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老师你教的儒家不对劲啊!》
第1章 半部《抡语》治天下
咸阳宫,章台殿内。
嬴政处理完政务,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他抬眼望向窗外,夕阳余晖洒进大殿,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扶苏呢?!”
低沉而威严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回陛下,扶苏公子正在东宫,与群儒论道。”
一旁侍立的内侍赵高躬身回应,声音尖细而恭敬。
“逆子!和一群腐儒在一起,整日空谈仁义道德,能有什么出息!”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怒火,猛地一拍案几。
实木的案几发出沉闷声响,仿佛在附和嬴政的怒气。
“这些竖儒,早晚有一天,朕要将他们统统杀了!”
嬴政心中暗自发狠。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东宫走去。
东宫内,书声琅琅,扶苏正襟危坐,与众儒生探讨学问。
嬴政走到东宫门口,两边的侍卫正欲上前行礼通报。
“不必了。”
嬴政抬手制止,他倒要看看,这些腐儒都给扶苏灌输了些什么思想。
“博士,‘子曰:不学礼,无以立’,此句何解啊?”
扶苏清朗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一丝疑惑。
“嗯,这句话嘛,意思就是,如果不学会用礼仪来尊重我,我就打到你无法站立!”
一个懒洋洋声音响起。
嬴政脚步一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神情。
“孔夫子是这样教的吗?”
嬴政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房间内也静默片刻,似乎众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解释给震住了。
“那,‘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呢?”
扶苏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
“哦,这句更好理解了,就是说啊,君子动手就需要下重手,否则无法树立威信!”
苏齐声音依旧懒散,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苏齐!你就是这样给公子讲学的吗!”
淳于越再也忍不住了,怒声呵斥道。
扶苏摆了摆手,示意淳于越稍安勿躁。
“可是,儒家不是应该讲究‘仁’吗?怎么能动手呢?”
扶苏继续问道,脸上带着不解。
“哈哈,公子此言差矣,谁说儒家就不能动手了?”
苏齐轻笑一声。
“要知道,孔夫子身高九尺六寸(换算到现在,那可是两米二六的巨人)!”
“在战国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盗贼横行,孔夫子周游列国,要是没点真本事,怎么能安然无恙呢?”
“苏齐!你这厮,竟敢如此曲解夫子之言!”淳于越气得胡须乱颤,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猛地一拍桌案,怒目圆睁,“来人,将这厮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十几个儒生便如狼似虎般扑向苏齐,一个个摩拳擦掌,誓要将这“离经叛道”之徒绳之以法。
苏齐身形一闪,灵活地躲过众人的围攻,他一边在房间里四处游走,一边还不忘调侃:“诸位博士,何必动怒?我这也是为了让公子更好地理解夫子之言嘛!”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淳于越气急败坏,指着苏齐的手指都在颤抖。
“哎,别动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苏齐脚下生风,在人群中穿梭自如。
眼看场面愈发混乱,嬴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本就对这些儒生不满,如今见他们如此失态,心中更是厌恶。
就在这时,赵高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陛下驾到!”
这声音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将房间里的一切喧嚣都炸得粉碎。
原本还闹哄哄的儒生们,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惊恐,有疑惑。
扶苏也愣住了,他呆呆地望着门口,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嬴政大步走进东宫,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苏齐身上。
“苏齐,你来给朕解释解释,何为‘朝闻道,夕死可矣’?”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苏齐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地回应:“回陛下,这句话如果给您解释,那意思自然是,早上得知了真理,当晚死去也未尝不可,彰显了对真理的极致追求。”
嬴政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接着问道:“哦?那要是不给朕解释呢?”
苏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要是给扶苏公子解释嘛,那意思就变成了,早上知道你家在哪,晚上就送你上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扶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淳于越更是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指着苏齐,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深深地看了苏齐一眼,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转过身,对扶苏说道:“扶苏,好好跟着苏博士学学!苏齐是吧,从今日起,你便是东宫伴读,好好教教朕的儿子,何为真正的‘道’!”
说完,嬴政便拂袖而去,只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嬴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东宫,步履间带着一股子难掩的轻松,仿佛肩上那无形的重担都轻了几分。
连日来处理政务的疲惫,竟也在这片刻的愉悦中消散了些许。
身侧,赵高那张永远带着谄媚笑容的脸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奴才瞧着,这苏齐怕不是个善茬,三言两语,满嘴跑马,瞧着像极了那些阿谀奉承之辈。”
赵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嬴政的神色,话语中带着试探。
嬴政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头看了赵高一眼,眼神深邃莫测:“这是个聪明人,懂得如何劝谏,扶苏身边缺少的,正是这样的人,而不是那群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
赵高闻言,眼底深处,一抹阴鸷如毒蛇般悄然滑过。
他垂下眼睑,掩去了那稍纵即逝的狠厉。
不过转瞬之间,赵高又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像极了一张精心描摹的面具,完美地遮盖了其下所有的真实情绪。
“陛下圣明烛照万里,奴才愚钝,远不及陛下思虑深远。”
赵高躬身一礼,语气愈发恭敬:
“陛下,您今日的仙丹,算算时辰,也该是炼好了,奴才这便去给您取来?”
嬴政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随后,嬴政又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仿佛要将自己淹没在这无尽的国事里。
赵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那张谄媚的脸在转身的瞬间,变得阴沉而扭曲。
嬴政龙行虎步离去,东宫内,方才凝滞的空气瞬间炸裂,喧嚣声如鼎沸之水,再次翻滚起来。
第2章 惊世之言
众儒生如梦方醒,矛头直指苏齐,七嘴八舌,指责苏齐阿谀奉承,谄媚君王。
“苏齐!你方才那番解释,简直有辱夫子教诲!”
“就是!陛下问你,你便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是追求真理,公子问你,你却说是要取人性命,如此两面三刀,枉为读书人!”
“你这般曲解夫子之言,就不怕遭天谴吗?”
一声声质问如利箭般射向苏齐,仿佛要将苏齐钉在耻辱柱上。
扶苏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虽未出言指责,眼中却也流露出几分困惑与不解。
扶苏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苏博士,扶苏愚钝,还请博士解惑。为何同样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您对父皇与对我解释,竟有天壤之别?”
淳于越冷哼一声,拂袖而立,眼中满是鄙夷:“苏齐,你今日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老夫便要替儒家清理门户,将你逐出儒门!”
淳于越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齐心中暗自苦笑,这群老家伙,还真是难缠,刚刚为了躲避拳脚,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这要是再来一次,怕是要被揍成肉饼。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苏齐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莫急,且听我一言。我之所以对陛下和公子解释不同,并非是信口雌黄,而是遵循了先师孔夫子的教诲。”
淳于越闻言,气极反笑,他捋着胡须,冷笑道:“孔夫子的教诲?好啊,老夫倒要听听,你如何用夫子的教诲来解释你那荒谬之言!难不成,夫子还教你‘早上知道你家在哪,晚上就送你上路’不成?”
淳于越的话语中充满了讥讽,仿佛已经认定苏齐是在胡搅蛮缠。
苏齐不慌不忙,他缓缓开口:“淳于博士此言差矣,夫子教人,各因其材”
众儒生闻言,皆是一愣。
苏齐见状,继续说道:“《论语·颜渊》篇中,子路、冉有、公西华、子贡四位弟子问仁,夫子根据他们每个人的性格、才能,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这便是‘因材施教’的典范。”
苏齐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激昂:“而你们呢?抱着一个答案,死记硬背,食古不化!今日遇到了公子扶苏,你们那一套或许还能勉强应付,公子宅心仁厚,愿意听你们的教诲,你们便沾沾自喜,自以为学问了得。”
苏齐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可若是明日遇到了陛下,你们还能用那一套去说教吗?陛下雄才大略,志在四海,你们那一套在他眼中,不过是迂腐之见!若是陛下听不进去,你们便要说陛下残暴不仁吗?”
苏齐一番话,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众儒生被苏齐驳得哑口无言,一个个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心中对苏齐的敬佩之情又多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父皇竟能如此敏锐地洞察到苏齐言语背后隐藏的深意。
回想起自己以往与父皇相处的情景,扶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惭愧。
他自诩熟读儒家经典,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父皇的苦心。
而父皇,那个他一直认为严厉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却对这些他一向厌烦的儒生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甚至将苏齐安排在他身边作为东宫伴读,日夜陪伴。
这其中,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深意?
扶苏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苏齐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求知欲与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向苏齐深深一揖,姿态谦恭至极,恳切地问道:“苏博士真乃大才,扶苏受教了。只是扶苏愚钝,仍有许多不解之处,还望先生不吝赐教,扶苏当如何行事,才能不负父皇期望?”
苏齐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知道,扶苏已经开始真正地思考了。
“首先,你得学会孝顺!”苏齐的声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看看你,动不动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和陛下争辩,这哪是一个做儿子的样子?”苏齐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他知道苏齐说得对,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
“你得让陛下开心,让他高兴,这样他才能听得进去你的话。”苏齐语重心长地说着。
他走到扶苏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有这样,你才能有机会去实现你的抱负,去改变这个世界。”
“你呀,要学会让陛下开心,让他高兴。只有他心情舒畅了,你才能有机会去谈论其他的事情,明白吗?”
扶苏还未及回应,一旁的淳于越已是怒不可遏,他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怒吼道:“荒谬!简直荒谬至极!苏齐,你这是教唆公子谄媚君上!君子当直言谏君,岂能如此阿谀奉承,毫无风骨?”
苏齐瞥了一眼暴跳如雷的淳于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你个蠢货,尔母婢也!你应该多思考,好好想想做事的方式和方法,不要老用一套说辞”
淳于越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辱骂惊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苏齐竟敢当众如此羞辱他!
“你……你……你竟敢辱我!”
淳于越指着苏齐,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围的儒生们也被苏齐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吓得不轻。
苏齐却仿佛没事人一般,他悠闲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扶苏,语气平静地说道:“公子,您瞧,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反面教材。”
扶苏一脸茫然地看着苏齐,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苏齐继续说道:“我先用最恶毒的言语辱骂他,然后再试图教育他,他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呢?同样的道理,你每次见到陛下,开口就是‘陛下不仁’,‘陛下此举不妥’,换做是你,你能听得进去吗?”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暗自观察着扶苏神色变化。
扶苏眼眸微动,似有所悟,却又难掩困惑,轻声呢喃:“先生之意,莫非是……”
他知道,这些话对于深受儒家思想熏陶扶苏来说,无疑是离经叛道,但也是改变他命运关键所在。
趁着扶苏还在苦苦思索其中深意,苏齐连忙躬身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公子,今日讲习就先到此为止,我还有些琐事,就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扶苏反应过来,苏齐便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地跑远了,装完就跑,可真刺激。
再不跑,恐怕真要被淳于越生吞活剥了,现在的儒家的君子六艺可还是没有丢的。
刚踏出门口,
身后便传来淳于越那撕心裂肺咆哮:
“我要杀了他!
杀了他!”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道理他还是懂。
没错,现在苏齐是个穿越者,一个来自后世灵魂。
他前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便发现自己魂穿到了这秦朝,附身在一个倒霉蛋身上。
这倒霉蛋也叫苏齐,乃是颜回再传弟子,却在吃饭时被活活噎死,也算是千古奇闻了。
苏齐在融合了前身记忆后,不禁感叹这哥们儿也太倒霉了。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别人穿越不是王侯将相,就是系统加身,怎么到我这儿就什么都没有呢?”
苏齐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不过,吐槽归吐槽,苏齐心里还是挺庆幸。
他苏齐可不是那种怨天尤人主儿,既然来到了这大秦,那就要活出个样儿来!
现在是始皇九年,苏齐想了想,那现在就是公元前二一三年了。
也就是说,距离那位千古一帝嬴政驾崩,只剩下短短三年时间!
一想到这里,苏齐心中便涌起一股强烈紧迫感。
他清楚地记得,历史上,嬴政死于第五次巡游途中。
随后,赵高和李斯这两个奸贼便篡改遗诏,拥立嬴政第十八子胡亥继位。
紧接着,这个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便在胡亥昏庸统治下迅速走向灭亡,仅仅二世而亡。
六国余孽纷纷起兵造反,天下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楚汉相争,生灵涂炭,留下了无数遗憾和叹息。
不行!
绝对不能让历史重演!
苏齐紧紧握住拳头,眼中闪烁着坚定光芒。
他必须在嬴政死之前,彻底改变扶苏思想,让他明白为君之道,为人之道。
绝不能让扶苏干出手握三十万边军,却被一封假遗诏逼迫自杀傻事!
第3章 大秦第一养生大师
苏齐从东宫一溜烟儿跑出来,心里盘算着今晚是万万不能回博士府了。
回去了怕不是要被淳于越那老头子给活活打死。
这几日,得找个清净地方避避风头才是。
“张兄!哈哈,我又来叨扰了!”
苏齐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几分熟稔和喜悦。
只见一位身姿挺拔,宛若玉树临风男子,无奈地抬起头,那张俊朗非凡脸庞上写满了“又来了”三个大字。
他身高八尺,相貌堂堂,正是张苍,现任大秦御史,主管档案图书,说白了就是大秦帝国图书馆馆长。
“苏博士,我可是提醒过你,无事莫登三宝殿,你怎的又来了?”张苍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却又带着几分老友间的纵容。
“嘿嘿,张兄此言差矣,我这不正是‘有事’才来嘛!”苏齐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
“这不,眼瞅着就到了饭点儿,我这不是厚着脸皮来你这儿蹭顿饭嘛!”
“我这儿可没什么珍馐美味,不过是粗茶淡饭罢了。”张苍嘴上说着,却已经起身招呼苏齐落座。
“张兄这话说的,我就好你家这口儿!改明儿你得把家里的菜谱给我抄一份!”苏齐一边说着,一边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他心里可是门儿清,跟着秦始皇学长生?
别开玩笑了,五十岁就得驾鹤西游!
天天吃那些重金属丸子,能活这么久已经算是奇迹了。
要说养生,还得看人家张苍!
这位可是活了一百零四岁的大佬,要知道在秦汉时期,皇帝的平均寿命才三十五岁!
张苍可是经历了秦始皇、胡亥、刘邦、汉惠帝、吕太后、汉文帝、汉景帝等多个时代,这才是真正的养生之道啊!
“你呀你,总是这般没个正形。”张苍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张兄,我这可不是没正形,我这是真性情!”苏齐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瞧瞧那些个老学究,一个个板着张脸,活像别人欠了他们八百吊钱似的,有什么意思?”
“你呀,迟早有一天要吃亏在这张嘴上。”张苍无奈地叹了口气。
“吃亏?我苏齐可不怕吃亏!”苏齐拍了拍胸脯,
“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看不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这人,真不像是个儒家子弟,倒有几分纵横家那三寸不烂之舌的风采。”张苍轻捻胡须,目光在苏齐身上打量,似笑非笑。
苏齐闻言,眉毛一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诶,张兄此言差矣,我可是正儿八经的颜回再传弟子,根正苗红的颜氏之儒!我这一身浩然正气,可都是实打实地践行仁德思想修来的。只不过嘛,我这人向来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跟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其他学派自然是大不相同。”
“哦?是吗?那你这个正统儒学子弟,怎么三天两头往我这个法家门徒这儿跑,还蹭吃蹭喝?”张苍端起一盏温热的米酒,轻轻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
“哎呀,张兄,你这话说的,可就太见外了!”苏齐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了过去,“你可不能算是什么法家门徒!你师父荀子,那可是我们儒家的亚圣!虽然你那两个师兄,李斯和韩非子,是法家的顶梁柱,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要一天没有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法家学说,你就是我们儒家的人!”
张苍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呀,真是……巧舌如簧,这辩才,不去当个说客都可惜了。”
正说话间,一阵香风袭来,四名身着轻纱的婢女款款而入,将饭菜一一摆放在桌上。
随后,她们轻移莲步,在两人身前缓缓起舞。
那身姿婀娜,宛若风中杨柳,纤细的腰肢轻轻扭动,如水蛇般柔软。
一双双玉手在空中轻舞,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让人眼花缭乱。
苏齐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眼睛都看直了,口水差点儿没流出来。
“张兄啊,每次来你这里,我最羡慕的就是你会享受啊!”苏齐一边盯着美女,一边感叹道。
张苍的目光却依旧清澈如水,没有丝毫的淫邪之色,他淡淡地开口:“欣赏美人,能使人心旷神怡,心情愉悦,有益于养生。”
苏齐心中暗自佩服,心想不愧是能活到一百零四岁的大佬,这份定力,这份脸皮厚度,自己是望尘莫及啊!
张苍这家伙,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却比谁都会享受!
不过,这养生之道,倒是可以学一学,毕竟,长命百岁,谁不想要呢?
想到这里,苏齐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舞女身上,心中暗自盘算着,要不要也找几个美女来给自己“养养生”呢?
苏齐脑海中一时间翻江倒海,思绪万千。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盘算:若是现在沉溺于享受,三年之后,大秦帝国轰然倒塌,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正当苏齐心绪纷乱之际,耳边传来张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我听闻淳于博士近日要给陛下上书。”张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哦?”苏齐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回应,“无非还是那些陈词滥调,劝说陛下施行仁政,翻来覆去,毫无新意。”
张苍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我听闻这次淳于博士要搞个大的,他想劝说陛下效仿周礼,推行分封制,据说朝中不少重臣都已暗中有所异动。”
“呵,”苏齐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些老家伙,人心啊,总是贪婪不足,跟着始皇帝南征北战,打下了六国江山,若是按照分封制,这些重臣、公子们,哪个不是封侯拜相,坐拥封地,从此可以为所欲为?”
“是啊,”张苍轻叹一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出生入死,戎马一生,谁不想享受荣华富贵?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孙后代谋划一番啊。”
苏齐沉默片刻,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他缓缓开口:“关于此事,我确实没有收到任何风声。我与他们,向来不是一路人,这种能捞取天大功劳的事情,他们自然不会叫上我。不过,若是他们真的要发动,我倒是有个主意。”
“哦?”张苍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你这小子,鬼点子向来不少,这次又有什么坏主意?”
苏齐嘿嘿一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天机不可泄露,不可说,不可说。”
张苍看着苏齐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被勾起了好奇心。
酒足饭饱之后,张苍起身,拍了拍苏齐肩膀,
“你那间客房还给你留着呢,自己去歇息吧,明日朝会,可有一场大戏等着你,别错过了。”
说完,张苍便在另外两名身姿曼妙侍女的搀扶下,
悠然离去,
步履间尽显从容与惬意。
苏齐望着张苍远去背影,
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滑落。
“终有一日,我也要过上这般生活!”
苏齐在心中暗暗发誓,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转身睡去。
第4章 秦国第一卷王-嬴政
咸阳宫巍峨耸立,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土地。
宫殿两侧,身着黑甲的大秦士卒,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手中长戟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朝臣们陆续抵达,他们或低声交谈,或沉默不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同的情绪。
那漆黑的宫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卯时刚至,晨曦微露,咸阳宫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苏齐的脚步机械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内心深处,无数个“不情愿”如同潮水般翻涌。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啊!”苏齐在心中哀嚎,“家人们谁懂啊,早上5点就被拉起来上班,这简直是反人类啊!”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起那位千古一帝:“嬴政啊嬴政,您自己是卷王也就算了,非得拉着我们一起卷!”
苏齐一想到嬴政那恐怖的工作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天下的事无论大小都要亲自处理,白天和晚上要处理的文件都有定额,如果批阅数量达不到定额,自己就不休息。”
“每天大约处理120斤的书简,谁家好人工作量论斤的啊?”苏齐越想越觉得离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即使书简信息量低,每天他也要阅读30万字,什么秦国第一卷王啊。”苏齐在心里默默地为嬴政点了个赞,又默默地为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
“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996,不,是007啊!”
咸阳宫内,朝会已然开始。
苏齐强打精神,跟随其余朝臣步入大殿,却如同游魂一般,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那些奏报在他耳中,不过是一阵阵嗡嗡的噪音,毫无意义。
“这都是些啥啊,听得我脑壳疼。”苏齐内心疯狂吐槽,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表情。
就在苏齐神游天外之际,一个声音突然将他拉回了现实。
“我听说殷商和周朝统治达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及功臣做为膀臂辅翼。”淳于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激昂,“而现在陛下您虽统一天下,但子弟却还是平民百姓,若一旦出现了田常、六卿夺权篡位的祸患,在朝中又没有强有力的辅佐之臣,靠谁来相救呢?办事不学习古代经验而长期统治的朝代,我还没有听说过。”
淳于越话音刚落,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苏齐的睡意也瞬间消散,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淳于越。
“我靠,这老头可以啊,居然真敢在嬴政面前提分封制,这是要搞事情啊!”苏齐心中暗自咋舌,“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众人的反应,只见有人面露惊恐,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像他一样,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这淳于越,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在这咸阳宫里搞复辟?”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头打的什么算盘,无非就是想借古讽今,给分封制招魂。
不过,苏齐转念一想,淳于越这番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郡县制取代分封制那是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
可眼下这节骨眼上,分封制虽然毛病不少,但在某些方面,还真就比郡县制好使。
毕竟,大秦这艘巨轮刚刚驶入新的航道,难免有些水土不服。
他偷偷瞄了一眼嬴政,只见这位千古一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大殿内死寂如墓,唯有淳于越慷慨激昂的陈词,如惊雷般炸响,久久不息。
李斯,这位大秦的宰相,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似铁,他缓步走出,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弦之上。
“荒谬!”李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金石相击,掷地有声,“周朝分封的子弟确实众多,然则,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又有几人真正拱卫了周天子?”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将他们的心思看穿,“到头来,那些所谓的宗亲贵胄,不过是一群祸乱天下的蛀虫罢了!”
李斯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激昂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头,
“臣,请斩此獠!”
嬴政端坐于高台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难测,他轻轻颔首,似乎对李斯的提议不置可否,
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位重臣,
“治粟内史,你意下如何?”
治粟内史,掌管国家财政的大臣,此刻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臣以为,淳于博士所言,亦有几分道理。如今六国故土,人心未附,时有叛乱发生,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再也说不下去。
嬴政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将目光转向了一位老将,
“王翦,你有何见解?”
王翦,这位身经百战、功勋卓着的老将军,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缓缓起身,动作虽然迟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王翦的声音洪亮,如同晨钟暮鼓,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那些六国余孽,不过是癣疥之疾,地方驻军足以应付,何足挂齿?不过是给儿郎们积攒军功的踏脚石罢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群军官们便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六国余孽的轻蔑和不屑。
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再次开口,
“冯去疾,你如何看待此事?”
右丞相冯去疾,这位以智谋着称的朝臣,缓缓起身,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臣以为,宗室子弟虽为平民,但仍可读书习武,修身齐家。若其才华横溢,自然能够脱颖而出,入朝为官,为国效力。反之,若是庸碌无能之辈,却身居高位,统帅一国,那才是真正的灾难,是社稷的祸患啊。”
嬴政的目光在大殿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站在前排的扶苏身上,
“扶苏,你对此有何看法?”
第5章 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
众多臣子心头猛地一颤,如被巨石砸中,掀起惊涛骇浪。
谁人不知,扶苏乃是儒家学说的铁杆拥趸,一直以来都高声呼吁着要恢复周朝礼制,也正因如此,才不被陛下所喜。
今日,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怎会突然询问扶苏的意见?
莫非,陛下的心思又有了新的转变?
一时间,大殿内气氛诡谲,暗流涌动,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扶苏缓缓起身,那张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坚毅,正欲开始他那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
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角落里的苏齐,想到昨日说的“扶苏,你要孝哦~”如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闪过。
扶苏猛地一怔,像是被当头棒喝,瞬间清醒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滚的万千言语最终化作一句简短却石破天惊的话语:“父皇如何看待,儿臣便如何看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要知道,扶苏公子向来以直言敢谏着称,今日竟然没有和陛下争论,反而开始…拍马屁了?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就连嬴政也是一愣,他那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扶苏竟会如此之快地转变态度。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里苏齐那张带着几分欣慰的脸庞,嬴政瞬间明悟,心中暗自思忖:定是昨日自己走后,他们又说了什么。
嬴政收回思绪,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李斯,此事你意欲如何处置?”
“陛下,臣以为,淳于越妖言惑众,其心可诛,应处以极刑,以儆效尤,此举实乃动摇我大秦国之根本!”李斯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嬴政本欲点头应允,可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扶苏那张俊朗的脸上闪过的一丝焦急与不忍。
他心中一软,想到今日扶苏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难得如此顺从,倒也不妨给他一个薄面。
罢了,嬴政在心中叹了口气,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朝堂之上,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何罪之有?”
李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圣明!然,臣尚有一策,可保我大秦江山永固!”
“哦?爱卿请讲。”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斯。
“臣请陛下下令,除《秦纪》外,其余各国史书,尽皆焚毁!除博士官所掌管的典籍外,天下胆敢私藏《诗》、《书》、诸子百家着作的,一律送交当地郡守、郡尉处,集中焚烧!”李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苏齐眼皮一跳,这李斯莫不是个铁憨憨?
手里但凡有把锤子,看谁都像钉子,这是典型的锤子思维。
淳于越这老头儿不过是提了点不同意见,就要把人往死里整。
整不死,干脆把书都烧了,这操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斯辩不过淳于越,恼羞成怒了呢。
嬴政目光如炬,又转向扶苏,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大儿,你怎么看?”
扶苏俊朗面庞上闪过一丝挣扎,内心天人交战。
唉,终究还是过不了良心这关,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皇焚烧百家之书啊!
扶苏刚要张口进谏,却听得身后传来苏齐的声音:“陛下,臣认为不妥。”
李斯眉头一皱,扭头一看,原来是个年轻的儒学博士。
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冷哼一声:“哼,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如今这些儒生,不学当今实用之术,反而沉迷于古人之道,以古非今,蛊惑人心!若不加以禁止,我大秦江山危矣!”
“左丞相此言差矣。”
苏齐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反驳道: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您今日为了禁止崇尚周礼,就要焚书坑儒,那明日岂不是要将我等儒生尽数坑杀?”
苏齐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如今我大秦推崇法学,是因为法学适合当今之世,能够帮助大秦更好地治理国家。可若是明日,我大秦需要儒学、农学,甚至墨学来治国安邦,难道要从这灰烬之中去寻找吗?”
李斯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博士官职可以藏书,若是真有需要,让他们去研习便是,何须如此危言耸听?”
“荀子十五岁左右便前往齐国游学,拜入稷下学宫,与群儒论辩,博采众家之长,最终方成一代宗师。左丞相莫非以为,学问之道,仅靠一人闭门造车便可得来吗?”
苏齐一番话,掷地有声。
提到自己的授业恩师荀子,李斯顿时哑口无言,面色阴沉。
大殿之上,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嬴政的目光在苏齐和李斯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苏齐身上。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问:“苏齐,你可有解决之法?”
苏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回答:“陛下,臣认为,堵不如疏。焚书只能暂时压制思想,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与其强行禁止,不如加以引导。臣以为应成立一个新的官府,来负责管理各派学说并统一发行,得到此府认可的出版物才可以发行,否则就是禁书!”
扶苏的眼睛一亮,心中暗暗为苏齐的建议叫好。
他知道,父皇最担心的就是六国旧民的思想作祟,若是能够将各派学说纳入朝廷的管理,既能避免思想混乱,又能彰显大秦的包容气度,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刚想开口反对,却听嬴政已经开口:“哦?此法倒也有趣,只是不知该如何具体实施?”
苏齐微微一笑,从容地回答:“陛下,臣建议,此府可名为‘文华府’,由朝廷选拔各派学说的代表人物担任学士,负责审核、编纂、发行各类书籍。凡是经过文华府审核通过的书籍,皆可在大秦境内自由流通,而未经审核的书籍,则一律视为禁书,不得私自刊印传播。”
苏齐顿了顿,接着说:“如此一来,既能保证思想的统一,又能促进文化的繁荣,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万万不可啊,陛下!”
“此举无异于自绝于文脉啊,陛下!”
“此府一设,便如为思想筑起牢笼,禁锢百家争鸣啊!”
各学派的博士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跳出来,声泪俱下地哀嚎着,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地陈述着利害关系,生怕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
嬴政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激动不已的博士们,但是统一二字确实骚到了他的软处。
他那深邃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心思都看穿。
随后,嬴政将目光转向了李斯,语气平淡地问道:“左丞相,你方才所提焚书一事……”
话音未落,方才还哭天抢地的博士们,此刻却如同变戏法一般,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臣等深思熟虑,觉得苏博士所提之策,实乃高瞻远瞩,英明神武!”
“对对对,臣附议!臣早就觉得,天下学说纷繁复杂,鱼龙混杂,确实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来梳理整顿,去伪存真,以正视听!”
“陛下乃千古一帝,书同文,车同轨,这思想嘛,自然也需要统一规范,方能更好地教化万民,巩固大秦江山!”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各种赞美之词层出不穷。
这些博士们,前一秒还视苏齐为洪水猛兽,后一秒便将他捧上了天,这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嬴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群博士,目光深沉如海,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苏齐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感慨。他想,这群人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中国人的性格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
你提出要给各个学派设立一个官方组织来监督,禁止他们发表反秦的言论,他们会激烈地抗议,高呼这是思想不自由,这是对学术的禁锢。
但是,如果你提出要焚烧他们的书籍,他们又会觉得,相比之下,有一个这样的机构存在,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毕竟,书籍烧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而有个机构管着,至少还能发出些声音。
第6章 分封但不在中国
“扶苏,”嬴政目光如炬,威严声音在大殿回荡,“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妥善筹备,不得有误。”
言罢,嬴政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早朝散去,苏齐长舒一口气,心想总算逃过一劫。
他可不想跟嬴政一样,整日沉迷工作,无法自拔。
现在时辰尚早,正好溜回张苍家,舒舒服服地补个回笼觉。
苏齐可不想成为嬴政那样的工作狂,他只想当一条快乐的咸鱼。
正当苏齐准备悄悄溜走,以免被那些义愤填膺博士们围攻。
毕竟,李斯这老狐狸他们惹不起,但捏他这个软柿子还是绰绰有余。
虽然,明明是李斯那家伙先提议焚书,这黑锅却要他来背,真是岂有此理!
“先生请留步,”扶苏温润声音自身后传来,“随我回东宫一趟,我们还需细细商讨文华府事宜。”
众人正对扶苏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
平日里,公子扶苏可不是这般唯唯诺诺的。
若换作往常,他定会引经据典,以儒家仁爱之道劝谏父皇。
即便是最严厉的斥责,扶苏也敢于直言不讳,据理力争。
这让刚溜出大殿苏齐,瞬间又成了众人瞩目焦点。
那些博士们眼神,简直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在一众博士杀人目光中,苏齐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硬着头皮跟在扶苏身后,朝东宫走去。
而淳于越心中那叫一个酸楚啊,往日里,扶苏可是迫不及待地找他探讨学问,如今这位置,竟被苏齐这小子给占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苏齐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扶苏回过头,看着一脸苦瓜相苏齐,心中也有些疑惑。
“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不妥?何止不妥,简直是大大的不妥!”苏齐在心中哀嚎,脸上却挤出一丝笑容,“公子,这文华府事关重大,我怕是力有不逮啊。”
“先生过谦了,”扶苏微微一笑,“先生才学过人,见识非凡,此等重任,非先生莫属。”
回到东宫,扶苏屏退左右,只留下苏齐一人。
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不似方才朝堂上那般剑拔弩张。
扶苏眼眸中闪烁着感激,朝着苏齐深深一揖:“今日多亏先生仗义执言,提出文华府一事,才避免了一场文化浩劫。”
扶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若非先生,按照父皇性格,焚书一事,恐难避免。”
扶苏抬起头,眼中满是诚挚:“也是昨日先生对我劝谏,让我‘孝’,今日组建这文化府一事才会落到我的头上。”
苏齐听闻,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公子过誉,苏齐愧不敢当。”
扶苏看着苏齐那副“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模样,不禁莞尔:“先生不必谦虚,您对诸子百家典籍熟悉,见解独到,此事交给先生,也是实至名归。”
扶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那既然你在朝会上建议此事,想必腹中应有了完整方案吧?”
“没有啊。”苏齐干脆利落地回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扶苏:“……”
苏齐:“……”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突然安静。
扶苏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苏齐竟然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扶苏扶额,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不是,你在朝会上说得头头是道,让左丞相李斯都哑口无言,什么以史为鉴,什么堵不如疏,统一文脉……”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翻腾的内心:“你现在告诉我,你没有方案?”
“公子,这并非关键所在,”苏齐摆了摆手。
扶苏一愣,剑眉微蹙,显然没料到苏齐会这般回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您试想一下,倘若仅凭我等这些儒生博士的口舌之争,便能让陛下感到威胁,那还需要焚书这般大费周章吗?”
扶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似乎在努力消化苏齐话中的深意。
“陛下并非厌恶儒学,”苏齐缓缓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扶苏的心弦上,“否则,我等这些博士又怎会每日站在此处,参与朝政议事呢?”
苏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扶苏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他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这……”扶苏欲言又止,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苏齐见状,微微一笑,他知道,扶苏已经开始理解自己的意思了。
“陛下所在意的,并非是儒学本身,而是那些借儒学之名,行一己之私的人。”苏齐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砸在扶苏的心头。
扶苏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终于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你是说……”扶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却又不敢确定。
“重点不在于百家书籍,亦不在于儒学,而在于分封!”苏齐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般在扶苏耳边炸响,震得他心神一颤。
“我大秦一统六国至今,已历八载春秋,”苏齐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越了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无数老秦人已无仗可打,那些位高权重的勋贵们,也早已厌倦了严苛秦法的束缚。”
“谁不想拥有自己的封地,成为一方土皇帝,逍遥自在?”苏齐的声音中充满了诱惑,仿佛在描绘一幅美好的画卷,让人心驰神往。
扶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对苏齐所言的认同,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这,才是问题症结所在。”苏齐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砸在扶苏的心头。
“但经此一事,应无人再敢提及分封。”苏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走向。
“焚书,不过是一个警示,一个信号。倘若再有人胆敢提及分封,那等待他们的,恐怕就不仅仅是焚书那般简单了。”
“那依先生之见,分封制当真如此不堪吗?”
“并非如此。”苏齐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郡县制嘛,有它厉害的地方,分封制呢,也有它的好处。”
“那些老古板啊,成天把周朝挂在嘴边,说什么周朝如何如何好,所以咱大秦也得学周朝搞分封。”
苏齐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我昨天说他们老调重弹,他们还不服气,说不过我就要动手!”
苏齐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充满了对那些老古板的鄙夷。
“也不想想,周朝那会儿是个什么情况,现在的大秦又是个什么情况,能一样吗?”
“周朝那会儿,咱们华夏民族的地盘,也就关中渭水流域那一亩三分地儿!”
苏齐用手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分封的那些诸侯国,大部分都在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
“当时的东夷、西戎、南蛮、北狄,您知道现在都是谁吗?”
苏齐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扶苏,眼神中充满了考究的意味。
扶苏一愣,显然没想到苏齐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东夷,变成了齐国!南蛮,是楚国!北狄,正是燕国!而西戎,说的就是咱们秦国!”
“而现在的大秦疆域呢?”
苏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自豪和骄傲。
“东至东海,西至陇西,北至长城一线,南至南海!”
苏齐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大秦都拥入怀中。
“周朝的分封,那是分封在蛮荒之地,为咱们华夏开疆拓土,那是实打实的功绩!”
苏齐的声音中充满了敬佩之情。
“但现在他们说的分封是什么?是在咱大秦内部裂土封王!”
苏齐的语气陡然一变,变得凌厉起来,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问题的核心。
“封在原本的燕国、齐国,这些富得流油的地方,谁不眼馋?”
苏齐冷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对那些勋贵们的鄙夷。
“要是说封在长城之外,或是百越那些穷山恶水的地方,那我苏齐第一个站出来,死谏也要说服陛下!”
“可惜啊,一统八年了,这些老将臣子们,也早就没了当年开疆拓土的雄心壮志,一个个都变成了只知道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土财主!”
苏齐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失望。
“他们现在想要的,不过是在这片已经打下来的江山上,再分一杯羹罢了。”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啊,公子!”
“想要分封,可以,但不能在咱们秦国的地盘上分!”
他伸手指了指东方:“东出齐国,那里有个半岛,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以作为封地。”
又指向了南方:“南过百越,有一片广袤的土地,一年三熟,物产丰富,足以养活一方百姓。”
苏齐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亢起来:“更何况,往东还有个更大的岛屿,土地肥沃,资源丰富,若是能将其纳入大秦版图,岂不美哉?”
他看着扶苏,眼中满是鼓动:“只要他们有胆量去争,有本事去打,我苏齐绝无二话!”
“怕只怕,他们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苏齐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扶苏感觉自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像一团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让他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苏齐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组合在一起,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茫然。
什么东部的岛屿?百越以南的土地?这些地方,他简直闻所未闻。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分封制的理解,竟然是如此的肤浅和幼稚。
他一直以为,分封制是一种仁德的制度,可以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
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分封制,不过是那些勋贵们用来满足自己私欲的工具罢了。
而那些权贵,也并非真的为了天下百姓着想,他们不过是想借分封制之名,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罢了。
“先生大才,扶苏受教了!”
“其实,还有一个更深层原因,陛下他……有些不耐烦了。”
苏齐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陛下最初胸怀宽广,希望兼容并蓄,让百家学说各展所长,这也是我们这些儒生博士能够立足朝堂、议论国事的根本原因。”
“但这些年,儒法之争愈演愈烈,甚至有些人倚老卖老,借古讽今,对陛下多有微词,这些,陛下都看在眼里。”
苏齐微微摇头,仿佛能看到嬴政那张日益冷峻的面庞,那双深邃眼眸中压抑着的怒火。
“陛下雄才大略,有自己的治国之道,他可以容忍不同意见,却无法容忍无休止的争吵和暗讽。”
“陛下认为,他已经给了百家足够的时间去融合,去芜存菁,可结果呢?依旧是争论不休,甚至有人开始质疑大秦的法制,质疑陛下的决策。”
苏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那些迂腐的儒生。
“八年了,帝国在法家思想的指导下,平稳运行了八年,这足以证明法家学说的正确性和实用性。”
“陛下坚信,即使只用法家,也足以治理好这个庞大的帝国,那些无休止的争论,只会动摇国本,阻碍大秦前进的步伐。”
“但我今日提出的文华府构想,又让陛下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丝思想统一的希望,所以他才愿意将此事交给公子您来负责。”
扶苏言辞恳切,一双眸子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若非先生提点,扶苏断然无法领会父皇深意,还望先生不吝赐教,这文华府究竟该如何组建?”
苏齐沉默不语,心中无奈叹息。
扶苏这孩子,未免太过实诚,自己先前已然坦言不知,怎的还这般执着?
苏齐方才与扶苏剖析了一番嬴政的深层用意,直言分封制背后或许有老秦勋贵暗中推波助澜,否则嬴政也不会先问掌管财政的治粟内史,再问军方代表王翦大将军,又问文官代表右相冯去疾,无非是想看看究竟是谁在暗中蹦跶。
自己适才在朝堂之上提出建议已是极限,组建文华府这等大事,还是莫要蹚浑水为妙,毕竟自己既无那般大的脸面去调和儒法之争,更无融合二者的能力。
苏齐望着扶苏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无奈之情更甚:“公子,我虽不知如何组建文华府,但我知道有一人或许可以。”
扶苏闻言,眼中顿时燃起希望的火焰,急切地追问:“哦?先生所指何人?还请先生明示!”
第7章 宴无好宴
“哈哈哈,张兄,快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苏齐声音中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张苍抬眼望去,只见苏齐手中提着一块鲜嫩欲滴的鹿肉,那肉质纹理清晰,色泽诱人,一看便是上等佳品。
“这……这是鹿肉?”
张苍那张俊朗非凡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我记得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可是大放异彩,一番慷慨陈词,竟让那素来以口才着称的左丞相李斯都哑口无言,你何时还有闲情逸致去打猎了?”
“左丞相李斯?哈哈,张兄你这话说的,他可是咱们的师兄啊!”
苏齐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鹿肉递给身旁的侍从,示意他们拿去烹饪。
“哼,他是我的师兄,可不是你的!”
张苍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而且,他如今已是法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今日更是提议焚书,我可不知道你和我师兄关系竟如此亲近。”
“哎呀,张兄,你这话可就见外了!”
苏齐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了过去,
“什么儒家、法家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嘛!别的我不敢说,但在秦国,法学的根基还是儒学!你那两个师兄,李斯、韩非子,可都是师从荀子的,而荀子,那可是咱们儒家的亚圣啊!”
张苍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这张嘴,不去纵横家真是屈才了,学儒,可惜了你这副好口才!”
苏齐闻言,眉毛一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诶,张兄此言差矣,我可是正儿八经的颜回再传弟子,根正苗红的颜氏之儒!我这一身浩然正气,可都是实打实地践行仁德思想修来的。只不过嘛,我这人向来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跟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其他学派自然是大不相同。”
“这鹿肉,你从何而来?”
张苍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齐,似乎要将他看穿。
“哎呦,张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苏齐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张苍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该你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就别瞎打听了。”
苏齐翻了个白眼。
张苍被苏齐这番话气得哭笑不得,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苏齐,
“我算是知道你为何要住在我这里了,那些博士们没把你打死,真是你跑得快!”
“我前几日可给你家庖厨说了炒菜法子,不知道他们学会没有啊,别可惜了这鹿肉。”
苏齐眼巴巴望着那块鲜嫩鹿肉,口水在嘴里打转,仿佛已经闻到那诱人香味。
“学会了。”
张苍淡淡应了一声,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苏齐闻言,眼睛都瞪圆了,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那昨日我来你家为何只有‘粗茶淡饭’招待我啊?”
张苍瞥了苏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那是因为你昨日没有带鹿肉。”
苏齐顿时语塞,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憋屈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一会儿,饭菜便被端了上来,
与昨日不同,这次是四名身着彩衣、身姿曼妙女子,
她们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那身段,那容貌,看得苏齐眼睛都直了,
心中暗呼:“这才是真正的秀色可餐啊!”
张苍见苏齐那副没见过世面样子,
忍不住开口,
“你这炒菜法子是怎么研究出来的?按理说,君子远庖厨啊。”
“第一,君子远庖厨不是说君子不去做饭,而是孟子教导说去厨房会杀生,因为仁义所以不要去厨房杀生,你去厨房当个素食主义者完全没有问题,还符合孟子定义。”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
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几名女子。
张苍眉头微挑,
“这本意我是知道,但看你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有杀过鸡见过血,那如何会做饭呢?”
“所以就是第二,我觉得孟子这话意思是,厨房做得饭太难吃了!所以君子要远离它!!但是远离解决不了难吃问题,所以应该去改良啊,这炒菜的做法就是我改良出来的。”
苏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眼神却依旧在那几名女子身上流连忘返。
张苍听了,默默点头,
心中暗想,
“这家伙,歪理倒是一套一套。”
不过,这炒菜的味道,确实比之前那些水煮菜强多了。
只见张苍并未动筷太多,便已放下,不再进食,而是专注欣赏起眼前舞姿。
苏齐目光扫过他碗中,饭量较昨日少了一半,心中疑惑渐起。
“可是这炒菜不合你胃口?”苏齐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非也,”张苍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舞女身上,“此法烹饪,味道甚佳。”
“那你怎的只吃了昨日一半饭量?”苏齐更加不解,追问道。
“过食油腻,易伤脾胃,脾胃运化水湿能力一旦减弱,则……”张苍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停停停,你不吃便罢,算我多嘴。”苏齐连忙打断,心想这能活到一百零四岁的人,果然讲究。
待苏齐酒足饭饱,张苍却并未如往常般离去,而是命人收拾残羹,奉上两盏茶,让左右退下。
苏齐见张苍反常举动,心中诧异,他可是清楚得很,往日里张苍用膳完毕,总会携两名侍女消食漫步。
“有事直言吧,肉我已下肚,你也不必担忧我赖账。”张苍直截了当地说道。
“嘿嘿,不愧是荀子高徒,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苏齐嬉皮笑脸。
张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把老师搬出来,能办的我自然会办,办不了的,你就是搬出老师也没用。”
“恭喜张御史高升,秩比一千石。”苏齐拱手道贺,脸上笑容更盛。
“怎么回事?”张苍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莫不是想举荐我去统领那文华府吧?”
“嘿,你想得美!”苏齐撇了撇嘴,“统领之人乃是扶苏公子,你不过是个副手罢了。”
...............................................................
时间悄然回溯,指针拨回一个时辰之前的东宫。
扶苏话音刚落,苏齐唇齿轻启,缓缓吐露出一个名字,如同深潭中投下一枚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张苍。”
扶苏剑眉微蹙,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此人记忆,此人乃是荀子亲传高徒,只是平日里低调至极,似乎并未有何惊世骇俗之举,更未曾听闻他立下过什么汗马功劳。
“此人现居御史之位,主管档案与图书,编纂史书,乃是不可多得博闻强记之才。”
“此人涉猎之广,世间罕有,对书中知识更是了然于胸,如数家珍。他师从荀子,对儒学精髓领悟不可谓不深,实乃我儒家正统弟子。”
“更难能可贵,其两位师兄,韩非子与李斯,皆是法家学派中流砥柱,对律法钻研之深,理解之透彻,世人难以望其项背。张苍在担任御史期间,将我大秦所藏图书尽数阅遍,可谓一人阅尽天下书!”
扶苏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转瞬即逝,他那张俊脸上写满了疑惑:“此人竟有如此大才!那为何至今仅是一个小小御史,秩比不过六百石?李斯既是他师兄,为何从未向父皇举荐于他?”
苏齐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神色,:“他与我颇为相似,都是性情散漫之人,他之所以求取御史这个专管图书职位,只是因为他痴迷于读书,无意于官场沉浮。”
“那他可愿前来统领文华府?”扶苏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不,统领文华府之人,只能是公子您。”苏齐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中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这,是公子向陛下证明自身价值的绝佳契机。向陛下证明,有能力驾驭百家思想,而非被其所缚。我昨日那番惊世骇俗之言,也是是为了打破公子对儒学的固有认知。并非六经注我,而是我注六经。陛下绝不会允许一个被特定学派束缚的继承人。儒学好用就用儒,法学好用就用法,但绝不能成为儒士或法士。”
扶苏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至于张苍那边,你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去说服他,他一定会来的。”
苏齐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对了,先生,您方才所言,东出齐国有一半岛,南过百越有一片广袤土地,甚至往东还有更大的岛屿,这些地方,扶苏闻所未闻,不知先生可否详细说说?”扶苏突然想起苏齐之前所言,眼中充满了好奇。
苏齐一愣,没想到扶苏还惦记着这事,他本想敷衍过去,但看着扶苏那求知若渴的眼神,又不忍让他失望。
“也罢,今日便与你说道说道。”苏齐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地理科普”。
“东出齐国,有一半岛,名为辽东,此地三面环海,一面接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南过百越,有一片广袤的土地,名为交趾,此地气候温暖,雨水充沛,土地肥沃,一年三熟,物产丰富,乃是鱼米之乡。”
“至于往东的那个大岛屿嘛……”苏齐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扶苏那愈发好奇的眼神,才缓缓说道,“此岛名为夷洲,面积比辽东半岛和交趾加起来还要大,岛上资源丰富,土地肥沃,若是能将其纳入大秦版图,则大秦的疆域将更加广阔,国力也将更加强盛!”
扶苏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在大秦之外,竟然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
“先生,这些地方,您是如何得知的?”扶苏忍不住问道。
“这个嘛……”苏齐神秘一笑,“我自有天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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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指针悄然拨回,场景切换至现在。
张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自有天授?”
苏齐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悠然开口:
“子不语怪力乱神,夫子不愿说话,施展怪力乱打鬼神,我这是跟夫子学的,某一日痛打鬼神后知道的。”
张苍额头的青筋暴起,显然是被苏齐这番胡搅蛮缠的话给气得不轻。
他冷哼一声,
“苏齐,你少给我来这套!我可不愿意去什么文华府,我本就是懒散之人,看看书,欣赏欣赏美人,我不喜饶舌,文华府这地方想想都知道能把人烦死。你不是给扶苏公子分析的很好吗,你为何不去?”
苏齐直白的说道:
“我没有一个担任左丞相的师兄。”
张苍那张俊脸上闪过一丝揶揄,
“哦?是吗?可我瞧你今日在朝堂之上的样子,可不像怕我师兄的样子啊。我可不会去的,百家之言在此审核,听着就觉得麻烦。”
苏齐沉默了,
他想到了历史上的张苍,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却又命运多舛的张苍。
他想到了张苍逃回老家,
加入了反秦的起义军,
却又因为犯错差点被斩首,
幸得王陵求情才保住性命。
后来,张苍跟随刘邦,
身先士卒,斩将夺旗,
立下了赫赫战功。
再后来,张苍又被封为北平侯,
镇守边关,抵御匈奴,
保卫着大汉的安宁。
最后,张苍成为了大汉的计相,
为大汉的繁荣昌盛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苏齐心中暗自叹息,
张苍这一生,可谓是跌宕起伏,
充满了传奇色彩。
他不想让张苍再走上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他想让张苍过上他想要的安稳生活。
苏齐抬起头,目光坚定,直视张苍,语气低沉,却字字千钧:“陛下,时日无多了。”
第8章 长期服用丹药会造成肝中毒哦~
张苍闻言,面色骤变,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探头张望,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猛地转过身来。
他死死地盯着苏齐,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发什么失心疯!你不要命,我还想多活几年!”
苏齐却像没事人一样,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没有骗你,以陛下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多……也就三年了。”
张苍眉头紧锁,像两把锋利的剑,几乎要刺破眉心,他努力回忆着,“前几日我觐见陛下,他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丝毫没有身体不适的迹象。更何况,就算是神医扁鹊在世,也不可能提前三年就断定一个人的生死!”
苏齐心想,这确实是,除非是神仙要不然谁可以提前三年断人生死,但是史书上记载的嬴政确实只能活三年了。
“陛下每日都会服用方士炼制的丹药,对吧?”苏齐突然话锋一转。
“确有此事,”张苍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你是说……”张苍瞳孔猛地一缩,“有人在丹药里下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苍斩钉截铁地说着。
“陛下服用的丹药,都是经过层层筛选,道道把关,怎么可能有人下毒?”
张苍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而且,每一颗丹药,都是由专人负责,从炼制到呈送到陛下手中,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记录,根本不可能有人动手脚!”
张苍越说越激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也说服苏齐。
“再说了,陛下服用的丹药,都是随机挑选的,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张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即使是一炉炼出来的丹药,陛下也不会全部服用,他会随意挑选几颗,剩下的,甚至会赏赐给亲信大臣。”
张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够准确地在陛下服用的丹药中下毒!”
张苍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齐,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苏齐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捉摸不透。
“但问题是,炼制丹药的成分本身就是剧毒之物啊!”
“砒石、朱砂这些炼丹的东西确实有毒,但还有许多其余药物,配药讲究君臣佐使,药性相生相克,”张苍耐心地解释道,“即使是两种剧毒之物,只要配比得当,也能成为治病救人的良药。反之,两种无毒之物,若是比例失衡,也能置人于死地。”
苏齐一时语塞,他倒是把这茬给忘了,眼前这位,可是历史上出了名的老寿星,硬生生熬死了多个皇帝,活到了一百零四岁的传奇人物!
要论养生之道,这张苍要是自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自己这点现代医学常识,在他面前,估计跟班门弄斧差不多。
但是,你配的任何东西都解决不了重金属中毒啊,除非吃一次洗一次胃。
苏齐眼眸微眯:“我记得你师兄李斯,曾被陛下赐过丹药吧?”
张苍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缓缓开口:“确有此事,师兄曾言,服下丹药后,只觉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一日仅需休憩三个时辰,便毫无困顿之感,精力充沛,远胜往昔,全然不似中毒迹象。”
他看着张苍,缓缓开口:“有个简单的法子,可以一试。”
张苍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让你师兄把丹药给鸡或者狗吃下去,看看会发生什么不就知道了?”苏齐说道。
张苍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纵然如你所言,陛下身中剧毒,命不久矣,那又与我何干?毒又非我所下,况且,这与文华府又有何关联?苏齐,你我皆是懒散之人,何必自寻烦恼?”
“陛下若是不在了,你还能这般每日摸鱼度日,醉卧美人膝?”苏齐反问。
“六国余孽必定揭竿而起,甚至大秦内部也会动荡不安!你到时候别说这豪宅美妾,恐怕连自身都难保,四处流浪,颠沛流离,一个不慎,还会因犯错被判处斩刑,身首异处!”
张苍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似乎被苏齐的话触动了心弦,他反问道:“那这与我去文华府又有何干系?难不成我去了,六国余孽便不会反叛了?”
“你怎的这般愚钝!”苏齐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陛下若是驾崩,我大秦可还未立太子啊!”
苏齐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焦躁,继续说道:“如今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扶苏公子宅心仁厚,颇有仁君之风,但性子过于优柔寡断,缺乏杀伐决断的魄力。至于其他公子,要么年纪尚幼,要么才能平庸,难当大任。”
“虽未正式册立太子,但陛下对扶苏公子青睐有加,朝野皆知,不然怎会让扶苏参与朝政?”
张苍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
“没错,可你想过没有,倘若陛下并非在咸阳宫中,而是在巡游天下途中突发不测呢?”
苏齐眯起眼睛。
“倘若那时,陛下身边亲信之人篡改遗诏,拥立其他公子为帝,再矫诏逼迫扶苏自尽,你猜,扶苏公子会如何抉择?”
张苍陷入了沉默,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挣扎。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扶苏公子……恐怕会选择……自尽。”
“呵,君子方可欺之以方,这法子对付旁人或许无用,但对扶苏,却是百试百灵。”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立扶苏公子为太子?”
张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直视着苏齐,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对!唯有如此,才能确保纵使陛下遭遇不测,大秦权力也能平稳过渡。”
苏齐斩钉截铁地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即便六国余孽趁机作乱,也无法撼动大秦根基分毫!陛下尚在,那些魑魅魍魉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可一旦陛下龙驭宾天,那些跳梁小丑还不都得跳出来?”
“可……”
张苍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顾虑。
“你既然知道陛下吃丹药中毒,若是停了丹药,难道无法医治?”张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似乎还抱有一线希望。
苏齐苦笑,摇了摇头:“毒入骨髓,可以缓解,但绝无解毒的可能!”
他心中暗叹,这可是重金属慢性中毒,吃了这么多年金属丸子,除非给他换个肝,要不然神仙难救!
张苍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消息……这消息你是从何而来?”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逼近苏齐。
苏齐他抬眼看着张苍,眨了眨眼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和那些大岛消息的来源一样。”
“都是那些被我痛揍的鬼神告诉我的。”
苏齐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张苍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
张苍沉默了,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我需要去我师兄那里证实一下。”良久,张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好,我等你。”苏齐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看到苏齐答应得这么干脆,张苍脸色又差了几分,他知道苏齐这人虽然懒散,爱开玩笑,但是在这种大事上绝对不会胡说。
这种事情,可是九族消消乐的罪过。
“今夜你就在我家等我,我确认消息后就来找你。”张苍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停留。
第9章 丞相府夜谈
夜色如墨,咸阳城中丞相府邸灯火通明,与周围民居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李府,作为大秦帝国的权力中枢之一,此刻静谧得有些反常。
张苍独自一人,急匆匆地穿过层层回廊,直奔李斯书房。他平日里那副懒散模样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找丞相李斯。”张苍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张御史请稍等,小人前去通报。”守门的仆人不敢怠慢,躬身一礼,便小跑着进了府。
不一会儿,仆人回来,恭敬地说道:“丞相让您去书房见他。”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李斯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正埋首于一堆竹简之中,似乎并未察觉张苍的到来。
“你来干什么啊?”李斯头也不抬,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我有事和师兄商议。”张苍开门见山,语气急促。
李斯这才抬起头,瞥了张苍一眼,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侍从退下。
待房门再次关上,张苍快步走到李斯身前,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之气:“陛下给你赏赐的丹药还在吗?”
“还有一粒,你要干什么?”李斯眼神一凛,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找一只狗过来。”张苍的声音低沉。
李斯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紧锁:“你要干什么?”
张苍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丹药有毒!”
“你说什么!”李斯猛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般压向张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师兄验证。”张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斯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走到屋外:“来人!牵一条狗过来。”
仆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一条黄毛土狗被牵了进来,汪汪地叫个不停。
等待仆人走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盒中垫着柔软的绸缎,绸缎之上,一颗金灿灿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取出丹药,递到那条土狗的嘴边。
土狗嗅了嗅,似乎有些抗拒,不肯张嘴。
“给它灌下去!”张苍在一旁按住土狗,强行将丹药塞进了它的嘴里。
土狗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将丹药吞了下去。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土狗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张苍和李斯死死地盯着那条土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土狗依旧活蹦乱跳,没有任何异样。
张苍的脸色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舒展开来,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丹药有毒吗?怎么……”李斯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疑惑,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再等等!”张苍虽然内心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如何“收拾”苏齐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急躁,决定再观察观察,毕竟这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谁让苏齐那家伙把自己吓成这样,张苍内心暗自腹诽。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条原本活蹦乱跳的土狗突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不断涌出白沫,四肢僵硬如铁,眼神涣散,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这……”李斯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能够提神醒脑的丹药,竟然真的蕴藏着致命的毒性!
张苍面容严肃,没有说话。
“这怎么可能……”李斯的声音颤抖着,喃喃自语。
“陛下并非被人暗中下毒,而是这丹药本身就有问题!”张苍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李斯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长此以往地服用,必死无疑!”
李斯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骇,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究竟是谁,将这惊天秘闻告知于你?”
“苏齐。”张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李斯脑海中迅速搜寻着关于“苏齐”的记忆。
苏齐,那个年轻的博士,颜氏之儒的传人,昨日才初次踏入东宫,为扶苏公子讲学。
李斯记得,最近几次听到这个名字,都是从张苍口中,今日朝会之上,此人一番高谈阔论,竟能揣摩陛下的心思,其论策之能,远非寻常儒生可比。
那些迂腐的儒生,要么只会空谈,要么被人当枪使,而苏齐,却像是个异类,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
“他可曾言明,这消息从何而来?”李斯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中夹杂着无奈:“他说是从鬼神那里得知的。”
李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的老师就是这样教他的?真是个……贱儒!”
张苍一脸便秘一样的神色,他很想把苏齐的原话告诉李斯,那番“痛打鬼神后得知”的胡言乱语,若是说与师兄,恐怕师兄不仅不会相信,还会觉得苏齐连儒生的边都沾不上。
“哼,鬼神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李斯一挥衣袖,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他定然有其他消息来源,只是不愿明言罢了。”
李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声音低沉,
“此等惊天动地大事,他为何偏偏告知于你?”
张苍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说,是为了让我去组建那文华府。”
“文华府?”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此策明明是他提议,怎会让你去组建?这不是将天大功劳拱手相让吗?”
张苍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或许……他与我一样,都是胸无大志懒散之人吧。”
李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
“我看,他是想助扶苏公子争夺太子之位吧。”
张苍苦笑更甚,
“师兄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李斯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张苍,
“你的学问,我自然是信得过。只是你这性子,太过散漫,整日只知享乐,这文华府,也算是给你一个历练机会。”
张苍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师兄,你……已经决定了吗?”
李斯沉默了,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动沙沙声,像是催命符咒。
良久,李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此事,既然我们已经知晓,便再无回头之路。”
“陛下每日服用丹药,如今……已是时日无多吧。”
李斯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张苍心上,
“诸位公子之中,唯有扶苏公子,最有可能继承大统。”
“而扶苏公子亲近儒家,你我都清楚,这些年,儒家与法家,早已势同水火,水火不容。”
“这其中,有理念之争,也有我……故意放任结果。”
李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让陛下放心。”
说到这里,李斯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可一旦陛下……龙驭宾天,扶苏公子登基,我法家众人,必将遭受沉重打击,而我……也难逃被清算命运。”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与其坐以待毙,何不趁现在,我们势头正盛之时,主动与儒家缓和关系,以此……换取未来一线生机?”
李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张苍心上。
张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苍感觉师兄不愧是做了多年的宰相,仅从丹药有毒,就推测到了扶苏公子继位后,法家的遭遇。
他心中仍有一丝疑虑,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如果在陛下出巡之际,突然暴毙而亡,亲信大臣篡改遗诏,另立了其他公子,矫诏逼令扶苏自尽呢?”
李斯听完张苍的话,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问道:“陛下出巡,身边随时都有医者跟随,就算到了弥留之际,立个遗诏总不是难事吧?”
他顿了顿,接着分析道:“至于说亲信大臣篡改遗诏,你别忘了,出巡之时,右相或者我,必然会有一人跟随。那么,立遗诏的时候,最起码会有一位丞相在场,还有内侍也在,这两人要串通好,公然立一位公子为帝,而且这位公子还必须就在身边,可以立马继位才行。”
“否则,消息一旦传出去,这位被立的公子很可能就被其他公子截杀。扶苏公子或许会因为一道矫诏就自尽,但其他公子可不会这么傻啊!你要知道,陛下可是有二十三位公子,不是每个人都像扶苏公子那样仁善的。”李斯解释道。
张苍细细思量,确实如此,这般可能性微乎其微,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他心头一松,转而问道:“那师兄,我们眼下该当如何?”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这文华府,既然已决定插手,便要做到尽善尽美,既要在陛下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也要让扶苏公子那里,留下好印象。”
张苍面露难色,迟疑道:“可是师兄,您今日在朝堂之上,可是公然提议焚毁诸子百家之书,如今又立刻转而亲近儒家,这般反复,岂不惹人非议,为人所不齿?”
李斯目光淡然,语气平静:“你身为学者,自然注重这些虚名,而我身为丞相,考虑则不同!”
“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待到扶苏公子继位之日,恐怕法家将被废黜,而我这左丞相,也难逃被赐死命运。”
“如今我所做一切,皆为求一线生机!”
“若不能与扶苏公子交好,那便只能另寻他途,废掉扶苏,另立新君了。”
李斯心中暗忖,若能有拥立之功,或许还能更进一步,从左丞相升为右丞相,冯去疾那老狐狸,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既是如此,师兄,我们不妨细细谋划一番,看看如何将这文华府之事办得妥帖。”
张苍提议道,眼中闪烁着精明光芒。
“你有什么想法?”
李斯问道。
“师兄,我以为这文华府,名义上是审核百家典籍,实则却是为将来统一思想做准备。”
张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如今又欲统一思想,此乃千秋伟业!”
“只是,百家争鸣已久,想要一蹴而就,谈何容易?”
“因此,这文华府,便是一个契机,一个缓冲,一个台阶。”
张苍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将各家学说之精髓,融会贯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最终形成一套适合我大秦国情新思想。”
“这套思想,既要继承先贤智慧,又要符合时代潮流,既要有利于国家统治,又要能够教化万民。”
“师兄,您觉得如何?”
张苍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斯,等待他回应。
李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只是,这融会贯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上加难。”
“百家学说,各有千秋,想要将其融为一炉,谈何容易?”
“更何况,那些老学究们,一个个固执己见,想要让他们改变自己学说,恐怕比登天还难。”
“师兄所虑,正是弟所忧。”
张苍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事在人为,只要我们用心去做,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依弟之见,我们可以先从儒家和法家入手。”
“毕竟,这两家学说,是我大秦立国之本,也是百家学说中,影响最大两家。”
“只要我们能够将这两家学说融会贯通,其他学说,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嗯,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
李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只是,儒家和法家,水火不容,想要将他们融为一炉,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
“事在人为吗。”
张苍笑道。
第10章 东宫奏对
翌日,晨曦破晓,金光万丈,咸阳城沐浴在朝阳之中。
东宫门前,巍峨宫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肃穆。
一辆华贵马车缓缓停驻,车帘轻掀,李斯那张惯常冷峻脸庞映入眼帘。
“劳烦通报,就说李斯求见扶苏公子。”
李斯声音沉稳,透着不容置疑威严,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人心上。
“丞相稍候。”
侍卫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一礼,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宫内奔去,只留下一个匆忙背影。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而有力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宁静。
扶苏身影出现在宫门前,他身着一袭素雅锦袍,腰间玉佩温润,更衬得气质出尘,宛若谪仙降世。
未及扶苏开口,李斯已抢先一步,快步上前,深深一躬,行礼道:
“李斯,见过公子,让公子亲自迎接,实在愧不敢当。”
扶苏连忙上前,双手虚扶,将李斯托起,温润如玉脸庞上绽开一抹和煦笑容,如春风化雨,让人心生暖意:
“丞相言重了,您乃大秦柱石,国之栋梁,扶苏岂敢有丝毫怠慢?快快请进,你我入内详谈。”
二人并肩而行,缓步走向东宫深处,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
书房内,檀香袅袅,烟雾缭绕,营造出一种静谧而庄重氛围。
扶苏与李斯分主客落座,侍女轻手轻脚地奉上香茗,热气氤氲,茶香四溢,沁人心脾,而后悄然退下,不带起一丝声响。
李斯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着扶苏。
《诗经·郑风》有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人如其名,扶苏公子果然是一位俊雅挺拔、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气质。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此言,用来形容扶苏公子,再贴切不过,简直是量身打造一般。
“丞相日理万机,公务繁忙,今日怎有闲暇来此东宫?”
扶苏放下手中茶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好感,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李斯一时竟有些语塞,他早已习惯了官场上尔虞我诈,习惯了说话绕圈子,习惯了话里藏锋、暗藏机锋。
扶苏如此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倒让他有些不适应,像是重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定了定神,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一般:
“昨日朝会之上,陛下将文华府一事交由公子全权负责,想必公子已经知晓。”
“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如今又欲统一思想,此乃千秋伟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只是,百家争鸣已久,各执一词,想要一蹴而就,谈何容易?简直是难如登天。”
“如今百家学说鱼龙混杂,混乱不堪,陛下欲用文华府为熔炉,去芜存菁,博采众长,最终统一思想,为我大秦长治久安奠定坚实基石。”
扶苏听了半晌,依旧云里雾里,不甚明了,李斯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他实在猜不透,于是开口问道:
“那依丞相之见,此事该当如何?还请丞相明示,扶苏洗耳恭听。”
李斯看着扶苏一脸茫然样子,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位公子虽然仁厚,却不善权谋,也罢,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言不讳了。
他下定决心,决定直入正题,不再绕弯子:
“臣举荐一人,此人乃是御史张苍,臣以为,由他来协助公子统领文华府,最为合适不过。”
“张苍此人,博学多才,深谙百家学说,才学谋略皆是上上之选,定能助公子一臂之力,将文华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扶苏闻言,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如同点点星辰坠入其中,熠熠生辉。
他紧紧地握住李斯的手,力度之大,仿佛要将李斯的手骨捏碎一般,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昨日也有一位大贤向我举荐了张苍,言其儒法兼修,博闻强识,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
扶苏的语气一转,眉头微蹙,流露出几分担忧,“只是听闻张御史性格有些……嗯,不羁,我担心他不愿意屈就文华府啊。”
李斯见扶苏这般模样,心中不禁暗自苦笑。
这位公子,还真是……实诚得有些过头了。
自己今日前来,名为举荐,实则是为师弟谋求一个职位,也算是卖扶苏一个人情。
可扶苏倒好,竟然将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丝毫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哪里是卖人情,简直是把人情往外推啊!
李斯心中无奈,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公子谬赞了,此事,李斯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昨夜我那师弟特意来我府上,言辞恳切,说是仰慕公子仁德,愿为大秦效力,为公子分忧。”
“丞相不必多礼,”扶苏连忙说道,“我本就有意重用张御史,此事正合我意。”
李斯只觉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送人情都送不出去的。
无奈之下,李斯只能放弃了继续铺垫,直截了当地说道:“昨夜我与师弟秉烛夜谈,深入探讨了文华府的构架。”
“依我之见,这文华府,应设府正一人,统领全局;府长一人,辅佐府正,处理日常事务;再设从长四人,分管典籍、审核、编纂、发行四项事宜;另选贤举能,博学鸿儒七十二人,充为博士,负责各学派的典籍整理与审核……”
李斯将昨夜与张苍商议的结果和盘托出,他声音低沉,条理清晰,将文华府的构架娓娓道来。
扶苏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李斯更是敬佩不已。他原本还担心李斯会反对文华府的设立,毕竟昨日朝堂之上,李斯可是力主焚书的。没想到李斯不仅不反对,还如此尽心尽力地出谋划策,甚至连人员架构都考虑得如此周全,当真是国之栋梁!
李斯看着扶苏的表情,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个人情送出去了。
二人又就文华府的一些细节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眼看说的差不多了,李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不知公子这里可有陛下赏赐丹药?”
扶苏一怔,剑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并无,父皇这些年对我颇有不满,不曾赏赐丹药。”
李斯心中翻了个白眼,暗道:还不喜?众多公子中,唯有你扶苏能上朝参政,就连陛下最宠爱十八公子胡亥,赏赐无数,也未曾让他参与朝政。
李斯脸上堆起苦笑,带着几分无奈:“唉,昨日我与师弟张苍彻夜长谈,他年轻气盛,精力充沛,老臣已是力不从心。为了今日能与公子详谈文华府组建方案,我便想服用一枚陛下御赐丹药提提神,谁知人老眼花,手不听使唤,竟让丹药滚落在地,被家中黄狗误食了。老臣惶恐,生怕陛下怪罪,这才斗胆一问,公子这里可有此丹药。”
扶苏摇了摇头,宽慰道:“丞相不必忧虑,您为大秦殚精竭虑,劳苦功高,父皇圣明烛照,绝不会因这点小事惩罚您的。”
李斯故作惊奇,睁大了眼睛,语气夸张:“说来也怪,这丹药不愧是陛下所赐,非同凡响,那畜生误食丹药后,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便一命呜呼了!果然,这丹药福分,不是寻常生灵能够承受的。”
李斯心中暗忖:话已至此,点到为止,再说下去,恐怕就要弄巧成拙了。
倘若这番话语还无法让扶苏明悟,那他这般资质,确实难堪大任。
扶苏听罢,先是一怔,旋即心头猛然一颤,惊骇、疑虑、惶恐……种种情绪如决堤洪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将他淹没。
额头上,豆大汗珠滚滚而落,脊背更是一阵阵发凉,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寒意直透骨髓。
扶苏竭力稳住心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李斯道:“竟有此等奇事?丞相,既然文华府事宜已商议妥当,我这便准备向父皇举荐御史张苍,任其为府长,秩比千石。”
李斯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公子美意。李斯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李斯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似乎真有要紧公务处理。
然而,他心中却暗自思忖:扶苏公子虽宅心仁厚,但政治上确实稚嫩,还需历练。
今日这番也不知他能领悟几分。
扶苏目送李斯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李斯这番话,绝非无的放矢。
那丹药,那黄狗,分明是在暗示着什么。
父皇……丹药……
扶苏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盼着这一切,都只是自己多心。
可那股不安,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扶苏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否则,大秦江山,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情绪。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慌乱时候。
他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扶苏转身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拿起一卷竹简,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
他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李斯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如同刻在他心上一般。
扶苏知道,李斯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些。
他一定是在暗示着什么,或者说,是在警告着什么。
扶苏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这些年发生一切。
父皇身体,似乎确实大不如前了。
难道,真如李斯所说,父皇一直在服用有毒丹药?
扶苏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但李斯话,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让他无法不去怀疑。
扶苏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他必须查清楚这一切,为了父皇,也为了大秦。
扶苏起身,走出书房,对门外侍卫道:“备车,我要进宫!”
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一辆马车停在扶苏面前。
扶苏登上马车,向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第11章 面见陛下
咸阳宫外,庄严肃穆。
扶苏步履坚定,朝宫门走去,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广场:“扶苏求见父皇!”
传令侍卫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进入宫内。
不久,中车府令赵高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扶苏公子,陛下正处理政务,让您进殿等候。”赵高声音尖细,带着几分讨好。
“有劳中车府令。”扶苏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不敢当,不敢当。”赵高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即使扶苏对这宫中道路早已烂熟于心,他依旧殷勤地在前方引路,像极了一名尽职尽责的侍从。
进入大殿,扶苏目光落在高台之上。
嬴政跪坐,手持竹简,正聚精会神地批阅奏章。
赵高蹑手蹑脚地走到嬴政身旁,俯身低语:“陛下,扶苏公子到了。”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噼里啪啦油脂爆裂声。
扶苏趁机仔细观察着嬴政,只见嬴政面色红润,身躯挺拔,丝毫没有中毒迹象。
难道我猜错了?扶苏心中疑窦丛生。
或许是父皇想让李斯死?但转念一想,这又与父皇性格不符。
若真要李斯性命,只需一纸诏书,李斯便只能乖乖领死,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扶苏思绪万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嬴政终于放下手中竹简,抬眼看向扶苏,声音低沉威严:“何事?”
扶苏收拢了纷乱思绪,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父皇昨日将组建文华府重任托付于儿臣,儿臣深感责任重大,夙夜忧叹,唯恐有负父皇厚望。”
扶苏顿了顿,偷瞄了嬴政一眼,见他并无不悦之色,才继续说道:
“儿臣自知才疏学浅,难以独自胜任,故欲举荐御史张苍为府长,辅佐儿臣处理文华府一应事务。”
扶苏将昨日与苏齐、今日与李斯商议内容,择其要点,向嬴政细细道来。
他将文华府组织架构娓娓道来,如同一个踌躇满志的创业者,向嬴政这位“投资人”描绘着宏伟蓝图。
毕竟,文华府上下数十口人,总不能让扶苏一人养活,这又不是他的私人门客。
嬴政静静地听着,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很快又被冷峻所取代。
待扶苏说完,嬴政淡淡地应了一声:
“准奏。”
“在章台街赐你一座府邸,用作文华府办公之所。”
说完,嬴政便低下头,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今日还有几十斤的奏折等着他处理呢。
扶苏见嬴政再无其他吩咐,正欲告退,却又想起一事,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禀奏。”
嬴政闻言,再次抬起头,深邃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扶苏,那逼人目光让扶苏汗毛倒竖,如芒刺在背。
扶苏心中忐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今日,左丞相李斯前来东宫,向儿臣举荐张苍御史。”
“闲谈间,李斯无意中提及,他不慎将陛下御赐丹药掉落在地,被家中黄狗误食……”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心想,你堂堂大秦长公子,丞相家狗的事也要来烦我?
我案上之事,哪一件不比一条狗重要!
“扶苏,文华府一事,你需尽心竭力,莫要让朕失望。”
嬴政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扶苏心头,那话语中暗藏的怒意,如同一把锋利匕首,抵在扶苏喉咙。
扶苏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血液仿佛都被冻结,僵硬得无法动弹。
扶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顶着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压力,硬着头皮,一字一顿地开口:“那只黄狗,在吞食丹药后,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便……便一命呜呼了。”
随着扶苏话音落下,大殿之内,温度骤降,仿佛瞬间坠入冰窖。
那股寒意,比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还要凛冽,还要刺骨。
扶苏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叶孤舟,置身于狂风暴雨的大海之中,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吞噬。
扶苏的血管,在那极寒的压迫下,几乎要爆裂开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在大殿上方响起幽幽的声音:“退下吧。”
这三个字,对扶苏而言,无异于天籁之音,如同久旱逢甘霖。
直到双脚踏出大殿门槛,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扶苏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扶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如雨点般滚落。
扶苏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躯。
扶苏思绪纷乱如麻,
这丹药一事,
究竟是父皇有意赐死李斯,
还是有人暗中谋害父皇却被李斯无意撞破?
扶苏百思不得其解,
他决定暂时放下这团乱麻,
眼下最紧要,
是将文华府一事办妥,
向父皇证明自己有能力驾驭百家思想,
而非被其束缚。
“苏齐所言极是,我注六经,方为正道。”
扶苏喃喃自语,
眼神愈发坚定。
他想起苏齐那番惊世骇俗之言,
心中豁然开朗。
“公子,您没事吧?”
身旁侍卫见扶苏神色有异,
关切询问。
“无妨。”
扶苏摆了摆手,
示意侍卫退下。
他深吸一口气,
平复激荡心绪,
迈步向东宫走去。
“张苍已在府外等候多时。”
侍卫禀报。
“快请!”
扶苏闻言,
精神一振,
快步迎了出去。
府门外,
张苍一袭青衫,
身形挺拔,
静静伫立。
“张御史,久等了!”
扶苏拱手施礼,
脸上露出笑容。
“公子折煞我也。”
张苍还礼,
语气谦逊。
“张御史,请!”
扶苏侧身,
将张苍迎入府中。
二人并肩而行,
边走边谈。
“文华府初建,百废待兴,还望张御史不吝赐教。”
扶苏语气诚恳。
“公子言重,苍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公子。”
张苍正色道。
“有张御史相助,文华府定能大放异彩!”
扶苏眼中充满期待,
“走,你我二人共商大计!”
二人步入大堂,
分宾主落座。
“张御史,你对文华府有何见解?”
扶苏开门见山。
“公子,苍以为,文华府当以‘兼容并蓄,博采众长’为宗旨,广纳天下贤才,共襄盛举。”
张苍侃侃而谈,
“苍不才,愿为公子马前卒,披荆斩棘!”
“好!”
扶苏击掌赞叹,
“张御史之见,正合我意!”
二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扶苏走后的咸阳宫内,气氛凝结如寒冬腊月,冰冷气息仿佛要将一切生机冻结。
第12章 丹药事发
“赵高,你去安排一下,取来三只鸡和三只狗,把昨日那些丹药也一并拿来。”
嬴政声音低沉,在这空旷而寂静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赵高闻言,身子微微一颤,那张惯于谄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悄悄抬眼,偷瞄了一眼嬴政脸色,却只看到一片深沉如海,深不见底。
赵高心中暗自叫苦,却不敢有丝毫违抗,连忙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地方。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嬴政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影被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寂。
那双深邃眼眸中,闪烁着复杂光芒,让人捉摸不透。
“赢一。”
嬴政突然开口,声音在这空旷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执掌黑冰台,去查一查扶苏最近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是。”
一个低沉声音从大殿阴影中传来,如同鬼魅一般,飘忽不定。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柱子后面闪现,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不多时,大殿之中便热闹起来,鸡鸣狗吠之声此起彼伏,打破了这死一般沉寂。
嬴政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他面无表情地将丹药一颗一颗地喂给那些鸡和狗,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那些原本活蹦乱跳的鸡,在吞下丹药后不久,便开始变得萎靡不振,羽毛失去了光泽,眼神也变得呆滞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三只鸡便相继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三只狗的情况稍好一些,却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它们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三个时辰左右,几只狗也步了鸡后尘,相继死去,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冰冷。
嬴政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能滴出水来。
那双深邃眼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该死!该死!该死!”
他心中怒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刀子,狠狠地剜在他的心上。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长生不老药,竟然会是这般要命的毒药!
他更想不明白,究竟是谁,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想要谋害于他!
是那些心怀叵测的方士?还是那些暗中窥伺的六国余孽?亦或是……他身边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臣子?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背叛他的人!
无论是谁,他都要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鬼魅般身影悄无声息地回到殿中,如同一缕飘忽不定的幽魂,融入了那片深沉黑暗。
“陛下,这是近几日扶苏公子所见之人和所言之事。”
一支竹简突兀地出现在案台上,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放置。
嬴政强压下心中翻腾怒火,缓缓打开竹简。
苏齐劝谏扶苏孝顺自己,莫要顶撞,那些话语间流露出的拳拳之心,让嬴政冰冷内心泛起一丝涟漪。
关于分封问题,苏齐见解独到,态度鲜明,既有对分封之弊的深刻认识,又有对开疆拓土的无限向往,让嬴政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博士议政背后,苏齐竟能窥见自己良苦用心,这让嬴政对苏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统一天下思想的野心,更是与嬴政不谋而合。
至于那什么大岛和百越以南的沃土,嬴政虽未曾听闻,但也明白,这些地方若是真的存在,必将成为大秦新的疆土。
此人,确是大才!
嬴政目光一凝,落在了竹简的后半部分。
李斯今日清晨便去寻了扶苏,二人就文华府的组织架构、职责分工进行了深入商讨。
临走之际,李斯还提及了家中黄狗之事,言语间似乎意有所指。
“苏齐近日行踪如何?”
嬴政声音低沉,在这空旷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禀陛下,苏齐前日在东宫与众儒生发生冲突后,便客居于张苍御史家中。”
黑影顿了顿,接着说道:“昨日朝会结束后,苏齐与扶苏公子进行了一番长谈,下午便返回了张御史家中。天色将黑之时,张御史前往左丞相府上,彻夜未归。”
“彻夜未归……”
嬴政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李斯,嬴政太了解了,多年的君臣。
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嬴政都能猜出几分用意。
李斯今日举荐张苍,名为辅佐扶苏,实则是为了他自己。
既卖了扶苏人情,又为法家留了后路。
只是,李斯啊李斯,你当真以为,朕看不透你的心思吗?
你以为,朕真的老糊涂了吗?
朕还没死呢!
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这朝堂,也还是朕的朝堂!
李斯,你给朕好好地做你的左丞相!
至于其他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朕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不过,这苏齐,倒真是个人才。
扶苏有他辅佐,或许,能有些长进。
深沉的目光扫过那卷竹简,嬴政的思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时间的琴弦,回溯到苏齐的身影之上。
那日朝堂之上,苏齐的慷慨陈词,字字珠玑,仿佛还回荡在耳畔,激起层层涟漪。
苏齐,不好权势,嬴政心中暗自思忖。
文华府,本是苏齐一手推动,他若有意,执掌此府易如反掌。
然而,苏齐却将这天大的权柄拱手让与张苍,自己则甘居幕后。
在咸阳城中,苏齐无一处房产,博士府邸住不了,便只能寄居于张苍家中,却也从未向扶苏索要任何赏赐财物。
权势,财富,这两样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苏齐眼中,竟如同敝履一般,弃之毫不惋惜。
嬴政将竹简缓缓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齐此人,当真如竹简上所言,不慕权势,不贪钱财?
难道,他所图谋的,比这更大?
嬴政眼中掠过一道寒光。
“赢一。”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从黑冰台中挑选两人,安排在苏齐身边。”
“朕要知道苏齐今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皆要向朕禀报。”
“唯。”
一个如同幽灵般的声音,从大殿的阴影中飘出,恭敬地应道。
“还有。”
嬴政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今夜,你去一趟李方士的府邸。”
“将那些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全部给他灌下去!”
“看他是死是活!若没死,就杀了!若是死了,找医者验尸看看,是否有解药。”
“若有解药,是何解药,一并报来!”
“唯。”
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的迟疑和质疑,仿佛嬴政的命令,就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嬴政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影被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寂。
那双深邃眼眸中,闪烁着复杂光芒,让人捉摸不透。
第13章 苏齐的木头梦
张苍家
张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推开厚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一夜未眠,先是和师兄李斯在丞相府秉烛夜谈,商讨着文华府的组建和那骇人听闻的丹药之秘。
待李斯从东宫回来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东宫门口,像一尊石雕般伫立着,等待着扶苏的归来。
好不容易等到扶苏,两人又是一番长谈,从文华府的人员架构,到百家学说的融会贯通,事无巨细,一一商议。
直到日上三竿,张苍才得以脱身,回到了自己家中。
他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他风尘仆仆,眉宇间难掩疲惫,显然在东宫与扶苏的对话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踏入家门,张苍径直走向客房,目光落在床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苏齐犹自沉浸在梦乡之中,呼吸均匀而深沉,全然不知外界的喧嚣与变幻。
张苍见状,一股无名火起,他快步上前,一把将苏齐从床上拽起。
“你这家伙,倒睡得香甜!”
张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怒意。
“我为文华府之事奔波劳碌,与师兄彻夜商谈,你却在此呼呼大睡,好不快活!”
苏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张苍。
“你不是让我等你回来吗?”
苏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中带着一丝困倦的沙哑。
“结果你一夜未归,我实在困得不行,这才刚睡下没多久……”
张苍闻言,心中那股怒气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迁怒于人,毕竟苏齐并不知道他昨夜的经历。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张苍连忙转移话题。
“我刚从东宫回来。”
张苍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扶苏公子已经向陛下举荐我担任文华府府长一职,陛下也已下旨,赐予了一座府邸作为文华府的办公之所。”
“既然你无意参与文华府的事务,那接下来有何打算?”
张苍的目光落在苏齐身上,带着一丝探寻。
“接下来?当然是好好享受人生啊!”
苏齐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一丝惬意的笑容。
“既然你已经答应前往文华府,想必昨夜在左丞相府中已经得到了验证。”
然而,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重重压力,张苍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烦躁。
他要融合百家经典,这本就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还要应对那些迂腐儒生可能引发的论战。
那些儒生,一个个死脑筋,若是哪天脑袋一热,说出什么大逆不道话来,诽谤了陛下,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脑袋掉了不要紧,自己脑袋也得跟着搬家!
张苍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未来那庞大到令人窒息KpI压力,还有那深不可测、喜怒无常的大老板嬴政,都让他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
不行,绝不能让苏齐这般逍遥快活!
张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
“你必须给我做点什么!”
张苍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去我文华府任职,绝不能这般闲着!”
苏齐闻言,却是一脸无辜,他摊了摊手,满脸不解。
“谁说我闲着呢?”
苏齐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神色。
“我昨夜等你时无事,你且瞧瞧这是什么。”
苏齐说罢,伸手一指地上那堆木头,神情郑重,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张苍顺着苏齐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地上散落着一堆木头,形状各异,大小不一,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眉头紧锁,满头问号,心中疑惑更甚。
这苏齐,莫不是睡糊涂了?
一堆破木头,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还说什么正事?
简直是莫名其妙!
苏齐见张苍一脸疑惑,也不卖关子,他郑重其事地介绍道。
“此物名为椅子,有了它,便可不必跪坐了!”
苏齐身为一个穿越者,早已对这跪坐之礼深恶痛绝。
每日跪坐,他腰、膝盖,还有脚,都备受摧残,感觉已经快要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
这椅子,可是他昨夜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才设计出来,准备用来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苏齐郑重的说“此物叫做椅子,可以不用跪坐了!”苏齐身为一个穿越者,天天跪坐,他的腰,膝盖,还有脚感觉已经快不是他的了。
苏齐说完,便开始埋头摆弄起地上那堆散乱的木头。张苍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折腾。苏齐一会儿拿起这块,一会儿又放下那块,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琢磨着什么。然而,无论他如何尝试,那些木头就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始终无法拼凑成一把完整的椅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涨得通红。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猛地将手中的木头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找借口也找个合适的,别找这种这么容易戳破的。”张苍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苏齐恼羞成怒,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他索性放弃了继续拼装椅子,转而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说道:“你文华府下面不是要有四个从长么,总要有一个墨家的人吧,借我一个人。”
张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是儒墨不相容吗?你这看上去可一点不像啊。”
“我都提议搞百家学说融合了,没有你这样的门户之见。”苏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张苍哈哈一笑,他觉得苏齐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颇为有趣。“你想借人可以,你也要是文华府的人,自然可以来借。”
“否则苏博士,我们文华府可是公务繁忙,没有功夫借人啊。”张苍故意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苏齐被张苍这番话噎得够呛,他心中暗骂张苍这家伙真是个老狐狸,竟然趁机拿捏起自己来了。可是,为了自己的“椅子大业”,他不得不暂时忍下这口气。
“行吧,但是说好我还是只当博士,从长我当不来,我在儒家里没有那么大的威望,让淳于越来吧。”苏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资历和声望,确实难以胜任从长一职。淳于越作为儒家宿老,德高望重,由他来担任从长,无疑是更合适的人选。
张苍眉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不解,凝视着苏齐,为了椅子都愿意去文华府干活了。
“这椅子到底有何妙用?莫非仅仅是为了坐得舒适些?”
苏齐闻言看向张苍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不然呢?若非为了舒适,我何苦费这般周折?”
张苍目光流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明明见识广博,才华横溢,却总是想着偷懒,过那闲散日子。”
张苍顿了顿,
“我虽也喜爱美人,沉迷美食,但我更渴望实现心中抱负,可你给我的感觉,却真的只是想混日子。”
苏齐心中暗自苦笑,
‘你倒是看得通透,我穿越前不过是个普通上班族,每日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时常遭受老板无情pUA,薪水更是微薄得可怜。’
‘如今穿越到这异世,发现前身竟是个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孤家寡人,只留下了一身还算过得去的武艺。’
‘也多亏了这身武艺,否则前几日怕是真要被淳于越那老家伙给打死了。’
苏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张兄,我确实胸无大志,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像你一样,在这繁华的京城拥有一座宽敞的宅院,几十个美貌侍女环绕,每日变换着花样服侍,品尝各色美食,如此而已。”
张苍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不信,
“那你为何趟这趟浑水?”
苏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苦笑,
“我昨夜不是与你秉烛夜谈了吗,
混日子前提是这世道得太平,
若是兵荒马乱,
别说豪宅美妾,
恐怕第二天连命都没了,
扶苏公子现在看来是最优选,
能以最快速度让国家安定下来。”
第14章 儒皮法骨道家心
即使张苍已经听过苏齐这般类似回答数次,仍旧忍不住摇头,实在难以理解苏齐这般近乎“躺平”想法。
张苍总觉得苏齐并非那种沉溺于玩物丧志纨绔子弟,只当苏齐不愿多言罢了。
张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齐,那眼神仿佛要将苏齐看穿一般,低沉的嗓音在房间内回荡:“那关于文华府,你究竟有何高见,如何统一百家思想?”
张苍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总不能叫那些人过来天天吵架吧?我年轻时曾在稷下学宫待过,深知那些诸子百家脾性,他们可是谁都说服不了谁,吵到最后动手的也不在少数。”
“嘿嘿,这个我自然知晓,”苏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日,孔子去东边打架,小孩在讨论和孔子打架的人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我们儒家人,可是很能打的!”
张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少给我耍嘴皮子!我问你正经的呢,究竟该怎么办?若是让他们在这里辩经,恐怕吵上十年也未必能有个结果。”
“我嘛,倒还真有点想法……”苏齐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这家伙肯定是藏着掖着!你就是为了偷懒才谎称没有主意的!”张苍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苏齐心中暗忖:‘我这般做,还不是为了改变你我命运,同时又不想出太多力。你张苍,可是历史上担任过宰相的人,即使现在还没达到完全体,但想来搞定一个小小的文化府,应该不成问题。’
苏齐在心中暗暗补充:‘至于我嘛,自然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一条既能自保,又能享受的道路。’
“儒皮法骨道家心。”
苏齐轻描淡写吐出七个字,却字字如惊雷,在张苍耳畔炸响。
张苍瞳孔骤然收缩,心跳漏了半拍,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将混沌劈开。
“我。。。”
张苍差点忍不住爆了粗口,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这等精辟入里见解,岂是一个只想躺平的混子能提出来的?
这思想境界,怕是离圣人也只有一步之遥了吧!
张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如果苏齐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还能悟出这般道理,那自己这些年岂不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不行,一定是自己享受还不够,今晚必须再找两个侍女,好好探讨一下人生哲理!
张苍思绪飘飞,越想越歪,已然神游天外。
苏齐见张苍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哪里知道他内心戏如此丰富,自顾自继续说道:
“所谓‘儒皮’,便是以礼义教化万民,待人宽厚,少与民争利,为官者更要清正廉洁,以身作则。”
苏齐顿了顿,语气一转,带了几分肃然:
“至于‘法骨’,则是要明晰法令,依法治国,却又不能失了人情味,要让百姓感受到律法温度。”
苏齐目光灼灼,看向张苍,声音低沉而有力:
“最后,这‘道家心’,讲究无为而无不为,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强求,不执着,普通人安居乐业,各司其职,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此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方能构建一个和谐盛世。”苏齐补充道,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你小子,当真让人刮目相看!”张苍从神游中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苏齐。
“嘿嘿,过奖过奖。”苏齐摸了摸鼻子,一副“基操勿六”的模样。
“你这套理论,若是能付诸实践,大秦必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张苍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
“所以啊,这文华府,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搞定的。”苏齐拍了拍张苍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样子。
“你这家伙!”张苍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跟那些大儒们讨论时,你就静静旁观。”
苏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狡黠,
“等他们吵得不可开交,脑浆子都快打出来时,你再抛出这番见解,保管让他们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还用你教?”
张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道,
“放心,我用归用,绝不会独吞功劳。”
苏齐摆了摆手,一副“我还不了解你”的模样,
“功劳分我点就行,可别把我推到台前,我就给你提供个思路,抛砖引玉罢了。”
苏齐补充道:
“我可不想被那些老学究们堵在家门口辩论,我现在博士府都回不去了,就因为对经典的理解和他们不同,这要是再得罪几个百家学说,哪天横死街头都不奇怪。”
张苍思索片刻,
以苏齐这口无遮拦的性子,真被人砍死也不是不可能。
“此事不急,”
张苍宽慰道,
“文华府才刚组建,陛下也不会急着要成果,有的是时间让大家慢慢争论。”
“你看吧,反正我也不是府长,”
苏齐话锋一转,
“正好也到中午了,你家啥时候开饭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
“跟你说,我苏齐可不是那种吃白饭的人,”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张苍,
见张苍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苏齐心中暗自得意,
‘嘿嘿,等我和墨家那帮能工巧匠接上头,非得让你这老小子开开眼!’
苏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现在这些个闲散官职,俸禄少得可怜,
打发叫花子呢?
也就勉强够我温饱,
更别提像你一样养几十个美娇娘了。”
苏齐砸吧砸吧嘴,
“不过,等我见到了墨家那些能人,
嘿嘿,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张苍闻言,嗤笑一声,
“就凭你那几根破木头?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苍上下打量着苏齐,目光中满是不屑,
“你那所谓的椅子,我可是看了半天,
除了你说的能让人坐得舒服点,
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不成还能变出金子来?”
苏齐被张苍这番话噎得够呛,
他哼哼唧唧地反驳道:
“这椅子只是个试验品,
一个引子,
你懂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到时候,你就等着瞧好吧!陛下都要下旨奖赏!”
“那你明日可要跟我一起去文化府了。”
“自然要同去。”
第15章 为贯彻始皇陛下‘统一百家思想\\’治国理念
文华府
晨光熹微,咸阳城东一处幽静的宅院内,匾额上“文华府”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里原是皇室别院,如今被始皇帝钦点为百家争鸣之地,一时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苏齐与张苍并肩而行,踏入这座被赋予了特殊使命的府邸。还未进门,苏齐便被眼前景象逗得忍俊不禁。只见一群身着各色长袍的儒生,正围着文华府的匾额指指点点,一个个摇头晃脑,唉声叹气,仿佛这匾额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这是作甚?”苏齐一脸疑惑地看向张苍。
张苍也是一脸无奈,他指了指匾额上那三个大字,解释道:“陛下亲笔所书,用的是小篆。”
苏齐恍然大悟,始皇帝为了统一文字,推行“书同文”,废除了其他六国的文字,一律以秦国的小篆作为标准字体。而这些儒生,大多是原六国之人,对小篆自然是颇有微词。
“啧啧,这是要搞事情啊。”苏齐摸了摸下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你可别给我添乱。”张苍瞪了苏齐一眼,他可不想第一天就闹出什么幺蛾子。
“放心,我可是良民。”苏齐拍着胸脯保证道,只是那眼神中闪烁的狡黠光芒,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靠谱。
两人走进府内,只见院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或坐或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好不热闹。这些人中,有儒家的淳于越,有墨家的秦墨巨子,有道家的逍遥子,还有法家的,诸子百家,几乎齐聚于此。
张苍作为文华府的府长,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一出现,原本喧闹的院子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诸位,”
张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回荡在文华府宽敞庭院中,
他那八尺身躯挺拔如松,阳光洒在他俊朗面庞上,更显英气逼人。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张苍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
儒生淳于越捋着胡须,眼神中透着一丝不耐,
墨家巨子秦墨则是一脸严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道家逍遥子依旧一副云淡风轻模样,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张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自然是为了贯彻始皇陛下‘统一百家思想’治国理念!”
张苍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众人心上。
“始皇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六国,结束了这乱世纷争,”
张苍语气激昂,仿佛又回到了那金戈铁马的岁月,
“然天下虽定,民心未齐,百家争鸣,各执一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张苍的话语让在场众人陷入沉思,
淳于越眉头紧锁,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秦墨巨子眼中闪过一丝赞同,微微点了点头,
逍遥子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陛下深谋远虑,早已洞察这一切,”
张苍语气一转,变得肃穆起来,
“修长城以御外患,固国之根本;书同文以通民心,聚万民之力;车同轨以连国脉,畅天下之行!”
张苍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此乃陛下三大国策,旨在巩固大一统,实现国家长治久安!”
“而今日,陛下又添一策,那便是‘统一百家思想’!”
张苍的话语掷地有声,
“陛下高瞻远瞩,欲以‘统一百家思想’为指导,整合诸子百家智慧,形成治国安邦核心理念,为大秦奠定万世基业!”
“此举意义深远,关乎国家未来,我等身为臣子,自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完成这一伟业!”
张苍目光灼灼,看向众人,
“我等将牢牢把握‘法治治国、强基固本’基本原则,以严明律法为基础,构建长治久安治理体系;以中央集权为核心,全面提升行政效能;以兼容并包文化政策,促进民族团结,增强社会认同。”
“在经济建设方面,坚持‘利出一孔’资源分配原则,推动全国范围内物资流通和生产力提升。以修建全国性交通干道——秦直道为典范,通过基础设施建设连通四方,便利商旅,巩固疆域联系。”
“在国防领域,以长城修筑为契机,进一步强化边疆安全,为维护国家长治久安筑起坚不可摧屏障。”
“文化建设方面,始皇陛下推行文字、度量衡标准化,使国家在文化认同上更加统一,这为社会治理现代化提供了宝贵经验。通过‘书同文’,全体国民形成了共同文化纽带,极大地提升了民族凝聚力。我们将继承这一伟大传统,推动现代社会文化认同与和谐发展。”
“当前,我等正处在承前启后关键时期,更需要以始皇陛下思想为灯塔,统一思想,凝聚力量,以实现社会和谐、国家繁荣为目标,为大秦千秋万代强盛贡献力量!”
张苍说完,
现场一片寂静,
众人都在消化着张苍话语中蕴含信息,
苏齐站在一旁,
看着张苍慷慨激昂的样子,苏齐站在一旁,心中暗自佩服。
‘不愧是能当宰相的人,这话说起来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接着一套!’
苏齐心中暗自嘀咕着。
‘张苍这家伙,平日里看起来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没想到忽悠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就是这开头差点激起我生理反应,直接睡觉了。’
“张府长,”
淳于越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们这些不同学派人,都听你指挥,对吧?”
淳于越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可你凭什么认为,你能驾驭得了我们?”
“凭什么?”
张苍冷笑一声,
“就凭这是陛下旨意!”
“你……”
淳于越被张苍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淳于越,你莫非想抗旨不成?”
张苍步步紧逼,
“我……”
淳于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了好了,”
逍遥子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
“张府长,淳于博士并无此意,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张苍眉头一挑,
“逍遥子,陛下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让我们慢慢商议!”
“这……”
逍遥子一时语塞,
“诸位,”
张苍环视四周,
“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自己想法,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陛下已经下旨,我等就必须遵从!”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不是为了争论,而是为了合作!”
张苍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般在众人耳畔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们心上。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能够洞察人心,让人不敢直视。
“诸位,还望能够摒弃门户之见,勠力同心,共同完成陛下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
张苍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在此,诸位大可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为我大秦量身打造一套治国安邦的良策!”
张苍话音刚落,原本还算安静的场面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各种学说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百鸟争鸣,热闹非凡。
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法家的法术势,道家的无为而治、黄老之学……
各种思想在这里碰撞、交锋,激荡起智慧的火花。
争论很快从单纯的学术探讨,延伸到了治国理政的方方面面,
言辞也愈发激烈起来,
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儒家的人慷慨激昂,引经据典,
他们以仁义为旗帜,强调教化民众,以德服人。
法家的人则针锋相对,他们主张严刑峻法,认为只有通过严厉的法律才能维护社会秩序。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争论逐渐升级,从口角之争演变成了肢体冲突。
儒家的淳于越一马当先,他挥舞着宽大的袖袍,仿佛一只展翅的雄鹰,怒目圆睁,声若洪钟:“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你们法家这帮酷吏,只知严刑峻法,滥杀无辜,简直是禽兽不如!”
与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形象大相径庭。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法家的人团团围住,一顿拳打脚踢。
“打!给我狠狠地打!”法家的壮汉在一旁叫嚣着,“让这帮儒生知道,我们法家可不是好惹的!”
一时间,场面彻底失控,儒法两家的人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惨叫声、怒吼声、桌椅板凳的破碎声,混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
有人趁乱浑水摸鱼,对平日里有旧怨的人,狠狠地踹上几脚,更有甚者,从地上捡起破碎的木块,当作武器,砸向对方的脑袋。
张苍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这混乱的景象,眉头紧锁,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原本只是一场学术讨论,现在却演变成了一场群殴。
他看了看身旁的苏齐,却发现苏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丝毫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
“你……你就这么看着?”张苍忍不住开口。
“不然呢?”苏齐耸了耸肩,“反正打的又不是我们。”
“你……”张苍被苏齐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
“放心吧,”苏齐拍了拍张苍的肩膀,“他们打累了,自然就停了。”
张苍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苏齐说的没错,这种时候,谁上去劝架,谁就是下一个挨打的。
他只希望这场闹剧能够尽快结束,别闹出人命才好。
道家的人倒是显得超然物外,他们在一旁悠闲地观战,
似乎对这场闹剧并不感兴趣。
墨家的人更是自成一派,他们根本没有参与讨论,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自顾自地聊着天,
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心中暗自感慨,这百家争鸣的场面,果然是名不虚传。
第16章 君子动口又动手
苏齐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他的眼神一会儿落在挥舞着拳头的儒生身上,一会儿又飘向怒吼连连的法家弟子。
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场闹剧颇感兴趣。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数着双方的人数,仿佛在预测这场混战的胜负。
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巴不得这场面再乱一些才好。
突然,他眼神一凝,锁定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如青松,气质超凡脱俗,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
扶苏!竟然是扶苏!
苏齐心中猛地一惊,扶苏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苏齐脑海,但他脚下步伐却丝毫没有停顿,反而加快了速度,朝着扶苏方向疾步走去。
“扶苏公子,您怎么会来这里?”苏齐靠近扶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疑惑,毕竟文华府第一天就闹成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些……
扶苏眉头紧锁,显然对眼前景象感到不悦。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扶苏声音低沉。
“这……”苏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混乱场面。
“我虽让张苍组建文华府,但我毕竟还是最高长官府正,这第一日,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扶苏目光扫过四周,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景象……”
张苍此刻也挤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朝着扶苏拱手行礼:“府正,昨日与您说我先来看看情况,百家之人论道可能会比较混乱,我再稷下学宫时候,这样的情况是常态,我还想着他们这些年能改改。”
张苍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无奈:“没想到,他们还是老样子。”
扶苏眼眸低垂,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来执掌文华府目的两位是知道,是为了向陛下证明我可以掌控百家思想,苏伴读,父皇让你教我什么是真正道,现在这样情况,先生有什么教我啊?”
扶苏没有称呼苏齐为“博士”,而是称他为“伴读”,显然是在点他在东宫任职。
苏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缓缓开口:“子曰:‘有教无类’。”
张苍挑了挑眉毛,他知道苏齐又要发表一些惊世骇俗言论了。
扶苏依旧保持着温文尔雅风度,他自然明白这句话本意,但此刻苏齐说出来,必定有其深意,于是问道:“此话怎讲?”
苏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笑容:“我教你做人时候不管你是谁,既然说好了统一思想,那大家有不同地方很正常,那就想办法相互说服就是了,说不了动了手,这个先例不能开,请公子让侍卫进来,将众人分开!帮大家冷静冷静,然后进屋讨论。”
说到这里,苏齐突然一愣,转头看向张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张苍没让大家进去说,这是知道肯定说不成,要动手啊。
室内动手话,那瓶瓶罐罐可保不住几个。
扶苏沉吟,剑眉微蹙,指节轻敲着腰间玉佩,发出清脆声响。
他抬手,示意身旁侍卫上前。
“去,将我那二十人的卫队唤来。”
扶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领命,转身离去,步伐沉稳有力。
片刻后,一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战鼓擂动,震撼人心。
二十名身披重甲、手持青铜长剑的魁梧大汉,如猛虎下山般涌入大门。
他们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身上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这些平日里只负责保护扶苏安全的亲卫,此刻却成了维持秩序的利器。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如同虎入羊群,将扭打在一起的人群强行分开。
那些还未从激战中回过神来,试图反抗的儒生、法家弟子,在这些身经百战的甲士面前,如同孩童般无力。
侍卫们可不管他们是什么学派的鸿儒,手中青铜剑柄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他们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哎呦!”
“别打了,别打了!”
“我服了,我服了!”
一阵阵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自诩清高的学士们,此刻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文人风骨。
更有甚者,恼羞成怒,竟想拔剑反抗。
但在这些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壮汉面前,他们那点微末的勇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在侍卫们“友好”的沟通下,他们乖乖地放下了手中兵刃,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甘。
不过一刻钟,原本混乱不堪的场面便被彻底控制。
所有人都被强行按坐在大殿之上,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凌乱,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相互之间还虚伪地寒暄着,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斗殴从未发生过一般。
若不是一旁有医者正忙碌地为他们包扎伤口,恐怕真会让人以为这只是一场幻觉。
张苍轻咳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诸位,方才的交流……嗯……甚是激烈啊。”
张苍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目光扫过众人,
“我理解,我理解,毕竟我也是从稷下学宫出来的,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
张苍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
“当年在稷下学宫求学时,诸子百家也是这般,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那场面,比今日还要热闹几分。”
“不过……”
张苍话锋一转,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们身处大秦,这里是文华府,不是稷下学宫。”
“所以,还望诸位能够入乡随俗,改变一下以往的讨论方式。”
张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那些鼻青脸肿的学士们,此刻正襟危坐,表面上恭敬地听着,心中却早已将张苍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个混蛋,竟然叫侍卫来镇压我们!”
“简直是不当人子!”
“别让我逮到机会,否则定要让你好看!”
扶苏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笑意,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悠扬而悦耳:“诸位不必埋怨张苍,方才让侍卫们进来,是我的意思。”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原本还躁动不安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淳于越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眼角余光瞥见扶苏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扶苏公子,以前可不是这样啊!’
淳于越心中暗自嘀咕。
记忆中,扶苏向来是温文尔雅,谦逊有礼,对待儒生更是敬重有加,何曾有过这般强硬手段?
‘从来不会有让侍卫殴打儒者的情况,定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带坏了长公子!’
淳于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会是谁呢?’
他心中疑惑,‘能有这般本事,影响到扶苏公子……’
突然,淳于越眼神一凝,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一个身影上。
苏齐!
只见苏齐正站在几个墨家弟子身旁,不知在比划着什么,脸上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定是他!’
淳于越心中笃定,‘这苏齐,先是乱说经典,现在又带坏了扶苏公子,简直是祸国殃民!’
淳于越越想越气,心中暗自发誓:‘不行,我一定要把公子纠正回来!否则,长此以往,扶苏公子岂不是要变成第二个嬴政?那还了得!’
扶苏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继续开口:“诸位,这文华府,是陛下在朝堂上指定的我来负责,因此,我身为府正,统领全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苍身上:“张苍,为府长,作为我的副手,负责此地日常事务。”
扶苏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此地,既是我们讨论文化、进行思想融合地方,也是告诫大家,什么可以议论,什么不能议论地方。”
“诸位都是各学派的带头人,许多人原本就是我大秦博士,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扶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那双深邃眼眸中,闪烁着睿智光芒,仿佛能够洞察人心。
第17章 抢夺当下的发言权,就是抢夺日后的活路哟~
文华府内,气氛微妙而紧张。
儒、法、道、阴阳,各家翘楚齐聚一堂,皆怀揣着影响这位未来储君的雄心壮志。
墨家则略显格格不入,他们是被张苍硬拉来的,毕竟,作为显学之一,墨家在这场思想盛宴中不可或缺。
各家心思各异,却都明白一个道理:谁能赢得扶苏的青睐,谁的学说便有可能成为大秦未来的主流思想。
这诱惑,令人沉醉。
毕竟,李斯便是最好的例子,他在秦始皇创业之初便紧紧跟随,如今不仅位极人臣,更让法家思想风靡全国。
如今,扶苏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成了他们眼中的第二个“秦始皇”。
若能得到扶苏的认可,自己的学说便有望成为未来的治国方略,自己也将有机会封侯拜相,实现毕生抱负。
想到此处,众人看向扶苏的目光愈发炽热,仿佛要将他融化在这热切的期盼之中。
淳于越心中警铃大作,他原本以为扶苏亲善儒家,是儒学发扬光大的希望。
可如今,其他学派的涌入,无疑是在从儒家手中抢夺这块肥肉。
他不能坐视不理,必须要做些什么。
淳于越刚想开口,表明儒家才是最适合辅佐扶苏的学派。
却被其他人抢了先。
“且慢!”
淳于越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弧线,
他那张原本就严肃的脸,此刻更是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我儒家,讲究仁爱,以德服人!”
淳于越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那双原本就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更是如同两把利剑,直指人心,
“扶苏公子宅心仁厚,与我儒家理念不谋而合,乃是天作之合!”
淳于越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四周,
“诸位,你们可别忘了,公子扶苏可是自幼便接受儒家教诲,与我儒家渊源颇深!”
淳于越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子,一下下地割在众人心上,
他那张原本就沟壑纵横的脸,此刻更是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扶苏公子,您可千万不能被那些花言巧语所蒙蔽啊!”
淳于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急切,
他那双原本就浑浊的眼睛,此刻更是充满了恳求和期盼,
“我儒家,才是您最好的选择啊!”
“放屁!”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淳于越的话语打断,
法家那边,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壮汉猛地拍案而起,
他那张原本就黝黑的脸,此刻更是因为愤怒而变得铁青,
“儒家那套,早就过时了!”
壮汉的声音,如同打雷一般,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那双原本就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更是如同要喷出火来,
“如今天下,靠的是法,是规矩!”
壮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淳于越的鼻子,
他那张原本就粗犷的脸,此刻更是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
“只有我法家,才能辅佐公子,成就霸业!”
壮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和自豪,
“扶苏公子,您可千万不能被那些酸儒的空谈所误导啊!”
壮汉的声音,如同战鼓一般,一声声地敲打在众人心上,
他那张原本就充满煞气的脸,此刻更是因为激动而变得狰狞可怖,
“我法家,才是您最正确的选择啊!”
“哼,一群只知道舞刀弄枪的莽夫!”
道家那边,一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缓缓起身,
他那张原本就清癯的脸,此刻更是因为不屑而微微抽搐,
“扶苏公子,您可千万不能被这些粗人所蛊惑啊!”
老者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威严,
他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睛,此刻更是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道家,讲究无为而治,顺应自然,这才是治国之道啊!”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捋着自己那飘逸的长须,
他那张原本就充满智慧的脸,此刻更是因为自信而微微上扬,
扶苏静静地伫立于喧嚣中心,耳畔充斥着各家学派激昂争辩,宛如一场没有硝烟战争。
扶苏深知,这些人争论不休,表面上是为了学说,实际上却是为了争夺自己的青睐。
扶苏心中盘算,如何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成为自己未来治国助力。
一旁张苍,看似沉默,实则内心波澜起伏。
张苍明白,“儒皮法骨道家心”这中心思想,如同宏伟建筑地基,坚实却空洞。
若要让这建筑真正屹立不倒,还需各家学派智慧,如同砖瓦梁柱,缺一不可。
苏齐提出方向固然重要,但如何将这抽象理念化为具体措施,还需倾听百家之言,从中汲取养分。
张苍暗自思忖,这场争论,不仅仅是学说碰撞,更是未来治国方略雏形。
张苍聚精会神地捕捉着每一句争辩,试图从这纷繁复杂声音中,提炼出治国精髓。
与此同时,苏齐如同狡黠狐狸,悄无声息地溜到墨家几人身旁。
墨家几人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外界喧嚣充耳不闻。
苏齐见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好奇。
墨家这群人,仿佛与世隔绝,究竟在捣鼓些什么呢?
苏齐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只见几人围坐一团,神情专注,手中摆弄着各种奇形怪状零件。
苏齐心中一动,莫非他们在研究什么新奇玩意儿?
墨家几人察觉到苏齐到来,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苏齐。
苏齐被这突如其来注视弄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诸位,你们怎么不参与他们争论啊?”
墨家巨子相里子,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中年男子,看了看苏齐身上儒家装束,淡淡开口:“我派注重器物打造,务实为主,不喜辩论。”
相里声音浑厚,带着一丝金属质感,仿佛他整个人都是由精铁铸成。
苏齐点点头,心中了然。
苏齐早有耳闻墨家分为三派,楚墨、齐墨和秦墨,各有侧重。
“我听闻楚墨邓陵子,此派更多是以侠客身份,到处行义。”
苏齐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继续说道:“齐墨相夫子,此派是一个以学者辩论为主门派,他们游历各国,讲授墨家兼爱思想。”
“而我们秦墨,注重科技研究,非常务实,看来传言不虚啊。”
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墨家这种务实精神,在这个时代尤为难得。
相里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年轻人,对墨家了解倒是颇深。
“你有什么事?”相里子直截了当地问道,墨家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苏齐微微一笑,拿出那堆椅子的零件,摆在相里子面前。
“我有一物,需要巨子帮忙。”
苏齐眼中闪烁着期待光芒。
相里子低头看向地上那堆奇形怪状木块,眉头微蹙。
相里子在心中快速地将这些木块组合,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物件。
相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何物?”
