀛洲修士全收拾了一顿,狠狠杀了这帮家伙的威风,还让他们找不出由头报复,谁叫对方是个不满半百的小姑娘,打不过已经够丢人的,要是还纠缠不清,可真要沦为笑柄了。
当初三清被人嚼舌根,瀛洲修士没少在里面煽风点火,这下好了,他们自己也逃不过,都是同一个人动的手,一边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边是花拳绣腿的草包弟子,谁又好得过谁?
朱英弄清前因后果后哑然失笑,心说这哪是什么小凤凰,应该改名叫小炮仗,真想叫她两位师兄都来开开眼,谁要是摊上这种师妹,那才叫命都要短几年。
不过妊熙归根究底是为她出头,朱英领了这份情,专程去了趟姑射的道观,谁料一时不慎,竟闷头闯进了龙潭虎穴。
姑射仙子们活泼热闹一如既往,见她自己送上门来,兴奋不已,跟逮着了异兽似的,呼朋引伴地一窝蜂拥上,不仅口头调戏,还上手乱摸,好像想弄清楚她身上哪里多长了一块肉,才如此与众不同,弄得朱英窘迫无比,最后还没能如愿见到人——小炮仗又被关禁闭了。
换做之前,她被关多久朱英都双手双脚赞成,但眼下妊熙可是助她剥离元神剑的关键人物,要是迟迟不得自由,赶不上入归墟怎么办?没办法,朱英只好去找辛夷仙子求情,昧着良心将妊熙夸得天花乱坠,究竟有几分用难说,倒是又被众仙子们挤眉弄眼地起了一番哄。
安逸的日子过起来也像依葫芦画瓢,一日复一日,眨眼就入冬了。
妊熙没被关多久就放了出来,朱英费劲口舌,软磨硬泡老半天,才终于说服她帮忙,随即便联系了谢香沅,总算将她心心念念了小半年的护身法器提上了日程。
小炮仗虽然一点就炸,但好歹说话算数,当真没有再找过宋渡雪的麻烦,朱英也就信守承诺,几人日渐熟络,妊熙甚至还随严越来过几回松阴小院,朱英不让她恶言相向,她也对宋渡雪挤不出什么好脸色,宋渡雪亦然,于是这俩人都当对方是空气,在众人面前表演睁眼瞎,场面一度有几分滑稽,看得朱菀险些乐出声来,被潇湘拧了一把大腿才憋住。
日历又翻过一页,今年只剩下薄薄的最后一张纸了,江清终于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十位化神已齐聚瀛洲,只待月掩心宿,阴阳同辉时,便可结锁界大阵,开归墟之门。
一百六十五·百川盈(12)
勾陈答应帮各派弟子打开归墟之门,所谓弟子,意为修为最高只到元婴,至于某些洞虚化神,譬如江清这种五百岁化神的怪胎,哪怕现今也只有六百来岁,跟某些元婴差不多大,那也得滚一边去,休想装嫩。
各派对此没有异议,毕竟根据此世有关归墟的零星记载,这片世界尽头的深渊之下,还沉睡着一位上古时便被放逐至此的大邪祟——白帝。
一群元婴闯入,顶多算窗外小鸟啁啾,吵不着他老人家,但要是有十来个化神蓦然现身,那就好比家里无缘无故冲进来一群野狗,难保这位不会爬起来看个究竟。有混元杂气影响,修士在归墟之中天然处于劣势,若能不惊醒他,还是尽量别自找麻烦的好。
另外,江清临走之前,还轻描淡写地提起了另一事:“听说宋大公子也要入归墟?正好,云苓跟你们一起走。”
朱英愕然道:“云苓?可她都还未引气入体。”
“宋大公子不也没有?”江清理所当然道:“没有引气入体,在归墟反而比修士更安全,左右你们都要带着凡人,不可以么?”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没法再拒绝,朱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结果不慎走漏风声,顿时让听闻此事的朱菀不乐意了——说好了是修士历练,怎么这些不是修士的也一个二个都能去?她不服,那她也要去!
随即就在院里撒泼打滚地闹腾了一整天,强烈要求同行,可谁也说不清归墟之内会有什么,岂容她闹着玩,朱英铁了心置之不理,朱菀发觉此路不通,又转头去云苓处撒娇耍赖,试图说服她助自己一臂之力,未果,云苓比她懂事太多,还反过来劝她安心在家待着,免得让英姐姐担心。
朱菀绞尽脑汁,使尽了毕生功力,也没能踢动朱英这块软硬不吃的铁板,最后终于败下阵来,赌气撂下一句:“不去就不去,这次不带我,以后来求我我也不跟你们走了!”就气鼓鼓地一个人跑出了院子,连大黄都没牵,足见其恼火之甚。
归墟开启之日在即,桃源村中却熙熙攘攘,往来不绝,听说是外面出现了专门猎杀人类的妖,许多人都不敢踏足野地了,又舍不得走,只好滞留在桃源中,一边修行,一边打探情报。
朱菀正在气头上,再不像往日爱凑热闹,只管闷头快步走过,黄姨端出了热气腾腾的椰子糕都没留住她,一口气跑到僻静的田埂边坐下,随手从地上拾起小石子,发泄似地一下下往水田里扔。
嘁,不就是个大沟吗,既没吃的,又没玩的,说得像谁很想去似的,她才不感兴趣呢!
越想越觉得不公平,干脆扬手使劲把所有小石子一股脑地丢了出去,“哗啦”一声,稻茬间水花四溅,谁料有几颗石子飞得格外远,“嗖”地掠出了田埂,梯田下方随即响起一声清晰的痛呼:“哎哟!”
朱菀吓了一跳,这地方怎么还有人?
赶忙一骨碌起身,跑过去探出身子往下望:“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这下面还——”
看清那捂着脑袋、踉跄爬起来的潦倒人影后,话音卡了一卡,登时眉开眼笑,惊喜喊道:“瞎子!怎么又是你,真是哪都有你,好久不见啊!”
秦六听见这声音,嘴里哼哼唧唧的呻吟立刻停了,眉毛往下一撇,小胡子往上一翘,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苦笑:“姑娘以往出现,都是请秦某吃好的,这回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改请吃石头了?哎哟喂,这一顿可真实在,秦某脑瓜子嗡嗡直响呢。”
朱菀跟他也不客气,强词夺理道:“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嘛,谁叫你跑到这种地方来睡觉?来来来,快上来。”
手忙脚乱地搀扶着他爬上田埂,又体贴地拍净他衣服上沾的草叶,无比殷勤地拉着秦六坐下:“你来瀛洲干什么,你也要进归墟?”
秦六被她逗乐了:“哈哈哈,姑娘说什么笑话呢,归墟只向名门大派的弟子敞开,姑娘瞧我像么?”
朱菀遂仔细地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破布褡裢,褪色灰袍,稀疏的头发勉强用木簪绾住,肩头还打了两个颜色不一的补丁,实在难以想象哪个上仙门的弟子能把寒碜扮演得如此浑然天成,于是诚恳回答:“一点都不像。”
秦六也点了点头:“显而易见,显而易见的嘛。”
朱菀大失所望,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托着腮帮子发愁,秦六却大为意外:“咦?姑娘方才莫不是叹气了?真是稀奇,秦某还从没听姑娘叹过气呢,莫非姑娘也有心事?”
“什么叫莫非?”朱菀小脸一垮,殃及无辜地不高兴道:“本姑娘就不能有心事吗?”
“哎哎,不敢不敢,秦某说错话了,能,当然能,”秦六赶忙赔笑,“不知是什么事,竟能叫姑娘烦恼?不如说与秦某听听,没准秦某也能帮着出主意呢?”
朱菀撇撇嘴,揪着杂草嘟哝:“你能出什么主意?你自己都进不去。”
“姑娘想进归墟?”秦六惊讶道,捻了捻唇上小胡子:“可姑娘又不是修士……”
“谁说必须要修士才能进啦?”
如此这般的理由朱菀已经听了不下十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听见就烦,不等他说完就忿忿打断道:“明明就有不是修士也能进的,哼,都带了那么多人了,再多我一个又怎么了?”
秦六连连摆手:“秦某可没这意思,秦某只是好奇,姑娘又不是修士,进那地方去,它也没什么好处啊。”
朱菀不服气道:“那怎么了,他们都去,我也想去,不行吗?难道你也要说我不懂事?”
秦六赶紧自证清白:“哎哟,可不敢胡说,姑娘怎会不懂事?依秦某看,不懂事的该是他们才对。”
朱菀难得碰见知音,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大倒苦水:“对吧?我都保证过一定听话了,还能有什么问题?结果都不肯带我,好像我能把天捅破似的,别人提一句就能答应,轮到我就这不行那不行,这分明就是偏心!”
秦六煞有介事地跟着附和,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正所谓聚散无常如朝露,缘分浮沉似飘萍,这一别,谁知道下回相见得等到什么时候?万一再撞上个天灾人祸,到时候再想后悔,啧啧啧,可就晚咯!”
他不提还好,突然提这一嘴,朱菀硬生生刹住了话头,狐疑地转头道:“等会儿,我想起来了,你每回走到哪儿哪儿就要出乱子,难不成这回也是?”
秦六笑容一僵,欲盖弥彰地干咳了两声,朱菀哪能任由他糊弄,当即拔高了声音喝道:“果然,我就知道!老实交代,又有什么祸事要来了?”
“嘘、嘘嘘!姑娘可小点声吧,这是天机、天际不可泄露!”秦六急得连声嘘气,做贼似的竖起耳朵四面八方听了一圈,生怕被旁人注意,“你简直想要秦某的命啊!”
朱菀眼珠一转,盘算着问出此事,没准能要挟朱英,立刻耍起了无赖:“我不管,谁叫你事事都能料到,还鬼鬼祟祟的,简直可疑,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找长老来抓你!”
秦六简直怕了她,龇牙咧嘴地琢磨了一阵,投降道:“姑娘不就是想进归墟吗,有主意、秦某有主意!”
朱菀眼前一亮:“什么主意?快说快说。”
秦六掐着指节沉吟片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姑娘可曾听过东南沿海一带的龙女传闻?就是那位东海龙宫的主人,传说中只要向她献上童男童女,就能……”
“得到庇护嘛,我知道,还有长角的龙使呢。”朱菀抢过话头,了如指掌道:“我不光知道这个,还知道她其实是个妖怪,靠珊瑚来操控信徒的,是吧?你赶紧说,什么主意?”
秦六笑道:“太好了,姑娘见多识广,秦某也省心省力,龙女虽是个妖怪,却骗过了好些人,桃源村中至今还有人把珊瑚当宝贝呢。姑娘不如就发挥你的长处,将龙女是妖怪的真相告诉桃源村里的每一户人家,劝他们赶紧趁着有摆渡船坐,收拾东西回陆上去罢。”
朱菀一个劲地点头:“行,然后呢?”
“然后么,就成了。”秦六摸着下巴,摇头晃脑地笑眯眯道:“多行善事,必有福报,姑娘若能救下这些人的性命,心愿自然而然就会实现了。”
朱菀将信将疑:“真的?就这么简单?你可别骗我啊。”
“瞧姑娘这话说的,秦某何时骗过你?”
朱菀想想也是,左右她也没别的法子了,便答应道:“好吧,那我就信你了,要是最后没成功,你可等着吧,下次见面还请你吃石头。”
秦六咧开嘴哈哈一笑,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灌进了嗓子眼里,登时咳嗽不止,好一阵才缓过来,愁眉苦脸地拍着胸脯道:“唉,海上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闻着这风里的腥气,像是有大暴雨要来了啊。秦某可得走了,姑娘也赶紧回吧,再耽搁一阵,没准就回不去喽。”
*
“轰隆!!”
天地昏暗,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转瞬逼至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倾泻如瀑,砸得瓦片哗啦啦直响,老朽的窗木不胜风力,“哐当”一声被撞破,裹着湿气的冷风灌入寒屋,扬起了半盆炉灰,盆中缓缓燃烧的乌银炭火猛地一暗,险些熄灭了。
烟婆婆皮肤已经褪尽了血色,阖着眼眸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如同半截毫无生气的银白枯枝,被这风一吹,方才轻微地哆嗦了一下,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艰难地从胸中挤出:“咳……咳咳咳……”
潇湘猛地站起身来,一个箭步冲窗边奋力推窗,却试了几次也关不上,倒叫自己被淋成了落汤鸡,睁大眼睛费劲地瞧了半天,才发现插销已经弯曲变形,根本合不拢,只得焦急环顾屋内,最后抄起了门边的拐杖斜着卡进窗棱,方才勉强支撑住了剧烈颤抖的窗户。
“……你还没走啊。”烟婆婆嘴唇微动,气若游丝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几不可闻。
潇湘狼狈地擦干脸:“雨来得太急了,我没随身带着伞,等雨停了再走。您别操心,安心睡吧,我就在这里陪您。”
烟婆婆似乎想笑,牵动了一下嘴角,漏出的却是两声闷咳:“咳咳……不是睡……我要死了,小丫头。”
潇湘将炭盆又往床边挪近了些,捡起炭钳,拨弄了几下盆中炭火,直到盆中重新腾起暖意,固执地说:“不是的,是近来天寒湿重,您又冻着了,好生睡个暖和觉,醒来就好了。”
烟婆婆不屑道:“自欺欺人,死就是死……你不曾、咳、见过死人么?”
怎会没见过,她见过太多了,活人,死人,凡人,仙人,可即便如此,就能漠然以待么?
潇湘眼底流露出几分悲伤,默默垂下脑袋,没吭声。烟婆婆看不见她的表情,吃力地撑开眼皮,盯着昏黑的矮梁自言自语:“我见过……我见过好多死人……战死的,病死的,冤死的,枉死的,老死的……都死了……都死了,咳咳,终于轮到我了……咳咳咳咳咳。”
见她咳得喘不过气,潇湘赶忙倒来一杯热茶:“您先别说话了,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烟婆婆在她搀扶下勉强坐起,却推开了递到唇边的水:“不用……让我坐会儿……咳咳咳。今天的东西……没法给你了。”
潇湘把茶壶提回小炉上热着,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为这个来的。”
烟婆婆端详她片刻,见潇湘面色平静,枯槁的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拉风箱似的喘了几口气:“猜出来了?”
自从那日过后,潇湘便每日前来,从无间断,转眼已近一月,暗格都快被她拿空了,有木梳香囊,也有玉佩铜钱,从宫廷御用到平民可取、价值连城到一文不值皆有,若说其共同之处,大约就是都无一例外乃前朝造物了。
远遁海外,隐姓埋名,珍藏前朝物件,生于三百年前,以皇室规格修建宅邸……还能有谁呢?
“您是梁渊帝的长女,梅捷将军的遗孀,长安城破后率亲信辗转万里游说北方诸部,最后不知所踪的,大梁皇室中唯一没有被枭首示众、唯一流落在外、让北方诸国忌惮了一百年的——”
潇湘话音一顿,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抬眸定定望向她,终于在瓢泼雨声中唤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锦瑟公主,萧姝玉。”
一百六十六·百川盈(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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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七·妖雾横(1)
桃源村中近来流传起了一个谣言,说是海底有个大妖怪,伪装成神仙欺骗凡人,珊瑚就是她的信物,大伙以前信奉的龙宫龙女,全都是被她骗了,现在这妖怪正伺机而动,准备大闹一场,到时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如趁早收拾家当,乘船逃难去。
本来也没几个人当真,权当闲话跟街坊邻居说道两句而已,谁知不小心传到登岛修士的耳朵里,却跟野地里四起的妖祸对应上了,更有消息灵通者一拍脑门,想起来上回在山顶金观中闹得不小的一桩妖患,据说那妖鲵吞食了数十名修士,短短数月之内修为大涨,几近六阶,而且带回来作为证据的尾巴上恰恰生满了珊瑚!
两方说辞彼此呼应,危言耸听顿时也变得有鼻子有眼,很像那么回事,一时间人心惶惶,议论不休,桃源村人发现就连仙人都怕,此事恐怕非同小可,遂认真考虑起了离岛之事,加之几番打听下来,得知外面正是盛世,有许多新奇玩意,甚至出现了给凡人用的仙器,惹得村人心痒痒,终于由村东黄姨一家带头收拾了几大箱行李,还有几口袋吃食,携幼子登上浮槎走了,村人纷纷效仿,半月之内,桃源村便空了大半。
他们这一走,更加重了众人心头的疑云,也不知此言是从何传出,为何能叫村民听信,再加上野地妖祸愈演愈烈,瀛洲却始终态度暧昧,含糊其辞,难免叫人怀疑他们是否知道什么内情,结果越传越真,甚至传到了山上去,连朱英都听说了,瀛洲兽族藏匿妖孽龙女,此番解禁实为陷阱,为的是就是把修士一网打尽。
还有那龙女,传言一个比一个离谱,有说她无影无形、无处不在,有说她噬魂夺魄、凶戾非常,还有说她的珊瑚沾上一点就再难摆脱,活像什么市井怪谈,分明连她名讳都说不出来,却好像人人都很笃定,种种异象征兆在前,龙女必将出世了。
朱英听得直皱眉,虽然丹魄的确与野地妖祸有关,但流言蜚语传播得如此之快,很难叫人相信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鉴于谣言起于村内,她还专门让朱菀发挥她的特长,去打听打听到底是谁散布的谣言,结果朱大喇叭一反常态,问了好几次都摇头,连毛都没探到一根,只说不知道,没问出来。
外来修士以讹传讹,兽族避而不应,瀛洲讳莫如深,局势仿佛一根将倾未倾之柱,战战兢兢地撑到了归墟开启之日。
与归墟一同开启的乃是江清准备多年的锁界大阵,乃空间法阵,大致可以比作砌一堵墙,斩断归墟与瀛洲的联系,从而阻止混元杂气渗入。原理不算复杂,但难就难在归墟并非寻常空间,其特殊之处不消多言,要将此地隔绝,非得凑够一群有移山填海之能的化神不可。
另外,锁界大阵一旦成形,瀛洲便再无法直接通往归墟,这也是众多门派不顾危险也要让弟子们前来一试的原因——归墟秘境神秘了上万年,终于等到一次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因此,归墟之门开启之际,锁界大阵亦随之启动,此时归墟裂隙扩张至最大,须由勾陈与登岛的十位化神修士合力压制喷涌的混元杂气,维系通道稳定,直至大阵成形,归墟与瀛洲彻底一刀两断,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据江清推算,结阵约需十日,也就是说踏入归墟之人仅有十日之限,十日过后还没出来,就在里头跟走尸过一辈子吧。
此限对入内历练者倒不严苛,只要别贪恋机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往回走便是,对朱英一行人却十分不友好,毕竟掌门定下的目标是归墟之底,首先——归墟不是无底之壑么,哪来的底?
朱英琢磨多日,毫无头绪,又蹲了几天点逮住江清请教,结果一问三不知,只得放弃,决定等进去了再见机行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掌门总不会拿个不可能完成之事逗他们玩。
永宁廿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心月同宫,阴阳合璧,是启程之日。
朝阳未出,天色昏暝,一弯残月斜挂于天南,朱英调息完毕,呼出最后一口气,望向墙上时晷,神色微沉——剥离元神剑的消耗比她想象得要大,虽然是谢中正亲自操刀,还有妊熙护法,但毕竟是少了点魂,就连运转灵气都比平日更慢两分。
眼看时辰不早,她迅速下床穿衣洗漱完毕,带上剑到院子里一瞧,发现一家人齐齐整整的,除了宋渡雪还在磨蹭,余下居然都到齐了,在院里排排坐着,就连大黄都醒了,趴在云苓脚边打呵欠。
潇湘会想要早起送行也就罢了,怎么朱菀这个大懒虫也在,朱英甚感意外,走上前问:“菀儿?你起来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哈……送你们啊。”
朱菀张嘴打了老大一个呵欠,眼泪花都出来了,显然没睡够,嘟嘟囔囔地抱怨:“到底是谁定的时辰,哪有大清早出发的,要不要人睡觉了。”
朱英看她困得直点脑袋,好笑道:“又没让你起床,行了,回去睡吧,知道你送过了。”
云苓已经准备好出发,裹着严严实实的厚斗篷,一张小脸缩在兜帽里,脚边放着她的竹编药篓,好心提醒道:“日出前寒气最重,菀姐姐可别在外面睡着了,当心着凉。”朱菀却执意不肯,非要在院里吹冷风,谁也劝不动,只好由她去了。
此时海湾内潮水渐涨,浪头一个比一个高,“哗啦”拍打礁岸,白沫溅上高处系缆的木桩。寒雾自林深处起,裹着湿冷的咸腥气,悄然笼罩了山谷,天上星月也都像蒙了层纱,朦朦胧胧,看不分明。
朱英见朱慕正独自站在院角,一动不动地仰着脖子望天,神情专注,手指还在不停掐算,似是在研究什么,遂走到他身旁问:“你也是为了送我们?”
朱慕耿直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来观星。”
意料之中的回答,朱英也随他仰头看了几眼,没看出个所以然:“有什么异常?”
“没有。”
“没有就好。”
朱英想了想,回头瞥一眼围坐在桌边打瞌睡的三个女孩,压低声音开口:“万一……只是说万一,我没有如期回来,你就带着菀儿和潇湘先回去,不用管我。”
朱慕收回视线,疑惑地扭头:“我?”
朱英理直气壮地点点头:“你好歹也是个修士,护送一下姐姐妹妹总不成问题,瀛洲并非安稳之地,不宜多留,假若能走,你们尽早走。”
朱慕眉头微蹙,用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端详她片刻,但他向来是能不多言就不多言,终是未置一词,颔首答应了。
朱英托付完后事,转身正欲走,不料身后之人却忽然叫住她,毫无预兆地问:“朱英,你信有天命么?”
朱英诧异回首,冲他一挑眉:“你问我?”
朱慕点头,再次认真问道:“你信么?”
“你说我信么?”朱英不禁怀疑他莫非也没睡醒,怎么还明知故问起来了,失笑反问:“我要是信,还能站在这?我早就投胎转世下辈子,这会儿都该有六尺高了。”
朱慕却摇头道:“你只是抗命,并非不信。”
“抗命还不算不信?”
“不算,抗命是信,顺命也是信,只有非顺非逆,视其为荒唐谬论,全不放在眼里,才算不信。”
朱英怔了怔,转回身正色道:“这是你新得的领悟?”
朱慕再次点头,垂眸摊开手掌,一枚莹润的白子静静躺在他掌心,内里一点星辉流转,正幽幽地闪着冷光。
“命运如棋,落子时顺水推舟是命,负隅顽抗是命,退避三舍也是命,信命者无论如何都已身在局中,既然如此,又要如何信命却不拘于命?难道天命并非既定?因果也并非相扣?难道所谓命数命理都是自欺欺人、本末倒置?”
朱慕越说语速越快,呼吸逐渐急促,细长的柳叶眼中燃起某种执迷的精光,竟一口气爆出来这么长一大段,抵得过他平日三天的话了,把朱英吓了一跳,赶紧抢上前几步,猛地屈指击在他胸口膻中穴,沉声喝道:“朱慕,你道心动摇了,收神!”
她动起手来可称不上温柔,朱慕被这一击震得整个人向后仰去,踉跄了两步,差点仰面栽倒,面色铁青地捂住胸口不吱声了,倒叫朱英提心吊胆起来,怎么也没想到,她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剑修还没出事,一个成天掐掐算算的木头居然先钻进牛角尖了,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问:“你没事吧?”
朱慕缓缓摇头。
也不知这意思是有事还是没事,好在家里尚有一位医师在,云苓听到动静,已经焦急地跑过来了:“怎么了?”
这闷葫芦有事想不通也不知道找人说说,光自己憋着使劲想,差点憋出大事,云大夫听闻他险些坏了道心,不敢怠慢,把朱慕拉过去,就着树下石桌把脉,朱英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看着,谨防他再走岔真气,同时在心中把他方才的话仔细过了几遍,严肃地开口道:“是那枚劫尘?”
朱慕眼中方才的光芒被朱英强行打散,又恢复了往常空空无物的模样,闻言神色一黯:“是棋先生的局,我……解不开。”
什么先生不先生,那亓宫主把他们都当棋子用,还差点害死宋渡雪,朱英仍然怀恨在心,对他可没什么好印象,闻言眉头一皱:“他被劫尘蛊惑,害死满门弟子,连带自己都魂飞魄散,你听他的干什么?再说劫尘本就是祸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瞎琢磨?那东西不能再留在你那了,给我吧,我来保管。”
谁知道朱慕思索片刻,却居然说:“不。”
自从朱英拿回天绝剑道,朱慕便再无翻身之日,始终是秀才遇到兵,说又没法说,打也打不过,被她随意捏扁搓圆,难得听到他拒绝一回,朱英都惊讶地睁大了眼:“为什么?”
“棋先生把它给了我,不是你。”
听着好像她在以大欺小、抢小孩玩具似的,朱英嘴角一抽,试图讲道理:“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留着有何用?还会乱你道心,徒增风险,给我。”
朱慕坚决摇头:“不,我要留着。”
“……”
既然讲不通,朱英决定采取强硬手段,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挂在他腰间的储物袋,谁知她才刚提了口气,朱慕就触电般缩回搁在桌上的手,猛地按住腰间储物袋,神色警惕地盯着她,俨然一副防范她强抢的模样。
不妙,看来是强硬手段采取得太多,对面都被抢出经验来了。
朱英与浑身紧绷的朱慕面面相觑,片刻过去,忍俊不禁地扬眉道:“捂什么?我若真要动手,你拦得住?”
朱慕愤慨不已:“你这是强盗!”
朱英笑道:“我这是为你好。”
他俩还没争出个结果,朱菀已经跃跃欲试地绕到了朱慕背后,也不犯困了,一脸兴奋地准备大展拳脚:“姐,要抢哪个?我来帮你。”
云苓边笑边打圆场:“等下等下,先等我把完脉可以吗?待会可得走了……”
潇湘无意同流合污,翻了个白眼,抱着暖炉转过身去继续闭目养神,颈侧指甲盖大小的烫伤已经结痂,痂壳突兀地横在纤细的脖颈上,像一枚皱缩的枯叶。
这群人一大早就在外面闹腾,树上的鸟都被他们吵飞了,矮屋木门缓缓推开,宋渡雪这时才姗姗来迟,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银貂裘的缎面披风松松罩在肩头,往苍翠松阴下一站,长身玉立,清皎如雪。
可惜寒风不懂怜香惜玉,朱英才回头看了一眼,一股穿林风迎面刮来,全灌进了宋大公子风度翩翩的披风里,顿时把人冻得一哆嗦,立马低头三两下系紧了披风领,把自己裹成了个长条的毛边粽子。
“……你们怎么都在?”
宋渡雪瞧见院里欢聚一堂的众人,匪夷所思地问:“这是准备送我一程还是送我最后一程?”
潇湘闻言脸顿时黑了,瞪了他一眼:“这种话怎能随口胡说。”
宋渡雪显然并不在乎,却也从善如流地收了声,没再触她的霉头,懒洋洋地过来坐下:“你们方才在吵什么,什么强盗什么风险,我都听见了。”
朱英这才想起来她还有一桩未竟之业,将方才之事简略说明,谁知宋渡雪听罢,沉吟片刻,竟然道:“就留在他手里吧。”
“为何?”
宋渡雪道:“劫尘危险,到你手中也是一样,那位亓宫主既然将它给了朱慕,自然有他的考量,他对朱慕倾囊相授,应该没有害他之心,此物既是考验,也是机缘,旁人最好不要插手——更何况你准备把那东西带在身上进归墟么?就不怕横生枝节?”
他说的也有道理,朱英纠结片刻,可算勉为其难地放过了朱慕,转而检查起他东西是否带齐,准备是否万全,万事俱备后,便同出门送行的三人简单道别,准备出发去山顶金观,与余下同伴会和。
谁知朱英才踩上长剑,伸手正准备将宋渡雪拉上来,眉心却忽地一凉,抬头一望,才发觉灰蒙蒙的层云不知何时笼罩了天空,盐粒似的雪花掺在浓雾中,纷纷扬扬,似万丈尘,又似了无尘。
“雪!下雪了!”朱菀兴奋地欢呼起来:“哇,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在蜀地深山长大,素来认为下雪是个稀罕事,每逢落雪都能欢喜好几天,哪怕在年年雾凇沆砀、大雪封山的三清住了几年也依然如此,潇湘却没这等兴致,蹙起了眉头:“瀛洲会下雪么?”
云苓望着漫天飘雪,眼睛都看直了,半晌磕磕巴巴道:“不、不知道,但我从来没见过雪……好漂亮。”
从没见过?
朱英目光一凝,如此难得一遇的罕事,偏偏发生在此时,很难让人不多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忽觉指尖传来一阵凉意,这才想起自己还牵着个人,只片刻工夫,对方的手指已被冻得冰凉,连忙回头,正撞上宋渡雪一眨不眨望着她的视线。
二人目光相接,宋渡雪才蓦地回过神来,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眼帘微垂,竟显得有些慌乱。
朱英理所当然地将之当成了对归墟之行的忧虑不安,一把将他拉上剑来,轻声宽慰:“不用怕,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宋渡雪哑然片刻,无语笑了:“行,我尽量。”
朱英又觉得一碗水不能端不平,专门转身对云苓道:“云苓妹妹也不用怕,我们都会照顾你的。”
云苓可压根不怕,这一路都要和严越同行,她悄悄高兴好久了,闻言使劲点头,眉眼弯弯地笑道:“英姐姐放心,我也会努力照顾大家的。”
朱英看她小小一团,缩在羽绒斗篷里像只毛茸茸的雏鸭,觉得可爱极了,又笑着夸了一句:“嗯,真懂事。”
她俩是会心一笑了,旁边的宋大公子闻言却眉头一拧,大为不悦——什么意思?怎么还有区别对待?如此比较之下,倒显得他又怂又不懂事了?
? ?我回来了!十分抱歉!!圣诞快乐!!!
一百六十八·妖雾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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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九·妖雾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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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妖雾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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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一·妖雾横(5)
麒麟现世,乾坤异象,山河浮紫气,天阙绕虹霓,日月韬光,星斗横列,与勾陈鳞甲之上的纹路遥相呼应,众生沐其仁光如沐春风,浑然物我两忘。
与之相对,海湾内血色如浓墨飞快地向外浸染,转瞬将百里海域染作殷红,极目远望,四面血海翻涌,赤浪连天,妖异至极。
一边是祥瑞神兽,一边是妖孽祸害,不擒你擒谁?在场众人莫不腹诽。
仿佛听见了这道异口同声的回答,丹魄莞尔轻笑,那声音也跨越了时空,直接从脑海深处响起,祭天台上众修士无不变色,纷纷掐诀抵挡。
只见赤色波涛汹涌激荡,一股幽深而磅礴的灵力波动自海中缓缓升起,逐渐在浪涛间勾勒出……一张巨大的脸。
绯色海水化其发,雪白浪沫凝其肤,渟渊漩流作其目,烟波蜃气勾其唇,女子瑰丽的面庞沉于沧海,庞然堪比蓬莱山,浅笑吟吟,含情脉脉,目不转睛地遥望着高天之上的勾陈。
哪怕早有预料,亲眼见此景者仍不禁瞠目结舌,好生开了一番眼界,朱英此前见过阴长生的真身,也算是见过世面,然而定睛细看半晌,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东西甚至不是肉身,是她凝出了实体的元神!
难怪勾陈说她近乎不死,如此强横的元神,如何才能灭得干净?
“来吧,”丹魄柔声道,“我就在此,请来杀我。”
似是为了回答,四根通天巨柱应声砸落,自天际直贯海底,轰然激起万丈狂澜,分镇东南西北四角,以瀛洲为枢,血海顷刻封锁成了牢笼,一人从云间飘然降下,掌心托着一方金纹流转的龟甲,宽袍大袖迎风飞扬,轻蔑道:“你除了在此,还能去何处?”
祭天台上有人惊喜唤道:“师父!”
瀛洲静候多时,总算到了收网的时候,下手半点也不含糊,青虚甫一现身就动用了鳌极镇海柱,斩巨鳌四足炼化的镇器坚不可摧,四柱既立,别说肉身,就连魂魄也别想逃出半步,看这架势,今日是定要叫她陨落不可了。
丹魄却并不意外,眸光一转瞧向他,抿唇微笑道:“青虚,别来无恙。三百年不见,还在摆弄你那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青虚面色骤然一寒,还未答话,巨浪却蓦然倒卷,竟将丹魄的面容冲得扭曲了一瞬,沧溟不悦的声音自浪中响起:“莫学我说话。”
“有什么分别?”丹魄也不恼,脾气很好道:“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从谁嘴里说不都一样?”
“入流不入流,总好过入了妖孽之口,落成个笑柄。”青虚面皮微微一扯,扬起唇角,不留情面地讥嘲道:“这三百年来乔迁海底龙宫,师兄住得可还习惯?”
“不比住在供奉台里更习惯。”
“呵,只剩残魂的提线木偶,倒叫嚣得厉害。”青虚冷笑道:“待她将你这具化神身躯的修为吞尽时,你不妨也学学那些信徒,跪下来求她发慈悲,至少把嘴给你留下。”
丹魄含笑答曰:“我们已成一体,我吞了他,他吞了我,有何分别?倒是你,青虚,你不妨也学一学,待你的道基也被他侵吞至……”
话音未落,似有一只无形巨掌凭空出现,恐怖的灵流霎时狂涌,五指猛然一拢,万顷海水竟像琉璃一般生生被它捏爆了!
朱英瞳孔骤缩,悚然一惊——这种程度的灵力波动,是大乘!
血海翻腾,海面下起了瓢泼的红雨,丹魄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容也随之崩碎,散作万千水中倒影,唯余一声无可奈何的低叹:“既然问心无愧,为何不让说?我还以为您不来了。”
瀛洲山主却显然不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一言不答,又一道法术笼罩天地,海面似被抚平,陡然光滑如镜,紧接着便出现了一幕奇景——所有映着丹魄面容的水珠皆被挡在海面之外无法融入,一时间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无数水珠悬停于海上三寸处,挣扎片刻后,似被无形丝线拽紧,齐齐逆飞腾空,在半空疾速汇聚,化作一枚晶莹剔透的沧海明珠,内里赫然是丹魄的身影。
这团被强行拖出海的丹魄元神已凝缩成常人大小,朱唇黑眸,额生龙角,卷曲的红发随波飘荡,安然自得道:“您的禁咒锁不住我,师尊忘了么,我一直是您最好学的弟子。”
说罢指诀一引,无声念咒,明珠霎时剧震,外层水壁寸寸瓦解,如飞瀑流泉倾入海中,眼看法术将破,忽有一束金光刺破长空,仿佛天帝掷矛,煌煌赫赫贯彻霄汉,丹魄的元神之躯刹那被当胸洞穿,双臂应声溃散,好似一只飞虫被牢牢钉死在了海面。
“……尊主,为何要帮他们?”
丹魄茫然地放下断臂,仰首望天,怅惘问道:“你我才是同根,何必拔刀相向?”
勾陈沉声道:“妖孽,天地共诛,孰与同根。”
丹魄面露失落:“可是我爱您。”
此言一出,朱英“嘎嘣”一下掉了下巴,祭天台上众修士亦被这惊天大秘闻吓得不轻,以为耳朵出了毛病,勾陈却丝毫不为所动,金瞳如烈日亘古高悬,巍然俯瞰着天下苍生。
“胡言乱语。”
丹魄垂眸叹息:“尊主,人不值得您庇佑。”言语间,身形竟逐渐弥散,化作虚无缥缈的烟霭悄然蔓延,唯有声音仍在回荡:“人,天生残缺,天性空虚,所以贪得无厌,掠夺不休,唯有如此,方得安慰,无论凡人还是大乘……您不知,您无法得知,尊主圆满无瑕,永不能想象这无可救药的残缺。”
“人非万灵之一,非万灵之长,人乃万灵之疾,本不应存世……”
万丈海啸顷刻倒卷,轰鸣声震天撼地,朱英识海如遭巨杵重击,脸色刹那白如金纸,径直往前跌去,一道人影乍现于归墟裂缝外,一拳轰出,啸音裂空,裂缝陡然崩开丈余,几欲崩塌!
“待我飞升,当杀尽天下人,永绝此患。”丹魄轻言细语道。
八阶大妖的神魂之力荡开,如尖锥不断凿进脑髓,祭天台上众人均面色难看,自顾不暇,唯有宋渡雪似乎并无大碍,一把抱住朱英,慌乱地托起她的脸:“阿英,凝神,看着我,稳住心念,阿英、阿英?”
朱英瞳孔涣散,耳鸣如撞钟,根本看不见也听不着,更别说做出反应,妊熙猛然拂袖挥开宋渡雪:“让开!”掌心聚起一团炽烈的周天火,一掌贯入其心口,厉声喝道:“朱英,用剑意!”
另一边,勾陈额上独角迸射万丈光芒,化作经纬罗网,向海中那暴涨的漆黑圆球覆压而去,强行弥合裂缝,同时分出一缕余辉,将尚在近海处的郎丰泖等人全数托起,安然送回了山巅。
然而只在这救人的一瞬间,沧溟已化作一道幽影遁入海中,身如鬼魅,见缝插针地攻击裂缝,一招比一招凶戾,全然不计后果,似乎非要将其轰爆不可。
青虚眸光骤凝,单手御使龟甲凌空飞旋,将镇海柱周身符文次第点亮,巨柱霎时隆隆作响,共鸣如震雷,一声接一声压制海中沸腾的风浪,另一手并指掐诀,眉心一道竖纹渐显,豁然张开了一只竖瞳,瞳孔漆黑如渊,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薄唇轻启,吐出一枚深邃如墨玉的丹丸,被指尖法诀一引,巨鲸虚影悍然现身,垂云而落,将三千里海域尽数吞入腹中!
化神大乘级别的战斗打得天崩地裂,别说插手,众人连自保都难,海底未来得及逃生的生灵全被丹魄侵蚀魂魄,瞬息蚕食成空壳,大小珊瑚如花接连绽放,瀛洲岛上众生全赖勾陈的灵光庇佑,方才幸免于难,却也头痛欲裂,哀嚎遍野。
丹魄不知所踪,却又似无处不在,温柔的声音如跗骨之疽,在心间萦绕不绝:“没用的,你们早已知晓,我本非一灵一体,凡有灵者,皆可为我,我即是你,是你之亲,之友,之念,之梦……唯独尊主我不可攀,唯独您能杀我。”
她循循善诱道:“其实不难,只要您放弃庇护众生……”
似真似幻的红雾自海面蒸腾漫起,转瞬吞噬山河湖谷,桃源内众人受其影响最深,皆失声惨叫,朱英瞳中方才聚起的一点雷光瞬间溃散,妊熙也闷哼一声,不得不收手掐诀,全力抵御那妖雾中无孔不入的呢喃。
勾陈见状昂首长鸣,声如钟磬齐响,清音自颅顶贯入,震散了盘踞众人灵台的阴翳,却也让他眸光一暗,金瞳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雾气,笼罩四野的辉光顿时蒙尘。
“可是您不会。”
丹魄笑道:“弱肉强食,天之道也,连人都不愿救人,您何苦替他们承受?”
祭天台上,谢香沅扶着朱英探查片刻,脸色难看至极:“糟了,她灵台受侵蚀太深,马上要扛不住了。”
红雾铺天盖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神智,除了变成行尸走肉还能有什么下场?
本来剑修神志坚定,还有元神剑镇守灵台,不至于如此严重,可耐不住有人自作孽不可活,郎丰泖刚回来就撞见了这一幕,剑都来不及收,疾奔赶来,气得爆了粗口:“我他娘的早说不能让她胡来!”
宋渡雪完全慌了神,甚至无暇细想这句话中蹊跷,心急如焚道:“有什么办法能救?!”
严越冷静地问:“可否以我元神剑入她灵台。”
郎丰泖果断道:“不成,她灵台内已有一剑,会本能地阻拦他人剑气,强闯反而是伤她。”
宋渡雪猛地拉住妊熙,眼中精光迸射,竟透出几分慑人之色:“你的周天火呢?能烧吗?”
妊熙愣了一愣,辛夷仙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畔,沉声道:“我能,但她此刻灵台不稳,我无法保证不伤她神魂,即便侥幸避开,也必定动摇根基。此乃下策,我瞧她尚未放弃自救,大公子确定吗?”
根基算什么?还能比让她活下来更重要吗?无数可怖的念头在宋渡雪脑海中盘桓,他不敢往下想,只能攥紧眼前的救命稻草,斩钉截铁地点头道:“无妨,有劳仙子。”
辛夷与他对视片刻,微微颔首,抬手掐诀,将伴生火送入朱英心口。
周天火入体的灼痛朱英可太熟悉了,仿佛意识到了他们想做什么,眸光颤动,竟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嘴唇微动,嗫嚅道:“不……”
辛夷动作一顿,侧目看向宋渡雪,宋渡雪心乱如麻,失控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单膝跪下,抓紧她脱力的手,语无伦次地安慰道:“忍一忍,阿英,稍微忍一忍,是为了救你……”
耳畔断续的声音与记忆中遥远的声响逐渐重叠,汇聚成浪潮般的回音,往昔的噩梦突然追上了她,朱英好像又被无形的缰绳勒紧了咽喉,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愤怒凝作剑意,元神剑骤然现形,凶光毕露,雷鸣在灵台内轰然炸响。
“……我说不!”
“嗡——”
万籁霎时俱寂,幽寒的黑水凭空出现,刹那膨大作浑圆的蛋壳状水盾,将周遭众人连同红雾一起猛然推开,通通隔绝在外,朱英身畔五丈之内,只剩下被她甩开的宋渡雪。
玄冥重水,是霸下!
谁也没料到霸下竟然会在一个人类身上,还突然放出结界将他二人裹了起来,祭天台上一片哗然,就连缠斗不休的勾陈,丹魄,青虚,甚者山主,都骤然停手,齐齐投来了视线。
“啊,原来是她。”丹魄似有所悟道。
勾陈眸光微沉,霸下竟在此时破壳,究竟是吉是凶?
辛夷彼时距离朱英最近,被推得最狠,险些直截飞出祭天台,被郎丰泖伸手拉了一把才稳住身形,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密不透风的水盾,察觉到其中令人心惊的苍古气息,喃喃道:“这该不会是……神兽霸下?”
局面已经很乱了,谁能想到还能更乱,谢香沅喘了口气,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自我安慰:“行吧。至少人是安全了。”
岂止安全,简直有些许尴尬,霸下被朱英的剑气引动,护母心切,将一切潜在威胁都铲除了,却偏偏留下了宋渡雪,重水之壁隔光隔声,内里一片死寂,二人都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宋渡雪怔怔跪在原地,双手仍空荡荡地举在胸前,头脑一片空白,只记得朱英醒来时凶狠的眼神,茫然地想:我在干什么?
……不是说要带她走么,我什么时候也成妨碍了?
有霸下保护,朱英很快稳住心神,抬眸瞧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撑着地面起身,无声念咒,将玉琮内震动不休的霸下蛋放出。
宋渡雪目不能视,听见声响,慌张地起身连退了几步,结果“咚”的一声,闷头撞上了庞大的蛋壳。
一簇火苗倏地燃起,照火诀映亮了朱英凌厉的眉眼,却始终没有侧目看来,也不开口,好像一句话也不想再与他说,自顾自转身去研究罩在外面的重水了。
宋渡雪苦涩地垂下眼帘,心如刀绞,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掌心,然而罪行昭然,无可辩驳,只好沉默。
“……让一让。”
片刻过去,朱英无功而返,语气生硬道。
她尝试了半天,发现那水壳刀枪不入,凭她之力根本打不破,只得回来研究蛋壳,态度不善地把杵在旁边装哑巴的宋大公子赶走,抬手放出一缕剑气试探。
蛋壳果然随之一震,壳内之物已经完全苏醒了,亲昵地循着她的气息蹬腿摇头摆尾巴,带得整个蛋都滚来滚去,片刻过去,只听一声轻响,壳上裂开了第一道缝。
朱英目光一凝,当即放出了更多气息,霸下受到鼓励,挣动愈发强烈,蛛网般的裂纹蔓延扩张,墨色灵光疯狂涌动,沿着壳上纹路覆盖整个蛋壳,仿佛百川争流,终于“咔嚓”一声,厚重的蛋壳彻底裂作两半。
精纯的灵气如洪潮没顶,水腥气扑面而来,朱英恍如被拖进了万丈渊底,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定睛一看,才发觉霸下似乎比她想象中更……
小?
新生的神兽背甲浑圆,甲纹纵横勾连如星斗,头颅似龟又似龙,额顶双角光洁如玉,才露出了两个小荷般的尖角,通体覆盖青黑鳞甲,眼睛尤其大,尚未完全睁开,透过眯缝,能看见其色如渊又如海,似有波浪缓缓起伏,瞳仁被朱英指尖的火光一闪,骤然缩小,威光逼人,正是与真龙一脉同源的金色竖瞳。
龙子的相貌的确威风凛凛,但眼下朱英是难以升起什么敬畏之心——这小乌龟脚底打滑,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努力了半天都没站起来。
此人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当娘,压根没有搭把手的打算,抄着手置身事外,瞧一眼不比马高多少的霸下,再瞧一眼足有房子大的蛋壳,颇感匪夷所思。
足月了吗,难不成是早产了?
仿佛意识到母亲不仅对他的困境坐视不理,还在心中说风凉话,霸下愤怒地扬起脑袋撞了她一下,扯着脖子发出了一声怒气冲冲的:“嘤!”
朱英头一回听这么威风的叫声,眉梢一挑,表情愈发一言难尽,不禁怀疑起了其血脉正统,越想越觉得恐怕是哪里出了意外,不然怎么看起来跟外面那位不像同类呢?
一旁默默出神的宋渡雪也被这惊为天人的一声唤回了魂,观察片刻,眉心微蹙,试探着靠近两步,发现霸下并不抗拒,便走上前来谆谆善诱地教他抬起脚掌,俯身把缠在他趾端的柔韧卵膜解了下来。
霸下总算得救,歪着脑袋端详他片刻,似乎有几分困惑,见他起身想退远,忽然毫无预兆地张嘴,一口咬住了宋渡雪的手。
朱英瞳孔一缩,差点拔剑,却发现宋渡雪并无痛色,只是有些意外,站定不动了,想看看此举何意,结果就这么被叼着手拽过大半圈,硬生生塞到了朱英身边。
“……”
后者登时抬脚欲走,又被霸下拿爪子勾住了裤腿不放,哪怕刚钻出壳,神兽也毕竟是神兽,力量非同小可,完全能与金丹一较高下,她还不想衣衫褴褛,只好作罢。
很快两人就发现,这小乌龟不知道哪来的执念,见不得他们分开,只要距离稍远,就非得连拖带拽地纠正不可,面色顿时都古怪起来。
这是几个意思?
一百七十二·妖雾横(6)
重水结界里面是无人打扰,岁月静好,两人一龟面面相觑,然而外面的大妖仍然在肆意妄为,才破壳的幼小神兽左右不了战局,反而只会平添破绽。
“咦?霸下为何会在人身边?”丹魄饶有兴趣地问:“难道又是被盗走了么?”
此妖每次开口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万灵心智,一字一句皆极具蛊惑性,瀛洲的兽族与人族本就积怨颇深,更禁不起挑拨,只此一句,便激起了野地中千百重的怒啸。
勾陈扬蹄一跺,四面八方沸声顿息,威严道:“霸下择之,吾已允。”
“霸下选择了人?”
丹魄轻笑一声,清晰吐出两字:“叛徒……”
一石投湖,激起千层暗浪,无数夹杂着愤怒与仇恨的念头在百兽间激荡开来,不能怪它们轻易被煽动,兽族本性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哪怕开了灵智也不改纯粹,忠于族群是天条铁律,身为神兽,却背弃本族,甚至与人族为伍,岂不可耻?
丹魄玩弄神魂易如反掌,只需要一点缝隙,一点动摇,便能被她趁虚而入,勾陈自知怨尤已生,强压只会适得其反,也不与她多言,昂首以独角触天。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涟漪荡开,穹顶星斗明灭,星光如织如瀑,轻易穿透了浓稠如血的妖雾,倾泻入海。光流一去百里,直抵万丈深渊,千百年间珊瑚在此恣意生长,早已聚生成林,身附珊瑚枝的小鱼小虾悠然穿行其间,却都在那银辉洒落之时定住不动了。
引动岁星之力铸造的禁制消耗虽大,却也釜底抽薪,直接将丹魄元神可自在穿梭的大半躯壳都封锁了,再加上海中早已布置好的靖海平波阵,丹魄终于闭嘴,耳畔骤然清静,勾陈默默缓息片刻,长尾轻扬,一阵清风卷过,松涛飒飒如浪,垂眸专心稳定归墟之门。
“……星辰的力量牵连因果,有借必有还,尊主,您用了什么去换?”
勾陈璀璨的金瞳猛然一缩,丹魄的声音幽幽响起,温柔地附在他耳畔低语,蚀骨入髓,只有他能听见:“您早就察觉了,不是么?我当然在。我一直在。漫漫百载的孤寂囚禁,只有我陪在您身边。”
一瞬惊诧后,勾陈神色又恢复如常,巨岳般岿然屹立天顶,对吵闹的话语充耳不闻,有条不紊地缝合空间裂缝,丹魄便自顾自地叹息道:“真可悲啊,您为庇护苍生不遗余力,自困于方寸三万载,可苍生如何?他们并不感激……他们以为爱您敬您,其实恰恰相反,领土,族群,臣服,您不需要,您从未想要,万灵在您眼中并无分别,他们却擅自膜拜,擅自征伐,擅自诛锄异己……您听见了吗,他们甚至将您的庇佑视为理所当然。”
丹魄絮絮低语不绝,勾陈全当乱风拂耳,丝毫不为所动,她也不觉得没趣,转向另一边继续说。
“告诉您一个秘密,其实那个大乘始终没有,也永不会动用全力,他不敢,他怕我将他的道劫昭告天下,唯有将我生擒,他才安心……他还故意按而不发,趁机消耗您的力量,一箭双雕,因为您一定会出手……甚至不出手也无妨。”
丹魄笑道:“尊主,您竭力保护的众生,他们不在乎。”
勾陈仍然不语,丹魄无可奈何,叹息道:“原来您知道。您也不在乎。”
“人也好,兽也好,元神遨游万里,仍跳不出骨肉樊笼的界,皆有形,皆有缺……唯独您不是。我可曾告诉过您?您的魂魄像太阳,我第一次见,就被迷住了。”
神兽威光熠熠的元神之上,一团几不可察的阴影兴奋地颤栗了起来,在他虚弱沉睡的三百年间,此物蛰伏于不起眼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沿着旧伤腐蚀扎根,极有耐心地一点一滴蚕食其魂,直至病入膏肓。
“那至善至美的圆融究竟从何而来?是修为?是岁月?我思前想后,绞尽脑汁,吞噬了千魂万魄,却始终无法仿效其万一……直到我靠近您,尊主,原来都不是,我总算明白了,那是神的辉光,我拙劣的模仿不过东施效颦,怎能企及?”
“而他们竟敢将您当作同类,何其狂妄,何其愚昧,哈哈哈……”
丹魄吃吃地笑起来,寄生于元神的影子悄然蔓延,仿若日蚀吞光,一寸寸侵蚀神魂的轮廓,簌簌低语,似嘲似叹:“高高在上的神啊,世间没有您的同类,您还在坚持什么呢?”
一语方落,祭天台上的漆黑水幕“哗啦”破裂,露出新生的霸下。小家伙倒霉透顶,刚出生就撞上大妖出世,还没来得及好奇蛋壳外的世界,便直直对上了天上煊赫如日的巨目,浑身一颤,吓得嗓音都变了调,“唧”地尖叫一声,瞬间连头带尾缩回了壳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
“那能算是您的同类么?”丹魄疑惑道。
祭天台上屏息注目众人也沉默了,没想到神兽原来并非都威风凛凛,也有缩头乌龟型的,朱英简直没眼看,冲周遭熟人颔首以示无碍,宋渡雪则抬手摸了摸龟壳,试图安抚被吓破了胆的小乌龟。
勾陈眸光微动,缓缓移开了视线,丹魄却大为惊异:“尊主,您笑了吗?您方才是不是笑了?”
还不待她继续追问,归墟裂缝陡然一震,急剧向外撕开,然而其上湮灭万物的漆黑球体却如同被吹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丹魄声音戛然停止,再没有功夫继续废话。
海面之下,生出龙角的海妖接连暴起,不要命地撞向裂缝,甚至不惜自爆妖丹,然而皆被勾陈编织成网的灵气阻拦在外,沛然莫御的金光不可违逆地粉碎龙角,压制自爆,沧溟怒喝一声,试图抽身驰援,却被青虚缠住,掌心一张金符骤然捏碎,七十二道流光霎时射出,瞬间刺入沧溟周身所有灵窍!
几次极其漫长的吐息后,裂缝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四海齐震,引锚符如天钉凿入裂缝边界,十道灵啸自瀛洲十方冲天而起,僵持多时后,锁界大阵终于如约开启,不该与此世相连的空间被强行锚定,锁住不动了。
流云似的白波自裂缝中升腾而起,于半空中悠然舒卷,自如收束,勾勒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云苓胸中大石总算落地,长舒一口气,差点喜极而泣:“是师父!”
江清身形逐渐凝实,手腕一旋,忘形收入袖中,徐徐抬眸,声如止水:“我应当没有来迟……”
突然瞧见祭天台上裂成两半的蛋壳,以及一只瑟瑟发抖的小乌龟,话音顿时一滞,停顿片刻,方才怀疑地再度开口:“过去多久了?”
怎么连蛋都孵出来了?百年过完了?
“不迟,恰到好处。”勾陈答道:“辛苦了。”
抬头望见那道笼罩四野的灿然法身,江清眼神却一凝,目光穿透金光,瞧见了萦绕影中的妖气,心知勾陈的伤势又加重了,神识飞快地扫过百里,当下明了形势,恭敬地抱拳一揖,也不废话,左手掐诀,右手五指虚虚一握,仿佛探囊取物,身前便凭空添了一抹异色,在他指端凝出一尊流光溢彩的细颈净瓶。
“有劳尊主为我护法。”
郎丰泖大吃一惊,瞪眼道:“天阶法宝?这人到底还能掏出多少宝贝?”
“不对,那好像不是完整的法宝。”
谢香沅眸中精光一闪,察觉到那净瓶虽气韵澄澈如清莲出水,细观之下却有断续之痕,猛然意识到什么,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慈航道人的清净琉璃瓶!他用一瓣碎片修补重塑——不对,他上哪找到的碎片?!”
朱英恍然大悟,慈航道人乃一位亘古之世飞升的仙尊,比魔神之战还要早上数千年,净瓶正是她的本命法宝,据说亦随她去了仙界,至于为何会被江清捡到……
他身上的奇事也不止这一桩,习惯就好。
只见江清托起净瓶,指间法诀疾速变化,如莲瓣次第绽开,琉璃净瓶应声翻转,瓶口朝下,倒悬于海天之间。
一瞬间仿佛乾坤斗转,阴阳逆序,原本温润流转的灵光倏然收尽,深不见底的瓶口内传出了呜呜吞风声,其下翻腾嘶吼的血海陡然迟滞,海面缓缓升起无数道旋流,卷着百里海域向内收拢,而水中血色竟然被强行剥离,化作猩红雾气,裹挟着密如繁花的珊瑚碎片,以不可违逆之势拧作千百道赤色洪流,自四面八方逆涌而上,龙吸水般被空中倒悬的净瓶尽数吞噬。
与其主道号相同,清净琉璃瓶乃慈悲之器,正置能倾洒甘霖,滋养万物生机,倒置则能抽丝剥茧,炼化妖魔鬼怪,哪怕元神散作千瓣也无处遁逃,专克分身变化、潜藏隐匿之能,浑似为丹魄量身打造,正是江清与几位兽主共同准备了百年的杀手锏。
丹魄即便再神通广大,也未曾料到他们竟然能补好先圣的本命法宝,登时措手不及,徒劳对抗了片刻,发觉那净瓶之口含有某种温和的法则之力,竟然能剪除她与万灵意识的联系,甚至将她散布出去、深深扎根于无数魂魄深处的“念”剔离!
哑然片刻,不禁感慨:“仅仅三百年而已……你可真是个怪胎。”
江清全力维持着法诀,缓声答道:“过奖。”
抵抗不成,丹魄也不会坐以待毙,无数海中生灵在她操控下疯狂向外涌去,试图冲破牢笼,一边循循问道:“疏远人族,亲近兽族,你另辟蹊径,可兽族又当真接受你么?”
江清反问:“如何?”
血海褪色,深处却传来闷雷般的震荡,灵涛汹涌,疯狂动摇着封锁海域的四柱,丹魄的声音好似从心底幽幽传来,恶毒刺道:“看似无拘无束,实则形影相吊,东西南北皆为异类,四海虽大,何处容你?”
江清被勾陈保护得密不透风,还提前吃了魂蕴草定神,对答如流:“正好,我喜静。”
“……”
丹魄愣是没在他的铁石心肠上刨出半条缝,败下阵来,失笑道:“从万类中求无己的旁门左道,倒被你走到了化神……可若此言不虚,你又为何要收徒?难道因为那也是个异类,与你相仿么?”
江清闻言眸光微沉,却不再回答,同样在半空维持着鳌极镇海柱的青虚闻言,若有所思地回眸瞥了他一眼,丹魄却仿佛嗅到了什么,来了兴趣:“我知道那个姑娘,是从野地捡回来的弃婴,叫做云苓,对么?她在哪?何不出来叫师叔见一见?”
祭天台上,云苓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却不慎踩上了霸下壳内流出的清液,差点滑倒,幸亏一只手臂从身后稳稳扶住了她,云苓慌忙站稳,连声道谢,那只手却顺势往上,抬起了她的下巴,云苓浑身血液顿时一凝——只见那名陌生弟子面带微笑,眼中却血丝密布,仿佛蒙着一层红雾!
“……是你啊。”他含笑道。
三人两剑同时一闪,谢香沅出手如电,跟提溜小鸡崽似的,一把将云苓拽回身旁,莫问裁虹两把未出鞘的剑自两方破空而至,一个砸头一个打腿,已经把人撂倒了,郎丰泖正准备再补一下,勾陈的灵气已如天雷灌顶,那人顿时浑身一软,“咚”地失去了意识。
然而丹魄却好似已经明白了什么,惊喜道:“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难怪,难怪,竟然是这么回事!”
江清神色一凛,周身气息暴涨,清净琉璃瓶应声震颤,吞吸之力又提升了三成,强行打断了丹魄的话音,青虚眯了眯眼睛,轻声问:“难怪什么?不妨让她说清楚。”
江清扭头疑惑道:“现在?何不抓住以后再说?”
青虚与他对视片刻,未再言语,算是勉强同意了,二人双双凝神,倾力御器。两位化神一位大乘,还有一位九阶神兽合力围剿,纵然是妖王来了也插翅难飞,丹魄身陷囹圄,眼看着穷途末路,散落的元神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连话音都已断续,却不仅不惊慌,反而肆意地纵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妖孽,邪祟,天地共诛……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雾弥天,万魂同啸,熟悉的震荡再次袭来,朱英早已凝神静侯许久,元神剑顷刻凝成,准备以杀气腾腾的剑意硬碰硬,谁知这一回却不同以往,那妖雾轻易便被斩断……却又轻易聚拢,随即呼啸淹没了她。
腥咸的海水涌入她口中,又从两腮流出,冰凉的血肉滑过喉间,仍觉意犹未尽,骨瘦如柴的阿婆跪地祈祷,呼风唤雨的兴奋充斥心间,一声声乞求龙女赐福的呼唤萦绕耳畔,意念电转,场景也飞速切换,稍不设防就会被拖入其中迷失自我,朱英对此相当熟悉,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丹魄的意识——或者说,所有被丹魄吞噬的意识。
她用自己近乎无穷的记忆为织料,编织了一座困锁心魂的迷宫,身陷其中越久,就越难离开,朱英早见过类似之物,并不新奇,漠然观之,默默积攒剑意,直至时机恰好,心念稍动,惊雷轰然炸响,灿白的剑光自神魂深处迸发,瞬间碾碎了幻境,回过神来一看,瞳孔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此片刻,外面竟变了番模样。
天色昏暝如夜,血海浓稠如沸,天地仿佛一口倒扣的炼狱之釜,祭天台上清醒者十之二三,地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只有他们这支队伍独领风骚——包括小乌龟在内,一个都没晕,朱英花了几息时间才醒,在这群人里居然是垫底的。
元婴不晕可以理解,金丹无碍算他们厉害,但是宋渡雪跟云苓这俩凡人也安然无恙,就实在没法用常理解释了,四面皆投来怀疑与戒备的目光,还不等朱英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听一声巨响:“哗!”
血海骤然炸开,万丈狂涛排空而起,原本镇于海上的青虚与江清两人竟都不见踪影,怒涛裂处,丹魄携着万顷海水鱼跃而出,几与山高,额顶一对狰狞龙角泛着令人心悸的猩红,仰首望天,笑靥明媚如花。
“所谓天道,所谓公理,俱是自欺欺人,何足信奉?人世顽疴积重万载,终于该结束了……天亦助我。”
言至此处,丹魄话音略微一顿,目光偏转,看向天穹中艰难支撑的勾陈,唇角绽开一抹温柔又无奈的笑意:“尊主,事到如今,您还不愿相信么?”
勾陈置之不理,独角抵天,四足踏碎流光,以整个身躯为擎天之柱,死死抵住了那道苍穹之上不断扩张的漆黑裂纹。
此物现世从来毫无征兆,宛如一柄斩开天幕的巨刃,在白日青天上活活撕开了道狰狞的口子,其降临之地,万法湮灭,生机断绝,星斗隐没,日月无光。
是浑天。
一百七十三·妖雾横(7)
天塌地陷,海沸山崩,瀛洲岛好似一叶扁舟,在怒海中颠簸不休,几欲倾覆,巨石滚滚如雷,岩林成片摧折,地裂刹那成壑,火山轰然爆发,家园眨眼毁于一旦,万灵却仍困于大妖编织的幻梦中,徒劳哀哭。
然而此刻通天彻地的大能们已无暇再施以援手,天裂蛮横地摧毁了秩序,本已稳定的归墟裂缝竟再次暴动,比先前更为疯狂,合十位化神之力的锁界大阵都压不住,一张硕大的吞海之口在海面缓缓张开,与穹顶天裂隔空相望。
江清以忘形为介,白绫一展千里,如玉龙盘桓,环绕归墟裂缝翻腾游走,竭力压制空间紊乱,青虚也面色铁青,指诀疾变,转封为镇,鳌极镇海柱应声再涨万丈,化作顶天立地的巨柱,勉强稳住了濒临崩毁的天地。
浑天面前,无人顾得上再分神对付丹魄,大妖趁机脱身,顷刻不知所踪,唯见血海红得扎眼,红雾深处渐渐飘出了虚实难辨的窃窃私语声,仿佛有万千幽魂藏身雾中。
眼见大祸临头,祭天台上但凡清醒之人,皆在想方设法唤醒同伴,然而丹魄所织幻境并非凭空编造,乃是货真价实的记忆,因其真实,更加难解,外来的记忆如洪水冲刷魂魄,混淆事实,模糊本我,直至彻底分不清孰真孰假,最终成为她的美餐。
谢香沅依靠灵犀术将自己的神识探入对方识海,逐个唤醒被困之人,此法虽有效,却实在太慢,更别说不知是不是她心境不稳,以往得心应手的法术也变得极难维持,地动山摇间,只听“砰”一声巨响,青玉台面骤然崩开,整座高台从中裂分为二,谢香沅瞳孔一缩,仅此瞬息分神,指尖灵光便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了!
“……娘的。”谢香沅功亏一篑,咬牙切齿地深吸了口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只是她,无论符还是术,众人曾经信手拈来的神通全变得难以施展,不是崩溃就是失控,几个开光甚至连最简单的定身法都使不出来,一身修为凭空消失,无不心慌意乱,被方才那阵突然袭来的地动摔得七荤八素,差点掉下山去!
朱英快步上前,单膝跪下:“师姐,让我试试。”
“试什么?”
“用我的剑意。”朱英拿起未出鞘的莫问,将剑锋抵在那昏迷之人的灵台处:“我的剑中有一往直前之意,能撕破幻境,也许能帮他清醒过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亲身试过,很有用。”
谢香沅蹙紧了眉头:“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剑是破道。”
朱英颔首,她便牙疼似的抽了口气——拿破道的剑意灌合道修士的灵台,这是什么馊主意。
别人或许不知,她可亲手收过朱英的元神剑,清楚这小丫头平日看着挺正常,拿起剑来却浑似换了个人,剑意凶神恶煞又癫又狂,她一剑下去,指不定给人道心捅得摇三摇,简直是以毒攻毒!
然而形势危急,谁也说不清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们求稳妥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谢香沅没犹豫太久就答应下来,并指身前,凝神念咒道:“来,我为你护法。”
朱英也不客气,阖眸酝酿片刻,骤然睁眼,眼底惊雷一闪,一招取月刺进对方心口,剑气被剑鞘尽数收敛,唯余凶悍的剑意贯入心神,直把那人捅得哆嗦了一下,猛地掀开眼皮,醒了。
谢香沅察觉到什么,面露惊讶:“你不受影响?”
朱英又点了点头:“可能因为我的剑是破道。”
曾经有人告诉过她,浑天之内没有天理地律可言,然而她还是挥剑斩下了他的头颅,如今想来,大约正是这个原因。
合道求诸于天,破道求诸于己,只要她心不乱,剑就不会软,至于眼下众人的法术失灵,恐怕也是因为浑天出世,搅乱了天道。
……苍天已死,原来是这个意思。
哪怕旁人不曾怪罪,朱英心中也始终认为她是放出浑天的罪魁祸首,念及此处,面色又凝重了三分,不再多作解释,冲地上惊魂未定的三清师兄微微颔首,马不停蹄地起身,去捅下一位受害者的心窝子了。
天裂依然横亘穹顶,仿佛一只漆黑的眼眸,无悲无喜地俯瞰着地上虫豸徒劳的挣扎,归墟之门已膨胀至岛屿大小,表面出现了急剧变幻的尖峰,远远望去,好似一团血海之上疯狂颤抖的海胆。
有人忽然失声惊呼:“等等,裂缝在动?为何比先前近了?”
郎丰泖猝然变色,一个箭步冲到高台边缘,凝目细看片刻,咬牙骂道:“不是裂缝在动,是瀛洲在动,那鬼东西在拽着瀛洲往它嘴里去!”
即便横跨千里,瀛洲也是一座海上浮岛,如此规模的空间乱流已经足够牵引其随波而动,且不说离了落足之地,岛上万千生灵要如何渡海逃生,凭归墟裂缝如今的紊乱程度,若当真吞下整座瀛洲,恐怕顷刻就会爆炸!
江清身在距离裂缝最近处,早已察觉,然而归墟混乱至此,已非他可以遏止,哪怕使尽浑身解数,亦不过杯水车薪,拆东墙补西墙地暂缓其势罢了,身形一晃,又向后急遁出十丈,同时凌空虚虚一拽,缠绕黑洞的玉龙猛地甩尾,疾速向外游出,堪堪避开了骤然膨大的巨口,这才终于能喘口气,气息已明显紊乱,额头亦浸出了细汗。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血海陡然掀起滔天巨浪,乍一望去,简直像是一片连绵的山脉拔地而起,轰然撞上山石,硬生生推着瀛洲往裂缝的方向移了几寸!
混账丹魄!
江清瞳孔骤缩,空间裂缝尚在扩张,一毫一厘都关乎性命,丹魄吞噬了沧溟,便学会了一位化神修士的所有神通,眼看着片刻功夫间,又一重遮天巨浪排空而起,哪怕淡漠如他,此时也想破口骂人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白的身影仿佛沧海遗珠,凌虚跃空,扬蹄一跺,寒潮刹那冰封千里,万丈狂澜顿止于空,冻成了一堵接天连地的巍峨高墙,矗立在瀛洲之后!
银鳞映亮了海波,身形如梭的大鱼破水而出,轻盈掠过裂缝,一声常人无法听闻的低沉嗡鸣后,裂缝外的万千棘峰瞬间平息,被强行收拢,化作黑洞表面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江清面露惊讶:“你们……”
不是不帮人类么?
倏忽没好气道:“天都被你们捅破了,再不出手等死么?少废话。”
又一道疾影猝然腾至高空,掌生九指,面覆六瞳,模样似虫又似人,天光倏尔闪过,在她脚下山川间拖出一团巨大的虫影。
“说实话,我看她不顺眼很久了。”
风恙幽幽道,乌青的瘴气如决堤洪流,自虫影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去,与血雾绞缠厮杀,生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尖密嘶声,所过之处,灵兽如遭万蚁噬心,浑身剧颤,冷汗淋漓,几近濒死,过不了一时三刻就会醒转。
“……吃了也不消化,吃什么就变什么,恶不恶心?”
拿致命的瘴毒硬生生把陷入幻觉的魂魄逼醒,这才是真正的以毒攻毒!
兽主的手段太过霸道,人族受此一遭,不死也得脱层皮,祭天台上众人脸色都变了,幸亏那瘴气到达蓬莱山外便停了下来,不再向人界侵染,众修士方才松一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苍穹之上,勾陈发出一声震怒清啸,修长的脖颈竟被压得弯了下去,天裂顷刻再撕开三分!
朱英曾翻阅过与浑天有关的典籍,可相关记载皆是三千年的传说,语焉不详,真伪难辨,只知其为“大不祥”之兆,每逢现世必有大灾,然究竟是何等大灾,却无从得知,而今终于亲眼目睹,方知其骇人听闻。
只见湖沼干涸,流沙沸腾,冰川迸出岩浆,死尸顿作白骨,天地间井然有序的周流循环已然崩溃,沧海桑田皆如儿戏,飞禽走兽仓皇奔逃,却不知该逃往何处,只听“轰隆”一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中贯穿了瀛洲,瞬间撕裂成百里大壑——瀛洲要断了!
朱英已经帮忙唤醒了大半三清弟子,见状眸光一凛,直截御剑腾空,正欲往外飞去,又被宋渡雪一把拉住:“去哪?”
“下山,接人。”朱英头也不回道:“最坏的情况,可能要逃。”
宋渡雪心头一跳,五指无声收紧,还未来得及开口,朱英已经按耐不住焦急,手腕一翻挣开他,莫问长啸破空,一头扎进红雾深处没了踪影。
眼看着娘亲竟然撇下他跑了,霸下都急得忘了害怕,钻出壳来就抬腿想追,却被宋渡雪搂着脖子按住,默默垂下眼帘,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呢喃:“别去……不要妨碍她,不要妨碍她。”
从蓬莱山巅至山脚,全力御剑不过几十息,待朱英冲下来一看,才知此地为何静谧非常——尸横遍野,活人尽数陷于丹魄的幻境,周身无知无觉地长出了珊瑚,哪怕落石如雨,屋宇倾颓,也无能为力,只是在梦中被砸成肉泥。
几百个既没有金丹、又没有靠山的无知诱饵,凭自己永远无法挣脱,又等不来神仙大能的慷慨相助,除了等死又能如何?
朱英神识极速扫过,身形微顿,悬于一片狼藉的桃源村上空垂眸俯视片刻,足下一点,腾身高高跃起,双手握紧莫问,剑未出鞘,元神剑却赫然当空,灿白的剑光如惊雷乍破浓雾,挟着万钧雷霆轰然砸落,怒不可遏。
斩妄!
诛邪剑凶悍的剑气刹那撕裂妖雾,电光如雷蛇游走十里,钻入活人体内,激得人浑身一颤,剑意张狂万分,所向披靡,若有力不从心者,或许能借此挣脱束缚。
一剑挥出,朱英再不停留,身形一闪,径直冲向深林中隐秘的小院,如一道疾风刮开院门,见三人皆安然无恙,仅是神色惴惴,总算松了口气:“跟我走。”
朱菀脸上一喜:“去归墟吗?”
“不,逃命。”朱英不甚熟练地掐了个诀收起芥子小楼,语速飞快地叮嘱:“出去守好心神,不要胡思乱想。”见朱慕还站着不动,也不废话,直截冲过去掳人:“快走,还愣着做甚?”
“等、等一下,你看。”
朱慕摊开手掌,一枚白子正静静躺在其间,但不同于以往,那棋子中的光点竟然偏向一侧,幽光闪烁,不论如何旋转都不改方向,仿佛被什么吸引。
“那边有什么?”
朱英眼神陡然锐利,沉声吐出两字:“归墟。”
与此同时,劫尘所指,悬浮于海中的漆黑巨球猛地一颤,仿佛吹胀的皮球般肉眼可见地急剧膨大,江清瞳孔猛缩,登时双掌合十张开结界试图阻拦,厉声喝道:“糟了,灵脉!”
瀛洲岛乃是东海灵脉枢纽,故而灵气尤其充沛,但如今陆地崩断,深藏地底的灵脉亦被强行撕裂,喷薄而出的浩瀚灵气被裂缝鲸吞海吸,竟成了此刻最要命的导火索!
“不成、拦不住!”
倏忽已经使出了全力,眼底漩涡疾旋如轮,浑身银鳞闪闪似月华流光,仍然遏制不住那裂缝扩张,怒喝道:“你们那山主呢?他就没有道心吗?!”
江清也算是山主的弟子,正因清楚他的道,所以从未寄希望于得他相助:“有,但与此无关。”
倏忽简直难以理解:“瀛洲都要毁了还无关?”
“无关。”
“什么无关,我看他就是已经疯了!”倏忽急怒交加,口无遮拦地骂道:“我早发觉不对,当初若不是尊主不允,我已经除掉……”
话音未落,一道裂天巨响轰然炸开,淹没了世间所有声响,散于瀛洲各处的化神与兽主齐齐骇然仰头,便见天裂如被混沌巨斧劈开,裂痕边缘扭曲蠕动,仍在持续向外侵蚀,陨星似暴雨倾盆,拖着熊熊的焰尾坠入汪洋,四海齐震,海啸滔天,鳌极镇海柱接连崩塌,勾陈璀璨的麟角被浑天吞噬,发出一声痛吼,猛地摆首挣扎,那璀璨的独角竟然在众目睽睽下折断了!
“轰!!!”
一颗流星坠落在十里之外,顷刻将冰墙砸得粉碎,贯穿瀛洲的地裂经此一撞,急剧撕大,几乎整片陆地悍然裂为两半,灵气疯狂喷涌而出,又瞬间被海中巨口吞下,瀛洲此刻恰似一艘从中断裂的巨船,眼看就要沉了!
九死一生之际,山主终于出手了。
天地间溃散的无主灵气仿佛被什么引导,极速归拢,压回灵脉之中,山石倒滚而上,河水逆涌归源,四分五裂的山川湖泊竟被强行扭回原位,弥合如初,就连四散惊逃的鸟兽亦在此刻齐齐顿住,陡然恢复了平静,纷纷归巢还穴。
然而这都不是最古怪的,最古怪的是人——祭天台上百来位修士,无论元婴开光,竟齐齐闷哼一声,头脑发晕般抬手扶额,修为越高反应越强,谢香沅竟然晕得站不住,差点平地跌倒!
朱英方才回来就瞧见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她:“谢师姐?”
“不对劲……”谢香沅眉头紧蹙,急促喘息道:“瀛洲山主的能耐,不对劲。”
即至此时,山主的第一句话,终于隆隆响起,震如雷鸣,天上地下,无处不闻,不含任何喜怒,仿佛命令,威严得不容置疑:“勾陈,我要你的灵。”
“……我早已告诉您了,尊主。”
丹魄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轻得像一道叹息:“他真正想擒的,从始至终都是您。”
“何等无耻,他居然以瀛洲为质威胁您,您可以不答应,就像对我一样,也把他当作耳旁风,他奈何不了您,哪怕您受了重伤……但是您忍心么?”
归墟裂缝蠢蠢欲动,瀛洲悬于其侧,危如累卵,全赖山主的力量才得以保全,只要他收回力量,不需一时三刻,千里江山,亿万生灵,都将毁于一旦。
麒麟,仁兽也,不履生虫,不践生草,一蚁之微犹存恻隐,如何能见遍野之死、闻万灵之哭呢?
勾陈默然不言,万籁俱寂的几息之后,巍峨的神兽迈开前蹄,凌虚自九霄云巅奔跃而下,身后灿金色的灵光绵延奔涌,化作一条横贯苍穹的长河,浩浩荡荡朝着浑天倒灌而去,溢出的流光化作金雨洒落,所及之处,焦土愈合,沃野千里,草长莺飞,生生不息。
他在散灵补天。
无人开口,兽主们也尽数沉默了,然而瀛洲大地上乖顺如提线木偶的万灵却齐齐顿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虫蚁伏地,游鱼悬波,百兽俯首顿足,飞鸟敛翅落泪,就连漫山草木亦无风自吟,悲戚哀哭。
“……为护万灵而生,亦为护万灵而死,苍生载于您肩,天地承于您脊,可是您自己呢,您自己在哪里?难道您没有自己么?”
丹魄困惑地喃喃道:“不对,我知道您的魂灵中还有一道未曾言明、却始终涌动的暗流,尊主,我曾听见过,在您最深的梦里……那是什么?一道遗憾,或是愧疚?把它给我吧……我知道那是您的心。”
勾陈始终置之不理,待他奔腾千里,合天裂,定归墟,镇东海,最后重新踏上这片他守护万年的土地时,身形却已在曦光中朦胧虚化,仅剩下一尊高逾山岳的元神。
只见他缓缓屈膝,伏跪于大地上,环顾四野,煌煌金瞳光华万丈,世间绝无一物可及,巍然照彻山河表里,将一草一木尽收眼底,良久过后方才回首,落在祭天台上。
霸下又吓得一个激灵,但或许是察觉到那双眼底的万重慈悲,竟然没有再缩回壳里去,只是往宋渡雪身后躲了躲。
朱英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亦有许多话想说,然而禁制在身,连嘴唇都分不开,徒劳与他对视片刻,却见那寿逾万载的神兽无声垂首,不知为何,竟然阖眸落下了一滴泪。
祭天台上众人皆呼吸骤停,心神剧震,不敢动弹,唯有霸下不解其意,疑惑地探出个脑袋:“嘤?”
泪珠倏然划过长空,流星般拖曳着金芒飞至新生的神兽面前,悬停于半空,璀璨宛如太古凝光。
霸下被其光辉吸引,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凑近观察片刻,又是瞧又是嗅,似乎想弄清此乃何物,半晌过后,大抵一无所获,于是忽然张开嘴,分叉的长舌一卷,将那滴眼泪卷进嘴里当糖吃了!
宋渡雪瞳孔顿时一缩,简直想当场伸手掰开他的嘴:小混蛋,这岂是能往嘴里送的东西?!
而勾陈已不再动弹,元神亦散作流光飘散入天地,朱英最终没能越过大乘设下的禁制,目光微动,神色恸然,终于开口,低低地道:“尊主……对不起。”
谁知勾陈不仅听见了,甚至回答了,一道唯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识海中沉沉响起,心照不宣地宽慰道:“天地周而复始,该有此劫,吾命数已尽,亦非汝之过……”
“去吧。”
无量金光自他元神中散出,包裹住万千生灵,尽数送入空间裂缝之中,随后缓缓沉降,聚拢收束,彻底封死了归墟之隙。
一百七十四·妖雾横(8)
“……没有,还是没找到残余的裂隙痕迹。”
谢香沅盘膝静坐良久,终于睁眼,却仍旧一无所获,神情凝重无比,另一边使尽浑身解数的妊熙亦散了法诀,脸色难看道:“我这边也没有。”
郎丰泖却不当回事似的,大大咧咧地抬手招呼道:“不行算了,来歇着吧,别浪费灵力。”
此地是一棵巨木硕大如台的树冠,说是树木,却形貌诡奇,树皮内陷成蜂窝状,正随某种节奏缓缓起伏鼓动,叶片又细又薄,乌黑如发,兀自四面飘拂,没人说得清这是什么东西,但归墟内的活物皆长得稀奇古怪,指甲草,双头鱼,螺壳兔,长翼牛,他们已经司空见惯,既然没有危险,便姑且在此歇脚了。
距离浑天现世、勾陈陨落已经过去了两日,众人穿过归墟裂缝时皆被乱流卷散,不知所踪,他们这乱七八糟的一行人却被特意放在了一起,不必四处寻找同伴,于是数日过去,仍在落点附近逗留,几乎没怎么挪窝——毕竟空间裂缝已经封死,谁都出不去了,不用着急。
“他为何要一口气补完锁界大阵?因为不信任人吗?”妊熙心烦意乱地轻轻一跃,落回主干上:“那又何必将我们都送进归墟来?现在这般,与囚禁何异?”
归墟之内灵气尽是混元杂气,入体如剧毒,修士不得不牢牢封闭灵窍,对于习惯了随时吐纳的金丹元婴而言,与窒息没有两样,更何况眼下还身陷囹圄,毫无破局之法,自然更加烦闷。
对别人家中的后辈,谢香沅还是维持住了中正气度,摇头道:“不,除人以外,瀛洲的灵兽也进来了,所以我猜勾陈此举是出于保护。”
妊熙皱眉:“保护?”
“那位山主,他的神通颇为蹊跷,你应当也有所察觉。”谢香沅垂眸沉吟片刻,“我难以形容,但他出手之时的那等威压,远远超过了我所知晓的大乘。我有种预感,他最后向勾陈索要的东西,才是他的真正目的……此事吉凶未知,但对生活于瀛洲的生灵来说,大抵并非什么好事。”
回想起那一日天倾地覆的浩劫之景,无论哪一位都远非她所能及,妊熙无话可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难道就只能等了吗?”
正如古籍所记载,归墟乃大壑,然而并非山石之壑,而是万水之壑——天为隙,地为岛,四面皆是自天隙倾灌而下的滔滔洪流,围成了断金斫铁的巨壁,岛外海水一刻不停地上涨,冲进入海口,化作岛上奔流的江河溪涧,与外界不同的是,此地但凡水系,皆往岛内流。
过去两日他们已经尝试过,水墙之外无边无际,天也遥不可及,压根没有出路,而古籍中关于误闯归墟的记载寥寥无几,时常间隔七八百年才出现一个,此地连灵气都不能吐纳,更别谈修炼,光空等机缘降临,岂不是要等得寿数都耗尽了?
郎丰泖随口接道:“也不是,还可以吃饭睡觉谈恋……”谢香沅早知道此人嘴里没人话,为保全师门形象,直接伸腿踹了他一脚,后者立马识趣地闭嘴了。
“别听他胡说八道,勾陈既然敢将瀛洲岛上几乎所有未达洞虚的人与兽都送进来,便说明一定有脱身之法,只不过我们还没解明而已。眼下看来,原路返回是行不通了,得另寻出路。”
说罢,谢香沅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扫一眼人数,蹙起眉问:“朱小师妹又带着人跑哪去了,还不回来?”
宋渡雪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火苗发呆,闻言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她……说去附近转一转,中午回。应该快了。”
此地仍有昼夜交替,然而看不见日月星辰,谢香沅低头瞧了瞧漏刻,已经午时四刻了,她这小师妹真可谓是活驴投胎,一刻也闲不下来,哪怕没人要求也得自己转着圈拉磨,同行两日,谢香沅难以置信地发现,这俩小夫妻似乎与她预想不甚相同,极有可能不像他们对外展现出的那般恩爱,毕竟她还从没见过恩爱成这样的鸳鸯——少数时候说不上五句话,多数时候,根本见不着人。
“大公子怎么没有同去?”
“我不爱动。”宋渡雪轻描淡写道。
一旁的潇湘眉梢微挑,心中冷笑死鸭子嘴硬,朱英一走他就魂不守舍的,瞎子都看得出来分明很想去,骗谁?
在场显然没人信他的鬼话,妊熙毫不客气地嗤笑道:“呵,怪不得能被霸下偏爱,真是物以类聚。”
霸下讨厌火光,本来安静地藏在宋渡雪背后睡觉,闻声意识到是在说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昂?”
神兽刚出生就媲美四五阶灵兽,非常聪明,短短两日,霸下已经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甚至能听懂简单的言语。此子性情温和,也没架子,并不难以相处,就是不好伺候,挑食又爱闹,还傲得要命,除了朱英与宋渡雪谁都不准摸,碰一下背壳都要发火,更别提头和脚,也不知道宋大公子在灵泉边孵蛋的俩月都给他灌输了些什么,种种臭脾气简直跟他自己如出一辙。
宋渡雪懒得理她,眼皮都没抬,伸手挠了挠霸下的脖子:“不屑于类聚就请回吧,没人想留你。”
妊熙也不甘示弱:“若不是要寻裂隙残迹,你当我想留?我早就跟她一起走了。”
谢香沅嘴角一抽,板起脸重申道:“首先,归墟乃未知险地,我们不鼓励也不提倡像无头苍蝇般乱闯,其次,眼下前路未知,灵力有限,能省则省,不要浪费在无关紧要的……”
话音未落,霸下忽然猛地站起身来,长尾一甩,勾住宋渡雪就满脸期待地往一个方向爬去,险些将毫无防备的宋大公子拖进火堆里,在场众人立刻会意——亲娘回来了。
果然,不出片刻,树下传来簌簌轻响,两道剑影钻进枝叶深处,云苓背着药篓跳上树枝,笑着跑近:“好香啊,是叫花鸡吗?”
郎丰泖眼疾手快地从火堆边捡出几团泥巴,稍微一捏,外面的泥壳应声而碎,肉香味霎时扑鼻:“叫花三眼雁,我把头掐了,不然看着实在瘆人,就当它是鸡也成。来来来,开饭了,别挑食,都过来吃点。”
朱菀压根不挑食,已经守在火堆旁流了半天口水了,抢先预定道:“我我我,我想要一根鸡腿!”
这地方灵力用一点少一点,修士都返璞归真,过回了凡人日子,朱慕也随他们在外跑了一上午,早就饿了,跟严越一同过去,只有朱英被霸下堵住,将手上提的死鹿放下,取出手绢擦了擦手:“饿了?吃吧,都是你的。”
霸下对如此敷衍的态度极不满意,使劲拿脑袋拱她,嘴里还不停发出嘤嘤呜呜的声音,仿佛在责怪她离开太久,朱英被顶得连连后退,无可奈何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脑袋:“别闹,我得出去才能给你找吃的,不然你就没有饭吃,只能饿肚子。”
霸下才不吃这套,猛地昂首一顶将她扑倒,连龟带壳来了个泰山压顶,四脚一伸,耍赖皮地不动了。
这小家伙至少有千斤重,得亏朱英身板结实才没当场被压扁,即便如此也快喘不上气了,想挣扎还会被咬,哭笑不得,只得告饶:“好好,你赢了,你更有道理,我认错了,放过我行不行?”
宋渡雪也怕她被压疼,上前来帮忙,俩人连哄带劝地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叫霸下闹腾完,心满意足地鸣金收兵,扭头吃饭去了,宋渡雪方才逮着机会,装作不经意道:“你们去哪了,这么久?”
“往北走了百里。”
宋渡雪一愣:“百里?你们御剑去的?”
混沌体之事不宜声张,知情的人越少越好,朱英悄悄往人群瞅了一眼,轻声道:“严兄跟云苓没去,我带朱慕御剑。”
宋渡雪立即会意:“劫尘?”
“嗯。”
“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宋渡雪话音微顿,抿了抿唇,才叮嘱道:“两位中正也没有离开过百里,下次再去那么远的地方……至少要提前说一声。”
朱英点头,语气平淡:“我跟严兄说了,若出意外,他会想办法。”
出乎意料的答案,宋渡雪表情空白了一瞬,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才飞快地垂下眼帘,压抑着胸膛里翻涌的血气,极力平复失控的心跳。
……跟他说了?
那我呢?我算什么?
心魔种在识海掀起黑潮,万千杂念如毒藤疯长,他一时分不清哪些是他的本心,哪些是心魔的胡言,哪些有理,哪些无理,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只好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朱英全然未觉,见他才说了两句又变哑巴了,忍不住扭过头确认:“问完了?没别的了?”
“……嗯。”
她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恼火,等了两天等不来一句道歉,难道她还生气得不够明显?还是宋大公子太矜贵,无论如何都低不下这个头?朱英越想越气,干脆撇下他独自往前走了,冷冰冰道:“那吃饭吧。”
众人都围在炉灰边,就着叫花三眼雁商量了一番后续打算。云苓这几日跟着朱英和严越外出打猎,将附近的山林踏了个遍,捡了不少叶子果子,已经能基本确定,归墟这些形貌古怪的生灵,都在某些地方与瀛洲的物种十分相似,很可能就是同源所出,却不知道受了什么影响,异化成了如今这般怪诞的模样。
既然无法再从空间裂隙回去,那眼下唯一可做的,便是按照掌门所说,前往归墟之底。此事说难也难,说易其实也易——只需顺流而下,待到河川静滞,水波不流处,大抵就是最底部了。
“我又撞见了走尸。”朱英波澜不惊道:“原本应该是五阶灵兽,尸变后约莫有飞僵境界,的确如江清长老所说,这些走尸与外界不大相同,可能因为被迫尸变的缘故,没有清醒的神智,通常也不会主动攻击,那只龙门鲤一直漂在水面,早就看见我了,但我没有再靠近,它就没有动。”
云苓也点头道:“师父还说因为他们生前都是入归墟寻找机缘的灵兽,残存的意识大都与宝物有关,只要我们不主动争抢,不显露财物,就不危险。”
郎丰泖将半只大雁啃得干干净净,得空插嘴:“只要绕着走就行?那倒省事,这地方的灵兽基本只有五六阶,稍微小心点,足够应付了。”
谢香沅的脸色却不甚好看:“灵兽修炼靠血脉,需要的无非是能洗炼血脉的天材地宝……其中最适宜的,莫过于上古神兽残留的一鳞半爪。”
经她这么一提醒,众人才幡然醒悟,纷纷将目光投向一旁大快朵颐的霸下,表情都变得十分复杂——一鳞半爪尚且珍贵无比,还有什么能比活生生的神兽更具吸引力?这家伙对兽族而言,简直浑身是宝。
霸下撕咬鹿肉的动作一顿,疑惑地抬起头来,不明白大家为何都盯着他,谢香沅叹了口气:“财物可以藏,财神要怎么藏?”
朱英也颇感头疼,望着这只烫手的小乌龟发了半天愁,无计可施,只能诚心诚意地问:“你可以离开我们,独立生活一段时间吗?不行的话,钻回蛋里也是个办法。”
霸下龙颜大怒,饭都不继续吃了,爬过来照着她的胳膊就是狠狠两口,都被朱英闪身躲开,更是急得跺脚,团团转了一阵,干脆又“咚”的一声原地趴下,哼哼唧唧地闹起脾气来。
玩笑归玩笑,毕竟是勾陈所托,朱英当然不可能丢下他不管,只能硬着头皮随身携带,一同出发,前往归墟之底。
鉴于一行人中有四个凡人,若靠步行,猴年马月也走不到目的地去,谢香沅取出一只纸鸢让众人乘上,放飞于低空,谨慎地顺着大河流势往内深入,随时提防着偷袭,好在他们运气不错,一整天过去都没有遭到袭击,直到夜半三更,众人都已经睡熟了,纸鸢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
朱英本就没睡,睁眼看见两位中正都站在鸢头处,神情严肃地小声说了什么,郎丰泖正打算下去仔细瞧瞧,见她醒转,也不打算隐瞒,叫朱英与他一同飞身跃下,二人随即在一片严重破坏、似乎不久前才发生过战斗的焦土断林里找到了三位修士的尸体。
“……应该不是人动的手。”
朱英仔细勘查了四周,最后才沉声道:“地上有爪痕,尸体上也有咬痕,可能不只一只,这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击就重伤毙命了,多半是偷袭。”
又皱了皱眉头:“蓄意杀人,是妖?”
勾陈不可能分不清兽与妖,怎么会有妖混进来?
“不是,金丹都没剖出来吃,妖不会这么浪费,就是兽。”
郎丰泖笃定道,伸手在那三人身上摸了几下,熟练地找出了三人的储物法器,解下来打开一看,面露了然。
“储灵石都不见了。”
朱英瞳孔一缩:“是为了这个?”
郎丰泖眼底锋芒一闪而过,烦躁地挠了挠头:“这下坏了啊……又没法逃,又没法挣,全靠硬通货续命,上次见类似的事,还是灾年的饥民抢粮食。”
饿疯了的凡人比狼还凶,饿疯了的兽会杀人越货,饿疯了的修士会好上多少?他可说不出准话。
一百七十五·妖雾横(9)
二人又多留了一阵,简单收殓了尸身,贴上符避免尸变,最后拿留影术刻录下三人的样貌服饰,以便日后寻得其同门时告知,方才御剑回到了于飞鸢上。
再往前飞出三百里,灵兽活动的痕迹明显增多,类似的遗迹又出现了两处,一次灵兽负伤逃走,另一次一名金丹被围攻致死,连尸身都没有找到,只剩下了半截被啃食过的手掌。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进入归墟的人族总数不过千,灵兽却至少上万,绝境之下,开始有灵兽把人当作能汲取灵气的灵丹妙药,主动走上了妖道。
严越与妊熙此时也都已醒转,五位修士知道事态不妙,凑到一起商议对策。他们此前能一直风平浪静,主要归功于落在了归墟最荒凉的外围,十里之外就是滔天之海,眼下越往深处走,凶险必然倍增,而且活物说不定比死物还危险,为了抵达归墟之底,应当以保存实力为先,能躲则躲,莫起争端。
正在商议路线时,却突然听见鸢身竹棚内传来霸下着急的叫声:“嘤、嘤!”
进去一瞧,不止霸下,棚内休憩的所有人都已被惊醒,纷纷围拢在在宋渡雪的窄榻旁,看着云苓为他把脉。
朱英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怎么了?”
潇湘往旁边让了一让,忧心忡忡道:“公子好像被魇住了,怎么也叫不醒。”
只见榻上宋渡雪和衣而卧,脸色苍白得厉害,分明只盖了一层薄被,额头与脖颈却渗出了涔涔冷汗,呼吸又急又乱,眉头轻轻抽动,眼睫颤抖如受惊的蝴蝶,似乎正备受煎熬。
云苓迟疑地收回手:“这……浮热脱汗,梦魇不醒,心脉紊乱,四肢厥冷,好、好像是亡阳症?”
朱英瞳孔一缩:“亡什么?”
见她神色剧变,云苓更加慌乱,站起身来连连摆手:“我、我不确定,大公子身体素来健康,应、应该不会突然患上恶疾……”
谢香沅眉头紧蹙,直截排开众人:“让我看看。”放出神识罩住他一瞧,登时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走火入魔?!”
宋渡雪五脏六腑的确健全得很,一点毛病都没有,眼前这副大病之象,竟然全因七情内郁,心火暗焚,从心病上升至身病,恰如修士道心破碎、走火入魔一般!
可一个凡人,哪来这么深的执念、这么重的心结?
眼见他体愈冷,气愈急,脉愈乱,印堂几乎浮上了一抹黑气,谢香沅面色一凛,当机立断道:“必须尽快把他唤醒,我用灵犀术,郎丰泖,你来为我护法,你们几个……”
朱英却果断反对道:“不行。”
谢香沅一愣:“为何?”
宋渡雪的识海里有心魔种,那魔物最擅噬神蚀念,就连化神长老也心存忌惮,当然不能让她贸然闯入,朱英摇头:“他身上有掌门设下的禁制,灵犀术没用。”
“那要如何?”
“只能等。”
心魔扭曲心智,令人身陷妄念无法自拔,旁人都爱莫能助,唯有靠自己挣脱,朱英闭目定了定神,走到床畔,将掌心覆上宋渡雪的额头,沉声道:“等他自己醒。”
如果不是她前不久才为宋大公子割下了一缕元神,谢香沅简直要怀疑他俩有仇了,难以置信地问:“这也能算办法?”
然而仿佛意识到了那是谁的手,宋渡雪紧锁的眉峰倏然一松,眼睫却颤抖地愈加厉害,扭动身子挣扎着想靠近,嘴唇微分,溢出了几句含糊的呓语,也不知在说什么。
朱英动作一顿,无声抿紧了唇,干脆侧身坐上床沿,脸色冷得能结霜,动作却十分轻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发顶,仿佛安抚。
“……他旧疾发作就是如此,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他自己醒过来。”话音顿了顿,朱英垂眸拨开宋渡雪脸颊上汗湿的长发,又轻声道:“我相信他能醒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几个外人也不清楚宋大公子有什么旧疾,但见朱英坐下后,宋渡雪立马平静了大半,既不蹙眉也不发抖了,效果立竿见影,比什么法术都管用,只能将信将疑地接受。
谢香沅若有所思地端详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储物戒灵光一闪,取出个精巧的小物件,信手抛去:“接着。”
朱英接住一瞧,原来是枚珊瑚戒指,形状古朴不琢,浑圆如露,色泽却赤红似雪上朱砂,内里铭文灵光隐现,盈盈流转,惊讶道:“师姐做好了?”
谢香沅耸了耸肩:“早就做好了,没给你而已。”
“为何?”
“送礼物得讲究时机,我提前给,你岂不是提前就送了?”谢香沅理直气壮道:“好歹是你花大力气准备的东西,至少得等到日子吧。”
朱英越发迷惑了:“什么日子?不是进归墟的日子吗?”
谢香沅简直恨铁不成钢:“小师妹,现在已经过了子夜,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难不成不记得?”
朱英的确没有算日子的习惯,愣了一愣,还是朱慕在旁提醒:“自腊月二十八动身,已过去了三日,今天是大年初一。”
见这个榆木疙瘩点也点不通,仍旧似懂非懂,潇湘叹了口气,无奈补上了最后一句:“就是公子的生辰。”
朱英这才幡然醒悟,宋渡雪出生于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的好时候,这事她是知道的,但因为宋大公子本人不爱过生辰,每年都跟春节合在一块过了,不当个特殊节日对待,导致她也印象不深,差点忘记。
谢香沅生怕她还没意识到关键所在,再次提醒:“不止是生辰,还是年满十八的弱冠之年,本来当郑重操办,眼下什么都没有,已经是委屈了,你若能送他一份贺礼,至少能叫他欢喜一下。”
原来如此,朱英哭笑不得,收起戒指点头应下。
妊熙先前听到生辰二字就直接黑着脸走了,余下几人见没有大碍,也各回各处,该睡觉睡觉,该望风望风,只有朱英没走,又多陪了两个时辰,直到宋渡雪气息渐匀,安稳睡熟后才悄无声息地抽手离开。
宋大公子对此一无所知,只觉昨夜前半截撕心裂肺,梦中可怖之景几乎将他四分五裂,后半截却变得稀奇古怪,又是锣鼓又是鞭炮的,竟还有人为他张罗生辰,醒来后不禁发笑,可怜三清宫为他的冠礼精心筹划了好几套仪典章程,结果最后主角跑得影都找不着,这找谁说理去?
既是在归墟之内,自然没什么仪式,众人口头祝贺了一下宋大公子成人之喜,朱英在人床头守了半宿,天一亮就翻脸不认,手里攥着戒指,愣是咽不下这口气,非得先听他道歉不可,结果磨蹭了老半天也没给出去,连带着连一句祝词都没说,冷着脸装聋子。
宋渡雪被霸下强行拱到她身边,见她这般模样,也就明白了,黯然垂眸,不愿自讨没趣,同样默不作声地装哑巴,看得谢香沅莫名其妙——搞什么?你俩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这俩人诡异的装聋作哑还没结束,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音,随后便是剧烈的爆鸣:“咻——嘭!”
于飞鸢上闲谈声戛然而止,几位修士眸光一凝,纷纷闪身登上鸢头,往声音来处极目远眺。
有人在求救!
“人数不少,四十多个,但修为太稀松了,全是筑基开光,只有一个金丹……还是三清的人。”谢香沅不紧不慢地数道,扭头征询众人意见:“去吗?”
郎丰泖嘬着牙花子,颇感棘手:“哪来的蠢材,聚这么多人,还不掩盖气息,生怕兽群找不上门来?”
朱英与严越和妊熙彼此对视一眼,虽然带了五个拖油瓶,但他们毕竟有两位元婴,还有三位金丹中的佼佼者,实力不容小觑,去当然是能去,只不过此行的目的……
“去。”宋渡雪掀开竹棚卷帘,淡淡道,“求救信号都发了,多半已经山穷水尽,至少去看一眼。”
于飞鸢遂改道向西,双翼青芒一闪,如裁天之剪,速度陡然飙升,一抹隐形的清影呼啸掠过百里山河,片刻间便悬停于兽群包围的峡谷一线天之上。
先前看不清楚,近了朱英才发现,下面四十来人不仅修为不高,还大多受了重伤,基本毫无战力,全靠天堑阻拦,再加一张法阵笼罩,才勉强将兽群阻挡在外,而那挡在结界后的御阵之人她也很熟悉,正是董秀莲。
听见她气息微顿,郎丰泖侧目看来:“熟人?”
朱英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学宫中的师姐,一起猎过灵兽。”
“阵修?”
“不,符修,”朱英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果然瞧见了另一道熟悉的矮胖身形,眉头微蹙:“霍师兄是阵修,应该是他——他受伤了?”
百丈岩壁之下,霍思齐正盘膝打坐,从储灵石中吸取灵气,脸色白如金纸,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搭在膝头,指尖已经青紫发黑。
妊熙阖眸掐诀,目光飞快地遍览整座山峰:“这里的都是小喽啰,后面还有四只四阶,一只五阶……有只百目蜈蚣,应该是中了它的毒。”
谢香沅道:“修为高的聪明点,不愿浪费灵力,想等法阵打破后再来收渔翁之利。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但百来只一起上,她也撑不了多久。”
她话音刚落,便见那法阵边缘暗芒一闪,一头壮硕如巨岩的开山甲猛地将利爪插进了阵纹缝隙中,登时仰头发出一声怒哮,以额顶厚甲狠狠撞去,灵气障壁瞬间崩开蛛网般的裂痕,剧震几次后,阻隔应声破裂,被那畜生一头冲进了阵中!
董秀莲体内灵气耗费大半,气息已显出虚浮,咬牙一跺,身如离弦之箭般掠至裂隙前,一手稳定法阵,一手并指凌空虚划,飞快地凝出个符堵上缺口,头也不回地厉喝:“法阵需维持,我暂难分神,劳烦诸位应付漏网的这只!”
阵中几十人,除了他二人外皆衣着各异,不是大宗门的弟子,见那开山甲破阵而入,尚能行动的顿时一拥而上,一时间符咒术满天乱飞,好不容易才叫它毙命,还伤了几个人。
一只三阶开山甲尚且狼狈成这样,更别谈直面兽群了,法阵一破,这些人基本没有活路,朱英直接召出了莫问,却被谢香沅抬手拦住,肃然道:“可以威慑,不要动手,救了人就走。”
朱英闻言一怔,心说不动手怎么救人?转头对上她冷冽的目光,心头蓦地一凉,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救人,是指三清那两人。
不能怪谢香沅冷酷无情,归墟之内灵力稀缺,谁都自顾不暇,底下这群人不仅人数众多,修为低微,还有伤在身,放在哪都是累赘,他们既不可能留下来保护,也不可能携之同行,自然只能顺其自然,任其自生自灭了。
道理朱英都懂,但见死不救毕竟良心难安,沉吟片刻,抬眸望向谢香沅,试图跟她打商量:“或者是否可以杀一只领头的,两位中正再一同露面施放威压,让兽群知难而退?”
谢香沅无奈地抿了抿唇:“小师妹,他们方才放了求救信号,那么大的响炮,方圆百里都听得见,你猜待会闻风而来的是人还是兽?”
朱英仍然坚持:“至少可以一试,不成再走。”
郎丰泖本来抄着手坐在一旁没插话,突然笑了一声,爽快道:“成,我配合,谢师姐也坐下吧,放个威压而已,又不耗灵力,就让她试试。不过你打算和谁去?杀哪只?”
朱英理所当然地拔剑一甩,剑身裂纹骤然绽开明亮的雷光:“我去,我一个人就行,节省灵力。杀……就杀那只百目蜈蚣吧。”
兽群已在此包围一天一夜,仿佛是看出他们外强中干,非但未有退意,反而还在不断呼朋引伴,御守法阵边缘多处破损,灵光忽明忽灭,全靠董秀莲一力支撑,额间早已渗出了细密的薄汗,心中再清楚不过,方才放出求救信号已是绝境之举,再不来援兵,怕是要与兽群短兵相接了。
起初是她与小霍被那百目蜈蚣追杀,仓促逃亡中发现这处众人藏身的天堑裂谷,便借之暂避,谷中尽是意外被卷入此地的桃源中人,非但不曾赶她们走,还找来药草尝试为霍思齐疗伤,两日下来,躲进裂谷的人越来越多,引来的兽群也越发密集,直至法阵也难以抵挡,但她却不能轻易抛下他们离开了。
“孙老,何庄主,独娘子,法阵一刻之内必破,稍后我会炸毁裂谷入口,还能再阻拦片刻,我与师弟将持储灵石引开大部分兽潮,请你们施展神通,将剩下的人分三路……”
“轰隆!!”
董秀莲传音才到一半,便猝不及防地被一道当空炸响的白日惊雷截断,只见一道电光悍然撕裂天穹,轰雷坠落,震得整座峡谷簌簌颤抖,无双剑气自雷光中凝练而出,剑锋未至,剑气已将那长虫漆黑的背甲砸出了裂纹,取月寒芒随即一闪而过,四阶百目蜈蚣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头顶已经豁然开了个大洞,粘稠的体液如喷泉般狂涌,猛地仰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发狂般拼命扭动百足,周身无数邪眼同时剧颤,刺目的彩光登时乱闪。
谷中众人不曾预料此景,都惊呆了:“那是?!”
董秀莲瞳孔猛地一缩,察觉到那雷息中熟悉的暴虐之气,惊喜万分:“朱师妹!”
朱英直接闷头冲进了兽潮内部,一剑了结百目蜈蚣的性命,还不肯善罢甘休,转头盯上了那只五阶食铁猛犸。
翻腕一旋,剑锋清吟,她人随剑去,身形如电,猝然劈开慌乱的兽群,所过之处雷息迸溅游走,凶横无匹,吓得兽群四散奔逃,而朱英已经逼至那身负重甲的猛犸巨象身前,双手握剑高举过顶,元神剑倏然现形,睥睨天下的张狂剑意笼罩四野,却比以往多出了三分厚重。
下一刻,万钧雷霆随剑斩落,崩山之威势不可挡,与那巨兽的精铁长牙硬碰硬地撞在了一起!
“铛——!!”
长牙登时崩断,猛犸发出一声震彻裂谷的痛吼,双目顷刻浸满血丝,四足怒踏,霎时地动山摇,如一座小山般朝朱英撞来,后者却避也不避,面不改色地提剑迎上,眨眼之间,三剑崩山雄浑斩出,食铁猛犸坚硬的背甲被硬生生砸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莫问却纹丝不动,稳稳握在朱英手中,最后一剑顺势磅礴轰出。
仍然,崩山!
她居然把三指宽的细剑用出了重剑的气势!
食铁猛犸庞大的身躯几乎被这一剑拦腰斩断,轰然倒地再挣扎不起来,两位元婴趁势现身,浩荡威压陡然铺开,直把半山的灵兽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不出片刻就没了踪影。
于飞鸢现出真身,缓缓降落于谷中,董秀莲连忙上前拜见,谷中众人瞧着这如神兵天降般的一行人,既惊又惧,尚不知如何招呼是好,便听那两位元婴大能甫一落下,就忍不住开了尊口。
谢香沅怒吼:“小王八蛋,同意你杀,没同意你杀俩!”
郎丰泖大笑:“哈哈哈哈哈!那一剑该不会是跟我学的吧,你这小丫头,真有本事!”
一百七十六·妖雾横(10)
朱英为达威慑之效,阳奉阴违,一口气宰了两只灵兽头头,元神剑都亮出来了,吓得半山兽群连滚带爬地溃逃,众人终于稍得喘息,董秀莲当即叫了几个人跟她一起修补法阵,云苓则背起药篓四处查看伤情,治病救人。
此地光是中毒受伤的伤员就有三十来个,许多都是被丢入归墟猝不及防,惊慌之下吸入了混元杂气,把云大夫忙得团团转,朱菀等人也纷纷跟去帮忙。
霍思齐被那百目蜈蚣咬伤,剧毒已经侵入体脉,寻常解毒丹无用,谢香沅出手强行将毒逼回臂内,封死了他的经脉,但此法也仅是拖延时间,如果长久找不到解毒之法,恐怕只能弃一臂来保全性命。
“……多谢两位中正。”霍思齐半身不遂,无法拱手行礼,只能勉力微微颔首,强忍剧痛转过脸来,满头是汗:“也多谢朱师妹。”
朱英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必。师兄稍后有何打算?”
谢香沅手腕一翻收回法术,掀起眼帘,也等着听,霍思齐面露难色,回首看了一眼山谷外忙碌的董秀莲:“这……”
“你们不能一直留下保护他们,就像我们也不能留下保护你们,”谢香沅懒得拐弯抹角,直截把话摊开了说:“我们走后,光凭你们两个,守不住这么多人。”
郎丰泖则问:“储灵石还剩下多少?”
霍思齐瞥了一眼腰间储物袋:“还有九块。”
“你的她的?”
“我的和她的……”
郎丰泖“啧”了一声,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这点灵气,连一个人都不够使,你们是不是脑子有坑?布阵就布阵,气息都不知道藏一藏?阵道堂的中正就是这么教你的?”
霍思齐被他训得无地自容,也不敢还嘴,只顾唯唯诺诺地点头认错,谢香沅见他眼神躲闪,意识到另有隐情,拍了郎丰泖一掌:“先别嚷嚷。”扭头问:“你老实说,是不是根本没打算隐匿法阵?”
霍思齐脸色一僵,眼见瞒不过这两位,只好硬着头皮承认:“是……”
郎丰泖头一回见上赶着送菜的,眉头拧成了结:“啊?”
霍思齐彻底汗流浃背了:“回禀两位中正,因为我们还有一位同行的师妹,进入归墟后便失了音讯,传讯符也联系不上,她是位术修,对我和师姐的气息很熟悉,我们想着人多显眼,正好方便她来寻……”
朱英问:“李瑶瑶师姐?”
霍思齐连忙应道:“对、对,师妹可曾见过她?”
朱英摇头:“谢中正带我们自百里外乘鸢飞来,未曾留意沿途动静。”
谢香沅简直被这些胡作非为的后生气笑了,扶额叹息:“寻人法子成百上千,偏选个最笨的……罢了,你们这动静闹得惊天动地,聋子也该听见了,等与她汇合,你们该去哪就去哪,少在这逞能,听明白没有?”
霍思齐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朱英听出此言的弦外之音,惊讶抬眸:“我们还不走吗?”
郎丰泖也眉峰一挑,回眸看去,谢香沅面无表情:“对,都看我做甚?我只说不能长留,又没说一刻也不能留,震天响炮都放出去了,又不着急,何不瞧瞧过来的都是哪路神仙?”
恰在此时,静坐在一旁枝头上的妊熙似有所感,转头望向谷外,足尖一扬,踢出一捧细沙:“已经来了。”
那黄沙无风漫卷,眨眼铺天盖地,化作一片灰蒙蒙的沙幕,凝神细看,会发觉飞扬的沙粒在某些地方莫名受阻,仿佛撞在了无形之壁上,勾勒出几个模糊的人形。
神隐术倏然消散,露出几人的身影,一名姑射仙子散了法诀,面露懊恼:“没意思,骗不过小熙。”
妊熙从崖木上跃下,迎上前去:“挽澜姐姐。”
同行还有两名昆仑弟子,见面先向严越拜了一拜:“小师叔。”
修士可借助法宝神通赶路,速度胜过大部分灵兽,不过片刻,就陆续有十来名修士主动现身,少数打过招呼便离开,更多选择留下,打算观望一阵再说。
朱英环顾四周,见此情景,有点回过味来了——她先前贸然大开杀戒,把兽群吓得跑没了影,谢香沅便顺势把那一发求救信号当作了集合信号,反正有他们在这镇着,兽群哪怕来了,一时半会也不敢上山,只要汇聚于此的修士越来越多,人多势众之下,兽群就不敢胡来。
此招虽险,但若能趁机交换情报,商议出路,总比没头苍蝇似的摸黑乱撞好。
恰好他们这一行人虽然乱七八糟,但都来头不小,三清的大公子,姑射的小凤凰,昆仑的小师叔,有这三个人在,凡是三清姑射与昆仑的人来了就没有走的,而人一旦多起来,别家宗门也不必担心孤立无援,人群如滚雪球般越聚越多,号召力居然非同小可。
当然,能让大伙甘冒风险齐聚一堂,什么人中龙凤都还是次要,最主要的原因此刻正在于飞鸢上呼呼大睡,全然不知众人对他寄予厚望——现今唯一的神兽霸下,正在他们身边。
世人对神兽知之甚少,没人知道这群古老的生灵从何而来、为何存在,只知其自太古之初便已出现,无族无群,独一无二,且形貌天赋各不相同,大都无法繁衍子嗣,因此几乎全数陨落于万年前的亘古之世,后人都只能从古籍传说中了解。
这般神秘,恰恰是眼下死局中最大的变数。
别人都蒙在鼓里不知内情,因此怀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朱英可清楚得很,那小乌龟今早还因为挑食拒绝吃饭,跟她死磕了半天,惨淡收场,气鼓鼓地饿着肚子睡着了,纯粹是熊孩子一个,要等他担起济世救人的重任,怕是得十年百年之后,反正现在肯定指望不上。
“……师妹,朱师妹?”
朱英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是董秀莲在远远地喊她,当即跳下崖壁:“董师姐,怎么了?”
董秀莲快步走过来:“云苓师妹说想取一滴那百目蜈蚣的毒液,看看能否找到解毒之法。”
那两只惨遭杀鸡儆猴的头领已经被朱英当战利品收起来了,闻言又将尸体从灵兽袋中取出,自蜈蚣毒爪内挤出一滴毒液,随董秀莲一同回去找云苓。
此地裂谷高百丈,最窄处不足五尺宽,崖底还有大大小小的洞窟,十分隐蔽,易守难攻,霍思齐就被安置在一处岩洞内,左臂刺猬似的扎满了银针,云苓正蹲在他身旁捣药。
朱英将毒液置于瓷盏中,伸手帮忙:“我来吧。”
云苓举起胳膊擦了擦汗:“不用不用,我马上就捣好……”话都没说完,朱英已经不由分说,连杵带钵一起端走了。
董秀莲见状露出点笑意,终于松懈下来,倚着岩壁盘膝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气,由衷叹道:“朱师妹,能在这里见到你,实在太好了。”
霍思齐服用了止疼草药,脸色缓和许多,也郑重颔首:“此番若不是师妹出手相救,照先前那般事态,我们这会儿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朱英摇了摇头:“同门之间互相帮助,理所应当,师兄师姐不必挂怀。”
董秀莲与霍思齐对视一眼,失笑摇头:“说来也怪,自打认识朱师妹,好像每见你一回,都要被惊一次。先是学宫师妹,后是剑道天才,突然又冒出个大公子,如今更不得了,连神兽出来了……但不管怎么变,你这个人却好像一点没变,还跟我见你第一天似的。”
朱英捣药的动作一顿,疑惑抬头:“师姐的意思是,我一点都没长进?”
董秀莲笑道:“师姐的意思是,你始终清楚地知道你是谁,外物如何改变,都不能动摇你分毫——就像是一把笔直的剑。”沉吟片刻,阖眸轻叹:“真希望我也能像你一般,不过这恐怕是天才的特权吧。”
三清的符修太多了,哪怕是学宫内为数不多的金丹,也入不了内门长老的法眼,而不入内门,便基本宣告与元婴无缘,修行之途至此为止,留在学宫也是蹉跎时光,余下三百岁,她该何去何从?此问难有正解,却始终萦绕心头。
霍思齐欲言又止:“董师姐……”
还不待朱英绞尽脑汁接上这句话,董秀莲已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你是如何说服那两位中正的?他们恐怕没同意你浪费这么多灵力吧。”
“唔,这个,”朱英稍一思索,理直气壮道:“先斩后奏。”
“……这也是天才的特权?”霍思齐迷惑地问。
董秀莲语塞半晌,才实事求是道:“不,这应该是认识大公子的特权。他们竟然任由你肆意妄为,从没管束过?”
朱英眨了眨眼,心说自己行事是略有不羁,但应当还称不上肆意妄为吧?
“不曾。师姐为何有此一问?”
董秀莲“嘶”地抽了口气,心虚地探头往洞外瞅了两眼,确定郎谢二人都不在,才压低声音道:“师妹,你来学宫的时间不长,是不是没听说过那两位中正的来历?”
朱英的确不知,老实摇头,便听董秀莲悄声道:“你过来些,我告诉你……这两位都是出了名的不好惹,正因脾气太烈,才会离开内门,到学宫来教书。谢中正是宸郡谢氏的族人,可曾听过?一个声名显赫的修真世家,从前每逢大选都会往三清送来许多族中子弟,家主乃一位洞虚巅峰。谢中正当年与本族决裂,闹得极不愉快,三清保了她,谢氏自那之后便不再与三清来往了。”
“至于郎中正,”董秀莲气息微凝,停顿片刻才道:“他差点登上仙门的通缉榜。”
朱英霎时瞠目结舌,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什么?通缉榜?那不是邪魔外道才……”董秀莲生怕被本尊听见,急得连声嘘气:“嘘、嘘!师妹,小点声!”
话是堵回去了,但朱英心头大惑却未解:郎丰泖不是止戈长老的亲传弟子吗,这怎么算邪魔外道??
“郎中正是散修出身,据说是自己闯进三清大选来的,当场便被主持大选的止戈长老相中带走,二百余岁结婴,随后孤身下山,闯进一户世族领地内挑衅,以一敌五,四死一伤,就连那家的元婴老祖也身殒道消,而郎中正不知所踪,差点被当作堕魔了……三清费了不少力气才压住此事。”
朱英听傻了,心说难怪剑道堂那些弟子看见郎丰泖腿肚子直转筋,敢情是她无知者无畏啊!
“这、这也能压得住?”
董秀莲颔首:“能,他们自己也不干净,与邪祟有染。”
朱英追问:“是谁?”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是荥阳郑氏的分家。”
“郎中正事后没有受到惩罚?”
“自然受了,不然怎会在学宫?”董秀莲又朝门外扫了一眼,极小声道:“止戈长老心慈,只罚他在圜土台受刑五十年,但听说郎中正道心因此受损,境界恐怕……”
正说到关键处,身旁冷不丁地响起窸窣脚步声,二人顿时头皮一紧,猛地扭头看去,结果是云苓,端着瓷盏往洞口走了两步,反被她俩吓了一跳:“洞、洞里变暗了,我看不清……”
归墟之内没有日升月落,唯有光照明暗交替,朱英往洞外一看,果然已经由明转暗,眼看着要入夜了,才意识到时辰不早,起身告辞。
董秀莲捏出个照火诀,惊讶道:“师妹还有事么?”
“嗯,霸下应该睡醒了,我去看看。”
话虽如此,她却没直接回于飞鸢,先叫上严越一同外出打猎,顺便补充灵力,两个人寻觅了小半个时辰才猎得一头四不像的牦牛,拎回来准备给那难伺候的小乌龟上贡,结果人还没踏上鸢头,就远远听见竹棚里传出一阵嘎嘣嘎嘣的声音,顿时脚步一顿,抬手拦住了严越。
偷吃?
两人刻意屏息敛气,轻手轻脚地靠近,果然又听见了清脆的啃咬声,还有霸下压得极低的惬意呼噜。
甚至知道要遮掩声响,摆明了是知法犯法,朱英脸一黑,将手中死牛塞给严越,气势汹汹地撸起袖子,“哗啦”一声掀开卷帘——
宋渡雪遽然一惊,险些从蒲团上蹦起来,霸下也被这飞来横祸吓得一哆嗦,金瞳紧逼成一线,脖子“嗖”地缩回大半,瞪圆了眼睛瞧着她,嘴里还叼着一瓣没来得及咽下的罪证。
“……”
好么,她就说这小乌龟怎么说绝食就绝食,一点不怕挨饿,原来是有同伙!
一百七十七·妖雾横(11)
宋渡雪心中郁结,不想见人,借口要照顾霸下,压根就没离开过于飞鸢,谁知道躲在这都有人硬闯,看清来人后,慌忙翻过手腕将那东西藏进了多宝镯里,紧接着一骨碌翻身站起,欲盖弥彰地往霸下身前一挡,试图遮掩。
然而为时已晚,朱英已经从此物熟悉的色泽里看出了端倪:“山骨若榴?”她蹙紧了眉头问,“我给你的那朵?”
把别人送的花拿来喂乌龟,还被抓了个正着,怎么想都理亏,宋渡雪哑然半晌,底气不足地辩解道:“他先凑过来咬了一口,我看他实在很饿,又已经被咬坏了……”
朱英眉峰一扬,转头去寻霸下,结果那小乌龟自知犯错,藏头缩脑地躲在宋渡雪背后不肯出来,也不看看他长宽几何,宋渡雪长宽几何,也就能遮住个脸,纯粹是自欺欺人。
两人一龟正僵持间,严越抱着一头长毛壮牛拂帘而入:“这个,放哪?”
宋渡雪视线在他与朱英之间转了一圈,眸光黯了黯,垂下眼帘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位置,低声道:“我先走了。”
“等等,”朱英摁住想跟着追出去的霸下,语气不善道:“花呢?”
宋渡雪取出被啃得惨不忍睹的石质榴花,朱英却不接:“别人给的他不吃。”
“你来给就行。”
“我没空。”朱英目光一扫,一个蒲团径自飞到身旁,面无表情道:“我要调息。”
“……”
严越将牛放进霸下栖身的芭蕉叶里,一点没察觉气氛不对,神色如常地掸了掸衣服:“那我走了。”
朱英颔首:“好,多谢。”
于是他便拂一拂衣袖,从容离去,不带走一根牛毛,只留下从早到晚装聋作哑的两个人继续相顾无言。
别说道歉,宋渡雪这几日走路都避着她,朱英越等越觉得不可理喻,耐心渐少,怒气渐增,好不容易逮着个没有闲杂人等的时机,打定主意要问个清楚,筹措了几番措辞,都觉得不痛快,最后干脆省了铺垫,开门见山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宋渡雪正捧着榴花喂霸下,闻言喉头微动,过去一阵后才语气莫测地反问:“什么话?”