苏齐嘿嘿一笑:“此物名为‘椅子’。”
第18章 墨家将亡
墨家几人,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些未曾谋面的机关零件,眼中闪烁着浓厚兴趣。
相里子摩挲着下巴,眼神在那些零件上游移。
“诸位,此物名为‘椅子’,乃是我闲暇时所创,今日特来请诸位指点一二。”
相里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直接走到那堆零件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起来。
相里子头也不抬,随口解释:“这些零件,怕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这手艺嘛,还欠些火候。”
相里子语气平淡,却让苏齐老脸一红,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制作的零件,竟然被相里子一眼看穿了。
“这铆合之处,尺寸有偏差,若不稍加修整,怕是难以拼合。”
相里子一边说着,一边用锉刀轻轻打磨着零件,动作娴熟,显然对此道极为精通。
苏齐心中暗自佩服,不愧是墨家巨子,眼光果然毒辣。
“原来如此,难怪我昨日拼装许久,始终不得要领。”
苏齐恍然大悟,他之前还以为是自己笨手笨脚,原来是零件问题。
“这零件,莫非是你亲手所制?”
相里子突然抬头,目光如炬,直视苏齐。
苏齐一怔,没想到相里子会突然发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是我做的,让巨子见笑了。”
苏齐有些尴尬地说道,毕竟,在墨家巨子面前班门弄斧,确实有些丢人。
相里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些零件竟然出自眼前这个年轻人之手。
“年轻人,你倒是有些天赋,只是这技艺还需多加磨练。”
相里子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却没有丝毫轻视之意。
“多谢巨子指点,日后定当勤加练习。”
苏齐连忙拱手道谢。
相里子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埋头修整零件。
不一会儿,在相里子巧手之下,原本尺寸不合零件,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一把崭新椅子,呈现在众人面前。
墨家几人围了上来,仔细端详着这把椅子,眼中满是好奇。
“此物坐起来,确实比跪坐舒适许多,还有靠背可以倚靠,妙哉妙哉!”
一位墨家弟子忍不住赞叹道。
相里子也点了点头,对这把椅子颇为满意。
争吵声渐息,各家学派代表人物面红耳赤,显然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张苍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诸位,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张苍声音不大,
“将各自学说的精髓整理成册,呈于府正大人。”
张苍补充,目光扫过众人,在扶苏身上稍作停留。
各家代表纷纷应诺,心有不甘地退下。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大殿内,墨家几人正围着苏齐,研究那把新奇的椅子。
张苍饶有兴致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上去。
“嗯,舒服!”
张苍那张原本严肃的脸,此刻竟露出一丝孩子般的满足。
他向后靠去,坚实的椅背稳稳地撑住了他的后背。
“这椅子,比跪坐舒服多了。”
张苍感叹,目光转向相里子。
“相里子,这椅子,就按照大殿的座位数,多做几把吧。”
张苍吩咐道,
扶苏缓缓起身,宽大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弧线,他迈着沉稳步伐,走到那把椅子前。
扶苏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身体微微后仰,感觉像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将他撑起。
“确实不错。”
扶苏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相里子身上,眼神中充满了赞许。
“相里子,这椅子,真是巧夺天工,让人赞叹不已。”
扶苏语气诚恳,毫不吝啬自己赞美之词。
相里子那张刚毅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他谦虚地拱了拱手。
“公子过奖了,此物不过是苏齐奇思妙想,我等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扶苏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回到那把椅子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给东宫也做几把吧。”
他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
“也给父皇送几把。”
扶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情感。
“这,也算是我这个做儿臣的一点心意。”
扶苏轻叹一声,
也许,这几把椅子,能够拉近他与父皇之间的距离,让他那颗拳拳孝心,能够更好地传达给那位日理万机的帝王。
相里子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只是,这案牍的高度,怕是不合适了。”
相里子指了指一旁的案牍,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那就一并改了!”
张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把这些案牍,都改成适合这椅子的高度。”
苏齐站在一旁,看着张苍与墨家众人讨论着桌椅的制作,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想起了历史上墨家的命运,那些精妙的机关术,最终被斥为“奇技淫巧”,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苏齐看着眼前这些专注于技艺的墨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诸位,”
苏齐猛地开口,打断了墨家众人讨论。
“巨子,墨家将亡啊。”
苏齐声音低沉,。
相里子等人闻言,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苏齐,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张苍一脸担忧地看着苏齐,心中暗自腹诽:‘这家伙,迟早有一天要因为这张嘴被人打死。’
“此话怎讲?”
相里子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我看巨子等人并不热衷于讨论,也好像不愿向扶苏公子兜售墨家学问?”
苏齐语气平静,
相里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空气中凝重气氛。
“你也说了,我们这一派注重实干,不喜欢饶舌,自然不想和其他人去争论。”
相里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仿佛那些争论在他看来,不过是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要不是陛下要求,我墨家作为显学之一必须来,我等几人根本没时间来这里。”
“我们墨家弟子,平日里各有各的忙碌。”相里子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几人,“他们有的要去工坊里打造兵器,一锤一锤,都是为了边疆的将士能有更锋利的剑,更坚固的盾。”
相里子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了另外几人身上,“还有的,要去田间地头,和农人一起琢磨那些农具,怎么才能更省力,怎么才能让庄稼长得更好,让百姓们都能吃饱饭。”
“还有一些弟子,要跟着军队,为他们修缮器械,保障后勤。”相里子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黯淡,“还有一些,要去北方修长城,那可是个苦差事,风吹日晒,黄沙漫天,一砖一瓦,都是血汗垒起来的。”
“我们墨家的人手,本来就不多,现在都是硬挤出这些人来参加文华府的讨论。”相里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他转头看向苏齐,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你小子倒是不错,还会些机关术,所以老夫才愿意跟你多说几句。”
相里子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了自己为何会对苏齐另眼相看。
苏齐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巨子想过为啥现在墨家人越来越少了?”
苏齐抛出一个尖锐问题,直指墨家核心困境。
“止楚攻宋时,墨子能直接带300人去,但陛下统一四海以后,墨家新鲜血液越来越少了吧?”
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痛心,仿佛看到了墨家衰落的必然。
相里子默然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丝迷茫。
学儒、学法的人确实越来越多,而墨家,却像一棵逐渐枯萎的大树,失去了往日生机。
苏齐看着相里子沉默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曾经天下非杨即墨,盛极一时。”
苏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怀念。
“但现在杨朱之学,道家自己都不说了,而说黄老。”
苏齐语气一转,变得尖锐起来。
“墨家如果没有改变,这也就消亡了。”
苏齐声音如同惊雷,在相里子耳边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
第19章 墨家改革
相里子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掺杂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道理我都懂,只是,我等墨者,向来不善言辞,更不擅长四处传扬。你若让我等造出像转射机那样的大型弩机,那自然不在话下,轻而易举就能完成。可若要像其他学派那般,去四处宣扬,去游说,那对我们来说,实在是……难如登天。”
苏齐脑海中浮现出墨家弟子们的身影,那些被世人戏称为“理工直男”的墨者,为了心中的崇高理想,奔走于列国之间,步履不停,风尘仆仆。
苏齐仿佛看到了,墨者们或以身赴死,或以一人之力救万人于水火,那份悲悯之心,深沉而厚重,唯有墨者,对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怀有如此深切的同情,愿意舍生取义。
这群看似木讷的“理工直男”,在那个百家争鸣、思想激荡的时代,用他们的行动,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人情味,一笔无法磨灭的印记。
苏齐他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墨家为秦国提供种种建议和援助的场景,那些详细的记载,静静地躺在《墨子》的《迎敌祠》和《备城门》等篇章里,诉说着墨家的辉煌,见证着墨家的付出。
墨者们,曾担任秦国的守城长官“守”和“尉”,肩负重任,责任重大,他们不仅要防谍杜奸,严格执行罪罚,还要训练基层军官及士卒,培养军事人才。
苏齐的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他想到了秦献公时期,那些大贵族的子弟,也被委托给墨家人士看管和监督,可见墨家在当时的地位之高,信任之深。
在作战时,墨家人士会监督这些贵族子弟去守卫城楼,一旦违背军令或者执行命令不到位,就要被斩,军纪严明,铁面无私,绝不姑息。
然而,秦朝统一后,秦墨这一支本就没那么注重思想,在治国理政上难以提出太多建议,地位逐渐被儒家和法家取代,光芒黯淡,日渐式微。
墨子本人和墨家的核心弟子,大多都有工匠的经历,这在当时是被人瞧不起的,是受到歧视的。
在那个时代,工匠在四民之中的地位并不高,因此墨子常被其他诸子和贵族称为“贱人”和“役夫”,饱受歧视,备受排挤。
而慢慢失去思想的墨家,也就逐渐沦为了普通的工匠,在之后的两千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墨子,一个墨家了,令人扼腕叹息,痛心疾首。
那些曾经辉煌的发明,也被冠以“奇淫巧技”的名号,不被重视,埋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不见天日。
苏齐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相里子,心中感慨万千,五味杂陈。
“巨子,你可曾想过,这美酒也怕巷子深啊,若是不去传播你墨家学说,思想,机关术,又怎会有人主动加入墨家呢?”苏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相里子的心上,震动着他的灵魂。
“学法者,可入我大秦国为吏,以法为教,有步步高升的机会,前途光明;学儒者,亦可学做人之道,修身养性。可学墨呢?又能得到什么?”苏齐的话语如同一把尖刀,无情地剖开了现实的残酷,将墨家的困境赤裸裸地展现在相里子面前。
“有崇高理想之人,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他们或许没有封侯拜相的野心,也没有封妻荫子的奢望,但他们都是要去吃饭,都是要去生存,都是要养家糊口的。”苏齐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相里子。
“墨家,必须让世人看到你们的价值,你们究竟有什么用呢?理想只能支撑一时,当大多数人都看到学墨可以让生活变好以后,自然就会有很多人去自发的去加入墨家,去学习墨家的技艺和思想。”
相里子张了张嘴,苦涩地说道:“我们可以做工,可以打造兵器和各种精良的器械,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苏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仿佛洞穿了墨家那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根基,看到了墨家那华丽外表下的千疮百孔。
他深知墨家困境,却又无能为力,如同一个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一艘巨轮逐渐偏离航线,却无法阻止它撞向冰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沉没。
“普通工匠确实可以胜任这些工作,那为何还要依赖你们墨家呢?更何况,你们墨家的一些学说还会遭到其他各家的打压,被其他学派排挤。”苏齐语气低沉。
相里子陷入了沉默,他无法反驳,因为苏齐所言,字字诛心,句句属实,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无情地剖开了墨家光鲜外表下的累累伤痕,将墨家的痛处暴露无遗。
他这一会儿沉默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要多,每一次沉默,都像是在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让他感到窒息。
“你们必须先赢得陛下青睐,进而让其他学派也对你们产生好感,如此,墨家才能长盛不衰,才能传承下去。”苏齐语重心长地说道,眼中充满了期许。
“法家为啥能在秦国成为显学,因为用法能使得秦国强大,也正是用法才让秦国从西边一小国一步步统一全国的,秦墨能壮大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统一后过了这么久,秦墨还为了始皇陛下做出了什么呢?”苏齐目光如炬。
“陛下现在不是已经很重用我们了吗?”相里子忍不住出声反驳。
苏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那是因为你们这些墨者还具备工匠能力,技艺精湛,可当一批并非墨家出身工匠逐渐成长起来,你觉得,陛下还会如此倚重你们吗?还会如此重视你们吗?”
相里子再次沉默,他很想反驳苏齐,却又不得不承认,苏齐所言,乃是铁一般事实,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你们必须要和普通工匠有所不同,让陛下和其余百家都需要你们,因为你们能帮助他们解决问题,你们可以通过工具来解决他们的理论问题,这才是你们的价值所在。”苏齐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大秦统一六国之时,秦墨为何备受重用?因为你们能够打造和改良兵器,帮助军队战无不胜。如今,天下已定,你们就应该运用工具来辅助陛下进行统治,为陛下分忧解难。”苏齐循循善诱,引导着相里子思考。
“书同文,车同轨,这些方面,你们墨家是否可以提供帮助?儒家崇尚高冠宽衣长袍,你们是否可以制造出一种工具,快速生产这些服饰,让儒家去传播他们礼仪?”苏齐目光灼灼,他看到了墨家无限可能性,那是一个个尚未被开发的宝藏,等待着墨家去挖掘,去发现。
“兵家追求‘战斗爽’,你们发明新式武器,甚至可以直接改变他们兵法。农家耕种田地,你们运用工具帮助他们节省劳力,提高产量,这些,不都是你们墨家功劳吗?这不都是你们墨家的贡献吗?”苏齐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充满了激情。
相里子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犹豫着开口:“可这……不还是工匠所做之事吗?这和普通的工匠有什么区别呢?”
“创新!创新!创新!普通工匠有多少会去创造?即使对某些工具有所改良那也是传男不传女,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墨家会吗?”苏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振聋发聩,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相里子心中的迷雾。
“………不会,墨家机关术,只要弟子愿意学,都可传授,对原本机关术的改进也会统一交给我这个巨子保存整理。”相里子下意识地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
“对啊,任何技术的改进和革新都没有固步自封这回事,你们对技术的革新才是和其他工匠最根本的区别,你们有传承,有体系,缺的就是一个官方给的一个社会地位的认可。”苏齐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语道破了墨家的症结所在。
苏齐说完转头看向扶苏,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扶苏一脸懵逼,还在想着墨家怎么亡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苏齐的眼神。
苏齐无奈,只得再次开口:“扶苏公子,您能给与墨家众人应有的地位吗?您能给墨家一个机会吗?”
扶苏虽然还没想明白,但还是微笑着开口说道:“我大秦能一统天下,靠的就是有功就赏,若墨家能在安定天下出一份力,我相信父皇一定不会吝啬赏赐的,一定会给墨家应有的地位。”
“你看,所以现在你墨家就需要一个能一鸣惊人的东西出世,让陛下,百家和大众都知道你们,就像是墨子救宋一样,当初这直接打响了墨家的名号,现在同样需要一个这样的事件,一个能够让墨家再次崛起的事件。”苏齐看向相里子。
“现在我大秦就只有南北两方还处于战争,难道我们要……..”相里子不解的问道。
苏齐无语道:“搞什么战争啊,说了要给你们整个发明,一个能够改变世界的发明。”
“这什么发明到底是什么啊?”相里子急切地问道,眼中充满了渴望。
“嘿嘿,这就是造纸术,一个能够让知识传播更加便捷,让文化更加繁荣的伟大发明。”苏齐神秘一笑。
第20章 墨家:纸,真香!
“纸,究竟是何物?”
相里子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疑惑,
“造”字,他自然明白其意,“术”字,他也知晓其含义,
可这“纸”字,却是头一回听说,闻所未闻,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苏齐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微微一笑,反问道:“诸位,平日里用那竹简,可还顺手?”
扶苏轻叹一声,率先开口:“甚是不便。父皇勤勉,日理万机,每日批阅奏章无数。我曾亲眼所见,父皇案牍之上,竹简堆积如山,两个身强力壮的力士,专门负责搬运,一个负责将批阅完毕的竹简撤下,另一个则负责呈上新的竹简,即便如此,依旧是手忙脚乱,甚是繁琐。”
张苍捋了捋胡须,也跟着感慨:“竹简笨重,携带不便,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让人头疼的是,竹简篇幅有限,一根竹简,至多也就能写上三十来字。寻常竹简,一束约有五十至一百片,可即便如此,若要将一部完整的《道德经》尽数记录,至少也得用上三束简牍,才能勉强容纳,这还是在字迹紧凑的情况下。”
相里子点了点头,补充道:“若论替代竹简之物,帛书倒是一个选择。帛书质地轻柔,便于携带与保管,而且,帛书吸墨性更胜于竹简,书写起来也更为流畅。”
“可帛书太过昂贵了!”苏齐一语道破关键,“孟子曾言:‘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由此可见,帛乃是贵重之物,寻常百姓根本用不起。而我所说的‘纸’,其造价远低于帛书,且产量极大,远非帛书可比!”
“竟有如此神奇之物?”相里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急切地追问,“那这‘纸’的重量又如何?”
“比竹简还要轻上许多!”苏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相里子眼中闪烁着求知欲,急切地追问:“这纸……究竟该如何制作?”
苏齐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此法,乃是我偶然所得,今日便传授与你们,且听好了。”
“第一步,斩竹漂塘。”
“需将那嫩竹斩下,截成段,浸泡于水塘之中,让其充分吸水,软化纤维。”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至关重要,浸泡时日长短,皆有讲究,早了则纤维未软,晚了则竹肉易腐,需得恰到好处。”
苏齐顿了顿,见众人听得入神,继续说道:“除了竹子,还可加入树皮、麻头等物,此乃增韧之法,可使纸张更加坚韧耐用。”
“将这些原料一同放入水中,以巨石压住,浸泡数日,待其吸饱水分,再细细捣碎,使其纤维充分分离,直至成为细腻的浆状物。”
“第二步,煮楻足火。”
“将捣碎的原料放入大锅之中,添水,以猛火煮之。”
“此步骤,火候乃是关键,需得烈火烹煮,将原料煮至稀烂,化为纸浆。”
“煮时,还需以巨石压住,使原料充分受热,煮得更透,更烂。”
“此过程,需得耐心,少则数个时辰,多则一日夜,方能将原料煮至化境。”
苏齐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带入到那热火朝天的造纸场景之中。
“第三步,荡料入帘。”
“待纸浆冷却,便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步。”
“取那特制的竹帘,此帘需以细竹编织,平整而细密,乃是造纸的关键所在。”
“以竹帘轻轻舀起纸浆,在水中轻轻荡涤,使纸浆均匀地附着在竹帘之上,形成薄薄的一层纸膜。”
“此步骤,全凭手艺,需得轻重得宜,快慢适中,方能制出厚薄均匀的纸张。”
“荡料之时,还需眼疾手快,将多余的水分滤去,使纸膜紧密地贴合在竹帘之上。”
苏齐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淋漓尽致,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第四步,覆帘压纸。”
“将纸膜从竹帘上取下,一张张叠放整齐,小心翼翼,不可有丝毫差错。”
“再用平整的木板覆盖其上,以巨石压紧,将纸膜中多余的水分缓缓挤出。”
“此步骤,需得耐心等待,让水分慢慢渗出,不可急躁,否则纸张易皱,前功尽弃。”
“第五步,透火焙干。”
“待纸膜半干之时,将其轻轻揭下,贴于炉火旁的墙壁之上,以文火慢慢烘烤。”
“此步骤,火候亦是关键,不可过猛,以免纸张焦黄;亦不可过弱,以免纸张潮湿,难以保存。”
“需得文火慢焙,让纸膜中的水分慢慢蒸发,直至纸张完全干燥,方可取下。”
“如此,一张张薄如蝉翼,轻若鸿毛的纸张,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苏齐的声音戛然而止,留下众人沉浸在造纸的神奇过程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只是……”苏齐突然话锋一转,眉头微蹙,“竹简本身具有防蛀功能,而纸张却不具备,因此,一些长时间需要保存的文件,怕是暂时无法用纸张来保存。”
他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相里子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万万没想到,苏齐竟能将造纸术如此完整地和盘托出,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毫无保留。
原本心中那一丝怀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造纸术”的笃信无疑。
相里子猛地起身,当即大礼参拜。
“苏博士!”
相里子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您所言这‘纸’,倘若真如您描述那般,轻便胜过竹简,廉价与产量皆远超帛书,纵然有不防虫蛀之憾,亦是价值连城,千金难换啊!”
相里子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墨家光明的未来,
“倘若此‘纸’问世,百家学说传播之速,必将一日千里,我等墨家,也将成为百家争相追捧的座上宾!”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激昂,
“于陛下而言,小篆亦将随这‘纸’推广,书同文之伟业,指日可待!陛下龙颜大悦,定有厚赏!只是……”
相里子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安,
“只是相里子愚钝,实在不明白,如此天大好处,为何偏偏要赠予我们墨家?此等恩德,无功实在难受啊!”
苏齐见状,连忙伸手将相里子扶起,
“巨子您这是作甚,快快请起,我可受不起您这般大礼!”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您误会了,我此举并非无私奉献,实乃另有所图啊。”
苏齐目光扫过在场的扶苏与张苍,
“此术完善之后,所造之纸,必须由文华府全权掌控,这也是为了响应陛下号召,更好地监管百家言论。府正、府长二位大人也在此,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扶苏与张苍对视一眼,皆是连连点头称是。
张苍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慵懒的脸,此刻也变得严肃起来,
“苏齐你也是亲眼目睹了今日这辩经的混乱场面,简直不堪入目!下次谁再敢动手,就别想领到纸张!”
张苍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以纸制衡,妙哉妙哉!”
相里子沉思良久,这造纸术确实百利而无一害。
若苏齐真要驱使墨家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自己这巨子以死谢罪便是。
相里子再次大礼参拜,郑重地向苏齐表示感谢。
相里子将造纸之法牢牢记下,答应保密制作,绝不外传,挑选之人也绝对是墨家可靠之人。
相里子离去后,苏齐、扶苏、张苍三人同乘扶苏那辆四马并驾的豪华马车。
张苍脸上此刻写满了疑惑,率先打破了沉默:“苏齐,你为何要将这等天大功绩白白送给墨家?”
张苍摩挲着下巴,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继续说道:“若你只是需要工匠,我这边也能帮你找一些,更不用说扶苏公子了。”
苏齐沉默不语,眼神飘向窗外。
“我想让墨家站在公子这边。”苏齐眼神飘忽。
扶苏摇了摇头:“百家现在求我,我不需要墨家,是墨家需要我,这,不是真正原因。”
苏齐见状,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扶苏,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苏齐没有平时的戏谑,此刻却充满了坚定与执着:“我不想让工匠失去创新能力。”
“百家学说,皆是治国理政之道,却无一门专注于发明创造。”
苏齐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仿佛有一团火焰在他胸中燃烧:“唯有墨家,唯有墨家啊!”
“我华夏,自古以来就不惧怕上天,因为我们坚信人定胜天!”
苏齐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车厢内回荡:“天有十日,后羿射下九日;太行、王屋挡路,便有愚公移山;天降洪水,便有大禹治水!”
“而墨家,就是后羿手中那支无坚不摧的箭,就是愚公手中那把开山辟地的凿,就是大禹手中那根镇压洪水的定海神针!”
苏齐的声音,如同战场上冲锋的号角,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扶苏和张苍的心头。
第21章 肝中毒末期只能换肝哦~
张苍那双深邃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疑惑:“你方才所言,我大致能领会其中深意,只是这‘定海神针’,究竟是何物?”
苏齐无语道:“这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洞穿了时空,看到了墨家辉煌未来:“重要的是,墨家,乃我华夏前进之利器,是推动文明发展的强大引擎。”
“我期望他们,能构建一个严谨有序知识体系,这体系,建立在可检验解释之上,能对客观事物进行精准预测。”
苏齐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张苍和扶苏心上:“这体系,涵盖了事物的形式、组织,乃至万物运行规律。”
张苍与扶苏二人相视一眼,轻轻颔首,苏齐话语后半段,他们虽听得云里雾里,但“华夏前进之工具”这几个字,却如惊雷般在他们脑海中炸响,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墨家重要性。
二人不再追问“定海神针”之事,转而兴致勃勃地探讨起今日辩经内容,哪些可以吸收借鉴,哪些可以融入到治国理政之中。
苏齐见状,心中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他们没有继续深究。
他心中所想,又岂是这二人一时半刻能够理解的?
墨家,在他眼中,不仅仅是一个学派,更是未来大秦科学家种子,是他心中“大秦科学院”雏形。
难道要告诉他们,墨家弟子们将会成为大秦未来科学家,自己正试图将墨家改造成大秦科学院,从理论研发到生产制造,一条龙服务?
然而,在这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时代,谈论科学技术,无异于痴人说梦,太过超前,也太过理想化。
与其空谈理想,不如以利益为诱饵,引导墨家走上正确的道路。
苏齐坚信,墨家所发明的诸多工具,将会极大地改变生产力,甚至重塑整个社会的生产关系。
一旦墨家展现出其巨大价值,自然会吸引无数人争相加入,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苏齐心中甚至还存有一丝幻想,期待着墨家能够研发出威力惊人的武器,用来对付项羽。
省得那个家伙在战场上如同开了无双挂一般,动辄屠杀数百人,让他也尝尝厉害,让他明白什么叫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苏齐又想起后世那句名言:“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我要让墨家,成为推动这个时代前进的,最强大的引擎!”
张苍突然开口,打断了苏齐的思绪:“苏齐,你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怎的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傻笑的?”
扶苏也投来疑惑的目光:“是啊,苏齐,你方才,似乎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苏齐回过神来,连忙掩饰道:“没,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情罢了。”
东宫书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三人脸上交错,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语气沉重:
“昨日我进宫面圣,将丞相李斯那所谓的‘小事’,禀告了父皇。”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苏齐和张苍,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一件差点要了丞相性命,也差点让我蒙在鼓里的小事!”
张苍和苏齐沉默不语,书房内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更添几分压抑。
扶苏猛地转向苏齐,目光灼灼,语气急促:
“苏博士,苏侍读,你前日信誓旦旦保证能说服张御史,如今张府长就坐在这里,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扶苏的声音微微颤抖,透着几分难以抑制的焦躁:
“还有那丹药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苏齐与张苍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张苍解释。
张苍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将那夜苏齐所言,以及在丞相府亲眼目睹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讲给扶苏听。
从苏齐那句轻描淡写的“陛下时日无多”,到李斯府上那条误食丹药后痛苦挣扎的黄狗,再到李斯那张震惊到失色的脸,每一个细节,都如同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地剜在扶苏心上。
扶苏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
“父皇……他……”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皇那威严的身影,曾经的雄才伟略,如今却……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再次睁开双眼,眼底却已是一片黯然。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皇……”扶苏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要进宫,我要父皇!”他语气决绝,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书房。
苏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扶苏衣袖,急声道:“公子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扶苏猛地回头,目光如炬,逼视着苏齐,语气急促:“从长计议?父皇如今危在旦夕,如何能从长计议!你让我就这样干等着?”
苏齐感受到扶苏手中力道,知道他此刻心急如焚,于是放缓语气,劝慰道:“公子,您昨日才将此事告知陛下,陛下必然会暗中调查。若是虚惊一场自然最好,可若是……”苏齐顿了顿,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可若是此事为真,公子贸然进宫,恐怕会打草惊蛇。”
扶苏闻言,脚步一顿,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痛苦地闭上眼睛,喃喃自语:“父皇……他……”
张苍见状,心中也五味杂陈,他走到扶苏身旁,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公子,苏齐所言极是,此事还需谨慎行事。”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双眼,眼底却已是一片黯然。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良久,扶苏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苏齐,若是……若是父皇真中了毒,你可有办法医治?”
苏齐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公子,恕我直言,长年累月服用丹药,体内积攒毒素已深,恐怕……”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中含义,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扶苏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他紧咬下唇,竭力压制着呜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像风中飘摇的落叶。
张苍看着扶苏这副模样,心中也隐隐作痛。他虽然性情懒散,但对扶苏这位仁厚的公子,却也是真心敬佩。
苏齐看着扶苏痛苦的样子,心中也五味杂陈。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医学水平有限,重金属中毒几乎是无药可医的。
扶苏与其他公子截然不同,这位公子,将亲情置于皇权之上,实属罕见。
苏齐不禁在心中暗自思忖:若是换作其他公子,得知始皇帝陛下时日无多,恐怕早已开始暗中布局,培养自己的势力,
为即将到来的皇位争夺战做准备。
他们会像饿狼一般,紧盯着那至高无上的宝座,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收入囊中。
张苍看着扶苏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虽性情懒散,却对这位仁厚的公子真心敬佩,此刻也不禁动容,低声道:“公子,苏齐所言极是,此事还需谨慎。”
“所以我才让公子对陛下尽孝,”苏齐打破沉默,语气沉重,“除了想让陛下早日听取公子劝告,推行仁政,也有让公子尽孝道之意。”
扶苏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却又很快被绝望浇灭。
苏齐见状,连忙补充道:“公子,今夜已实行宵禁,此刻贸然进宫,恐怕多有不便。不如等明日白天再去,或许陛下此刻正……”他顿了顿说道,“搞不好陛下正在某个美人的寝宫忙活呢,你这一去叫宫门,打扰了算谁的?”
扶苏被这略带玩笑的话语拉回现实,不禁苦笑,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也罢,明日再去便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吩咐道:“来人,给两位先生安排客房。”
与此同时,章台宫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只有竹简的翻动声。
被认为正和美人互动的嬴政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竹简。
突然,他一把将手中竹简扔到地上,怒喝道:“传令九江郡守!若是连区区几十个盗贼都剿灭不了,也不用再向朕汇报了,直接自刎谢罪!让郡丞接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散落一地的竹简,如同嬴政此刻烦躁心情,一片狼藉。
侍从们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捡起竹简。
另一名侍从则飞快记录嬴政口谕,笔尖在竹简上摩擦,发出沙沙声响,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嬴政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赢一。”他沉声唤道。
如同鬼魅般,赢一无声无息出现,躬身行礼。
“扶苏今日在文华府如何?”嬴政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赢一默默将手中竹简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嬴政拿起竹简,细细阅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让侍卫分开百家之人……”嬴政低声念叨着,脑海中浮现出扶苏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心中点了点头,恩威并施方为帝王。
“苏齐让墨家造椅子……”嬴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笑容,这苏齐,倒是个有趣之人。
“让墨家再次伟大……”嬴政目光一凝,心中思绪万千。
墨家,曾经辉煌一时,如今却日渐势微。
这苏齐,究竟有何妙计,能让墨家重现昔日荣光?
“造纸术……”嬴政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心中猛地一震。
他放下竹简,闭上双眼,细细回想着苏齐所描述的造纸过程。
“斩竹漂塘,煮楻足火,荡料入帘,覆帘压纸,透火焙干……”
嬴政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四射。
“此物,若真能造出,必将创造历史!”他语气激动,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第22章 丹药后续
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卷记载着扶苏一日行程的竹简上,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沉重,却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苏齐……”他低声呢喃,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突然闯入棋局的变数,搅乱了一池春水。
他究竟是谁的人?嬴政眉头微蹙,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他到底想做什么?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举动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目的?
嬴政眼中闪过决绝。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统治,哪怕只是一丝可能也不行。
这个庞大的帝国,是他一手缔造的,是他嬴政的天下。
任何胆敢觊觎之人,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若苏齐真有益处,封官赏爵,良田美女,他嬴政也毫不吝啬。
可如果苏齐胆敢包藏祸心,他杀起来也绝不会手软。
“苏齐的行踪呢?”嬴政抬眸,看向静立一旁的赢一。
赢一如同幽灵般,无声地递上一卷新的竹简。嬴政接过,缓缓展开,目光在竹简上逡巡。内容与之前那卷大同小异,无非是苏齐的日常起居,与扶苏的交谈,以及在张苍府上的留宿。
然而,当嬴政的目光落在“张苍去李斯府上那一夜,苏齐做了半夜木工,手法生疏”这一行字上时,他的突然想到。
“手法生疏……椅子零件……”嬴政的脑海中,浮现出苏齐递给墨家巨子那个奇怪物件的模样。
他原本以为,苏齐精通机关术,才能如此详细地描述出造纸术的每一个步骤。可如今看来,苏齐对机关术竟是一窍不通?
那他又是如何得知造纸术的呢?难道……真的是纸上谈兵?嬴政心中疑窦丛生,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赢一,派个人,暗中盯着墨家的那些人,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唯。”赢一躬身领命。
嬴政挥了挥手,遣退了殿内的其余侍从。
“赢一,”嬴政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李方士那边,查得如何了?”
赢一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涟漪。
他声音低沉,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丝丝寒意:“属下已将那些所谓的‘长生不老药’,连同炼丹的材料一并带回。
每隔半个时辰,便给李方士喂食一颗,期间,李方士的饮食、饮水,都与我相同,以确保无误。”
赢一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赢一继续。
“二十四颗丹药下肚,李方士毒发身亡。”
赢一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至死不承认毒害陛下,
还狡辩说是那些畜生不配享用仙丹,所以才暴毙。”
嬴政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找医者验尸了吗?”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找了。”赢一躬身回答,“医者已经确认,李方士确系中毒身亡,五脏六腑皆已受损。”
“此毒,可能解?”嬴政追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医者说,”赢一顿了顿,“能否解毒,还需视中毒之人的具体情况而定,眼下无法给出定论。”
嬴政沉默了。
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将那医者带过来吧,安顿好他的家人。”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布衣,面容清癯的医者被带到了嬴政面前。
他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
“草民……草民拜见陛下……”
嬴政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的家人,朕会让人妥善安置。
现在,你给朕好好看看。”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巨石,重重地压在医者心头。
医者听闻嬴政之言,反而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腔。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在这章台宫了。
但好在,家人能够得到妥善安置,也算是不幸中万幸。
医者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嬴政那张威严的脸上。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略显疲惫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凝重。
医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恐惧,上前一步,想要为嬴政把脉。
赢一却如同鬼魅般闪现,挡在了医者身前,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嬴政挥了挥手,示意赢一退下。
医者这才得以靠近,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搭在嬴政的手腕上。
那冰凉的触感,让医者心中一颤,他屏住呼吸,细细感受着嬴政的脉搏。
时而沉缓,时而虚浮,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医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从赢一手中接过一些丹药残留,仔细端详,又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良久,医者才躬身对嬴政说道:“陛下,此物毒性虽不猛烈,却胜在潜移默化,难以察觉。”
“若只是偶尔服用一两次,倒也不会有大碍,顶多是食欲不振,消化不良,容易被误认为是操劳过度所致。”
嬴政脸色愈发阴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可有解药?”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医者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草民医术不精,只能开些方子,缓解毒性蔓延,却无法根除。”
“朕……还能活多久?”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般在医者耳边炸响。
医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敢抬头,只能听到自己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若陛下继续服用这些丹药,不出一年,毒素便会侵入五脏六腑,到那时,纵然是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了。”
医者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若能停用丹药,再辅以臣的方子,或许还能延缓毒发时间。”
“陛下平日里还需静心修养,切勿过度操劳,如此,或可支撑三至五年……”
“若是保养得当,五年以上,也并非全无可能。”
“把方子给赢一,”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朕能活过五年,朕赏你家万金!”
医者闻言,如蒙大赦,用颤抖的手,将方子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写完之后,医者将竹简交给赢一,然后深深地叩了一个头,便退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但至少,他们还能活着,还能得到始皇帝的庇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23章 长生终究虚妄
空旷章台宫内,烛火摇曳,将嬴政身影拉得老长,更显几分孤寂。
“再带一名医者进来。”嬴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疲惫。
“唯。”赢一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片刻后,又一名医者被带到嬴政面前,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
嬴政锐利目光扫过医者,仿佛要将他看穿。
医者们诊脉、查看丹药残渣,一番忙碌后,说辞与先前那医者大同小异,无非是毒已入体,药石难医。
嬴政脸色愈发阴沉,眼中闪烁着令人胆寒光芒。
他挥了挥手,示意医者退下。
“再带一名医者进来。”嬴政声音更显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威严。
“唯。”赢一再次领命,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这样,一连又进来了三名医者,每个人说辞都差不多,开的方子也都交给了赢一。
“找人看看这些方子效果,朕不想丹药事情再出现第二次了!”嬴政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带着彻骨寒意。
“唯。”赢一躬身应道,声音依旧平静,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涟漪。
嬴政感到无比愤恨,一想到自己可能只有三到五年寿命,心中怒火便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南边百越尚未平定,北边长城尚未完工,
嬴政内心深处,一股强烈不甘如毒蛇般噬咬着他心脏。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所谓长生不老仙丹,竟无一是真?
难道朕这千秋霸业,竟要如镜花水月般,消散于这短短数年之间?
不!
绝不!
“徐福……”
嬴政双眼充血,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那堆积如山竹简都颤了几颤,
“派人去看看,徐福可曾带着仙药归来?!”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愤怒与期盼。
“唯。”
赢一躬身领命,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嬴政死死地盯着赢一那张永远面无表情脸,心中烦躁愈发强烈,
但他也逐渐冷静下来,
“城中那些招摇撞骗方士,一个不留,统统给朕抓起来!”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寻个由头,将这些欺世盗名之徒,尽数坑杀!”
“以儆效尤!”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带着彻骨寒意。
“唯。”
赢一领命,转身离去,那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随着情绪缓缓平复,嬴政开始思索大秦的未来。
他想到了扶苏,在众多公子之中,唯有扶苏还算靠谱一些,其他公子,实在难堪大任。
然而,扶苏性格太过柔弱,嬴政心中清楚,这头猛兽般大秦,只有真正的王才能驾驭!
扶苏还需历练,这般的大秦,需要一位真龙来驾驭。
扶苏,他能成为那个带领大秦走向辉煌的真龙吗?
嬴政心中充满了忧虑,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扶苏那张温润如玉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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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洒满大地,苏齐却依旧沉睡,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揉了揉惺忪睡眼,苏齐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侍女恭敬回答:“回先生,巳时三刻了。”
苏齐猛地从床上坐起,巳时三刻?那岂不是快到中午了?
他连忙追问:“张府长和公子呢?”
“张府长一早就去了文华府,公子也进宫面圣去了。”侍女轻声细语地答道。
苏齐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没误什么大事。
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随即被他抛之脑后。
我来大秦,不就是为了混吃等死吗?
让扶苏和李斯有点危机感,鸡一下张苍,不都是为了大秦稳定,好让自己安心躺平吗?
乱世之中,性命都难保,还谈什么享受?
前段时间还在熟悉环境,回古代了那封建糟粕不可不尝,也该体验一下古代生活了。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一名侍女匆匆来报:“先生,夫人有请。”
夫人?苏齐微微一怔,在这东宫,能被称为夫人的,除了扶苏的正妻,还能有谁?
“夫人在哪?”苏齐问道。
“在前院。”侍女答道。
苏齐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几分好奇,走向前院。
刚踏入前院,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剑鸣声,只见一位女子身着劲装,正在舞剑。
她身形矫健,剑法凌厉,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更添几分英气。
苏齐不禁驻足,细细打量着这位女子。
她乌发如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更衬得肌肤胜雪。
眉如远山,眼若星辰,顾盼之间,英气逼人。
一袭红衣劲装,更显其飒爽英姿。
这便是扶苏的正妻,王翦的女儿,王潇潇。
苏齐心中暗叹,果然是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
一曲剑舞完毕,王潇潇收剑而立,目光落在了苏齐身上。
“苏先生,久仰大名。”王潇潇语气清脆,带着一丝笑意。
苏齐连忙拱手行礼:“夫人谬赞,苏齐愧不敢当。”
王潇潇走到苏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先生果然如良人所言,是个有趣之人。”
“不是每个人都敢在这东宫睡到日上三竿的。”
苏齐微微一笑,脸皮够厚,不置可否。
两人在前院凉亭落座,侍女奉上香茗,便垂首立于一旁。
王潇潇纤长手指轻抚着温润瓷杯,茶香袅袅,氤氲在她明眸皓齿间,更添几分柔美。
“苏先生大才,潇潇今日才得以一见。”王潇潇朱唇轻启,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般,沁人心脾。
苏齐放下茶盏,谦逊一笑:“夫人过誉,苏齐不过一介腐儒,愧不敢当‘大才’二字。”
王潇潇明眸流转:“先生莫要自谦,前几日东宫讲学,先生惊世之言,可是让陛下龙颜大悦,甚至亲封先生为东宫侍读,可见先生之才,非同一般。”
苏齐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抬爱,苏齐惶恐。”
王潇潇继续说道:“朝堂之上,先生力荐成立文华府,此举功在社稷,良人如今执掌文华府,先生功不可没。”
苏齐摆摆手:“夫人谬赞,苏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王潇潇眸光一闪,语气中带着一丝认真:“先生谦逊,潇潇佩服。只是先生如今住在博士府,诸多不便,潇潇心中甚是不安。”
苏齐挑眉,心中疑惑:“哦?夫人此话怎讲?”
王潇潇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苏齐,语气真诚:“先生为我良人良师益友,理应受到更好待遇。潇潇在咸阳城中有一处闲置宅院,虽不大,却也清净雅致,先生若不嫌弃,便可搬去居住。”
第24章 家有贤妻
苏齐沉吟片刻,轻笑一声:“既然夫人如此盛情,那苏齐便却之不恭了,多谢夫人美意。”
王潇潇见苏齐应允,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神色,继续说道:“我家良人自幼研习儒学,对圣人之道推崇备至。
先生既是颜氏之儒,想必对颜回先贤‘仁德’思想领悟颇深,日后还望先生能多多指点我家良人,助他更上一层楼。”
苏齐闻言,心中暗自思忖,这王潇潇果然不简单,三言两语间,既捧了自己,又为扶苏拉拢自己。
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扶苏公子天资聪颖,为人宽厚仁爱,实乃人中龙凤。
能有机会为公子效力,是苏齐的荣幸。”
王潇潇听到苏齐这番话,笑容愈发灿烂,如同百花盛开,明艳动人。
“先生过谦了,这咸阳城居之不易,我这里还有一些……”
“苏齐!”
就在这时,扶苏急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氛围。
只见扶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焦急神色。
当他看到王潇潇也在凉亭之中时,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原本急切要说的话,也变成了:“夫人,你怎的也在此处?”
王潇潇起身,盈盈一礼,巧笑嫣然:“夫君,你一早便入宫面圣,妾身闲来无事,便在前院练剑。
方才听闻苏先生在咸阳城中尚无居所,便自作主张,将咱们家一处闲置的宅院赠予了先生。”
扶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释然,他本就觉得苏齐一直住在张苍府上多有不便。
“这宅子送的及时,苏先生客居张府长那里,确实不太方便,理应有一处自己的宅院才是。”
扶苏转头看向苏齐,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苏先生,往后你我相处时日还长,你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多谢公子,夫人,苏齐感激不尽。”苏齐拱手道谢。
王潇潇眼波流转,嫣然一笑。
她柔声细语地对扶苏说:“夫君,宅院虽已备好,只是里头的佣仆,若让苏先生再费心寻觅,未免有些不妥。”
“不如,妾身从东宫里拨几个人过去,也省了苏先生的麻烦,您看可好?”
扶苏微微颔首,眉宇间舒展开来,赞许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如此甚好,有劳夫人了。”
王潇潇莲步轻移,带着一众侍女款款而去,那婀娜的背影,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雍容华贵。
待王潇潇走远,这偌大的前院,便只剩下扶苏与苏齐二人,静谧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边,王潇潇领着一众侍女浩浩荡荡地往后院走去
“夫人,前几日咱们去看过那宅子,已是极好,为何还要从东宫拨人过去?” 贴身侍女跟在王潇潇身后,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王潇潇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她轻启朱唇:“原本,我以为自己对苏齐的重视程度已足够高了,可今日一见夫君这般模样,我才明白,此人对夫君的重要性,远超我的想象。”
“可是,公子平日里不都是这般礼贤下士的吗?”侍女依旧不解,挠了挠头问道。
“夫君虽仁善,却也内敛傲骨,能有几人,让他从宫中回来便急着商议事情?甚至还要避开我?” 王潇潇美眸微眯,声音低沉了几分。
“为何要避开夫人呢?” 侍女愈发不解。
王潇潇丹凤眼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君不密则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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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密则失身。” 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苏齐微微挑眉,轻笑道:“公子行事,果然谨慎。”
扶苏眼眸低垂,声音低沉:“你可知晓,我夫人是何许人也?”
苏齐摩挲着手中茶盏,轻笑一声:“观夫人气度,想来是将门虎女。”
扶苏微微颔首:“她,乃武成侯王翦掌上明珠,通武侯王贲胞妹。”
苏齐心中了然,果然是王翦之女。
他看着扶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军方魁首是你岳丈,青壮派蒙恬与你亲如兄弟,王贲是你大舅哥,你手握三十万边军精锐,历史上为何不奋起一搏,与胡亥那厮决一死战?
非要眼睁睁看着这废物葬送始皇帝毕生心血,落得个二世而亡的骂名!
苏齐越想越觉得扶苏不争气,眼神中流露出的惋惜与恨铁不成钢,让扶苏莫名其妙,心中一阵发毛。
“苏齐,你那是什么眼神?”扶苏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苏齐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掩饰道:“没,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蠢人蠢事。”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扶苏见状,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话题转回了正事上:“昨日之事,事关父皇龙体安危,我已入宫禀明父皇,也直言丹药有毒。”
苏齐闻言,心中一惊,这家伙,还真是胆大包天!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扶苏:“你可真是……勇猛无畏啊!”
这扶苏,还真是个愣头青,这种事情,岂能如此直白地告诉嬴政?
扶苏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一脸坦然:“我岂能装作一无所知?若父皇真要毒杀李斯,我自当视而不见,可昨夜你与张苍皆言之凿凿,丹药确有剧毒,我若再缄口不言,岂不枉为人子?”
苏齐沉默了,他知道,扶苏说的没错。
在这个时代,亲情,于皇家而言,是奢侈品,是点缀。
或许,这正是嬴政喜爱扶苏,却又觉得他难堪大任的原因吧。
“丹药一事,若让夫人知晓,便等同于王家知晓,此事,还是莫要横生枝节为妙。”
扶苏轻叹一声,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手中茶盏,杯中茶水轻轻晃动,映出扶苏那张略显疲惫脸庞。
苏齐看着扶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这扶苏,虽贵为公子,却也有着自己无奈和顾虑。
王潇潇,王翦之女,军方魁首掌上明珠,这层身份,既是助力,也是枷锁。
“公子顾虑,苏齐明白。”
苏齐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第25章 坑儒
扶苏眼眸低垂,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父皇口中斥我胡言乱语,说的是无稽之谈,不信丹药有毒,可……”
扶苏欲言又止,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汪深潭,让人看不透底。
苏齐静静地看着扶苏,没有出声催促,他知道,扶苏需要时间来平复心情。
良久,扶苏才继续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我从宫中出来时,却听闻廷尉府已是人声鼎沸,正调集人手,全城搜捕那李方士。”
扶苏抬起头,看向苏齐,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和痛楚:“李方士不见了,带着父皇炼丹的材料,还有他府上所有值钱的物件,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余那些方士和他们的家人,也被牵连,被抓了几百人,说是要……”扶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苏齐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一沉,问道:“要如何处置?”
扶苏紧紧地闭上眼睛:“说是要……尽数坑杀。”
苏齐想到嬴政会果断,但他没想到竟然如此狠辣,为了掩盖自己服食毒丹的事实,竟要将这些方士和他们的家人都杀了。
即使历史上的“坑儒”也没有涉及家人。
苏齐忍不住在心中叹息,这便是帝王之术吗?
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
“报!”一个仆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断了两人对话,“主人,淳于博士带着众多博士求见!”
扶苏眉头微皱,淳于越这老学究,平日里引经据典,迂腐得很,今日怎的如此急躁?他挥了挥手:“带他们去正厅。”
“公子,我就不去了吧,”苏齐往后缩了缩,脸上带着一丝尴尬,“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淳于博士‘文斗’。”
扶苏哑然失笑,这苏齐,平日里巧舌如簧,能言善辩,遇到淳于越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怪不得要学君子六艺呢,辩不过,但是打得过,一样算是赢。“你啊,总是躲着也不是办法。像昨日百家在文华府辩论,虽有争执,却也只是理念之争,并无私仇。你和淳于博士也是如此,他德高望重,不会为难你的。”
苏齐撇了撇嘴,心想,那老头迂腐得紧,跟他讲道理,还不如对牛弹琴。不过,扶苏都这么说了,自己再躲着,也显得太怂了。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谁啊!
两人来到正厅,只见淳于越领着一群博士,一个个神情激动,焦急地等待着。看到扶苏,众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淳于越更是急不可耐,正要开口,却瞥见了一旁的苏齐,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胡子都竖了起来,怒目圆睁。
扶苏见状,连忙抢先开口:“淳于博士,诸位博士,今日怎的如此急切?”
淳于越狠狠地瞪了苏齐一眼,这才转向扶苏,拱手行礼,急切地说:“公子,城中众多方士被捕,您可知晓?”
扶苏点头:“略有耳闻。”
“公子啊!”淳于越痛心疾首,“陛下此举,实乃不仁不义!那些方士可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更何况还牵连了他们的家人,如此滥杀无辜,有伤天和啊!还请公子速速与我等一同去面见陛下,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淳于越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扶苏脸上了。其他博士也纷纷附和,一个个义愤填膺,慷慨激昂。
苏齐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激动的博士们,心中暗自好笑。这淳于越,平日里最是注重礼仪,今日却如此失态,看来是真的急了。不过,这老头也真是迂腐,嬴政那暴脾气,岂是他们几句话就能劝得动的?
扶苏被众人吵得头疼,他揉了揉眉心,心中也是无奈。父皇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这次还涉及到丹药之事,父皇心中的心思,只怕比任何人都深。
“诸位博士的心情,我理解。”扶苏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公子,人命关天,岂能拖延?”淳于越急得直跺脚,“若不及时劝谏陛下,恐酿成大祸啊!”
“是啊,公子,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公子,我等愿与您一同前往,劝谏陛下!”
众博士七嘴八舌,吵得扶苏一个头两个大。
“诸位,此刻我不会去劝谏父皇。”扶苏语气沉重,每个字都像石头般砸在地上。
淳于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球中布满血丝,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着扶苏:“公子!”
他痛心疾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老臣自公子年幼便教导公子仁义之道,公子也一向仁善,如今陛下滥杀无辜,公子为何不站出来?!”
老泪纵横,顺着沟壑丛生的脸颊滑落,淳于越痛斥道:“难道公子惧怕失了陛下宠爱,甘做那阿谀奉承之徒吗?!”
扶苏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淳于博士,并非如此!此事牵连甚广,我亦心痛如绞,但现在劝谏父皇,于事无补啊!”
淳于越怒火中烧,猛地一甩袖袍,指着苏齐厉声道:“公子定是被这巧言令色之徒迷惑了心智!”
他失望地看了扶苏一眼,决绝道:“不必多言,若公子不去,我等便自行前往!”
说罢,淳于越拂袖而去,一众博士也义愤填膺地跟随其后,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像重锤一下下敲击着扶苏的心脏。
唯独叔孙通落在最后,他走到扶苏面前,深深一揖:“公子,臣相信您心怀仁爱,那些方士定是触犯秦律,但还望公子能救救他们的家人。”
叔孙通抬起头,目光恳切:“叔孙通在此拜谢公子!”
扶苏看着叔孙通期盼的眼神,沉声道:“叔孙博士,扶苏定当尽力。”
看着叔孙通离去的背影,扶苏心中五味杂陈。
他转头看向苏齐,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助:“苏先生,我该如何是好?”
苏齐走到扶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公子不必过于忧虑,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扶苏苦笑一声:“转机?父皇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旦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更改。”
第26章 王家兄妹
苏齐道:“依我看,不妨先让淳于博士他们去探探陛下的口风。万一,昨晚那位美人儿深得圣心,让陛下龙颜大悦,心情一好,说不准就大发慈悲,把那些人都给放了呢?”
扶苏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今早我去面见父皇时,他脸色阴沉得吓人,哪有半点开心的样子?再说了,淳于博士他们或许不清楚,但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丹药定然是有毒无疑,否则何必给李方士安一个连夜潜逃的罪名?”
苏齐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对了,廷尉府那边可有消息,具体何时执行坑杀?”
“听说是……三日后。”扶苏声音低沉。
苏齐眉头紧皱,疑惑不解:“这不合常理啊。以陛下那雷厉风行的性子,若是真动了杀心,向来是说一不二,今日要你全家性命,断不会拖到明日。李方士的失踪,恐怕只是个幌子,淳于博士所言不虚,这不过是陛下震怒之下,迁怒于这些无辜之人罢了。可他为何偏偏要等上三日呢?”
扶苏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或许……父皇自有他的考量吧。不过,叔孙博士所言极是,那些方士的家人,终究是无辜的,罪不至死。”
苏齐目光一闪,提议道:“要不,咱们先去现场看看情况?有你在,那些甲士多少会有所顾忌,对那些人也能稍微宽松些,不至于吃苦头。”
扶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二人前脚刚踏出东宫没多久,后脚通武侯王贲便带着一车琳琅满目的珍宝,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东宫前。
王贲坚毅的脸上露出笑容,仿佛三月的春风,温暖而和煦。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王贲前来拜见。”
王贲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门口的侍从哪敢怠慢这位军中赫赫有名的将军,立马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王潇潇那婀娜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惊喜,一丝疑惑。
“兄长,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来看看你。”
王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烁着宠溺的光芒。
“这一箱是齐地得来的珍珠,父亲看成色不错,就让我带来给你。”
王贲一边说着,一边挥手示意身后的侍从将那装着珍珠的锦盒呈上来。
那锦盒刚一打开,
一颗颗龙眼大小的珍珠,
静静地躺在锦盒内,
圆润饱满,
色泽温润如羊脂美玉,
散发着淡淡晕彩。
王潇潇莲步轻移,亲自领着兄长来到正厅,两人在主位和宾位落座。
王潇潇的目光在王贲身上流转,心中暗自思忖着王贲此行的目的。
“怎么不见扶苏公子?”
王贲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扶苏的身影,便开口问道。
“他呀,最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王潇潇轻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
“接收了文华府后,天天和张苍、苏齐二人混在一起,简直比亲兄弟还亲。”
“今日入宫见了陛下后,就急匆匆地去找苏齐商量事情了,就你来之前没多久才出的门。”
王潇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抱怨。
“张苍我听说现在是文华府的府长,那苏齐呢?他也去文华府任职了?”
王贲眉头微挑,好奇地问道。
“没有,听夫君说,苏齐还是担任博士一职。”
王潇潇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那日朝堂上,我看苏齐才思敏捷,能言善辩,又是儒家博士,想必学问定然不浅。”
王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摩挲着下巴,沉吟道。
“为何不举荐他去文华府呢?以他的才华,在文华府定能有一番作为。”
王潇潇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听说这文华府昨日倒是热闹非凡,百家之人竟动起手来,真是精彩绝伦!”
王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双虎目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在想象着那混乱的场面。
“妹妹,依我看,就我这身手,去文华府当个博士,那还不是绰绰有余?”
王贲一边说着,一边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潇潇掩唇轻笑,那双丹凤眼中充满了狡黠。
“兄长,你这话说的,就你这身手,哪里是当博士的料?”
“依我看,这文华府必须由你来掌控才行,才能镇得住那些文绉绉的酸儒。”
王贲闻言,哈哈大笑,那笑声如洪钟般震耳欲聋,震得整个厅堂都嗡嗡作响。
“那不行,这府正的位置,还是得留给扶苏公子。”
“我王贲,就勉为其难的把张苍那府长的位置顶了吧,哈哈哈哈!”
王贲一边说着,一边拍着胸脯,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王潇潇再次被王贲逗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如银铃般动听。
“兄长,你可真会说笑,那可是夫君看中的人,哪里能让你轻易顶替?”
“这百家之人,他们讨论的怎么样了啊?”
王贲收敛了笑容,好奇地问道,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这种事,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出结果的?”
王潇潇无奈地摇了摇头。
“依我看,没有几个月,他们是吵不出什么结果的。”
王贲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那儒家的那几个老家伙呢?他们有没有参与其中?”
王潇潇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们几个也在文华府“文斗”呢,一个个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王潇潇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兄长,儒家最近还是别和他们走得太近吧。”
“刚刚淳于博士带着一群人去找夫君,但没多久就气哄哄地走了,咱们王家,还是多做多错啊。”
王贲闻言,沉默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突然咧嘴一笑,
“妹妹,你想什么呢?”
“我王贲,哪里是那种会和儒家同流合污的人?”
“我只是听说儒家有几个老家伙,特别能打,那一手剑耍的是厉害的很,咱们王家,家传的就是剑啊,我这不是见猎心喜吗?”
“你既然说了,我找其他人就是。”
王潇潇闻言,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笑着说道:“那就好,改日我找几个剑道高手送到家里去,跟兄长你好好切磋切磋。”
兄妹二人又絮絮叨叨地聊了许久,
王贲瞧着日头渐高,扶苏却依旧不见踪影,就跟妹妹告别。
第27章 王贲
王贲走出东宫,脚步沉稳,目光如炬。
身后十名亲卫,皆是百战精兵,肃杀之气,令人胆寒。
一行人策马疾驰,直奔城外而去。
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看似寻常的庄园前。
抬眼望去,门匾上书二字——张府。
门口的门房,是个佝偻着腰的老头,看着王贲气度不凡,后面的侍卫都是凶神恶煞的。
他战战兢兢地迎上来,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声音颤抖着问道:“这位贵人,可是要寻我家老爷?小的这就去通报。”
王贲连看都未看他一眼,仿佛在他眼里,这门房不过是一只蝼蚁。
他声如洪钟,对着身后的亲卫下令道:“给我砸了这破门!”
亲卫们得令,毫不犹豫地拿出武器,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门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你可知晓,这…是何人府邸?”门房声音颤抖,带着一丝最后的希望。
他试图搬出背后的靠山,希望能震慑住眼前这个煞星。
然而,王贲的眼神冰冷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个小小门房所能承受的。
门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反抗都在这眼神下化为乌有。
“砰!”
一声巨响,朱红大门被劈得粉碎,木屑四溅。
门房吓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惊恐地看着那些手持利刃的士兵冲进府中,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彻云霄。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门房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失禁了。
他顾不得羞耻,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向府内跑去。
王贲缓缓踱步,踏入张府狼藉一片的庭院,目之所及,皆是横七竖八倒地的护卫,哀嚎声此起彼伏。
“别杀人。”
王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战场上响起的号角,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那些跟随王贲多年的亲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手中的刀剑还滴着鲜血,听到王贲的命令,立刻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人,从屋里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他肥头大耳,满脸横肉,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
“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声色俱厉地咆哮着,肥胖的身躯因为愤怒而颤抖,
“竟敢擅闯民宅,还敢打伤这么多人!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同寒冬腊月的冰刀,锋利而刺骨。
“你,滚开。”
王贲语气轻蔑,仿佛在驱赶一只碍事的苍蝇,
“叫你背后的人出来。”
中年男人被王贲的气势震慑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但嘴上却兀自不肯服软。
“你在说什么?什么我后面的人?我就是这家主人!”
他色厉内荏地叫嚣着,试图掩饰内心的恐惧。
“诶,通武侯,何必为难这些下人呢?”
屋内,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听到这个声音,王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正主终于要现身了。
王贲抬手一挥,那些亲卫立刻停止了行动。
王贲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子,随手扔到中年男人脚下,金子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拿着,算作你们的医药费和门钱。”
王贲的声音依旧冷漠。
原本还嚣张跋扈的中年男人,在听到“通武侯”三个字时,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此刻,看到王贲扔过来的金子,更是吓得不知所措,双手颤抖着捧起金子,想扔又不敢扔,想收又不敢收,一张肥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冷汗直冒。
“侯爷……小人……小人……”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般瑟瑟发抖。
王贲步入房间,目光扫过。
只见屋内两人正跪坐在矮几旁,案上摆着瓜果点心,香炉里燃着袅袅轻烟。
一人面白无须,脸上堆满了笑,是一个太监。
另一人则是前几日在朝堂上的治粟内史,此刻正襟危坐,眼神闪烁不定。
两人中间,还空着一个席位。
王贲锐利的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片刻。
“王某的腿当年在攻打齐国的时候受了点伤,受伤了,弯不下去,就不坐了。”
他声音低沉,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治粟内史连忙起身,朝着王贲拱了拱手,
“通武侯说笑了,谁人不知侯爷当年灭齐,那是何等威风,不费一兵一卒,便让齐国俯首称臣,堪称兵家典范啊!”
他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
面对着身为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王贲却丝毫没有给他留面子,冷冷的目光如同刀锋般扫过他的脸庞。
“王某的腿是没事,倒是王某那不成器的犬子王离,前些日子犯了浑,被我亲手打断了腿。”
王贲语气冰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今天来不了了,所以我这个当爹的来给他擦屁股了。”
听到王离的腿被打断,那太监和治粟内史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笑容也僵硬在脸上。
“我儿子蠢,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妄想参与提议分封制这种事情,已经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现在已经送往北疆戍边备胡,让他好好磨练磨练。”
王贲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家不会参与任何与分封制有关的事情,更不会与儒家有任何瓜葛,各位,好自为之吧!”
说完,王贲再也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便走。
身后,太监和治粟内史面面相觑,脸色铁青,却谁也不敢出声阻拦。
屋内,气氛凝固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良久的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28章 各方反应
最终,还是治粟内史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我……准备辞官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无尽的苦涩与疲惫。
“朝堂上谏言的后果,你也看到了,唉……”
治粟内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太监闻言,眼皮微微一跳,阴柔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试探性地问道:“你……跟王绾老丞相说了吗?”
治粟内史惨然一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一丝愧疚:“正是王绾老丞相让我走的。”
“老丞相待我恩重如山,当年举荐我入朝为官,视我如子侄一般,陛下焚书就是对我等的一个警告,
他不耐烦了,再这样下去,焚的就不是书了,而是我了!”
说到动情之处,治粟内史眼眶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
太监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阴晴难测。
“可是这些年来,陛下都放任我们,这也是我们敢支持淳于越的原因啊。”
太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甘和困惑,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治粟内史寻求答案。
“帝王之心难测......王绾老丞相一直觉得周礼分封能更好的管理帝国,即使和李斯斗争失败,也只是理念之争,体面退场,但一直留着我们这一系的人马”
太监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长叹一声,语气复杂地说道:“王绾老丞相……一心为公,真是令人敬佩啊!”
治粟内史闻言,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太监,他厉声喝道:“可是你们呢?!”
“你们扪心自问,所作所为,难道不是一心为私吗?!”
太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只能颓然地低下头,声音低微地说道:“我家主人……也不想啊……”
“可是……可是他也不想死啊!”
“你想想,哪次皇位交替,不是血雨腥风,尸横遍野?!”
“他无意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活罢了!不趁着陛下壮年推动此事,难道等死吗?”
说到最后,太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充满了无奈和悲哀。
治粟内史闻言,也沉默了,他知道太监说的是事实。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萧索地说道:“你们……好自为之吧……”
“我……我辞表已经写好了……可能陛下想用苏齐博士替代我们吧,这才折腾出一个文华府,让你家主人去找找苏齐吧,也许还有出路。”
太监看着治粟内史那颓废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坚定地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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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王贲领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返回咸阳城。
咸阳城内,紧邻皇宫的显赫位置,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豪宅。
鎏金匾额上,“王府”二字以小篆镌刻,笔走龙蛇,透着一股子霸气。
王贲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大步流星迈入府门,径直朝书房方向走去。
王府内部,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彰显着奢华与尊贵。
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散发着淡淡幽香。
雕梁画栋之上,金漆彩绘,栩栩如生,尽显气派。
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王贲来到书房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柔和,古朴雅致。
王翦端坐于书案后,满头银发如霜,却难掩其逼人杀气。
他身着一袭深色常服,虽未披甲,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萦绕周身。
那是一种历经无数生死搏杀,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气概,令人望而生畏。
王翦手中正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听到推门声,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方才在外还嚣张跋扈、冷酷无情的王贲,此刻在父亲面前,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收敛了所有锋芒,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轻声唤道:“爹,事情都已办妥。”
王翦依旧低头看着竹简,淡淡地问了一句:
“没出人命吧?”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贲连忙回禀:
“没有,孩儿特意叮嘱过他们,都注意着分寸呢。”
“嗯,在咸阳这地界儿动刀子见血,不就是往陛下脸上扇巴掌吗?”
王翦眼皮子都没抬,声音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冻得王贲一哆嗦。
“咱王家已经够扎眼了,再不知收敛,全家老小的脑袋都得搬家!”
王贲缩了缩脖子,心里也犯嘀咕,试探着问:“爹,离儿那事儿……真有那么严重?”
“蠢货!离儿蠢就是随了你!!!”
王翦气得把手里的竹简狠狠砸向王贲,竹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风声,直奔王贲面门而去。
王贲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竹简入手沉甸甸的。
“咱家一门双侯,圣眷正隆,陛下能容忍我们,那是他陛下胸怀宽广,像大海一样能容船!”
王翦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王贲心上。
“你再看看廉颇、李牧,哪个有好下场?”
“怎么,你是嫌在秦国待腻歪了,想带着全家老小去投奔匈奴,还是去那鸟不拉屎的百越之地?”
王贲被王翦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吓得脸色煞白,连忙陪着笑脸,讨好道:“爹,您消消气,消消气,儿子这不是不懂嘛。”
“陛下这些年来对咱家恩宠有加,封赏不断,也没见他对咱家有什么猜忌啊……”
王贲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眼神闪烁,透着一丝不安与困惑。
这些年,王家战功赫赫,风头无两,始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涌入王府,金银珠宝、良田美婢,应有尽有。
王贲自问,王家对大秦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为何父亲会如此紧张?
“那是因为咱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王翦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晕开。
王翦眼中精光爆射,厉声喝问:“离儿跟那些个酸儒搅和在一起,想干什么?分封?!”
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王贲耳膜嗡嗡作响,心头狂跳。
“陛下难道不会觉得,你王家当侯爷还当得不过瘾,想裂土封王了?!”
王翦的声音愈发严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贲心上,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爹,离儿他绝对没有这个想法啊!”
王贲额头上冷汗直冒,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他有没有这个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
王翦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幸亏老夫发现得早,只是让你把他那双不听话的腿打断,送到边疆吃沙子去了,也让你今日跟他们彻底断了关系!”
王翦的声音中充满了庆幸,也充满了后怕。
他缓缓起身,走到王贲身边。
“要是再晚一步,恐怕就不是断腿这么简单了,而是咱全家老小一起去阴曹地府团聚了!”
王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王贲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几乎要窒息。
王贲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浑身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
“爹,他们是想借着离儿这根线,把咱们王家也拖下这浑水。”
王贲站在那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身体微微颤抖。
“孩儿今日去瞧了,治粟内史和一个太监在那里等着呢。”
王贲回想起在张府看到的那一幕,心中一阵发寒。
王翦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微微眯起,精光闪烁,仿佛能洞穿一切。
“哼,还不是王绾那老匹夫和宗室那帮人在暗中捣鬼。”
王翦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们勾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一直没消停过,在朝堂上鼓吹什么周礼,陛下不也没说什么么,由着他们折腾。”
王贲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疑惑,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朝堂之上的事情,比战场还要凶险万分。
“那是因为咱们王家没掺和进去!”王翦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般在王贲耳边炸响,震得他一个激灵。
“宗室那帮人,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盼着分封,好出去作威作福,当他们的土皇帝!王绾那老东西,则是真信了那套过时的玩意儿,以为分封制能治国安邦,简直是迂腐至极!可咱们王家掺和进去,图什么?你也想裂土封王,过一把诸侯的瘾?!”
王翦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贲脸上了,眼中闪烁着怒火,仿佛要将王贲烧成灰烬。
“陛下……陛下他会想这么多吗?”
王贲被王翦的气势吓得不轻,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声音中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
“军人,就老老实实地当好陛下手中的剑!”
王翦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陛下让咱们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让咱们杀谁,咱们就杀谁!不需要咱们杀人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在剑鞘里待着,别出来瞎晃悠!离儿不是一直想建功立业吗?这次正好,把他送到长城好好磨练磨练,省得他在咸阳城里待着,净给全家惹祸!”
王翦的声音里充满了严厉,也充满了对孙子的期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那……那宗室和王绾那边,咱们就这么不管了?”
王贲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再触怒了王翦。
“不用管他们。”
王翦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看透未来的迷雾,又像一口幽深的古井,深不见底。
“没有咱们王家掺和,他们翻不起什么大浪,咱们王家也能安然无恙。陛下圣明,不会让朝堂上只有一个声音的。”
王翦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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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双驾马车,停靠在略显落魄院落侧门。
虽处咸阳城中心,紧邻皇宫,这院落“清净”却与显赫位置极不相符,透着一股子衰败气息。
治粟内史从低调马车上下来,门房一眼便认出这位常客,点头哈腰迎上前去。
治粟内史疲惫不堪,抬手示意门房不必多礼,径直踏入府门。
一股浓郁草药味扑鼻而来,内屋里,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服侍王绾用药。
治粟内史见状,快步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挥手屏退了左右。
“苍柏,回来了?今日情况如何?”王绾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无力。
治粟内史苍柏苦涩一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您料事如神,武成侯果然没有同意咱们提议。他在朝堂上的慷慨激昂,不是做做样子。”
王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叹息一声:“他啊,还是这般谨慎过头了。想当年,他领兵灭赵,我为他筹备后勤粮草,他为了除掉那李牧,竟能让十万大军在边境按兵不动整整一年!那时我就知道,此人谨慎得可怕,滴水不漏。”
苍柏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药碗凑到王绾唇边,看着他一点点将苦涩药汁咽下。
王绾咽下最后一口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事情,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笑意:“你知道吗?当初陛下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后,王翦那老狐狸本想辞官归隐,说是怕功高震主,落得个兔死狗烹下场。你可知,他最后为何没走成啊?”
苍柏一愣,这等秘辛,他还真不知道,于是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王绾轻叹,
“王翦想要解甲归田,理由太足了。”
“可陛下只说了七个字:‘你留下,我不杀你。’”
苍柏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
他惊讶地看向王绾,
“陛下竟如此……”
“哈哈,这就是咱们的陛下,他可是千古一帝啊!”
“王翦那老狐狸,不就是担心兵权让陛下忌惮吗?”
“他若敢起兵造反,陛下只用出现在叛军阵前,就会让他们当场反戈。”
“王翦就是担心的太多了,担心自己是下一个白起,哼。”
苍柏苦笑着摇摇头,
王绾看着面前的苍柏,
那张刚毅的面容上,现在却眉头紧锁。
那双喂药的手,也因为常年书写而略有薄茧。
王绾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苍柏,我还记得你当时作为我的门客想求官,但众多门客中,我唯独举荐了你。”
苍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不敢忘大人的举荐之恩。”
他躬身行礼,声音中充满了敬意。
王绾摆了摆手,
“哈哈,我当年只是举荐你去做个小吏,能做到治粟内史也是你的本事。”
他看着苍柏,眼中充满了赞赏。
苍柏谦虚地笑了笑,
“还是多亏大人的栽培。”
他心中明白,若没有王绾的提携,自己恐怕还在底层挣扎。
王绾话锋一转,
“辞呈写好了吧?”
苍柏点了点头,
“嗯,已经写好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递给王绾。
王绾接过帛书,却没有打开,
“大人您不是说陛下气度非凡,连武成侯和我们联系都不会有事,为何还要我写辞呈啊?”
苍柏疑惑地问道,他心中充满了不解。
王绾看着苍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本来就和李斯那家伙不对付,当初我没斗过他,走了。”
他叹了口气,
“现在我身体已经不行了,你借着此事辞官,若陛下恩准,那你就走吧,要不等我死后,无人可管你。”
“若陛下不准,那以后我不在了,李斯也不会太难为你,因为你是陛下要留下的。”
苍柏闻言,心中一震,
“多谢大人!”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眼中充满了感激。
“大人,您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
苍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王绾打断了。
“好了,不必多说。”
王绾摆了摆手,
“你去吧,我有些累了。”
苍柏看着王绾疲惫的样子,
心中一阵酸楚,他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第29章 丹炉府
马车缓缓驶向丹炉府,那是众多方士炼丹和居住的地方,四匹骏马拉着车厢,发出有节奏的踢踏声,仿佛敲击在扶苏心头。
扶苏眉头紧锁,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方,声音低沉:“苏先生,可有法子救下那些方士和他们无辜的家人?”
苏齐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沉吟道:“此事棘手,我也无十足把握,需先去看看丹炉府中的情况,再做定夺。”
马车内,气氛凝重,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空旷街道上回荡。
扶苏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忧虑:“父皇此次雷霆震怒,我担心……”
苏齐轻笑一声,打断扶苏话语:“公子莫要忧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但愿如此吧。”扶苏苦笑,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公子,丹炉府到了。”驭手声音从车外传来,打断两人思绪。
马车停稳,苏齐率先跳下车,扶苏紧随其后。
眼前景象,让两人心头一沉。
丹炉府外,甲士林立,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凶神恶煞的衙役,正将一个个方士从府中押出,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方士们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满绝望,却不敢反抗,只能任由衙役摆布。
一旁,女眷们哭声震天,撕心裂肺,却被吏员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廷尉与左、右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仿佛眼前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冤枉啊!我等与李方士逃跑毫无瓜葛!”
“大人明鉴,我等冤枉!”
方士们声嘶力竭地喊冤,试图为自己辩解,但廷尉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吵什么吵!再吵,老子打烂你的嘴!”一个衙役不耐烦地吼道,扬起手,狠狠地扇在一个方士脸上。
扶苏看到愤怒的道“住手!”
廷尉闻声,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常年板着的脸,在看到扶苏的瞬间,竟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却又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扶苏公子,你怎么来了?”廷尉的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铁门,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先让你的人停手!”扶苏强压着怒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廷尉的目光,像两把生锈的钝刀,在抓捕现场来回刮擦。
他转过身,那张脸,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块冰冷的石板。
“公子,这是陛下的命令,您就别难为在下了。”廷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冷漠。
“那看在我的面子上,别难为那些女眷!”扶苏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面沉似水。
廷尉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他想了想,摆了摆手,把左监叫了过来。
“去,给他们说,让他们别难为那些女眷,所有人拴好带走就行,不用上枷了。”廷尉的声音,依旧平淡。
“唯!”左监躬身领命。
“公子,您看这样……可行吗?”廷尉转过身,看向扶苏。
扶苏微微颔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扶苏与廷尉交涉之际,苏齐已然悄无声息地来到负责查封登记的小吏身旁。
苏齐目光如炬,直视着小吏,沉声问道:“查封物品中,可有硫磺?”
小吏见苏齐与扶苏公子一同下车,哪敢有丝毫怠慢?
他战战兢兢地回答:“回禀大人,有的,硫磺、雄黄、雌黄,三黄皆有,数量颇丰,您请过目。”
苏齐微微颔首,心中暗自盘算,又问:“那硝石呢?可有硝石?”
小吏闻言,连忙翻动手中的竹简,仔细查阅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禀大人,并无此物。”
苏齐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硝石乃是制作火药的关键,这丹炉府竟然没有?
还能从何处寻得此物?
“大人!大人!!”
突然,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苏齐的思绪。
只见一名负责押送的方士,猛地挣脱了衙役的束缚,
“扑通”一声跪倒在苏齐面前,
他面容憔悴,眼中却闪烁着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何处有硝石!”
押送他的衙役见状,顿时勃然大怒,
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那方士的衣领,
挥起拳头便要往他脸上招呼,
边打边骂骂咧咧地将他往回拽。
另一名衙役则满脸堆笑地跑到苏齐面前,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
“大人恕罪,惊扰到您了,这犯人我们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绝不轻饶!”
那挨打的方士口中鲜血直流,却仍旧死死地盯着苏齐,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大人!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这边的动静,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涟漪,也引来了扶苏和廷尉的注意。
他们二人,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冷酷如冰,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源头。
苏齐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方士,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力:“你,想要什么?”
那方士听到苏齐的问话,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他抬起头,看着苏齐,声音颤抖却坚定:“这位大人,此物也并非贵重稀有,小人不敢奢求,只求能保住我家妻儿的性命!”
旁边押送的衙役听到这话,顿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呵,你这还叫不奢求?你这阶下囚,自身都难保!”
扶苏听到这里,眉头紧锁,他转过头,看向廷尉:“这些人,他们的女眷和孩子,都是如何处置的?”
廷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机械地回答道:“回禀公子,按照陛下的旨意,女子将会分配给有功的将士作为奖赏,至于那些孩童,则会被送入宫中,听候发落。”
“那这人的妻儿,就送到我东宫吧,如何?”扶苏的声音不容置疑。
廷尉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微微躬身回答道:“诺。”
第30章 一硫二硝三木炭
扶苏转过身,看向那名方士,目光如炬:“说吧,苏侍读需要的东西,在何处?此物,或许能救下你们所有人。”
那方士闻言,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他“咚”的一声,重重地给扶苏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红肿一片,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急切地说道:“多谢公子!多谢大人!”
他抬起头,看向苏齐,声音中充满了感激:“大人,您要的消石,在《神农本草经》中有记载,‘主五脏积热,胃张闭,涤去蓄结饮食,推陈致新,除邪气’,小人知道,赵方士那里有一些,他年纪大了,一直用此物来治疗尿频的毛病。”
“赵方士觉得此病丢人,他将消石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平日里从不示人。若非小人与他相熟,也断然不会知晓这个秘密。”
方士此言一出,周遭氛围陡然诡谲,众人目光如离弦之箭,齐刷刷汇聚于苏齐身上,那眼神,五味杂陈,意味深长。
扶苏轻咳一声,打破这尴尬僵局,温声道:“我府上倒是结识几位医术精湛的医者,对五淋之症颇有心得,若有需要,可引荐一二。”
苏齐只觉一阵恶寒,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要治尿频!我身体好得很,没这毛病!硝石究竟在何处?”
方士连忙指着不远处库房,急切道:“就在那库房房梁之上!赵方士平日掌管库房,便将那硝石藏于梁上,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扶苏与苏齐二人目光交汇,旋即一同投向廷尉。
廷尉面无表情地吩咐道:“来两人,去将东西取来。”
片刻后,一名衙役小跑而至,手中捧着一个包裹,气喘吁吁地递到廷尉面前。
那方士一见包裹,顿时激动起来,连声道:“正是此物!正是此物!”
衙役随即将包裹转交给苏齐。
廷尉目光从包裹上移开,转向扶苏,沉声问道:“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扶苏目光落在苏齐身上,征询之意不言而喻。
苏齐微微一笑,却又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廷尉大人,还请善待这些人,没准儿过几日,陛下还有大用呢。”
廷尉深深地看了苏齐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苏齐看穿。
随后,他转向扶苏,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公子,老臣奉劝您一句,还是离这些腐儒远一些为妙。
就在刚刚,陛下已下令,让臣将淳于越等人关入大牢。”
廷尉顿了顿,又补充道:“那老匹夫,竟然有对着陛下大放厥词,简直是自寻死路!”
言罢,廷尉向扶苏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扶苏听闻廷尉之言,脸色瞬间阴沉如墨,眼底涌动着复杂情绪,他转头看向苏齐,声音低沉:
“淳于博士,他还是太过急躁了。”
苏齐轻叹,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惋惜:
“淳于博士,唉,他还是老样子,总想用仁义道德那一套,去说服陛下。”
扶苏剑眉紧锁,忧心忡忡,眉宇间沟壑更深:
“你可有什么良策?”
苏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
“王翦老将军当年灭楚,每攻下一城一地,便派人快马加鞭返回咸阳,向陛下讨要封赏,良田美宅,金银珠宝。陛下呢,也慷慨得很,一一应允。虽说这有自污之嫌,但只要让陛下看到这些方士他们的价值,陛下定会网开一面,饶他们一命。”
扶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急切地追问:
“可这些方士,除了炼丹,还能有什么用处?父皇他……应该不会再服用那些丹药了吧?”
“这个嘛,等我请示过陛下,你自然就明白了。”
扶苏更加疑惑,眉头皱得更紧,不解地问:
“为何还要请示父皇?”
苏齐目光一凛,抬手指了指那些正被押往大牢、面如死灰方士们,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还需要他们来配合才行!”
苏齐指尖摩挲着手中那包硝石,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
“公子,这一包硝石数量太少,恐怕不够。”
他抬起眼眸,望向扶苏,
“万一实验有所差池,便再无回旋余地,还需再去采买一些才好。”
扶苏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我这便让人去买。”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只是来得及吗?这些人三日后便要被处刑了。”
苏齐微微颔首,眼神坚定,
“陛下既然决定三日后再杀,定有他的理由。”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只要将我要做的事告知陛下,他定会给我实验机会。”
扶苏看着苏齐,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那淳于博士等人呢?他们……”
苏齐抬手扶额,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唉,先去大牢里看看他们吧。”
他叹了口气,
“看看他们究竟因何触怒陛下,再做打算。”
“淳于博士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犟得很!”
苏齐摇了摇头,
扶苏脸上忧色更甚,
“那……那我们现在就去?”
苏齐点了点头,
“走吧,先去看看情况。”
“但愿还来得及。”
“希望那老头还没把陛下气得太狠。”
苏齐喃喃自语,
“不然,神仙难救。”
两人坐上马车,朝着廷尉府大牢的方向走去。
马车内,静谧得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细微声响,沉闷气氛仿佛凝固。
扶苏如坐针毡,眉宇间沟壑愈发深邃,忧心忡忡神色如窗外阴霾般挥之不去。
苏齐则看似悠闲地靠在软垫上,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各种思绪如同乱麻般缠绕。
黑火药,这玩意儿,苏齐在现代时也只是从书本上看过,从未亲手尝试过。
毕竟,那可是个危险东西,稍有不慎,粉身碎骨虽不至于,但断几根指头应该没问题。
造纸术,好歹还在民俗体验馆里亲手实践过,步骤烂熟于心。
可这黑火药,却完全是两码事。
“一硫二硝三木炭……”苏齐在心中默念着口诀,眉头紧锁。
这比例,真的能行吗?
第31章 嬴政又在上班
章台宫内,金碧辉煌,龙涎香袅袅升腾,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层神秘而庄严的氛围之中。
嬴政身着玄黑龙袍,端坐于紫檀木案台之后,如同一尊威严的神只,俯瞰着人间。
他手中朱笔如游龙,在一卷卷竹简上留下决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关乎着天下苍生的命运。
赵高躬身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一箱厚重的奏章批阅完毕,几名身强力壮的力士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将那沉甸甸的木箱抬了下去,动作轻盈得像几只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嬴政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略感僵硬的身躯。
他目光落在赵高身上,随意问道:“淳于越那帮贱儒,在牢里可还安分?”
赵高连忙收敛心神,恭声回应:“回禀陛下,廷尉那边已经吩咐过了,让他们多吃几日牢饭。”
嬴政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与厌恶:“这帮家伙,真以为自己是邹忌再世?还面刺寡人之过,以为朕是齐威王吗?”
赵高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声音如同抹了蜜一般甜腻:“齐威王那点微末功绩,如何能与陛下相提并论?您可是开天辟地的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可有人为淳于越那老匹夫求情?”
赵高略一思索,回答:“回陛下,只有几人上书,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博士。”
嬴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两口幽深的古井,深不见底:“军中将领,可有动静?”
赵高连忙摇头:“没有,陛下。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嬴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
赵高赶紧低下头,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王离将军,被武成侯连夜送往北疆戍边了。”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他背负双手,在宽阔的大殿内踱起步来,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坎上。
“朝中大臣们,可有什么动静?”嬴政负手身后,目光如炬,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赵高心头。
赵高身子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禀陛下,朝中大臣们……都还算安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
“只是什么?”嬴政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隼。
“只是听闻,治粟内史苍柏,似乎……似乎有了告老还乡之意。”赵高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更低了,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嬴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王翦啊王翦,你这只老狐狸,还是这般谨慎!”
嬴政笑声渐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朕说过,不会杀你,就不会杀你!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活几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赵高静静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去,把朕的逐影,送到北疆去。”嬴政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逐影?”赵高一愣,那可是陛下最喜欢的几匹宝马之一,怎么突然要送给王离?
“对,就是逐影。”嬴政似乎看穿了赵高的心思,淡淡地说道,
“王离那小子,不是一直想建功立业吗?朕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骑着逐影,去北疆好好立功,别给他爷爷,他爹丢人!”
“奴才……这就去办。”赵高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王绾呢?”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赵高的思绪。
“回陛下,王绾老丞相……依旧病重在家,卧床不起。”赵高恭敬地回答,
“听太医说,恐怕……时日无多了。”
嬴政闻言,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派两个医术高明的医者过去,好生照料着。”嬴政的声音中,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情,
“王绾……也算是大秦的功臣,不能让他晚景凄凉。”
“告诉他,朕……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奴才……遵旨。”赵高深深地鞠了一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侍者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章台宫内的沉静。
“陛下,” 侍者躬身禀报道, “胡亥公子在外求见。”
嬴政原本略带倦意的面容,瞬间舒展开来,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亥儿来了?” 嬴政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快,让他进来。”
那语气, 哪里还有半分面对朝臣时的威严冷峻, 分明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在期盼着爱子的到来。
赵高依旧垂首而立, 嘴角却也悄然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殿门缓缓开启, 胡亥迈步而入。
映入眼帘的, 是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 剑眉星目, 面容俊朗, 眉宇之间, 竟与御座之上的始皇帝嬴政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那是一种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英俊, 如同破晓时分的朝阳, 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胡亥身着裁剪得体的锦袍, 举手投足间, 都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却又少了嬴政那般霸绝天下的压迫感, 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活力与朝气。
他步伐稳健, 神态恭敬, 刚一进入殿内, 便立刻俯身跪拜, 声音洪亮而清晰: “儿臣胡亥, 拜见父皇!”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儿子, 眼中的喜爱之色更浓, 威严的面容也变得温和起来, 他抬手示意,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亥儿快快起身, 不必多礼。”
“儿臣谢过父皇。” 胡亥依言起身, 动作流畅而自然, 尽显良好的教养。
他站起身来, 目光转向一旁的赵高, 再次行礼, 恭敬道: “学生胡亥, 拜见老师。”
赵高连忙侧身避让, 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姿态谦卑至极: “公子殿下折煞老奴了, 老奴岂敢当殿下如此大礼。”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带着一丝满意。
他欣赏胡亥的懂礼数, 也满意赵高的识趣。
第32章 胡亥
“亥儿今日前来, 可是有什么事?”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询问, 打破了殿内的短暂静谧。
“父皇,儿臣前日潜心研读律法,于《田律》一篇颇有心得,特来向您禀明。”胡亥躬身一礼,语气恭敬而诚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嬴政闻言,原本略显疲惫的神色为之一振,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嘴角也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哦?亥儿竟对律法产生了兴趣?这倒是难得。好,你且将那《田律》中你认为最重要的六条,背来与朕听听。”
胡亥闻言,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之色,他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背诵起来,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大殿内回荡:“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堤水。不夏月,毋敢夜草为灰……百姓犬入禁苑中而不追兽及捕兽者,勿敢杀……禁苑有麇鹿,下令‘禁苑鹿者,麇之,杀之,皆断其足’。其令也,‘盗杀人者,其刑杀之’,‘盗杀人’与‘禁苑鹿者’同刑,是‘禁苑鹿’与‘人’同命也……”
随着胡亥的背诵,嬴政的眉头逐渐舒展,眼中的赞许之色愈发浓郁,他微微颔首,似乎对胡亥的表现颇为满意。
待胡亥背诵完毕,嬴政沉吟片刻,又开口问道:“亥儿,你可知这些律法的含义?”
胡亥早有准备,他略一思索,便将赵高平日里教导他的内容,结合自己的理解,娓娓道来:“回禀父皇,儿臣以为,这《田律》乃是……”
胡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他的语调抑扬顿挫,条理清晰,将那些枯燥的律法条文,解释得生动而易懂。
嬴政静静地听着,虽然胡亥的理解,并非完全准确,甚至有些地方还略显稚嫩,但嬴政依旧能从中感受到胡亥的用心与努力。
这让嬴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耐心地听一个孩子讲述自己的见解了。
“亥儿背得不错,理解得也还算到位。”嬴政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他转头看向赵高,“赵高,你教导有方,赏你齐地珍珠两枚,聊表心意。”
赵高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他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这都是胡亥公子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与老奴无关,老奴实在不敢领赏。”
嬴政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说道:“这是你应得的,不必推辞。”
他转头看向胡亥,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与期许:“亥儿,你记住,我大秦以耕战立国,农桑乃是根本,兵戈乃是保障,二者缺一不可。唯有百姓富足,国家强盛,方能长治久安。”
胡亥连忙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勤勉学习,不负父皇期望。”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算是他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嬴政语气带着一丝满意,轻轻颔首。
“嗯,下去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胡亥退下。
随后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帝王的威严与冷峻再次回到他的面容。
赵高躬身,领着胡亥缓缓退出了章台宫。
直到彻底离开了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胡亥才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兴奋地对着身旁的赵高低声问道。
“老师,我今天在父皇面前表现的还不错吧?”
赵高眯起眼睛,他笑盈盈地回应道。
“公子殿下今日的表现堪称完美,陛下龙颜大悦,心中定然十分欢喜。”
胡亥听到赵高如此夸赞,稚嫩的脸庞上顿时绽放出更加灿烂的笑容。
“真的吗?可是我怎么没有看到父皇笑呢?”
胡亥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赵高闻言,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解释道。
“公子有所不知,天子威仪,九五至尊,喜怒不形于色,方能震慑四方,彰显帝王之气度。”
“陛下心中高兴,又岂会轻易表露于面容之上呢?”
胡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心中的那一丝失落也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与雀跃。
他再次兴奋地问道。
“那今日我可以好好玩乐一番了吧,老师又为我准备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赵高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
“老奴早就为公子殿下准备妥当了,听闻文化府那边最近流传出一种名为‘桌子’,‘椅子’的新奇物件。”
“老奴特意命人寻来能工巧匠,连夜赶制了一些出来,此刻应该已经送到公子府上了。”
胡亥闻听此言,顿时兴奋地跳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期待与渴望。
他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还是老师最懂我的心思,那些其他的师傅,讲的经义律法,枯燥乏味,真是无聊透了!”
赵高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眼角细纹如蛛网般蔓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诱哄:
“公子,老奴还特意寻了十位绝色歌姬,送到了您府上,各个身段妖娆,精通音律,保管让您尽兴。”
胡亥闻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摩挲着下巴,脑海中已然浮现出那些歌姬曼妙身姿,以及她们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
“还是老师最懂我心思,”
胡亥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到时候,我就用老师送的这‘桌子’、‘椅子’,好好地和这些美人儿们‘玩玩’。”
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体验一番这新奇的玩法了。
然而,片刻之后,胡亥脸上兴奋之色稍敛,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和不安。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担忧问道:
“只是……父皇手上的黑冰台,不会知道这些事情吧?”
胡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可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惹得父皇不高兴。”
赵高见状,心中暗自得意,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谄媚笑容。
他微微躬身,凑近胡亥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声音说道:
“公子放心,只要听老奴的话,陛下只会越发的喜欢你,黑冰台那些人,一个个眼高于顶,只盯着那些军国大事。”
赵高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胡亥的神色,见他脸上露出几分释然,才继续说道:
“他们主要针对六国余孽、秦国叛逆以及那些泄露机密之人,进行秘密逮捕和处决。”
“至于那些任务失败的倒霉蛋,黑冰台也会毫不留情地送他们去见阎王。”
赵高声音中带着一丝阴冷,仿佛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
“如今陛下将六国贵族豪强迁徙至关中,黑冰台正忙着监视那些人呢,哪有闲工夫管这些小事?”
“除非陛下主动过问,否则他们绝不会将目光放在公子身上。”
赵高语气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胡亥闻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胡亥拍了拍胸口,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只要不惊动父皇,一切都好说。”
第33章 亡秦者,胡也
两人身影刚刚踏出章台宫那巍峨的宫门,
迎面便撞见了神色匆匆的扶苏,他身旁还跟着苏齐。
胡亥眼梢一挑,嘴角扬起一抹轻浮的弧度,
抬手随意地招呼道:“哟,这不是大哥吗!”
赵高则立刻换上一副谦卑恭顺的面孔,
深深弯下腰身,恭敬地行礼道:“拜见扶苏公子。”
他与面对胡亥时的姿态截然不同。
正急着入宫的扶苏,看到他们二人,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他温润如玉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目光温和地扫过胡亥和赵高,
语调依旧是那般儒雅平和:“十八弟,中车府令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询问道:“十八弟,你们这是刚从父皇那里出来?是来拜见父皇的吗?”
胡亥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前两日跟着赵师傅学了些律法,这不是刚给父皇‘禀报’完嘛。”
“禀报”二字,被他刻意拉长了音调。
扶苏闻言,俊朗的面容上顿时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仿佛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前些日子,还曾有人在我耳边嘀咕,说十八弟在府中行为不端,甚至有凌虐侍女之事,
如今看来,果真是流言止于智者啊。”
胡亥听到“凌虐女子”几个字眼,原本还带着几分轻佻的面容瞬间一肃,
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他立刻义正言辞地反驳道:“大哥可莫要轻信那些无稽之谈!”
他挺直了胸膛,语气铿锵有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胡亥每日勤勉苦读秦律,这一点,赵师傅可以为我作证!”
他还不忘拉上赵高为自己背书,又补充道,
“父皇方才还夸赞我律法背诵得不错呢!”
赵高适时地说道“胡亥公子确实每日在府中刻苦读书,这一点老奴可以作证。”赵高补充道,还不忘拍一下扶苏的马屁,“扶苏公子书读得更好,‘流言止于智者’此话出自《荀子·大略》,公子用在此处可是无比的恰当。
扶苏连连点头,语气温和而包容,“嗯嗯,我自然是相信十八弟的。”
他话锋一转,又开始了他一贯的说教模式,
“我大秦虽以法立国,法度森严,但亦不可偏废教化之道,
还需辅以儒家之礼,以礼规范天下之言行,以仁义……”
然而,还没等扶苏将他那套儒家理论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
胡亥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
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烦之色,
“大哥,你这话说的可真是太啰嗦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和不屑,
“我们老秦人向来不喜饶舌,直来直去才是正道,
依我看,父皇之所以不喜大哥,怕就是因为大哥你太过……啰嗦了!”
他故意将“啰嗦”二字咬得极重,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话音未落,胡亥便如同避瘟神一般,转身就走,
身形灵活地一跃,便钻进了停在宫门外的华丽马车之中,动作之迅速,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赵高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对着扶苏再次躬身行了一礼,
这才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追上了胡亥,也钻进了马车。
车里赵高对胡亥说“公子放心,回去我一定好好的管理一下下人,省的他们嚼舌根”赵高眼露寒光的说道。
马车轱辘转动,很快便载着胡亥和赵高,朝着远处疾驰而去,只留下扶苏和苏齐站在原地。
苏齐目送着胡亥与赵高一前一后钻入那辆装饰奢华的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逐渐远去,他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
内心深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翻涌不息,
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丝丝寒意。
“这……这就是史书上那个臭名昭着的秦二世胡亥?”
苏齐的脑海中,历史书页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那些关于秦二世的记载,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眼前浮现的,是方才那个眉目英挺,
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胡亥,
那张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稚嫩,以及年轻人特有的飞扬神采。
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鲜活的少年,与史书上那个残暴昏庸,
最终将大秦帝国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暴君联系起来。
苏齐仿佛看到了原本的未来那血流漂橹,尸横遍野的恐怖景象。
他仿佛亲眼目睹了胡亥亲手导演的那一场场人间惨剧:
十二个兄弟被处死。
紧接着,又是六个兄弟和十个姐妹,被活生生碾压成肉泥,
嬴政的众多子嗣竟无一人能幸免于难。
蒙恬、蒙毅兄弟,这对大秦的肱骨之臣,武为帝国戍守边疆,文立下汗马功劳,
却也难逃胡亥的毒手,最终含冤而死,忠魂无处安放。
冯去疾,将军冯劫,这些为大秦帝国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忠臣良将,
最终都成为了胡亥暴政下的牺牲品,
甚至连一手将胡亥扶上帝位的李斯,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丞相,
也未能逃脱悲惨的命运,遭受“具五刑”的酷刑,
被腰斩于闹市,惨死在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暴君手中。
能臣武将,忠良之士,几乎被屠戮一空,
整个大秦朝堂之上,充斥着赵高之流的奸佞小人,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
当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振臂一呼,
天下义军四起,烽烟遍地,
大秦帝国已然摇摇欲坠之时,
胡亥竟然还昏聩至极,
听信谗言,
大臣若禀报是“盗贼”,
便可安然无恙,
若是有人胆敢提及“造反”二字,
立刻就会被治以重罪。
如此荒唐的行径,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苏齐在心中无奈苦笑,胡亥这哪里是皇帝,
分明是各路义军的“活菩萨”,
是他们最给力的“盟友”,
简直称得上是“义军之父”!
想到这里,苏齐不禁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
扶苏注意到苏齐微微摇首,温润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关切, 轻声询问。
第34章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先生,为何摇头?可是十八弟的言行,有何不妥之处吗?”
苏齐定了定神,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缓缓问道。
“公子,可曾听闻‘亡秦者,胡也’的谶语?”
扶苏略微一怔,随即俊朗面容上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和应道。
“自然知晓,乃是燕人卢生,为父皇求长生仙药,从海外仙山带回的一卷仙书上所载。”
扶苏顿了顿, 眉宇间带着几分好奇, 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怎么,先生莫非认为,这谶语中的‘胡’,指的是十八弟不成?”
话音未落,扶苏便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温润,带着几分玩笑意味,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扶苏摆了摆手, 语气笃定, 解释道。
“父皇早已明断,这谶语中的‘胡’,乃是指北方的匈奴蛮夷。”
“故而父皇才会派遣大将蒙恬,统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以绝我大秦边患。”
“又下令修筑万里长城,以抵御胡人南下侵扰,此乃父皇深谋远虑之举,岂是区区谶语所能左右?”
扶苏语气中带着对秦始皇的敬佩和信任, 继续说道。
“父皇雄才伟略, 岂会因一句谶语,便妄自揣测, 迁怒于我手足兄弟?”
“先生多虑了。”
扶苏似乎觉得这个事颇有趣味, 嘴角噙着笑意, 又举了两个例子。
“若是当真要以谶语论事,“阿房、阿房,亡始皇”,父皇的阿房宫还依然在建,父皇也没有亡啊,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又该如何解释?”
“我扶苏身上, 可也流淌着一半楚人的血脉, 难道说, 这大秦若真有亡国之日, 我岂不是也有一半的责任?”
说完,扶苏再次开怀大笑, 笑声温和而爽朗。
苏齐心说你又怎会知道, 你眼中的好弟弟, 将来会成为大秦帝国的掘墓人, 会将你们兄弟姐妹, 屠戮殆尽, 会将这万里江山, 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心中默默叹息, 一句“你负一半的责任,真的不亏”, 在喉咙间哽咽, 终究没有说出口。
扶苏正了正脸色,启唇问道:“先生,您所授之法,真的能救淳于博士和众多方士?这是否真能奏效啊?”
苏齐收敛了平日里的散漫,神色肃穆,郑重其事:“公子,此法若是不成,我苏齐这条命,也就交代在这儿了,你也知道,我可是惜命得很呐。”
扶苏听罢,眉头微展,像是松了口气,他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然:“既如此,那扶苏便先行入宫,面见父皇了。” 言罢,他转身迈开步子,朝着那座巍峨的宫殿走去。
章台宫内,
嬴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眉头紧锁,奋笔疾书,乐此不疲。
一名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躬身禀报道:“陛下,扶苏公子求见。”
嬴政批阅奏折的笔微微一顿,那份愉悦被冲淡了不少。
他心中暗忖,这扶苏怕又是为了淳于越那帮人和方士来求情的,本想避而不见,但转念一想,还是让人将扶苏带了进来。
扶苏踏入殿内,目光落在嬴政身上,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儿臣扶苏,拜见父皇。”
嬴政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埋头处理奏折。
扶苏见状,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父皇,儿臣听闻淳于越等人冒犯了您,被关入大牢,儿臣认为此事,尚有不妥之处。”
嬴政心中冷笑,暗道:这小子果然是来为那群人求情的,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隼,正准备好好训斥扶苏一番。
就在这时,扶苏却抢先一步,语出惊人:“儿臣认为,应该将他们全部处死!”
嬴政一愣,到了嘴边的呵斥生生咽了回去,他那张威严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错愕。
“父皇!”扶苏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在章台宫内回荡,
“儿臣已去过廷尉大牢,亲眼见识了淳于越那帮腐儒嘴脸!”
“这些人,竟敢当面顶撞父皇,质疑您的决策,简直罪大恶极!”
“依儿臣之见,此等狂徒,理应腰斩弃市,以儆效尤!”
嬴政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扶苏,竟然会说出如此杀气腾腾的话来。
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嬴政罕见地露出一丝错愕,
“你…”嬴政喉结滚动,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鹿卢剑的蟠虺纹,“前日还捧着《礼记》与朕论仁政。”
他怔怔地望着扶苏,扶苏看着嬴政脸上的表情,
他心里一横,继续说道,
“父皇,您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您的决策,岂容他人置喙?”
“淳于越那帮人,仗着自己读了几本书,就敢对父皇指手画脚,这简直就是目无君父,罪无可恕!”
“非杀不足以正朝纲,非杀不足以儆效尤,非杀不足以维护父皇的绝对权威。”
“扶苏啊,这些人虽有冒犯之意,但罪不至死吧。”嬴政语气却明显有些动摇了。
他看着扶苏那坚定的眼神,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朕的好大儿,这就像是一头幼虎!
这才是大秦储君该有的样子!
嬴政暗自点了点头,
“扶苏啊,朝堂之政,在于平衡,切不可让任何一方势力独大。”
嬴政清了清嗓子,准备好好教导扶苏一番,
“当年吕不韦权倾朝野,嫪毐敢在蕲年宫作乱…”他指尖重重戳向案头堆积的竹简,“李斯如今掌着廷尉府,赵高握着符玺,蒙毅盯着御史台——你以为这些位置,是随便摆的棋子么?”
“淳于越等人多年一直...........”
“............一直在朝堂中,也是为了平衡李斯等人的法家,就像中车府令赵高和上卿蒙毅的关系一样”
嬴政的声音和记忆中苏齐的声音重合了。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以前,扶苏和苏齐二人到了廷尉大牢门口,结果碰到了张苍,逍遥子和叔孙通三人在廷尉大牢门口焦急徘徊。
第35章 廷尉大牢前
时间回溯至两个时辰之前的廷尉府大门。
扶苏与苏齐乘车抵达廷尉府大牢那森严的门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令人感到压抑。
牢门外,三道身影焦躁地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正是张苍、逍遥子和叔孙通三人。
他们面色忧虑,眉头紧锁,显然为淳于越等人的安危担忧不已。
扶苏脚步加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他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打破了廷尉府大门前的沉闷:“张府长,逍遥子先生,叔孙博士,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张苍听到扶苏的声音,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急切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扶苏公子,不,府正大人,你可算是来了!”
他语气焦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淳于博士他们被陛下关入大牢,今日文华府准备辩经,结果儒家众博士只来了叔孙博士一人,我细问之下才知道他们都被抓了。”
张苍的眼眸中闪烁着担忧的光芒,他继续说道:“虽然他们被关进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次竟然连让我们探望都不允许,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扶苏听着张苍的话,眉头微微皱起,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叔孙通,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叔孙博士为何没有被抓?”
苏齐心中暗自腹诽,这扶苏问的什么话,难道还非要被抓才行吗?
叔孙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公子有所不知,我等一同上书请求陛下释放方士,淳于博士他们认为陛下不仁,无故杀害方士,应该将所有人都放了。”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继续说道:“我上书请求陛下,那些方士的家人是无辜的,即使方士有罪,也不应该株连三族,如果真的到了株连三族的罪责,那也应该昭告天下,使所有人都信服。”
苏齐听到叔孙通的话,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不愧是历史上被尊称为儒宗的人物,能青史留名的果然有两把刷子。
叔孙通苦笑着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等触怒陛下也不是一两次了,但这次廷尉抓人的时候,动作粗暴,这廷尉大牢,我等连探望都不允许,我们本来还想去找公子寻求帮助,结果你们竟然已经到了。”
扶苏听完叔孙通的话,心中更加担忧,他知道父皇的脾气,这次恐怕真的惹怒了他,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救出淳于越他们。
扶苏闻言,目光转向逍遥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逍遥子先生,你也为此事而来?”
逍遥子苦笑一声,他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并非为淳于博士而来,而是为了那些被陛下抓走的方士。”
“我听闻丹炉府众人遭此劫难,其中不少都是我的至交好友,他们为了追寻长生之道,耗尽心血,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本想弄清缘由,却在路上偶遇张府长和叔孙博士,这才一并前来。”
逍遥子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陛下对道家典籍并无兴趣,只是痴迷长生炼丹之术。”
“如今方士们触怒龙颜,恐怕性命难保,我不敢奢求能救他们性命,只求陛下能网开一面,放过他们的妻儿,给他们留下一条生路吧。”
说完,逍遥子朝着扶苏深深一揖,恳切道:“还望公子能出手相助,救他们于水火。”
扶苏连忙扶起逍遥子,语气坚定:“先生请起,扶苏定当竭尽全力,救人于危难。”
扶苏和众人说完话,刚想要进去,却被守卫大牢的侍卫拦住。
那侍卫身着铁甲,面色冷峻,语气生硬:“来者止步,廷尉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张苍见状,顿时怒火中烧,怒视着侍卫,厉声呵斥:“赵武,你小子是疯了吗?!”
“这位可是扶苏公子,你竟然敢拦他?!”
“前些日子,我们一同去女闾,最后还是我付的钱,这个情分你不认也就算了,但这位可是扶苏公子啊!你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侍卫赵武面对张苍的怒吼,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硬着头皮说道:“遵廷尉大人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随后,赵武压低声音,凑近张苍耳边,小声说道:“老哥哥,平时就算了,今日情况特殊,你就别为难我了。”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希望张苍能理解他的难处。
“怎么回事?”张苍他皱着眉头,
廷尉那阴冷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今日我已下令,胆敢私自放人进入大牢者,死!”他那充满杀意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划破了空气中的宁静。
廷尉的身影,也随着声音的逼近,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随扶苏而来的廷尉,廷尉眼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扶苏身上,面无表情的质问道,“扶苏公子,你又有何理由,胆敢闯入这廷尉大牢?”
扶苏原本温润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愠怒之色,他紧紧攥住拳头,刚要上前理论,却被苏齐悄悄拉住了衣袖。
苏齐他附在扶苏耳边,轻声说道:“公子可是文华府的府正,秩比两千石啊。”
扶苏闻言,心中一动,顿时醒悟过来。是啊,自己并非普通公子,而是执掌文华府,
他眼神一凛,气势陡然拔高,原本的温和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扶苏昂首挺胸,目光直视廷尉,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乃文华府府正!我府下设的从长、博士等人,无故被抓至此处!难道我连进去探望的资格都没有吗?还是说,廷尉大人你心中有鬼,怕我揭穿你乱抓人之事?!”
廷尉闻言,怒极反笑,他声音阴冷的说道:“好,好,好!扶苏公子果然好一张伶牙利嘴!我等奉陛下旨意,才将他们抓来,你既然如此说,那就进去看看吧!”
廷尉大手一挥,那些原本还紧闭的大牢铁门,被侍卫们“哐当”一声粗暴地打开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赵武对着张苍挤眉弄眼的,他走上前来,对着张苍憨笑着说道:“老哥哥,刚才是在下不敬了,下次去女闾,我请客,算作赔礼道歉。”
张苍冷哼一声,斜眼瞥着赵武,“我要头牌,你请的起吗?”
赵武闻言,顿时脸色一僵,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好!就头牌!只要哥哥高兴,我赵武豁出去了!”
张苍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跟着扶苏他们进去。
第36章 牢中原由
牢中
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血腥气,令人作呕。
牢房深处,阴暗潮湿,墙壁上布满了青苔,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脚下是湿滑的地面,踩上去发出令人不适的水声。
扶苏紧皱眉头,强忍着胸腔中翻涌的恶心感,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粪坑之中,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烂的味道。
张苍也忍不住捂住鼻子,他那俊朗的面容此刻也变得有些扭曲,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感到极度不适。
苏齐倒是显得镇定许多,他毕竟是现代人,这场景,还不如以前看的一些恐怖片呢,只是这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还是让他感到一阵不舒服。
牢头佝偻着身子,谄媚地走在前面,手中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将周围的景象映照得更加阴森恐怖。
一行人穿过一条条阴暗的甬道,终于来到一处牢房前。
牢门是用粗重的铁条制成,上面锈迹斑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吱呀——”
牢头费力地推开牢门,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扶苏强忍着不适,目光穿过昏暗的牢房,看到了被关押在其中的淳于越等人。
他们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布满了污垢,哪里还有平日里儒雅的模样?
几人的冠冕早已不知去向,头发蓬乱地披散着,如同落魄的野人一般。
他们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靠在墙边。
淳于越更是脸色苍白。
张苍看着眼前这群狼狈不堪的儒生,眉头紧皱,他心中暗叹,这些老顽固,真是自讨苦吃。
苏齐则是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牢房里的情况,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咎由自取,但看到他们如此狼狈,还是感到一丝不忍。
“淳于博士!”
扶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他快步走到牢门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呼唤着淳于越的名字。
淳于越听到扶苏的声音,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牢门外的扶苏。
他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扶苏公子……”
淳于越那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众多博士闻声,纷纷抬起头,他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牢门外的扶苏。
“公子救我!”
“扶苏公子,救救我们吧!”
“闭嘴!”
淳于越突然暴喝一声,他那苍老的面容此刻显得狰狞可怖,
“都给我安静!”
他的怒吼声震得牢房都微微颤抖,那些原本还嘈杂的求救声瞬间消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情绪,
“公子,早些时候老夫还怒斥你不救他人,没想到现在却要你来救我等,老夫有愧啊!”
淳于越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懊悔。
“淳于博士,”
苏齐开口打破了这压抑的氛围。
“先说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吧,你们这进来大牢的速度也太快了。”
淳于越看了苏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原来,淳于越并非一直如此刚烈,他以前也知道嬴政对儒家并不亲近,所以即使谏言也十分谨慎。
但自从李斯提议焚书一事被苏齐阻止,嬴政还同意组建文华府,并让亲近儒家的扶苏公子来管理统一百家思想之事后,淳于越就觉得这是嬴政开始要亲近儒家了。
他如同得到了皇帝的恩宠,开始有些飘飘然,直接膨胀了起来。
他联合众多儒家博士,上书嬴政,
那些奏章中,充满了对嬴政的批判,说他不仁不义,抨击他抓人没有依据,言辞激烈,简直是把嬴政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嬴政龙颜大怒,将那些奏折狠狠摔在案几之上,震得龙案都微微颤动,他怒火中烧,胸膛剧烈起伏,双目喷火,扫视着殿内众人。
“朕就是法!朕说牵连,就牵连!谁敢有异议?!”
他那威严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在大殿内回荡,震慑着每一个人的心魂。
淳于越听闻此言,心中猛地一沉,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触怒了这位陛下了,恐怕难逃一死。
“陛下既然执意如此,要伤及无辜,那便从老朽开始吧!”
他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之情。
话音未落,便有如狼似虎的甲士冲入大殿,将淳于越以及除叔孙通的其他儒生,如同拖死狗一般,粗暴地押解了出去。
苏齐听完淳于越的讲述,嘴角微微抽搐,他心想,这老头真是作死啊,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简直是把“作”字,刻在了骨子里。
张苍也忍不住捂住了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无奈地叹息一声,低声说道:“这些老家伙,真是死脑筋,非要跟陛下硬碰硬,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扶苏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淳于越等人的刚烈感到敬佩,又为他们的愚蠢感到无奈。
“唉!”扶苏重重叹息一声,他眉头紧锁,目光中充满了担忧,他知道,父皇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想要救出淳于越他们,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淳于博士,你们为何如此冲动?难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扶苏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
淳于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我们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惹怒陛下,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滥杀无辜,我们必须站出来,否则如何践行仁义之道,只是此次我们确实冲动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公子,老朽等人恐怕难逃一死,但还请公子能看在老朽等人为无辜之人请命的份上,照顾一下老朽等人的家人。”
苏齐看着眼前这群固执的老头,心中叹息一声,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才甘愿赴死。
“淳于博士,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救你们出去的。”苏齐语气坚定地说道。
“苏先生,你真的有办法吗?”扶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他急切地问道。
第37章 谁是猎物
“陛下并未明言要取尔等性命,只是将诸位暂时关押于此,对吗?”苏齐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目光扫过牢房内众人。
淳于越闻言,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苦涩,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道:“确是如此,但老夫等人言辞激烈,已然触怒龙颜,依陛下之性情,恐怕……”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语中的担忧之情,却溢于言表。
苏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他拍了拍手,清脆的响声在阴暗的牢房中回荡,“既然如此,扶苏公子,我们便先出去吧,我已有了应对之策,只是此法,恕我暂时不能告知诸位。”
扶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苏齐并非信口开河之人,既然他如此说,定有他的道理。
淳于越听到苏齐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他语气复杂地说道:“苏齐,若你当真能救我等性命,且不乱解经典,老夫等皆欠你一条命。”
苏齐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一丝调侃:“老头,你可知何为‘有教无类’?”
淳于越闻言,神色一肃,正色道:“子曰:‘有教无类';,指不分贵贱贤愚,一律给予教育。”
苏齐闻言,嗤笑一声,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故意曲解道:“不,我理解的‘有教无类’是,我教训你的时候,可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你这老头,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放心,我自有主张,你们死不了。”
淳于越闻言,顿时气血上涌,他那苍老的面容涨得通红,胡须都跟着颤抖起来,他怒吼道:“这竖子!怎敢如此狂妄!老夫定要宰了他!”
周围的其他儒生见状,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拉住淳于越,有的抚胸拍背,有的劝慰道:“淳于博士,息怒啊!息怒!”
“淳于博士,我们还要靠苏博士救命呢,您可千万别冲动!”
“淳于博士,等出去了,您再慢慢收拾他也不迟!”
张苍看着眼前这闹剧,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到苏齐身边,低声说道:“你小子,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小心把这老头气死了。”
苏齐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他知道淳于越虽然固执,但本性不坏,只是需要敲打敲打。
扶苏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无奈,他知道苏齐的性子就是如此,但他相信苏齐能够解决眼前的困境,他目光坚定地看向苏齐,轻声说道:“苏先生,一切就拜托你了。”
逍遥子蹒跚着脚步走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忧虑。
他刚从那些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出来,见过了那些先送过来的,被无辜牵连的方士,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多数人甚至已经开始交代后事,托付妻儿。
逍遥子走到苏齐面前,深深地叹息一声,他那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苏博士,那些方士,他们大多都是无辜的啊!”