朱英就不信他全然未觉:“那日在祭天台上,你叫辛夷仙子动手烧我灵台,事到如今,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前因后果你都清楚,哪里不明白,还需要额外解释?”
朱英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小乌龟都知道做贼心虚,有人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
“难道你觉得这样没问题?你分明知道我的想法,我的道,还有我经历的事,你觉得这样没错?”
宋渡雪沉默片刻,直言不讳道:“有错,但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再宽广的胸怀这会儿也忍不下去了,朱英瞳孔猛缩,身形一闪,如一道汹汹黑风瞬间逼至眼前,火冒三丈:“你什么意思?”
霸下尚不能理解如此复杂的语言,还以为是冲他来的,赶紧三两口咬下残余的花瓣,囫囵包进嘴里不敢再啃了,宋渡雪面不改色,平静地摸了摸他的脖子:“吃你的,不是在说你。”
朱英眼中怒火熊熊,再次一字一顿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直到把最后一团花心也喂给霸下吃光了,宋渡雪才捻了捻指尖,神色自若地转过脸来,唇角竟然噙着一丝无奈的笑:“字面意思,事实就是如此。我当然希望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跟你并肩而立,全心全意地信你护你,跟你同担风浪,但事实是我做不到,可能我一辈子都做不到,我总是落在你身后,对什么都无能为力……我们不在一条道上,阿英,我不是你的同道。”
朱英根本没接上他的思路,只觉得答非所问,完全没听懂:“所以?”
“所以……”
宋渡雪眼睫低垂,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才终于背出了他早就打好的腹稿,字字句句如举刀自戕,刺骨锥心。
“所以我想仙凡终究殊途,我对你也永远都是块绊脚石,今日是,往后更是,何苦执迷不醒呢?你说得对,强求对你我都不好,要不然,婚约还是算了。”
“……”
说罢此言,如释重负,宋渡雪阖眸定了定心神,如愿维持住了表面的安然无恙,半晌过去,抬眸温声道:“你意下如何?”
如何?朱英过来兴师问罪,结果对面不仅毫无歉意,还满口慷慨陈词威胁要休了她,世间岂有此理邪?直把她气得胸闷气短,青筋暴跳,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恨不得当场给他两拳,又怕不小心把人碰出个三长两短来,当真是憋屈至极,一刻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走。
宋渡雪未曾料到是这般反应,愣了一愣:“你去哪?”
朱英已经大步走出了竹棚:“去找谢师姐!”
宋渡雪彻底被她弄懵了,拔腿追出来:“找她干什么?”霸下也跟着顶开门帘伸出个脑袋,急得直跺脚:“嘤、嘤!”
莫问铮然出鞘,寒芒凛然,朱英一脚踩上,怒气冲冲地回头道:“找她再添个功能,以后你每说一句混账话,就替我揍你一拳。”
宋渡雪愕然:“我没有……什么功能?”
朱英置之不理,径自御剑飞走了,宋渡雪慌了神,又往前跑了两步:“阿英、等等,什么功——”
声音猝然一断,于飞鸢此刻悬停于半空,正随风起伏晃荡,凡人本就极难在竹架布帛间站稳,加之夜幕已沉,四野昏黑,他又心慌意乱,脚下一个踩空,登时从百丈高空失足跌了下去!
惊呼还未脱口,便被漆黑剑影破空厉啸之声盖过,剑锋割开横贯峡谷的长风,清唳如凤鸣,引得谷中修士纷纷仰头望来,朱英自觉丢不起这个人,三清更丢不起,接住人后立即转而向上,长剑倏然拔地而起,笔直地自那狭窄的一线天冲出,落到崖顶山巅。
宋渡雪脚下还没站稳,就着急地抓住她追问,生怕一眨眼人又跑没影了:“什么功能?”
朱英磨了磨牙,心中默念三遍今天是他生辰,才勉强压住怒火,没好气道:“手。”
宋渡雪立刻像被烫了似的松开手,还往后退了半步,朱英嘴角一抽:“手给我。”牵起宋大公子养尊处优的手端详片刻,将红珊瑚戒指戴在了左手第四指上,随即松开:“行了。”
归墟的夜晚无星无月,黑夜稠如浓墨,二人所在的山巅寂寥空旷,伸手不见五指,宋渡雪只感觉她往自己手上套了个环,盲人一般笨拙地摸索了一圈,满眼疑惑道:“这是……”
火光“呼”地腾起,映亮了朱英眼底寒星,也照亮了他指间一抹殷红。
那红色浓得刺眼,仿佛吞尽了周遭光华,直叫人目眩神迷,焰影摇曳间,璞石戒指好似活了过来,悄然蔓开一股灼人的暖意,亲密地熨在指腹,仿佛正握着一颗滚烫的心脏。
宋渡雪看呆了,怔愣半晌,才找回后半句卡在喉咙里的话。
“……什么?”
朱英还在气头上,干巴巴地丢出俩字:“戒指。”
宋渡雪茫然抬头:“给我的?”
“不然呢?我给你戴上,让你帮忙试试衬不衬手?”
朱英没忍住又凶了一句,见宋渡雪神情无措,好像不知如何是好,才想起来生辰这回事,咬牙沉默一阵,总算别开脸,梗着脖子憋出了句人话:“你的成人礼。”
宋渡雪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上前一步,难以置信道:“你让我留下,是为了给我这个?”
朱英冷着脸与他对视片刻,眉梢一挑:“你以为呢?”
宋渡雪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似有明火在烧,不依不饶地追问:“仅此而已,没有别的了?那婚约呢?你不想谈谈婚约吗?”
朱英莫名其妙,想起他先前的满口胡言,火气又“噌”地上来了:“分明是你突然搬出这个说事,与我何干?我搭错哪根筋了,突然找你谈婚约?现在还想赖到我——”
“因为今日我年满弱冠,”宋渡雪轻声道:“过了今日,我就可以娶你了。”
话音戛然而止,朱英瞳孔剧震,突然把后面的话全忘到了九霄云外,脑袋空空如也,只剩一句话在里面叮铃哐啷来回乱撞,一股清晰的热意缓缓爬上耳根,直将耳垂烧得发烫。
宋渡雪没察觉异样,继续解释道:“所以如果想反悔,今日是最好的时机。”他话音顿了顿,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克制地哑声道:“我以为……我以为你还想再谈谈。”
朱英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勉强按下心头乱绪,恼火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想谈,是你想谈。”
宋渡雪连忙分辩:“我不想,可是你一直对我不理不睬,我才以为……”
提起这个朱英就来气:“我当然不想理你,我在等你道歉!”
宋渡雪自己翻来覆去想了千八百遍,闷头钻进了死胡同,没成想最后答案竟然如此简单,愕然半晌,才不敢相信道:“道歉就行吗?”
朱英顿时怒了:“道歉不行难道威胁行?我看起来很好欺负?”
“不是、阿英,我不是威胁你。”
“难道你还是认真的不成?”
宋渡雪与她目光相接,又仓促移开,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才涩声道:“我以为结束了。”
朱英简直要给他气笑了:“什么结束?婚约?当我跟你过家家吗?点到谁就跟谁成婚,隔三差五再拆了重来?”
愤怒到一定程度,骂人都诙谐了起来,宋渡雪愣了愣,忍不住笑出了声,朱英自己妙语连珠就算了,见此人毫无悔意,登时高高挑起了眉:“还笑?你……”
宋渡雪直接伸手一揽,将她紧紧锢进了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阿英,我不想挡你的道,我只是怕你出意外,我不敢赌,我能做的事已经很少了,我不能看着你在我眼前出事……”
剖心剜腑的剧痛犹在,魔障在识海中喋喋不休,宋渡雪极力压抑,还是颤抖成了一团,喉头微哽道:“对不起……不要疏远我。”
朱英呼吸一滞,心疼如大潮疯涨,顷刻淹没了胸腔,别说怒气,铁石心肠都泡软了,蹙紧眉头无言良久,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认了输,张开双臂抱住他:“我什么时候说要疏远你了,少瞎猜……你怎么在发抖,冷?”
归墟无日照,比数九寒冬还要冷上三分,更何况山顶狂风呼啸,刮面如刀,朱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地好像不适宜凡人久留,奈何宋渡雪不肯走,只好艰难地摸索了半天,从多宝镯里抽出他的貂裘披风,给宋大公子裹上。
“抬头。”
宋渡雪已渐渐平静下来,听话地抬起头,结果朱英生怕把人冻病了,动作又快又急,一口气将绑带系到了最紧,严严实实勒在脖子上,半点缝隙都没留,还不放心,拿手扯了扯:“这样行吗?漏不漏风?”
“不漏风,也不漏气。”宋渡雪很诚恳道:“阿英,你想谋杀我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
朱英默默扯散了绳结,心说真不好伺候,紧了嫌勒,松了又怕冷,一个人捏着绸带放长收短地纠结了半天,面前的胸膛突然闷闷一震,传来一声轻笑,她才意识到不对:为什么要她来,有人自己没长手吗?
登时不干了,眉头一拧撒手道:“你自己系。”
“不行,”宋渡雪含笑道:“我没空。”
朱英莫名其妙地仰起脸:“什……”
及至此时,她才惊觉宋渡雪一直没撒手,二人身子仍然贴在一起,脸也相距不过三寸,她一抬头,鼻尖几乎能和他撞在一起,顿时吓得没了声。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温热的鼻息在咫尺之间缠绵交织,潮意拂过皮肤,激起轻微的战栗,朱英浓密的睫羽慌张地扇了几下,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宋渡雪听见自己心如擂鼓,震耳欲聋,一声接着一声,撞得喉头干涩发紧,呼吸不由自主变得又轻又急。
还不够……
好像有千百只细小的爪牙在心上抓挠,心魔悄然凑到耳畔,吐出蛊惑的低语。
……还想要更近,更近一点。
朱英活似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硬,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瞪圆了眼睛盯着他,就看见宋渡雪默默垂下视线,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犹豫良久,终于极缓、极小心地又凑近了半分——
千钧一发之际,火光突然毫无预兆地一熄,周遭霎时陷入黑暗。
都怪朱家学堂误人子弟,这半吊子从小没打好基础,长大也懒得下苦功,掐诀施术的手艺一向是滥竽充数,方才心乱如麻之下,居然没维持住照火诀,把灯给灭了!
等她再手忙脚乱地燃起火来,宋渡雪已经抽身退至三步远外,自行低头系好了披风,似乎对朱英给的戒指很感兴趣,专心致志研究良久,才抬眸问:“这是个法器么?”
神色如常,寻不到半分破绽,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贴近从未发生。
朱英心头泛起一阵失落,但还是迅速收敛好心绪,若无其事地颔首:“内有我的三道剑气,前两剑用了随时能补,最后一剑不能补,但威力最强,只要用得好,足够重伤元婴。”
宋渡雪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给我你的剑?可我不会用怎么办。”
“不必会,”朱英走上前去,伸出手:“需要一滴血。”
宋渡雪依言递来右手,朱英并指作剑,在他指尖刺破一点,挤出的血珠甫一靠近那光彩灼灼的珊瑚,便倏然没入其中,化作氤氲的薄雾,戒指随即灵光一闪,宋渡雪亦似有所感,蓦地愣住了。
“感应到了么?只需你在心中呼唤,它就会照你所想打出剑气。”朱英解释道:“另外,如果你遇到了生命危险,就算你来不及反应,它也会自行激发,替你挡下攻击。”
宋渡雪却蹙起了眉头,凝神端详那戒指片刻,不甚确定道:“阿英,我好像在这里面……感觉到了你。”
朱英一愣,没料到他灵感居然如此敏锐,事先没准备好说辞,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宋渡雪立马看出了端倪,当即追问:“你往里面放了什么?就只有剑气?”
“呃……对,就只有剑气。”
“真的?”宋渡雪满腹狐疑,显然不信,还准备刨根问底:“这是你拜托谁做的,谢中正?”
朱英见事态不妙,果断转移话题,往后退了几步:“真的,还有一个功能,你在心中想我试试。”
“想你?”宋渡雪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怎么想?”
“怎么想都行,名字,样貌,与我有关的事,只要能让我,嗯,让我的剑明白你在想我。”
宋渡雪眼底笑意愈深,如春风拂过桃花潭,吹皱一池清波,层层荡漾,潋滟生光,一本正经地望着她点了点头:“好,在想了。”
朱英无语凝噎:“看我干什么?看着戒指想。”
宋渡雪好笑地低下头去,却见那赤玉珊瑚内弥散的血雾竟倏然重凝,化作了一滴浑圆露珠,紧贴在戒壁一侧,笔直地指着朱英,无论他如何翻覆手掌都不变,而不远处的朱英见状,故意往旁走出几步,血珠立即随之而转,牢牢指向她所在的方位。
“上次你说想要知道我在哪,我就让谢师姐添了这个功能,这样不管我离开多久、多远,只要你想起我,便能知道我在哪。”朱英认真地说。
“它与我的感应不受距离所扰,所以如果你想找我,哪怕相隔千里万里,只要顺着它的指引来寻,一定能找到。”
“……”
宋渡雪怔然望着指间那抹浓烈赤色,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忽然不知该作何表情。
朱英见他半晌不语,叹了口气:“小雪儿,我们不必是同道,你在那里,我在这里,都没关系,我只需要你在,而且我永远能找得到就好。”
“我信任你,无论是你的人还是你的道,我也想要你信任我,你明知道剑对我意味着什么,怎么能擅自剥夺我拿剑的权力?难道连你都认为我不应该继续坚持了么?你这么做,比别人都更让我难过。”
宋渡雪眸光一颤,蜷起手指,痛苦地咬紧了牙关:“我知道……但比起你的剑,我还是更想要你活着。”
朱英闻言,默不作声良久,突然灵光乍现,提议道:“那我们约法三章如何?第一条,我尽量不置自己于险境,若我犯险,便已是迫不得已,你要先信我,直到已经别无他法时,才可以不择手段。”
宋渡雪总算抬起了头,眼中泪光莹然未褪,轻轻吸了吸鼻子,含着鼻音将信将疑道:“当真?”
朱英肯定点头:“当真,你也可以提,我们商议后通过。”
宋渡雪仔细斟酌后道:“第二条,无论你去哪,都要让我知道,且只要条件允许,必须让我同行,不能无故失踪,也不能离开过久——超过一月便算是过久了——除非有正当理由。我会尽量帮忙,并且保证自身安全,不会给你添乱。”
“行,”朱英爽快地答应了,“还有么?”
“第三条,往后你生气可以发火,可以责骂,可以摔瓶子掀桌子,怎么泄愤都行,唯独不能置我不理,我会……我会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提起这茬,那朱英可就有话说了,积攒的旧怨单拎出来能灌满一壶,抱起手臂扬眉道:“可以是可以,但你有气也必须直说,总让我猜,我有猜对过么?”
宋渡雪稍一回忆,过往种种便桩桩件件浮上心头——简直惨不忍睹,十猜七错,剩下三次更是压根没发觉他生气了,欲言又止,无话可说。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半天,最后都忍俊不禁,同时移开视线笑了。
“……还有一条,你能别总是跟严越成双入对的么?”
这缸陈年老醋宋渡雪从小喝到大,越囤越多,越酿越酸,皱着鼻子幽怨道:“天底下剑修那么多,就不能换个人结伴?不能再多带几个人一起?”
朱英为难地考虑了半晌,发现没法答应,试图跟他讲道理:“恐怕不能,我跟严兄都熟悉彼此的招式,配合最默契。而且相识多年,结伴同行最自在,跟旁人都没有这么深的交情,既难以配合,也无法强求别人总与我们一起。更何况严兄对剑道的领悟很深,我能从他身上学到许多……”
她越说越来劲,宋渡雪越听越难受,终于忍无可忍地出声打断:“停停停,行了,早知道你不会同意,算了,当我没说。”
侧过脸思量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转回视线,眸光澄亮如洗,定定地望着她:“阿英,等从这里出去了,我也跟你们一起回鸣玉岛。”
朱英不解其意,鸣玉岛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当年把宋大公子折磨得够呛,一门心思只想跑,怎么突然又想去了?更何况眼下连究竟怎么出去、能不能出得去都还没谱,他计划后面的事干什么?
“为何?”
宋渡雪眼角一弯,神秘兮兮地不肯透露:“保密。”
还能为何?当然是找岳父商量婚礼事宜了。
自心魔种苏醒后头一遭,他撇去了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重重忧虑,不再觉得此事是痴人说梦,必定会惨淡收场,只剩下最纯粹的期待——想跟她结发为夫妻,再一同度过三个五年、五个五年、十个五年,直至白发苍苍。
那应当会是很幸福的一生。
? ?古代真实的男子弱冠是二十岁,文中架空世界观为了情节设定为了十八岁,是虚构的!
一百七十八·妖雾横(12)
宋渡雪连续几日噩梦缠身,惶惶不可终日,已经做好从此分道扬镳的准备了,没想到道没分成,手上还多了个戒指,心情大好,乐不思蜀,看乌漆麻黑的阴森山林也说好景致,还拖着朱英陪他一起,俩人啥事没干,光坐在山巅吹冷风,搞得谢香沅莫名其妙,传音上来问他俩在搞什么名堂。
“……行吧,下回动静闹小点,好几个人跟我说大公子被人掳走了,这也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你们差不多见好就收,出去再谈。”
尽管为了给大公子面子,谢香沅并未多说什么,但字里行间都能听出她对此颇有微词:“还有,你俩都跑了,霸下老想往外钻,关都关不住,赶紧回来管管。”
朱英汗颜:“好,我们马上回。”随即起身道:“走吧,下去了。”
宋渡雪缩在披风里,鼻尖都冻红了,还依依不舍:“霸下也该学会独处了,堂堂神兽,总不能成天要人陪。”
朱英好笑地瞥他一眼,召来莫问:“你不是挺喜欢陪他?”
“那是之前,现在又不一样。”宋渡雪牵着她的手踩上飞剑,心说要不是另有隐情,谁会在未婚妻和小乌龟里选择小乌龟,理直气壮道:“现在他已经长大了。”
“多大?”
“方十步,厚八尺,重逾千斤,很大了。”
朱英忍俊不禁:“可他刚出生时就这么大。”
宋渡雪一点磕巴也不打,振振有词:“那他刚出生时就该学会了。”
霸下也算是自作自受,分明是千载难逢的天生神兽,多少人竞相追捧犹恐不及,偏偏选中了这俩,没一个把他当回事,要不是有人催,怕是还得把他抛在脑后大半晚上想不起来。
朱英失笑摇头,觉得宋大公子过个生辰,非但没长,还倒退回去五岁,跟她刚认识他那会儿差不多大了,正准备御剑从山崖缝里钻回去,眼角余光却倏地瞟见一道庞大的阴影,从远处汹涌的河面上一闪而过,顿时警觉:灵兽?
那条河与此地相去不过数十里,怎会有灵兽靠得如此近,她却完全没察觉?
眼下敌暗我明,朱英不敢有丝毫大意,当即掐诀施了个天眼术凝神望去,就看见一尊白首青身的巨猿,长臂过膝,拳如重锤,头尾之间近乎百尺,筋肉虬结似丘峰,如有实质的浓重煞气自七窍逸出,正握拳抵地,在密林间发足狂奔。
六阶水猿!
朱英目光一凛,当即捏碎了一道传音符,肃然喝道:“谢师姐,有一头六阶水猿的走尸不知为何正在急奔,有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谢香沅刚喝了口水,耳畔就响起她的大呼小叫,差点当场喷出来:“什么?我怎么没感觉?”
“我也没感觉,它正在疾行,被我无意间瞧见了,”朱英视线紧紧追着那灵活穿梭的巨兽不放,眉头微蹙,语速飞快道:“不太对劲,难道它刻意隐藏了……”
话音未落,那水猿却突然四肢一僵,动作骤停,定在原地不动了,朱英趁此机会终于看清,此兽面容狰狞,塌鼻凸额,参差獠牙刺出唇外,吊梢金睛空洞无神,眉心却盘踞着一条歪来扭去的漆黑纹路,仿佛一道符,透出种不祥的凶煞死气。
还不待她细看,兽尸身后却猝然闪出个人,头戴宽檐斗笠,身着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一根细如牛尾的短鞭,似有所感地朝朱英的方向扭过头,后者登时瞳孔猛缩,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魔修?!
“等等、它不是自己跑的!有人在赶,好像是个魔修!!”
谢香沅听闻此言,神色剧变,“嗬”地倒吸了口凉气:“魔修?你确定?”
朱英已经拉着宋渡雪跳崖了,对方能驱赶六阶兽尸,修为显然在她之上,莫问如离弦之箭般蹿出,笔直地射向峡谷另一端的人群:“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先把大公子送回来。”
一句话说完,人也冲到了近前,将宋渡雪全须全尾地放下,谷中众多修士都已警惕起身,郎谢二人亦身形如电,骤然闪至,心急如焚地追问:“在哪,还有多远?”
“山后方,约莫四十里,我来带路。”朱英冷静道:“但那赶尸人好像发现我了,未必还留在原地。”
郎丰泖与谢香沅交换了个眼神,大掌虚虚一握,玄铁重剑“咚”地杵地:“走,我跟你去。”
那日混乱的情况下,归墟裂缝就打开了一瞬间,哪来的魔修?要么此人有能自由出入的办法,要么就是早有预谋,混在众修士中乘船登上了瀛洲岛,无论哪种情况,他都可能知道些什么,此事必须要探明。
妊熙亦飞身掠来:“我也去!”
严越:“我……”
“三个人够了,别浪费灵力,”谢香沅直截打断他,面色凝重无比,拂袖一挥,还在火堆边烤鱼的几个小崽只觉一股大力袭来,瞬间便被拽至她跟前,“隐蔽行事,随时联络,先摸清状况,能不交战就不交战。”
几人心中都清楚,能驭六阶兽尸的魔修,至少也是元婴,若真是被那道求救信号引来的,比起硬碰硬,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更佳。
朱英颔首答应,正要御剑,忽然瞥见宋渡雪眉宇间浓浓忧色,心念一动,趁着凌空之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轻声道:“第一条,我记着呢。”
宋渡雪一愣,眼前人已经乘风掠出,眨眼不见了踪影,谢香沅一个起落,把这几个半大孩子通通拎上了于飞鸢,一股脑塞进鸢身竹棚:“都乖乖待着,大公子,有劳看好霸下,别让他出来。”
竹棚内部是个小芥子,十分宽敞,中央还摆了个暖炉,几人纷纷围过去,把手里的鱼架上继续烤,潇湘一眼就瞧见了宋渡雪手上的戒指,侧目问:“和好了?”
宋渡雪正努力阻拦霸下往外闯,闻言动作一顿,险些翘起了尾巴,好不容易才端住了世家公子的风度,云淡风轻地一点头,潇湘与云苓与朱慕三人顿时如蒙大赦,同时松了口气,只有朱菀始终在状况外,举着条已经被啃秃了肚皮的烤鱼,下嘴也不是,不下嘴也不是,费解地为难道:“第一条?但第一条已经被我咬过了啊,还要给她留着吗?”
*
朱英指了个方向,妊熙的天眼术立刻穿透枝叶遮挡,迅速锁定了那只水猿,距他们已不足三十里,还在缓慢靠近,却并未发现有人跟随。
三人屏气敛息,借法术隐去身形追到近前,只见那水猿肉身早已残破不堪,骨架嶙峋,不知道死去多少年了,裸露在外的骨骸却现出一种森然不化的漆黑,自顾自往前行走,每踏出一步,阴毒煞气便如活物般不断渗出,周身十丈之内草木骤枯,土石俱裂,渺无生机。
朱英心下骇然,这具兽尸的煞气之重远超她从前所见,且骨如淬墨,吞光蚀影,行过之地生机凋败,顿作死域……难不成是一具不化骨?
不化骨乃尸中魁煞,仅次于传说中现世便能致赤地千里、天下大旱的魃,修为堪比洞虚,光凭他们压根不是对手,三人毫无战意,只躲在远处悄没声地传音。
“哪有魔修,你真没看错?”郎丰泖怀疑道。
朱英坚持道:“有,方才的确有人,多半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已经躲起来了。”
郎丰泖直言反问:“他能控制这东西,还用得着躲我们?”
朱英哑口无言,蹙眉仔细回忆,又想起来:“对了,我先前还看见它眉心有一道纹路,可能是驭尸的手段。”
妊熙瞳中灵光流转,盯着那水猿鼓突的大脑门仔细寻找了半天,疑惑蹙眉:“在哪?”
连她都看不出端倪,朱英彻底没话说了,偏偏只有她一人亲眼目睹,证人与证据都找不到,僵持片刻,郎丰泖率先拍板:“先撤,看它模样是在游荡,可能会上山,得让那些人藏起来。”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无人提出异议,三人便原路返回,却没人注意到,在他们轻手轻脚地离开后,那水猿的鼻翼忽地翕张了一下,仿佛嗅到了什么,直勾勾望着前方的眼珠倏地一动,陡然偏转,定定看向了三人先前停留的地方。
谢香沅才与众多修士快速商议完此事,便察觉到他们返回,立即传音问:“有什么发现?”
郎丰泖遥遥答曰:“没看见魔修,但那是个不化骨,看着不好对付,可能会往山上来,我们是走还是……”
蓦然间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音爆声从天而降,郎丰泖霍然抬头,只见一道巨影悍然砸落,瞳孔霎时缩到了针尖大小——是那水猿!
它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来不及示警,他身形登时快成了残影,闪电般探出手,一左一右揪住两个尚未反应过来的小姑娘,猛地向后掷出,暴喝一声:“跑!”
“轰!!”
架在身前的重剑与那水猿的铁拳相撞,火星噼啪四溅,郎丰泖则被这一下硬生生抡得凌空倒飞,直飞出了半里才卸去那股骇人的蛮力,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臂,往回传音:“大意了,被这畜生给耍了。我引它走,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却发现那水猿竟压根不搭理他,死寂的双目仅在他身上一扫便移开,扭头看向另一方,巨拳轰然捶地,借力腾跃而起,落地时已在百丈开外,震天动地地朝着那两道疾奔的身影追去。
不化骨刀枪不入,肉身极其强横,光是四足奔跑的速度便超过了御剑飞行,仅仅瞬息之间,那庞然巨影已追至了朱英身后,煞气如洪潮涌上,摧枯拉朽地淹没山林,她心中一沉,知道逃不掉了,长剑急刹,雷光迸射,元神剑顷刻逼出,迎着那撕裂空气的狂暴拳风,一剑斩妄蓄势待发——
“朱英!!”
电光石火间,妊熙突然闪现在她背后,一把扣住她手臂,朱英只觉周身一轻,眼前景象便倏然大变,巨猿一拳打空的轰鸣在十里之外爆炸,而她竟然凭空出现在了半山腰!
妊熙气得要命,气都还没喘匀就破口大骂:“你疯了?那种攻击也敢接?不想活了?”
朱英眨眨眼:“我……”
郎丰泖的怒吼已至:“磨蹭什么,快走!它还在追你们!”
妊熙连用两次遁空术,灵力消耗巨大,体力一时不支,被朱英直接拽上了剑拖着逃跑,扭头回望后面穷追不舍的巨兽,不明所以地怒道:“凭什么只追我们?”
“不是追你,是追她!”谢香沅凌虚悬于高空观察良久,已大致猜到几分,焦急万分道:“她身上有霸下的气息!”
朱英这才明白过来,顿时两眼一黑——她就知道,别管什么奇事怪事难得事,被她摊上准没好事,身为水系神兽,霸下的气息对生于江河的水猿有天然的吸引力,难怪这么执着!
这小乌龟简直就是块行走的香饽饽!
心念电转,迅速下了决断,使劲将妊熙往山上一抛:“你先回去!”自己则御剑划出一道锐利圆弧,反身冲向山下。
妊熙大惊失色:“喂,等等!”
郎丰泖无法与不化骨匹敌,最多帮忙拖延一二,朱英一刻也不敢停下,边绕山飞边传音:“谢师姐快带他们走,我跟郎中正自行想办法,再不济还可以求助道友,别让真正的霸下被发现了!”
那水猿直到现在一次都没用过神通,只赤手空拳地拿蛮力追击,显然还没有动真格,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沾染的霸下气息太过微弱,看起来品质不佳,不足以让它动用全力,要是被它发现本尊就在附近,那才是完蛋了!
谢香沅心知她所言在理,一咬牙将妊熙接上纸鸢,正掐诀欲走,不料竹棚内的霸下却仿佛有所感应,霍然起身,径直向门口奔去,谢香沅立刻抢先一步挡在门前,厉喝道:“别动,回去!”
霸下被她堵住去路,非但不惧,反倒怒而昂首,四足悍然重跺,竟将于飞鸢踩得左摇右晃,棚内铭文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响声,又趁着谢香沅忙于施法维持稳定,瞅准机会猛地张嘴,朝着她来不及收回的手掌狠狠咬下!
“霸下,不准!”
这小乌龟长得人畜无害,满口利齿却能崩岩碎石,没准真能咬伤元婴,千钧一发之际,宋渡雪直接将自己的胳膊塞进了他嘴里,才堪堪叫霸下在最后一刻住了嘴,齿尖刮破宋大公子细嫩的皮肤,血珠霎时滴落成线。
谢香沅从未见他如此凶猛过,一时愕然,而霸下已使劲一甩头撞开她,一口气冲到了竹棚外。
山脚处,水猿兽尸攻势虽不狠厉,执念却不小,非得得到那一缕霸下之气不可,郎丰泖凌空闪身,险险让过那呼啸的重拳,一剑穿石顺势递出,剑势看似迟缓,剑气却在每一寸推进中层层相叠,仿佛檐雨连绵,初时只如点滴,末时却仿佛汪洋,磅礴巨力凝于无锋重剑末端,直抵水猿眉心,只听一声金石相击的巨响:“铛!”
竟叫那水猿浑身一颤,动作陡然凝滞!
朱英趁此良机,剑光暴涨,赶紧往外逃遁,谁知才飞出半里,身后骤然爆开那巨猿嘶哑变调的尖啸:“吼!!!”
狂暴的煞气四溢开来,凶戾威压霎时笼罩,龟裂的地缝里竟涌出了粘稠的浊水,恶臭霎时弥漫,化成一片阴毒水域,水中林木摧折,山石融解,腐蚀万物的“滋滋”声不绝于耳,朱英心头猛地一颤,暗道大事不妙。
郎中正,不是说好了先尽力周旋、再找机会脱身吗,你怎么好像把它彻底激怒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山巅竟然随即响起了另一声怒吼,吼得不甚熟练,还带着几分稚嫩的童音:“呜昂——”
朱英闻声惊骇扭头,水猿也骤然停下了攻势,仰头盯住半空的一叶纸鸢,好似看见了惊世珍宝,当即毫不犹豫地掉头朝山顶狂奔,巨拳轰然砸向山脊,山下大河应声改道,如怒龙咆哮,直朝那飘摇的纸鸢咬去!
“谢师姐!!”
谢香沅已尽力控制,风筝线都快扯断了,咬牙道:“不行,不听使唤!娘的,好像被它踩坏了!”
霸下独立于鸢首,仿佛受到了挑衅,眼中怒火熊熊,金瞳猝然大亮,迸射出慑人的威光,脚爪一跺,整座山峰都随之震颤,那来势汹汹的河龙气势顿减,还没冲到眼前便已乖顺臣服,非但没把于飞鸢撞散架,还自愿当牛做马,舒展身躯化作一条长河,稳稳托着那晃荡的纸鸢从高空一路平稳滑下,径直冲到了水猿脸上!
“昂——!!!”
龙吟乍起,清越激昂,仿佛昆山玉碎,含着真龙威震八荒的气息直冲九霄,引得山河俱震,闻者无不心神悸荡,就连那六阶水猿都愣住了,僵滞良久,终是服从本能,缓缓收起煞气俯身低下了头颅,以示臣服。
朱英简直看傻了,拿着剑跟郎丰泖大眼瞪小眼:还有这招?
不早说!
一百七十九·妖雾横(13)
霸下一声吼,地裂合,洪涛定,妖猿俯首,众人目瞪口呆,只有小乌龟还不解气,水龙凌空拧成一股,“轰隆”一声,劈头盖脸冲上了那水猿的大脸盘子,给它好生洗了把脸。
山上作壁上观的众修士这时才纷纷掠出,围在纸鸢附近连声惊叹不绝,霸下全部置若罔闻,自顾自走下纸鸢,威风凛凛地走到朱英面前,金瞳炽燃如日,每一步都踏得大地微震,连额顶龙角都好像比先前更长了一分。
朱英见此等不凡气度,终于产生了点对神兽的敬意,郑重其事道:“谢谢你救……”
话才到一半,就被霸下一爪子推倒了。
他对朱英先前准备抛下他的行径异常愤怒,把人仰面掀翻还不够,又抬起前爪,拍皮球似的一口气打了她十几下,龇着牙低吼个不停,具体什么意思不清楚,但多半骂得挺脏。
这小乌龟一爪子可不轻,比被重锤砸一下好不了多少,朱英扛了两下就受不住了,成了个满地打滚的葫芦,边滚边狼狈求助:“郎、郎中正,救命!”
郎丰泖才见识了一番神兽天威,绝无可能去触这个霉头,抱着剑爱莫能助地耸耸肩,霸下见她还敢逃窜,更是怒从心头起,张大嘴欲再吼她一声,结果憋了半天,憋得脖子都涨粗了。
“咿、咿……嘤!”
一股不知从哪聚起的小水流仿佛茶壶滋水,有气无力地浇到了朱英脸上,稀里哗啦连绵不绝,好像在浇花。
朱英对这口脏水敬谢不敏,抿紧嘴唇别过脸不吱声了,心下好笑:她就说怎么一会儿不见突然就初具龙形了,原来是情急之下灵光乍现,这不,又变回小乌龟了。
宋渡雪已经掀帘跳下了纸鸢,三两步蹚过泥水跑上前来拉她:“阿英?受伤了吗?”
霸下瞧见他胳膊上的绷带,想起自己先前闯的祸,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心虚地往后挪了两步,可算消停了。朱英趁机捂着胸口爬起身,掐了个去尘诀抖掉满身泥水,一边嘶声抽气一边幽幽道:“最重的伤是自己人打的……你手怎么了?”
宋渡雪嘴角一抽,扭头与正偷瞄他的霸下看了个对眼:“巧了,也是自己人咬的。”
那厢二人对一龟,局势斗转,这厢谢香沅几番尝试,发觉于飞鸢不知哪里被霸下两脚踩出了毛病,连起飞都困难,也是气笑了,索性散了手诀问:“这大块头怎么办,算是收服了?难不成以后也得走哪都带着?”
水猿仍旧一动不动地矗立原地,众人都忌惮其凶性,不敢靠得太近,朱英也深感棘手——杀也不好杀,超度又得消耗灵力,让它跟着更是遗患无穷,毕竟是一尊不化骨,谁知道霸下对他的威慑能维持多久?
思索片刻,朱英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戳了戳霸下的壳:“你能让它从哪来回哪去么?”
霸下余怒未消,又气哼哼地转过半圈,拿屁股冲着她,但还是伸长脖子朝那水猿叫了一声,让它回去。
然而那水猿却好似聋了一般,埋着头毫无反应,霸下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又拔高了点声调,强硬地命令道:“嘤!”
这回它终于动了,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颅,眉心处一道幽暗纹路一闪而没,陡然张开巨口,从喉中喷出了一团煞气冲天的秽物,如淬毒弩箭破空尖啸,瞬间已挟着腥风射至宋渡雪面前!
“小心。”
抢在朱英拔剑以前,一道极寒的剑气如冰河汹涌,横扫而出,凌空劈散了那团腥秽毒水,漫天腐雨未及溅落,便被什么牵制,凝在空中悬停了一瞬,而就在这瞬息之间,仿佛花苞闭合,一面圆融无暇的灵盾刹那成型,将朱英三人牢牢实实包裹起来,随后只见脚下灵光一闪,周遭景物骤然扭曲,百丈之遥缩地成寸,直接将他们转移到了众人身后安全处。
多位元婴同时出手了!
水猿猛地往后一跃,与他们拉开距离,双方皆如绷紧的弓弦,谁也没有妄动,林间霎时落针可闻,就在这时,远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敲锣声:“铛……铛……铛……”
声音又尖又哑,钻过石缝草隙爬进耳中,如一把生锈的锉子反复刮挠耳膜,仿佛在呼唤什么,直听得朱英汗毛倒竖,不由自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元婴里不少人识得那声音,面色陡变:走脚锣,果真是尸修!
锣声一响,水猿周身煞气顿收,提线木偶般僵硬转身,撒腿循着声调来处疾奔而去,众人惊疑不定,尚未决定是否要深追,正踟蹰间,百里之外兽吼如惊雷乍响,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势若奔雷骤雨,正从四面八方飞快地逼近,朱英瞳孔骤然一缩:兽潮?!
在这时候?
谢香沅猛然反应过来:“糟了,他那一声把附近的灵兽全引来了!”
仅仅一愣神的功夫,数十道不同的强悍气息已毫不掩饰地撞入众人神识感知中,修为全在五阶往上,一呼百应,数不清的灵兽化作洪潮争先恐后地合围而来,霎时间林木摧折,地鸣如雷,一只青鸟御风清啸,贯破长空,在天幕中划开一道碧色残痕,眨眼已冲到了眼前,跟这架势比起来,先前围山的兽潮纯粹跟闹着玩似的!
朱英目瞪口呆,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却发现在这般悬殊的数量差距下尽是空谈,别说杀出一条生路,灵兽们都不必费灵力,每一只上来踩一脚就够把他们踩死了!
谢香沅:“各位,它们是冲霸下来的,你们……”
话音未落,一名真武殿的元婴眼眸微眯,脚下踏出半步,徒手掐诀作挽弓状,澎湃的灵气顷刻压缩成一支光芒刺目的箭矢,微不可察地吐出口气,瞄准了高空中疾如流星的青鸟,指尖轻扣,似是放开了弓弦,手中利箭却凭空消失,不见踪影,又在下一瞬毫无预兆地出现于那青鸟背后,狠狠刺入!
“轰!!”
只此一击便将它打落了下来!
“撤,回山上,结阵阻挡。”他散了法诀,沉声道,“八个元婴,足够了。”
谢香沅眸光微动,迅速向四周扫视一圈,见众人都没有异议,遂抱拳一礼,并未多说什么,心中也门清——此举当然不只是出于仗义,见识过霸下的本事后,谁都不愿意放开这根救命稻草,灵兽如此,修士亦如此。
于是朱英方才捞起宋渡雪,尚在思考该怎么搬霸下时,身旁之人已凌空画出一笔,一道移形换影符倏然成型,灵光流转,眨眼便把她们仨一起送回了峡谷裂缝中。
那人头戴素银额链,中央嵌着一枚内厚外薄的窥机镜,乃玄机门人,还不待朱英回过神来,便弯了弯眼角,冲她微微一笑:“举手之劳,不谢。”
朱英沾了霸下的光,平生第一次被这么多前辈大能争相保护,受宠若惊,谢香沅已迅速追上山,闪身插进二人之间,抢过话头客客气气道:“此时不谢稍后也要谢,贵门素来精于符道,结阵布符也有劳道友出手了。”
那人眼见她跟母鸡护崽似的,恐怕是找不着机会见缝插针了,含笑“哎呀”了一声,拱了拱手,兀自掠走了。谢香沅这才转回身来,一边将他们往能隐匿气息的于飞鸢中赶,一边暗中向朱英传音,语气肃然。
“来了两只六阶的,这事恐怕不能善了,所幸霸下在我们手里,还可以谈。我尽力周旋,但假若谈崩了,兽族发起疯来不计后果,这些人大概不会跟我们共患难到底,到时候树倒猢狲散,你觉得把霸下交出去管用吗?”
朱英面色沉了沉,断然回道:“我觉得不管用。真到那时,兽群把我们顺嘴吃了也一样,而且我不想把霸下交出去。”
虽然是路边捡来的便宜儿子,但既然这小乌龟真心把她当母亲,朱英就绝对干不出卖子求生的勾当,更何况勾陈留给她的唯一遗命,就是护好霸下。
“我猜也是,拿着。”谢香沅不动声色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物件塞到了朱英手中,“此物能打开一片洞天结界,从内封锁后外界无迹可寻,假若事态失控,你们就开门躲进去。不过这结界从何处进,就会从何处出,记得沉住气多待几日,等到兽潮散去再想办法出来。”
朱英垂眸一瞧,是把形似匕首的青铜刀圭,与琳琅轩灵药铺子里的类似,但圭身镂空,虚虚悬着一枚内蕴无穷的晶核,心下一凛,当即反手想推回去:“师姐何不自己来开?”
“废话,都钻进笼里,等着被瓮中捉鳖么?”
谢香沅已不由分说将她塞进竹棚中,又顺势扯下了朱英腰间曾用来安置霸下的玉琮,随后捏指掐诀,纸鸢应势被一股巨力托起,贴地疾飞,一头撞进了裂谷深处惊慌的人群中。
“藏好了,别露馅。若有机会,把那些人也一并带进去,反正里面够大,能装。”
撂下这最后一句,谢香沅也不待朱英回答,便径自掐断了传音,面不改色地足尖一点,如鹤影高高跃起,加入了山外阵中。
与此同时,若有似无的窸窣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黑雾翻涌,沼气暗生,一团扭动的巨物从浓雾深处拔地而起,仿佛是兽,却不见常形,头颅四肢都不断在体内进出蠕动,浑若无骨,诡异极了。
“交出……霸下。”
那怪物嘶声口吐人言,一声还未落,一道相同的声音又紧接着出现,交叠而上:“交出霸下……交出……交出霸下……交出交出交出霸下……”
话音彼此追赶,如有千口百舌集于一身,直叫人不寒而栗,又见它缓缓抬手,径直伸向谢香沅,只听一阵鳞片刮擦的声音,那拳头上竟赫然裂开了一双幽火灼燃的暗紫色竖瞳!
谢香沅心下一震,认出了这位的真身:六阶岐蛇。
此蛇血脉极古老,头呈楔形,躯如山峦,剧毒雾瘴缠身,栖身之处山林草木皆溶为沼泽,每晋一阶便破体长出一尊新首,不斩尽所有头颅就不会毙命,极难对付,据说于亘古作乱的凶神相柳便是一条九阶岐蛇,被帝禹斩杀后殒落之地百谷不生,地面三填三陷,后筑起众帝之台才镇住其凶性。
没想到世间还有活的岐蛇,要不是在这鬼地方遇上,她还真得高兴一番呢,谢香沅不无自嘲地想。
“交出?”她平静开口,不卑不亢道:“恕我愚钝,霸下乃天生神兽,尊贵无比,我等何来的权力将它‘交出’?”
兽族灵智晚开,四阶方接近成人,六阶才能口吐人言,哪怕多长了几颗脑袋也于事无补,那大蛇闻言沉默了好一阵,后面的五颗脑袋都不胡扭乱拱了,好像当真被她绕了进去,半天没转出来。
“……霸下,不该与人为伍。”
最后,它选择避过此节不谈,强词夺理:“把他还来!”
六颗头颅虬结涌上,居高临下地将她围在中央,额顶尖棘嶙峋如角冠,血盆大口裂至颚根,齐声嘶吼,直震得山崖剧颤。
“还——来——!!”
“该与谁为伍,我无权置喙,阁下亦然,只能有霸下自己能定夺。”
谢香沅被那令人作呕的腥风吹得睁不开眼,眉头紧蹙,却还是屈指在腰间玉琮上轻轻一叩,镇定自若道。
“而现在,他选择与我们同行。”
话音甫一落下,上百道锋锐无双的庚金真气刹那逼至,瞬间穿透防御法阵,破阵声利如削金,自四面八方朝谢香沅绞杀而去,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剁成肉泥!
郎丰泖脸色骤变,重剑乍起,形如游龙,自那无数足以劈山裂地的庚金锐气之间蜿蜒奔流,剑势圆转,滔滔气劲随之旋涌,内蕴至柔至韧之力,直将破阵真气通通卷入其中,卸去了七分锐意,郎丰泖方才大喝一声,身形半旋,将余下锋芒与剑气洪涛往后一同轰出!
若水剑法其五,克刚。
“轰隆!!”
裂谷后半段被他这一剑砸塌,一道素月鎏金般的虚影一闪而没,众人皆闻得踏空飞扬的蹄音,却凌厉如金铁相击:“铛铛铛铛铛!”
郎丰泖面色铁青地与谢香沅对视一眼,目光皆凝重无比——算他们倒大霉,居然撞上了只六阶擎羊。
传说其乃北方刑星化生而成,属金中之精魄,天生聚兵戈锐气,头顶双角贯坚破锐,乃世间不可多得的利器,放在市面上万金难求,用来淬剑锻刀简直神来之笔。
还是那句话,如果不是在这鬼地方遇见,谢香沅真得好生高兴一番。
那擎羊压根无意与他们多言,身如疾影,快得几乎看不清,一边鬼魅般左右腾跃,一边又是数道凶横利气劈头盖脸地往下砸,顿时将众人合力支撑的灵盾砸得哀鸣不休,布满裂痕。
偏偏还不止它一只,另一侧的岐蛇见状也嘶鸣着加入战局,喉间一鼓,猛地喷出大片浓重毒雾,飞速吞没了谷外山林,任何活物触之即溃烂溶解,再被其身下蔓延而出的黏稠黑沼吞没,那沼泥亦仿佛有生命,缓缓爬上灵盾,腐蚀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灵光顿时黯淡了大半。
一时间,阵外剑与毒相叠,众多修士都被活活捆住了手脚,谁都不敢出去,皆是面色难看,勉力相抗,仍旧挡不住法阵愈发脆弱,眼看就要崩溃了。
谢香沅别无他法,将灵力注入声音,震声大喝:“两位强夺霸下又是何意?此地兽族成千上万,皆在赶来的路上,霸下却只有一位,难道你们想将他分而食之吗?”
疾风暴雨的攻势终于一顿,那擎羊开口怒叱,震然如万刃铮鸣:“卑劣之徒,安敢以尔等歹意度我?霸下生来便属于兽!是人,不择手段将其强夺!”
眼下的节骨眼上可万万不能认这口黑锅,谢香沅据理力争:“霸下择人而随,此乃勾陈尊主原话!”
“勾陈已死!!”
岐蛇六颗脑袋同时昂首怒吼,腥风滔天:“勾陈,扶伤,救死,补天,散尽灵力,而人,漠视,要挟,窃取瀛洲!我等之巢,我等之穴,皆成人地!!”
擎羊也怒不可遏地吼道:“勾陈被人害死,尔等怎敢提他?!”
谢香沅一愣,心骤然沉入了寒渊——她才意识到,归墟兽族屠杀人族并不止因为灵气短缺,更多其实是仇恨。
瀛洲的人与兽僵持千年,虽早有隐仇暗恨,但因勾陈一力能撑起半片天,他脚下的土地便始终乱不了,而今勾陈死了,瀛洲大半兽族被送进了归墟,不知出路,山主却从勾陈身上得到了他觊觎已久之物,甚至可能夺得了整个瀛洲……
说来可笑,丹魄之乱,分明丹魄才是罪魁祸首,然而最后看来,掀翻的竟是人与兽的台子,那狡诈的大妖倒落了个清清白白。
有此深重血仇在先,她先前竟还幻想着磋商讲和,合作互利,现在看来简直天真得可笑,归墟之内兽与人恰如外界的人与兽,在无法抗衡的数量差距之下,人族将兽族赶尽杀绝、奴役至死,而眼下情势倒转,人族沦为稀零少数,天生体魄强横的兽占尽优势,兽族既然能杀光他们,为何要合作?
听见远方传来的隆隆地动声,兽潮仍在往此地狂涌,眼看要陷入重围,再不行动,恐怕还引不开兽潮就送命了,谢香沅当下心念电转,一面将储物戒中的符咒一股脑全取了出来,一面飞快地向朱英传音:“现在就打开结界,我帮你掩盖痕迹,快!”
那边却没有动静,谢香沅心神全集中于眼下,无暇也不敢放出神识往后探查,急得又催了一声:“听见没有,快点……”
峡谷深处却蓦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急声大喊,险些喊破了音:“不是!不是被害死!”
恰在此时,一道金银二色相融的辉光灿然盛放,如旭日初升,皓月当空,沛然笼罩整个峡谷,自狭窄的一线天中逼射而出,凌空映出了辉煌明澈的万丈流光,其中散发的,正是归墟万灵都无比熟悉的仁慈气息。
变故突如其来,在场无论人兽,皆惊愕万状,扭头看去,就见一道纯白剑影如雪痕划破夜幕,呼啸而至,剑上娇小的少女正努力踮起脚尖,高高举着一枚璀璨的鳞甲,而她身后的青年一手扶稳她的肩,一手抬起,不断往鳞甲中注入灵力,将世间仅存的麒麟之气浩然荡开。
二人猝然亮相,把谷中一触即发的杀意冲了个落花流水,头也不回地越过众多元婴,直截冲到了法阵最外围。
阵中的那名昆仑元婴惊呆了:“小……小师叔?”
云苓手中捏着勾陈护符,与两只庞然如山的六阶灵兽对视,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才努力道:“尊、尊主他、他不是被害死的,他是为了救、救、救兽,也救人。你们是他救下来的,我是他救下来的,他们也是他救下来的。”
“一灵换万灵,一命换万命,尊主是为此才死,你们,我们,他们,都是他换来的命,所以、所以……”
原本准备好的词突然卡在了胸中,云苓喉头一哽,两行清泪已无声滑落,使劲吸了口气,方才带着哭腔道:“尊主已经不在了,我们就不要再让他的命更少一些了,好吗?”
一百八十·星孛变(1)
金银辉光照彻峡谷,通明如昼,一道璨然光带明晃晃地亮了大半夜,仿佛天女织就的霞缎,百里之外犹可见,兽潮望之纷纷却步,俯首屈膝以示尊崇。
云苓三句话说得蛇羊二兽无言以对,休战退开,后半夜又陆续有许多高阶灵兽闻风而来,众兽虽然种族脾性各有不同,却无一不对勾陈深怀敬意,商议后决定,尊主鳞甲所在之处,永不起杀戮,兽族凡有违者,便是亵渎勾陈,当被举族驱逐,万兽共诛。
至于霸下,看在勾陈的面子上,再加上谢香沅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双方定下约定:归墟之内,霸下可与人同行,共同寻找脱身之法,兽族不会妨碍,但等离开此地后,人必须将霸下还给兽族。
关于这一条,谢香沅悄悄向朱英解释:“没关系,我又没说出去之后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还给他们,反正瀛洲多半是没了,就算真能出去,如何安置这一大群灵兽也是个问题,大不了我去求掌门,从三清划出来一块给它们住,怎么不算还?更何况再等个几百年霸下就长大了,到时他爱跟谁走跟谁走,它们也管不着。”
对此朱英唯有咂舌——难怪兽族心中成见比山高,人,真卑鄙啊。
此约一定,那擎羊率先扬蹄昂首,在高耸山壁落下一道深逾数丈的刀劈斧凿之痕,随后便踏着金石之声飒沓远去,众兽纷纷效仿,各施神通留下气息,既是立誓,也是威慑后来者,于是这座本不起眼的小山丘忽然身价大涨,成了归墟之内人族唯一可安身之处。
即便地方仅有方寸大小,也终究是一个好的开端,勾陈倾尽全力维持的和平,纵然已成风中残烛,却总算没有彻底崩溃。
此事能成,云苓当记首功,就连郎丰泖都对她刮目相看,第二日特意多给她撕了条兔腿:“来,小丫头个头不高,胆量不小,居然敢在那时候冲出来,给你,多吃点,长个。”
云苓已经被众人翻来覆去地夸了一早上,闻言脸又红了,窘迫摆手道:“没、没有啦,我只是说了两句话而已,没做什么。”
朱英不赞同道:“主意也是云苓师妹自己想的,我还担心危险,是云苓师妹执意要去,她说‘若不能阻止他们,大家都会更危险’。”
云苓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试图推脱:“不危险,有严大哥陪我一起……”
朱菀“噗嗤”笑出了声,拿胳膊肘戳着潇湘,挤眉弄眼道:“可不是么,有严大哥陪,怎么都不危险,毕竟是严,大,哥呀。”
云苓大惊失色,整个人都僵住了,看样子活像想把兔腿塞进朱大喇叭嘴里。
连续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直至今日终于能松口气,众人都心情不错,潇湘难得没阻止她胡闹,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垂眸喝茶,宋渡雪也被逗乐了,饶有兴趣地观赏起俩当事人的反应,朱英不知道此情此景该如何是好,尴尬地干咳一声,别开视线装不知情,朱慕照旧神游天外,查无此人,只有妊熙一个是真不知情,见众人都神色诡异,蹙起秀眉:“啊?”
幸亏严越听不懂,认真澄清:“我并没有那么强,昨夜那只羊,我就敌不过。”
云苓脸红得能烙饼,声若蚊蝇地慌张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郎丰泖眉头一拧,立刻看出了端倪,目光在这俩人之间转了两圈,心说咋回事,难不成昆仑和瀛洲也有婚约?还是说有俩人起了个坏头,成天打情骂俏无法无天,叫周围所有人都染上了歪风邪气?
幸亏都不是三清的,不用他操心,否则又得是好一番头疼,郎丰泖一边啃骨头,一边不动声色地想。回头得警告剑道堂里那几个傻小子,找朱英切磋剑术就算了,平日可得离这家伙远点,别也被她带坏了。
正在这时,谢香沅掀帘入内,对竹棚里微妙的氛围一无所知,踢了个蒲团到暖炉旁,盘腿坐下,抱怨道:“哎,总算说完了,口水都给我说干了,下次换个人去。”
郎丰泖赶忙把骨头一放,端正坐姿道:“谢师姐,这活只有你能干,别人都没本事——尤其是我,我最没本事。”
朱英更关心结果:“谈得如何?”
“我直接将实话跟他们说了,没保证归墟之底一定会有出路,但仍有不少人愿意与我们同行,还有些想先四处碰碰运气,寻找机缘。”谢香沅耸了耸肩,“毕竟如果出去了,恐怕以后就没机会再进来。不必管他们,愿意来的,中途自会来与我们会合。”
朱英点点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兽族既已承诺不对霸下动手,若想寻出路,与他们结伴同行就是最佳的选择,倒不是相信归墟之底,主要是相信霸下——勾陈将这么多人与兽都送进归墟,总该有所倚仗,不能是为了让他们全死在这吧?
“何时出发?”
谢香沅摇头:“不急,休战地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这两日应该会有许多人过来,正好打听有关那魔修的事,我也能修一修于飞鸢。”
霸下两脚踩坏了别人的飞行法器,虽然谢香沅没提,但朱英实在很过意不去,打算替逆子偿债:“那个,师姐,我这有些在瀛洲收集的材料,你要不看看有什么能用的?或者你先记着,以后我再想办法给你找来。”
谢香沅挑了挑眉,好笑道:“赔我?算了吧,大公子还坐这呢,你敢给,我都不敢收。”
宋渡雪暗想这是何意,点他?岂能不好好表现一番?当即风度翩翩道:“有何不敢,谢中正护送我们已经受累,再教人自费损失,未免太不讲道理了,有用得上的尽管拿,不够的且先记下,回三清再找琳琅轩补。”
谢香沅本无此意,不过有人上赶着孔雀开屏,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欣然点头:“好,多谢大公子,不过那也得我们回得去三清才行。”
朱英听这话势头不妙,目光微凝,沉声问:“归墟之底有什么?”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谢香沅竖起两指,“好消息是百川确有尽头,就在归墟深处,顺着河川一直往内行便可抵达。坏消息是,兽族也从未真正深入,因为百川的尽头,乃是一片涸泽。”
“涸泽?”宋渡雪蹙眉:“那水都流向了何方?”
郎丰泖顿觉头疼,屈指按了按额角:“啧,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具体不知,不过要让百川之水干涸成裂地,恐怕就只有一人能做到了。”
谢香沅话音一顿,肃然道:“白帝。”
那位上古之时坠入此方世外之地的大邪祟,在归墟中沉寂千年,从未有过异动,真名未知,来历未知,但根据史料传说推测,他恐怕是一位擎天踏地、坐卧如山的尸中之王,魃。
朱英神色凛然:“必须要对上他么?能否想办法绕开?”
一尊不化骨他们都对付不了,更何况是魃,修为境界之差,单靠数量可没法填补,就算他们凑齐所有进入归墟的元婴一起去,在魃面前也不过是一巴掌碾死的虫豸而已。
“恐怕不能,据那只青鸟所说,涸泽广达数百里,中央煞气盘结,生机断绝,笼罩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它不敢靠近,远远地瞧了一眼就飞走了,我们要找的地方,大概也被笼罩在内。”
妊熙皱了皱眉,抱臂摊手道:“那就只能偷偷溜进去了。”
谢香沅颔首:“不错,好在兽族未见那涸泽内有丝毫活动的痕迹,白帝极有可能仍在沉睡,眼下只能祈祷他睡得沉一些,千万别醒过来。”
朱英见识过阴长生的神通,对这些大邪祟们极是忌惮,忧心忡忡地问:“万一他醒了呢?”
谢香沅爽快地回答:“那大伙就一块完蛋。”
除了郎丰泖,屋里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谢香沅见他们如此反应,反倒奇怪:“不然呢?上古的神仙们都未能弑灭的灾凶,难道你们还想一战?还是指望能跟他谈条件?他从前被修士联手镇压,困于归墟三千年不得自由,碰上我们,那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莫非还会留什么情面?”
朱英沉默片刻:“要不然,我们还是早些动身吧。”这战术的成败完全取决于白帝有多能睡,想想都觉得悬,简直叫人如坐针毡,越拖越心慌。
谢香沅却压根不着急,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稍安勿躁,再等两天,至少等我修好于飞鸢,不然这几个小孩怎么办,拿手拎着?”
朱英扭头瞧了瞧宋大公子等人,飞快地盘算到,凡人一共四个,最多再加个修为不够体力也不行的朱慕,也才五个,正好屋里修士也有五个,一人拎一个,也不是不行。
谢香沅见她居然认真考虑起了此事可行性,简直被逗笑了:“别琢磨了,我还有事想弄清。没发现这地方虽然聚了不少人,却一个瀛洲的修士都没有么?分明出发时他们人最多,这可有点不合常理。”
朱英闻言一愣:“师姐怀疑他们?”
仔细想来,瀛洲山主在此事中究竟知晓多少,计划到哪一步,始终是个谜,但既然是瀛洲的大乘,就必不可能对归墟全无了解,那瀛洲的修士们也很可能早有准备,另有一番谋划。
谢香沅不置可否:“谁知道呢?且静观其变吧,人多了,消息自然就灵通。”
于是令人心焦的漫长等待开始了。
此地既不能修炼,也不能切磋,朱英便自行寻找了个角落打坐,在识海中翻来覆去地演练剑招,顺便继续寻找天绝剑的道心,如此时间倒也过得飞快,眼睛一闭一睁,天色又已黑了。
竹棚里只有宋渡雪和霸下,余下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见她起身,宋渡雪立马跟着起来:“要出去吗?”
“嗯,出去溜达一圈。”朱英瞅见他拿着一根细细的木棍,不免疑惑,暗想归墟危险是不假,但怎么连宋大公子都纡尊降贵地动手拿武器了?
“那是什么?”
宋渡雪闲来无事,在山崖间砍了节像竹子一样的中空硬藤,拿回来削着玩,历经一下午精心钻研,已经钻出一列整整齐齐的孔了,收起小刀递给她:“木箫。”
朱英好奇地转着看了一圈:“能出声么?”
“能,但不好吹,也不好听。”
朱英将其虚虚抵到唇边,试探着吹了口气,只听得一声细若游丝的“嘘——”,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还颤颤巍巍的,活像要断气了,顿时住嘴,一言难尽道:“这也能叫箫?”
宋渡雪好笑道:“说了不好听。管壁太厚了,吹不出声。”
朱英稍一思索,并指作剑,操纵剑气从内将木管削薄了一圈:“这样是不是会好些?”
宋渡雪一试,音色果然饱满厚实了不少,当即眼前一亮:“管用,阿英,再帮我把它修薄一半。”
朱英依言照做,她来动手可比宋大公子拿小刀一点点磨迅速多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完成,还工整平滑毫无刀痕,真像那么回事似的。
宋渡雪稍微试了试音,听音色清冷沉凝,心念忽动,眼角微微一弯,含笑钩了她一眼,指尖随即翩然如飞,不同音调顺势相连,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悠然响起,恰如春云出岫,乍卷还舒。
“……这是什么曲?”待到他放下木箫,朱英才问。
“长相思。”宋渡雪温声道,点了点箫身最远端的两个孔:“能把它们再稍微扩大一点么?听起来不太准。”
虽然朱英是听不出有任何问题,不过既然宋大公子有命,她自然听从,拿过木箫仔细一瞧,发现箫身上孔洞大小不一,还外窄内宽,歪歪斜斜,以为是小刀钻孔不易掌握,于是手起气落,运劲如风,宋渡雪一句“等等”才刚出口,她已经一气呵成,唰唰唰将六个孔全修得大小均匀、边沿平直,简直像用尺规比着凿过一般整齐。
“……”
朱英无辜抬眸:“怎么了?”
宋渡雪不禁真诚发问:“阿英,你见过箫吗?”
“见别人吹过。这样不对吗?”
“不,没问题,只是这根箫,恐怕是生错了地方,放到木匠铺子里应该能大展身手。”宋渡雪语气真挚地赞道:“如此规整,用来当量尺,再好不过。”
说罢,再次吹奏了半首一模一样的曲,为何只有半首?因为那曲子荒腔走板,又像驴叫,又像吊丧,就没一个音在调上,饶是朱英都听出来差得离谱,宋大公子更是吹到一半就没忍住笑出了声,坚持不下去了。
朱英弄巧成拙,懊恼不已,劈手夺过这根有辱她名声的劣作,断然道:“这个不要了,我再给你做一根。”
宋渡雪连忙阻拦,边笑边道:“要,当然要,好听的箫常有,好笑的箫可不常有,旁人想模仿都模仿不来,岂能轻易丢掉?”
虽然朱英很想把那破玩意当场折了,但宋渡雪执意要留,也不知他何时变得如此独具慧眼了,反正最后朱英是没拗过他,只得退而求其次,提了个条件:不准向人透露这根驴叫箫是出自她之手。
正在这时,门口竹帘一掀,云苓急匆匆地跑进来,一把提起门边的药篓就要走,朱英见状赶紧叫住她:“出什么事了,有人受伤?”
云苓急急点头,语速飞快道:“有个三清的师姐受了重伤,是被人救回来的,谢中正已经在帮她疗伤了,我也看看有哪些药草可以帮忙!”
三清的师姐?朱英心陡然悬了起来,会是她认识的人么?
“在哪?我跟你一起去。”
将宋渡雪留在竹棚里陪霸下,两人快步赶到峡谷中段的宽阔处,好几个三清修士正围在附近,中央悬空躺着个奄奄一息的人,青衣道袍焦黑破烂,几乎碎成了褴褛破布,半截右臂不知所踪,身上更是惨不忍睹,仿佛遭到天火焚身,浑身皮肤都烧成了炭,一眼望去,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
谢香沅正凝神掐诀施法,精纯的灵气源源不断填补而上,快速修复着她身上多处可怖的重伤,尽管伤势惨烈,但在金丹修士惊人的恢复力之下,焦痂寸寸剥落,新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重生,很快,一张熟悉的端正面容便显露出来。
朱英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缩:曹师姐!!
一百八十一·星孛变(2)
最后一处致命伤终于稳定,谢香沅手诀一动,散了法术,阖眸轻舒一口气,朱英立刻上前:“师姐,情况如何?”
“算她命大,心脉都还算完好,我帮她平复了体内暴走的灵流,还有丹药相辅,眼下性命是无碍了,静养恢复就成。”谢香沅神色凝重,迟疑了片刻才道,“但这伤……”
朱英悬起了心:“如何?”
“有些古怪。她身上的护身法宝品阶不低,却在一瞬间就全碎了,这等恐怖的破坏力,元婴倾力一击也难做到,至少得是洞虚,甚至化神。照理说遇上这般强敌应当必死无疑,她却好像被什么护住了关窍,才能存活至今。”
谢香沅思忖片刻,起身询问一旁的几名修士:“请问各位是在何处找到的她?附近可有见到什么遗迹?”
一名武夷山弟子拱手回道:“我们是在赶路途中见有二人被灵兽围堵,便略施援手将他们救下,那时这位三清道友已经昏迷不醒了,找到她的并非我等,而是罗道友。”
朱英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才注意到在崖壁角落不起眼的大石上,居然始终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高大,肩宽臂长,却拿一条青黑毯子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双古铜色的赤足,一腿盘膝而坐,另一腿则随意地屈起踏在地上,头颅低垂,松松环抱着双臂,似是在睡觉。
朱英从头到脚将此人打量了两遍,与谢香沅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疑惑——哪家上仙门如此不拘小节,弟子都可以不穿鞋了?
一旁有人看出她们的诧异,连忙解释道:“罗道友并非仙门弟子,乃是一位散修。”
谢香沅心念微动,散修?
一个开光期的散修,孤身无援,不仅能在归墟内安然无恙地独行,甚至还有闲功夫救人,这可着实新鲜,就连许多出身宗门、不缺传承的修士,都因为意外进入归墟受了重伤,现在还在里面躺着走不了路呢,他何来这等本事?
念及此处,她面上不动声色,一缕神识却如无形之风悄然探出,悄然靠近了崖壁下酣睡的男子,粗略一探,灵力几乎耗尽,气海亦不盛,的确是开光修为不假,奇经八脉也尚有三脉未通,似乎真是她多心了。
然而虽然找不出任何端倪,但谢香沅的灵感却不知为何,始终萦绕着一种隐隐的不真实感,犹豫片刻,双手骤然翻飞结印,指端聚起一点灵光,一股沉凝的灵压骤然笼罩。
那武夷山弟子认得此术,面露惊讶:“仙尊是想……”
谢香沅略一颔首,压低声音道:“我不伤他,只是想看看他身上有无异物残留。”
谁知话音方落,地上那男子脑袋突然往前一点,随后猛地抬起,居然恰在这时候醒转了过来。
偷偷探人神魂也就罢了,当面动手,跟恃强凌弱有何区别,谢香沅可拉不下这个脸,立马撤了手诀,端出一副温和持重的姿态,道貌岸然道:“听闻是道友救下了我派后辈,我先替她谢过。”
那人压根没有要起身行礼的意思,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放平腿换了个姿势,才用青钟余震般的低沉嗓音道:“碰巧遇见,顺手就救了。”说罢整理了一下身上毯子,偏头倚上石壁,好像打算继续睡。
谢香沅活了五百年,除了郎丰泖那疯狗,还从未见过目中无人成这样的散修,可能是有人珠玉在前,并没有多恼,还颇有耐心地又主动问:“三清向来有恩必偿,道友可有所求?”
“……可以。”
那人似是想到了什么,总算来了点兴致,坐起身来把脸转向朱英的方向,冲她一抬下巴:“把她的剑给我看看。”
朱英闻言眉头一蹙,谢香沅亦挑了挑眉,不答反问:“咦?道友识得我师妹?”
那人也只反问:“不行?”
谢香沅面色微沉,心说这就未免有点蹬鼻子上脸了,然而曹含真的遭遇线索都系于此人一身,还容不得她现在就翻脸走人,正沉默不语时,朱英已解下了腰间佩剑,二话不说凌空抛出:“行,拿去。刀剑无眼,小心伤手。”
那人稳稳接住,手腕一旋将其横托于臂上,握剑时无名指却短得出奇,朱英定睛一看,原来是少了一截指节。又见他随即抬起另一只手,掀开罩在头顶的毯子,终于露出了真容——
目聚三河,鼻似险峰,口含莲花,一头油亮卷曲的鬈发,一张深目高鼻的脸,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凌厉得近乎华丽,顿时引来了周遭无数惊讶的目光。
只听“哐当”一声,正在一旁帮云苓打下手的朱菀看得两眼发直,手里的铜钵都掉到了地上,朱英亦是大吃一惊,出乎意料。
胡人?
而众人目光中心,那怪人对此种种浑若未觉,只听铮然清鸣,莫问已被半推出鞘,剑身漆黑不化,非贴非镀,竟似由内至外浸透了永夜之色,男人眼眸微眯,一抹近似兴奋的光芒一闪而过,竟将拇指抵上了刃口,顺着剑刃缓缓抚过,神色极专注,仿佛在悉心聆听剑锋上生死一线的战栗。
朱英头一回见拿自己手指试剑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异族风俗,眨了眨眼,善意提醒道:“莫问很锋利,最好不要……”
“莫问?你叫它这个?”那男人勾起嘴角,饶有兴趣道:“有意思。”
朱英奇怪:“你很了解我的剑?”
“我?当然不,我第一次见,不过……”
话音未落,他右臂突然发力,猛地一拔,莫问“锵”一声脱鞘,寒光乍现,可他手指分明还抵在剑刃上没松,如此快的一剑,跟割肉有何区别?当即攥紧拳头,爆出了一声痛呼:“啊!”
朱英吓了一跳,真怕他又少一截手指,身形一闪便欺近至他身前,厉声道:“我早有警告!”
谁知那人却蓦然哈哈大笑起来,戏耍她似的摊开手掌,皮肉分明完好无损,哪有半点伤痕?
“哈哈哈哈,你的剑,好像跟我不陌生啊。”
朱英愣住了,莫问削铁如泥,她方才分明没看见松手的动作,怎么会……
谢香沅当即大步上前,沉声道:“阁下的神通好新奇,难怪能在归墟穿行自如。”
围观众人见状都面露惊愕,乃至于暗中升起了戒备之心,那男人却浑不在意,将莫问推回鞘中,信手抛还:“取巧戏法而已,急什么,怕我抢?接着。”
谢香沅不依不饶:“什么戏法这般玄妙,竟能将我等都瞒过?”
男人似笑非笑:“呵,独门妙法,不外传。”
谢香沅嘴角一抽,心说勾陈鳞甲应该只约束兽族与人族不相杀戮,没说人和人不能动手吧?
不能怪他们排外,异族往往意味着异心,虽然此人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但来历不明,身上还疑点重重,不怀疑他怀疑谁?
“我与你的后辈没干系,她炸塌了一座湖,我恰好在附近,见人还活着,就捞了一把。”似是察觉到气氛过于紧绷,那人突然毫无预兆地说。
谢香沅毫不相信:“阁下的意思是,她是自己把自己伤成这样的?呵呵,下回扯谎,不妨先编圆些,她若有这等能耐,何须他人来救?”
“哦?纵然我就是在扯谎,你要如何?”男人咧嘴一笑,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目光扫过满谷修士,慢悠悠地问:“抓我?还是杀了我?”
分明只有开光气息,但他好似全然不将谷中众多的金丹元婴放在眼里,如此异乎寻常的狂妄,谢香沅不得不更慎重几分,肃容警告:“那就莫怪我设法令阁下说实话了。”
男人嘴角笑意愈深,双手突然从袍中探出,谢香沅目光一凝,袖中一道符咒已然蓄势待发,不料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来,整了整裹身的毯子,重新罩住脑袋:“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们。至于这位仙尊要杀要剐,哈,悉听尊便。反正我只是个开光,听说有休战地才来,没法与各位大宗大派抗衡。”
此人说话亦真亦假,忽硬忽软,倒叫谢香沅骑虎难下了,沉吟片刻,出手封了他几处大穴,又将其随身储物袋取来查验了一番,没发现异样,男人也当真全程配合,毫无反抗,她也就见好就收,缓和了态度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罗阿修。”
“罗道友,如此称呼可对?”
男人仿佛觉得好笑:“我像巫祝么?”
修道之人称为修士,奉神之人称为巫祝,虽然谢香沅对他仍然心存疑虑,但此人的确不像巫祝——据她那点为数不多的与巫祝打交道的经历,那群人都神神叨叨的,为了保护自身信仰纯洁无暇,无比排斥与异神信徒来往,就连道士的道心也会被他们当作某位异教神只,根本没法交流,更别说混在众多修士里孤身登上瀛洲了。
“听闻有魔修潜入了归墟之内,情势所迫,不得不多加谨慎,失礼之处,还请罗道友见谅。”
“是有,还不少。”罗阿修漫不经心道:“在到处搜集尸体,现成的走尸,还有现杀的人尸。你后辈就是被几个魔修逼进湖下的。”
“什么?!”谢香沅瞳孔骤缩,一闪身逼至他面前:“你先前怎么不说?”
罗阿修也奇怪:“你问了么?”
谢香沅这会没空跟他计较,急声问道:“那几个魔修什么修为,后来如何?”
“逃了一个,剩下都死了。修为不知,等你后辈醒来问她。”
“道友在旁目睹了全程?”
“不然呢?难道我还能动手吗?”罗阿修低笑了一声,滴水不漏:“仙尊说笑了,我只是个开光。”
虽然这异族人深浅难测,绝不止表面那么简单,但他似乎并无恶意,加之眼下还另有燃眉之急,顾不得他,谢香沅便也就此作罢。又过去一夜一天,谷中修士数量翻了一番,确有人见过魔修,甚至跟他们动过手,综合众人所言,便引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猜测。
归墟内的魔修不止一个,且行事行事颇有章法,多半是早有预谋,再加上那日听闻的走脚锣声,种种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众人都耳熟能详的魔教:东陵。
此名在通缉榜上高悬第五,已经挂了不知几百年,却因其行踪诡秘,始终未能斩草除根,门人多修尸道,手段残忍,行事无法无天,曾在三百年前趁大梁国破时出世作乱,干出过令沙场阵亡将士死后三刻即化走尸,重新起身将敌军撕咬殆尽,又转头将身后城池的守军与百姓都屠戮一空,方圆百里无一人幸存的惊天惨案。
谢香沅彼时曾收到师门调令,前去清剿走尸,亲眼见过那副尸山血海的景象,记忆中滔天恶臭历经百年犹未消退,对此教忌惮不已,更何况如果通缉榜上情报无误,那么东陵道祖名曰甯仲,自号尸解仙,乃是一位洞虚巅峰的魔修。
难怪能驱使不化骨,却不敢以真身露面,恐怕是甯仲亲手所画的符箓,交由门人替他搜罗高阶兽尸。于是眼下便有两个问题,直接关乎他们的性命安危:甯仲本人是否进了归墟,以及,东陵这番谋划,究竟所图为何?
毕竟洞虚巅峰是何意?进入归墟的所有正道修士加在一起都未必敌得过他一人,更何况这地方遍地走尸,尸修在此可谓如虎添翼。如果只有门徒来了,或许还只是为了收尸炼傀,但要是甯仲本尊亲自来了,却至今对他们视若无睹,那东陵的盘算,恐怕就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了。
……这群疯子该不会在打白帝的主意吧?
噩耗一个接一个,谢香沅越想越觉得眼前发黑,五百岁的道行也支撑不住了,仅花了半个下午就鼓捣好了于飞鸢,旋即急匆匆地召集众人,商议起了动身,恰在此时,终于迎来了一个喜讯——昏迷了两日的曹含真醒了。
朱英打猎回来听闻此讯,连于飞鸢都没来得及回,让妊熙帮忙把晚饭带给霸下,自己直接跑去了洞窟,洞口围了不少人,尚未踏进便听见曹含真平静的声音:“是魔修,一个金丹,三个开光,操控几只白僵走尸,可能是想保留完整尸身,追得不紧,像在等我力竭。”
谢香沅神色肃然:“追而不杀,保全完身,是东陵那群邪祟们的喜好。”
“嗯,我躲进了湖底,有个暗道通往一扇圆形铜门,里面像迷宫一样,非常复杂,最后我进了间窄屋,有个老头子,唔,应该是老头子残存的意念,问了我几个问题,说他有办法帮我,就看我有没有胆子一试,我试了,然后手就没了。”
说罢,还抬起少了半截的右臂,略显愁容地挥了几下:“偏偏右手比左手灵些,以后要如何体会药性?唉,早知道就用左手了。”
朱英挤过人群,闻言简直哭笑不得:“总比丢了命强,那才是彻底没得体会了。”
“也是,”曹含真若有所思道:“未必没有好处,以后师父再让我抄书自悟,是否就能借这个由头推脱掉了?”
说完这句,才意识到那搭话的嗓音格外耳熟,扭头一瞧,眼睛倏地亮起,毕竟朱英可是她最爱见的人之一,催债本能随即发作,欣然招呼道:“朱师妹,又去哪里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好东西?”
谢香沅扶额:“你伤成这样,一时半会就别惦记着开炉了。那位老者教了你个什么办法,可还记得?”
“记得,他给了我一团火,让我尝试以其炼化归墟的混元杂气,那灵火性质非常独特,乃我生平仅见,可顺可逆,能分能合,不似寻常丹火去杂存真,倒像是一种更为精细入微的融炼,不以任何为糟粕,十分有趣,虚实之气,形质之体,无不可炼,依我所见,只有师父的金液流炎能与之……”
听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那火如何如何,众人还没等到重点,曹含真话音却戛然一顿,脸上闪过一抹讶色,阖眸凝神片刻,抬起尚存的左手,吃力地掐了个诀,一团黑白交融的奇异灵火霎时出现在她掌心,火苗虽然微弱,两色却在不断流转,形成了一个浑然天成的微渺太极。
“啊,就是这个。原来他说给我,真的是给我?我还只当是借我一用而已。”曹含真后知后觉道,“没想到那老头这么大方,早知应当多谢两句。”
众人都一时不知作何表情,纷纷沉默了。
无论炼丹还是炼器,都需要以火为媒介,大部分修士使用自身灵力幻化而成的灵火,当灵火威力不足时,便借助某些天材地宝燃烧时产生的薪火,除此以外,世间还存在极少数天地孕育的先天灵火,或是先圣大能们以毕生修为培养的伴生火,威力无穷,各有灵性,都是至宝中的至宝,可遇不可求。
不少洞虚丹修都还在苦兮兮地烧柴,怎么有人随便就在湖底捡到了伴生火?
罗阿修倚在洞口看热闹,见众人脸色古怪,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那地方其实不是湖,是一口打翻在河上的巨鼎,她把那鼎也炸成碎片了。”
曹含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我是误入了丹鼎的内部,难怪里面有火。”
铜鼎,老者,黑白火,谢香沅心中已大概有了答案,牙疼似的抽了口气:“师妹,你口中的老头,该不会是火隆真君郑隐子吧?那丹鼎,莫非是铜山鼎?这团火,难不成是两仪火??”
这下她的疑惑也迎刃而解了,恐怕就是两仪火认主之后,以铜山鼎之力护住了她的心脉,才能把人炸得外焦里嫩——皮肉扑簌簌地掉,人倒啥事没有,就只缺了半根胳膊。
火隆真君?朱英闻言一愣,这也是一位亘古之世飞升的神仙,铜山鼎为其本命法宝,应当同样随他而去,怎会出现在这?
曹含真也愣了一下:“铜山鼎?”眉头微蹙,垂眸思忖片刻,才将信将疑地喃喃道:“铜山鼎也能炸?看来师父不许我靠近造化炉,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围观众人简直绝倒:重点是这个吗?!
一百八十二·星孛变(3)
目的未明的魔教尚在外猖獗,谁都不会太气定神闲,众人很快敲定了动身时间,该休息休息,该收拾收拾,只等一个时辰后启程。
前途未卜,大多数人但凡还有行动的力气,都要想尽办法跟着走,生怕陷在归墟中永世受困,董秀莲却主动留了下来,向她们解释道:“一来小霍身受重伤,我的储灵石也几乎耗尽,跟去也是拖后腿,二来我留下能安定人心,免得叫剩下这些人以为自己被抛弃了,三来……”
她话没说完,朱英却已明了——三来,这几日来了许多人,东南西北的都有,李瑶瑶却仍然杳无音讯,旁人都觉得凶多吉少了,她却尚留有一线希冀。
谢香沅自然也听得明白,并未多言,只将那柄可开启洞天之门的刀圭留给了她:“安心待着,保护好剩下的人,我们寻得出路后再回来接你们,等我传讯。”
董秀莲比朱英见多识广得多,一眼就认出了那晶核来历,惊讶道:“这莫非是……蜗角晶?谢中正,此物太过贵重了,我……”
蜗角晶为上品宝物,其内自成天地,可蕴藏远超本体千万倍的广袤空间,乃炼制高阶法宝的核心材料,坊市间万金难求,唯大宗门与大世家有门道获得,珍贵无比,更何况谢香沅为确保空间无法从外部强行突破,直接将此物炼成了一次性法宝,仅能从外开启一次,从内开启一次,随后便会彻底报废。
谢香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拿着吧,本就是个一厢情愿的废品,从前无处可用,如今若是能用得上,也算是没浪费了。”
然而同样是身受重伤,曹含真却被绑上了于飞鸢,逼迫她同行,理由也很简单——她身上有神仙的伴生火。
这点什么炸什么的赔钱丹修阴差阳错打出了众元婴都无法匹敌的最强一击,谢香沅为此专程嘱咐她先把炼丹的事放一边,好生研究一下那能把铜山鼎炸碎的恐怖攻击到底是什么,若是能掌握其法,搞不好是个杀手锏。
除此以外,罗阿修显然也打算跟他们同行,谢香沅还没探清此人虚实,本想着若他来问,就随便寻个借口委婉拒绝,谁知千算万算,没算到才短短两日,内部已经有人叛变投敌了,不仅先发制人将了她一军,还兴高采烈地跑回来报告:“太好了!我叫罗大哥跟我们一起走,他答应了!”
朱英莫名其妙:“哪个罗大哥?”
潇湘皱眉道:“不是让你少跟他搭话吗?那人一看就不对劲,你怎么又去了?”
“哪有,你们就是偏见,说好了万族一家亲呢,异族又怎么啦?”朱菀毫无愧意,还振振有词道:“罗大哥可有意思了,懂的又多,说话也好玩,要说哪里不对劲,我看就只有脸而已。”
云苓疑惑地歪了歪头:“脸?”
朱菀嘿嘿一笑,龇出了两排大白牙,煞有介事道:“脸,帅得太不对劲了。”
宋渡雪嘴角一抽,转过脸懒得搭理她,言简意赅总结道:“没救了,五行缺脑,命里短智,凑合活吧。”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不觉得他帅?”朱菀不服气地反问:“承认吧,罗大哥又高大威武,又俊美潇洒,啧啧啧……翻白眼干什么,我看你就是嫉妒。”
宋渡雪简直气笑了:“我嫉妒他?”
朱菀说得诚心实意,见他不信,还掰着手指细数道:“对啊,你看,你一没他高,二没他壮,三还没他直爽……”
宋渡雪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岂止啊,我还没他穿得少呢。”
朱菀设想了一番宋大公子只裹个毯子到处走的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不迭地摆手:“别别别,那个就算了,你这么瘦,跟个小姑娘似的,也没什么看头,怪羞人的。”
旁边的妊熙听闻这句,当场笑出了声,曹含真亦惊讶睁眼,不曾想有人竟会这么对三清的大公子说话,宋大公子本人也从未预料,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因为外貌遭人诋毁,顿时气成了个直冒白烟的锅炉,眼看要炸:“说谁是小姑娘?!”
朱菀自诩二姐,压这位四弟足足两头,又打了多年嘴仗,才不怵他,笑嘻嘻道:“小姑娘怎么啦?我夸你呢,不然你说回来吧,说我才是小姑娘,我可不生气。”
宋渡雪磨了磨牙,发现在此题上他占尽劣势,无论如何都赢不过,只得憋屈地丢下一句:“幼稚!”
伶牙俐齿的宋大公子也有吃哑巴亏的时候,朱英偷偷勾起了嘴角,没想到就连这一丁点动静都立即被宋渡雪发现了,恼羞成怒地扭头质问:“阿英,你怎么也笑!”
既然已经被抓包,朱英也就不装了,笑着回答:“是小姑娘好像也不错。”
宋渡雪闻言一愣,这话乍一听像安慰,却越想越不对劲——什么叫好像也不错?
哪里不错??
至于朱英此言究竟何意,就只能宋大公子自个儿慢慢琢磨去了,毕竟他既难以启齿去问个明白,又很快没了机会,时辰太晚,屋里的凡人都该就寝了。
即至半夜三更,十余艘施了隐匿法咒的飞行法器一同升起,藏身于夜色中,簇拥着中央的于飞鸢,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外面有我们盯着,这会儿够高了,不易被地上察觉,一时半会不会有事,”谢香沅拍拍她的肩:“进去休息吧。”
朱英收回远眺的目光,顺从地点头起身:“那只青鸟可曾说过,如果一路顺利,到白帝栖身之处需要多久么?”
“也快,要是不碰上麻烦,最多一天,”谢香沅扬起下巴,“喏,就在前面那片群山深处。”
朱英放眼望去,目光越过归墟星罗棋布的大小河川,撞见一片拔地而起的群山,耸立于归墟尽处,周遭万水皆违背常理地向彼方涌流。
然而她远望几眼后,却莫名觉出了一丝古怪的熟悉感,不禁又转着脑袋往四面八方看了一圈,忽然间福至心灵,明白过来。
此前因为忌惮兽群,不敢太过显眼,于飞鸢一直贴地低飞,从未升上过如此高度,而今凌空俯瞰,整片陆地的轮廓尽收眼底,朱英才骤然发觉,归墟的形状,好像与她曾经兵荒马乱地逃出酆都时,在烟浮槎上看见的瀛洲一模一样。
一个挥之不去的疑惑浮上心头:归墟究竟位于天地间的何方?
又是从哪来的?
*
宋渡雪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立刻屈指去摸手上的戒指,还在,没有丢,这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合上眼皮,拿拇指缓缓摩挲着那温热的圆环,借此压制脑海中喋喋不休的声音。
然而惊魂未定,连耳畔寂静都觉得难以忍受,更别提独自回到心魔盘踞的梦中了。辗转反侧了一阵,宋渡雪干脆起身穿上外衣,踮着脚绕过榻旁呼呼大睡的霸下,戒指内血雾凝作一粒红豆,引着他走向竹棚门。
于飞鸢高悬夜空,从此处极目远眺,归墟四面接天连海的水墙密不透风,仿佛一颗沉没于无垠海天之间的浑圆巨卵,两位元婴各自在鸢头鸢尾凝神戒备,朱英等人则站在纸鸢宽阔的翅翼边缘,俯瞰着万丈高空下的陆地,低声谈论着什么。
朱英听闻掀动竹帘的声音,最先诧异回首:“小雪儿?怎么出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纸鸢正御风疾行,宋渡雪被吹得一激灵,扶门立稳,定定地端详她良久,才低声道:“没事,我……出来看看。”
朱英踩着鸢翅竹骨快步走近,不放心地搭上他手腕,摸了摸他的脉搏:“又做噩梦了?”
宋渡雪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梦见你忽然人间蒸发,不知所踪,可我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戒指,也找不到你了。
朱英抿紧了唇,默默一阵,突然想起来什么,伸手把他往回推:“外面风大,先回屋里。”
“不,”宋渡雪扒着门框不松手,固执道:“让我再待一会,在这里就行。”
朱英没辙了,又不能拿绳子把他绑回去,僵持片刻,无可奈何地伸手道:“那要不要过来?多穿几件衣服,正好我们有个问题,你也来一起想想。”
妊熙见朱英三言两语下去,非但没把闲杂人等弄走,还把人领回来了,皱眉道:“他来干什么?不睡觉了?”
朱英颔首:“旧疾发作,出来透透气。”
妊熙扯了扯嘴角,心说借口也不编个像样点的,不客气地讥诮道:“被噩梦吓得睡不着觉也能算旧疾?他今年几岁,不会还哭着要找妈妈吧?”
宋渡雪已经修炼得心如止水,并不理她,自顾自找了个稍微平坦的地方坐下,朱英却面露不悦,回敬道:“跟我比不大,跟你比更小,噩梦怎么不算?谁都有害怕的事,你没有?”
妊熙跟这护短狂无话可说,左右不管动手还是动嘴都占不到便宜,撇撇嘴就此罢休,严越见她俩已分出胜负,便接上先前的话头:“中部的确相似,但归墟一端为低地,与瀛洲不同。”
宋渡雪问:“什么相似?”
“归墟和瀛洲的地势,”朱英解释道,“我们发现归墟与瀛洲的大小相差无几,形状也近乎一致,都是一头宽一头窄的鱼形,所以猜测可能有某种对应,不过现在还无法解释为何两地的地势差异那么大。”
宋渡雪来了点兴趣:“是么,让我也看看?”
朱英侧首望去,妊熙“啧”了一声,虽然极不情愿,但涉及正事,还是抬手掐诀,将一道灵光打入宋渡雪眉心,后者的视野便骤然清晰起来,借着金丹修士的天眼术,千里山川一览无余。
“瀛洲北为蓬莱山,南为勾陈山,东南还有缥缈山,头尾两端都是高地,而归墟虽然有一端为高山,但另一端,也就是我们最初落下的那地方,那附近全是海口,显然地势不高。”
朱英将一纸地图递给他:“瀛洲会存在通往归墟的裂缝,二者间必定存在联系,可能是我们猜的方向不对,说它们是完全对应的阴阳两面,恐怕太简单了。”
宋渡雪拿着地图比照脚下的归墟沉思良久,突然将地图倒了过来,端详了一阵:“或许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朱英听他语气似乎有所发现,蹲下身来:“什么意思?”
“如果二者不是对应,而是原本就是一整块呢?”宋渡雪指着地图上的山与谷道:“蓬莱山四壁断崖,可以与归墟一端的山脉相接,勾陈山乃火山,山脚延伸出浮生沙岸,与之相连的自然是平地,至于中段低地,”他话音一顿,又想了想,“虽然地貌看似无法衔接,但瀛洲之水向外流,归墟之水向内流,千万年过去,面目当然会不同。”
朱英凝视地图沉吟片刻,点头道:“也是一种思路,不过将两个独立的岛屿拼在一起,总觉得有些牵强,况且仔细看的话,还有许多地方不能完全拼合。”
“简单,岛屿漂在海面,日复一日被洋流冲刷,时间久了,自然会被磨损,如果让鱼尾再延伸出去一段呢?”
宋渡雪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勾,抬眸看她:“看出来了吗,这是一条阴阳鱼。”
朱英猛然睁大了眼睛,幡然醒悟:难怪头尾处总有难以弥合的参差,毕竟两地都已存在万年,无论归墟还是瀛洲,如今都极有可能并不完整!
“原来如此!这般说来,独特的鱼形也不是巧合了!”朱英茅塞顿开,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惊喜赞道:“小雪儿,你真聪明!”
宋渡雪微微勾起唇角,将地图叠好还给她:“奖励呢?”
朱英一怔:“什么奖励?”
“我帮了忙,不该有奖励么?”
朱英一时失策,没料到请宋大公子出马还要准备报酬,低头一看储物袋,压根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尴尬道:“呃……我先欠着行不行?”
宋渡雪显然很不满意:“那把你手给我。”
朱英摸不着头脑,依言伸出手,便见宋渡雪牵过她的手,理直气壮地宣布:“空手套白狼,该罚,这只手我没收一刻钟。”
“……噗。”
朱英面色古怪地沉默片刻,终究是没忍住,别过脸去笑了。
宋大公子夜深人静公然撒娇,完全不顾及旁边还杵着两位大活人:“笑什么,不服气?”
“咳,不敢,”朱英强忍笑意摇了摇头:“大公子秉公执法,草民认罪了。”
严越没看懂这是何意,疑惑地皱起眉头,妊熙眼都快瞎了,恨不得拔一根发簪捅进去,给他俩中间划一条银河出来,忍无可忍地怒道:“有完没完?能不能看看场合?宋渡雪,你半夜不睡觉就为了过来调戏姑娘?哪学来的下流功夫,就是靠这一手把人骗来的?真叫我开眼了!”
“骗?”宋渡雪拧紧眉头瞧她一眼:“我骗谁了?”
妊熙冷笑:“你自己最清楚。”
宋渡雪面不改色地平静答道:“真不好意思,据我所知,唯一一个不明真相的恐怕只有你,阿英是我未婚妻,我为什么不能半夜不睡觉过来找她?”
“你——什么??”
妊熙眼睛瞪得像铜铃:“未婚妻?你们定亲了?”
“定了。”
“什么时候?”
看见她一副活见鬼的模样,宋渡雪心情无比舒畅,嘴角一勾:“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不信回去问你师父,昭灵仙子早就知道此事。”
妊熙又惊又怒,想到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我、你们……”猛地扭过头,愤怒地质问朱英:“我还以为你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朱英眨眨眼,这道婚约素来对外保密,毕竟三清大公子跟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订婚,必定会引来无数目光,而朱氏的底细本就漏洞百出,经不起查,因此哪怕被众人误会成上不得台面的风流私情,她也从没主动澄清过。
不过对妊熙倒不全是因为信不过,主要是她最初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太讨厌,别说需要保密的私人婚事,朱英连半个字都不想跟她多说。
“嗯……你问过吗?”
妊熙气得直咬牙:“我怎么没问过?我打一开始就问了,你们什么关系!”
朱英无奈:“你那种问法,谁会实话回答你?”
“我后来没问么?我后来不是也问过你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
“那也与此事无关,我当时也说了,我怎么待他,跟别的都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要是早知道你们有婚约……”
“又能怎样?”朱英好笑地反问:“我自己的决定你信不过,换成别人替我做的决定,你就满意了?”
妊熙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简直没处说理,脸色铁青地僵了半晌,突然指向严越:“连他也知道?”
宋渡雪侧目瞥向严越,凉凉道:“他知道的可太多了。”
妊熙简直难以置信,都没空计较朱英骗她这事,开始追究起自己到底被瞒在多少人之外:“那两位三清的中正呢?他们也知道?”
朱英点头:“知道。”
“潇湘?云苓?还有你弟弟和妹妹?”
“也知道。”
妊熙恶狠狠地磨了磨牙,不甘心地追问:“那个三清的丹修呢?她才刚来不到一天,她总不能也知道吧?”
朱英略有些抱歉地看着她:“曹师姐么?她是内门长老的弟子,从前在我受伤时照看过我,那时候她就知道了。”
合着整艘纸鸢就只有她不知道!!
妊熙当惯了众星捧月的掌上明珠,何曾体验过这般被排除在外的滋味?肺都快气炸了,险些当场拂袖走人,好悬被朱英拦住,盛怒之下,转身独自掠去了另一边鸢翅上,以示跟他们几人割席绝交,势不两立。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一百八十三·星孛变(4)
宋大公子半夜起来把妊熙气得够呛,于是天明后众人就发现,小凤凰不知怎么又大发雷霆,而且好像动了真火,一个人黑着脸远远地坐在鸢翅上闭目调息,谁也不搭理。
朱英对此还有些许歉意,宋渡雪则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只是不愿与妊熙一般见识,可没说过必须惯着哄着她。
有关归墟与瀛洲的猜测,谢香沅与郎丰泖当时便听见了,然而虽能说通,却无法就此下定论,毕竟还有许多未解之处,譬如说假若二者真是同源,为何会一分为二?是天造还是人为?既然都已分为两界,那一道空间裂缝又是为何存在?
随着纸鸢飞入归墟深处,自海口涌入的磅礴大江逐渐收束,却越发纤细、越发稀疏,高耸的山脉已近在眼前,黑压压如巨人之墙,越是靠近,生机便越是稀薄,草木凋零,鸟兽绝迹,走尸的痕迹却明显增多。
有走尸便可能有魔修,几位修士都绷紧心弦,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也就没空再细想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了。
霸下似乎也有所察觉,一反常态地没有睡到中午去,天还没亮就醒了,整个早晨都焦躁不已,闹得宋渡雪也没法补觉,想尽了办法安抚他。
“这重水好生神奇,积重不堕,积柔成刚,有江河之威,一水可抵万水,是从哪里凝出来的?”曹含真目光炯炯,保持着十步远的安全距离,追在霸下屁股后面念叨:“壳里?嘴里?还是……”
霸下猛地一个转身,粗壮的长尾砸落下来遮住隐私,壳上流转的黑水也“咻”地分成几股缩回壳内,愤怒地张大了嘴,冲这毫无分寸感的人类咆哮:“昂!!”
曹含真直起腰,若有所思道:“哦,看来不是。”
宋渡雪竭尽全力才能勉强拉住霸下,简直被她整得没了脾气,半是提醒半是警告道:“最好不要招惹他,霸下发起火来真会咬人,别让师姐剩下那只胳膊也遭殃了。”
曹含真完全不当回事,仍旧兴致勃勃:“失礼了,我此前还从未亲眼见过活生生的神兽,若是能取走几滴,不,一滴,只取一滴,大公子觉得他会同意么?不白取,我拿东西换,要我这只手也不是不行。”
霸下大概听懂了她在觊觎什么,更是怒不可遏,硬生生顶着宋渡雪的阻挠往前爬去,伸长了脖子想咬她,曹含真连忙后退,一人一龟就这么在棚里绕炉而走,上演了好一番惊险的你追我逃。
云苓见状连忙跑到门口,掀开竹帘喊:“英姐姐!霸下又发脾气了,快来!”
朱英随即闪身进入,一把抱住霸下火冒三丈的脑袋,强行将他的脸扭到一边,跟那双深海熔金似的龙瞳大眼瞪小眼,板起脸训道:“说过不能咬人,怎么还犯?才过去几天,又忘了?”
宋渡雪顺势撸起袖子,露出臂上结痂的伤口:“这是谁干的?”
霸下显然很不服气,梗着脖子看也不看一眼,鼻孔翕张,喷出一道浓重的水腥气,喉咙深处咕哝个不停,跟俩人犟嘴:“呜啊呜啊嘤。”
曹含真十分宽宏大量地帮腔道:“没关系,左右他也没咬到,朱师妹既然是他娘亲,能否替我与令郎商量一下……”
话还没说完,霸下突然抬爪向下一按,曹含真只觉千钧之力陡然砸上后背,猝不及防间,整个人都被压得向前猛弯,闷哼一声,“咚”地单膝跪倒,朱英瞳孔骤缩,看出那是道强横的法术,厉声喝道:“霸下!收回去!”
霸下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仅不听,还挺得意似的,昂起脑袋冲她摇尾巴,朱英反手抽出莫问往地面重重一杵,双目圆睁,瞳中雷光闪烁,暴怒的剑气虽被剑鞘阻隔,威压却顷刻笼罩:“我叫你收!”
霸下一愣,气焰顿时萎了大半,法术也随即消失,曹含真这才终于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甩了甩发麻的独臂,惊叹道:“好强,完全抵抗不了,这就是神兽的天赋神通?”
朱英紧张道:“曹师姐,没事吧?”
曹含真神色如常,摇摇头:“没事,他没想伤我,下手不重。才破壳七日就有如此本领,不愧是天生神兽。”
朱英方才松了口气,无奈道:“师姐,你就别夸他了。”心中无比纳闷,同样是神兽,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见识过勾陈的气度后,朱英满心以为神兽都该像勾陈那般,温厚仁慈,以德服人,谁知道这小乌龟截然相反,不招惹他还好,一旦恼火起来,心里压根没有半个德字,动辄诉诸武力,也不知是跟谁学——
等等,总不能是她吧?
朱英震惊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把神兽教坏了??
霸下头一回见朱英对自己动剑,听见那剑鞘中压抑的雷鸣,才后知后觉闯了大祸,吓得浑身僵硬,脚爪都快别成内八字了,结果提心吊胆了半天,朱英却始终在脸色难看地琢磨什么,迟迟不见要发作的迹象。
他暗中观察了一阵,以为朱英没空管他,便悄悄将腿往后伸去,开始蹑手蹑脚地往回缩,试图畏罪潜逃。
朱英察觉动静,眸光一动,冷冷道:“站住。”
霸下动作一滞,知道大事不妙,急中生智,扭头一张望,拿脑袋把宋渡雪拱到了前面,可怜巴巴地“嘤”了两声,好像在求他救命。
宋渡雪被他额顶刚发芽的龙角戳得后背生疼,踉踉跄跄地走上公堂,简直有些想笑:“此事是你不对,乖乖受罚就是,找我有什么用?让我替你说好话?可我几时跟你统一战线了?”
霸下才不管这些,往地下一趴,四条腿都缩回了壳里,躲在挡箭牌背后不露头了。
宋渡雪与朱英对视片刻,再次表明立场:“阿英,我是被强迫的,没有想包庇他。”
朱英收了剑,端起一张不容求情的铁面,沉声道:“那你让开。”
宋渡雪试探着动了一下,面露难色:“他咬着我衣服。”
朱英嘴角一抽:“霸下,出来。”
霸下在后面闷声拒绝:“呜呜……”
正僵持间,竹帘一动,谢香沅的声音传进来:“都别闹了,底下有点不对劲。朱英,他们两个都下去探查了,你去不去。”
朱英只得暂且将收拾熊孩子之事搁置,撂下一句:“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快步出了门。
到鸢首上往下一望,此地距离山墙已不足百里,乃一片风沙肆虐的荒凉戈壁,就在于飞鸢正下方,光秃秃的石滩被轰出了几个巨坑,焦痕遍地,显然爆发过激烈的战斗,另外,周遭地形也十分奇异,像是被强行拼合在一起,山丘断裂,岩层参差,河道竟在半途戛然而止,河水撞上岩壁,漫出两岸,化作洪流往四野倒灌。
“他们人呢?”
谢香沅眉头微蹙:“妊熙似乎发现了什么,执意要下去,严越也跟着去了,已经快有一柱香的时间,还没有消息。那地方有些古怪,可能是残留法术的影响,神识入内只觉一片混乱,我也辨别不清他们的位置。”
“我去看看,”朱英眯了眯眼睛,召出莫问:“我十息之内能到达地面,到时向师姐传讯,如果师姐没收到消息,恐怕就得想办法救人了。”
谢香沅叹了口气:“非得这么惊险不可?”
“倒也未必,或许他们只是发现了什么,还没弄清楚,耽搁了而已。”朱英宽慰道:“况且正好是他们两个,师姐搬救兵也不会欠太多人情。”
谢香沅听得脑袋疼,连连挥手赶她:“你快走吧。”
朱英便从善如流地踩上莫问,剑身清吟,朝着底下那片黄沙笼罩之地疾掠而去。
越接近地面,狂风越是大作,狂乱的灵流混杂在风中,锋利如刀,刮过金丹的护体灵气,撞出了铮然锐鸣。
风沙眨眼便能抹消一切残留气息,朱英寻了个突兀的山岩落定,举目四望,并未发现那俩人的踪迹,目光却被不远处的风眼吸引,其中已凝成一道狂暴旋风,灵流尖啸,隐隐有雷鸣,内里引动的灵力之盛,几乎能将低阶修士撕成碎片。
取出一张传讯符飞快写到:未见人迹,灵暴异常强横,疑是修士所为。
随即并指一点激发符咒,可诡异的是,那黄符却不似往日迅速燃作飞灰,反而如同被什么撕破,骤然绽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纹,随即被灵气乱流绞成了碎屑。
朱英目光一凝,再仔细往四周瞧去,才发觉此地的空间竟布满了不稳定的扭曲,到处是肉眼难辨的细小波动,一闪即逝,如同隐于水下的暗流,又被风沙隐去了形迹,不断干扰着法术灵力,难怪神识无法入内,心下凛然——这种程度的空间异常,元婴交手的余波也不至于此,究竟发生过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身旁,是一点萤火虫似的灵光,她还来不及反应,那光点便闷头撞了上来,一道法术随即落成,自她掌心延伸出一道纤细的丝线,不断向远处延伸,仿佛在给她指路。
朱英当即反应过来,是妊熙留下的线索。
眼见那细线时隐时现,被灵流割得断续摇曳,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她心念急转,犹豫片刻,还是拔剑在岩壁上劈下一道剑痕作为标记,旋即足尖一点,循着那法术的指引疾掠而去。
*
“严越,东南!”
妊熙清喝一声,指间法诀翩飞如蝶,一道流光自她指端激射而出,没入毒雾深处,只听“叮”一声轻响,仿佛击中了某物,寒意彻骨的剑气刹那暴起,如饕风虐雪漫卷四方,石柱轰隆断裂,法阵应声一震。
然而阵眼未破,反扑接踵而至,数道符术接连从外打入,阵中顷刻杀机弥漫,天雷同地火爆炸,风刃并毒雾肆虐,妊熙玉臂一振,无拘钏金光暴涨,凌空飞旋,竟如长鲸吸水般将众多攻击吞入其间,又猛然翻卷,将所有攻势原封不动地如数奉还!
可惜枯荣阵仍未解开,始终在源源不断地抽取阵内灵力,只此一击,又趁机吞噬了她体内将近一成的灵力,妊熙登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气虚难当,身形晃了晃,竟不慎从空中跌落下来。
白影如鸟自低空掠过,严越将灵力运转压制至最低,当空接住她:“能躲则躲,不要浪费灵力。”
妊熙从储物扣中取出块白瑜,抓紧时间补充灵气,云袖一甩从他手中挣脱,凌空一转便已飞出了剑身,没好气道:“我知道。”
二人正身处一片诡谲迷宫中,此地土丘与岩壁陡立交错,道路错综复杂,西域也有类似之景,被叫作魔鬼城,极适合埋伏,而眼下很不幸,他们俩就是那个误入阵中,中了埋伏的倒霉蛋。
此事说来也不能全怪妊熙,谁会想到有人如此卑鄙,竟会在交战残迹设下陷阱,拿元婴殒落的残存气息掩盖法阵,她不过想深入一探,居然触动了传送阵,将两人一起送进了早已布置好的天罗地网中。
对方的目的也很明确,谋财在先,害命在后,要他们交出储灵石,待体内灵气也被吸取至不足筑基时,便能活命离开,若是不从,枯荣阵吞噬阵内反哺阵外,修士在其中使用灵力消耗巨大,更何况对方人数众多,到时候杀人越货,也是一样。
想也知道,妊熙怎可能咽得下这口气,自然是二话不说就动起手了。
“其实可以给他们,”严越诚心实意道:“储灵石有限,用来破阵,也同样会耗光。”
妊熙一口否决:“不可能,无耻小人,不知道拿这招害了多少人,除非我死,他们都别想得逞。”磨了磨牙,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呵,不就是提前布了阵么,嚣张什么?真以为胜券在握了?”
同伴执意要战,严越也就从善如流地放弃了投降,抽剑如丝,叮叮铛铛击飞自空中落下的针雨:“你想如何。”
妊熙脸色阴沉地琢磨片刻:“我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十息。”
“好。”
“还需要灵力,我的储灵石不够了。”
“多少。”
妊熙稍一估算,咬牙吸了口气,才艰难启齿:“六块。”
严越头也不回地一拂袖,六块储灵石瞬间弹入她掌心:“给。”
妊熙愣了愣:“你还剩很多?”
“不多,两块。”
“……”妊熙眸光微动,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挤出俩字:“多谢。”
严越的心思就比她简单多了,同陷囹圄之人,理当合力互助,直接问:“十息,从何时开始算?”
妊熙阖眸定了定神,双掌倏然合十,澎湃的灵力自她掌心激发,指诀变幻如电,一道繁复的法术如捻针绣花般,一丝一缕自她指端凌空织就,与此同时,悬在她身后的无拘钏发出低沉嗡鸣,骤然迸发出夺目金光。
“现在。”她沉声道。
无拘钏平飞而起,疾旋如轮,化作一道金色光环,钏身急剧暴涨,被其笼罩之地,枯荣阵密布的阵纹竟开始剧烈震颤、明灭不定,灵力流转隐隐有失控之象,阻塞处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疯了吗?她居然想将整个法阵都纳入法宝里?!”
枯荣阵外,一人失声惊呼,慌张扭头问:“蔡师兄,怎么办?”
这群人共有十来个,几乎都是金丹修为,依照六合方位分作六部,各自镇守一处阵脚,枯荣阵汲取的灵力正被阵纹引出,汇集于他们身上,领头的正是个熟面孔,瀛洲弟子蔡嵩。
蔡嵩在妊熙手上吃过亏,知道这姑射的小妮子有几分本事,脸色铁青地沉默片刻,断言道:“不可能,此阵乃娄师兄亲手所布,凭她一人,绝无可能摧毁,哪怕那法宝再强,她也没有足够的灵力,不过是走投无路,困兽之斗而已。”
然而话虽如此,枯荣阵极难布置,就连元婴进来也难脱身,若当真折在两个金丹手上……想起那位的手段,蔡嵩心下一寒,又道:“杀了她,不必吝惜灵力,娄师兄的法阵,一分一毫都不能损坏。”
“七。”
剑影翻飞,寒光纵横,刺骨寒意砭骨如针,严越身化白龙,在阵中斗转腾挪,凭一己之力截下自四面八方袭来的杀招,妊熙心神凝至极致,额角渗出了细密汗珠,周身白瑜一枚接一枚地黯淡,抽取出的灵光经她编织,化作千道光帛,尽数涌入那疯狂涨大的金钏之中。
“六。”
妊熙眼底光芒骤沉,心知不妙——她错估了枯荣阵抽取灵气的速度,凭眼下这般疯狂的消耗,哪怕将严越手中剩下那两块白瑜也榨干,恐怕也填不满张开无拘结界需要的庞大灵力。
但严越已经助她颇多,凭妊熙的骄傲,是绝无可能再向他索求半分的,假若真到了那种地步……
“五。”
“烦死了,谁让你数出声的!”妊熙手上动作一滞,忍无可忍地脱口而出:“闭嘴!”
“……”
严越闭嘴了。
妊熙狠狠出了口恶气,这才又继续动手捏诀,暗自将心一横,心想大不了她就把周天火也剥下来扔进去,总该够了,不过就是少一道伴生火而已,又不是不能活,到时候她也回姑射山,找个偏僻山洞躲起来谁也不见。
……假若她也耗尽了血脉之力,师姐会愿意为她开门吗?
还是责骂她鲁莽轻率、不知珍惜呢?
然而谁也没料到,就在这时,枯荣阵内部交叠的传送阵忽然亮起,妊熙察觉到自己引路法术的气息,惊喜回首,结果就看到了一道人影,脸色顿时由喜转怒:“你一个人来干什么!”
朱英莫名其妙,摸出一粒解毒丹吃了,周身剑光乍起,顷刻掠至高空,两剑斩出,山崩地裂,替严越分担了一半:“你们俩能来,我不能来?”话音一顿,垂眸看向地面阵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咦?”
“是枯荣阵,这群人强抢储灵石,还要将修士体内的灵气也吃干抹净。”妊熙语速飞快道:“无拘钏能破阵,但我灵力不够了,你还有储灵石吗?”
朱英将那两块白瑜还给她:“就这两块,够了吗?”
妊熙没有多言,拼命维持着手中法诀,吃力地一颔首:“够了。”
朱英跟严越一合力,阵中局势立转,但见黑白双剑起落交错,行云流水,剑光直令人眼花缭乱,再无任何攻击能近身:“真的够了吗?”
妊熙心念一动:“你还有办法?”
朱英点点头:“有。”
“什么?”
朱英并指在身上几处大穴一点,解了封闭的灵窍,深吸一口气,归墟之内磅礴的混元杂气顿时如决堤洪流,滔滔灌入她经脉之中。
妊熙瞳孔骤缩,万万没想到,她只打算自废前程,此人更狠,上来就打算自杀,登时心神剧震,手中法诀险些溃散,惊怒之下厉声喝道:“住手!你疯了不成!!”
严越云淡风轻道:“她没事。”
于是法阵内与法阵外,包括妊熙在内的十余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见,朱英竟果然跟个没事人似的,面不改色地吞吐着混元杂气,周身灵压节节攀升,抬眸看了一眼那膨胀至湖泊大小的金钏,轻飘飘道:“往哪打,这个环里?”
“……”
妊熙陡然反应过来,扭头望向严越,七窍生烟道:“这你也知道?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一百八十四·星孛变(5)
“蔡师兄,撑不住了!!”
归墟之内充满混元杂气,汹涌灵流不要钱似的地倒灌,枯荣阵已无法遏制无拘钏的膨胀,而被那金钏笼罩之地,法阵竟从核心最难破的阵纹开始消融,自内而外寸寸断裂,几近溃散,外围压阵修士不得不掐诀施法,勉强维系阵基。
与此同时,阵中的严越与朱英两人灵力消耗大大减小,顿觉周身一轻,开始见缝插针地攻击阵眼薄弱处,直叫外围修士左支右绌,阵脚渐乱,一时间攻守易势,外面的布阵之人倒被反过来压制了!
蔡嵩面色已难看至极,却仍不愿罢休,正焦头烂额之际,法阵另一端的两名修士突然浑身剧震,痛呼出声,骤然松开了手中法诀,蔡嵩瞳孔一缩,怒喝道:“谁敢擅离?给我撑住!”
然而以其为中心,混乱迅速向周遭蔓延,六处阵脚接连崩溃,一人惊恐道:“是混元杂气!快松手,她体内是混元杂气!”
也算他们作茧自缚,枯荣阵抽取阵中之人的灵气作为养料,谁知道阵中有个能将混元杂气当灵气用的怪胎?这下好比吸血吸到了鸩毒,蔡嵩脸色一变,立即散开手诀,脚跟重重一跺,化作一道疾影想走:“撤!”
雷光裂空,一道张狂剑气悍然轰出,震得沿途山岩崩裂、碎石如雨,“轰隆”一声砸在他退路上,强行将他去势截断。蔡嵩心下一紧,疾退之势生生顿止,不得不凌空倒掠数丈,眼底显出了忌惮之色。
金钏硕大如日轮之轨,妊熙阖眸静悬其中,素手掐诀如飞鸟,一上一下,虚虚作合抱状,朱唇轻启,吐出一字箴言:“解。”
地面阵纹应声支离破碎,沙沙化作漫天齑粉,朱英也身形如电,眨眼追到了蔡嵩身前,定睛瞧见老熟人,眉梢一挑,倒也不意外:“又是你,我们可真有缘。”
蔡嵩眼皮跳了跳,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有缘?”
朱英点头:“每回打劫都能劫到我头上,不有缘么?”
两人早已撕破脸,蔡嵩也不必跟她虚情假意,冷哼一声:“遇见你算我倒霉。”
朱英却笑了:“此言差矣,能遇见阁下,我倒是运气不错。”
蔡嵩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拧紧眉头:“哦?”
“天降横财,岂不幸运?”朱英笑眯眯地回答,掂了掂手中莫问,剑锋一旋,挽了个花背到身后,轻松地说:“道友靠这陷阱攒了不少灵气吧,你是想自己交出来,还是要我动手抢?自己给么,还能留下一成,若要我来,那可别怪我来者不拒,通通笑纳了。”
蔡嵩怒目:“你?!”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嘛,不丢人。”朱英气定神闲道:“道友准备如何抉择?不必顾及我,我都能接受,反正我不耗储灵石。”
蔡嵩气得横眉怒目,破口骂道:“你这妖女,用了什么邪法?混元杂气侵体透骨,无药可解,你小心金丹破碎,爆体而亡!”
朱英笑容不减:“呵呵,不劳道友费心。”
余下的瀛洲修士此时也都围拢了过来,一人扬声道:“蔡师兄何必惧她,任她有什么邪术,也不过区区一人,我们师兄弟十三人,还怕拿她不下?正好擒回去向娄师兄抵罪!”
妊熙气力已竭,随严越一同掠至近前,嘴上却不肯落下风,冷笑道:“就凭你们?废物再多也是废物,来试试看啊。”
蔡嵩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竟然没有还口。不像其他宗门道心艰深,悟道艰难,瀛洲万类之道涵盖极广,但凡有点灵感就能服用聚气丹入道,因此瀛洲修士中最重要的不是天赋或悟性,而是资历与靠山。
金观里按资排辈,许多金丹高高在上久了,下意识看轻这些不满百岁的黄口小儿,只当他们也是法宝强横、师门优越,才占了便宜,而非有何过人之处,他却心知肚明。
且不说那昆仑剑痴尚有余力,单是眼前这怪胎,人与剑都含着股蛮不讲理的凶横,足够他们喝一壶了。
“还没想好?”朱英等待片刻不见回应,歪了歪头:“莫非是在拖延时间等救兵?”
“不管你用了什么伎俩,修为境界总不会变,”蔡嵩阴恻恻道:“你们毁了娄师兄的阵,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朱英听闻此言,假笑都快被逗成真笑了:“上次是师父,这次变师兄了?阁下到底还有多少亲朋好友,下回是师姐么?”
谁知蔡嵩竟也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你们会被卷过来,想必是入了河畔残阵吧,有何发现?”
“一个失败的废阵,你指望我们有何发现?”妊熙讥讽道,“发现你们自寻死路地折了多少人么?”
“多少人?”蔡嵩反问。
妊熙秀眉一蹙,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干脆直言点破:“至少四位元婴殒落在里面,为了什么?重开空间裂缝?知道撕开空间需要多强悍的法术么?不自量力。”
蔡嵩勾起唇角:“不错,是四位,道友既然这般厉害,又可曾看出,有几位是死于法阵反噬?”
朱英听懂了他言下之意,心头重重地一跳,难以置信:“你们连自己人也不放过?”
蔡嵩却冷酷地问:“什么是自己人?世上哪来绝对的自己与异己之分,边都是自己选的,诸位在时,瀛洲为己,诸位为异,诸位不在时,不同师,不同门,不同道,谁是自己人?”
瀛洲这群衣冠禽兽向来如此,朱英早已见识过,却还是没料到他们真能同门相残,嫌恶地拧紧了眉:“既然谁都可以是敌人,为何要聚集起来合力布阵?现在你们这群人又算什么,同伙?”
“从前合力是为了请山主出手打通两界,然而勾陈锁死了瀛洲裂缝,法阵崩溃,前路既绝,自然分道扬镳,各谋生路。”
原来如此,前后诸多线索相串联,朱英倏然醒悟,归墟混元杂气通过裂缝涌入瀛洲,勾陈不得不耗费气力压制,才想封死裂缝,然而归墟之中虽然危险重重,却也充满机缘,甚至有远古先圣的本命法宝,山主大抵并不愿意此地消失,因此提前留了一手,让瀛洲众人进入后布阵,他便能借此将力量送入归墟,只是没料到勾陈竟然一口气封死了裂隙,法阵失败,瀛洲众人竹篮打水一场空,灵力大量消耗之下,衣冠禽兽们当场翻脸,内部先咬成了一团。
想到这里,她又意识到什么:“你们对归墟很了解?”
“至少比诸位了解。”
先前那几名不慎吸了混元杂气的修士各自服下了丹药,脸色很快恢复如常,想来也是,空间裂缝就在家门口,怎可能一无所知,朱英眸光微动,面不改色地问:“归墟和瀛洲是什么关系?”
蔡嵩眉头微微蹙起:“关系?被空间裂缝相连的关系。”
朱英观察着他的表情,不置可否,继续问:“归墟位于何方,从何处诞生,里面的混元杂气都是从哪来的?”
蔡嵩未曾预料她会问这些问题,更无从编造,面露茫然:“什……”
“归墟之底在哪里?”
“……”
见他一个都答不上来,朱英挑了挑眉:“这就是阁下所谓的了解?”
两厢沉默间,忽有一道千里传音透入朱英耳中,低声笑道:“好咄咄逼人的丫头,我这师弟是个愚笨憨货,只会搬弄些装腔作势的口舌,不必与他废话,道友这多疑惑,不如来问我更好。”
从未听闻过的声音,朱英神色骤变,扭头望去,就见天边一颗火流星急剧坠落,拖曳着长尾直朝此地飞来,四下瀛洲修士尽皆骇然变色,脸上惊喜与惊恐交错翻涌,说不好是哪种更多。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流星砸地,直接将方圆数里的岩柱都崩作齑粉,亦将枯荣传送两道法阵残痕也一并抹煞,漫天烟尘翻卷处,飞出来个背插红黑白绿四象靠旗的高大男子,发冠高束,凌虚步空,一眨眼就掠至众人眼前,含着笑意拱手道:“贫道娄之患,青虚长老第七徒,三位小道友,幸会。”
蔡嵩压着声音飞快道:“娄师兄,枯荣阵被他们毁了,还想抢夺储灵石,有个女剑修极其古怪,不知掌握了什么法门,竟然可以……”
娄之患回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直叫蔡嵩浑身一震,悚然噤声,便听他开口道:“储灵石而已,他们想要,给就是了,吝啬什么?”说罢抛出个储物袋,温和道:“我这师弟不识大体,得罪了几位,娄某替他赔个不是,这些储灵石权作补偿,望三位小道友勿要介怀。”
朱英探入神识粗略一扫,里面白瑜共有三十来块,足够补满两位金丹的灵力,甚至还有剩余,不动声色地将其递给妊熙,总算拱手行礼道:“多谢前辈慷慨解囊,敢问前辈是洞虚?”
方才那一落,不管是威压还是气息,都比她见过的其他元婴要强横许多,难免叫朱英心生怀疑,娄之患却轻松地摆手道:“抬举了,仍是元婴。”
妊熙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周身灵力波动平静得不同寻常,好像被什么刻意压制住了,眸光骤然一凝:“驻劫丹?”
娄之患面露讶色,颔首笑道:“不愧是姑射仙子,洞见秋毫。”
驻劫丹乃是一种境界到达圆满时用以压制修为,推迟天劫降临的丹药,可以巩固道基,辅助修士渡劫,但因其原料中有一味守虚藤极难得,并不常见,此人将灵力收敛得古井无波,显然早已习惯驻劫丹的效果,恐怕早就是元婴圆满,离洞虚只差渡劫了。
对上金丹她还可以凭借混沌体的优势无惧对方人多,眼下来了个元婴圆满,硬碰绝无胜算,更何况对方随手就丢出了三十块储灵石,显然不好招惹,朱英略一沉吟,客客气气道:“误闯前辈法阵,混乱之下与几位道友过了几招,既然前辈宽宏大量,不打算怪罪,我等便不多扰,也该回去寻同伴了。”
娄之患笑眯眯道:“何必如此匆忙?小道友方才所询之事,不打算穷根究底了么?”