他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恳求,“他们只是为了追寻炼丹之道,却落得如此下场,你可否想想办法,救救他们?”
说完,逍遥子就要对着苏齐行大礼,他那佝偻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苏齐连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逍遥子,他感受到逍遥子那枯瘦的手掌,心中微微一颤。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慰,也带着一丝坚定,“逍遥子先生,您不必如此,您不用说,我也会尽力救他们,这些方士的遭遇,我感同身受。”
苏齐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只是此地人多眼杂,有些事情,不方便在此处细说,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逍遥子闻言,点了点头,他知道苏齐的顾虑,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众人出了廷尉大牢,刺眼的阳光让大家有些不适,赵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公子,大人,常来啊!”
张苍闻言,他转过身,对着赵武笑骂道,“你这狗鸟,这鬼地方有什么好来的?你是巴不得我们再被抓进来吗?”
赵武连忙轻扇自己的嘴巴,“我这张破嘴,不会说话,老哥哥您别往心里去,以后大人们有事吩咐,在下随叫随到!”
众人挤上了扶苏那辆宽敞的马车,车厢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扶苏坐在最中间,他看着众人,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苏先生,你可有什么计划?现在淳于博士他们被关押,那些方士也命悬一线,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那温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也带着一丝期待,他希望苏齐能够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总觉得,那些方士被抓捕后,事情有些蹊跷。”
苏齐的语气带着一丝沉吟,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缓缓开口,“陛下若是真想杀他们,以他的雷霆手段,何必拖延这三天?”
扶苏闻言,俊朗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疑惑,他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逍遥子同样面露茫然,显然对苏齐的推断感到困惑。
张苍则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叔孙通也陷入了沉思。
“我怀疑,这三天时间,是陛下设下的一个鱼饵。”
苏齐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想借此引出,那些炼制丹药的幕后之人。”
“丹药”二字,被苏齐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含义。
此言一出,扶苏和张苍顿时恍然大悟,他们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显然被苏齐的推断所震撼。
逍遥子却更加懵懂了,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迷茫。
叔孙通也有些迷惑,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苏齐话中的深意。
苏齐没有理会那两个没听明白的人,他继续说道:“而淳于博士他们,却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他们就像是那些咬住鱼饵的鱼,成了陛下手中的棋子。”
“这么说,淳于博士岂不是成了替罪羊?”
叔孙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齐轻笑一声,他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叔孙博士,咱们儒家经典内容浩如烟海,比如扶苏公子一直强调的‘仁’,孟子的‘义’,荀子的‘礼法并用’,为何到了陛下那里,淳于博士就总是强调周礼的分封呢?”
叔孙通闻言,陷入了沉默。
第38章 帝王心术
片刻之后,叔孙通叹了一口气,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佩服,“苏博士,你关注的角度和对经典的理解,总是如此与众不同,真是让我等汗颜。”
“不错,确实有人一直在怂恿淳于博士,向陛下进言分封之事。”
“他们承诺,若是能分封,就在其封国内施行周礼,以儒家为尊,推行礼教。”
“你可知道都是谁在背后撺掇吗?”苏齐目光如炬,语气中带着一丝锐利。
叔孙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吐露,“我知道的是王绾老丞相,还有宗室……”
他话音未落,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端坐一旁的扶苏,似乎在顾忌着什么,声音也随之放低,“……几位公子。”
他连忙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的解释,“他们也知道自己继承皇位的机会渺茫,
如今身处咸阳,如同被囚禁的困兽,心中积压着太多的不安,
所以想趁着陛下正值壮年,尽早推动分封之事,
他们对扶苏公子,可是异常的尊敬,绝无冒犯之意。”
扶苏听着叔孙通的解释,剑眉微微皱起,他沉默了片刻,并没有追问究竟是哪几位宗室公子,
只是语气平静地问道,“这和救淳于博士他们,又有什么关联呢?”
苏齐他摩挲着下巴,眼神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背后推波助澜的,绝不止这两方势力。”
他语气笃定,“还有一方力量也参与其中了,
而且这股力量,是最近才加入的,不然以淳于博士他们以往的谏言,
陛下绝不会直接动用焚书如此酷烈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焚书一事,有了文华府这个更好的方式,
通过思想统一来解决问题,所以才没有进行,
但这次淳于博士他们却如同咬住了鱼饵的鱼,正中陛下下怀,
陛下这是将计就计,要借此机会,试探这三方之人啊。”
张苍听完苏齐的分析,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齐你说的有道理,陛下这次的反应确实有些反常,
以往淳于博士他们也不是没惹怒过陛下,即使这次他们膨胀了,但陛下最多也就是训斥一番,绝不会关入大牢,要不然以后还有谁敢谏言?
这次却直接抓人下狱,看来这背后,确实隐藏着更深的原因。”
扶苏听着苏齐和张苍的分析,心中如同拨开云雾般,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父皇这次的举动,并非只是单纯的恼怒,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苏齐想了想再次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短暂的静谧:“叔孙博士,你且仔细想想,可还有人找过你?或者,有没有人暗中试探,想要搭救淳于越他们?”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并无他人来访,更无人提及要搭救淳于博士等人之事。”
苏齐听到叔孙通的回答,“哈哈哈哈!”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声中充满轻松,“淳于博士他们,保住性命了!”
车厢内众人皆是一脸茫然,他们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纷纷露出不解的神色。
扶苏温润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疑惑,他轻声问道:“此话怎讲?为何说淳于博士他们保住性命了?”
张苍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他那健硕的身躯挤得车厢更加狭小,他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是啊,苏齐,你小子又在卖什么关子?快说来听听!”
逍遥子和叔孙通也纷纷将目光投向苏齐,他们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想要解开心中疑惑。
苏齐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解释道:“诸位,你们想想,若是有人呼朋唤友,四处奔走,想要搭救淳于博士他们,这岂不是说明,幕后之人,想要借着淳于越等人的性命,来试探陛下的底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但如今,无人出面搭救,这恰恰说明,幕后之人已经放弃了他们,将他们视为弃子。陛下将淳于博士等人多年来一直放在朝堂中,也是为了平衡李斯丞相等人的法家,就像中车府令赵高和上卿蒙毅的关系一样,既然平衡了,那就轻易不会打破,陛下可是玩平衡的高手啊。”
苏齐他继续说道:“陛下如今要做的,是看看这第三方的力量目的何为,淳于越他们,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既然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又何必再浪费力气去杀他们呢?”
扶苏听完苏齐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他终于明白了父皇的用意,也明白了苏齐为何如此笃定。
他温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他看着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苏先生,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难道就这样放任淳于博士他们不管吗?”
苏齐他看着扶苏,语气中郑重的说:“公子,我建议,你等下就进宫拜见陛下,向他进言,处死淳于越!”
此言一出,车厢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纷纷露出震惊的神色,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齐,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张苍更是直接跳了起来,他那健硕的身躯撞得车厢一阵摇晃,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苏齐,大声喊道:“苏齐,你小子疯了吗?竟然让公子去向陛下进言,处死淳于越?你到底在想什么?”
扶苏也皱起了眉头,他看着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苏齐,你此言何意?为何要我向父皇进言,处死淳于博士?”
“既然现在知道淳于博士他们性命无忧,那何不借此机会,向父皇展示一番孝心?”
扶苏温润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犹豫,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不确定。
“苏先生,这毕竟只是你的推测,万一并无什么第三方势力,也没有所谓的幕后黑手,真的只是父皇盛怒呢?”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显然对苏齐的计划,仍存有疑虑。
苏齐叹口气,“若是我推测的都是错的,那就只能让我亲自出马了,用第二套方案了。”
第39章 苏齐入宫
苏齐眼眸低垂:
“这套方案,同样能用来搭救那些无辜方士,只是风险实在太大,毕竟我从未亲身试验过,个中变数难以预料。”
逍遥子急切地追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苏博士,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希望,老朽都愿舍命一试!还请苏博士明言!”
苏齐缓缓摇头,语气坚定:
“此法,恕我不能告知诸位,只有陛下才有资格知晓。”
扶苏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急切:
“连我也不行吗?苏先生,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苏齐目光坦然地看向扶苏,语气诚恳:
“是的,扶苏公子,此事非同小可,牵涉甚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记得咱们在廷尉府门前,我曾提及硝石一物吗?还请公子稍后派人将硝石送至皇宫门口,届时我自有妙用。”
扶苏深深地看了苏齐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苏先生,我信你!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前往皇宫!”
马车辘辘,再次启程。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拨回了现在。
章台宫内,嬴政仍在继续讲述着朝堂之上的平衡之道。
扶苏静静地聆听着,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波澜起伏。
他暗自思忖:“苏先生,你果然料事如神,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父皇的心思,竟被你揣摩得如此透彻,当真是令人叹服!”
嬴政说了一会后,看着扶苏,那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考校意味,
“扶苏,你可知晓,朕为何将文华府这般重任,交由你来执掌?”
低沉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扶苏闻言,心头一震,
他定了定神,脑海中飞速闪过苏齐平日里教导,以及自己对朝政理解。
扶苏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
“父皇深谋远虑,此举实乃对儿臣一番历练。”
扶苏声音沉稳,
“父皇的意思是,不应对任何学说抱有偏颇,而应洞察其本质,择其善者而从之,取长补短,兼容并蓄。”
扶苏感受到嬴政目光中赞许,心中稍定,继续说道,
“我大秦疆域之广,前无古人,已非昔日六国所能比拟。
旧有制度、学说,已难以为继,
必须推陈出新,方能长治久安,
这便是父皇设立文华府深意,
儿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父皇重托。”
嬴政静静聆听,扶苏每说一句,他眼中赞赏便浓厚一分。
待扶苏说完,嬴政龙颜大悦,
“彩!彩!彩!”
嬴政连赞三声,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我儿终是长大了,能体察朕苦心,甚慰朕怀!”
嬴政起身,缓缓踱步至扶苏身前,
嬴政抬手轻拍扶苏肩膀,
“朕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
此举,乃是让天下人铭记,六国已成过往云烟,
唯有大秦,才是这片土地唯一主宰!”
嬴政语气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文华府,乃是掌控百家思想利器,
这些人中,有纯粹向学之辈,
但亦有包藏祸心之人,
若任由他们蛊惑人心,
对朝廷大政方针指手画脚,
长此以往,
朕威信何存?
大秦根基岂不毁于一旦?
扶苏,你肩负重任,务必谨慎行事,
切不可掉以轻心!”
嬴政目光如刀,直视扶苏双眼,
“你可明白?”
扶苏只觉一股巨大压力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扶苏顿了一下说道“那父皇,那些方士是不是也可以……”此话还未完全吐出,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扶苏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直冲头顶,让他如坠冰窟。
殿内原本还算融洽氛围,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压抑。
扶苏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只见嬴政面沉如水,眼神中寒芒闪烁,那冰冷目光,如同两把锋利匕首,直刺扶苏心房。
嬴政那张威严面庞,此刻已不复方才和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冷漠与疏离,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父子之情,只是君臣之别。
嬴政深深地凝视着扶苏,那眼神,仿佛要将扶苏看穿,看透他内心深处每一个想法。
良久,嬴政宽大衣袖猛地一挥,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退下吧,朕还有奏折要批复。”
说罢,嬴政转身回到案台前,跪坐下来,不再看扶苏一眼,仿佛刚才那一场父子间的谈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扶苏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凉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儿臣……告退。”扶苏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无力。
在扶苏转身后,嬴政的眼神冷冷的盯着扶苏。
扶苏失魂落魄地走到宫门前,正看见苏齐负手而立,静静地等待着。
“你猜得没错,淳于博士他们,性命无虞了。”扶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疲惫。
“但是,那些方士……”扶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父皇还是没有松口。”
说完,扶苏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马车。
扶苏离去,章台宫内,烛火摇曳,将嬴政身影拉得老长。
嬴政并未继续批阅奏折,而是陷入沉思,眉头紧锁,似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
扶苏和方士、丹药之事,究竟有无关联?
嬴政心中疑窦丛生,如乱麻般缠绕。
按理说,此事由扶苏揭露,他理应与此事无关。
扶苏禀报于他,而扶苏又从李斯那里听到的,李斯则受教于张苍,张苍的消息来源又是苏齐!
嬴政眼眸微眯,闪过一丝寒芒。
苏齐为何要揭露此事?
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他是如何得知这隐秘之事?
苏齐近来频频动作,究竟意欲何为?
一个个疑问,如同滚雪球般在嬴政心中越滚越大,让他心烦意乱。
“陛下,苏齐博士求见。”
侍者尖细声音打破了嬴政思绪,在大殿内回荡。
“让他殿外候着。”
嬴政冷冷地吩咐,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第40章 苏齐献丹
他转头看向阴影处,沉声说道:“赢一,苏齐这几日行踪,包括今日所有动向,都给朕找来!”
“唯!”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回应,如同鬼魅般飘渺。
约莫一炷香时间,赢一悄无声息地回到大殿,将一卷竹简默默放在案台上。
嬴政缓缓打开竹简,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扫过。
竹简上,苏齐这几日行踪事无巨细,一一罗列。
从与张苍密谈,到廷尉大牢之行,再到与扶苏同乘一车,最后抵达皇宫。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呈现在嬴政眼前。
“来人,宣苏齐觐见!”
嬴政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威严而冷冽。
苏齐等候在章台宫外,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
这都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了,怎么还没轮到自己?
难道是嬴政政务繁忙,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可也没见有哪位大臣进进出出通禀消息啊。
苏齐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心中暗叹,这皇宫气象果然非凡,处处彰显着千古一帝的威严气度。
正当苏齐胡思乱想之际,一位侍卫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尖声通传道:“宣苏齐觐见!”
苏齐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迈开步子,踏入了章台宫的大门。
苏齐抬眼望去,只见嬴政正襟危坐于高台之上,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威压,令人望而生畏。
嬴政面色沉静如水,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寒光隐隐闪烁。
苏齐心头微微一凛,神色肃穆地走到殿中,恭敬行礼。
“臣苏齐,拜见陛下!”
嬴政目光如炬,锐利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苏齐身上。
嘴角边,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来人,拿下!”
嬴政的声音骤然响起,回荡在大殿之内。
苏齐尚未反应过来,殿旁便猛然冲出两名身披铁甲的侍卫,动作迅猛如猎豹,瞬间便将苏齐牢牢按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齐彻底懵了。
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怎么一进殿门,就被直接拿下了?
苏齐顿感莫名其妙,心中惊疑不定,连忙扯开嗓子,高声呼喊起来。
“陛下,冤枉啊!臣冤枉啊!”
高台之上,嬴政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苏齐,幽幽的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飘落。
“哦?你喊冤?”
“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冤在何处啊?”
苏齐被嬴政这一问,顿时语塞,噎住了。
心说我也不知道我冤在何处啊!
我这从进来到现在,啥也没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出口,就被你们当场逮捕了。
这冤不冤?
简直比窦娥还冤!
苏齐心中腹诽不已,但嘴上却不敢怠慢,硬着头皮辩解道:“臣……臣自认并无任何罪过,还请陛下明察!”
嬴政闻言,嘴角冷笑更甚,眼神冰冷得仿佛要将苏齐冻结。
“是吗?你当真没有罪过?”
嬴政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苏齐被嬴政这冰冷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震,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电光火石之间,苏齐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想法骤然浮现。
苏齐心念电转,瞬间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高声呼喊道:“陛下,臣有罪!”
苏齐这一声突如其来的“认罪”,反倒是让高台之上的嬴政愣住了。
嬴政原本只是想诈一诈苏齐,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认罪了?
这倒是出乎了嬴政的意料。
只听苏齐声色俱厉,慷慨激昂地说道:“臣夜观天象,偶得一梦,梦中有一位仙人,显圣托梦,亲口传授给臣一道绝世丹方!”
“此丹方,蕴含着天地造化之玄机,拥有改天换地之神效,若能炼制成功,必可保佑我大秦江山永固,千秋万代,万世长存!臣没有尽快将此丹方献给陛下,是臣之罪过!”
嬴政指节寸寸收紧,骨节泛白,发出细微“咯咯”声响。
他坚信世间有仙人,有长生不老仙丹,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执着信念。
哪怕这批方士炼制丹药有毒,他也坚信这背后隐藏着巨大阴谋,而非仙丹本身不存在。
他强压下内心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低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哦?此丹药能增寿几何?”
苏齐感受到嬴政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此丹药并不能增长寿命,但它拥有改天换地伟力!”
“可开山裂石,修筑通途,架桥跨壑,填海造陆,用于农事则风调雨顺,用于兵戈则战无不胜!”
嬴政听到不能增寿,原本炽热的眼神瞬间冷却下来,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他挥手示意侍卫放开苏齐,语气恢复了平静:“需要何等原料?”
苏齐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回答:“回禀陛下,所需材料已备好,随时可为陛下炼制,只是还需一些人手相助。”
嬴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齐,仿佛要将他看穿:“所有人都出去。”
大殿内,侍卫、宦官鱼贯而出。
空旷大殿内,看似只剩下嬴政和苏齐二人。
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嬴政眼神如刀,冷冰冰地质问:“丹药有毒之事,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苏齐耳边炸响。
苏齐只觉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随时都有被撕成碎片的危险。
他强作镇定,却发现自己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我……”
这可是执掌大秦数十年至高皇权所积淀出的威压,
岂是一般人所能轻易承受?
苏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他缓缓开口,
“此事,也是仙人托梦所说。”
他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嬴政的脸色,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道,
“那位仙人,鹤发童颜,须发皆白,飘飘然若出尘之姿,他自称是……”
苏齐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
他知道,对于嬴政这样的人来说,越是神秘的东西,越能引起他的兴趣。
果然,嬴政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苏齐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继续说道,“那位仙人自称是这世间唯一的真仙,还说那丹药有毒,他此次托梦于我,就是为了阻止这场灾难。”
第41章 七日限
苏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惊惧,缓缓开口:“陛下,臣确实不知真假,更不敢胡乱禀报。所以才联系好友张苍,想让他找李斯丞相验证。臣之罪责在于,没有早点向陛下禀报。”
苏齐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苏齐感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的触感让他极不舒服。
终于,嬴政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仙人在何处?”
苏齐心中一紧,暗道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回答:“臣也不知道。仙人告诉臣丹方,和陛下服用丹药有毒后,一挥衣袖,臣就醒了。”
苏齐的声音也带着一丝茫然。
嬴政再次沉默,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苏齐偷偷瞄了一眼嬴政,发现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苏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受到嬴政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揭发毒丹之事有功,朕也有功必赏,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嬴政突然话锋一转,
苏齐一愣,随即心中狂喜,这算是过关了?
他连忙说道:“臣不敢居功,只求陛下开恩,饶过那些无辜方士。”
嬴政眼神一凛,杀气四溢:“想要哪些方士性命?”
嬴政声音冰冷:“他们的死因,你应该知道。”
嬴政身上散发出强大威压,让苏齐感到一阵窒息。
嬴政绝不允许有人愚弄自己,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苏齐连忙解释:“陛下,臣虽有丹方,但是不会炼丹啊,需要方士协助。”
他感受到嬴政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心中一阵惊恐。
“多久能炼出来?”
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
“七日可以。”
苏齐连忙回答,他不敢有丝毫迟疑。
“三天!”
嬴政斩钉截铁地说,
“就在丹炉府,人放给你,就三天,三日后丹药不成,这些方士和家人就死!”
“然后再给你四天,四日后丹药不成,你死!”
“你的封赏已经换成了方士命了!”
“下去吧。”
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丝冷酷和无情。
“多谢陛下!”
苏齐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大殿内重归寂静。
“赢一,”嬴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派人暗中盯着苏齐,一举一动,皆要向朕禀报。”
“唯!”阴影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如同鬼魅般飘渺,转瞬即逝。
章台宫外,苏齐快步走向扶苏的马车,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掀开车帘,苏齐一屁股坐进车厢,目光扫过三人。
张苍神情轻松,扶苏和逍遥子则面露忧色,显然还在为那些方士及其家人的命运担忧。
“苏先生,如何了?”扶苏见苏齐进来,急切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和期待。
“人,算是救下来了。”苏齐长舒一口气,缓缓说道。
扶苏和逍遥子闻言,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过……”苏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陛下只给了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炼不出所谓的‘仙丹’,那些方士及其家人,依旧难逃一死。”
“而且,总共只有七天时间,七天之后,如果还不能让陛下满意,我……我也得跟着陪葬。”苏齐苦笑着说道。
“什么?!”扶苏和逍遥子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张苍也收起了笑容,眉头紧皱,显然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严重。
“苏齐,你……你这又是何苦呢?”扶苏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解,声音微微颤抖。
“苏博士,你这……你这让我们如何是好啊!”逍遥子急得直跺脚,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自责。
“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苏齐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廷尉大牢把人接出来。”
“扶苏公子,还请你派人将硝石、硫磺、木炭等材料送到丹炉府,我稍后便要着手炼丹。”苏齐看向扶苏,正色说道。
“苏博士,不必麻烦扶苏公子了。”逍遥子突然开口说道,语气坚定,“这些材料,老朽还是认得的,就由老朽亲自去办吧。”
“你们先去廷尉大牢接人,我们在丹炉府碰面。”
“苏博士,此事就拜托你了!”逍遥子说完,向苏齐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下了马车,蹒跚着离去。
“这老头……”苏齐看着逍遥子离去的背影。
“苏齐,你真的有把握吗?”张苍凑到苏齐身边,低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你说呢?”苏齐反问道。
“你……”张苍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齐打断了。
“好了,别废话了,赶紧出发吧,时间紧迫啊!”苏齐催促道。
“走走走,去廷尉大牢!”张苍无奈地摇了摇头。
马车再次辘辘而行,朝着廷尉大牢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苏齐闭目养神,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廷尉府大牢那阴森厚重的大门前,扶苏一行人再次出现,让守门的赵武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公子,诸位大人,”赵武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您几位这是又有什么吩咐?可是要进去探望哪位?”
苏齐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我们不是来看人的,是来领人的。”
“领人?”赵武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对,”苏齐点点头,语气坚定,“就是那些刚刚被抓进来的方士,我们要把他们全部带走。”
赵武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他苦着脸,连连摆手:“哎哟,诸位大人,你们这不是存心为难小的吗?”
“这……这怎么领啊?这大牢里关着的,可都是陛下钦点的要犯啊!”
“您几位这不是神仙打架,殃及我这池鱼吗?”
“这样,几位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把廷尉大人请来,你们有什么事,直接跟他说,小的实在是做不了主啊!”
第42章 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
赵武一边说着,一边向扶苏等人作揖,那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扶苏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觉得为难一个小小狱卒确实没什么意义。
毕竟,这可不是带走一两个人那么简单,而是要带走一批人,没有廷尉的点头,谁也别想把人带走。
于是,扶苏点了点头,示意赵武去请人。
赵武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进去。
没过多久,廷尉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扶苏公子,”廷尉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您虽然贵为公子,但毕竟还未亲政!”
“这廷尉大牢,关押的都是重犯,只有陛下的旨意,才能将人带走!”
廷尉的话,掷地有声。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尖细的声音在大牢前响起:“奉陛下口谕,将一众方士和苏齐,即刻押送至丹炉府,派甲士严密看守,不得有误,任何人不得出去!”
廷尉冷眸扫过,目光最终停驻在苏齐身上,那身儒服高冠,此刻在他眼中格外刺眼。
“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贱儒!”
廷尉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锋芒毕露。
苏齐闻言,先是一怔,脸上绽开灿烂笑容。
他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廷尉行了一礼:
“多谢廷尉夸赞!苏齐何德何能,竟能与先贤孔子相提并论!”
“您这番话,简直是对我最高褒奖,苏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苏齐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狡黠光芒,继续说道:
“廷尉大人将自己比作盗跖,只是不知,您打算何时效仿盗跖,也尝尝人肝滋味啊?”
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和嘲讽。
廷尉脸色瞬间铁青,一阵青一阵白,像是打翻了染料铺子,五彩斑斓。
他万万没想到,苏齐竟然如此伶牙俐齿,反将一军,让他下不来台。
廷尉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言以对,只能狠狠地瞪了苏齐一眼,拂袖而去。
扶苏站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心中疑惑更甚。
他转头看向张苍,轻声问道:
“张府长,这是何意?廷尉为何如此说?”
张苍压低声音,凑到扶苏耳边,解释道:
“公子有所不知,廷尉此言,出自《庄子·盗跖》篇。”
“乃是大盗盗跖辱骂孔子之语,用在此处,显然是廷尉在讽刺苏齐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张苍眼中闪过一丝佩服,继续说道:
“不过,苏齐反应当真机敏,竟能反客为主,借力打力,让廷尉吃了个哑巴亏。”
扶苏恍然大悟,看向苏齐眼神中,也多了一丝赞赏。
这时,赵武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笑容:
“公子,那……那我现在就把人带出来?”
扶苏点了点头,示意赵武可以开始行动了。
赵武如释重负,连忙转身,招呼手下打开牢门。
不一会儿,那些被关押方士,便被一一带了出来。
一个个哭天抢地的,痛哭流涕,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苏齐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诸位,请安静!”
“陛下有令,将你们押送至丹炉府,由我负责看管。”
“只要你们能炼出陛下满意的东西,便可保住性命,甚至还能获得封赏!”
苏齐声音洪亮,在空旷大牢前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方士们闻言,顿时停止了哭泣,眼中闪烁着复杂光芒,有希望,有怀疑,也有恐惧。
廷尉府大牢那阴森厚重的大门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压抑的气氛中,一个身影缓缓站了出来。
正是丹炉府前那个说出硝石位置的方士。
他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显然为在丹炉府门前冒险付出的代价。
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苏博士,您说可是真?陛下真愿意饶过我们?”
苏齐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这是陛下亲口所言,金口玉言,绝无虚假!”
“但是,时间紧迫,陛下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若是炼不出令陛下满意的东西,你们……依旧难逃一死!”
“甚至七天之后,我都要死!”
苏齐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震得他们心神俱颤。
方士们闻言,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骚动起来。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像一群无头苍蝇般,不知所措。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我们甚至不知道要炼制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时间太短了!哪种丹药不是要千百次的练习才能成型的啊?”
“是啊,炼丹可不是一日之功,三天时间,恐怕连材料都准备不齐全!”
就在这时,那个浑身是伤的方士,猛地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诸位!安静!听我说!”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何不赌上一把?”
“成了,我们就能活命,还能获得封赏!”
“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跟现在一样,身陷牢笼,苟延残喘!”
“与其这样窝窝囊囊地等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拼一把!”
“至少,我们还能为自己的命运,做出最后一搏!”
方士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苏齐看着眼前众人的士气调动起来,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他们的求生欲望激发了出来。
接下来,就是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的时候了。
苏齐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喊道:“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们就立刻出发,返回丹炉府!”
“时间紧,任务重!”
“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全力以赴!”
“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诸位,我们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让我们一起努力,创造奇迹,为自己,也为家人,赢得一线生机!”
“出发!”
苏齐一声令下,方士们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丹炉府走去。
第43章 爆破鬼才
丹炉府那朱漆大门前,苏齐领着一群劫后余生的方士们抵达。
逍遥子早已等候在此,几辆满载木炭与硝石的马车停在一旁。
逍遥子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苏齐身上,急切询问:“这几车你先用着,硫磺府内更多,若是不够,我再找人采买。”
苏齐点了点头,领着方士们步入丹炉府。
映入眼帘是一片狼藉,东西散落一地,丹炉翻倒,满目疮痍。
众方士这一天历经生死,大起大落,此刻睹物思情,不禁暗自垂泪,悲从中来。
这时,那个浑身是伤的方士,步履蹒跚地走到苏齐身旁。
他声音沙哑,:“大人,我们到底要炼制什么?”
“我们这些人,每个人都各有所长,一定能在三日之内完成陛下的要求!”
苏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人,小人丹木。”
“好,丹木,你了解众人擅长的内容是吗?”
“是的大人!”
“好!你给我说说,谁最擅长炸炉!”
丹木一愣,显然没料到苏齐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齐见丹木愣神,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那种……一炼丹就容易把炉子炸了的那种,你懂吧?”
丹木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大人,这炼丹炸炉……乃是大忌,我等虽不敢说技艺精湛,却也……”
苏齐摆了摆手,打断了丹木的话:“哎,我不是要找你们的茬,我就是问问,谁在这方面……比较有天赋?”
丹木的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叫什么天赋?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若说这炸炉……还真有几个人,平日里炼丹就经常出岔子,不是火候不对,就是材料配比有问题,炉子在他们手里,就跟爆竹似的,一点就着。”
苏齐的眼睛一亮,追问道:“哦?都是谁?快指给我看看!”
丹木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指了指人群中的几个人。
苏齐顺着丹木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几个人都低着头,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
苏齐心中暗笑,这下可算是找到“专业人才”了。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打鼓,不知道我要让你们炼制什么。”
“此物名为火药,但此物危险异常!”
“所以,我们需要另辟蹊径,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苏齐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而你们当中,有几位在这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苏齐指了指那几个被丹木点名的“炸炉高手”,继续说道:“没错,就是你们!”
“我需要你们的‘天赋’,来帮我们完成这个任务!”
那几个被点名的方士,此刻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平日里最被人诟病的“缺点”,竟然会成为苏齐眼中的“优势”。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苏齐转过身,对丹木说道:“丹木,你现在就去把这几个人给我叫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他们。”
丹木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那几个“炸炉高手”就被带到了苏齐面前。
苏齐看着他们,
“诸位,接下来,我要交给你们这个配方。”
“这个配方,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
那几个方士闻言,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份硫磺,配上二份硝石,再加上三份木炭。”
苏齐缓缓地说出了火药的配方,语气郑重无比。
说完,苏齐便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几位“专业人才”。
这几位“专业人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丹木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大人,就……就这些?”
“没了?”
“对,就这些。”
苏齐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这能炼出您给陛下说的丹药吗?”
丹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大人,炼丹之道,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步都有其深意。”
丹木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苦涩。
“调药,采药,封炉,炼药,这些步骤缺一不可。”
“还有那打坐法,呼吸法,都是炼丹过程中至关重要的环节。”
“药物更是要分上、中、下三品,上药可令人身安、命延、升天、成仙……”
丹木越说越多,如数家珍般列举着炼丹繁琐步骤和讲究。
“停停停!”
苏齐连忙打断了丹木的话,他可没兴趣听这些繁文缛节。
“我这个,没你说的那么麻烦,不需要整什么打坐法,呼吸法。”
苏齐摆了摆手,
“你们只需要按照我说的配方,将这三种材料混合在一起,然后……点燃它!”
这几人汇总,一个方士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声音像蚊子哼哼似的,
“大人,这……这点燃之法,我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在是……实在是心里没底啊。”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
“这最后……最后丹成,是……是圆润如珠,还是细腻如粉啊?”
“都不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我要的是爆炸!”
“砰的一声,惊天动地,火光四溅的那种!”
“什么时候,能把这丹炉给炸上天,那才算是功德圆满!”
苏齐眼神扫过那几个“炸炉奇才”,
“要不然,我费劲巴拉地把你们几个‘人才’挑出来做什么?”
苏齐转头看向丹木,眼神示意他赶紧干活。
“丹木,你现在立马把人手给我分成四组,麻溜地动起来!”
“前三组,分别负责磨硫磺,硝石,木炭”
“最后一组,负责配比混合,按照我说的比例,一份硫磺,两份硝石,三份木炭,给我仔仔细细地拌匀了!”
“混合好的成品,交给那几位‘炸炉奇才’,让他们尽情发挥,可劲儿地造!”
“至于配方比例,你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只有一个目标——”
第44章 道爷我成了!
苏齐竖起一根手指,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就是给我炸!炸得越大越好,炸得越响越好,炸得惊天动地,炸得地动山摇!”
“让始皇帝好好瞧瞧,什么叫真正的‘仙丹’,爆炸越大,你们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越高!!”
几人面面相觑,炼丹炼了一辈子,炸炉的经历倒是有不少,但把炸炉当成目标的,还真是头一回见。这哪里是炼丹,分明是玩火自焚!可眼下这情形,除了听苏齐的,还能有什么办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都捏在人家手里,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丹炉府外,一队甲士如狼似虎地将丹炉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扶苏等人见状,连忙上前询问:“这是何意?”
甲士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扶苏公子,我等奉廷尉之命,围困此地,禁止任何人出入。若有物品需要送入,交由我等即可,还望公子见谅。”
扶苏等人面面相觑,这阵仗,显然是把丹炉府当成了第二个廷尉大牢啊!
“扶苏公子,你们二位事务繁忙,就让老朽就在此处照看吧”逍遥子拱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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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内,茶楼酒肆,人声鼎沸,各种小道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寻常百姓家。
“哎,你听说了吗?”
一个身着粗布短衫、贼眉鼠眼的汉子,神秘兮兮地凑到邻桌,压低了声音。
“啥事儿啊?瞧你那神神叨叨样儿!”
邻桌一个正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喝着劣酒的壮汉,满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
“这丹炉府,这两天可是闹了邪了!”
那汉子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几分惊恐,几分兴奋。
“鬼神之事?莫非是触怒了哪路神仙?”
壮汉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丹炉府那帮方士,被廷尉府的人给抓了,你猜怎么着?”
“没过多久,又给放了回来!”
“这还不算完,甲士把丹炉府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却不停地往里面运东西。”
粗布短衫汉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然后呢?你倒是快说啊!”
壮汉也被勾起了兴趣,酒碗一放,催促道。
“然后啊,就听见那丹炉府里头,传来一阵阵闷雷似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墙,拍打铁壁!”
“昨日那声音更大了,震得人心慌!”
粗布短衫汉子左右瞅瞅,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可听说了,这是要把那些方士献祭给上天,换那长生不老药呢!”
“真的假的?这事儿可不敢乱说!”
壮汉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
“嗨,这咸阳城里,还有什么秘密能瞒得住人?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粗布短衫汉子一脸得意,仿佛自己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不远处,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厢内,逍遥子端坐其中,将外面的议论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愁云。
逍遥子透过车窗缝隙,望向被甲士重重包围的丹炉府,心中忧虑更甚。
别人不清楚,逍遥子可是明白得很,那一声声闷雷般的巨响,正是炸炉的声音。
这苏齐,究竟在炼制什么丹药?
怎会一直炸炉?
这都两天了,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逍遥子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坐在这马车里,干等着。
希望苏齐那小子,能平安无事吧。
逍遥子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心中默默祈祷着。
逍遥子正心焦如焚,
猛然间,
丹炉府内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仿佛整个咸阳城都跟着颤了颤。
逍遥子心中一惊,
这是……又炸炉了?
他正惊疑不定,
只见丹炉府那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齐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苏齐身上那件儒服早已破烂不堪,
像是被狗啃过一般,
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身上,
露出了里面被熏得漆黑的皮肤。
苏齐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像个鸡窝一样顶在头上,
几缕烧焦的头发还冒着青烟,
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苏齐脸上更是黑一块白一块,
像个大花猫似的,
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苏齐一边往外走,
一边还仰天长啸:
“哈哈哈哈,道爷我终于成了!”
那声音,
如同疯魔了一般。
逍遥子见状,
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
这苏齐怕不是被逼疯了吧?
这两天丹炉府里就没消停过,
一声接一声的炸炉声,
听得逍遥子心惊肉跳。
逍遥子生怕苏齐在期限之内完不成任务,
被嬴政给咔嚓了。
逍遥子连忙下了马车,
快步迎了上去,
关切地问道:
“苏博士,你……你没事吧?”
苏齐正要走出丹炉府,
却被门口的甲士拦住了去路。
苏齐见状,
只能远远地冲着逍遥子挥了挥手,
扯着嗓子喊道:
“逍遥子,我没事!”
“我们炼成了!”
苏齐的声音中,
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
苏齐转过头,
对那甲士说道:
“麻烦你跑一趟,去给陛下禀报一声,就说……就说他要的东西,已经做好了!”
那甲士闻言,
不敢怠慢,
应了一声,
便转身向皇宫的方向跑去。
皇宫深处,一座巍峨宫殿内,光影斑驳。
嬴政身着玄黑龙袍,正与一位身形魁梧壮汉对弈。
壮汉名为蒙恬,乃大秦名将蒙武之子,此刻正奉命回咸阳述职。
“蒙恬,你镇守北境,防御匈奴,这棋艺倒是愈发精湛了。”嬴政捻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上,发出清脆声响。
蒙恬浓眉下双眼闪动着锐利光芒,他凝视棋盘,拱手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略懂皮毛。臣以为,这下棋与打仗,皆是‘思深方益远,谋定而后动’,在北境与匈奴周旋久了,这棋力,也沾染了几分沙场气息。”
“哈哈哈,好一个‘思深方益远,谋定而后动’!”嬴政朗声大笑,声如洪钟,“蒙括,你可知,你已败局已定?”
蒙恬一怔,他细观棋局,己方黑子仍占优势,并未看出败象。
“陛下,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蒙恬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嬴政他指了指蒙恬提子:“蒙恬,你提子,并未按规矩置于棋盒盖上。”
蒙恬一愣,随即爽朗大笑:“陛下,这围棋,可没有这般规则啊!”
嬴政也笑了:“这是朕刚刚定下规矩,蒙括啊,你棋艺精湛,朕若不使些盘外招,怕是难以取胜啊,哈哈哈。”
第45章 陛下亲临
“陛下,您这可是……胜之不武了。”蒙恬无奈地摇了摇头。
“兵不厌诈么。”嬴政哈哈大笑,心情愉悦。
这时,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丹炉府那边有消息了。”
嬴政眉头一挑:“哦?可是那‘仙丹’炼成了?”
侍卫犹豫了一下,答道:“回陛下,苏齐说……说他炼成了,请陛下移步丹炉府。”
“哦?成了?”嬴政眼中精光一闪,他站起身来,身上龙袍无风自动,“蒙恬,走,跟朕去看看这所谓的可开山裂石,修筑通途,用于农事则风调雨顺,用于兵戈则战无不胜的仙丹到底是什么东西!”
“臣遵旨。”蒙恬连忙跟上,心中却充满了疑惑,丹药一道,他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包治百病,无所不能的仙丹?
更何况,还可用于兵戈?简直是荒谬至极!蒙恬心中暗自摇头,这些年,他镇守北境,与匈奴作战,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些所谓的‘巫术’,还不是被我大秦铁骑杀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蒙恬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赵高!”嬴政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身后的赵高吩咐道,“把朕的爱马‘追风’牵过来!朕要和蒙恬并驾,好好领略一下这咸阳城的风光!”
“是,陛下!”赵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奴婢这就去办。”
于是三人带着众多侍卫骑马向丹炉府走去,蒙恬粗中有细,他始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身下的宝马,让其落后追风半个马身,既不会显得太过疏远,也不会冒犯到嬴政。
“陛下,臣在北境多年,时常听闻一些奇人异事,但其中多为虚妄之言,不足为信。”
蒙恬一边策马,一边对嬴政说道,“那些匈奴人,信奉长生天,倒是有些巫师,会一些蛊惑人心的把戏,但终究上不得台面。”
“哦?”嬴政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依你之见,这世上可有真正的仙人?”
“这……”蒙恬沉吟了一下,“臣不敢妄言,不过,臣以为,这世间万物,皆有其规律,生死轮回,乃是天道,人力终究难以抗衡。”
“说得好!”嬴政点了点头,“不过,这苏齐所言,却又有所不同,他说他炼制的‘仙丹’,可用于兵戈,这倒是闻所未闻。”
“陛下,”蒙恬皱了皱眉头,“臣以为,这其中恐怕有诈,丹药能治病救人,延年益寿,这臣相信,但若说能用于兵戈,那就太匪夷所思了。”
“所以,朕才要亲自去看看啊,”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果这‘仙丹’真有如此奇效,那他们就能活,如果没有,那就……死!”
嬴政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意。
“陛下圣明。”蒙恬说道。
不一会儿,嬴政等人带着一众侍卫抵达丹炉府前。
苏齐领着众方士,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
见到嬴政身影,苏齐赶忙带着众人迎了上去,齐声高呼:“拜见陛下!”
那声音,震耳欲聋,恨不得把屋顶都掀翻。
嬴政目光扫过,落在苏齐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眼前的苏齐,哪还有半点儒士风采?
整个一个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苏齐身上那件儒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黑一块,灰一块,破破烂烂,跟乞丐服有的一拼。
苏齐头发乱糟糟,像个鸡窝,脸上东一道黑,西一道灰,活脱脱一个大花脸,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烁着几分……傻气?
“苏齐,你这是……炼丹把自己给炼了?”
苏齐一听,心中暗喜,看来嬴政心情不错,这可是个好兆头!
他连忙上前一步,
“陛下圣明烛照!臣这几日,可是殚精竭虑,废寝忘食,与丹炉府众多方士,日夜不休,焚膏继晷,呕心沥血地炼制仙丹啊!”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还偷偷观察着嬴政的表情,
“为了炼制这旷世奇丹,臣可是豁出去了,您瞧瞧,臣这都被熏成啥样了!”
“不过,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臣万死不辞!”
苏齐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感人肺腑,就差没痛哭流涕了。
嬴政看着苏齐这副模样,心中一阵好笑,
不过,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帝王威严,淡淡地开口:“哦?这么说,那仙丹是炼成了?”
苏齐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他拍了拍胸脯,
“陛下洪福齐天,有陛下庇佑,臣岂敢有负圣恩?”
“这仙丹,自然是炼成了!”
“只不过……”
苏齐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
“这仙丹……它……它有点特殊,没法拿出来给您过目。”
嬴政眉头一挑,
“哦?有何特殊之处?说来听听。”
苏齐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陛下,这仙丹……它……它会炸!”
“炸?”
嬴政和蒙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和……荒谬?
“没错,就是炸!”
苏齐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此物威力惊人,惊天地,泣鬼神,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惊天动地大爆炸!”
“所以,为了陛下龙体安危,臣只能斗胆,请陛下移步丹炉府内,让臣为您演示一番。”
嬴政心里闪过一丝玩味,他倒要看看,这苏齐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
“好!那朕就随你进去瞧瞧!”
嬴政大手一挥,率先迈步走进了丹炉府。
蒙恬紧随其后,眼中带着一丝警惕。
嬴政龙行虎步踏入丹炉府,眼前景象却让他剑眉紧蹙。
这哪里还是炼丹圣地?分明是遭了贼的废墟!
丹炉府内狼藉一片,如同被狂风肆虐过战场。
平日里仙气飘飘方士们,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哪里还有半点出尘之姿?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残破景象,丹炉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硫磺味,还夹杂着几分焦糊气息。
十几个破损的丹炉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
庭院中央,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从头到脚,都被熏得漆黑,像极了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第46章 火药现世
苏齐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那道熟悉身影,他连忙指着那“黑人”,对嬴政说道:“陛下,就是他!炼制仙丹,他可是头功!”
“此人炼制的仙丹,威力最大,也最为稳定!”
苏齐顿了顿,又补充道:“丹木,快,把材料给他!”
丹木闻言,连忙从怀中掏出三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小心翼翼地递给了那个“黑人”。
那“黑人”接过材料,深吸一口气
他动作轻柔而谨慎,将三份材料按照特定比例,一点点混合在一起。
混合完毕后,他将混合物倒入一个还算完好的丹炉之中,然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一簇火苗便窜了出来。
他将火苗凑近丹炉,点燃了引线,然后……
然后转身就跑!
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
眨眼间,便跑出去十几丈远,还顺手捂住了耳朵。
嬴政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这是什么操作?
炼丹不应该是文火慢炖,静心凝神吗?
怎么这人点完火就跑?
还跑得这么快?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有些人甚至还学着那“黑人”的样子,用手堵住了耳朵。
苏齐见状,连忙招呼嬴政身边的侍卫:“快,快把陛下围起来!”
此言一出,蒙恬和周围侍卫们眼神瞬间变了。
一个个如临大敌,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苏齐,仿佛他下一秒就要对嬴政不利一般。
苏齐也意识到自己这话似乎有些歧义,他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这玩意儿,威力有点大,我怕伤着陛下!”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也往后退了几步,与丹炉保持了一定距离。
嬴政轻轻挥手,示意周围的侍卫不必如此紧张。
他虽然不清楚这玩意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他心中笃定这些方士,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断然不会如此轻易地浪费掉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等了十余秒,嬴政眉头微蹙,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喊道:“苏齐!朕没……”
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从丹炉中传来,打断了嬴政的话。
只见那丹炉,在巨响中轰然开裂,浓烟滚滚,其声若雷,震耳欲聋,还猛烈地燃烧着熊熊火焰。
蒙恬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步跨到嬴政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赵高尖锐的嗓音划破空气,带着一丝惊恐:“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周围的护卫们,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慑住了,但他们训练有素,迅速反应过来。
抽刀声,举盾声,此起彼伏,护卫们瞬间将嬴政围得水泄不通。
嬴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有如此大的声响。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朕无事!都退下吧。”
“陛下,此物太过诡异,臣以为,还是小心为上。”蒙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是啊,陛下。”赵高也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疑惑。
“无妨,苏齐!这究竟是何物?”
“禀陛下,此物名为火药。”
“乃是臣,根据梦中仙人所授丹方,这几日与众方士,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反复试验,改良而成。”
“火药……”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还在冒着黑烟的丹炉上,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好一个火药,好一个火药!”
“苏齐,你献上丹方,功勋卓着!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齐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
“臣不敢居功,只求陛下开恩,饶过那些无辜的方士。”
“好!他们以后,就为朕专职制作火药了,朕会为他们,寻觅一处绝佳之地,妥善安置!”
“陛下圣明!”
苏齐心中暗喜,
“陛下,臣还想举荐一人,方士丹木,可堪此任,统领众人。”
苏齐说到这里,又往前走了两步,
左右的侍卫,瞬间如临大敌,
“锵锵”几声,刀剑出鞘,寒光闪烁,
苏齐见状,连忙停下脚步,
他压低了声音,
“陛下,丹木此人,前几日被抓之时,为救妻儿,甘愿冒死,足见其忠孝之心,此人可用。”
嬴政听后,他那深邃的目光,在丹木身上扫过,
“丹木何在!”
嬴政的声音,突然响起,
丹木一个激灵,连忙出列,
“小人丹木,拜见陛下!”
“丹木,李方士原为尔等统领,掌管丹炉府,现其畏罪潜逃,朕命你接替其位,监督众人炼制火药,你可愿意?”
“小人愿意,小人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丹木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好!”
嬴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方士,
“你们的家人,朕不仅全部释放,还皆赐予良田,房屋,爵位!”
方士们闻言,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年!”
方士们纷纷跪倒在地,
山呼万岁,声音震天,
“苏齐!”
嬴政声如洪钟,
“朕再赏你黄金千两!食邑增至百户!”
赵高站在嬴政身后,
目光扫过那些激动得热泪盈眶的方士,
这就是帝王啊,
赵高在心中暗自感慨,
一言定人生死,一语决人荣辱。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才是真正的权势,
这才是他赵高梦寐以求的无上威仪!
总有一天,他也要……
赵高猛地回神,
硬生生将那大逆不道的念头压回心底。
他偷眼觑了嬴政一眼,
见嬴政并未察觉,
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蒙恬则将目光从那缕尚未散尽的黑烟上收回,
剑眉微蹙,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青铜宝剑。
这火药威力惊人,若是用于战场……
蒙恬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仿佛看到尸山血海,听到金戈铁马。
此物若是运用得当,必将成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的一大神兵利器!
只是,如何将其与现有兵器结合,
如何大规模生产,
如何保证其稳定性,
这些都是问题。
看来,此间事了,
得好好与这苏齐探讨一番。
第47章 张良张子房
咸阳城郊外,一座庄园静静矗立,奢华程度令人咋舌,仆役僮仆数以千计,往来如梭。
庄园深处,一座豪宅内,装饰之华美,比之皇宫亦不遑多让。
屋内,一名壮汉身着丝绸锦衣,脚蹬精致锦履,正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
他夹起一筷子炒菜,细细品味,又端起桌上的青铜爵,朝着对面之人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与壮汉相对而坐的,是一位身形修长,面容俊美之人。
此人身长七尺五寸,面容白皙如玉,眼如明星,长相俊美,姿容秀丽,
若非喉结微微滚动,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一位绝色女子。
壮汉凝视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男子,忍不住赞叹:“人皆知妲己美,怎知子房也倾城。”
此言一出,张良身后侍卫脸色骤变,“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寒光闪烁,直指壮汉。
这一声脆响,如同一个信号,屋内十余位侍卫亦同时拔剑指向二人。
张良指尖轻巧一动,将身旁侍卫那闪着寒光的长剑稳稳压下。
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笑意,目光流转,落在对面壮汉身上:“巴忠兄见笑了,我这侍卫,太过紧张了些。”
“我如今可是暴秦的通缉要犯,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
“也曾多次化身女子才能逃过追捕,若非如此,我哪能有机会能见到巴忠兄你呢。”
巴忠听罢,也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身后的侍卫们收起兵刃。
他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眼神没有再看张良。
“你我身份悬殊,本不该有过多交集。”
巴忠咽下口中的菜,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张良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巴忠的冷淡。
“这炒菜,我之前只是听闻,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滋味非凡。”
张良的目光,从桌上的菜肴,转移到巴忠身上。
“不知巴忠兄,是如何习得这等精妙厨艺的?”
巴忠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这烹饪之法,可是从陛下新宠张苍大人府上传出来的。”
“我可是花了重金,才让自家庖厨去学来的。”
巴忠炫耀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张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身下的椅子,目光落在巴忠身旁的那叠纸上。
“巴忠兄厉害啊,这传闻权贵才能用的纸张你竟然也有,此物也是从文华府流传出来的?”
张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探寻。
“正是。”
巴忠示意身旁的侍从,将那叠纸递给张良。
张良接过纸张,仔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他何等聪慧,只一眼,便看出了这纸张的诸多用途。
“这张苍,真是一位大才啊!”
张良忍不住赞叹道,语气中充满了钦佩。
“我倒是听说,这纸张,是一位叫做苏齐的博士想出来的。”
巴忠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可是一个多月前,那位阻止嬴政焚书,又救了众多无辜方士的苏齐?”
张良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问道。
巴忠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可惜啊,张苍与苏齐,皆是世间罕见大才,却为暴秦效力。”
巴忠不禁笑道,“现如今这天下,又有谁不在为陛下效力呢?”
张良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坚定,“并非如此,六国故地,暗流涌动,多得是心怀故国、誓要反抗暴秦之人……”
巴忠却无心听张良高谈阔论,打断了张良的话语道:“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我只是个商人,只关心生意。”
“商人?”张良目光如炬,“当初嬴政仲父吕不韦,不也是商人出身么?”
“哼,”巴忠冷哼一声,“文信侯那可是经天纬地之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岂是我等升斗小民可以媲美的?”
张良笑了笑,话锋一转,直指巴忠内心隐痛:“是啊,所以嬴政在你母亲巴清夫人过世后,便逐渐收回了你巴家丹砂生意,对吧?”
巴忠脸色骤然阴沉,如罩寒霜,屋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张良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巴忠情绪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虽说嬴政为巴清夫人修建女怀清台,以示尊崇,但与你巴家价值万金的丹砂生意相比,这点虚名,恐怕还是远远不够吧。”
巴忠眼神中寒意更甚,冷冷地开口:“你说,若是我将你张良交给廷尉府,陛下是否会将我家族生意悉数奉还?”
张良闻言,放声大笑,声音中充满了嘲讽:“巴忠兄不妨一试,没准嬴政这刻薄寡恩之辈,一高兴,还会为你巴忠也修一块丰碑,流芳百世呢!”
此言一出,屋内十几名侍卫再也按捺不住,“唰唰唰”数声,长剑出鞘,寒光闪烁,剑尖直指张良,只等巴忠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口出狂言之徒拿下。
屋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巴忠那魁梧身躯如同铁塔般缓缓立起,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沉稳而有力。
他逼近张良,此时的面庞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冷冽而无情,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子房先生,可有法子教我?”
张良面对巴忠那泰山压顶般气势,却如同劲风中的青竹,猛然站起,挺直了身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中迸发出来的金石之声,铿锵有力:
“推!”
“翻!!”
“暴!!!”
“秦!!!!”
这四个字,仿佛耗尽了张良全身力气,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重锤。
巴忠看着张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突然一笑,
他伸手,替张良整了整那因起身过猛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与方才的冷酷截然不同,轻声低语:“陛下只要在一天!我巴忠!我巴家!!就是陛下的忠臣。”
张良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笑,换了个话题。“苏齐救方士时,听闻丹炉府地动山摇,浓烟滚滚,传闻是魔王出世,不知道巴忠兄,可有消息。”
巴忠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想了想说道:“只知道是此物名称为火药,其余的不知道了。”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微微颔首,依然向巴忠行了一礼道谢,正欲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凝重的气氛。
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巴忠眼中怒火一闪,厉声呵斥:“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传唤,谁都不能进来吗!!”
那侍卫还未站稳便急声禀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主人,黑冰台的人来了!”
第48章 黑冰台
庄园的庭院内,一名黑甲人静静地站立,他身上的铁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铁甲由一片片鱼鳞状的甲片组成,甲片之间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甲片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隐隐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铁甲的头盔呈兽面形,狰狞恐怖,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黑甲人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剑,悬挂的青铜虎符,篆刻的“黑冰”二字被摩挲得发亮。
一群身着黑衣的剑士,正将庄园内的仆人们集中到一起,挨个仔细查看,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眼神锐利如鹰。
巴忠身着粗布衣,脚踏布鞋,从屋内急忙走出。
巴忠走到黑甲人面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说道:“小人乃巴氏巴忠,做些丹砂买卖,不知是黑冰台哪位大人当面?”
“吾乃赢四。”黑甲人声音低沉。
听到“赢四”二字,巴忠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原来是赢四大人,小人与赢三大人多有合作,敢问大人今日所来何事?”
赢四锐利的目光在巴忠身上扫过,似乎要将他看穿一般,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若不是赢三说过你帮他抓过些人,现在你也不可能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巴忠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连忙说道:“为赢三大人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赢四微微颔首,说道:“我的人追踪到通缉犯张良来了你的府上,今日特来搜查。”
“大人请便!”巴忠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脸上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小人这就让人将后院的女眷也叫出来,我听闻此人最喜伪装成女性出逃,说不准我府上新进的侍女就是他伪装的。”
巴忠顿了顿,语气更加急切了:“我府上绝对不会有逃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赢四深深地看了巴忠一眼,他缓缓说道:“巴清夫人忠心耿耿,我相信其子亦是如此,那就多有打扰了。”
半个时辰悄然而逝,
一名黑衣剑士出现在赢四身侧,俯身低语,:“禀告大人,属下等已将庄园翻了个底朝天,却……并未发现张良踪迹。”
“暗室、密道,可曾仔细搜查?”
黑衣剑士的头压得更低了:“回禀大人,所有暗室、密道,乃至地窖、枯井,属下等都已一一排查,甚至连房梁、屋顶都未曾放过,但……依旧一无所获。”
“倒是在后院一间密室内,发现了一些衣丝和锦履,似乎是有人匆忙离去时换下的。”黑衣剑士顿了顿,又补充道。
巴忠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讪讪地笑了笑。
赢四锐利的目光在巴忠身上扫过,他挥了挥手:“我等只负责抓捕要犯,至于其他事情,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赢四转头看向巴忠,声音冷冽如冰:“看来,是我们的人跟丢了,张良并不在贵府,今日多有叨扰,还望巴家主海涵。”
巴忠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笑容:“哪里哪里,赢四大人言重了,为陛下效力,为黑冰台分忧,乃是我巴家的荣幸,何来叨扰一说?”
“赢四大人若是不嫌弃,不如留下用个便饭?寒舍虽简陋,但也有几道拿手好菜,特别是府上庖厨,前些日子刚从张苍大人府上学成归来,那一手炒菜的功夫,可是出神入化,包您满意!”巴忠极力邀请,言辞恳切。
赢四却不为所动,他挥了挥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巴忠的好意:“不必了”
说罢,赢四转身,带着一众黑衣剑士离开了庄园,只留下一阵风,吹动着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
巴忠望着赢四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
他转身,对身旁的管家低声问道:“人可曾安排妥当?”
管家躬身回答:“回禀主人,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张良先生此刻应该已经安全走远。”
“为何不按之前的计划,将张良交给黑冰台,以此向陛下邀功?”管家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疑惑地问道。
巴忠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你以为,我真的愿意与张良这种朝廷通缉的要犯扯上关系吗?”
“当初和母亲齐名的乌氏倮,如今在草原上做着牛马生意,依靠着蒙恬将军在北境征讨匈奴,生意越做越大,在那长城境外,简直如同一国之主,风光无限,每年都能得到陛下的亲自接见,何等荣耀!”
“而我们巴家呢?”巴忠的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愤,“自从母亲去世后,巴家便一落千丈,除了陛下为母亲修建的那座华而不实的‘女怀清台’,我们还剩下什么?!”
“丹砂生意被逐渐收回,家族势力日益衰落,如今的巴家,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其表,再无往日威风!”
管家忧心忡忡地看着巴忠,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只能试探性地问道:“难道……主人您是想……”
“母亲临终前曾谆谆教诲,要我巴家世代做陛下的忠臣,母亲的眼光比我好的多!”巴忠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怀念,有不甘,也有野心,“只要陛下在一天!我当然是陛下的忠臣!”
“但文信侯吕不韦,当年不也是一介商人吗?他能做到的事情,我巴忠,未必不能!”
巴忠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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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四回程途中,脑海中蓦然闪过巴忠提及庖厨一事,他眉峰微蹙,向身旁的黑衣剑士发问:“巴忠府上庖厨,可曾吐露什么讯息?”
黑衣剑士躬身禀告:“回禀大人,那庖厨说,今日巴忠胃口颇佳,吩咐他备下不少吃食,巴忠与其侍卫一同享用。”
赢四眼眸眯成危险的弧度,闪过一丝精芒,沉声下令:“派人,暗中盯紧巴忠!”
“是!”
第49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咸阳城郊外,一座略显荒芜的山丘之上,
张良负手而立,墨色的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远眺着那座雄伟的都城——咸阳。
山风凛冽,猎猎作响,荆无涯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剑锋之上,最后一滴鲜血滑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晕开一朵妖异的血花。
他身形一动,几个起落间,便回到了张良身边。
“伯父,干净了。”
荆无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我已经仔细查探过了,跟上来的几个尾巴都杀了,方圆数里之内,并无人跟踪而至。”
张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知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远方那座恢弘的城池之上,仿佛要将咸阳的每一寸轮廓都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他轻启薄唇,声音清冽如山间泉水,缓缓说道:“无涯,你看这咸阳城,它表面上看似没有高耸的城墙,但真正的城墙,却早已融入这山河之间。”
“南有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宛如巨龙横亘,护佑着咸阳的南面;西边则是险峻巍峨的龙山,如同天然屏障;北面有扼守咽喉的金锁关群山,锁住北境要道;东面更有天险崤山,以及雄关函谷关,如同巨兽张口,镇守东方。”
张良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继续道:“函谷关为咸阳的东大门,大散关则为西大门,南边更有终南山门阙作为南方门户,再以浩荡的泾水与渭水为天然护城河,蜿蜒环绕,拱卫都城。”
“嬴政,当真不愧敢自诩为千古一帝,这份气魄,这份手笔,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及?”
荆无涯听得云里雾里,他对于这些山川地势,远不如对剑术来得敏感,不禁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说道:“伯父,这些弯弯绕绕的,无涯听不太明白。”
张良闻言,转过头,看着荆无涯那略显茫然的神情,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皎洁的月光洒落,清冷而又绝美,竟比世间最动人的女子还要令人心醉。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荆无涯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无涯,你啊,光是剑术精湛还不够,还要多用心去学习这山川地势,兵法韬略,以及阴阳五行之道。”
“灭秦,非只杀嬴政一人就可行的。”
荆无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张良话语中的深意,但他却能感受到张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宏伟的志向。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认真地反驳道:“仲父曾经说过,剑客只需专心练剑便可,三心二意的话,心就不纯了,他说我父亲就是用剑的,但是非要在地图里藏匕首,要是把地图做大点,藏一把剑进去,嬴政早就死了,燕国也会无事的。”
张良闻言,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上,笑容瞬间凝固,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禁想到荆轲刺秦之时,若是地图做大一些,藏一把剑进去,或者做得更大一些,藏于地图之中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柄长戟,嬴政就死定了!
但很快,张良便将这个略显荒谬的念头抛出了脑海。
历史无法假设,过去的事情也无法改变,现在最重要的是,着眼于当下,谋划未来。
“无涯,”张良温润的声音打破山丘之上的静谧,
“盖聂先生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剑术一道,精深博大,确实值得一生去钻研。”
“但你要明白,你手中的剑,不仅仅是为了杀戮,更是为了守护你心中所珍视的东西。”
“好好练剑,精进剑术,是为了更好的实现我们心中的目标,是为了推翻暴秦,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荆无涯闻言,面庞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重重的点了点头,
“嗯!伯父,无涯明白的!”
他声音洪亮,
“剑,我会好好练的!一定不会辜负伯父的期望!”
顿了顿,荆无涯又有些疑惑的挠了挠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伯父,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张良缓缓收回眺望咸阳的目光,眼底深邃的情绪也随之隐去,
他的视线转向山脚下,那里,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我听闻,”
“九江郡那边,有几十位义士揭竿而起,正在奋起反抗暴秦的统治。”
“无涯,我们就去九江!”
张良的语气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在这空旷的山丘之上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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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齐身侧如同磐石般伫立着两名身着布衣的侍卫,他们眼神锐利,扫视着四周,一丝不苟地履行着护卫职责。
苏齐则负手而立,目光悠然地打量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的村落。
村落炊烟袅袅,几缕淡青色的烟柱在湛蓝天空中缓缓升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气息,以及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鸡鸣犬吠之声也断断续续地传来,为这宁静的山村增添了几分生机。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同巨龙般沉睡,更远处,隐约可见两个细小的黑点,在山坡上缓缓移动,难以分辨是人还是放牧的牛羊。
一位身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站在苏齐身旁,他正是这座村落的亭长,正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秦腔,恭敬地禀报道:“博士大人,您看,这依山傍水的村子,再加上山脚下那几户人家,正好凑够陛下赏赐您的一百户食邑了。”
看着这一百户食邑,苏齐的思绪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从丹炉府出来的时候,
丹炉府那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
扶苏、张苍、逍遥子等人早已等候在此,目光焦灼地望向门内。
嬴政的身影率先出现,他身着玄黑龙袍,龙行虎步,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身后跟着赵高和蒙恬,亦步亦趋。
扶苏、张苍等人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拜见陛下!”
第50章 赢二
嬴政目光扫过,落在了扶苏和张苍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文华府,进展如何了?”
扶苏连忙回答:“回禀父皇,文华府一切都在稳步推进之中,儿臣与张府长定不负父皇所托。”
张苍也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文华府广纳贤才,如今已初具规模,各项事宜皆已步入正轨。”
嬴政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嗯,如此甚好,切莫让朕失望。”
说完,嬴政便带着赵高和蒙恬,径直离去,没有丝毫停留。
随着嬴政的离去,丹炉府门口的气氛也轻松了些许。
逍遥子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终于,苏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依旧是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身上的儒服早已破烂不堪,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一样顶在头上,脸上更是黑一块白一块,像个大花猫似的。
看到苏齐这副模样,扶苏、张苍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张苍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苏齐说道:“苏齐,你这……你这是............”
苏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说道:“哎,一言难尽啊,不过总算是把陛下的任务完成了。”
逍遥子上前一步,向苏齐行了一礼,由衷地说道:“苏博士,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那些方士恐怕……”
逍遥子说到这里,眼眶不禁有些湿润,声音哽咽:“老朽替他们,谢过苏博士大恩!”
苏齐连忙扶起逍遥子,摆了摆手,说道:“逍遥子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也。”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此事结束,那些方士,只会是我大秦的瑰宝,陛下英明神武,绝不会再轻易舍弃他们呢?”
说完,将这三日调配火药的经历给扶苏等人讲述了一下。
这时,廷尉府的人也开始撤离,将丹炉府团团围住的水泄不通的场面,终于消失不见。
那些劫后余生的方士们,也陆陆续续地从丹炉府中走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但脸上却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看到苏齐,方士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苏大人,这次真是多亏了您啊!”
“是啊,要不是您,我们恐怕……”
“苏大人,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众人决定,今晚要好好庆祝一番,这劫后余生的喜悦,必须要用美酒和美食来冲淡那几日的惊心动魄。
苏齐一行人正欲离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吁——”
一匹通体乌黑,油光水滑的骏马在丹炉府门前戛然而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背上,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剑,一枚玉佩,篆刻的“黑冰”二字。
她身后,一队黑衣剑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将苏齐等人团团围住。
扶苏眉头紧锁,目光如炬,他认出了来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悦:“赢二,你这是何意?”
“带着黑冰台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赢二翻身下马,走到扶苏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清冷:“扶苏公子,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保护丹炉府众方士。”
扶苏的脸色愈发阴沉,他上前一步,逼视着赢二,声音低沉:“保护?”
“我们正要去酒肆庆祝一番,你们跟着便是。”
“莫非还要限制我等的自由不成?”
赢二抬起头,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动。
她直视着扶苏,语气平静道:“抱歉,扶苏公子。”
“陛下有令,让我等在丹炉府保护这些方士的安全。”
“并已派人在咸阳城以西选址,修建新的丹炉府,以便他们更好地为陛下效力。”
扶苏闻言,脸色骤变,一股怒火在他胸中燃烧:“这与软禁何异?!”
逍遥子见状,连忙上前,劝慰道:“扶苏公子,息怒,息怒啊。”
“陛下也是为了他们好,毕竟火药这东西太过危险,需要严加看管。”
“况且,陛下已经下令,释放了他们的家人,还赐予了良田、房屋和爵位。”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众方士刚刚死里逃生,哪里还敢有半点异议?
一个个如蒙大赦,脚底抹油般溜回了丹炉府。
扶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情绪,吩咐自己的御者:“去,备些酒菜,送到丹炉府。”
顿了顿,扶苏又补充道:“既然不能出去,那便在丹炉府内设宴,也算是为诸位压惊了。”
张苍突然说道:“扶苏公子,不如,让我家庖厨来露一手,让诸位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美味佳肴!尤其是跟那苏齐学的炒菜,更是别具一格,我这吃了几日,都觉得自己胖了。”
扶苏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张苍提议。
正当几人商议之际,赢二那清冷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哪位是苏齐博士?”
扶苏、张苍、逍遥子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苏齐身上。
苏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他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嬴政这厮,该不会是想卸磨杀驴吧?”
“难道,也要把我给软禁起来?”
各种念头在苏齐脑海中飞速闪过,正当苏齐胡思乱想之际,赢二已经缓步走到了他面前挥了挥手,身后两名黑衣剑士立刻上前一步,站在了苏齐身侧。
那两名黑衣剑士,身材高大,面容冷峻。
赢二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奉陛下之命,此二人,从今日起,便是苏齐博士贴身护卫。”
张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羡慕神色:“苏齐,你小子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黑冰台的人亲自护卫,这可是天大殊荣啊!”
“放眼整个大秦,这也就只有一些位高权重的老臣和重臣以及公子们才有的待遇啊!”
他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笑容,对赢二拱了拱手,声音中带着几分干涩:“多谢陛下隆恩。”
第51章 新家新宅
苏齐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还是寸步不离那种。
尤其是那俩黑冰台的“保镖”,说是保护,可那架势,恨不得连苏齐放个屁都得记录在案。
上个茅房吧,这俩货竟然也跟门神似的杵在门口,那眼神,仿佛苏齐下一秒就会从茅坑里遁地逃走。
“我说二位大哥,你们这是保护我呢,还是恶心我呢?”苏齐终于忍无可忍,从茅房里出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两名黑冰台侍卫一个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一个面带微笑的回到道:“陛下有令,贴身保护苏博士。”
“得,跟你们说不通。”苏齐无奈地摇了摇头,算是彻底放弃了与这两人沟通的希望。
正郁闷着,一阵喧闹声传来,打断了苏齐的思绪。
原来是扶苏的御者,带着张苍府上的庖厨赶到了。
黑冰台的人以嬴政的命令为由,愣是不让庖厨进丹炉府。
美其名曰“保护方士安全”,实际上就是变相软禁,内外隔绝了。
“嘿,这嬴政,还真是把这些方士当宝贝疙瘩了。”苏齐心中暗自嘀咕。
庖厨进不去,扶苏也来了脾气,干脆让御者在丹炉府门口支起了锅灶。
好家伙,这下可热闹了。
那庖厨也是有真本事的,几样小菜一下锅,香味儿立马飘散开来。
这年头,谁吃过炒菜啊,那香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不一会儿,丹炉府门口就围了一群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
“哎呦,这是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没见过吧?这叫炒菜!听说,是从文华府传出来的。”
“但这不是扶苏公子的御者请过来的人吗?”
“你懂什么,文华府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里面都是些奇人异士。”
“这炒菜,得用油吧?那得多金贵啊!”
“嘿,你还别说,这味儿,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位师傅,您这菜卖不卖啊?我出高价!”
“不卖不卖!我是张苍大人府上的庖厨,想吃啊?找我家大人去!”
庖厨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张苍大人?那可是文华府的府长啊!”
“这炒菜,竟然是张苍大人府上的?”
“哎呦,这可了不得,得赶紧回去跟老爷说说。”
一时间,咸阳城里的高官富商们,纷纷派人给张苍送礼,就是为了让自家庖厨能去他府里学艺,好让他们也能尝尝这炒菜的滋味儿。
酒足饭饱,暮色四合,众人酒意微醺,正欲告辞。
扶苏目光落在苏齐身上,温润嗓音带着一丝关切:“苏齐,这几日你为火药之事殚精竭虑,想必也疲惫不堪。”
“我那内人,早为你备下一处宅院,这几日你忙于丹炉府事务,她正好将宅子细细打理一番,不如,一同前去看看?”
苏齐闻言,心头一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份情谊,着实让人感动,这虽然对扶苏不算什么,但是对自己来说可是重礼了。
他脸上堆起笑容,嘴上却还客套着:“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扶苏公子如此厚爱,苏齐愧不敢当啊!”
话虽如此,苏齐脚下却是不慢,几乎是连蹦带跳地朝着扶苏那辆华贵马车奔去,那副急切模样,哪还有半分推辞之意?
马车辘辘,穿街过巷,很快便在一处幽静宅院前停下。
朱漆大门,铜环锃亮,两座镇宅兽威风凛凛,气派非凡。
一看这阵仗,苏齐就知道这宅子价值不菲,心中更是乐开了花。
“嘿嘿,这扶苏公子,出手就是阔绰!”
苏齐暗自感叹,对扶苏好感度瞬间飙升。
管家领着四个仆役,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
见到扶苏,管家连忙领着众人躬身行礼,那姿态,恭敬至极。
扶苏目光扫过,觉得这管家颇为眼熟,似乎在东宫见过。
管家见扶苏面露疑惑,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解释:“小人本是东宫一管事,奉夫人之命,前来打理这处宅院。”
“夫人说了,若是苏博士有合适人选,小人再回东宫复命。”
扶苏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神色。
他声音温和:“嗯,好好干,莫要辜负了夫人期望。”
管家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应道:“小人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夫人与公子厚望!”
那激动模样,仿佛得到了天大赏赐一般。
苏齐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好笑。
不过,王潇潇如此安排,也足见其对苏齐重视,这份情,苏齐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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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穿透薄雾,洒下斑驳光影,将庭院染成一片金黄。
苏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咔咔”声响,仿佛积攒了一夜的疲惫都在这一刻释放。
丝滑绸缎被褥带来的舒适触感,让他忍不住又在床上蹭了蹭。
“这腐朽的封建生活啊……”
苏齐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可转念一想,总觉得这悠闲日子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和张苍那厮比起来,我这儿……好像缺了点‘人气儿’啊。”
苏齐眉头微皱,脑海中闪过张苍府上那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景象。
正当苏齐琢磨着如何给自己的生活增添点色彩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爷,老爷,有客到!”
管家那略显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焦急。
“有客?”
苏齐一愣,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我这刚搬进来,连我自己都还摸不清门路呢,谁会这么快找上门来?”
苏齐心中嘀咕,却还是迅速起身,整理了一番仪容。
毕竟,来者是客,总不能失了礼数。
“让他们在前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苏齐对着门外吩咐一声,便开始穿戴起来。
穿好衣服,苏齐迈步走向前厅,心中猜测着来访者的身份。
刚踏入前厅,苏齐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见丹木身着一袭崭新的青色道袍,头戴紫阳巾,腰悬玉佩,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道袍之上,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八卦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领口与袖口处,则以金线勾勒出祥云纹路,更添几分飘逸出尘之感。
只是,这身装扮,配上丹木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以及那激动得难以自抑的表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违和感。
第52章 这是真金!
更滑稽的是,丹木身边,四名黑冰台剑士如同四座铁塔般,将他围在中间。
那架势,与其说是保护,倒不如说是囚禁更为贴切。
四人目光冷冽,仿佛丹木随时都会暴起伤人一般。
可丹木却浑然不觉,反而乐在其中,见到苏齐,更是激动地连连挥手。
“苏博士!苏大人!我可算见到你了!”
丹木那洪亮的声音在厅内回荡,震得苏齐耳膜嗡嗡作响。
“丹木,你这是……”
苏齐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
“哎呀,苏大人,你可不知道,我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啊!”
丹木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膛,“这四位黑冰台的兄弟,可是陛下亲自指派来保护我的!”
“丹木,你这消息够灵通的,我这新宅子才刚安顿下来,你后脚就跟过来了,莫非你还会未卜先知不成?”
苏齐一挑眉,眼神中几分好奇。
丹木那张黝黑的脸庞上,笑容愈发灿烂,他指了指身旁那四位如同铁塔般矗立的黑冰台侍卫,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嘿嘿,大人,这事儿,你还真得‘感谢’这几位兄弟。”
“我哪知道你新家在哪儿啊?还不是问了他们。”
“那你又是怎么从丹炉府出来的?”
苏齐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疑惑继续追问:
“昨天赢二那冷面女,可是连扶苏公子的面子都没给,直接把你们给软禁了,你怎么就这么自由?”
丹木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解释道:
“苏大人,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可是‘奉旨出巡’!”
“我代表方士让赢二大人给陛下禀告一下,咱们方士的家人们虽然得了陛下的封赏,可毕竟经历了生死离别,心里头肯定不踏实。”
“我呢,作为方士的代表,得去安抚安抚他们,让他们安心,别担心,也为了让大家今后认真为陛下制药。”
丹木说到这里,还不忘指了指身边的四位黑冰台侍卫,补充道:
“这四位兄弟,就是陛下派来‘护送’我的,也是为了防止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苏齐心说好家伙,这是保护吗,这是人形阻断器啊。
有他们在,丹木想说点什么不该说的,做点什么出格的,恐怕比登天还难。
正当苏齐与丹木二人准备细细畅谈一番那些方士家眷的近况,
管家又进来禀报“老爷,老爷,少府的人来了!”
这新宅子才刚安顿下来,自己这脚跟还没站稳呢,怎么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一波接一波的人往这儿涌?
没过多久,两个身着官服的少府官员,便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步入了前厅。
为首的官员一见到苏齐,便立刻换上了一副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苏博士,这是陛下赏赐您的黄金千两,下官奉命,亲自给您送来!”
“二位大人辛苦了,替我谢过陛下隆恩。”
二人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连称不敢。
“苏博士,既然黄金已经送到,下官等就先行告退了。”
少府那俩官员前脚刚踏出门槛,苏齐后脚就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了丹木身上,“丹木啊,这千两黄金,你待会儿拿一半走。”
“咱们这几日炼制火药,不少人都受了伤,有的被炸伤,有的被烫伤,这钱你拿着,买点药,再请几个医术高明的医者来给他们好好看看。”
丹木闻言,那张黝黑的脸庞上瞬间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大……大人,这……这么多钱,这……这合适吗?”
丹木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苏齐看着丹木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心中一阵好笑,
他故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哎呀,有什么不合适的?让你拿你就拿着!”
苏齐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可知道,在古代,虽然名义上是“金”,实际上却是铜,
不过,即便是铜,那也是相当值钱的,但是他真的无感。
“那……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请人!”
苏齐点点头,示意丹木自己去拿,自己坐在这椅子上喝茶,你别说,这王潇潇动作真的快,这屋子里摆置的都是“新式”家具。
丹木拿起盒子,“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应声而开。
苏齐正端着茶盏,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眼角余光瞥见那盒子的金光,一口茶水“噗”地喷薄而出。
“我滴个乖乖!”
苏齐惊呼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个箭步冲到丹木面前。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盒中那堆积整齐的金饼。
苏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而坚硬的黄金,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切无比,绝非幻觉。
“这……这……”
丹木看着苏齐这副失态模样,挠了挠头,憨厚地问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苏齐猛地回过神来,他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掩饰着内心的狂喜,装模作样道:“咳咳……没事,没事。”
“我只是……只是想试试这黄金的成色,看看陛下赏赐的是不是足金。”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暗自咬牙,心中却在疯狂咆哮:
“嬴政这老小子,也太特么大方了吧!”
“老子还以为赏赐的会是铜疙瘩呢,没想到竟然是真金!”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苏齐了!”
“这下子,可真是发大财了!”
“要不说嬴政能统一六国呢,这气魄,这手笔,简直没谁了!”
“千古一帝,果然名不虚传!”
苏齐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对这千两黄金并不在意。
看着丹木的身影和他的四个侍卫消失在门外,
苏齐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几拍。
五百金啊!
足够在咸阳城里买下几座不错的宅院了。
苏齐摩挲着下巴,眼神飘忽,开始盘算起来。
是先去醉仙楼包场一个月呢?
还是去如意坊置办几身行头?
要不,干脆学学那些贵族公子哥儿,养几个歌姬舞女?
正当苏齐沉浸在“暴富”后的美好幻想中时,管家那熟悉的、略带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火焰。
“老爷,老爷,蒙恬将军来了!”
第53章 今儿个这访客,真是一波又一波
苏齐真是被接踵而至的访客搞得有些麻爪了。
先是丹木,紧接着的是少府的人,现在连蒙恬都亲自登门了,
这一个接一个来头比一个还大的,搞得苏齐都开始疑神疑鬼,
心想等下嬴政那尊大神不会也要驾临这寒舍吧?
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般狂奔,嘴上却丝毫不敢怠慢,
“快,快有请蒙将军入内!”
苏齐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一道伟岸的身影已然迈步而入,带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瞬间充斥着整个前厅。
蒙恬身着玄色劲装,衣袍边角以暗金色丝线绣着饕餮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内敛的光芒,愈发衬托出他身躯的挺拔如山岳。
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兽首纹饰的革带,更显其英武不凡。
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他阔步走来,虎目生威,只是在看向苏齐时,那份威严才稍稍收敛,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意。
“苏博士,蒙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蒙恬洪亮的声音带着武将特有的豪爽,他朝着苏齐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听闻苏博士乔迁新居,特来道贺一声,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蒙恬一挥手,示意身后侍卫奉上贺礼。管家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侍卫手中的锦盒。
苏齐连忙客气道,
“蒙将军能屈尊光临,已是令寒舍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将军快快请上座。”
心中却暗自嘀咕,这蒙恬将军还真是雷厉风行,行动力惊人,这才刚搬进来,消息就灵通到这份上了。
待蒙恬落座,苏齐这才问道,
“将军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怎知晓我这刚刚落脚的新宅?说来惭愧,苏某这新宅简陋,委实没有什么好招待将军的。”
蒙恬闻言,朗声一笑,虎目中精光闪烁,
“苏博士莫要见怪,蒙某也是刚从东宫出来,与扶苏公子相谈甚欢,这才得知博士乔迁之喜。”
“博士快人快语,蒙某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与期待,
“实不相瞒,蒙某今日前来,除了恭贺乔迁之外,实则还有一事相求,还望苏博士不吝赐教。”
“将军言重了,有何见教,但说无妨,苏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齐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蒙恬此行的目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谦和的笑容。
蒙恬闻言,眼中精光更甚,他挺直了腰杆,声音也变得铿锵有力,
“苏博士,蒙某昨日在丹炉府亲眼目睹了火药之威,其声如雷霆,其势如奔雷,委实惊世骇俗!
蒙某戎马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奇物!若能将此物用于战场之上,必将成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的绝世利器!”
蒙恬顿了顿,话语恳切,
“蒙某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想向苏博士请教一二,这火药之术,究竟该如何运用于军阵之中,才能发挥其最大威力?还望苏博士不吝赐教!”
这位大秦帝国柱石般将军,绝非徒有虚名,更不是倚仗祖辈功勋尸位素餐之辈。
那份对军事敏锐,犹如鹰隼般锐利,一眼便洞悉火药潜藏战争价值。
但问题是这是黑火药啊,和后世的火药相比,还差得远呢。
苏齐知道的火药在战争的应用是什么,步坦协同?炮轰完了冲,冲完了轰?射程即是公正,炮塔即是真理?口径越大越自由,射速越快越民主?
“苏博士?苏博士?”
蒙恬呼唤声,将苏齐从那宏大战争幻想中拉回现实。
“苏博士莫非已然洞悉火药战场应用奥妙?”
蒙恬那双虎目中,闪烁着期待光芒,急切地追问。
“没有。”
苏齐斩钉截铁,两个字直接把蒙恬给干沉默了。
蒙恬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显然是被苏齐这干脆利落的回答给噎得不轻。
“那……”
蒙恬刚想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那不如我们一同去丹炉府再看看?”
蒙恬深吸一口气,沉声提议,
“苏博士,我已经跟陛下申请过了,现在咱们可以随意进出丹炉府,畅通无阻。”
苏齐刚想张口拒绝,心底那股子咸鱼劲儿又开始翻腾。
这几天为了火药的事儿,他可是连轴转,身心俱疲,现在只想躺在床上,好好地摆烂一番。
可转念一想,今儿个这访客,可真是一波接着一波,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唉,算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苏齐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把蒙恬打发走了,指不定一会儿又来个什么人,还不如一次性解决,省得麻烦。”
想到这里,苏齐脸上堆起笑容,
“既然蒙将军如此盛情,那苏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齐边说边朝蒙恬拱了拱手,
两人带着各自的侍卫,骑上快马,朝着丹炉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苏齐和蒙恬离开后不久,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苏齐府邸门前。
车帘掀开,墨家巨子相里子缓步走下马车,抬头望了望苏齐府邸那气派的门匾,确认没走错。
他迈步上前,轻轻叩响了朱漆大门上的铜环。
“咚咚咚……”
片刻之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管家出现在相里子面前。
“原来是相里子先生,您怎么来了?”
管家见到相里子,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我来找苏齐,有些事情想跟他商议。”
相里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说道。
“这……真是不巧,我家老爷刚刚出门了。”
管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跟蒙恬将军一起走了。”
“哦?跟蒙恬将军一起走了?”
相里子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倒是奇了,我听说苏齐这小子,平日里可是日上三竿才起,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相里子心中说道。
“罢了,既然苏齐不在,那我就改日再来拜访吧。”
相里子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你转告苏齐一声,就说我有事找他,让他有空来文华府一趟。”
说着,相里子从怀中取出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递给管家。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恭祝他乔迁之喜。”
“相里子先生客气了,小人一定转达。”
管家连忙接过礼物,躬身应道。
相里子点了点头,转身登上马车,缓缓离去。
第54章 简单的化学反应
丹炉府
苏齐与蒙恬并肩而立,注视着眼前这凌乱的庭院。
“苏博士,你看这火药,当真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力?”蒙恬目光灼灼,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苏齐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无奈:“蒙将军,这可不是什么化腐朽为神奇,不过是些化学反应罢了。”
“化学反应?”蒙恬剑眉微挑,显然对这个新奇的词汇颇感兴趣。
苏齐耸了耸肩,知道跟蒙恬解释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索性换了个说法:“你就当是……一种特殊的‘炼丹术’吧,只不过,炼出来的不是长生不老药,而是……能炸的东西。”
蒙恬哈哈大笑,显然对苏齐这通俗易懂的解释颇为满意。
“苏博士,依你之见,这火药,究竟该如何配比,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蒙恬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正题。
苏齐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说道:“这火药的配比,其实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要根据不同的用途,进行调整。”
“不同的用途?”蒙恬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
苏齐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比如说,想要炸得更响,那就多加点硝石;想要烧得更旺,那就多加点硫磺;想要……嗯……炸得更远,那就得在‘容器’上下功夫了。”
蒙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苏齐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有些云里雾里,但却给他指明了方向。
“来人!”蒙恬一声令下,几名方士立刻应声而出。
“按照苏博士所说,分别配制不同比例的火药,进行测试!”蒙恬大手一挥,气势十足。
方士们领命而去,丹炉府内,顿时又是一阵忙碌。
苏齐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不过,苏齐也清楚,这火药的威力,远不止于此。
若是能将其与现代的军事技术相结合,定能发挥出更加惊人的威力。
只是,以目前的技术条件,想要实现这一点,还任重道远啊。
“轰隆!”
一声巨响,打断了苏齐的思绪。
只见不远处,一个丹炉被炸得四分五裂,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几名方士灰头土脸地从烟雾中跑了出来,一个个惊魂未定。
“这……这是怎么回事?”蒙恬脸色一变,急忙问道。
一名方士心有余悸地答道:“回将军,我等按照您的吩咐,增加了硝石的比例,结果……结果就炸了。”
蒙恬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苏博士,你看这……”蒙恬转头看向苏齐,眼中带着几分求助的神色。
苏齐微微一笑,走到那被炸毁的丹炉前,仔细观察了一番。
“硝石加多了,火药燃烧速度过快,产生的气体来不及释放,自然就会爆炸。”苏齐淡淡地说道。
“那……该如何是好?”蒙恬追问道。
苏齐指了指一旁的几个完好的丹炉,说道:“换个大点的容器,或者……在容器上开几个孔,让气体能够及时排出。”
蒙恬眼前一亮,立刻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来人,按照苏博士所说,再试!”蒙恬再次下令。
方士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实验。
苏齐则在一旁悠闲地看着,这蒙恬,不愧是改进过毛笔的人,身上还真有点发明家的潜质。
丹炉府内,一时间烟尘与火焰交织,宛若人间炼狱。
方士们忙碌身影穿梭其中,一次次调整着火药配比,一次次点燃,又一次次见证着或惊天动地,或差强人意的结果。
蒙恬他紧紧盯着那些或被炸得四分五裂,或仅仅留下焦黑痕迹的丹炉,仿佛要从中洞悉出火药的奥秘。
“这火药燃起时,烟雾弥漫,火光冲天,声若惊雷,确实非同凡响。”蒙恬沉吟着摩挲着腰间青铜宝剑的剑柄,感受着那冰凉而坚硬的触感,脑海中却已然浮现出火药在战场上应用的种种可能。
然而,当他看到方士们将火药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点燃时,那微弱的威力,却又让他眉头紧锁。
“这……仅仅是易燃易爆,声势骇人罢了,与方才在丹炉中的威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蒙恬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失望,更多的却是疑惑。
周围方士们,却与蒙恬截然不同。
他们一个个面色潮红,双眼放光,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这……这是神迹啊!”
“这火药,定是仙人赐予我等的宝物!”
“我等,终于寻到了通往仙途的钥匙!”
方士们激动地手舞足蹈,欢呼雀跃,那狂热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羽化登仙,位列仙班的美好景象。
苏齐站在一旁,看着这群陷入癫狂的方士,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很想告诉他们,这根本不是什么仙术,只是一种简单的化学反应罢了。
是物质在燃烧过程中,体积急剧膨胀,压力猛烈增大,从而产生的爆炸现象。
可苏齐也清楚,跟这些满脑子都是“阴阳五行”、“炼丹成仙”的古人解释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群家伙……”苏齐苦笑着摇了摇头,“跟他们说这些,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知识体系,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根本就没法沟通啊!”
苏齐心中暗自感叹,却也理解这些方士的狂热。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够掌握火药这种“神力”,就如同掌握了通往权力与荣耀的钥匙。
蒙恬并未被方士们的狂热所影响,他展现出了一个优秀军事家应有的冷静与敏锐。
他没有拘泥于眼前的实验结果,而是迅速将火药特性与战场应用结合起来。
“啪”的一声巨响,
蒙恬那蒲扇般大手,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苏齐都忍不住眼皮一跳,心说这蒙恬也忒激动了点,也不怕把自己大腿给拍肿了?
“苏博士!”
“你可知晓,这火药若是用抛石机投掷出去,将会是何等景象?”
蒙恬双眼放光,死死盯着苏齐。
“即使爆炸威力不大,但也能焚烧敌军,杀伤敌人!”
第55章 实践出真知
苏齐被蒙恬这狂热劲头给吓了一跳,心说这蒙恬不愧是带兵打仗的,这脑回路,果然跟一般人不一样。
还没等苏齐开口,蒙恬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不对,仅仅是焚烧,还不够!”
蒙恬猛地摇了摇头,似乎对刚才的想法并不满意。
“苏博士,你可曾想过,将这火药制成球状,再以麻绳或布条细细包裹起来?”
“然后,将这火药包牢牢地绑在箭矢的头部,点燃引线后,以强弓劲弩射出……”
“箭雨过处,敌军必定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若是再狠一点……”
蒙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将火药与毒药混合,再掺入沥青、桐油等物,捣成黏稠的毒火球……”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那惨烈的景象,
“一旦点燃投射,便能集火焰焚烧与毒烟熏灼于一体!”
“敌人触之即燃,吸之即亡,这等威力,何愁不能破敌?”
苏齐看着蒙恬那副模样,心中暗自咋舌。
这蒙恬,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这脑洞,这狠劲,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不过,苏齐也不得不承认,蒙恬的设想,确实有其可行性。
若是真能将火药与弓箭结合起来,制成“火箭”,那绝对是冷兵器时代的一大杀器。
只是,这“火箭”的制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何保证火药包的稳定性,如何控制引线的燃烧速度,如何让箭矢在飞行过程中保持平衡……
这些问题,都需要一一解决。
“苏博士,你说这火药,是不是跟那煮饭添柴一个道理,越多越厉害?”蒙恬目光炯炯,直视着苏齐。
苏齐被蒙恬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心想这蒙恬不愧是行伍出身,关注点果然与众不同。
“这火药嘛,讲究的是个‘恰到好处’,多了少了,都不行。”
“就跟那煮饭一样,柴火太少,饭煮不熟;柴火太多,又容易把锅给烧糊了。”
“这……”蒙恬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对苏齐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满意。
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苏博士,你就别卖关子了,直说吧,这火药的威力怎么才能最大?”
苏齐见蒙恬这般心急,也不再绕弯子,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忙碌的方士们,朗声道:“蒙将军,实践出真知,咱们眼见为实,如何?”
“好!”
蒙恬沉声下令:
“取两个大小相同铁桶来!”
“分别装入不同剂量火药,然后将铁桶倒扣在地面上!”
蒙恬心说,我倒要亲眼看看,这火药爆炸,究竟有何不同!
毕竟,在战场上,那火油,巨石,都是量越多,体积越大,威力越大,自然胜算越高,这是亘古不变真理。
方士们小心翼翼地将火药装入铁桶,苏齐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心中清楚,这将是一次见证奇迹的时刻,也是一次对火药认知颠覆。
“轰隆!”
“轰隆!”
两声震天巨响几乎同时炸裂,滚滚浓烟瞬间升腾而起,伴随着刺鼻硝烟味,还有铁桶碎片四处飞溅尖锐破空声,
“咳咳咳……”
“这……这是怎么回事?”
蒙恬瞪大了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颤抖,此刻写满了震惊与疑惑。
待硝烟散尽,众人连忙上前查看实验结果。
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
装填火药较多铁桶,爆炸后在地面上留下坑洞,竟然比装填火药较少铁桶还要小上许多!
而且,在装药多铁桶残骸中,竟然还残留着不少尚未燃尽火药粉末,黑乎乎一片,散发着刺鼻气味。
“这……这不可能!”
一名方士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一切。
“为何火药越多,爆炸威力反而会减弱?”
蒙恬那浓密的剑眉紧紧地拧在一起,形成一个深深“川”字,他转头看向苏齐,眼中充满了疑惑与求知欲。
周围方士们也纷纷将目光投向苏齐,一个个屏气凝神,等待着他解答。
苏齐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要跟这些古人解释清楚火药爆炸原理,简直比登天还难。
“唉,这群家伙,真是……”
苏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清了清嗓子,尽量用通俗易懂语言解释道:
“这火药配比,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随便抓一把就完事儿。”
苏齐走到那两个被炸得面目全非铁桶前,指着其中一个说道:
“这就像做饭一样,柴火放太多,火反而不旺,还会把锅给烧糊了。”
“火药也是一样,放太多,挤得太紧,反而会影响燃烧,甚至……根本就烧不起来。”
蒙恬那双锐利眸子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着苏齐话中深意,他那紧锁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苏博士所言极是,看来,这火药使用的量,也是一门大学问啊!”
蒙恬感叹一声,眼中闪烁着敬佩光芒,他朝着苏齐拱了拱手,由衷地说道: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苏博士真乃神人也!”
“蒙将军过奖了。”
就在这时,丹木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
“苏大人!苏大人!药买回来了!”
丹木一路小跑,额头上满是汗珠,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医者呢?”苏齐疑惑的问道。
“这……”丹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黑冰台的人不让医者进去,说……说是为了保护方士的安全。”
“不过,他们也答应了,会尽快找人来给那些受伤的人医治。”丹木补充道。
苏齐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丹木,你做得很好。”苏齐拍了拍丹木的肩膀,安慰道,“这些事情,我会处理的。”指了指那些还在兴奋中的方士们。
“先给他们看看伤势,别一个个都成了‘火神’。”
丹木连上前,给那些受伤的方士们包扎伤口。
一时间,丹炉府内,除了火药燃烧的“噼啪”声,又多了几分伤者的呻吟声和叮嘱声。
第56章 黑冰台统领
就这样,苏齐与蒙恬二人,在丹炉府内一连驻扎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两人吃住皆在此处,全然不曾离开半步。
蒙恬久经沙场,早已习惯了军营中那粗犷简朴的生活,自然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苏齐却不同,他早已被这连轴转的研究给消磨殆尽。
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苏齐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不行,不行了!”
苏齐猛地从堆满图纸与实验记录的桌案前站起身,双手叉腰,一副“老子不干了”的架势。
“蒙将军,咱们得劳逸结合啊!”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活动着酸痛的脖颈,
“这几日连轴转,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再这么下去,火药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我怕是就要先‘英年早逝’了!”
蒙恬那张刚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歉意。
“苏博士,这……这火药研究太有用,也实在是太让人着迷了,一时之间,竟忘了时辰……”
“是我疏忽了,苏博士且先回府歇息,待我将这些内容整理一番,再向你请教。”
苏齐摆了摆手,示意蒙恬不必如此。
“歇息是要歇息的,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儿想请教一下。”
苏齐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那几名被黑冰台带进来的医者身上。
“苏博士,您对黑冰台似乎颇感兴趣?”蒙恬见苏齐目光深邃,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不由得开口询问。
回过神来,轻轻颔首:“略有耳闻,但知之甚少。蒙将军,这黑冰台,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蒙恬闻言,哈哈一笑,解释道:“苏博士有所不知,这黑冰台,乃是陛下亲手打造的一支精锐力量。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要么是军中挑选出来的百战精锐,要么……”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悲悯:“要么,就是那些为军士的遗孤,无人抚养的孤儿,就从小就被黑冰台收养。”
“那他们平日里,都负责些什么?”苏齐追问道。
蒙恬深深地看了苏齐一眼,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黑冰台共有五位统领,各司其职,各负其责,皆是陛下心腹中心腹。”
“赢一,基本上陛下在哪他在哪,他如陛下影子一般,如影随形,寸步不离,负责拱卫陛下安全。”
“赢二……”蒙恬目光闪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主要负责保护那些位高权重老臣,以及陛下公子与后宫安危。”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自从陛下将六国贵族豪强尽数迁徙至关中,赢三那边人手便捉襟见肘。”
“听闻,赢二不得不抽调了大批人手前去支援,导致许多大臣与公子暗中的护卫都被迫撤走。”
蒙恬指了指站在苏齐身旁那两名黑冰台侍卫,继续说道:“前几日,赢二亲自带人前来丹炉府,安排保护这些方士,以及……”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齐一眼:“还有您,苏博士。由此可见,陛下对这火药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苏齐心中了然,看来嬴政对自己重视比想象中的要高啊。
“至于赢三……”蒙恬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主要负责监视那些被迁徙至关中六国贵族豪强。”
“这些人,虽然表面上臣服,但暗地里却从未真正安分过。”
“这些年里,小动作不断,妄图复辟旧国。”
“赢三职责,便是在他们有所异动时,毫不留情地将其……抹杀!”
蒙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杀意,让苏齐都感到一阵心悸。
“然而,总有一些漏网之鱼,或是心怀叵测之徒,能够逃脱赢三监视。”
“这时候,就需要赢四出手了。”
“他负责追捕那些通缉犯、叛逆者,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听闻,赢三与赢四经常联手行动,一个负责监视,一个负责抓捕,配合无间,令那些妄图复辟的六国贵族闻风丧胆。”
蒙恬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至于赢五,这些年来,他在关内已经很少露面了。”
“自从陛下统一六国之后,他便率领麾下精锐,前往了匈奴与百越之地。”
“我在北境戍边时,曾与他们有过多次合作,这些人,个个都是潜行侦查,情报搜集的好手,为大秦戍守边疆,立下了汗马功劳。”
蒙恬言语之中,流露出对赢五等人的敬佩与赞赏。
苏齐点了点头,算是对黑冰台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心说这赢二那天那么拽,原来是专门负责保护皇亲国戚的,难怪连扶苏的面子都不给。他拱手朝蒙恬一礼:“蒙将军,那今日我就先回去了,这几日真是累得够呛。”说完,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刚跨进家门,管家就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那焦急的模样,像是家里着了火似的:“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您那天跟蒙将军走了以后,墨家的人跟催命似的,这几日天天上门来找,都快把咱家门槛给踏破了!”
苏齐一听,眉头顿时皱成了个疙瘩。这墨家的人不好好捣鼓他们的造纸术,成天往他这儿跑啥?难不成是造纸出了岔子?那可不行,这造纸术的作用可是太大了啊。
想到这里,苏齐也顾不上休息了,急忙问道:“他们有说要去哪里找他们吗?”
“文华府。”管家答道。
“备马!去文华府!”苏齐大手一挥,风风火火地就要出门。
“哎呦,我的老爷,您慢点儿!”管家在身后追着喊道,“您好歹也换身衣裳啊!这身上都一股子味儿!”
苏齐这才反应过来,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差点没把自己给熏晕过去。
“忘了这茬了,走,先去换身衣裳!”
文华府后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楮树皮的味道,混合着汗水和纸浆的气息,显得有些沉闷。十几余名墨家弟子正围着十二口巨大的陶缸忙碌着,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第57章 造纸哪有那么容易
相里子站在一口陶缸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紧紧地盯着手中的竹帘,这是他第六次尝试抄纸了。汗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粗糙的竹帘上,晕染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小心翼翼地将竹帘浸入乳白色的纸浆中,心中默数着:“一、二、三……”然后猛地将竹帘提起。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纸浆像被风吹散的雪片一样,在水面上聚集成一团团不规则的絮状物,根本无法形成一张完整的纸张。竹帘上,依旧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最大的甚至能塞下一个拳头。
“巨子,长安乡送来的新帘。”一名年轻的弟子捧着一副崭新的竹帘走了过来,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似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这脆弱的竹帘给弄坏了。
这副竹帘是用细密的篾条编织而成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青竹香气,显然是刚刚制作完成的。
相里子接过竹帘,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将竹帘缓缓浸入纸浆之中,再次默数到三,然后猛地提起。
结果,依旧是失败。
“还是太慢。”相里子沮丧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浆水,望着堆积如山的破纸,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破纸,都是他们这些天来失败的“成果”,每一张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和汗水,却始终无法达到理想的效果。
“难道……这造纸术,真的如此之难?”相里子心中不禁有些动摇。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将苏齐口中的“造纸术”变为现实。
“巨子!”
苏齐的声音远远传来,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跨过门槛时差点被满地碎纸滑倒,他扶着门框站稳,发现整个后院简直像被暴风席卷过。十几个墨家弟子围在陶缸旁,衣襟上沾满灰白纸浆,有个年轻弟子顶着一头乱发正用竹帘在水里搅动,活像在煮什么古怪汤羹。
苏齐刚跨进后院就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鼻腔里满是酸涩的腐浆味。他捏着鼻子绕过满地狼藉的碎竹篾,看见相里子正半跪在陶缸前,衣袍下摆泡在浑浊的纸浆里都不自知。
“巨子!”苏齐踢开脚边散落的竹帘,“你们墨家穷得连个作坊都腾不出?”
“这是要把文华府改造成造纸坊?”苏齐踢开脚边一坨湿哒哒的纸浆团,两根手指捏起案几上半成品的“纸张”,这东西厚得能当盾牌。
相里子抹了把溅到胡须上的浆水,苦笑道:“陛下要修长城建帝陵,墨者十去七八。剩下的不是在阿房宫雕梁画栋,就是在九原郡或是百越给大军打军器呢。”他抖了抖手中支离破碎的竹帘,“有些墨者,我都已经很长时间没见着面了,若非借着辩经名头,老夫这会该在骊山给陶俑描眼睛呢。”
他抖开手中布满窟窿的纸片,“按你说的蒸煮捶打都做了,可这竹帘抄出来的总是…”
“你们把楮树皮捣得跟稀粥似的,竹帘编得比渔网还糙。”苏齐用指甲戳了戳纸片上的孔洞,“这玩意当厕筹都嫌刺屁股。”
旁边正在搅浆的弟子手一抖,竹帘“扑通”掉进陶缸。相里子瞪了那弟子一眼,转头叹气:“墨家精工巧技都用去修长城了,留下的这些…”他扫视周围,几个弟子慌忙低头假装忙碌,“都是刚通过机关术考核的新人。”
苏齐环顾四周,这十几个灰头土脸的墨家弟子正围着十二口陶缸较劲。有人把竹帘抄得太快,纸浆像打散的蛋花浮在水面;有人动作太慢,捞起来的全是蜂窝状的烂絮。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成果”,乍看像被老鼠啃过的破布。
“前日少府送来二十车楮树皮。”相里子抄起竹帘浸入新浆,手腕抖出个漂亮圆弧,“说是陛下听闻我们在造价比竹简便宜万倍的神物,这楮树皮算是支持。”他突然发力提起竹帘,纸浆却从篾条间隙漏成蛛网状。
“他们辩经辩得怎么样?”苏齐两指夹起片残纸对着日头端详,透过蜂窝状孔洞能看到相里子抽搐的嘴角。
“张苍府长昨日举着断成两截的案几来找我。”相里子随手将残纸叠成方胜扔进陶缸,“说百家诸子现在见面不问安,先抡桌椅——你们倒是给大秦省下不少演武场的木料钱。”
相里子终于露出点笑意,“东西没吵出点什么,我感觉最大的收获就是医者治疗外伤的水平变高了,敷药时还嚷嚷着要改良接骨术。”
两人说话间,先前掉竹帘的弟子又捞起一帘纸浆。这回倒是成形了,就是揭下来时“刺啦”撕成两半。小弟子急得直挠头,发髻里簌簌掉下纸屑。
苏齐蹲下来戳了戳晾晒中的“纸张”,指尖立刻捅出个窟窿,“听说张苍现在改在庭院讲学了?”
“扶苏公子在时,那帮儒生还能装模作样诵《周礼》。等公子去章台宫议政…”他抓起块湿布擦拭手上浆水,指节处皲裂渗着血丝,“各家能在庭院里从辰时吵到酉时,案几腿都能打断三根。”
“现在他专挑空地开讲,美其名曰';天圆地方,当效法自然';。主要是因为我们墨家最近造纸,没空帮他们天天修桌椅,那缺胳膊少腿的桌椅确实影响观感。”
苏齐憋着笑看老头气鼓鼓的样子,冷不防被飞来的竹片砸中后脑。转头就见两个年轻墨者扭打成一团,纸浆泼了满地。
“说了多少遍要匀速!”
“你懂个屁!我这是按《考工记》里的水流法……”
相里子抄起竹竿往陶缸上一敲,震得全场寂静:“再吵都给我滚去修长城!”转头对上苏齐戏谑的眼神,老脸一红:“见笑了,这群兔崽子……”
“我倒觉得挺热闹。”苏齐捡起块勉强成型的纸片,“至少比黑冰台那帮棺材脸强。”
苏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纸,触感粗粝,厚薄不匀,像极了初学者笨拙的作品。
他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些勉强成型的纸张,无一不是厚重如板,粗糙不堪。
苏齐心中轻叹,这废品率,着实有些触目惊心。
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墨家这些新手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造纸术,能做到这个地步,已属不易。
第58章 纸药
苏齐蹲在陶缸旁,手指蘸了点发酸的纸浆。这味道让他想起穿越前在民俗体验馆里,那个扎着蓝印花布头巾的老匠人。“楮皮蒸煮捶打三十遍,帘子要斜插进浆里……”当时明明按步骤做的,怎么到墨家这儿就全乱套了?
“巨子,这缸的帘子又漏了!”墙角传来弟子哀嚎。相里子正要发作,苏齐忽然注意到东南角那口陶缸浮沫泛着光泽,凑近还能闻到淡淡清香。
“这缸子怎么回事?”苏齐用竹筒舀起浆水,雪白纤维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居然没有絮状物?”他顺着晾晒架摸过去,发现第三口陶缸上搭着的纸张薄如蝉翼,对着阳光能透出均匀的纤维纹路。
“这缸谁管的?”苏齐声音发紧。身后传来竹竿落地的脆响,某个正在搅浆的弟子突然抖得像筛糠,竹帘“咣当”砸进缸里。
“是…是弟子。”圆脸弟子膝盖磕在青砖上,“今早帮医者搬药箱……黄蜀葵根茎掉进去了………怕被责罚就…”
相里子的竹竿“当”地敲在缸沿:“偷加东西还敢隐瞒!”
相里子举起竹竿要打,苏齐横跨半步拦住,“且慢!”苏齐捻起湿纸对着日头,纸面透出均匀的经络纹,“你们墨家误打误撞,把造纸最关键的东西找着了。”他转头盯着簌簌发抖的弟子,“黄蜀葵根茎的黏液,正好能叫纤维服帖。”
“这叫纸药。”苏齐蘸了点浆水搓捻,黏稠的触感让他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摸过的澄心堂纸,“能叫纤维悬浮均匀——你们墨家打浆时是不是总结团?”
正在搅浆的弟子猛点头,手里的竹棒差点甩飞出去。
苏齐突然笑出声,吓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当年有个叫库克的人想治疟疾,往煤焦油里乱加东西,结果造出了人类第一种合成染料。”他捡起块青砖在地上画圈,“还有个叫贝克兰的,本来想造虫胶替代品,结果搞出了塑料。”
满院墨者听得云里雾里,有个胆大的插嘴:“苏先生说的莫非是方术?”
“这叫意外发明!”苏齐一脚踢开碍事的竹筛,“就像你们往浆里乱倒药汁——”他忽然指向东南角那口奇迹般的陶缸,“虽然违反流程,但造出了好纸!”
相里子突然揪住犯错弟子的后领:“去医馆把黄蜀葵全买来!”
“巨子,那是接骨用的…”圆脸弟子弱弱抬头。
“接骨重要还是造纸重要啊?”相里子踹了脚冒泡的陶缸,“明日见不到三百斤根茎,老夫亲自给你接骨!”
苏齐蹲在陶缸旁,看墨者们像发现蜜源的工蚁般忙碌。有人把黄蜀葵茎秆捣出黏稠的汁液,有人调整竹帘入水的角度,还有个弟子偷偷往浆里加艾草灰——被相里子发现后挨了一竹竿。
“其实你们墨家早该发现这些。”苏齐对着正在晾纸的老巨子轻声道,“《墨经》里记载小孔成像,还研究杠杆滑轮,若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相里子抖纸的手顿了顿,湿纸“啪”地贴在木板上:“墨者三分,相夫子留在齐国辩论讲授墨家的兼爱思想,邓陵子那派在楚地搞刺杀,我这一支……”他苦笑着指向满地狼藉,“如今已经快沦为工匠了,若不是你说的这造纸术让我看到了这墨家复兴的希望,我也只想把墨家的摊子维持住,不要亡了就行。”
夕阳把晾纸架拖出长长的影子,苏齐忽然看见某个弟子腰间别着铜制卡尺。他抢过来对着阳光比划,齿距精确得令人发指:“你们连游标卡尺都有?”
“这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相里子抚摸着卡尺上的刻度,“凡墨者,必随身携带规、矩、绳、秤。”他忽然压低声音,“知道骊山陶俑为何千人千面?”
苏齐心头一跳,想起兵马俑那些栩栩如生的面孔。
“我们用泥范法批量制作,但每个模具都留了调整余地。”相里子从袖中掏出个小陶人脑袋,轻轻转动耳朵位置,“靠这个卡尺校准,误差不超过一粒黍米。”
后院突然爆发出欢呼。
最新造的纸张在暮色中泛着象牙白,某个弟子激动过头,把整张脸埋进纸里——结果被黏住撕不下来,惹得众人哄笑。相里子边笑边骂:“竖子!这纸是要写字的,不是给你糊脸的!”
苏齐摩挲着终于成功的纸张,突然想起什么:“你们有没有试过用破渔网造纸?”
“渔网?”正在揭纸的弟子手一滑,半张纸飘进浆缸。
“就是那些麻绳编的……”苏齐比划着,突然被相里子拽住胳膊。老巨子眼睛亮得吓人:“来人!去渭河边收旧渔网!告诉渔夫,三斤破网换一斤新网!”
暮色渐深时,文华府后院飘起炊烟。墨者们用造坏的厚纸当柴烧,煮出来的粟粥都带着纸浆味。苏齐蹲在灶台旁,看某个弟子用卡尺量陶碗的厚度,突然笑出声。
“笑什么?”相里子递来碗黑乎乎的酱菜。
“我在想……你们这饭真难吃啊,等我明日让张苍的庖厨过来,好好的大吃一顿,也算是庆功宴了。”苏齐用筷子敲了敲陶碗。
“你怎么那么喜欢吃啊?”相里子不解的问道。
“孔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这是在践行儒家道理。”
相里子撇了撇嘴,表示不信,“你少解读几句论语,孔子他老人家都谢天谢地了”。
老巨子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把竹筷插进土里:“知道墨家为什么叫墨家吗?”他蘸着酱汁在案几上画了个圆,“墨子见染丝而悲,说'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
夜风卷起晾晒的纸张,雪白的浪涛掠过星月。相里子的声音混在沙沙纸响里:“如今这造纸术,便是给天下人染色的第一缸墨。”
“用这纸,让百家思想传播,这才是造纸术真正的意义啊!”相里子眼中闪烁着光芒,声音有些颤抖,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想当年,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即归墨。可现在呢?杨朱之学已经不见踪影,我们墨家……”
他苦笑一声,指了指周围忙碌的弟子们:“也只剩我们这些人,还在苦苦支撑了。”
第59章 咸阳宫里纸片飞
苏齐看着相里子,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落寞与不甘。
“不过,”相里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只要这造纸术能推广开来,让更多的人读书识字,让百家思想得以传播,那即便墨家最终消亡,也值了!”
“老头儿,你这思想觉悟……有点高啊。”苏齐忍不住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们墨家就只会‘兼爱非攻’呢。”
“你小子懂什么!”相里子瞪了苏齐一眼,“‘兼爱非攻’那是对外的,对内,我们墨家讲究的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行行行,您老说得都对。”苏齐举手投降,“不过话说回来,您就不怕这纸造出来,被我们儒家淳于越这样的人拿去宣扬他们的‘仁义’?”
“怕什么?”相里子冷哼一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才是好事!真理越辩越明,我就不信,他们儒家那套东西,能把百家都压下去!”
“嘿,您老还挺有自信。”苏齐笑了笑,“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这纸造出来,最大的受益者,可未必是你们这些诸子百家。”
“哦?那是谁?”相里子有些不解。
“当然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那个人了。”苏齐意味深长地说道。
相里子一愣,随即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你是说……陛下?”
苏齐点了点头:“这纸张,轻便易携带,成本低廉,若是用来刊印律法,颁布政令,那可比竹简方便多了。”
“更重要的是……”苏齐压低了声音,“这纸张,还能用来……控制这百家的思想。”
相里子脸色一变,他自然明白苏齐所说的“控制思想”是什么意思,这文华府的目的不就是嬴政为了统一思想所建立的吗?
通过的可以刊印,将自己的学说传播天下,没有通过的,难道还要背着那些竹简去进行游学?
“不过,您也别太担心。”苏齐拍了拍相里子的肩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纸张,既能被用来控制思想,也能被用来传播思想。”
“关键在于……用它的人,怎么用。”
相里子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说的对,这纸张,关键在于怎么用。”
“所以,我们墨家,更要好好利用这造纸术,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苏齐看着相里子那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这老头儿,虽然有时候固执了点,迂腐了点,但他对墨家的热爱,对天下的关怀,却是真真切切的。
“巨子,这纸既然能用了,咱是不是得琢磨琢磨,怎么多造点儿?”苏齐把玩着手中的纸张,纤维纹路清晰可见。
“那是自然!”相里子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人手够吗?”苏齐问道。
相里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墨家现在……唉,人手严重不足啊。”
“这事儿,还得着落在陛下身上。”苏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巨子,你我一同进宫,面见陛下,一来献纸,二来嘛……嘿嘿。”
相里子一听,顿时明白了苏齐的意思,两人一拍即合,老头怀里死死搂着装满纸张的木盒,活像护崽的老母鸡,向着章台宫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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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
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正在批阅奏章,竹简堆得比人还高。
“陛下,墨家巨子相里子,苏齐博士求见。”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宣。”嬴政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片刻之后,苏齐与相里子二人,缓步走入大殿。
“臣等拜见陛下。”两人躬身行礼。
“免礼。”嬴政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了相里子搂着的木盒上,“这是何物?”