朱英问:“前辈知晓答案?”
娄之患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模棱两可道:“略知一二。”
“此答案不涉及禁忌,可以说与我等外人听么?”
“若小道友想听,自然如实相告。”
朱英却恭敬抱拳道:“有前辈这般盛情,朱英便放心了,等我们先回去报个平安,来日再来找前辈请教,免得师姐担心。”
枯荣阵内有结界,阵外可没有,朱英方才虽然清楚蔡嵩在拖延时间,也不慌不忙地陪他闲聊,便是因为她也给谢香沅传了讯,不就是等救兵么,谁还没有个靠山?
谁叫他们倒霉,恰好扣住了四大仙门里三个的要害,不愁缺人来救。
娄之患闻言哈哈一笑,却并没有要放人的意思:“无妨,他们也快到了,几位小道友少安毋躁,静候片刻就就是。朱小道友,你对贫道兴致寥寥,贫道对你可好奇得紧,何不趁此机会,坐下一叙?”
见他这般气定神闲,朱英摸不清底下虚实,答曰:“前辈好奇我为何能吐纳混元杂气么?实不相瞒,此事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偶然发现有此殊能,尚未摸清原因,不然如此重大之事,晚辈岂敢藏私,早该告诉同伴们了。”
“并非,”娄之患笑意未减,用闲话家常的语气道:“贫道只是好奇朱小道友故乡何处?父母姓甚名谁?此前二十年,都是如何度过的?”
朱英眸光微不可察地一沉,意识到他多半是知道些什么——也对,四年前亲自离开瀛洲登上鸣玉岛的就是青虚,身为他有名有姓的弟子,此人知悉部分内情也不足为奇。
因此她不答反问:“前辈既然有此疑问,想必心中早有答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
娄之患笑道:“不可问么?”
朱英神色如常:“可问,只怕前辈觉得无趣。晚辈家在蜀地闾山,家父姓朱名瀚,家母没有大名,小名唤做阿留,至于晚辈离家前的经历,稀松平常,除了练剑便是练剑,无甚可说。”
娄之患一点都不觉得无趣,饶有兴致地追问:“你父亲也修天绝剑道?”
“是,不过他外出游历时受了重伤,自那之后修为便废了,如今与凡人无异。”话音顿了顿,朱英又补充道:“即便不受伤,他也只是个天赋平平的开光而已,尚不及我,想来难入前辈之眼。”
“若要及你才算有有天资,世上恐怕没几人堪当此名。小道友的母亲呢?又是哪家的仙子?”
“晚辈的母亲是个凡人。”
“凡人?”娄之患似笑非笑,显然并不相信:“凡人能有小道友这般天赋异禀的女儿?”
朱英心中不悦,绵里藏针地讽刺道:“晚辈虽愚,亦知慎言于亲,或许家母天资亦不逊于人,只不过未得机缘而已,倘若有幸像诸位这般登上仙岛,安知不能道至金丹?”
娄之患全然不介意她这点不敬,反倒只注意到另一词:“或许?而今无从求证了?”
“家母早逝。”
娄之患恍然大悟,独自琢磨良久,方才含笑致意:“小道友勿怪,吐纳混元杂气之天赋极其罕见,对瀛洲更是意义非凡,贫道曾奉师父之命寻觅多年,皆无功而返,而今终于得见,情不自禁想多问两句。”
朱英心念一动:“寻觅?”
“不错,寻觅。”娄之患负手身后,失笑摇头:“从北疆寻到南诏,踏遍了西南的十万大山,也未能寻到,谁知居然会在蜀地……哈哈,真是造化弄人。”
“前辈曾经找到过线索?”
难道不止她一人拥有这般体质?
“南诏六国中有些传闻,不过贫道未曾证实,”娄之患与她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小道友可曾入过南诏?若有机会,不妨亲往,真假虚实,自然明晰。”
朱英还想继续问,却被另一道声音不客气地打断了。
“远得没边的事,等离开此地再谈也不迟,还是说贵宗这般胸有成竹,是已经备好了脱身之策?”
天边忽现十数点流光,如群鸟击空,话音落下,于飞鸢也掠到了十丈外,悬停半空,谢香沅站在鸢首,居高临下地冷眼瞧着瀛洲众人。
娄之患虽然早有预料,但见到眼前阵势,亦惊叹道:“道友人脉之广,着实令贫道惊叹。”
谢香沅也敷衍地一抱拳,回敬道:“我说怎么没见过贵宗的人,原来是忙着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刨坑打洞。这三个小的走路不长眼,不慎踩塌了道友的宝地,实在抱歉,道友打算如何叫我们赔偿?”
娄之患笑意依旧:“言重了,贵派弟子,贫道自然完好无损地奉还,不必道友破费。”
谢香沅眉峰微挑,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一抬下巴:“那就多谢了。你们几个,回来。”
朱英当即召出莫问,正踏剑欲走,娄之患背后的黑色靠旗却蓦地灵光大盛,旗面招展,迎风张扬,旗缨被戈壁罡风卷出了低沉啸音,一股强横的威压当空罩落,朱英周身气息一僵,已经凌空的妊熙更是生生被钉在了离地五尺远处,连衣袂都不得动弹。
谢香沅眯起了眼睛,一字一顿道:“敢问阁下,这是何意?”
“道友宽心,贫道别无他意,与道友相同,道友要回贵派弟子,贫道也要回我派的弟子。”
娄之患不紧不慢道。
“江清长老唯一的弟子云苓,当属瀛洲,烦请道友,将她还来。”
? ?我来了!又耽搁了一天实在实在非常抱歉!!!
一百八十五·星孛变(6)
谢香沅早料到此事没那么容易解决,却不想他竟然是冲云苓来的,心思疾转,面上仍旧不见波澜,平静反问:“云苓师妹乃江清长老亲自托付,与我等同行已久,敢问阁下有何依凭,开口说还?”
娄之患亦问:“奇也怪哉,你想要我手里的人,我想要你手里的人,交换就是,非得找个托辞么?以三换一,道友又不亏。”
谢香沅没听过这种厚颜无耻的说辞,怒极反笑:“容我直言,我来,叫接,你来,叫抢,一个光明磊落,一个强取豪夺,阁下状似振振有词,可曾问过云苓的意愿?”
娄之患终于会意,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道友以为去留之选,应当首重自愿,”沉吟片刻,忽而话锋一转,笑问:“不过道友又如何确信,这三位小道友就是心甘情愿跟随于你呢?”
谢香沅嗤之以鼻:“不然?若他们不愿回来,阁下何必要定他们的身?”
“道友确定?”娄之患笑道:“你问过么?若你不曾问过,不妨让我现在问一问?”
说罢,侧首看向被定住的三人,身后黑旗倏然一敛,白旗无风铺张,旗顶宝珠熠熠生辉,漾开一圈朦胧光晕,瀛洲众人见状心神一凛,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朱英不慎瞥见了一眼,只觉脑中“嗡”然巨震,神识如被铁锁禁锢,五感俱失,猝然与肢体断了联系!
“三位小道友,可愿意随他们离开?”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那三人身上定身术虽解,却仍呆愣在原地不动,眼底映出一道柔和无害的白光,随即动作整齐划一,缓慢地摇了摇头。
谢香沅神色骤寒,厉声斥道:“傀儡术?大庭广众之下,你敢用邪术?!”
娄之患笑了笑,随手一拂,白旗应势收卷,同时掌心虚引,将朱英三人都隔空拽回了身畔定住,悠然自得道:“道友莫恼,贫道不过想做个示例,人既然在你手中,纵然她不自愿,你也总该有办法教她自愿。另外,道友看岔眼了,此非傀儡术,仅仅是借法宝之力所施的雕虫小技而已。”
谢香沅冷笑:“纵然不是,强行操控他人体躯,与邪术何异?”
“罢了罢了,随你怎么说。”娄之患按了按眉心,略显不耐:“这位道友,贫道专程来此恭候多时,本意为求个和气,不想横生枝节,可你怎的处处寻衅?这人,究竟是换还是不换?”
谢香沅虽然说话一向不大好听,但也未到字字句句针锋相对的地步,如今这般,自然是刻意为之,毕竟眼下这边看似人多势众,心却不齐,她骂对方师出无名,自己其实也一样,除非能说得众人同心,皆认为此人该杀,否则别看现在身后站了乌泱泱一片人,若双方真动起手来,会相助的多半寥寥无几。
娄之患显然也看透了此中关窍,才会提出三换一这等难以拒绝的要求,同时略施威胁,显露出自己手段非常,让她迫于压力交出云苓。
不过能打这种算盘,证明他全然不了解谢香沅是个什么人。
“人,我当然要,但你要的人,我不能给。”谢香沅将手一摊,油盐不进:“还是那句话,江清长老亲自托付,阁下无凭无据,不知要拿她做什么,我哪敢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就这么给你?”
娄之患并不意外,微笑颔首:“如此说来,道友是打算硬取了?”
谁知谢香沅竟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非也,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此路不通,我却还有一计——既然阁下想要回瀛洲弟子,又何必定要是我将云苓交给你?索性叫你们也并入过来不好么?瞧,已足有九门的英杰聚于此,再添个瀛洲,正好凑齐十全之数,多热闹。”
娄之患眉头微微一蹙,旋即又舒展开来,失笑摇头:“贫道还是更愿自行其是,道友盛情,勿怪我敬谢不敏了。”
“哦?归墟之内危机四伏,有什么事非得独行不可?”
谢香沅自然不肯就此罢休,紧追着问:“莫非阁下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或者已经寻得了脱身之法?难不成云苓也与此法有关?”
此言一出,先前还作壁上观的众修士顿时坐不住了,瀛洲之人举止古怪,早已惹人生疑,加之突然扣下人质,只为换取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更是离奇,但凡云苓真与离开归墟有关,谁还能容忍她被当着自己的面掳走?数道目光霎时凌厉如剑,笔直地指向娄之患。
娄之患闻言神情一僵,静默良久,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哑口无言时,却突然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抚掌赞叹:“好,好,好,道友这一招祸水东引,当真漂亮,倘若贫道拿不出个叫人信服的理由,便是背定了这口黑锅,不仅换不来人,还要成为诸位的眼中钉,只怕就连全身而退都难……”
话音至此一顿,他抬眼望向谢香沅,含笑道:“道友原本可是这么算计的?”
“可惜,谁说我拿不出理由?只因我瀛洲门内之事,不愿被外人听了闲话而已,假若诸位执意要干涉,那贫道也不惮于如实相告。”
娄之患飞身掠起十余丈,直至与于飞鸢齐平,方才负手凌空而立,侃侃道:“云苓此女,乃江清长老唯一的弟子,十五年前自野地捡回的孤儿,至今仍未引气入体,为此还得了一片勾陈鳞甲护身,使其能自由出入野地。至于其师江清,乃我派最年轻的化神,渡劫时年仅五百余岁。”
说到这里,他话音略微一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呵,贫道自愧弗如。”
“来历成谜、降于野地,偏巧被化神碰巧捡来收作弟子,个中蹊跷,想必无需贫道赘言,尊师青虚亦怀疑她实乃非人,曾亲自施法探查,却一无所获,只得暂且容之。”
娄之患凌虚向前迈出一步,笑意愈深:“然而诸君是否还记得,那大妖丹魄出世时,曾对她有所感应,随后便恍然大悟,纵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狂笑,尊师彼时便已起疑,只是碍于情势,未及深究,其后诸事,诸位也都知晓了。”
谢香沅眼皮跳了跳,沉声反驳:“妖孽胡言,岂堪信任?更何况她也并未说出什么。”
“是么?贫道可不敢苟同,”娄之患目光扫过众人,气定神闲道,“想必诸位都还记得,她说‘原来如此’,又说‘自欺欺人’,不觉得奇怪么,原来如何?又欺了谁?不妨让贫道再透露一桩旧事。”
“三百年前降伏此妖时,瀛洲有四位长老亲临,丹魄却被勾陈独自带走封印,未让人族插手分毫,其中不仅有丹魄妖魂,还有她藏于海底修炼千年的妖身。而今妖魂冲破封印为祸天地,妖身却始终不见踪影,试问诸位,她的身去了哪里?”
朱英虽然身不能动,但耳聪目明,闻言心下一震——不管多么强大的禁制,都切不断身与魂之间的感应,所以“原来如此”,是指原来在这里,“自欺欺人”,是指勾陈一面禁妖,一面拿她残躯养妖!
谢香沅立于鸢首与他遥遥相对,略作沉吟后,复又扬声质问:“只凭这点零星线索,阁下便断定云苓是妖孽化身,可妖孽化形不过徒有其表,你如何解释她以婴儿模样降生,又如常人一般长大?”
“实不相瞒,贫道无法解释,正因如此,才需道友将她还来。”
娄之患袍袖翻卷,掌心虚虚托起一尊黑铁镇缶,通体镌刻着方正古拙的符文,其内气息低沉,隐隐传来滞涩的鸣响:“此内封印着一缕那妖孽的残魂,她与其有无联系,一试便知。”
言罢,他好整以暇地看向谢香沅:“贫道这番理由,道友可还接受?”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阻拦,反倒有做贼心虚之嫌了,谢香沅默然片刻,退了一步:“若她确与丹魄有关,你待如何?”
娄之患笑了:“不劳道友挂怀,贫道自有办法除妖。”
云苓那丫头乖巧仁善,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人治病疗伤,还曾救下过她的性命,要拿她去换人,谢香沅怎能问心无愧?然而假若她当真是妖,哪怕没有被挟为人质的三人,她也无法阻拦。
妖孽当诛,此乃天条铁律,不问缘由。
恰在此时,竹帘蓦地一动,云苓将帘子掀开个角,微微俯身走出,目光落在外面僵持的两人身上,抿了抿唇,攥着衣角小声道:“娄师兄,我、我跟你走,你放他们回来。”
朱英瞳孔骤缩,正心急如焚时,竹帘又是猛地一晃,郎丰泖霍然闪出,大掌按住云苓肩头,将她往后一带,面色不善道:“急什么,他说一试便知,那就先试他一试。唱大戏的,你说怎么试?”
娄之患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眯起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屈指轻叩缶底,只听嗡然一声震鸣,镇缶被凌空推至双方中间,冷冷道:“取血,滴于盖上。”
郎丰泖并指在云苓指尖轻轻一刺,一滴殷红的血珠圆融凝出,被他虚托于指端,悬而不落,随即迈开大步踏空而行,只三两步便跨至镇缶之前,垂眸瞧了那镇缶一眼,屈指点了点:“放这儿?”
娄之患颔首,郎丰泖便一弹指尖,血珠滚落于缶顶铭文中,“啪嗒”一声轻响,众人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数十道目光聚集于此,盯着那血滴顺着纹路蜿蜒洇开,逐渐干涸,缶身却始终寂然,纹丝不动。
……竟然无事发生。
娄之患面色剧变,身形一晃,倏忽闪身而至,难以置信地双手捧住缶身凝目细观,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郎丰泖把胳膊一抄,嗤笑道:“看来你口口声声的铁证,不过就是一通胡乱臆测,现在试也试了,既然她不是妖,能否请你把我们的人还回来?”
娄之患却陡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铁青地抬手掐诀,残留的血迹当即丝丝缕缕地剥离拉伸,凝作一条红线,如有生命般缓缓往回追溯,反向寻觅其主——红线不偏不倚缠上了郎丰泖的手指。
谢香沅已有预料,扶额默叹:“坏了。”
娄之患勃然大怒:“你敢耍我?”
郎丰泖咧开嘴角,毫无预兆地召出重剑,厚重剑身卷起一道排山倒海的半弧,一式淘沙已经悍然成型,剑气迸发,卷起滔天巨浪,连绵不断地冲着娄之患的面门咆哮轰出!
与此同时,竹帘“哗啦”一声整个掀起,宋渡雪放开霸下,目光森然地凝视着远处背插靠旗的男子,寒声道:“这个不算人,可以打。”
大喇叭朱菀派不上用场,咋咋唬唬地在门口呐喊助威:“就是他!他欺负你娘,快咬他!”
霸下老早就意识到朱英被歹人绑架,气得要命,都快把竹棚地板踩塌了,金瞳迸发出慑人的威光,昂首怒啸,似有三分龙吟,龟甲上一缕玄冥重水应声离体,激射而出,当空扭转拉伸,化作一道泛着寒光的黑索,试图直取他首级。
娄之患被郎丰泖一剑震退数步,见状面色凝肃,甩出一道黑符当空引爆,借其冲击力阻滞重水。气浪还未散,郎丰泖已趁隙闪至他身后,重剑再度翻搅,一剑克刚将那黑旗的旗缨卷上剑身,手腕猛然一沉,旗缨登时不堪重负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看要被这道蛮力当场撕裂!
黑旗受制,掌控力顿时松懈,底下三人立即趁机凝神反抗,朱英眼底雷光乍现,脚下莫问铮然震颤,游走的雷蛇发出噼啪爆响,严越吐息渐缓,袖中白瑜愈发黯淡,妊熙臂上的无拘钏也缓慢旋转,散出了微弱的金光。
眼见脱困有望,昆仑的两名元婴二话不说,直接仗剑杀入,姑射仙子也出手施法解咒,场面登时一片混乱,灵气狂啸,符法剑气横飞,谢香沅忙不迭地驾鸢疾退,生怕被他们波及。
哪怕是元婴圆满,被一众元婴围攻之下也讨不得什么好,娄之患自忖一切尽在掌握,万万没料到他们竟真敢动手,气急败坏道:“江清许了你们何等好处,值得这般护着他的孽徒?”
“好处?真对不住,我就见过江清长老一面,什么好处也没拿到,是云苓那丫头给过我们好处。”
娄之患冷笑:“什么好处?给你们治病?”
郎丰泖手上剑势恰如水势,千变万化流转不息,嘴上还不闲着,讥嘲道:“岂止啊,她救过我的命,所以你那套算盘打一开始就没用,哪怕她就是妖,我也护定了。”
娄之患没算到这一茬,闻言脸色风云变幻,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咬紧牙关狞笑道:“好,好得很。那我倒要瞧瞧,对一个妖孽,你能护到几时!”
抬手一招召回镇缶,双掌猛地击上缶壁,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登时爆开,壁上铭文竟如锁链般飞速滑动,灵光错乱逆涌,缶盖“铛”一声被从内撞开,如有实质的妖气好似洪流决堤,瞬间凝成一道肉眼几不可见的幽影,仿佛受到什么感召,如利箭疾射而出,鬼魅般避开沿途所有元婴,刹那没入了云苓体内!
云苓脸庞刹那惨白如纸,双膝一软,“咚”地摔倒在竹架间,抱紧头颅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谢香沅同样骇然变色——那可是八阶大妖之魂,即便云苓是妖,魂魄也会瞬间被丹魄吞噬,让大妖身魂合一,而假如她就只是个凡人,那便是魂飞魄散,当场毙命!
郎丰泖怒不可遏,当场爆了粗口:“狗杂种!”
娄之患一边抵挡着众人围攻,一边放声大笑起来:“眼见为实,此女确乃妖孽所化,还有何可辩?!”
一百八十六·星孛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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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七·星孛变(8)
妖孽当诛,本是修士共识,奈何眼前这妖孽实在不同寻常,她竟可以净化混元杂气!
即便是朱英的混沌体,亦不过是不惧混元杂气之毒性而已,她吸入体内的气假若渡给别人,照样是剧毒,瀛洲那几个镇守枯荣阵的修士已经领教过了,自不必多谈。
瀛洲受混元杂气危害已久,此困万载未解,无数修士钻研千年,也仅是研制出了几味丹药,何曾听过净化混元杂气之说?岂止闻所未闻,简直是天方夜谭!
众人都被震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另一边的朱英眼见云苓与严越都已性命无虞,猛然回身,以剑锋指向娄之患,双目几欲喷火:“掳掠,劫持,谋害,你与邪祟何异?!”
她身畔那昆仑元婴已经不由分说,剑诀一引,手中长剑离弦而出,绕空划过,千柄青锋剑影刹那自虚空现世,层叠怒绽,盘旋如雀羽,悍然剑气冲霄而起,寒芒刺目,将娄之患密不透风地困锁在中央。
“敢动我昆仑的人,胆量不小,”只听他寒声道,“你还有什么阴招,利索点使出来。”
娄之患被千锋所指,眼眸微眯,竟还不见棺材不掉泪,隔空虚虚冲云苓一点,噙着笑容反问:“贫道是邪祟?那这妖孽又算什么?”
朱英怒道:“即便为妖,但云苓从不曾害过一条人命!反倒是你,做的尽是禽兽不如的勾当,你还配自称是人?”
“呵,人妖之别,几时开始凭善恶来区分了?”娄之患将令旗插回背后,缓缓扫视众人:“就算她不曾作恶,这具妖躯也是丹魄吞噬无数人命的孽债,诸位既然自诩正义,何不现在就斩妖除魔、护法卫道?”
“要斩也该有个先来后到,”那名昆仑元婴剑气未收,吐字间漫天剑影随之嗡鸣震颤,言简意赅地回答,“从你开始,最好。”
见众人都沉默不语,并不为他所煽动,娄之患唇角一提,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各位道友嫉恶如仇,剿祟无数,怎的突然对眼前的邪祟视而不见了?究竟是心慈手软呢,还是垂涎她的妖法呢?”
谢香沅冷笑一声,遥遥回道:“是又如何?净化混元杂气之法举世罕见,放在眼下更是能扭转乾坤的能耐,阁下大费周折只为将她抢去,莫非打的不是这个主意?”
娄之患却并不作答,反而嗤笑道:“你们该不会以为有她提供灵力,便能高枕无忧了?呵呵,归墟裂缝被勾陈借锁界大阵封死,要想重新贯通两界,除非拥有能够匹敌勾陈的力量,诸位谁有?那妖孽有,还是那只才破壳的小乌龟有?”
朱英反唇相讥:“我们没有,难不成你有?”
“自然没有。”娄之患直言不讳,略作停顿,又意味深长道:“不过这偌大的归墟之中,总归有人有。”
还不等众人细思此言何意,只见他陡然覆手一按,离他最近的那昆仑元婴面色骤变,急喝一声:“斩!”万剑顷刻暴雨般自四面八方狂泻而下,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周遭林立的石柱轰然爆裂,碎石纷飞中,九柄铁杙破柱而出,合围成一片贯索星象,阵内众人顿觉周身气机一滞,而娄之患则已身化虚影,护体金光硬扛着剑气,纵身遁入交错的岩壑深处,倏忽间踪影全无。
朱英火冒三丈,当即御剑想追,却再次被那昆仑剑修拦下,长剑一旋负手身后,剑意顿时收敛得滴水不漏:“狡兔三窟,深追恐还有诈,先走为妙。”
朱英记恨他伤了严越,盯着娄之患消失的方向,极是不甘心:“难道要眼睁睁看他全身而退?”
“敌暗我明,并非良机,”那人轻声道,抬了抬下巴示意:“况且你们的人也需要休整。”
扭头瞧了眼于飞鸢上手忙脚乱的众人,朱英终于妥协了,咬咬牙强按下满腔怒火,调转剑锋往回掠去。
就在撤出此地的几息之后,身后忽然传来震天巨响,原来是那几柄铁杙猝然坠落,深深贯入地底,成百上千的岩林被余波震碎,百里地面霎时塌陷,下沉了数丈有余,暗河随即破土而出,激起泼天白浪,将残存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朱英去势顿止,回身望向被洪流淹没的岩壑,眼皮一跳,直觉娄之患的后招绝不只是为了毁尸灭迹,更不是为了凭此将他们一网打尽,那他究竟是在谋划……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铛!!”
两剑悍然相撞,重剑竟隐隐有胜过细剑的势头,郎丰泖额角青筋毕现,嘶声吼道:“滚开!”
那昆仑剑修神色肃然:“道友,静心凝神,别被魔障裹挟。”
郎丰泖充耳不闻,挥剑如狂风骤雨,将那人逼得节节败退,谢香沅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插手,只得在后方大声道:“有劳道友,务必拦住他!”
宫云飞袖手旁观,暗自奇怪,三清的道自古平和,怎会教出心魔如此深重的弟子?沉吟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是他?”
兵刃轰击之声震耳欲聋,潇湘见那半空之人出手狠戾,杀意如狂,全然不似她记忆中的郎丰泖,心惊肉跳地喃喃道:“郎……郎中正这是怎么了?”
“急怒攻心,神志失守,放出了心魔。”宋渡雪脸色凝重无比,被心魔影响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听不进去,要么想办法刺激他,让他自己清醒过来,要么强行控制,但以外力干涉,可能会适得其反……”
朱菀突发奇想,扭头喊道:“云苓!你能像刚才一样,飞上去碰他一下,把郎中正也救回来吗?”
云苓嫩绿的眼瞳中流露出几分无措,连连摆手:“不行,我、我只会救肉身,不会救神魂。”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经凌空闪过,径直插进了两名元婴剑修之间,雷息轰然迸发,挟万钧之力凶猛地朝着郎丰泖斩落,后者登时反手抡起重剑,全力相迎。
“轰!!”
宋渡雪瞳孔骤缩,霸下更是愤怒地吼出了声:“昂——!!”
虽然被那怒涛般的巨力砸得头晕目眩,但有赖于玄冥重水保护,将劲力卸去了大半,朱英胳膊还没断,只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沉声喝问:“郎中正,你要去哪?”
“……滚,别挡道。”郎丰泖声音嘶哑,面色阴沉得可怕:“再拦连你一块杀。”
朱英面不改色:“我不拦你,但我们是同伴,你去哪里,我们也要同你一起去。”
“同伴?”郎丰泖听闻此言,啐了一口,邪邪笑道:“上仙门的大人物,谁是你的同伴?”
朱英挑眉:“中正自己不也是上仙门的人?你在三清拜师、修行、教课,这些都不算数?”
“哈,我到三清学点本事,什么时候就成了三清的人?多的是人抢着想当宋氏的狗,我就不来凑数了。”郎丰泖眼底血丝密布,再次警告:“我最后说一遍,滚开。”
朱英望着他周身翻腾如潮的灵息,深知不能放他走,当下心念急转,另起了个话头:“听闻郎中正不喜自己所修之道,不知是否属实?”
郎丰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眉头拧成了死结:“你想说什么?”
“同为剑修,弟子只是好奇,修士问道求索,全凭己身,一个连自己都不喜乃至厌恶的道,竟然也能修至元婴么?”
朱英朗声道:“郎中正可曾想过,止戈长老指名收你为徒,究竟是强人所难,还是慧眼识珠?你打心底不认的道心,究竟是不是自欺欺——”
“轰!!”
回答她的是一式全力以赴的逐流,朱英曾经远远地见郎丰泖用过这招,心中已做足了准备,不料当万顷洪涛当真撞来,还是差点被整个掀飞出去,体表流转的玄冥重水剧烈震荡,五脏六腑如遭重锤移位,登时弯腰闷咳了一声,好悬没吐血。
“郎疯狗!”谢香沅怒喝:“欺负一个小姑娘,你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郎丰泖动作霎时凝滞,仿佛遭人当头棒喝,难以置信地僵住了,眼底涌起惊涛骇浪,竟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已悄然袭来。
电光石火间,三十六根金针几乎同时自虚空遁出,趁其毫无防备,刹那精准无误地刺入郎丰泖周身大穴,后者顿时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挺挺从半空栽倒下去,又随即被无形法力托起,送回于飞鸢上。
谢香沅终于松了口气,冲远处的一座百花占景盘拱拱手,向她方才临时搬来的救兵道谢:“多谢弄玉仙子。”
盘中疏朗的花枝下,那名姑射仙子也欠身回礼,柔声开口:“这位三清的道友,心性虽坚,却似是踏入了歧途。”
谢香沅不愿多提,轻描淡写地将此事一笔带过:“旧时落下的毛病,叫诸位见笑了,待他清醒过来我再找他算账。”
剑道最是锋利,且厌憎惧恨什么都沾,故而剑修最易受心魔所困,真武殿杀伐过重,更是难免于此,宫云飞宽容颔首道:“魔障所致,非他本意,静心修养就是,不必太过苛责。”
话及此处,他眸光却倏然一转,将视线投向了云苓:“不过这妖物,道友打算如何处置?”
众人目光顿时聚拢过来,娄之患虽然包藏祸心,所言却并非全无道理——妖就是妖,没有善妖恶妖的说法,哪怕云苓再善良,再无辜,光凭那具来自丹魄的妖躯,便已经是个不可估量的巨大隐患,也是她该死的理由。
妖孽终究是非我族类,在场诸位都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没那么容易相信邪祟,纵然云苓目前还有用处,但囚而不杀的法子有的是,大可以将她拿铁索拴住,或者以法阵禁锢起来,既能驱使她净化混元杂气,又不必担心她作乱,省事又放心,两全其美。
修道之人当明辨是非,对邪祟动恻隐之心乃大忌,即便谢香沅不愿如此,也不能是由她来开这个口,因此唯有沉默。
宋渡雪对修士的处事之法心知肚明,见众人眼神微动,似是心照不宣,大概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磨了磨后槽牙,不等他们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便开口直接把话撂下了:“云苓从前是我等的同伴,往后亦然,今后还需要请她多多相助,谈何处置?”
谢香沅面露难色:“可是大公子,她毕竟非人。”
“那又如何?如果她是人,还会有净化混元杂气之能么?”宋渡雪毫不客气地反问:“她从前便救过我们,难道只不过是取回了力量,就突然要害我们了?既然是勾陈所留,自然有其深意,有什么信不过?”
于是谢香沅便顺理成章地欲言又止、无可奈何、不得不屈服于宋大公子的淫威,摊手道:“既然大公子心意已决,我自然听从,毕竟我此行只为护送大公子而来,这条船上,我做不了主。”
那昆仑二人见状交换了个眼神,云苓才救了严越的命,而他们险些将她掳去换丹药,恩与愧两相叠加,立刻有样学样,落下来俯身拱手:“小师叔意下如何?”
严越颔首:“如他所说。”
于是他们也表演了一番左右为难、迟疑不定,最后才咬牙道:“但凭小师叔决断。”
弄玉仙子见状,含笑道:“我与那妖精姑娘素无来往,此事如何定夺,待我问问——小熙,你与她相处多日,如何作想?”
妊熙朗声答曰:“弄玉姐姐,云苓兰心蕙质,比某些败类更像人,绝不会行害人之事,我替她担保。”
“哎呀,小熙都这样说了,姐姐怎么好再违你的意?”
弄玉掩唇莞尔,转向众人,语气温和依旧:“这位妖精姑娘是借躯成妖,并未沾染杀孽,另外,我观她元神极是澄澈,灵性非凡,恐怕不是寻常鸟兽,不妨先以礼相待,日后自见分晓。”
这三门都接连表了态,余下各方即便另有他想,也不好提出了异议,毕竟云苓和霸下现在都在他们手里,剩下的人不同意,难不成还能合起伙来硬抢吗?
谢香沅又正色道:“诸位,眼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方才那瀛洲强盗逃遁之前,留下了句怪话,‘总有人有’,这话细想起来,恐怕有些叫人背后发凉。”
与勾陈相当的实力,放眼这百川尽头的死寂之地,还会有谁?
宫云飞脸色铁青道:“他莫非也想……不对,假若白帝能走,怎会被困死在此地数千年?”
朱英沉吟片刻,猛然回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光靠白帝一人或许走不了,但假若外面还有接应,可就说不定了!”
谢香沅眼神一凝,立即扭头追问:“此言怎讲?”
“他们有办法联系山主!”
朱英豁然想通了前后诸事,后背冷汗唰地下来了,厉声道:“山主自始至终没打算让勾陈隔绝归墟,早已安排好了后手,但没料到勾陈会不惜性命封死此地,所以光凭这群弟子的力量撕不开空间裂缝,先前我们经过的那异象就是因此造成的,但假如有白帝亲自出手,再由瀛洲山主在外相助……这是个互利共赢的计划,他们可能已经暗地里联手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联手?跟魔修?!”
朱英咬牙道:“那些人的行事手段各位前辈都已见过,还有什么他们做不出来?”
“可如果他们早已联手,那此地,岂不就成了……”
弄玉仙子绛唇轻启,一字一顿道:“请君入瓮么?”
回应她的是一阵姗姗来迟的遥远锣声:“铛……铛……铛……”贴着地皮滚来,每一声撞入耳中,都像有一把锈蚀的刀插进头颅翻搅,搅得朱英眼皮直跳。
地底深处传来隆隆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疯狂扭动,疾窜欲出,不过片刻时间,塌陷的戈壁土石崩坼,一头巨兽破土而出,周身错叠硬铠,节间倒刺虬结密布,无足无面,只有一张吞山饮湖的巨口,伸缩蠕动间,层层尖牙盘绕如刃林,煞气冲天。
一尊地龙不化骨。
那地龙头顶处盘腿坐着一人,斗笠压顶,长衫覆膝,手中拎着一把小阴锣,地龙冲霄而起时,视线恰与高空中的众人撞个正着。
只见他眉梢一挑,面露诧异,旋即手掌一拍,人已飘然而起,踏虚而立,目光徐徐扫过众人,似在清点人数,最后方才自言自语地喃喃道:“竟有这么多?也好,省得挨个去找了。”
魔修现身,场面霎时间剑拔弩张,宫云飞凝神打量他片刻,看出此人只是个元婴,照胆剑悄然浮现于身后,寒光熠熠,沉声喝斥:“就凭你?”
那人见状,却摇了摇头:“莫急,我只是个带路的,不为杀人而来。”
“带路?”谢香沅冷笑:“在这还能见到东陵的人,诸位倒真是神通广大,莫非已经知晓了离开的路?”
那人仍是摇头:“错了。”
谢香沅眯了眯眼睛,寒声反问:“那我们为何要跟你走?”
“你们此行,不正是为了寻我们而来?”那人轻飘飘道,凌空一踏,掠回那地龙头顶:“我直接带你们去见冢宰,岂不方便?左右,已经来了许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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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八·星孛变(9)
谢香沅心头重重一跳,脑海里飞速闪过众多猜测,脸色铁青:“阁下单刀赴会,就是凭此依仗?人质在哪?”
那魔修波澜不惊:“来就知道了。”
身处最前的那名昆仑元婴紧盯着地龙张合的森然巨口,周身剑意凛然,一字一句冷得能结出冰碴子:“一具不化骨而已,也敢如此猖狂?真当无人能奈何你不成?”
“怎么,想动手?”那魔修眉梢微微扬起,竟然笑了:“我原先没这个打算,但如果你们觉得空手拜见有失礼数,要先备好几份见面礼……那也不错。”
宫云飞怒喝一声:“邪魔安敢狂言!”身后照胆剑光芒暴涨,明亮如镜,煌煌正气直冲云霄,余下几位真武殿修士见势立即跟上,散作扇形杀阵包围中央矗立的地龙。
眼看恶战一触即发,谢香沅身形一闪,掠至前方寒声威胁:“与其说我等,不如说你才是专程寻来,正邪不两立,阁下的冢宰打的什么算盘?不回答个清楚,便将命留下吧。”
“生亦何欢,死亦何怖?”那魔修眼底暗芒闪烁,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生即向死,死即长生,真可惜,我不怕死,你们也不怕吗?”
弄玉仙子的传音在每个人耳畔悄然响起,语气严肃地提醒道:“东陵所修邪法以尸解为长生道,死后必化走尸,还能留存修为,除非能将尸身挫骨扬灰、焚烧殆尽。有这具不化骨做倚仗,他不惧我们人多势众,此战不宜打,诸位三思。”
道理众人岂能不懂,但正邪之争事关道心,不打,难道放任他逍遥离去?
“莫急,莫急,既能动口,何必动手?”一名玄机门人微笑着踱步而出,负手身后,气定神闲,“不知各同道如何,某反正没有视死如归的气度,不妨先听听他这千里迢迢特地找来,所为何事?”
那魔修瞥他一眼:“我早说过了,带路,冢宰请各位同往沃焦。”顿了顿,又补充道:“沃焦乃白帝沉眠之地,无人带路,只靠你们自己,猴年马月也找不到。”
“邀请?”谢香沅似笑非笑:“还是埋伏?”
那魔修忍俊不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想杀你们,还需要埋伏?”抬手一引,周身霎时翻腾起汹涌煞气,吞吐不息,在他掌心凝出一团颤抖的黑影。
谢香沅瞳孔骤缩,霎时往后飞掠,反手召出了一张符,却见他漫不经心地合掌散了法诀,屈指在走脚锣上轻轻一弹,小锣哑声嘶鸣,地龙尸身猛然俯身往下扎去,地面登时土石翻涌,隆隆剧震。
“……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那魔修回眸瞧来,瞧见众人骇然巨震的脸色,提了提嘴角,“归墟之内,只有你们是待宰羔羊,谁说这不是天意呢?”
目睹全程的朱英表情真是再难看也没有了,处境已经艰难至此,谁料还能更糟——魔修居然完全不受混元杂气的影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只污染灵气?!
方才得了个能净化混元杂气的大宝贝,解决了眼下灵力耗尽的最大麻烦,谢香沅还来不及欢喜,又遭了当头一棒,眼皮狂跳,心念急转,沉声道:“既然如此,你们在此无异于如鱼得水,又请我们去做什么?”
“合作。”那魔修道:“冢宰需要你们。”
宫云飞眉峰骤紧,目光凌厉如刀,断然拒绝:“与魔修合作?绝无可能。”
“与妖就可以,与魔就不行,你们不想出去了?”那魔修显然已经耗尽了耐心,懒得再多说,直截纵身追向那潜入地底的地龙,只抛下一句:“我带我的路,来不来随你们。”
地龙在地下浅层飞速爬行,拱出一段长蛇般隆起的沙丘,形如在给他们指路,可那沙丘去势极快,刚刚隆起,转瞬便坍塌,被狂风抹去痕迹,众人飞快地对视几眼,谢香沅深吸一口气,掠回于飞鸢上:“追。”
朱英从剑上一跃而下,踩着鸢翅大步跑上前:“但是谢师姐,万一有诈……”
“先前来的路上,我们曾短暂地越过山壁,见到了里面的景象,”谢香沅神色凝重,语速飞快:“不只是干旱,那是一片彻头彻尾的死地,生机会被持续侵蚀,神识与法术也通通受阻,如果没人领路,的确难以深入。”
朱英一听更着急了:“那不是更不能冒进吗?”
于飞鸢乘风而起,眨眼腾入高天,逗留在外的凡人们连忙惊呼着往竹棚内钻,谢香沅短促地笑了一声:“小师妹,从我们被强行塞进归墟开始,就没有稳妥的选择了,与其留在外面束手无策,不如搏一把,看看这些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话音稍顿,侧目瞧来,竟带上了几分调侃:“要说起来,还是托你们仨的福,要不是有人成天到处折腾,哪来的这一遭?”
朱英回过头一想,发现还真是她们惹出来的祸,不由得噎了一下,宋渡雪亦在此时撩开竹帘,扶着门框道:“东陵与瀛洲合作,只因眼前利益一致,一旦归墟裂缝成功打开,外为山主,内为白帝,必有一争,貌合神离之下,双方都提防着彼此,所以才需要我们——我看此行未必是陷阱,但也多半不太平。”
妊熙拧紧眉头:“怎么个需要法?倘若要我们唤醒白帝,难不成真帮他们?”
谢香沅直截了当道:“当然不能,白帝一醒,不管有多少约定在先,他们都可以翻脸不认,魔修虚伪残忍,绝不可轻信,但别忘了,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空间裂缝,归墟之底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归墟之底?”
一道懒洋洋的低沉男声突然响起,朱英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却见竹帘被整个掀上去,那高大的异族男子一手抓着门顶,略微俯身走出来:“不是都说归墟是无底深渊吗,又有底了?”
妊熙震惊:“他怎么在这?”
谢香沅:“先前经过死地,只有于飞鸢上提前布置过辟煞阵,他没有护体灵气,害怕煞气侵体,过来避一避。”
妊熙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罗阿修,鸢上多了一个人,她却直至此刻才察觉,就连灵感都仿佛被什么蒙蔽,生生忽略了这个九尺高的大活人!
朱英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事,沉吟道:“按理没有尸修炼化,兽族几乎不会自行尸变,但死在归墟的灵兽十有八九都化为了走尸,我记得兽主倏忽的解释是……‘归墟无底,死尸无法入土’,难道也是以讹传讹?”
“你们一口一个归墟,归墟到底是什么,这片陆地?”
罗阿修饶有兴致地望向岛屿之外笼罩四方、横贯海天的水墙:“照你们的话,不应该叫它归洲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朱英霎时茅塞顿开——水中之陆谓之洲,幽深大壑谓之墟,她们习惯了脚踩土地,下意识将这方天地当作归墟,实乃先入为主,浮岛不过是墟中之洲,底下承载起此岛的无尽汪洋才是真正的归墟!
可若真如此,掌门派宋大公子来寻归墟之底是何用意?还不如派只鱼来,没准更有可能成功些,难不成掌门也稀里糊涂、不明就里?
宋渡雪却似有所悟:“我明白了,我们应当没找错。”
朱英问:“为何?”
“因为水往低处流,如果归墟之底不在海底,就只能在河底了。岛上数不尽的河川流淌千年仍未满溢,究竟去往了何处?”宋渡雪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却还不愿躲回棚内,以袖遮面艰难道:“上古尸王恰好在百川尽头沉眠……是巧合吗?”
于飞鸢保持着数里距离,追在地龙身后疾飞,三言两语间,已飞临一片嶙峋绝壁前。举目四望,群山起伏之势诡谲难辨,山石漆黑无光,森然如枯骨堆叠而成,死气着笼罩整片起伏的山脉,目之所及不见任何活物,一股沉重的威压悄然从地底漫出,直抵心魄,叫人不寒而栗,几乎喘不过气来。
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谢香沅神色严肃起来,在朱英肩头一拍:“趁还有点时间,回去调息,你们俩也是,郎丰泖昏迷,后面可只能靠你们了。”
又转向云苓,话音带上了几分郑重:“云苓姑娘,不知令师最初送你入归墟是否有此意,但如今你已是我们最大的倚仗,还望你不吝援手,若能脱身,我等必定铭记姑娘恩情。”
云苓连连点头:“谢师姐放心,我一定尽全力。”
谢香沅表情僵了一僵,欲言又止:“你……你先前说你多少岁来着,六千?”
云苓眨眨眼,拿一双无辜的绿瞳望着她:“六千八百余岁,师父这么说,但我其实不记得。”
世事难料,从前年纪最小的一跃成为年纪最大的,还大得没边,谢香沅无言片刻,默默道:“六千岁,比我师父的师父还大,这声师姐我可真不敢答应。”
严越:“也比我师父大。”
云苓慌忙摆手:“不不,六千是我当草的年纪,当人才十五年,而且、而且当草的事我全不记得,我唤大家哥哥姐姐是应当的。”
朱英忽然问:“可你看起来变了许多,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把你当作云苓吗?”
云苓闻言怔了怔,低下头思索了一阵,再抬眼时,眸光已定:“嗯,虽然看得更远、听得更清、还能飞了,但我依然是云苓,没有变。哥哥姐姐们还愿意把我当作云苓吗?”
朱英与她相视片刻,微微颔首:“好。”
天光渐暗,于飞鸢深入山脉内部,煞气愈发浓重,罗阿修转身钻回棚内,朱英等人也被赶回去休息,前路未卜,吉凶难测,众人皆心事重重,就连霸下都焦躁得无法入眠,整艘鸢上恐怕只有缺心眼朱菀最无忧无虑,一路缠着那来路不明的异族人问东问西,忙着打听西域有什么趣事。
将近一个时辰后,外面呼啸的风声停下了。
朱英随即睁眼,闪身出门一瞧,顿时明白了为何要止步于此。
此处距离真正的百川尽头尚余数十里,然而四野已经尽是焦土,大地坑洼坼裂,龟纹纵横如被阴火灼烧,尽是河川干涸后的裂地,阔逾百丈,蜿蜒如巨蛇爬过,与之相比,群山也被衬得渺小似水畔顽石,崎岖矗立在两岸。
可这还不是最骇人的,极目远眺,就在河道汇聚之处,原本应是一片浩瀚如海的大泽,而今已彻底干涸,唯余一座巨坑,紫红的肉络自四面山脊与地裂中破土而出,于半空虬结拧紧,蛛网般吊起了一团血肉模糊的庞然大物,煞气冲天,腥腐恶臭扑面涌来,直令人作呕,细看之下,内里似乎还在不住地蠕动,仿佛一团……尚未足月的胎儿?
但与真正的胚胎不同的是,那东西不管里还是外都察觉不到任何生机,只有郁结不散的死气,分明早已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不知这些魔修用了什么逆天手段,竟能混淆生死之界,叫尸肉怀胎,重新孕育新尸,诡异至此,简直闻所未闻,哪怕遥隔着几十里,都叫朱英寒毛倒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紧随她后出来的严越与妊熙见此情景,亦是骇然失色,严越都忍不住蹙紧眉头,妊熙更是把一双美目瞪得溜圆,破口骂道:“这群疯子,弄出了个什么鬼东西?!”
竹帘又微微一动,朱英余光瞥见那只撩帘的手,当即回身一把捂住来人的眼睛:“别看,恶心。”
宋渡雪动作一顿,还不等他说什么,就被朱英不由分说强行塞了回去:“都别出来,魔修的肮脏手段,不看最好。谢师姐,这是什么?”
一只造型精巧的机械木鸟展翼滑翔,追至于飞鸢旁,同样止步,悬停半空不再靠近,鸟背上的玄机门人面沉如水,凝神远眺良久,方才轻声道:“九炼化龙阵……没想到啊,这等远古邪法竟然还有传承。”
“九炼化龙?”谢香沅眯了眯眼睛,“拿什么炼,有什么用?”
“以数十具不化骨为基,炼化九转,使骨肉融为一体,重塑为魃。”
那人不急不缓地回答,垂眸思忖片刻,又道:“某曾在古籍中读过一则传说,亘古之世有尸修倾千年之功,以此法炼出了一头尸龙,据说那孽物力能吞天裂地,甚至可与真龙争锋,不过数十具不化骨实在太过难寻,耗资之巨,非大能者不可为,故而后世再未闻此法音讯,今日却叫你我得见,呵呵,真乃某生平不幸。”
“魃?”
谢香沅脸色难看至极,她原以为这些人是打算唤醒白帝,没成想他们更疯,居然想自己造一个魃出来?
“仅凭数十具不化骨,就能炼成魃?”
每道雷劫都是一道天堑,大乘与化神之间的差距都无法靠数量填平,莫非尸道修行起来如此简单,只需要堆料就行?
那人侧目瞧来,摇了摇头:“不知,书中并未详述如何炼化,但道友可别忘了,此地本就有一位魃。”
光凭数量不行,但假若能取得一位真正的尸王之气为引呢?
朱英心念电转,豁然开朗,难怪偏偏选在沃焦炼尸,他们想借白帝的机缘!
与此同时,另一个疑团却又涌上心头——此行已经到了归墟最深处,百川尽头近在眼前,裂地涸泽也正如传闻所说,方圆百里,煞气如墨浸染天地,源头却至今未见半分踪影,思来反常。
东陵的人说沃焦是白帝沉眠之地,却敢肆无忌惮地霸占此处炼尸,那白帝究竟在何处?
那玄机门人却仿佛想通了什么,面露恍然,屈指敲了敲眉心:“原来如此,我知道他为何需要我们了。”
宫云飞凌虚掠上前来:“道友请讲。”
“古时尸修筹备千年,搜罗不化骨只是其一,炼化则是其二,乃为让那些死物认主。归墟虽然遍地走尸,却都是无主凶尸,寻常驱使不难,但若想炼成魃,就必须让每一具不化骨都彻底归顺于他,否则必遭反噬,而这就不可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完成。”
说着,他并指朝远方那臃肿的畸形尸胎虚虚一点:“瞧,那里面的东西虽被强行融合,却各有意志,这才挣动个不休,所以他才需要我们助力——助他压制这些不化骨反抗的意识。”
若有所思地顿了顿,轻笑一声:“灵煞相克,走尸肉体强悍而神识弱小,以法术消磨其神智,从而除邪剿祟,这不正是你我专长?”
? ?假期结束开始复工,我回来了!
一百八十九·星孛变(10)
“哧哧哧……小子有点见识,竟然认得老夫的宝贝……”
一道含混不清的笑声从四方涌来,断断续续,铺天盖地,每个字都被磨得残缺不全,仿佛有腥臭黏腻的尸气从字缝里渗出来,朱英心头骤然一紧——好强的威压!
“……也好,省得再费口舌了。”
“叮当,叮当,叮当——”
铁链清脆的撞击声由远及近,一名衣着暴露的美艳女子自幽影中现身,脸上搽粉涂脂,脚踝间却锁着一副沉甸甸的镣铐,双目紧闭立于半空,含笑冲他们招手。
那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来,过来。”
瞧见这女人,朱英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诡异之感,却说不出缘由,而周遭元婴皆已面色一沉,那玄机门人率先开口道:“敢问您是?”
“不敢来?哧哧……来吧,老夫请你们来。”
谢香沅不为所动,与周遭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阁下就是尸解仙甯仲?”
那声音又吃吃低笑了几声:“你们寻了老夫六百年,怎么不敢上前?二喜,去,去请他们过来。”
话音方落,远处那女子陡然消失,竟眨眼闪现至众人身前,笑意未减,鲜红的长指甲破空抓出,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尖啸,眼下密密麻麻的符咒仿佛针脚,缝死了她的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朱英头皮顿时“轰”一声炸了。
这是一具走尸!
宫云飞早有防备,照胆剑已然在手,迎着尸傀便是一剑斩出:“铛!!”
这一剑看似平分秋色,宫云飞被震退六尺,二喜同样收手,飘退两步,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尸傀力大无穷,根本不是被剑势击退,不过是受主人所命暂时收手罢了,即便尚未至不化骨境界,恐怕也相差无几。
“阁下不是想谈合作?”谢香沅高声道:“突然发难,这就是你合作的诚意?”
“老夫已请了三番,你们却装作没听见,还谈甚合作?”甯仲缓缓道,口中仿佛含了一把沙,话里有话地威胁道:“二喜也请不动,莫非要老夫亲自来请?”
谢香沅却笑了,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您要是不介意,我也不推辞,那便有劳了。”
那声音沉默片刻,阴森森地笑起来:“诡诈的小丫头……是,老夫眼下的确脱不开身,也没功夫跟你们纠缠,不想合作就趁早滚吧,再迟些……二喜也该饿了。”说罢,又发出一阵难听的怪笑声。
那诡异的女尸仍旧凌空悬在几丈之外,唇角挂着恬静的微笑,朱英却仿佛能透过眼皮感觉到她的视线,不知道这些魔修喂她吃了多少活人,她“看”过来的眼神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只有赤裸裸的垂涎。
然而此时却安静了,半晌没人回答,更没人转身离开,甯仲仿佛早有预料,沙声笑道:“不肯来,也不肯走,打算给老夫当看门狗吗?”
“其他人呢?”谢香沅正色问。
“什么人?”
“我们的人,在哪。”
“来助老夫成事,自会还给你们,”甯仲不紧不慢道,“不助么,那也不必惦记了,反正你们也得永远留在此地,陪他们一起死……哧哧哧。”
谢香沅咬了咬牙,面寒如霜道:“有多少人落到了你手里,我需要先见过人,才能谈事。”
那老魔竟也出乎意料地爽快:“二喜,给他们。”
不远处的二喜闻言,笑吟吟地从腰后取出一尊煞气缭绕的漆黑小罐,迈着小碎步丁零当啷趋步上前,双手将那阴毒罐子奉上。
在场许多修士乍见此物,顿时仿佛见了鬼,面色剧变。
魂瓶!
谢香沅霎时怒不可遏,额角青筋暴跳:“混账!”
魂瓶是一种能储存魂灵的法器,正道以此温养残魂,净化戾气,魔道则恰恰相反,用来噬魂夺魄,炼化生魂。
而对于尸修,魂瓶的用法就更简单了,用来折磨原主魂魄,直至其神识泯灭、灵智消散,化作一团空白如纸的残魂,再种回炼成的尸身中,方能造出最听话的尸傀。
但凡稍有些阅历的,都知道魂瓶的用处,人群中骤然腾起如有实质的杀意,甯仲却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这一半给你们了,算定金,剩下的,等到事成之后……现在可以谈合作了吗?”
一片死寂,没人应声,他便自顾自笑了两声,仿佛很满意,二喜扭着腰肢婀娜离去,被邪阵污染成猩红的天地间,声音渐行渐远:“老夫的诚意已经给了,该你们了……动作要快,毕竟你们耽搁的时间里,受苦的可不是老夫,哧哧……”
与此同时,谢香沅已经收回神识,面色铁青地摇了摇头:“不行,这魂瓶设有禁制,没法强启。”
旁边有人急声问道:“顾道友能否破解?”
那玄机门人正闭目凝神,眉心窥机镜中浮现一圈圈繁复的纹路,镜光投落,仿佛将其由内至外寸寸剖解,最终却也只是无奈摇头:“即便设法绕过禁制,也至少耗去十天半月,待到那时,困在瓶内的魂只怕……”
更何况即便此刻就能打开魂瓶,瓶中人的肉身仍在东陵的手里,难道他们能只带着魂离开吗?未达元婴的修士魂魄尚且脆弱,无法长久离体,落到这般地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困于养魂之物中身不由己,直至彻底消散罢了。
在场的元婴都明白这个道理,一时俱是神色凝重,默然不语,那玄机门人与谢香沅对视一眼,又开口道:“虽然无法开启,但此物外壳的铭文之中有一处松懈,若稍作破坏,或许能令瓶中气息外泄……至少能知道里面有谁。”
宫云飞闭了闭眼睛,肃然拱手:“有劳。”
谢香沅扭过头,抬了抬下巴:“你们三个,先回里面去。”
朱英愣了一下:“为什……”
妊熙二话不说转身便走,长袖一拂缠上她手臂,低声道:“走吧。”
三人皆被赶回竹棚内,谢香沅方才从铭文薄弱处入手,与那玄机门人合力在玄铁外壳上撕开了道微小的裂缝,无数道声嘶力竭的凄厉尖叫霎时响彻每个人的识海,魂魄受尽折磨的悲鸣直贯神识,听得人肝胆俱颤,而在其徒劳无用的挣扎中,还能隐约分辨出与自身同出一脉的熟悉气息。
良久过去,谢香沅抬眸道:“三清有六人。”
“昆仑四人。”
“姑射共有七人。”
“玄机门九人。”
“……”
仅仅这一尊魂瓶,竟然囚禁了近七十名各大门派的弟子,甚至包含三位元婴,除此以外,还有数不清的微弱气息,多半是来自误入此间的散修,见此惨状,一股阴冷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众人的脊背。
此番以身入局,究竟是放手一搏……还是自投罗网?
*
“霸下,别动了,安静一点。”
朱英被眼前晃来晃去的小乌龟惹得心烦,一把抱住霸下的脑袋,按头强迫他趴下,把霸下气得四爪乱蹬,张大了嘴作势要咬她。朱英没躲,霸下也没敢,只虚虚叼着她胳膊,娘俩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阵,终于还是小的先认输,不情不愿地松口趴下,顺便报复性地糊了朱英满手湿漉漉的口水。
有唱白脸的自然就有唱红脸的,趁着朱英擦手的功夫,宋渡雪顺势拿着灵草过来安慰,三两下就把受委屈的小乌龟哄舒坦了,一不吵二不闹,只顾闷头狂吃,浑然没发觉这俩人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不喜欢这里,从靠近开始就一直十分不安。”宋渡雪一边喂霸下一边说。
“因为魃?”
“可能,也可能因为那化龙阵。”宋渡雪道,“那东西要炼出一头尸龙,而他体内有真龙血脉,正邪相冲,大概会本能地排斥。”
提起此事,朱英又坐不住了,走到门边撩起竹帘往外望去,沃焦之内弥漫的尸王煞气被无形之力牵引,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浓稠得如有实质,几欲摧折峰峦,正顺着膨大的肉络疯狂涌入中央,强行溶血碎骨,重塑胎中之尸。
有了修士相助,负隅顽抗的残留意念正被不断消磨,尸胎迅速生长,在皮下拱动挣扎,比先前更加急促、更加激烈,甚至偶尔还能通过绷紧至极的肉膜,窥见内里一鳞半爪的轮廓。
炼尸成魃的因果重得无法想象,倘若真让尸龙出世为祸苍生,不论出于何种理由,今日所有出手帮过忙的修士一个都跑不掉,谢香沅必然不可能让尸龙顺利炼成,但却仍旧应了东陵之邀,其中具体有什么打算,半个字都没向朱英他们透露。
“……既然决定合作了,为何特意让我们留在原地等待?”朱英眉头紧蹙,低声自言自语道。
鸢首处坐着那位先前跟郎丰泖大打出手的昆仑元婴,正单腿盘膝,专心擦拭着佩剑,闻言头也不抬道:“安心,若有异变,他们会传讯。”
还不待她回答,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什么……异变?”
听闻这声音,朱英心底霎时落下了一块大石,立马扭头:“郎中正,你清醒了?”
郎丰泖气色极差,闭着眼睛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猛灌了几大口,还没歇口气,陡然察觉外面铺天盖地的煞气,蓦地睁大双眼,手肘一撑翻身下榻,大步流星朝门口走来,满脸难以置信:“醒了。外面是什么东西?其他人呢?”
忽然瞧见鸢首的白衣身影,脚步一顿,拧紧了眉头:“你……”
那昆仑元婴“铮”一声推剑入鞘,站起身来拱手道:“魔修以人质要挟,谢道友与众多道友一同深入魔教内部,将此鸢托付与我。先前迫于形势,不得已刀兵相向,请道友勿怪。”
郎丰泖沉默片刻,还了一礼:“郎某也冒犯了。”
朱英有意再多听两句,谁知默默无闻了许久的朱慕竟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语气异常严肃:“朱英,你过来一下。”
朱英心头顿时警铃大作——众所周知,这小子是乌鸦转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满心警惕地走到角落屏风后,不等他开口就抢先一步道:“不管你算出了什么,我一概不信,也不认。”
朱慕微微一怔,摇了摇头:“不,你看这个。”
玲珑棋盘中央,一枚通透如玉石般的棋子被他并指夹起,内里所指的方向却变了,只见他翻过手掌,星光明灭起伏,如在呼吸一般,缓缓落向棋子底部。
“下面?”
下面除了漆黑的焦土空无一物,劫尘为什么想往下落?莫非从归墟裂缝被打开起就吸引着劫尘的东西,已经近在眼前?
回想起那具钻进地下后就不见踪影的地龙不化骨,朱英心念电转,双眸微眯:“难道说……地下还有东西?”
“不知道。”朱慕将棋子放回棋盘上,淡然道:“另外,你认与不认,都是行于命运之上,并无分别。”
朱英最烦此类论调,立刻收回思绪皱眉道:“你又来了?”
“否则为何偏偏又是这里?”朱慕反问:“归墟之底,百川尽头,魔修,尸王,还有它,为何一切都汇聚于此?”
“因为某个原因。”朱英语气笃定,毫不动摇:“白帝引来了魔修,魔修引来了我们,必然还有某个原因引来了白帝,也引来了其他诸事,包括此物在内,只是我们尚未弄清而已。”
朱慕默默望着她:“这便是因果。”
“……”朱英哑然片刻,败下阵来:“行,也许在你看来这就是命运,但于我而言,这只不过是一桩又一桩首尾相连的事情而已,既不玄妙,也不注定。”
朱慕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望着掌心棋子:“是么?”
“反正对我是。”
关于此事,朱英跟他素来意见相左,真正称得上从小争到大,谁也没赢过谁,当然不指望能在这会儿用三言两语说服他,看朱慕半晌没再开口,似乎又神游天外去了,也习以为常,转身就准备出去找郎丰泖,不料刚抬起脚,身后却传来朱慕平静的声音:“也许你是对的。”
朱英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中了邪法出现幻觉了,不可思议地回头:“什么?”
朱慕淡然抬眸:“上次问你的问题,我又想了很久。人若窥得天命,无论顺命还是抗命,其实都已被命运牵引,即便不为所动,也会被知命者左右,亲者仇者,同样也包括卜者。因此若要此命不受扰动,除非知命者与其人因果两清,毫无交集,然既无交集,如何得知其生辰八字、命卦命星?此乃悖谬。”
“是以天命一旦展明,便再难更移。”
朱英凝神思索片刻,发觉无法反驳——如果鸣玉岛上无人知晓她的命,又或者无人在意,像待朱菀那样待她,她还会是如今的模样么?
命运于人,终究不是河流,是漩涡。
“……既然如此,为何又说我是对的?”
朱慕兀自沉吟片刻,忽而问道:“但是假若天命未曾展明呢?”
朱英疑惑蹙眉:“何意?”
“倘若从未有人观之度之,在茫然未知的冥冥中,命运也是如此分明么?抑或是与之同归于未知?那么世间既定的天命,其根本究竟是定之于天,还是定之于人?”
朱英见他气息愈发急促,顿觉事态有异,当即开口想打断:“等等,朱慕,你……”
朱慕却置之不理,眼底倏然精光大盛,显露出某种豁然开朗的狂喜:“自然,这般假设无法验证,但如果是后者,那么以术御命,是否便是可行?这是唯一的解法……这是唯一的解法了!”
他向来寡言少语,罕见闹出这么大动静,竹棚内众人都是一惊,纷纷诧异侧目,朱英见他双眼泛红,浑似陷入了痴狂,心下着急不已,咬牙怒喝道:“怎么还在惦记他,那亓宫主是勾了你的魂吗?!云苓,他道心又动摇了,来帮我压住他!”
云苓一闪而至,虽然还没学会几个法术,但七阶大妖的威压罩下来,足够叫筑基当场昏过去,朱慕毫无反抗之力,神色骤然僵住,闷哼一声,腿脚发软向前栽去,被朱英伸手接住,正欲将他放回床上好生睡一觉,却震惊地发现朱慕人虽然倒了,眼睛却竟然还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棋盘上的残局。
在那方方正正的九宫棋盘上,被封印于棋子中的劫尘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飞快地连闪了两闪,朱慕眸光随之一动,薄唇颤了颤,气若游丝地吐出了几个字。
云苓脸色剧变,慌乱中来不及多做解释,瞳中灵光顷刻暴涨,下意识张开双臂,碧色虚影瞬间自朱慕脚底蔓生,如春藤绕树,眨眼将他从头到脚密密包裹,而就在护体灵气成形的下一刻,熟悉的涡流再度卷起,哪怕是在煞气冲天的沃焦之内,稀薄的混元杂气照样本能地被牵引而来,只不过这次,漩涡中心的人换成了朱慕。
朱英抱着闷葫芦弟弟,感受着万千气流拂过身畔,川流不息地灌入他霍然洞开的灵窍中,满脸黑线,简直想骂人了。
——让你想不通了找人聊聊,没让你乱聊,在这个节骨眼上悟道进阶,臭小子,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 ?脑壳生锈,卡文致歉,正在复健…
一百九十·星孛变(11)
沃焦涸泽之内,尸肉鼓动,煞气似海,九位元婴修士结十阳九曜阵,以阵眼尸胎处为虚悬的第十日,浩瀚灵力自掌心法诀涌出,万道金光霎时迸发,汇聚成一轮庞大的日轮虚影,照得众人皆曈曈如浴火,合力翦除顽抗的意识,压制不化骨的煞气,好方便甯仲趁虚而入,彻底掌控尸身。
化龙阵共分九炼,前七炼已完成塑骨生肌、聚煞凝神,如今正为第八炼化形,然而此时距离归墟裂缝打开也才仅仅过去九日,光凭这点时间,别说是魃,就连炼个不化骨都费劲,除非早在很久以前,东陵就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应邀踏入涸泽后,谢香沅终于亲眼窥见了对方的底细——除了甯仲那洞虚巅峰的老怪,此地大约还有四位元婴,以及数十金丹。即便魔道比仙道易走,这数量也实非小可,恐怕是整个东陵都伪装成散修,一起乘着瀛洲的浮槎混进来了。
除此以外,还有布阵所用的法宝材料,无不是千百年的古物,这般大手笔,甚至就连瀛洲重开后的那四个月都不够,他们开始预谋此事的时间,还要更早。
但这怎么可能?难道在勾陈决定打开归墟裂缝以前,他们就知道归墟必将重启?难道在浑天现世之前,他们就知道勾陈会将所有人都送进归墟?
此事细想起来令人胆寒,谢香沅正暗自沉吟,谁知十里外却突然爆出一道显眼的灵力波动,赫然来自于飞鸢!
“咦?那是……破境?”
尸修不擅打斗,惯于将本体藏匿于隐秘处,甯仲其人至今不见踪影,唯有声音在谢香沅耳畔响起,幽幽问:“你们找到解毒的法子了?”
“……不然你道我们靠什么聚来这么多人?靠团结吗?呵,有备而来的,也不止你们。”
谢香沅冷冷回道,看似八风不动,实则差点吓得断了法诀,忍不住在心中将朱慕骂了个狗血淋头——在死地悟道,真亏他悟得出来!那小子平日里闷不吭声,看着安分守己得很,怎么一鸣起来,又跟朱英是一路货色?!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甯仲哑着嗓子笑道:“哧哧哧……原来如此,瀛洲千年没找着的法子,居然被你们找着了……不过看样子,怕是不能人人有份吧,不然还带着那玩意儿作甚?”
他指的是众人手中的储灵石,谢香沅却不接这茬:“既已备好了,不用岂不浪费?比起管我们的闲事,这尸龙已几近成形,即将升至第九炼,成败在此一举,你准备如何为它点睛?”
“八炼都还没成,急什么?”甯仲拖长了调子,半真半假地怀疑道:“这么沉不住气,该不会是……还有什么盘算吧?”
谢香沅冷笑一声,滴水不漏道:“有啊,等着看你炼龙不成反类蛆,精心筹谋一场空的笑话呢。”
甯仲竟也不恼,反而颇有些玩味地追问:“哦?这又是从哪说起?”
谢香沅便毫不客气地不屑道:“只剩下最后一炼,这团烂肉却还只是个空壳子,没有半点龙威,怕就是个东掰一块,西抠一点,胡乱捏成的泥娃娃而已,不是失败品是什么?龙岂是这等俗物?别说脱胎成魃,这条四脚虫能站得起来都算我看走眼了。”
甯仲阴恻恻地笑道:“老夫若失败,你们可就出不去喽。”
“不劳费心,我等自会想办法。”谢香沅手中法诀变幻,掌心白瑜灵光顷刻黯淡,又面不改色地从储物袋中召出一块,“按约定,第八炼成后,我们的人便该回来了,希望阁下还没忘。”
“哧哧……放他们回,可以,但,不是现在。”
谢香沅脸色一变,猛地停下了动作,怒不可遏地骂道:“无耻老贼,我果然不该信你!”
“老夫可没说不放,只是再等片刻而已。”甯仲慢悠悠道,“待老夫这尊尸龙炼成了,再还你们,免得你这奸诈小妮子前脚得了人,后脚就翻脸,坏老夫的大计。”
谢香沅气极反笑,拂袖一挥叫所有人都停下施法:“等它炼成?它炼得成么!好个老鬼,竟敢出尔反尔戏弄我等,既如此,还不如现在就毁了这孽障,免得贻害无穷!”
说罢就作势要散诀解阵,此时第八炼将成未成,尸胎又被十阳九曜阵炙烤多时,正是无比脆弱,眼看她气急败坏,似乎真想跟尸龙同归于尽,甯仲急喝一声:“慢!”
阴风贴地卷起,一只冰凉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谢香沅肩头,蔻丹血红。
谢香沅后脊一寒,猛然回首,二喜正悬在她侧后方,笑意盈盈,纤细的五指顺着臂弯滑下,轻柔地托起她那只僵在半空的手臂。
“谁说它炼不成了?”
泽底焦土轰然剧震,如被巨锤击中,裂纹以湖心为轴,迅速向两侧撕扯蔓延,转瞬之间环湖绕成九道庞大的同心圆,随即只听“轰隆”巨响,湖底竟仿佛失去支撑,顺着裂纹层层向内坍塌,十里土尘霎时如瀑布般倾泻,声如闷雷滚地,震耳欲聋。
烟尘尚未落定,焦土之中却赫然露出百余根黄心木,皆刮去树皮,呈放射状环绕,深深钉入每层焦土壁内,裸露的木面刻满铭文,笔画如刀,入木三分,煞气森然,题首分毫不差地指向中央。
“黄肠题凑大封,”谢香沅短促地笑了一声,“贵宅建得真够深啊。”
此封印有阻隔气息、抵御强敌之能,三百年前她就在活死人城见过一回,那时仅仅布置了三层,便已成了个不小的阻碍,叫追捕魔修的众多弟子束手无策,而眼前这九层的大封……难怪他们始终探不得甯仲的真身所在。
但费这么大劲刨出个深坑,只是为了保全这老怪不被人发现么?身为洞虚巅峰,他无疑是整个归墟修为最高的人,藏得这么隐秘,是否有些谨慎过头了?
大封中心,一名驼背老者凌虚而起,身着绸缎串珠百寿衣,外罩金缕玉褂,稀疏的头发下披上束,以玉簪梳成椎髻,极尽华丽,却仍像给死人涂胭脂似的,掩盖不住那具身躯由内而外透出的腐朽死气。
“既然你这么想领教,那老夫便给你长长眼。”甯仲身形一晃已至高空,居高临下地睨着众人,眼底青光一闪,蠕动着干瘪的嘴唇含糊不清道:“当心点……可别吓得尿了裤子。”
虚空裂处,一枚拳头大的浑浊珠子缓缓浮现,高贵的灵光已在万年间消磨殆尽,笼罩的煞气如附骨之疽,将其侵蚀成了斑驳的卵石模样,坑坑洼洼,满目疮痍,却仍有威仪残存,在其落定的刹那,天地间隐有龙吟声起,狂风立止,四野为之一寂。
谢香沅眉心微蹙,凝神端详良久,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上心头,骇然失声喊道:“这难不成是——龙睛白珠?!”
相传在神龙尚存、庇佑九州的亘古之世,帝舜曾执掌一柄青铜龙器,能幽能明,能巨能细,春分登天,秋分潜渊,几乎与真龙无异,持之可沟通天地,号令江河,行云布雨,主宰沉浮,而龙睛白珠则正是器身上所嵌的炯炯龙瞳。
可惜世事无常,沧海桑田过后,天地间神兽纷纷殒落,龙虽威震四海,亦不能幸免,龙器神力散尽,从此便在历史长河中消失了,谁能料到万年之后终于重现,竟是落到了魔修手里!
甯仲不禁得意地咧开嘴角,喉间挤出“哧哧”如漏风的怪笑:“没胆量的小鬼,亏你这双招子还算亮。”
龙器既蕴真龙气息,又是五帝法宝,关系非同小可,谢香沅强压下心中惊怒,厉声质问:“此乃先圣遗物,你从哪得来的?”
甯仲将那龙睛白珠拈在指尖,细细摩挲着,悠闲道:“这你就不必知道了……既然认得,就该清楚它有何用,老夫用它来点睛,你道我这龙,炼不炼得成?”
谢香沅骂道:“痴心妄想!邪魔外道,凭你也配染指真龙之尊?”
然而她越是愤怒,甯仲就越是高兴,似乎是感受到主人的愉悦,二喜也忍不住高兴地直打哆嗦,喉头痉挛般滚出一阵“咯咯咯”的闷响,仿佛笑得花枝乱颤,柔若无骨的手臂仿佛毒蛇,攀上了她的脖颈。
“邪魔外道?哧哧哧……蠢材,真是蠢破天的蠢材!”甯仲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起来,喑哑怪声在涸泽深坑内回荡:“都进了归墟了,还没想通吗?老夫才不是什么外道,真正的外道,从始至终,都是你们这群自诩正道的蠢材!”
“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哧哧哧哧,你们的先圣,你们的神仙,最后都去了哪?仙界?狗屁!谁人见过仙界?反倒是这归墟里满地的破烂,不觉得眼熟吗?不都是你们嘴里已经飞升的神仙留下的遗物吗?”
甯仲伸出根枯指,隔空点了点面色惨白的谢香沅,眼底掠过一抹恶毒的精光:“原来你们这些蠢材心心念念的飞升,就是飞到归墟里尸骨无存啊,哧哧哧、哧哧哧哧哧!”
听闻此言,谢香沅霎时如遭雷殛,身子一晃,几乎要从半空跌落,二喜当即善解人意地闪至前方,伸手相扶,甯仲见状甚是满意,收敛了笑容哑声道:“你不是想知道归墟的来历么?放心,等老夫这宝贝炼成了,有的是时间说与——”
话音未落,前一刻还“深受打击”的谢香沅猛地抬头,目光哪有半点涣散?只见她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一张威压逼人的朱砂红符,反手便狠狠朝对面的印堂拍出!
“禁!!”
她先前演得太逼真,这一手突然变卦着实出其不意,然而即便如此,二喜也在红符露面的瞬间便屈指作爪,一把攥住了她手腕,锋利的红指甲霎时如铁钩般撕破皮肉,剜开了五个血洞,然而谢香沅却好似压根没打算躲,眼皮都没眨一下,硬生生顶着骨头被捏碎的剧痛,悍然将那符咒按上了尸傀的脸!
就在她发难的同时,余下八人也迅速散开手诀,转守为攻,三把元神剑灿然出鞘,精光暴射,剑锋直指甯仲。后者没想到这群修士如此不识好歹,竟摆了自己一道,表情风云变幻,继而冷笑一声,丝毫不惧,金缕玉衣刹那凶光大作,甲片震颤间似有金铁铮鸣,一道凝若实质的虚影轰然释出,赫然是件护身法器,竟同时将三位元婴的剑生生阻在半空,寸进不得!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
洞虚境的威压悍然降临,众人心头都是一沉,修为越高,一个大境界之差便越难逾越,纵然是以九敌一,仍丝毫占不得好处。漆黑的煞气丝丝缕缕自甯仲七窍逸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皱皱巴巴地贴在贴在骨骼之上,眼白消失,鼻头凹陷,指端却浮现出了几分诡异的漆黑。
宫云飞眼神一凝——这老鬼吐纳千年尸气,已经快把自己修成一具走尸了!
只见他狞笑着踏上前一步,声音越发不像人,像破锣乱响:“以为我要分神维持大阵,就奈何不了你们么?”
谢香沅吃力地掰开二喜的手,趁着那尸傀动弹不得,一脚将她踹飞出去,额上冷汗涔涔,攥着断裂的手腕挤出个笑:“呵,忘记我说什么了吗?有备而来的……也不止你们。”
伴着她话音落下,早在十阳九曜阵时就悄然埋进尸胎内的火种被灵力催动,顿时仿佛野草疯长,黑白两分的火焰一焚肉,一焚神,将尸胎烧得疯狂痉挛,骨肉消融,就连外面的尸茧都萎缩了三分。
眼看无数心血就要功亏一篑,甯仲脸色剧变,再顾不得与他们纠缠,身形一闪躲开攻势,飞快地施法欲扑灭阵中那肆虐的灵火,谁知那火不知是何来历,竟有虚实二态,似真似幻,还会自己躲闪藏匿,缩在尸肉之间四处流窜,活似成了精。
甯仲发觉一时半会奈它不得,脸色难看至极,双掌猛地印在尸茧外,体内煞气倾泻而出,滔滔灌入尸胎,竟是要强行用煞气催动尸肉生长,与灵火角力,暴喝一声:“孽徒,还不速来!”
事出突然,东陵教众们全都措手不及,待回过神急急御尸赶来,却发现已经过不去了——弄玉仙子一道方寸乾坤印落成,尸胎周遭十丈以内,皆被空间法术锁进了无法近身的囚笼内,看似仍然近在眼前,然而外面的人却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突破那层无形的屏障。
方寸之间,自成一界,乾坤内外,遥不相接。
此术消耗巨大,元婴也仅能维持片刻,所幸此时此刻,需要拖延的也恰恰只是这片刻而已。
谢香沅整只手掌都已经成了青黑色,躲到后方拼命压制着尸毒蔓延,仍旧不忘冷笑:“别急,他们……也不会闲着。”
伴着小挪移符的裂空之声,数十道人影骤然闪现至涸泽之中,二话不说与东陵教众缠斗起来,一时之间,涸泽之内灵煞激荡如潮,刀光剑影交错翻飞,狂风怒号仿佛厉鬼尖啸,地裂山崩,天光错乱,滚滚轰鸣声震彻九霄。
助魔修炼尸当然是无稽之谈,众人早已暗中商量好,救出同伴就撤,毕竟纵然能凭两仪火短暂地牵制住甯仲,也绝非长久之计,还不知这老鬼藏了多少底牌,一旦他腾出手来,不谈后来者,谢香沅等人必定是难逃一死。
时间紧迫,因此众人此行目的明确——找人,争分夺秒地找人,至于拦路的魔修,拖住就好,切勿恋战。
“……如果找不到人呢?”
十里之外的于飞鸢上,朱英静静问。
郎丰泖挥起重剑来稳稳当当,却似乎不怎么擅长御鸢,将一盏轻飘飘的纸鸢驾得摇摇晃晃,头也不回:“那就撤。”
“外面的人撤了,与甯仲对峙的人怎么办?”朱英抬眸看向他:“他们身陷重围,怎么撤?”
“他们自有办法。”
“那谢师姐呢?她也有办法吗?”
郎丰泖沉默了,朱英抿紧了唇,直言道:“谢师姐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郎丰泖旧伤未愈,气色极差,烦躁地抓了抓乱发:“啧,你这小丫头烦不烦,谁这么说过了?”
朱英不依不饶:“不然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计划?不然我们为什么要趁乱逃走?”
“我们逃,是因为这鸢上一个二个全是破绽,谁落进魔修手里都会让事情更糟。”郎丰泖黑着脸挨个点名道:“凡人,妖,神兽,三清的,姑射的,昆仑的,重伤的,刚出生的,在这鬼地方突破境界的,还有我这个道心坏得像被虫蛀过的,你敢继续留在那儿?”
朱英无话可说,默默攥紧了拳。
虽然极不甘心,但郎丰泖的确没说错,他不敢拿这一鸢的人冒险,她也不敢,谢师姐恐怕也不敢,所以才会孤身离开。
“……我还以为郎中正你不会逃。”
郎丰泖嗤笑一声:“你当我会怎样?扛着剑杀进去?得了吧,就我现在这副喘气都扯嗓子的样,进去也是送菜。”
朱英却突然正色道:“郎中正,你曾问每一个踏进剑道堂的弟子为何修剑,可否容晚辈也问一问,你为何修剑?”
郎丰泖诧异回眸,目光阴晴难辨,半晌没吭声,就在朱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忽地听他开口:“不是啥了不起的理由。那时候我正想要一把能杀人的快刀,有人把剑递来,我就接了。”
“为何现在又后悔了?”
郎丰泖挑了挑眉:“你在山上没听说过?我走错了道,止戈长老的剑不合我心,注定走不长。”
“可我并未觉得若水与你不合。”
郎丰泖瞥她一眼,半是认真半是自嘲:“你觉得?知道什么剑才与我合么?要够硬,够狠,够快,能蛮不讲理、横行霸道最好,你家的剑就不错,若水太软了……不痛快。”
“我家的剑?”
朱英眸光微动,难怪天绝剑没落了这么久,他却第一回见就能一眼认出,原来是早有了解?
沉吟片刻,却摇头道:“不,比起天绝剑,还是若水更合中正的心。”
郎丰泖不屑地撇撇嘴:“呵,小丫头片子,你知道啥。”
朱英索性把话挑明了说:“如果心中压根不认若水的剑意,道心又怎会因为血债而蒙尘?恶人从不因杀戮迷茫,只有善人会。”
仿佛被什么刺中,郎丰泖瞳孔一缩:“你……”
“若水剑的道心,是上善。”朱英一双乌黑眸子分明如点漆,定定地望着他,“郎中正,我猜得可对?”
然而还不待二人把话说完,郎丰泖陡然察觉到什么,目光骤凝,猛地翻身站起,反手召出重剑,在朱英肩头轻轻一推,沉声道:“回里面去。”
“……抱歉搅扰了二位谈心的好兴致,贫道路过此地,却见灵气波动甚异,竟似有人在此突破境界,不免好奇,想来一看究竟,瞧瞧这是碰见了谁?”
一道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朱英面色陡然难看至极,莫问刹那出鞘,雷光轰鸣,严阵以待。
“有道是妙缘无修,看来贫道与各位,当真是有缘得很呐。”
一道火红的身影穿云裂空,轰然落至于飞鸢前,阻住了纸鸢去路,娄之患唇角噙着一抹笑意,身后四面令旗迎风猎猎飞扬,面不改色地微微颔首,向鸢尾处的两人打招呼道。
一百九十一·星孛变(12)
“怎么这副神色?”娄之患单手负于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贫道又不是魔修,逃亡路上能偶遇道友,不该感到欣慰么?”
尽管郎丰泖再三示意她躲回竹棚内,朱英却置若罔闻,双手持剑横于身前,寒声质问:“谁与你是道友?不择手段勾结邪祟的混账,偶遇?路过?我看是赶着来帮魔修的忙才对吧。”
娄之患轻轻“啧”了一声,似是蒙受了什么冤枉,满脸惋惜地摇头道:“小道友这话太过偏颇,各取所需而已,怎就成了勾结?那诸位道友助东陵炼尸,岂非同样勾结了魔修?”
郎丰泖懒得废话,将手中重剑向上一扬,无锋之刃直直指向他面门,语气阴沉道:“好狗不挡道,滚开。”
娄之患轻蔑瞥他一眼,回敬道:“丧家之犬,吠声犹噪。我若不呢?”
严越与妊熙二人接连从竹棚内疾掠而出,见来人皆是如临大敌,霎时间拔剑的拔剑,掐诀的掐诀,眼看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竹帘却又被掀开,钻出个单薄的人影:“且慢!”
朱英大吃一惊,身形一闪就出现在竹棚外,急声道:“你出来做什么,外面危险!”
宋渡雪却不顾阻拦,又走出两步:“稍等,我瞧这位仙长此番现身,恐怕不是为寻衅而来,否则为何不趁我们不备偷袭呢?您可不是那等心慈手软之人,对么?”
娄之患眉梢微挑,露出几分玩味之色,冲他点了点头:“宋大公子,难得还有你这般的明白人。”
宋渡雪也虚情假意地笑了笑:“不敢当,毕竟鼎足之势,缺一不可,哪一方彻底倒了,局面可就稳不住了,这浅显道理仙长不能不明白。何不就请您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娄之患欣然同意,主动扬手收了招展的令旗:“乐意之至。贫道匆忙赶来,乃为送各位一个顺水人情。”
郎丰泖嗤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真想送人情,怎么不进去助阵?”
“呵呵,谁叫贫道与东陵还有交易未成,不便露相,只得拐弯抹角地借道友之手行事而已。”
“借我们的手?”郎丰泖眯了眯眼睛,大掌一挥:“借不了,你哪来的滚回哪去吧。”
娄之患不慌不忙道:“是么?可贫道若说,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呢?”
郎丰泖动作陡然一滞,眸光如电扫来,娄之患提了提嘴角:“贫道还知,若无我这份情,即便你们找到了人,也救不下来,还会损失惨重、死伤无数。如何,此刻这份人情,可值得一收了?”
“代价呢?”郎丰泖挑眉道,“你这回又想要什么?还是云苓?”
“我可以跟你走。”云苓的声音在众人耳畔静静响起,“但有一个前提,要先救回大家,再让所有人都平安离开归墟。”
郎丰泖打断道:“先别答应,我看他的盘算恐怕不止。让我们替你入阵,那这鸢上剩下的人不都落进了你手里?哈,你胃口还真是一次比一次大、脸皮也一次比一次厚啊。”
“道友这话好笑,难道此刻诸位就不是落进了贫道手中?”
娄之患耐心行将告罄,端着虚伪的假笑道:“时机稍纵即逝,道友是想与贫道抢人,还是去魔修手里救人?望速做决断。”
郎丰泖眼皮跳了跳,却知他所言不虚。此人修为已是元婴圆满,又有诸多法宝傍身,即便他以命相争,也最多让其余人艰难脱身,还不知是否还有同伙埋伏,到时光凭几个小屁孩,怎么保得下这一鸢人?
然而他虽然可以冒险,却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行——掌门有令在先,他与谢香沅走这一趟,本就只是为了护宋大公子一人的平安。
“我们回去救人。”宋渡雪沉声道。
朱英惊讶扭头:“什……”
宋渡雪轻轻牵住她握剑的手,将杀气腾腾的莫问往下压了压,从容开口:“唇亡齿寒,他们若都折在魔修手中,你我也难以自保。我一介凡人,既无修为,又无本事,既然帮不上忙,做人质倒正好物尽其用。”抬眸望向娄之患:“您说是不是?”
不待娄之患回答,郎丰泖先把脸一黑:“不成,掌门亲口交代,大公子打算叫郎某往后无处可去么?”
“先解决眼前,再说往后吧。更何况郎中正心中当真觉得,我一个人能比上百人还重要么?”
郎丰泖面色一僵,无可辩驳地沉默了,宋渡雪便颔首道:“我也这么想,所以此举合情合理,掌门也挑不出错处。”
朱英咬紧了牙关,将长剑往鞘中一插,冷冷反驳:“不合情也不合理,没有谁适合当人质,只因有恶狗拦路而已。”
严越妊熙也随之收起武器,算是同意了暂时合作,娄之患见状忍俊不禁,戏谑道:“失敬,贫道有眼无珠,原来宋大公子才是这艘鸢真正的主人。”
宋渡雪不卑不亢道:“仙长说笑了,这鸢上从来没有主从之分,不妨请你详细说说——”
“你们真要回去?”竹帘不知何时被人撩起,罗阿修立在门口,极不合时宜地插嘴。
他面容过太惹人注目,娄之患见之都面露惊讶,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罗阿修却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用低沉的嗓音说:“奉劝一句,不是个好主意。”
宋渡雪扭头问:“为何?”
罗阿修冲娄之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比起那魔修,这个更好对付。”
“我自然知道,但着眼大局,铤而走险救出同伴方为上策,”宋渡雪神色不改,冷淡回答,“阁下若无意与我等同去,还请自便。”
娄之患还没见过如此目中无人的散修,竟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心下甚是不悦,指尖微动,正欲给他个教训,朱菀却恰好在这时跑出来当和事佬,一把抓住罗阿修的袍子,使劲把他往回拽。
“哎哟,罗大哥,你快别说了,不然要被赶下去了!”朱菀真怕他被宋大公子当场丢下鸢去,压着嗓子着急道:“回去就回去嘛,又不是让你去打架,咱们乖乖待在棚里,等他们打完就行了!”
罗阿修见众人去意已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放下帘子退回棚内不再多言,娄之患无声散去法诀,身后赤色令旗一展,沉声敕令:“来。”
于飞鸢竟被他夺去了控制,霎时随他掉转身来往前猛冲,眨眼已飞出百丈,鸢身上几位金丹都身形不稳,宋渡雪更是差点被甩飞出去,幸亏朱英离他近,眼疾手快回身欲抓,又顿觉不对——这一下要是抓实了,恐怕得把宋大公子整条胳膊卸下来,当即变势,脚下猛地一跺,闪至他身后拦腰将人牢牢稳住。
“你们要找的人在地下,有大封阻隔,贫道需要四人入阵,方能破之。”
娄之患遥遥向几人传音道,似是察觉到身后不善的目光,话音稍顿,又笑道:“呵,道友杀气怎的如此重?贫道都随你们同去了,还不够诚心么?”
*
“轰——!!”
千百道白衣合为一身,千百道剑影也随之铺天盖地压下,漫天飞雪骤凝,万里冰封的极寒之气自八方奔涌而来,似有危峤绝巘之高,又有独步天地之傲,势不可挡地破开结界,刺进了尸胎内。
千秋剑法第五式,孤影峥嵘。
谢香沅正按着手臂狼狈躲闪,见之心喜,忍不住喝道:“李道友,再来一剑!”
李其意却蓦地撤了剑势,面色凝重地飞掠而退,就在他剑锋撕开的破损处,甯仲一手护着尸胎,另一只手掌徐徐收回,半截手臂已然覆了层雪白的霜。
撞见二人的视线,他嘴角提起抹阴恻弧度,猛然虚虚一握,臂上冰霜立碎,簌簌掉落,整个手掌从指端到掌根几乎都成了不化骨的漆黑之色,毫发无损,凌空一抹,包裹尸茧的结界瞬间重新封闭,数道符咒接连从各方飞来。
“伤不到他。”李其意御剑挡下这杀气腾腾的几击,传音问:“找到人了么。”
方寸乾坤印已破,东陵众人中,甯仲被尸胎绊住,剩下四名元婴皆不见真身,只见其操控的尸傀,修为虽都不及二喜,然而归墟之内遍地走尸,不知他们收集了多少,无数强悍的兽尸源源不断从黄肠题凑大封内爬出来,与众人缠斗不休。
显而易见,对方很清楚如何对付他们,不必战胜,只需要不断消耗,总会有灵力耗尽之时。
战场中央,一名被众人保护的男子正悬空静立,不束冠,不插簪,一袭无扣无带无束腰的袍子随灵流缓缓起伏,眼瞳澄澈若虚,几乎化为无色,在他身外,万物万相皆无所遁形,正乃忘一观门人的绝学,太上观空。
片刻过去,他终于眼珠微动,垂眸向下看去:“找到了,在大封之内。”
谢香沅心底一沉,又听见有人问:“可否解阵?”
“可,此阵亦有阵眼。”
“别白费力气,”谢香沅果断道:“这封印是九个层层嵌套、环环相护的法阵,且阵眼各不相同,最强的一重被藏于底层,往上依次叠加八重,每解一重都要冲破下方所有封印的阻碍,极其难解。”
“既如此,现下如何?”
谢香沅目光一转,扫过混战的众人:“以进为退,重创那老鬼的化龙阵,然后撤。”
有人质疑:“撤?费尽周折至此,不救人了?”
“我等无久战之力,当以自保为先,左右人被他们藏在封印下,跑不了。”说罢,谢香沅又转而道:“火又快灭了,李道友,能否请你再破一次结界,师妹借我的火还剩最后一缕。”
先天灵火一旦被收服,便与主人的神魂紧密相连,可随意取用变化,还可借由某些法术或法器分出火苗借给他人,曹含真修为不够,伴生火也微弱,谢香沅几乎把人压榨昏过去,才从她身上搜刮下来两撮半火苗,实属不易。
李其意人在百丈外,正与另一位昆仑剑修联手,跟二喜那尸傀打得不可开交,简短回道:“可以,火种罐给我。”
“不,这一缕太过微弱,由我来种更稳妥。”
李其意也没起疑,毕竟对方是器修,对灵火掌握自然更为精妙,答应下来:“也好,稍等,容我脱身。”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怒火滔天的传音蓦地贯入谢香沅耳中:“别撤!人在地下,我来破阵,请众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听见这声音,她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猛地扭头一瞧,果然看见郎丰泖那混账身化流光破空而来,顿时肺都快气炸了,厉喝一声:“你回来做甚?!”
“回来救人。”
谢香沅气得胸口疼,破口骂道:“救你奶奶!其他人呢?你把他们丢哪去了?!”
“哈,怕什么?我难道能把他们卖了不成?”
郎丰泖挥剑迎上一头拦路的尸狼,重剑卡进了巨狼獠牙间,只听“铛”一声巨响,竟硬生生凭蛮力砸断了那孽物的牙。
“后面。”
“后面??”
话音未落,谢香沅就看见三道姗姗来迟的疾影,不是那三个惹祸精又是谁?仅凭金丹修为,竟然这般大咧咧地闯进元婴混战的地方,须知先前那些跑得不够快的金丹魔修,都已经全部被碾成肉泥了!
“郎疯狗我……”
谢香沅一句气急败坏的脏话已经呼之欲出,又陡然意识到什么,心底骤然一凉——既然他们四个都出现在了这里,剩下的人根本没有能力驾鸢,必定会跟着回来,然而她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于飞鸢的气息。
那是她的法器,就算交给别人操控,她也不应该全无感应才对,除非……
联想他突然折返,又一语道破他们搜寻多时的藏人之处,谢香沅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脸色连变了几变:“你把大公子交给瀛洲了?”
郎丰泖没作声,谢香沅便知猜得大差不差,咬牙切齿道:“你他娘的疯了?我知道你不把出身当回事,但掌门亲令什么分量你不知道?他一人的因果就可能牵动半个天下!不是你再被锁在圜土台几百年就能平息的,你心里有数没有?!”
“大公子是自愿的。”朱英突然插嘴,冷静道,“他的确在娄之患手中,但不是出卖,是交换,他也有东西在我们手里。”
“什么?”
不待她再多问,郎丰泖已势如破竹地突入重围,轰然坠落在黄肠题凑大封的西边,手腕一翻,竟然召出一柄漆黑,旗缨猎猎长百丈,迎风狂舞间,竟好似爆发出了猛兽咆哮声,赫然是娄之患的本命法宝,那四面极强横的令旗之一。
只见他将旗杆底部往下重重一杵,顿时将焦土砸得四分五裂,随即竟然单手抄起令旗,绕着大封勾勒出一道蜿蜒如蛇行的纹路!
“那好像是……阵纹?”有人难以置信道。
宫云飞当即反应过来,纵身上前:“掩护他们!”
严越与朱英紧随其后,二人一北一东,同样收剑入鞘,召出青红两面令旗,双手持旗,以杆为笔,以地为卷,疾步绕阵掠去,只见青旗绕杆的锁链铮鸣不休,而红旗竿头的矛首寒芒闪闪,笔走龙蛇间,大地应势而裂,留下道道清晰可见的沟壑。
妊熙眼见追他们不上,心念疾转,人还没落下就召出了白旗,随即长袖如练舒展,将那令旗隔空掷落,以袖缠杆,身若飞花穿叶,于半空轻盈腾挪,拖曳出曲折纵横的纹路。
有了众多修士相助,大阵顷刻绘成,四道彼此呼应阵纹的首尾相接,浑然一体,伴随着妊熙的最后一笔落下,四人交换了个眼神,手中令旗齐齐往下一插,定在了东西南北四方。
“嗡——”
岿然不动的大封蓦地一寂,狂风随之骤起,四面令旗灵光暴涨,旗面尽数朝外翻飞,其上隐隐显化出四道虚影,威压直冲云霄,霎时间焦土震颤,尘烟滚滚,煞气自大封最外层的黄心木内丝丝缕缕渗出,仿佛在极力抵抗着什么。
亲眼得见那四面旗帜全力施展之威,众人心头都是一凛——难怪如此棘手,这气息,是镇守方位的天之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这四者能得其一已是大造化,同时凑齐四个,威力则又不可同日而语了,只见四象齐齐号令之下,大封竟发出了震震不堪重负的轰鸣,本是严丝合缝的嵌套,眼下却被强行扭转,错位变形,还不待外力强攻,九重层叠的封印内部先互相拧了起来!
那玄机门人恍然想通了什么,骇然道:“他在重构阵内方位!”
一语点醒众人,借助四象令旗的力量,强行改变阵法内部的空间结构,此刻环环相扣的结构反成了个致命破绽,东南西北错乱间,几乎不攻自破!
与此同时十里之外,一座被隐匿法术藏起来的小山头,娄之患正阖眸掐诀,遥遥操控四面令旗。
同时催动四象之力对他而言也并非易事,也顾不得虚与委蛇了,神色肃然,眉宇间带上了几分凝重。不知从何时起,若有若无的虚影开始自他脸上浮现,像面具,又像脸谱,不仅覆盖住了原本的面容,还变化多端,反复无常,且每变一次,其人周身的气息也会随之改变,时而阴鸷,时而空茫,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从旁人看来,简直有几分诡异。
罗阿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据我所知,在修道之人中,这似乎叫做着相,你是被旗中兽灵反噬,还是故意从别处学来的?”
娄之患置之不理,朱菀却很捧场,好奇地追问:“着相?也是一种法术吗?”
“是也不是。”罗阿修道,“对巫祝是,对修士不是。”
“为什么?”
“巫祝信神,请神上身既是虔诚,也是恩赐,至于修士,”罗阿修提了提嘴角,“修士不应信神,像这样,通常是要走火入魔了。”
“不应?”娄之患嗤笑一声,话音中满是不屑,“何人定的规矩,既然有用,学来用又何妨?”
“即便阁下能压得住请神对道心的侵蚀,也消耗不小吧,否则怎么没对我们用过?”宋渡雪回眸问,“这般耗尽心力,为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救人。”
“呵呵,只许各位当善人,不许贫道也发发善心么?”
宋渡雪讥嘲道:“阁下要是有善心,晚辈应该也能单挑洞虚了。且让我猜猜,那道封印,不只是为了藏身,也不只是为了藏人质,凭甯仲的修为,毫无藏头缩尾的必要,而你从前无动于衷,偏偏如今要挖空心思地破坏它……啊,我明白了,那大封的确是为了遮掩,这地方还真有能让他也害怕的东西。”
“白帝是不是就在沃焦的地底?”
? ?妇女节快乐!!让我赶上了!
一百九十二·星孛变(13)
大封遭到破坏,东陵教众显然慌了神,自地底爬出来的走尸数量激增,密如蚁群,且都不再理会活人,转而前仆后继地朝四面令旗合围涌去。
眼见此法奏效,众修士也立即放弃了破坏尸胎,迅速向湖底大封聚拢,围绕四面令旗与魔修争夺起阵地来,郎丰泖却直接放弃了旗子,飞身跃入阵内,无锋重剑挟着万钧之力,朝阵缘的黄心木悍然砸下!
“轰!!!”
九重大封正绷紧至极致,最外圈的二十七根黄心木遭此重击,齐齐剧颤,木上铭文明灭不定,嗡鸣声尖戾刺耳,好似凄声惨叫一般,宫云飞见状当即便想入阵相助,却被谢香沅拦下:“那旗子未经我们之手,不认我等,只有他们能进。”
话音刚落,郎丰泖又是一剑轰出,剑气暴怒如溃堤洪涛,须知他重伤未愈,如此消耗不仅损耗元气,更可能引得心魔卷土重来,谢香沅见他目中凶光大盛,似乎又有了入魔的征兆,焦急喝道:“郎疯狗,稳住心神,别被心魔所乘!”
郎丰泖充耳不闻,剑势如怒涛拍岸,一剑胜过一剑,朱英三人亦相继入阵,一边躲避走尸一边见缝插针地攻击封桩。
内外夹击之下,不过片刻,那二十七根黄心木便被砸得裂纹丛生,摇摇欲坠,甚至还……流血了?
黏稠的血液自木心缓缓渗出,顺着木身铭文蜿蜒流淌,仿佛有生命一般,“嘀嗒,嘀嗒”,猩红滴入焦土,激得附近走尸全都发了狂。
谢香沅目瞪口呆,在她记忆中,三百年前并不曾有这等诡异景象,脊背陡然窜起一股恶寒,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难道……”
郎丰泖怒不可遏的最后一剑浩荡砸落,伴着直冲云霄的凄厉尖啸,大封最外层应声崩毁,黄心木齐齐从中断成两截,鲜血霎时汩汩涌出——原来那木心黄褐色竟是被鲜血浸染之痕,而更令人骇然变色的是,那东倒西歪的断桩之下,赫然从焦土废墟中伸出了一只只惨白的手与脚!
……那木桩深埋在焦土壁内的基座,好像是人身!
犹如五雷轰顶,谢香沅浑身汗毛霎时倒竖,惊怒交加地报出了此法之名:“打生桩?!”
将活人血肉钉死于封桩之下,以其血肉为基稳固法术跟脚的残忍邪术,哪怕是她也仅仅有所耳闻,从未亲眼见过!
脑海中猛然划过一道闪电,谢香沅呼吸骤停——如果每一根黄心木下都钉着一个人,那自底至顶、从三至二十七的九重封印,底下便埋了一百三十五个活人,恰好与魂瓶中的人数相差无几!
所以他们要救的同伴,根本不是被藏在了阵中,而是被钉进了阵里,成了这座九层黄肠题凑大墓的一部分!
众修士见此惨绝人寰之景,瞬间炸了,宫云飞周身杀意轰然爆发,照胆剑寒光湛湛,剑锋所过之处枭首如麻,暴怒喝道:“畜生!拿命来!!”
谢香沅咬紧了牙,强压下心头怒火,高声喊道:“先救人!还有生机尚存么?”
四象旗阵中,莫问雷光炽烈,咆哮着将一头狰狞的尸犀劈成了焦炭,朱英凌空将其踹飞出去,从坍塌的焦土中救出被钉在桩下的人,伸手探向其心口,片刻过去,终于抬起脸来,冲她摇了摇头。
“已经硬了。”
妊熙与严越那边也毫无收获,三人绕着破碎的封印奔走了一圈,将每个人都刨出来仔细检查,却无不是早已断气多时。
谢香沅面色铁青,却仍不愿放弃:“这一层全为散修,受不住木钉贯体,我们的人都在下面,说不定还有……”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骤裂,腥风如柱冲天而起,一张獠牙交错的巨口自地底现身,猛然朝她吞噬过来,谢香沅脸色骤变,掐诀欲避,动作却比预想得慢了一息,而巨口已经逼至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头顶骤然传来一声清亮鹤唳,一只蓑羽白鹤自高天俯冲而下,快得只留下道虚影,瞬间便横跨百丈,竟抢在那地龙合拢巨口的前一刻抓住她的肩头,随即猛然振翅,坍缩的风眼霎时在地龙口中爆炸,气浪直将其推得向后一仰,一人一鹤趁势凌空而起,脱身远遁。
直至远离危险,白鹤才放开谢香沅,双翅一拢恢复人形,正是那忘一观道人,目光落在谢香沅发青的手臂上,开口提醒道:“尸毒已入脉了。”
谢香沅苦笑着动了动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臂:“多谢道友,那尸傀太毒,六品回阳丹都不能解,眼下也别无他法。”
那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微微颔首,身形一闪又掠回阵中,而就在这片刻时间内,四象旗阵威势愈盛,大封内数层黄心木皆被巨力拧得弯折,加之还有郎丰泖无休无止的狂轰猛砸,第二第三层封印接连破碎,残破的仙门道袍开始出现,却仍然没有一个活口。
谢香沅扣住自己脉门压制尸毒,目光扫过乱作一团的涸泽,正凝神思索对策,突然,一缕令人窒息的森然气息悄然展露,又顷刻消散,充斥着无边死气,有如堆叠成山的腐朽尸骸,谢香沅浑身一震,骇然看向那吊在半空的臃肿尸胎。
果然,在她屏息凝神之际,那尸胎又是轻微一颤,并非先前被灵火烧灼时剧痛的痉挛,而更像是婴孩第一次控制四肢时,试探性的动弹。
……化龙阵的第八炼,好像要完成了。
当即厉声向众人传音:“那老怪已经压制住两仪火,时间不多了!能不能再快一些!”
娄之患要他们打破大封,若无功而返,押在他手里的人质会如何?朱英心下焦急不已,扭头唤道:“妊熙,你上次那招还能不能用!”
“哪招?”妊熙正焦头烂额地配合郎丰泖,对上她目光:“无拘钏?不行,这封印太强,我们没有足够的灵力……”
“我来送!”
妊熙怒了:“你有没有常识,修为差得太远,强行张开结界会把你抽干的!”
朱英却不肯罢休:“让我试试,就算不能直接解阵,能削弱几分也够了!”
黄肠题凑大封每一重都浑然一体,一刀一剑难以损伤,以无拘结界削弱或许的确更有效,危急关头,妊熙也顾不得瞻前顾后,咬咬牙豁出去了:“行!”
金钏掠地飞出,越转越急,逐渐化作一道金轮虚影,朱英在众目睽睽之下解了封闭的灵窍,混元杂气霎时汹涌灌入,再被她尽数送进无拘钏中,附近的一众元婴见此奇景,顿时都惊掉了下巴。
然而沃焦乃是死地,阴盛而阳衰,哪怕朱英已经竭尽全力吞吐混元杂气,也仍是扬汤止沸,无拘钏仿佛无底洞,贪婪地吞噬不休,她浑身已被汗水浸透,灵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仍不肯松手,咬紧了牙关硬撑,严越见状立刻御剑而起,一把托起了金环另一端,与她一同注入灵力。
妊熙悬于金轮之下,双目圆睁,眼底似有明亮的白火燃烧,手诀每变换一次,金光便更盛一分,直至灿若旭日初升,大封之内,黄心木上的铭文被照得失了真,封桩内部传来细微的崩裂声——
“郎中正,现在!!”
伴着妊熙的高喝,一柄血迹斑驳的重剑横空出世,刹那间,仿佛有滔天赤潮砸落,排山倒海,裂地成渊。
“轰!!!”
大封第四、第五、第六层,破!
还不待众人欣喜,头顶却风云骤变,天地间阴风怒号,以化龙阵为涡心,方圆百里的煞气疯狂倒灌而来,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逐渐铺开,附近的走尸齐刷刷停下了动作,仰起头颅,往那一胀一缩、仿佛活物的尸茧望去,仿佛朝拜。
谢香沅脸色骤变:“糟了,尸龙化形了!快走!”
此时此刻再无人提出质疑,毕竟那气息比洞虚巅峰还强,光是漏出来一丝就已叫人冷汗涔涔,等真正降世时会是何等模样?大势已去,再不走,恐怕得不偿失。
众人立即各显神通往外撤去,唯独四象旗阵内的四人没走,严越与妊熙灵力几乎耗尽,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朱英在废墟中看见了熟悉的青色道袍,瞳孔一缩,立即掠上前去将人从土里拖出来,看清脸的瞬间,动作顿时僵住了。
女子五官秀气,谈不上有多惊艳绝伦,但阖着眼眸一动不动之下,倒少了几分素日里趾高气扬的傲气,难得显得的文静。
……是李瑶瑶。
封桩贯穿了她的心口,曾经还有桩上铭文勉强吊着一口气,好一点一滴地抽取生机,而今铭文已碎,那点微弱的温热也就迅速流失殆尽,染红了朱英的手掌。
郎丰泖横剑一扫,土层霎时扬作飞灰,朱英看见了那啰嗦的剑道堂师兄,一位记不得名字的内门师姐,还有许许多多张苍白的脸,来时意气风发,去时满面尘灰。
“你们几个快出来!”谢香沅在外心急如焚地喊道,“这些人都救不活了,郎丰泖,出来!”
朱英放开李瑶瑶的尸体,正踟蹰间,身后却骤然传来一声轰鸣,郎丰泖竟充耳不闻,还在执拗地攻击大封,重剑暴雨般落下,攻势狂躁如凶兽撕咬,仿佛不彻底砸烂这邪阵誓不罢休。
妊熙神色凝重,见朱英略一犹豫,似乎想回去,长袖倏地甩出,凌空截住她去路,低声飞快道:“别过去,他强动元神剑被心魔趁虚而入,好像要走火入魔了!”
郎丰泖灵台被心魔盘踞,已然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四百年前的旧事被执念日夜擦拭,却清晰得纤毫毕现,比现实更真实。
焦土,腐臭,尸骸,侵体蚀骨的煞气,暗无天日、深不见底的矿洞,还有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死寂……
谁应该被牺牲?谁理当被顾全?谁人命贵,谁人命贱?因果交织如网,勒的是谁的脖子?
温良含冤抱屈,埋骨荒山,豺狼却端坐庙宇,高据公堂,天理昭昭,公义何在?
眼看着煞气铺天盖地,汇成不见天日的压顶黑云,谢香沅急声道:“你们三个,拔了旗子走!”
朱英:“郎中正他……”
“走!我来拉他!”
来不及再犹豫,三人当即散开,借助娄之患留在他们掌心的法印收了令旗,随即全力往外退去。旗阵已解,谢香沅飞身遁入深入大封中,正欲施法捞人,死寂却猝然笼罩。
压得人直不起腰的威压悍然降临,有如天塌地陷,沃焦涸泽霎时化作无间地狱——怨,憎,怖,苦,惨,悲,百里焦土内,已死之生与未生之死喑哑同震,胸中发出了断弦败鼓般的低鸣,蓦地令人幡然醒悟,其实世间的千种悲惨,万般苦难,到头来,总能归结到一个死字上去。
谢香沅心跳骤停,骇然变色。
领域?!
虽然甯仲修为已是洞虚巅峰,但领域通达天地,是化神才能掌握的法门,他怎么——难不成方才这老鬼炼成尸龙时,竟然摸到了化神的边?!
“……骷髅骷髅,亲朋无迹,情爱恩爱全丢,日晒雨淋几度秋?恨悠悠,不闻昔语,惟听惟听溪流。”
天地俱寂中,甯仲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断断续续,与翻涌的煞气一同荡开,竟然哼起了首古怪的歌。
“骷髅骷髅,一世浮沉,恍兮惚兮未留,风头无两堪得久?空苦修,通天彻地,难续难续咽喉。”
远在十里外的娄之患见状,面色剧变,连本命法宝都顾不得拿了,当即闪身进了竹棚内,一把揪住云苓的辫子,粗暴地把她往外拖去,云苓尖叫一声,拼命挣扎起来。
“骷髅骷髅,天道无常,仙道魔道尽休,神仙不曾化骷髅?哧哧哧哧……枉自欺,神仙蝼蚁,不渡不渡坟丘……”*
朱英脉中灵气猝然一断,猛地被从剑上掀翻了下去,幸亏有人在空中拉了她一把才没砸进尸堆里,然而当她看清那人是谁时,脑中霎时轰隆一声,浑身血液几乎逆流。
二喜竟掀开了眼皮,涂脂抹粉的面皮上,一对漆黑无珠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她,垂涎欲滴,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朱英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在领域的绝对压制下,别谈反抗,直透骨髓的寒意冻住了她的心神,身体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哆嗦,就连聚气都困难。
“没想到走这一趟,还能碰上意外之喜……”甯仲哑声笑道,“混沌体……原来如此,阴长生想抢的人,就是你吧。”
朱英猛地一咬舌尖,口中霎时弥漫开铁锈味,借着疼痛强压下心底恐惧,不发一言,只恶狠狠地瞪着尸傀,便听那老怪物不紧不慢道:“不说?没关系,老夫自有办法让你……咦?”
黄肠题凑大封内,竟蓦地爆出一声怒吼,一道人影冲天而起,硬扛着领域的威压逆流而上,以身化剑,悍然劈向那胎中尸龙,被甯仲在半空拦下,一掌砸进了地底,却又挣扎着爬起身来,再起,再落,再起,再落,直至骨尽裂,剑寸崩,血成河。
谢香沅眼看着他被一次又一次不要命的强攻耗尽了灵力,惊骇交加——领域之内,其主以己道代行天道,几与神明无异,分明就连她也仅能勉力支撑,而郎丰泖神志都不清了,为何还能行动自如?
以己道行天道……这老鬼的道是什么?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倏然闪过,谢香沅幡然醒悟,骷髅骷髅,含恨九幽,世间万物终有一死,而至死方知遗恨颇多,这老鬼自称尸解仙,修的其实是拒死贪生之道!
至于郎丰泖,那混账当初被抓回三清受审时,就曾当着众长老的面口出狂言,说他“大仇得报,了无遗憾”,还叫嚣着让止戈长老清理门户,要杀要剐都随便,止戈长老却并未动手,只叹了口气,将这疯狗关进了圜土台。
现在想来,比起悍不畏死,不如说他是一心只想求死,仇与我俱亡,倒也落得个清白干净,一了百了,谁也不牵连。
“……哧哧哧,还要来么?”
尸茧上方,甯仲寂然凌空,气息已与先前判若两人,眼瞳魆黑,深不见底,单手便接住了狂躁的重剑,以虎口卡着剑刃,邪邪笑道:“再玩下去,你道心就要碎了。”
郎丰泖灵力耗尽,早已遍体鳞伤,双目红得几欲滴血,七窍周遭已有了幽黑的暗纹,若隐若现,蛛网般缓缓往周身蔓延。
煞气侵体,正是堕魔前的最后一步。
郎丰泖目眦欲裂,紧咬的牙关间滚出一声嘶吼,居然硬生生将重剑又往下压了几寸,甯仲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终于动了另一只手,指尖漆黑,如鬼爪般探出,谁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破空而至,眨眼已逼至眉睫,甯仲当即收手,错身闪过,而人已趁机被救出了十丈外。
谢香沅使出了生平最大的劲力,将灵力汇聚于拳峰,狠狠轰向郎丰泖丹田处,直将八尺大汉打得喷出一口鲜血,澎湃灵气顺势灌入,强行稳住了他混乱的气息。
见他脸上疯狂神色陡然一僵,眸光微闪,似是恢复了些许清明,谢香沅才飞快地说:“郎二狗,听着,那三个孩子还在下面,他们需要你,我来拖住这老鬼,你去救人,听明白没?”
郎丰泖眉峰微蹙,嘶哑地重复了一遍:“孩……子?”
“对,三个,别漏了。”谢香沅将体内灵气尽数渡出,终于撒手,在他肩头使劲一推:“那老鬼追来了,快去!”
郎丰泖不疑有他,当即身形一闪,回身往涸泽之底的尸群中掠去,甯仲也不着急追,慢悠悠踱步上前,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底牌,煞有介事地摇头惋惜道:“夫生灵之本性,好生而恶死,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哧哧哧哧……即便跳出我道,以为仅凭那缕火苗便能跟老夫同归于尽么?蠢货,一无所知的蠢货!”
“这个么,星星之火,亦可燎原,就看怎么用了。”谢香沅平静道,黑白火焰正在她指端静静燃烧,仅有二指来宽,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甯仲饶有兴趣地问:“你打算怎么用?”
“呵,你这老鬼不是自诩聪明么?怎么猜不到?”
谢香沅提了提嘴角,无声念咒,猛地合拢手掌,居然反手将那缕灵火塞进了自己丹田内!
元婴修士的真元何其纯净,两仪火被她本源灵气引燃,仿佛滚油入火,“呼”地剧烈燃烧起来,刹那顺着畅通无阻的经络蔓延至四肢百骸,熊熊火光冲天而起,霎时将谢香沅整个人都吞噬殆尽,化为柴薪。
甯仲一惊,本能地暴退十丈,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团烈焰,不知这莫名的自焚是何意,郎丰泖同样被那轰然爆发的气息惊动,猛地回头,只见一团焚天的黑白火焰肆意狂舞,仿佛一根尖锥自颅顶凿入,瞬间逼退了魔障,郎丰泖激灵灵打个寒颤,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声暴喝撕裂长空:“谢师姐!!!”
“……郎二狗,得失相生,盈亏有恒,生而万有者,终遭物所累,生而无有者,天地皆可归,你与我不同,不该自缚形神……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说罢这些,谢香沅的目光穿透烈焰,最后轻蔑地瞥了一眼那半人半尸的老鬼,冲他扯出个嘲弄的笑容,随即猛然贯通周身所有灵窍,混元杂气被元婴强悍的吐息牵引,霎时自四面八方澎湃席卷,百川归海般疯狂涌来,再被谢香沅尽数凝缩于丹田。
两仪火爆出了刺耳的尖啸,黑白两焰分离缠绕,竟以她身躯为鼎,急剧炼化着浩荡的灵流,天地间隐隐传出嗡鸣之声,如同风都在畏惧,远遁的众修士纷纷驻足,回首凝望,只见空中一团烈火急速坠落,仿佛一颗明亮的流星,拖曳着水墨般的长尾,直直扑向即将出世的尸龙。
甯仲终于反应过来,霎时面露惊恐:“不好!”骤然间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就连二喜也被仓皇召了回来,徒劳地挡在尸龙之前。
已烧得没了人形的残躯上,谢香沅阖上了双眼。
云深遁入空山去,晚来携酒一杖还,生我困顿身,我偏逍遥去也……岂不快哉?
“轰——!!!”
? ?*改编自全真青玄济炼铁罐施食的骷髅歌。
一百九十三·星孛变(14)
凭借卓绝的天赋,还有对灵火的精妙掌控,谢香沅一举成功,重现了曹含真把铜山鼎炸碎的一击,无人知晓那恐怖的力量从何而来,但见惊天动地的爆炸过后,方圆十里的山川河谷尽数被夷为平地,化龙阵四分五裂,尸茧被烧成了残破的焦炭,颓然砸落在涸泽深坑。
尘烟散尽,狂风渐息,万籁俱寂。
众修士纷纷回转,四散开来尝试从尸坑中救人,郎丰泖拎出了严越,妊熙自行施法脱身,朱英彼时离尸茧最近,被埋进了最深处,幸亏不难找——在这鬼地方还能吐纳的,也就只有她了,循着那微弱的灵流就能找到。
经过多人寻踪确定方位,宫云飞一箭将干瘪的尸茧射了个对穿,再由弄玉仙子施法,方才终于将她解救了出来。
“……咳咳……旗、咳、旗子。”
受到爆炸波及,朱英短暂地昏迷了过去,刚被唤醒便一把抓住弄玉仙子的手腕,断断续续地急切道:“四象旗……于飞鸢……还在娄、咳、娄手里。”
四人手中的四象旗皆在先前的混乱中遗失,弄玉与宫云飞对视一眼,素手虚虚一抬托起她:“没时间了,甯仲的尸身不知所踪,可能并未死透,先离开这里再说。”
朱英闻言猛地睁大双眼,竟不顾伤势挣扎起来:“不,于飞鸢、我妹妹……云苓,霸下,还有、咳咳咳!”
话音未落,只见四道流光倏然破土而出,旗面灵光熠熠,接连在空中飞速旋转收拢,离弦之箭般落入一人手中。
娄之患独自现身,凌虚而立,将缩小如初的旗帜旋了一圈,反手插回背上,方才好整以暇地接道:“小道友大可放心,不管是云苓,霸下,宋大公子,还是鸢上余下诸人,全都安然活着。”
宫云飞面色微沉,照胆剑已在手中:“你又想做什么?”
娄之患似笑非笑道:“为何拔剑?诸位莫不是忘了,方才是谁助了你们一臂之力?”
即便如此,鉴于此人劣迹斑斑,众人仍是不为所动,戒备非常,娄之患见状,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诸位来此之前,多是点头之交,先前听凭号令,也无非是因为那妖女与神兽两样筹码,眼下这两样既都在贫道手中,为何不能听我一言?”
弄玉仙子无意与他争辩,冷淡道:“此地不宜久留,阁下有何来意,不妨直言。”
“好说,贫道方才送来了一个人情,而今人情还没完,自不能走。”娄之患微微一笑,抬手往炸成废墟的尸坑中引去,“趁此良机,还望众道友齐心协力,破开最后三层大封,诸位救人,贫道救己,正是两全其美。”
事到如今,众人也都明白过来,这九重大封防的东西不在上面,在下面,此等邪物以人为祭,固然该破,李其意却蹙紧眉头问:“千年前瀛洲修士也曾参与仙魔之战,你有什么把握,唤醒白帝不是自取灭亡?”
“说来惭愧,贫道没有把握。”娄之患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诚如贫道曾言,若要撕开归墟封印,唯有匹敌勾陈之力,若不是谢道友那惊世骇俗的一击,贫道本不必铤而走险,眼下却是别无他法了。”
朱英听见他提谢师姐就怒火中烧,以剑拄地站直了身子,冷笑一声:“你?铤而走险?你就是想让我们当阵前卒,替你担下白帝的怒火,再坐享其成而已,哪来的险?”
娄之患也不辩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看来,小道友是不肯了?”
伸手凌空一抓,一道熟悉的身影自虚空遁出,被拎着脖子悬吊于半空,已然失去意识,四肢毫无生气地耷拉在壳外,一只脚爪从关节处反扭骨折,颈间鳞片碎裂,蛛丝般的细线勒进了肉里,鲜血缓缓滴落。
“霸下!”朱英瞳孔猛缩,莫问顷刻出鞘,雷光缠绕,暴怒喝道:“混蛋,你对他做了什么?!”
“一点轻伤罢了,对神兽而言,不消几日便能痊愈。”见人群中杀意骤起,娄之患提了提嘴角,“是他先动的手,贫道不过还以颜色,何错之有?留他性命,已是念在小道友的份上,可假如小道友执意要与贫道反目成仇……”
只见他掌中金轮嗡嗡作响,银线又勒紧了几分,霸下的身体顿时抽搐起来,刺目的猩红顺着细线汩汩而下。
哪怕再强悍的血脉,这小乌龟也才破壳不满一月,在朱英心里跟个孩子没有两样,霎时心急如焚,厉声大喊:“住手!”
娄之患果然停手,噙着笑意斜斜睨来一眼,指尖微动,一滴悬而未落的血珠缓缓浮起,划过一道细长的弧线,精准没入他身后黑旗中,旗面霎时灵光一闪,兴奋地震颤起来。
“……神兽之血,用来祭旗,倒正合适。”
弄玉仙子眼底掠过一抹寒意:“你可知此地有多少兽族视他如命?杀神兽祭旗,只怕你有命想,没命用。”
娄之患笑眯眯地拂袖收回霸下,拱手道:“不劳仙子费心,贫道自有脱身之法,只是若霸下殒命于此,诸位又打算怎么出去呢?”
一时间鸦雀无声,没人答话。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一道嘶哑怪笑却突兀响起,回荡在群山之间,辨不清来处,却像生了倒钩般直往骨头缝里钻,霎时叫众人头皮发麻,如遭雷击!
“哧哧哧哧……原来你这小子打一开始就是冲着白帝来的,还助人来坏我好事,把老夫耍得团团转……”阴恻恻的笑声逐渐消失,压低了尾音:“今日非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叫你生不如死,才能解老夫心头之恨……”
朱英面色剧变,骇然万分:甯仲?!
那老鬼果然没死!!