“陛下,此乃‘纸’。”相里子上前一步,朗声道,“此物轻便易携,书写流畅,可替代竹简,为天下读书人造福!”
“哦?”嬴政想到之前赢一的汇报,来了兴趣,“呈上来,让朕瞧瞧。”
内侍们连忙上前,打开盒子,取出几张纸,恭恭敬敬地呈到嬴政面前。
嬴政拿起一张纸,仔细端详,只见这纸张薄厚一致,十分轻便,与粗糙笨重的竹简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取过一支毛笔,蘸饱墨汁,在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间,“一统天下”四个大字力透纸背。
“好!好!好!”嬴政连赞三声,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此物果然神奇,远胜竹简百倍!”
“陛下圣明!”苏齐与相里子对视一眼,心中暗喜。
“此物比之缣帛如何?”
“价值相差甚远。”相里子声音发颤,“一石楮皮可造千张,抵得万斤竹简。”
“苏齐,相里子,”嬴政放下毛笔,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此物,可有大量制造之法?”
“回陛下,已有眉目,只是……”相里子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嬴政追问道。
“只是人手不足。”相里子硬着头皮说道,“墨家弟子大多被征调去修筑长城、陵寝,如今留在咸阳的,实在……”
嬴政闻言,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墨家的情况。
“这纸……产量如何”嬴政摩挲着手中的纸张。
“禀陛下,渭河两岸多的是楮树,骊山脚下取水方便。”苏齐掰着手指头算,“若能在上林苑设官营纸坊,月产万张不在话下。”
沉吟片刻,说道,“传令少府,调三百刑徒给墨家。再选百名识文断字的小吏,也让他们学学怎么造的。”
“传诏。”嬴政振袖起身,“相里子晋五大夫爵,封你为‘将作少府’,设造纸署,专司造纸之事,参与的墨家造纸者皆赐爵簪袅。”
“谢陛下隆恩!”相里子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跪地叩谢。
“苏齐,”嬴政又看向苏齐,“你献火药,制新纸,屡立奇功,朕……该赏你些什么呢?”
“陛下,臣什么都不缺,只求陛下能善用此纸,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苏齐不失时机地说道,心里想的是,金银财宝,我也稀罕;食邑封地,我也不嫌多;至于美人.....
好!好一个‘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嬴政哈哈大笑,“苏齐,你虽无所求,但朕不能不赏。朕封你为‘?官大夫’,再赐……黄金百两!”
第60章 何谓墨
回程马车上,相里子把爵印摸了十八遍。到了文华府时,他突然扒着车窗看到几个墨家弟子举起新得的爵印,阳光下青铜色晃花了相里子的眼。
“上月他们还因打翻陶俑坯被抽鞭子。”相里子攥紧车帘,“有了这爵位……”
苏齐摸出张纸晃了晃:“您信不信,明年这时候,全咸阳的小娘子都得追着墨家郎君跑?”
“胡扯!”相里子笑骂着抢过纸蛙,“墨者尚俭……”
说着说着,相里子突然红了眼眶。他从袖中掏出个竹简《墨经》,“祖师爷,您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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庖厨的铲子磕在铁釜上发出脆响,韭菜炒蛋的香气混着葱烧河鱼的鲜味飘满庭院。墨家弟子们围坐在新制的长桌前,盯着案几上从未见过的四菜一汤发愣。
“这叫炒菜。”苏齐夹起一筷子金黄的蛋花,“张苍府长特意从府里调来的青铜釜,底下烧炭火,油热了下菜——”
话音未落,隔壁院墙传来此起彼伏的抽鼻声。兵家壮汉扒在墙头探出半个身子:“他娘的,你们墨家炼金呢这么香?”
不知谁喊了句“墨家开饭了”,百家诸子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乌泱泱往后院涌。法家那位黑脸博士踩掉了阴阳家的木屐,医家老者险些被挤进荷花池。
相里子正给弟子们分爵印,转头就见淳于越端着陶碗凑到灶台前:“老夫这是来……来讨教墨家机关术。”
等他一扭头就看见,农家汉子蹲在墙角嗦鱼骨,案几上最后一块炙肉被法家弟子抢走,连最矜持的医家老者都捧着陶碗,用银针试毒的名义尝遍了每道菜。
“成何体统!”老儒生气得山羊胡直颤,“…哎那盆羹给我留点!”
旁边的法家弟子夹起片油汪汪的豚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淳于越:“不是说践行儒家礼法?怎么还这么爱吃?”
“孔夫子还说‘不得其酱不食’呢。”淳于越晃了晃脑袋,“这叫知行合一。”
等相里子分发完爵印,抱着木盒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兵家与农家为块带鱼腩吵得面红耳赤,法家拿竹简当餐盘,纵横家蹲在条凳上分析七国宴饮差异。
“诸位。”苏齐敲了敲陶碗,“这是墨家庆功宴。”
满院喧哗瞬间冻结。淳于越腮帮鼓得像仓鼠,艰难咽下嘴里的韭菜:“庆…庆什么功?”
相里子抖开木盒的瞬间,数十道目光黏在雪白的纸面上。
“此物造价不足竹简百分之一。”苏齐指尖拂过纸面,“半日所产,可抄录整部《商君书》。”
法家弟子猛地起身,案几被他撞得倾斜。竹简哗啦啦滑落在地,他却死死盯着那张纸:“此言当真?”
淳于越捏着纸片,老眼瞪得比铜铃大:“这…这能写字?”
苏齐蘸着酱汁在纸上画出歪扭线条:“比竹简省事多了。一卷《论语》用纸不过三斤重,揣怀里就能走。”
法家博士猛地揪住相里子衣袖:“律令条文若用此物抄写,旬日便可传遍三十六郡!”
墨家弟子们突然集体转身,给诸子分发背后成摞的纸卷,相里子望着争先恐后讨要纸片的诸子。
“当年仓颉造字,鬼哭粟飞。”名家弟子声音发颤,“今日墨家造此神物,当受天下读书人一拜!”
“墨家造此圣物——”老儒生声音发颤,脊梁弯成九十度,“功在千秋!”
满院诸子跟着俯身,百十件宽袍大袖在秋风里翻卷如云, 满院响起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有人衣襟还沾着酱汁,有人木屐掉了一只,却都保持着最端正的揖礼。
“巨子,”苏齐捅了捅相里子,“说两句?”
老巨子喉结滚动着,目光扫过满院油光水滑的嘴唇。那些方才还在争抢吃食的嘴,此刻正源源不断吐出“功在千秋”“泽被苍生”的赞誉。他突然想起祖师爷的话:天下皆白,唯我独黑。
“墨家造此物…”相里子声音沙哑,“不为显贵,不图虚名。”他抓起张浸了鱼汤的纸,“你们看见的是文章典籍,我们算的是楮皮几钱、抄帘几寸。”
“巨子快看!”年轻弟子指着墙角惊呼。晾晒架上的纸页被风卷起,雪片般飘向章台宫方向,恍若万千白蝶驮着百家学说飞向九霄。
扶苏不知何时站在了月门下。他伸手接住飘来的纸片,突然想起阿房宫梁柱上那些精巧的榫卯——墨者从不说自己改变了天空的弧度,他们只是默默托起了每一片屋瓦。
在相里子还沉浸在情绪无法自拔的时候,
淳于越抹着油嘴凑过来:“这纸……能送老夫三车否?”
“拿钱来换。”相里子突然笑出眼泪,“一两金子换三张纸。”
满院哄笑中,不知谁喊了句“奸商”。老巨子望着追逐纸片的诸子,终于读懂祖师爷观染丝时的眼泪——当万千素绢浸入墨池,谁还分得清哪缕是杨朱,哪缕是孔孟?
墨色晕染处,皆是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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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苏齐猛地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脑浆就像被人用铜锤搅了三圈,疼得他“咣当”又栽回榻上。他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雕花木床,丝绸锦被,还有床边那张有点眼熟的紫檀木桌案……
“这是……到家了?”苏齐喃喃自语,记忆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抓不住。他只记得昨晚文华府后院灯火通明,墨家弟子们欢呼雀跃,相里子那老头儿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自己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坏了,坏了,昨晚喝断片了!”苏齐一拍脑门,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儿像是冒了火。他挣扎着下床,脚刚一沾地,身子就晃了晃,差点没一头栽倒。
“这酒……劲儿真大!”苏齐扶着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些。
“来人!来人!”苏齐扯着嗓子喊道。
第61章 今晚消费苏公子买单
“哎呦,老爷,您可算醒了!”管家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您昨晚上喝得酩酊大醉,还是扶苏公子亲自派人把您送回来的呢!”
“扶苏?”苏齐一愣,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是扶苏在跟自己碰杯,还说了些什么,可具体内容,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老爷,您先喝碗醒酒汤吧,暖暖胃。”管家把汤碗递到苏齐面前。
苏齐接过汤碗,一饮而尽,酸涩的味道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已经过了午时了。”管家答道。
“都下午了?”苏齐一惊,看来最近真的是累坏了,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相里子呢?”苏齐问道。
“巨子天没亮就被少府的人接走了,说是要选造纸坊址。”管家把醒酒汤拿了过来,“扶苏公子走前还给您盖了件大氅。”
“行,我知道了。”苏齐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这造纸坊的事儿,暂时可以放一放,可要好好歇一歇了!
“备马!去文华府!”苏齐大手一挥,风风火火地就要出门。
“老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管家急忙问道。
“找张苍!”苏齐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有事儿找他!”
马车轮碾过青石板时,苏齐掀开车帘透气。街边稚童举着新糊的纸鸢跑过,雪白的尾翼上歪歪扭扭画着只乌龟——看着像他昨晚的杰作。
文华府,张苍正伏案疾书,手中的毛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一行行工整的小篆跃然纸上。他正在整理最近论经的要点,这些内容要先呈给扶苏过目,经过讨论修改后,再由扶苏向嬴政汇报。
看到苏齐进来,他忽然抄起砚台往门口砸:“还知道来?”
苏齐偏头躲过,墨汁在身后白墙上溅出个蝌蚪状黑斑:“火气这么大?让舞姬放鸽子了?”
“你昨夜抱着我腿喊奶娘!”张苍扯开衣襟露出淤青,“看看!非要扒我衣服找奶喝!要不是扶苏公子拦着,你小子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来呢!喝不了酒,就少喝点!!”
苏齐尴尬的笑了笑,他这确实不记了,赶紧转移话题,“那……那真是对不住了,张苍兄,这纸,还挺好用的啊。”
“好个屁!”张苍把笔一摔,
“苏!齐!”猛地抬头,鼻尖还沾着墨渍,“你知道昨日收了多少论战纪要?”他踢了踢脚边半人高的纸堆,“三百七十二卷!”
苏齐捡起最上面那卷,标题写着《论炒菜对百家争鸣的促进作用》,署名是医家弟子。“这不是挺好吗?说明百家适应力强……”
张苍抓起镇纸砸过来,“法家的《刑名新解》里夹着炙肉配方,农家的《沤肥论》最后写着';求墨家庖厨联系方式';!”
“嘿嘿,张苍兄,我这不是来感谢你嘛!”苏齐搓着手,笑嘻嘻地说道,“要不是你,我哪能认识墨家巨子,哪能造出这纸来?更别说,陛下给我升了爵位i,还赏了我百两黄金呢!”
“哼,算你小子识相!”张苍冷哼一声,
“嘿嘿,张苍兄,您就别取笑我了。”苏齐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刚来咸阳不久嘛,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想找个地方放松放松,也不知道去哪儿好。”
“苏齐!”张苍的胖脸突然涨成猪肝色,“我堂堂文华府长,儒学大家,你让我去风流场所?”他说着开始收拾纸笔,“不过最近民生凋敝,确实需要实地调研……”
“我给你说,这燕女善解音律,赵姬腰如细柳,齐姝肤若凝脂。”
说着说着张苍就开始眉飞色舞起来了,然后脸色又是一变,对着苏齐怒道:“这文华府的事儿,比我想象中要麻烦多了。那些诸子百家,天天吵吵闹闹,没个消停,我这脑袋都快炸了!”
“当初要不是你小子撺掇我,我才不接这烫手山芋呢!现在好了,我连写《九章算术》的时间都没有了!”
“张苍兄,您就别抱怨了。”苏齐笑嘻嘻地说道,“我这百两黄金任你花,一定好好补偿补偿您!”
“补偿?怎么补偿?”张苍挑了挑眉。
“这还不简单?”苏齐大手一挥,“今晚的消费,由苏公子买单!”
“哦?此话当真?”张苍眼睛一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苏齐拍着胸脯保证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张苍哈哈大笑,“那咱们现在就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楚馆!”
“楚馆”苏齐好奇地问道。
张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苏齐耳边:“这咸阳的风月场所可不少,但真正有格调、有品位的,还得数这两处。一处是女闾,那算是陛下开的,归少府管,里面的女子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身世来历各个清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过嘛……”
张苍故意卖了个关子,苏齐急忙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规矩太多,没啥意思!平日里我自己去消遣消遣还行,今儿个既然是你苏齐请客,那自然得去另一处——楚馆!”张苍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这楚馆,来头可不小。‘楚王好细腰’的故事你听过吧?当年楚灵王为了选拔细腰美女,特意建了座章华宫,这‘楚馆’就是取得这个意思。咱咸阳城这家楚馆,幕后老板可是巴郡的巨富巴家,那可是富可敌国!”
苏齐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对这楚馆更多了几分好奇。巴清?那可是秦始皇都要礼让三分的奇女子啊,他们开的楚馆,想必非同一般。
“巴家?那可是真有钱!”苏齐咂咂嘴,“这楚馆,想必也奢华得很吧?”
“何止奢华!”张苍一挑眉毛,“这么跟你说吧,楚馆里的姑娘,那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不仅容貌出众,身段更是没得说,一个个腰肢纤细,走起路来,那叫一个婀娜多姿……”
张苍压低声音说,“听说里面还有六国的王族后裔呢。”
苏齐被吓了一跳“不是说,这些人都被陛下给.........”
张苍耸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是自抬身价的手段罢了。”
第62章 楚馆
“驾!”苏齐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扬蹄向前。张苍紧随其后,两人身后跟着几个便装侍卫,一行人沿着咸阳城外的官道疾驰。
“张兄,这方向不对啊。”苏齐勒住马头,疑惑地看向张苍,“咱们这是要出城?”
“没错,正是出城。”张苍催马上前,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你以为这楚馆开在哪儿?咸阳城里?”
“难道不是?”苏齐更纳闷了。
张苍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枚错金铜符:“城里的女闾要验传,这儿认钱。”他弹了弹铜符上巴氏族徽,“看见没?巴郡巴家的产业。”
两人一路闲聊,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还未靠近,便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语,在夜空中飘荡,勾人心魄。
这建筑,与咸阳城内的规整肃穆截然不同。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墙壁上绘着色彩浓烈的壁画,多是些云梦泽的神话传说,浪漫奔放,与秦国的黑水玄鸟图腾大相径庭。
门前两尊青铜鹤衔着灯盏,楼前立着两根巨大的蟠龙柱,上面雕刻的不是秦国常见的夔龙纹,而是楚地盛行的凤鸟纹。柱子上缠绕着五彩丝绦,随风飘舞,更添了几分妖娆。
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用金漆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楚馆”。
两人来到楚馆门前,门口站着两排身着轻纱的妙龄女子,个个身姿婀娜,面容姣好。她们手中或持团扇,或抱琵琶,见到张苍和苏齐,齐齐盈盈一拜,娇声唤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这声音,酥软入骨,甜腻得能化开钢铁。苏齐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张苍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苏齐也连忙下马,跟在张苍身后。
苏齐刚迈过门槛就感受到一股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哎哟,这不是张大人嘛!张大人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苏齐的思绪。
一个梳双环髻的姑娘挥着团扇贴上来,“张大人,昨日新到的一批越女,给您留了天字……”
声音戛然而止。老鸨目光扫过苏齐素色深衣,突然用团扇掩住嘴:“这位小郎君面生得很,莫不是头回来?”
张苍哈哈一笑,伸手在女子腰上捏了一把,“今儿个,我可是带了贵客来,还不赶紧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叫出来?”
“哎呦,张大人带来的,那自然是贵客!”老鸨媚眼如丝,目光在苏齐身上扫了一圈,“这位公子,不知怎么称呼?”
“这位是苏齐,苏博士!”张苍介绍道,“陛下亲封的官大夫!”
“哎呦喂,原来是苏大人!”老鸨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行礼,“奴家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那我给苏大人介绍介绍我们的这楚馆?”鸨眼波流转,落在苏齐身上,话却是对着张苍问的。
张苍微微颔首,示意老鸨继续。
老鸨得了令,便扭着腰肢,在前引路,声音甜腻地介绍起来:“我们这楚馆,讲究个雅俗共赏。公子若是喜欢清静,楼上有的是雅间,可以听听《九辩》,品品香茗。”
她指了指二楼,“若是喜欢热闹,二层新设了六博棋室,投壶也颇受欢迎,公子可以去试试手气。”
随着木梯旋转,三人上了三楼,苏齐终于看见真正的楚馆。
大厅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数十张矮几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上面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还有青铜酒樽和酒壶。客人们或坐或卧,或独自饮酒,或与身边的女子调笑。
舞台中央,几名舞姬正随着乐曲翩翩起舞,她们身着轻纱,身段妖娆,裙摆随着舞步旋转,如同盛开的花朵,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诱惑。
老鸨带着苏齐和张苍站在三楼的栏杆旁,俯瞰着整个大厅,问道:“张大人,您看……”
张苍略一沉吟,目光在大厅中扫视了一圈:“今儿个我们先在大厅坐吧,你且去安排几个伶俐的姑娘过来。”
老鸨笑着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苏齐和张苍刚在大厅寻了个位置坐下,一群女子便如同闻到花香的蜜蜂般,莺莺燕燕地围了上来。
苏齐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胳膊上便贴上了一团柔软。
紧接着,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将一支鎏金酒樽塞进了他的手里。
“公子,尝尝这新酿的桂花酒吧,可是奴家亲手酿的呢~”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官人,奴家新学了一支越曲,唱给您听可好?”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几分娇嗔。
苏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苍,想要求助。
却发现张苍那边更是热闹非凡,身边足足围了五六个女子,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献着殷勤。
张苍被众女簇拥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见苏齐望过来,还挑了挑眉。
“苏齐,你知道她们为何都这般主动地服侍我吗?”张苍的声音在喧闹中清晰地传入苏齐耳中。
苏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张苍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道:“因为我每次来,都会带走服侍我的姑娘。你瞧我府上那些侍女,大多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这些女子,大多都是可怜人,多数是因为犯罪,被牵连的。”
“你还记得方士丹木吗?若不是你出手相救,他的妻女,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巴家买下,送到这里来。”
“可对她们来说,这里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地狱呢?”
张苍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苏齐心说,张苍这家伙,不愧是史书上浓墨重彩记了一笔,纳妾纳到三位数的狠角色!还能讲出这种道理来。但他看着那些强颜欢笑的女子,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看向张苍,压低声音问道:“张苍兄,这……赎身,莫非也算在我的账上?”
第63章 霓裳
张苍眼神一紧,似乎有些警惕:“苏齐,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苏齐只觉得心头在滴血,却又不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我这钱,够不够啊?”
“放心,若是身上没带够,可以先记在账上,到时候让他们去你府上取便是。”张苍拍了拍苏齐的肩膀,安慰道。
苏齐默默地转过头,看着手中的酒樽,只觉得这酒再香,也品不出什么滋味了。
“我给你说,像楚楼这种地方,咱们秦国也就一个,这是陛下特批给巴家的。”张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炫耀,“据说寡妇巴清死了以后,这巴家就有些分裂了,主脉这一支在咱们咸阳,几只在巴郡的支脉就开始自己独立了,他们丹砂的生意也萎靡了,陛下看在巴清有功,才给的巴家主脉特权让他可以开了这楚楼。”
他指了指大厅四周悬挂着的六个牌子,上面分别写着“赵”、“魏”、“韩”、“楚”、“燕”、“齐”六国。
“你看看悬挂着的六个牌子,每一个牌子都对应着一国的女子,只有这牌子主人自己愿意服侍,才可以摘下,别人强迫不得。”张苍咂咂嘴,
苏齐心说,这不就是古代版饥饿营销吗。
“这我知道摘过牌子的只有李斯——还是三年前他当廷尉那会儿!”他忽然瞪圆眼睛,“韩牌动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轻响,悬挂在“韩”字牌匾旁的一块小木牌,被人轻轻摘下。
一名身着淡紫色纱裙的侍女,莲步轻移,款款而来。她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媚意。
“这……”张苍目瞪口呆,脸上的肥肉都颤了三颤。
那侍女捧着牌子,径直走向苏齐,微微一福:“大人,我家小姐有请。”
苏齐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张苍。张苍则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苏齐也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我?”
侍女嫣然一笑:“正是大人。”
“这……”苏齐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苍,想要求助。
张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咳嗽一声,强装镇定:“咳咳……那个,苏齐啊,既然人家姑娘盛情相邀,你就……去看看吧。”
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
苏齐见状,看了张苍一眼,略显矜持的点了点头:“那……有劳姑娘带路。”
侍女盈盈一笑,转身在前引路。苏齐跟着她穿过喧闹的大厅,沿着木梯拾级而上,最后来到一间装饰典雅的房间。
房间内,轻纱如烟,笼罩着一室旖旎,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
一位身着艳丽的女子正坐在案几旁,她身着一袭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衬托得她的肌肤更加白皙如雪。
苏齐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女子起身朝着苏齐盈盈一拜,身段婀娜,声音娇柔婉转,如黄鹂初啼。
“奴家霓裳,见过大人。”
苏齐这才回过神,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连忙稳住心神,拱手还礼:“正是在下,姑娘有礼了。”
霓裳抬起头,一双美眸顾盼生辉,红唇轻启,吐气如兰,声音带着一丝魅惑。
“奴家久闻苏大人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霓裳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苏齐连忙扶住霓裳,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柔若无骨的玉手,心中不由得一荡。
“苏大人请上座。”霓裳指了指对面的紫檀木雕花软垫,声音越发娇媚。
苏齐依言坐下,只觉得这软垫似乎比平时更加柔软,让人有些坐立不安。
霓裳亲自为苏齐斟了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双手捧到他面前:“这杯酒,奴家敬大人。”
苏齐接过酒杯,只觉得入手温润,一饮而尽。
“大人好酒量!”霓裳赞道,随即又为苏齐斟满一杯,“奴家听闻,大人在丹炉府力挽狂澜,解救了众多方士,奴家对大人敬佩不已。”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
“姑娘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罢了。”苏齐连忙谦虚道,他可不敢居功,毕竟这事儿能成,主要还是靠始皇帝。
“大人不必谦虚。”霓裳嫣然一笑,“奴家对丹炉府发生的事情,可是好奇得很呢。不知大人可否为奴家解惑?”
“奴家最爱听英雄故事呢。”她说话间,端着酒杯向苏齐靠近,身姿摇曳,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
霓裳看似随意的恭维,却让苏齐心中警铃大作,自己这没有作诗博名,没有什么高谈阔论,
唯一特殊的地方也就是前段时间的丹炉府出了风头,他还正在好奇到底因为什么被邀请过来呢。
“其实,丹炉府那些事儿,也没什么稀奇。”
“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在陛下那里,替方士们说了几句好话。归根结底,还是他们自己争气。”
苏齐轻描淡写地说道,试图将话题引开。
“那大人……”霓裳柔荑轻抬,端起酒樽,送到苏齐唇边,美眸中似有星光闪烁,“尝尝这杯酒,可好?”
“好酒!”苏齐赞道,借机拉开些距离。
“大人喜欢就好。”霓裳浅笑,正欲再斟酒。
“哐当!”
窗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破了屋顶。
霓裳指尖一颤,杯中酒液,泼洒而出,溅在了苏齐衣襟上。
“哎呀!”霓裳惊呼一声,慌忙起身,用绢帕去擦拭苏齐衣襟。
她这一倾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金步摇在苏齐鼻尖轻轻摇晃,几乎触碰到他的脸颊。
一股淡淡的幽香,混着酒气,直往苏齐鼻子里钻。
他只觉得心跳如鼓,浑身燥热,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她慌忙用绢帕擦拭,领口春光若隐若现:“大人恕罪,奴家替您更衣可好?”
第64章 后院
霓裳抬起头,美眸中水光潋滟,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她说话间,身子几乎完全贴在了苏齐身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
“这……这不合适……”苏齐结结巴巴地推辞,心想坏了,本想着吃下糖衣,把炮弹丢回去,却不料这糖衣甜得发腻,炮弹还没来得及扔,自己倒先要被齁死了。
这霓裳的段位实在太高,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魅惑,让他险些把持不住。
他毕竟不是柳下惠,面对如此尤物,要说心如止水,那纯粹是自欺欺人。
“大人,这有何不妥?” 霓裳眼波流转,朱唇轻启,吐气如兰。
“这楚馆之中,本就是寻欢作乐之地,大人又何必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
“让奴家来伺候大人更衣,也是奴家的本分。”
“大人若是觉得更衣不便,那便去沐浴一番如何?奴家可以为大人准备香汤。”
....................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苏齐的身体,带来一阵舒适的触感,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躁动。
霓裳跪坐在浴桶边旁为苏齐擦拭身体,她的手法轻柔,动作娴熟。
“奴家一直在想,大人究竟是如何让那些方士起死回生的?又是用了什么‘神物’,竟能引发如此巨大的声响??”霓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温热的水汽蒸腾,模糊了霓裳精致的面容,
“大人?”
霓裳见苏齐久久不语,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娇媚入骨,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魅惑。
苏齐依旧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躁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霓裳姑娘,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好奇心’?”
苏齐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霓裳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一愣,她微微蹙眉,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好奇心?”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像一记闷锤,砸在暧昧氛围凝结的瞬间。
“大人。”
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黑冰台特有的冷硬,那是苏齐的两名贴身护卫之一。
苏齐心头一凛,原本被霓裳撩拨得有些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了几分。
“何事?”
苏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大人,楚楼后院有人动手,属下担心大人安危,特来护卫。”
苏齐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这楚馆可是巴家产业,谁敢在这里闹事?
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另有隐情?
心中念头急转,苏齐沉声问道:
“可知是何人所为?动静如何?”
苏齐沉声问道,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了出去。
“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但方才动静极大,似乎有兵刃相交之声。”
护卫顿了顿,又补充道,
“现在楚楼的护院已经将后院团团围住,另一位兄弟正在那边盯着。”
“这是巴家的地盘,想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属下只是来给大人知会一声,若大人觉得无碍,属下便在门外候着。”
苏齐略一沉吟,心中念头急转。
“无妨。”苏齐淡淡地回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波澜,“你且在门外守着,若有异动,再来禀报。”
“是,大人。”护卫的声音渐渐远去。
霓裳的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有些意外苏齐的镇定。她定了定神,继续为苏齐擦拭身体,轻声问道:“大人,您不担心吗?这楚馆虽是巴家的产业,但在这咸阳城外,鱼龙混杂,难免会有歹人混入……”
“担心?”苏齐轻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苏齐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再说了,有霓裳姑娘这般绝色佳人相伴,就算真有什么危险,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霓裳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调笑弄得一愣,随即俏脸微红,娇嗔道:“大人真会说笑。”
“哈哈,玩笑而已,不必当真。”苏齐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霓裳姑娘,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霓裳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奇心。”苏齐提醒道,
霓裳美眸流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好奇心,可以驱使人探索未知,追求真理。但有时候,过度的‘好奇心’,也会让人陷入危险,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霓裳脸色微变,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慌乱,但仅仅一瞬,她便恢复如常,红唇勾起一抹浅笑。
“大人说笑了,奴家一女子,哪有什么好奇心呢?”
“不过是仰慕大人罢了。”
她边说着,边将纤纤玉手搭上苏齐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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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楚馆后院,管事大厅内。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男子,正手持长剑,手中的长剑架在一名老者的脖子上。
老者身着华服,面容枯槁,身体瑟瑟发抖,他是负责打理楚馆的巴家族老,巴福。
剑刃闪烁着寒光,只需轻轻一送,便可取人性命。
这黑衣男子,正是张良的护卫,荆无涯。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楚馆撒野!”巴福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恐惧。
楚馆的护院们,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一个个手持刀剑,如临大敌。
“你们,都想死吗?”荆无涯的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意。
地面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鲜血缓缓洇开,像一朵朵妖异绽放的红莲。
楚馆豢养的好手,尽数倒在地上,或死或伤,无一幸免。
浓郁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
荆无涯,一人一剑,自屋顶破空而入。
那些所谓高手,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魂归黄泉。
荆无涯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感情:“我问,你答。若有半句谎言,这把剑,可不认人。”
“是……是,大侠饶命,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巴福连忙说道,生怕惹怒了这位煞星。
“巴忠在哪儿?”荆无涯的声音冰冷如铁。
第65章 豪绅的钱,如数奉还
“家主……家主他不在楚馆。”巴福回答道。
“不在楚馆?”荆无涯眉头一皱,“那他在哪儿?”
“这……小人不知。”巴福摇了摇头。
“不知?”荆无涯手中的长剑微微用力,剑刃已经划破了巴福的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巴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道,“家主行踪不定,小人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啊!”
荆无涯冷哼一声,他自然不相信巴福的话。
“去个人,把巴忠找过来,一个时辰没到,就杀了他!”
此刻,巴忠正与廷尉府左监推杯换盏,酒酣耳热。
酒过三巡,巴忠微醺,借着酒劲儿,他凑近左监,脸上堆满了谄媚笑容:
“大人,若是日后有那些获刑的美貌女子,还望大人能行个方便……”
他心心念念那些获罪的美貌女子,盘算着如何借左监之便,将她们纳入楚馆,为自己赚取更多利润。
左监也是个中老手,自然明白巴忠的意思,他捻着胡须,眯起眼睛:
“这楚楼既是陛下亲批,本官自当成人之美。”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当二人把酒言欢,气氛融洽之时,左监的侍卫与楚楼护院皆匆匆来报,说是后院起了争斗。
巴忠却不以为意,只当是些身手矫健的游侠儿潜入,想偷些财物。
毕竟楚楼地处咸阳城外,此类事件屡见不鲜。
他甚至还与左监打趣道:
“若是我这护卫不慎将那毛贼打死了,还望大人海涵,莫要怪罪。”
左监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秦律有载,贼人入室,杀之无罪,巴忠老弟你尽管放心便是。”
“哈哈哈,谢谢大人”
两人继续畅饮,浑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未过多久,楚楼护院再次来报,这次趴在巴忠耳边轻声说:“族老巴福被那贼人擒住了,他指名要您过去!”
巴忠猛地攥紧腰间玉佩,青玉在他掌心硌出红印,但他面上却仍挂着笑意:“让左监大人见笑”
他心中暗骂巴福无能,如此小事竟也处理不好,若非顾忌其族老身份,担心他死后影响家族,导致本就分裂的巴家更加分崩离析,真恨不得任其自生自灭。
随即又唤来几名千娇百媚女子,殷勤侍奉左监。
巴忠赶到后院,步入厢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家主!”满脸是血的护院头子扑过来,“那人说要见您……”
巴忠一脚踹开他,“废物!养你们不如养狗!”
他撩开袍角,迈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熏得他直皱眉头。眼角余光瞥见巴福脖子上那把明晃晃的长剑,心头更是一阵烦躁。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缺银钱使唤只管开口,何必........”巴忠强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他心里清楚,能干掉这么多护院,绝非等闲之辈。
荆无涯目光扫过那些如临大敌护院打手,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羔羊:
“巴家主,我家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巴忠强压心中怒火,
“好说,好说,不管你家大人是缺钱了,还是想找人,我巴忠一定尽力帮忙。”
巴忠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荆无涯神色,
“但能否……能否先把剑从巴福族老脖子上拿下来?这……这老胳膊老腿,怕是经不起折腾啊。”
他试图用言语稳住荆无涯,同时暗中给周围护院打手使眼色,示意他们准备动手。
荆无涯仿佛看穿了他心思,冷笑一声,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那些紧张得手心冒汗护院们:
“你确定……要当着这么多‘外人’面来说?”
他故意将“外人”二字咬得很重,语气中充满了威胁意味。
巴忠脸色一僵,他明白荆无涯意思,这是要单独谈了。
可眼下这局面,他又岂敢轻易让这些护院离开?
万一这煞星暴起发难,自己岂不是成了砧板上鱼肉?
“但说无妨!”
巴忠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
荆无涯似乎对巴忠反应早有预料,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刀子,刺入巴忠心头:
“我家大人打探到,在巴中之地,有一伙规模近千人盗匪,胆大包天,连官府物资都敢下手。”
“巴家,作为巴郡地头蛇,想必对这些事情,不会一无所知吧?”
巴忠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道:“我当然清楚!我巴家商队,就曾被这伙贼人劫掠过,损失惨重!”
“怎么,你有他们消息?”
荆无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笑容:
“消息嘛,我当然有。”
“我还清楚,被劫那些货物中,有大量……是给嬴政修陵用的‘贡品’。两个月后,这齐鲁之地,多出了不少丹砂,还都是精品。”
巴忠闻言,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过来,眼前这人,绝不是什么游侠,而是六国余孽!
这些人,不仅胆大包天,而且心狠手辣,为了复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今天这事,怕是难以善了了!这不是求财,这是要自己命啊!
巴忠心中恐惧,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向后退去,试图与荆无涯拉开距离。
荆无涯将巴忠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但他并没有阻止,继续说道:
“我家大人还说了,巴家原本……是有一支千人左右护卫队。”
巴忠咬着牙,硬着头皮说道,“那支护卫队,几年前就已经解散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巴家主,您是聪明人,我不过是个传话的,至于信与不信,全在于您。”
荆无涯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敲在了巴忠的心坎上。
“你家大人……是谁?”
荆无涯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张良。”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巴忠耳边炸响,震得他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张良!
那个名字,在大秦,就是禁忌。
他是始皇帝陛下亲自下令通缉的要犯,他策划了一次又一次针对始皇帝的刺杀。
第66章 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巴忠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冷酷的剑客,就是张良手中的一把刀。
张良这种人既然开口说了盗匪之事,那必然手里有了充足的证据证明,这巴中之地盗匪就是原本巴家的护卫队,这监守自盗的把戏,看来还是行事不密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张良……他想干什么?”
“我家大人只想七日后,见您一面,不知巴家主意下如何?”荆无涯的语气依旧平淡。
巴忠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好……”
巴忠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七日后,巴家庄园,恭候大驾。”
荆无涯微微颔首,缓缓松开架在巴福脖子上的长剑。
巴福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荆无涯转身欲走,就在这时,巴忠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而低沉:
“壮士,且慢!”
荆无涯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冰冷地看向巴忠,
“帮我……把这些人解决掉!”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些还站在周围的护院们,眼中闪烁着狠厉。
这些护院,都是巴家的家底,是他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依仗。
可现在,为了活命,为了向张良表明自己的忠心,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他们。
荆无涯愣了一下,缓缓提起手中的长剑,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
“早说了,让他们走,非不听。”
话音未落,剑光闪过。
荆无涯的身影,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
他手中的长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凄厉的血光。
护院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巴忠走到瘫软在地的巴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把这里处理干净!我不希望……这里的事再有任何人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杀机。
荆无涯杀完人后,如同鬼魅般闪出楚楼,几个起落间,已然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身形如风,左拐右绕,确认无人跟踪后,又悄然折返,潜回楚楼后院一间偏僻厢房。
荆无涯谨慎地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迷香扑鼻而来。
他屏住呼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在鼻尖轻轻一晃,驱散了迷香。
屋内,五名女子横七竖八地昏睡着,显然是被人下了迷药。
荆无涯目光如炬,在五人身上一一扫过,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位身着越女服饰的女子,纵然昏迷,依旧难掩其绝色容颜。
荆无涯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扶起,从怀中取出另一只瓷瓶,凑到她鼻下。
片刻之后,女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伯父,您醒了。”
荆无涯低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张良揉了揉惺忪睡眼,看清眼前之人,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无涯,事情可还顺利?”
“回禀伯父,一切顺利。”
荆无涯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张良禀报。
“伯父神机妙算,料事如神,无涯佩服。”
荆无涯由衷地赞叹道。
他跟随张良多年,亲眼见证了张良一次次化险为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只是……伯父,您怎么断定盗匪必是巴家旧部,当真有证据证明?”
荆无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证据?”
张良轻笑一声,缓缓从榻上坐起,开始一件件脱下身上的女装。
“无涯,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我并无实证,不过是诈他而已。”
张良一边更衣,一边慢条斯理。
“啊?”
荆无涯一愣,满脸错愕。
“可大人您之前与我交谈时,为何那般笃定?”
“若我不那般言之凿凿,你与巴忠交涉时,又怎能不露怯意?”
张良反问,唇角微扬。
“我这,不过是凭空造牌。”
张良将外袍穿好,系上腰带。
“巴忠若是不心虚,大可不必理会,甚至直接将你拿下。”
“可他若是心虚了……”
张良眼神一凛,寒芒乍现。
“他便不敢赌了,只要他应了我的约,便说明他心中有鬼,到那时,证据,还愁寻不着吗?”
张良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荆无涯茅塞顿开。
“伯父高明!无涯受教了!”
荆无涯抱拳躬身,心悦诚服。
“只是……伯父,若巴忠当真是做局,与黑冰台联手,欲将我等一网打尽,又当如何?”
荆无涯又提出了心中的担忧。
“若真是如此……”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语气陡然转冷。
“无涯,那便要靠你了。”
张良拍了拍荆无涯肩膀,郑重嘱托。
“无论如何,定要护我周全。”
张良哈哈大笑,似乎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伯父放心,无涯纵使粉身碎骨,也定保伯父无恙!但咱们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所为何事?”荆无涯浓眉紧锁。
张良负手而立,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更显得他那双眸子深邃难测。
“无涯,你可知,欲起兵,何物最为紧要?”张良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荆无涯略一思索,沉声道:“兵马、粮草、军械……”
张良微微摇头,“这些固然重要,但却都是一物,银钱。”
“巴家富甲天下,乃是天下闻名的巨富,拥有难以估量的财富。”
“我等欲举大事,与那暴秦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犹如稚童挑战壮汉。”
“唯有让这壮汉身染沉疴,我等方有一线胜机。”
“任何能削弱暴秦之举,我等皆需竭力为之,哪怕只是让其衰弱分毫,于我等而言,便等同于增强了一分胜算。”张良的声音铿锵有力。
“可伯父……”话语中带着颤音,“您这是要以身犯险,将自己置于绝境之中啊!”
“无妨。”张良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第67章 扇形统计眼神
“若换作以往,我可能还不能确定。”
“但巴忠竟让你杀人灭口,此举反倒让我看到了几分希望。”
“这巴忠既要当暴秦的忠犬,又舍不下他家价值万金的丹砂。”
“这等首鼠两端之辈,最易被恐惧噬心。”
“此人,或许真有与我等合作的可能,既然如此,那便不妨再逼他一把!”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能借此机会,离间巴家与暴秦,甚至将其拉拢至我等麾下,纵然身陷险境,又有何妨?”
“你提前留下些许蛛丝马迹,届时将黑冰台那些鹰犬引来便可。”
“伯父,万一黑冰台的人来了,巴忠这种墙头草狗急跳墙,把咱们抓了怎么办?”荆无涯浓眉紧锁,问出了心中最大的担忧。
张良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正是要借他的胆怯。”
“他敢赌嬴政会大发慈悲?若是赌输了,他巴忠,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若真有那份孤注一掷的胆魄,又怎会在这咸阳城外,开这等藏污纳垢的楚馆,赚取那些可怜女子的脂粉钱?”
张良缓缓踱步,衣袂翻飞,
“无涯,你可知,这世间有一种人,最是可悲。”
“他们面对强者时,卑躬屈膝,奴颜婢膝,可一旦面对比自己更弱小之人,便立刻换上一副嘴脸,作威作福,欺凌弱小。”
“弱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此等行径,令人不齿。”
“他巴忠若真有那份血性振奋家族,那巴中之地的那些盗匪,早就应该将他这分裂的巴家支脉屠戮殆尽,让他像他母亲寡妇清那般,独掌巴家大权了。”
“他若真敢放手一搏,如今至少也该与那北地牧场的乌氏倮一般,乌氏倮尚能以战马换爵位,巴忠却只敢对着弱女子逞凶。”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瞻前顾后,唯唯诺诺,连我这等‘外人’都能嗅出那些盗匪与他巴家之间的猫腻,你真当嬴政是傻子啊?”
荆无涯挠了挠头,憨憨地问道:“那……那伯父,既然这巴忠如此不堪,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听闻此人,也没少助纣为虐,帮着黑冰台那些鹰犬,抓捕反抗暴秦的义士。”
“无涯,这世间万物,皆有其用,即便是朽木,亦可雕琢。”
“废物,自然也有废物的用处。”
张良看了他一眼,
“巴家这棵大树,纵然已有些腐朽,可终究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有这么一个显眼的目标,吸引黑冰台那些鹰犬的注意,让他们疲于奔命,岂不美哉?”
“如此一来,咱们也能少些烦扰,行事更为方便。”
“再说了,”张良顿了顿,“留着他,说不定还能有点意外收获呢。”
张良整了整衣襟,准备离开。荆无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伯父,您……您怎么就好穿女装呢?”
张良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他猛地转过身,
“啪”的一声,
一记清脆的爆栗,不偏不倚地落在荆无涯的脑门上。
荆无涯不仅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低头,
让张良打得更顺手些。
张良没好气地瞪了荆无涯一眼,
他笑骂道:
“你这憨货,竟敢打趣起我来了?”
荆无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伯父,我这不是好奇嘛。”
“无涯,你这榆木脑袋,整天就知道练剑,也不动动脑子。”张良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数落着荆无涯,“咱们这一路过来,你看看那关卡,验传有多麻烦?我这副模样,混在巴家送进楚馆的女子队伍里,能省多少事?”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荆无涯那身板:“我可没你这好体格,能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行了,别傻笑了,该见的人见了,赶紧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我是分割线
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韩房内洒下斑驳光影。
苏齐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扭头看见霓裳藕臂正横在自己胸前,一具温软如玉的娇躯紧紧依偎,乌黑秀发散落在胸膛。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将搭在腰间的玉腿挪开,生怕惊醒了她。
脚尖刚触到冰凉的地板,背后传来一声嘤咛。
“大人要去哪儿?”霓裳支起上半身,薄衾滑落露出雪白肩头。
床榻边,胡乱散落着衣物,苏齐寻到自己深衣,快速穿戴整齐,手忙脚乱地系错两枚衣扣:“该…该回府了。”
跨出门槛时左脚绊到昨夜滚落的酒樽,苏齐踉跄着扶住门框,心说,不行,面对这个妖精真的把持不住。
轻轻拉开一条门缝,探出头去,正对上廊下两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正是他的两名贴身护卫、
两张带着黑眼圈的脸就凑了过来,这两人在门口守了一整夜,此刻正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看到苏齐出来,其中一侍卫幽幽地来了一句:“大人好体力啊。”
苏齐老脸一红,差点没一头撞在门框上。他干咳两声,掩饰着尴尬,连忙转移话题:“二位辛苦了,后半夜没有事情发生吧?”
“没有…..就是有点吵,听了一宿琴瑟和鸣。”这侍卫揉了揉眼睛,话没说完就挨了同僚一肘子。
“辛苦二位…这个月俸禄翻倍。”苏齐胡乱系着衣带往楼下蹿,苏齐更尴尬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问道:“这你们二人跟了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
二人对视一下,一直说话那人抱拳道:“属下墨刃,他是朔风。”,朔风也抱拳行礼。
苏齐点了点头,带着两人下了楼。
刚到大厅,就看到张苍正坐在桌边大快朵颐,桌上摆满了各色吃食,应有尽有。
见苏齐下来,张苍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问道:“这…带牌子的…姑娘…如何?”
苏齐大马金刀地在张苍对面坐下,嘴角微微上扬,“三分销魂,三分旖旎,和三分回味……还有一分……”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张苍的胃口。
张苍急不可耐地追问道:“还有一分什么?”
第68章 白嫖!
苏齐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有一分……心疼啊!我这刚得的赏金,怕是要保不住了!”
张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也有今天!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要请客的?现在知道心疼了?”
“张苍兄,你吃慢点,给我留点!”
“楚馆倒还体贴,竟给宿醉之人备餐食。”苏齐夹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只觉得酥香软糯,入口即化。
张苍白了他一眼:“当然是收费的,你以为是白吃的?”
张苍抬袖抹去嘴角油光:“天真!五百钱一盘的炙鹿舌,三百钱一瓮的兰陵酒——”见苏齐执箸的手僵在半空,他故意拖长音调:“自然从你账上扣。”
苏齐嘴角微抽,心想这顿饭怕是又要大出血了。
张苍突然拍着食案大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指着苏齐脖子哈哈大笑:“昨夜红烛帐暖,胭脂都蹭到后颈子了!”
苏齐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一块干涸的胭脂印,顿时老脸一红,手忙脚乱去擦。
“苏大人昨夜睡得可好?”老鸨适时递上一方湿帕,笑吟吟地说道,“霓裳姑娘可是咱们楚馆的头牌,这三年来摘过牌子的客人,那可是屈指可数。”
“张大人昨夜共选五位姑娘作陪。”
老鸨击掌三声,“姑娘们,都出来吧!”
珠帘后转出五名云鬓散乱的女子,一个个娇滴滴地站在张苍身后。
“赎身钱并酒水吃食……”她指尖在算筹上来回拨弄。
“合计二百四十金。”张苍接话道,顺手将最后块炙鹿舌塞进嘴里,油脂顺着指缝流淌。他冲呆若木鸡的苏齐挤眉弄眼:“好兄弟,昨日可是你亲口说的。”
这下轮到张苍得意了,他用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的眼神看着苏齐。
苏齐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阵仗就二百四十金了!那算上我昨夜的花费,那不爆炸了?!
苏齐趁机拽过张苍耳语:“那我昨夜花了多少?”
张苍袖中手指比了个“六”。
“六十金?”苏齐松了口气,还好,张苍这二百四十金毕竟是赎身的价格,那贵一些也可以理解。
“六百。”张苍面无表情,“你以为为什么摘牌的次数如此之少呢?”
苏齐麻了,仿佛看到自己的钱袋子在哭泣。
苏齐面无表情地看向墨刃和朔风,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两个,护送我闯出去,有几成把握?”
墨刃和朔风对视一眼,墨刃已经开始扫视大厅内的布局,目光在护院身上一一掠过。朔风则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看似随意地调整着站位,将苏齐护在身后。
苏齐心里盘算着,这霸王餐,也不是不能吃!六百金,够买多少粮食了!
张苍看到这俩护卫的反应,再看看苏齐那副视死如归,却又明显肉疼到极致表情,
终于忍不住,直接捧腹大笑,前仰后合,险些把刚吃进嘴里的饭喷出来。
苏齐恶狠狠地瞪了张苍一眼,咬牙切齿道,
“六百金!六百金啊!他们怎么不去抢?!不对,抢钱都没这么快!要是赎身,这钱我掏得心甘情愿,这只是过了一夜!过了一夜啊!”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张苍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莫急,莫急,这才哪到哪?”
就在苏齐心在滴血的时候,
巴忠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厅门口。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声音洪亮:
“哈哈哈,张苍老弟,昨晚休息得可还舒坦?”
张苍笑眯眯地起身拱手:“巴忠老哥,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哈哈哈,是老弟你太久没光顾我这楚馆了”巴忠一副熟络的样子。
张苍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不是囊中羞涩嘛,”
张苍指了指苏齐,“若不是带着金主,我怎么敢来这销金窟?”
“这话说得,没钱,我这楚楼照样欢迎老弟你,”巴忠目光一转,落在了苏齐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苏齐,苏博士,可是陛下亲封的官大夫。”张苍介绍道。
巴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苏齐受爵官大夫这个消息他可是不知道啊,随即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对着苏齐拱手道,“原来您就是那位在丹炉府力挽狂澜,救下众多方士的苏博士啊!”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我听说昨晚这楚馆的牌子又被摘了一个,还纳闷是哪位贵客被姑娘看中。”
“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能让霓裳姑娘倾心之人,必定是位仗义执言,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
巴忠眼疾手快地唤来老鸨,声如洪钟般问道:“昨夜苏博士消费几何?”
老鸨低眉顺眼,恭敬回禀:“禀家主,昨夜苏大人进了韩牌霓裳姑娘屋子,按规矩,应花费六百金。”
巴忠佯装大怒,声色俱厉:“岂有此理!怎能收苏博士的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颤,
“霓裳能侍奉苏兄弟,那是她的荣幸!这次费用全免了!”
老鸨连忙低头认错:“是,家主,奴家知错了。”
巴忠这才转过头,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对苏齐说道:“苏兄弟,你看这样可还行?”
苏齐只觉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嘴角疯狂上扬,
但表面上还故作矜持,他拱了拱手,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呢?巴家主太客气了。”
心里却在狂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来几次都行!白嫖的机会,可不多见啊!
张苍见状,哪能放过这等良机,
他清清嗓子,故作委屈地插话:
“巴忠老哥,你看我这费用……”
张苍故意拖长了声音,挤眉弄眼,暗示意味十足。
巴忠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心中暗骂:“这死胖子,还真会顺杆爬!”
但他脸上还是强装出一副大方的样子,大手一挥:“老弟,你这府上的侍女,很多都是从我这里出去的,这情分,还用得着算得这么清楚吗?”
第69章 楚馆后续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既然老弟你提出来了,那就……意思意思就行了。”
张苍哈哈大笑:“好!巴忠老哥果然爽快!”
他转头对苏齐说道:“苏齐,看到了吧?这就是巴忠老哥的豪气!以后咱们可得多多来照顾生意啊!”
苏齐心领神会,连忙附和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一唱一和,把巴忠架在那里,不上不下,好不难受。
巴忠脸皮厚如城墙,他只当没听懂张苍话里的揶揄,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从宽大的袖袍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物件。
铜符之上,巴氏族徽熠熠生辉。
他将铜符递向苏齐,脸上堆砌着热络笑容:
“苏老弟,拿着这铜符,往后,巴家所有产业,你皆可享受折扣。”
“拿着这铜符,我巴家在咸阳城所有的产业,苏老弟都能享受折扣。凭这符,楚馆随时为老弟你预留一间上房,想来就来,就当是自家一样!”巴忠笑眯眯地补充道。
苏齐看着那枚铜符,心头一动,古代版至尊VIp金卡?这待遇,啧啧,真够可以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略作推辞:“巴家主,这……不太好吧,如此厚礼,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哎,苏老弟这话就见外了!”巴忠大手一挥,语气豪迈,“我巴忠向来敬佩英雄豪杰,苏老弟在丹炉府的壮举,咸阳城谁人不知?能结交苏老弟这样的朋友,区区一枚铜符,算得了什么?”
“这说的见外了!”
说到“英雄”二字,巴忠的语气格外真挚,甚至带着一丝仰慕。苏齐听着,浑身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昨夜霓裳也曾用类似的语气赞美他,当时只觉心猿意马,如今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用同样热情的口吻说着“喜欢老弟你这样的英雄”,
苏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股恶寒自心底升起,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滋味……当真……有些……难以言喻……”
张苍见苏齐那副强忍不适的模样,心中暗笑,却也适时开口解围:
“苏齐,巴忠老哥如此盛情,你就收下吧。”
苏齐眼角余光瞥见张苍那副“早知如此”的得意模样,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铜符缓缓纳入袖中。
“巴家主盛情难却,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苏齐拱手,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失应有礼数。
内心却早已乐开了花:这波,血赚!
张苍抹了一把嘴,油光锃亮,“巴忠兄,时候不早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他指了指身后莺莺燕燕的五位女子,眼神中带着几分得意,语气暧昧:
“这几位……您看?”
巴忠哪能不明白张苍的意思,立刻会意,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连忙说道:“好说,好说,我这就安排马车,将几位姑娘安全送到张大人府上。”
“那就多谢巴忠兄了!”张苍哈哈一笑,转头对苏齐说道:“苏齐,公务繁忙,咱们也该回去了。”
“好说好说,两位慢走。”巴忠一路将二人送出楚馆大门,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收回了脸上的笑容。
苏齐与张苍二人,并肩走出楚馆大门。
墨刃、朔风两位护卫,早已等候多时。
一行人,打马扬鞭,绝尘而去。
回咸阳城路上,马蹄嘚嘚,扬起一路尘土。
苏齐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符,在指尖把玩,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转头看向张苍:“张苍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巴忠会这么做?”
张苍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自然,这巴忠啊,有点小聪明,可也就那点小聪明了。”
“这人,有些商业头脑不假,也学了他母亲寡妇清几分手段。”
“可终究是小家子气,格局有限。巴清夫人她不仅捐资修建长城,还把把半数家产都献给骊山陵。”
张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他惯用伎俩,无非就是将价格抬高,再以各种名义免单,以此来收买人心。”
“这一招,他母亲当年用得炉火纯青,结交了不少权贵。”
“可到了他这儿,就只剩下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张苍摇了摇头,似乎对巴忠颇为失望:
“同样戏码,这些年,我不知看了多少回,早就腻味了。”
“这一招,他用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套路都不带换的。也就你这种头一次来的,才会觉得惊喜。”张苍撇了撇嘴,“我猜到他会给你这铜符,也猜到他会给你些优惠。“”
“毕竟,你如今身份不同,他巴忠再蠢,也不会放过这个结交你的机会。”
“但……”
张苍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不过这头牌的事,我倒是真没想到”
苏齐摸摸下巴,心想这套路确实老套,不过,话说回来,这白嫖的感觉……确实还不赖!
张苍若有所思:
“这楚馆头牌,向来眼高于顶,等闲之人,根本入不了她眼。”
“看来,你小子,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张苍上下打量着苏齐,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苏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张苍兄,你就别取笑我了。”
“我哪有什么与众不同?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张苍兄,”苏齐眯起眼睛,指尖摩挲着那枚还带着一丝温热的铜符,声音压得极低,“我总觉得,昨夜那霓裳姑娘,有些不对劲。”
张苍挑了挑眉,示意苏齐继续说下去。
“她……似乎对丹炉府的事情,格外感兴趣。”苏齐回忆着昨夜的种种细节,“问我如何从陛下手里救下方士,还想问火药的详情。”
“这事儿,确实得小心。”张苍点了点头。
看到苏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张苍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这楚楼,说白了,就是巴忠苦心经营,用以结交权贵、刺探消息之所。你头一次来,身份又够,巴忠必会故技重施,先是赠予铜符,再施以小恩小惠,极尽笼络之能事。";
第70章 红袖添香
张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中却带着几分警惕:
“但昨日,竟是那头牌霓裳亲自出面,款待于你,这等待遇,非比寻常。”
“看来你在巴忠眼里,分量不轻啊。”
张苍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上一个有这般‘殊荣’的,还是我那师兄,李斯。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可得多个心眼。”
苏齐心头一震,李斯,巴忠竟将自己与李斯相提并论?
苏齐皱眉问道:“你那师兄对巴忠是何评价?”
“十二个字,”张苍竖起两根手指,“见小利而忘义,谋大事而惜身。”
“可交,但不可深交。”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此言,鞭辟入里,看来,这巴忠,不过是个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罢了。”
苏齐心中暗自警醒,与这种人打交道,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那张苍兄,你说这巴忠,接近我,究竟有何图谋?”
“巴忠乃是商人,绝不会做赔本买卖,他如此费尽心机,必有所图。”
张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只是,他究竟图谋什么,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说。”
“你日后与这巴忠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齐像个陀螺似的,在造纸坊、新丹炉府和东宫之间连轴转。
在上林苑设的新造纸坊那边,相里子干劲十足,带着墨家弟子日夜赶工,几天时间就把工坊搭建出来了,三百刑徒在墨家子弟的带领下,第一批纸已经造了出来。
调过来的百名识文断字的小吏,也开始逐渐上岗,替代墨家弟子做一些简单工作了,苏齐去看了看,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纸,但比竹简那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丹炉府那边,方士们已经在黑冰台的“护卫”下转移到了咸阳城西的新丹炉府,大多数的方士在封赏和追求“大道”的激励下也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因为苏齐在始皇帝面前替他们争取到了这一线生机,也成功救了他们,所以这些方士感恩戴德,一个个都把苏齐当成了救命恩人。新丹炉府也逐渐有了眉目,苏齐偶尔也去看看。
东宫深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书案上,将纸映照得一片金黄。
苏齐与扶苏相对而坐,周围弥漫着淡淡墨香,那是新制成的纸张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苏齐轻声念到。
扶苏眉头微蹙,陷入沉思,这几日苏齐讲学,内容天马行空,每每有惊人之语,让他既感新奇,又觉头疼。
“苏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扶苏苦笑,带着几分无奈,“这几日与您论学,我这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苏齐哈哈一笑:“公子,您可曾想过,这‘德’之一字,并非只有仁义礼智信?”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有时,这‘德’,也可以是雷霆手段,是杀伐果断!”
扶苏一愣,显然没想到苏齐会如此解释,他下意识地反驳:“先生,这……这岂不是与儒家‘仁’的思想背道而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公子,您身为大秦储君,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您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温文尔雅的儒生,还有那些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甚至是六国余孽!”
扶苏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明白苏齐所指。
“对这些人,您若是只讲仁义,不施以雷霆手段,又如何能震慑宵小,安定天下?”
“所以,这‘何德之衰’,并非是说您的德行有亏,而是说您的武德还不够强盛!”苏齐语气一转,变得轻松起来,“至于‘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那些已经被您打死的家伙,现在又开始跳出来说三道四了。您若是觉得烦,不如……直接送他们去与死者团聚!”
扶苏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算是明白了,苏齐这是在变着法子劝他强硬起来。
“苏先生,你这歪理,哦不,是解释……当真是……别出心裁。”扶苏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对苏齐的“歪理”有了几分认同。
“公子,这可不是歪理。”苏齐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叫‘因材施教’。对您这样的仁厚君子,就得用这种方式,才能让您明白‘刚柔并济’的重要性。”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夫君,苏先生,你们又在谈论什么呢?”王潇潇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她身着一袭淡紫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盛开的牡丹,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貌美如花。
“夫人来的正好,我正与苏先生讨论儒家经典呢。”扶苏笑着说道。
王潇潇将点心放在桌上,眼神在苏齐和扶苏之间流转,带着几分好奇:“哦?不知苏先生又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不过是些歪理罢了。”苏齐自嘲一笑。
“苏先生不必谦虚,你的才华,我们都看在眼里。”
“苏先生,您瞧这新宅子,住得还算舒心吧?”王潇潇声音如春风拂柳,带着丝丝暖意。
苏齐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夫人,这宅子真真是极好的,位置清幽,闹中取静,若不是您慷慨相赠,苏齐怕是寻遍咸阳城,也难觅得如此佳所,这份恩情,苏齐铭记于心。”
王潇潇眸光流转,笑意盈盈:“苏先生哪里话,您是夫君的好友,又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这区区宅院,算得了什么?您若是有什么短缺,尽管吩咐管家,从东宫支取便是,不必客气。对了……”
她话锋一转,眼波如水:“苏先生,您这宅子虽好,却也未免冷清了些,可还缺个红袖添香的侍女?”
苏齐闻言,心头一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霓裳那娇媚的容颜,以及那夜的旖旎。
第71章 跟踪
他缓了缓神,连忙摆手推辞:“多谢夫人好意,只是之前在博士府居住,凡事都是亲力亲为的,这真要添了人服侍,反倒不习惯了。”心想,这宅子,佣人,管家都是扶苏夫妻二人赠与的,若是再收了侍女,实在不好意思了。
扶苏在一旁,看着苏齐那副窘迫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轻咳一声,打趣道:“夫人,您就别为难苏先生了,他呀,可是摘了楚楼头牌的人,寻常庸脂俗粉,又怎能入得了他的眼?”
“公子别取笑我了,”
苏齐苦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
“只是运气罢了。”
扶苏见苏齐这般模样,哈哈大笑,他故作惊讶地问道:“哦?若是运气使然,那这头牌,怎的就没看上本公子呢?”
王潇潇见状,也忍不住掩嘴轻笑,丹凤眼流转间瞥向扶苏:“夫君若是眼馋那头牌,明日妾身就套了车去楚馆,亲自挑十个八个回来。”
扶苏故作沉思,摸着下巴,嘴角笑意更浓:“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本公子府中已有夫人这般绝色,又何须再去寻觅旁人?”
王潇潇嗔怪地瞪了扶苏一眼,娇嗔道:“夫君就会取笑潇潇。”
胃里暖融融的,苏齐只觉一股饱胀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扶苏与王潇潇的狗粮,吃得他有些撑了。
再待下去,怕是要消化不良。
苏齐连忙起身,寻了个由头:“公子,夫人,苏齐忽想起已有数日未曾拜访文华府的张苍兄了,也不知他近况如何,这便想去探望一番。”
说完便匆匆行礼,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宫。
出了东宫,苏齐带着墨刃、朔风二人,往文华府方向走,可脚下却有了自己的想法,鬼使神差地往城外楚馆方向挪去。
“大人?”墨刃的轻声惊醒了走神的,苏齐这才发现三人已穿过几条街巷,竟然是往城外走的路,路边挑柴的民夫挤挤挨挨,马粪混着汗水的酸味扑面而来。
墨刃上前说道“文华府该往北折。”
苏齐用靴尖碾碎颗石子,喉头动了动:“今早应了相里子巡视纸坊……”这借口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新建的纸坊在西边,但楚馆在东。墨刃噗嗤笑出声,被同僚冷眼一瞪,忙抱拳道:“大人说的没错,造纸坊确在城东。”
三人一路前行,渐渐远离了咸阳城的喧嚣,
突然墨刃微微俯身,假意整理绑腿,
眼角余光却将身后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起身时,他面上已恢复如常,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刚绕过一棵大树,墨刃突然按住剑柄,朔风默契地错步挡住苏齐左翼,右手也摸向了别在腰间的剑。
墨刃神色严肃:“大人,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两个挑柴的。”墨刃声音压得极低,“自咸阳城出来就跟了三里。”
“现在这个时辰,城里各大商户都会派人采购柴火,这是惯例,他们若真有心卖柴,即使卖不出,也该低价抛售给那些小商小贩了,绝对不可能又把柴给背出来。”
苏齐闻言,心中一凛,脚步放缓,
“哦?你确定?”
“很可能是跟着咱们的。”
墨刃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银针,扎进苏齐飞速旋转的思绪中。
扶苏?
不可能,那位公子,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但心是好的,断然不会做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张苍?
更不可能,那胖子除了吃,就是惦记着楚馆里的姑娘,哪有心思搞这些?再说,真要跟踪,以张苍的性格,怕是直接带着那五个新赎的侍女,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了。
李斯?
苏齐的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这位张苍的师兄,心思深沉,城府极深,
可自己与他,并无直接利益冲突啊?反而在文华府和丹药的事情上有一些默契。
那难道是因为丹炉府的事?还是造纸坊的事?
总不会是巴忠的人吧?
可转念一想,但是他前几日刚费劲和我交好,现在派人跟着干啥?
嬴政?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嬴政若是真要监视自己,何须如此遮遮掩掩?要是真想跟着........他下意识地看向墨刃、朔风二人。
墨刃看到苏齐看他,
“大人?”
墨刃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苏齐的思绪。
“此处回城不过几里,我断后,让朔风护你回城,定能安然无恙。”墨刃的声音很平静,但苏齐却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坚定。
苏齐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两个护卫,虽然是嬴政派来的,但至少人家有事是真上啊。
“不至于吧?”苏齐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大人,小心为上。”
苏齐深深地看了墨刃一眼,
深吸一口气,咸阳城外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混杂的味道,并不像后世那般污浊。
“这可是咸阳城外,陛下的治下!”
他眯起眼睛,远处的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
“我们先往前走。”
苏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
他要看看,这两个跟踪者这背后,究竟是谁。
“你看看能不能试探一下。”
苏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墨刃耳中。
“是,大人。”
苏齐脚下生风,朔风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苏齐回头望去,一眼便瞧见了墨刃的身影。
墨刃手按剑柄,挡在路中央,
那两个挑柴的汉子,显然没料到墨刃会如此果决,一言不合便想要拔剑相向。
他们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绕过墨刃追赶苏齐。
可墨刃的身形快如鬼魅,总能恰到好处地挡住他们的去路。
两人急了眼了,仗着人多势众,挥舞着扁担,试图强行突破。
墨刃却只是冷笑,连剑都未出鞘,仅凭着剑鞘格挡,便将两人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身形闪转腾挪,宛如一头矫健的猎豹,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狠辣,专挑对方的破绽下手。
那两个汉子,空有一身蛮力,却根本奈何不了墨刃分毫。
墨刃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仿佛眼前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只待宰的羔羊。
第72章 公子高
他并不急于取胜,只是像猫戏老鼠般,不断地消耗着对方的体力。
其中一个汉子,眼见无法突破墨刃的防守,又失去了苏齐的踪迹,和同伴对视一眼后,扭头便跑了。
原本他们两个人也只是勉强应对墨刃,只留下一人后,就更加不是对手了。
墨刃眼神一凛,心知时机已到。
剑鞘猛地挥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地砸在汉子的手腕上。
汉子吃痛,手中的扁担应声落地。
墨刃欺身而上,一脚踹在汉子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你们是何人派来的?”
墨刃长剑出鞘,剑尖抵在那汉子的咽喉,声音冷冽如冰。
那汉子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说!不说,现在就送你上路。”墨刃手中长剑又逼近一分,锋利的剑刃,已然划破了汉子脖颈上的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苏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那汉子牙关紧咬,嘴唇哆嗦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却始终紧咬牙关,一个字也不肯吐露。他很清楚,一旦开口,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墨刃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准备先将这汉子拍晕,再带回去严加审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吁——”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尘土飞扬中狂奔而来,堪堪停在墨刃面前。车帘掀开,一个焦急的声音高喊着:“莫要伤人性命!莫要伤人性命!”
马车上的人一边喊,一边急匆匆地跳下车来。
墨刃见状,暂时收回了剑,冷冷地注视着来人。
来人一身锦衣华服,头戴玉冠,腰佩环佩,气度不凡。他快步走到墨刃面前,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在下高,多谢壮士手下留情!”
墨刃他缓缓收回长剑,对着公子高拱手行礼:
“见过公子高。”
公子高上下打量了墨刃一番,问道:“不知……不知苏齐苏大人何在?”
公子高环顾四周,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他明明看到苏齐往这个方向来了,怎么会不见了踪影?
墨刃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苏齐的身影,出现在公子高的视线中。
公子高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缓缓走来的苏齐,他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礼,满脸歉意地说道:“苏大人恕罪!是在下管教不严,惊扰到大人了,还望大人海涵!”
苏齐见是公子高,心中的戒备稍稍放松了些,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公子高?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高苦笑一声,解释道:“唉,说来惭愧。本想派人去请苏大人到府上做客,谁知竟闹出这等误会,真是……唉!”
他指了指那还跪在地上的汉子,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这两人是府上新来的门客,做事毛手毛脚,不懂规矩,还望苏大人莫要见怪。”
“苏大人,实不相瞒,高对大人仰慕已久,今日特来相请,想与先生把酒言欢,畅谈一番。”
“若是苏大人方便,可否赏光到寒舍一叙?让在下略备薄酒,向大人赔礼道歉。”公子高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苏齐沉吟片刻,他看了看公子高,又看了看那依旧跪在地上的汉子,心中念头急转。
这公子高,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自己与这位公子,往日里并无任何交集,甚至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今日这般低声下气,又是赔礼道歉,又是盛情邀约,实在反常得紧。
若说他真想请我吃饭,大可光明正大派人送来拜帖,何必这般鬼祟,让人跟踪?
想到这里,苏齐心中有了计较,他微微一笑,说道:“既然是误会,那便无妨。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公子高身上扫过:“只是这赔礼道歉,就不必在公子府上了吧?”
公子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苏齐这是不愿与他有过多牵扯,毕竟,皇室内部的争斗,向来复杂而残酷,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那……苏大人想去何处?”公子高试探着问道。
苏齐嘴角微微上扬“不如……就去楚楼吧。”霓裳见不见也无所谓,主要是楚楼的环境好。
“楚楼?”公子高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苏齐会提出这个要求。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苏齐的用意。
楚楼是巴家的产业,又是鱼龙混杂的场所,二人一起去,这也算是苏齐光明磊落和他见面,能避免不必要的猜疑,那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好!就依苏大人所言!”公子高爽快地答应下来。
他转头对那还跪在地上的汉子吩咐道:“还不快去备车?!”
那汉子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去牵马。
“驾!”
马鞭声清脆,马车沿着官道,向着楚楼方向驶去。
苏齐与公子高同乘一辆马车,墨刃等人护卫在马车两侧。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
公子高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苏齐则闭目养神,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这位突然出现的皇子。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楚楼。
还未靠近,便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语,在空中飘荡,勾人心魄。
此时的楚楼,虽未到夜幕降临,却也已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门口站着两排身着轻纱的妙龄女子,个个身姿婀娜,面容姣好。她们手中或持团扇,或抱琵琶,见到苏齐一行人,齐齐盈盈一拜,娇声唤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这声音,酥软入骨,甜腻得能化开钢铁。
苏齐前两日刚来过这里,他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领着公子高等人进了楚楼。
老鸨一眼便认出了苏齐,她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哎呦,这不是苏大人嘛!您可是稀客啊!”
她又看了看公子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上一副更加热情的笑容:“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第73章 互相吹捧
公子高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在老鸨面前晃了晃。
老鸨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连忙躬身行礼:“奴家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无妨,不知者无罪。”公子高淡淡地说道,“给我们安排一间雅间,要安静些的。”
“好嘞,公子这边请!”老鸨扭着腰肢,在前面引路。
公子高扭头笑着对苏齐说,“这巴族长将这楚楼建好的时候,给了我们这些公子每人一个令牌表示身份,只是我这令牌还一直没用过,和其他兄弟饮酒一般都是去女闾的。倒是听说十八弟胡亥经常在这里买侍女回去。”
几人来到一间装饰典雅的房间。
房间内,轻纱如烟,笼罩着一室旖旎,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
几案错落分列两侧,各色瓜果点心琳琅满目,青铜酒樽泛着幽幽冷光。
老鸨细声细语地探问:“两位大人,可要寻些舞姬来,为这雅宴添些颜色?”
公子高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正欲开口婉拒,他本意是寻个清静之地,与苏齐促膝长谈。
苏齐却抢先一步,截断了公子高的话头。
“多叫几个来,也好热闹热闹。”苏齐漫不经心地说道,语气轻佻。
公子高见苏齐这般作态,心中微微一怔,颇感意外。
可如今,苏齐兴致盎然,他也不好强行扫兴,只得默默颔首,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静观其变。
片刻之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如风中摇曳的铃兰,由远及近,悄然入耳。
只见霓裳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紧随霓裳身后的,是一位同样绝色的女子。
她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肌肤胜雪欺霜,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一颦一笑,皆是万种风情。
显然,这位女子,也是楚楼中与霓裳齐名的头牌。
老鸨见到令牌,知道此人高身份尊贵,便主动安排了这位头牌前来服侍,以示重视。
除了两位绝色佳人之外,还有几位身姿曼妙的舞姬,她们手中或持轻纱,或执纨扇,缓步入内。
随着乐声响起,舞姬们便开始了她们的表演。
她们的舞姿曼妙,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霓裳和另一位头牌,则分别在苏齐和公子高身边盈盈落座。
她们举止优雅,笑容得体,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又不失礼数,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公子高看着眼前这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热闹景象,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显然与他原本的期望大相径庭。
可如今,佳人在侧,歌舞喧嚣,他纵有满腹心事,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苏齐似乎早已洞悉了公子高的心思,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默。
“公子,请!”苏齐举起手中的酒樽,向公子高遥遥一敬,声音清朗,在这喧闹的环境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苏大人,请!”公子高举起酒樽,向苏齐敬酒。
两人一饮而尽。
“听闻父皇给苏先生配了两位黑冰台的护卫,莫非就是这两位?”公子高目光扫过墨刃与朔风,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苏齐微微颔首:“正是陛下隆恩,特意安排的。”
公子高抚掌赞叹,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果真是英雄出少年,苏先生年纪轻轻,便能得父皇如此器重,当真是羡煞旁人。这两位,一看便是百里挑一的勇士!”
“苏大人,今日之事,真是多有得罪。这杯酒,就当是在下向大人赔罪了。”公子高再次举杯。
苏齐笑着摇了摇头:“公子高客气了,这事儿,咱们已经说清楚了,不过是一场误会,不必再提。”
“好!苏大人果然爽快!”公子高哈哈一笑,“那咱们就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来,喝酒!”
几人推杯换盏,气氛逐渐融洽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他目光又落在了苏齐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试探:“苏先生在丹炉府的壮举,高早有耳闻,我听说您在丹炉府可是大展身手,不仅救了那些方士,还研制出了许多新奇的丹药,真是功不可没啊。”
“还有最近咸阳城里都在传的一种叫做‘纸’的东西,我也试了试,确实比竹简好用多了,这听闻也是苏大人让墨家做的,这真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苏齐故作谦虚地笑了笑,说道:“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都是为陛下效力,这是我的荣幸。”
公子高眼顿了顿,“听闻苏先生是颜回先贤的再传弟子,可苏先生所行之事,无论是丹炉府的奇思妙想,还是造纸坊的惊世之作,皆非寻常儒生所能为,但先生现在还仅仅是个博士啊。”
“苏先生,您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受委屈了啊。”
苏齐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樽,
“公子谬赞了,苏齐不过是一介书生,侥幸得先祖庇佑,略通些许杂学罢了。至于那些所谓的‘奇思妙想’、‘惊世之作’……”
“不过是苏齐闲来无事,胡乱琢磨出来的玩意儿,当不得真。”
他举起酒樽,向公子高遥遥一敬,
“公子若是感兴趣,苏齐改日定当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公子高调转话头,
“说起来,文华府一事,也是苏先生在父皇面前力荐的吧?只是,不知为何,苏先生却并未亲自执掌文华府?”
霓裳在一旁,美眸流转,似是无意地为苏齐斟满一杯酒,那酒液在青铜樽中荡漾,映出她娇媚的容颜。
苏齐接过酒樽,抿了一口,“公子高消息倒是灵通。苏齐这人,您也知道,向来懒散惯了,受不得那些繁文缛节的束缚。比起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我更喜欢这花街柳巷的自在逍遥。”
说着,他故作轻佻地朝霓裳眨了眨眼,语气暧昧:“霓裳姑娘,你说是不是?”
霓裳娇嗔地瞪了苏齐一眼,却并未反驳,只是低头浅笑,那娇羞的模样,更是惹人遐思。
公子高看着苏齐与霓裳的互动,心中一阵腻歪,他强忍着不适,干笑两声:“苏先生真是……性情中人。”
第74章 地方豪强
苏齐他就是要让公子高明白,自己对权力没有兴趣,只喜欢声色犬马。
思及适才在东宫,扶苏与王潇潇那对璧人,恩爱缠绵,无形狗粮,撒得他满心满怀,几欲窒息。
此刻,正好借这满室春色,将那份“噎得慌”的感觉,如数奉还给眼前这位公子。
酒意如火,灼烧着感官,舞姬们旋转的身影,在苏齐眼中渐渐模糊,化作一团团绚丽的色彩。
公子高眼见这般景象,心知不能再拖,他原本的计划,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一闹,彻底打乱。
但公子高毕竟不是寻常人,他迅速调整了心态,今日之事,虽出乎意料,却也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都下去吧。”
公子高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旁那位头牌,正欲撒娇,试图改变公子高的心意。
可当她触及到公子高那冰冷的眼神时,却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眼神,冰冷,锐利,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头牌感受到这股杀气,心中一阵惊悸,她不敢再有任何造次,乖乖地退了下去。
苏齐等人亦是微微一怔,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公子高的气势,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公子高,还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的皇子气度,那么此刻的他,则更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舞姬、乐师们如潮水般退去,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苏齐、公子高,以及墨刃、朔风四人。
“苏先生,”
公子高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压迫感:
“可否……让他二人也暂避片刻?”
话语中虽带着商量的口吻,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齐心中冷笑,这公子高,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吗?
他自然不会同意。
开玩笑,这墨刃和朔风,可是嬴政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和“耳朵”。
真要将他们支开,那自己和公子高之间的谈话,岂不是成了“密谋”?
到时候,传到嬴政耳中,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苏齐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公子何出此言?这二人与我,情同手足,几乎是形影不离,片刻不曾分开。”
苏齐顿了顿,语气变得暧昧起来:
“您有所不知,那晚我在楚馆过夜,他们二人可是尽职尽责,在门口守了一整夜呢,连幔帐响动都听得分明。”
公子高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不相信苏齐这番鬼话。
但事已至此,公子高也不好再强求,只能暂时作罢。
公子高放下酒樽,看着苏齐,试探着问道:“苏大人,您觉得……这大秦,如何?”
苏齐心中一凛,他知道,正戏开始了。
他放下手中的酒樽,微微一笑,反问道:“公子高何出此言?”
公子高叹了口气,说道:“苏大人,您也知道,我父皇……他……唉,有些事情,我也不好明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这大秦,似乎……有些不太平。”
苏齐心中冷笑,这公子高,倒是会装模作样。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公子多虑了,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大秦,自然也是一片祥和。”
公子高摇了摇头,说道:“苏大人,您是聪明人,有些事情,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公子指的是……”苏齐试探着问道。
公子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苏大人,您觉得……这六国余孽,可还有复国的希望?”
苏齐心中一惊,他没想到,公子高竟然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说道:“六国已灭,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那些所谓的余孽,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不足为惧。”
公子高笑了笑,说道:“苏大人说得对,六国已灭,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这天下,人心难测。有些人,虽然在我大秦的治下,但心,却未必向着大秦。”
“父皇荡平六国多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为何,这反叛的烽火,却似春风野草,年年复燃,喊出的旗号,无不是要恢复他们那早已逝去的故国。”
公子高微微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苏齐,
苏齐他轻笑一声,“公子此言差异,我大秦铁军,向来以战止戈,闻战则喜,这六国余孽也好,地方叛乱也罢,不正好是为我大秦将士,提供了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机会吗?想当初,朝堂之上,王翦老将军不也是这般慷慨陈词?”
公子高闻言,俊朗的面容上,微微摇头,语气沉了几分,
“苏大人所言,固然有理,可沙场之上,刀剑无眼,每一次战火燃起,耗费的,又岂止是粮草军饷?兵凶战危,刀剑无眼,沙场之上,血流漂杵,白骨露野,更有无数将士马革裹尸,魂断沙场,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其中的损耗,又岂是区区军功二字可以衡量?”
公子高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继续道,“更何况,如今这揭竿而起之人,又有几人是真正走投无路的黔首百姓?”
“多半是那些心怀叵测的地方豪强,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狼狈为奸!”
“郡县驻军,兵微将寡,平日里,不过勉强维持治安,弹压宵小。”
“一旦叛乱骤起,往往猝不及防,难以迅速扑灭,反倒让贼势蔓延,糜烂地方。”
苏齐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发现公子高是真的懂啊,不是纸上谈兵,
他放下酒樽,身体微微前倾,“就算如公子所言,若盗匪规模较大或跨郡作乱,情况当真如此危急,可我大秦有“正卒”戍卫京师,有“戍卒”屯守边疆,随时可集结雄师百万,铁骑纵横天下,区区地方作乱,又岂能掀起滔天巨浪,席卷全国?”
苏齐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如出鞘利剑,寒光四射:
“待到王师天降,雷霆万钧,那些乱臣贼子,还不似土鸡瓦狗,顷刻间灰飞烟灭?”
“公子何须杞人忧天,自寻烦恼?”
第75章 共谋大业
“去年楚地乱党能劫持郡丞七日,靠的可是当地三姓大族暗通款曲!”
“若真如你所言,为何父皇还要焚毁六国典籍?为何要收缴天下兵器,铸成那十二金人,矗立于咸阳城中?”
公子高说着,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咸阳城方向。隐约间,似乎还能看见那十二金人,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苏齐轻啜一口酒,语气淡然:“公子若实在忧心,不妨亲去北疆看看。蒙恬将军正愁没仗打,整日里闲得慌呢。”
公子高闻言,忽然“刺啦”一声,将上衣猛地拉开,露出精壮的胸膛。
古铜色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道伤疤,纵横交错着数道伤疤,狰狞可怖,如同蜈蚣般蜿蜒爬行,触目惊心。
这些伤疤,有的是刀砍斧劈所留,有的是箭矢穿透所致,每一道,都诉说着曾经的惨烈与凶险。
“公士爵初阵斩首三级,簪袅爵时带营破敌军重甲。”指节敲在第五道箭创上,“上造爵那年在代郡被狼牙箭透骨,医官剐了半斤腐肉才捡回命。”
苏齐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竟也有如此剽悍的一面。
“我也曾在蒙恬将军麾下效力,”公子高指着身上的伤疤,声音低沉。“从?公士一路升至?官大夫,与先生如今的爵位相当。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我亲手斩杀的敌人,恐怕要比先生多得多。”
公子高重新系好衣衫,缓缓说道:“我虽贵为公子,却也并非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自幼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未敢有丝毫懈怠。”
“我这出身,比不得长公子扶苏。”公子高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他母亲是楚国公主,身份尊贵。外祖父昌平君,曾是楚国丞相,权倾朝下。亲家是一门双侯的王家。”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不像我,无依无靠。”公子高自嘲一笑。
“十八弟胡亥,又不一样。他母亲深得父皇宠爱。父皇对他,也是格外偏袒。”
“我呢?”公子高指了指自己。
“什么都没有。”
“只能靠自己,一点一滴,拼命去争取,去努力。”公子高握紧了拳头。
“学习各种技能。”
“兵法韬略,骑射武艺。”
“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必须比别人,更出色。”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倔强。
“才能在这深宫之中……”
“在这朝堂之上……”
“争得一席之地。”
公子高盯着苏齐,语气恳切:“苏先生,我军伍出身,说话直来直去,今日冒昧前来,并非只为这杯中之物,实乃有一事相求。”他向前探身,目光灼灼,“我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共谋大业!”
苏齐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一下,什么情况?这是要跟我摊牌,搞事情?他与墨刃、朔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共谋大业?这话说得,是要造反吗?
“是想请先生助我,在朝堂之上,建言分封。”公子高缓缓吐出几个字。
苏齐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原处,原来是想搞分封,吓我一跳。
公子高继续说道:
“若是我能得一封国,高愿以九卿之位相邀。”
“他日功成,定当与先生共享荣华,绝不食言。”
“公子是觉得,若有封国,那些地方豪强就不会作乱?”苏齐问道。
“或许依然会有,”公子高坦然承认,
“若我是封君,三日便可召集私兵。”公子高突然前倾,案几被带得发出刺耳摩擦声,
“何须等咸阳公文?何须看郡守脸色?那些豪族敢窝藏叛军,我就敢夷其三族!”
苏齐摇了摇头,对这个理由并不认可,但也没直接反驳,示意公子高继续说下去。
“先生可知边关遇袭时快马传书咸阳需几日?”公子高嗓音像砂纸磨过铁甲,
“若我的封地毗邻匈奴,昨夜篝火示警,今晨便能点齐三千铁骑。”公子高松开手掌,木案上留下五道泛白的指印,“何需等咸阳廷议三日?”
苏齐突然嗤笑出声:“公子倒像是卖戟的商贩,逮着人便夸自家兵刃快。”
雅间内紧绷的气氛陡然一松。公子高愣怔片刻,竟跟着低笑起来:“先生这比方倒新鲜。”
随即继续说道:“这咸阳城,对我而言,便像一个华丽的囚笼,远不如外面海阔天空。可父皇在位一日,我尚可领兵出征,建功立业。若他日父皇不在了……我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在这咸阳城中终老一生,郁郁而终。”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一丝不甘。
苏齐看着他,心中暗叹,看来这位公子高,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他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公子,恕我直言,您这想法,很危险啊。”
公子高一愣,随即苦笑道:“我知道,可不搏一把,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困死在这座牢笼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苏先生,我知您是聪明人,必能明白我的处境。此事成败,关系到我一生的命运,还望先生能助我一臂之力!”
苏齐看着他,心想,这公子高,还真是敢想敢干。不过,这分封之事,牵扯甚广,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掺和进去,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起来:“公子高,您这邀请,还真是让人心动啊。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那是自然,此事关乎高一生的前途,怎能不慎重?我给先生时间。”公子高说道。
苏齐点点头,“不过,在下有个问题,想请教公子。”
“先生请讲。”
“您为何会选择我?论官职,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博士;论人脉,在这咸阳城中,我几乎没什么根基。您为何会认为,我有能力助您成就大业?”苏齐看着他,目光如炬。
公子高闻言,哈哈大笑:“苏先生,您太谦虚了。您在丹炉府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您有胆识,有魄力,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第76章 分封于外
“若是我能得一封国,定当在其境内推行儒学,以儒家思想治国安邦。到那时,儒学必将迎来新的辉煌!”
苏齐忽然问道,“淳于博士等人,在朝堂上屡次进言分封,背后支持他们的宗室,莫非就是公子您?”
公子高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苏齐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苏先生果然聪慧过人,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错,淳于博士等人,确实与我们这些宗室子弟有所联系。我们都希望能够恢复周礼,实行分封制。”
“公子醉了。” 苏齐指腹摩挲着酒樽边缘,“大秦郡县制乃陛下钦定,分封之说……”
“苏先生,我知道您对淳于博士等人抱有同情之心,对当时他们下狱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公子高解释道,“可我们这些宗室子弟,又有几人不怕陛下,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又如何敢开口呢?”
“公子高,”苏齐叹了口气,“您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您有没有想过,分封制真的适合现在的秦国吗?六国纷争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一旦恢复分封,诸侯割据,战乱再起,受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
“苏先生所言,我亦曾深思。”公子高正色道,“可若因噎废食,岂非自缚手脚?分封之弊,在于诸侯权重,尾大不掉。但若能善加约束,未必不能兴利除弊。”
他眼中闪过一丝自信:“若我为封君,定当以身作则,严明法纪,绝不容许任何逾矩之事。同时,我还会广纳贤才,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如此,分封制不仅不会成为祸乱之源,反而会成为大秦强盛的基石。”
“公子,”苏齐缓缓说道,“您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很美好。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权力,就像一剂毒药,一旦沾染,便很难戒除。您现在或许能保持清醒,但您的子孙后代呢?他们也能像您一样,抵挡住权力的诱惑吗?”
公子高沉默了,他知道苏齐说的都是事实。
“公子所言,固然动听,可人心难测,权力如鸩,饮之虽甘,久必伤身。”苏齐轻叹一声,指尖在酒樽边缘轻轻摩挲,“您今日能秉公守正,他日呢?您的子孙后代,又能保证几代不生异心?”
公子高沉默良久,他知道苏齐说的都是实话。权力,就像一剂会上瘾的毒药,一旦沾染,便很难戒除。
公子高再次沉默,苏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的火焰。
“那依先生之见,这分封制,当真就一无是处?”公子高不甘心地问道。
“分封制本身并无绝对的好坏。”苏齐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关键在于如何运用,以及在何时运用。”
“公子可曾想过,为何陛下要推行郡县制,废除分封制?”苏齐反问道。
“自然是为了一统天下,加强中央集权。”公子高不假思索地回答。
“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苏齐摇了摇头,“陛下推行郡县制,除了加强中央集权,更重要的,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公子高疑惑。
“周朝分封,诸侯并起,虽开疆拓土,却也埋下了战乱的种子。”苏齐解释道,“春秋战国,诸侯争霸,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陛下亲身经历了那段乱世,又怎会允许这样的悲剧重演?”
公子高若有所思,他隐约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但分封,也并非完全不可取。”苏齐话锋一转,“关键在于,封在哪里。”
“封在哪里?”公子高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权力这东西,确实像您说的,跟毒药似的,沾上了就难戒。”苏齐给公子高斟满酒,“可公子您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分封,不一定非得在咱大秦这块地上。”
公子高一愣,手中的酒樽停在半空,眉头紧锁:“苏先生,此话怎讲?”
“您刚才也说了,边关吃紧,快马加鞭报信到咸阳,也得好几天。要是真有个什么突发情况,等朝廷这边商量出个结果,黄花菜都凉了。”苏齐放下酒樽,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可要是把封地。”苏齐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圈,“直接设在长城以北,那些匈奴人占着的地方,您觉得怎么样?”
公子高眼睛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先生说得轻巧,那些地方,苦寒贫瘠,风沙漫天,谁愿意去?”
“当年孝公封商君十五邑,也没见谁嫌封地在西陲。周朝的时候,那些诸侯国不也都是在蛮荒之地开疆拓土?”
“更何况,长城之外,虽是苦寒,却也并非不毛之地。那里有广袤的草原,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矿产,若是能将其开发出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方乐土。”
“公子若真有雄心壮志,何不将目光放长远些,去那广阔天地,闯出一番事业?”苏齐循循善诱,“与其在这咸阳城中,与人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不如去那长城之外,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这……”公子高被苏齐说得心动不已,但仍有些犹豫,“可这长城之外,毕竟是匈奴的地盘,若是贸然出兵,恐怕会……”
“公子多虑了。”苏齐打断了他,“你怕是忘了,你的背后,可是咱大秦!
“长城之外,匈奴盘踞?那又如何?只要公子有本事,打下来便是!”
“到时候,公子不仅能得偿所愿,裂土封王,还能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苏齐语气一转,变得激昂起来,“这等功绩,足以彪炳史册,流芳百世!”
“但若是公子你没有本事……”
苏齐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漠起来,
“那就别怪苏齐说话难听,您呐,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咸阳城里,当您的公子哥吧!”
第77章 另辟蹊径
苏齐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公子高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他就是要让公子高明白,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必须拿出自己的实力,去拼,去闯,去争取!
公子高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眼睛倏地亮了,“像当年燕国镇守北疆?”
“错!”苏齐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周天子分封是为开疆,你也是开疆!”
“说白了,这就像是做买卖,大秦给你投资一部分本金,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军队给军队,你出去给我可劲儿折腾!赚了是你的,但还是隶属于大秦的封国,这就是前期投资收取的回报!赔了……赔了也没事,因为大概率人也没了,那自然啥也别说了。”
公子高突然大笑,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妙啊!”公子高一掌拍在苏齐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好个苏先生!难怪父皇让黑冰台天天盯着你。”
“这,才是真正的‘分封’,而不是在自家地盘上划地为王。”苏齐揉着肩膀翻白眼,“公子若真想分封,就该去长城之外,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与其在大秦内部争夺那点可怜的利益,不如去外面闯出一片新天地。”
公子高被苏齐说得热血沸腾,大声道:“好!苏先生说得对!与其在这咸阳城中蹉跎岁月,不如去那广阔天地,搏一个锦绣前程!”
“待我战死沙场,子嗣若守不住封地自然收归朝廷。”公子高抚掌大笑,
他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苏先生,您这番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若我愿往,先生可能说动父皇?”
苏齐眯缝着眼,“这事儿啊,还得公子您亲自去游说,去争取。”
“毕竟,我不过是个出谋划策的,动动嘴皮子还行,不过嘛,我倒是可以给公子指条明路,或许,扶苏公子能在这件事上助您一臂之力。”
公子高突然起身,佩玉叮当乱响:“我这就回去准备,跟其余兄弟商讨一下!”
“美人配英雄,先生今夜的花销算我的。”说完大笑着推门而去,留下朱漆门扇来回晃荡。
“先生真信他?”朔风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苏齐拈起片水果扔进嘴里:“管他真心假意,真能拓土就是好事。”
霓裳重新进屋,走到桌边坐下,为他斟了一杯茶,轻声问道:“大人,您和那位公子,谈了些什么?”
苏齐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霓裳说道“大人,你可知道通武侯王贲之子王离将军?”
“自然知道”苏齐心说我前几天刚在东宫见过他姑姑,“想必是将门虎子吧。”
霓裳轻笑了起来,“那看来大人对王离将军还是不太了解,他可是我们楚楼的常客。”
“只是最近没有见到了,上一次见还是通武侯来楚楼,打断了他的腿带走的,好像就是因为公子高的事情。”
苏齐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霓裳笑颜如花,
苏齐没有再说话,霓裳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为他捶背捏肩,动作轻柔,恰到好处。
苏齐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我是分割线
夜幕低垂,星辉洒落在公子高府邸那古朴的屋檐上,为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庄重。
公子高带着两个门客大步流星地踏入府邸大厅,
大厅内,几位与公子高同父异母的兄弟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或坐或立,神情焦灼,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一见到公子高进门,这几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五哥,你可算回来了,怎的去了这么久?”
“五哥,人呢?苏齐那家伙没跟你一起来?”
“五哥,依小弟之见,还不如直接把那苏齐绑来得了,省得这么多麻烦!”说话这人是公子荣,语气中透着一股憨劲儿。
公子高一听这话,差点没气乐了,他指着公子荣鼻子骂道:“绑来?亏你想得出!我要是真听你的,那才是脑子被驴踢了!”
“明日我可不去廷尉府的大牢里给你送饭!”
公子荣一脸懵,挠了挠头,讪讪地问道:“五哥,这之前的法子……没奏效?”
公子高再也忍不住,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公子荣的屁股上,“我奏效你个奶奶腿!”
话一出口,才觉不妥,他奶奶,不也是自己奶奶?
公子荣猝不及防,被踹了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公子高只能不解恨地又补了几脚。
“五哥,您息怒,消消气,消消气。”
旁边的公子禄和公子衍两人见状,赶忙上前来劝解,生怕公子高真把那人给踹出个好歹来。
公子高这才勉强收住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他指着那两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门客,左边那个脸上还留着剑鞘抽出的红印子,右边的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
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让这两个废物假扮成盗匪,半路挟持苏齐,待我出手相救,顺理成章地把他请到府上来。”
公子高说到这里,狠狠地瞪了那两个门客一眼,仿佛要用眼神将他们生吞活剥一般。
“结果呢?这两个蠢货,连预定的位置都没到,就被苏齐的护卫给发现了!”
他屈指叩击案面,“更可气的是,人家一个人,就压着他们两个打!连人家护卫三招都接不住!”
“要不是其中一个还算机灵,见势不妙,赶紧跑回来报信,现在恐怕连尸体都凉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大厅内一片死寂。
几个兄弟面面相觑,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那……五哥,现在怎么办?”公子禄小心翼翼地问道。
几个兄弟,平日里看似亲近,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却没一个能顶用的。
“还能怎么办?”公子高没好气地说道。
“计划都乱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78章 创业封国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兄弟,将他们的焦急与期待尽收眼底。
“我与苏齐那家伙,提了分封之事。”
公子高的话音刚落,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怎么样?五哥!他怎么说?”
“五哥!那苏齐是何反应?莫非是直接拒绝了?”
“太好了!五哥!”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都别急,听我慢慢说。”
“苏齐这厮并未直接反对,甚至……还给了条明路。”公子高缓缓说道,
“太好了!我就知道,五哥出马,定能马到功成!”公子荣此刻早已忘记了疼痛,一蹦三尺高,兴奋地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分封的曙光。
公子高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嫌弃:“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苏齐所言的分封,并非我等先前所想的那般,在秦国境内裂土而治。”公子高缓缓踱步,
公子高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北边的匈奴,南边的百越,东边的……反正,只要不在现在大秦的地盘上!”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几个公子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
“这……这算哪门子分封?”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公子荣,他揉着屁股,一脸的不敢置信。
“五哥,你没跟那苏齐说清楚吧?咱们要的是封地,是能世袭罔替的封地!不是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送死!”
“这……这岂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公子衍声音颤抖,脸色苍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公子高摇了摇头,“不,他没有耍我们。”
“他说的,或许……才是真正的分封之道。”
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众人诉说。
“苏齐说,周天子分封,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我们,也可以效仿。”
“五哥,你没发烧吧?咱们拿啥打?就凭府上这几百个门客?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公子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当蒙恬铁骑是摆设?”他低吼声震得屋瓦簌簌落灰,“要的是王旗!是名分!”额角青筋随话语跳动,伤疤在烛火下狰狞如活物。
“蠢货!”公子高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当然是向父皇请命!要兵!要粮!要装备!打下来的地盘,名义上还是大秦的,但实际上,就是咱们的私产!”
公子昆吾拿过一个橘子“若真如五哥所言…”他嗓音似浸过冰水,“大秦予兵甲粮草,我等为前驱拓土,但有封国建制,十年可筑新城。”
公子禄冷笑:“五哥莫不是被忽悠瘸了?”
“边军二十万尚难平匈奴,单凭我等府中私兵…”
公子禄拍案而起,“你当那些蛮子是泥捏的?”
角落里传来公子衍弱弱的嘀咕:“要是能带三千兵马……”
“三千?”公子禄一脚踹开木几,“知道养三千骑兵要多少粟米?要多少战马?”
“蒙恬能杀得,我杀不得?”公子高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肋下蜈蚣似的箭疤,“当年代郡遇袭,老子带三百人守了三天三夜!”
“五哥莫忘了,你那三百人里有二百是蒙家军。”公子昆吾慢悠悠剥着橘子,“真要分封在外,怕是连十个亲兵都凑不齐。”
“你!”公子高额头青筋直跳。
突然有人掀翻案几,公子荣涨红着脸跳起来:“吵个卵!要我说就该学苏先生说的,趁现在父皇健在,赶紧讨要精兵良马。”他手舞足蹈比划着,“北边草原跑马圈地,南边百越开山伐林……”
“啪!”公子高甩手一鞭子抽在公子荣脚边:“当是郊游踏青?百越瘴气能要你半条命!”
“那、那西边……”
“西边有月氏人。”公子昆吾把橘瓣抛进嘴里,“上个月陇西传来战报,说他们在黄河边牧马。”
公子高突然笑了:“这不正好?待我请命出征,先拿月氏人开刀。”他拎起酒壶仰头灌下,“等占了河西走廊,要多少封地随我挑!”
公子高霍然起身,玄色大氅猎猎生风,“当年先祖非子牧马西陲,今朝嬴高为何不能饮马阴山?”
“五哥威武!”公子荣兴奋地搓手,“到时候分我块水草丰美的……”
“你?”公子高看了他一眼,“先把你府上那些歌姬遣散了,省得上了战场腿软。”
公子荣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那……那跟在自家地盘上分封,有啥区别?不还是得听朝廷的?”
“你是不是傻?”公子昆吾带着几分不耐烦,
“区别大了去了!在自家地盘上分封,你头顶上还压着个陛下,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天惹恼了他,脑袋搬家。”
“可要是去了外面,天高皇帝远,谁还管得了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那才叫一个自在!”
“对对对!”公子荣连连点头,“在自家地盘上,束手束脚,没意思!”
“可……”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公子衍带着几分犹豫,“可要是打输了呢?匈奴人可不是好惹的……”
“打输了?”公子高冷笑一声,“打输了就死呗!还能咋地?”
“啊?”公子衍吓得脸色发白,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瞧你那点出息!”公子高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富贵险中求!想要封国,就得拿命去拼!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五哥说得对!”公子荣大声附和,“咱们兄弟几个,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不如趁早死了算了!”
听完公子高的讲述,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几个公子有的低头沉思,有的来回踱步,有的则紧紧地盯着公子高,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这苏齐……倒是有点意思。”公子昆吾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这法子,听起来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细细想来,却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第79章 我的好大哥
“出路?我看是绝路还差不多!”公子禄反驳道,“去那些蛮荒之地,跟那些野人打交道?我宁愿待在这咸阳城里,至少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你还真以为咱们能在这咸阳城里安生一辈子?”公子昆吾冷笑一声,“父皇春秋鼎盛,咱们这些做儿子的,哪个不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可去那些地方,又能有什么好?人生地不熟,缺兵少粮,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死了?”公子昆吾打断了他的话,“死在外面,总比死在这咸阳城里强!至少,还能落个为国捐躯的名声!”
“够了!”公子高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吵什么吵?还没个定论呢,就先自己人乱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苏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与其在这咸阳城里坐以待毙,不如出去闯一闯,或许还能搏出个未来。”
“五哥,你真打算去?”
公子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呢?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去的?”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几个公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开口。
“怎么?都怕了?”公子高冷笑一声,“平日里一个个都说自己有多厉害,真到了关键时刻,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指尖划过地图空白处,“若成,开疆扩土之功不逊商君。败…”
“不过是多几具白骨入骊山。”
“五哥,这事儿咱们几个在这儿吵破天也没用,关键还得看父皇的意思。”公子昆吾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慢悠悠地说。
“是啊,五哥,若是父皇不同意,咱们在这儿说再多也是白搭。”公子衍也附和道。
公子高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父皇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
“要我说,咱们不如去求求大哥。”公子荣突然插了一句,“大哥为人宽厚,对咱们这些兄弟向来不错,若是他肯在父皇面前替咱们美言几句,说不定这事儿还有转机。”
“这……”公子高有些犹豫,
“五哥,你就别犹豫了!”公子荣急了,“咱们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去试试,万一成了呢?”
“是啊,五哥,试试总比不试强。”公子昆吾也劝道,“再说了,就算大哥不同意,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公子高思忖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咱们就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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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公子高带着几位兄弟,来到了东宫。
扶苏听闻几位弟弟前来,连忙将他们迎了进来。
“几位弟弟,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扶苏笑着问道。
“大哥,我们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公子高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何事?”扶苏有些惊讶。
公子高便将他们想要分封的想法,以及苏齐提出的建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扶苏。
“分封?”
扶苏听到这个词,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大哥,您觉得这事儿……可行吗?”公子高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可知,父皇对分封制深恶痛绝?”扶苏语气加重了几分。
“长兄,我自然知道。”公子高挺直了腰杆,“但此分封,非彼分封。”
“非裂土于中原,乃开疆于塞外!”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真的想好了?要去那苦寒之地?”
“长兄,你可曾记得,当年商君封地在西陲?”公子高反问,“周朝诸侯,不也都是在蛮荒开疆拓土?”
“那不一样!”扶苏摇了摇头,“商君之时,秦国尚未一统天下,自然需要分封来笼络人心,开疆拓土。可如今,六国已灭,海内一统,再行分封,岂不是自乱阵脚?”
“大哥,我们不是贪图享乐之人。”公子高正色道,“我们只是想为父皇分忧,为大秦尽一份力。”
“是啊,大哥,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子,理应为大秦的江山社稷着想。”公子荣也跟着说道。
扶苏看着几位弟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好!你们能有这份心,我很是欣慰。”
“那……大哥是同意了?”公子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我同意不同意,并不重要。”扶苏摇了摇头,“关键还得看父皇的意思。”
“大哥,您能不能在父皇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公子高恳求道。
扶苏沉吟片刻,说道:“我可以试试,但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
“多谢大哥!”公子高几人连忙道谢。
“不过……”扶苏话锋一转,“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父皇未必会同意。”
“大哥放心,我们明白。”公子高说道。
扶苏目送着几位皇弟的身影消失在东宫的转角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转过身,对身旁一名侍卫吩咐:“去,把苏侍读请来。”
侍卫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离去。
不久,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东宫门口,车帘掀开,苏齐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走了下来。
那副惫懒模样,与平日的形象大相径庭。
扶苏见状,不由得哑然失笑,连忙吩咐下人:“快去准备一碗醒酒汤,给苏先生提提神。”
待两人分宾主落座,扶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齐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先生昨日,可是给五弟出了个主意?”
苏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沙哑嗓音回应:“五弟?哦,您说的是公子高吧。确实,昨日……”
他将昨日在楚楼与公子高相遇,以及一番交谈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最初的误会,到公子高吐露心声,再到自己提出分封塞外的建议,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待苏齐说完,扶苏更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声音爽朗,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他一边笑,一边说道:“先生啊先生,我这五弟啊,自幼习武,性子直来直去,不善言辞。”
扶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他母亲只是个寻常的宫人,位份不高,父皇对他,也算不上特别宠爱。这孩子,从小就比旁人更努力,更拼命。”
第80章 帝国的极限
扶苏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透过苏齐,看到了那个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少年。
“参军以后,他靠着自己一刀一剑,硬生生拼杀出了如今的地位,攒下了赫赫军功。可也正因如此,他身上少了些皇子的贵气,多了些军人的粗犷。”
扶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昨日之事,想来他是想礼贤下士,向先生请教一番。只是……这表达方式,着实有些……哈哈哈……”
扶苏再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中充满了对这位弟弟的无奈与宠溺。
苏齐也跟着苦笑一声,心中暗自腹诽:“这哪是礼贤下士啊,我差点把他的门客当成刺客给宰了。”
不过,他也明白,公子高这番举动,虽然鲁莽了些,但至少证明了一点,
他心中对自身命运的不甘,都隐藏在那粗犷的外表之下。
扶苏神色一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沉声开口:
“苏先生,实不相瞒,文华府设立,本就是因淳于博士等人谏言分封而起。”
“当初我等前往廷尉府大牢营救,叔孙博士曾言,宗室中亦有支持分封之人,如今看来,应是五弟他们几位无疑了。”
苏齐微微颔首。
扶苏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齐,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那么,先生可是支持此事?”
苏齐眼眸深邃,闪过一道精芒,语气坚定而有力:
“早些日子就与公子说过,我只支持分封于外!”
扶苏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追问道:
“周朝强盛之时,天下尚小,诸侯国亦少,周天子尚能弹压四方,威震天下。”
“可后来呢?诸侯国日益强大,周天子权威日渐衰落,最终分崩离析,战乱频仍,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公子所言,乃是常理。可公子细想,纵然周室衰微,诸侯混战,可最终一统天下的,不还是华夏苗裔?”
苏齐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便如我大秦,先祖亦曾受封于西陲,历经数代,终成霸业。若有朝一日,真有边陲封国,能如我大秦一般,再度一统天下,那此等英雄人物,又有何不可呢?”
“能有如此能耐之人,那也是人中龙凤,天命所归!有何可惧?”
苏齐目光灼灼,看着着扶苏:“况且,那也是赢姓子弟,流着嬴氏血脉!公子您难道是害怕,有朝一日您若为秦二世,这分封于边境的兄弟还能起兵造反,灭了您不成?”
扶苏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公子,国祚延续不在桎梏手足”,他抓起案上茶盏,
“而在源源不断向外扩张!”,茶汤泼洒在地面,蜿蜒如大秦版图,
“周失其鹿诸侯共逐”,
“因他们困在中原这口枯井”,苏齐靴尖点着水渍边缘,
“若大秦宗室能将火种撒向四方…”
苏齐继续说道:“公子您想想,若是真有这么一位雄才大略的兄弟,在边疆开疆拓土,那对我大秦而言,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到时候,什么匈奴、百越,统统不在话下!咱们大秦的版图,说不定能扩大一倍、两倍,甚至……”
苏齐故意顿了顿,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气说道:“甚至,比那周朝还要大上十倍、百倍!”
扶苏被苏齐描绘的宏伟蓝图震撼了,他仿佛看到大秦的旗帜插遍四海,万国来朝的盛景。
“公子当知周天子分封的妙处。”苏齐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圈,“前几代开拓,后几代纳贡。待边关城寨建起来,商路通了,朝廷还能收过关税呢。”
可随即,他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先生,这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分封出去的兄弟,真有异心,封国坐大,那该如何是好?”
苏齐哈哈大笑,他等的就是扶苏这句话!
“公子,您这可就多虑了!”苏齐一拍大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真要有异心,那不正好?咱们直接出兵,把他给灭了!到时候,不仅能收回封地,还能顺便教训一下那些不听话的蛮夷,一举两得!”
扶苏被苏齐这番“强盗逻辑”给惊呆了。可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造反?造反好啊!正好给了大秦出兵的理由!
“我自然不惧,纵然我才疏学浅,治国无方,可大秦雄踞天下,又岂会被边陲蕞尔小国撼动?”
苏齐也颔首轻笑,附和道:“公子所言极是,纵观华夏千年史册,这般以藩王之身逆取天下的例子,恐怕也只如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苏齐心中暗忖:放眼历史长河,恐怕也只有后世那位永乐大帝朱棣,堪称此中翘楚。
彼时,天时、地利、人和,皆汇聚于燕王一身,方才成就了这九死一生的惊天逆袭。
苏齐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视扶苏:
“况且,如今大秦已然触及扩张之极限。纵然铁骑所向披靡,攻城略地,但边疆之地,山高路远,鞭长莫及。”
“叛乱消息传来,如石沉大海,待到朝廷大军压境,早已时过境迁,错失良机。”
苏齐语气渐沉,带着几分忧虑:
“边疆地方势力,亦是如此。因远离中枢,军力迟迟不至,便如脱缰野马,愈发猖獗,屡叛不止,甚至与地方勾结,狼狈为奸。”
“若在边疆常驻重兵,庞大军需,如无底深渊,足以拖垮帝国财政。”
苏齐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若予驻军自治之权,筹措军饷,则无异于养虎为患,军阀割据,后患无穷。”
扶苏听完,眼底掠过一丝精芒,他看着苏齐,缓缓道:“苏齐,你说的这些,父皇不是不知道。只是……”
扶苏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只是如今的大秦,已是骑虎难下。若不大刀阔斧地改革,恐怕……”
苏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公子,其实这分封,未尝不是一剂良药,关键在于如何用药。”
扶苏眉头一挑,示意苏齐继续说下去。
苏齐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第81章 推恩于内
“分封于外,犹如在帝国边缘,种下一颗颗种子。这些种子,或许会成长为参天大树,为帝国遮风挡雨;也或许会变异为毒瘤,侵蚀帝国的根基。”
苏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但无论如何,它们都为帝国提供了新的可能性。若是能善加引导,这些边陲封国,便能成为帝国开疆拓土的先锋,成为抵御外敌的坚固屏障。”
“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能避免分封的诸侯国做大,”苏齐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推恩令!”
“推恩令?”扶苏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着倒是新鲜。
“公子您想想,这分封出去的诸侯王,总不能只生一个娃吧?”苏齐笑眯眯地问道,“他们的子嗣,又该如何安排?”
扶苏想都没想,直接答道:“自然是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余诸子,要么宗室养着,要么自谋生路。”
“公子啊,人心难测啊。”苏齐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那些没能继承王位的公子们,心里头能平衡吗?万一他们心生不满,闹出点什么幺蛾子来,那可咋整?”
扶苏眉头紧锁,他隐约猜到了苏齐想说什么,但又不敢确定,毕竟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齐继续说道:“若是其余公子,也能分得一部分土地,成为列侯呢?”
扶苏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这……恐怕不妥吧?若是人人都可封侯,那岂不是乱了套?”
“公子您误会了,不是人人都可封侯,而是诸侯王的儿子们,也可以分到老爹的一部分封地。不过嘛,这分封的规矩,得改改。”
“怎么改?”扶苏急切地问道。
“简单!”苏齐伸出一根手指,“老大继承大头,剩下的,老二、老三、老四……一个都不能少,统统有份!只不过,他们分到的,肯定比老大少得多。”
“先生说的推恩令,倒像是分橘子。”扶苏剥开橘瓣,汁水沾了满手,“把大橘分成小瓣,最后连橘络都不剩?”
“公子通透!”苏齐一拍大腿,差点碰翻茶盏,“就说这月氏王帐吧。若公子高真能在河西立国,将来膝下五子,各分二十里草场。”
“嫡长子拿王城,次子分边镇,三子得盐湖。不出三代,连放牧都要看咸阳脸色。”
苏齐解释道,“这么一来,诸侯王的封地,就会越分越小,分到最后,还能剩下多少?还怎么跟大秦叫板?”
“就算他们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了!”苏齐嘿嘿一笑,“到时候,他们还得求着大秦出兵保护他们呢!”
“父皇不会喜欢这法子。”扶苏用绢帕擦着手指,“当年废分封,就是为绝后患。”
“那要看公子怎么奏对。若说分封,陛下必怒。若说开疆……”
“陇西到辽东,长城每年吃掉的粟米能堆成山。”苏齐又抿了一口茶,“要是让宗室自筹钱粮去塞外建城……”
“先生且慢。”扶苏突然起身,“若真依此策,三十年后边关遍地封国,朝廷如何制衡?”
苏齐咧嘴笑了:“商队过境要缴关税,战时要出兵勤王。等驰道修到他们的王城,公子还怕他们造反?”
“前几代开拓,后几代纳贡。待边关城寨建起来,商路通了,朝廷还能赚的更多。”
扶苏听完,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实在是妙!先生此计,可谓一石二鸟,既解决了分封的隐患,又壮大了我大秦的实力!”
“公子试想,这些分封出去的诸侯王,他们的封地,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分割,最终会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如此以往,等到时机成熟,只需一道诏令,便可将这些封国,重新变成咱们大秦的郡县!”苏齐得意地笑了笑,心想:这推恩令,果然是屡试不爽的阳谋啊!
不过,苏齐也清楚,这推恩令虽好,但也不是万能的。若是遇到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诸侯王,或者大秦自身出了问题,这推恩令,说不定还会起到反作用。
苏齐心说:这后世汉武帝的推恩令,那可是阳谋,就算那些诸侯王看穿了,也没辙。谁让你儿子多呢?
扶苏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他看着苏齐,眼中满是赞赏:“先生真乃神人也!此计若成,我大秦何愁不兴?”
“公子过誉了。”苏齐谦虚地笑了笑,“这不过是苏齐的一点浅见罢了,能否成功,还需看陛下的决断。”
“不,先生不必过谦!”扶苏斩钉截铁地说道,“此计之妙,远超想象!我这就去禀明父皇,请他定夺!”
扶苏步入咸阳宫,还未及站稳,便觉察到殿内气氛不同寻常。
他知道,父皇对分封制深恶痛绝,此番前来,实如履薄冰。
目光一扫,九卿重臣皆肃然而立,连久未露面的蒙毅也赫然在列,眉宇间透着几分凝重。
众人见扶苏到来,原本激烈的讨论戛然而止,纷纷将视线投向这位大秦长公子。
嬴政端坐于上,威严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他轻抬眼睑,淡淡扫了扶苏一眼,“李斯,你且将方才之事,与扶苏细说一番,看看他可有良策。”
李斯躬身应道:“喏。”
他转向扶苏,沉声说道:“禀长公子,蒙恬将军不日即将返回北境,然军需粮草缺口巨大,实乃燃眉之急。”
李斯顿了顿,眉头紧锁,“今岁匈奴犯边次数较去年多三成,为御匈奴,长城修筑亦需大量人力物力。北境苦寒,不产粮秣,长年累月自中原调运,粮草转输靡费甚巨,自九原至云中的驰道尚在修缮,每石粮草运至边关,十成之中,路途损耗便占去一半,且道路崎岖难行,转运维艰,我等正为此事焦灼。”
扶苏心中一动,这不正是个绝佳的机会吗?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开口:“父皇,儿臣有一策,或可解北境之困。”
嬴政微微颔首:“讲。”
扶苏挺直脊背,朗声道:“儿臣以为,可分封于外,推恩于内!”
九卿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第82章 决断
“分封”二字,现在在大秦,可是禁忌中的禁忌!上一个头铁的淳于越还是你救出来的呢。
嬴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嬴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扶苏,等待他的下文。
扶苏继续说道:“匈奴、百越之地,广袤无垠,若能遣宗室子弟前往,赐予兵马粮草,令其开疆拓土,建城戍边,则北境之患可解,大秦之威更盛!”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此分封,非为割据,实为屏藩。宗室子弟在外,既可抵御外敌,又可开垦荒地,发展生产,长远来看,于国有利无害。”
“边关稳固,商路畅通,朝廷不仅无需再耗费巨资,反而能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
扶苏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他偷偷观察着嬴政的反应,却见父皇依旧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扶苏心中更加忐忑,他知道,这还不够,还需要一个更关键的策略,才能彻底打消父皇的疑虑。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苏齐教给他的“杀手锏”:“儿臣以为,可实行‘推恩令’之法,以制衡分封诸侯。”
“推恩令?”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扶苏连忙解释道:“所谓推恩令,便是将诸侯封地,分封给其所有子嗣。长子承袭王位,其余诸子皆可得封地,如此一来,封国越分越小,诸侯势力日渐衰微,再无力与朝廷抗衡。”
他顿了顿:“如此,可削弱封国实力,待时机成熟,朝廷便可顺势收回封地,设为郡县,彻底消除隐患!”
扶苏一口气说完,心中畅快淋漓。
他知道,这番话,定能打动父皇。
嬴政沉默良久,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此事……”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容后再议。”
短短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扶苏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知道,今日之事,算是到此为止了。
父皇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扶苏心中苦笑一声,躬身行礼:“儿臣……遵旨。”
嬴政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扶苏的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抵灵魂深处。
“这法子,远水解不了近渴。”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扶苏的心头。
“等他们几个在北境建好城池,有了稳定的粮草供应,恐怕……早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嬴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扶苏,又补充了一句:
“更别提什么推恩令了,那都是后话。”
扶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父皇这是在委婉地拒绝。
“是,儿臣……明白了。”
扶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躬着身子,缓缓退出了大殿。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嬴政才将目光转向蒙毅,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蒙卿,辛苦了,巴郡那边的情况,现在如何?”
……..
东宫。
扶苏回到自己的地盘,一眼就看到了依旧悠哉游哉的苏齐。
苦笑着,扶苏将咸阳宫内发生的一切,以及父皇嬴政最后的态度,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苏齐。
“父皇他……还是不同意。”
扶苏的声音里,充满了失落与无奈。
出乎扶苏意料,苏齐听完,非但没有丝毫沮丧,反而露出了笑容:
“嘿,公子啊,您这就不懂了。”
苏齐的笑,让扶苏的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陛下没有当场回绝,而是说‘容后再议’,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事儿,还有戏!”
苏齐猛地一拍大腿,
“至少,陛下心里头,已经开始考虑这个可能性了!”
扶苏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是啊,父皇若是真的完全反对,早就直接驳回了,何必还说“容后再议”呢?
“那……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扶苏急切地问道,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把苏齐当成了主心骨。
“公子您着什么急,又不是您去边疆,这事儿还得靠公子高他们自个儿努力。”苏齐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不过嘛,建城可不是闹着玩的,那花费可不小,他们几个,有这么多钱吗?”
扶苏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他虽贵为长公子,平日里用度不愁,可对这些弟弟们的家底,还真没仔细打听过。
“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扶苏沉吟片刻,“不过,他们几个平日里花销也不小,估计……手头也不会太宽裕。但他们都是父皇的儿子,应该能从内府支取一些吧?”
“内府?”苏齐撇了撇嘴,“公子您也太小瞧陛下了,他老人家精明着呢,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掏钱给他们几个建城?”
“那……”扶苏被苏齐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不妥,“那总不能让他们几个空着手去边疆吧?那岂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当然不能空着手去,但也不能让朝廷出钱。”苏齐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事儿,还得他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扶苏更疑惑了,“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去抢吧?”
“抢?那倒不至于。”苏齐嘿嘿一笑,“不过,这世上,有钱人可不少,咱们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
“心甘情愿地掏钱?”扶苏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听着比抢还难?
“公子啊,您想想,谁的钱好赚?”苏齐循循善诱。
“自然是那些商贾巨富,地方豪族。”扶苏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
“公子您想岔了!这世上最好赚的钱,是老人,小孩,还有女人钱!”
扶苏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老人求长生,小孩望成龙,女人爱容颜。”
苏齐伸出三根手指,在扶苏眼前晃了晃。
“这三样,哪一样不是无底洞?只要您能抓住其中一样,还愁没钱建城?”
第83章 酒中之精华
“这三者,究竟该从何处下手呢?先生之意难道是要售卖驻颜秘方?”
扶苏剑眉微挑,目光落在苏齐身上。
苏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那精致的青瓷茶杯。
“茶?”
“嗯……倒也不是完全不行。”苏齐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不过,我指的可不是这茶汤,而是杯中之物——酒。”
“酒?”扶苏眉头一皱,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然也,公子有所不知,如今这世面上流行的,多为黍、稻等谷物酿造的浊酒,口感虽甘甜,却总带着一股子浑浊,少了些许清冽。”
苏齐顿了顿,故意压低了声音,
“而我要说的,可不是这种软绵绵、淡无味的酒。”
扶苏一脸嫌弃地瞥了苏齐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软绵绵的酒?那你上次在文华府几杯下肚,就抱着张苍开始胡言乱语,最后还是我送你回去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齐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此一时彼一时也,公子且听我细细道来。”
“等我把这酒酿造出来,保证诸位,只需两杯,便会头晕目眩,飘飘欲仙!”
苏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哦?那我可真要拭目以待了。”扶苏笑呵呵地说道,显然是不太相信苏齐的“豪言壮语。
苏齐也不多解释:“到时候公子就知道了。不过,这事儿还得着落在墨家身上,我得先去找相里子,这酿酒的器具,还得靠他们来打造。”
“如此说来,莫不如将五弟他们一并唤来,共同商议此事?”
“不,公子您跟我一起去吧。”苏齐摆了摆手,“这事儿有些地方,还需要您的帮助,有些东西,光靠说,他们那些木头脑袋理解不了。”
扶苏一想也是,便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咱们这就走。”
二人起身,出了东宫,直奔城西新建的造纸坊而去。
马蹄踏碎薄雾,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苏齐撩开车帘,探头望去,只见造纸坊已然矗立在眼前。
还未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竹木清香,混杂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苏齐眯起眼打量连片夯土作坊,刚迈过门槛就踩到块碎麻布,险些滑了个趔趄。扶苏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两人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
相里子玄色短褐沾满碎屑,正领着一众小吏,比划着丈量土地。
“巨子,您瞧,扶苏公子和苏先生来了!”一名眼尖的墨家弟子发现了他们的身影,连忙高声喊道。
看到扶苏和苏齐联袂而来,相里子眼睛一亮,赶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公子,苏博士。”
扶苏笑着摆手:“免礼,巨子最近可好?”
相里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托公子的福,最近这纸的需求,那是节节攀升!原本给陛下供给,还有富余,能卖给旁人一些。现在可倒好,除了陛下那里,三公九卿,各府各衙门,都来催着要,恨不得把这造纸坊给搬空了!”
“您看这晾纸架——”他指着院里高高的木架,“前日刚搭的又不够用了。”
扶苏看着相里子骄傲的介绍着造纸坊的一切,却注意到相里子的脖子:“巨子颈后晒脱皮了。”
相里子笑了下,看着周围忙碌的墨家子弟,继续说道:“原本这造纸坊一天能产个几百刀,现在这点量,连塞牙缝都不够!我正琢磨着,是不是得把这造纸坊再扩建一番,多招些人手,多添置些设备。”
苏齐点点头,问:“这造纸坊开始使用以后,墨家子弟的生活可有改善?”
“那还用说!”相里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多亏了你小子,给咱们墨家争了爵位,现在又有了这造纸坊的进项,大家伙儿的日子,比以前可滋润多了!”
扶苏在一旁听着,突然插了一句:“我记得墨家不是尚俭吗?怎么,现在也开始追求富贵了?”
相里子一听,连忙摆手解释:“公子误会了,误会了!我们墨家尚俭,可不是让大家伙儿都过苦日子。那叫自虐,不叫兼爱。”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们提倡节俭,是反对铺张浪费,反对那些不必要的奢靡之风。但对于改善生活,提高生产力,我们是举双手赞成的!”
“再说了,这造纸坊赚的钱,也不是进了我们自己的腰包。除了给墨家子弟改善生活,剩下的都用来研究新的技术,改进工具。”
“再说,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墨家子弟辛辛苦苦挣来的,他们有权利享受更好的生活。”相里子嘿嘿一笑。
扶苏听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相里子看向苏齐,“你们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苏齐笑了笑:“巨子真是料事如神,我们来呢,确实有事相求,而且这事儿,还得着落在您身上。”
相里子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哦?苏博士尽管吩咐,只要是我们墨家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巨子,您可知道这世上有一种酒,清澈如水?”苏齐神秘兮兮地问道。
相里子捻了捻胡须,斜眼看着苏齐:“你小子又想搞什么名堂?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听说过有这样的酒。”
“您老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苏齐嘿嘿一笑,“今日,咱们就来开开眼界,造出这‘酒中之精华’!”
“你是要酿酒啊?”相里子浓眉拧成麻花,“这玩意儿有啥难的?不就是煮熟的黍米拌上酒曲,等它自个儿冒泡?”
苏齐翻了个白眼,“巨子,您说的那是醪糟,顶多算甜酒酿。我要酿的,是能烧喉咙的烈酒!”
“烧喉咙?”相里子更懵了,“酒还能烧喉咙?那不成毒药了?”
“您老就别管了,只管按我说的,打造个东西出来。”苏齐说着拿了一个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奇形怪状的图案,“喏,就照这个来。”
第84章 蒸馏器
相里子看了半天,招呼过来一个墨家弟子拿来纸和笔,只见他几下就画出了一个东西,那图上,一个大肚圆底的家伙什,上面顶着个倒扣的锅,锅底还连着根弯弯曲曲的管子。
画完后相里子自己都不太确定的问,“这是啥玩意儿?蒸笼不像蒸笼,炼丹炉不像炼丹炉的。”
苏齐不禁佩服,能凭着自己抽象的草图画出来一个实物图这是真厉害,“巨子,您看,这就是我设计的器具,名叫‘蒸馏器’。简单来说,就是把酿好的酒,再‘蒸’一遍,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蒸?”相里子一愣,“这酒还能蒸?”
“当然能蒸!”苏齐指着不远处正在煮水的墨家弟子,“巨子您看,他们煮水,是不是用火加热?这蒸馏酒,也是用火加热,只不过,方法略有不同。”
“有何不同?”相里子追问道。
“咱们平日里煮水,是直接把水倒进锅里加热,对吧?”苏齐问道。
相里子点了点头。
“这蒸馏酒,也是如此,直接加热酒液,但最后是要收集的‘汽’。”
“汽?”相里子更疑惑了,“这‘汽’又是什么?”
“您老别急,听我慢慢解释。”苏齐指着煮水的陶锅,“您看,这锅里的水,被火加热后,是不是会冒出白色的‘汽’?”
相里子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这‘汽’,就是我们要的东西。”苏齐说道,“这蒸完后的酒里也会冒出这个汽,这‘汽’里头,包含了酒的香气和味道,咱们把它收集起来,冷却之后,就能得到更纯净、更浓烈的酒。”
“收集‘汽’?”相里子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这倒是个新鲜的法子。”
“这法子可不简单。”苏齐说道,“咱们得想办法,把这‘汽’和酒液分离,还得让‘汽’冷却下来,重新变成液体。”
“这有何难?”相里子不以为然,“咱们墨家,最擅长的就是机关术。造个能收集‘汽’的装置,还不是小菜一碟?”
苏齐嘿嘿一笑:“巨子说得对,但光有装置还不够,咱们还得控制好火候,掌握好温度。”
“火候?温度?”相里子皱起了眉头,“这又有什么讲究?”
“当然有讲究!”苏齐说道,“这火候太小,‘汽’出不来;火候太大,酒液又会烧焦。这温度太高,‘汽’会散掉;温度太低,‘汽’又变不回液体。”
“这……”相里子被苏齐说得一愣一愣的,“这蒸馏酒,还真是个麻烦的活计。”
“老夫倒要看看,这蒸馏酒,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相里子嫌弃的看了一眼地上的草图,“你的这个图太糙了,按照你的这个说法,我在改造改造。”
说干就干,相里子立刻召集墨家弟子,开始研究如何制作蒸馏酒的装置。
“苏博士,您说这‘汽’要收集起来,还得冷却,那咱们是不是得造个密封的容器?”一位墨家弟子问道。
“没错。”苏齐点了点头,“这容器,最好能承受高温。”
另一位墨家弟子说道,“这容器的形状,有什么讲究吗?”
“形状嘛……”苏齐摸着下巴,想了想,“这容器,最好是圆形的,这样受热均匀。上面还得有个盖子,盖子上再开个孔,用来连接导管,把‘汽’引出来。”
“导管?”相里子问道,“这导管又是什么?”
“导管就是一根管子,用来把‘汽’从容器里引出来,然后通到另一个容器里,让‘汽’冷却。”苏齐解释道。
“这导管用什么材料做?”一位墨家弟子问道。
“用竹子就行。”相里子说道,“竹子轻便,易于加工,而且耐热性也不错。”
然后又吐槽道“你那个图画的真是看不出一点。”
“咱们先做一个出来!”相里子一声令下,墨家弟子们立刻忙碌起来。
有人负责铸造容器,有人负责制作竹制导管,还有人负责搭建炉灶,准备柴火。
不一会儿,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就搭建好了。
“苏博士,您看,这装置行不行?”相里子指着眼前的装置,问道。
苏齐又一次被这墨家的执行力惊到了,“你们这太快了吧”
相里子谦虚道“这只是简单的制造一个容器,不需要任何校对,自然快。”
苏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蒸馏装置,点了点头:“不错,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不过,咱们还得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气的地方。”
“漏气?”相里子一愣,“这怎么检查?”
“简单。”苏齐笑了笑,“咱们往容器里倒点水,然后点火加热,看看有没有地方冒泡。”
相里子依言照做,果然发现了几处漏气的地方。
“这可不行。”相里子皱起了眉头,“这漏气了,‘汽’不就跑了吗?”
“是啊,这可咋整?”墨家弟子们也犯了难。
“莫慌,莫慌。”苏齐摆了摆手,“咱们再想想办法。”
“用泥巴糊上?”一位墨家弟子提议道。
“不行,不行。”另一位墨家弟子摇了摇头,“泥巴干了会裂开,还是会漏气。”
“那用布条缠上?”又一位墨家弟子说道。
“布条也不行,会被烧着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该怎么办?”
“要不……试试蜂蜡?”一位年轻的墨家弟子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蜂蜡?”相里子摸了摸胡子,似乎觉得这主意有门儿。
“蜂蜡遇热会融化,能把缝隙填满,冷却后又会凝固,应该能防止漏气。”年轻弟子解释道。
“巨子,这蜂蜡遇热就化了,这蒸酒的时候温度那么高,怕是不顶用啊。”有人提出了质疑。
“你个榆木脑袋!”相里子一巴掌拍在那弟子的后脑勺上,“蜂蜡化了就化了呗,再加点别的不就行了?”
“加点别的?”那弟子挠了挠头,“加啥?”
“加点黏土试试。”又有一墨家弟子插了一句,“黏土能增加蜂蜡的粘性和耐热性,说不定能行。”
“黏土?”相里子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
第85章 蒸酒
说干就干,几名墨家弟子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找来蜂蜡和黏土,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然后加热融化,制成了一种特殊的密封材料。
“快,把这玩意儿涂到漏气的地方。”相里子指挥道。
几名墨家弟子小心翼翼地将融化的蜂蜡黏土混合物涂抹在容器的缝隙处。
“成了!没漏气!”相里子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像个孩子般拍了拍手,眼神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苏齐点了点头:“先别急,咱们还得再准备一些东西。”
“哦?还有何处需要完善?”相里子一怔,目光在蒸馏装置上下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着苏齐口中的“最后一步”。
“冷却。”苏齐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了那根连接着容器的竹管上。
“这竹管温度过高,‘汽’通过时,还未来得及凝结,便会消散在空气中,咱们得想办法让它冷却下来。”
“冷却?”相里子眉头微蹙,捻了捻胡须,“这大热天的,如何冷却?”
“冰块!”苏齐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被自己噎住了一般,猛地顿住。
他这才意识到,现在虽然有了硝石,但这时代可没有冰箱,更没有制冰的技术,上哪儿去找冰块?
相里子看着苏齐那副懊恼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你小子,莫不是忘了时节?这大夏天的,去哪儿给你找冰块去?”
“这……”苏齐尴尬地挠了挠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心想难道还要先把制冰技术搞出来才行?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苏齐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他知道,冷却的问题是必须解决的,突然,苏齐的眼睛猛地一亮,
“有了!”他兴奋地一拍手掌,
相里子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惊一乍的,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井水!”苏齐指着不远处的水井,“巨子,咱们可以用井水来代替冰块!”
“井水?”相里子有些疑惑,“这井水虽凉,但能比得上冰块?”
“自然比不上,但也能起到一定的冷却作用。”苏齐解释道,“咱们将这竹管浸泡在井水中,利用井水的低温,来降低竹管的温度,让‘汽’在通过时,能够凝结成液体。”
“这……”相里子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倒也算是个法子,且试试看吧。”
“来人,打几桶井水来!”相里子一声令下,几名墨家弟子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从井中打上几桶清凉的井水,小心翼翼地将竹管浸泡在其中。
冰凉的井水,迅速带走了竹管上的热量,使其温度骤降。
“巨子,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一名墨家弟子向相里子禀报道。
相里子深吸一口气,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好,开始蒸馏!”
他将早已酿制好的酒液,缓缓倒入蒸馏器的容器中,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
炉灶中的火焰,早已燃烧得旺盛,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容器底部,发出“噼啪”的声响。
随着温度的逐渐升高,容器内的酒液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阵阵白色的“汽”从中升腾而起。
“汽”沿着竹制的管道,缓缓流动,进入浸泡在冰凉井水中的部分。
在井水的冷却作用下,“汽”逐渐凝结成细小的液滴,沿着管壁缓缓流淌。
“快看!出来了!出来了!”一名墨家弟子指着管道的另一端,兴奋地大喊起来。
只见那导管的另一端,正有一滴滴清澈透明的液体,缓缓滴落,落入早已准备好的坛子之中。
那液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酒香,与平日里常见的浊酒,截然不同。
浓郁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勾人馋虫。
墨家弟子们鼻翼翕动,“好香啊!”墨家弟子们惊叹道。
“这便是你口中所谓‘酒中之精华’?”相里子凑近细细端详,那清澈液体在阳光下流转着诱人光泽。
苏齐微微颔首,“然也,此乃蒸馏酒。”
相里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一滴,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初时只觉清冽如泉,旋即,一股辛辣之气如火山爆发,从舌尖一路烧至喉咙,再冲上脑门,相里子感觉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了。
“这……”相里子猛地睁大双眼,瞳孔中满是震撼,“这酒……好生霸道!”
“好酒!当真是好酒!”相里子忍不住连连赞叹,声音都有些颤抖,“老夫纵横酒场数十载,从未尝过如此烈的美酒!”
扶苏也缓步上前,目光在那清澈如水晶般酒液上流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好奇。
“哈哈,巨子,这蒸馏酒,可非寻常之物。”苏齐见状,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这酒,不仅烈性十足,更兼具诸多妙用,待我日后一一展示。”
苏齐顿了顿,目光扫过相里子和扶苏:“且,这还仅仅是第一道蒸馏所得,酒精度数尚有提升空间。”
相里子眼眸中闪烁着激动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宝贝:“还能再蒸馏?这酒莫非还能千锤百炼不成?”
“千锤百炼不敢说,”苏齐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不过,这蒸馏次数越多,酒液中的杂质就越少,酒精度数自然也就越高,但也越难。”
“若能再多蒸馏几次,这酒的度数还能往上提一提,到时候,嘿嘿,销路更是不愁!”苏齐笑眯眯地补充道。
“这酒……当真能卖出去吗?”
相里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目光在清澈的酒液和简陋的蒸馏器之间徘徊。
毕竟这酒的味道,与他以往所品尝过的,那浑浊甘甜的谷物酿造之酒,实在是天差地别。
“巨子,您可就太小瞧它了。”
苏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指着那坛子里的蒸馏酒。
“这酒,可是个宝贝!别看它清澈如水,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入口辛辣,后劲十足,比那些软绵绵的浊酒,烈上百倍!有些人,就好这一口刺激!”
“可这产量……”
第86章 扩产之议
相里子眉头微皱,目光扫过那简陋的蒸馏装置,又看了看那小半坛子可怜的酒液,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就凭这玩意儿,得酿到猴年马月,才能卖出个好价钱啊?”
“这酒,若是能献给父皇……”
扶苏突然在一旁轻声说道,
苏齐看了扶苏一眼“你这时候倒是想起陛下了。”
苏齐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这酒虽好,但产量实在是太低了。就这么点儿,恐怕连给陛下尝个鲜都不够。”
相里子听闻此言,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是啊,这蒸馏一次,才出这么点儿酒,实在是太慢了!”
苏齐见状,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地说道。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提高产量。只有产量上去了,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如何提高产量?”扶苏急切地问道,
苏齐目光一转,看向相里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这事儿,还得着落在巨子身上。”
相里子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语气中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你是说……改进这蒸馏器?”
“没错!”
苏齐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
“这蒸馏器,虽然能用,但效率实在是太低了。我们得想办法,让它一次蒸馏出更多的酒。”
“这有何难?”
相里子自信地一笑,语气中充满了对墨家技艺的自信。
“这蒸馏器,不过是个雏形,改进的空间还大着呢!”
他指着那简陋的蒸馏器,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
“这容器,可以做得更大,一次装更多的酒液。这导管,可以做得更长,冷却效果更好。还有这炉灶,也可以改进一下,让火力更猛,加热更快。”
“巨子说得对!”
苏齐笑着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
“除了改进蒸馏器,我们还可以多造几个,同时蒸馏。这样一来,产量就能成倍增长。”
“您看这东西,一次才能蒸馏多少酒?要是能造个更大的,一次蒸馏个几百斤,那产量不就上去了?”
“几百斤?”
相里子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小子,口气倒是不小!这几百斤的酒,得用多少粮食来酿啊?”
苏齐嘿嘿一笑,转头看向扶苏,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这事儿,还得着落在公子身上。”
扶苏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语气中带着一丝为难。
“你是想让我帮忙弄粮食?”
“这……”
扶苏有些犹豫,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这私自买卖粮食,可是重罪,一个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扶苏苦笑一声,无奈地说道。
“我可没本事,凭空变出粮食来。”
“公子您不必担心。”苏齐笑着安慰道。
“这粮食,咱们不用买,只需借。”
“借?”
扶苏更加疑惑了,语气中充满了不解。
“向谁借?”
“自然是向那些有粮之人借。”苏齐笑着解释道,
“公子您想想,这咸阳城中,谁的粮食最多?”
“自然是……国库。”
扶苏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没错!”
苏齐笑着点了点头,心想真是陛下的好大儿,想动国库的粮食。
“但国库的粮食,咱们可不能动,那是陛下的命根子。除了国库,还有谁的粮食多?”
扶苏略一思索,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皇亲国戚、勋贵大臣的身影。
他恍然大悟,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悟。
“还有……那些皇亲国戚,勋贵大臣。”
“正是!”
苏齐笑着赞许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这些人,家中都有大量的存粮,吃都吃不完。我们可以向他们借粮,等这酒卖出去了,再还给他们,或者咱们‘以物易物’。”
“以物易物?”
“正是。”
“就拿这蒸馏酒换!”
苏齐指着那坛子酒,语气中带着一丝自信。
“这酒,可是稀罕物,那些达官贵人,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多了,也想换换口味。这烈酒,定能让他们眼前一亮,他们肯定愿意拿粮食来换。”
扶苏沉思片刻,觉得这法子倒也可行,既能解决粮食问题,又能避免私自买卖粮食的风险。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同。
“好,这事儿我来想办法。不过,这蒸馏酒的产量,确实得提高。巨子,这事儿就拜托您了。”
“包在我身上!”
相里子拍着胸脯保证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造出个更大的蒸馏器来!”
“好主意!就这么办!我这就召集墨家弟子,开工!”
扶苏兴奋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说干就干,相里子立刻行动起来。
他召集墨家弟子,将改进蒸馏器的想法,详细地告诉了他们。
墨家弟子们听了,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们都是手艺精湛的工匠,对于改进工具、提高效率,有着浓厚的兴趣。
“巨子,这容器做多大合适?”
一位墨家弟子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越大越好!”
相里子大手一挥,豪气地说道。
“只要能装得下,能搬得动,就往大了做!咱们要一次蒸馏个够!”
“这导管做多长?”
另一位墨家弟子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越长越好!”
相里子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
“越长,冷却效果越好,蒸馏的酒冷却的也更快。不过,也不能太长,太长了占地方,不好操作。”
“这炉灶怎么改?”
又一位墨家弟子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求知。
“这炉灶,要烧得更旺,更省柴!”
相里子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你们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下,让它火力更猛,但又不会浪费柴火。”
“巨子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们了!”
墨家弟子们齐声应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他们分头行动,有人负责设计更大的容器,有人负责制作更长的导管,还有人负责改进炉灶。
整个造纸坊,顿时变得热火朝天,充满了干劲。
第87章 品酒
回到东宫,扶苏立刻派人将公子高等人召来。他问自己的管家:“咱们东宫名下,还存了多少粮食?”
管家躬身回答:“回公子,足够东宫上下三年嚼用。”
扶苏略一思索,果断下令:“留足一年的口粮,剩下的,统统运到城西造纸坊去!”
“唯!”管家领命而去。
不多时,公子高等人联袂而至。公子荣性子急,一进门就嚷嚷起来:“大哥,父皇可答应咱们的请求了?”
公子高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急切,紧盯着扶苏。
扶苏看着这几个满怀期盼的弟弟,缓缓开口:“父皇并未应允。”
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众人顿时蔫了,一个个垂头丧气,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
“但是……”扶苏话锋一转,“父皇也没有反对。”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公子荣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大哥,这算怎么回事啊?没同意也没反对,这……这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公子昆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解释道:“这说明父皇还在考虑,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对吧,大哥?”
扶苏笑着点了点头,对昆吾的敏锐表示赞许。
“你们若是真去了边疆,募兵、筑城,所需耗费的钱粮可不是小数目。这笔巨大的开销,你们可曾想好如何筹措?”扶苏抛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公子高咬了咬牙,率先表态:“大哥,这些年,我也攒下了几亩薄田,还有两处宅子。实在不行,便将它们变卖了,先顶上一阵子。”
“五哥那两进宅子卖了,怕是连城门砖都买不起。”公子昆吾说道,然后扯下腰间双龙佩:“上个月父皇赏的,这应该能值不少!”
“没错,大哥,我这儿也有点积蓄,可以拿出来用。”
“我还有父皇赏赐的金银,也能顶一阵子。”
几个公子七嘴八舌,纷纷表示愿意倾囊相助,一时间,东宫内倒是热闹非凡。
“你们那点家底,还不够填牙缝的呢。”扶苏忍不住调侃道,
说着他捡起玉佩抛回公子昆吾怀里,“留着当个念想,真要到了边疆,可没这般好玉。”
扶苏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几位弟弟稍安勿躁。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我知道你们手头都不宽裕,我和苏先生去墨家那里,给你们寻了一个好买卖!”扶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公子高浓眉紧锁,面露疑惑:“大哥,难道说的是造纸坊?可此事涉及到文华府的一些布置,我们贸然插手,是否妥当?”
他心中忐忑,造纸坊的利润,他可是眼馋得很。
扶苏摆了摆手,否定了公子高的猜测:“当然不是,是另寻了一个好生意。”
“夫君和小叔子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隔着老远就听到了。”
一个温柔婉转的声音传来,如同春风拂过水面,带着丝丝涟漪。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美妇人,在侍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正是扶苏的夫人,王潇潇。
“嫂嫂!”公子高等人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他们对这位嫂嫂,既敬重又畏惧。
王潇潇出身名门,不仅容貌出众,更是才智过人,手段了得,在东宫内外,都颇有威望。
“夫人来得正好。”扶苏笑着起身,拉过王潇潇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正好这生意也需要你相助。”
“哦?”
王潇潇美眸流转,眼波如水,扫过在场的几位公子。
“什么生意啊?难道是小叔子手头有点紧了?”王潇潇美眸流转,视线落在了公子荣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嫂嫂!冤枉啊!”
“可不是我缺钱了,是五哥!”公子荣急忙摆手,生怕被误会,连忙把公子高推了出来。
王潇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在她印象里,公子高一向节俭,很少有缺钱的时候。
扶苏见状,知道王潇潇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随后,扶苏便将前因后果,向王潇潇以及几位弟弟,娓娓道来。
他从父皇嬴政对分封制的态度,讲到北境的困境,再到苏齐提出的“推恩令”和蒸馏酒的计划。
“大哥,这酒……真有这般神奇?”公子高浓眉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狐疑,目光落在那半坛清澈如水的酒液上。
“我特意带回半坛,诸位且亲自品鉴一番。”扶苏大手一挥,示意侍女斟酒。
侍女捧着白玉酒壶,小心翼翼地给众人斟满。酒液清澈如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卖相确实不错。
王潇潇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美眸中闪过一丝好奇,红唇轻启,
“夫君,这酒……卖相倒是极好。”
言罢,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刹那间,一股火辣辣感觉自喉间直冲脑门,
王潇潇白皙脸颊瞬间染上两抹酡红,
“好……好烈的酒!”她忍不住惊呼,美眸中满是惊讶。
公子高几人见状,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瞬间,一股热流在体内蔓延开来,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咳咳咳……”公子荣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这酒……够劲儿!”
“好酒!”公子高眼睛一亮,忍不住拍案叫绝。
“大哥!这酒……定然不愁销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曾在北疆戍边,深知苦寒之地对烈酒需求,
“北疆苦寒,冬日更是滴水成冰,将士们若能饮上这等烈酒,定能驱散寒意,暖身壮骨。”
“夫君,这酒定会有人喜欢的。”王潇潇缓过劲儿来,笑意盈盈地说道,“你和几位小叔子准备如何分成?”
扶苏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几位弟弟,缓缓开口:
“墨家出力甚多,需占三成,毕竟蒸馏器制造、改良,皆仰仗于他们。”
“五弟他们奔波劳碌,亦占三成。”
“东宫……便占三成吧,至于苏先生,占一成。”
第1章 半部《抡语》治天下
咸阳宫,章台殿内。
嬴政处理完政务,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他抬眼望向窗外,夕阳余晖洒进大殿,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扶苏呢?!”
低沉而威严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回陛下,扶苏公子正在东宫,与群儒论道。”
一旁侍立的内侍赵高躬身回应,声音尖细而恭敬。
“逆子!和一群腐儒在一起,整日空谈仁义道德,能有什么出息!”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怒火,猛地一拍案几。
实木的案几发出沉闷声响,仿佛在附和嬴政的怒气。
“这些竖儒,早晚有一天,朕要将他们统统杀了!”
嬴政心中暗自发狠。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东宫走去。
东宫内,书声琅琅,扶苏正襟危坐,与众儒生探讨学问。
嬴政走到东宫门口,两边的侍卫正欲上前行礼通报。
“不必了。”
嬴政抬手制止,他倒要看看,这些腐儒都给扶苏灌输了些什么思想。
“博士,‘子曰:不学礼,无以立’,此句何解啊?”
扶苏清朗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一丝疑惑。
“嗯,这句话嘛,意思就是,如果不学会用礼仪来尊重我,我就打到你无法站立!”
一个懒洋洋声音响起。
嬴政脚步一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神情。
“孔夫子是这样教的吗?”
嬴政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房间内也静默片刻,似乎众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解释给震住了。
“那,‘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呢?”
扶苏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
“哦,这句更好理解了,就是说啊,君子动手就需要下重手,否则无法树立威信!”
苏齐声音依旧懒散,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苏齐!你就是这样给公子讲学的吗!”
淳于越再也忍不住了,怒声呵斥道。
扶苏摆了摆手,示意淳于越稍安勿躁。
“可是,儒家不是应该讲究‘仁’吗?怎么能动手呢?”
扶苏继续问道,脸上带着不解。
“哈哈,公子此言差矣,谁说儒家就不能动手了?”
苏齐轻笑一声。
“要知道,孔夫子身高九尺六寸(换算到现在,那可是两米二六的巨人)!”
“在战国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盗贼横行,孔夫子周游列国,要是没点真本事,怎么能安然无恙呢?”
“苏齐!你这厮,竟敢如此曲解夫子之言!”淳于越气得胡须乱颤,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猛地一拍桌案,怒目圆睁,“来人,将这厮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十几个儒生便如狼似虎般扑向苏齐,一个个摩拳擦掌,誓要将这“离经叛道”之徒绳之以法。
苏齐身形一闪,灵活地躲过众人的围攻,他一边在房间里四处游走,一边还不忘调侃:“诸位博士,何必动怒?我这也是为了让公子更好地理解夫子之言嘛!”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淳于越气急败坏,指着苏齐的手指都在颤抖。
“哎,别动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苏齐脚下生风,在人群中穿梭自如。
眼看场面愈发混乱,嬴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本就对这些儒生不满,如今见他们如此失态,心中更是厌恶。
就在这时,赵高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陛下驾到!”
这声音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将房间里的一切喧嚣都炸得粉碎。
原本还闹哄哄的儒生们,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惊恐,有疑惑。
扶苏也愣住了,他呆呆地望着门口,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嬴政大步走进东宫,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苏齐身上。
“苏齐,你来给朕解释解释,何为‘朝闻道,夕死可矣’?”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苏齐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地回应:“回陛下,这句话如果给您解释,那意思自然是,早上得知了真理,当晚死去也未尝不可,彰显了对真理的极致追求。”
嬴政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接着问道:“哦?那要是不给朕解释呢?”
苏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要是给扶苏公子解释嘛,那意思就变成了,早上知道你家在哪,晚上就送你上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扶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淳于越更是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指着苏齐,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深深地看了苏齐一眼,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转过身,对扶苏说道:“扶苏,好好跟着苏博士学学!苏齐是吧,从今日起,你便是东宫伴读,好好教教朕的儿子,何为真正的‘道’!”
说完,嬴政便拂袖而去,只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嬴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东宫,步履间带着一股子难掩的轻松,仿佛肩上那无形的重担都轻了几分。
连日来处理政务的疲惫,竟也在这片刻的愉悦中消散了些许。
身侧,赵高那张永远带着谄媚笑容的脸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奴才瞧着,这苏齐怕不是个善茬,三言两语,满嘴跑马,瞧着像极了那些阿谀奉承之辈。”
赵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嬴政的神色,话语中带着试探。
嬴政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头看了赵高一眼,眼神深邃莫测:“这是个聪明人,懂得如何劝谏,扶苏身边缺少的,正是这样的人,而不是那群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
赵高闻言,眼底深处,一抹阴鸷如毒蛇般悄然滑过。
他垂下眼睑,掩去了那稍纵即逝的狠厉。
不过转瞬之间,赵高又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像极了一张精心描摹的面具,完美地遮盖了其下所有的真实情绪。
“陛下圣明烛照万里,奴才愚钝,远不及陛下思虑深远。”
赵高躬身一礼,语气愈发恭敬:
“陛下,您今日的仙丹,算算时辰,也该是炼好了,奴才这便去给您取来?”
嬴政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随后,嬴政又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仿佛要将自己淹没在这无尽的国事里。
赵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那张谄媚的脸在转身的瞬间,变得阴沉而扭曲。
嬴政龙行虎步离去,东宫内,方才凝滞的空气瞬间炸裂,喧嚣声如鼎沸之水,再次翻滚起来。
第2章 惊世之言
众儒生如梦方醒,矛头直指苏齐,七嘴八舌,指责苏齐阿谀奉承,谄媚君王。
“苏齐!你方才那番解释,简直有辱夫子教诲!”
“就是!陛下问你,你便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是追求真理,公子问你,你却说是要取人性命,如此两面三刀,枉为读书人!”
“你这般曲解夫子之言,就不怕遭天谴吗?”
一声声质问如利箭般射向苏齐,仿佛要将苏齐钉在耻辱柱上。
扶苏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虽未出言指责,眼中却也流露出几分困惑与不解。
扶苏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苏博士,扶苏愚钝,还请博士解惑。为何同样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您对父皇与对我解释,竟有天壤之别?”
淳于越冷哼一声,拂袖而立,眼中满是鄙夷:“苏齐,你今日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老夫便要替儒家清理门户,将你逐出儒门!”
淳于越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齐心中暗自苦笑,这群老家伙,还真是难缠,刚刚为了躲避拳脚,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这要是再来一次,怕是要被揍成肉饼。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苏齐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莫急,且听我一言。我之所以对陛下和公子解释不同,并非是信口雌黄,而是遵循了先师孔夫子的教诲。”
淳于越闻言,气极反笑,他捋着胡须,冷笑道:“孔夫子的教诲?好啊,老夫倒要听听,你如何用夫子的教诲来解释你那荒谬之言!难不成,夫子还教你‘早上知道你家在哪,晚上就送你上路’不成?”
淳于越的话语中充满了讥讽,仿佛已经认定苏齐是在胡搅蛮缠。
苏齐不慌不忙,他缓缓开口:“淳于博士此言差矣,夫子教人,各因其材”
众儒生闻言,皆是一愣。
苏齐见状,继续说道:“《论语·颜渊》篇中,子路、冉有、公西华、子贡四位弟子问仁,夫子根据他们每个人的性格、才能,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这便是‘因材施教’的典范。”
苏齐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激昂:“而你们呢?抱着一个答案,死记硬背,食古不化!今日遇到了公子扶苏,你们那一套或许还能勉强应付,公子宅心仁厚,愿意听你们的教诲,你们便沾沾自喜,自以为学问了得。”
苏齐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可若是明日遇到了陛下,你们还能用那一套去说教吗?陛下雄才大略,志在四海,你们那一套在他眼中,不过是迂腐之见!若是陛下听不进去,你们便要说陛下残暴不仁吗?”
苏齐一番话,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众儒生被苏齐驳得哑口无言,一个个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心中对苏齐的敬佩之情又多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父皇竟能如此敏锐地洞察到苏齐言语背后隐藏的深意。
回想起自己以往与父皇相处的情景,扶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惭愧。
他自诩熟读儒家经典,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父皇的苦心。
而父皇,那个他一直认为严厉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却对这些他一向厌烦的儒生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甚至将苏齐安排在他身边作为东宫伴读,日夜陪伴。
这其中,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深意?
扶苏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苏齐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求知欲与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向苏齐深深一揖,姿态谦恭至极,恳切地问道:“苏博士真乃大才,扶苏受教了。只是扶苏愚钝,仍有许多不解之处,还望先生不吝赐教,扶苏当如何行事,才能不负父皇期望?”
苏齐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知道,扶苏已经开始真正地思考了。
“首先,你得学会孝顺!”苏齐的声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看看你,动不动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和陛下争辩,这哪是一个做儿子的样子?”苏齐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他知道苏齐说得对,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
“你得让陛下开心,让他高兴,这样他才能听得进去你的话。”苏齐语重心长地说着。
他走到扶苏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有这样,你才能有机会去实现你的抱负,去改变这个世界。”
“你呀,要学会让陛下开心,让他高兴。只有他心情舒畅了,你才能有机会去谈论其他的事情,明白吗?”
扶苏还未及回应,一旁的淳于越已是怒不可遏,他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怒吼道:“荒谬!简直荒谬至极!苏齐,你这是教唆公子谄媚君上!君子当直言谏君,岂能如此阿谀奉承,毫无风骨?”
苏齐瞥了一眼暴跳如雷的淳于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你个蠢货,尔母婢也!你应该多思考,好好想想做事的方式和方法,不要老用一套说辞”
淳于越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辱骂惊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苏齐竟敢当众如此羞辱他!
“你……你……你竟敢辱我!”
淳于越指着苏齐,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围的儒生们也被苏齐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吓得不轻。
苏齐却仿佛没事人一般,他悠闲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扶苏,语气平静地说道:“公子,您瞧,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反面教材。”
扶苏一脸茫然地看着苏齐,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苏齐继续说道:“我先用最恶毒的言语辱骂他,然后再试图教育他,他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呢?同样的道理,你每次见到陛下,开口就是‘陛下不仁’,‘陛下此举不妥’,换做是你,你能听得进去吗?”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暗自观察着扶苏神色变化。
扶苏眼眸微动,似有所悟,却又难掩困惑,轻声呢喃:“先生之意,莫非是……”
他知道,这些话对于深受儒家思想熏陶扶苏来说,无疑是离经叛道,但也是改变他命运关键所在。
趁着扶苏还在苦苦思索其中深意,苏齐连忙躬身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公子,今日讲习就先到此为止,我还有些琐事,就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扶苏反应过来,苏齐便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地跑远了,装完就跑,可真刺激。
再不跑,恐怕真要被淳于越生吞活剥了,现在的儒家的君子六艺可还是没有丢的。
刚踏出门口,
身后便传来淳于越那撕心裂肺咆哮:
“我要杀了他!
杀了他!”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道理他还是懂。
没错,现在苏齐是个穿越者,一个来自后世灵魂。
他前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便发现自己魂穿到了这秦朝,附身在一个倒霉蛋身上。
这倒霉蛋也叫苏齐,乃是颜回再传弟子,却在吃饭时被活活噎死,也算是千古奇闻了。
苏齐在融合了前身记忆后,不禁感叹这哥们儿也太倒霉了。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别人穿越不是王侯将相,就是系统加身,怎么到我这儿就什么都没有呢?”
苏齐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不过,吐槽归吐槽,苏齐心里还是挺庆幸。
他苏齐可不是那种怨天尤人主儿,既然来到了这大秦,那就要活出个样儿来!
现在是始皇九年,苏齐想了想,那现在就是公元前二一三年了。
也就是说,距离那位千古一帝嬴政驾崩,只剩下短短三年时间!
一想到这里,苏齐心中便涌起一股强烈紧迫感。
他清楚地记得,历史上,嬴政死于第五次巡游途中。
随后,赵高和李斯这两个奸贼便篡改遗诏,拥立嬴政第十八子胡亥继位。
紧接着,这个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便在胡亥昏庸统治下迅速走向灭亡,仅仅二世而亡。
六国余孽纷纷起兵造反,天下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楚汉相争,生灵涂炭,留下了无数遗憾和叹息。
不行!
绝对不能让历史重演!
苏齐紧紧握住拳头,眼中闪烁着坚定光芒。
他必须在嬴政死之前,彻底改变扶苏思想,让他明白为君之道,为人之道。
绝不能让扶苏干出手握三十万边军,却被一封假遗诏逼迫自杀傻事!
第3章 大秦第一养生大师
苏齐从东宫一溜烟儿跑出来,心里盘算着今晚是万万不能回博士府了。
回去了怕不是要被淳于越那老头子给活活打死。
这几日,得找个清净地方避避风头才是。
“张兄!哈哈,我又来叨扰了!”
苏齐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几分熟稔和喜悦。
只见一位身姿挺拔,宛若玉树临风男子,无奈地抬起头,那张俊朗非凡脸庞上写满了“又来了”三个大字。
他身高八尺,相貌堂堂,正是张苍,现任大秦御史,主管档案图书,说白了就是大秦帝国图书馆馆长。
“苏博士,我可是提醒过你,无事莫登三宝殿,你怎的又来了?”张苍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却又带着几分老友间的纵容。
“嘿嘿,张兄此言差矣,我这不正是‘有事’才来嘛!”苏齐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
“这不,眼瞅着就到了饭点儿,我这不是厚着脸皮来你这儿蹭顿饭嘛!”
“我这儿可没什么珍馐美味,不过是粗茶淡饭罢了。”张苍嘴上说着,却已经起身招呼苏齐落座。
“张兄这话说的,我就好你家这口儿!改明儿你得把家里的菜谱给我抄一份!”苏齐一边说着,一边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他心里可是门儿清,跟着秦始皇学长生?
别开玩笑了,五十岁就得驾鹤西游!
天天吃那些重金属丸子,能活这么久已经算是奇迹了。
要说养生,还得看人家张苍!
这位可是活了一百零四岁的大佬,要知道在秦汉时期,皇帝的平均寿命才三十五岁!
张苍可是经历了秦始皇、胡亥、刘邦、汉惠帝、吕太后、汉文帝、汉景帝等多个时代,这才是真正的养生之道啊!
“你呀你,总是这般没个正形。”张苍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张兄,我这可不是没正形,我这是真性情!”苏齐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瞧瞧那些个老学究,一个个板着张脸,活像别人欠了他们八百吊钱似的,有什么意思?”
“你呀,迟早有一天要吃亏在这张嘴上。”张苍无奈地叹了口气。
“吃亏?我苏齐可不怕吃亏!”苏齐拍了拍胸脯,
“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看不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这人,真不像是个儒家子弟,倒有几分纵横家那三寸不烂之舌的风采。”张苍轻捻胡须,目光在苏齐身上打量,似笑非笑。
苏齐闻言,眉毛一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诶,张兄此言差矣,我可是正儿八经的颜回再传弟子,根正苗红的颜氏之儒!我这一身浩然正气,可都是实打实地践行仁德思想修来的。只不过嘛,我这人向来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跟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其他学派自然是大不相同。”
“哦?是吗?那你这个正统儒学子弟,怎么三天两头往我这个法家门徒这儿跑,还蹭吃蹭喝?”张苍端起一盏温热的米酒,轻轻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
“哎呀,张兄,你这话说的,可就太见外了!”苏齐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了过去,“你可不能算是什么法家门徒!你师父荀子,那可是我们儒家的亚圣!虽然你那两个师兄,李斯和韩非子,是法家的顶梁柱,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要一天没有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法家学说,你就是我们儒家的人!”
张苍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呀,真是……巧舌如簧,这辩才,不去当个说客都可惜了。”
正说话间,一阵香风袭来,四名身着轻纱的婢女款款而入,将饭菜一一摆放在桌上。
随后,她们轻移莲步,在两人身前缓缓起舞。
那身姿婀娜,宛若风中杨柳,纤细的腰肢轻轻扭动,如水蛇般柔软。
一双双玉手在空中轻舞,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让人眼花缭乱。
苏齐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眼睛都看直了,口水差点儿没流出来。
“张兄啊,每次来你这里,我最羡慕的就是你会享受啊!”苏齐一边盯着美女,一边感叹道。
张苍的目光却依旧清澈如水,没有丝毫的淫邪之色,他淡淡地开口:“欣赏美人,能使人心旷神怡,心情愉悦,有益于养生。”
苏齐心中暗自佩服,心想不愧是能活到一百零四岁的大佬,这份定力,这份脸皮厚度,自己是望尘莫及啊!
张苍这家伙,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却比谁都会享受!
不过,这养生之道,倒是可以学一学,毕竟,长命百岁,谁不想要呢?
想到这里,苏齐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舞女身上,心中暗自盘算着,要不要也找几个美女来给自己“养养生”呢?
苏齐脑海中一时间翻江倒海,思绪万千。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盘算:若是现在沉溺于享受,三年之后,大秦帝国轰然倒塌,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正当苏齐心绪纷乱之际,耳边传来张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我听闻淳于博士近日要给陛下上书。”张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哦?”苏齐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回应,“无非还是那些陈词滥调,劝说陛下施行仁政,翻来覆去,毫无新意。”
张苍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我听闻这次淳于博士要搞个大的,他想劝说陛下效仿周礼,推行分封制,据说朝中不少重臣都已暗中有所异动。”
“呵,”苏齐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些老家伙,人心啊,总是贪婪不足,跟着始皇帝南征北战,打下了六国江山,若是按照分封制,这些重臣、公子们,哪个不是封侯拜相,坐拥封地,从此可以为所欲为?”
“是啊,”张苍轻叹一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出生入死,戎马一生,谁不想享受荣华富贵?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孙后代谋划一番啊。”
苏齐沉默片刻,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他缓缓开口:“关于此事,我确实没有收到任何风声。我与他们,向来不是一路人,这种能捞取天大功劳的事情,他们自然不会叫上我。不过,若是他们真的要发动,我倒是有个主意。”
“哦?”张苍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你这小子,鬼点子向来不少,这次又有什么坏主意?”
苏齐嘿嘿一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天机不可泄露,不可说,不可说。”
张苍看着苏齐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被勾起了好奇心。
酒足饭饱之后,张苍起身,拍了拍苏齐肩膀,
“你那间客房还给你留着呢,自己去歇息吧,明日朝会,可有一场大戏等着你,别错过了。”
说完,张苍便在另外两名身姿曼妙侍女的搀扶下,
悠然离去,
步履间尽显从容与惬意。
苏齐望着张苍远去背影,
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滑落。
“终有一日,我也要过上这般生活!”
苏齐在心中暗暗发誓,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转身睡去。
第4章 秦国第一卷王-嬴政
咸阳宫巍峨耸立,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土地。
宫殿两侧,身着黑甲的大秦士卒,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手中长戟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朝臣们陆续抵达,他们或低声交谈,或沉默不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同的情绪。
那漆黑的宫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卯时刚至,晨曦微露,咸阳宫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苏齐的脚步机械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内心深处,无数个“不情愿”如同潮水般翻涌。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啊!”苏齐在心中哀嚎,“家人们谁懂啊,早上5点就被拉起来上班,这简直是反人类啊!”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起那位千古一帝:“嬴政啊嬴政,您自己是卷王也就算了,非得拉着我们一起卷!”
苏齐一想到嬴政那恐怖的工作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天下的事无论大小都要亲自处理,白天和晚上要处理的文件都有定额,如果批阅数量达不到定额,自己就不休息。”
“每天大约处理120斤的书简,谁家好人工作量论斤的啊?”苏齐越想越觉得离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即使书简信息量低,每天他也要阅读30万字,什么秦国第一卷王啊。”苏齐在心里默默地为嬴政点了个赞,又默默地为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
“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996,不,是007啊!”
咸阳宫内,朝会已然开始。
苏齐强打精神,跟随其余朝臣步入大殿,却如同游魂一般,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那些奏报在他耳中,不过是一阵阵嗡嗡的噪音,毫无意义。
“这都是些啥啊,听得我脑壳疼。”苏齐内心疯狂吐槽,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表情。
就在苏齐神游天外之际,一个声音突然将他拉回了现实。
“我听说殷商和周朝统治达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及功臣做为膀臂辅翼。”淳于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激昂,“而现在陛下您虽统一天下,但子弟却还是平民百姓,若一旦出现了田常、六卿夺权篡位的祸患,在朝中又没有强有力的辅佐之臣,靠谁来相救呢?办事不学习古代经验而长期统治的朝代,我还没有听说过。”
淳于越话音刚落,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苏齐的睡意也瞬间消散,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淳于越。
“我靠,这老头可以啊,居然真敢在嬴政面前提分封制,这是要搞事情啊!”苏齐心中暗自咋舌,“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众人的反应,只见有人面露惊恐,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像他一样,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这淳于越,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在这咸阳宫里搞复辟?”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头打的什么算盘,无非就是想借古讽今,给分封制招魂。
不过,苏齐转念一想,淳于越这番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郡县制取代分封制那是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
可眼下这节骨眼上,分封制虽然毛病不少,但在某些方面,还真就比郡县制好使。
毕竟,大秦这艘巨轮刚刚驶入新的航道,难免有些水土不服。
他偷偷瞄了一眼嬴政,只见这位千古一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大殿内死寂如墓,唯有淳于越慷慨激昂的陈词,如惊雷般炸响,久久不息。
李斯,这位大秦的宰相,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似铁,他缓步走出,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弦之上。
“荒谬!”李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金石相击,掷地有声,“周朝分封的子弟确实众多,然则,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又有几人真正拱卫了周天子?”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将他们的心思看穿,“到头来,那些所谓的宗亲贵胄,不过是一群祸乱天下的蛀虫罢了!”
李斯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激昂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头,
“臣,请斩此獠!”
嬴政端坐于高台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难测,他轻轻颔首,似乎对李斯的提议不置可否,
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位重臣,
“治粟内史,你意下如何?”
治粟内史,掌管国家财政的大臣,此刻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臣以为,淳于博士所言,亦有几分道理。如今六国故土,人心未附,时有叛乱发生,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再也说不下去。
嬴政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将目光转向了一位老将,
“王翦,你有何见解?”
王翦,这位身经百战、功勋卓着的老将军,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缓缓起身,动作虽然迟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王翦的声音洪亮,如同晨钟暮鼓,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那些六国余孽,不过是癣疥之疾,地方驻军足以应付,何足挂齿?不过是给儿郎们积攒军功的踏脚石罢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群军官们便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六国余孽的轻蔑和不屑。
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再次开口,
“冯去疾,你如何看待此事?”
右丞相冯去疾,这位以智谋着称的朝臣,缓缓起身,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臣以为,宗室子弟虽为平民,但仍可读书习武,修身齐家。若其才华横溢,自然能够脱颖而出,入朝为官,为国效力。反之,若是庸碌无能之辈,却身居高位,统帅一国,那才是真正的灾难,是社稷的祸患啊。”
嬴政的目光在大殿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站在前排的扶苏身上,
“扶苏,你对此有何看法?”
第5章 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
众多臣子心头猛地一颤,如被巨石砸中,掀起惊涛骇浪。
谁人不知,扶苏乃是儒家学说的铁杆拥趸,一直以来都高声呼吁着要恢复周朝礼制,也正因如此,才不被陛下所喜。
今日,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怎会突然询问扶苏的意见?
莫非,陛下的心思又有了新的转变?
一时间,大殿内气氛诡谲,暗流涌动,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扶苏缓缓起身,那张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坚毅,正欲开始他那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
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角落里的苏齐,想到昨日说的“扶苏,你要孝哦~”如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闪过。
扶苏猛地一怔,像是被当头棒喝,瞬间清醒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滚的万千言语最终化作一句简短却石破天惊的话语:“父皇如何看待,儿臣便如何看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要知道,扶苏公子向来以直言敢谏着称,今日竟然没有和陛下争论,反而开始…拍马屁了?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就连嬴政也是一愣,他那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扶苏竟会如此之快地转变态度。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里苏齐那张带着几分欣慰的脸庞,嬴政瞬间明悟,心中暗自思忖:定是昨日自己走后,他们又说了什么。
嬴政收回思绪,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李斯,此事你意欲如何处置?”
“陛下,臣以为,淳于越妖言惑众,其心可诛,应处以极刑,以儆效尤,此举实乃动摇我大秦国之根本!”李斯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嬴政本欲点头应允,可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扶苏那张俊朗的脸上闪过的一丝焦急与不忍。
他心中一软,想到今日扶苏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难得如此顺从,倒也不妨给他一个薄面。
罢了,嬴政在心中叹了口气,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朝堂之上,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何罪之有?”
李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圣明!然,臣尚有一策,可保我大秦江山永固!”
“哦?爱卿请讲。”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斯。
“臣请陛下下令,除《秦纪》外,其余各国史书,尽皆焚毁!除博士官所掌管的典籍外,天下胆敢私藏《诗》、《书》、诸子百家着作的,一律送交当地郡守、郡尉处,集中焚烧!”李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苏齐眼皮一跳,这李斯莫不是个铁憨憨?
手里但凡有把锤子,看谁都像钉子,这是典型的锤子思维。
淳于越这老头儿不过是提了点不同意见,就要把人往死里整。
整不死,干脆把书都烧了,这操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斯辩不过淳于越,恼羞成怒了呢。
嬴政目光如炬,又转向扶苏,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大儿,你怎么看?”
扶苏俊朗面庞上闪过一丝挣扎,内心天人交战。
唉,终究还是过不了良心这关,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皇焚烧百家之书啊!
扶苏刚要张口进谏,却听得身后传来苏齐的声音:“陛下,臣认为不妥。”
李斯眉头一皱,扭头一看,原来是个年轻的儒学博士。
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冷哼一声:“哼,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如今这些儒生,不学当今实用之术,反而沉迷于古人之道,以古非今,蛊惑人心!若不加以禁止,我大秦江山危矣!”
“左丞相此言差矣。”
苏齐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反驳道: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您今日为了禁止崇尚周礼,就要焚书坑儒,那明日岂不是要将我等儒生尽数坑杀?”
苏齐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如今我大秦推崇法学,是因为法学适合当今之世,能够帮助大秦更好地治理国家。可若是明日,我大秦需要儒学、农学,甚至墨学来治国安邦,难道要从这灰烬之中去寻找吗?”
李斯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博士官职可以藏书,若是真有需要,让他们去研习便是,何须如此危言耸听?”
“荀子十五岁左右便前往齐国游学,拜入稷下学宫,与群儒论辩,博采众家之长,最终方成一代宗师。左丞相莫非以为,学问之道,仅靠一人闭门造车便可得来吗?”
苏齐一番话,掷地有声。
提到自己的授业恩师荀子,李斯顿时哑口无言,面色阴沉。
大殿之上,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嬴政的目光在苏齐和李斯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苏齐身上。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问:“苏齐,你可有解决之法?”
苏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回答:“陛下,臣认为,堵不如疏。焚书只能暂时压制思想,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与其强行禁止,不如加以引导。臣以为应成立一个新的官府,来负责管理各派学说并统一发行,得到此府认可的出版物才可以发行,否则就是禁书!”
扶苏的眼睛一亮,心中暗暗为苏齐的建议叫好。
他知道,父皇最担心的就是六国旧民的思想作祟,若是能够将各派学说纳入朝廷的管理,既能避免思想混乱,又能彰显大秦的包容气度,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刚想开口反对,却听嬴政已经开口:“哦?此法倒也有趣,只是不知该如何具体实施?”
苏齐微微一笑,从容地回答:“陛下,臣建议,此府可名为‘文华府’,由朝廷选拔各派学说的代表人物担任学士,负责审核、编纂、发行各类书籍。凡是经过文华府审核通过的书籍,皆可在大秦境内自由流通,而未经审核的书籍,则一律视为禁书,不得私自刊印传播。”
苏齐顿了顿,接着说:“如此一来,既能保证思想的统一,又能促进文化的繁荣,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万万不可啊,陛下!”
“此举无异于自绝于文脉啊,陛下!”
“此府一设,便如为思想筑起牢笼,禁锢百家争鸣啊!”
各学派的博士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跳出来,声泪俱下地哀嚎着,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地陈述着利害关系,生怕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
嬴政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激动不已的博士们,但是统一二字确实骚到了他的软处。
他那深邃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心思都看穿。
随后,嬴政将目光转向了李斯,语气平淡地问道:“左丞相,你方才所提焚书一事……”
话音未落,方才还哭天抢地的博士们,此刻却如同变戏法一般,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臣等深思熟虑,觉得苏博士所提之策,实乃高瞻远瞩,英明神武!”
“对对对,臣附议!臣早就觉得,天下学说纷繁复杂,鱼龙混杂,确实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来梳理整顿,去伪存真,以正视听!”
“陛下乃千古一帝,书同文,车同轨,这思想嘛,自然也需要统一规范,方能更好地教化万民,巩固大秦江山!”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各种赞美之词层出不穷。
这些博士们,前一秒还视苏齐为洪水猛兽,后一秒便将他捧上了天,这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嬴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群博士,目光深沉如海,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苏齐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感慨。他想,这群人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中国人的性格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
你提出要给各个学派设立一个官方组织来监督,禁止他们发表反秦的言论,他们会激烈地抗议,高呼这是思想不自由,这是对学术的禁锢。
但是,如果你提出要焚烧他们的书籍,他们又会觉得,相比之下,有一个这样的机构存在,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毕竟,书籍烧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而有个机构管着,至少还能发出些声音。
第6章 分封但不在中国
“扶苏,”嬴政目光如炬,威严声音在大殿回荡,“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妥善筹备,不得有误。”
言罢,嬴政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早朝散去,苏齐长舒一口气,心想总算逃过一劫。
他可不想跟嬴政一样,整日沉迷工作,无法自拔。
现在时辰尚早,正好溜回张苍家,舒舒服服地补个回笼觉。
苏齐可不想成为嬴政那样的工作狂,他只想当一条快乐的咸鱼。
正当苏齐准备悄悄溜走,以免被那些义愤填膺博士们围攻。
毕竟,李斯这老狐狸他们惹不起,但捏他这个软柿子还是绰绰有余。
虽然,明明是李斯那家伙先提议焚书,这黑锅却要他来背,真是岂有此理!
“先生请留步,”扶苏温润声音自身后传来,“随我回东宫一趟,我们还需细细商讨文华府事宜。”
众人正对扶苏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
平日里,公子扶苏可不是这般唯唯诺诺的。
若换作往常,他定会引经据典,以儒家仁爱之道劝谏父皇。
即便是最严厉的斥责,扶苏也敢于直言不讳,据理力争。
这让刚溜出大殿苏齐,瞬间又成了众人瞩目焦点。
那些博士们眼神,简直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在一众博士杀人目光中,苏齐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硬着头皮跟在扶苏身后,朝东宫走去。
而淳于越心中那叫一个酸楚啊,往日里,扶苏可是迫不及待地找他探讨学问,如今这位置,竟被苏齐这小子给占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苏齐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扶苏回过头,看着一脸苦瓜相苏齐,心中也有些疑惑。
“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不妥?何止不妥,简直是大大的不妥!”苏齐在心中哀嚎,脸上却挤出一丝笑容,“公子,这文华府事关重大,我怕是力有不逮啊。”
“先生过谦了,”扶苏微微一笑,“先生才学过人,见识非凡,此等重任,非先生莫属。”
回到东宫,扶苏屏退左右,只留下苏齐一人。
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不似方才朝堂上那般剑拔弩张。
扶苏眼眸中闪烁着感激,朝着苏齐深深一揖:“今日多亏先生仗义执言,提出文华府一事,才避免了一场文化浩劫。”
扶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若非先生,按照父皇性格,焚书一事,恐难避免。”
扶苏抬起头,眼中满是诚挚:“也是昨日先生对我劝谏,让我‘孝’,今日组建这文化府一事才会落到我的头上。”
苏齐听闻,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公子过誉,苏齐愧不敢当。”
扶苏看着苏齐那副“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模样,不禁莞尔:“先生不必谦虚,您对诸子百家典籍熟悉,见解独到,此事交给先生,也是实至名归。”
扶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那既然你在朝会上建议此事,想必腹中应有了完整方案吧?”
“没有啊。”苏齐干脆利落地回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扶苏:“……”
苏齐:“……”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突然安静。
扶苏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苏齐竟然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扶苏扶额,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不是,你在朝会上说得头头是道,让左丞相李斯都哑口无言,什么以史为鉴,什么堵不如疏,统一文脉……”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翻腾的内心:“你现在告诉我,你没有方案?”
“公子,这并非关键所在,”苏齐摆了摆手。
扶苏一愣,剑眉微蹙,显然没料到苏齐会这般回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您试想一下,倘若仅凭我等这些儒生博士的口舌之争,便能让陛下感到威胁,那还需要焚书这般大费周章吗?”
扶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似乎在努力消化苏齐话中的深意。
“陛下并非厌恶儒学,”苏齐缓缓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扶苏的心弦上,“否则,我等这些博士又怎会每日站在此处,参与朝政议事呢?”
苏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扶苏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他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这……”扶苏欲言又止,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苏齐见状,微微一笑,他知道,扶苏已经开始理解自己的意思了。
“陛下所在意的,并非是儒学本身,而是那些借儒学之名,行一己之私的人。”苏齐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砸在扶苏的心头。
扶苏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终于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你是说……”扶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却又不敢确定。
“重点不在于百家书籍,亦不在于儒学,而在于分封!”苏齐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般在扶苏耳边炸响,震得他心神一颤。
“我大秦一统六国至今,已历八载春秋,”苏齐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越了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无数老秦人已无仗可打,那些位高权重的勋贵们,也早已厌倦了严苛秦法的束缚。”
“谁不想拥有自己的封地,成为一方土皇帝,逍遥自在?”苏齐的声音中充满了诱惑,仿佛在描绘一幅美好的画卷,让人心驰神往。
扶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对苏齐所言的认同,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这,才是问题症结所在。”苏齐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砸在扶苏的心头。
“但经此一事,应无人再敢提及分封。”苏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走向。
“焚书,不过是一个警示,一个信号。倘若再有人胆敢提及分封,那等待他们的,恐怕就不仅仅是焚书那般简单了。”
“那依先生之见,分封制当真如此不堪吗?”
“并非如此。”苏齐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郡县制嘛,有它厉害的地方,分封制呢,也有它的好处。”
“那些老古板啊,成天把周朝挂在嘴边,说什么周朝如何如何好,所以咱大秦也得学周朝搞分封。”
苏齐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我昨天说他们老调重弹,他们还不服气,说不过我就要动手!”
苏齐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充满了对那些老古板的鄙夷。
“也不想想,周朝那会儿是个什么情况,现在的大秦又是个什么情况,能一样吗?”
“周朝那会儿,咱们华夏民族的地盘,也就关中渭水流域那一亩三分地儿!”
苏齐用手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分封的那些诸侯国,大部分都在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
“当时的东夷、西戎、南蛮、北狄,您知道现在都是谁吗?”
苏齐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扶苏,眼神中充满了考究的意味。
扶苏一愣,显然没想到苏齐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东夷,变成了齐国!南蛮,是楚国!北狄,正是燕国!而西戎,说的就是咱们秦国!”
“而现在的大秦疆域呢?”
苏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自豪和骄傲。
“东至东海,西至陇西,北至长城一线,南至南海!”
苏齐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大秦都拥入怀中。
“周朝的分封,那是分封在蛮荒之地,为咱们华夏开疆拓土,那是实打实的功绩!”
苏齐的声音中充满了敬佩之情。
“但现在他们说的分封是什么?是在咱大秦内部裂土封王!”
苏齐的语气陡然一变,变得凌厉起来,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问题的核心。
“封在原本的燕国、齐国,这些富得流油的地方,谁不眼馋?”
苏齐冷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对那些勋贵们的鄙夷。
“要是说封在长城之外,或是百越那些穷山恶水的地方,那我苏齐第一个站出来,死谏也要说服陛下!”
“可惜啊,一统八年了,这些老将臣子们,也早就没了当年开疆拓土的雄心壮志,一个个都变成了只知道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土财主!”
苏齐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失望。
“他们现在想要的,不过是在这片已经打下来的江山上,再分一杯羹罢了。”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啊,公子!”
“想要分封,可以,但不能在咱们秦国的地盘上分!”
他伸手指了指东方:“东出齐国,那里有个半岛,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以作为封地。”
又指向了南方:“南过百越,有一片广袤的土地,一年三熟,物产丰富,足以养活一方百姓。”
苏齐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亢起来:“更何况,往东还有个更大的岛屿,土地肥沃,资源丰富,若是能将其纳入大秦版图,岂不美哉?”
他看着扶苏,眼中满是鼓动:“只要他们有胆量去争,有本事去打,我苏齐绝无二话!”
“怕只怕,他们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苏齐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扶苏感觉自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像一团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让他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苏齐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组合在一起,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茫然。
什么东部的岛屿?百越以南的土地?这些地方,他简直闻所未闻。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分封制的理解,竟然是如此的肤浅和幼稚。
他一直以为,分封制是一种仁德的制度,可以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
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分封制,不过是那些勋贵们用来满足自己私欲的工具罢了。
而那些权贵,也并非真的为了天下百姓着想,他们不过是想借分封制之名,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罢了。
“先生大才,扶苏受教了!”
“其实,还有一个更深层原因,陛下他……有些不耐烦了。”
苏齐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陛下最初胸怀宽广,希望兼容并蓄,让百家学说各展所长,这也是我们这些儒生博士能够立足朝堂、议论国事的根本原因。”
“但这些年,儒法之争愈演愈烈,甚至有些人倚老卖老,借古讽今,对陛下多有微词,这些,陛下都看在眼里。”
苏齐微微摇头,仿佛能看到嬴政那张日益冷峻的面庞,那双深邃眼眸中压抑着的怒火。
“陛下雄才大略,有自己的治国之道,他可以容忍不同意见,却无法容忍无休止的争吵和暗讽。”
“陛下认为,他已经给了百家足够的时间去融合,去芜存菁,可结果呢?依旧是争论不休,甚至有人开始质疑大秦的法制,质疑陛下的决策。”
苏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那些迂腐的儒生。
“八年了,帝国在法家思想的指导下,平稳运行了八年,这足以证明法家学说的正确性和实用性。”
“陛下坚信,即使只用法家,也足以治理好这个庞大的帝国,那些无休止的争论,只会动摇国本,阻碍大秦前进的步伐。”
“但我今日提出的文华府构想,又让陛下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丝思想统一的希望,所以他才愿意将此事交给公子您来负责。”
扶苏言辞恳切,一双眸子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若非先生提点,扶苏断然无法领会父皇深意,还望先生不吝赐教,这文华府究竟该如何组建?”
苏齐沉默不语,心中无奈叹息。
扶苏这孩子,未免太过实诚,自己先前已然坦言不知,怎的还这般执着?
苏齐方才与扶苏剖析了一番嬴政的深层用意,直言分封制背后或许有老秦勋贵暗中推波助澜,否则嬴政也不会先问掌管财政的治粟内史,再问军方代表王翦大将军,又问文官代表右相冯去疾,无非是想看看究竟是谁在暗中蹦跶。
自己适才在朝堂之上提出建议已是极限,组建文华府这等大事,还是莫要蹚浑水为妙,毕竟自己既无那般大的脸面去调和儒法之争,更无融合二者的能力。
苏齐望着扶苏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无奈之情更甚:“公子,我虽不知如何组建文华府,但我知道有一人或许可以。”
扶苏闻言,眼中顿时燃起希望的火焰,急切地追问:“哦?先生所指何人?还请先生明示!”
第7章 宴无好宴
“哈哈哈,张兄,快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苏齐声音中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张苍抬眼望去,只见苏齐手中提着一块鲜嫩欲滴的鹿肉,那肉质纹理清晰,色泽诱人,一看便是上等佳品。
“这……这是鹿肉?”
张苍那张俊朗非凡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我记得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可是大放异彩,一番慷慨陈词,竟让那素来以口才着称的左丞相李斯都哑口无言,你何时还有闲情逸致去打猎了?”
“左丞相李斯?哈哈,张兄你这话说的,他可是咱们的师兄啊!”
苏齐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鹿肉递给身旁的侍从,示意他们拿去烹饪。
“哼,他是我的师兄,可不是你的!”
张苍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而且,他如今已是法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今日更是提议焚书,我可不知道你和我师兄关系竟如此亲近。”
“哎呀,张兄,你这话可就见外了!”
苏齐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了过去,
“什么儒家、法家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嘛!别的我不敢说,但在秦国,法学的根基还是儒学!你那两个师兄,李斯、韩非子,可都是师从荀子的,而荀子,那可是咱们儒家的亚圣啊!”
张苍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这张嘴,不去纵横家真是屈才了,学儒,可惜了你这副好口才!”
苏齐闻言,眉毛一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诶,张兄此言差矣,我可是正儿八经的颜回再传弟子,根正苗红的颜氏之儒!我这一身浩然正气,可都是实打实地践行仁德思想修来的。只不过嘛,我这人向来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跟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其他学派自然是大不相同。”
“这鹿肉,你从何而来?”
张苍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齐,似乎要将他看穿。
“哎呦,张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苏齐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张苍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该你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就别瞎打听了。”
苏齐翻了个白眼。
张苍被苏齐这番话气得哭笑不得,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苏齐,
“我算是知道你为何要住在我这里了,那些博士们没把你打死,真是你跑得快!”
“我前几日可给你家庖厨说了炒菜法子,不知道他们学会没有啊,别可惜了这鹿肉。”
苏齐眼巴巴望着那块鲜嫩鹿肉,口水在嘴里打转,仿佛已经闻到那诱人香味。
“学会了。”
张苍淡淡应了一声,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苏齐闻言,眼睛都瞪圆了,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那昨日我来你家为何只有‘粗茶淡饭’招待我啊?”
张苍瞥了苏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那是因为你昨日没有带鹿肉。”
苏齐顿时语塞,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憋屈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一会儿,饭菜便被端了上来,
与昨日不同,这次是四名身着彩衣、身姿曼妙女子,
她们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那身段,那容貌,看得苏齐眼睛都直了,
心中暗呼:“这才是真正的秀色可餐啊!”
张苍见苏齐那副没见过世面样子,
忍不住开口,
“你这炒菜法子是怎么研究出来的?按理说,君子远庖厨啊。”
“第一,君子远庖厨不是说君子不去做饭,而是孟子教导说去厨房会杀生,因为仁义所以不要去厨房杀生,你去厨房当个素食主义者完全没有问题,还符合孟子定义。”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
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几名女子。
张苍眉头微挑,
“这本意我是知道,但看你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有杀过鸡见过血,那如何会做饭呢?”
“所以就是第二,我觉得孟子这话意思是,厨房做得饭太难吃了!所以君子要远离它!!但是远离解决不了难吃问题,所以应该去改良啊,这炒菜的做法就是我改良出来的。”
苏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眼神却依旧在那几名女子身上流连忘返。
张苍听了,默默点头,
心中暗想,
“这家伙,歪理倒是一套一套。”
不过,这炒菜的味道,确实比之前那些水煮菜强多了。
只见张苍并未动筷太多,便已放下,不再进食,而是专注欣赏起眼前舞姿。
苏齐目光扫过他碗中,饭量较昨日少了一半,心中疑惑渐起。
“可是这炒菜不合你胃口?”苏齐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非也,”张苍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舞女身上,“此法烹饪,味道甚佳。”
“那你怎的只吃了昨日一半饭量?”苏齐更加不解,追问道。
“过食油腻,易伤脾胃,脾胃运化水湿能力一旦减弱,则……”张苍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停停停,你不吃便罢,算我多嘴。”苏齐连忙打断,心想这能活到一百零四岁的人,果然讲究。
待苏齐酒足饭饱,张苍却并未如往常般离去,而是命人收拾残羹,奉上两盏茶,让左右退下。
苏齐见张苍反常举动,心中诧异,他可是清楚得很,往日里张苍用膳完毕,总会携两名侍女消食漫步。
“有事直言吧,肉我已下肚,你也不必担忧我赖账。”张苍直截了当地说道。
“嘿嘿,不愧是荀子高徒,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苏齐嬉皮笑脸。
张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把老师搬出来,能办的我自然会办,办不了的,你就是搬出老师也没用。”
“恭喜张御史高升,秩比一千石。”苏齐拱手道贺,脸上笑容更盛。
“怎么回事?”张苍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莫不是想举荐我去统领那文华府吧?”
“嘿,你想得美!”苏齐撇了撇嘴,“统领之人乃是扶苏公子,你不过是个副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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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然回溯,指针拨回一个时辰之前的东宫。
扶苏话音刚落,苏齐唇齿轻启,缓缓吐露出一个名字,如同深潭中投下一枚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张苍。”
扶苏剑眉微蹙,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此人记忆,此人乃是荀子亲传高徒,只是平日里低调至极,似乎并未有何惊世骇俗之举,更未曾听闻他立下过什么汗马功劳。
“此人现居御史之位,主管档案与图书,编纂史书,乃是不可多得博闻强记之才。”
“此人涉猎之广,世间罕有,对书中知识更是了然于胸,如数家珍。他师从荀子,对儒学精髓领悟不可谓不深,实乃我儒家正统弟子。”
“更难能可贵,其两位师兄,韩非子与李斯,皆是法家学派中流砥柱,对律法钻研之深,理解之透彻,世人难以望其项背。张苍在担任御史期间,将我大秦所藏图书尽数阅遍,可谓一人阅尽天下书!”
扶苏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转瞬即逝,他那张俊脸上写满了疑惑:“此人竟有如此大才!那为何至今仅是一个小小御史,秩比不过六百石?李斯既是他师兄,为何从未向父皇举荐于他?”
苏齐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神色,:“他与我颇为相似,都是性情散漫之人,他之所以求取御史这个专管图书职位,只是因为他痴迷于读书,无意于官场沉浮。”
“那他可愿前来统领文华府?”扶苏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不,统领文华府之人,只能是公子您。”苏齐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中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这,是公子向陛下证明自身价值的绝佳契机。向陛下证明,有能力驾驭百家思想,而非被其所缚。我昨日那番惊世骇俗之言,也是是为了打破公子对儒学的固有认知。并非六经注我,而是我注六经。陛下绝不会允许一个被特定学派束缚的继承人。儒学好用就用儒,法学好用就用法,但绝不能成为儒士或法士。”
扶苏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至于张苍那边,你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去说服他,他一定会来的。”
苏齐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对了,先生,您方才所言,东出齐国有一半岛,南过百越有一片广袤土地,甚至往东还有更大的岛屿,这些地方,扶苏闻所未闻,不知先生可否详细说说?”扶苏突然想起苏齐之前所言,眼中充满了好奇。
苏齐一愣,没想到扶苏还惦记着这事,他本想敷衍过去,但看着扶苏那求知若渴的眼神,又不忍让他失望。
“也罢,今日便与你说道说道。”苏齐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地理科普”。
“东出齐国,有一半岛,名为辽东,此地三面环海,一面接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南过百越,有一片广袤的土地,名为交趾,此地气候温暖,雨水充沛,土地肥沃,一年三熟,物产丰富,乃是鱼米之乡。”
“至于往东的那个大岛屿嘛……”苏齐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扶苏那愈发好奇的眼神,才缓缓说道,“此岛名为夷洲,面积比辽东半岛和交趾加起来还要大,岛上资源丰富,土地肥沃,若是能将其纳入大秦版图,则大秦的疆域将更加广阔,国力也将更加强盛!”
扶苏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在大秦之外,竟然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
“先生,这些地方,您是如何得知的?”扶苏忍不住问道。
“这个嘛……”苏齐神秘一笑,“我自有天授。”
...............................................................
时间指针悄然拨回,场景切换至现在。
张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自有天授?”
苏齐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悠然开口:
“子不语怪力乱神,夫子不愿说话,施展怪力乱打鬼神,我这是跟夫子学的,某一日痛打鬼神后知道的。”
张苍额头的青筋暴起,显然是被苏齐这番胡搅蛮缠的话给气得不轻。
他冷哼一声,
“苏齐,你少给我来这套!我可不愿意去什么文华府,我本就是懒散之人,看看书,欣赏欣赏美人,我不喜饶舌,文华府这地方想想都知道能把人烦死。你不是给扶苏公子分析的很好吗,你为何不去?”
苏齐直白的说道:
“我没有一个担任左丞相的师兄。”
张苍那张俊脸上闪过一丝揶揄,
“哦?是吗?可我瞧你今日在朝堂之上的样子,可不像怕我师兄的样子啊。我可不会去的,百家之言在此审核,听着就觉得麻烦。”
苏齐沉默了,
他想到了历史上的张苍,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却又命运多舛的张苍。
他想到了张苍逃回老家,
加入了反秦的起义军,
却又因为犯错差点被斩首,
幸得王陵求情才保住性命。
后来,张苍跟随刘邦,
身先士卒,斩将夺旗,
立下了赫赫战功。
再后来,张苍又被封为北平侯,
镇守边关,抵御匈奴,
保卫着大汉的安宁。
最后,张苍成为了大汉的计相,
为大汉的繁荣昌盛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苏齐心中暗自叹息,
张苍这一生,可谓是跌宕起伏,
充满了传奇色彩。
他不想让张苍再走上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他想让张苍过上他想要的安稳生活。
苏齐抬起头,目光坚定,直视张苍,语气低沉,却字字千钧:“陛下,时日无多了。”
第8章 长期服用丹药会造成肝中毒哦~
张苍闻言,面色骤变,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探头张望,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猛地转过身来。
他死死地盯着苏齐,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发什么失心疯!你不要命,我还想多活几年!”
苏齐却像没事人一样,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没有骗你,以陛下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多……也就三年了。”
张苍眉头紧锁,像两把锋利的剑,几乎要刺破眉心,他努力回忆着,“前几日我觐见陛下,他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丝毫没有身体不适的迹象。更何况,就算是神医扁鹊在世,也不可能提前三年就断定一个人的生死!”
苏齐心想,这确实是,除非是神仙要不然谁可以提前三年断人生死,但是史书上记载的嬴政确实只能活三年了。
“陛下每日都会服用方士炼制的丹药,对吧?”苏齐突然话锋一转。
“确有此事,”张苍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你是说……”张苍瞳孔猛地一缩,“有人在丹药里下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苍斩钉截铁地说着。
“陛下服用的丹药,都是经过层层筛选,道道把关,怎么可能有人下毒?”
张苍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而且,每一颗丹药,都是由专人负责,从炼制到呈送到陛下手中,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记录,根本不可能有人动手脚!”
张苍越说越激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也说服苏齐。
“再说了,陛下服用的丹药,都是随机挑选的,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张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即使是一炉炼出来的丹药,陛下也不会全部服用,他会随意挑选几颗,剩下的,甚至会赏赐给亲信大臣。”
张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够准确地在陛下服用的丹药中下毒!”
张苍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齐,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苏齐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捉摸不透。
“但问题是,炼制丹药的成分本身就是剧毒之物啊!”
“砒石、朱砂这些炼丹的东西确实有毒,但还有许多其余药物,配药讲究君臣佐使,药性相生相克,”张苍耐心地解释道,“即使是两种剧毒之物,只要配比得当,也能成为治病救人的良药。反之,两种无毒之物,若是比例失衡,也能置人于死地。”
苏齐一时语塞,他倒是把这茬给忘了,眼前这位,可是历史上出了名的老寿星,硬生生熬死了多个皇帝,活到了一百零四岁的传奇人物!
要论养生之道,这张苍要是自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自己这点现代医学常识,在他面前,估计跟班门弄斧差不多。
但是,你配的任何东西都解决不了重金属中毒啊,除非吃一次洗一次胃。
苏齐眼眸微眯:“我记得你师兄李斯,曾被陛下赐过丹药吧?”
张苍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缓缓开口:“确有此事,师兄曾言,服下丹药后,只觉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一日仅需休憩三个时辰,便毫无困顿之感,精力充沛,远胜往昔,全然不似中毒迹象。”
他看着张苍,缓缓开口:“有个简单的法子,可以一试。”
张苍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让你师兄把丹药给鸡或者狗吃下去,看看会发生什么不就知道了?”苏齐说道。
张苍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纵然如你所言,陛下身中剧毒,命不久矣,那又与我何干?毒又非我所下,况且,这与文华府又有何关联?苏齐,你我皆是懒散之人,何必自寻烦恼?”
“陛下若是不在了,你还能这般每日摸鱼度日,醉卧美人膝?”苏齐反问。
“六国余孽必定揭竿而起,甚至大秦内部也会动荡不安!你到时候别说这豪宅美妾,恐怕连自身都难保,四处流浪,颠沛流离,一个不慎,还会因犯错被判处斩刑,身首异处!”
张苍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似乎被苏齐的话触动了心弦,他反问道:“那这与我去文华府又有何干系?难不成我去了,六国余孽便不会反叛了?”
“你怎的这般愚钝!”苏齐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陛下若是驾崩,我大秦可还未立太子啊!”
苏齐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焦躁,继续说道:“如今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扶苏公子宅心仁厚,颇有仁君之风,但性子过于优柔寡断,缺乏杀伐决断的魄力。至于其他公子,要么年纪尚幼,要么才能平庸,难当大任。”
“虽未正式册立太子,但陛下对扶苏公子青睐有加,朝野皆知,不然怎会让扶苏参与朝政?”
张苍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
“没错,可你想过没有,倘若陛下并非在咸阳宫中,而是在巡游天下途中突发不测呢?”
苏齐眯起眼睛。
“倘若那时,陛下身边亲信之人篡改遗诏,拥立其他公子为帝,再矫诏逼迫扶苏自尽,你猜,扶苏公子会如何抉择?”
张苍陷入了沉默,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挣扎。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扶苏公子……恐怕会选择……自尽。”
“呵,君子方可欺之以方,这法子对付旁人或许无用,但对扶苏,却是百试百灵。”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立扶苏公子为太子?”
张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直视着苏齐,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对!唯有如此,才能确保纵使陛下遭遇不测,大秦权力也能平稳过渡。”
苏齐斩钉截铁地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即便六国余孽趁机作乱,也无法撼动大秦根基分毫!陛下尚在,那些魑魅魍魉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可一旦陛下龙驭宾天,那些跳梁小丑还不都得跳出来?”
“可……”
张苍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顾虑。
“你既然知道陛下吃丹药中毒,若是停了丹药,难道无法医治?”张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似乎还抱有一线希望。
苏齐苦笑,摇了摇头:“毒入骨髓,可以缓解,但绝无解毒的可能!”
他心中暗叹,这可是重金属慢性中毒,吃了这么多年金属丸子,除非给他换个肝,要不然神仙难救!
张苍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消息……这消息你是从何而来?”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逼近苏齐。
苏齐他抬眼看着张苍,眨了眨眼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和那些大岛消息的来源一样。”
“都是那些被我痛揍的鬼神告诉我的。”
苏齐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张苍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
张苍沉默了,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我需要去我师兄那里证实一下。”良久,张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好,我等你。”苏齐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看到苏齐答应得这么干脆,张苍脸色又差了几分,他知道苏齐这人虽然懒散,爱开玩笑,但是在这种大事上绝对不会胡说。
这种事情,可是九族消消乐的罪过。
“今夜你就在我家等我,我确认消息后就来找你。”张苍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停留。
第9章 丞相府夜谈
夜色如墨,咸阳城中丞相府邸灯火通明,与周围民居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李府,作为大秦帝国的权力中枢之一,此刻静谧得有些反常。
张苍独自一人,急匆匆地穿过层层回廊,直奔李斯书房。他平日里那副懒散模样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找丞相李斯。”张苍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张御史请稍等,小人前去通报。”守门的仆人不敢怠慢,躬身一礼,便小跑着进了府。
不一会儿,仆人回来,恭敬地说道:“丞相让您去书房见他。”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李斯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正埋首于一堆竹简之中,似乎并未察觉张苍的到来。
“你来干什么啊?”李斯头也不抬,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我有事和师兄商议。”张苍开门见山,语气急促。
李斯这才抬起头,瞥了张苍一眼,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侍从退下。
待房门再次关上,张苍快步走到李斯身前,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之气:“陛下给你赏赐的丹药还在吗?”
“还有一粒,你要干什么?”李斯眼神一凛,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找一只狗过来。”张苍的声音低沉。
李斯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紧锁:“你要干什么?”
张苍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丹药有毒!”
“你说什么!”李斯猛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般压向张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师兄验证。”张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斯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走到屋外:“来人!牵一条狗过来。”
仆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一条黄毛土狗被牵了进来,汪汪地叫个不停。
等待仆人走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盒中垫着柔软的绸缎,绸缎之上,一颗金灿灿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取出丹药,递到那条土狗的嘴边。
土狗嗅了嗅,似乎有些抗拒,不肯张嘴。
“给它灌下去!”张苍在一旁按住土狗,强行将丹药塞进了它的嘴里。
土狗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将丹药吞了下去。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土狗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张苍和李斯死死地盯着那条土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土狗依旧活蹦乱跳,没有任何异样。
张苍的脸色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舒展开来,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丹药有毒吗?怎么……”李斯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疑惑,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再等等!”张苍虽然内心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如何“收拾”苏齐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急躁,决定再观察观察,毕竟这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谁让苏齐那家伙把自己吓成这样,张苍内心暗自腹诽。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条原本活蹦乱跳的土狗突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不断涌出白沫,四肢僵硬如铁,眼神涣散,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这……”李斯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能够提神醒脑的丹药,竟然真的蕴藏着致命的毒性!
张苍面容严肃,没有说话。
“这怎么可能……”李斯的声音颤抖着,喃喃自语。
“陛下并非被人暗中下毒,而是这丹药本身就有问题!”张苍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李斯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长此以往地服用,必死无疑!”
李斯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骇,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究竟是谁,将这惊天秘闻告知于你?”
“苏齐。”张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李斯脑海中迅速搜寻着关于“苏齐”的记忆。
苏齐,那个年轻的博士,颜氏之儒的传人,昨日才初次踏入东宫,为扶苏公子讲学。
李斯记得,最近几次听到这个名字,都是从张苍口中,今日朝会之上,此人一番高谈阔论,竟能揣摩陛下的心思,其论策之能,远非寻常儒生可比。
那些迂腐的儒生,要么只会空谈,要么被人当枪使,而苏齐,却像是个异类,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
“他可曾言明,这消息从何而来?”李斯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中夹杂着无奈:“他说是从鬼神那里得知的。”
李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的老师就是这样教他的?真是个……贱儒!”
张苍一脸便秘一样的神色,他很想把苏齐的原话告诉李斯,那番“痛打鬼神后得知”的胡言乱语,若是说与师兄,恐怕师兄不仅不会相信,还会觉得苏齐连儒生的边都沾不上。
“哼,鬼神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李斯一挥衣袖,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他定然有其他消息来源,只是不愿明言罢了。”
李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声音低沉,
“此等惊天动地大事,他为何偏偏告知于你?”
张苍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说,是为了让我去组建那文华府。”
“文华府?”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此策明明是他提议,怎会让你去组建?这不是将天大功劳拱手相让吗?”
张苍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或许……他与我一样,都是胸无大志懒散之人吧。”
李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
“我看,他是想助扶苏公子争夺太子之位吧。”
张苍苦笑更甚,
“师兄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李斯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张苍,
“你的学问,我自然是信得过。只是你这性子,太过散漫,整日只知享乐,这文华府,也算是给你一个历练机会。”
张苍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师兄,你……已经决定了吗?”
李斯沉默了,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动沙沙声,像是催命符咒。
良久,李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此事,既然我们已经知晓,便再无回头之路。”
“陛下每日服用丹药,如今……已是时日无多吧。”
李斯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张苍心上,
“诸位公子之中,唯有扶苏公子,最有可能继承大统。”
“而扶苏公子亲近儒家,你我都清楚,这些年,儒家与法家,早已势同水火,水火不容。”
“这其中,有理念之争,也有我……故意放任结果。”
李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让陛下放心。”
说到这里,李斯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可一旦陛下……龙驭宾天,扶苏公子登基,我法家众人,必将遭受沉重打击,而我……也难逃被清算命运。”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与其坐以待毙,何不趁现在,我们势头正盛之时,主动与儒家缓和关系,以此……换取未来一线生机?”
李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张苍心上。
张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苍感觉师兄不愧是做了多年的宰相,仅从丹药有毒,就推测到了扶苏公子继位后,法家的遭遇。
他心中仍有一丝疑虑,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如果在陛下出巡之际,突然暴毙而亡,亲信大臣篡改遗诏,另立了其他公子,矫诏逼令扶苏自尽呢?”
李斯听完张苍的话,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问道:“陛下出巡,身边随时都有医者跟随,就算到了弥留之际,立个遗诏总不是难事吧?”
他顿了顿,接着分析道:“至于说亲信大臣篡改遗诏,你别忘了,出巡之时,右相或者我,必然会有一人跟随。那么,立遗诏的时候,最起码会有一位丞相在场,还有内侍也在,这两人要串通好,公然立一位公子为帝,而且这位公子还必须就在身边,可以立马继位才行。”
“否则,消息一旦传出去,这位被立的公子很可能就被其他公子截杀。扶苏公子或许会因为一道矫诏就自尽,但其他公子可不会这么傻啊!你要知道,陛下可是有二十三位公子,不是每个人都像扶苏公子那样仁善的。”李斯解释道。
张苍细细思量,确实如此,这般可能性微乎其微,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他心头一松,转而问道:“那师兄,我们眼下该当如何?”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这文华府,既然已决定插手,便要做到尽善尽美,既要在陛下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也要让扶苏公子那里,留下好印象。”
张苍面露难色,迟疑道:“可是师兄,您今日在朝堂之上,可是公然提议焚毁诸子百家之书,如今又立刻转而亲近儒家,这般反复,岂不惹人非议,为人所不齿?”
李斯目光淡然,语气平静:“你身为学者,自然注重这些虚名,而我身为丞相,考虑则不同!”
“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待到扶苏公子继位之日,恐怕法家将被废黜,而我这左丞相,也难逃被赐死命运。”
“如今我所做一切,皆为求一线生机!”
“若不能与扶苏公子交好,那便只能另寻他途,废掉扶苏,另立新君了。”
李斯心中暗忖,若能有拥立之功,或许还能更进一步,从左丞相升为右丞相,冯去疾那老狐狸,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既是如此,师兄,我们不妨细细谋划一番,看看如何将这文华府之事办得妥帖。”
张苍提议道,眼中闪烁着精明光芒。
“你有什么想法?”
李斯问道。
“师兄,我以为这文华府,名义上是审核百家典籍,实则却是为将来统一思想做准备。”
张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如今又欲统一思想,此乃千秋伟业!”
“只是,百家争鸣已久,想要一蹴而就,谈何容易?”
“因此,这文华府,便是一个契机,一个缓冲,一个台阶。”
张苍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将各家学说之精髓,融会贯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最终形成一套适合我大秦国情新思想。”
“这套思想,既要继承先贤智慧,又要符合时代潮流,既要有利于国家统治,又要能够教化万民。”
“师兄,您觉得如何?”
张苍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斯,等待他回应。
李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只是,这融会贯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上加难。”
“百家学说,各有千秋,想要将其融为一炉,谈何容易?”
“更何况,那些老学究们,一个个固执己见,想要让他们改变自己学说,恐怕比登天还难。”
“师兄所虑,正是弟所忧。”
张苍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事在人为,只要我们用心去做,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依弟之见,我们可以先从儒家和法家入手。”
“毕竟,这两家学说,是我大秦立国之本,也是百家学说中,影响最大两家。”
“只要我们能够将这两家学说融会贯通,其他学说,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嗯,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
李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只是,儒家和法家,水火不容,想要将他们融为一炉,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
“事在人为吗。”
张苍笑道。
第10章 东宫奏对
翌日,晨曦破晓,金光万丈,咸阳城沐浴在朝阳之中。
东宫门前,巍峨宫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肃穆。
一辆华贵马车缓缓停驻,车帘轻掀,李斯那张惯常冷峻脸庞映入眼帘。
“劳烦通报,就说李斯求见扶苏公子。”
李斯声音沉稳,透着不容置疑威严,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人心上。
“丞相稍候。”
侍卫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一礼,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宫内奔去,只留下一个匆忙背影。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而有力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宁静。
扶苏身影出现在宫门前,他身着一袭素雅锦袍,腰间玉佩温润,更衬得气质出尘,宛若谪仙降世。
未及扶苏开口,李斯已抢先一步,快步上前,深深一躬,行礼道:
“李斯,见过公子,让公子亲自迎接,实在愧不敢当。”
扶苏连忙上前,双手虚扶,将李斯托起,温润如玉脸庞上绽开一抹和煦笑容,如春风化雨,让人心生暖意:
“丞相言重了,您乃大秦柱石,国之栋梁,扶苏岂敢有丝毫怠慢?快快请进,你我入内详谈。”
二人并肩而行,缓步走向东宫深处,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
书房内,檀香袅袅,烟雾缭绕,营造出一种静谧而庄重氛围。
扶苏与李斯分主客落座,侍女轻手轻脚地奉上香茗,热气氤氲,茶香四溢,沁人心脾,而后悄然退下,不带起一丝声响。
李斯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着扶苏。
《诗经·郑风》有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人如其名,扶苏公子果然是一位俊雅挺拔、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气质。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此言,用来形容扶苏公子,再贴切不过,简直是量身打造一般。
“丞相日理万机,公务繁忙,今日怎有闲暇来此东宫?”
扶苏放下手中茶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好感,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李斯一时竟有些语塞,他早已习惯了官场上尔虞我诈,习惯了说话绕圈子,习惯了话里藏锋、暗藏机锋。
扶苏如此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倒让他有些不适应,像是重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定了定神,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一般:
“昨日朝会之上,陛下将文华府一事交由公子全权负责,想必公子已经知晓。”
“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如今又欲统一思想,此乃千秋伟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只是,百家争鸣已久,各执一词,想要一蹴而就,谈何容易?简直是难如登天。”
“如今百家学说鱼龙混杂,混乱不堪,陛下欲用文华府为熔炉,去芜存菁,博采众长,最终统一思想,为我大秦长治久安奠定坚实基石。”
扶苏听了半晌,依旧云里雾里,不甚明了,李斯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他实在猜不透,于是开口问道:
“那依丞相之见,此事该当如何?还请丞相明示,扶苏洗耳恭听。”
李斯看着扶苏一脸茫然样子,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位公子虽然仁厚,却不善权谋,也罢,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言不讳了。
他下定决心,决定直入正题,不再绕弯子:
“臣举荐一人,此人乃是御史张苍,臣以为,由他来协助公子统领文华府,最为合适不过。”
“张苍此人,博学多才,深谙百家学说,才学谋略皆是上上之选,定能助公子一臂之力,将文华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扶苏闻言,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如同点点星辰坠入其中,熠熠生辉。
他紧紧地握住李斯的手,力度之大,仿佛要将李斯的手骨捏碎一般,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昨日也有一位大贤向我举荐了张苍,言其儒法兼修,博闻强识,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
扶苏的语气一转,眉头微蹙,流露出几分担忧,“只是听闻张御史性格有些……嗯,不羁,我担心他不愿意屈就文华府啊。”
李斯见扶苏这般模样,心中不禁暗自苦笑。
这位公子,还真是……实诚得有些过头了。
自己今日前来,名为举荐,实则是为师弟谋求一个职位,也算是卖扶苏一个人情。
可扶苏倒好,竟然将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丝毫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哪里是卖人情,简直是把人情往外推啊!
李斯心中无奈,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公子谬赞了,此事,李斯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昨夜我那师弟特意来我府上,言辞恳切,说是仰慕公子仁德,愿为大秦效力,为公子分忧。”
“丞相不必多礼,”扶苏连忙说道,“我本就有意重用张御史,此事正合我意。”
李斯只觉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送人情都送不出去的。
无奈之下,李斯只能放弃了继续铺垫,直截了当地说道:“昨夜我与师弟秉烛夜谈,深入探讨了文华府的构架。”
“依我之见,这文华府,应设府正一人,统领全局;府长一人,辅佐府正,处理日常事务;再设从长四人,分管典籍、审核、编纂、发行四项事宜;另选贤举能,博学鸿儒七十二人,充为博士,负责各学派的典籍整理与审核……”
李斯将昨夜与张苍商议的结果和盘托出,他声音低沉,条理清晰,将文华府的构架娓娓道来。
扶苏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李斯更是敬佩不已。他原本还担心李斯会反对文华府的设立,毕竟昨日朝堂之上,李斯可是力主焚书的。没想到李斯不仅不反对,还如此尽心尽力地出谋划策,甚至连人员架构都考虑得如此周全,当真是国之栋梁!
李斯看着扶苏的表情,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个人情送出去了。
二人又就文华府的一些细节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眼看说的差不多了,李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不知公子这里可有陛下赏赐丹药?”
扶苏一怔,剑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并无,父皇这些年对我颇有不满,不曾赏赐丹药。”
李斯心中翻了个白眼,暗道:还不喜?众多公子中,唯有你扶苏能上朝参政,就连陛下最宠爱十八公子胡亥,赏赐无数,也未曾让他参与朝政。
李斯脸上堆起苦笑,带着几分无奈:“唉,昨日我与师弟张苍彻夜长谈,他年轻气盛,精力充沛,老臣已是力不从心。为了今日能与公子详谈文华府组建方案,我便想服用一枚陛下御赐丹药提提神,谁知人老眼花,手不听使唤,竟让丹药滚落在地,被家中黄狗误食了。老臣惶恐,生怕陛下怪罪,这才斗胆一问,公子这里可有此丹药。”
扶苏摇了摇头,宽慰道:“丞相不必忧虑,您为大秦殚精竭虑,劳苦功高,父皇圣明烛照,绝不会因这点小事惩罚您的。”
李斯故作惊奇,睁大了眼睛,语气夸张:“说来也怪,这丹药不愧是陛下所赐,非同凡响,那畜生误食丹药后,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便一命呜呼了!果然,这丹药福分,不是寻常生灵能够承受的。”
李斯心中暗忖:话已至此,点到为止,再说下去,恐怕就要弄巧成拙了。
倘若这番话语还无法让扶苏明悟,那他这般资质,确实难堪大任。
扶苏听罢,先是一怔,旋即心头猛然一颤,惊骇、疑虑、惶恐……种种情绪如决堤洪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将他淹没。
额头上,豆大汗珠滚滚而落,脊背更是一阵阵发凉,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寒意直透骨髓。
扶苏竭力稳住心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李斯道:“竟有此等奇事?丞相,既然文华府事宜已商议妥当,我这便准备向父皇举荐御史张苍,任其为府长,秩比千石。”
李斯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公子美意。李斯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李斯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似乎真有要紧公务处理。
然而,他心中却暗自思忖:扶苏公子虽宅心仁厚,但政治上确实稚嫩,还需历练。
今日这番也不知他能领悟几分。
扶苏目送李斯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李斯这番话,绝非无的放矢。
那丹药,那黄狗,分明是在暗示着什么。
父皇……丹药……
扶苏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盼着这一切,都只是自己多心。
可那股不安,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扶苏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否则,大秦江山,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情绪。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慌乱时候。
他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扶苏转身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拿起一卷竹简,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
他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李斯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如同刻在他心上一般。
扶苏知道,李斯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些。
他一定是在暗示着什么,或者说,是在警告着什么。
扶苏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这些年发生一切。
父皇身体,似乎确实大不如前了。
难道,真如李斯所说,父皇一直在服用有毒丹药?
扶苏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但李斯话,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让他无法不去怀疑。
扶苏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他必须查清楚这一切,为了父皇,也为了大秦。
扶苏起身,走出书房,对门外侍卫道:“备车,我要进宫!”
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一辆马车停在扶苏面前。
扶苏登上马车,向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第11章 面见陛下
咸阳宫外,庄严肃穆。
扶苏步履坚定,朝宫门走去,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广场:“扶苏求见父皇!”
传令侍卫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进入宫内。
不久,中车府令赵高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扶苏公子,陛下正处理政务,让您进殿等候。”赵高声音尖细,带着几分讨好。
“有劳中车府令。”扶苏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不敢当,不敢当。”赵高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即使扶苏对这宫中道路早已烂熟于心,他依旧殷勤地在前方引路,像极了一名尽职尽责的侍从。
进入大殿,扶苏目光落在高台之上。
嬴政跪坐,手持竹简,正聚精会神地批阅奏章。
赵高蹑手蹑脚地走到嬴政身旁,俯身低语:“陛下,扶苏公子到了。”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噼里啪啦油脂爆裂声。
扶苏趁机仔细观察着嬴政,只见嬴政面色红润,身躯挺拔,丝毫没有中毒迹象。
难道我猜错了?扶苏心中疑窦丛生。
或许是父皇想让李斯死?但转念一想,这又与父皇性格不符。
若真要李斯性命,只需一纸诏书,李斯便只能乖乖领死,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扶苏思绪万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嬴政终于放下手中竹简,抬眼看向扶苏,声音低沉威严:“何事?”
扶苏收拢了纷乱思绪,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父皇昨日将组建文华府重任托付于儿臣,儿臣深感责任重大,夙夜忧叹,唯恐有负父皇厚望。”
扶苏顿了顿,偷瞄了嬴政一眼,见他并无不悦之色,才继续说道:
“儿臣自知才疏学浅,难以独自胜任,故欲举荐御史张苍为府长,辅佐儿臣处理文华府一应事务。”
扶苏将昨日与苏齐、今日与李斯商议内容,择其要点,向嬴政细细道来。
他将文华府组织架构娓娓道来,如同一个踌躇满志的创业者,向嬴政这位“投资人”描绘着宏伟蓝图。
毕竟,文华府上下数十口人,总不能让扶苏一人养活,这又不是他的私人门客。
嬴政静静地听着,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很快又被冷峻所取代。
待扶苏说完,嬴政淡淡地应了一声:
“准奏。”
“在章台街赐你一座府邸,用作文华府办公之所。”
说完,嬴政便低下头,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今日还有几十斤的奏折等着他处理呢。
扶苏见嬴政再无其他吩咐,正欲告退,却又想起一事,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禀奏。”
嬴政闻言,再次抬起头,深邃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扶苏,那逼人目光让扶苏汗毛倒竖,如芒刺在背。
扶苏心中忐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今日,左丞相李斯前来东宫,向儿臣举荐张苍御史。”
“闲谈间,李斯无意中提及,他不慎将陛下御赐丹药掉落在地,被家中黄狗误食……”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心想,你堂堂大秦长公子,丞相家狗的事也要来烦我?
我案上之事,哪一件不比一条狗重要!
“扶苏,文华府一事,你需尽心竭力,莫要让朕失望。”
嬴政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扶苏心头,那话语中暗藏的怒意,如同一把锋利匕首,抵在扶苏喉咙。
扶苏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血液仿佛都被冻结,僵硬得无法动弹。
扶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顶着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压力,硬着头皮,一字一顿地开口:“那只黄狗,在吞食丹药后,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便……便一命呜呼了。”
随着扶苏话音落下,大殿之内,温度骤降,仿佛瞬间坠入冰窖。
那股寒意,比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还要凛冽,还要刺骨。
扶苏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叶孤舟,置身于狂风暴雨的大海之中,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吞噬。
扶苏的血管,在那极寒的压迫下,几乎要爆裂开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在大殿上方响起幽幽的声音:“退下吧。”
这三个字,对扶苏而言,无异于天籁之音,如同久旱逢甘霖。
直到双脚踏出大殿门槛,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扶苏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扶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如雨点般滚落。
扶苏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躯。
扶苏思绪纷乱如麻,
这丹药一事,
究竟是父皇有意赐死李斯,
还是有人暗中谋害父皇却被李斯无意撞破?
扶苏百思不得其解,
他决定暂时放下这团乱麻,
眼下最紧要,
是将文华府一事办妥,
向父皇证明自己有能力驾驭百家思想,
而非被其束缚。
“苏齐所言极是,我注六经,方为正道。”
扶苏喃喃自语,
眼神愈发坚定。
他想起苏齐那番惊世骇俗之言,
心中豁然开朗。
“公子,您没事吧?”
身旁侍卫见扶苏神色有异,
关切询问。
“无妨。”
扶苏摆了摆手,
示意侍卫退下。
他深吸一口气,
平复激荡心绪,
迈步向东宫走去。
“张苍已在府外等候多时。”
侍卫禀报。
“快请!”
扶苏闻言,
精神一振,
快步迎了出去。
府门外,
张苍一袭青衫,
身形挺拔,
静静伫立。
“张御史,久等了!”
扶苏拱手施礼,
脸上露出笑容。
“公子折煞我也。”
张苍还礼,
语气谦逊。
“张御史,请!”
扶苏侧身,
将张苍迎入府中。
二人并肩而行,
边走边谈。
“文华府初建,百废待兴,还望张御史不吝赐教。”
扶苏语气诚恳。
“公子言重,苍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公子。”
张苍正色道。
“有张御史相助,文华府定能大放异彩!”
扶苏眼中充满期待,
“走,你我二人共商大计!”
二人步入大堂,
分宾主落座。
“张御史,你对文华府有何见解?”
扶苏开门见山。
“公子,苍以为,文华府当以‘兼容并蓄,博采众长’为宗旨,广纳天下贤才,共襄盛举。”
张苍侃侃而谈,
“苍不才,愿为公子马前卒,披荆斩棘!”
“好!”
扶苏击掌赞叹,
“张御史之见,正合我意!”
二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扶苏走后的咸阳宫内,气氛凝结如寒冬腊月,冰冷气息仿佛要将一切生机冻结。
第12章 丹药事发
“赵高,你去安排一下,取来三只鸡和三只狗,把昨日那些丹药也一并拿来。”
嬴政声音低沉,在这空旷而寂静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赵高闻言,身子微微一颤,那张惯于谄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悄悄抬眼,偷瞄了一眼嬴政脸色,却只看到一片深沉如海,深不见底。
赵高心中暗自叫苦,却不敢有丝毫违抗,连忙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地方。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嬴政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影被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寂。
那双深邃眼眸中,闪烁着复杂光芒,让人捉摸不透。
“赢一。”
嬴政突然开口,声音在这空旷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执掌黑冰台,去查一查扶苏最近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是。”
一个低沉声音从大殿阴影中传来,如同鬼魅一般,飘忽不定。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柱子后面闪现,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不多时,大殿之中便热闹起来,鸡鸣狗吠之声此起彼伏,打破了这死一般沉寂。
嬴政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他面无表情地将丹药一颗一颗地喂给那些鸡和狗,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那些原本活蹦乱跳的鸡,在吞下丹药后不久,便开始变得萎靡不振,羽毛失去了光泽,眼神也变得呆滞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三只鸡便相继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三只狗的情况稍好一些,却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它们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三个时辰左右,几只狗也步了鸡后尘,相继死去,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冰冷。
嬴政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能滴出水来。
那双深邃眼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该死!该死!该死!”
他心中怒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刀子,狠狠地剜在他的心上。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长生不老药,竟然会是这般要命的毒药!
他更想不明白,究竟是谁,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想要谋害于他!
是那些心怀叵测的方士?还是那些暗中窥伺的六国余孽?亦或是……他身边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臣子?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背叛他的人!
无论是谁,他都要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鬼魅般身影悄无声息地回到殿中,如同一缕飘忽不定的幽魂,融入了那片深沉黑暗。
“陛下,这是近几日扶苏公子所见之人和所言之事。”
一支竹简突兀地出现在案台上,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放置。
嬴政强压下心中翻腾怒火,缓缓打开竹简。
苏齐劝谏扶苏孝顺自己,莫要顶撞,那些话语间流露出的拳拳之心,让嬴政冰冷内心泛起一丝涟漪。
关于分封问题,苏齐见解独到,态度鲜明,既有对分封之弊的深刻认识,又有对开疆拓土的无限向往,让嬴政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博士议政背后,苏齐竟能窥见自己良苦用心,这让嬴政对苏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统一天下思想的野心,更是与嬴政不谋而合。
至于那什么大岛和百越以南的沃土,嬴政虽未曾听闻,但也明白,这些地方若是真的存在,必将成为大秦新的疆土。
此人,确是大才!
嬴政目光一凝,落在了竹简的后半部分。
李斯今日清晨便去寻了扶苏,二人就文华府的组织架构、职责分工进行了深入商讨。
临走之际,李斯还提及了家中黄狗之事,言语间似乎意有所指。
“苏齐近日行踪如何?”
嬴政声音低沉,在这空旷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禀陛下,苏齐前日在东宫与众儒生发生冲突后,便客居于张苍御史家中。”
黑影顿了顿,接着说道:“昨日朝会结束后,苏齐与扶苏公子进行了一番长谈,下午便返回了张御史家中。天色将黑之时,张御史前往左丞相府上,彻夜未归。”
“彻夜未归……”
嬴政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李斯,嬴政太了解了,多年的君臣。
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嬴政都能猜出几分用意。
李斯今日举荐张苍,名为辅佐扶苏,实则是为了他自己。
既卖了扶苏人情,又为法家留了后路。
只是,李斯啊李斯,你当真以为,朕看不透你的心思吗?
你以为,朕真的老糊涂了吗?
朕还没死呢!
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这朝堂,也还是朕的朝堂!
李斯,你给朕好好地做你的左丞相!
至于其他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朕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不过,这苏齐,倒真是个人才。
扶苏有他辅佐,或许,能有些长进。
深沉的目光扫过那卷竹简,嬴政的思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时间的琴弦,回溯到苏齐的身影之上。
那日朝堂之上,苏齐的慷慨陈词,字字珠玑,仿佛还回荡在耳畔,激起层层涟漪。
苏齐,不好权势,嬴政心中暗自思忖。
文华府,本是苏齐一手推动,他若有意,执掌此府易如反掌。
然而,苏齐却将这天大的权柄拱手让与张苍,自己则甘居幕后。
在咸阳城中,苏齐无一处房产,博士府邸住不了,便只能寄居于张苍家中,却也从未向扶苏索要任何赏赐财物。
权势,财富,这两样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苏齐眼中,竟如同敝履一般,弃之毫不惋惜。
嬴政将竹简缓缓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齐此人,当真如竹简上所言,不慕权势,不贪钱财?
难道,他所图谋的,比这更大?