从先前沉默至今的郎丰泖猛地抬起头,目中凶光毕露,杀意几乎凝作实质,众修士皆悚然变色,齐齐暴退,瞬息已遁出百丈,娄之患脸色骤然连变了几变,当即掐诀欲走,然而为时已晚。
涸泽塌陷后的庞大尸坑内,被焦土埋葬的干瘪尸茧竟猛然蠕动起来,整座深坑亦随之轰然震颤,焦黑的外壳咔咔破裂,赫然伸出了一只覆着残羽的……龙爪。
至阴至秽的死气拔地而起,比先前还要强上数倍的领域刹那笼罩,仿佛自九幽地底撕开了一道裂口,顷刻间势压乾坤,其气所过,如惔如焚,土地寸寸龟裂,山石崩作飞沙,恍若大旱降临,断绝一切生机,直叫人魂气散尽,身躯腐朽,形容顿作枯槁。
赤地千里,尸龙成魃。
一头漆黑的巨兽破茧而出,角似鹿,颈似蛇,鳞似鲤,爪似鹰,因为仓促蜕生,周身仍残存着些许兽相,使其看起来既古怪,又凶煞,似龙又非龙,然而待其徐徐启目时,瞳中一点白芒灿如日曜,霎时令人心神俱震,不敢直视,便知此物绝非胡乱拼凑的泥娃娃。
龙首之前,虚虚悬着一道人影,正是甯仲那老不死,半边身躯已被焚作焦骨,血肉成了炭渣,却仍能行动自如,只见他仅剩的一只独眼精光暴射,缓慢咧开嘴角,扯出道狰狞的笑容:“小子,悔不当初么?”
与此同时,那尸龙竟也同时张嘴,随他吐字一开一合,喉中滚出了错落的音节,一人一龙仿佛被同一只手操纵的提线木偶,诡异至极。
娄之患被领域压制,脸色铁青,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前的人与龙,倏然一定——那尸龙威仪凛然,浑然有真龙之姿,可仔细看却能发觉,居然也只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心念电转,前因后果顿时了然于胸,眉头一松,唇边随之浮起笑意,镇定自若道:“前辈冤枉,贫道来此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便是脱身,既然您能在危急关头以一半神魂为尸龙点睛,成就此番大计,贫道自然也不必再费力寻什么白帝。”
众人闻言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老鬼为了不功亏一篑,居然不惜分出自身一半的魂魄随龙睛白珠一同打入尸龙体内,强行为之点睛,这才让尸龙成功蜕生,不过此法造就的尸龙未能彻底融合真龙气息,恐怕不是真正的魃,至多只能算半魃。
“哧哧哧……又想做交易?可老夫凭什么答应?”
身为人的甯仲与身为尸龙的甯仲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合一,在四野撞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森然道:“直接抓了你驱使,不是最快?”
娄之患恭敬地拱了拱手:“前辈莫急,贫道手中有一物,恰是您眼下最急需的,想来前辈也正是嗅得此物血气,方能醒转得这般快吧。”
朱英心底咯噔一声,陡然涌现不祥的预感,果然便见那卑鄙无耻的男人径自一抬手,放出了昏迷不醒的霸下:“龙之六子霸下,身负真龙血脉,比起龙睛白珠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供您吞食炼化,滋养尸龙。贫道愿将此物作为贺礼献上,证我诚心。”
似乎是感知到近在咫尺的死亡,霸下四肢猛然一颤,竟在此时醒转过来,与眼前庞若山岳的尸龙相比,才出生的神兽就像个小鸡崽似的,见状金瞳骤然逼紧成一线,浑身哆嗦成了筛子,本能地想缩回壳中。
奈何颈间那根细线勒得太紧,就连半寸也退不得,只能眼睁睁望着尸龙张开巨口,利齿现出暗金色的诡异光泽,湮灭生机的死气如狂涛席卷而至,登时把霸下吓得狂甩脖颈、拼命蹬动四爪,颈间鳞片接连翻卷,血肉模糊,几乎被勒断气的喉中,挤出了绝望的“唧唧”尖叫。
朱英目眦欲裂,齿间几乎咬得沁出了血,周身却如被无形枷锁禁锢,丝毫动弹不得,更遑论相救,耳畔骤然响起弄玉仙子隐秘的传音:“尸龙吞噬霸下之际,将有一瞬松懈,时机稍纵即逝,诸位道友务必把握。”
时机?朱英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时机?
“脱身之机。”宫云飞沉声回答。
“……霸下呢?”
“自身难保,焉能他顾。”
见她面露不可置信之色,宫云飞眸光微沉,加重了语气告诫:“半魃已有化神之境,除非化神亲临,否则即便召来兽潮也无用……神兽生不逢时,你我无能为力。”
可所有化神都被勾陈留在瀛洲岛上了,进入归墟的无不是洞虚以下,上哪去再找一个化神?
“大公子,你快想想办法、再想想!”
远处被藏匿起来的于飞鸢内,朱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抓着宋渡雪摇来晃去,好像这样就能晃出个好点子似的:“他之前不是挺乐意跟你讨价还价吗,你再想办法拖他一阵,不然霸下要被吃掉了!”
棚内因先前短暂的争斗而一片狼藉,曹含真虚弱昏迷,云苓被同样的细丝缚住手脚,十指勒得鲜血淋漓,却还在拼命维持着朱慕周身护体灵气,宋渡雪默默咬牙,别过脸去掐紧了掌心,胸膛剧烈起伏着,潇湘使劲拉开朱菀,低声道:“你别拽他,已经没办法了。”
“可是——”
“他们没办法,你也没办法吗?”
蜷在角落的罗阿修突然插嘴,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你的宝贝呢,舍不得拿出来用?”
朱菀愣了愣,幡然醒悟,猛地一拍脑袋:“对哦!”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头到脚一通乱摸,翻遍了所有口袋,总算掏出那根玉柱,“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双手合十急切祈求道:“罗刹大人,求求你救救霸下,我跟你说,那可是只神兽,厉害极了,往后一定能多多的报答你,救他绝对不会亏本的!求求你了,千万别让他被吃掉,快快显灵,快快显灵!”
罗阿修闷笑了两声,被这番别具一格的祝辞逗乐了:“还有呢?”
“还有?”
朱菀眼珠骨碌碌一转,立马得寸进尺道:“还有我姐,严大哥,妊熙姐姐,郎中正,唔,要不然,你就顺道把所有人都救了行不行?最好谁都不要再死了。罗刹大人,仙尊,真君,神仙大圣,你天下第一厉害,这点小事肯定不在话下,对不对?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宋渡雪叹了口气,黯然垂眸:“别做梦了,这里是归墟,就算那法宝能杀死尸龙,操控它的人也……”回首望去,话音却戛然而止。
只见那异族男人不知何时竟已走到他们身后,赤脚踏过满地狼藉,居然没发出一点声响,察觉到宋渡雪的视线,抬眸冲他勾了勾唇角,朱菀掌心的玉柱却骤然亮起,倏地飞出,径直落进他掌心,眨眼间与断指融为一体,化作一截完整的手指。
浑然天成,毫无痕迹,仿佛那原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宋渡雪目瞪口呆:“你……”
朱菀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地睁开眼睛:“咦?罗刹大人呢?刚不是还在我手里,掉了?”
罗阿修嗤笑道:“什么罗刹,不懂别乱喊。”
“哎呀现在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吗?快一起找找啊!”
朱菀心急火燎,满地张望,却突然瞧见罗阿修裸露的足背上不知怎么爬满了赤红纹路,勾勒出无数繁复的图案,像枷锁,又像图腾,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罗大哥你的……”
罗阿修也正垂眸望着她,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朱菀整个罩住,面上赤纹如篆,深陷的眼窝内,乌瞳浓似两丸焦墨,望之直令人心惊肉跳,目眩神迷。
朱菀呼吸骤停,后半句话顿时忘得没影了,他却饶有兴致地俯身凑近,直至饱满的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才轻声吐字,气息愈发低沉。
“只此一回,往后叫对了吾才会应你。记住了,吾真名唤作……”
最后几字悄然消失,只落进了朱菀一人耳中,言罢,罗阿修招呼也不打一声,蓦然自众人眼前消失,只留下一条空荡荡的毯子,“呼”地坠地。
下一刻,数十里外的沃焦涸泽内,娄之患耳畔猝然响起一道鬼魅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问:“你抢的储灵石都放哪了?戒指?口袋?荷包?啊,原来是袖子。”
娄之患灵感刹那间疯狂叫嚣,霍然拧身,四面令旗“哗啦”一声同时展开:“谁?!”
身后赫然是一名高大的赤膊男子,乌黑的鬈发披散至腰,通体纹满刺目的猩红神印,仿佛业火熊熊燃烧,华丽的宝石金链好似外骨骼,自脖颈环肩绕臂,盘过腰间,随他动作撞出玎铛碎响。
数百颗抢来的白瑜众星捧月般簇拥周围,男子每向前迈出一步,白瑜便黯淡一分,而他周身威压亦随之节节攀升,如潮如岳,铺天盖地,恍惚间如见尸山踏碎,血海浮沉。
妊熙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罗阿……他是大巫?!”
巫不巫的朱英不懂,但她看见了罗阿修遁空现身的瞬间,短暂的愕然过后登时狂喜:“化神?!”
居然还真有化神?他是怎么瞒过勾陈混进来的?!
足够注满十位元婴的储灵石被几息之间吸干,储灵石黯淡摔落,罗阿修双手反背,自身后虚空拔出两把骨柄弯刀,刀身密布的经文若隐若现,仿佛凝固的污血,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往旁边瞥一眼,轻飘飘道:“滚。”
刀刃嘶鸣割风,娄之患几乎能听到亡魂凄厉的惨叫声,后背早已冷汗涔涔,闻言半个字也没有,顷刻暴退三百丈,忙不迭地滚了。
甯仲凝视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巫神,缓缓眯起了眼睛:“阁下是哪路尊神,为何要多管闲事?”
罗阿修微笑答曰:“来杀你。”
跟才触到化神境的伪劣货不同,眼前的巫神是货真价实的化神境,气息之强,几乎与半魃尸龙不相上下,甯仲费尽心血又割舍了一半魂魄才换来的宝贝,还不想刚出世就被打成残疾,沉吟片刻,松开了疯狂挣扎的霸下,凌空朝他推去:“若是为了此物,拿去,你我素未蒙面,不必为此大动干戈。”
罗阿修看也不看,手腕一翻,两柄弯刀旋斩如轮,杀气暴涨,映亮了他眼中兴奋的光芒:“真抱歉,不为此物,是为有人许愿,想救下所有人……我思来想去,就属杀你最快了。”
“……罗阿修,罗阿修,哈。”
于飞鸢内,宋渡雪喃喃地念了两遍,失笑扶额,脱力似的踉跄了两步,扶住竹墙方才站稳:“他压根懒得隐瞒,是我们从来没往那处想。”
“什么?”
潇湘问罢,又担忧地拉了拉呆若木鸡的朱菀:“朱菀?你还好么?是不是被那人吓着了?你先答应我一声,朱菀,朱菀?怎么会这样,难不成他施了什么法术?”
“西域有古国天竺,举国奉神,巫祝常在宫廷担任国师统御政事,凡人则报之以虔信。”宋渡雪缓声道,“其巫神被人分为两类,光明神圣的天神提婆,以及嗜杀好战的凶神,阿修罗。”
潇湘一怔:“所以罗阿修……其实就是阿修罗?”
“阿修罗只是统称,那人真正的名讳,以及他来此的目的。”宋渡雪话音顿了顿,看向失魂落魄的朱菀,“只有她知道了。”
潇湘闻言,更加用力地摇晃起朱菀:“朱二傻,听见了吗?那人方才跟你说了什么?你说句话呀!”
“唔?”朱菀眨了眨眼,总算回过神来,梦游一样小声道:“他说……他说……”
潇湘见她似乎没有大碍,只是吓得呆了,这才松了口气,柔声答应:“嗯,他说什么?”
朱菀却不吱声了,沉寂片刻后,脸颊飞上了一抹红云。
“……”
宋渡雪与潇湘二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活见鬼似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拔高了声音:“喂,你脸红什么??”
一百九十四·星孛变(15)
修罗双刀以白骨为柄,刀锋淬火饮血,贪婪嗜杀,就连神魂也能一并碾碎,自其诞生之日起,每一缕刀下亡魂皆被刀身吞噬,至今犹禁锢于血涂经文中,千百年经久不散地哀嚎。
这般凶戾的武器,但凡落入无力掌控之人手中,别谈使用,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反噬,轻则道心动摇,心魔暗生,重则神智尽失,沦为刀的傀儡,甚至彻底陷入疯狂,以身祭刀,形神俱灭。
然而眼下……
罗阿修挥刀劈出,天地间霎时撕开一条狰狞血河,杀气倾泻如注,狂风卷地起而吹石裂,甯仲来不及逃脱,只得驾驭尸龙上前硬扛,一声千山俱震的巨响过后,半魃之躯猛然一沉,竟被这一刀生生震退,身下焦土不堪重负,轰然崩裂成网。
尸龙登时怒不可遏,仰天咆哮,嘶哑的龙吟混杂了蛮荒的兽吼,仿若惊雷炸裂九霄!
那男人却丝毫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见三两刀劈不断半魃的硬骨头,凌空踏出一步,山河倒转,刹那已在百丈之外,双刀铿然交错,如两尾紧密绞缠的蛇,刀身浮现的经文细密碾磨,仿佛铁锈刮擦,擦出一声沉滞的重鸣。
“嗡——”
刹那间似有千道刃口撕裂虚空,交织成瓢泼血雨,将一抹虚影逼得狼奔豕突,终究躲不过这密不透风的绞杀,狼狈地现出了身形。
“跑?”
罗阿修迎面堵住逃窜的甯仲,后者被逼得退无可退,半张可怖的焦骨残面上,独眼迸射出阴毒恨意,他却笑意愈深,将双刀“嚓”地一分,慢条斯理地点评道:“可惜不够快。”
别说被修罗刀反噬了,此人的恶孽恐怕比刀还要胜上三分!
甯仲身披的金缕玉褂本已残破,此刻更是被血雨割得寸断纷飞,咬牙切齿地恨声道:“归墟乃九幽之地,仅凭区区几块储灵石,也妄想取老夫性命?白日做梦!待你灵力耗尽时,老夫必将你抽魂夺魄、炼成尸傀、永世奴役!”
罗阿修忍俊不禁,刀灵被近在咫尺的杀戮唤醒,刀鸣激荡,似哀嚎又似狂笑,仿佛刀中禁锢的亡魂也正蠢蠢欲动,急不可耐地渴盼着鲜血,四野俱为之悚然。
“倒是提醒我了……”
尸龙长尾擂地,砸得地动山摇,八荒齐震,盘曲的身躯顺势扶摇而起,霎时搅动万里风云,只见那惨白的独目凶光暴射,猛然张开血盆大口,漆黑的龙息喷涌如擎天之柱,极寒却又极烈,下方众人被其余威波及,周身皆腾起诡异的灼烧感,顿时有如枯草覆霜,护体灵气剧烈颤抖,几乎被蒸干!
身在无边死海中央,罗阿修反而松开刀柄,垂眸敛目,右手虚按于胸前结作护法印,凶神恶煞的修罗刀高悬身后,缓缓盘旋成一轮暗日,遍体神印登时炽燃,光芒与威压一同笼罩,简直如同杀神降世,余人莫敢仰头直视。
“……得快点解决啊。”他轻声道。
天地蓦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但见刀锋破空,无声无息,刀意却有如灭顶,刹那间好似万骨枯而冢满山,前一刻还如花似玉、活色生香,后一刻却脓血淋漓、蛆虫钻身,红颜作不净,贪爱作厌离,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顷刻攫住所有人心神,直叫人汗毛倒竖,心跳骤停。
修罗一业,尸陀寒林。
“轰!!!”
突然被卷入化神斗法,朱英五脏六腑都差点被震得移位,狼狈跌倒在地,喉中涌起一股腥甜,而四下飞沙走石遮天蔽日,使人目不能视,耳中又嗡嗡作响,与聋了没什么分别,两眼一抹黑间,却蓦地发觉身上禁锢不见踪影——尸龙的骷髅死域破了!
机不可失,众多身陷沃焦的元婴顿时催动灵力,使劲浑身解数夺路而逃,生怕稍慢一刻就被那毁天灭地的余威波及,白白送命。
弄玉仙子一拂袖,一尾衔珠锦鲤自袖中灵巧游出,欲将朱英一同卷走,谁知后者瞥见那条口含法术的小鱼,却反手拔剑,雷光骤起,锦鲤当场肚皮朝天,而人已经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战场深处。
弄玉瞳孔骤缩,刚欲掐诀施法,哪想天上的一人一龙激战正酣,尸龙骨爪撕裂了虚空,锋芒横贯百丈,自天顶直直劈落,焦土霎时仿佛纸糊的,被犁出了五道深不见底深的沟壑,犹有森然死气萦绕其间。
天昏地暗中,一道寒光忽然亮起,照胆剑芒如虹,斩破了四面汹涌的煞气,宫云飞厉声道:“快走!”
弄玉闷咳了两声,心下着急:“那孩子……”
又是一道攻击落下,尚未及至眼前,卷起的罡风已震天动地,如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宫云飞额角青筋暴跳:“她想去救霸下,来不及追了,我们先走!”
眼看朱英已经湮没在烟尘深处,无处寻觅,此时贸然往里闯也与找死无异,千钧一发之际,弄玉只得咬牙作出决断,飞快地点了点头,身化惊鸿腾飞而起,眨眼消失不见。
虽说朱英算是鬼门关的老熟客了,但离得这么近的也不多见——化神与半魃就在她脑袋顶上缠斗,刀罡崩山裂石,龙吟震天撼地,狂暴的真气乱流让整片天地都变成了绞肉机,光影交错间,隐约能从风暴中窥见人与龙搏杀的影子,但凡有一招半式没躲开,都有可能直接收走她的小命。
循着记忆中的方位,朱英一路东躲西闪,连滚带爬,好几回堪堪跟阎王擦肩而过,总算在残蜕的化龙茧壳旁找到了埋进废墟中一动不动的小乌龟,周遭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残肢碎肉,若不是有根显眼的银线绷在半空,她还未必能这么快找见。
“霸下!”
莫问剑光大盛,雷光如游蛇般缠绕剑身,一招斩妄挟着狂怒悍然挥出,狠狠劈向那恶毒的细线:“铛!”
尖锐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开,剑身剧颤,火光四溅,这一招的力道被原原本本还了回来,直震得朱英虎口发麻,然而那线却不知是由何种材质制成,分明只有发丝一般粗细,却竟然丝毫未损,就连半点划痕都看不见!
短暂的心惊过后,朱英咬了咬牙,不信邪地重新挥剑,又是一式禁水挽出,剑身绞住细线奋力一拽,线虽仍未断,却硬生生被蛮力扯动了三分。
还不待她继续,土石猛地一哆嗦,底下传来一声窒息般的尖细惨叫,朱英心头一紧,生怕勒疼了他,赶忙松手。
这般尝试了三番过后,银线仍是岿然不动,朱英终于认清凭自己之力奈何不了这法宝,心念急转,“锵”一声推剑入鞘,跪下身来徒手刨开废墟,将霸下从尸堆中拖了出来,直至这时她才发觉,霸下不仅缩进壳里不敢动弹,还一直在害怕得发抖。
……他才刚出生十天而已。
朱英拳头攥紧又松开,深吸了口气,方才趴下身子,放软了声音哄道:“把头伸出来,我好想办法帮你脱身,行不行?听话。霸下?听见了吗,霸下?”
可霸下显然是吓破了胆,双目圆瞪,金瞳紧逼成一线闪电,死死蜷缩在壳内,止不住地瑟瑟颤抖,任凭她如何呼唤都置若罔闻。
情急之下,朱英干脆将手从壳缝伸了进去,抓着龙角强行将他往外拽,霸下登时疯狂挣扎起来,四爪扒住壳沿拼命往后缩,喉中挤出了惊恐的尖叫。
龙之九子中,霸下天生力大无穷,她将灵力尽数灌注于手臂,拽得青筋暴起,才勉强拖出了半个脑袋,立马眼疾手快地将莫问往角后一卡,叫他没法再缩回去,随即一手按着剑,一手往他脖颈处摸去,气喘吁吁道:“乖,别动,让我帮你解开,解开我们就回去,回鸢上去,回去就没事了……”
然而霸下浑身绷紧,脖颈硬如铁石,还在拼命扭动挣扎,朱英只能摸到一手湿滑的血,根本看不见那线在哪,只能狠下心将手指探入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摸索,霸下霎时疼得发了狂,卡着剑拼命往后缩,撞得咚咚作响,发觉无论如何都退不回去后,金瞳凶光乍现,竟放弃了躲藏,反而将整个身子都伸出了壳外。
朱英心中一喜,以为他终于肯配合,却见后者猛地一扭身,露出满口森然利齿,朝她手臂狠狠咬去!
与以往的打闹不同,这回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简直想把她半截胳膊咬下来,金丹的护体灵气顷刻破碎,骨头“咔”地碎裂,剧痛钻心刺骨,朱英浑身一颤,没忍住闷哼出声,冷汗唰地浸透了衣衫。
霸下仍不罢休,喉间滚出威慑的咆哮,又狠狠甩了几下,臂骨闷声折断,碎骨绞进肉里,朱英疼得眼冒金星,下意识去摸掉在地上的剑,指尖刚触到剑柄,蓦然撞上那双慑人的金瞳,却发觉在虚有其表的凶狠之后,其实满是恐惧。
“……”
她缓缓松开剑,抬手抚上霸下的脑袋顶,强忍着剧痛,一边深呼吸,一边轻声哄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乖,不会再丢下你了,别怕,别怕……”
头顶轰鸣不绝于耳,震得天地俱颤,霸下哆嗦个不停的身体却逐渐安静下来,终于放松了口中力道,朱英才得以拔出手臂,只见狰狞的齿痕贯穿皮肉,血流如注,断骨以下已经全然失去知觉,显出种浮肿的惨白,软塌塌地吊在胳膊上。
顾不得管伤口,她匆忙掐了个止血的法诀,又点了几个穴位止住断肢痉挛,便试探着摸向霸下的脖子,吃力地问:“让我看看,可以吗?”
霸下齿间还残留着血腥味,看了一眼她汗涔涔的苍白面容,又看了一眼垂落的手臂,好像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呆住了。
朱英趁机掰过他脑袋扒开伤口,心底却一沉——那细丝缠了好几圈,深深嵌进了肉里,却没头没尾,根本不知该从何解起。
“……呜呜……呜……”
察觉霸下的身体重又开始发抖,朱英立即松手:“疼吗?”
但这次好像不是因为疼。只见霸下耷拉着脑袋,喉间溢出低低的呜咽,墨色眼珠深处似有暗潮翻涌,自眼角滚落下几团拳头大的清泪——居然哭了。
朱英吃了一惊,赶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不怕,我不会走的,再让我想想办法,乖,听话。”
结果不哄还好,哄了两句,这小乌龟哭得愈发凶了,直抖成了个大号的筛子,眼泪扑通扑通全砸进了土里。朱英安慰不成还起了反效果,干脆不再做无用功,拿左手使剑继续与那细线角力,奈何半边身子已经疼得麻木,怎么都使不上力,就差上嘴咬了,正焦头烂额之际,却忽然捕捉到一缕不同寻常的遥远轰鸣。
……地怎么也在抖?
第一条大江卷着白浪排山倒海地冲进沃焦时,方才仓皇逃生的众人都目瞪口呆,然而紧随其后便是第二条,第三条,归墟满盈的江河湖海好似受到某种召唤,纷纷掀起狂涛,化作怒龙横冲直撞,跨越千山万壑,势不可挡地涌进沃焦干涸的大泽。
等朱英反应过来时,万丈洪涛已经只剩下咫尺之遥,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又蓦然发现,在那水龙之中,居然还有一道人影!
郎丰泖身随洪流破开风暴,一举冲到了朱英面前,重剑卷动狂澜,居然硬生生逼得水龙调转方向,避开她所在之处,旋即猛然扭头,惊涛骇浪拔地而起,势如百万狂犇,悍然咬上那根要命的细线!
“轰!!”
朱英惊喜万分:“郎中——嘶!”
郎丰泖将重剑踩在脚下当船使,一手扛起一个驾浪疾出,闻言目光微动,皱紧眉头将她翻了个面:“你手怎么伤成这样?”
“说来话长,先出去再……”
话音未落,郎丰泖面色陡然一凛,猛然御剑向后飞退,裂天巨响随即炸开,一团漆黑煞星从天而坠,轰然砸在几人退路之前,霎时地裂山崩,气浪硬生生将波涛压得一滞。
“……哧哧哧,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只见甯仲那老鬼缓缓从碎石中挣起,皮焦骨柴,状如干尸,却居然还活着,干瘪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从舌下吐出一枚裂成几瓣的蝉蜕玉琀,幽幽反问:“老夫可还有一条命,你呢?灵力还够再杀我一回吗?”
罗阿修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皮笑肉不笑:“蛇虫鼠蚁,命最多。我力不足,还有人力足,何不请他出来?”
“还有?”
甯仲神色一僵,转瞬剧变,尸龙自穹顶俯冲而下,直贯地底,而修罗刀已暴涨如危崖绝壁,双刃抵合,朝着大封废墟悍然劈出!
“轰!!”
尸龙用半魃之躯扛下了大半锋芒,皮肉尽裂,森森乌骨裸露在外,隐约透出暗金纹路,又迅速弥合,刀风余波劈山断水,赫然在群山之间破开了一条百里峡涧,激流顺势汇入其间,澎湃奔涌。
甯仲闪身至大封之上掐诀维持封印,以抵挡万水之威,暴怒道:“你疯了?!你可知白帝是谁?他若醒来,谁都逃不过一死!”
罗阿修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愈加兴奋,双刀狂舞,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早听说摩诃震旦乃万神厮杀之地,三劫战神,吾正想见一见!”
这鬼迷心窍的巫疯子!
与修道者的谨言慎行不同,巫者行事往往肆意妄为、不计后果,他若全力攻击大封,尸龙恐怕护不住,甯仲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绝不能让白帝出世,毕竟对那位而言,在场诸人,无论仙魔,皆非同类……非得阻止他不可。
尸龙轰然入水,盘踞于大泽中央,翻腾撕咬,竭力护住大封,甯仲虚悬半空,齿牙磨错,口中发出一种古怪的蜂鸣,声传千里,弥天煞气随他召引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头顶翻涌成涡旋,万里波涛被其威势所慑,来势顿减。
他竟想强行吞噬白帝在沃焦中积郁千年的尸气!
尸王之气绝非轻易便能炼化,短短数息之间,甯仲周身气息顷刻暴涨,甚至突破了化神之境,却也迅速遭了尸气反噬,眼珠干瘪,皮焦肉落,黑血自七窍流出,顷刻化作一具形貌可怖的怪物,他却浑然不觉,反而被那强横无比的力量蛊惑,贪婪地越吸越多,胸中迸出了不似人声的怪笑,状若癫狂。
“赫赫赫赫赫……性命两全,形神兼备,吾道已成!蛮戎胡儿,速来领死!!”
罗阿修勾了勾嘴角,戏谑反问:“领死?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
话音戛然而止,一滴突兀的凉意蓦然落在他脸上。
天地不知何时变了颜色,无边丝雨细密如牛毛,悄无声息,仿佛阳春三月沾衣湿的白露,一滴两滴,五滴六滴,然后是千滴万滴,雨丝作剑,穿云裂石,重逾万钧的剑雨飞流直下,甯仲蓦然回首,却见滔天巨浪卷地成山,凝作一把不见其形的无锋重剑,巍然横空。
若水剑法其八,润物。
“……你的命还欠半条,我记着的。”
元神化剑砸烂这老鬼头颅的瞬间,郎丰泖在他耳畔哑声道。
尸龙冲天而起,狂怒嘶吼,搅得江河波涛汹涌,清水逐渐染成黑水,引来的却是另一声更为高亢的龙吟:“昂——!!”
霸下踏浪凌波,岿然立于万水之巅,震怒长啸,颈下伤口犹在滴血,金瞳却璀璨如旭日东升,与尸龙遥遥对峙,背上还驮了个脑瓜子嗡嗡作响的朱英。
与此同时,罗阿修面前终于没了阻拦,最后一刀结结实实劈在泽底,黄肠题凑大封刹那破碎,整个涸泽从中央一分为二,裂口深不见底,两侧残存的焦土被洪流裹挟,顷刻间土崩瓦解,浩荡坍塌。
“轰!!!”
于飞鸢中,云苓猛然收手,碧瞳灵光骤熄,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在地,总算得以喘口气,众人闻声回头,潇湘快步走来扶起她:“结束了吗?”
不待云苓回答,盘膝打坐的朱慕先掀起眼帘,目中莹光流转,空荡如虚,逐一扫过棚内众人——宋渡雪瞳孔骤然一缩,发觉那眼神在某个瞬间,几乎与亓贞问有八分像。
“木头,你怎么样?有没有变厉害一点?”朱菀戳了戳他的胳膊,“喂喂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看见了。”朱慕答道。
朱菀莫名其妙:“我是问你听见没,算了,你没事就行。”
“我看见了。”朱慕又重复了一遍,起身走到门旁,掀开竹帘,踮起脚尖往远方眺望。
宋渡雪不动声色地跟上前:“看见什么?”
“海底有海,天顶有天……命里有命,人外有人。”
宋渡雪眉头微蹙,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朱慕默然片刻,并不解释,只抬手遥遥一指,指向那重新蓄积起湖水的壮阔大泽。
“湖下有星辰。”
洪波漭漭,横无际涯,奔流万里而不息,尽数灌入沃焦之中,却至今不见满盈,不禁让人怀疑下方恐怕是个无底洞。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周遭众人皆屏息噤声,莫敢妄动,就连尸龙都收敛了气息,藏匿在天顶黑云中,生怕惊扰了什么。
鸦雀无声的死寂持续良久,与万水相连的霸下倏然一个激灵,猛地压低身子,喉间滚出了警惕的闷响,朱英眸光一沉,左手已按在了剑上。
然而等她看清从湖底浮出的那团庞然大物是什么,手腕登时一哆嗦,如遭雷殛,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简直忘了呼吸,终于幡然醒悟,为何世人要给一个邪祟冠以帝称。
只见一只惨白如纸的手探出水面,通体遍布好似烧伤的焦痕,纵横交错,深可见骨,仿佛曾有熔金从指缝间淌过,指节微动间,五指向内收拢,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湖畔一座山丘。
为何是“握”呢?因为光是那只手,就比朱英整个人还长三倍,沃焦之中连绵的丘峦于他而言,似乎也不过是些起伏的坑洼。
……沉睡在归墟最深处的白帝,好像是一位通天彻地的巨人。
一百九十五·有情痴(1)
世间唯一的魃自百川尽头破浪而出,立于波涛之间,浑似山陵横截中流。
只见其肤色皑皑如霜灰覆野,骇人的焦痕贯穿骨骸,仿佛雷篆火烧,臂膀筋脉贲起如虬龙盘结,背脊连绵起伏似层峦叠嶂,整个人宛如铁铸铜浇,崔嵬耸峙,拔地倚天,全然不像地上的生灵,倒像是天神下凡一般。
朱英先前没来得及跑,这会儿有幸得以近距离一睹尸王英姿,感受到那巍然身躯内散发出的砭骨寒意,大气都不敢出,脑中一片空白。
三清掌门再强,也是以元神化身三清山,阴长生再强,也是以法力笼罩酆都城,可眼前这位……
他怎么自己就是一座山??
在众人噤若寒蝉的恐惧中,白帝睁开了双眼。
瞳仁枯白失焦,犹如烧尽的柴灰,空洞地目视前方,并未看向任何人,然而令人肝胆俱裂的威压已悍然降临,人或兽或尸无一幸免,均被压弯了腰,四肢痉挛,脏腑抽搐,几乎喘不上气来。
千里归墟,寂如坟茔。
大乘也好,鬼王也好,九阶神兽也好,朱英没少见过当世顶峰的强者,却从未有谁拥有如此……无法想象的压迫感。
此时再联想起古籍中讳莫如深、寥寥无几的记载,不免让人愈发怀疑,这位被独自埋葬在世界尽头的尸王,到底是什么来头?
亲眼见得白帝真身,罗阿修喉头微动,目光灼灼似夜火,脸上神情似兴奋又似恐惧,静候片刻后,第一个开口打破寂静:“你就是——”
毫无预兆的,白帝动了。万丈高空之上骤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滚滚黑云刹那被压缩至极的狂风撕碎,尸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啸,身躯已如离弦之箭般破空飞出,眨眼落到百里开外,砸得地动山摇!
朱英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回头往后看去,如果不是白帝此时正缓缓收回手,她几乎不敢相信那一击是他打的——无需法术,无需蓄力,把匹敌化神的半魃揍飞,只用了她看都看不清的一瞬间??
这等实力,别说化神了,要几个大乘才压得住他?
身为在场唯一能看清白帝出手的人,罗阿修话音戛然而止,眼眸微眯,遍体神印登时炽燃,全神贯注提防他的下一道攻击,谁知白帝却再无动作,良久过去,才分开了焦枯的嘴唇。
“……勾陈,已死?”
声如狂风卷沙丘,震得人浑身骨头都咯吱作响。说这话时,他目光仍未偏转哪怕一丝,只笔直地望着远方,没人知道他在对谁说话,自然也就没人敢擅自回答。
鸦雀无声中,白帝仿佛也已了然,面上不见悲喜之色,只默默垂下眼帘,似要闭目,却忽然又注意到了什么,目光倏然一顿,停滞在浩荡苍波之上。
“……”
霸下早已抖若筛糠,却还是拼命张开嘴,从嗓子眼里挣出断续的吼声,脚下江河随之翻腾,卷起浪涛朝大泽中央的白帝扑去,然而这点威力对那擎天踏地的怪物来说,着实连挠痒都算不上。
白帝漠然地俯视着新生神兽不自量力的反抗,眉心微蹙,面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低声喃喃道:“又是龙。龙……太多了。”
一股天钉凿顶般的恶寒陡然贯穿了朱英的灵感,登时叫她汗毛倒竖,手脚发软,心脏几欲破胸跳出!
杀意!!
白帝想杀他们,不比碾死只蚂蚁更难,也没人阻止得了,电光火石之间,朱英不及细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拔剑。
徒劳也好,可笑也罢,纵然是百无一用,执剑赴死也比引颈受戮好看些。
铺天盖地的尸王煞气内,一缕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流倏然卷起,微弱的雷光噼啪闪烁,犹如暴雨前的乌云,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姑娘竟以剑鞘撑起身体,咬紧牙关抬起脸来,硬生生扛着千钧威压,打着哆嗦绷直了独臂,第一个将剑锋对准了白帝。
许是被这份痴愚吸引,白帝空洞的视线微微偏转,落到朱英身上,山岳与虫蚁遥遥相望,霎时间万籁俱寂,众人心弦皆随之绷紧至极,或战或逃,皆已暗中蓄势待发。
可预想中的攻击却迟迟未落,反而是霸下先惊叫一声,滔天巨浪轰然隆起,自四方合围而来,他扭断的后爪吃痛,顿时失去平衡跌落水中,轻而易举地被白帝连龟带人一并捞起,平举至脸前。
“龙子,奉尔为主?”他问。
即至此时,朱英才终于得以从正面看清,眼前的巨岳面容沉峻,棱角分明,须发森森,沾水不湿,除了深可见骨的狰狞焦伤,他的目、唇、发、肤,乃至通体浑身都只有惨白之色,仿佛被烈日晒干的苇草,威严且荒凉,光是目视便足够叫人胆寒。
然而不知为何,忽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浮上心头,就好像……她曾在哪见过这张脸一样。
重伤让朱英眼前一阵阵发晕,头脑也混沌不清,只能强撑着绷直脊背,艰难答道:“他只是选了我……照顾他。”
“照顾?”
白帝将这二字重念了一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掠过眼底,似嘲非嘲,似怒非怒,二者混杂难分,却都转瞬即逝,最终只落作一句轻飘飘的枉然自语。
“……天道戏我。”
前两字脱口之时,那胸膛中闷雷般的隆隆巨响突然与朱英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激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回声,她登时幡然醒悟,总算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般样貌了。
“你——夸父?!!”
朱英直把眼睛瞪成了铜铃,激动之下赖以撑身的剑鞘不慎滑脱,身子一歪压到了断臂,疼得一激灵,险些从霸下背上栽下去,幸亏霸下赶紧扭回头来用脑袋托了一把,这才狼狈爬起。
“你是、你是夸父族人?!”
难怪身躯如此庞大,几乎可与九阶神兽争锋,难怪被刻意抹去姓名、令世人无从知晓,他就是三千年前被灭族的巨人孑遗!!
白帝面上闪过一抹异色:“尔识吾?”
朱英想要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在此地,三清掌门的因果禁制依然有效,白帝凝视她片刻,似有所悟:“此秘也……故非妄度。尔尝见吾民。”
朱英只能默默望着他,目不能移,神不能动,口不能语。
不过没法回答大概也算是一种回答,白帝总算提起了些兴趣,又问:“尔等,来此何为?”
朱英喘了几口气,尽量言简意赅地解释来意:“勾陈尊主……殒落前封锁了空间裂缝,我们都被困在了……”
白帝打断:“来此何为。”
崩山摧岭的威压随他话音轰然砸下,霸下“唧”地尖叫一声,惊慌地往回缩了缩,却没有躲回壳内,玄冥重水顺着壳纹飞快地流淌,试图罩住朱英,却被死死地压在了壳上,无法延展分毫。
朱英被活生生折成了两截,单手支撑,以拳抵额,满头大汗道:“历练,寻宝……进入归墟之底。”
“孰欲入?”
“……我。”
白帝若有所思:“浑天现否?”
朱英心头倏地一跳。
为何突然问这个?莫非他早知浑天会重新现世不成?
“已现。”
白帝沉默了,惨白的眼瞳定格在掌心不及他一根手指长的渺小身躯上,目光所含威压之重,几能令人粉身碎骨,可那堪当泰岳的巨人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厌倦。
朱英还没反应过来,周遭突然天旋地转,只听得狂风灌耳,身下陡然失了支撑——白帝居然凌空翻过手掌,直接将他俩丢了下去!
“不论何人,毋扰吾眠。”
这可真是缺了大德,经历先前漫长的死斗,朱英早已筋疲力尽,还身负重伤,莫问都快踩断了,也没能拉起千斤重的霸下,一人一龟自高空急坠,上演了好一番手忙脚乱的自救,直到距地面仅余数丈之时,才险之又险地被追来的大浪一口吞没。
郎丰泖捞起两个命比天大的初生牛犊,一刻也不敢停留,只顾没命御剑,逆着江流仓皇急飞,生怕那尸魃临时改主意。朱英却一点都不珍惜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急促地咳了两声,居然扯着嗓子喊出了声:“等、等等!您是不是知道归墟之底在哪?”
“!!!”
郎丰泖胳膊猛地一收,差点把朱英勒断气,压着嗓子吼道:“先保命要紧!”
朱英却不依不饶,挣扎着继续喊道:“您若、咳咳、若能帮我们,我说不定也可以帮您!”
全族尽覆,残躯化魃,倘若真对曾经的敌人怀恨在心,为何他苏醒后的第一拳却打在了尸龙身上?还有那堪称恐怖的力量,把这样的敌人独自留在世界尽头,却不施加任何封印与禁制,千年前的仙人们如何心安?
……除非他自己也不想离开。
最后一位夸父巨人,纵然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拯救他的同族了。
既然如此,她又恰好知晓夸父族人的遗骸被藏在何地,是否能凭此与他做个交易?
“墟底,在兹湖下。”
白帝不为所动,淡漠地看着她:“俟尔得其所,再来寻吾。”
说罢,最后往万水奔涌间的一线天隙望了一眼,竟阖目仰面往后倒去,只听得一声万壑雷动的震响,巨浪轰然腾起,直冲霄汉,待得水雾消散殆尽,苍白的巨人已杳无踪影。
即至此时,娄之患逃之夭夭,罗阿修不知去向,甯仲以半魂炼成的尸龙忌惮白帝,必定不敢再踏足沃焦,此地只剩下了元气大伤的众修士,动乱从前夜持续至今,终于劫波渡尽。
而后风浪平,尘埃定,逝者皆随江流,去而不返,生者犹如逆旅,且驻且行。
落汤鸡朱英被郎丰泖扛回了于飞鸢,见鸢上众人一个不少,安然无恙,严越与妊熙也都全须全尾,总算松下了心头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当场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待她再醒转,已经是两日后了。
小竹棚内甚是安静,炉火烧得正旺,木柴间或噼啪作响,曹含真的声音随即传来:“朱师妹,醒了?”
朱英欲翻身坐起,结果右臂一动,顿时传来股钻心的疼,倒吸了口凉气:“嘶。”
屏风外闪进来道人影,曹含真冲她晃了晃空荡荡的袖管,以示威胁:“奉劝师妹安生躺下,听说你手臂里的骨头碎成了渣,云苓师妹拼了几个时辰才拼好,再胡乱动弹,小心变得跟我一样。”
朱英从没听过这么劝人的,哭笑不得:“多谢师姐忠告。其他人呢?”
“去湖边了。”
“湖边?”朱英心下一凛,单手撑起身子:“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们在想法子往湖底潜,”曹含真上前扶了一把,“已经试了快有百回,还没找着底在哪。等等,师妹,大公子让我盯着你别下床。”
朱英置若罔闻,踩进鞋中:“师姐说你没注意就是。他们几个凡人也去湖边了?他们去那干什么?”
“大公子执意要下水,其他几人,唔……可能是凑热闹。”曹含真道,“师妹大可不必着急,再过片刻,他们就该回来了。”
朱英的眉头越皱越紧——别的不提,白帝可还泡在湖里,修士进去试探一二就罢了,他一个凡人着什么急?归墟本就阴寒,尸王死地煞气还重,凭宋大公子的好身板,两天就能给他泡成病患。
当即起身往外走去:“没关系,只是伤了手,又不是半身不遂,走两步不算什么。”
撩开竹帘一望,眼前赫然是一望无际的无涯大泽,浪涛冲淡了萦绕此地的死气,烟波浩渺,白水如织,连绵的丘陵被切割成无数岛屿,散落水面,于飞鸢正栖于距湖心最近的一座矮丘上,前方不远处即是横亘的入湖口,激流暗涌,水花飞溅,岸边还立着几道人影。
云苓察觉来人气息,惊讶扭头:“英姐姐?你的伤……”
朱英足尖一点跃下于飞鸢,视线扫过四人,没看见宋渡雪,微微颔首:“嗯,我没事。大公子呢?”
潇湘面有忧色:“跟着郎中正到湖下去了,还没出来。”
“下去多久了?”
“快有半个时辰了,往日还从没这么久过。”
话音方落,湖心上空虚悬的几位修士突然联手施法,指端法诀整齐划一,合力编织出一张法网,“唰”地探入水底,随后四散开来绷紧拉绳,从湖中拽出了缠作一团的两人一龟。
郎丰泖最先回过神来,使劲甩了甩脑袋,向襄助的几人道过谢,随即在宋渡雪身上飞快地点了几指,后者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个寒噤,眼底混乱未褪,抬手扶额。
“……破不了那古怪的幻觉,继续冒险就是送死,这回已经差不多到顶了,再深个半里,外面就找不着我们了。”
玄铁重剑化作小舟大小,郎丰泖御剑载着宋渡雪和霸下返回,侧目瞥了一眼身后的青年:“听着没,大公子?”
宋渡雪垂眸不语,嘴唇冻得发青,沾湿的长发一绺绺贴在脸上,良久过去才应了一声:“嗯。但掌门亲令,我想应当不至于是条死路。”
“掌门指的路当然不死,但保不住你非得往死里走。”郎丰泖烦躁道,敲了敲剑身,“再说就算要冒险也轮不到你来,你急什么?我只记得掌门让我保护你,不记得他让我对你言听计从。”
“我不冒险,让别人替我冒险吗?”宋渡雪绵里藏针地回道,“让谁来?为名者,为利者,为师命者,还是为护我者?中正心安么?中正以为我心安么?”
郎丰泖被他堵得一时语塞,重剑落在山顶,霸下直接撇下僵持的二人,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宋渡雪这时才发觉手脚冻僵了,又道了句“辛苦”,才慢吞吞地起身,却蓦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公子既这么体恤民心,怎么不反过来想想,只要你老实活着,逐利者能得利,奉命者能交差,为护你者——”
宋渡雪猛地回头,就见朱英披散着长发,面色苍白,倚在烧焦的山岩旁,冲他挑起眉梢,指了指自己被绑成粽子的胳膊:“也不用这样找你?”
一百九十六·有情痴(2)
霸下跑出了毕生最快的步速,龟壳都快甩飞了,踩得地面碎石乱跳,匆忙奔至朱英身前,又一个急刹停在五步远处,不敢再往前。
“阿英?你怎么、你出来做什么?”宋渡雪始料未及,先前的从容荡然无存,说话都咬舌头,心慌意乱地跳下剑,“我不是让曹师姐帮忙照看……”
“出来找人,谁叫有人不省心?”
朱英随口答道,见霸下颈侧外伤已愈,断鳞也长出了新芽,走过去摸了摸他的下巴:“伤已经好了?让我看看。”
霸下立马乖顺趴下,宋渡雪却先她一步追上前,不由分说横插一脚,挡在人与龟之间:“他没事,但你的伤还没好,断骨未愈,应当静养。还疼不疼?”
“不磕碰就无妨。”朱英见他衣衫半湿,皱了皱眉:“避水珠没用吗?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了。”
“湖下湿气重,避水珠也挡不完全,烤一烤就干了,不必换。”
二人说话时,霸下一直被宋渡雪严防死守,拒之门外,急得“嘤嘤”直叫,转来转去地试图绕过障碍,见二人光顾着说自己的,都置他不理,气得抬爪使劲跺了几脚,周遭山石皆随之簌簌发颤。
这招成功地引起了宋渡雪注意,蹙眉扭头道:“别闹,安静点。”
前一刻还呼天抢地的神兽瞬间蔫了,可怜巴巴地哼唧两声,见对方不为所动,显然是决心恶人做到底,只好垂头丧气地退远开来。
朱英不明所以:“你挡他干什么?”
“他年纪太小了,不知轻重。”宋渡雪目光落在她伤臂上,旋即又飞快地移开,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不能让他靠近你。”
朱英失笑,心说宋大公子多少有些草木皆兵了,浑然没当回事,径直从他身畔走过:“他要是真不知轻重,你还能挡得住?霸下,过来。”
宋渡雪急道:“等等、万一他又——霸下,不准!”
霸下刚抬起爪子,闻声又放下了,犹犹豫豫地瞅着他脸色,朱英见状,公然教唆:“别怕,他又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想来就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家里谁说了算,霸下背后有了靠山,立马颠颠地跑上前,径直拦住朱英去路,金瞳紧盯她的伤臂,摇头晃脑的似有话想说:“嘤、嘤!”
朱英略一思索:“你也要给我检查?”
霸下:“嘤!”
宋渡雪瞳孔猛缩:“不行!!”
朱英干脆地站定不动了:“好,来吧。”
她是两眼一闭不省人事,宋渡雪却是亲眼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是怎么被一寸寸补好的,至今仍觉心惊胆颤,还欲阻拦,却被朱英抬手虚虚一挡,轻声道:“没事,你看。”
只见霸下伸长了脖子,极小心地凑近,鼻内喷出了一股温润的水汽,呼哧呼哧地嗅了半天,最后默默缩回脑袋,做错事似的耷拉下尾巴。
“检查好了?”
霸下蔫头搭脑:“呜呜呜……”
朱英:“以后还咬人吗?”
“呜……”
眼见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朱英脸上反而掠过一抹笑意,敲了敲他额顶的龙角,将此事轻轻揭过:“知错就改,往后好生表现便是,这回就算了。”
还不待霸下欢喜,背后却传来道老大不乐意的声音:“什么?把你咬成这样,岂能如此轻易地算了?”
两道身影自湖中跃出,妊熙裙袂飘飘,翩然落地,严越也跃下飞剑,裁虹“叮”一声入鞘,水火不侵的昆仑白衣却同样被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我不同意,小小年纪就露了凶性,此时不严惩,日后只会变本加厉。”
妊熙拧紧眉头道,听见身旁稀里哗啦的拧水声,嘴角一抽,弹指点出两道法术,没入那两个落汤鸡体内,宋渡雪只觉周身骤暖,湿衣服瞬间干了,脸色总算回来几分血气。
“再说即便你不记仇,也有人记,某个三清的宝贝招牌看见你当时的惨样,差点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哭了,你何不问问他能不能算了?”
朱英惊讶扭头,见宋大公子默默别开脸,心中不由一软,又生出几分好笑,迟疑片刻,不甚确定地问:“你……当真要跟他计较?”
霸下这两日没少受他的冷脸,也跟着委屈地“呜呜”了两声。
宋渡雪瞥了他一眼,心知这小乌龟年幼懵懂,那凶狠的一口并非本意,不该太过苛责,然而每回想起此事,胸中怒火便如沸水般疯狂翻腾,实在让他难以释怀。
于飞鸢众人只见宋大公子双目赤红,寸步不离地守在榻侧,不管旁人怎么劝都置若罔闻,皆以为他是悲痛难忍,殊不知当时宋渡雪咬紧牙关拼命压抑的,其实是杀意。
“……你说算了,那就算了。”最终,他低低地答道。
妊熙算是见识到了此人毫无底线的嘴脸,恼火道:“你前天是怎么说的?不敢再说一遍?”
朱英问:“怎么说?”
宋渡雪缄口不言,严越便自然而然地接道:“说将霸下还给兽族。”
妊熙也正色道:“此子天性凶蛮,屡教不改,哪怕是神兽,到底非我族类,连你都能下口,如何保证日后不会再伤旁人?倘若制不住他,留在你身边始终是个隐患,还不如出了归墟就将他还回去,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霸下听闻此言,顿时流露出恐慌之色,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不知所措地望向朱英,焦急地小声哀叫起来,仿佛在求她不要抛弃自己。
朱英垂眸沉吟片刻,点头道:“神兽归属,也不是我一人能左右,倘若生活在兽族中的确更好,那便送他回去。”
霸下的哀求声戛然而止,落寞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脑袋顶却被一只手温柔地拍了拍:“不过如果可以选择,我还是想让他留下。虽然我也不懂怎么当娘,但天底下任何一个好娘亲,应该都不至于被咬上一口就甩手不干吧?”
说到此处,朱英话音微顿,回眸望向独坐于丘顶的那道背影,无声叹了口气:“再说这一口也不算什么,没丢性命,手也能长好……代价已经很轻了。”
几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自打那日过后,郎丰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于飞鸢,比起才结伴数日的众人,他与谢师姐相识已久,郁结自然最深,众人纵然想开解,也是有心无力。
修道之人理应生死看淡,可生死如影随形,无论是于人还是于己,真要做到无动于衷,哪有那么容易?
万籁俱寂中,地面突然隐隐地震颤起来,朱英转头一瞧,发现霸下正定定地望着她,眼底暗潮汹涌,似是又要掉眼泪,登时吓得不轻——上回这小乌龟哭鼻子,直接引来了百里之外的江河,如今四面波涛激荡,他再哭一次还得了?
“糟了!谁来哄哄他,他哭起来会发洪水!”
妊熙疑惑挑眉:“谁来?当然是你来,你不是他娘吗?”
有了上回的经验,朱英连连摇头:“不行,我越哄他哭得越凶,小雪儿——”
宋渡雪一口回绝:“他才在我这受了委屈,我来只怕适得其反。”
“那……”
妊熙与她四目相对,如临大敌般连退数步:“看我干嘛?休想,我不会哄人,更何况他都不是人。”
三道视线随即齐刷刷地转向,严越愣住了:“我?”
场面一时鸦雀无声,他却似乎认真考虑了一番,继而诚恳发问:“什么是哄?”
好一番折腾过后,四人总算叫霸下把眼泪憋了回去,保住了身下岌岌可危的山头,不过这条小尾巴算是甩不掉了,经此一役,霸下大彻大悟,认定了世上只有娘亲好,其余人通通都得靠边站,从此死心塌地地追着朱英,赶都赶不走。
白帝曾言归墟之底就在湖下,因此众修士皆想尽办法寻找,就连妊熙和严越也不例外,却都一无所获——此湖不仅深不可测,且一旦潜至无光处,便会受到一股莫名力量的影响,无论修士还是凡人皆神智浑噩,迷失方位,乃至于产生幻觉,叫人不敢贸然深入。
朱英伤势未愈,宋渡雪便暂时搁置了下湖的打算,整日守着她养伤,剩下的人也就安心待在鸢里,各做各事。
经历了一路的惊心动魄,总算有了稍许安宁,朱英边修养边整理思路,又从宋渡雪口中得知了罗阿修之事,大跌眼镜,专程出门把朱菀抓回来审问,结果一问三不知,直听得她胸闷气短,肝火大旺。
“……法宝是随便捡的,怪人是路边碰见的,这些你全不知道,好,真名呢?他不是告诉了你真名吗?”
朱菀尴尬地挠了挠脸颊:“那个……我好像忘了。”
朱英脸黑如锅底,一字一顿道:“朱菀,我没跟你胡闹,那是化神大巫,他为什么要接近你?还无缘无故帮你的忙?这事弄不清,不止你,我们都可能有危险。”
朱菀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反驳:“也不无缘无故啊,我可答应了给他供奉好吃好喝的呢。”
朱英早听闻了她敢对化神脸红的事迹,只是没想到胳膊肘朝外拐得这么快,心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猛地站起身来,哪料朱菀身经百战,早有防备,也“嗖”地起立,一溜烟窜到了宋渡雪背后蹲下,抱头大喊:“我姐要发飙了,四弟救我!”
宋渡雪习以为常,倚靠在榻侧,手里的书都没放,又翻了一页:“找我有何用?”
“当然有用,她是我姐,你是我姐夫,这里只能你能救我了!”
这响当当的名号一端出来,宋渡雪想不搭理她都难,动作微微一滞,果然放下书卷,插手调解:“阿英,你先别生气,那巫神若不想让我们追查,即便告诉了她,也有一百种方法让她记不起来、说不出口。”
朱英自然知道,但不妨碍她胸中无名火熊熊燃烧:“异族异道,所图不明,还是信奉凶神的阿修罗,那人绝非善类,不要以为帮过你两回就是好人了,朱菀,你给我出来。”
“都帮过我们两回了,而且两回都是救命大恩,还不算好人吗?”朱菀将蒲团顶在脑袋上,探出头来还嘴,为罗阿修据理力争:“难道就因为他是异族,就一定没安好心?云苓还不是人呢,不也照样很好?你们压根就不了解他,偏见,纯粹是——”
宋渡雪卷起书来反手一抽,直接将她打了下去:“闭嘴。”
云苓无辜被拖下水,慌忙撇清干系:“我、那个、嗯,菀姐姐,不是这样比的,我觉得英姐姐更有道理,那个人确实很危险,他、他很奇怪……”
潇湘在旁凉凉道:“她已经被男色冲昏头脑了,说不通的,不必理她。所幸那人已经走了,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出现了吧。”
朱菀发觉竟找不着一个帮手,愤愤不平地嚷嚷道:“谁说的?他还欠我一个愿望呢!等他再大显神威救我们一次,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朱英眼皮一跳,沉下脸来命令道:“不准擅自向他许愿,如果他回来找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听见了吗?”
朱菀见她疾言厉色,是动了真火,瘪了瘪嘴嘟囔道:“每回要不是没别的法子,我也不会许愿……难不成人都快死了,还不准向厉害的人求救吗?”
仿佛一根小刺扎进朱英心头,猝然挑破了真正令她焦躁难耐的火泡——其实是她不够厉害,护不住想护的人。
重重阴影笼罩在她周遭,所知越多,未知也越多,直至结成一团千头万绪的庞然巨物,阿修罗,夸父,阴长生,瀛洲,还有多少人、多少势力牵扯其中?而这些人哪怕只取其一她都无法匹敌,又谈何自由?
竹棚内骤然陷入死寂,宋渡雪瞧见朱英僵滞的表情,扭头给潇湘递去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接上话头:“是是是,他厉害,他最厉害,你怎不想想,这么厉害的人专程给你献殷勤,能图你的什么?”
朱菀理所当然:“图我们有缘呐!”
潇湘无语凝噎,干脆过来强行把她拽走了:“我看是图你缺心眼,你稍微长点心吧朱二傻,别给大家添乱。”
云苓如今获得了堪比洞虚的感知力,察觉到点风吹草动都头皮发紧,生怕自己碍眼,也赶紧一道跟了出去,宋渡雪见众人如此有眼力见,甚是满意,顺势坐直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宽敞的空位:“放心,她也就是嘴上闹得欢,没胆子付诸行动,吓唬吓唬就好了。我方才发现了件有趣的事,想听听吗?”
朱英默默抿紧了唇,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在他身旁坐下。
宋渡雪也不多言,翻开古籍至某一页,用闲聊般的语气道:“那日罗阿修与甯仲提及白帝时,曾言‘三劫战神’,天竺人的许多观念都与我们不同,包括时间,传说他们的神曾留下预言,称世界循环往复,从开始至结束共四劫为一轮回,所以我猜这个三劫可能指的是其中的第三劫,坏劫。”
朱英听见“白帝”俩字,立马回神,接过书一瞧,原是本手写的游记,不知哪位前辈所着,生怕后人欣赏不来他精湛的画技,里面一众神鬼莫测、人畜难分的图案竟都会动,譬如这一页,便有一只炸毛草鞋正叉着筷子似的腿在字里行间走来走去。
对上她疑惑的视线,宋渡雪微微一笑:“天禄斋里杂部的闲书,反正没人看,我便借来当消遣了。”
书里也的确没有正经内容,全是这位前辈游历时的见闻,似乎是觉得四劫之谈十分有趣,专程在篇末写道:“所谓四劫,小道私以为可与四古相应,即,成劫应冥古,住劫应太古,坏劫应亘古,至于空劫,盖因其为天地既毁之后,应尚未至也。”
朱英读罢,怔了一怔,又重新搜刮了一番脑中为数不多的那点常识,迟疑道:“三劫是指亘古?可是亘古不是万年前吗?”
白帝既然出现在三千年前的仙魔之战,怎么说也不该与亘古扯上关系——除非那战神名号来自他尚未成魃时。
可要从亘古到魔神出世,中间还隔着七千年,只有大乘才有这般漫长的寿数,也就是说上古的七千年间,世间都存在一位大乘期的巨人体修?
宋渡雪直截了当地否决:“不可能。夸父族争夺天下失败后便一蹶不振,辗转迁居,乃至于一度消失在中原的记载里,凭白帝的实力,若他始终活着,怎可能叫族人落魄至此。”
朱英微微蹙眉:“那就说不通了。”
“不,还有一种可能。”宋渡雪顿了一顿,“他早在万年前的亘古就已经战死,但直到三千年前才化魃。”
朱英思忖片刻,不甚确定:“你是说,尸变的过程持续了数千年,期间一直不为人知,直到恰逢魔神降世,他才受其感召而出?”
宋渡雪却缓缓摇头:“我觉得不是‘恰逢’。”
“白帝还记得他的族人,既已出世,夸父族若未灭,何不助他们一臂之力?若已灭,何不替他们报仇血恨?他没有理由不动手,可现实恰恰相反,白帝根本没参与那场持续数百年的浩劫,反而一口气在归墟睡到了今天,甚至现在都无意离开。”
“所以是蓄意唤醒?炼尸?”
要将数千年前死去的体修以尸魃之态召回世间,那修为至少得……朱英瞳孔猛地一缩:“是魔神所为?!”
宋渡雪颔首:“恐怕还有残存的夸父族人。”
“灵山宝地被修士瓜分殆尽,夸父全族流离失所,数千年无立锥之地,最终为求存续投靠魔神,但穷途末路的巨人能提供多少战斗力?倘若此时有机会召回族中最强悍的战神,你道他们愿不愿意配合?”
封魔塔中凄惨的景象一闪而过,朱英茅塞顿开:“所以……”后半句话却哽在喉头,无法继续说。
好在宋渡雪也不需要她把话说完,便心领神会地应道:“嗯,我猜,他们使用了某种禁术。中途或许受过阻碍,不过结果大抵相同,白帝如愿回来了,夸父族么,也付出了代价。”
一股寒意爬上了朱英的后脊,她沉默良久,肃然点头:“有理。如此一来,许多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
“至于白帝的身份,我也有了个猜测。你必定注意到了他身上那些伤,像雷劈又像火烧,但不知是何物所致,居然能烧得遍体失色,倒让我想起了个古老的传说。”
朱英素来知道宋大公子博学多才,猜得多半都是对的,认真地看着他,虚心求教:“什么?”
宋渡雪却故意卖关子似的,偏不直说,与她对视一阵,反倒先移开视线笑了,低头从朱英手里抽回书,指尖从边缘一页页地划过,意有所指道:“我费尽心思琢磨的结果,这么便宜就要全告诉你?姐姐未免太黑心了。”
朱英没明白这是要唱哪出,但还是果断选择唯宋大公子马首是瞻,顺从道:“我应该用什么交换?”
“上回约法三章里的第一章,不够,我要再添条新规。”
“你说。”
宋渡雪冲她的伤臂抬了抬下巴:“光靠你口头承诺毫无用处,须得添上惩罚方有效果,假如以后再伤成这样,就要受罚。”
朱英哭笑不得:“我受伤不够,还要额外受罚?”