嬴政眼中掠过一道寒光。
“赢一。”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从黑冰台中挑选两人,安排在苏齐身边。”
“朕要知道苏齐今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皆要向朕禀报。”
“唯。”
一个如同幽灵般的声音,从大殿的阴影中飘出,恭敬地应道。
“还有。”
嬴政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今夜,你去一趟李方士的府邸。”
“将那些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全部给他灌下去!”
“看他是死是活!若没死,就杀了!若是死了,找医者验尸看看,是否有解药。”
“若有解药,是何解药,一并报来!”
“唯。”
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的迟疑和质疑,仿佛嬴政的命令,就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嬴政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影被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寂。
那双深邃眼眸中,闪烁着复杂光芒,让人捉摸不透。
第13章 苏齐的木头梦
张苍家
张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推开厚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一夜未眠,先是和师兄李斯在丞相府秉烛夜谈,商讨着文华府的组建和那骇人听闻的丹药之秘。
待李斯从东宫回来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东宫门口,像一尊石雕般伫立着,等待着扶苏的归来。
好不容易等到扶苏,两人又是一番长谈,从文华府的人员架构,到百家学说的融会贯通,事无巨细,一一商议。
直到日上三竿,张苍才得以脱身,回到了自己家中。
他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他风尘仆仆,眉宇间难掩疲惫,显然在东宫与扶苏的对话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踏入家门,张苍径直走向客房,目光落在床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苏齐犹自沉浸在梦乡之中,呼吸均匀而深沉,全然不知外界的喧嚣与变幻。
张苍见状,一股无名火起,他快步上前,一把将苏齐从床上拽起。
“你这家伙,倒睡得香甜!”
张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怒意。
“我为文华府之事奔波劳碌,与师兄彻夜商谈,你却在此呼呼大睡,好不快活!”
苏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张苍。
“你不是让我等你回来吗?”
苏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中带着一丝困倦的沙哑。
“结果你一夜未归,我实在困得不行,这才刚睡下没多久……”
张苍闻言,心中那股怒气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迁怒于人,毕竟苏齐并不知道他昨夜的经历。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张苍连忙转移话题。
“我刚从东宫回来。”
张苍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扶苏公子已经向陛下举荐我担任文华府府长一职,陛下也已下旨,赐予了一座府邸作为文华府的办公之所。”
“既然你无意参与文华府的事务,那接下来有何打算?”
张苍的目光落在苏齐身上,带着一丝探寻。
“接下来?当然是好好享受人生啊!”
苏齐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一丝惬意的笑容。
“既然你已经答应前往文华府,想必昨夜在左丞相府中已经得到了验证。”
然而,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重重压力,张苍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烦躁。
他要融合百家经典,这本就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还要应对那些迂腐儒生可能引发的论战。
那些儒生,一个个死脑筋,若是哪天脑袋一热,说出什么大逆不道话来,诽谤了陛下,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脑袋掉了不要紧,自己脑袋也得跟着搬家!
张苍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未来那庞大到令人窒息KpI压力,还有那深不可测、喜怒无常的大老板嬴政,都让他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
不行,绝不能让苏齐这般逍遥快活!
张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
“你必须给我做点什么!”
张苍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去我文华府任职,绝不能这般闲着!”
苏齐闻言,却是一脸无辜,他摊了摊手,满脸不解。
“谁说我闲着呢?”
苏齐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神色。
“我昨夜等你时无事,你且瞧瞧这是什么。”
苏齐说罢,伸手一指地上那堆木头,神情郑重,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张苍顺着苏齐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地上散落着一堆木头,形状各异,大小不一,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眉头紧锁,满头问号,心中疑惑更甚。
这苏齐,莫不是睡糊涂了?
一堆破木头,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还说什么正事?
简直是莫名其妙!
苏齐见张苍一脸疑惑,也不卖关子,他郑重其事地介绍道。
“此物名为椅子,有了它,便可不必跪坐了!”
苏齐身为一个穿越者,早已对这跪坐之礼深恶痛绝。
每日跪坐,他腰、膝盖,还有脚,都备受摧残,感觉已经快要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
这椅子,可是他昨夜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才设计出来,准备用来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苏齐郑重的说“此物叫做椅子,可以不用跪坐了!”苏齐身为一个穿越者,天天跪坐,他的腰,膝盖,还有脚感觉已经快不是他的了。
苏齐说完,便开始埋头摆弄起地上那堆散乱的木头。张苍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折腾。苏齐一会儿拿起这块,一会儿又放下那块,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琢磨着什么。然而,无论他如何尝试,那些木头就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始终无法拼凑成一把完整的椅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涨得通红。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猛地将手中的木头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找借口也找个合适的,别找这种这么容易戳破的。”张苍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苏齐恼羞成怒,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他索性放弃了继续拼装椅子,转而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说道:“你文华府下面不是要有四个从长么,总要有一个墨家的人吧,借我一个人。”
张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是儒墨不相容吗?你这看上去可一点不像啊。”
“我都提议搞百家学说融合了,没有你这样的门户之见。”苏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张苍哈哈一笑,他觉得苏齐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颇为有趣。“你想借人可以,你也要是文华府的人,自然可以来借。”
“否则苏博士,我们文华府可是公务繁忙,没有功夫借人啊。”张苍故意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苏齐被张苍这番话噎得够呛,他心中暗骂张苍这家伙真是个老狐狸,竟然趁机拿捏起自己来了。可是,为了自己的“椅子大业”,他不得不暂时忍下这口气。
“行吧,但是说好我还是只当博士,从长我当不来,我在儒家里没有那么大的威望,让淳于越来吧。”苏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资历和声望,确实难以胜任从长一职。淳于越作为儒家宿老,德高望重,由他来担任从长,无疑是更合适的人选。
张苍眉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不解,凝视着苏齐,为了椅子都愿意去文华府干活了。
“这椅子到底有何妙用?莫非仅仅是为了坐得舒适些?”
苏齐闻言看向张苍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不然呢?若非为了舒适,我何苦费这般周折?”
张苍目光流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明明见识广博,才华横溢,却总是想着偷懒,过那闲散日子。”
张苍顿了顿,
“我虽也喜爱美人,沉迷美食,但我更渴望实现心中抱负,可你给我的感觉,却真的只是想混日子。”
苏齐心中暗自苦笑,
‘你倒是看得通透,我穿越前不过是个普通上班族,每日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时常遭受老板无情pUA,薪水更是微薄得可怜。’
‘如今穿越到这异世,发现前身竟是个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孤家寡人,只留下了一身还算过得去的武艺。’
‘也多亏了这身武艺,否则前几日怕是真要被淳于越那老家伙给打死了。’
苏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张兄,我确实胸无大志,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像你一样,在这繁华的京城拥有一座宽敞的宅院,几十个美貌侍女环绕,每日变换着花样服侍,品尝各色美食,如此而已。”
张苍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不信,
“那你为何趟这趟浑水?”
苏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苦笑,
“我昨夜不是与你秉烛夜谈了吗,
混日子前提是这世道得太平,
若是兵荒马乱,
别说豪宅美妾,
恐怕第二天连命都没了,
扶苏公子现在看来是最优选,
能以最快速度让国家安定下来。”
第14章 儒皮法骨道家心
即使张苍已经听过苏齐这般类似回答数次,仍旧忍不住摇头,实在难以理解苏齐这般近乎“躺平”想法。
张苍总觉得苏齐并非那种沉溺于玩物丧志纨绔子弟,只当苏齐不愿多言罢了。
张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齐,那眼神仿佛要将苏齐看穿一般,低沉的嗓音在房间内回荡:“那关于文华府,你究竟有何高见,如何统一百家思想?”
张苍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总不能叫那些人过来天天吵架吧?我年轻时曾在稷下学宫待过,深知那些诸子百家脾性,他们可是谁都说服不了谁,吵到最后动手的也不在少数。”
“嘿嘿,这个我自然知晓,”苏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日,孔子去东边打架,小孩在讨论和孔子打架的人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我们儒家人,可是很能打的!”
张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少给我耍嘴皮子!我问你正经的呢,究竟该怎么办?若是让他们在这里辩经,恐怕吵上十年也未必能有个结果。”
“我嘛,倒还真有点想法……”苏齐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这家伙肯定是藏着掖着!你就是为了偷懒才谎称没有主意的!”张苍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苏齐心中暗忖:‘我这般做,还不是为了改变你我命运,同时又不想出太多力。你张苍,可是历史上担任过宰相的人,即使现在还没达到完全体,但想来搞定一个小小的文化府,应该不成问题。’
苏齐在心中暗暗补充:‘至于我嘛,自然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一条既能自保,又能享受的道路。’
“儒皮法骨道家心。”
苏齐轻描淡写吐出七个字,却字字如惊雷,在张苍耳畔炸响。
张苍瞳孔骤然收缩,心跳漏了半拍,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将混沌劈开。
“我。。。”
张苍差点忍不住爆了粗口,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这等精辟入里见解,岂是一个只想躺平的混子能提出来的?
这思想境界,怕是离圣人也只有一步之遥了吧!
张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如果苏齐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还能悟出这般道理,那自己这些年岂不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不行,一定是自己享受还不够,今晚必须再找两个侍女,好好探讨一下人生哲理!
张苍思绪飘飞,越想越歪,已然神游天外。
苏齐见张苍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哪里知道他内心戏如此丰富,自顾自继续说道:
“所谓‘儒皮’,便是以礼义教化万民,待人宽厚,少与民争利,为官者更要清正廉洁,以身作则。”
苏齐顿了顿,语气一转,带了几分肃然:
“至于‘法骨’,则是要明晰法令,依法治国,却又不能失了人情味,要让百姓感受到律法温度。”
苏齐目光灼灼,看向张苍,声音低沉而有力:
“最后,这‘道家心’,讲究无为而无不为,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强求,不执着,普通人安居乐业,各司其职,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此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方能构建一个和谐盛世。”苏齐补充道,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你小子,当真让人刮目相看!”张苍从神游中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苏齐。
“嘿嘿,过奖过奖。”苏齐摸了摸鼻子,一副“基操勿六”的模样。
“你这套理论,若是能付诸实践,大秦必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张苍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
“所以啊,这文华府,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搞定的。”苏齐拍了拍张苍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样子。
“你这家伙!”张苍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跟那些大儒们讨论时,你就静静旁观。”
苏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狡黠,
“等他们吵得不可开交,脑浆子都快打出来时,你再抛出这番见解,保管让他们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还用你教?”
张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道,
“放心,我用归用,绝不会独吞功劳。”
苏齐摆了摆手,一副“我还不了解你”的模样,
“功劳分我点就行,可别把我推到台前,我就给你提供个思路,抛砖引玉罢了。”
苏齐补充道:
“我可不想被那些老学究们堵在家门口辩论,我现在博士府都回不去了,就因为对经典的理解和他们不同,这要是再得罪几个百家学说,哪天横死街头都不奇怪。”
张苍思索片刻,
以苏齐这口无遮拦的性子,真被人砍死也不是不可能。
“此事不急,”
张苍宽慰道,
“文华府才刚组建,陛下也不会急着要成果,有的是时间让大家慢慢争论。”
“你看吧,反正我也不是府长,”
苏齐话锋一转,
“正好也到中午了,你家啥时候开饭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
“跟你说,我苏齐可不是那种吃白饭的人,”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张苍,
见张苍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苏齐心中暗自得意,
‘嘿嘿,等我和墨家那帮能工巧匠接上头,非得让你这老小子开开眼!’
苏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现在这些个闲散官职,俸禄少得可怜,
打发叫花子呢?
也就勉强够我温饱,
更别提像你一样养几十个美娇娘了。”
苏齐砸吧砸吧嘴,
“不过,等我见到了墨家那些能人,
嘿嘿,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张苍闻言,嗤笑一声,
“就凭你那几根破木头?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苍上下打量着苏齐,目光中满是不屑,
“你那所谓的椅子,我可是看了半天,
除了你说的能让人坐得舒服点,
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不成还能变出金子来?”
苏齐被张苍这番话噎得够呛,
他哼哼唧唧地反驳道:
“这椅子只是个试验品,
一个引子,
你懂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到时候,你就等着瞧好吧!陛下都要下旨奖赏!”
“那你明日可要跟我一起去文化府了。”
“自然要同去。”
第15章 为贯彻始皇陛下‘统一百家思想\’治国理念
文华府
晨光熹微,咸阳城东一处幽静的宅院内,匾额上“文华府”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里原是皇室别院,如今被始皇帝钦点为百家争鸣之地,一时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苏齐与张苍并肩而行,踏入这座被赋予了特殊使命的府邸。还未进门,苏齐便被眼前景象逗得忍俊不禁。只见一群身着各色长袍的儒生,正围着文华府的匾额指指点点,一个个摇头晃脑,唉声叹气,仿佛这匾额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这是作甚?”苏齐一脸疑惑地看向张苍。
张苍也是一脸无奈,他指了指匾额上那三个大字,解释道:“陛下亲笔所书,用的是小篆。”
苏齐恍然大悟,始皇帝为了统一文字,推行“书同文”,废除了其他六国的文字,一律以秦国的小篆作为标准字体。而这些儒生,大多是原六国之人,对小篆自然是颇有微词。
“啧啧,这是要搞事情啊。”苏齐摸了摸下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你可别给我添乱。”张苍瞪了苏齐一眼,他可不想第一天就闹出什么幺蛾子。
“放心,我可是良民。”苏齐拍着胸脯保证道,只是那眼神中闪烁的狡黠光芒,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靠谱。
两人走进府内,只见院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或坐或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好不热闹。这些人中,有儒家的淳于越,有墨家的秦墨巨子,有道家的逍遥子,还有法家的,诸子百家,几乎齐聚于此。
张苍作为文华府的府长,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一出现,原本喧闹的院子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诸位,”
张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回荡在文华府宽敞庭院中,
他那八尺身躯挺拔如松,阳光洒在他俊朗面庞上,更显英气逼人。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张苍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
儒生淳于越捋着胡须,眼神中透着一丝不耐,
墨家巨子秦墨则是一脸严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道家逍遥子依旧一副云淡风轻模样,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张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自然是为了贯彻始皇陛下‘统一百家思想’治国理念!”
张苍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众人心上。
“始皇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六国,结束了这乱世纷争,”
张苍语气激昂,仿佛又回到了那金戈铁马的岁月,
“然天下虽定,民心未齐,百家争鸣,各执一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张苍的话语让在场众人陷入沉思,
淳于越眉头紧锁,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秦墨巨子眼中闪过一丝赞同,微微点了点头,
逍遥子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陛下深谋远虑,早已洞察这一切,”
张苍语气一转,变得肃穆起来,
“修长城以御外患,固国之根本;书同文以通民心,聚万民之力;车同轨以连国脉,畅天下之行!”
张苍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此乃陛下三大国策,旨在巩固大一统,实现国家长治久安!”
“而今日,陛下又添一策,那便是‘统一百家思想’!”
张苍的话语掷地有声,
“陛下高瞻远瞩,欲以‘统一百家思想’为指导,整合诸子百家智慧,形成治国安邦核心理念,为大秦奠定万世基业!”
“此举意义深远,关乎国家未来,我等身为臣子,自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完成这一伟业!”
张苍目光灼灼,看向众人,
“我等将牢牢把握‘法治治国、强基固本’基本原则,以严明律法为基础,构建长治久安治理体系;以中央集权为核心,全面提升行政效能;以兼容并包文化政策,促进民族团结,增强社会认同。”
“在经济建设方面,坚持‘利出一孔’资源分配原则,推动全国范围内物资流通和生产力提升。以修建全国性交通干道——秦直道为典范,通过基础设施建设连通四方,便利商旅,巩固疆域联系。”
“在国防领域,以长城修筑为契机,进一步强化边疆安全,为维护国家长治久安筑起坚不可摧屏障。”
“文化建设方面,始皇陛下推行文字、度量衡标准化,使国家在文化认同上更加统一,这为社会治理现代化提供了宝贵经验。通过‘书同文’,全体国民形成了共同文化纽带,极大地提升了民族凝聚力。我们将继承这一伟大传统,推动现代社会文化认同与和谐发展。”
“当前,我等正处在承前启后关键时期,更需要以始皇陛下思想为灯塔,统一思想,凝聚力量,以实现社会和谐、国家繁荣为目标,为大秦千秋万代强盛贡献力量!”
张苍说完,
现场一片寂静,
众人都在消化着张苍话语中蕴含信息,
苏齐站在一旁,
看着张苍慷慨激昂的样子,苏齐站在一旁,心中暗自佩服。
‘不愧是能当宰相的人,这话说起来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接着一套!’
苏齐心中暗自嘀咕着。
‘张苍这家伙,平日里看起来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没想到忽悠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就是这开头差点激起我生理反应,直接睡觉了。’
“张府长,”
淳于越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们这些不同学派人,都听你指挥,对吧?”
淳于越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可你凭什么认为,你能驾驭得了我们?”
“凭什么?”
张苍冷笑一声,
“就凭这是陛下旨意!”
“你……”
淳于越被张苍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淳于越,你莫非想抗旨不成?”
张苍步步紧逼,
“我……”
淳于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了好了,”
逍遥子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
“张府长,淳于博士并无此意,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张苍眉头一挑,
“逍遥子,陛下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让我们慢慢商议!”
“这……”
逍遥子一时语塞,
“诸位,”
张苍环视四周,
“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自己想法,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陛下已经下旨,我等就必须遵从!”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不是为了争论,而是为了合作!”
张苍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般在众人耳畔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们心上。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能够洞察人心,让人不敢直视。
“诸位,还望能够摒弃门户之见,勠力同心,共同完成陛下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
张苍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在此,诸位大可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为我大秦量身打造一套治国安邦的良策!”
张苍话音刚落,原本还算安静的场面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各种学说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百鸟争鸣,热闹非凡。
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法家的法术势,道家的无为而治、黄老之学……
各种思想在这里碰撞、交锋,激荡起智慧的火花。
争论很快从单纯的学术探讨,延伸到了治国理政的方方面面,
言辞也愈发激烈起来,
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儒家的人慷慨激昂,引经据典,
他们以仁义为旗帜,强调教化民众,以德服人。
法家的人则针锋相对,他们主张严刑峻法,认为只有通过严厉的法律才能维护社会秩序。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争论逐渐升级,从口角之争演变成了肢体冲突。
儒家的淳于越一马当先,他挥舞着宽大的袖袍,仿佛一只展翅的雄鹰,怒目圆睁,声若洪钟:“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你们法家这帮酷吏,只知严刑峻法,滥杀无辜,简直是禽兽不如!”
与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形象大相径庭。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法家的人团团围住,一顿拳打脚踢。
“打!给我狠狠地打!”法家的壮汉在一旁叫嚣着,“让这帮儒生知道,我们法家可不是好惹的!”
一时间,场面彻底失控,儒法两家的人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惨叫声、怒吼声、桌椅板凳的破碎声,混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
有人趁乱浑水摸鱼,对平日里有旧怨的人,狠狠地踹上几脚,更有甚者,从地上捡起破碎的木块,当作武器,砸向对方的脑袋。
张苍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这混乱的景象,眉头紧锁,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原本只是一场学术讨论,现在却演变成了一场群殴。
他看了看身旁的苏齐,却发现苏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丝毫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
“你……你就这么看着?”张苍忍不住开口。
“不然呢?”苏齐耸了耸肩,“反正打的又不是我们。”
“你……”张苍被苏齐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
“放心吧,”苏齐拍了拍张苍的肩膀,“他们打累了,自然就停了。”
张苍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苏齐说的没错,这种时候,谁上去劝架,谁就是下一个挨打的。
他只希望这场闹剧能够尽快结束,别闹出人命才好。
道家的人倒是显得超然物外,他们在一旁悠闲地观战,
似乎对这场闹剧并不感兴趣。
墨家的人更是自成一派,他们根本没有参与讨论,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自顾自地聊着天,
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心中暗自感慨,这百家争鸣的场面,果然是名不虚传。
第16章 君子动口又动手
苏齐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他的眼神一会儿落在挥舞着拳头的儒生身上,一会儿又飘向怒吼连连的法家弟子。
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场闹剧颇感兴趣。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数着双方的人数,仿佛在预测这场混战的胜负。
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巴不得这场面再乱一些才好。
突然,他眼神一凝,锁定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如青松,气质超凡脱俗,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
扶苏!竟然是扶苏!
苏齐心中猛地一惊,扶苏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苏齐脑海,但他脚下步伐却丝毫没有停顿,反而加快了速度,朝着扶苏方向疾步走去。
“扶苏公子,您怎么会来这里?”苏齐靠近扶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疑惑,毕竟文华府第一天就闹成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些……
扶苏眉头紧锁,显然对眼前景象感到不悦。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扶苏声音低沉。
“这……”苏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混乱场面。
“我虽让张苍组建文华府,但我毕竟还是最高长官府正,这第一日,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扶苏目光扫过四周,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景象……”
张苍此刻也挤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朝着扶苏拱手行礼:“府正,昨日与您说我先来看看情况,百家之人论道可能会比较混乱,我再稷下学宫时候,这样的情况是常态,我还想着他们这些年能改改。”
张苍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无奈:“没想到,他们还是老样子。”
扶苏眼眸低垂,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来执掌文华府目的两位是知道,是为了向陛下证明我可以掌控百家思想,苏伴读,父皇让你教我什么是真正道,现在这样情况,先生有什么教我啊?”
扶苏没有称呼苏齐为“博士”,而是称他为“伴读”,显然是在点他在东宫任职。
苏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缓缓开口:“子曰:‘有教无类’。”
张苍挑了挑眉毛,他知道苏齐又要发表一些惊世骇俗言论了。
扶苏依旧保持着温文尔雅风度,他自然明白这句话本意,但此刻苏齐说出来,必定有其深意,于是问道:“此话怎讲?”
苏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笑容:“我教你做人时候不管你是谁,既然说好了统一思想,那大家有不同地方很正常,那就想办法相互说服就是了,说不了动了手,这个先例不能开,请公子让侍卫进来,将众人分开!帮大家冷静冷静,然后进屋讨论。”
说到这里,苏齐突然一愣,转头看向张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张苍没让大家进去说,这是知道肯定说不成,要动手啊。
室内动手话,那瓶瓶罐罐可保不住几个。
扶苏沉吟,剑眉微蹙,指节轻敲着腰间玉佩,发出清脆声响。
他抬手,示意身旁侍卫上前。
“去,将我那二十人的卫队唤来。”
扶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领命,转身离去,步伐沉稳有力。
片刻后,一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战鼓擂动,震撼人心。
二十名身披重甲、手持青铜长剑的魁梧大汉,如猛虎下山般涌入大门。
他们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身上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这些平日里只负责保护扶苏安全的亲卫,此刻却成了维持秩序的利器。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如同虎入羊群,将扭打在一起的人群强行分开。
那些还未从激战中回过神来,试图反抗的儒生、法家弟子,在这些身经百战的甲士面前,如同孩童般无力。
侍卫们可不管他们是什么学派的鸿儒,手中青铜剑柄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他们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哎呦!”
“别打了,别打了!”
“我服了,我服了!”
一阵阵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自诩清高的学士们,此刻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文人风骨。
更有甚者,恼羞成怒,竟想拔剑反抗。
但在这些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壮汉面前,他们那点微末的勇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在侍卫们“友好”的沟通下,他们乖乖地放下了手中兵刃,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甘。
不过一刻钟,原本混乱不堪的场面便被彻底控制。
所有人都被强行按坐在大殿之上,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凌乱,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相互之间还虚伪地寒暄着,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斗殴从未发生过一般。
若不是一旁有医者正忙碌地为他们包扎伤口,恐怕真会让人以为这只是一场幻觉。
张苍轻咳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诸位,方才的交流……嗯……甚是激烈啊。”
张苍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目光扫过众人,
“我理解,我理解,毕竟我也是从稷下学宫出来的,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
张苍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
“当年在稷下学宫求学时,诸子百家也是这般,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那场面,比今日还要热闹几分。”
“不过……”
张苍话锋一转,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们身处大秦,这里是文华府,不是稷下学宫。”
“所以,还望诸位能够入乡随俗,改变一下以往的讨论方式。”
张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那些鼻青脸肿的学士们,此刻正襟危坐,表面上恭敬地听着,心中却早已将张苍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个混蛋,竟然叫侍卫来镇压我们!”
“简直是不当人子!”
“别让我逮到机会,否则定要让你好看!”
扶苏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笑意,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悠扬而悦耳:“诸位不必埋怨张苍,方才让侍卫们进来,是我的意思。”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原本还躁动不安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淳于越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眼角余光瞥见扶苏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扶苏公子,以前可不是这样啊!’
淳于越心中暗自嘀咕。
记忆中,扶苏向来是温文尔雅,谦逊有礼,对待儒生更是敬重有加,何曾有过这般强硬手段?
‘从来不会有让侍卫殴打儒者的情况,定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带坏了长公子!’
淳于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会是谁呢?’
他心中疑惑,‘能有这般本事,影响到扶苏公子……’
突然,淳于越眼神一凝,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一个身影上。
苏齐!
只见苏齐正站在几个墨家弟子身旁,不知在比划着什么,脸上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定是他!’
淳于越心中笃定,‘这苏齐,先是乱说经典,现在又带坏了扶苏公子,简直是祸国殃民!’
淳于越越想越气,心中暗自发誓:‘不行,我一定要把公子纠正回来!否则,长此以往,扶苏公子岂不是要变成第二个嬴政?那还了得!’
扶苏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继续开口:“诸位,这文华府,是陛下在朝堂上指定的我来负责,因此,我身为府正,统领全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苍身上:“张苍,为府长,作为我的副手,负责此地日常事务。”
扶苏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此地,既是我们讨论文化、进行思想融合地方,也是告诫大家,什么可以议论,什么不能议论地方。”
“诸位都是各学派的带头人,许多人原本就是我大秦博士,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扶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那双深邃眼眸中,闪烁着睿智光芒,仿佛能够洞察人心。
第17章 抢夺当下的发言权,就是抢夺日后的活路哟~
文华府内,气氛微妙而紧张。
儒、法、道、阴阳,各家翘楚齐聚一堂,皆怀揣着影响这位未来储君的雄心壮志。
墨家则略显格格不入,他们是被张苍硬拉来的,毕竟,作为显学之一,墨家在这场思想盛宴中不可或缺。
各家心思各异,却都明白一个道理:谁能赢得扶苏的青睐,谁的学说便有可能成为大秦未来的主流思想。
这诱惑,令人沉醉。
毕竟,李斯便是最好的例子,他在秦始皇创业之初便紧紧跟随,如今不仅位极人臣,更让法家思想风靡全国。
如今,扶苏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成了他们眼中的第二个“秦始皇”。
若能得到扶苏的认可,自己的学说便有望成为未来的治国方略,自己也将有机会封侯拜相,实现毕生抱负。
想到此处,众人看向扶苏的目光愈发炽热,仿佛要将他融化在这热切的期盼之中。
淳于越心中警铃大作,他原本以为扶苏亲善儒家,是儒学发扬光大的希望。
可如今,其他学派的涌入,无疑是在从儒家手中抢夺这块肥肉。
他不能坐视不理,必须要做些什么。
淳于越刚想开口,表明儒家才是最适合辅佐扶苏的学派。
却被其他人抢了先。
“且慢!”
淳于越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弧线,
他那张原本就严肃的脸,此刻更是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我儒家,讲究仁爱,以德服人!”
淳于越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那双原本就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更是如同两把利剑,直指人心,
“扶苏公子宅心仁厚,与我儒家理念不谋而合,乃是天作之合!”
淳于越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四周,
“诸位,你们可别忘了,公子扶苏可是自幼便接受儒家教诲,与我儒家渊源颇深!”
淳于越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子,一下下地割在众人心上,
他那张原本就沟壑纵横的脸,此刻更是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扶苏公子,您可千万不能被那些花言巧语所蒙蔽啊!”
淳于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急切,
他那双原本就浑浊的眼睛,此刻更是充满了恳求和期盼,
“我儒家,才是您最好的选择啊!”
“放屁!”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淳于越的话语打断,
法家那边,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壮汉猛地拍案而起,
他那张原本就黝黑的脸,此刻更是因为愤怒而变得铁青,
“儒家那套,早就过时了!”
壮汉的声音,如同打雷一般,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那双原本就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更是如同要喷出火来,
“如今天下,靠的是法,是规矩!”
壮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淳于越的鼻子,
他那张原本就粗犷的脸,此刻更是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
“只有我法家,才能辅佐公子,成就霸业!”
壮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和自豪,
“扶苏公子,您可千万不能被那些酸儒的空谈所误导啊!”
壮汉的声音,如同战鼓一般,一声声地敲打在众人心上,
他那张原本就充满煞气的脸,此刻更是因为激动而变得狰狞可怖,
“我法家,才是您最正确的选择啊!”
“哼,一群只知道舞刀弄枪的莽夫!”
道家那边,一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缓缓起身,
他那张原本就清癯的脸,此刻更是因为不屑而微微抽搐,
“扶苏公子,您可千万不能被这些粗人所蛊惑啊!”
老者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威严,
他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睛,此刻更是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道家,讲究无为而治,顺应自然,这才是治国之道啊!”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捋着自己那飘逸的长须,
他那张原本就充满智慧的脸,此刻更是因为自信而微微上扬,
扶苏静静地伫立于喧嚣中心,耳畔充斥着各家学派激昂争辩,宛如一场没有硝烟战争。
扶苏深知,这些人争论不休,表面上是为了学说,实际上却是为了争夺自己的青睐。
扶苏心中盘算,如何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成为自己未来治国助力。
一旁张苍,看似沉默,实则内心波澜起伏。
张苍明白,“儒皮法骨道家心”这中心思想,如同宏伟建筑地基,坚实却空洞。
若要让这建筑真正屹立不倒,还需各家学派智慧,如同砖瓦梁柱,缺一不可。
苏齐提出方向固然重要,但如何将这抽象理念化为具体措施,还需倾听百家之言,从中汲取养分。
张苍暗自思忖,这场争论,不仅仅是学说碰撞,更是未来治国方略雏形。
张苍聚精会神地捕捉着每一句争辩,试图从这纷繁复杂声音中,提炼出治国精髓。
与此同时,苏齐如同狡黠狐狸,悄无声息地溜到墨家几人身旁。
墨家几人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外界喧嚣充耳不闻。
苏齐见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好奇。
墨家这群人,仿佛与世隔绝,究竟在捣鼓些什么呢?
苏齐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只见几人围坐一团,神情专注,手中摆弄着各种奇形怪状零件。
苏齐心中一动,莫非他们在研究什么新奇玩意儿?
墨家几人察觉到苏齐到来,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苏齐。
苏齐被这突如其来注视弄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诸位,你们怎么不参与他们争论啊?”
墨家巨子相里子,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中年男子,看了看苏齐身上儒家装束,淡淡开口:“我派注重器物打造,务实为主,不喜辩论。”
相里声音浑厚,带着一丝金属质感,仿佛他整个人都是由精铁铸成。
苏齐点点头,心中了然。
苏齐早有耳闻墨家分为三派,楚墨、齐墨和秦墨,各有侧重。
“我听闻楚墨邓陵子,此派更多是以侠客身份,到处行义。”
苏齐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继续说道:“齐墨相夫子,此派是一个以学者辩论为主门派,他们游历各国,讲授墨家兼爱思想。”
“而我们秦墨,注重科技研究,非常务实,看来传言不虚啊。”
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墨家这种务实精神,在这个时代尤为难得。
相里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年轻人,对墨家了解倒是颇深。
“你有什么事?”相里子直截了当地问道,墨家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苏齐微微一笑,拿出那堆椅子的零件,摆在相里子面前。
“我有一物,需要巨子帮忙。”
苏齐眼中闪烁着期待光芒。
相里子低头看向地上那堆奇形怪状木块,眉头微蹙。
相里子在心中快速地将这些木块组合,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物件。
相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何物?”
苏齐嘿嘿一笑:“此物名为‘椅子’。”
第18章 墨家将亡
墨家几人,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些未曾谋面的机关零件,眼中闪烁着浓厚兴趣。
相里子摩挲着下巴,眼神在那些零件上游移。
“诸位,此物名为‘椅子’,乃是我闲暇时所创,今日特来请诸位指点一二。”
相里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直接走到那堆零件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起来。
相里子头也不抬,随口解释:“这些零件,怕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这手艺嘛,还欠些火候。”
相里子语气平淡,却让苏齐老脸一红,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制作的零件,竟然被相里子一眼看穿了。
“这铆合之处,尺寸有偏差,若不稍加修整,怕是难以拼合。”
相里子一边说着,一边用锉刀轻轻打磨着零件,动作娴熟,显然对此道极为精通。
苏齐心中暗自佩服,不愧是墨家巨子,眼光果然毒辣。
“原来如此,难怪我昨日拼装许久,始终不得要领。”
苏齐恍然大悟,他之前还以为是自己笨手笨脚,原来是零件问题。
“这零件,莫非是你亲手所制?”
相里子突然抬头,目光如炬,直视苏齐。
苏齐一怔,没想到相里子会突然发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是我做的,让巨子见笑了。”
苏齐有些尴尬地说道,毕竟,在墨家巨子面前班门弄斧,确实有些丢人。
相里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些零件竟然出自眼前这个年轻人之手。
“年轻人,你倒是有些天赋,只是这技艺还需多加磨练。”
相里子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却没有丝毫轻视之意。
“多谢巨子指点,日后定当勤加练习。”
苏齐连忙拱手道谢。
相里子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埋头修整零件。
不一会儿,在相里子巧手之下,原本尺寸不合零件,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一把崭新椅子,呈现在众人面前。
墨家几人围了上来,仔细端详着这把椅子,眼中满是好奇。
“此物坐起来,确实比跪坐舒适许多,还有靠背可以倚靠,妙哉妙哉!”
一位墨家弟子忍不住赞叹道。
相里子也点了点头,对这把椅子颇为满意。
争吵声渐息,各家学派代表人物面红耳赤,显然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张苍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诸位,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张苍声音不大,
“将各自学说的精髓整理成册,呈于府正大人。”
张苍补充,目光扫过众人,在扶苏身上稍作停留。
各家代表纷纷应诺,心有不甘地退下。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大殿内,墨家几人正围着苏齐,研究那把新奇的椅子。
张苍饶有兴致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上去。
“嗯,舒服!”
张苍那张原本严肃的脸,此刻竟露出一丝孩子般的满足。
他向后靠去,坚实的椅背稳稳地撑住了他的后背。
“这椅子,比跪坐舒服多了。”
张苍感叹,目光转向相里子。
“相里子,这椅子,就按照大殿的座位数,多做几把吧。”
张苍吩咐道,
扶苏缓缓起身,宽大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弧线,他迈着沉稳步伐,走到那把椅子前。
扶苏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身体微微后仰,感觉像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将他撑起。
“确实不错。”
扶苏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相里子身上,眼神中充满了赞许。
“相里子,这椅子,真是巧夺天工,让人赞叹不已。”
扶苏语气诚恳,毫不吝啬自己赞美之词。
相里子那张刚毅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他谦虚地拱了拱手。
“公子过奖了,此物不过是苏齐奇思妙想,我等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扶苏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回到那把椅子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给东宫也做几把吧。”
他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
“也给父皇送几把。”
扶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情感。
“这,也算是我这个做儿臣的一点心意。”
扶苏轻叹一声,
也许,这几把椅子,能够拉近他与父皇之间的距离,让他那颗拳拳孝心,能够更好地传达给那位日理万机的帝王。
相里子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只是,这案牍的高度,怕是不合适了。”
相里子指了指一旁的案牍,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那就一并改了!”
张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把这些案牍,都改成适合这椅子的高度。”
苏齐站在一旁,看着张苍与墨家众人讨论着桌椅的制作,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想起了历史上墨家的命运,那些精妙的机关术,最终被斥为“奇技淫巧”,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苏齐看着眼前这些专注于技艺的墨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诸位,”
苏齐猛地开口,打断了墨家众人讨论。
“巨子,墨家将亡啊。”
苏齐声音低沉,。
相里子等人闻言,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苏齐,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张苍一脸担忧地看着苏齐,心中暗自腹诽:‘这家伙,迟早有一天要因为这张嘴被人打死。’
“此话怎讲?”
相里子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我看巨子等人并不热衷于讨论,也好像不愿向扶苏公子兜售墨家学问?”
苏齐语气平静,
相里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空气中凝重气氛。
“你也说了,我们这一派注重实干,不喜欢饶舌,自然不想和其他人去争论。”
相里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仿佛那些争论在他看来,不过是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要不是陛下要求,我墨家作为显学之一必须来,我等几人根本没时间来这里。”
“我们墨家弟子,平日里各有各的忙碌。”相里子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几人,“他们有的要去工坊里打造兵器,一锤一锤,都是为了边疆的将士能有更锋利的剑,更坚固的盾。”
相里子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了另外几人身上,“还有的,要去田间地头,和农人一起琢磨那些农具,怎么才能更省力,怎么才能让庄稼长得更好,让百姓们都能吃饱饭。”
“还有一些弟子,要跟着军队,为他们修缮器械,保障后勤。”相里子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黯淡,“还有一些,要去北方修长城,那可是个苦差事,风吹日晒,黄沙漫天,一砖一瓦,都是血汗垒起来的。”
“我们墨家的人手,本来就不多,现在都是硬挤出这些人来参加文华府的讨论。”相里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他转头看向苏齐,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你小子倒是不错,还会些机关术,所以老夫才愿意跟你多说几句。”
相里子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了自己为何会对苏齐另眼相看。
苏齐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巨子想过为啥现在墨家人越来越少了?”
苏齐抛出一个尖锐问题,直指墨家核心困境。
“止楚攻宋时,墨子能直接带300人去,但陛下统一四海以后,墨家新鲜血液越来越少了吧?”
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痛心,仿佛看到了墨家衰落的必然。
相里子默然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丝迷茫。
学儒、学法的人确实越来越多,而墨家,却像一棵逐渐枯萎的大树,失去了往日生机。
苏齐看着相里子沉默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曾经天下非杨即墨,盛极一时。”
苏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怀念。
“但现在杨朱之学,道家自己都不说了,而说黄老。”
苏齐语气一转,变得尖锐起来。
“墨家如果没有改变,这也就消亡了。”
苏齐声音如同惊雷,在相里子耳边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
第19章 墨家改革
相里子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掺杂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道理我都懂,只是,我等墨者,向来不善言辞,更不擅长四处传扬。你若让我等造出像转射机那样的大型弩机,那自然不在话下,轻而易举就能完成。可若要像其他学派那般,去四处宣扬,去游说,那对我们来说,实在是……难如登天。”
苏齐脑海中浮现出墨家弟子们的身影,那些被世人戏称为“理工直男”的墨者,为了心中的崇高理想,奔走于列国之间,步履不停,风尘仆仆。
苏齐仿佛看到了,墨者们或以身赴死,或以一人之力救万人于水火,那份悲悯之心,深沉而厚重,唯有墨者,对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怀有如此深切的同情,愿意舍生取义。
这群看似木讷的“理工直男”,在那个百家争鸣、思想激荡的时代,用他们的行动,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人情味,一笔无法磨灭的印记。
苏齐他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墨家为秦国提供种种建议和援助的场景,那些详细的记载,静静地躺在《墨子》的《迎敌祠》和《备城门》等篇章里,诉说着墨家的辉煌,见证着墨家的付出。
墨者们,曾担任秦国的守城长官“守”和“尉”,肩负重任,责任重大,他们不仅要防谍杜奸,严格执行罪罚,还要训练基层军官及士卒,培养军事人才。
苏齐的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他想到了秦献公时期,那些大贵族的子弟,也被委托给墨家人士看管和监督,可见墨家在当时的地位之高,信任之深。
在作战时,墨家人士会监督这些贵族子弟去守卫城楼,一旦违背军令或者执行命令不到位,就要被斩,军纪严明,铁面无私,绝不姑息。
然而,秦朝统一后,秦墨这一支本就没那么注重思想,在治国理政上难以提出太多建议,地位逐渐被儒家和法家取代,光芒黯淡,日渐式微。
墨子本人和墨家的核心弟子,大多都有工匠的经历,这在当时是被人瞧不起的,是受到歧视的。
在那个时代,工匠在四民之中的地位并不高,因此墨子常被其他诸子和贵族称为“贱人”和“役夫”,饱受歧视,备受排挤。
而慢慢失去思想的墨家,也就逐渐沦为了普通的工匠,在之后的两千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墨子,一个墨家了,令人扼腕叹息,痛心疾首。
那些曾经辉煌的发明,也被冠以“奇淫巧技”的名号,不被重视,埋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不见天日。
苏齐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相里子,心中感慨万千,五味杂陈。
“巨子,你可曾想过,这美酒也怕巷子深啊,若是不去传播你墨家学说,思想,机关术,又怎会有人主动加入墨家呢?”苏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相里子的心上,震动着他的灵魂。
“学法者,可入我大秦国为吏,以法为教,有步步高升的机会,前途光明;学儒者,亦可学做人之道,修身养性。可学墨呢?又能得到什么?”苏齐的话语如同一把尖刀,无情地剖开了现实的残酷,将墨家的困境赤裸裸地展现在相里子面前。
“有崇高理想之人,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他们或许没有封侯拜相的野心,也没有封妻荫子的奢望,但他们都是要去吃饭,都是要去生存,都是要养家糊口的。”苏齐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相里子。
“墨家,必须让世人看到你们的价值,你们究竟有什么用呢?理想只能支撑一时,当大多数人都看到学墨可以让生活变好以后,自然就会有很多人去自发的去加入墨家,去学习墨家的技艺和思想。”
相里子张了张嘴,苦涩地说道:“我们可以做工,可以打造兵器和各种精良的器械,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苏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仿佛洞穿了墨家那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根基,看到了墨家那华丽外表下的千疮百孔。
他深知墨家困境,却又无能为力,如同一个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一艘巨轮逐渐偏离航线,却无法阻止它撞向冰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沉没。
“普通工匠确实可以胜任这些工作,那为何还要依赖你们墨家呢?更何况,你们墨家的一些学说还会遭到其他各家的打压,被其他学派排挤。”苏齐语气低沉。
相里子陷入了沉默,他无法反驳,因为苏齐所言,字字诛心,句句属实,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无情地剖开了墨家光鲜外表下的累累伤痕,将墨家的痛处暴露无遗。
他这一会儿沉默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要多,每一次沉默,都像是在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让他感到窒息。
“你们必须先赢得陛下青睐,进而让其他学派也对你们产生好感,如此,墨家才能长盛不衰,才能传承下去。”苏齐语重心长地说道,眼中充满了期许。
“法家为啥能在秦国成为显学,因为用法能使得秦国强大,也正是用法才让秦国从西边一小国一步步统一全国的,秦墨能壮大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统一后过了这么久,秦墨还为了始皇陛下做出了什么呢?”苏齐目光如炬。
“陛下现在不是已经很重用我们了吗?”相里子忍不住出声反驳。
苏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那是因为你们这些墨者还具备工匠能力,技艺精湛,可当一批并非墨家出身工匠逐渐成长起来,你觉得,陛下还会如此倚重你们吗?还会如此重视你们吗?”
相里子再次沉默,他很想反驳苏齐,却又不得不承认,苏齐所言,乃是铁一般事实,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你们必须要和普通工匠有所不同,让陛下和其余百家都需要你们,因为你们能帮助他们解决问题,你们可以通过工具来解决他们的理论问题,这才是你们的价值所在。”苏齐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大秦统一六国之时,秦墨为何备受重用?因为你们能够打造和改良兵器,帮助军队战无不胜。如今,天下已定,你们就应该运用工具来辅助陛下进行统治,为陛下分忧解难。”苏齐循循善诱,引导着相里子思考。
“书同文,车同轨,这些方面,你们墨家是否可以提供帮助?儒家崇尚高冠宽衣长袍,你们是否可以制造出一种工具,快速生产这些服饰,让儒家去传播他们礼仪?”苏齐目光灼灼,他看到了墨家无限可能性,那是一个个尚未被开发的宝藏,等待着墨家去挖掘,去发现。
“兵家追求‘战斗爽’,你们发明新式武器,甚至可以直接改变他们兵法。农家耕种田地,你们运用工具帮助他们节省劳力,提高产量,这些,不都是你们墨家功劳吗?这不都是你们墨家的贡献吗?”苏齐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充满了激情。
相里子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犹豫着开口:“可这……不还是工匠所做之事吗?这和普通的工匠有什么区别呢?”
“创新!创新!创新!普通工匠有多少会去创造?即使对某些工具有所改良那也是传男不传女,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墨家会吗?”苏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振聋发聩,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相里子心中的迷雾。
“………不会,墨家机关术,只要弟子愿意学,都可传授,对原本机关术的改进也会统一交给我这个巨子保存整理。”相里子下意识地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
“对啊,任何技术的改进和革新都没有固步自封这回事,你们对技术的革新才是和其他工匠最根本的区别,你们有传承,有体系,缺的就是一个官方给的一个社会地位的认可。”苏齐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语道破了墨家的症结所在。
苏齐说完转头看向扶苏,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扶苏一脸懵逼,还在想着墨家怎么亡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苏齐的眼神。
苏齐无奈,只得再次开口:“扶苏公子,您能给与墨家众人应有的地位吗?您能给墨家一个机会吗?”
扶苏虽然还没想明白,但还是微笑着开口说道:“我大秦能一统天下,靠的就是有功就赏,若墨家能在安定天下出一份力,我相信父皇一定不会吝啬赏赐的,一定会给墨家应有的地位。”
“你看,所以现在你墨家就需要一个能一鸣惊人的东西出世,让陛下,百家和大众都知道你们,就像是墨子救宋一样,当初这直接打响了墨家的名号,现在同样需要一个这样的事件,一个能够让墨家再次崛起的事件。”苏齐看向相里子。
“现在我大秦就只有南北两方还处于战争,难道我们要……..”相里子不解的问道。
苏齐无语道:“搞什么战争啊,说了要给你们整个发明,一个能够改变世界的发明。”
“这什么发明到底是什么啊?”相里子急切地问道,眼中充满了渴望。
“嘿嘿,这就是造纸术,一个能够让知识传播更加便捷,让文化更加繁荣的伟大发明。”苏齐神秘一笑。
第20章 墨家:纸,真香!
“纸,究竟是何物?”
相里子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疑惑,
“造”字,他自然明白其意,“术”字,他也知晓其含义,
可这“纸”字,却是头一回听说,闻所未闻,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苏齐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微微一笑,反问道:“诸位,平日里用那竹简,可还顺手?”
扶苏轻叹一声,率先开口:“甚是不便。父皇勤勉,日理万机,每日批阅奏章无数。我曾亲眼所见,父皇案牍之上,竹简堆积如山,两个身强力壮的力士,专门负责搬运,一个负责将批阅完毕的竹简撤下,另一个则负责呈上新的竹简,即便如此,依旧是手忙脚乱,甚是繁琐。”
张苍捋了捋胡须,也跟着感慨:“竹简笨重,携带不便,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让人头疼的是,竹简篇幅有限,一根竹简,至多也就能写上三十来字。寻常竹简,一束约有五十至一百片,可即便如此,若要将一部完整的《道德经》尽数记录,至少也得用上三束简牍,才能勉强容纳,这还是在字迹紧凑的情况下。”
相里子点了点头,补充道:“若论替代竹简之物,帛书倒是一个选择。帛书质地轻柔,便于携带与保管,而且,帛书吸墨性更胜于竹简,书写起来也更为流畅。”
“可帛书太过昂贵了!”苏齐一语道破关键,“孟子曾言:‘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由此可见,帛乃是贵重之物,寻常百姓根本用不起。而我所说的‘纸’,其造价远低于帛书,且产量极大,远非帛书可比!”
“竟有如此神奇之物?”相里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急切地追问,“那这‘纸’的重量又如何?”
“比竹简还要轻上许多!”苏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相里子眼中闪烁着求知欲,急切地追问:“这纸……究竟该如何制作?”
苏齐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此法,乃是我偶然所得,今日便传授与你们,且听好了。”
“第一步,斩竹漂塘。”
“需将那嫩竹斩下,截成段,浸泡于水塘之中,让其充分吸水,软化纤维。”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至关重要,浸泡时日长短,皆有讲究,早了则纤维未软,晚了则竹肉易腐,需得恰到好处。”
苏齐顿了顿,见众人听得入神,继续说道:“除了竹子,还可加入树皮、麻头等物,此乃增韧之法,可使纸张更加坚韧耐用。”
“将这些原料一同放入水中,以巨石压住,浸泡数日,待其吸饱水分,再细细捣碎,使其纤维充分分离,直至成为细腻的浆状物。”
“第二步,煮楻足火。”
“将捣碎的原料放入大锅之中,添水,以猛火煮之。”
“此步骤,火候乃是关键,需得烈火烹煮,将原料煮至稀烂,化为纸浆。”
“煮时,还需以巨石压住,使原料充分受热,煮得更透,更烂。”
“此过程,需得耐心,少则数个时辰,多则一日夜,方能将原料煮至化境。”
苏齐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带入到那热火朝天的造纸场景之中。
“第三步,荡料入帘。”
“待纸浆冷却,便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步。”
“取那特制的竹帘,此帘需以细竹编织,平整而细密,乃是造纸的关键所在。”
“以竹帘轻轻舀起纸浆,在水中轻轻荡涤,使纸浆均匀地附着在竹帘之上,形成薄薄的一层纸膜。”
“此步骤,全凭手艺,需得轻重得宜,快慢适中,方能制出厚薄均匀的纸张。”
“荡料之时,还需眼疾手快,将多余的水分滤去,使纸膜紧密地贴合在竹帘之上。”
苏齐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淋漓尽致,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第四步,覆帘压纸。”
“将纸膜从竹帘上取下,一张张叠放整齐,小心翼翼,不可有丝毫差错。”
“再用平整的木板覆盖其上,以巨石压紧,将纸膜中多余的水分缓缓挤出。”
“此步骤,需得耐心等待,让水分慢慢渗出,不可急躁,否则纸张易皱,前功尽弃。”
“第五步,透火焙干。”
“待纸膜半干之时,将其轻轻揭下,贴于炉火旁的墙壁之上,以文火慢慢烘烤。”
“此步骤,火候亦是关键,不可过猛,以免纸张焦黄;亦不可过弱,以免纸张潮湿,难以保存。”
“需得文火慢焙,让纸膜中的水分慢慢蒸发,直至纸张完全干燥,方可取下。”
“如此,一张张薄如蝉翼,轻若鸿毛的纸张,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苏齐的声音戛然而止,留下众人沉浸在造纸的神奇过程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只是……”苏齐突然话锋一转,眉头微蹙,“竹简本身具有防蛀功能,而纸张却不具备,因此,一些长时间需要保存的文件,怕是暂时无法用纸张来保存。”
他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相里子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万万没想到,苏齐竟能将造纸术如此完整地和盘托出,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毫无保留。
原本心中那一丝怀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造纸术”的笃信无疑。
相里子猛地起身,当即大礼参拜。
“苏博士!”
相里子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您所言这‘纸’,倘若真如您描述那般,轻便胜过竹简,廉价与产量皆远超帛书,纵然有不防虫蛀之憾,亦是价值连城,千金难换啊!”
相里子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墨家光明的未来,
“倘若此‘纸’问世,百家学说传播之速,必将一日千里,我等墨家,也将成为百家争相追捧的座上宾!”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激昂,
“于陛下而言,小篆亦将随这‘纸’推广,书同文之伟业,指日可待!陛下龙颜大悦,定有厚赏!只是……”
相里子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安,
“只是相里子愚钝,实在不明白,如此天大好处,为何偏偏要赠予我们墨家?此等恩德,无功实在难受啊!”
苏齐见状,连忙伸手将相里子扶起,
“巨子您这是作甚,快快请起,我可受不起您这般大礼!”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您误会了,我此举并非无私奉献,实乃另有所图啊。”
苏齐目光扫过在场的扶苏与张苍,
“此术完善之后,所造之纸,必须由文华府全权掌控,这也是为了响应陛下号召,更好地监管百家言论。府正、府长二位大人也在此,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扶苏与张苍对视一眼,皆是连连点头称是。
张苍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慵懒的脸,此刻也变得严肃起来,
“苏齐你也是亲眼目睹了今日这辩经的混乱场面,简直不堪入目!下次谁再敢动手,就别想领到纸张!”
张苍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以纸制衡,妙哉妙哉!”
相里子沉思良久,这造纸术确实百利而无一害。
若苏齐真要驱使墨家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自己这巨子以死谢罪便是。
相里子再次大礼参拜,郑重地向苏齐表示感谢。
相里子将造纸之法牢牢记下,答应保密制作,绝不外传,挑选之人也绝对是墨家可靠之人。
相里子离去后,苏齐、扶苏、张苍三人同乘扶苏那辆四马并驾的豪华马车。
张苍脸上此刻写满了疑惑,率先打破了沉默:“苏齐,你为何要将这等天大功绩白白送给墨家?”
张苍摩挲着下巴,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继续说道:“若你只是需要工匠,我这边也能帮你找一些,更不用说扶苏公子了。”
苏齐沉默不语,眼神飘向窗外。
“我想让墨家站在公子这边。”苏齐眼神飘忽。
扶苏摇了摇头:“百家现在求我,我不需要墨家,是墨家需要我,这,不是真正原因。”
苏齐见状,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扶苏,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苏齐没有平时的戏谑,此刻却充满了坚定与执着:“我不想让工匠失去创新能力。”
“百家学说,皆是治国理政之道,却无一门专注于发明创造。”
苏齐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仿佛有一团火焰在他胸中燃烧:“唯有墨家,唯有墨家啊!”
“我华夏,自古以来就不惧怕上天,因为我们坚信人定胜天!”
苏齐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车厢内回荡:“天有十日,后羿射下九日;太行、王屋挡路,便有愚公移山;天降洪水,便有大禹治水!”
“而墨家,就是后羿手中那支无坚不摧的箭,就是愚公手中那把开山辟地的凿,就是大禹手中那根镇压洪水的定海神针!”
苏齐的声音,如同战场上冲锋的号角,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扶苏和张苍的心头。
第21章 肝中毒末期只能换肝哦~
张苍那双深邃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疑惑:“你方才所言,我大致能领会其中深意,只是这‘定海神针’,究竟是何物?”
苏齐无语道:“这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洞穿了时空,看到了墨家辉煌未来:“重要的是,墨家,乃我华夏前进之利器,是推动文明发展的强大引擎。”
“我期望他们,能构建一个严谨有序知识体系,这体系,建立在可检验解释之上,能对客观事物进行精准预测。”
苏齐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张苍和扶苏心上:“这体系,涵盖了事物的形式、组织,乃至万物运行规律。”
张苍与扶苏二人相视一眼,轻轻颔首,苏齐话语后半段,他们虽听得云里雾里,但“华夏前进之工具”这几个字,却如惊雷般在他们脑海中炸响,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墨家重要性。
二人不再追问“定海神针”之事,转而兴致勃勃地探讨起今日辩经内容,哪些可以吸收借鉴,哪些可以融入到治国理政之中。
苏齐见状,心中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他们没有继续深究。
他心中所想,又岂是这二人一时半刻能够理解的?
墨家,在他眼中,不仅仅是一个学派,更是未来大秦科学家种子,是他心中“大秦科学院”雏形。
难道要告诉他们,墨家弟子们将会成为大秦未来科学家,自己正试图将墨家改造成大秦科学院,从理论研发到生产制造,一条龙服务?
然而,在这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时代,谈论科学技术,无异于痴人说梦,太过超前,也太过理想化。
与其空谈理想,不如以利益为诱饵,引导墨家走上正确的道路。
苏齐坚信,墨家所发明的诸多工具,将会极大地改变生产力,甚至重塑整个社会的生产关系。
一旦墨家展现出其巨大价值,自然会吸引无数人争相加入,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苏齐心中甚至还存有一丝幻想,期待着墨家能够研发出威力惊人的武器,用来对付项羽。
省得那个家伙在战场上如同开了无双挂一般,动辄屠杀数百人,让他也尝尝厉害,让他明白什么叫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苏齐又想起后世那句名言:“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我要让墨家,成为推动这个时代前进的,最强大的引擎!”
张苍突然开口,打断了苏齐的思绪:“苏齐,你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怎的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傻笑的?”
扶苏也投来疑惑的目光:“是啊,苏齐,你方才,似乎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苏齐回过神来,连忙掩饰道:“没,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情罢了。”
东宫书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三人脸上交错,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语气沉重:
“昨日我进宫面圣,将丞相李斯那所谓的‘小事’,禀告了父皇。”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苏齐和张苍,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一件差点要了丞相性命,也差点让我蒙在鼓里的小事!”
张苍和苏齐沉默不语,书房内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更添几分压抑。
扶苏猛地转向苏齐,目光灼灼,语气急促:
“苏博士,苏侍读,你前日信誓旦旦保证能说服张御史,如今张府长就坐在这里,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扶苏的声音微微颤抖,透着几分难以抑制的焦躁:
“还有那丹药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苏齐与张苍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张苍解释。
张苍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将那夜苏齐所言,以及在丞相府亲眼目睹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讲给扶苏听。
从苏齐那句轻描淡写的“陛下时日无多”,到李斯府上那条误食丹药后痛苦挣扎的黄狗,再到李斯那张震惊到失色的脸,每一个细节,都如同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地剜在扶苏心上。
扶苏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
“父皇……他……”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皇那威严的身影,曾经的雄才伟略,如今却……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再次睁开双眼,眼底却已是一片黯然。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皇……”扶苏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要进宫,我要父皇!”他语气决绝,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书房。
苏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扶苏衣袖,急声道:“公子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扶苏猛地回头,目光如炬,逼视着苏齐,语气急促:“从长计议?父皇如今危在旦夕,如何能从长计议!你让我就这样干等着?”
苏齐感受到扶苏手中力道,知道他此刻心急如焚,于是放缓语气,劝慰道:“公子,您昨日才将此事告知陛下,陛下必然会暗中调查。若是虚惊一场自然最好,可若是……”苏齐顿了顿,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可若是此事为真,公子贸然进宫,恐怕会打草惊蛇。”
扶苏闻言,脚步一顿,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痛苦地闭上眼睛,喃喃自语:“父皇……他……”
张苍见状,心中也五味杂陈,他走到扶苏身旁,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公子,苏齐所言极是,此事还需谨慎行事。”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双眼,眼底却已是一片黯然。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良久,扶苏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苏齐,若是……若是父皇真中了毒,你可有办法医治?”
苏齐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公子,恕我直言,长年累月服用丹药,体内积攒毒素已深,恐怕……”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中含义,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扶苏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他紧咬下唇,竭力压制着呜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像风中飘摇的落叶。
张苍看着扶苏这副模样,心中也隐隐作痛。他虽然性情懒散,但对扶苏这位仁厚的公子,却也是真心敬佩。
苏齐看着扶苏痛苦的样子,心中也五味杂陈。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医学水平有限,重金属中毒几乎是无药可医的。
扶苏与其他公子截然不同,这位公子,将亲情置于皇权之上,实属罕见。
苏齐不禁在心中暗自思忖:若是换作其他公子,得知始皇帝陛下时日无多,恐怕早已开始暗中布局,培养自己的势力,
为即将到来的皇位争夺战做准备。
他们会像饿狼一般,紧盯着那至高无上的宝座,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收入囊中。
张苍看着扶苏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虽性情懒散,却对这位仁厚的公子真心敬佩,此刻也不禁动容,低声道:“公子,苏齐所言极是,此事还需谨慎。”
“所以我才让公子对陛下尽孝,”苏齐打破沉默,语气沉重,“除了想让陛下早日听取公子劝告,推行仁政,也有让公子尽孝道之意。”
扶苏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却又很快被绝望浇灭。
苏齐见状,连忙补充道:“公子,今夜已实行宵禁,此刻贸然进宫,恐怕多有不便。不如等明日白天再去,或许陛下此刻正……”他顿了顿说道,“搞不好陛下正在某个美人的寝宫忙活呢,你这一去叫宫门,打扰了算谁的?”
扶苏被这略带玩笑的话语拉回现实,不禁苦笑,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也罢,明日再去便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吩咐道:“来人,给两位先生安排客房。”
与此同时,章台宫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只有竹简的翻动声。
被认为正和美人互动的嬴政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竹简。
突然,他一把将手中竹简扔到地上,怒喝道:“传令九江郡守!若是连区区几十个盗贼都剿灭不了,也不用再向朕汇报了,直接自刎谢罪!让郡丞接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散落一地的竹简,如同嬴政此刻烦躁心情,一片狼藉。
侍从们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捡起竹简。
另一名侍从则飞快记录嬴政口谕,笔尖在竹简上摩擦,发出沙沙声响,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嬴政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赢一。”他沉声唤道。
如同鬼魅般,赢一无声无息出现,躬身行礼。
“扶苏今日在文华府如何?”嬴政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赢一默默将手中竹简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嬴政拿起竹简,细细阅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让侍卫分开百家之人……”嬴政低声念叨着,脑海中浮现出扶苏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心中点了点头,恩威并施方为帝王。
“苏齐让墨家造椅子……”嬴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笑容,这苏齐,倒是个有趣之人。
“让墨家再次伟大……”嬴政目光一凝,心中思绪万千。
墨家,曾经辉煌一时,如今却日渐势微。
这苏齐,究竟有何妙计,能让墨家重现昔日荣光?
“造纸术……”嬴政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心中猛地一震。
他放下竹简,闭上双眼,细细回想着苏齐所描述的造纸过程。
“斩竹漂塘,煮楻足火,荡料入帘,覆帘压纸,透火焙干……”
嬴政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四射。
“此物,若真能造出,必将创造历史!”他语气激动,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第22章 丹药后续
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卷记载着扶苏一日行程的竹简上,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沉重,却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苏齐……”他低声呢喃,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突然闯入棋局的变数,搅乱了一池春水。
他究竟是谁的人?嬴政眉头微蹙,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他到底想做什么?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举动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目的?
嬴政眼中闪过决绝。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统治,哪怕只是一丝可能也不行。
这个庞大的帝国,是他一手缔造的,是他嬴政的天下。
任何胆敢觊觎之人,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若苏齐真有益处,封官赏爵,良田美女,他嬴政也毫不吝啬。
可如果苏齐胆敢包藏祸心,他杀起来也绝不会手软。
“苏齐的行踪呢?”嬴政抬眸,看向静立一旁的赢一。
赢一如同幽灵般,无声地递上一卷新的竹简。嬴政接过,缓缓展开,目光在竹简上逡巡。内容与之前那卷大同小异,无非是苏齐的日常起居,与扶苏的交谈,以及在张苍府上的留宿。
然而,当嬴政的目光落在“张苍去李斯府上那一夜,苏齐做了半夜木工,手法生疏”这一行字上时,他的突然想到。
“手法生疏……椅子零件……”嬴政的脑海中,浮现出苏齐递给墨家巨子那个奇怪物件的模样。
他原本以为,苏齐精通机关术,才能如此详细地描述出造纸术的每一个步骤。可如今看来,苏齐对机关术竟是一窍不通?
那他又是如何得知造纸术的呢?难道……真的是纸上谈兵?嬴政心中疑窦丛生,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赢一,派个人,暗中盯着墨家的那些人,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唯。”赢一躬身领命。
嬴政挥了挥手,遣退了殿内的其余侍从。
“赢一,”嬴政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李方士那边,查得如何了?”
赢一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涟漪。
他声音低沉,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丝丝寒意:“属下已将那些所谓的‘长生不老药’,连同炼丹的材料一并带回。
每隔半个时辰,便给李方士喂食一颗,期间,李方士的饮食、饮水,都与我相同,以确保无误。”
赢一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赢一继续。
“二十四颗丹药下肚,李方士毒发身亡。”
赢一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至死不承认毒害陛下,
还狡辩说是那些畜生不配享用仙丹,所以才暴毙。”
嬴政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找医者验尸了吗?”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找了。”赢一躬身回答,“医者已经确认,李方士确系中毒身亡,五脏六腑皆已受损。”
“此毒,可能解?”嬴政追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医者说,”赢一顿了顿,“能否解毒,还需视中毒之人的具体情况而定,眼下无法给出定论。”
嬴政沉默了。
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将那医者带过来吧,安顿好他的家人。”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布衣,面容清癯的医者被带到了嬴政面前。
他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
“草民……草民拜见陛下……”
嬴政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的家人,朕会让人妥善安置。
现在,你给朕好好看看。”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巨石,重重地压在医者心头。
医者听闻嬴政之言,反而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腔。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在这章台宫了。
但好在,家人能够得到妥善安置,也算是不幸中万幸。
医者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嬴政那张威严的脸上。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略显疲惫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凝重。
医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恐惧,上前一步,想要为嬴政把脉。
赢一却如同鬼魅般闪现,挡在了医者身前,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嬴政挥了挥手,示意赢一退下。
医者这才得以靠近,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搭在嬴政的手腕上。
那冰凉的触感,让医者心中一颤,他屏住呼吸,细细感受着嬴政的脉搏。
时而沉缓,时而虚浮,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医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从赢一手中接过一些丹药残留,仔细端详,又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良久,医者才躬身对嬴政说道:“陛下,此物毒性虽不猛烈,却胜在潜移默化,难以察觉。”
“若只是偶尔服用一两次,倒也不会有大碍,顶多是食欲不振,消化不良,容易被误认为是操劳过度所致。”
嬴政脸色愈发阴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可有解药?”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医者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草民医术不精,只能开些方子,缓解毒性蔓延,却无法根除。”
“朕……还能活多久?”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般在医者耳边炸响。
医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敢抬头,只能听到自己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若陛下继续服用这些丹药,不出一年,毒素便会侵入五脏六腑,到那时,纵然是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了。”
医者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若能停用丹药,再辅以臣的方子,或许还能延缓毒发时间。”
“陛下平日里还需静心修养,切勿过度操劳,如此,或可支撑三至五年……”
“若是保养得当,五年以上,也并非全无可能。”
“把方子给赢一,”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朕能活过五年,朕赏你家万金!”
医者闻言,如蒙大赦,用颤抖的手,将方子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写完之后,医者将竹简交给赢一,然后深深地叩了一个头,便退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但至少,他们还能活着,还能得到始皇帝的庇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23章 长生终究虚妄
空旷章台宫内,烛火摇曳,将嬴政身影拉得老长,更显几分孤寂。
“再带一名医者进来。”嬴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疲惫。
“唯。”赢一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片刻后,又一名医者被带到嬴政面前,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
嬴政锐利目光扫过医者,仿佛要将他看穿。
医者们诊脉、查看丹药残渣,一番忙碌后,说辞与先前那医者大同小异,无非是毒已入体,药石难医。
嬴政脸色愈发阴沉,眼中闪烁着令人胆寒光芒。
他挥了挥手,示意医者退下。
“再带一名医者进来。”嬴政声音更显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威严。
“唯。”赢一再次领命,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这样,一连又进来了三名医者,每个人说辞都差不多,开的方子也都交给了赢一。
“找人看看这些方子效果,朕不想丹药事情再出现第二次了!”嬴政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带着彻骨寒意。
“唯。”赢一躬身应道,声音依旧平静,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涟漪。
嬴政感到无比愤恨,一想到自己可能只有三到五年寿命,心中怒火便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南边百越尚未平定,北边长城尚未完工,
嬴政内心深处,一股强烈不甘如毒蛇般噬咬着他心脏。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所谓长生不老仙丹,竟无一是真?
难道朕这千秋霸业,竟要如镜花水月般,消散于这短短数年之间?
不!
绝不!
“徐福……”
嬴政双眼充血,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那堆积如山竹简都颤了几颤,
“派人去看看,徐福可曾带着仙药归来?!”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愤怒与期盼。
“唯。”
赢一躬身领命,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嬴政死死地盯着赢一那张永远面无表情脸,心中烦躁愈发强烈,
但他也逐渐冷静下来,
“城中那些招摇撞骗方士,一个不留,统统给朕抓起来!”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寻个由头,将这些欺世盗名之徒,尽数坑杀!”
“以儆效尤!”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带着彻骨寒意。
“唯。”
赢一领命,转身离去,那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随着情绪缓缓平复,嬴政开始思索大秦的未来。
他想到了扶苏,在众多公子之中,唯有扶苏还算靠谱一些,其他公子,实在难堪大任。
然而,扶苏性格太过柔弱,嬴政心中清楚,这头猛兽般大秦,只有真正的王才能驾驭!
扶苏还需历练,这般的大秦,需要一位真龙来驾驭。
扶苏,他能成为那个带领大秦走向辉煌的真龙吗?
嬴政心中充满了忧虑,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扶苏那张温润如玉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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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洒满大地,苏齐却依旧沉睡,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揉了揉惺忪睡眼,苏齐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侍女恭敬回答:“回先生,巳时三刻了。”
苏齐猛地从床上坐起,巳时三刻?那岂不是快到中午了?
他连忙追问:“张府长和公子呢?”
“张府长一早就去了文华府,公子也进宫面圣去了。”侍女轻声细语地答道。
苏齐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没误什么大事。
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随即被他抛之脑后。
我来大秦,不就是为了混吃等死吗?
让扶苏和李斯有点危机感,鸡一下张苍,不都是为了大秦稳定,好让自己安心躺平吗?
乱世之中,性命都难保,还谈什么享受?
前段时间还在熟悉环境,回古代了那封建糟粕不可不尝,也该体验一下古代生活了。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一名侍女匆匆来报:“先生,夫人有请。”
夫人?苏齐微微一怔,在这东宫,能被称为夫人的,除了扶苏的正妻,还能有谁?
“夫人在哪?”苏齐问道。
“在前院。”侍女答道。
苏齐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几分好奇,走向前院。
刚踏入前院,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剑鸣声,只见一位女子身着劲装,正在舞剑。
她身形矫健,剑法凌厉,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更添几分英气。
苏齐不禁驻足,细细打量着这位女子。
她乌发如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更衬得肌肤胜雪。
眉如远山,眼若星辰,顾盼之间,英气逼人。
一袭红衣劲装,更显其飒爽英姿。
这便是扶苏的正妻,王翦的女儿,王潇潇。
苏齐心中暗叹,果然是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
一曲剑舞完毕,王潇潇收剑而立,目光落在了苏齐身上。
“苏先生,久仰大名。”王潇潇语气清脆,带着一丝笑意。
苏齐连忙拱手行礼:“夫人谬赞,苏齐愧不敢当。”
王潇潇走到苏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先生果然如良人所言,是个有趣之人。”
“不是每个人都敢在这东宫睡到日上三竿的。”
苏齐微微一笑,脸皮够厚,不置可否。
两人在前院凉亭落座,侍女奉上香茗,便垂首立于一旁。
王潇潇纤长手指轻抚着温润瓷杯,茶香袅袅,氤氲在她明眸皓齿间,更添几分柔美。
“苏先生大才,潇潇今日才得以一见。”王潇潇朱唇轻启,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般,沁人心脾。
苏齐放下茶盏,谦逊一笑:“夫人过誉,苏齐不过一介腐儒,愧不敢当‘大才’二字。”
王潇潇明眸流转:“先生莫要自谦,前几日东宫讲学,先生惊世之言,可是让陛下龙颜大悦,甚至亲封先生为东宫侍读,可见先生之才,非同一般。”
苏齐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抬爱,苏齐惶恐。”
王潇潇继续说道:“朝堂之上,先生力荐成立文华府,此举功在社稷,良人如今执掌文华府,先生功不可没。”
苏齐摆摆手:“夫人谬赞,苏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王潇潇眸光一闪,语气中带着一丝认真:“先生谦逊,潇潇佩服。只是先生如今住在博士府,诸多不便,潇潇心中甚是不安。”
苏齐挑眉,心中疑惑:“哦?夫人此话怎讲?”
王潇潇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苏齐,语气真诚:“先生为我良人良师益友,理应受到更好待遇。潇潇在咸阳城中有一处闲置宅院,虽不大,却也清净雅致,先生若不嫌弃,便可搬去居住。”
第24章 家有贤妻
苏齐沉吟片刻,轻笑一声:“既然夫人如此盛情,那苏齐便却之不恭了,多谢夫人美意。”
王潇潇见苏齐应允,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神色,继续说道:“我家良人自幼研习儒学,对圣人之道推崇备至。
先生既是颜氏之儒,想必对颜回先贤‘仁德’思想领悟颇深,日后还望先生能多多指点我家良人,助他更上一层楼。”
苏齐闻言,心中暗自思忖,这王潇潇果然不简单,三言两语间,既捧了自己,又为扶苏拉拢自己。
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扶苏公子天资聪颖,为人宽厚仁爱,实乃人中龙凤。
能有机会为公子效力,是苏齐的荣幸。”
王潇潇听到苏齐这番话,笑容愈发灿烂,如同百花盛开,明艳动人。
“先生过谦了,这咸阳城居之不易,我这里还有一些……”
“苏齐!”
就在这时,扶苏急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氛围。
只见扶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焦急神色。
当他看到王潇潇也在凉亭之中时,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原本急切要说的话,也变成了:“夫人,你怎的也在此处?”
王潇潇起身,盈盈一礼,巧笑嫣然:“夫君,你一早便入宫面圣,妾身闲来无事,便在前院练剑。
方才听闻苏先生在咸阳城中尚无居所,便自作主张,将咱们家一处闲置的宅院赠予了先生。”
扶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释然,他本就觉得苏齐一直住在张苍府上多有不便。
“这宅子送的及时,苏先生客居张府长那里,确实不太方便,理应有一处自己的宅院才是。”
扶苏转头看向苏齐,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苏先生,往后你我相处时日还长,你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多谢公子,夫人,苏齐感激不尽。”苏齐拱手道谢。
王潇潇眼波流转,嫣然一笑。
她柔声细语地对扶苏说:“夫君,宅院虽已备好,只是里头的佣仆,若让苏先生再费心寻觅,未免有些不妥。”
“不如,妾身从东宫里拨几个人过去,也省了苏先生的麻烦,您看可好?”
扶苏微微颔首,眉宇间舒展开来,赞许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如此甚好,有劳夫人了。”
王潇潇莲步轻移,带着一众侍女款款而去,那婀娜的背影,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雍容华贵。
待王潇潇走远,这偌大的前院,便只剩下扶苏与苏齐二人,静谧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边,王潇潇领着一众侍女浩浩荡荡地往后院走去
“夫人,前几日咱们去看过那宅子,已是极好,为何还要从东宫拨人过去?” 贴身侍女跟在王潇潇身后,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王潇潇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她轻启朱唇:“原本,我以为自己对苏齐的重视程度已足够高了,可今日一见夫君这般模样,我才明白,此人对夫君的重要性,远超我的想象。”
“可是,公子平日里不都是这般礼贤下士的吗?”侍女依旧不解,挠了挠头问道。
“夫君虽仁善,却也内敛傲骨,能有几人,让他从宫中回来便急着商议事情?甚至还要避开我?” 王潇潇美眸微眯,声音低沉了几分。
“为何要避开夫人呢?” 侍女愈发不解。
王潇潇丹凤眼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君不密则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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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密则失身。” 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苏齐微微挑眉,轻笑道:“公子行事,果然谨慎。”
扶苏眼眸低垂,声音低沉:“你可知晓,我夫人是何许人也?”
苏齐摩挲着手中茶盏,轻笑一声:“观夫人气度,想来是将门虎女。”
扶苏微微颔首:“她,乃武成侯王翦掌上明珠,通武侯王贲胞妹。”
苏齐心中了然,果然是王翦之女。
他看着扶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军方魁首是你岳丈,青壮派蒙恬与你亲如兄弟,王贲是你大舅哥,你手握三十万边军精锐,历史上为何不奋起一搏,与胡亥那厮决一死战?
非要眼睁睁看着这废物葬送始皇帝毕生心血,落得个二世而亡的骂名!
苏齐越想越觉得扶苏不争气,眼神中流露出的惋惜与恨铁不成钢,让扶苏莫名其妙,心中一阵发毛。
“苏齐,你那是什么眼神?”扶苏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苏齐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掩饰道:“没,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蠢人蠢事。”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扶苏见状,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话题转回了正事上:“昨日之事,事关父皇龙体安危,我已入宫禀明父皇,也直言丹药有毒。”
苏齐闻言,心中一惊,这家伙,还真是胆大包天!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扶苏:“你可真是……勇猛无畏啊!”
这扶苏,还真是个愣头青,这种事情,岂能如此直白地告诉嬴政?
扶苏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一脸坦然:“我岂能装作一无所知?若父皇真要毒杀李斯,我自当视而不见,可昨夜你与张苍皆言之凿凿,丹药确有剧毒,我若再缄口不言,岂不枉为人子?”
苏齐沉默了,他知道,扶苏说的没错。
在这个时代,亲情,于皇家而言,是奢侈品,是点缀。
或许,这正是嬴政喜爱扶苏,却又觉得他难堪大任的原因吧。
“丹药一事,若让夫人知晓,便等同于王家知晓,此事,还是莫要横生枝节为妙。”
扶苏轻叹一声,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手中茶盏,杯中茶水轻轻晃动,映出扶苏那张略显疲惫脸庞。
苏齐看着扶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这扶苏,虽贵为公子,却也有着自己无奈和顾虑。
王潇潇,王翦之女,军方魁首掌上明珠,这层身份,既是助力,也是枷锁。
“公子顾虑,苏齐明白。”
苏齐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第25章 坑儒
扶苏眼眸低垂,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父皇口中斥我胡言乱语,说的是无稽之谈,不信丹药有毒,可……”
扶苏欲言又止,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汪深潭,让人看不透底。
苏齐静静地看着扶苏,没有出声催促,他知道,扶苏需要时间来平复心情。
良久,扶苏才继续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我从宫中出来时,却听闻廷尉府已是人声鼎沸,正调集人手,全城搜捕那李方士。”
扶苏抬起头,看向苏齐,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和痛楚:“李方士不见了,带着父皇炼丹的材料,还有他府上所有值钱的物件,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余那些方士和他们的家人,也被牵连,被抓了几百人,说是要……”扶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苏齐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一沉,问道:“要如何处置?”
扶苏紧紧地闭上眼睛:“说是要……尽数坑杀。”
苏齐想到嬴政会果断,但他没想到竟然如此狠辣,为了掩盖自己服食毒丹的事实,竟要将这些方士和他们的家人都杀了。
即使历史上的“坑儒”也没有涉及家人。
苏齐忍不住在心中叹息,这便是帝王之术吗?
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
“报!”一个仆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断了两人对话,“主人,淳于博士带着众多博士求见!”
扶苏眉头微皱,淳于越这老学究,平日里引经据典,迂腐得很,今日怎的如此急躁?他挥了挥手:“带他们去正厅。”
“公子,我就不去了吧,”苏齐往后缩了缩,脸上带着一丝尴尬,“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淳于博士‘文斗’。”
扶苏哑然失笑,这苏齐,平日里巧舌如簧,能言善辩,遇到淳于越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怪不得要学君子六艺呢,辩不过,但是打得过,一样算是赢。“你啊,总是躲着也不是办法。像昨日百家在文华府辩论,虽有争执,却也只是理念之争,并无私仇。你和淳于博士也是如此,他德高望重,不会为难你的。”
苏齐撇了撇嘴,心想,那老头迂腐得紧,跟他讲道理,还不如对牛弹琴。不过,扶苏都这么说了,自己再躲着,也显得太怂了。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谁啊!
两人来到正厅,只见淳于越领着一群博士,一个个神情激动,焦急地等待着。看到扶苏,众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淳于越更是急不可耐,正要开口,却瞥见了一旁的苏齐,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胡子都竖了起来,怒目圆睁。
扶苏见状,连忙抢先开口:“淳于博士,诸位博士,今日怎的如此急切?”
淳于越狠狠地瞪了苏齐一眼,这才转向扶苏,拱手行礼,急切地说:“公子,城中众多方士被捕,您可知晓?”
扶苏点头:“略有耳闻。”
“公子啊!”淳于越痛心疾首,“陛下此举,实乃不仁不义!那些方士可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更何况还牵连了他们的家人,如此滥杀无辜,有伤天和啊!还请公子速速与我等一同去面见陛下,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淳于越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扶苏脸上了。其他博士也纷纷附和,一个个义愤填膺,慷慨激昂。
苏齐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激动的博士们,心中暗自好笑。这淳于越,平日里最是注重礼仪,今日却如此失态,看来是真的急了。不过,这老头也真是迂腐,嬴政那暴脾气,岂是他们几句话就能劝得动的?
扶苏被众人吵得头疼,他揉了揉眉心,心中也是无奈。父皇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这次还涉及到丹药之事,父皇心中的心思,只怕比任何人都深。
“诸位博士的心情,我理解。”扶苏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公子,人命关天,岂能拖延?”淳于越急得直跺脚,“若不及时劝谏陛下,恐酿成大祸啊!”
“是啊,公子,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公子,我等愿与您一同前往,劝谏陛下!”
众博士七嘴八舌,吵得扶苏一个头两个大。
“诸位,此刻我不会去劝谏父皇。”扶苏语气沉重,每个字都像石头般砸在地上。
淳于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球中布满血丝,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着扶苏:“公子!”
他痛心疾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老臣自公子年幼便教导公子仁义之道,公子也一向仁善,如今陛下滥杀无辜,公子为何不站出来?!”
老泪纵横,顺着沟壑丛生的脸颊滑落,淳于越痛斥道:“难道公子惧怕失了陛下宠爱,甘做那阿谀奉承之徒吗?!”
扶苏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淳于博士,并非如此!此事牵连甚广,我亦心痛如绞,但现在劝谏父皇,于事无补啊!”
淳于越怒火中烧,猛地一甩袖袍,指着苏齐厉声道:“公子定是被这巧言令色之徒迷惑了心智!”
他失望地看了扶苏一眼,决绝道:“不必多言,若公子不去,我等便自行前往!”
说罢,淳于越拂袖而去,一众博士也义愤填膺地跟随其后,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像重锤一下下敲击着扶苏的心脏。
唯独叔孙通落在最后,他走到扶苏面前,深深一揖:“公子,臣相信您心怀仁爱,那些方士定是触犯秦律,但还望公子能救救他们的家人。”
叔孙通抬起头,目光恳切:“叔孙通在此拜谢公子!”
扶苏看着叔孙通期盼的眼神,沉声道:“叔孙博士,扶苏定当尽力。”
看着叔孙通离去的背影,扶苏心中五味杂陈。
他转头看向苏齐,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助:“苏先生,我该如何是好?”
苏齐走到扶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公子不必过于忧虑,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扶苏苦笑一声:“转机?父皇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旦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更改。”
第26章 王家兄妹
苏齐道:“依我看,不妨先让淳于博士他们去探探陛下的口风。万一,昨晚那位美人儿深得圣心,让陛下龙颜大悦,心情一好,说不准就大发慈悲,把那些人都给放了呢?”
扶苏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今早我去面见父皇时,他脸色阴沉得吓人,哪有半点开心的样子?再说了,淳于博士他们或许不清楚,但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丹药定然是有毒无疑,否则何必给李方士安一个连夜潜逃的罪名?”
苏齐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对了,廷尉府那边可有消息,具体何时执行坑杀?”
“听说是……三日后。”扶苏声音低沉。
苏齐眉头紧皱,疑惑不解:“这不合常理啊。以陛下那雷厉风行的性子,若是真动了杀心,向来是说一不二,今日要你全家性命,断不会拖到明日。李方士的失踪,恐怕只是个幌子,淳于博士所言不虚,这不过是陛下震怒之下,迁怒于这些无辜之人罢了。可他为何偏偏要等上三日呢?”
扶苏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或许……父皇自有他的考量吧。不过,叔孙博士所言极是,那些方士的家人,终究是无辜的,罪不至死。”
苏齐目光一闪,提议道:“要不,咱们先去现场看看情况?有你在,那些甲士多少会有所顾忌,对那些人也能稍微宽松些,不至于吃苦头。”
扶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二人前脚刚踏出东宫没多久,后脚通武侯王贲便带着一车琳琅满目的珍宝,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东宫前。
王贲坚毅的脸上露出笑容,仿佛三月的春风,温暖而和煦。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王贲前来拜见。”
王贲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门口的侍从哪敢怠慢这位军中赫赫有名的将军,立马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王潇潇那婀娜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惊喜,一丝疑惑。
“兄长,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来看看你。”
王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烁着宠溺的光芒。
“这一箱是齐地得来的珍珠,父亲看成色不错,就让我带来给你。”
王贲一边说着,一边挥手示意身后的侍从将那装着珍珠的锦盒呈上来。
那锦盒刚一打开,
一颗颗龙眼大小的珍珠,
静静地躺在锦盒内,
圆润饱满,
色泽温润如羊脂美玉,
散发着淡淡晕彩。
王潇潇莲步轻移,亲自领着兄长来到正厅,两人在主位和宾位落座。
王潇潇的目光在王贲身上流转,心中暗自思忖着王贲此行的目的。
“怎么不见扶苏公子?”
王贲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扶苏的身影,便开口问道。
“他呀,最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王潇潇轻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
“接收了文华府后,天天和张苍、苏齐二人混在一起,简直比亲兄弟还亲。”
“今日入宫见了陛下后,就急匆匆地去找苏齐商量事情了,就你来之前没多久才出的门。”
王潇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抱怨。
“张苍我听说现在是文华府的府长,那苏齐呢?他也去文华府任职了?”
王贲眉头微挑,好奇地问道。
“没有,听夫君说,苏齐还是担任博士一职。”
王潇潇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那日朝堂上,我看苏齐才思敏捷,能言善辩,又是儒家博士,想必学问定然不浅。”
王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摩挲着下巴,沉吟道。
“为何不举荐他去文华府呢?以他的才华,在文华府定能有一番作为。”
王潇潇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听说这文华府昨日倒是热闹非凡,百家之人竟动起手来,真是精彩绝伦!”
王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双虎目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在想象着那混乱的场面。
“妹妹,依我看,就我这身手,去文华府当个博士,那还不是绰绰有余?”
王贲一边说着,一边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潇潇掩唇轻笑,那双丹凤眼中充满了狡黠。
“兄长,你这话说的,就你这身手,哪里是当博士的料?”
“依我看,这文华府必须由你来掌控才行,才能镇得住那些文绉绉的酸儒。”
王贲闻言,哈哈大笑,那笑声如洪钟般震耳欲聋,震得整个厅堂都嗡嗡作响。
“那不行,这府正的位置,还是得留给扶苏公子。”
“我王贲,就勉为其难的把张苍那府长的位置顶了吧,哈哈哈哈!”
王贲一边说着,一边拍着胸脯,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王潇潇再次被王贲逗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如银铃般动听。
“兄长,你可真会说笑,那可是夫君看中的人,哪里能让你轻易顶替?”
“这百家之人,他们讨论的怎么样了啊?”
王贲收敛了笑容,好奇地问道,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这种事,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出结果的?”
王潇潇无奈地摇了摇头。
“依我看,没有几个月,他们是吵不出什么结果的。”
王贲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那儒家的那几个老家伙呢?他们有没有参与其中?”
王潇潇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们几个也在文华府“文斗”呢,一个个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王潇潇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兄长,儒家最近还是别和他们走得太近吧。”
“刚刚淳于博士带着一群人去找夫君,但没多久就气哄哄地走了,咱们王家,还是多做多错啊。”
王贲闻言,沉默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突然咧嘴一笑,
“妹妹,你想什么呢?”
“我王贲,哪里是那种会和儒家同流合污的人?”
“我只是听说儒家有几个老家伙,特别能打,那一手剑耍的是厉害的很,咱们王家,家传的就是剑啊,我这不是见猎心喜吗?”
“你既然说了,我找其他人就是。”
王潇潇闻言,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笑着说道:“那就好,改日我找几个剑道高手送到家里去,跟兄长你好好切磋切磋。”
兄妹二人又絮絮叨叨地聊了许久,
王贲瞧着日头渐高,扶苏却依旧不见踪影,就跟妹妹告别。
第27章 王贲
王贲走出东宫,脚步沉稳,目光如炬。
身后十名亲卫,皆是百战精兵,肃杀之气,令人胆寒。
一行人策马疾驰,直奔城外而去。
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看似寻常的庄园前。
抬眼望去,门匾上书二字——张府。
门口的门房,是个佝偻着腰的老头,看着王贲气度不凡,后面的侍卫都是凶神恶煞的。
他战战兢兢地迎上来,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声音颤抖着问道:“这位贵人,可是要寻我家老爷?小的这就去通报。”
王贲连看都未看他一眼,仿佛在他眼里,这门房不过是一只蝼蚁。
他声如洪钟,对着身后的亲卫下令道:“给我砸了这破门!”
亲卫们得令,毫不犹豫地拿出武器,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门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你可知晓,这…是何人府邸?”门房声音颤抖,带着一丝最后的希望。
他试图搬出背后的靠山,希望能震慑住眼前这个煞星。
然而,王贲的眼神冰冷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个小小门房所能承受的。
门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反抗都在这眼神下化为乌有。
“砰!”
一声巨响,朱红大门被劈得粉碎,木屑四溅。
门房吓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惊恐地看着那些手持利刃的士兵冲进府中,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彻云霄。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门房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失禁了。
他顾不得羞耻,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向府内跑去。
王贲缓缓踱步,踏入张府狼藉一片的庭院,目之所及,皆是横七竖八倒地的护卫,哀嚎声此起彼伏。
“别杀人。”
王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战场上响起的号角,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那些跟随王贲多年的亲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手中的刀剑还滴着鲜血,听到王贲的命令,立刻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人,从屋里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他肥头大耳,满脸横肉,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
“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声色俱厉地咆哮着,肥胖的身躯因为愤怒而颤抖,
“竟敢擅闯民宅,还敢打伤这么多人!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同寒冬腊月的冰刀,锋利而刺骨。
“你,滚开。”
王贲语气轻蔑,仿佛在驱赶一只碍事的苍蝇,
“叫你背后的人出来。”
中年男人被王贲的气势震慑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但嘴上却兀自不肯服软。
“你在说什么?什么我后面的人?我就是这家主人!”
他色厉内荏地叫嚣着,试图掩饰内心的恐惧。
“诶,通武侯,何必为难这些下人呢?”
屋内,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听到这个声音,王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正主终于要现身了。
王贲抬手一挥,那些亲卫立刻停止了行动。
王贲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子,随手扔到中年男人脚下,金子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拿着,算作你们的医药费和门钱。”
王贲的声音依旧冷漠。
原本还嚣张跋扈的中年男人,在听到“通武侯”三个字时,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此刻,看到王贲扔过来的金子,更是吓得不知所措,双手颤抖着捧起金子,想扔又不敢扔,想收又不敢收,一张肥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冷汗直冒。
“侯爷……小人……小人……”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般瑟瑟发抖。
王贲步入房间,目光扫过。
只见屋内两人正跪坐在矮几旁,案上摆着瓜果点心,香炉里燃着袅袅轻烟。
一人面白无须,脸上堆满了笑,是一个太监。
另一人则是前几日在朝堂上的治粟内史,此刻正襟危坐,眼神闪烁不定。
两人中间,还空着一个席位。
王贲锐利的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片刻。
“王某的腿当年在攻打齐国的时候受了点伤,受伤了,弯不下去,就不坐了。”
他声音低沉,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治粟内史连忙起身,朝着王贲拱了拱手,
“通武侯说笑了,谁人不知侯爷当年灭齐,那是何等威风,不费一兵一卒,便让齐国俯首称臣,堪称兵家典范啊!”
他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
面对着身为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王贲却丝毫没有给他留面子,冷冷的目光如同刀锋般扫过他的脸庞。
“王某的腿是没事,倒是王某那不成器的犬子王离,前些日子犯了浑,被我亲手打断了腿。”
王贲语气冰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今天来不了了,所以我这个当爹的来给他擦屁股了。”
听到王离的腿被打断,那太监和治粟内史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笑容也僵硬在脸上。
“我儿子蠢,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妄想参与提议分封制这种事情,已经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现在已经送往北疆戍边备胡,让他好好磨练磨练。”
王贲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家不会参与任何与分封制有关的事情,更不会与儒家有任何瓜葛,各位,好自为之吧!”
说完,王贲再也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便走。
身后,太监和治粟内史面面相觑,脸色铁青,却谁也不敢出声阻拦。
屋内,气氛凝固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良久的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28章 各方反应
最终,还是治粟内史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我……准备辞官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无尽的苦涩与疲惫。
“朝堂上谏言的后果,你也看到了,唉……”
治粟内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太监闻言,眼皮微微一跳,阴柔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试探性地问道:“你……跟王绾老丞相说了吗?”
治粟内史惨然一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一丝愧疚:“正是王绾老丞相让我走的。”
“老丞相待我恩重如山,当年举荐我入朝为官,视我如子侄一般,陛下焚书就是对我等的一个警告,
他不耐烦了,再这样下去,焚的就不是书了,而是我了!”
说到动情之处,治粟内史眼眶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
太监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阴晴难测。
“可是这些年来,陛下都放任我们,这也是我们敢支持淳于越的原因啊。”
太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甘和困惑,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治粟内史寻求答案。
“帝王之心难测......王绾老丞相一直觉得周礼分封能更好的管理帝国,即使和李斯斗争失败,也只是理念之争,体面退场,但一直留着我们这一系的人马”
太监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长叹一声,语气复杂地说道:“王绾老丞相……一心为公,真是令人敬佩啊!”
治粟内史闻言,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太监,他厉声喝道:“可是你们呢?!”
“你们扪心自问,所作所为,难道不是一心为私吗?!”
太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只能颓然地低下头,声音低微地说道:“我家主人……也不想啊……”
“可是……可是他也不想死啊!”
“你想想,哪次皇位交替,不是血雨腥风,尸横遍野?!”
“他无意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活罢了!不趁着陛下壮年推动此事,难道等死吗?”
说到最后,太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充满了无奈和悲哀。
治粟内史闻言,也沉默了,他知道太监说的是事实。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萧索地说道:“你们……好自为之吧……”
“我……我辞表已经写好了……可能陛下想用苏齐博士替代我们吧,这才折腾出一个文华府,让你家主人去找找苏齐吧,也许还有出路。”
太监看着治粟内史那颓废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坚定地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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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王贲领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返回咸阳城。
咸阳城内,紧邻皇宫的显赫位置,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豪宅。
鎏金匾额上,“王府”二字以小篆镌刻,笔走龙蛇,透着一股子霸气。
王贲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大步流星迈入府门,径直朝书房方向走去。
王府内部,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彰显着奢华与尊贵。
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散发着淡淡幽香。
雕梁画栋之上,金漆彩绘,栩栩如生,尽显气派。
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王贲来到书房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柔和,古朴雅致。
王翦端坐于书案后,满头银发如霜,却难掩其逼人杀气。
他身着一袭深色常服,虽未披甲,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萦绕周身。
那是一种历经无数生死搏杀,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气概,令人望而生畏。
王翦手中正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听到推门声,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方才在外还嚣张跋扈、冷酷无情的王贲,此刻在父亲面前,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收敛了所有锋芒,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轻声唤道:“爹,事情都已办妥。”
王翦依旧低头看着竹简,淡淡地问了一句:
“没出人命吧?”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贲连忙回禀:
“没有,孩儿特意叮嘱过他们,都注意着分寸呢。”
“嗯,在咸阳这地界儿动刀子见血,不就是往陛下脸上扇巴掌吗?”
王翦眼皮子都没抬,声音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冻得王贲一哆嗦。
“咱王家已经够扎眼了,再不知收敛,全家老小的脑袋都得搬家!”
王贲缩了缩脖子,心里也犯嘀咕,试探着问:“爹,离儿那事儿……真有那么严重?”
“蠢货!离儿蠢就是随了你!!!”
王翦气得把手里的竹简狠狠砸向王贲,竹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风声,直奔王贲面门而去。
王贲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竹简入手沉甸甸的。
“咱家一门双侯,圣眷正隆,陛下能容忍我们,那是他陛下胸怀宽广,像大海一样能容船!”
王翦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王贲心上。
“你再看看廉颇、李牧,哪个有好下场?”
“怎么,你是嫌在秦国待腻歪了,想带着全家老小去投奔匈奴,还是去那鸟不拉屎的百越之地?”
王贲被王翦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吓得脸色煞白,连忙陪着笑脸,讨好道:“爹,您消消气,消消气,儿子这不是不懂嘛。”
“陛下这些年来对咱家恩宠有加,封赏不断,也没见他对咱家有什么猜忌啊……”
王贲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眼神闪烁,透着一丝不安与困惑。
这些年,王家战功赫赫,风头无两,始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涌入王府,金银珠宝、良田美婢,应有尽有。
王贲自问,王家对大秦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为何父亲会如此紧张?
“那是因为咱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王翦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晕开。
王翦眼中精光爆射,厉声喝问:“离儿跟那些个酸儒搅和在一起,想干什么?分封?!”
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王贲耳膜嗡嗡作响,心头狂跳。
“陛下难道不会觉得,你王家当侯爷还当得不过瘾,想裂土封王了?!”
王翦的声音愈发严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贲心上,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爹,离儿他绝对没有这个想法啊!”
王贲额头上冷汗直冒,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他有没有这个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
王翦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幸亏老夫发现得早,只是让你把他那双不听话的腿打断,送到边疆吃沙子去了,也让你今日跟他们彻底断了关系!”
王翦的声音中充满了庆幸,也充满了后怕。
他缓缓起身,走到王贲身边。
“要是再晚一步,恐怕就不是断腿这么简单了,而是咱全家老小一起去阴曹地府团聚了!”
王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王贲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几乎要窒息。
王贲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浑身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
“爹,他们是想借着离儿这根线,把咱们王家也拖下这浑水。”
王贲站在那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身体微微颤抖。
“孩儿今日去瞧了,治粟内史和一个太监在那里等着呢。”
王贲回想起在张府看到的那一幕,心中一阵发寒。
王翦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微微眯起,精光闪烁,仿佛能洞穿一切。
“哼,还不是王绾那老匹夫和宗室那帮人在暗中捣鬼。”
王翦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们勾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一直没消停过,在朝堂上鼓吹什么周礼,陛下不也没说什么么,由着他们折腾。”
王贲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疑惑,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朝堂之上的事情,比战场还要凶险万分。
“那是因为咱们王家没掺和进去!”王翦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般在王贲耳边炸响,震得他一个激灵。
“宗室那帮人,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盼着分封,好出去作威作福,当他们的土皇帝!王绾那老东西,则是真信了那套过时的玩意儿,以为分封制能治国安邦,简直是迂腐至极!可咱们王家掺和进去,图什么?你也想裂土封王,过一把诸侯的瘾?!”
王翦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贲脸上了,眼中闪烁着怒火,仿佛要将王贲烧成灰烬。
“陛下……陛下他会想这么多吗?”
王贲被王翦的气势吓得不轻,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声音中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
“军人,就老老实实地当好陛下手中的剑!”
王翦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陛下让咱们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让咱们杀谁,咱们就杀谁!不需要咱们杀人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在剑鞘里待着,别出来瞎晃悠!离儿不是一直想建功立业吗?这次正好,把他送到长城好好磨练磨练,省得他在咸阳城里待着,净给全家惹祸!”
王翦的声音里充满了严厉,也充满了对孙子的期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那……那宗室和王绾那边,咱们就这么不管了?”
王贲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再触怒了王翦。
“不用管他们。”
王翦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看透未来的迷雾,又像一口幽深的古井,深不见底。
“没有咱们王家掺和,他们翻不起什么大浪,咱们王家也能安然无恙。陛下圣明,不会让朝堂上只有一个声音的。”
王翦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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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双驾马车,停靠在略显落魄院落侧门。
虽处咸阳城中心,紧邻皇宫,这院落“清净”却与显赫位置极不相符,透着一股子衰败气息。
治粟内史从低调马车上下来,门房一眼便认出这位常客,点头哈腰迎上前去。
治粟内史疲惫不堪,抬手示意门房不必多礼,径直踏入府门。
一股浓郁草药味扑鼻而来,内屋里,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服侍王绾用药。
治粟内史见状,快步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挥手屏退了左右。
“苍柏,回来了?今日情况如何?”王绾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无力。
治粟内史苍柏苦涩一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您料事如神,武成侯果然没有同意咱们提议。他在朝堂上的慷慨激昂,不是做做样子。”
王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叹息一声:“他啊,还是这般谨慎过头了。想当年,他领兵灭赵,我为他筹备后勤粮草,他为了除掉那李牧,竟能让十万大军在边境按兵不动整整一年!那时我就知道,此人谨慎得可怕,滴水不漏。”
苍柏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药碗凑到王绾唇边,看着他一点点将苦涩药汁咽下。
王绾咽下最后一口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事情,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笑意:“你知道吗?当初陛下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后,王翦那老狐狸本想辞官归隐,说是怕功高震主,落得个兔死狗烹下场。你可知,他最后为何没走成啊?”
苍柏一愣,这等秘辛,他还真不知道,于是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王绾轻叹,
“王翦想要解甲归田,理由太足了。”
“可陛下只说了七个字:‘你留下,我不杀你。’”
苍柏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
他惊讶地看向王绾,
“陛下竟如此……”
“哈哈,这就是咱们的陛下,他可是千古一帝啊!”
“王翦那老狐狸,不就是担心兵权让陛下忌惮吗?”
“他若敢起兵造反,陛下只用出现在叛军阵前,就会让他们当场反戈。”
“王翦就是担心的太多了,担心自己是下一个白起,哼。”
苍柏苦笑着摇摇头,
王绾看着面前的苍柏,
那张刚毅的面容上,现在却眉头紧锁。
那双喂药的手,也因为常年书写而略有薄茧。
王绾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苍柏,我还记得你当时作为我的门客想求官,但众多门客中,我唯独举荐了你。”
苍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不敢忘大人的举荐之恩。”
他躬身行礼,声音中充满了敬意。
王绾摆了摆手,
“哈哈,我当年只是举荐你去做个小吏,能做到治粟内史也是你的本事。”
他看着苍柏,眼中充满了赞赏。
苍柏谦虚地笑了笑,
“还是多亏大人的栽培。”
他心中明白,若没有王绾的提携,自己恐怕还在底层挣扎。
王绾话锋一转,
“辞呈写好了吧?”
苍柏点了点头,
“嗯,已经写好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递给王绾。
王绾接过帛书,却没有打开,
“大人您不是说陛下气度非凡,连武成侯和我们联系都不会有事,为何还要我写辞呈啊?”
苍柏疑惑地问道,他心中充满了不解。
王绾看着苍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本来就和李斯那家伙不对付,当初我没斗过他,走了。”
他叹了口气,
“现在我身体已经不行了,你借着此事辞官,若陛下恩准,那你就走吧,要不等我死后,无人可管你。”
“若陛下不准,那以后我不在了,李斯也不会太难为你,因为你是陛下要留下的。”
苍柏闻言,心中一震,
“多谢大人!”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眼中充满了感激。
“大人,您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
苍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王绾打断了。
“好了,不必多说。”
王绾摆了摆手,
“你去吧,我有些累了。”
苍柏看着王绾疲惫的样子,
心中一阵酸楚,他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第29章 丹炉府
马车缓缓驶向丹炉府,那是众多方士炼丹和居住的地方,四匹骏马拉着车厢,发出有节奏的踢踏声,仿佛敲击在扶苏心头。
扶苏眉头紧锁,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方,声音低沉:“苏先生,可有法子救下那些方士和他们无辜的家人?”
苏齐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沉吟道:“此事棘手,我也无十足把握,需先去看看丹炉府中的情况,再做定夺。”
马车内,气氛凝重,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空旷街道上回荡。
扶苏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忧虑:“父皇此次雷霆震怒,我担心……”
苏齐轻笑一声,打断扶苏话语:“公子莫要忧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但愿如此吧。”扶苏苦笑,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公子,丹炉府到了。”驭手声音从车外传来,打断两人思绪。
马车停稳,苏齐率先跳下车,扶苏紧随其后。
眼前景象,让两人心头一沉。
丹炉府外,甲士林立,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凶神恶煞的衙役,正将一个个方士从府中押出,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方士们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满绝望,却不敢反抗,只能任由衙役摆布。
一旁,女眷们哭声震天,撕心裂肺,却被吏员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廷尉与左、右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仿佛眼前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冤枉啊!我等与李方士逃跑毫无瓜葛!”
“大人明鉴,我等冤枉!”
方士们声嘶力竭地喊冤,试图为自己辩解,但廷尉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吵什么吵!再吵,老子打烂你的嘴!”一个衙役不耐烦地吼道,扬起手,狠狠地扇在一个方士脸上。
扶苏看到愤怒的道“住手!”
廷尉闻声,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常年板着的脸,在看到扶苏的瞬间,竟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却又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扶苏公子,你怎么来了?”廷尉的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铁门,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先让你的人停手!”扶苏强压着怒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廷尉的目光,像两把生锈的钝刀,在抓捕现场来回刮擦。
他转过身,那张脸,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块冰冷的石板。
“公子,这是陛下的命令,您就别难为在下了。”廷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冷漠。
“那看在我的面子上,别难为那些女眷!”扶苏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面沉似水。
廷尉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他想了想,摆了摆手,把左监叫了过来。
“去,给他们说,让他们别难为那些女眷,所有人拴好带走就行,不用上枷了。”廷尉的声音,依旧平淡。
“唯!”左监躬身领命。
“公子,您看这样……可行吗?”廷尉转过身,看向扶苏。
扶苏微微颔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扶苏与廷尉交涉之际,苏齐已然悄无声息地来到负责查封登记的小吏身旁。
苏齐目光如炬,直视着小吏,沉声问道:“查封物品中,可有硫磺?”
小吏见苏齐与扶苏公子一同下车,哪敢有丝毫怠慢?
他战战兢兢地回答:“回禀大人,有的,硫磺、雄黄、雌黄,三黄皆有,数量颇丰,您请过目。”
苏齐微微颔首,心中暗自盘算,又问:“那硝石呢?可有硝石?”
小吏闻言,连忙翻动手中的竹简,仔细查阅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禀大人,并无此物。”
苏齐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硝石乃是制作火药的关键,这丹炉府竟然没有?
还能从何处寻得此物?
“大人!大人!!”
突然,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苏齐的思绪。
只见一名负责押送的方士,猛地挣脱了衙役的束缚,
“扑通”一声跪倒在苏齐面前,
他面容憔悴,眼中却闪烁着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何处有硝石!”
押送他的衙役见状,顿时勃然大怒,
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那方士的衣领,
挥起拳头便要往他脸上招呼,
边打边骂骂咧咧地将他往回拽。
另一名衙役则满脸堆笑地跑到苏齐面前,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
“大人恕罪,惊扰到您了,这犯人我们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绝不轻饶!”
那挨打的方士口中鲜血直流,却仍旧死死地盯着苏齐,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大人!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这边的动静,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涟漪,也引来了扶苏和廷尉的注意。
他们二人,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冷酷如冰,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源头。
苏齐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方士,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力:“你,想要什么?”
那方士听到苏齐的问话,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他抬起头,看着苏齐,声音颤抖却坚定:“这位大人,此物也并非贵重稀有,小人不敢奢求,只求能保住我家妻儿的性命!”
旁边押送的衙役听到这话,顿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呵,你这还叫不奢求?你这阶下囚,自身都难保!”
扶苏听到这里,眉头紧锁,他转过头,看向廷尉:“这些人,他们的女眷和孩子,都是如何处置的?”
廷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机械地回答道:“回禀公子,按照陛下的旨意,女子将会分配给有功的将士作为奖赏,至于那些孩童,则会被送入宫中,听候发落。”
“那这人的妻儿,就送到我东宫吧,如何?”扶苏的声音不容置疑。
廷尉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微微躬身回答道:“诺。”
第30章 一硫二硝三木炭
扶苏转过身,看向那名方士,目光如炬:“说吧,苏侍读需要的东西,在何处?此物,或许能救下你们所有人。”
那方士闻言,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他“咚”的一声,重重地给扶苏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红肿一片,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急切地说道:“多谢公子!多谢大人!”
他抬起头,看向苏齐,声音中充满了感激:“大人,您要的消石,在《神农本草经》中有记载,‘主五脏积热,胃张闭,涤去蓄结饮食,推陈致新,除邪气’,小人知道,赵方士那里有一些,他年纪大了,一直用此物来治疗尿频的毛病。”
“赵方士觉得此病丢人,他将消石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平日里从不示人。若非小人与他相熟,也断然不会知晓这个秘密。”
方士此言一出,周遭氛围陡然诡谲,众人目光如离弦之箭,齐刷刷汇聚于苏齐身上,那眼神,五味杂陈,意味深长。
扶苏轻咳一声,打破这尴尬僵局,温声道:“我府上倒是结识几位医术精湛的医者,对五淋之症颇有心得,若有需要,可引荐一二。”
苏齐只觉一阵恶寒,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要治尿频!我身体好得很,没这毛病!硝石究竟在何处?”
方士连忙指着不远处库房,急切道:“就在那库房房梁之上!赵方士平日掌管库房,便将那硝石藏于梁上,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扶苏与苏齐二人目光交汇,旋即一同投向廷尉。
廷尉面无表情地吩咐道:“来两人,去将东西取来。”
片刻后,一名衙役小跑而至,手中捧着一个包裹,气喘吁吁地递到廷尉面前。
那方士一见包裹,顿时激动起来,连声道:“正是此物!正是此物!”
衙役随即将包裹转交给苏齐。
廷尉目光从包裹上移开,转向扶苏,沉声问道:“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扶苏目光落在苏齐身上,征询之意不言而喻。
苏齐微微一笑,却又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廷尉大人,还请善待这些人,没准儿过几日,陛下还有大用呢。”
廷尉深深地看了苏齐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苏齐看穿。
随后,他转向扶苏,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公子,老臣奉劝您一句,还是离这些腐儒远一些为妙。
就在刚刚,陛下已下令,让臣将淳于越等人关入大牢。”
廷尉顿了顿,又补充道:“那老匹夫,竟然有对着陛下大放厥词,简直是自寻死路!”
言罢,廷尉向扶苏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扶苏听闻廷尉之言,脸色瞬间阴沉如墨,眼底涌动着复杂情绪,他转头看向苏齐,声音低沉:
“淳于博士,他还是太过急躁了。”
苏齐轻叹,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惋惜:
“淳于博士,唉,他还是老样子,总想用仁义道德那一套,去说服陛下。”
扶苏剑眉紧锁,忧心忡忡,眉宇间沟壑更深:
“你可有什么良策?”
苏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
“王翦老将军当年灭楚,每攻下一城一地,便派人快马加鞭返回咸阳,向陛下讨要封赏,良田美宅,金银珠宝。陛下呢,也慷慨得很,一一应允。虽说这有自污之嫌,但只要让陛下看到这些方士他们的价值,陛下定会网开一面,饶他们一命。”
扶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急切地追问:
“可这些方士,除了炼丹,还能有什么用处?父皇他……应该不会再服用那些丹药了吧?”
“这个嘛,等我请示过陛下,你自然就明白了。”
扶苏更加疑惑,眉头皱得更紧,不解地问:
“为何还要请示父皇?”
苏齐目光一凛,抬手指了指那些正被押往大牢、面如死灰方士们,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还需要他们来配合才行!”
苏齐指尖摩挲着手中那包硝石,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
“公子,这一包硝石数量太少,恐怕不够。”
他抬起眼眸,望向扶苏,
“万一实验有所差池,便再无回旋余地,还需再去采买一些才好。”
扶苏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我这便让人去买。”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只是来得及吗?这些人三日后便要被处刑了。”
苏齐微微颔首,眼神坚定,
“陛下既然决定三日后再杀,定有他的理由。”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只要将我要做的事告知陛下,他定会给我实验机会。”
扶苏看着苏齐,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那淳于博士等人呢?他们……”
苏齐抬手扶额,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唉,先去大牢里看看他们吧。”
他叹了口气,
“看看他们究竟因何触怒陛下,再做打算。”
“淳于博士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犟得很!”
苏齐摇了摇头,
扶苏脸上忧色更甚,
“那……那我们现在就去?”
苏齐点了点头,
“走吧,先去看看情况。”
“但愿还来得及。”
“希望那老头还没把陛下气得太狠。”
苏齐喃喃自语,
“不然,神仙难救。”
两人坐上马车,朝着廷尉府大牢的方向走去。
马车内,静谧得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细微声响,沉闷气氛仿佛凝固。
扶苏如坐针毡,眉宇间沟壑愈发深邃,忧心忡忡神色如窗外阴霾般挥之不去。
苏齐则看似悠闲地靠在软垫上,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各种思绪如同乱麻般缠绕。
黑火药,这玩意儿,苏齐在现代时也只是从书本上看过,从未亲手尝试过。
毕竟,那可是个危险东西,稍有不慎,粉身碎骨虽不至于,但断几根指头应该没问题。
造纸术,好歹还在民俗体验馆里亲手实践过,步骤烂熟于心。
可这黑火药,却完全是两码事。
“一硫二硝三木炭……”苏齐在心中默念着口诀,眉头紧锁。
这比例,真的能行吗?
第31章 嬴政又在上班
章台宫内,金碧辉煌,龙涎香袅袅升腾,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层神秘而庄严的氛围之中。
嬴政身着玄黑龙袍,端坐于紫檀木案台之后,如同一尊威严的神只,俯瞰着人间。
他手中朱笔如游龙,在一卷卷竹简上留下决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关乎着天下苍生的命运。
赵高躬身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一箱厚重的奏章批阅完毕,几名身强力壮的力士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将那沉甸甸的木箱抬了下去,动作轻盈得像几只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嬴政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略感僵硬的身躯。
他目光落在赵高身上,随意问道:“淳于越那帮贱儒,在牢里可还安分?”
赵高连忙收敛心神,恭声回应:“回禀陛下,廷尉那边已经吩咐过了,让他们多吃几日牢饭。”
嬴政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与厌恶:“这帮家伙,真以为自己是邹忌再世?还面刺寡人之过,以为朕是齐威王吗?”
赵高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声音如同抹了蜜一般甜腻:“齐威王那点微末功绩,如何能与陛下相提并论?您可是开天辟地的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可有人为淳于越那老匹夫求情?”
赵高略一思索,回答:“回陛下,只有几人上书,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博士。”
嬴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两口幽深的古井,深不见底:“军中将领,可有动静?”