宋渡雪挑眉:“又不罚你做苦力,不外乎禁足,闭门思过,顺便养伤而已。不能答应?”
朱英牙疼似的抽了口气,记起了某次偷听来的闲言碎语——宋大公子好像还真喜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可怎么办?
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她最终用来日方长、循序渐进说服了自己,短促地点了个头,壮士断腕般决然:“行。”
宋渡雪反倒忐忑起来:“你若觉得不妥,也不是必须……”
“没事,只是这套规章制度与我一位故人一脉相承,让我有些睹物思人了。”
宋渡雪一愣:“故人?谁?”
“我大师兄。”朱英幽幽地盯着他,“大公子何时偷学了他的独门真传,我竟不知道。”
“……”宋渡雪哑然失笑:“这算明褒暗贬么?”
“如果你也喜欢被叫鬼见愁,就不算。”朱英暗戳戳地损完两个人,终于言归正传,正色道:“你说白帝是谁?”
“只是个猜测。既然都已决心拿全族性命一搏,当然是赌得越大越好,譬如说,世间的第一位夸父,整个巨人族皆因他而得名。”
宋渡雪展开游记,只见页首正画着个撒腿狂奔的小人,臂长及膝,头颅高仰,望着天顶一轮圆盘穷追不舍。
“巨灵夸父,亘古初时与轩辕仙帝战于涿鹿之野,河渭尽,大泽干,为龙所杀,逐日而死。”
一百九十七·有情痴(3)
在久远到已不可追溯,历史都只能依靠神话描述的亘古之初,九州大地上曾爆发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万族举旗动乱,互相侵伐,此战无关正邪,也谈不上恩怨,却打得天倾地覆、山河崩碎、生灵涂炭,期间众多先圣悟道飞升,更多则是殒落,修真界至今无法解释其缘由,只得归咎于世道,称之为天地大劫。
夸父族于此役中落败,不仅失去了全族最骁勇的战神,还被赶去荒僻之地苟延残喘,至于那场战斗的胜者,也在日后抚万民,度四方,一统中原。因其名轩辕,仙家奉尊号为轩辕仙帝,而在凡间的传说中,他还有一个更为耳熟能详的称谓:黄帝。
朱英本人孤陋寡闻,不关心万年以前的老黄历,对亘古之世的了解仅限于传说故事,不比凡人高多少,奈何这个名号实在如雷贯耳,登时叫她冷汗都下来了——白帝白帝,敢情此人跟炎黄二帝是一辈的!!
怪不得甯仲那老鬼吓得直哆嗦,别说他们了,就算勾陈尚在,或是将三清掌门、昆仑太上长老都请来,能压得住曾与华夏之祖交战、靠真龙相助才杀死的亘古战神吗?
……他们好像为了解决一个疥癞之患,唤醒了另一个滔天大祸啊。
满室寂然间,忽有另一道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似有所悟:“原来如此,难怪他会长留湖中。”
宋渡雪吃了一惊,好像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个闲杂人等,立马欲盖弥彰地坐端正,干咳一声:“你也在啊。”
朱慕内观存想完毕,整了整衣服,从屏风后起身走出,疑惑道:“我不该在?”
有人心怀鬼胎,无言以对,朱英却满心只在白帝身上,丝毫没察觉:“难怪?莫非湖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朱慕颔首,朱英眸光一凝,紧接着追问:“是什么?你怎么知道?”
“归墟之底。”朱慕理所当然道,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你不知道?”
室内一阵沉默,朱英磨了磨后槽牙:“朱慕,我怎觉得,自从你入了那亓宫主的道,愈发欠收拾了。这也是他算计好的?”
朱慕在对面的榻椅上坐下,淡然答曰:“或许。”
“或许?”宋渡雪眉峰微挑,“这可不像你的话。是非有定,因果有数,万变不离其宗,何时容得下或许了?”
“那是从前。”
“如今已经不是?”
朱慕颔首:“嗯。”
宋渡雪沉吟片刻,又问:“那是道变了,还是你变了?”
朱慕稍作思索,答曰:“道没变,我也没变,只是我所见之道变了。譬如管中窥豹,从前我见斑,而今我见豹。”
宋渡雪与他四目相对良久,终于投降般叹了口气:“变就变吧,别重蹈他的覆辙就行。”
哪料朱慕居然一板一眼地反问:“既承其道,自然当行其路,如何不重蹈覆辙?”
宋渡雪“啧”了一声,扭头告状:“阿英,有人要误入歧途,此时不惩,恐成大患。”
朱英亦十分头疼,可这道悟都悟了,还能逼他忘回去不成?只得无奈道:“要成为那等祸害,既要一宫之主的高位,又要搅弄风云的本事,他哪样都没有,就算想步后尘怕也难,算了。”又想起另一回事:“劫尘呢?封印尚全么?”
朱慕自袖中取出一枚白子,屈指一叩,凌空传给她:“仍被湖水所引。”
朱英凝神检查了一遍棋子外的封印,自从来到沃焦,这层禁制便显出了松动之兆,内里的灾物不知受了什么影响,始终低垂于下方,隐隐与湖中之物遥相呼应。
宋渡雪偏了偏头,若有所思:“莫非这就是你所说的,湖下有星辰?归墟之底,其实洒着遍地劫尘……哈,真有意思。”
朱慕仍是不置可否:“或许。”
朱英眉头一皱,将棋子抛还回去:“哪里有意思?”
宋渡雪笑道:“掌门送我来此,亓宫主知我来此,劫尘将我们引来此,这么多条路都通向这里,池中必定有惊喜。”
朱英见他说得轻巧,好像丝毫没意识到置身于风口浪尖的人就是他自己,板起脸道:“劫尘凶险,并非儿戏。”
宋渡雪无辜地眨眨眼:“我知道,可即便再凶险,于我这肉体凡胎又有何害?他们给我安排了这么大个机缘,倘若我不接呢?倘若我不仅现在不接,而且将来也不接、此生都不接呢?岂不是很有意思?”
朱英愣了愣,发觉还真有道理——不管归墟之底是什么,都必定是为天心通明准备的,不为凡人,宋大公子连灵窍都没开,跟修士比起来可谓又聋又瞎,没准下去走完一趟都找不着东南西北,劫尘又能奈他何?
想通此节后,不由得松了口气,但还是额外叮嘱:“别想得太轻易,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宋渡雪弯了弯眼角:“阿英,假如真有一步登天的机缘摆在眼前,我却不要,你会失望吗?”
朱英不解其意,反问道:“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我失望什么?”
宋渡雪却含笑转开视线,“嗯”了一声,不解释了。某人明知故问,就为了能再美滋滋地享受一遍,尾巴简直要翘上天了,叫对面的朱慕看得眉头紧锁,活木头都受不了他这股嘚瑟劲。
幸亏一道传音及时传入,横插一脚打断几人,曹含真焦急的声音匆忙响起:“朱师妹!得空否?十万火急,速来!”
身为一名丹修,曹师姐的杀伤力实在不容小觑,朱英可不敢耽搁她的事,赶紧御剑找去,便见曹含真正于山阴背风处席地而坐,单手掐诀,身旁胡乱丢着耗尽的储灵石,面前一尊三足紫砂炉中,两仪火凝成薄薄的火衣,裹住一团无定形的灵液,仿若流风之轻盈,黑白色的焰心仿佛在流淌。
“师妹,我需要混元杂气,”曹含真两眼放光,聚精会神地盯着炉中气浪,头也不回道,“这会儿时机正好,快往里渡气。”
朱英迟疑了一下,没敢轻举妄动:“往两仪火里渡混元杂气?不会爆炸吗?”
“不会,这次有丹液调和,炸不了。”曹含真答得信誓旦旦,又急切催促:“快,丹材皆已耗尽,只够这最后一炉了,机不可失!”
朱英踟蹰片刻,终是无奈上前:“师姐,你我加起来总共就两只手,这回要是再炸,可就一只都不剩了。”
曹含真丝毫不以为意:“放心。炼过丹吗?”
“不曾。”
她便垂下袍袖甩了甩,复又抬起手来,修长的两指间夹着一纸黄符:“拿去,贴在眉心。”
朱英定睛一瞧,认出那是张通感符,能连通使用者的感知,乃器道堂与丹道堂弟子必备利器,顿觉大事不妙,瞪大了眼睛:“曹师姐,你、你该不会打算让我来炼丹??”
“只能你来,别人都用不了混元杂气。”曹含真不由分说将符咒塞了过来,“不难,你只需掌好丹炉即可,我来伏火。”
“可是、不、师姐你先等等——”
“等不了。准备好了?我先收回部分掌炉之气,你来续上。”
此人简直是个活阎王,逮住了就不让人跑,朱英只得匆忙将通感符往脑门上一拍,原地一坐,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地把手按上了紫砂炉——天知道掌炉甚至是丹道堂的第三课,一名正经丹修首要先学会望气,随后是御火,二者皆熟练后才有资格摸丹炉。
没有老师教,门外汉自然两眼一抹黑,朱英心想或许与其他法器差别不大,将气灌进去就行,哪料甫一入手,最先感觉到的居然是重。
好重,分明已经催动了六成的灵力,竟如泥牛入海,不到半人高的丹炉似有千钧,纹丝不动,直压得她喘了口气,猛然将劲力提至九成,足够拔山扛鼎的力道打出去,炉身方才“嗡”地一震,堪堪被引动。
曹含真蹙紧眉头:“太紧了,松点。”
朱英忙着压制动荡的灵流,正是焦头烂额,吃力道:“松……什么?”
“你的气太紧了,散开些,拢住丹炉,气才能流转。你现在像要把炉子捅穿。”
朱英试着松开掌控,谁知灵气失了重心,霎时分崩离析,无头苍蝇般乱撞一通,搅得炉中灵流愈发紊乱,炉身狂震不止,两仪火都冒烟了,赶忙收住,苦笑道:“师姐,我好像只会捅,不会拢。”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曹含真发觉此事居然不能无师自通,只得额外分出一股灵力,“手把手”地教道:“放松,随我来。”
“炼丹不外乎去芜存精、化形结胎,内丹之术需行大小周天,外丹之术也需行周天。”
朱英生怕混元杂气失控,不敢放松,又咬牙加了三分力,硬生生扛着丹炉的千钧重负铺开灵力:“什么周天?”
“三才五行一周天,六合八卦一周天,兔起乌沈一周天,寒来暑往一周天,乾坤阴阳一周天。”曹含真不疾不徐道,字句间如有叩鼎清声:“道周行而不殆,虽有大小时空之异,终归于一元。”
相较之下,朱英就狼狈多了,需得全神贯注地保持平衡,手掌死死抵在炉身,额角都浸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看已是强弩之末,耳中忽闻一缕异样的风声,下意识扭头瞧去,竟被一枚“暗器”正中脑门!
储灵石“咚”地摔落,曹含真眼珠都没偏一下,迅速重新掐诀维持两仪火:“五色乱目,闭眼,用灵感看。”
这一下来得出乎意料,朱英毫无防备,灵力陡然松懈,四散而溢,却并未乱作一团,反而好似风过谷、水归壑,自然而然地顺着炉身铭文流转,严丝合缝地弥补空缺,直至浑然一体。先前那令人寸步难行的滞重感荡然无存,仿佛有股无形巨力推了她一把,炉中灵压顷刻攀升数倍,爆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等朱英手忙脚乱地收住力道,凝神细看,方才惊觉那股强悍的助力竟是她自己的灵气,无数方向各异、轻重不一的气绕炉而行,变幻莫测,却居然总能恰好首尾相衔,周流不息,仿佛一个极精妙的圆。
朱英生平头一次见识如此奇景,愕然语塞:“这是……”
“由一元成一回旋,而后天地万物,悉与之回旋。”曹含真紧锁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几分,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答曰。
还不待朱英惊叹一番,那活阎王随即便道:“明白了?好,炉子交给你,务必稳住真气。”
朱英大惊失色:“什、我只会依葫芦画瓢,怎可单独掌炉?师姐!丹液作废事小,引爆混元杂气就完了!莫要冲动!!”
“不是有通感符?”曹含真不解反问:“炉气已成,你依照我的灵感维持便是,能有多难?”
事已至此,朱英自知跟她说也是白说,干脆不再废话,闭上眼睛潜心体悟二人共通的灵感,只求别被炸个四分五裂,不料通感符传来之景,却再次叫她大开眼界。
眼前这尊丹炉在曹含真眼中绝非死物,丹液,灵火,炉气,三重回旋各循其道,似分还合,相侵相安,看似往复无状,却均被巧妙地掌控于某个界限内,才能使丹不老,火不灭,气不凝,与造化同流转。
正当她快被纷繁乱象看花眼时,冥冥中似有一点灵光转瞬即逝,宛如千丝万缕间乍断的一寸,眨眼已消失不见。
“那就是气机,像刚才一样,跟着它走。”曹含真出言提醒。
朱英应下,然而即便有通感符相助,追逐气机也不是件易事,她反复尝试了数次,才抓住那瞬息万变的关窍,直撵得头晕眼花,太阳穴突突狂跳,不禁暗想单是掌炉便已如此艰难,若要将方才的千般变化尽揽于心,岂不是非得是一心万用的本事不可?
遂诚心赞道:“丹道原来如此玄妙,师姐好厉害,竟有这般心力。”
曹含真受誉亦不矜,平淡应道:“嗯。”
“不知师姐是如何修炼的?”
“修炼什么?”
“一心多用的心力。”
曹含真正专心将炉内混元杂气一丝丝炼入丹液,闻言疑惑道:“这需要修炼?”
“……”
她或许不需要,但朱英必定需要,只是这一下分神的功夫,气机又不见踪影了,遂默默闭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控制丹炉。
幸而曹含真没让她强撑太久,不过一时三刻,炉内忽然传出细密急促的“哧哧”声,丹液沸腾般翻涌,疯狂向四壁喷溅,曹含真眸光一凛,当即散开手诀喝道:“松手!要炸了!”
朱英早已提心吊胆多时,听见炸字就浑身一激灵,当即截断真气,铆足了劲攥紧拳头,一拳挟着劲风狠狠抡出,只听“嘭”的一声,当场将那矮炉砸得横飞出数里之远!
“轰!”
丹液在半空爆炸,炉盖中途被掀飞,化作一道疾影,紫砂炉身首异处,天南地北地跌进了浩荡白波中。
“……”
曹含真张了张嘴,看看偌大的湖面,又看看持剑挡在她身前的朱英,半晌才欲言又止道:“师妹,炸炉最坏也就损失两件衣服,不必拔剑。”
朱英总算松了口气,正要将莫问插回剑鞘,动作却忽然一滞,僵在了原地。
等等,她好像把师姐的丹炉丢湖里了。
曹含真伸长了脖子,痛心疾首地望着落水处:“那丹液中融了混元杂气,虽未凝形,却无比难得,若能取得废液研究一番……”
此湖深不见底,白帝都能躺得下,丹炉想必更是有去无回,朱英欲哭无泪:“我先托人帮忙留意,假若实在找不到,便只能等回三清再赔给师姐了。”
此番真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鼎炉类法器本就贵得离谱,曹师姐的炉子还多半是从抱朴长老那借的,前债未清,后债又至,她跟洪霞洞的孽债算是还不清了。
谁料峰回路转,几道人影忽然自水下现身,为首的元婴掌心虚虚托着紫砂炉盖,扬声问:“敢问这是哪位道友扔的锅盖?”
曹含真眼前一亮,连忙起身答应,那人闻声瞧来,目光在朱英身上顿了一顿,面露讶色,随后身形一动,竟亲自护送“锅盖”至二人身前,含笑道:“小友的法器好生凶猛,险些叫我师弟脑袋作瓢瓜,一分为二矣。”
朱英汗颜,躬身道歉:“事出突然,晚辈并非有意,实在对不住。”
这几人均身着竹纹道袍,乃武夷山弟子,领头那人抬手一送,将炉盖还给曹含真:“无妨,左右没真伤着。小友的伤势呢,休养得如何?”
朱英眨眨眼,又多瞧了几人一遍,才礼貌回道:“已经快痊愈了,谢前辈关心。”
那人见状失笑摆手:“怪我,竟忘了自报家门。武夷山齐乐天,师从众甫长老,学艺不精,忝为前辈,大敌当前尚不如小友勇敢,甚感惭愧。”
“前辈过谦了。东陵邪祟道行深厚,前辈能挺身一战,已胜却无数人。”
齐乐天笑而不语,并指往湖中一点:“少了炉身,炉盖恐难自立门户,二位小友可需要我搭把手?”
曹含真满脸殷切,生怕他反悔,当即拱手:“求之不得!”
便见此人温文尔雅地点头,抖了抖宽袍大袖,探手入内摸索片刻,末了竟掏出团雪白的……鹅?
曲项峨首,白羽红掌,重见天日后立即昂首振翅,傲然环顾四周,仿若巡视疆土的君王。
三名武夷山弟子见怪不怪,个个面如平湖,淡定地看着那鹅凑近炉盖细细嗅闻,随后迎风拍翼,呼啦一下飞出数里之远,凌波盘旋良久,直到相准了地方,才把脖子一缩,闷头直往水下扎去——“噗通”,水花四溅,活像砸进去颗炮仗。
朱英被这活灵活现的模样看傻眼了:“前辈,那该不会真是只鹅?”
齐乐天冲她微微一笑:“小友放心,此鹅自幼随我修行,最善寻踪辨气,但凡寻物,请它出山便已十拿九稳。”
“并非怀疑前辈,晚辈只是有些……惊讶。”此事委实匪夷所思,朱英琢磨半晌也没能说服自己,忍不住问:“前辈莫非时刻都随身带着鹅?”
“正是。”齐乐天泰然自若道,又略微侧首,示意身后几人:“非独我如此,他们亦然。小友可知武夷山中有一胜地鹅湖,乃古今名士论道辩经之地,湖中野鹅得造化之福,颇有灵性,可助人修行,故凡武夷弟子,皆有一鹅。”
朱英见识短浅,从未听过这等奇闻,大为震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那三位无辜被造谣的弟子却终于有人听不下去,叹口气揭穿道:“师兄别打趣了,武夷确有鹅湖不假,但养鹅仅是师兄一人之好,方才那也不是真鹅,是法器化形而成,乐天师兄最爱信口开河,道友切莫当真。”
见朱英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那浓眉大眼的青年话音微顿,抱拳道:“武夷山谭飞宇,问道仙会间曾与道友有过一战。”
朱英恍然大悟,难怪总觉似曾相识,只能怪这一整年过得太惊心动魄,简直让问道仙会像上辈子的事,连忙回礼:“请恕朱英眼拙,未能认出道友。”
谭飞宇倒并无介怀之色:“道友变化也很大,想必多有奇遇。”想了一想,又道:“但那剑上雷息,还是一眼便认得出。”
齐乐天视线在二人间转了一圈,茅塞顿开:“小师弟自去了趟问道仙会,修炼愈发狠了,常令做师兄的自愧弗如,问起原因也总是不答,难不成是因败给了朱小友?”
朱英吃了一惊,眼前这青年的气息沉凝如止水,恐怕是金丹后期,以她现在的修为都还差一截,当时怎么赢的?为何竟毫无印象?
事实是她当然没赢,谭飞宇凭实力战胜了这位严重名不副实的押宝牌匾排行榜第二,然后毫无悬念地败给了第一。
——身为金丹,赢过了开光剑修,输给了金丹剑修,莫非还值得特地澄清一番么?更何况当初的开光如今也是金丹了,再比一场,谁胜谁负犹未可知,谭飞宇选择沉默。
齐乐天只当他是默认,顺势提议:“人生难得逢敌手,既已挂怀甚久,何不邀请朱小友来武夷山走走,去鹅湖再切磋交流一二?”
谭飞宇没想到还能这样,愕然侧目:“这……这妥当么?”
“为何不妥?朱小友年纪尚轻,想来还未下山游历几回,武夷有九曲清溪、三十六奇峰,正是游赏的好去处,会仙庐中不缺余屋,若不嫌弃,在我庵庐落脚也无妨。”
说罢,齐乐天又含笑补了一句:“只有一条,需得不嫌鹅叫吵闹。我那庵中的鹅兄灵归灵,却实在咄咄逼人,惯于扰人清静,非得有副好脾性才熬得住。”
朱英还是头一回被元婴邀请去仙山做客,不免受宠若惊:“多谢前辈抬爱,不过晚辈此行尚有未尽之事,恐怕无缘叨扰宝地。”
齐乐天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洒然笑道:“且慢下定论,以小友的资质,普天之下的洞天福地皆可去得,无需急于一时,也不必囿于一地。”
朱英怔了怔,听出他话里有话,还没来得及仔细揣摩,便又听他道:“自武夷君开山以来,山中传承绵延万载,往来神仙无数,多有顽固守拙者,止止庵藏书充栋,浩如烟海,常是怪谈梦话,也有我这闲人逐一读过,便知寰宇之解,不在方隅。”
朱英迟疑片刻,试探着问:“前辈的意思是?”
齐乐天便用闲聊似的语气举例道:“譬如世人皆道天在上,地在下,然那是因为我辈头仰苍穹而足履厚土,倘若天亦有底,岂非该地在上而天在下?又譬如灵煞二气一者正,一者邪,水火不容,天经地义,可气自何处生、复归何处灭?在气生之前、或灭之后,世间将是一片空寂的虚无,还是……”
他稍微停顿了一息,才道出那两个字:“混沌?”
许是又当他在信口胡说,武夷山的三人神色如故,曹含真却收回了望眼欲穿的目光,好奇地转过脸来,似有所悟,唯有朱英心中猛地一沉——此人恐怕知道些什么!
面对她骤然凝紧的目光,齐乐天恍若未觉,淡然笑笑,抬手掐了个诀:“些许闲言碎语,小友姑妄听之,以我之力无从求证,唯有坐而空想,然如此诸惑积年已久,或许早已有人寻得解答,也未可知。”
一道白影破水而出,大鹅脚下紧紧攥着一尊紫砂丹炉,费劲地扑扇着翅膀凯旋飞回,落地前还不忘洋洋得意地昂首长鸣两声,俨然是在邀功,能把法器做得这般惟妙惟肖,可见其主对鹅的确颇有研究。
齐乐天将丹炉稳稳放下,拱手告辞,走出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回身提醒道:“险些忘了,众道友已经商定,费几日功夫合力在水下布镜阵,令湖面能映彻湖底之景,两位小友千万把宝物看紧了,此物威力不容小觑,万万不能再投湖,否则伤人事小,伤了阵可着实麻烦。”
一百九十八·有情痴(4)
自从白帝露过一面,妖魔鬼怪都夹紧了尾巴,再没兴风作浪,兽族也忌惮尸王之威,不敢踏足半步,沃焦深处分外安定,简直成了修士的大本营,各门派信号放了一茬又一茬,每日都有人闻讯赶来,星罗棋布地散在山脉中。
谢香沅在时,尚能揽下领袖之责,号召众修士勠力同心,如今她不在了,剩下的一屋子老小谁都没这本事,再加上郎丰泖早年的臭名远扬,他兀自盘膝往山头一坐,旁人没事都不敢靠近,生生叫此地成了个孤岛,除了几名三清元婴来打过招呼外,便再没有别的访客,以至于镜阵这事朱英都是从别家前辈口中听说的。
镜阵以移景显像之理构筑,并不复杂,但墟湖方圆近百里,湖底更是另有玄机,为求万全,还需增添许多辅助法阵。不过这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了,朱英的当务之急只有一条——抓紧时间养伤,免得墟底之物终于浮出水面,她却没法陪宋渡雪同往。
追寻了一路的谜底已近在眼前,且愈是接近,愈能察觉事关重大,朱英都忍不住忧心忡忡,宋大公子本人却全没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就连觉都比以往睡得更安稳,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围着朱英打转,嘴上说是照顾伤患,其实朱英能跑能跳能御剑,压根不需要特殊照顾,纯属某人自己最乐在其中。
如此又过了几日,她的断骨愈合如初,镜阵也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阿英。”
江河昏沉,惊涛翻墨,浪花溅起千重雪,朱英恍然回神,回首便见一点明光正于风中摇晃,琉璃灯罩上的蝴蝶描金镂彩,宋渡雪执一柄绸伞徐徐走来,清辉满袖。
“回去了,等明早再看也不迟。”
霸下早困得迷迷糊糊,闻声惊醒,打了个咧到嘴根的大呵欠,朱英摇摇头:“你们先休息,不必等我。”
她一个人在这站着,宋渡雪怎么睡得着?只得无奈将伞盖偏过去,挡住细雨似的水花:“墟底又不会跑,你回屋里等也是一样。”
那可不一定,万一墟底真相转瞬即逝,或是途中出了什么岔子,阵还没开就毁了呢?眼下一切皆是未知,朱英宁愿保险点,不走开半步。
她也不解释,只将伞又推回去,顺手拽紧了宋渡雪的披风:“我不冷,也不累,在这等多久都无妨,但你不行,快回去睡觉。”
宋大公子又被她当小孩打发,不爽地磨了磨后槽牙:“是,姐姐刀枪不入,天塌下来也能随时顶上,反正既不怕死也不怕疼,受伤又如何?两三天就好了,我这肉体凡胎怎能相提并论?”
自从二人达成共识,开始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处,宋渡雪便积了不少口德,朱英好久没领教,差点忘了宋大公子的本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骂她,气笑了:“我几时说过……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还想怎样?”
宋渡雪便将灯往霸下壳上一放,挑衅地扬了扬眉:“等着,看归墟之底。”
朱英无语凝噎:“天都黑了,你能看见什么?”
“谁说得准?万一归墟之底会发光呢?”宋渡雪铁了心要在这杵着,“只许你等,不许我等?分明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却不能紧张了?”
朱英拿他没辙,只能后退十丈,躲到无风无浪处,又特地点燃一堆柴火取暖,叮嘱道:“等累了就回去歇着,别硬撑。”
宋渡雪总算满意,“嗯”了一声,挑了个视野最好的方向坐下,还特意侧了些身位,让出另一个人的位置,结果朱英这厮压根不开窍,居然径直坐去了火堆对面,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生怕错过什么似的,始终扭着脖子紧盯湖面,只留给他个沉默的后脑勺。
“……”
朱英正出神,忽闻身后窸窣声,一转头,宋大公子已经自行提着蒲团搬过来了,不明所以:“怎么了?”
宋渡雪黑着脸坐下:“有风,你帮我挡着。过来点。”
此借口无懈可击,朱英自然乖乖照做,随即继续扭头看湖,还没过一会儿,又听身旁的人问:“手好全了吗?”
朱英视线没动,抬起右臂微微屈伸:“差不多。”
“让我看看。”
瞧见那圈撕裂状的暗红疤痕,宋渡雪目光不禁一沉,喉头微动,片刻后才抬手覆上伤处,试探着按了按:“疼吗?”
“不疼。”
又换了种按法:“这样呢?”
朱英继续摇头:“没感觉。”
“现在如何?”
那只手不愧是弹琴的,灵巧地变幻了三番,活像在揉面,朱英想不注意都难,扭头笑道:“大公子几时学的推拿法?”
宋渡雪面不改色地捋下衣袖,却不松开,指尖顺着掌心缓缓下滑,修长的手指溜过指缝,悄然与她十指相扣。
朱英错愕抬眸,却见宋大公子若无其事,显然不想多言,只好不自在地咽下疑惑,自个儿琢磨了一阵,暗想莫非他其实心中也有畏惧,只是强装镇定而已?斟酌片刻,方才开口:“我——”
“你——”
两人话头撞在一处,又同时收住,面面相觑,宋渡雪眼底带上了点笑意:“你先说。”
都说灯月之下看美人,比平日更胜十倍,朱英被美色晃得愣神,心虚地移开视线:“嗯……我就是想说,不论旁人想要你如何,我只希望你平安。我会竭尽所能让你平安。”
宋渡雪微微一笑:“好。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三清池里的灵鲤过惯了安逸日子,必不能和神兽和睦相处,将他带回去,恐怕满池都要翻肚皮。”
他瞧了一眼躲在火光晦暗处打瞌睡的霸下,轻声道:“往后还是搬去别峰住吧。”
“别峰?”朱英没跟上他的思路:“为霸下开一座别峰?他能去吗?”
三清除了三座最为高耸的主峰,周围还错落着不少别峰,上有先人开辟的洞府,专供隐居或闭关的前辈清修。虽说三清肯定不缺这一座山头,但让霸下自己搬去住?别的不提,单凭这小乌龟的黏人程度,此路决计不通。
宋渡雪失笑:“谁说让他去了,我们去,顺带把他捎上。”
朱英当即反对:“不成,别峰没有禳兽阵,对凡人不安全。”
“不是有你在?”宋渡雪耸了耸肩,“再说,神兽栖息之地,莫说山间寻常毒虫猛兽,灵兽都要退避三舍,会有什么危险?”
朱英仍觉得不妥:“那些险峰连路都没有,跟荒山野岭没差,还与主峰相去甚远,我在也就罢了,我若不在呢?你岂不是孤身一人被困在了山上?”
宋渡雪满脸无辜地看着她:“那你别走就是了。”
朱英可算听明白了,原来这也是宋大公子计划的一环,哭笑不得:“三清宫怎么招惹你了,非得搬出去不可?”
“三清宫虽好,终究是仙宫宝殿,我这凡人住得了一时,住不了一辈子。”宋渡雪平静地说,捡起柴枝拨了拨火:“往后我们在别峰修座小院,你能修炼,我也能种些花草,松风柴门,溪云醉月,逍遥自在。你觉得如何?”
朱英怔了一怔,蓦然间福至心灵,领会到他所说的“往后”并非这次回去之后,也并非某一天、某一月、某一年之后,而是所有的“往后”——往后余生。
如此一想,她众多有理有据的意见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怎么都行。”朱英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了一声,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欲盖弥彰地转过脸,“但别峰偏僻,又少人烟,怕你受不了。”
宋渡雪似乎心情不错,爽快道:“不会,我反而嫌人多太吵。院子也不必太大,除了厅堂厨仓外,再设一间书房,一间茶室,一座赏景亭,一方荷花池,便足够了。”
朱英听得好笑:“这还叫不太大?”
“不行么?”
“行。”
“若有机会,还可养只狸奴解闷,或者黄耳看家护院,像大黄那样。”
“好。”朱英想了想,“也可以都养,如果你喜欢。马也可以,鹅也可以,反正地方够大。”
宋渡雪忍俊不禁:“养一院子鸡鸭牛羊满地跑,不搅扰你修炼?”
“我另找地方就是。”
“那还不如不养。”宋渡雪果断拒绝,“你就在家里修炼,再给你划一块地当练功房。”
“好。”
“但剑不能在家里练,不然万一哪回你练入迷了没收住,方圆半里都要遭殃。”
“嗯。”
俩人一个挑三拣四一个照单全收,正商议得融洽,宋渡雪却突然话锋一转:“阿英,是不是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
朱英眨眨眼,坦然颔首:“只要我做得到。”
宋渡雪垂下眼帘,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其实你不必……你可以拒绝。”
朱英不解反问:“我能答应,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我会得寸进尺。宋渡雪默默回答,我会痴心妄想。心中有个声音再难遏制,喋喋不休地追问着:她既然能护你,陪你,为何不能爱你?既有夫妻之名,何须在意是真情还是假意?反正她都能满足你……反正她都会满足你……
区区百年而已,就当是黄粱一梦,放任自流、静观枯荣又如何?
良久的沉寂,唯有涛声不绝。朱英还以为又说错话了,正懊悔不已,搜肠刮肚地想找补,宋渡雪却忽地深吸了口气:“阿英,我——”
“咦?他怎么也在?”
偏偏赶在这节骨眼上,两道人影飞快地赶到,妊熙和严越前后脚在湖畔落定,往并坐的二人面前一站,比火堆还亮。
瞧见俩人紧紧相扣的手,妊熙“啧”了声,眼不见心不烦地转开视线:“你也叫他了?”
朱英早知他俩会来,这会儿却巴不得他们能转头扎进湖里去,暂且回避片刻,好让她把话听完。
宋大公子性子又傲心思又深,真心话好似藏在蚌壳里的珍珠,轻易不会见人。虽然他才刚开了个头,但她却无端地觉得,那一定是句很重要的话,错过今日,又不知还要再等多久了。
可惜事与愿违,宋渡雪默默松开手,将后半句话都收回了壳里,不阴不阳地反问:“怎么,还需请你批准不成?”
妊熙一眼便看穿他心思,嗤之以鼻:“睁眼瞎一个,是来看阵的,还是来看人的?”
宋渡雪亦回敬:“放心,总归不是来看你的。”
这俩冤家但凡照面,不互相问候几句就浑身不舒坦,旁人早已见怪不怪,严越更关心朱英的胳膊,走上前来:“你的手好了吗?”
朱英点头才点到一半,余光却蓦然捕捉到一抹白影,倏忽卷起阵贴地疾风,眨眼已迫至身前。
“铛铛铛铛!”
猝不及防的金石震响打断了旁边斗嘴的俩人,两剑都并未出鞘,力道却半分不弱,剑风直刮得几人身后的篝火哆嗦个不停,霸下闻声猛地站起,轰隆隆地大步冲过来。
宋渡雪气得不轻:“都住手!”
朱英单手架着裁虹,短促地“嘶”了一声,居然展颜笑了,摆摆手安抚惊怒交加的小乌龟:“没事,闹着玩的。严兄,手痒了?”
严越见她剑招凌厉一如既往,没落下什么毛病,满意颔首:“何时能再切磋?”
还切磋!宋渡雪七窍生烟,一把摁住莫问,怒道:“用嘴问不行,非要动手?没看见她伤还没好吗?”
霸下也怒气冲冲地瞪着严越,强烈谴责:“嘤、嘤!”
朱英:“其实没……”
“没事你抽什么气?哪漏风了?”宋大公子发起火来谁都不能幸免,按了两下死死咬合的剑鞘,没按动,更是火冒三丈:“松开,使这么大劲不知道疼?”
左右夹击下,两人都噤若寒蝉,双双识时务地收起了兵刃,不敢顶风作案。妊熙忍不住发笑:“不愧是大公子,窝里横真威风啊。”
朱英见三人一龟各瞪各的,尴尬地打圆场:“咳……那个,先坐下吧。我去拿两张蒲团来。”
谁知回去她才发现,竹棚里竟没一个人睡了,全围坐在火炉边候着,见她进门,朱菀第一个丢下手里的草蚱蜢,张口就来:“姐,你们幽会完啦?”
朱英愕然:“什么?幽会?”
“大公子不是去找你了吗?”朱菀嘻嘻笑道,竖起两根食指,煞有介事往一处比划,“孤男寡女,夜黑风高,啧啧啧……”被潇湘捣了一胳膊肘,还不服气,“干嘛?我说的可是事实,又没冤枉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云苓听见了也不说,还一个劲地拦着不让我们出去嘞。”
云苓倒吸了口凉气,连忙摆手:“我、我只在最开始不小心听见了一两句,后面都没有了,我没有偷听!”
“不,他只是,呃,我们没有——”
想起方才二人商量的事,朱英辩解得毫无底气,接连卡了几回壳,干脆随便找个借口岔开话题:“他夜不能寐也不是第一天了,你们呢,成群结队的当夜猫子是在等什么?也想凑镜阵的热闹?”
“虽然只有你们二人要去归墟之底,但难道事不关己,我们就能高枕而卧了吗?”潇湘静静反问。
朱英哑然。
“所以你们说完了没?”朱慕站起身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于是乎湖畔从一人变成两人变成四人再变成八人,正好能围着篝火坐成一圈,一群人幕天席地,闲谈静待,亮堂堂的火焰轻快摇曳,生生将朱英的目光从浩渺无边的墟湖上拽了回来,世界好像忽然就只有眼前的巴掌大了。
“……哇,真的会发光诶!”朱菀望着云苓光华流转的长辫子,忍不住惊叹:“像阳光底下的水草一样,好漂亮。我也想要会发光的头发。”
云苓回过神来,抿唇笑了笑:“还是不要了,菀姐姐,人的头发都不会发光的。”
“对呀,所以我才想要嘛。”朱菀没听懂言下之意,还专程捧起来给其他人展示:“你们瞧,多好看啊。”
潇湘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辨子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脸上:“云苓,你喜欢当人吗?”
“喜欢。”云苓想也不想便答,“人很好,我喜欢人。”
朱菀一听,顿时乐了,不怀好意地混淆是非:“知道知道,大伙都知道呢,那人自己也知道,不信你问他。”
“哎呀!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由此可见谁要是叫朱大喇叭知道了秘密,铁定得把肠子都悔青,云苓又遭她打趣,小脸霎时涨得绯红,急得显些咬了舌头:“我、我是喜欢所有人,不是——不、也不对,我就是、就是……菀姐姐!!”
朱菀笑得前仰后合,快活极了,吃了朱英当头一击才总算老实下来,宋渡雪见云苓羞得无地自容,好心接话道:“人也并非个个都好,为何喜欢人?”
“嗯、嗯……因为人很聪明,很厉害。人和所有兽都不一样,人是万灵之长。”
宋渡雪觉得好笑:“这种自吹自擂的大话你也信?”
哪料云苓却认真反驳:“不是大话,人就是不一样。人的生命很大很广,有千千里那么宽,万万年那么长,还有好多好多别处都找不到的东西,兽的生命却只有自己的领地那么长、那么宽、那么多的东西。哪怕是几位兽主,或者勾陈尊主,都比不过人的。”
宋渡雪眉头微蹙,不明所以。除了通天彻地的修士,寻常凡人也就百年寿命,大都走不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哪来的千千里、万万——
蓦然间似有灵光乍现,宋渡雪霎时幡然醒悟,她所说的并非哪个单独的人,是所有的人,芸芸众生,攘攘人世,赫赫文明。
山南之民与山北之民同奉一套礼教,今时之人与古时之人共引一句愁诗,如何不算千千里、万万年?
所谓当局者迷,生而为人者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从未跳出此间,而今听不在此间者一席话,恍若骤见人间的千秋万代在眼前次第铺开,宋渡雪顿觉失语,竟愕然地怔住了。
云苓生怕他不明白,绞尽脑汁地设法解释:“而且人在自然中,却又不在自然中,人有自己的规则,比如德,比如礼,比如情和爱……兽遵循自然和本性而生,人却不止于此,这些独特的新东西是从人体内生出来的。人有无穷造化之机,只有人才有。”
说者无意,话落到听者耳中,却激起了另一重涟漪,朱英瞳孔微微一缩——若说合道是循自然,魔道是纵本性,不遵自然也不遵本性,不就是破道么?
云苓显然预料不到,她这番情急之下的仓促辩解居然把听得最明白的俩人齐齐震住了,发觉周遭鸦雀无声,还以为谁都没懂,垂头丧气道:“我、我不会说,但人真的不一样……师父从前教我,兽没有这些,因此不必理解,也不必与其周旋,而妖吃人的时候把这些也一并吃下去了,所以妖总是堕入歧途。”
“师父还说,我也是后天化身成人,因此也需要时时自省,日慎一日,方免被其吞噬。但、但我并不讨厌这样,做人虽比做草辛苦得多,却也辽阔得多,我做了六千年的草,还觉得不及做一日的人。”
言及此处,她话音微顿,垂眸笑了:“不过关于应当怎么做人,我懂的并不多,不像哥哥姐姐。你们生来就是人,真好。”
潇湘茅塞顿开,眼中漾开一抹笑意:“原来如此,难怪你会说出口。”她从前还觉得不可思议,凭云苓腼腆的性子,居然能有当面表白的勇气?而今才知,她竟比她以为的还要勇敢得多。
非人之身化而为人,须得心如镜鉴,澄澈皎洁,倘若连心意都不敢正视,反为其所困,无端地烦恼忧愁,又谈何自如呢?
云苓闻言脸颊又是一热,不好意思地绞紧了手指,良久过去,才轻轻“嗯”了一声。
“等一下,我必须先问清楚。”
在旁调息的妊熙冷不丁地插嘴,神情异常严肃:“你,莫非对这里什么人有私情?谁?他,还是他?”
宋渡雪嘴角一抽:“瞪我干什么?与我无关。”
朱慕同样摇头,在场拢共就三个男人,这便排除两个了,妊熙脸色肉眼可见地铁青起来,沉默良久,却反手往山顶一指,满脸凛然:“你喜欢三清那中正?”
“……”
加上霸下,八双眼睛无话可说地看着她,妊熙却仍在挣扎着不愿承认,几欲抓狂:“也不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不成你好女风?”
有人纯属自欺欺人,朱英懒得理她,转头拍了拍身旁之人的肩:“严兄,回神。好像还从未问过你,你对云苓师妹如何作想?”
谁能想到她不鸣则已,一鸣就是惊天响雷,潇湘大惊失色,云苓更是吓得一哆嗦,然而说出口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事已至此,再想阻止也晚了。
严越本在安静打坐,被她唤醒,目光扫过直勾勾盯着他的七张脸,面上浮现一丝疑惑:“云苓?就是云苓。能如何作想?”
朱英锲而不舍地循循善诱:“比方说,她与旁人相比,有没有哪里独特、哪里不同,叫你印象深刻?”
严越认真颔首:“有。”众人皆是眼前一亮,翘首以盼,结果就等来了此人无懈可击的下半句:“她不是人。”
朱英哭笑不得:“不,我是想问……算了。那我换种问法,她于你而言算什么?同伴,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同伴。”严越答曰,思索片刻,又问:“什么是朋友?”
朱英反倒吃了一惊:“严兄,你不知道什么是朋友?那我于你而言算什么?”
“对手。”严越不假思索道。
朱英牙疼似的咧了咧嘴,一时语塞。
宋渡雪也觉得五味杂陈,一想到他常年吃的飞醋居然是这等榆木疙瘩酿的,庆幸与憋屈兼有之,但更多还是匪夷所思,刨根问底道:“比对手更重要的人呢?还有哪些?”
严越眨眨眼:“师父。”
众人闻言瞬间释然了——闹了半天,对手居然已经是最高评价,那还有什么怨言?
朱英哑然失笑,旋即醒悟过来,严越自幼由昆仑的太上长老抚养,既没有亲人,也没有玩伴,师父是万岁的大乘,师兄是千岁的化神,“亲朋好友”等字眼对他来说,或许的确是遥远而不可捉摸之物。
可不解其意,便能不染其孤么?那千秋剑砭骨的极寒又是从何而来呢?
虽然知道剑修的剑意即心意,朱英还是忍不住道:“严兄,朋友就是意气相投、彼此关心、彼此帮扶之人。譬如说你我,你每逢见我,是否欣喜?不见我时,是否也会不时想起,盼望能再见?”
“因为我们是对手。”
“不止,至少对于我,哪怕你没了剑,我仍会念你助你,站在你这一边。”朱英眼角弯了弯,对他笑道:“这就是朋友,我记挂的是你的人,不止你的剑。”
严越仍旧似懂非懂,宋渡雪却已经听够了,心中酸意渐生,插嘴道:“世人友谊的形式多种多样,哪怕是禽兽之辈也有狐朋狗友作伴,除她以外,你必定还有其他友人,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是吗?”严越虚心求教:“还有谁?”
“……”
宋渡雪竟被他问住了,环顾周遭,发觉除了朱英,好像还真没谁堪当此任。但他俩本来已经够好了,再让他意识到朱英竟是他唯一的知己,岂不是更变本加厉?
念及此处,宋渡雪心中一凛,深知绝不能让此事发生,遂祸水东引,冲妊熙抬了抬下巴:“她。”
妊熙目瞪口呆,竟忘了辩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严越:“我?他?我跟他是朋友??”
“你们不是时常结伴同行,又曾多次携手退敌?如此生死之交,为何不是?”
妊熙冷笑一声,抱起双臂:“算了吧,我对他的人没兴趣,我宁愿当对手。”
“好。”严越心平气和地点点头:“但我并未将你当作对手。”
妊熙秀眉一拧,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那你把我当什么?”
严越略作沉吟:“不是对手。”
“说清楚,不是对手那是——”妊熙话都说到一半了,才猛然反应过来,难不成他的意思是,她就被归类在,不是他的对手之流?!
半晌诡异的死寂,妊熙话音戛然而止,脸色活像生吞了黄连般难看,众人纷纷屏息侧目,生怕被殃及池鱼,朱英口型连变了数番,没想出该如何救场,唯有宋渡雪表情古怪地转过脸去,嘴角抽搐片刻,当场笑出了声。
篝火被灵流裹挟,“轰”一声冲天而起,怒吼响彻山头,直震得湖畔浪头都矮了半截。
“严!!越!!”
? ?我不会放弃的!
一百九十九·有情痴(5)
上仙门弟子中,谁人不知姑射小凤凰张狂,奈何她的确有狂的资本,旁人敢怒也不敢言,能这么肆无忌惮挑衅她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好巧不巧,在座就有三个。
妊熙自视甚高,平生最恨被人看轻,尤其对方还是个男人,登时暴跳如雷,逼严越拔剑跟她一决雌雄,朱英拼命阻拦也拉不住,严越还来者不拒,让拔剑就拔剑,眼看事情即将无法收场,忽有一道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闹哄哄的场面霎时一滞。
“吵什么吵,还嫌麻烦不够多?都给我老实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甭管多能惹祸的刺头,也不能无视元婴剑修的威胁,众人立马噤声,朱英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转身冲山顶行了一礼:“抱歉,郎中正。”
没有回应。
于是谁也没有再说话,一群人跟罚坐似的默不作声,没过一会儿就把朱菀憋得浑身难受,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拢住嘴小声说:“也没那么吵吧,我们小点声不行吗?”
“嘘!”潇湘急急喝止,压低声音警告道:“别打扰中正,他听得见!”
朱菀又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几分:“那这样呢?”
潇湘斩钉截铁:“听得见。”
轻得只剩下气声了:“这样呢?”
“还是听得见。”
朱菀倾身凑过去,贴在她耳畔气若游丝道:“这……样……呢?”
潇湘被她吐出的热气吹得耳根发痒,忍不住笑了,使劲推开她:“别试了,没用,只要我们听得见,中正就听得见。”
朱菀两手一摊:“那还不如就正常说话呢,中正总不能不许我们说话吧?”
“安静些,菀儿。”朱英轻声告诫,“中正心绪不佳,我们莫再烦他了。”
朱菀不解:“就是心绪不佳才需要和人说说话呀,这都好多天了,难道要一直什么也不说吗?”
此女自幼便有种与她姐截然相反的天真,故而时常显得蠢笨,偶尔又似乎别有一番机智,竟把朱英问得一愣,答不上来。
朱菀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长吸一口气,卯足了劲仰头大喊:“郎中正——你在吗——要不要下来和我们一起——”
半晌寂静无声,对方显然不打算搭理她,朱菀却没那么容易放弃,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别装啦——你明明一直在——我们都知道——下来吧——下面热闹——”
“郎中正——”
许是扛不住朱大喇叭修炼多年的神功,郎丰泖终于应了,一道传音忍无可忍地响起:“行了,我还没聋,别嚷嚷。”
朱菀面露喜色,得意地冲朱英挤眉弄眼,满脸写着“看我这招多管用”,随即又扬声道:“那你快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妊熙还没见过敢扯着嗓子喊元婴过来的凡人,惊异地瞧着她,宋渡雪又适时地接了一句:“将要去往归墟之底的人都在这了,前路是明是暗,中正不觉得要坐在一起等才好么?”
“……”
一团黑影“轰”地落在三丈外,仿佛从天顶砸下来块巨石,生生把陡峭的岩壁砸出了个坑,郎丰泖顶着头杂草似的乱发,满脸不耐,拿拇指往旁边一比:“我在这儿等,成了吧?”
“别呀,那和先前有什么区别?”朱菀边说边朝潇湘处挪去,拍着身旁的位置招呼道:“这儿比较好,大公子都说了,要坐一起的嘛。”
郎丰泖看着那巴掌大的空位,扯了扯嘴角:“各位的圈子太窄,恕郎某挤不进去。”
“我们都让一让就行。”宋渡雪起身道,将座下蒲团往外移去,众人纷纷效仿。“此行历经险关,我等能安然至今,全仰赖中正们保护,郎中正不必自视外人。请。”
郎丰泖纵然有一百个不乐意,架不住宋大公子亲自邀请,最后还是在这群年纪尚不及他零头大的小不点中坐下了。本欲阖眸调息,只当自己不存在,却见云苓那丫头紧张兮兮地瞅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事?说。”
“中、中正的伤好了么?”云苓攥着衣摆,鼓起勇气道,“我、我可以为中正治疗,我会疗伤。”
郎丰泖当日险些走火入魔,体内真气大乱,经脉受损,如今体内仍有滞涩未通,比朱英严重得多,自然不可能已经痊愈,闻言却一口回绝:“用不着,收好你的本源灵力,再厚的修为也经不起这么挥霍。”
云苓曾多次被他保护,苦于一直找不到机会报答,着急道:“不用本源也可以,我正在学,虽然还不熟练……至少、至少请让我瞧一瞧!”
郎丰泖素来不擅长应付小姑娘,更不擅长拒绝小姑娘,便由她去了。
却不想云苓似乎天生对灵气具有极强的感知与掌控力,只循着经脉行气一圈便找到了症结,开始着手化解,原本的暗淤与紊乱竟顷刻间消融殆尽,郎丰泖顿觉周身一轻,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你师父有没有说过,你是什么草变的?”
云苓启眸,碧瞳内灵光流转,懵懂地摇了摇头:“没有。师父只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中正知道吗?”
郎丰泖似笑非笑地“哈”了一声:“不知道,我还从没听过什么草能治走火入魔,瀛洲果真无奇不有。等从这儿出去了,千万叫你师父保护好你,想抢你的人绝不少,不止你那些个流氓师兄师伯。”
云苓默默点头,过去了一会儿,才喃喃道:“师父让我也进归墟,预料到了会这样吗?”
没人能替江清回答。但勾陈殒落,山主得势,瀛洲兽族无家可归已是不争之事实,江清还亲兽族远人族,本来就是被排挤的对象,再加之怀璧其罪,她若回了瀛洲,还能有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吗?
念及此处,朱英心中不禁一沉——她自己也是个与众不同的怪胎,知道群狼环伺、朝不保夕是什么滋味,正想开口,又听见云苓自言自语:“希望不要连累了师父。”
宋渡雪蹙紧眉头:“身为师长,庇护亲徒是分内之事,不止他,受过你救命之恩的人还有许多,譬如他,”指了指严越,“若没有你相救,他早就凶多吉少了,他们保护你也是应当,反倒那些觊觎你之力、害你伤你之人才是不该,谈何连累?”
严越颔首以示同意,云苓却抿唇笑了笑:“大公子说的是人与人的恩仇,我毕竟是妖。为了炼出这具足够以假乱真的妖躯,成千上万的人死了,我欠了人很多。”
宋渡雪不屑一顾:“照这么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王侯将相个个都欠了人很多,怎不觉得惭愧?”
别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他可是真有位在凡间当皇帝的亲戚,郎丰泖挑眉问:“大公子觉得应该惭愧?”
“不该。”宋渡雪道,“世间的成败兴亡,时也,运也,命也,三分在人,七分在天,人只该愧自己那三分,不该愧天那七分。”
云苓还没想明白,妊熙先恍然大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总算明白了,难怪你不求仙道,原来是只要够弱,就不必为自己的因果负责?哈哈哈哈……宋渡雪,你可真有办法啊!”
宋渡雪不为所动地注视着她:“有何可笑?凡人无力左右世道,故可以随心所欲,修士要替天行道,自当以天道束身克己,二者相权,我宁愿做个自在凡人。说来我倒想问问你,你以为呼风唤雨便是强者,可人当真能替天行道么?当真应该染指天威么?以天道约束自己,人能做到几成,你又做到了几成?”
妊熙嗤笑:“我的道如何,几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了?连自己生母都不敢见的——”
宋渡雪眼角一抽:“是她不见我!”
“她不见你,你就敢见她吗?”妊熙也拔高了声音,“她封锁了洞门,谁去都不肯见,你喊了吗?拍门了吗?求她了吗?说到底,你也不敢见她!狡辩什么?!”
“她既不情愿,我何必强人所难?”
“因为我喊过!”
妊熙恶狠狠地瞪着这张与师姐肖似的脸,宋渡雪长得愈像妊桃,她便愈厌憎,凭什么那张春桃般的容颜再无法重见天日,而眼前这个小偷却能光明正大的招摇过市?
“我求了她一年又一年,我恨不得把那石洞炸个粉碎!我问心无愧,只想见她,而你呢?一无所知地跑来姑射,想拿你廉价的体谅换她的原谅,她不原谅,你就怕了,你不敢面对她的恨、不敢承认你害了她!”
宋渡雪瞳孔猛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还说什么要证明给我看,不靠家世与血脉你一样能找到自己的道,哈,结果你是怎么证明的?振振有词地当个废物,做出副牺牲的姿态,你就觉得心安理得了吗?!”
“够了!”朱英忍无可忍,厉声喝止:“妊熙,不是事事都如你所想,还有,我警告过你多次了,不要在我面前侮辱他,你非要逼我翻脸么!”
二人针锋相对地僵持片刻,妊熙才终于偏过脸去,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他这辈子最大的能耐,我看就是投胎了。”
朱英这才收起面上寒霜,略一犹豫,侧目向身旁望去。只见宋渡雪低垂着眼睫,不见丝毫喜怒之色,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已经一个人沉默很久了。
湖畔随之陷入了长久的死寂。二人争吵间透露的信息量太大,谁也一时半刻消化不完,唯一清楚前因后果的朱英又实在嘴笨,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安慰,半晌过去,才试探着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雪儿……”
宋渡雪牵住她的指尖:“嗯,没事。”
愚钝如朱英都知道这必定是句假话,但眼下该如何是好?还不待她理出个思路来,耳畔响起道催命铃似的传音:“朱师妹!有事急找,速来!”
朱英眉头微蹙,掐诀回道:“师姐稍等,我眼下抽不开身。”
曹含真向来心直口快不绕弯子,前句刚落,后句便紧跟着催促:“紧要关头,刻不容缓!”
但凡换个人,再深的交情也不可能在此时此刻把朱英叫走,可偏偏是曹含真,将她晾着不管真有可能闹出大祸,朱英不由面露难色,宋渡雪瞧见了,默默松手:“你去吧。”
“可是……”
“我没事。”宋渡雪又重复了一遍,神色已恢复如常,将所有心绪都收敛得滴水不漏,“去吧。”
朱英只好道:“我尽快回来。”便匆匆起身走了,留下一干插不上话的闲杂人等面面相觑。
要说此刻谁最后悔,大抵就是郎丰泖了,身为在场唯一一个长辈,调解矛盾的重担自然落到了他身上,可此事说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插嘴也不是,不插嘴也不是,僵坐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转移话题:“呃……那个啥,等这趟走完,我准备下山。”
他指的当然不是从三清山顶搬到山脚,潇湘赶紧捧场地追问:“您要离开三清了?那您在学宫的弟子怎么办?”
“早该走了,死皮赖脸地赖了一百多年,差点忘了自己打哪来的。”郎丰泖耸耸肩,“我也不是块当老师的料,在学宫混日子而已,那帮小崽子早巴不得换人,我走了,他们高兴都来不及。”
这下彻底没人能接得上话,尴尬的静寂中,郎丰泖解下酒葫芦灌了两口,抹抹嘴嘟囔道:“就是要师父点头这一桩不好办,啧,那老家伙一闭关就是一百年,鬼知道何时能出来。算了,不等他了,大不了就是被逐出师门,也差不多。”
“中正可想好了?”宋渡雪抬眸,意有所指,“出了三清山门,风雨便无遮了。”
“正合我意,三清门规束手束脚,没了更好。”
“那便预祝中正此去行无厄难,所向昌吉。”
郎丰泖咧咧嘴:“比起这个,还是先祝我们能活着出去吧。”
三万顷墟湖茫茫连天,一重又一重法阵正悄无声息地张开,凡人目不能视,唯闻暗潮拍岸,湖风忽西忽东,来去无方。良久无话间,朱菀裹紧了衣服缩成一团,忍不住打起了呵欠。
郎丰泖本就是被强行抓来的,索性起身道:“我去阵里看看。”便直接告辞,掠往湖中不见了踪影,留下几人继续沉默。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修士能打坐调息,不觉疲倦,朱菀的上下眼皮却不受控制地打架了,困得连连点头,被潇湘推醒:“回屋里去睡,当心着凉了。”
朱菀迷迷瞪瞪地应了,走出两步想起忘拿蒲团,又折回来,见余下之人岿然不动,打了个天大的呵欠:“哈——你们都不困的吗?要不都回屋里等算了,反正在外面也看不见,还冷得很。”
潇湘其实亦有此意,湖畔湿气极重,霜露沾衣仿佛冷铁,篝火被寒风肆意摧折,苟延残喘地吊着一口气,冷得她直哆嗦,犹豫了一下:“公子……”
宋渡雪摇了摇头:“你们回。”
本来的确是在哪等都一样,奈何潇湘要等宋大公子,宋大公子要等朱英,而朱英又不知道跑到哪个山头去了,朱菀深知她姐神出鬼没,这么耗下去哪是个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别等了,走吧,我姐又不会跑——跑了也会回来的。她不是还给了你个防走失戒指吗?”
宋渡雪眸光微动,指间那抹红便应他心意滚烫起来,一粒殷红的血珠倏然凝结,灼灼欲燃,盈盈欲滴,好似枝头初熟的玲珑相思豆,笔直地指向远方某人。
“走失?不会,她铁了心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谁的劝都听不进,你就放心吧。”妊熙冷笑道,“只不过她敢给,你也敢收么?就凭凡人的这点寿数,你哪来的脸和她定终身?”
宋渡雪连眼皮都没抬:“与你何干?”
“我替她不值。”妊熙寒声道,“她的道途本该坦荡无阻,偏偏遇上了你这绊脚石,不得不被拴在你身边,为宋氏延续子嗣。你能给她什么?无非是些虚名浮利,她需要么?更何况照你所说,就连这点你都给不长,百年之后一笔勾销,除了负累和挂碍,你还能给她什么?”
宋渡雪厌倦地瞥她一眼,知道与她争辩没完没了,也毫无意义,起身要走:“我如何待她,不需要向你证明。”
妊熙短促地笑了声:“是,你当然不需要,三清大公子想要什么没有?但是宋渡雪,你以为你凭什么能随心所欲、胡作非为?因为你格外清醒吗?还是格外勇敢?哈,只是因为你出生就在山顶。”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便有人为你铺平前路,权势,天赋,甚至道侣,都和你的大名一样早就准备好了,你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旁人艳羡的一切,却只拿来挥霍,除了证明你有多傲慢、自私和无耻,还证明了什么?”
妊熙面寒如霜,步步紧逼地追问:“她被你哄得死心塌地,恨不得把能给的全都给你,你呢?除了宋氏的名姓,你还剩下什么?你的‘自由自在’吗?没有这个姓,你哪来自由自在的资格?”
宋渡雪咬紧牙关,终究强忍住了一言不发,转身疾步往于飞鸢走去,妊熙见状更是恼怒,厉喝一声:“站住!”
宋渡雪充耳不闻,一刻也不愿多留,手腕却陡然被什么缠住,猛地往后一扯,险些将他拖进火中。
妊熙长袖一卷,紧紧锢住他左手,强行拽起,横眉怒目:“她不让我说,我却不说不痛快!你知道她为你做到了哪一步吗?那日祭天台上,你道为何许多修为不及她的还安然无事,她却灵台失守,差点被夺了舍?”
宋渡雪蓦然抬眼,心头重重一跳:“为何?”
“因为她神魂有损!”妊熙怒气冲冲地说,“因为她给你的这枚戒指是用元神剑做的,里面有她的一片魂魄!”
犹如巨钟撞顶,震耳欲聋,宋渡雪脸上空白了一瞬。
难怪滴血成契时感知到的气息那般熟悉,那的确就是朱英,不是她的剑,是她的魂。
剥离生魂与烧毁灵台差不多,需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忍受非人的痛楚,这等酷刑平生受过一次就算倒霉透顶了,怎么还有人一回生二回熟,上赶着自讨苦吃?
……她就不知道疼吗?
“分魂是什么,我不说你也清楚。她还没到元婴,擅自对魂魄动手脚,稍有差池,轻则昏迷不醒,重则断送道途,而冒这么大风险,却仅仅是因为不放心你……呵,还不敢叫你知道。”
妊熙尖酸地讥嘲道:“谁叫你自由呢?什么也不必承担,反正所有人都顺着你、顾着你,你要当个废物,她就只好拼命保护你,生剥魂魄又如何?她做得出一次就做得出二次,三次,四次,她肯为你赴汤蹈火,你也好意思眼睁睁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被你拖累吗?”
云苓眼见宋渡雪如丢了魂般僵在原地,良久一动不动,只是着魔似地盯着那尾戒指,于心不忍地低声劝阻:“妊熙姐姐,别说了。”
妊熙可算找到机会狠狠出了口恶气,又瞪了他一眼,终于翻过手腕,衣袖如蛇一般灵巧游回。
“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欠过你的命,否则何至于此?和她比起来,你的情又值几个钱?若当真为她好,你就该赶紧跟她一刀两断,还她自由,否则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为你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二百·有情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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