赵高连忙摇头:“没有,陛下。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嬴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
赵高赶紧低下头,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王离将军,被武成侯连夜送往北疆戍边了。”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他背负双手,在宽阔的大殿内踱起步来,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坎上。
“朝中大臣们,可有什么动静?”嬴政负手身后,目光如炬,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赵高心头。
赵高身子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禀陛下,朝中大臣们……都还算安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
“只是什么?”嬴政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隼。
“只是听闻,治粟内史苍柏,似乎……似乎有了告老还乡之意。”赵高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更低了,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嬴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王翦啊王翦,你这只老狐狸,还是这般谨慎!”
嬴政笑声渐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朕说过,不会杀你,就不会杀你!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活几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赵高静静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去,把朕的逐影,送到北疆去。”嬴政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逐影?”赵高一愣,那可是陛下最喜欢的几匹宝马之一,怎么突然要送给王离?
“对,就是逐影。”嬴政似乎看穿了赵高的心思,淡淡地说道,
“王离那小子,不是一直想建功立业吗?朕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骑着逐影,去北疆好好立功,别给他爷爷,他爹丢人!”
“奴才……这就去办。”赵高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王绾呢?”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赵高的思绪。
“回陛下,王绾老丞相……依旧病重在家,卧床不起。”赵高恭敬地回答,
“听太医说,恐怕……时日无多了。”
嬴政闻言,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派两个医术高明的医者过去,好生照料着。”嬴政的声音中,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情,
“王绾……也算是大秦的功臣,不能让他晚景凄凉。”
“告诉他,朕……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奴才……遵旨。”赵高深深地鞠了一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侍者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章台宫内的沉静。
“陛下,” 侍者躬身禀报道, “胡亥公子在外求见。”
嬴政原本略带倦意的面容,瞬间舒展开来,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亥儿来了?” 嬴政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快,让他进来。”
那语气, 哪里还有半分面对朝臣时的威严冷峻, 分明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在期盼着爱子的到来。
赵高依旧垂首而立, 嘴角却也悄然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殿门缓缓开启, 胡亥迈步而入。
映入眼帘的, 是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 剑眉星目, 面容俊朗, 眉宇之间, 竟与御座之上的始皇帝嬴政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那是一种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英俊, 如同破晓时分的朝阳, 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胡亥身着裁剪得体的锦袍, 举手投足间, 都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却又少了嬴政那般霸绝天下的压迫感, 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活力与朝气。
他步伐稳健, 神态恭敬, 刚一进入殿内, 便立刻俯身跪拜, 声音洪亮而清晰: “儿臣胡亥, 拜见父皇!”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儿子, 眼中的喜爱之色更浓, 威严的面容也变得温和起来, 他抬手示意,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亥儿快快起身, 不必多礼。”
“儿臣谢过父皇。” 胡亥依言起身, 动作流畅而自然, 尽显良好的教养。
他站起身来, 目光转向一旁的赵高, 再次行礼, 恭敬道: “学生胡亥, 拜见老师。”
赵高连忙侧身避让, 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姿态谦卑至极: “公子殿下折煞老奴了, 老奴岂敢当殿下如此大礼。”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带着一丝满意。
他欣赏胡亥的懂礼数, 也满意赵高的识趣。
第32章 胡亥
“亥儿今日前来, 可是有什么事?”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询问, 打破了殿内的短暂静谧。
“父皇,儿臣前日潜心研读律法,于《田律》一篇颇有心得,特来向您禀明。”胡亥躬身一礼,语气恭敬而诚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嬴政闻言,原本略显疲惫的神色为之一振,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嘴角也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哦?亥儿竟对律法产生了兴趣?这倒是难得。好,你且将那《田律》中你认为最重要的六条,背来与朕听听。”
胡亥闻言,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之色,他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背诵起来,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大殿内回荡:“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堤水。不夏月,毋敢夜草为灰……百姓犬入禁苑中而不追兽及捕兽者,勿敢杀……禁苑有麇鹿,下令‘禁苑鹿者,麇之,杀之,皆断其足’。其令也,‘盗杀人者,其刑杀之’,‘盗杀人’与‘禁苑鹿者’同刑,是‘禁苑鹿’与‘人’同命也……”
随着胡亥的背诵,嬴政的眉头逐渐舒展,眼中的赞许之色愈发浓郁,他微微颔首,似乎对胡亥的表现颇为满意。
待胡亥背诵完毕,嬴政沉吟片刻,又开口问道:“亥儿,你可知这些律法的含义?”
胡亥早有准备,他略一思索,便将赵高平日里教导他的内容,结合自己的理解,娓娓道来:“回禀父皇,儿臣以为,这《田律》乃是……”
胡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他的语调抑扬顿挫,条理清晰,将那些枯燥的律法条文,解释得生动而易懂。
嬴政静静地听着,虽然胡亥的理解,并非完全准确,甚至有些地方还略显稚嫩,但嬴政依旧能从中感受到胡亥的用心与努力。
这让嬴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耐心地听一个孩子讲述自己的见解了。
“亥儿背得不错,理解得也还算到位。”嬴政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他转头看向赵高,“赵高,你教导有方,赏你齐地珍珠两枚,聊表心意。”
赵高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他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这都是胡亥公子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与老奴无关,老奴实在不敢领赏。”
嬴政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说道:“这是你应得的,不必推辞。”
他转头看向胡亥,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与期许:“亥儿,你记住,我大秦以耕战立国,农桑乃是根本,兵戈乃是保障,二者缺一不可。唯有百姓富足,国家强盛,方能长治久安。”
胡亥连忙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勤勉学习,不负父皇期望。”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算是他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嬴政语气带着一丝满意,轻轻颔首。
“嗯,下去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胡亥退下。
随后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帝王的威严与冷峻再次回到他的面容。
赵高躬身,领着胡亥缓缓退出了章台宫。
直到彻底离开了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胡亥才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兴奋地对着身旁的赵高低声问道。
“老师,我今天在父皇面前表现的还不错吧?”
赵高眯起眼睛,他笑盈盈地回应道。
“公子殿下今日的表现堪称完美,陛下龙颜大悦,心中定然十分欢喜。”
胡亥听到赵高如此夸赞,稚嫩的脸庞上顿时绽放出更加灿烂的笑容。
“真的吗?可是我怎么没有看到父皇笑呢?”
胡亥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赵高闻言,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解释道。
“公子有所不知,天子威仪,九五至尊,喜怒不形于色,方能震慑四方,彰显帝王之气度。”
“陛下心中高兴,又岂会轻易表露于面容之上呢?”
胡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心中的那一丝失落也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与雀跃。
他再次兴奋地问道。
“那今日我可以好好玩乐一番了吧,老师又为我准备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赵高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
“老奴早就为公子殿下准备妥当了,听闻文化府那边最近流传出一种名为‘桌子’,‘椅子’的新奇物件。”
“老奴特意命人寻来能工巧匠,连夜赶制了一些出来,此刻应该已经送到公子府上了。”
胡亥闻听此言,顿时兴奋地跳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期待与渴望。
他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还是老师最懂我的心思,那些其他的师傅,讲的经义律法,枯燥乏味,真是无聊透了!”
赵高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眼角细纹如蛛网般蔓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诱哄:
“公子,老奴还特意寻了十位绝色歌姬,送到了您府上,各个身段妖娆,精通音律,保管让您尽兴。”
胡亥闻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摩挲着下巴,脑海中已然浮现出那些歌姬曼妙身姿,以及她们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
“还是老师最懂我心思,”
胡亥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到时候,我就用老师送的这‘桌子’、‘椅子’,好好地和这些美人儿们‘玩玩’。”
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体验一番这新奇的玩法了。
然而,片刻之后,胡亥脸上兴奋之色稍敛,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和不安。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担忧问道:
“只是……父皇手上的黑冰台,不会知道这些事情吧?”
胡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可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惹得父皇不高兴。”
赵高见状,心中暗自得意,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谄媚笑容。
他微微躬身,凑近胡亥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声音说道:
“公子放心,只要听老奴的话,陛下只会越发的喜欢你,黑冰台那些人,一个个眼高于顶,只盯着那些军国大事。”
赵高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胡亥的神色,见他脸上露出几分释然,才继续说道:
“他们主要针对六国余孽、秦国叛逆以及那些泄露机密之人,进行秘密逮捕和处决。”
“至于那些任务失败的倒霉蛋,黑冰台也会毫不留情地送他们去见阎王。”
赵高声音中带着一丝阴冷,仿佛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
“如今陛下将六国贵族豪强迁徙至关中,黑冰台正忙着监视那些人呢,哪有闲工夫管这些小事?”
“除非陛下主动过问,否则他们绝不会将目光放在公子身上。”
赵高语气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胡亥闻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胡亥拍了拍胸口,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只要不惊动父皇,一切都好说。”
第33章 亡秦者,胡也
两人身影刚刚踏出章台宫那巍峨的宫门,
迎面便撞见了神色匆匆的扶苏,他身旁还跟着苏齐。
胡亥眼梢一挑,嘴角扬起一抹轻浮的弧度,
抬手随意地招呼道:“哟,这不是大哥吗!”
赵高则立刻换上一副谦卑恭顺的面孔,
深深弯下腰身,恭敬地行礼道:“拜见扶苏公子。”
他与面对胡亥时的姿态截然不同。
正急着入宫的扶苏,看到他们二人,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他温润如玉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目光温和地扫过胡亥和赵高,
语调依旧是那般儒雅平和:“十八弟,中车府令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询问道:“十八弟,你们这是刚从父皇那里出来?是来拜见父皇的吗?”
胡亥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前两日跟着赵师傅学了些律法,这不是刚给父皇‘禀报’完嘛。”
“禀报”二字,被他刻意拉长了音调。
扶苏闻言,俊朗的面容上顿时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仿佛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前些日子,还曾有人在我耳边嘀咕,说十八弟在府中行为不端,甚至有凌虐侍女之事,
如今看来,果真是流言止于智者啊。”
胡亥听到“凌虐女子”几个字眼,原本还带着几分轻佻的面容瞬间一肃,
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他立刻义正言辞地反驳道:“大哥可莫要轻信那些无稽之谈!”
他挺直了胸膛,语气铿锵有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胡亥每日勤勉苦读秦律,这一点,赵师傅可以为我作证!”
他还不忘拉上赵高为自己背书,又补充道,
“父皇方才还夸赞我律法背诵得不错呢!”
赵高适时地说道“胡亥公子确实每日在府中刻苦读书,这一点老奴可以作证。”赵高补充道,还不忘拍一下扶苏的马屁,“扶苏公子书读得更好,‘流言止于智者’此话出自《荀子·大略》,公子用在此处可是无比的恰当。
扶苏连连点头,语气温和而包容,“嗯嗯,我自然是相信十八弟的。”
他话锋一转,又开始了他一贯的说教模式,
“我大秦虽以法立国,法度森严,但亦不可偏废教化之道,
还需辅以儒家之礼,以礼规范天下之言行,以仁义……”
然而,还没等扶苏将他那套儒家理论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
胡亥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
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烦之色,
“大哥,你这话说的可真是太啰嗦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和不屑,
“我们老秦人向来不喜饶舌,直来直去才是正道,
依我看,父皇之所以不喜大哥,怕就是因为大哥你太过……啰嗦了!”
他故意将“啰嗦”二字咬得极重,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话音未落,胡亥便如同避瘟神一般,转身就走,
身形灵活地一跃,便钻进了停在宫门外的华丽马车之中,动作之迅速,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赵高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对着扶苏再次躬身行了一礼,
这才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追上了胡亥,也钻进了马车。
车里赵高对胡亥说“公子放心,回去我一定好好的管理一下下人,省的他们嚼舌根”赵高眼露寒光的说道。
马车轱辘转动,很快便载着胡亥和赵高,朝着远处疾驰而去,只留下扶苏和苏齐站在原地。
苏齐目送着胡亥与赵高一前一后钻入那辆装饰奢华的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逐渐远去,他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
内心深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翻涌不息,
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丝丝寒意。
“这……这就是史书上那个臭名昭着的秦二世胡亥?”
苏齐的脑海中,历史书页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那些关于秦二世的记载,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眼前浮现的,是方才那个眉目英挺,
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胡亥,
那张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稚嫩,以及年轻人特有的飞扬神采。
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鲜活的少年,与史书上那个残暴昏庸,
最终将大秦帝国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暴君联系起来。
苏齐仿佛看到了原本的未来那血流漂橹,尸横遍野的恐怖景象。
他仿佛亲眼目睹了胡亥亲手导演的那一场场人间惨剧:
十二个兄弟被处死。
紧接着,又是六个兄弟和十个姐妹,被活生生碾压成肉泥,
嬴政的众多子嗣竟无一人能幸免于难。
蒙恬、蒙毅兄弟,这对大秦的肱骨之臣,武为帝国戍守边疆,文立下汗马功劳,
却也难逃胡亥的毒手,最终含冤而死,忠魂无处安放。
冯去疾,将军冯劫,这些为大秦帝国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忠臣良将,
最终都成为了胡亥暴政下的牺牲品,
甚至连一手将胡亥扶上帝位的李斯,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丞相,
也未能逃脱悲惨的命运,遭受“具五刑”的酷刑,
被腰斩于闹市,惨死在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暴君手中。
能臣武将,忠良之士,几乎被屠戮一空,
整个大秦朝堂之上,充斥着赵高之流的奸佞小人,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
当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振臂一呼,
天下义军四起,烽烟遍地,
大秦帝国已然摇摇欲坠之时,
胡亥竟然还昏聩至极,
听信谗言,
大臣若禀报是“盗贼”,
便可安然无恙,
若是有人胆敢提及“造反”二字,
立刻就会被治以重罪。
如此荒唐的行径,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苏齐在心中无奈苦笑,胡亥这哪里是皇帝,
分明是各路义军的“活菩萨”,
是他们最给力的“盟友”,
简直称得上是“义军之父”!
想到这里,苏齐不禁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
扶苏注意到苏齐微微摇首,温润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关切, 轻声询问。
第34章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先生,为何摇头?可是十八弟的言行,有何不妥之处吗?”
苏齐定了定神,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缓缓问道。
“公子,可曾听闻‘亡秦者,胡也’的谶语?”
扶苏略微一怔,随即俊朗面容上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和应道。
“自然知晓,乃是燕人卢生,为父皇求长生仙药,从海外仙山带回的一卷仙书上所载。”
扶苏顿了顿, 眉宇间带着几分好奇, 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怎么,先生莫非认为,这谶语中的‘胡’,指的是十八弟不成?”
话音未落,扶苏便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温润,带着几分玩笑意味,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扶苏摆了摆手, 语气笃定, 解释道。
“父皇早已明断,这谶语中的‘胡’,乃是指北方的匈奴蛮夷。”
“故而父皇才会派遣大将蒙恬,统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以绝我大秦边患。”
“又下令修筑万里长城,以抵御胡人南下侵扰,此乃父皇深谋远虑之举,岂是区区谶语所能左右?”
扶苏语气中带着对秦始皇的敬佩和信任, 继续说道。
“父皇雄才伟略, 岂会因一句谶语,便妄自揣测, 迁怒于我手足兄弟?”
“先生多虑了。”
扶苏似乎觉得这个事颇有趣味, 嘴角噙着笑意, 又举了两个例子。
“若是当真要以谶语论事,“阿房、阿房,亡始皇”,父皇的阿房宫还依然在建,父皇也没有亡啊,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又该如何解释?”
“我扶苏身上, 可也流淌着一半楚人的血脉, 难道说, 这大秦若真有亡国之日, 我岂不是也有一半的责任?”
说完,扶苏再次开怀大笑, 笑声温和而爽朗。
苏齐心说你又怎会知道, 你眼中的好弟弟, 将来会成为大秦帝国的掘墓人, 会将你们兄弟姐妹, 屠戮殆尽, 会将这万里江山, 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心中默默叹息, 一句“你负一半的责任,真的不亏”, 在喉咙间哽咽, 终究没有说出口。
扶苏正了正脸色,启唇问道:“先生,您所授之法,真的能救淳于博士和众多方士?这是否真能奏效啊?”
苏齐收敛了平日里的散漫,神色肃穆,郑重其事:“公子,此法若是不成,我苏齐这条命,也就交代在这儿了,你也知道,我可是惜命得很呐。”
扶苏听罢,眉头微展,像是松了口气,他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然:“既如此,那扶苏便先行入宫,面见父皇了。” 言罢,他转身迈开步子,朝着那座巍峨的宫殿走去。
章台宫内,
嬴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眉头紧锁,奋笔疾书,乐此不疲。
一名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躬身禀报道:“陛下,扶苏公子求见。”
嬴政批阅奏折的笔微微一顿,那份愉悦被冲淡了不少。
他心中暗忖,这扶苏怕又是为了淳于越那帮人和方士来求情的,本想避而不见,但转念一想,还是让人将扶苏带了进来。
扶苏踏入殿内,目光落在嬴政身上,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儿臣扶苏,拜见父皇。”
嬴政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埋头处理奏折。
扶苏见状,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父皇,儿臣听闻淳于越等人冒犯了您,被关入大牢,儿臣认为此事,尚有不妥之处。”
嬴政心中冷笑,暗道:这小子果然是来为那群人求情的,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隼,正准备好好训斥扶苏一番。
就在这时,扶苏却抢先一步,语出惊人:“儿臣认为,应该将他们全部处死!”
嬴政一愣,到了嘴边的呵斥生生咽了回去,他那张威严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错愕。
“父皇!”扶苏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在章台宫内回荡,
“儿臣已去过廷尉大牢,亲眼见识了淳于越那帮腐儒嘴脸!”
“这些人,竟敢当面顶撞父皇,质疑您的决策,简直罪大恶极!”
“依儿臣之见,此等狂徒,理应腰斩弃市,以儆效尤!”
嬴政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扶苏,竟然会说出如此杀气腾腾的话来。
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嬴政罕见地露出一丝错愕,
“你…”嬴政喉结滚动,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鹿卢剑的蟠虺纹,“前日还捧着《礼记》与朕论仁政。”
他怔怔地望着扶苏,扶苏看着嬴政脸上的表情,
他心里一横,继续说道,
“父皇,您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您的决策,岂容他人置喙?”
“淳于越那帮人,仗着自己读了几本书,就敢对父皇指手画脚,这简直就是目无君父,罪无可恕!”
“非杀不足以正朝纲,非杀不足以儆效尤,非杀不足以维护父皇的绝对权威。”
“扶苏啊,这些人虽有冒犯之意,但罪不至死吧。”嬴政语气却明显有些动摇了。
他看着扶苏那坚定的眼神,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朕的好大儿,这就像是一头幼虎!
这才是大秦储君该有的样子!
嬴政暗自点了点头,
“扶苏啊,朝堂之政,在于平衡,切不可让任何一方势力独大。”
嬴政清了清嗓子,准备好好教导扶苏一番,
“当年吕不韦权倾朝野,嫪毐敢在蕲年宫作乱…”他指尖重重戳向案头堆积的竹简,“李斯如今掌着廷尉府,赵高握着符玺,蒙毅盯着御史台——你以为这些位置,是随便摆的棋子么?”
“淳于越等人多年一直...........”
“............一直在朝堂中,也是为了平衡李斯等人的法家,就像中车府令赵高和上卿蒙毅的关系一样”
嬴政的声音和记忆中苏齐的声音重合了。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以前,扶苏和苏齐二人到了廷尉大牢门口,结果碰到了张苍,逍遥子和叔孙通三人在廷尉大牢门口焦急徘徊。
第35章 廷尉大牢前
时间回溯至两个时辰之前的廷尉府大门。
扶苏与苏齐乘车抵达廷尉府大牢那森严的门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令人感到压抑。
牢门外,三道身影焦躁地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正是张苍、逍遥子和叔孙通三人。
他们面色忧虑,眉头紧锁,显然为淳于越等人的安危担忧不已。
扶苏脚步加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他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打破了廷尉府大门前的沉闷:“张府长,逍遥子先生,叔孙博士,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张苍听到扶苏的声音,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急切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扶苏公子,不,府正大人,你可算是来了!”
他语气焦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淳于博士他们被陛下关入大牢,今日文华府准备辩经,结果儒家众博士只来了叔孙博士一人,我细问之下才知道他们都被抓了。”
张苍的眼眸中闪烁着担忧的光芒,他继续说道:“虽然他们被关进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次竟然连让我们探望都不允许,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扶苏听着张苍的话,眉头微微皱起,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叔孙通,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叔孙博士为何没有被抓?”
苏齐心中暗自腹诽,这扶苏问的什么话,难道还非要被抓才行吗?
叔孙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公子有所不知,我等一同上书请求陛下释放方士,淳于博士他们认为陛下不仁,无故杀害方士,应该将所有人都放了。”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继续说道:“我上书请求陛下,那些方士的家人是无辜的,即使方士有罪,也不应该株连三族,如果真的到了株连三族的罪责,那也应该昭告天下,使所有人都信服。”
苏齐听到叔孙通的话,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不愧是历史上被尊称为儒宗的人物,能青史留名的果然有两把刷子。
叔孙通苦笑着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等触怒陛下也不是一两次了,但这次廷尉抓人的时候,动作粗暴,这廷尉大牢,我等连探望都不允许,我们本来还想去找公子寻求帮助,结果你们竟然已经到了。”
扶苏听完叔孙通的话,心中更加担忧,他知道父皇的脾气,这次恐怕真的惹怒了他,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救出淳于越他们。
扶苏闻言,目光转向逍遥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逍遥子先生,你也为此事而来?”
逍遥子苦笑一声,他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并非为淳于博士而来,而是为了那些被陛下抓走的方士。”
“我听闻丹炉府众人遭此劫难,其中不少都是我的至交好友,他们为了追寻长生之道,耗尽心血,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本想弄清缘由,却在路上偶遇张府长和叔孙博士,这才一并前来。”
逍遥子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陛下对道家典籍并无兴趣,只是痴迷长生炼丹之术。”
“如今方士们触怒龙颜,恐怕性命难保,我不敢奢求能救他们性命,只求陛下能网开一面,放过他们的妻儿,给他们留下一条生路吧。”
说完,逍遥子朝着扶苏深深一揖,恳切道:“还望公子能出手相助,救他们于水火。”
扶苏连忙扶起逍遥子,语气坚定:“先生请起,扶苏定当竭尽全力,救人于危难。”
扶苏和众人说完话,刚想要进去,却被守卫大牢的侍卫拦住。
那侍卫身着铁甲,面色冷峻,语气生硬:“来者止步,廷尉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张苍见状,顿时怒火中烧,怒视着侍卫,厉声呵斥:“赵武,你小子是疯了吗?!”
“这位可是扶苏公子,你竟然敢拦他?!”
“前些日子,我们一同去女闾,最后还是我付的钱,这个情分你不认也就算了,但这位可是扶苏公子啊!你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侍卫赵武面对张苍的怒吼,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硬着头皮说道:“遵廷尉大人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随后,赵武压低声音,凑近张苍耳边,小声说道:“老哥哥,平时就算了,今日情况特殊,你就别为难我了。”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希望张苍能理解他的难处。
“怎么回事?”张苍他皱着眉头,
廷尉那阴冷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今日我已下令,胆敢私自放人进入大牢者,死!”他那充满杀意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划破了空气中的宁静。
廷尉的身影,也随着声音的逼近,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随扶苏而来的廷尉,廷尉眼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扶苏身上,面无表情的质问道,“扶苏公子,你又有何理由,胆敢闯入这廷尉大牢?”
扶苏原本温润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愠怒之色,他紧紧攥住拳头,刚要上前理论,却被苏齐悄悄拉住了衣袖。
苏齐他附在扶苏耳边,轻声说道:“公子可是文华府的府正,秩比两千石啊。”
扶苏闻言,心中一动,顿时醒悟过来。是啊,自己并非普通公子,而是执掌文华府,
他眼神一凛,气势陡然拔高,原本的温和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扶苏昂首挺胸,目光直视廷尉,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乃文华府府正!我府下设的从长、博士等人,无故被抓至此处!难道我连进去探望的资格都没有吗?还是说,廷尉大人你心中有鬼,怕我揭穿你乱抓人之事?!”
廷尉闻言,怒极反笑,他声音阴冷的说道:“好,好,好!扶苏公子果然好一张伶牙利嘴!我等奉陛下旨意,才将他们抓来,你既然如此说,那就进去看看吧!”
廷尉大手一挥,那些原本还紧闭的大牢铁门,被侍卫们“哐当”一声粗暴地打开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赵武对着张苍挤眉弄眼的,他走上前来,对着张苍憨笑着说道:“老哥哥,刚才是在下不敬了,下次去女闾,我请客,算作赔礼道歉。”
张苍冷哼一声,斜眼瞥着赵武,“我要头牌,你请的起吗?”
赵武闻言,顿时脸色一僵,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好!就头牌!只要哥哥高兴,我赵武豁出去了!”
张苍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跟着扶苏他们进去。
第36章 牢中原由
牢中
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血腥气,令人作呕。
牢房深处,阴暗潮湿,墙壁上布满了青苔,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脚下是湿滑的地面,踩上去发出令人不适的水声。
扶苏紧皱眉头,强忍着胸腔中翻涌的恶心感,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粪坑之中,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烂的味道。
张苍也忍不住捂住鼻子,他那俊朗的面容此刻也变得有些扭曲,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感到极度不适。
苏齐倒是显得镇定许多,他毕竟是现代人,这场景,还不如以前看的一些恐怖片呢,只是这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还是让他感到一阵不舒服。
牢头佝偻着身子,谄媚地走在前面,手中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将周围的景象映照得更加阴森恐怖。
一行人穿过一条条阴暗的甬道,终于来到一处牢房前。
牢门是用粗重的铁条制成,上面锈迹斑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吱呀——”
牢头费力地推开牢门,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扶苏强忍着不适,目光穿过昏暗的牢房,看到了被关押在其中的淳于越等人。
他们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布满了污垢,哪里还有平日里儒雅的模样?
几人的冠冕早已不知去向,头发蓬乱地披散着,如同落魄的野人一般。
他们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靠在墙边。
淳于越更是脸色苍白。
张苍看着眼前这群狼狈不堪的儒生,眉头紧皱,他心中暗叹,这些老顽固,真是自讨苦吃。
苏齐则是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牢房里的情况,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咎由自取,但看到他们如此狼狈,还是感到一丝不忍。
“淳于博士!”
扶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他快步走到牢门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呼唤着淳于越的名字。
淳于越听到扶苏的声音,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牢门外的扶苏。
他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扶苏公子……”
淳于越那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众多博士闻声,纷纷抬起头,他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牢门外的扶苏。
“公子救我!”
“扶苏公子,救救我们吧!”
“闭嘴!”
淳于越突然暴喝一声,他那苍老的面容此刻显得狰狞可怖,
“都给我安静!”
他的怒吼声震得牢房都微微颤抖,那些原本还嘈杂的求救声瞬间消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情绪,
“公子,早些时候老夫还怒斥你不救他人,没想到现在却要你来救我等,老夫有愧啊!”
淳于越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懊悔。
“淳于博士,”
苏齐开口打破了这压抑的氛围。
“先说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吧,你们这进来大牢的速度也太快了。”
淳于越看了苏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原来,淳于越并非一直如此刚烈,他以前也知道嬴政对儒家并不亲近,所以即使谏言也十分谨慎。
但自从李斯提议焚书一事被苏齐阻止,嬴政还同意组建文华府,并让亲近儒家的扶苏公子来管理统一百家思想之事后,淳于越就觉得这是嬴政开始要亲近儒家了。
他如同得到了皇帝的恩宠,开始有些飘飘然,直接膨胀了起来。
他联合众多儒家博士,上书嬴政,
那些奏章中,充满了对嬴政的批判,说他不仁不义,抨击他抓人没有依据,言辞激烈,简直是把嬴政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嬴政龙颜大怒,将那些奏折狠狠摔在案几之上,震得龙案都微微颤动,他怒火中烧,胸膛剧烈起伏,双目喷火,扫视着殿内众人。
“朕就是法!朕说牵连,就牵连!谁敢有异议?!”
他那威严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在大殿内回荡,震慑着每一个人的心魂。
淳于越听闻此言,心中猛地一沉,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触怒了这位陛下了,恐怕难逃一死。
“陛下既然执意如此,要伤及无辜,那便从老朽开始吧!”
他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之情。
话音未落,便有如狼似虎的甲士冲入大殿,将淳于越以及除叔孙通的其他儒生,如同拖死狗一般,粗暴地押解了出去。
苏齐听完淳于越的讲述,嘴角微微抽搐,他心想,这老头真是作死啊,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简直是把“作”字,刻在了骨子里。
张苍也忍不住捂住了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无奈地叹息一声,低声说道:“这些老家伙,真是死脑筋,非要跟陛下硬碰硬,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扶苏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淳于越等人的刚烈感到敬佩,又为他们的愚蠢感到无奈。
“唉!”扶苏重重叹息一声,他眉头紧锁,目光中充满了担忧,他知道,父皇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想要救出淳于越他们,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淳于博士,你们为何如此冲动?难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扶苏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
淳于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我们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惹怒陛下,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滥杀无辜,我们必须站出来,否则如何践行仁义之道,只是此次我们确实冲动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公子,老朽等人恐怕难逃一死,但还请公子能看在老朽等人为无辜之人请命的份上,照顾一下老朽等人的家人。”
苏齐看着眼前这群固执的老头,心中叹息一声,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才甘愿赴死。
“淳于博士,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救你们出去的。”苏齐语气坚定地说道。
“苏先生,你真的有办法吗?”扶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他急切地问道。
第37章 谁是猎物
“陛下并未明言要取尔等性命,只是将诸位暂时关押于此,对吗?”苏齐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目光扫过牢房内众人。
淳于越闻言,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苦涩,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道:“确是如此,但老夫等人言辞激烈,已然触怒龙颜,依陛下之性情,恐怕……”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语中的担忧之情,却溢于言表。
苏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他拍了拍手,清脆的响声在阴暗的牢房中回荡,“既然如此,扶苏公子,我们便先出去吧,我已有了应对之策,只是此法,恕我暂时不能告知诸位。”
扶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苏齐并非信口开河之人,既然他如此说,定有他的道理。
淳于越听到苏齐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他语气复杂地说道:“苏齐,若你当真能救我等性命,且不乱解经典,老夫等皆欠你一条命。”
苏齐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一丝调侃:“老头,你可知何为‘有教无类’?”
淳于越闻言,神色一肃,正色道:“子曰:‘有教无类';,指不分贵贱贤愚,一律给予教育。”
苏齐闻言,嗤笑一声,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故意曲解道:“不,我理解的‘有教无类’是,我教训你的时候,可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你这老头,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放心,我自有主张,你们死不了。”
淳于越闻言,顿时气血上涌,他那苍老的面容涨得通红,胡须都跟着颤抖起来,他怒吼道:“这竖子!怎敢如此狂妄!老夫定要宰了他!”
周围的其他儒生见状,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拉住淳于越,有的抚胸拍背,有的劝慰道:“淳于博士,息怒啊!息怒!”
“淳于博士,我们还要靠苏博士救命呢,您可千万别冲动!”
“淳于博士,等出去了,您再慢慢收拾他也不迟!”
张苍看着眼前这闹剧,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到苏齐身边,低声说道:“你小子,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小心把这老头气死了。”
苏齐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他知道淳于越虽然固执,但本性不坏,只是需要敲打敲打。
扶苏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无奈,他知道苏齐的性子就是如此,但他相信苏齐能够解决眼前的困境,他目光坚定地看向苏齐,轻声说道:“苏先生,一切就拜托你了。”
逍遥子蹒跚着脚步走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忧虑。
他刚从那些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出来,见过了那些先送过来的,被无辜牵连的方士,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多数人甚至已经开始交代后事,托付妻儿。
逍遥子走到苏齐面前,深深地叹息一声,他那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苏博士,那些方士,他们大多都是无辜的啊!”
他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恳求,“他们只是为了追寻炼丹之道,却落得如此下场,你可否想想办法,救救他们?”
说完,逍遥子就要对着苏齐行大礼,他那佝偻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苏齐连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逍遥子,他感受到逍遥子那枯瘦的手掌,心中微微一颤。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慰,也带着一丝坚定,“逍遥子先生,您不必如此,您不用说,我也会尽力救他们,这些方士的遭遇,我感同身受。”
苏齐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只是此地人多眼杂,有些事情,不方便在此处细说,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逍遥子闻言,点了点头,他知道苏齐的顾虑,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众人出了廷尉大牢,刺眼的阳光让大家有些不适,赵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公子,大人,常来啊!”
张苍闻言,他转过身,对着赵武笑骂道,“你这狗鸟,这鬼地方有什么好来的?你是巴不得我们再被抓进来吗?”
赵武连忙轻扇自己的嘴巴,“我这张破嘴,不会说话,老哥哥您别往心里去,以后大人们有事吩咐,在下随叫随到!”
众人挤上了扶苏那辆宽敞的马车,车厢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扶苏坐在最中间,他看着众人,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苏先生,你可有什么计划?现在淳于博士他们被关押,那些方士也命悬一线,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那温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也带着一丝期待,他希望苏齐能够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总觉得,那些方士被抓捕后,事情有些蹊跷。”
苏齐的语气带着一丝沉吟,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缓缓开口,“陛下若是真想杀他们,以他的雷霆手段,何必拖延这三天?”
扶苏闻言,俊朗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疑惑,他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逍遥子同样面露茫然,显然对苏齐的推断感到困惑。
张苍则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叔孙通也陷入了沉思。
“我怀疑,这三天时间,是陛下设下的一个鱼饵。”
苏齐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想借此引出,那些炼制丹药的幕后之人。”
“丹药”二字,被苏齐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含义。
此言一出,扶苏和张苍顿时恍然大悟,他们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显然被苏齐的推断所震撼。
逍遥子却更加懵懂了,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迷茫。
叔孙通也有些迷惑,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苏齐话中的深意。
苏齐没有理会那两个没听明白的人,他继续说道:“而淳于博士他们,却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他们就像是那些咬住鱼饵的鱼,成了陛下手中的棋子。”
“这么说,淳于博士岂不是成了替罪羊?”
叔孙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齐轻笑一声,他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叔孙博士,咱们儒家经典内容浩如烟海,比如扶苏公子一直强调的‘仁’,孟子的‘义’,荀子的‘礼法并用’,为何到了陛下那里,淳于博士就总是强调周礼的分封呢?”
叔孙通闻言,陷入了沉默。
第38章 帝王心术
片刻之后,叔孙通叹了一口气,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佩服,“苏博士,你关注的角度和对经典的理解,总是如此与众不同,真是让我等汗颜。”
“不错,确实有人一直在怂恿淳于博士,向陛下进言分封之事。”
“他们承诺,若是能分封,就在其封国内施行周礼,以儒家为尊,推行礼教。”
“你可知道都是谁在背后撺掇吗?”苏齐目光如炬,语气中带着一丝锐利。
叔孙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吐露,“我知道的是王绾老丞相,还有宗室……”
他话音未落,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端坐一旁的扶苏,似乎在顾忌着什么,声音也随之放低,“……几位公子。”
他连忙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的解释,“他们也知道自己继承皇位的机会渺茫,
如今身处咸阳,如同被囚禁的困兽,心中积压着太多的不安,
所以想趁着陛下正值壮年,尽早推动分封之事,
他们对扶苏公子,可是异常的尊敬,绝无冒犯之意。”
扶苏听着叔孙通的解释,剑眉微微皱起,他沉默了片刻,并没有追问究竟是哪几位宗室公子,
只是语气平静地问道,“这和救淳于博士他们,又有什么关联呢?”
苏齐他摩挲着下巴,眼神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背后推波助澜的,绝不止这两方势力。”
他语气笃定,“还有一方力量也参与其中了,
而且这股力量,是最近才加入的,不然以淳于博士他们以往的谏言,
陛下绝不会直接动用焚书如此酷烈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焚书一事,有了文华府这个更好的方式,
通过思想统一来解决问题,所以才没有进行,
但这次淳于博士他们却如同咬住了鱼饵的鱼,正中陛下下怀,
陛下这是将计就计,要借此机会,试探这三方之人啊。”
张苍听完苏齐的分析,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齐你说的有道理,陛下这次的反应确实有些反常,
以往淳于博士他们也不是没惹怒过陛下,即使这次他们膨胀了,但陛下最多也就是训斥一番,绝不会关入大牢,要不然以后还有谁敢谏言?
这次却直接抓人下狱,看来这背后,确实隐藏着更深的原因。”
扶苏听着苏齐和张苍的分析,心中如同拨开云雾般,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父皇这次的举动,并非只是单纯的恼怒,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苏齐想了想再次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短暂的静谧:“叔孙博士,你且仔细想想,可还有人找过你?或者,有没有人暗中试探,想要搭救淳于越他们?”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并无他人来访,更无人提及要搭救淳于博士等人之事。”
苏齐听到叔孙通的回答,“哈哈哈哈!”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声中充满轻松,“淳于博士他们,保住性命了!”
车厢内众人皆是一脸茫然,他们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纷纷露出不解的神色。
扶苏温润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疑惑,他轻声问道:“此话怎讲?为何说淳于博士他们保住性命了?”
张苍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他那健硕的身躯挤得车厢更加狭小,他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是啊,苏齐,你小子又在卖什么关子?快说来听听!”
逍遥子和叔孙通也纷纷将目光投向苏齐,他们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想要解开心中疑惑。
苏齐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解释道:“诸位,你们想想,若是有人呼朋唤友,四处奔走,想要搭救淳于博士他们,这岂不是说明,幕后之人,想要借着淳于越等人的性命,来试探陛下的底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但如今,无人出面搭救,这恰恰说明,幕后之人已经放弃了他们,将他们视为弃子。陛下将淳于博士等人多年来一直放在朝堂中,也是为了平衡李斯丞相等人的法家,就像中车府令赵高和上卿蒙毅的关系一样,既然平衡了,那就轻易不会打破,陛下可是玩平衡的高手啊。”
苏齐他继续说道:“陛下如今要做的,是看看这第三方的力量目的何为,淳于越他们,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既然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又何必再浪费力气去杀他们呢?”
扶苏听完苏齐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他终于明白了父皇的用意,也明白了苏齐为何如此笃定。
他温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他看着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苏先生,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难道就这样放任淳于博士他们不管吗?”
苏齐他看着扶苏,语气中郑重的说:“公子,我建议,你等下就进宫拜见陛下,向他进言,处死淳于越!”
此言一出,车厢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纷纷露出震惊的神色,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齐,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张苍更是直接跳了起来,他那健硕的身躯撞得车厢一阵摇晃,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苏齐,大声喊道:“苏齐,你小子疯了吗?竟然让公子去向陛下进言,处死淳于越?你到底在想什么?”
扶苏也皱起了眉头,他看着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苏齐,你此言何意?为何要我向父皇进言,处死淳于博士?”
“既然现在知道淳于博士他们性命无忧,那何不借此机会,向父皇展示一番孝心?”
扶苏温润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犹豫,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不确定。
“苏先生,这毕竟只是你的推测,万一并无什么第三方势力,也没有所谓的幕后黑手,真的只是父皇盛怒呢?”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显然对苏齐的计划,仍存有疑虑。
苏齐叹口气,“若是我推测的都是错的,那就只能让我亲自出马了,用第二套方案了。”
第39章 苏齐入宫
苏齐眼眸低垂:
“这套方案,同样能用来搭救那些无辜方士,只是风险实在太大,毕竟我从未亲身试验过,个中变数难以预料。”
逍遥子急切地追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苏博士,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希望,老朽都愿舍命一试!还请苏博士明言!”
苏齐缓缓摇头,语气坚定:
“此法,恕我不能告知诸位,只有陛下才有资格知晓。”
扶苏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急切:
“连我也不行吗?苏先生,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苏齐目光坦然地看向扶苏,语气诚恳:
“是的,扶苏公子,此事非同小可,牵涉甚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记得咱们在廷尉府门前,我曾提及硝石一物吗?还请公子稍后派人将硝石送至皇宫门口,届时我自有妙用。”
扶苏深深地看了苏齐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苏先生,我信你!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前往皇宫!”
马车辘辘,再次启程。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拨回了现在。
章台宫内,嬴政仍在继续讲述着朝堂之上的平衡之道。
扶苏静静地聆听着,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波澜起伏。
他暗自思忖:“苏先生,你果然料事如神,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父皇的心思,竟被你揣摩得如此透彻,当真是令人叹服!”
嬴政说了一会后,看着扶苏,那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考校意味,
“扶苏,你可知晓,朕为何将文华府这般重任,交由你来执掌?”
低沉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扶苏闻言,心头一震,
他定了定神,脑海中飞速闪过苏齐平日里教导,以及自己对朝政理解。
扶苏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
“父皇深谋远虑,此举实乃对儿臣一番历练。”
扶苏声音沉稳,
“父皇的意思是,不应对任何学说抱有偏颇,而应洞察其本质,择其善者而从之,取长补短,兼容并蓄。”
扶苏感受到嬴政目光中赞许,心中稍定,继续说道,
“我大秦疆域之广,前无古人,已非昔日六国所能比拟。
旧有制度、学说,已难以为继,
必须推陈出新,方能长治久安,
这便是父皇设立文华府深意,
儿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父皇重托。”
嬴政静静聆听,扶苏每说一句,他眼中赞赏便浓厚一分。
待扶苏说完,嬴政龙颜大悦,
“彩!彩!彩!”
嬴政连赞三声,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我儿终是长大了,能体察朕苦心,甚慰朕怀!”
嬴政起身,缓缓踱步至扶苏身前,
嬴政抬手轻拍扶苏肩膀,
“朕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
此举,乃是让天下人铭记,六国已成过往云烟,
唯有大秦,才是这片土地唯一主宰!”
嬴政语气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文华府,乃是掌控百家思想利器,
这些人中,有纯粹向学之辈,
但亦有包藏祸心之人,
若任由他们蛊惑人心,
对朝廷大政方针指手画脚,
长此以往,
朕威信何存?
大秦根基岂不毁于一旦?
扶苏,你肩负重任,务必谨慎行事,
切不可掉以轻心!”
嬴政目光如刀,直视扶苏双眼,
“你可明白?”
扶苏只觉一股巨大压力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扶苏顿了一下说道“那父皇,那些方士是不是也可以……”此话还未完全吐出,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扶苏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直冲头顶,让他如坠冰窟。
殿内原本还算融洽氛围,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压抑。
扶苏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只见嬴政面沉如水,眼神中寒芒闪烁,那冰冷目光,如同两把锋利匕首,直刺扶苏心房。
嬴政那张威严面庞,此刻已不复方才和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冷漠与疏离,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父子之情,只是君臣之别。
嬴政深深地凝视着扶苏,那眼神,仿佛要将扶苏看穿,看透他内心深处每一个想法。
良久,嬴政宽大衣袖猛地一挥,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退下吧,朕还有奏折要批复。”
说罢,嬴政转身回到案台前,跪坐下来,不再看扶苏一眼,仿佛刚才那一场父子间的谈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扶苏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凉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儿臣……告退。”扶苏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无力。
在扶苏转身后,嬴政的眼神冷冷的盯着扶苏。
扶苏失魂落魄地走到宫门前,正看见苏齐负手而立,静静地等待着。
“你猜得没错,淳于博士他们,性命无虞了。”扶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疲惫。
“但是,那些方士……”扶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父皇还是没有松口。”
说完,扶苏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马车。
扶苏离去,章台宫内,烛火摇曳,将嬴政身影拉得老长。
嬴政并未继续批阅奏折,而是陷入沉思,眉头紧锁,似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
扶苏和方士、丹药之事,究竟有无关联?
嬴政心中疑窦丛生,如乱麻般缠绕。
按理说,此事由扶苏揭露,他理应与此事无关。
扶苏禀报于他,而扶苏又从李斯那里听到的,李斯则受教于张苍,张苍的消息来源又是苏齐!
嬴政眼眸微眯,闪过一丝寒芒。
苏齐为何要揭露此事?
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他是如何得知这隐秘之事?
苏齐近来频频动作,究竟意欲何为?
一个个疑问,如同滚雪球般在嬴政心中越滚越大,让他心烦意乱。
“陛下,苏齐博士求见。”
侍者尖细声音打破了嬴政思绪,在大殿内回荡。
“让他殿外候着。”
嬴政冷冷地吩咐,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第40章 苏齐献丹
他转头看向阴影处,沉声说道:“赢一,苏齐这几日行踪,包括今日所有动向,都给朕找来!”
“唯!”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回应,如同鬼魅般飘渺。
约莫一炷香时间,赢一悄无声息地回到大殿,将一卷竹简默默放在案台上。
嬴政缓缓打开竹简,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扫过。
竹简上,苏齐这几日行踪事无巨细,一一罗列。
从与张苍密谈,到廷尉大牢之行,再到与扶苏同乘一车,最后抵达皇宫。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呈现在嬴政眼前。
“来人,宣苏齐觐见!”
嬴政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威严而冷冽。
苏齐等候在章台宫外,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
这都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了,怎么还没轮到自己?
难道是嬴政政务繁忙,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可也没见有哪位大臣进进出出通禀消息啊。
苏齐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心中暗叹,这皇宫气象果然非凡,处处彰显着千古一帝的威严气度。
正当苏齐胡思乱想之际,一位侍卫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尖声通传道:“宣苏齐觐见!”
苏齐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迈开步子,踏入了章台宫的大门。
苏齐抬眼望去,只见嬴政正襟危坐于高台之上,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威压,令人望而生畏。
嬴政面色沉静如水,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寒光隐隐闪烁。
苏齐心头微微一凛,神色肃穆地走到殿中,恭敬行礼。
“臣苏齐,拜见陛下!”
嬴政目光如炬,锐利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苏齐身上。
嘴角边,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来人,拿下!”
嬴政的声音骤然响起,回荡在大殿之内。
苏齐尚未反应过来,殿旁便猛然冲出两名身披铁甲的侍卫,动作迅猛如猎豹,瞬间便将苏齐牢牢按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齐彻底懵了。
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怎么一进殿门,就被直接拿下了?
苏齐顿感莫名其妙,心中惊疑不定,连忙扯开嗓子,高声呼喊起来。
“陛下,冤枉啊!臣冤枉啊!”
高台之上,嬴政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苏齐,幽幽的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飘落。
“哦?你喊冤?”
“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冤在何处啊?”
苏齐被嬴政这一问,顿时语塞,噎住了。
心说我也不知道我冤在何处啊!
我这从进来到现在,啥也没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出口,就被你们当场逮捕了。
这冤不冤?
简直比窦娥还冤!
苏齐心中腹诽不已,但嘴上却不敢怠慢,硬着头皮辩解道:“臣……臣自认并无任何罪过,还请陛下明察!”
嬴政闻言,嘴角冷笑更甚,眼神冰冷得仿佛要将苏齐冻结。
“是吗?你当真没有罪过?”
嬴政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苏齐被嬴政这冰冷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震,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电光火石之间,苏齐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想法骤然浮现。
苏齐心念电转,瞬间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高声呼喊道:“陛下,臣有罪!”
苏齐这一声突如其来的“认罪”,反倒是让高台之上的嬴政愣住了。
嬴政原本只是想诈一诈苏齐,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认罪了?
这倒是出乎了嬴政的意料。
只听苏齐声色俱厉,慷慨激昂地说道:“臣夜观天象,偶得一梦,梦中有一位仙人,显圣托梦,亲口传授给臣一道绝世丹方!”
“此丹方,蕴含着天地造化之玄机,拥有改天换地之神效,若能炼制成功,必可保佑我大秦江山永固,千秋万代,万世长存!臣没有尽快将此丹方献给陛下,是臣之罪过!”
嬴政指节寸寸收紧,骨节泛白,发出细微“咯咯”声响。
他坚信世间有仙人,有长生不老仙丹,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执着信念。
哪怕这批方士炼制丹药有毒,他也坚信这背后隐藏着巨大阴谋,而非仙丹本身不存在。
他强压下内心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低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哦?此丹药能增寿几何?”
苏齐感受到嬴政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此丹药并不能增长寿命,但它拥有改天换地伟力!”
“可开山裂石,修筑通途,架桥跨壑,填海造陆,用于农事则风调雨顺,用于兵戈则战无不胜!”
嬴政听到不能增寿,原本炽热的眼神瞬间冷却下来,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他挥手示意侍卫放开苏齐,语气恢复了平静:“需要何等原料?”
苏齐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回答:“回禀陛下,所需材料已备好,随时可为陛下炼制,只是还需一些人手相助。”
嬴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齐,仿佛要将他看穿:“所有人都出去。”
大殿内,侍卫、宦官鱼贯而出。
空旷大殿内,看似只剩下嬴政和苏齐二人。
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嬴政眼神如刀,冷冰冰地质问:“丹药有毒之事,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苏齐耳边炸响。
苏齐只觉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随时都有被撕成碎片的危险。
他强作镇定,却发现自己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我……”
这可是执掌大秦数十年至高皇权所积淀出的威压,
岂是一般人所能轻易承受?
苏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他缓缓开口,
“此事,也是仙人托梦所说。”
他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嬴政的脸色,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道,
“那位仙人,鹤发童颜,须发皆白,飘飘然若出尘之姿,他自称是……”
苏齐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
他知道,对于嬴政这样的人来说,越是神秘的东西,越能引起他的兴趣。
果然,嬴政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苏齐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继续说道,“那位仙人自称是这世间唯一的真仙,还说那丹药有毒,他此次托梦于我,就是为了阻止这场灾难。”
第41章 七日限
苏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惊惧,缓缓开口:“陛下,臣确实不知真假,更不敢胡乱禀报。所以才联系好友张苍,想让他找李斯丞相验证。臣之罪责在于,没有早点向陛下禀报。”
苏齐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苏齐感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的触感让他极不舒服。
终于,嬴政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仙人在何处?”
苏齐心中一紧,暗道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回答:“臣也不知道。仙人告诉臣丹方,和陛下服用丹药有毒后,一挥衣袖,臣就醒了。”
苏齐的声音也带着一丝茫然。
嬴政再次沉默,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苏齐偷偷瞄了一眼嬴政,发现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苏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受到嬴政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揭发毒丹之事有功,朕也有功必赏,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嬴政突然话锋一转,
苏齐一愣,随即心中狂喜,这算是过关了?
他连忙说道:“臣不敢居功,只求陛下开恩,饶过那些无辜方士。”
嬴政眼神一凛,杀气四溢:“想要哪些方士性命?”
嬴政声音冰冷:“他们的死因,你应该知道。”
嬴政身上散发出强大威压,让苏齐感到一阵窒息。
嬴政绝不允许有人愚弄自己,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苏齐连忙解释:“陛下,臣虽有丹方,但是不会炼丹啊,需要方士协助。”
他感受到嬴政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心中一阵惊恐。
“多久能炼出来?”
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
“七日可以。”
苏齐连忙回答,他不敢有丝毫迟疑。
“三天!”
嬴政斩钉截铁地说,
“就在丹炉府,人放给你,就三天,三日后丹药不成,这些方士和家人就死!”
“然后再给你四天,四日后丹药不成,你死!”
“你的封赏已经换成了方士命了!”
“下去吧。”
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丝冷酷和无情。
“多谢陛下!”
苏齐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大殿内重归寂静。
“赢一,”嬴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派人暗中盯着苏齐,一举一动,皆要向朕禀报。”
“唯!”阴影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如同鬼魅般飘渺,转瞬即逝。
章台宫外,苏齐快步走向扶苏的马车,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掀开车帘,苏齐一屁股坐进车厢,目光扫过三人。
张苍神情轻松,扶苏和逍遥子则面露忧色,显然还在为那些方士及其家人的命运担忧。
“苏先生,如何了?”扶苏见苏齐进来,急切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和期待。
“人,算是救下来了。”苏齐长舒一口气,缓缓说道。
扶苏和逍遥子闻言,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过……”苏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陛下只给了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炼不出所谓的‘仙丹’,那些方士及其家人,依旧难逃一死。”
“而且,总共只有七天时间,七天之后,如果还不能让陛下满意,我……我也得跟着陪葬。”苏齐苦笑着说道。
“什么?!”扶苏和逍遥子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张苍也收起了笑容,眉头紧皱,显然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严重。
“苏齐,你……你这又是何苦呢?”扶苏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解,声音微微颤抖。
“苏博士,你这……你这让我们如何是好啊!”逍遥子急得直跺脚,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自责。
“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苏齐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廷尉大牢把人接出来。”
“扶苏公子,还请你派人将硝石、硫磺、木炭等材料送到丹炉府,我稍后便要着手炼丹。”苏齐看向扶苏,正色说道。
“苏博士,不必麻烦扶苏公子了。”逍遥子突然开口说道,语气坚定,“这些材料,老朽还是认得的,就由老朽亲自去办吧。”
“你们先去廷尉大牢接人,我们在丹炉府碰面。”
“苏博士,此事就拜托你了!”逍遥子说完,向苏齐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下了马车,蹒跚着离去。
“这老头……”苏齐看着逍遥子离去的背影。
“苏齐,你真的有把握吗?”张苍凑到苏齐身边,低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你说呢?”苏齐反问道。
“你……”张苍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齐打断了。
“好了,别废话了,赶紧出发吧,时间紧迫啊!”苏齐催促道。
“走走走,去廷尉大牢!”张苍无奈地摇了摇头。
马车再次辘辘而行,朝着廷尉大牢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苏齐闭目养神,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廷尉府大牢那阴森厚重的大门前,扶苏一行人再次出现,让守门的赵武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公子,诸位大人,”赵武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您几位这是又有什么吩咐?可是要进去探望哪位?”
苏齐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我们不是来看人的,是来领人的。”
“领人?”赵武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对,”苏齐点点头,语气坚定,“就是那些刚刚被抓进来的方士,我们要把他们全部带走。”
赵武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他苦着脸,连连摆手:“哎哟,诸位大人,你们这不是存心为难小的吗?”
“这……这怎么领啊?这大牢里关着的,可都是陛下钦点的要犯啊!”
“您几位这不是神仙打架,殃及我这池鱼吗?”
“这样,几位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把廷尉大人请来,你们有什么事,直接跟他说,小的实在是做不了主啊!”
第42章 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
赵武一边说着,一边向扶苏等人作揖,那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扶苏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觉得为难一个小小狱卒确实没什么意义。
毕竟,这可不是带走一两个人那么简单,而是要带走一批人,没有廷尉的点头,谁也别想把人带走。
于是,扶苏点了点头,示意赵武去请人。
赵武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进去。
没过多久,廷尉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扶苏公子,”廷尉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您虽然贵为公子,但毕竟还未亲政!”
“这廷尉大牢,关押的都是重犯,只有陛下的旨意,才能将人带走!”
廷尉的话,掷地有声。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尖细的声音在大牢前响起:“奉陛下口谕,将一众方士和苏齐,即刻押送至丹炉府,派甲士严密看守,不得有误,任何人不得出去!”
廷尉冷眸扫过,目光最终停驻在苏齐身上,那身儒服高冠,此刻在他眼中格外刺眼。
“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贱儒!”
廷尉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锋芒毕露。
苏齐闻言,先是一怔,脸上绽开灿烂笑容。
他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廷尉行了一礼:
“多谢廷尉夸赞!苏齐何德何能,竟能与先贤孔子相提并论!”
“您这番话,简直是对我最高褒奖,苏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苏齐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狡黠光芒,继续说道:
“廷尉大人将自己比作盗跖,只是不知,您打算何时效仿盗跖,也尝尝人肝滋味啊?”
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和嘲讽。
廷尉脸色瞬间铁青,一阵青一阵白,像是打翻了染料铺子,五彩斑斓。
他万万没想到,苏齐竟然如此伶牙俐齿,反将一军,让他下不来台。
廷尉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言以对,只能狠狠地瞪了苏齐一眼,拂袖而去。
扶苏站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心中疑惑更甚。
他转头看向张苍,轻声问道:
“张府长,这是何意?廷尉为何如此说?”
张苍压低声音,凑到扶苏耳边,解释道:
“公子有所不知,廷尉此言,出自《庄子·盗跖》篇。”
“乃是大盗盗跖辱骂孔子之语,用在此处,显然是廷尉在讽刺苏齐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张苍眼中闪过一丝佩服,继续说道:
“不过,苏齐反应当真机敏,竟能反客为主,借力打力,让廷尉吃了个哑巴亏。”
扶苏恍然大悟,看向苏齐眼神中,也多了一丝赞赏。
这时,赵武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笑容:
“公子,那……那我现在就把人带出来?”
扶苏点了点头,示意赵武可以开始行动了。
赵武如释重负,连忙转身,招呼手下打开牢门。
不一会儿,那些被关押方士,便被一一带了出来。
一个个哭天抢地的,痛哭流涕,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苏齐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诸位,请安静!”
“陛下有令,将你们押送至丹炉府,由我负责看管。”
“只要你们能炼出陛下满意的东西,便可保住性命,甚至还能获得封赏!”
苏齐声音洪亮,在空旷大牢前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方士们闻言,顿时停止了哭泣,眼中闪烁着复杂光芒,有希望,有怀疑,也有恐惧。
廷尉府大牢那阴森厚重的大门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压抑的气氛中,一个身影缓缓站了出来。
正是丹炉府前那个说出硝石位置的方士。
他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显然为在丹炉府门前冒险付出的代价。
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苏博士,您说可是真?陛下真愿意饶过我们?”
苏齐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这是陛下亲口所言,金口玉言,绝无虚假!”
“但是,时间紧迫,陛下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若是炼不出令陛下满意的东西,你们……依旧难逃一死!”
“甚至七天之后,我都要死!”
苏齐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震得他们心神俱颤。
方士们闻言,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骚动起来。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像一群无头苍蝇般,不知所措。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我们甚至不知道要炼制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时间太短了!哪种丹药不是要千百次的练习才能成型的啊?”
“是啊,炼丹可不是一日之功,三天时间,恐怕连材料都准备不齐全!”
就在这时,那个浑身是伤的方士,猛地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诸位!安静!听我说!”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何不赌上一把?”
“成了,我们就能活命,还能获得封赏!”
“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跟现在一样,身陷牢笼,苟延残喘!”
“与其这样窝窝囊囊地等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拼一把!”
“至少,我们还能为自己的命运,做出最后一搏!”
方士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苏齐看着眼前众人的士气调动起来,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他们的求生欲望激发了出来。
接下来,就是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的时候了。
苏齐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喊道:“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们就立刻出发,返回丹炉府!”
“时间紧,任务重!”
“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全力以赴!”
“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诸位,我们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让我们一起努力,创造奇迹,为自己,也为家人,赢得一线生机!”
“出发!”
苏齐一声令下,方士们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丹炉府走去。
第43章 爆破鬼才
丹炉府那朱漆大门前,苏齐领着一群劫后余生的方士们抵达。
逍遥子早已等候在此,几辆满载木炭与硝石的马车停在一旁。
逍遥子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苏齐身上,急切询问:“这几车你先用着,硫磺府内更多,若是不够,我再找人采买。”
苏齐点了点头,领着方士们步入丹炉府。
映入眼帘是一片狼藉,东西散落一地,丹炉翻倒,满目疮痍。
众方士这一天历经生死,大起大落,此刻睹物思情,不禁暗自垂泪,悲从中来。
这时,那个浑身是伤的方士,步履蹒跚地走到苏齐身旁。
他声音沙哑,:“大人,我们到底要炼制什么?”
“我们这些人,每个人都各有所长,一定能在三日之内完成陛下的要求!”
苏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人,小人丹木。”
“好,丹木,你了解众人擅长的内容是吗?”
“是的大人!”
“好!你给我说说,谁最擅长炸炉!”
丹木一愣,显然没料到苏齐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齐见丹木愣神,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那种……一炼丹就容易把炉子炸了的那种,你懂吧?”
丹木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大人,这炼丹炸炉……乃是大忌,我等虽不敢说技艺精湛,却也……”
苏齐摆了摆手,打断了丹木的话:“哎,我不是要找你们的茬,我就是问问,谁在这方面……比较有天赋?”
丹木的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叫什么天赋?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若说这炸炉……还真有几个人,平日里炼丹就经常出岔子,不是火候不对,就是材料配比有问题,炉子在他们手里,就跟爆竹似的,一点就着。”
苏齐的眼睛一亮,追问道:“哦?都是谁?快指给我看看!”
丹木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指了指人群中的几个人。
苏齐顺着丹木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几个人都低着头,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
苏齐心中暗笑,这下可算是找到“专业人才”了。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打鼓,不知道我要让你们炼制什么。”
“此物名为火药,但此物危险异常!”
“所以,我们需要另辟蹊径,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苏齐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而你们当中,有几位在这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苏齐指了指那几个被丹木点名的“炸炉高手”,继续说道:“没错,就是你们!”
“我需要你们的‘天赋’,来帮我们完成这个任务!”
那几个被点名的方士,此刻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平日里最被人诟病的“缺点”,竟然会成为苏齐眼中的“优势”。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苏齐转过身,对丹木说道:“丹木,你现在就去把这几个人给我叫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他们。”
丹木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那几个“炸炉高手”就被带到了苏齐面前。
苏齐看着他们,
“诸位,接下来,我要交给你们这个配方。”
“这个配方,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
那几个方士闻言,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份硫磺,配上二份硝石,再加上三份木炭。”
苏齐缓缓地说出了火药的配方,语气郑重无比。
说完,苏齐便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几位“专业人才”。
这几位“专业人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丹木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大人,就……就这些?”
“没了?”
“对,就这些。”
苏齐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这能炼出您给陛下说的丹药吗?”
丹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大人,炼丹之道,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步都有其深意。”
丹木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苦涩。
“调药,采药,封炉,炼药,这些步骤缺一不可。”
“还有那打坐法,呼吸法,都是炼丹过程中至关重要的环节。”
“药物更是要分上、中、下三品,上药可令人身安、命延、升天、成仙……”
丹木越说越多,如数家珍般列举着炼丹繁琐步骤和讲究。
“停停停!”
苏齐连忙打断了丹木的话,他可没兴趣听这些繁文缛节。
“我这个,没你说的那么麻烦,不需要整什么打坐法,呼吸法。”
苏齐摆了摆手,
“你们只需要按照我说的配方,将这三种材料混合在一起,然后……点燃它!”
这几人汇总,一个方士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声音像蚊子哼哼似的,
“大人,这……这点燃之法,我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在是……实在是心里没底啊。”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
“这最后……最后丹成,是……是圆润如珠,还是细腻如粉啊?”
“都不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我要的是爆炸!”
“砰的一声,惊天动地,火光四溅的那种!”
“什么时候,能把这丹炉给炸上天,那才算是功德圆满!”
苏齐眼神扫过那几个“炸炉奇才”,
“要不然,我费劲巴拉地把你们几个‘人才’挑出来做什么?”
苏齐转头看向丹木,眼神示意他赶紧干活。
“丹木,你现在立马把人手给我分成四组,麻溜地动起来!”
“前三组,分别负责磨硫磺,硝石,木炭”
“最后一组,负责配比混合,按照我说的比例,一份硫磺,两份硝石,三份木炭,给我仔仔细细地拌匀了!”
“混合好的成品,交给那几位‘炸炉奇才’,让他们尽情发挥,可劲儿地造!”
“至于配方比例,你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只有一个目标——”
第44章 道爷我成了!
苏齐竖起一根手指,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就是给我炸!炸得越大越好,炸得越响越好,炸得惊天动地,炸得地动山摇!”
“让始皇帝好好瞧瞧,什么叫真正的‘仙丹’,爆炸越大,你们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越高!!”
几人面面相觑,炼丹炼了一辈子,炸炉的经历倒是有不少,但把炸炉当成目标的,还真是头一回见。这哪里是炼丹,分明是玩火自焚!可眼下这情形,除了听苏齐的,还能有什么办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都捏在人家手里,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丹炉府外,一队甲士如狼似虎地将丹炉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扶苏等人见状,连忙上前询问:“这是何意?”
甲士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扶苏公子,我等奉廷尉之命,围困此地,禁止任何人出入。若有物品需要送入,交由我等即可,还望公子见谅。”
扶苏等人面面相觑,这阵仗,显然是把丹炉府当成了第二个廷尉大牢啊!
“扶苏公子,你们二位事务繁忙,就让老朽就在此处照看吧”逍遥子拱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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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内,茶楼酒肆,人声鼎沸,各种小道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寻常百姓家。
“哎,你听说了吗?”
一个身着粗布短衫、贼眉鼠眼的汉子,神秘兮兮地凑到邻桌,压低了声音。
“啥事儿啊?瞧你那神神叨叨样儿!”
邻桌一个正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喝着劣酒的壮汉,满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
“这丹炉府,这两天可是闹了邪了!”
那汉子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几分惊恐,几分兴奋。
“鬼神之事?莫非是触怒了哪路神仙?”
壮汉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丹炉府那帮方士,被廷尉府的人给抓了,你猜怎么着?”
“没过多久,又给放了回来!”
“这还不算完,甲士把丹炉府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却不停地往里面运东西。”
粗布短衫汉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然后呢?你倒是快说啊!”
壮汉也被勾起了兴趣,酒碗一放,催促道。
“然后啊,就听见那丹炉府里头,传来一阵阵闷雷似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墙,拍打铁壁!”
“昨日那声音更大了,震得人心慌!”
粗布短衫汉子左右瞅瞅,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可听说了,这是要把那些方士献祭给上天,换那长生不老药呢!”
“真的假的?这事儿可不敢乱说!”
壮汉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
“嗨,这咸阳城里,还有什么秘密能瞒得住人?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粗布短衫汉子一脸得意,仿佛自己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不远处,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厢内,逍遥子端坐其中,将外面的议论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愁云。
逍遥子透过车窗缝隙,望向被甲士重重包围的丹炉府,心中忧虑更甚。
别人不清楚,逍遥子可是明白得很,那一声声闷雷般的巨响,正是炸炉的声音。
这苏齐,究竟在炼制什么丹药?
怎会一直炸炉?
这都两天了,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逍遥子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坐在这马车里,干等着。
希望苏齐那小子,能平安无事吧。
逍遥子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心中默默祈祷着。
逍遥子正心焦如焚,
猛然间,
丹炉府内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仿佛整个咸阳城都跟着颤了颤。
逍遥子心中一惊,
这是……又炸炉了?
他正惊疑不定,
只见丹炉府那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齐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苏齐身上那件儒服早已破烂不堪,
像是被狗啃过一般,
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身上,
露出了里面被熏得漆黑的皮肤。
苏齐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像个鸡窝一样顶在头上,
几缕烧焦的头发还冒着青烟,
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苏齐脸上更是黑一块白一块,
像个大花猫似的,
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苏齐一边往外走,
一边还仰天长啸:
“哈哈哈哈,道爷我终于成了!”
那声音,
如同疯魔了一般。
逍遥子见状,
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
这苏齐怕不是被逼疯了吧?
这两天丹炉府里就没消停过,
一声接一声的炸炉声,
听得逍遥子心惊肉跳。
逍遥子生怕苏齐在期限之内完不成任务,
被嬴政给咔嚓了。
逍遥子连忙下了马车,
快步迎了上去,
关切地问道:
“苏博士,你……你没事吧?”
苏齐正要走出丹炉府,
却被门口的甲士拦住了去路。
苏齐见状,
只能远远地冲着逍遥子挥了挥手,
扯着嗓子喊道:
“逍遥子,我没事!”
“我们炼成了!”
苏齐的声音中,
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
苏齐转过头,
对那甲士说道:
“麻烦你跑一趟,去给陛下禀报一声,就说……就说他要的东西,已经做好了!”
那甲士闻言,
不敢怠慢,
应了一声,
便转身向皇宫的方向跑去。
皇宫深处,一座巍峨宫殿内,光影斑驳。
嬴政身着玄黑龙袍,正与一位身形魁梧壮汉对弈。
壮汉名为蒙恬,乃大秦名将蒙武之子,此刻正奉命回咸阳述职。
“蒙恬,你镇守北境,防御匈奴,这棋艺倒是愈发精湛了。”嬴政捻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上,发出清脆声响。
蒙恬浓眉下双眼闪动着锐利光芒,他凝视棋盘,拱手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略懂皮毛。臣以为,这下棋与打仗,皆是‘思深方益远,谋定而后动’,在北境与匈奴周旋久了,这棋力,也沾染了几分沙场气息。”
“哈哈哈,好一个‘思深方益远,谋定而后动’!”嬴政朗声大笑,声如洪钟,“蒙括,你可知,你已败局已定?”
蒙恬一怔,他细观棋局,己方黑子仍占优势,并未看出败象。
“陛下,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蒙恬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嬴政他指了指蒙恬提子:“蒙恬,你提子,并未按规矩置于棋盒盖上。”
蒙恬一愣,随即爽朗大笑:“陛下,这围棋,可没有这般规则啊!”
嬴政也笑了:“这是朕刚刚定下规矩,蒙括啊,你棋艺精湛,朕若不使些盘外招,怕是难以取胜啊,哈哈哈。”
第45章 陛下亲临
“陛下,您这可是……胜之不武了。”蒙恬无奈地摇了摇头。
“兵不厌诈么。”嬴政哈哈大笑,心情愉悦。
这时,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丹炉府那边有消息了。”
嬴政眉头一挑:“哦?可是那‘仙丹’炼成了?”
侍卫犹豫了一下,答道:“回陛下,苏齐说……说他炼成了,请陛下移步丹炉府。”
“哦?成了?”嬴政眼中精光一闪,他站起身来,身上龙袍无风自动,“蒙恬,走,跟朕去看看这所谓的可开山裂石,修筑通途,用于农事则风调雨顺,用于兵戈则战无不胜的仙丹到底是什么东西!”
“臣遵旨。”蒙恬连忙跟上,心中却充满了疑惑,丹药一道,他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包治百病,无所不能的仙丹?
更何况,还可用于兵戈?简直是荒谬至极!蒙恬心中暗自摇头,这些年,他镇守北境,与匈奴作战,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些所谓的‘巫术’,还不是被我大秦铁骑杀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蒙恬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赵高!”嬴政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身后的赵高吩咐道,“把朕的爱马‘追风’牵过来!朕要和蒙恬并驾,好好领略一下这咸阳城的风光!”
“是,陛下!”赵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奴婢这就去办。”
于是三人带着众多侍卫骑马向丹炉府走去,蒙恬粗中有细,他始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身下的宝马,让其落后追风半个马身,既不会显得太过疏远,也不会冒犯到嬴政。
“陛下,臣在北境多年,时常听闻一些奇人异事,但其中多为虚妄之言,不足为信。”
蒙恬一边策马,一边对嬴政说道,“那些匈奴人,信奉长生天,倒是有些巫师,会一些蛊惑人心的把戏,但终究上不得台面。”
“哦?”嬴政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依你之见,这世上可有真正的仙人?”
“这……”蒙恬沉吟了一下,“臣不敢妄言,不过,臣以为,这世间万物,皆有其规律,生死轮回,乃是天道,人力终究难以抗衡。”
“说得好!”嬴政点了点头,“不过,这苏齐所言,却又有所不同,他说他炼制的‘仙丹’,可用于兵戈,这倒是闻所未闻。”
“陛下,”蒙恬皱了皱眉头,“臣以为,这其中恐怕有诈,丹药能治病救人,延年益寿,这臣相信,但若说能用于兵戈,那就太匪夷所思了。”
“所以,朕才要亲自去看看啊,”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果这‘仙丹’真有如此奇效,那他们就能活,如果没有,那就……死!”
嬴政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意。
“陛下圣明。”蒙恬说道。
不一会儿,嬴政等人带着一众侍卫抵达丹炉府前。
苏齐领着众方士,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
见到嬴政身影,苏齐赶忙带着众人迎了上去,齐声高呼:“拜见陛下!”
那声音,震耳欲聋,恨不得把屋顶都掀翻。
嬴政目光扫过,落在苏齐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眼前的苏齐,哪还有半点儒士风采?
整个一个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苏齐身上那件儒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黑一块,灰一块,破破烂烂,跟乞丐服有的一拼。
苏齐头发乱糟糟,像个鸡窝,脸上东一道黑,西一道灰,活脱脱一个大花脸,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烁着几分……傻气?
“苏齐,你这是……炼丹把自己给炼了?”
苏齐一听,心中暗喜,看来嬴政心情不错,这可是个好兆头!
他连忙上前一步,
“陛下圣明烛照!臣这几日,可是殚精竭虑,废寝忘食,与丹炉府众多方士,日夜不休,焚膏继晷,呕心沥血地炼制仙丹啊!”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还偷偷观察着嬴政的表情,
“为了炼制这旷世奇丹,臣可是豁出去了,您瞧瞧,臣这都被熏成啥样了!”
“不过,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臣万死不辞!”
苏齐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感人肺腑,就差没痛哭流涕了。
嬴政看着苏齐这副模样,心中一阵好笑,
不过,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帝王威严,淡淡地开口:“哦?这么说,那仙丹是炼成了?”
苏齐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他拍了拍胸脯,
“陛下洪福齐天,有陛下庇佑,臣岂敢有负圣恩?”
“这仙丹,自然是炼成了!”
“只不过……”
苏齐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
“这仙丹……它……它有点特殊,没法拿出来给您过目。”
嬴政眉头一挑,
“哦?有何特殊之处?说来听听。”
苏齐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陛下,这仙丹……它……它会炸!”
“炸?”
嬴政和蒙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和……荒谬?
“没错,就是炸!”
苏齐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此物威力惊人,惊天地,泣鬼神,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惊天动地大爆炸!”
“所以,为了陛下龙体安危,臣只能斗胆,请陛下移步丹炉府内,让臣为您演示一番。”
嬴政心里闪过一丝玩味,他倒要看看,这苏齐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
“好!那朕就随你进去瞧瞧!”
嬴政大手一挥,率先迈步走进了丹炉府。
蒙恬紧随其后,眼中带着一丝警惕。
嬴政龙行虎步踏入丹炉府,眼前景象却让他剑眉紧蹙。
这哪里还是炼丹圣地?分明是遭了贼的废墟!
丹炉府内狼藉一片,如同被狂风肆虐过战场。
平日里仙气飘飘方士们,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哪里还有半点出尘之姿?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残破景象,丹炉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硫磺味,还夹杂着几分焦糊气息。
十几个破损的丹炉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
庭院中央,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从头到脚,都被熏得漆黑,像极了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第46章 火药现世
苏齐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那道熟悉身影,他连忙指着那“黑人”,对嬴政说道:“陛下,就是他!炼制仙丹,他可是头功!”
“此人炼制的仙丹,威力最大,也最为稳定!”
苏齐顿了顿,又补充道:“丹木,快,把材料给他!”
丹木闻言,连忙从怀中掏出三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小心翼翼地递给了那个“黑人”。
那“黑人”接过材料,深吸一口气
他动作轻柔而谨慎,将三份材料按照特定比例,一点点混合在一起。
混合完毕后,他将混合物倒入一个还算完好的丹炉之中,然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一簇火苗便窜了出来。
他将火苗凑近丹炉,点燃了引线,然后……
然后转身就跑!
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
眨眼间,便跑出去十几丈远,还顺手捂住了耳朵。
嬴政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这是什么操作?
炼丹不应该是文火慢炖,静心凝神吗?
怎么这人点完火就跑?
还跑得这么快?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有些人甚至还学着那“黑人”的样子,用手堵住了耳朵。
苏齐见状,连忙招呼嬴政身边的侍卫:“快,快把陛下围起来!”
此言一出,蒙恬和周围侍卫们眼神瞬间变了。
一个个如临大敌,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苏齐,仿佛他下一秒就要对嬴政不利一般。
苏齐也意识到自己这话似乎有些歧义,他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这玩意儿,威力有点大,我怕伤着陛下!”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也往后退了几步,与丹炉保持了一定距离。
嬴政轻轻挥手,示意周围的侍卫不必如此紧张。
他虽然不清楚这玩意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他心中笃定这些方士,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断然不会如此轻易地浪费掉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等了十余秒,嬴政眉头微蹙,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喊道:“苏齐!朕没……”
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从丹炉中传来,打断了嬴政的话。
只见那丹炉,在巨响中轰然开裂,浓烟滚滚,其声若雷,震耳欲聋,还猛烈地燃烧着熊熊火焰。
蒙恬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步跨到嬴政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赵高尖锐的嗓音划破空气,带着一丝惊恐:“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周围的护卫们,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慑住了,但他们训练有素,迅速反应过来。
抽刀声,举盾声,此起彼伏,护卫们瞬间将嬴政围得水泄不通。
嬴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有如此大的声响。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朕无事!都退下吧。”
“陛下,此物太过诡异,臣以为,还是小心为上。”蒙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是啊,陛下。”赵高也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疑惑。
“无妨,苏齐!这究竟是何物?”
“禀陛下,此物名为火药。”
“乃是臣,根据梦中仙人所授丹方,这几日与众方士,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反复试验,改良而成。”
“火药……”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还在冒着黑烟的丹炉上,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好一个火药,好一个火药!”
“苏齐,你献上丹方,功勋卓着!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齐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
“臣不敢居功,只求陛下开恩,饶过那些无辜的方士。”
“好!他们以后,就为朕专职制作火药了,朕会为他们,寻觅一处绝佳之地,妥善安置!”
“陛下圣明!”
苏齐心中暗喜,
“陛下,臣还想举荐一人,方士丹木,可堪此任,统领众人。”
苏齐说到这里,又往前走了两步,
左右的侍卫,瞬间如临大敌,
“锵锵”几声,刀剑出鞘,寒光闪烁,
苏齐见状,连忙停下脚步,
他压低了声音,
“陛下,丹木此人,前几日被抓之时,为救妻儿,甘愿冒死,足见其忠孝之心,此人可用。”
嬴政听后,他那深邃的目光,在丹木身上扫过,
“丹木何在!”
嬴政的声音,突然响起,
丹木一个激灵,连忙出列,
“小人丹木,拜见陛下!”
“丹木,李方士原为尔等统领,掌管丹炉府,现其畏罪潜逃,朕命你接替其位,监督众人炼制火药,你可愿意?”
“小人愿意,小人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丹木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好!”
嬴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方士,
“你们的家人,朕不仅全部释放,还皆赐予良田,房屋,爵位!”
方士们闻言,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年!”
方士们纷纷跪倒在地,
山呼万岁,声音震天,
“苏齐!”
嬴政声如洪钟,
“朕再赏你黄金千两!食邑增至百户!”
赵高站在嬴政身后,
目光扫过那些激动得热泪盈眶的方士,
这就是帝王啊,
赵高在心中暗自感慨,
一言定人生死,一语决人荣辱。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才是真正的权势,
这才是他赵高梦寐以求的无上威仪!
总有一天,他也要……
赵高猛地回神,
硬生生将那大逆不道的念头压回心底。
他偷眼觑了嬴政一眼,
见嬴政并未察觉,
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蒙恬则将目光从那缕尚未散尽的黑烟上收回,
剑眉微蹙,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青铜宝剑。
这火药威力惊人,若是用于战场……
蒙恬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仿佛看到尸山血海,听到金戈铁马。
此物若是运用得当,必将成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的一大神兵利器!
只是,如何将其与现有兵器结合,
如何大规模生产,
如何保证其稳定性,
这些都是问题。
看来,此间事了,
得好好与这苏齐探讨一番。
第47章 张良张子房
咸阳城郊外,一座庄园静静矗立,奢华程度令人咋舌,仆役僮仆数以千计,往来如梭。
庄园深处,一座豪宅内,装饰之华美,比之皇宫亦不遑多让。
屋内,一名壮汉身着丝绸锦衣,脚蹬精致锦履,正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
他夹起一筷子炒菜,细细品味,又端起桌上的青铜爵,朝着对面之人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与壮汉相对而坐的,是一位身形修长,面容俊美之人。
此人身长七尺五寸,面容白皙如玉,眼如明星,长相俊美,姿容秀丽,
若非喉结微微滚动,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一位绝色女子。
壮汉凝视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男子,忍不住赞叹:“人皆知妲己美,怎知子房也倾城。”
此言一出,张良身后侍卫脸色骤变,“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寒光闪烁,直指壮汉。
这一声脆响,如同一个信号,屋内十余位侍卫亦同时拔剑指向二人。
张良指尖轻巧一动,将身旁侍卫那闪着寒光的长剑稳稳压下。
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笑意,目光流转,落在对面壮汉身上:“巴忠兄见笑了,我这侍卫,太过紧张了些。”
“我如今可是暴秦的通缉要犯,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
“也曾多次化身女子才能逃过追捕,若非如此,我哪能有机会能见到巴忠兄你呢。”
巴忠听罢,也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身后的侍卫们收起兵刃。
他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眼神没有再看张良。
“你我身份悬殊,本不该有过多交集。”
巴忠咽下口中的菜,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张良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巴忠的冷淡。
“这炒菜,我之前只是听闻,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滋味非凡。”
张良的目光,从桌上的菜肴,转移到巴忠身上。
“不知巴忠兄,是如何习得这等精妙厨艺的?”
巴忠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这烹饪之法,可是从陛下新宠张苍大人府上传出来的。”
“我可是花了重金,才让自家庖厨去学来的。”
巴忠炫耀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张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身下的椅子,目光落在巴忠身旁的那叠纸上。
“巴忠兄厉害啊,这传闻权贵才能用的纸张你竟然也有,此物也是从文华府流传出来的?”
张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探寻。
“正是。”
巴忠示意身旁的侍从,将那叠纸递给张良。
张良接过纸张,仔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他何等聪慧,只一眼,便看出了这纸张的诸多用途。
“这张苍,真是一位大才啊!”
张良忍不住赞叹道,语气中充满了钦佩。
“我倒是听说,这纸张,是一位叫做苏齐的博士想出来的。”
巴忠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可是一个多月前,那位阻止嬴政焚书,又救了众多无辜方士的苏齐?”
张良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问道。
巴忠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可惜啊,张苍与苏齐,皆是世间罕见大才,却为暴秦效力。”
巴忠不禁笑道,“现如今这天下,又有谁不在为陛下效力呢?”
张良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坚定,“并非如此,六国故地,暗流涌动,多得是心怀故国、誓要反抗暴秦之人……”
巴忠却无心听张良高谈阔论,打断了张良的话语道:“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我只是个商人,只关心生意。”
“商人?”张良目光如炬,“当初嬴政仲父吕不韦,不也是商人出身么?”
“哼,”巴忠冷哼一声,“文信侯那可是经天纬地之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岂是我等升斗小民可以媲美的?”
张良笑了笑,话锋一转,直指巴忠内心隐痛:“是啊,所以嬴政在你母亲巴清夫人过世后,便逐渐收回了你巴家丹砂生意,对吧?”
巴忠脸色骤然阴沉,如罩寒霜,屋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张良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巴忠情绪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虽说嬴政为巴清夫人修建女怀清台,以示尊崇,但与你巴家价值万金的丹砂生意相比,这点虚名,恐怕还是远远不够吧。”
巴忠眼神中寒意更甚,冷冷地开口:“你说,若是我将你张良交给廷尉府,陛下是否会将我家族生意悉数奉还?”
张良闻言,放声大笑,声音中充满了嘲讽:“巴忠兄不妨一试,没准嬴政这刻薄寡恩之辈,一高兴,还会为你巴忠也修一块丰碑,流芳百世呢!”
此言一出,屋内十几名侍卫再也按捺不住,“唰唰唰”数声,长剑出鞘,寒光闪烁,剑尖直指张良,只等巴忠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口出狂言之徒拿下。
屋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巴忠那魁梧身躯如同铁塔般缓缓立起,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沉稳而有力。
他逼近张良,此时的面庞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冷冽而无情,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子房先生,可有法子教我?”
张良面对巴忠那泰山压顶般气势,却如同劲风中的青竹,猛然站起,挺直了身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中迸发出来的金石之声,铿锵有力:
“推!”
“翻!!”
“暴!!!”
“秦!!!!”
这四个字,仿佛耗尽了张良全身力气,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重锤。
巴忠看着张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突然一笑,
他伸手,替张良整了整那因起身过猛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与方才的冷酷截然不同,轻声低语:“陛下只要在一天!我巴忠!我巴家!!就是陛下的忠臣。”
张良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笑,换了个话题。“苏齐救方士时,听闻丹炉府地动山摇,浓烟滚滚,传闻是魔王出世,不知道巴忠兄,可有消息。”
巴忠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想了想说道:“只知道是此物名称为火药,其余的不知道了。”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微微颔首,依然向巴忠行了一礼道谢,正欲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凝重的气氛。
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巴忠眼中怒火一闪,厉声呵斥:“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传唤,谁都不能进来吗!!”
那侍卫还未站稳便急声禀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主人,黑冰台的人来了!”
第48章 黑冰台
庄园的庭院内,一名黑甲人静静地站立,他身上的铁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铁甲由一片片鱼鳞状的甲片组成,甲片之间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甲片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隐隐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铁甲的头盔呈兽面形,狰狞恐怖,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黑甲人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剑,悬挂的青铜虎符,篆刻的“黑冰”二字被摩挲得发亮。
一群身着黑衣的剑士,正将庄园内的仆人们集中到一起,挨个仔细查看,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眼神锐利如鹰。
巴忠身着粗布衣,脚踏布鞋,从屋内急忙走出。
巴忠走到黑甲人面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说道:“小人乃巴氏巴忠,做些丹砂买卖,不知是黑冰台哪位大人当面?”
“吾乃赢四。”黑甲人声音低沉。
听到“赢四”二字,巴忠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原来是赢四大人,小人与赢三大人多有合作,敢问大人今日所来何事?”
赢四锐利的目光在巴忠身上扫过,似乎要将他看穿一般,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若不是赢三说过你帮他抓过些人,现在你也不可能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巴忠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连忙说道:“为赢三大人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赢四微微颔首,说道:“我的人追踪到通缉犯张良来了你的府上,今日特来搜查。”
“大人请便!”巴忠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脸上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小人这就让人将后院的女眷也叫出来,我听闻此人最喜伪装成女性出逃,说不准我府上新进的侍女就是他伪装的。”
巴忠顿了顿,语气更加急切了:“我府上绝对不会有逃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赢四深深地看了巴忠一眼,他缓缓说道:“巴清夫人忠心耿耿,我相信其子亦是如此,那就多有打扰了。”
半个时辰悄然而逝,
一名黑衣剑士出现在赢四身侧,俯身低语,:“禀告大人,属下等已将庄园翻了个底朝天,却……并未发现张良踪迹。”
“暗室、密道,可曾仔细搜查?”
黑衣剑士的头压得更低了:“回禀大人,所有暗室、密道,乃至地窖、枯井,属下等都已一一排查,甚至连房梁、屋顶都未曾放过,但……依旧一无所获。”
“倒是在后院一间密室内,发现了一些衣丝和锦履,似乎是有人匆忙离去时换下的。”黑衣剑士顿了顿,又补充道。
巴忠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讪讪地笑了笑。
赢四锐利的目光在巴忠身上扫过,他挥了挥手:“我等只负责抓捕要犯,至于其他事情,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赢四转头看向巴忠,声音冷冽如冰:“看来,是我们的人跟丢了,张良并不在贵府,今日多有叨扰,还望巴家主海涵。”
巴忠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笑容:“哪里哪里,赢四大人言重了,为陛下效力,为黑冰台分忧,乃是我巴家的荣幸,何来叨扰一说?”
“赢四大人若是不嫌弃,不如留下用个便饭?寒舍虽简陋,但也有几道拿手好菜,特别是府上庖厨,前些日子刚从张苍大人府上学成归来,那一手炒菜的功夫,可是出神入化,包您满意!”巴忠极力邀请,言辞恳切。
赢四却不为所动,他挥了挥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巴忠的好意:“不必了”
说罢,赢四转身,带着一众黑衣剑士离开了庄园,只留下一阵风,吹动着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
巴忠望着赢四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
他转身,对身旁的管家低声问道:“人可曾安排妥当?”
管家躬身回答:“回禀主人,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张良先生此刻应该已经安全走远。”
“为何不按之前的计划,将张良交给黑冰台,以此向陛下邀功?”管家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疑惑地问道。
巴忠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你以为,我真的愿意与张良这种朝廷通缉的要犯扯上关系吗?”
“当初和母亲齐名的乌氏倮,如今在草原上做着牛马生意,依靠着蒙恬将军在北境征讨匈奴,生意越做越大,在那长城境外,简直如同一国之主,风光无限,每年都能得到陛下的亲自接见,何等荣耀!”
“而我们巴家呢?”巴忠的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愤,“自从母亲去世后,巴家便一落千丈,除了陛下为母亲修建的那座华而不实的‘女怀清台’,我们还剩下什么?!”
“丹砂生意被逐渐收回,家族势力日益衰落,如今的巴家,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其表,再无往日威风!”
管家忧心忡忡地看着巴忠,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只能试探性地问道:“难道……主人您是想……”
“母亲临终前曾谆谆教诲,要我巴家世代做陛下的忠臣,母亲的眼光比我好的多!”巴忠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怀念,有不甘,也有野心,“只要陛下在一天!我当然是陛下的忠臣!”
“但文信侯吕不韦,当年不也是一介商人吗?他能做到的事情,我巴忠,未必不能!”
巴忠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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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四回程途中,脑海中蓦然闪过巴忠提及庖厨一事,他眉峰微蹙,向身旁的黑衣剑士发问:“巴忠府上庖厨,可曾吐露什么讯息?”
黑衣剑士躬身禀告:“回禀大人,那庖厨说,今日巴忠胃口颇佳,吩咐他备下不少吃食,巴忠与其侍卫一同享用。”
赢四眼眸眯成危险的弧度,闪过一丝精芒,沉声下令:“派人,暗中盯紧巴忠!”
“是!”
第49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咸阳城郊外,一座略显荒芜的山丘之上,
张良负手而立,墨色的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远眺着那座雄伟的都城——咸阳。
山风凛冽,猎猎作响,荆无涯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剑锋之上,最后一滴鲜血滑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晕开一朵妖异的血花。
他身形一动,几个起落间,便回到了张良身边。
“伯父,干净了。”
荆无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我已经仔细查探过了,跟上来的几个尾巴都杀了,方圆数里之内,并无人跟踪而至。”
张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知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远方那座恢弘的城池之上,仿佛要将咸阳的每一寸轮廓都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他轻启薄唇,声音清冽如山间泉水,缓缓说道:“无涯,你看这咸阳城,它表面上看似没有高耸的城墙,但真正的城墙,却早已融入这山河之间。”
“南有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宛如巨龙横亘,护佑着咸阳的南面;西边则是险峻巍峨的龙山,如同天然屏障;北面有扼守咽喉的金锁关群山,锁住北境要道;东面更有天险崤山,以及雄关函谷关,如同巨兽张口,镇守东方。”
张良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继续道:“函谷关为咸阳的东大门,大散关则为西大门,南边更有终南山门阙作为南方门户,再以浩荡的泾水与渭水为天然护城河,蜿蜒环绕,拱卫都城。”
“嬴政,当真不愧敢自诩为千古一帝,这份气魄,这份手笔,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及?”
荆无涯听得云里雾里,他对于这些山川地势,远不如对剑术来得敏感,不禁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说道:“伯父,这些弯弯绕绕的,无涯听不太明白。”
张良闻言,转过头,看着荆无涯那略显茫然的神情,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皎洁的月光洒落,清冷而又绝美,竟比世间最动人的女子还要令人心醉。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荆无涯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无涯,你啊,光是剑术精湛还不够,还要多用心去学习这山川地势,兵法韬略,以及阴阳五行之道。”
“灭秦,非只杀嬴政一人就可行的。”
荆无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张良话语中的深意,但他却能感受到张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宏伟的志向。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认真地反驳道:“仲父曾经说过,剑客只需专心练剑便可,三心二意的话,心就不纯了,他说我父亲就是用剑的,但是非要在地图里藏匕首,要是把地图做大点,藏一把剑进去,嬴政早就死了,燕国也会无事的。”
张良闻言,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上,笑容瞬间凝固,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禁想到荆轲刺秦之时,若是地图做大一些,藏一把剑进去,或者做得更大一些,藏于地图之中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柄长戟,嬴政就死定了!
但很快,张良便将这个略显荒谬的念头抛出了脑海。
历史无法假设,过去的事情也无法改变,现在最重要的是,着眼于当下,谋划未来。
“无涯,”张良温润的声音打破山丘之上的静谧,
“盖聂先生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剑术一道,精深博大,确实值得一生去钻研。”
“但你要明白,你手中的剑,不仅仅是为了杀戮,更是为了守护你心中所珍视的东西。”
“好好练剑,精进剑术,是为了更好的实现我们心中的目标,是为了推翻暴秦,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荆无涯闻言,面庞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重重的点了点头,
“嗯!伯父,无涯明白的!”
他声音洪亮,
“剑,我会好好练的!一定不会辜负伯父的期望!”
顿了顿,荆无涯又有些疑惑的挠了挠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伯父,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张良缓缓收回眺望咸阳的目光,眼底深邃的情绪也随之隐去,
他的视线转向山脚下,那里,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我听闻,”
“九江郡那边,有几十位义士揭竿而起,正在奋起反抗暴秦的统治。”
“无涯,我们就去九江!”
张良的语气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在这空旷的山丘之上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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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齐身侧如同磐石般伫立着两名身着布衣的侍卫,他们眼神锐利,扫视着四周,一丝不苟地履行着护卫职责。
苏齐则负手而立,目光悠然地打量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的村落。
村落炊烟袅袅,几缕淡青色的烟柱在湛蓝天空中缓缓升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气息,以及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鸡鸣犬吠之声也断断续续地传来,为这宁静的山村增添了几分生机。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同巨龙般沉睡,更远处,隐约可见两个细小的黑点,在山坡上缓缓移动,难以分辨是人还是放牧的牛羊。
一位身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站在苏齐身旁,他正是这座村落的亭长,正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秦腔,恭敬地禀报道:“博士大人,您看,这依山傍水的村子,再加上山脚下那几户人家,正好凑够陛下赏赐您的一百户食邑了。”
看着这一百户食邑,苏齐的思绪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从丹炉府出来的时候,
丹炉府那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
扶苏、张苍、逍遥子等人早已等候在此,目光焦灼地望向门内。
嬴政的身影率先出现,他身着玄黑龙袍,龙行虎步,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身后跟着赵高和蒙恬,亦步亦趋。
扶苏、张苍等人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拜见陛下!”
第50章 赢二
嬴政目光扫过,落在了扶苏和张苍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文华府,进展如何了?”
扶苏连忙回答:“回禀父皇,文华府一切都在稳步推进之中,儿臣与张府长定不负父皇所托。”
张苍也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文华府广纳贤才,如今已初具规模,各项事宜皆已步入正轨。”
嬴政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嗯,如此甚好,切莫让朕失望。”
说完,嬴政便带着赵高和蒙恬,径直离去,没有丝毫停留。
随着嬴政的离去,丹炉府门口的气氛也轻松了些许。
逍遥子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终于,苏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依旧是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身上的儒服早已破烂不堪,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一样顶在头上,脸上更是黑一块白一块,像个大花猫似的。
看到苏齐这副模样,扶苏、张苍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张苍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苏齐说道:“苏齐,你这……你这是............”
苏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说道:“哎,一言难尽啊,不过总算是把陛下的任务完成了。”
逍遥子上前一步,向苏齐行了一礼,由衷地说道:“苏博士,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那些方士恐怕……”
逍遥子说到这里,眼眶不禁有些湿润,声音哽咽:“老朽替他们,谢过苏博士大恩!”
苏齐连忙扶起逍遥子,摆了摆手,说道:“逍遥子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也。”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此事结束,那些方士,只会是我大秦的瑰宝,陛下英明神武,绝不会再轻易舍弃他们呢?”
说完,将这三日调配火药的经历给扶苏等人讲述了一下。
这时,廷尉府的人也开始撤离,将丹炉府团团围住的水泄不通的场面,终于消失不见。
那些劫后余生的方士们,也陆陆续续地从丹炉府中走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但脸上却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看到苏齐,方士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苏大人,这次真是多亏了您啊!”
“是啊,要不是您,我们恐怕……”
“苏大人,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众人决定,今晚要好好庆祝一番,这劫后余生的喜悦,必须要用美酒和美食来冲淡那几日的惊心动魄。
苏齐一行人正欲离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吁——”
一匹通体乌黑,油光水滑的骏马在丹炉府门前戛然而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背上,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剑,一枚玉佩,篆刻的“黑冰”二字。
她身后,一队黑衣剑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将苏齐等人团团围住。
扶苏眉头紧锁,目光如炬,他认出了来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悦:“赢二,你这是何意?”
“带着黑冰台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赢二翻身下马,走到扶苏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清冷:“扶苏公子,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保护丹炉府众方士。”
扶苏的脸色愈发阴沉,他上前一步,逼视着赢二,声音低沉:“保护?”
“我们正要去酒肆庆祝一番,你们跟着便是。”
“莫非还要限制我等的自由不成?”
赢二抬起头,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动。
她直视着扶苏,语气平静道:“抱歉,扶苏公子。”
“陛下有令,让我等在丹炉府保护这些方士的安全。”
“并已派人在咸阳城以西选址,修建新的丹炉府,以便他们更好地为陛下效力。”
扶苏闻言,脸色骤变,一股怒火在他胸中燃烧:“这与软禁何异?!”
逍遥子见状,连忙上前,劝慰道:“扶苏公子,息怒,息怒啊。”
“陛下也是为了他们好,毕竟火药这东西太过危险,需要严加看管。”
“况且,陛下已经下令,释放了他们的家人,还赐予了良田、房屋和爵位。”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众方士刚刚死里逃生,哪里还敢有半点异议?
一个个如蒙大赦,脚底抹油般溜回了丹炉府。
扶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情绪,吩咐自己的御者:“去,备些酒菜,送到丹炉府。”
顿了顿,扶苏又补充道:“既然不能出去,那便在丹炉府内设宴,也算是为诸位压惊了。”
张苍突然说道:“扶苏公子,不如,让我家庖厨来露一手,让诸位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美味佳肴!尤其是跟那苏齐学的炒菜,更是别具一格,我这吃了几日,都觉得自己胖了。”
扶苏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张苍提议。
正当几人商议之际,赢二那清冷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哪位是苏齐博士?”
扶苏、张苍、逍遥子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苏齐身上。
苏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他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嬴政这厮,该不会是想卸磨杀驴吧?”
“难道,也要把我给软禁起来?”
各种念头在苏齐脑海中飞速闪过,正当苏齐胡思乱想之际,赢二已经缓步走到了他面前挥了挥手,身后两名黑衣剑士立刻上前一步,站在了苏齐身侧。
那两名黑衣剑士,身材高大,面容冷峻。
赢二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奉陛下之命,此二人,从今日起,便是苏齐博士贴身护卫。”
张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羡慕神色:“苏齐,你小子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黑冰台的人亲自护卫,这可是天大殊荣啊!”
“放眼整个大秦,这也就只有一些位高权重的老臣和重臣以及公子们才有的待遇啊!”
他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笑容,对赢二拱了拱手,声音中带着几分干涩:“多谢陛下隆恩。”
第51章 新家新宅
苏齐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还是寸步不离那种。
尤其是那俩黑冰台的“保镖”,说是保护,可那架势,恨不得连苏齐放个屁都得记录在案。
上个茅房吧,这俩货竟然也跟门神似的杵在门口,那眼神,仿佛苏齐下一秒就会从茅坑里遁地逃走。
“我说二位大哥,你们这是保护我呢,还是恶心我呢?”苏齐终于忍无可忍,从茅房里出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两名黑冰台侍卫一个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一个面带微笑的回到道:“陛下有令,贴身保护苏博士。”
“得,跟你们说不通。”苏齐无奈地摇了摇头,算是彻底放弃了与这两人沟通的希望。
正郁闷着,一阵喧闹声传来,打断了苏齐的思绪。
原来是扶苏的御者,带着张苍府上的庖厨赶到了。
黑冰台的人以嬴政的命令为由,愣是不让庖厨进丹炉府。
美其名曰“保护方士安全”,实际上就是变相软禁,内外隔绝了。
“嘿,这嬴政,还真是把这些方士当宝贝疙瘩了。”苏齐心中暗自嘀咕。
庖厨进不去,扶苏也来了脾气,干脆让御者在丹炉府门口支起了锅灶。
好家伙,这下可热闹了。
那庖厨也是有真本事的,几样小菜一下锅,香味儿立马飘散开来。
这年头,谁吃过炒菜啊,那香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不一会儿,丹炉府门口就围了一群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
“哎呦,这是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没见过吧?这叫炒菜!听说,是从文华府传出来的。”
“但这不是扶苏公子的御者请过来的人吗?”
“你懂什么,文华府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里面都是些奇人异士。”
“这炒菜,得用油吧?那得多金贵啊!”
“嘿,你还别说,这味儿,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位师傅,您这菜卖不卖啊?我出高价!”
“不卖不卖!我是张苍大人府上的庖厨,想吃啊?找我家大人去!”
庖厨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张苍大人?那可是文华府的府长啊!”
“这炒菜,竟然是张苍大人府上的?”
“哎呦,这可了不得,得赶紧回去跟老爷说说。”
一时间,咸阳城里的高官富商们,纷纷派人给张苍送礼,就是为了让自家庖厨能去他府里学艺,好让他们也能尝尝这炒菜的滋味儿。
酒足饭饱,暮色四合,众人酒意微醺,正欲告辞。
扶苏目光落在苏齐身上,温润嗓音带着一丝关切:“苏齐,这几日你为火药之事殚精竭虑,想必也疲惫不堪。”
“我那内人,早为你备下一处宅院,这几日你忙于丹炉府事务,她正好将宅子细细打理一番,不如,一同前去看看?”
苏齐闻言,心头一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份情谊,着实让人感动,这虽然对扶苏不算什么,但是对自己来说可是重礼了。
他脸上堆起笑容,嘴上却还客套着:“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扶苏公子如此厚爱,苏齐愧不敢当啊!”
话虽如此,苏齐脚下却是不慢,几乎是连蹦带跳地朝着扶苏那辆华贵马车奔去,那副急切模样,哪还有半分推辞之意?
马车辘辘,穿街过巷,很快便在一处幽静宅院前停下。
朱漆大门,铜环锃亮,两座镇宅兽威风凛凛,气派非凡。
一看这阵仗,苏齐就知道这宅子价值不菲,心中更是乐开了花。
“嘿嘿,这扶苏公子,出手就是阔绰!”
苏齐暗自感叹,对扶苏好感度瞬间飙升。
管家领着四个仆役,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
见到扶苏,管家连忙领着众人躬身行礼,那姿态,恭敬至极。
扶苏目光扫过,觉得这管家颇为眼熟,似乎在东宫见过。
管家见扶苏面露疑惑,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解释:“小人本是东宫一管事,奉夫人之命,前来打理这处宅院。”
“夫人说了,若是苏博士有合适人选,小人再回东宫复命。”
扶苏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神色。
他声音温和:“嗯,好好干,莫要辜负了夫人期望。”
管家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应道:“小人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夫人与公子厚望!”
那激动模样,仿佛得到了天大赏赐一般。
苏齐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好笑。
不过,王潇潇如此安排,也足见其对苏齐重视,这份情,苏齐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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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穿透薄雾,洒下斑驳光影,将庭院染成一片金黄。
苏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咔咔”声响,仿佛积攒了一夜的疲惫都在这一刻释放。
丝滑绸缎被褥带来的舒适触感,让他忍不住又在床上蹭了蹭。
“这腐朽的封建生活啊……”
苏齐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可转念一想,总觉得这悠闲日子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和张苍那厮比起来,我这儿……好像缺了点‘人气儿’啊。”
苏齐眉头微皱,脑海中闪过张苍府上那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景象。
正当苏齐琢磨着如何给自己的生活增添点色彩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爷,老爷,有客到!”
管家那略显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焦急。
“有客?”
苏齐一愣,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我这刚搬进来,连我自己都还摸不清门路呢,谁会这么快找上门来?”
苏齐心中嘀咕,却还是迅速起身,整理了一番仪容。
毕竟,来者是客,总不能失了礼数。
“让他们在前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苏齐对着门外吩咐一声,便开始穿戴起来。
穿好衣服,苏齐迈步走向前厅,心中猜测着来访者的身份。
刚踏入前厅,苏齐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见丹木身着一袭崭新的青色道袍,头戴紫阳巾,腰悬玉佩,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道袍之上,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八卦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领口与袖口处,则以金线勾勒出祥云纹路,更添几分飘逸出尘之感。
只是,这身装扮,配上丹木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以及那激动得难以自抑的表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违和感。
第52章 这是真金!
更滑稽的是,丹木身边,四名黑冰台剑士如同四座铁塔般,将他围在中间。
那架势,与其说是保护,倒不如说是囚禁更为贴切。
四人目光冷冽,仿佛丹木随时都会暴起伤人一般。
可丹木却浑然不觉,反而乐在其中,见到苏齐,更是激动地连连挥手。
“苏博士!苏大人!我可算见到你了!”
丹木那洪亮的声音在厅内回荡,震得苏齐耳膜嗡嗡作响。
“丹木,你这是……”
苏齐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
“哎呀,苏大人,你可不知道,我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啊!”
丹木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膛,“这四位黑冰台的兄弟,可是陛下亲自指派来保护我的!”
“丹木,你这消息够灵通的,我这新宅子才刚安顿下来,你后脚就跟过来了,莫非你还会未卜先知不成?”
苏齐一挑眉,眼神中几分好奇。
丹木那张黝黑的脸庞上,笑容愈发灿烂,他指了指身旁那四位如同铁塔般矗立的黑冰台侍卫,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嘿嘿,大人,这事儿,你还真得‘感谢’这几位兄弟。”
“我哪知道你新家在哪儿啊?还不是问了他们。”
“那你又是怎么从丹炉府出来的?”
苏齐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疑惑继续追问:
“昨天赢二那冷面女,可是连扶苏公子的面子都没给,直接把你们给软禁了,你怎么就这么自由?”
丹木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解释道:
“苏大人,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可是‘奉旨出巡’!”
“我代表方士让赢二大人给陛下禀告一下,咱们方士的家人们虽然得了陛下的封赏,可毕竟经历了生死离别,心里头肯定不踏实。”
“我呢,作为方士的代表,得去安抚安抚他们,让他们安心,别担心,也为了让大家今后认真为陛下制药。”
丹木说到这里,还不忘指了指身边的四位黑冰台侍卫,补充道:
“这四位兄弟,就是陛下派来‘护送’我的,也是为了防止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苏齐心说好家伙,这是保护吗,这是人形阻断器啊。
有他们在,丹木想说点什么不该说的,做点什么出格的,恐怕比登天还难。
正当苏齐与丹木二人准备细细畅谈一番那些方士家眷的近况,
管家又进来禀报“老爷,老爷,少府的人来了!”
这新宅子才刚安顿下来,自己这脚跟还没站稳呢,怎么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一波接一波的人往这儿涌?
没过多久,两个身着官服的少府官员,便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步入了前厅。
为首的官员一见到苏齐,便立刻换上了一副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苏博士,这是陛下赏赐您的黄金千两,下官奉命,亲自给您送来!”
“二位大人辛苦了,替我谢过陛下隆恩。”
二人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连称不敢。
“苏博士,既然黄金已经送到,下官等就先行告退了。”
少府那俩官员前脚刚踏出门槛,苏齐后脚就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了丹木身上,“丹木啊,这千两黄金,你待会儿拿一半走。”
“咱们这几日炼制火药,不少人都受了伤,有的被炸伤,有的被烫伤,这钱你拿着,买点药,再请几个医术高明的医者来给他们好好看看。”
丹木闻言,那张黝黑的脸庞上瞬间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大……大人,这……这么多钱,这……这合适吗?”
丹木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苏齐看着丹木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心中一阵好笑,
他故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哎呀,有什么不合适的?让你拿你就拿着!”
苏齐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可知道,在古代,虽然名义上是“金”,实际上却是铜,
不过,即便是铜,那也是相当值钱的,但是他真的无感。
“那……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请人!”
苏齐点点头,示意丹木自己去拿,自己坐在这椅子上喝茶,你别说,这王潇潇动作真的快,这屋子里摆置的都是“新式”家具。
丹木拿起盒子,“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应声而开。
苏齐正端着茶盏,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眼角余光瞥见那盒子的金光,一口茶水“噗”地喷薄而出。
“我滴个乖乖!”
苏齐惊呼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个箭步冲到丹木面前。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盒中那堆积整齐的金饼。
苏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而坚硬的黄金,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切无比,绝非幻觉。
“这……这……”
丹木看着苏齐这副失态模样,挠了挠头,憨厚地问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苏齐猛地回过神来,他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掩饰着内心的狂喜,装模作样道:“咳咳……没事,没事。”
“我只是……只是想试试这黄金的成色,看看陛下赏赐的是不是足金。”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暗自咬牙,心中却在疯狂咆哮:
“嬴政这老小子,也太特么大方了吧!”
“老子还以为赏赐的会是铜疙瘩呢,没想到竟然是真金!”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苏齐了!”
“这下子,可真是发大财了!”
“要不说嬴政能统一六国呢,这气魄,这手笔,简直没谁了!”
“千古一帝,果然名不虚传!”
苏齐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对这千两黄金并不在意。
看着丹木的身影和他的四个侍卫消失在门外,
苏齐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几拍。
五百金啊!
足够在咸阳城里买下几座不错的宅院了。
苏齐摩挲着下巴,眼神飘忽,开始盘算起来。
是先去醉仙楼包场一个月呢?
还是去如意坊置办几身行头?
要不,干脆学学那些贵族公子哥儿,养几个歌姬舞女?
正当苏齐沉浸在“暴富”后的美好幻想中时,管家那熟悉的、略带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火焰。
“老爷,老爷,蒙恬将军来了!”
第53章 今儿个这访客,真是一波又一波
苏齐真是被接踵而至的访客搞得有些麻爪了。
先是丹木,紧接着的是少府的人,现在连蒙恬都亲自登门了,
这一个接一个来头比一个还大的,搞得苏齐都开始疑神疑鬼,
心想等下嬴政那尊大神不会也要驾临这寒舍吧?
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般狂奔,嘴上却丝毫不敢怠慢,
“快,快有请蒙将军入内!”
苏齐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一道伟岸的身影已然迈步而入,带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瞬间充斥着整个前厅。
蒙恬身着玄色劲装,衣袍边角以暗金色丝线绣着饕餮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内敛的光芒,愈发衬托出他身躯的挺拔如山岳。
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兽首纹饰的革带,更显其英武不凡。
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他阔步走来,虎目生威,只是在看向苏齐时,那份威严才稍稍收敛,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意。
“苏博士,蒙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蒙恬洪亮的声音带着武将特有的豪爽,他朝着苏齐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听闻苏博士乔迁新居,特来道贺一声,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蒙恬一挥手,示意身后侍卫奉上贺礼。管家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侍卫手中的锦盒。
苏齐连忙客气道,
“蒙将军能屈尊光临,已是令寒舍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将军快快请上座。”
心中却暗自嘀咕,这蒙恬将军还真是雷厉风行,行动力惊人,这才刚搬进来,消息就灵通到这份上了。
待蒙恬落座,苏齐这才问道,
“将军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怎知晓我这刚刚落脚的新宅?说来惭愧,苏某这新宅简陋,委实没有什么好招待将军的。”
蒙恬闻言,朗声一笑,虎目中精光闪烁,
“苏博士莫要见怪,蒙某也是刚从东宫出来,与扶苏公子相谈甚欢,这才得知博士乔迁之喜。”
“博士快人快语,蒙某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与期待,
“实不相瞒,蒙某今日前来,除了恭贺乔迁之外,实则还有一事相求,还望苏博士不吝赐教。”
“将军言重了,有何见教,但说无妨,苏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齐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蒙恬此行的目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谦和的笑容。
蒙恬闻言,眼中精光更甚,他挺直了腰杆,声音也变得铿锵有力,
“苏博士,蒙某昨日在丹炉府亲眼目睹了火药之威,其声如雷霆,其势如奔雷,委实惊世骇俗!
蒙某戎马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奇物!若能将此物用于战场之上,必将成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的绝世利器!”
蒙恬顿了顿,话语恳切,
“蒙某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想向苏博士请教一二,这火药之术,究竟该如何运用于军阵之中,才能发挥其最大威力?还望苏博士不吝赐教!”
这位大秦帝国柱石般将军,绝非徒有虚名,更不是倚仗祖辈功勋尸位素餐之辈。
那份对军事敏锐,犹如鹰隼般锐利,一眼便洞悉火药潜藏战争价值。
但问题是这是黑火药啊,和后世的火药相比,还差得远呢。
苏齐知道的火药在战争的应用是什么,步坦协同?炮轰完了冲,冲完了轰?射程即是公正,炮塔即是真理?口径越大越自由,射速越快越民主?
“苏博士?苏博士?”
蒙恬呼唤声,将苏齐从那宏大战争幻想中拉回现实。
“苏博士莫非已然洞悉火药战场应用奥妙?”
蒙恬那双虎目中,闪烁着期待光芒,急切地追问。
“没有。”
苏齐斩钉截铁,两个字直接把蒙恬给干沉默了。
蒙恬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显然是被苏齐这干脆利落的回答给噎得不轻。
“那……”
蒙恬刚想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那不如我们一同去丹炉府再看看?”
蒙恬深吸一口气,沉声提议,
“苏博士,我已经跟陛下申请过了,现在咱们可以随意进出丹炉府,畅通无阻。”
苏齐刚想张口拒绝,心底那股子咸鱼劲儿又开始翻腾。
这几天为了火药的事儿,他可是连轴转,身心俱疲,现在只想躺在床上,好好地摆烂一番。
可转念一想,今儿个这访客,可真是一波接着一波,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唉,算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苏齐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把蒙恬打发走了,指不定一会儿又来个什么人,还不如一次性解决,省得麻烦。”
想到这里,苏齐脸上堆起笑容,
“既然蒙将军如此盛情,那苏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齐边说边朝蒙恬拱了拱手,
两人带着各自的侍卫,骑上快马,朝着丹炉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苏齐和蒙恬离开后不久,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苏齐府邸门前。
车帘掀开,墨家巨子相里子缓步走下马车,抬头望了望苏齐府邸那气派的门匾,确认没走错。
他迈步上前,轻轻叩响了朱漆大门上的铜环。
“咚咚咚……”
片刻之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管家出现在相里子面前。
“原来是相里子先生,您怎么来了?”
管家见到相里子,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我来找苏齐,有些事情想跟他商议。”
相里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说道。
“这……真是不巧,我家老爷刚刚出门了。”
管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跟蒙恬将军一起走了。”
“哦?跟蒙恬将军一起走了?”
相里子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倒是奇了,我听说苏齐这小子,平日里可是日上三竿才起,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相里子心中说道。
“罢了,既然苏齐不在,那我就改日再来拜访吧。”
相里子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你转告苏齐一声,就说我有事找他,让他有空来文华府一趟。”
说着,相里子从怀中取出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递给管家。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恭祝他乔迁之喜。”
“相里子先生客气了,小人一定转达。”
管家连忙接过礼物,躬身应道。
相里子点了点头,转身登上马车,缓缓离去。
第54章 简单的化学反应
丹炉府
苏齐与蒙恬并肩而立,注视着眼前这凌乱的庭院。
“苏博士,你看这火药,当真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力?”蒙恬目光灼灼,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苏齐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无奈:“蒙将军,这可不是什么化腐朽为神奇,不过是些化学反应罢了。”
“化学反应?”蒙恬剑眉微挑,显然对这个新奇的词汇颇感兴趣。
苏齐耸了耸肩,知道跟蒙恬解释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索性换了个说法:“你就当是……一种特殊的‘炼丹术’吧,只不过,炼出来的不是长生不老药,而是……能炸的东西。”
蒙恬哈哈大笑,显然对苏齐这通俗易懂的解释颇为满意。
“苏博士,依你之见,这火药,究竟该如何配比,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蒙恬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正题。
苏齐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说道:“这火药的配比,其实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要根据不同的用途,进行调整。”
“不同的用途?”蒙恬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
苏齐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比如说,想要炸得更响,那就多加点硝石;想要烧得更旺,那就多加点硫磺;想要……嗯……炸得更远,那就得在‘容器’上下功夫了。”
蒙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苏齐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有些云里雾里,但却给他指明了方向。
“来人!”蒙恬一声令下,几名方士立刻应声而出。
“按照苏博士所说,分别配制不同比例的火药,进行测试!”蒙恬大手一挥,气势十足。
方士们领命而去,丹炉府内,顿时又是一阵忙碌。
苏齐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不过,苏齐也清楚,这火药的威力,远不止于此。
若是能将其与现代的军事技术相结合,定能发挥出更加惊人的威力。
只是,以目前的技术条件,想要实现这一点,还任重道远啊。
“轰隆!”
一声巨响,打断了苏齐的思绪。
只见不远处,一个丹炉被炸得四分五裂,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几名方士灰头土脸地从烟雾中跑了出来,一个个惊魂未定。
“这……这是怎么回事?”蒙恬脸色一变,急忙问道。
一名方士心有余悸地答道:“回将军,我等按照您的吩咐,增加了硝石的比例,结果……结果就炸了。”
蒙恬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苏博士,你看这……”蒙恬转头看向苏齐,眼中带着几分求助的神色。
苏齐微微一笑,走到那被炸毁的丹炉前,仔细观察了一番。
“硝石加多了,火药燃烧速度过快,产生的气体来不及释放,自然就会爆炸。”苏齐淡淡地说道。
“那……该如何是好?”蒙恬追问道。
苏齐指了指一旁的几个完好的丹炉,说道:“换个大点的容器,或者……在容器上开几个孔,让气体能够及时排出。”
蒙恬眼前一亮,立刻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来人,按照苏博士所说,再试!”蒙恬再次下令。
方士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实验。
苏齐则在一旁悠闲地看着,这蒙恬,不愧是改进过毛笔的人,身上还真有点发明家的潜质。
丹炉府内,一时间烟尘与火焰交织,宛若人间炼狱。
方士们忙碌身影穿梭其中,一次次调整着火药配比,一次次点燃,又一次次见证着或惊天动地,或差强人意的结果。
蒙恬他紧紧盯着那些或被炸得四分五裂,或仅仅留下焦黑痕迹的丹炉,仿佛要从中洞悉出火药的奥秘。
“这火药燃起时,烟雾弥漫,火光冲天,声若惊雷,确实非同凡响。”蒙恬沉吟着摩挲着腰间青铜宝剑的剑柄,感受着那冰凉而坚硬的触感,脑海中却已然浮现出火药在战场上应用的种种可能。
然而,当他看到方士们将火药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点燃时,那微弱的威力,却又让他眉头紧锁。
“这……仅仅是易燃易爆,声势骇人罢了,与方才在丹炉中的威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蒙恬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失望,更多的却是疑惑。
周围方士们,却与蒙恬截然不同。
他们一个个面色潮红,双眼放光,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这……这是神迹啊!”
“这火药,定是仙人赐予我等的宝物!”
“我等,终于寻到了通往仙途的钥匙!”
方士们激动地手舞足蹈,欢呼雀跃,那狂热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羽化登仙,位列仙班的美好景象。
苏齐站在一旁,看着这群陷入癫狂的方士,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很想告诉他们,这根本不是什么仙术,只是一种简单的化学反应罢了。
是物质在燃烧过程中,体积急剧膨胀,压力猛烈增大,从而产生的爆炸现象。
可苏齐也清楚,跟这些满脑子都是“阴阳五行”、“炼丹成仙”的古人解释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群家伙……”苏齐苦笑着摇了摇头,“跟他们说这些,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知识体系,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根本就没法沟通啊!”
苏齐心中暗自感叹,却也理解这些方士的狂热。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够掌握火药这种“神力”,就如同掌握了通往权力与荣耀的钥匙。
蒙恬并未被方士们的狂热所影响,他展现出了一个优秀军事家应有的冷静与敏锐。
他没有拘泥于眼前的实验结果,而是迅速将火药特性与战场应用结合起来。
“啪”的一声巨响,
蒙恬那蒲扇般大手,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苏齐都忍不住眼皮一跳,心说这蒙恬也忒激动了点,也不怕把自己大腿给拍肿了?
“苏博士!”
“你可知晓,这火药若是用抛石机投掷出去,将会是何等景象?”
蒙恬双眼放光,死死盯着苏齐。
“即使爆炸威力不大,但也能焚烧敌军,杀伤敌人!”
第55章 实践出真知
苏齐被蒙恬这狂热劲头给吓了一跳,心说这蒙恬不愧是带兵打仗的,这脑回路,果然跟一般人不一样。
还没等苏齐开口,蒙恬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不对,仅仅是焚烧,还不够!”
蒙恬猛地摇了摇头,似乎对刚才的想法并不满意。
“苏博士,你可曾想过,将这火药制成球状,再以麻绳或布条细细包裹起来?”
“然后,将这火药包牢牢地绑在箭矢的头部,点燃引线后,以强弓劲弩射出……”
“箭雨过处,敌军必定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若是再狠一点……”
蒙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将火药与毒药混合,再掺入沥青、桐油等物,捣成黏稠的毒火球……”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那惨烈的景象,
“一旦点燃投射,便能集火焰焚烧与毒烟熏灼于一体!”
“敌人触之即燃,吸之即亡,这等威力,何愁不能破敌?”
苏齐看着蒙恬那副模样,心中暗自咋舌。
这蒙恬,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这脑洞,这狠劲,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不过,苏齐也不得不承认,蒙恬的设想,确实有其可行性。
若是真能将火药与弓箭结合起来,制成“火箭”,那绝对是冷兵器时代的一大杀器。
只是,这“火箭”的制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何保证火药包的稳定性,如何控制引线的燃烧速度,如何让箭矢在飞行过程中保持平衡……
这些问题,都需要一一解决。
“苏博士,你说这火药,是不是跟那煮饭添柴一个道理,越多越厉害?”蒙恬目光炯炯,直视着苏齐。
苏齐被蒙恬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心想这蒙恬不愧是行伍出身,关注点果然与众不同。
“这火药嘛,讲究的是个‘恰到好处’,多了少了,都不行。”
“就跟那煮饭一样,柴火太少,饭煮不熟;柴火太多,又容易把锅给烧糊了。”
“这……”蒙恬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对苏齐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满意。
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苏博士,你就别卖关子了,直说吧,这火药的威力怎么才能最大?”
苏齐见蒙恬这般心急,也不再绕弯子,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忙碌的方士们,朗声道:“蒙将军,实践出真知,咱们眼见为实,如何?”
“好!”
蒙恬沉声下令:
“取两个大小相同铁桶来!”
“分别装入不同剂量火药,然后将铁桶倒扣在地面上!”
蒙恬心说,我倒要亲眼看看,这火药爆炸,究竟有何不同!
毕竟,在战场上,那火油,巨石,都是量越多,体积越大,威力越大,自然胜算越高,这是亘古不变真理。
方士们小心翼翼地将火药装入铁桶,苏齐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心中清楚,这将是一次见证奇迹的时刻,也是一次对火药认知颠覆。
“轰隆!”
“轰隆!”
两声震天巨响几乎同时炸裂,滚滚浓烟瞬间升腾而起,伴随着刺鼻硝烟味,还有铁桶碎片四处飞溅尖锐破空声,
“咳咳咳……”
“这……这是怎么回事?”
蒙恬瞪大了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颤抖,此刻写满了震惊与疑惑。
待硝烟散尽,众人连忙上前查看实验结果。
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
装填火药较多铁桶,爆炸后在地面上留下坑洞,竟然比装填火药较少铁桶还要小上许多!
而且,在装药多铁桶残骸中,竟然还残留着不少尚未燃尽火药粉末,黑乎乎一片,散发着刺鼻气味。
“这……这不可能!”
一名方士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一切。
“为何火药越多,爆炸威力反而会减弱?”
蒙恬那浓密的剑眉紧紧地拧在一起,形成一个深深“川”字,他转头看向苏齐,眼中充满了疑惑与求知欲。
周围方士们也纷纷将目光投向苏齐,一个个屏气凝神,等待着他解答。
苏齐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要跟这些古人解释清楚火药爆炸原理,简直比登天还难。
“唉,这群家伙,真是……”
苏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清了清嗓子,尽量用通俗易懂语言解释道:
“这火药配比,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随便抓一把就完事儿。”
苏齐走到那两个被炸得面目全非铁桶前,指着其中一个说道:
“这就像做饭一样,柴火放太多,火反而不旺,还会把锅给烧糊了。”
“火药也是一样,放太多,挤得太紧,反而会影响燃烧,甚至……根本就烧不起来。”
蒙恬那双锐利眸子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着苏齐话中深意,他那紧锁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苏博士所言极是,看来,这火药使用的量,也是一门大学问啊!”
蒙恬感叹一声,眼中闪烁着敬佩光芒,他朝着苏齐拱了拱手,由衷地说道: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苏博士真乃神人也!”
“蒙将军过奖了。”
就在这时,丹木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
“苏大人!苏大人!药买回来了!”
丹木一路小跑,额头上满是汗珠,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医者呢?”苏齐疑惑的问道。
“这……”丹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黑冰台的人不让医者进去,说……说是为了保护方士的安全。”
“不过,他们也答应了,会尽快找人来给那些受伤的人医治。”丹木补充道。
苏齐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丹木,你做得很好。”苏齐拍了拍丹木的肩膀,安慰道,“这些事情,我会处理的。”指了指那些还在兴奋中的方士们。
“先给他们看看伤势,别一个个都成了‘火神’。”
丹木连上前,给那些受伤的方士们包扎伤口。
一时间,丹炉府内,除了火药燃烧的“噼啪”声,又多了几分伤者的呻吟声和叮嘱声。
第56章 黑冰台统领
就这样,苏齐与蒙恬二人,在丹炉府内一连驻扎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两人吃住皆在此处,全然不曾离开半步。
蒙恬久经沙场,早已习惯了军营中那粗犷简朴的生活,自然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苏齐却不同,他早已被这连轴转的研究给消磨殆尽。
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苏齐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不行,不行了!”
苏齐猛地从堆满图纸与实验记录的桌案前站起身,双手叉腰,一副“老子不干了”的架势。
“蒙将军,咱们得劳逸结合啊!”
苏齐一边说着,一边活动着酸痛的脖颈,
“这几日连轴转,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再这么下去,火药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我怕是就要先‘英年早逝’了!”
蒙恬那张刚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歉意。
“苏博士,这……这火药研究太有用,也实在是太让人着迷了,一时之间,竟忘了时辰……”
“是我疏忽了,苏博士且先回府歇息,待我将这些内容整理一番,再向你请教。”
苏齐摆了摆手,示意蒙恬不必如此。
“歇息是要歇息的,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儿想请教一下。”
苏齐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那几名被黑冰台带进来的医者身上。
“苏博士,您对黑冰台似乎颇感兴趣?”蒙恬见苏齐目光深邃,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不由得开口询问。
回过神来,轻轻颔首:“略有耳闻,但知之甚少。蒙将军,这黑冰台,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蒙恬闻言,哈哈一笑,解释道:“苏博士有所不知,这黑冰台,乃是陛下亲手打造的一支精锐力量。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要么是军中挑选出来的百战精锐,要么……”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悲悯:“要么,就是那些为军士的遗孤,无人抚养的孤儿,就从小就被黑冰台收养。”
“那他们平日里,都负责些什么?”苏齐追问道。
蒙恬深深地看了苏齐一眼,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黑冰台共有五位统领,各司其职,各负其责,皆是陛下心腹中心腹。”
“赢一,基本上陛下在哪他在哪,他如陛下影子一般,如影随形,寸步不离,负责拱卫陛下安全。”
“赢二……”蒙恬目光闪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主要负责保护那些位高权重老臣,以及陛下公子与后宫安危。”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自从陛下将六国贵族豪强尽数迁徙至关中,赢三那边人手便捉襟见肘。”
“听闻,赢二不得不抽调了大批人手前去支援,导致许多大臣与公子暗中的护卫都被迫撤走。”
蒙恬指了指站在苏齐身旁那两名黑冰台侍卫,继续说道:“前几日,赢二亲自带人前来丹炉府,安排保护这些方士,以及……”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齐一眼:“还有您,苏博士。由此可见,陛下对这火药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苏齐心中了然,看来嬴政对自己重视比想象中的要高啊。
“至于赢三……”蒙恬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主要负责监视那些被迁徙至关中六国贵族豪强。”
“这些人,虽然表面上臣服,但暗地里却从未真正安分过。”
“这些年里,小动作不断,妄图复辟旧国。”
“赢三职责,便是在他们有所异动时,毫不留情地将其……抹杀!”
蒙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杀意,让苏齐都感到一阵心悸。
“然而,总有一些漏网之鱼,或是心怀叵测之徒,能够逃脱赢三监视。”
“这时候,就需要赢四出手了。”
“他负责追捕那些通缉犯、叛逆者,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听闻,赢三与赢四经常联手行动,一个负责监视,一个负责抓捕,配合无间,令那些妄图复辟的六国贵族闻风丧胆。”
蒙恬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至于赢五,这些年来,他在关内已经很少露面了。”
“自从陛下统一六国之后,他便率领麾下精锐,前往了匈奴与百越之地。”
“我在北境戍边时,曾与他们有过多次合作,这些人,个个都是潜行侦查,情报搜集的好手,为大秦戍守边疆,立下了汗马功劳。”
蒙恬言语之中,流露出对赢五等人的敬佩与赞赏。
苏齐点了点头,算是对黑冰台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心说这赢二那天那么拽,原来是专门负责保护皇亲国戚的,难怪连扶苏的面子都不给。他拱手朝蒙恬一礼:“蒙将军,那今日我就先回去了,这几日真是累得够呛。”说完,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刚跨进家门,管家就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那焦急的模样,像是家里着了火似的:“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您那天跟蒙将军走了以后,墨家的人跟催命似的,这几日天天上门来找,都快把咱家门槛给踏破了!”
苏齐一听,眉头顿时皱成了个疙瘩。这墨家的人不好好捣鼓他们的造纸术,成天往他这儿跑啥?难不成是造纸出了岔子?那可不行,这造纸术的作用可是太大了啊。
想到这里,苏齐也顾不上休息了,急忙问道:“他们有说要去哪里找他们吗?”
“文华府。”管家答道。
“备马!去文华府!”苏齐大手一挥,风风火火地就要出门。
“哎呦,我的老爷,您慢点儿!”管家在身后追着喊道,“您好歹也换身衣裳啊!这身上都一股子味儿!”
苏齐这才反应过来,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差点没把自己给熏晕过去。
“忘了这茬了,走,先去换身衣裳!”
文华府后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楮树皮的味道,混合着汗水和纸浆的气息,显得有些沉闷。十几余名墨家弟子正围着十二口巨大的陶缸忙碌着,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第57章 造纸哪有那么容易
相里子站在一口陶缸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紧紧地盯着手中的竹帘,这是他第六次尝试抄纸了。汗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粗糙的竹帘上,晕染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小心翼翼地将竹帘浸入乳白色的纸浆中,心中默数着:“一、二、三……”然后猛地将竹帘提起。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纸浆像被风吹散的雪片一样,在水面上聚集成一团团不规则的絮状物,根本无法形成一张完整的纸张。竹帘上,依旧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最大的甚至能塞下一个拳头。
“巨子,长安乡送来的新帘。”一名年轻的弟子捧着一副崭新的竹帘走了过来,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似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这脆弱的竹帘给弄坏了。
这副竹帘是用细密的篾条编织而成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青竹香气,显然是刚刚制作完成的。
相里子接过竹帘,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将竹帘缓缓浸入纸浆之中,再次默数到三,然后猛地提起。
结果,依旧是失败。
“还是太慢。”相里子沮丧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浆水,望着堆积如山的破纸,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破纸,都是他们这些天来失败的“成果”,每一张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和汗水,却始终无法达到理想的效果。
“难道……这造纸术,真的如此之难?”相里子心中不禁有些动摇。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将苏齐口中的“造纸术”变为现实。
“巨子!”
苏齐的声音远远传来,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跨过门槛时差点被满地碎纸滑倒,他扶着门框站稳,发现整个后院简直像被暴风席卷过。十几个墨家弟子围在陶缸旁,衣襟上沾满灰白纸浆,有个年轻弟子顶着一头乱发正用竹帘在水里搅动,活像在煮什么古怪汤羹。
苏齐刚跨进后院就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鼻腔里满是酸涩的腐浆味。他捏着鼻子绕过满地狼藉的碎竹篾,看见相里子正半跪在陶缸前,衣袍下摆泡在浑浊的纸浆里都不自知。
“巨子!”苏齐踢开脚边散落的竹帘,“你们墨家穷得连个作坊都腾不出?”
“这是要把文华府改造成造纸坊?”苏齐踢开脚边一坨湿哒哒的纸浆团,两根手指捏起案几上半成品的“纸张”,这东西厚得能当盾牌。
相里子抹了把溅到胡须上的浆水,苦笑道:“陛下要修长城建帝陵,墨者十去七八。剩下的不是在阿房宫雕梁画栋,就是在九原郡或是百越给大军打军器呢。”他抖了抖手中支离破碎的竹帘,“有些墨者,我都已经很长时间没见着面了,若非借着辩经名头,老夫这会该在骊山给陶俑描眼睛呢。”
他抖开手中布满窟窿的纸片,“按你说的蒸煮捶打都做了,可这竹帘抄出来的总是…”
“你们把楮树皮捣得跟稀粥似的,竹帘编得比渔网还糙。”苏齐用指甲戳了戳纸片上的孔洞,“这玩意当厕筹都嫌刺屁股。”
旁边正在搅浆的弟子手一抖,竹帘“扑通”掉进陶缸。相里子瞪了那弟子一眼,转头叹气:“墨家精工巧技都用去修长城了,留下的这些…”他扫视周围,几个弟子慌忙低头假装忙碌,“都是刚通过机关术考核的新人。”
苏齐环顾四周,这十几个灰头土脸的墨家弟子正围着十二口陶缸较劲。有人把竹帘抄得太快,纸浆像打散的蛋花浮在水面;有人动作太慢,捞起来的全是蜂窝状的烂絮。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成果”,乍看像被老鼠啃过的破布。
“前日少府送来二十车楮树皮。”相里子抄起竹帘浸入新浆,手腕抖出个漂亮圆弧,“说是陛下听闻我们在造价比竹简便宜万倍的神物,这楮树皮算是支持。”他突然发力提起竹帘,纸浆却从篾条间隙漏成蛛网状。
“他们辩经辩得怎么样?”苏齐两指夹起片残纸对着日头端详,透过蜂窝状孔洞能看到相里子抽搐的嘴角。
“张苍府长昨日举着断成两截的案几来找我。”相里子随手将残纸叠成方胜扔进陶缸,“说百家诸子现在见面不问安,先抡桌椅——你们倒是给大秦省下不少演武场的木料钱。”
相里子终于露出点笑意,“东西没吵出点什么,我感觉最大的收获就是医者治疗外伤的水平变高了,敷药时还嚷嚷着要改良接骨术。”
两人说话间,先前掉竹帘的弟子又捞起一帘纸浆。这回倒是成形了,就是揭下来时“刺啦”撕成两半。小弟子急得直挠头,发髻里簌簌掉下纸屑。
苏齐蹲下来戳了戳晾晒中的“纸张”,指尖立刻捅出个窟窿,“听说张苍现在改在庭院讲学了?”
“扶苏公子在时,那帮儒生还能装模作样诵《周礼》。等公子去章台宫议政…”他抓起块湿布擦拭手上浆水,指节处皲裂渗着血丝,“各家能在庭院里从辰时吵到酉时,案几腿都能打断三根。”
“现在他专挑空地开讲,美其名曰';天圆地方,当效法自然';。主要是因为我们墨家最近造纸,没空帮他们天天修桌椅,那缺胳膊少腿的桌椅确实影响观感。”
苏齐憋着笑看老头气鼓鼓的样子,冷不防被飞来的竹片砸中后脑。转头就见两个年轻墨者扭打成一团,纸浆泼了满地。
“说了多少遍要匀速!”
“你懂个屁!我这是按《考工记》里的水流法……”
相里子抄起竹竿往陶缸上一敲,震得全场寂静:“再吵都给我滚去修长城!”转头对上苏齐戏谑的眼神,老脸一红:“见笑了,这群兔崽子……”
“我倒觉得挺热闹。”苏齐捡起块勉强成型的纸片,“至少比黑冰台那帮棺材脸强。”
苏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纸,触感粗粝,厚薄不匀,像极了初学者笨拙的作品。
他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些勉强成型的纸张,无一不是厚重如板,粗糙不堪。
苏齐心中轻叹,这废品率,着实有些触目惊心。
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墨家这些新手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造纸术,能做到这个地步,已属不易。
第58章 纸药
苏齐蹲在陶缸旁,手指蘸了点发酸的纸浆。这味道让他想起穿越前在民俗体验馆里,那个扎着蓝印花布头巾的老匠人。“楮皮蒸煮捶打三十遍,帘子要斜插进浆里……”当时明明按步骤做的,怎么到墨家这儿就全乱套了?
“巨子,这缸的帘子又漏了!”墙角传来弟子哀嚎。相里子正要发作,苏齐忽然注意到东南角那口陶缸浮沫泛着光泽,凑近还能闻到淡淡清香。
“这缸子怎么回事?”苏齐用竹筒舀起浆水,雪白纤维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居然没有絮状物?”他顺着晾晒架摸过去,发现第三口陶缸上搭着的纸张薄如蝉翼,对着阳光能透出均匀的纤维纹路。
“这缸谁管的?”苏齐声音发紧。身后传来竹竿落地的脆响,某个正在搅浆的弟子突然抖得像筛糠,竹帘“咣当”砸进缸里。
“是…是弟子。”圆脸弟子膝盖磕在青砖上,“今早帮医者搬药箱……黄蜀葵根茎掉进去了………怕被责罚就…”
相里子的竹竿“当”地敲在缸沿:“偷加东西还敢隐瞒!”
相里子举起竹竿要打,苏齐横跨半步拦住,“且慢!”苏齐捻起湿纸对着日头,纸面透出均匀的经络纹,“你们墨家误打误撞,把造纸最关键的东西找着了。”他转头盯着簌簌发抖的弟子,“黄蜀葵根茎的黏液,正好能叫纤维服帖。”
“这叫纸药。”苏齐蘸了点浆水搓捻,黏稠的触感让他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摸过的澄心堂纸,“能叫纤维悬浮均匀——你们墨家打浆时是不是总结团?”
正在搅浆的弟子猛点头,手里的竹棒差点甩飞出去。
苏齐突然笑出声,吓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当年有个叫库克的人想治疟疾,往煤焦油里乱加东西,结果造出了人类第一种合成染料。”他捡起块青砖在地上画圈,“还有个叫贝克兰的,本来想造虫胶替代品,结果搞出了塑料。”
满院墨者听得云里雾里,有个胆大的插嘴:“苏先生说的莫非是方术?”
“这叫意外发明!”苏齐一脚踢开碍事的竹筛,“就像你们往浆里乱倒药汁——”他忽然指向东南角那口奇迹般的陶缸,“虽然违反流程,但造出了好纸!”
相里子突然揪住犯错弟子的后领:“去医馆把黄蜀葵全买来!”
“巨子,那是接骨用的…”圆脸弟子弱弱抬头。
“接骨重要还是造纸重要啊?”相里子踹了脚冒泡的陶缸,“明日见不到三百斤根茎,老夫亲自给你接骨!”
苏齐蹲在陶缸旁,看墨者们像发现蜜源的工蚁般忙碌。有人把黄蜀葵茎秆捣出黏稠的汁液,有人调整竹帘入水的角度,还有个弟子偷偷往浆里加艾草灰——被相里子发现后挨了一竹竿。
“其实你们墨家早该发现这些。”苏齐对着正在晾纸的老巨子轻声道,“《墨经》里记载小孔成像,还研究杠杆滑轮,若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相里子抖纸的手顿了顿,湿纸“啪”地贴在木板上:“墨者三分,相夫子留在齐国辩论讲授墨家的兼爱思想,邓陵子那派在楚地搞刺杀,我这一支……”他苦笑着指向满地狼藉,“如今已经快沦为工匠了,若不是你说的这造纸术让我看到了这墨家复兴的希望,我也只想把墨家的摊子维持住,不要亡了就行。”
夕阳把晾纸架拖出长长的影子,苏齐忽然看见某个弟子腰间别着铜制卡尺。他抢过来对着阳光比划,齿距精确得令人发指:“你们连游标卡尺都有?”
“这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相里子抚摸着卡尺上的刻度,“凡墨者,必随身携带规、矩、绳、秤。”他忽然压低声音,“知道骊山陶俑为何千人千面?”
苏齐心头一跳,想起兵马俑那些栩栩如生的面孔。
“我们用泥范法批量制作,但每个模具都留了调整余地。”相里子从袖中掏出个小陶人脑袋,轻轻转动耳朵位置,“靠这个卡尺校准,误差不超过一粒黍米。”
后院突然爆发出欢呼。
最新造的纸张在暮色中泛着象牙白,某个弟子激动过头,把整张脸埋进纸里——结果被黏住撕不下来,惹得众人哄笑。相里子边笑边骂:“竖子!这纸是要写字的,不是给你糊脸的!”
苏齐摩挲着终于成功的纸张,突然想起什么:“你们有没有试过用破渔网造纸?”
“渔网?”正在揭纸的弟子手一滑,半张纸飘进浆缸。
“就是那些麻绳编的……”苏齐比划着,突然被相里子拽住胳膊。老巨子眼睛亮得吓人:“来人!去渭河边收旧渔网!告诉渔夫,三斤破网换一斤新网!”
暮色渐深时,文华府后院飘起炊烟。墨者们用造坏的厚纸当柴烧,煮出来的粟粥都带着纸浆味。苏齐蹲在灶台旁,看某个弟子用卡尺量陶碗的厚度,突然笑出声。
“笑什么?”相里子递来碗黑乎乎的酱菜。
“我在想……你们这饭真难吃啊,等我明日让张苍的庖厨过来,好好的大吃一顿,也算是庆功宴了。”苏齐用筷子敲了敲陶碗。
“你怎么那么喜欢吃啊?”相里子不解的问道。
“孔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这是在践行儒家道理。”
相里子撇了撇嘴,表示不信,“你少解读几句论语,孔子他老人家都谢天谢地了”。
老巨子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把竹筷插进土里:“知道墨家为什么叫墨家吗?”他蘸着酱汁在案几上画了个圆,“墨子见染丝而悲,说'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
夜风卷起晾晒的纸张,雪白的浪涛掠过星月。相里子的声音混在沙沙纸响里:“如今这造纸术,便是给天下人染色的第一缸墨。”
“用这纸,让百家思想传播,这才是造纸术真正的意义啊!”相里子眼中闪烁着光芒,声音有些颤抖,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想当年,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即归墨。可现在呢?杨朱之学已经不见踪影,我们墨家……”
他苦笑一声,指了指周围忙碌的弟子们:“也只剩我们这些人,还在苦苦支撑了。”
第59章 咸阳宫里纸片飞
苏齐看着相里子,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落寞与不甘。
“不过,”相里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只要这造纸术能推广开来,让更多的人读书识字,让百家思想得以传播,那即便墨家最终消亡,也值了!”
“老头儿,你这思想觉悟……有点高啊。”苏齐忍不住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们墨家就只会‘兼爱非攻’呢。”
“你小子懂什么!”相里子瞪了苏齐一眼,“‘兼爱非攻’那是对外的,对内,我们墨家讲究的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行行行,您老说得都对。”苏齐举手投降,“不过话说回来,您就不怕这纸造出来,被我们儒家淳于越这样的人拿去宣扬他们的‘仁义’?”
“怕什么?”相里子冷哼一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才是好事!真理越辩越明,我就不信,他们儒家那套东西,能把百家都压下去!”
“嘿,您老还挺有自信。”苏齐笑了笑,“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这纸造出来,最大的受益者,可未必是你们这些诸子百家。”
“哦?那是谁?”相里子有些不解。
“当然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那个人了。”苏齐意味深长地说道。
相里子一愣,随即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你是说……陛下?”
苏齐点了点头:“这纸张,轻便易携带,成本低廉,若是用来刊印律法,颁布政令,那可比竹简方便多了。”
“更重要的是……”苏齐压低了声音,“这纸张,还能用来……控制这百家的思想。”
相里子脸色一变,他自然明白苏齐所说的“控制思想”是什么意思,这文华府的目的不就是嬴政为了统一思想所建立的吗?
通过的可以刊印,将自己的学说传播天下,没有通过的,难道还要背着那些竹简去进行游学?
“不过,您也别太担心。”苏齐拍了拍相里子的肩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纸张,既能被用来控制思想,也能被用来传播思想。”
“关键在于……用它的人,怎么用。”
相里子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说的对,这纸张,关键在于怎么用。”
“所以,我们墨家,更要好好利用这造纸术,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苏齐看着相里子那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这老头儿,虽然有时候固执了点,迂腐了点,但他对墨家的热爱,对天下的关怀,却是真真切切的。
“巨子,这纸既然能用了,咱是不是得琢磨琢磨,怎么多造点儿?”苏齐把玩着手中的纸张,纤维纹路清晰可见。
“那是自然!”相里子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人手够吗?”苏齐问道。
相里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墨家现在……唉,人手严重不足啊。”
“这事儿,还得着落在陛下身上。”苏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巨子,你我一同进宫,面见陛下,一来献纸,二来嘛……嘿嘿。”
相里子一听,顿时明白了苏齐的意思,两人一拍即合,老头怀里死死搂着装满纸张的木盒,活像护崽的老母鸡,向着章台宫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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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
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正在批阅奏章,竹简堆得比人还高。
“陛下,墨家巨子相里子,苏齐博士求见。”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宣。”嬴政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片刻之后,苏齐与相里子二人,缓步走入大殿。
“臣等拜见陛下。”两人躬身行礼。
“免礼。”嬴政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了相里子搂着的木盒上,“这是何物?”
“陛下,此乃‘纸’。”相里子上前一步,朗声道,“此物轻便易携,书写流畅,可替代竹简,为天下读书人造福!”
“哦?”嬴政想到之前赢一的汇报,来了兴趣,“呈上来,让朕瞧瞧。”
内侍们连忙上前,打开盒子,取出几张纸,恭恭敬敬地呈到嬴政面前。
嬴政拿起一张纸,仔细端详,只见这纸张薄厚一致,十分轻便,与粗糙笨重的竹简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取过一支毛笔,蘸饱墨汁,在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间,“一统天下”四个大字力透纸背。
“好!好!好!”嬴政连赞三声,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此物果然神奇,远胜竹简百倍!”
“陛下圣明!”苏齐与相里子对视一眼,心中暗喜。
“此物比之缣帛如何?”
“价值相差甚远。”相里子声音发颤,“一石楮皮可造千张,抵得万斤竹简。”
“苏齐,相里子,”嬴政放下毛笔,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此物,可有大量制造之法?”
“回陛下,已有眉目,只是……”相里子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嬴政追问道。
“只是人手不足。”相里子硬着头皮说道,“墨家弟子大多被征调去修筑长城、陵寝,如今留在咸阳的,实在……”
嬴政闻言,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墨家的情况。
“这纸……产量如何”嬴政摩挲着手中的纸张。
“禀陛下,渭河两岸多的是楮树,骊山脚下取水方便。”苏齐掰着手指头算,“若能在上林苑设官营纸坊,月产万张不在话下。”
沉吟片刻,说道,“传令少府,调三百刑徒给墨家。再选百名识文断字的小吏,也让他们学学怎么造的。”
“传诏。”嬴政振袖起身,“相里子晋五大夫爵,封你为‘将作少府’,设造纸署,专司造纸之事,参与的墨家造纸者皆赐爵簪袅。”
“谢陛下隆恩!”相里子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跪地叩谢。
“苏齐,”嬴政又看向苏齐,“你献火药,制新纸,屡立奇功,朕……该赏你些什么呢?”
“陛下,臣什么都不缺,只求陛下能善用此纸,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苏齐不失时机地说道,心里想的是,金银财宝,我也稀罕;食邑封地,我也不嫌多;至于美人.....
好!好一个‘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嬴政哈哈大笑,“苏齐,你虽无所求,但朕不能不赏。朕封你为‘?官大夫’,再赐……黄金百两!”
第60章 何谓墨
回程马车上,相里子把爵印摸了十八遍。到了文华府时,他突然扒着车窗看到几个墨家弟子举起新得的爵印,阳光下青铜色晃花了相里子的眼。
“上月他们还因打翻陶俑坯被抽鞭子。”相里子攥紧车帘,“有了这爵位……”
苏齐摸出张纸晃了晃:“您信不信,明年这时候,全咸阳的小娘子都得追着墨家郎君跑?”
“胡扯!”相里子笑骂着抢过纸蛙,“墨者尚俭……”
说着说着,相里子突然红了眼眶。他从袖中掏出个竹简《墨经》,“祖师爷,您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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庖厨的铲子磕在铁釜上发出脆响,韭菜炒蛋的香气混着葱烧河鱼的鲜味飘满庭院。墨家弟子们围坐在新制的长桌前,盯着案几上从未见过的四菜一汤发愣。
“这叫炒菜。”苏齐夹起一筷子金黄的蛋花,“张苍府长特意从府里调来的青铜釜,底下烧炭火,油热了下菜——”
话音未落,隔壁院墙传来此起彼伏的抽鼻声。兵家壮汉扒在墙头探出半个身子:“他娘的,你们墨家炼金呢这么香?”
不知谁喊了句“墨家开饭了”,百家诸子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乌泱泱往后院涌。法家那位黑脸博士踩掉了阴阳家的木屐,医家老者险些被挤进荷花池。
相里子正给弟子们分爵印,转头就见淳于越端着陶碗凑到灶台前:“老夫这是来……来讨教墨家机关术。”
等他一扭头就看见,农家汉子蹲在墙角嗦鱼骨,案几上最后一块炙肉被法家弟子抢走,连最矜持的医家老者都捧着陶碗,用银针试毒的名义尝遍了每道菜。
“成何体统!”老儒生气得山羊胡直颤,“…哎那盆羹给我留点!”
旁边的法家弟子夹起片油汪汪的豚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淳于越:“不是说践行儒家礼法?怎么还这么爱吃?”
“孔夫子还说‘不得其酱不食’呢。”淳于越晃了晃脑袋,“这叫知行合一。”
等相里子分发完爵印,抱着木盒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兵家与农家为块带鱼腩吵得面红耳赤,法家拿竹简当餐盘,纵横家蹲在条凳上分析七国宴饮差异。
“诸位。”苏齐敲了敲陶碗,“这是墨家庆功宴。”
满院喧哗瞬间冻结。淳于越腮帮鼓得像仓鼠,艰难咽下嘴里的韭菜:“庆…庆什么功?”
相里子抖开木盒的瞬间,数十道目光黏在雪白的纸面上。
“此物造价不足竹简百分之一。”苏齐指尖拂过纸面,“半日所产,可抄录整部《商君书》。”
法家弟子猛地起身,案几被他撞得倾斜。竹简哗啦啦滑落在地,他却死死盯着那张纸:“此言当真?”
淳于越捏着纸片,老眼瞪得比铜铃大:“这…这能写字?”
苏齐蘸着酱汁在纸上画出歪扭线条:“比竹简省事多了。一卷《论语》用纸不过三斤重,揣怀里就能走。”
法家博士猛地揪住相里子衣袖:“律令条文若用此物抄写,旬日便可传遍三十六郡!”
墨家弟子们突然集体转身,给诸子分发背后成摞的纸卷,相里子望着争先恐后讨要纸片的诸子。
“当年仓颉造字,鬼哭粟飞。”名家弟子声音发颤,“今日墨家造此神物,当受天下读书人一拜!”
“墨家造此圣物——”老儒生声音发颤,脊梁弯成九十度,“功在千秋!”
满院诸子跟着俯身,百十件宽袍大袖在秋风里翻卷如云, 满院响起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有人衣襟还沾着酱汁,有人木屐掉了一只,却都保持着最端正的揖礼。
“巨子,”苏齐捅了捅相里子,“说两句?”
老巨子喉结滚动着,目光扫过满院油光水滑的嘴唇。那些方才还在争抢吃食的嘴,此刻正源源不断吐出“功在千秋”“泽被苍生”的赞誉。他突然想起祖师爷的话:天下皆白,唯我独黑。
“墨家造此物…”相里子声音沙哑,“不为显贵,不图虚名。”他抓起张浸了鱼汤的纸,“你们看见的是文章典籍,我们算的是楮皮几钱、抄帘几寸。”
“巨子快看!”年轻弟子指着墙角惊呼。晾晒架上的纸页被风卷起,雪片般飘向章台宫方向,恍若万千白蝶驮着百家学说飞向九霄。
扶苏不知何时站在了月门下。他伸手接住飘来的纸片,突然想起阿房宫梁柱上那些精巧的榫卯——墨者从不说自己改变了天空的弧度,他们只是默默托起了每一片屋瓦。
在相里子还沉浸在情绪无法自拔的时候,
淳于越抹着油嘴凑过来:“这纸……能送老夫三车否?”
“拿钱来换。”相里子突然笑出眼泪,“一两金子换三张纸。”
满院哄笑中,不知谁喊了句“奸商”。老巨子望着追逐纸片的诸子,终于读懂祖师爷观染丝时的眼泪——当万千素绢浸入墨池,谁还分得清哪缕是杨朱,哪缕是孔孟?
墨色晕染处,皆是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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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苏齐猛地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脑浆就像被人用铜锤搅了三圈,疼得他“咣当”又栽回榻上。他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雕花木床,丝绸锦被,还有床边那张有点眼熟的紫檀木桌案……
“这是……到家了?”苏齐喃喃自语,记忆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抓不住。他只记得昨晚文华府后院灯火通明,墨家弟子们欢呼雀跃,相里子那老头儿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自己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坏了,坏了,昨晚喝断片了!”苏齐一拍脑门,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儿像是冒了火。他挣扎着下床,脚刚一沾地,身子就晃了晃,差点没一头栽倒。
“这酒……劲儿真大!”苏齐扶着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些。
“来人!来人!”苏齐扯着嗓子喊道。
第61章 今晚消费苏公子买单
“哎呦,老爷,您可算醒了!”管家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您昨晚上喝得酩酊大醉,还是扶苏公子亲自派人把您送回来的呢!”
“扶苏?”苏齐一愣,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是扶苏在跟自己碰杯,还说了些什么,可具体内容,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老爷,您先喝碗醒酒汤吧,暖暖胃。”管家把汤碗递到苏齐面前。
苏齐接过汤碗,一饮而尽,酸涩的味道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已经过了午时了。”管家答道。
“都下午了?”苏齐一惊,看来最近真的是累坏了,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相里子呢?”苏齐问道。
“巨子天没亮就被少府的人接走了,说是要选造纸坊址。”管家把醒酒汤拿了过来,“扶苏公子走前还给您盖了件大氅。”
“行,我知道了。”苏齐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这造纸坊的事儿,暂时可以放一放,可要好好歇一歇了!
“备马!去文华府!”苏齐大手一挥,风风火火地就要出门。
“老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管家急忙问道。
“找张苍!”苏齐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有事儿找他!”
马车轮碾过青石板时,苏齐掀开车帘透气。街边稚童举着新糊的纸鸢跑过,雪白的尾翼上歪歪扭扭画着只乌龟——看着像他昨晚的杰作。
文华府,张苍正伏案疾书,手中的毛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一行行工整的小篆跃然纸上。他正在整理最近论经的要点,这些内容要先呈给扶苏过目,经过讨论修改后,再由扶苏向嬴政汇报。
看到苏齐进来,他忽然抄起砚台往门口砸:“还知道来?”
苏齐偏头躲过,墨汁在身后白墙上溅出个蝌蚪状黑斑:“火气这么大?让舞姬放鸽子了?”
“你昨夜抱着我腿喊奶娘!”张苍扯开衣襟露出淤青,“看看!非要扒我衣服找奶喝!要不是扶苏公子拦着,你小子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来呢!喝不了酒,就少喝点!!”
苏齐尴尬的笑了笑,他这确实不记了,赶紧转移话题,“那……那真是对不住了,张苍兄,这纸,还挺好用的啊。”
“好个屁!”张苍把笔一摔,
“苏!齐!”猛地抬头,鼻尖还沾着墨渍,“你知道昨日收了多少论战纪要?”他踢了踢脚边半人高的纸堆,“三百七十二卷!”
苏齐捡起最上面那卷,标题写着《论炒菜对百家争鸣的促进作用》,署名是医家弟子。“这不是挺好吗?说明百家适应力强……”
张苍抓起镇纸砸过来,“法家的《刑名新解》里夹着炙肉配方,农家的《沤肥论》最后写着';求墨家庖厨联系方式';!”
“嘿嘿,张苍兄,我这不是来感谢你嘛!”苏齐搓着手,笑嘻嘻地说道,“要不是你,我哪能认识墨家巨子,哪能造出这纸来?更别说,陛下给我升了爵位i,还赏了我百两黄金呢!”
“哼,算你小子识相!”张苍冷哼一声,
“嘿嘿,张苍兄,您就别取笑我了。”苏齐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刚来咸阳不久嘛,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想找个地方放松放松,也不知道去哪儿好。”
“苏齐!”张苍的胖脸突然涨成猪肝色,“我堂堂文华府长,儒学大家,你让我去风流场所?”他说着开始收拾纸笔,“不过最近民生凋敝,确实需要实地调研……”
“我给你说,这燕女善解音律,赵姬腰如细柳,齐姝肤若凝脂。”
说着说着张苍就开始眉飞色舞起来了,然后脸色又是一变,对着苏齐怒道:“这文华府的事儿,比我想象中要麻烦多了。那些诸子百家,天天吵吵闹闹,没个消停,我这脑袋都快炸了!”
“当初要不是你小子撺掇我,我才不接这烫手山芋呢!现在好了,我连写《九章算术》的时间都没有了!”
“张苍兄,您就别抱怨了。”苏齐笑嘻嘻地说道,“我这百两黄金任你花,一定好好补偿补偿您!”
“补偿?怎么补偿?”张苍挑了挑眉。
“这还不简单?”苏齐大手一挥,“今晚的消费,由苏公子买单!”
“哦?此话当真?”张苍眼睛一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苏齐拍着胸脯保证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张苍哈哈大笑,“那咱们现在就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楚馆!”
“楚馆”苏齐好奇地问道。
张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苏齐耳边:“这咸阳的风月场所可不少,但真正有格调、有品位的,还得数这两处。一处是女闾,那算是陛下开的,归少府管,里面的女子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身世来历各个清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过嘛……”
张苍故意卖了个关子,苏齐急忙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规矩太多,没啥意思!平日里我自己去消遣消遣还行,今儿个既然是你苏齐请客,那自然得去另一处——楚馆!”张苍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这楚馆,来头可不小。‘楚王好细腰’的故事你听过吧?当年楚灵王为了选拔细腰美女,特意建了座章华宫,这‘楚馆’就是取得这个意思。咱咸阳城这家楚馆,幕后老板可是巴郡的巨富巴家,那可是富可敌国!”
苏齐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对这楚馆更多了几分好奇。巴清?那可是秦始皇都要礼让三分的奇女子啊,他们开的楚馆,想必非同一般。
“巴家?那可是真有钱!”苏齐咂咂嘴,“这楚馆,想必也奢华得很吧?”
“何止奢华!”张苍一挑眉毛,“这么跟你说吧,楚馆里的姑娘,那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不仅容貌出众,身段更是没得说,一个个腰肢纤细,走起路来,那叫一个婀娜多姿……”
张苍压低声音说,“听说里面还有六国的王族后裔呢。”
苏齐被吓了一跳“不是说,这些人都被陛下给.........”
张苍耸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是自抬身价的手段罢了。”
第62章 楚馆
“驾!”苏齐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扬蹄向前。张苍紧随其后,两人身后跟着几个便装侍卫,一行人沿着咸阳城外的官道疾驰。
“张兄,这方向不对啊。”苏齐勒住马头,疑惑地看向张苍,“咱们这是要出城?”
“没错,正是出城。”张苍催马上前,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你以为这楚馆开在哪儿?咸阳城里?”
“难道不是?”苏齐更纳闷了。
张苍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枚错金铜符:“城里的女闾要验传,这儿认钱。”他弹了弹铜符上巴氏族徽,“看见没?巴郡巴家的产业。”
两人一路闲聊,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还未靠近,便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语,在夜空中飘荡,勾人心魄。
这建筑,与咸阳城内的规整肃穆截然不同。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墙壁上绘着色彩浓烈的壁画,多是些云梦泽的神话传说,浪漫奔放,与秦国的黑水玄鸟图腾大相径庭。
门前两尊青铜鹤衔着灯盏,楼前立着两根巨大的蟠龙柱,上面雕刻的不是秦国常见的夔龙纹,而是楚地盛行的凤鸟纹。柱子上缠绕着五彩丝绦,随风飘舞,更添了几分妖娆。
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用金漆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楚馆”。
两人来到楚馆门前,门口站着两排身着轻纱的妙龄女子,个个身姿婀娜,面容姣好。她们手中或持团扇,或抱琵琶,见到张苍和苏齐,齐齐盈盈一拜,娇声唤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这声音,酥软入骨,甜腻得能化开钢铁。苏齐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张苍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苏齐也连忙下马,跟在张苍身后。
苏齐刚迈过门槛就感受到一股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哎哟,这不是张大人嘛!张大人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苏齐的思绪。
一个梳双环髻的姑娘挥着团扇贴上来,“张大人,昨日新到的一批越女,给您留了天字……”
声音戛然而止。老鸨目光扫过苏齐素色深衣,突然用团扇掩住嘴:“这位小郎君面生得很,莫不是头回来?”
张苍哈哈一笑,伸手在女子腰上捏了一把,“今儿个,我可是带了贵客来,还不赶紧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叫出来?”
“哎呦,张大人带来的,那自然是贵客!”老鸨媚眼如丝,目光在苏齐身上扫了一圈,“这位公子,不知怎么称呼?”
“这位是苏齐,苏博士!”张苍介绍道,“陛下亲封的官大夫!”
“哎呦喂,原来是苏大人!”老鸨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行礼,“奴家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那我给苏大人介绍介绍我们的这楚馆?”鸨眼波流转,落在苏齐身上,话却是对着张苍问的。
张苍微微颔首,示意老鸨继续。
老鸨得了令,便扭着腰肢,在前引路,声音甜腻地介绍起来:“我们这楚馆,讲究个雅俗共赏。公子若是喜欢清静,楼上有的是雅间,可以听听《九辩》,品品香茗。”
她指了指二楼,“若是喜欢热闹,二层新设了六博棋室,投壶也颇受欢迎,公子可以去试试手气。”
随着木梯旋转,三人上了三楼,苏齐终于看见真正的楚馆。
大厅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数十张矮几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上面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还有青铜酒樽和酒壶。客人们或坐或卧,或独自饮酒,或与身边的女子调笑。
舞台中央,几名舞姬正随着乐曲翩翩起舞,她们身着轻纱,身段妖娆,裙摆随着舞步旋转,如同盛开的花朵,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诱惑。
老鸨带着苏齐和张苍站在三楼的栏杆旁,俯瞰着整个大厅,问道:“张大人,您看……”
张苍略一沉吟,目光在大厅中扫视了一圈:“今儿个我们先在大厅坐吧,你且去安排几个伶俐的姑娘过来。”
老鸨笑着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苏齐和张苍刚在大厅寻了个位置坐下,一群女子便如同闻到花香的蜜蜂般,莺莺燕燕地围了上来。
苏齐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胳膊上便贴上了一团柔软。
紧接着,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将一支鎏金酒樽塞进了他的手里。
“公子,尝尝这新酿的桂花酒吧,可是奴家亲手酿的呢~”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官人,奴家新学了一支越曲,唱给您听可好?”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几分娇嗔。
苏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苍,想要求助。
却发现张苍那边更是热闹非凡,身边足足围了五六个女子,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献着殷勤。
张苍被众女簇拥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见苏齐望过来,还挑了挑眉。
“苏齐,你知道她们为何都这般主动地服侍我吗?”张苍的声音在喧闹中清晰地传入苏齐耳中。
苏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张苍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道:“因为我每次来,都会带走服侍我的姑娘。你瞧我府上那些侍女,大多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这些女子,大多都是可怜人,多数是因为犯罪,被牵连的。”
“你还记得方士丹木吗?若不是你出手相救,他的妻女,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巴家买下,送到这里来。”
“可对她们来说,这里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地狱呢?”
张苍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苏齐心说,张苍这家伙,不愧是史书上浓墨重彩记了一笔,纳妾纳到三位数的狠角色!还能讲出这种道理来。但他看着那些强颜欢笑的女子,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看向张苍,压低声音问道:“张苍兄,这……赎身,莫非也算在我的账上?”
第63章 霓裳
张苍眼神一紧,似乎有些警惕:“苏齐,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苏齐只觉得心头在滴血,却又不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我这钱,够不够啊?”
“放心,若是身上没带够,可以先记在账上,到时候让他们去你府上取便是。”张苍拍了拍苏齐的肩膀,安慰道。
苏齐默默地转过头,看着手中的酒樽,只觉得这酒再香,也品不出什么滋味了。
“我给你说,像楚楼这种地方,咱们秦国也就一个,这是陛下特批给巴家的。”张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炫耀,“据说寡妇巴清死了以后,这巴家就有些分裂了,主脉这一支在咱们咸阳,几只在巴郡的支脉就开始自己独立了,他们丹砂的生意也萎靡了,陛下看在巴清有功,才给的巴家主脉特权让他可以开了这楚楼。”
他指了指大厅四周悬挂着的六个牌子,上面分别写着“赵”、“魏”、“韩”、“楚”、“燕”、“齐”六国。
“你看看悬挂着的六个牌子,每一个牌子都对应着一国的女子,只有这牌子主人自己愿意服侍,才可以摘下,别人强迫不得。”张苍咂咂嘴,
苏齐心说,这不就是古代版饥饿营销吗。
“这我知道摘过牌子的只有李斯——还是三年前他当廷尉那会儿!”他忽然瞪圆眼睛,“韩牌动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轻响,悬挂在“韩”字牌匾旁的一块小木牌,被人轻轻摘下。
一名身着淡紫色纱裙的侍女,莲步轻移,款款而来。她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媚意。
“这……”张苍目瞪口呆,脸上的肥肉都颤了三颤。
那侍女捧着牌子,径直走向苏齐,微微一福:“大人,我家小姐有请。”
苏齐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张苍。张苍则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苏齐也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我?”
侍女嫣然一笑:“正是大人。”
“这……”苏齐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苍,想要求助。
张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咳嗽一声,强装镇定:“咳咳……那个,苏齐啊,既然人家姑娘盛情相邀,你就……去看看吧。”
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
苏齐见状,看了张苍一眼,略显矜持的点了点头:“那……有劳姑娘带路。”
侍女盈盈一笑,转身在前引路。苏齐跟着她穿过喧闹的大厅,沿着木梯拾级而上,最后来到一间装饰典雅的房间。
房间内,轻纱如烟,笼罩着一室旖旎,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
一位身着艳丽的女子正坐在案几旁,她身着一袭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衬托得她的肌肤更加白皙如雪。
苏齐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女子起身朝着苏齐盈盈一拜,身段婀娜,声音娇柔婉转,如黄鹂初啼。
“奴家霓裳,见过大人。”
苏齐这才回过神,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连忙稳住心神,拱手还礼:“正是在下,姑娘有礼了。”
霓裳抬起头,一双美眸顾盼生辉,红唇轻启,吐气如兰,声音带着一丝魅惑。
“奴家久闻苏大人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霓裳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苏齐连忙扶住霓裳,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柔若无骨的玉手,心中不由得一荡。
“苏大人请上座。”霓裳指了指对面的紫檀木雕花软垫,声音越发娇媚。
苏齐依言坐下,只觉得这软垫似乎比平时更加柔软,让人有些坐立不安。
霓裳亲自为苏齐斟了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双手捧到他面前:“这杯酒,奴家敬大人。”
苏齐接过酒杯,只觉得入手温润,一饮而尽。
“大人好酒量!”霓裳赞道,随即又为苏齐斟满一杯,“奴家听闻,大人在丹炉府力挽狂澜,解救了众多方士,奴家对大人敬佩不已。”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
“姑娘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罢了。”苏齐连忙谦虚道,他可不敢居功,毕竟这事儿能成,主要还是靠始皇帝。
“大人不必谦虚。”霓裳嫣然一笑,“奴家对丹炉府发生的事情,可是好奇得很呢。不知大人可否为奴家解惑?”
“奴家最爱听英雄故事呢。”她说话间,端着酒杯向苏齐靠近,身姿摇曳,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
霓裳看似随意的恭维,却让苏齐心中警铃大作,自己这没有作诗博名,没有什么高谈阔论,
唯一特殊的地方也就是前段时间的丹炉府出了风头,他还正在好奇到底因为什么被邀请过来呢。
“其实,丹炉府那些事儿,也没什么稀奇。”
“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在陛下那里,替方士们说了几句好话。归根结底,还是他们自己争气。”
苏齐轻描淡写地说道,试图将话题引开。
“那大人……”霓裳柔荑轻抬,端起酒樽,送到苏齐唇边,美眸中似有星光闪烁,“尝尝这杯酒,可好?”
“好酒!”苏齐赞道,借机拉开些距离。
“大人喜欢就好。”霓裳浅笑,正欲再斟酒。
“哐当!”
窗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破了屋顶。
霓裳指尖一颤,杯中酒液,泼洒而出,溅在了苏齐衣襟上。
“哎呀!”霓裳惊呼一声,慌忙起身,用绢帕去擦拭苏齐衣襟。
她这一倾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金步摇在苏齐鼻尖轻轻摇晃,几乎触碰到他的脸颊。
一股淡淡的幽香,混着酒气,直往苏齐鼻子里钻。
他只觉得心跳如鼓,浑身燥热,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她慌忙用绢帕擦拭,领口春光若隐若现:“大人恕罪,奴家替您更衣可好?”
第64章 后院
霓裳抬起头,美眸中水光潋滟,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她说话间,身子几乎完全贴在了苏齐身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
“这……这不合适……”苏齐结结巴巴地推辞,心想坏了,本想着吃下糖衣,把炮弹丢回去,却不料这糖衣甜得发腻,炮弹还没来得及扔,自己倒先要被齁死了。
这霓裳的段位实在太高,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魅惑,让他险些把持不住。
他毕竟不是柳下惠,面对如此尤物,要说心如止水,那纯粹是自欺欺人。
“大人,这有何不妥?” 霓裳眼波流转,朱唇轻启,吐气如兰。
“这楚馆之中,本就是寻欢作乐之地,大人又何必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
“让奴家来伺候大人更衣,也是奴家的本分。”
“大人若是觉得更衣不便,那便去沐浴一番如何?奴家可以为大人准备香汤。”
....................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苏齐的身体,带来一阵舒适的触感,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躁动。
霓裳跪坐在浴桶边旁为苏齐擦拭身体,她的手法轻柔,动作娴熟。
“奴家一直在想,大人究竟是如何让那些方士起死回生的?又是用了什么‘神物’,竟能引发如此巨大的声响??”霓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温热的水汽蒸腾,模糊了霓裳精致的面容,
“大人?”
霓裳见苏齐久久不语,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娇媚入骨,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魅惑。
苏齐依旧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躁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霓裳姑娘,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好奇心’?”
苏齐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霓裳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一愣,她微微蹙眉,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好奇心?”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像一记闷锤,砸在暧昧氛围凝结的瞬间。
“大人。”
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黑冰台特有的冷硬,那是苏齐的两名贴身护卫之一。
苏齐心头一凛,原本被霓裳撩拨得有些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了几分。
“何事?”
苏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大人,楚楼后院有人动手,属下担心大人安危,特来护卫。”
苏齐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这楚馆可是巴家产业,谁敢在这里闹事?
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另有隐情?
心中念头急转,苏齐沉声问道:
“可知是何人所为?动静如何?”
苏齐沉声问道,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了出去。
“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但方才动静极大,似乎有兵刃相交之声。”
护卫顿了顿,又补充道,
“现在楚楼的护院已经将后院团团围住,另一位兄弟正在那边盯着。”
“这是巴家的地盘,想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属下只是来给大人知会一声,若大人觉得无碍,属下便在门外候着。”
苏齐略一沉吟,心中念头急转。
“无妨。”苏齐淡淡地回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波澜,“你且在门外守着,若有异动,再来禀报。”
“是,大人。”护卫的声音渐渐远去。
霓裳的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有些意外苏齐的镇定。她定了定神,继续为苏齐擦拭身体,轻声问道:“大人,您不担心吗?这楚馆虽是巴家的产业,但在这咸阳城外,鱼龙混杂,难免会有歹人混入……”
“担心?”苏齐轻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苏齐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再说了,有霓裳姑娘这般绝色佳人相伴,就算真有什么危险,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霓裳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调笑弄得一愣,随即俏脸微红,娇嗔道:“大人真会说笑。”
“哈哈,玩笑而已,不必当真。”苏齐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霓裳姑娘,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霓裳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奇心。”苏齐提醒道,
霓裳美眸流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好奇心,可以驱使人探索未知,追求真理。但有时候,过度的‘好奇心’,也会让人陷入危险,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霓裳脸色微变,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慌乱,但仅仅一瞬,她便恢复如常,红唇勾起一抹浅笑。
“大人说笑了,奴家一女子,哪有什么好奇心呢?”
“不过是仰慕大人罢了。”
她边说着,边将纤纤玉手搭上苏齐肩膀。
...............我是分割线
与此同时,楚馆后院,管事大厅内。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男子,正手持长剑,手中的长剑架在一名老者的脖子上。
老者身着华服,面容枯槁,身体瑟瑟发抖,他是负责打理楚馆的巴家族老,巴福。
剑刃闪烁着寒光,只需轻轻一送,便可取人性命。
这黑衣男子,正是张良的护卫,荆无涯。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楚馆撒野!”巴福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恐惧。
楚馆的护院们,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一个个手持刀剑,如临大敌。
“你们,都想死吗?”荆无涯的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意。
地面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鲜血缓缓洇开,像一朵朵妖异绽放的红莲。
楚馆豢养的好手,尽数倒在地上,或死或伤,无一幸免。
浓郁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
荆无涯,一人一剑,自屋顶破空而入。
那些所谓高手,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魂归黄泉。
荆无涯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感情:“我问,你答。若有半句谎言,这把剑,可不认人。”
“是……是,大侠饶命,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巴福连忙说道,生怕惹怒了这位煞星。
“巴忠在哪儿?”荆无涯的声音冰冷如铁。
第65章 豪绅的钱,如数奉还
“家主……家主他不在楚馆。”巴福回答道。
“不在楚馆?”荆无涯眉头一皱,“那他在哪儿?”
“这……小人不知。”巴福摇了摇头。
“不知?”荆无涯手中的长剑微微用力,剑刃已经划破了巴福的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巴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道,“家主行踪不定,小人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啊!”
荆无涯冷哼一声,他自然不相信巴福的话。
“去个人,把巴忠找过来,一个时辰没到,就杀了他!”
此刻,巴忠正与廷尉府左监推杯换盏,酒酣耳热。
酒过三巡,巴忠微醺,借着酒劲儿,他凑近左监,脸上堆满了谄媚笑容:
“大人,若是日后有那些获刑的美貌女子,还望大人能行个方便……”
他心心念念那些获罪的美貌女子,盘算着如何借左监之便,将她们纳入楚馆,为自己赚取更多利润。
左监也是个中老手,自然明白巴忠的意思,他捻着胡须,眯起眼睛:
“这楚楼既是陛下亲批,本官自当成人之美。”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当二人把酒言欢,气氛融洽之时,左监的侍卫与楚楼护院皆匆匆来报,说是后院起了争斗。
巴忠却不以为意,只当是些身手矫健的游侠儿潜入,想偷些财物。
毕竟楚楼地处咸阳城外,此类事件屡见不鲜。
他甚至还与左监打趣道:
“若是我这护卫不慎将那毛贼打死了,还望大人海涵,莫要怪罪。”
左监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秦律有载,贼人入室,杀之无罪,巴忠老弟你尽管放心便是。”
“哈哈哈,谢谢大人”
两人继续畅饮,浑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未过多久,楚楼护院再次来报,这次趴在巴忠耳边轻声说:“族老巴福被那贼人擒住了,他指名要您过去!”
巴忠猛地攥紧腰间玉佩,青玉在他掌心硌出红印,但他面上却仍挂着笑意:“让左监大人见笑”
他心中暗骂巴福无能,如此小事竟也处理不好,若非顾忌其族老身份,担心他死后影响家族,导致本就分裂的巴家更加分崩离析,真恨不得任其自生自灭。
随即又唤来几名千娇百媚女子,殷勤侍奉左监。
巴忠赶到后院,步入厢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家主!”满脸是血的护院头子扑过来,“那人说要见您……”
巴忠一脚踹开他,“废物!养你们不如养狗!”
他撩开袍角,迈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熏得他直皱眉头。眼角余光瞥见巴福脖子上那把明晃晃的长剑,心头更是一阵烦躁。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缺银钱使唤只管开口,何必........”巴忠强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他心里清楚,能干掉这么多护院,绝非等闲之辈。
荆无涯目光扫过那些如临大敌护院打手,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羔羊:
“巴家主,我家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巴忠强压心中怒火,
“好说,好说,不管你家大人是缺钱了,还是想找人,我巴忠一定尽力帮忙。”
巴忠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荆无涯神色,
“但能否……能否先把剑从巴福族老脖子上拿下来?这……这老胳膊老腿,怕是经不起折腾啊。”
他试图用言语稳住荆无涯,同时暗中给周围护院打手使眼色,示意他们准备动手。
荆无涯仿佛看穿了他心思,冷笑一声,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那些紧张得手心冒汗护院们:
“你确定……要当着这么多‘外人’面来说?”
他故意将“外人”二字咬得很重,语气中充满了威胁意味。
巴忠脸色一僵,他明白荆无涯意思,这是要单独谈了。
可眼下这局面,他又岂敢轻易让这些护院离开?
万一这煞星暴起发难,自己岂不是成了砧板上鱼肉?
“但说无妨!”
巴忠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
荆无涯似乎对巴忠反应早有预料,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刀子,刺入巴忠心头:
“我家大人打探到,在巴中之地,有一伙规模近千人盗匪,胆大包天,连官府物资都敢下手。”
“巴家,作为巴郡地头蛇,想必对这些事情,不会一无所知吧?”
巴忠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道:“我当然清楚!我巴家商队,就曾被这伙贼人劫掠过,损失惨重!”
“怎么,你有他们消息?”
荆无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笑容:
“消息嘛,我当然有。”
“我还清楚,被劫那些货物中,有大量……是给嬴政修陵用的‘贡品’。两个月后,这齐鲁之地,多出了不少丹砂,还都是精品。”
巴忠闻言,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过来,眼前这人,绝不是什么游侠,而是六国余孽!
这些人,不仅胆大包天,而且心狠手辣,为了复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今天这事,怕是难以善了了!这不是求财,这是要自己命啊!
巴忠心中恐惧,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向后退去,试图与荆无涯拉开距离。
荆无涯将巴忠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但他并没有阻止,继续说道:
“我家大人还说了,巴家原本……是有一支千人左右护卫队。”
巴忠咬着牙,硬着头皮说道,“那支护卫队,几年前就已经解散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巴家主,您是聪明人,我不过是个传话的,至于信与不信,全在于您。”
荆无涯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敲在了巴忠的心坎上。
“你家大人……是谁?”
荆无涯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张良。”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巴忠耳边炸响,震得他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张良!
那个名字,在大秦,就是禁忌。
他是始皇帝陛下亲自下令通缉的要犯,他策划了一次又一次针对始皇帝的刺杀。
第66章 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巴忠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冷酷的剑客,就是张良手中的一把刀。
张良这种人既然开口说了盗匪之事,那必然手里有了充足的证据证明,这巴中之地盗匪就是原本巴家的护卫队,这监守自盗的把戏,看来还是行事不密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张良……他想干什么?”
“我家大人只想七日后,见您一面,不知巴家主意下如何?”荆无涯的语气依旧平淡。
巴忠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好……”
巴忠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七日后,巴家庄园,恭候大驾。”
荆无涯微微颔首,缓缓松开架在巴福脖子上的长剑。
巴福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荆无涯转身欲走,就在这时,巴忠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而低沉:
“壮士,且慢!”
荆无涯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冰冷地看向巴忠,
“帮我……把这些人解决掉!”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些还站在周围的护院们,眼中闪烁着狠厉。
这些护院,都是巴家的家底,是他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依仗。
可现在,为了活命,为了向张良表明自己的忠心,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他们。
荆无涯愣了一下,缓缓提起手中的长剑,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
“早说了,让他们走,非不听。”
话音未落,剑光闪过。
荆无涯的身影,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
他手中的长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凄厉的血光。
护院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巴忠走到瘫软在地的巴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把这里处理干净!我不希望……这里的事再有任何人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杀机。
荆无涯杀完人后,如同鬼魅般闪出楚楼,几个起落间,已然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身形如风,左拐右绕,确认无人跟踪后,又悄然折返,潜回楚楼后院一间偏僻厢房。
荆无涯谨慎地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迷香扑鼻而来。
他屏住呼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在鼻尖轻轻一晃,驱散了迷香。
屋内,五名女子横七竖八地昏睡着,显然是被人下了迷药。
荆无涯目光如炬,在五人身上一一扫过,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位身着越女服饰的女子,纵然昏迷,依旧难掩其绝色容颜。
荆无涯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扶起,从怀中取出另一只瓷瓶,凑到她鼻下。
片刻之后,女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伯父,您醒了。”
荆无涯低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张良揉了揉惺忪睡眼,看清眼前之人,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无涯,事情可还顺利?”
“回禀伯父,一切顺利。”
荆无涯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张良禀报。
“伯父神机妙算,料事如神,无涯佩服。”
荆无涯由衷地赞叹道。
他跟随张良多年,亲眼见证了张良一次次化险为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只是……伯父,您怎么断定盗匪必是巴家旧部,当真有证据证明?”
荆无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证据?”
张良轻笑一声,缓缓从榻上坐起,开始一件件脱下身上的女装。
“无涯,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我并无实证,不过是诈他而已。”
张良一边更衣,一边慢条斯理。
“啊?”
荆无涯一愣,满脸错愕。
“可大人您之前与我交谈时,为何那般笃定?”
“若我不那般言之凿凿,你与巴忠交涉时,又怎能不露怯意?”
张良反问,唇角微扬。
“我这,不过是凭空造牌。”
张良将外袍穿好,系上腰带。
“巴忠若是不心虚,大可不必理会,甚至直接将你拿下。”
“可他若是心虚了……”
张良眼神一凛,寒芒乍现。
“他便不敢赌了,只要他应了我的约,便说明他心中有鬼,到那时,证据,还愁寻不着吗?”
张良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荆无涯茅塞顿开。
“伯父高明!无涯受教了!”
荆无涯抱拳躬身,心悦诚服。
“只是……伯父,若巴忠当真是做局,与黑冰台联手,欲将我等一网打尽,又当如何?”
荆无涯又提出了心中的担忧。
“若真是如此……”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语气陡然转冷。
“无涯,那便要靠你了。”
张良拍了拍荆无涯肩膀,郑重嘱托。
“无论如何,定要护我周全。”
张良哈哈大笑,似乎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伯父放心,无涯纵使粉身碎骨,也定保伯父无恙!但咱们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所为何事?”荆无涯浓眉紧锁。
张良负手而立,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更显得他那双眸子深邃难测。
“无涯,你可知,欲起兵,何物最为紧要?”张良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荆无涯略一思索,沉声道:“兵马、粮草、军械……”
张良微微摇头,“这些固然重要,但却都是一物,银钱。”
“巴家富甲天下,乃是天下闻名的巨富,拥有难以估量的财富。”
“我等欲举大事,与那暴秦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犹如稚童挑战壮汉。”
“唯有让这壮汉身染沉疴,我等方有一线胜机。”
“任何能削弱暴秦之举,我等皆需竭力为之,哪怕只是让其衰弱分毫,于我等而言,便等同于增强了一分胜算。”张良的声音铿锵有力。
“可伯父……”话语中带着颤音,“您这是要以身犯险,将自己置于绝境之中啊!”
“无妨。”张良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第67章 扇形统计眼神
“若换作以往,我可能还不能确定。”
“但巴忠竟让你杀人灭口,此举反倒让我看到了几分希望。”
“这巴忠既要当暴秦的忠犬,又舍不下他家价值万金的丹砂。”
“这等首鼠两端之辈,最易被恐惧噬心。”
“此人,或许真有与我等合作的可能,既然如此,那便不妨再逼他一把!”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能借此机会,离间巴家与暴秦,甚至将其拉拢至我等麾下,纵然身陷险境,又有何妨?”
“你提前留下些许蛛丝马迹,届时将黑冰台那些鹰犬引来便可。”
“伯父,万一黑冰台的人来了,巴忠这种墙头草狗急跳墙,把咱们抓了怎么办?”荆无涯浓眉紧锁,问出了心中最大的担忧。
张良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正是要借他的胆怯。”
“他敢赌嬴政会大发慈悲?若是赌输了,他巴忠,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若真有那份孤注一掷的胆魄,又怎会在这咸阳城外,开这等藏污纳垢的楚馆,赚取那些可怜女子的脂粉钱?”
张良缓缓踱步,衣袂翻飞,
“无涯,你可知,这世间有一种人,最是可悲。”
“他们面对强者时,卑躬屈膝,奴颜婢膝,可一旦面对比自己更弱小之人,便立刻换上一副嘴脸,作威作福,欺凌弱小。”
“弱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此等行径,令人不齿。”
“他巴忠若真有那份血性振奋家族,那巴中之地的那些盗匪,早就应该将他这分裂的巴家支脉屠戮殆尽,让他像他母亲寡妇清那般,独掌巴家大权了。”
“他若真敢放手一搏,如今至少也该与那北地牧场的乌氏倮一般,乌氏倮尚能以战马换爵位,巴忠却只敢对着弱女子逞凶。”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瞻前顾后,唯唯诺诺,连我这等‘外人’都能嗅出那些盗匪与他巴家之间的猫腻,你真当嬴政是傻子啊?”
荆无涯挠了挠头,憨憨地问道:“那……那伯父,既然这巴忠如此不堪,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听闻此人,也没少助纣为虐,帮着黑冰台那些鹰犬,抓捕反抗暴秦的义士。”
“无涯,这世间万物,皆有其用,即便是朽木,亦可雕琢。”
“废物,自然也有废物的用处。”
张良看了他一眼,
“巴家这棵大树,纵然已有些腐朽,可终究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有这么一个显眼的目标,吸引黑冰台那些鹰犬的注意,让他们疲于奔命,岂不美哉?”
“如此一来,咱们也能少些烦扰,行事更为方便。”
“再说了,”张良顿了顿,“留着他,说不定还能有点意外收获呢。”
张良整了整衣襟,准备离开。荆无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伯父,您……您怎么就好穿女装呢?”
张良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他猛地转过身,
“啪”的一声,
一记清脆的爆栗,不偏不倚地落在荆无涯的脑门上。
荆无涯不仅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低头,
让张良打得更顺手些。
张良没好气地瞪了荆无涯一眼,
他笑骂道:
“你这憨货,竟敢打趣起我来了?”
荆无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伯父,我这不是好奇嘛。”
“无涯,你这榆木脑袋,整天就知道练剑,也不动动脑子。”张良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数落着荆无涯,“咱们这一路过来,你看看那关卡,验传有多麻烦?我这副模样,混在巴家送进楚馆的女子队伍里,能省多少事?”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荆无涯那身板:“我可没你这好体格,能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行了,别傻笑了,该见的人见了,赶紧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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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韩房内洒下斑驳光影。
苏齐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扭头看见霓裳藕臂正横在自己胸前,一具温软如玉的娇躯紧紧依偎,乌黑秀发散落在胸膛。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将搭在腰间的玉腿挪开,生怕惊醒了她。
脚尖刚触到冰凉的地板,背后传来一声嘤咛。
“大人要去哪儿?”霓裳支起上半身,薄衾滑落露出雪白肩头。
床榻边,胡乱散落着衣物,苏齐寻到自己深衣,快速穿戴整齐,手忙脚乱地系错两枚衣扣:“该…该回府了。”
跨出门槛时左脚绊到昨夜滚落的酒樽,苏齐踉跄着扶住门框,心说,不行,面对这个妖精真的把持不住。
轻轻拉开一条门缝,探出头去,正对上廊下两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正是他的两名贴身护卫、
两张带着黑眼圈的脸就凑了过来,这两人在门口守了一整夜,此刻正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看到苏齐出来,其中一侍卫幽幽地来了一句:“大人好体力啊。”
苏齐老脸一红,差点没一头撞在门框上。他干咳两声,掩饰着尴尬,连忙转移话题:“二位辛苦了,后半夜没有事情发生吧?”
“没有…..就是有点吵,听了一宿琴瑟和鸣。”这侍卫揉了揉眼睛,话没说完就挨了同僚一肘子。
“辛苦二位…这个月俸禄翻倍。”苏齐胡乱系着衣带往楼下蹿,苏齐更尴尬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问道:“这你们二人跟了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
二人对视一下,一直说话那人抱拳道:“属下墨刃,他是朔风。”,朔风也抱拳行礼。
苏齐点了点头,带着两人下了楼。
刚到大厅,就看到张苍正坐在桌边大快朵颐,桌上摆满了各色吃食,应有尽有。
见苏齐下来,张苍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问道:“这…带牌子的…姑娘…如何?”
苏齐大马金刀地在张苍对面坐下,嘴角微微上扬,“三分销魂,三分旖旎,和三分回味……还有一分……”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张苍的胃口。
张苍急不可耐地追问道:“还有一分什么?”
第68章 白嫖!
苏齐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有一分……心疼啊!我这刚得的赏金,怕是要保不住了!”
张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也有今天!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要请客的?现在知道心疼了?”
“张苍兄,你吃慢点,给我留点!”
“楚馆倒还体贴,竟给宿醉之人备餐食。”苏齐夹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只觉得酥香软糯,入口即化。
张苍白了他一眼:“当然是收费的,你以为是白吃的?”
张苍抬袖抹去嘴角油光:“天真!五百钱一盘的炙鹿舌,三百钱一瓮的兰陵酒——”见苏齐执箸的手僵在半空,他故意拖长音调:“自然从你账上扣。”
苏齐嘴角微抽,心想这顿饭怕是又要大出血了。
张苍突然拍着食案大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指着苏齐脖子哈哈大笑:“昨夜红烛帐暖,胭脂都蹭到后颈子了!”
苏齐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一块干涸的胭脂印,顿时老脸一红,手忙脚乱去擦。
“苏大人昨夜睡得可好?”老鸨适时递上一方湿帕,笑吟吟地说道,“霓裳姑娘可是咱们楚馆的头牌,这三年来摘过牌子的客人,那可是屈指可数。”
“张大人昨夜共选五位姑娘作陪。”
老鸨击掌三声,“姑娘们,都出来吧!”
珠帘后转出五名云鬓散乱的女子,一个个娇滴滴地站在张苍身后。
“赎身钱并酒水吃食……”她指尖在算筹上来回拨弄。
“合计二百四十金。”张苍接话道,顺手将最后块炙鹿舌塞进嘴里,油脂顺着指缝流淌。他冲呆若木鸡的苏齐挤眉弄眼:“好兄弟,昨日可是你亲口说的。”
这下轮到张苍得意了,他用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的眼神看着苏齐。
苏齐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阵仗就二百四十金了!那算上我昨夜的花费,那不爆炸了?!
苏齐趁机拽过张苍耳语:“那我昨夜花了多少?”
张苍袖中手指比了个“六”。
“六十金?”苏齐松了口气,还好,张苍这二百四十金毕竟是赎身的价格,那贵一些也可以理解。
“六百。”张苍面无表情,“你以为为什么摘牌的次数如此之少呢?”
苏齐麻了,仿佛看到自己的钱袋子在哭泣。
苏齐面无表情地看向墨刃和朔风,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两个,护送我闯出去,有几成把握?”
墨刃和朔风对视一眼,墨刃已经开始扫视大厅内的布局,目光在护院身上一一掠过。朔风则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看似随意地调整着站位,将苏齐护在身后。
苏齐心里盘算着,这霸王餐,也不是不能吃!六百金,够买多少粮食了!
张苍看到这俩护卫的反应,再看看苏齐那副视死如归,却又明显肉疼到极致表情,
终于忍不住,直接捧腹大笑,前仰后合,险些把刚吃进嘴里的饭喷出来。
苏齐恶狠狠地瞪了张苍一眼,咬牙切齿道,
“六百金!六百金啊!他们怎么不去抢?!不对,抢钱都没这么快!要是赎身,这钱我掏得心甘情愿,这只是过了一夜!过了一夜啊!”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张苍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莫急,莫急,这才哪到哪?”
就在苏齐心在滴血的时候,
巴忠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厅门口。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声音洪亮:
“哈哈哈,张苍老弟,昨晚休息得可还舒坦?”
张苍笑眯眯地起身拱手:“巴忠老哥,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哈哈哈,是老弟你太久没光顾我这楚馆了”巴忠一副熟络的样子。
张苍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不是囊中羞涩嘛,”
张苍指了指苏齐,“若不是带着金主,我怎么敢来这销金窟?”
“这话说得,没钱,我这楚楼照样欢迎老弟你,”巴忠目光一转,落在了苏齐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苏齐,苏博士,可是陛下亲封的官大夫。”张苍介绍道。
巴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苏齐受爵官大夫这个消息他可是不知道啊,随即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对着苏齐拱手道,“原来您就是那位在丹炉府力挽狂澜,救下众多方士的苏博士啊!”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我听说昨晚这楚馆的牌子又被摘了一个,还纳闷是哪位贵客被姑娘看中。”
“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能让霓裳姑娘倾心之人,必定是位仗义执言,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
巴忠眼疾手快地唤来老鸨,声如洪钟般问道:“昨夜苏博士消费几何?”
老鸨低眉顺眼,恭敬回禀:“禀家主,昨夜苏大人进了韩牌霓裳姑娘屋子,按规矩,应花费六百金。”
巴忠佯装大怒,声色俱厉:“岂有此理!怎能收苏博士的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颤,
“霓裳能侍奉苏兄弟,那是她的荣幸!这次费用全免了!”
老鸨连忙低头认错:“是,家主,奴家知错了。”
巴忠这才转过头,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对苏齐说道:“苏兄弟,你看这样可还行?”
苏齐只觉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嘴角疯狂上扬,
但表面上还故作矜持,他拱了拱手,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呢?巴家主太客气了。”
心里却在狂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来几次都行!白嫖的机会,可不多见啊!
张苍见状,哪能放过这等良机,
他清清嗓子,故作委屈地插话:
“巴忠老哥,你看我这费用……”
张苍故意拖长了声音,挤眉弄眼,暗示意味十足。
巴忠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心中暗骂:“这死胖子,还真会顺杆爬!”
但他脸上还是强装出一副大方的样子,大手一挥:“老弟,你这府上的侍女,很多都是从我这里出去的,这情分,还用得着算得这么清楚吗?”
第69章 楚馆后续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既然老弟你提出来了,那就……意思意思就行了。”
张苍哈哈大笑:“好!巴忠老哥果然爽快!”
他转头对苏齐说道:“苏齐,看到了吧?这就是巴忠老哥的豪气!以后咱们可得多多来照顾生意啊!”
苏齐心领神会,连忙附和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一唱一和,把巴忠架在那里,不上不下,好不难受。
巴忠脸皮厚如城墙,他只当没听懂张苍话里的揶揄,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从宽大的袖袍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物件。
铜符之上,巴氏族徽熠熠生辉。
他将铜符递向苏齐,脸上堆砌着热络笑容:
“苏老弟,拿着这铜符,往后,巴家所有产业,你皆可享受折扣。”
“拿着这铜符,我巴家在咸阳城所有的产业,苏老弟都能享受折扣。凭这符,楚馆随时为老弟你预留一间上房,想来就来,就当是自家一样!”巴忠笑眯眯地补充道。
苏齐看着那枚铜符,心头一动,古代版至尊VIp金卡?这待遇,啧啧,真够可以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略作推辞:“巴家主,这……不太好吧,如此厚礼,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哎,苏老弟这话就见外了!”巴忠大手一挥,语气豪迈,“我巴忠向来敬佩英雄豪杰,苏老弟在丹炉府的壮举,咸阳城谁人不知?能结交苏老弟这样的朋友,区区一枚铜符,算得了什么?”
“这说的见外了!”
说到“英雄”二字,巴忠的语气格外真挚,甚至带着一丝仰慕。苏齐听着,浑身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昨夜霓裳也曾用类似的语气赞美他,当时只觉心猿意马,如今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用同样热情的口吻说着“喜欢老弟你这样的英雄”,
苏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股恶寒自心底升起,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滋味……当真……有些……难以言喻……”
张苍见苏齐那副强忍不适的模样,心中暗笑,却也适时开口解围:
“苏齐,巴忠老哥如此盛情,你就收下吧。”
苏齐眼角余光瞥见张苍那副“早知如此”的得意模样,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铜符缓缓纳入袖中。
“巴家主盛情难却,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苏齐拱手,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失应有礼数。
内心却早已乐开了花:这波,血赚!
张苍抹了一把嘴,油光锃亮,“巴忠兄,时候不早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他指了指身后莺莺燕燕的五位女子,眼神中带着几分得意,语气暧昧:
“这几位……您看?”
巴忠哪能不明白张苍的意思,立刻会意,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连忙说道:“好说,好说,我这就安排马车,将几位姑娘安全送到张大人府上。”
“那就多谢巴忠兄了!”张苍哈哈一笑,转头对苏齐说道:“苏齐,公务繁忙,咱们也该回去了。”
“好说好说,两位慢走。”巴忠一路将二人送出楚馆大门,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收回了脸上的笑容。
苏齐与张苍二人,并肩走出楚馆大门。
墨刃、朔风两位护卫,早已等候多时。
一行人,打马扬鞭,绝尘而去。
回咸阳城路上,马蹄嘚嘚,扬起一路尘土。
苏齐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符,在指尖把玩,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转头看向张苍:“张苍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巴忠会这么做?”
张苍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自然,这巴忠啊,有点小聪明,可也就那点小聪明了。”
“这人,有些商业头脑不假,也学了他母亲寡妇清几分手段。”
“可终究是小家子气,格局有限。巴清夫人她不仅捐资修建长城,还把把半数家产都献给骊山陵。”
张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他惯用伎俩,无非就是将价格抬高,再以各种名义免单,以此来收买人心。”
“这一招,他母亲当年用得炉火纯青,结交了不少权贵。”
“可到了他这儿,就只剩下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张苍摇了摇头,似乎对巴忠颇为失望:
“同样戏码,这些年,我不知看了多少回,早就腻味了。”
“这一招,他用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套路都不带换的。也就你这种头一次来的,才会觉得惊喜。”张苍撇了撇嘴,“我猜到他会给你这铜符,也猜到他会给你些优惠。“”
“毕竟,你如今身份不同,他巴忠再蠢,也不会放过这个结交你的机会。”
“但……”
张苍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不过这头牌的事,我倒是真没想到”
苏齐摸摸下巴,心想这套路确实老套,不过,话说回来,这白嫖的感觉……确实还不赖!
张苍若有所思:
“这楚馆头牌,向来眼高于顶,等闲之人,根本入不了她眼。”
“看来,你小子,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张苍上下打量着苏齐,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苏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张苍兄,你就别取笑我了。”
“我哪有什么与众不同?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张苍兄,”苏齐眯起眼睛,指尖摩挲着那枚还带着一丝温热的铜符,声音压得极低,“我总觉得,昨夜那霓裳姑娘,有些不对劲。”
张苍挑了挑眉,示意苏齐继续说下去。
“她……似乎对丹炉府的事情,格外感兴趣。”苏齐回忆着昨夜的种种细节,“问我如何从陛下手里救下方士,还想问火药的详情。”
“这事儿,确实得小心。”张苍点了点头。
看到苏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张苍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这楚楼,说白了,就是巴忠苦心经营,用以结交权贵、刺探消息之所。你头一次来,身份又够,巴忠必会故技重施,先是赠予铜符,再施以小恩小惠,极尽笼络之能事。";
第70章 红袖添香
张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中却带着几分警惕:
“但昨日,竟是那头牌霓裳亲自出面,款待于你,这等待遇,非比寻常。”
“看来你在巴忠眼里,分量不轻啊。”
张苍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上一个有这般‘殊荣’的,还是我那师兄,李斯。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可得多个心眼。”
苏齐心头一震,李斯,巴忠竟将自己与李斯相提并论?
苏齐皱眉问道:“你那师兄对巴忠是何评价?”
“十二个字,”张苍竖起两根手指,“见小利而忘义,谋大事而惜身。”
“可交,但不可深交。”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此言,鞭辟入里,看来,这巴忠,不过是个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罢了。”
苏齐心中暗自警醒,与这种人打交道,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那张苍兄,你说这巴忠,接近我,究竟有何图谋?”
“巴忠乃是商人,绝不会做赔本买卖,他如此费尽心机,必有所图。”
张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只是,他究竟图谋什么,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说。”
“你日后与这巴忠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齐像个陀螺似的,在造纸坊、新丹炉府和东宫之间连轴转。
在上林苑设的新造纸坊那边,相里子干劲十足,带着墨家弟子日夜赶工,几天时间就把工坊搭建出来了,三百刑徒在墨家子弟的带领下,第一批纸已经造了出来。
调过来的百名识文断字的小吏,也开始逐渐上岗,替代墨家弟子做一些简单工作了,苏齐去看了看,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纸,但比竹简那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丹炉府那边,方士们已经在黑冰台的“护卫”下转移到了咸阳城西的新丹炉府,大多数的方士在封赏和追求“大道”的激励下也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因为苏齐在始皇帝面前替他们争取到了这一线生机,也成功救了他们,所以这些方士感恩戴德,一个个都把苏齐当成了救命恩人。新丹炉府也逐渐有了眉目,苏齐偶尔也去看看。
东宫深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书案上,将纸映照得一片金黄。
苏齐与扶苏相对而坐,周围弥漫着淡淡墨香,那是新制成的纸张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苏齐轻声念到。
扶苏眉头微蹙,陷入沉思,这几日苏齐讲学,内容天马行空,每每有惊人之语,让他既感新奇,又觉头疼。
“苏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扶苏苦笑,带着几分无奈,“这几日与您论学,我这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苏齐哈哈一笑:“公子,您可曾想过,这‘德’之一字,并非只有仁义礼智信?”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有时,这‘德’,也可以是雷霆手段,是杀伐果断!”
扶苏一愣,显然没想到苏齐会如此解释,他下意识地反驳:“先生,这……这岂不是与儒家‘仁’的思想背道而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公子,您身为大秦储君,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您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温文尔雅的儒生,还有那些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甚至是六国余孽!”
扶苏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明白苏齐所指。
“对这些人,您若是只讲仁义,不施以雷霆手段,又如何能震慑宵小,安定天下?”
“所以,这‘何德之衰’,并非是说您的德行有亏,而是说您的武德还不够强盛!”苏齐语气一转,变得轻松起来,“至于‘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那些已经被您打死的家伙,现在又开始跳出来说三道四了。您若是觉得烦,不如……直接送他们去与死者团聚!”
扶苏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算是明白了,苏齐这是在变着法子劝他强硬起来。
“苏先生,你这歪理,哦不,是解释……当真是……别出心裁。”扶苏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对苏齐的“歪理”有了几分认同。
“公子,这可不是歪理。”苏齐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叫‘因材施教’。对您这样的仁厚君子,就得用这种方式,才能让您明白‘刚柔并济’的重要性。”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夫君,苏先生,你们又在谈论什么呢?”王潇潇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她身着一袭淡紫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盛开的牡丹,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貌美如花。
“夫人来的正好,我正与苏先生讨论儒家经典呢。”扶苏笑着说道。
王潇潇将点心放在桌上,眼神在苏齐和扶苏之间流转,带着几分好奇:“哦?不知苏先生又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不过是些歪理罢了。”苏齐自嘲一笑。
“苏先生不必谦虚,你的才华,我们都看在眼里。”
“苏先生,您瞧这新宅子,住得还算舒心吧?”王潇潇声音如春风拂柳,带着丝丝暖意。
苏齐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夫人,这宅子真真是极好的,位置清幽,闹中取静,若不是您慷慨相赠,苏齐怕是寻遍咸阳城,也难觅得如此佳所,这份恩情,苏齐铭记于心。”
王潇潇眸光流转,笑意盈盈:“苏先生哪里话,您是夫君的好友,又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这区区宅院,算得了什么?您若是有什么短缺,尽管吩咐管家,从东宫支取便是,不必客气。对了……”
她话锋一转,眼波如水:“苏先生,您这宅子虽好,却也未免冷清了些,可还缺个红袖添香的侍女?”
苏齐闻言,心头一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霓裳那娇媚的容颜,以及那夜的旖旎。
第71章 跟踪
他缓了缓神,连忙摆手推辞:“多谢夫人好意,只是之前在博士府居住,凡事都是亲力亲为的,这真要添了人服侍,反倒不习惯了。”心想,这宅子,佣人,管家都是扶苏夫妻二人赠与的,若是再收了侍女,实在不好意思了。
扶苏在一旁,看着苏齐那副窘迫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轻咳一声,打趣道:“夫人,您就别为难苏先生了,他呀,可是摘了楚楼头牌的人,寻常庸脂俗粉,又怎能入得了他的眼?”
“公子别取笑我了,”
苏齐苦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
“只是运气罢了。”
扶苏见苏齐这般模样,哈哈大笑,他故作惊讶地问道:“哦?若是运气使然,那这头牌,怎的就没看上本公子呢?”
王潇潇见状,也忍不住掩嘴轻笑,丹凤眼流转间瞥向扶苏:“夫君若是眼馋那头牌,明日妾身就套了车去楚馆,亲自挑十个八个回来。”
扶苏故作沉思,摸着下巴,嘴角笑意更浓:“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本公子府中已有夫人这般绝色,又何须再去寻觅旁人?”
王潇潇嗔怪地瞪了扶苏一眼,娇嗔道:“夫君就会取笑潇潇。”
胃里暖融融的,苏齐只觉一股饱胀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扶苏与王潇潇的狗粮,吃得他有些撑了。
再待下去,怕是要消化不良。
苏齐连忙起身,寻了个由头:“公子,夫人,苏齐忽想起已有数日未曾拜访文华府的张苍兄了,也不知他近况如何,这便想去探望一番。”
说完便匆匆行礼,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宫。
出了东宫,苏齐带着墨刃、朔风二人,往文华府方向走,可脚下却有了自己的想法,鬼使神差地往城外楚馆方向挪去。
“大人?”墨刃的轻声惊醒了走神的,苏齐这才发现三人已穿过几条街巷,竟然是往城外走的路,路边挑柴的民夫挤挤挨挨,马粪混着汗水的酸味扑面而来。
墨刃上前说道“文华府该往北折。”
苏齐用靴尖碾碎颗石子,喉头动了动:“今早应了相里子巡视纸坊……”这借口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新建的纸坊在西边,但楚馆在东。墨刃噗嗤笑出声,被同僚冷眼一瞪,忙抱拳道:“大人说的没错,造纸坊确在城东。”
三人一路前行,渐渐远离了咸阳城的喧嚣,
突然墨刃微微俯身,假意整理绑腿,
眼角余光却将身后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起身时,他面上已恢复如常,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刚绕过一棵大树,墨刃突然按住剑柄,朔风默契地错步挡住苏齐左翼,右手也摸向了别在腰间的剑。
墨刃神色严肃:“大人,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两个挑柴的。”墨刃声音压得极低,“自咸阳城出来就跟了三里。”
“现在这个时辰,城里各大商户都会派人采购柴火,这是惯例,他们若真有心卖柴,即使卖不出,也该低价抛售给那些小商小贩了,绝对不可能又把柴给背出来。”
苏齐闻言,心中一凛,脚步放缓,
“哦?你确定?”
“很可能是跟着咱们的。”
墨刃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银针,扎进苏齐飞速旋转的思绪中。
扶苏?
不可能,那位公子,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但心是好的,断然不会做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张苍?
更不可能,那胖子除了吃,就是惦记着楚馆里的姑娘,哪有心思搞这些?再说,真要跟踪,以张苍的性格,怕是直接带着那五个新赎的侍女,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了。
李斯?
苏齐的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这位张苍的师兄,心思深沉,城府极深,
可自己与他,并无直接利益冲突啊?反而在文华府和丹药的事情上有一些默契。
那难道是因为丹炉府的事?还是造纸坊的事?
总不会是巴忠的人吧?
可转念一想,但是他前几日刚费劲和我交好,现在派人跟着干啥?
嬴政?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嬴政若是真要监视自己,何须如此遮遮掩掩?要是真想跟着........他下意识地看向墨刃、朔风二人。
墨刃看到苏齐看他,
“大人?”
墨刃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苏齐的思绪。
“此处回城不过几里,我断后,让朔风护你回城,定能安然无恙。”墨刃的声音很平静,但苏齐却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坚定。
苏齐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两个护卫,虽然是嬴政派来的,但至少人家有事是真上啊。
“不至于吧?”苏齐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大人,小心为上。”
苏齐深深地看了墨刃一眼,
深吸一口气,咸阳城外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混杂的味道,并不像后世那般污浊。
“这可是咸阳城外,陛下的治下!”
他眯起眼睛,远处的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
“我们先往前走。”
苏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
他要看看,这两个跟踪者这背后,究竟是谁。
“你看看能不能试探一下。”
苏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墨刃耳中。
“是,大人。”
苏齐脚下生风,朔风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苏齐回头望去,一眼便瞧见了墨刃的身影。
墨刃手按剑柄,挡在路中央,
那两个挑柴的汉子,显然没料到墨刃会如此果决,一言不合便想要拔剑相向。
他们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绕过墨刃追赶苏齐。
可墨刃的身形快如鬼魅,总能恰到好处地挡住他们的去路。
两人急了眼了,仗着人多势众,挥舞着扁担,试图强行突破。
墨刃却只是冷笑,连剑都未出鞘,仅凭着剑鞘格挡,便将两人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身形闪转腾挪,宛如一头矫健的猎豹,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狠辣,专挑对方的破绽下手。
那两个汉子,空有一身蛮力,却根本奈何不了墨刃分毫。
墨刃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仿佛眼前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只待宰的羔羊。
第72章 公子高
他并不急于取胜,只是像猫戏老鼠般,不断地消耗着对方的体力。
其中一个汉子,眼见无法突破墨刃的防守,又失去了苏齐的踪迹,和同伴对视一眼后,扭头便跑了。
原本他们两个人也只是勉强应对墨刃,只留下一人后,就更加不是对手了。
墨刃眼神一凛,心知时机已到。
剑鞘猛地挥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地砸在汉子的手腕上。
汉子吃痛,手中的扁担应声落地。
墨刃欺身而上,一脚踹在汉子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你们是何人派来的?”
墨刃长剑出鞘,剑尖抵在那汉子的咽喉,声音冷冽如冰。
那汉子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说!不说,现在就送你上路。”墨刃手中长剑又逼近一分,锋利的剑刃,已然划破了汉子脖颈上的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苏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那汉子牙关紧咬,嘴唇哆嗦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却始终紧咬牙关,一个字也不肯吐露。他很清楚,一旦开口,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墨刃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准备先将这汉子拍晕,再带回去严加审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吁——”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尘土飞扬中狂奔而来,堪堪停在墨刃面前。车帘掀开,一个焦急的声音高喊着:“莫要伤人性命!莫要伤人性命!”
马车上的人一边喊,一边急匆匆地跳下车来。
墨刃见状,暂时收回了剑,冷冷地注视着来人。
来人一身锦衣华服,头戴玉冠,腰佩环佩,气度不凡。他快步走到墨刃面前,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在下高,多谢壮士手下留情!”
墨刃他缓缓收回长剑,对着公子高拱手行礼:
“见过公子高。”
公子高上下打量了墨刃一番,问道:“不知……不知苏齐苏大人何在?”
公子高环顾四周,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他明明看到苏齐往这个方向来了,怎么会不见了踪影?
墨刃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苏齐的身影,出现在公子高的视线中。
公子高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缓缓走来的苏齐,他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礼,满脸歉意地说道:“苏大人恕罪!是在下管教不严,惊扰到大人了,还望大人海涵!”
苏齐见是公子高,心中的戒备稍稍放松了些,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公子高?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高苦笑一声,解释道:“唉,说来惭愧。本想派人去请苏大人到府上做客,谁知竟闹出这等误会,真是……唉!”
他指了指那还跪在地上的汉子,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这两人是府上新来的门客,做事毛手毛脚,不懂规矩,还望苏大人莫要见怪。”
“苏大人,实不相瞒,高对大人仰慕已久,今日特来相请,想与先生把酒言欢,畅谈一番。”
“若是苏大人方便,可否赏光到寒舍一叙?让在下略备薄酒,向大人赔礼道歉。”公子高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苏齐沉吟片刻,他看了看公子高,又看了看那依旧跪在地上的汉子,心中念头急转。
这公子高,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自己与这位公子,往日里并无任何交集,甚至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今日这般低声下气,又是赔礼道歉,又是盛情邀约,实在反常得紧。
若说他真想请我吃饭,大可光明正大派人送来拜帖,何必这般鬼祟,让人跟踪?
想到这里,苏齐心中有了计较,他微微一笑,说道:“既然是误会,那便无妨。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公子高身上扫过:“只是这赔礼道歉,就不必在公子府上了吧?”
公子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苏齐这是不愿与他有过多牵扯,毕竟,皇室内部的争斗,向来复杂而残酷,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那……苏大人想去何处?”公子高试探着问道。
苏齐嘴角微微上扬“不如……就去楚楼吧。”霓裳见不见也无所谓,主要是楚楼的环境好。
“楚楼?”公子高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苏齐会提出这个要求。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苏齐的用意。
楚楼是巴家的产业,又是鱼龙混杂的场所,二人一起去,这也算是苏齐光明磊落和他见面,能避免不必要的猜疑,那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好!就依苏大人所言!”公子高爽快地答应下来。
他转头对那还跪在地上的汉子吩咐道:“还不快去备车?!”
那汉子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去牵马。
“驾!”
马鞭声清脆,马车沿着官道,向着楚楼方向驶去。
苏齐与公子高同乘一辆马车,墨刃等人护卫在马车两侧。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
公子高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苏齐则闭目养神,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这位突然出现的皇子。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楚楼。
还未靠近,便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语,在空中飘荡,勾人心魄。
此时的楚楼,虽未到夜幕降临,却也已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门口站着两排身着轻纱的妙龄女子,个个身姿婀娜,面容姣好。她们手中或持团扇,或抱琵琶,见到苏齐一行人,齐齐盈盈一拜,娇声唤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这声音,酥软入骨,甜腻得能化开钢铁。
苏齐前两日刚来过这里,他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领着公子高等人进了楚楼。
老鸨一眼便认出了苏齐,她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哎呦,这不是苏大人嘛!您可是稀客啊!”
她又看了看公子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上一副更加热情的笑容:“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第73章 互相吹捧
公子高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在老鸨面前晃了晃。
老鸨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连忙躬身行礼:“奴家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无妨,不知者无罪。”公子高淡淡地说道,“给我们安排一间雅间,要安静些的。”
“好嘞,公子这边请!”老鸨扭着腰肢,在前面引路。
公子高扭头笑着对苏齐说,“这巴族长将这楚楼建好的时候,给了我们这些公子每人一个令牌表示身份,只是我这令牌还一直没用过,和其他兄弟饮酒一般都是去女闾的。倒是听说十八弟胡亥经常在这里买侍女回去。”
几人来到一间装饰典雅的房间。
房间内,轻纱如烟,笼罩着一室旖旎,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
几案错落分列两侧,各色瓜果点心琳琅满目,青铜酒樽泛着幽幽冷光。
老鸨细声细语地探问:“两位大人,可要寻些舞姬来,为这雅宴添些颜色?”
公子高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正欲开口婉拒,他本意是寻个清静之地,与苏齐促膝长谈。
苏齐却抢先一步,截断了公子高的话头。
“多叫几个来,也好热闹热闹。”苏齐漫不经心地说道,语气轻佻。
公子高见苏齐这般作态,心中微微一怔,颇感意外。
可如今,苏齐兴致盎然,他也不好强行扫兴,只得默默颔首,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静观其变。
片刻之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如风中摇曳的铃兰,由远及近,悄然入耳。
只见霓裳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紧随霓裳身后的,是一位同样绝色的女子。
她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肌肤胜雪欺霜,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一颦一笑,皆是万种风情。
显然,这位女子,也是楚楼中与霓裳齐名的头牌。
老鸨见到令牌,知道此人高身份尊贵,便主动安排了这位头牌前来服侍,以示重视。
除了两位绝色佳人之外,还有几位身姿曼妙的舞姬,她们手中或持轻纱,或执纨扇,缓步入内。
随着乐声响起,舞姬们便开始了她们的表演。
她们的舞姿曼妙,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霓裳和另一位头牌,则分别在苏齐和公子高身边盈盈落座。
她们举止优雅,笑容得体,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又不失礼数,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公子高看着眼前这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热闹景象,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显然与他原本的期望大相径庭。
可如今,佳人在侧,歌舞喧嚣,他纵有满腹心事,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苏齐似乎早已洞悉了公子高的心思,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默。
“公子,请!”苏齐举起手中的酒樽,向公子高遥遥一敬,声音清朗,在这喧闹的环境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苏大人,请!”公子高举起酒樽,向苏齐敬酒。
两人一饮而尽。
“听闻父皇给苏先生配了两位黑冰台的护卫,莫非就是这两位?”公子高目光扫过墨刃与朔风,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苏齐微微颔首:“正是陛下隆恩,特意安排的。”
公子高抚掌赞叹,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果真是英雄出少年,苏先生年纪轻轻,便能得父皇如此器重,当真是羡煞旁人。这两位,一看便是百里挑一的勇士!”
“苏大人,今日之事,真是多有得罪。这杯酒,就当是在下向大人赔罪了。”公子高再次举杯。
苏齐笑着摇了摇头:“公子高客气了,这事儿,咱们已经说清楚了,不过是一场误会,不必再提。”
“好!苏大人果然爽快!”公子高哈哈一笑,“那咱们就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来,喝酒!”
几人推杯换盏,气氛逐渐融洽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他目光又落在了苏齐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试探:“苏先生在丹炉府的壮举,高早有耳闻,我听说您在丹炉府可是大展身手,不仅救了那些方士,还研制出了许多新奇的丹药,真是功不可没啊。”
“还有最近咸阳城里都在传的一种叫做‘纸’的东西,我也试了试,确实比竹简好用多了,这听闻也是苏大人让墨家做的,这真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苏齐故作谦虚地笑了笑,说道:“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都是为陛下效力,这是我的荣幸。”
公子高眼顿了顿,“听闻苏先生是颜回先贤的再传弟子,可苏先生所行之事,无论是丹炉府的奇思妙想,还是造纸坊的惊世之作,皆非寻常儒生所能为,但先生现在还仅仅是个博士啊。”
“苏先生,您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受委屈了啊。”
苏齐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樽,
“公子谬赞了,苏齐不过是一介书生,侥幸得先祖庇佑,略通些许杂学罢了。至于那些所谓的‘奇思妙想’、‘惊世之作’……”
“不过是苏齐闲来无事,胡乱琢磨出来的玩意儿,当不得真。”
他举起酒樽,向公子高遥遥一敬,
“公子若是感兴趣,苏齐改日定当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公子高调转话头,
“说起来,文华府一事,也是苏先生在父皇面前力荐的吧?只是,不知为何,苏先生却并未亲自执掌文华府?”
霓裳在一旁,美眸流转,似是无意地为苏齐斟满一杯酒,那酒液在青铜樽中荡漾,映出她娇媚的容颜。
苏齐接过酒樽,抿了一口,“公子高消息倒是灵通。苏齐这人,您也知道,向来懒散惯了,受不得那些繁文缛节的束缚。比起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我更喜欢这花街柳巷的自在逍遥。”
说着,他故作轻佻地朝霓裳眨了眨眼,语气暧昧:“霓裳姑娘,你说是不是?”
霓裳娇嗔地瞪了苏齐一眼,却并未反驳,只是低头浅笑,那娇羞的模样,更是惹人遐思。
公子高看着苏齐与霓裳的互动,心中一阵腻歪,他强忍着不适,干笑两声:“苏先生真是……性情中人。”
第74章 地方豪强
苏齐他就是要让公子高明白,自己对权力没有兴趣,只喜欢声色犬马。
思及适才在东宫,扶苏与王潇潇那对璧人,恩爱缠绵,无形狗粮,撒得他满心满怀,几欲窒息。
此刻,正好借这满室春色,将那份“噎得慌”的感觉,如数奉还给眼前这位公子。
酒意如火,灼烧着感官,舞姬们旋转的身影,在苏齐眼中渐渐模糊,化作一团团绚丽的色彩。
公子高眼见这般景象,心知不能再拖,他原本的计划,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一闹,彻底打乱。
但公子高毕竟不是寻常人,他迅速调整了心态,今日之事,虽出乎意料,却也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都下去吧。”
公子高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旁那位头牌,正欲撒娇,试图改变公子高的心意。
可当她触及到公子高那冰冷的眼神时,却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眼神,冰冷,锐利,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头牌感受到这股杀气,心中一阵惊悸,她不敢再有任何造次,乖乖地退了下去。
苏齐等人亦是微微一怔,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公子高的气势,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公子高,还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的皇子气度,那么此刻的他,则更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舞姬、乐师们如潮水般退去,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苏齐、公子高,以及墨刃、朔风四人。
“苏先生,”
公子高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齐,语气中带着一丝压迫感:
“可否……让他二人也暂避片刻?”
话语中虽带着商量的口吻,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齐心中冷笑,这公子高,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吗?
他自然不会同意。
开玩笑,这墨刃和朔风,可是嬴政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和“耳朵”。
真要将他们支开,那自己和公子高之间的谈话,岂不是成了“密谋”?
到时候,传到嬴政耳中,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苏齐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公子何出此言?这二人与我,情同手足,几乎是形影不离,片刻不曾分开。”
苏齐顿了顿,语气变得暧昧起来:
“您有所不知,那晚我在楚馆过夜,他们二人可是尽职尽责,在门口守了一整夜呢,连幔帐响动都听得分明。”
公子高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不相信苏齐这番鬼话。
但事已至此,公子高也不好再强求,只能暂时作罢。
公子高放下酒樽,看着苏齐,试探着问道:“苏大人,您觉得……这大秦,如何?”
苏齐心中一凛,他知道,正戏开始了。
他放下手中的酒樽,微微一笑,反问道:“公子高何出此言?”
公子高叹了口气,说道:“苏大人,您也知道,我父皇……他……唉,有些事情,我也不好明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这大秦,似乎……有些不太平。”
苏齐心中冷笑,这公子高,倒是会装模作样。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公子多虑了,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大秦,自然也是一片祥和。”
公子高摇了摇头,说道:“苏大人,您是聪明人,有些事情,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公子指的是……”苏齐试探着问道。
公子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苏大人,您觉得……这六国余孽,可还有复国的希望?”
苏齐心中一惊,他没想到,公子高竟然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说道:“六国已灭,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那些所谓的余孽,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不足为惧。”
公子高笑了笑,说道:“苏大人说得对,六国已灭,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这天下,人心难测。有些人,虽然在我大秦的治下,但心,却未必向着大秦。”
“父皇荡平六国多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为何,这反叛的烽火,却似春风野草,年年复燃,喊出的旗号,无不是要恢复他们那早已逝去的故国。”
公子高微微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苏齐,
苏齐他轻笑一声,“公子此言差异,我大秦铁军,向来以战止戈,闻战则喜,这六国余孽也好,地方叛乱也罢,不正好是为我大秦将士,提供了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机会吗?想当初,朝堂之上,王翦老将军不也是这般慷慨陈词?”
公子高闻言,俊朗的面容上,微微摇头,语气沉了几分,
“苏大人所言,固然有理,可沙场之上,刀剑无眼,每一次战火燃起,耗费的,又岂止是粮草军饷?兵凶战危,刀剑无眼,沙场之上,血流漂杵,白骨露野,更有无数将士马革裹尸,魂断沙场,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其中的损耗,又岂是区区军功二字可以衡量?”
公子高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继续道,“更何况,如今这揭竿而起之人,又有几人是真正走投无路的黔首百姓?”
“多半是那些心怀叵测的地方豪强,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狼狈为奸!”
“郡县驻军,兵微将寡,平日里,不过勉强维持治安,弹压宵小。”
“一旦叛乱骤起,往往猝不及防,难以迅速扑灭,反倒让贼势蔓延,糜烂地方。”
苏齐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发现公子高是真的懂啊,不是纸上谈兵,
他放下酒樽,身体微微前倾,“就算如公子所言,若盗匪规模较大或跨郡作乱,情况当真如此危急,可我大秦有“正卒”戍卫京师,有“戍卒”屯守边疆,随时可集结雄师百万,铁骑纵横天下,区区地方作乱,又岂能掀起滔天巨浪,席卷全国?”
苏齐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如出鞘利剑,寒光四射:
“待到王师天降,雷霆万钧,那些乱臣贼子,还不似土鸡瓦狗,顷刻间灰飞烟灭?”
“公子何须杞人忧天,自寻烦恼?”
第75章 共谋大业
“去年楚地乱党能劫持郡丞七日,靠的可是当地三姓大族暗通款曲!”
“若真如你所言,为何父皇还要焚毁六国典籍?为何要收缴天下兵器,铸成那十二金人,矗立于咸阳城中?”
公子高说着,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咸阳城方向。隐约间,似乎还能看见那十二金人,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苏齐轻啜一口酒,语气淡然:“公子若实在忧心,不妨亲去北疆看看。蒙恬将军正愁没仗打,整日里闲得慌呢。”
公子高闻言,忽然“刺啦”一声,将上衣猛地拉开,露出精壮的胸膛。
古铜色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道伤疤,纵横交错着数道伤疤,狰狞可怖,如同蜈蚣般蜿蜒爬行,触目惊心。
这些伤疤,有的是刀砍斧劈所留,有的是箭矢穿透所致,每一道,都诉说着曾经的惨烈与凶险。
“公士爵初阵斩首三级,簪袅爵时带营破敌军重甲。”指节敲在第五道箭创上,“上造爵那年在代郡被狼牙箭透骨,医官剐了半斤腐肉才捡回命。”
苏齐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竟也有如此剽悍的一面。
“我也曾在蒙恬将军麾下效力,”公子高指着身上的伤疤,声音低沉。“从?公士一路升至?官大夫,与先生如今的爵位相当。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我亲手斩杀的敌人,恐怕要比先生多得多。”
公子高重新系好衣衫,缓缓说道:“我虽贵为公子,却也并非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自幼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未敢有丝毫懈怠。”
“我这出身,比不得长公子扶苏。”公子高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他母亲是楚国公主,身份尊贵。外祖父昌平君,曾是楚国丞相,权倾朝下。亲家是一门双侯的王家。”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不像我,无依无靠。”公子高自嘲一笑。
“十八弟胡亥,又不一样。他母亲深得父皇宠爱。父皇对他,也是格外偏袒。”
“我呢?”公子高指了指自己。
“什么都没有。”
“只能靠自己,一点一滴,拼命去争取,去努力。”公子高握紧了拳头。
“学习各种技能。”
“兵法韬略,骑射武艺。”
“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必须比别人,更出色。”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倔强。
“才能在这深宫之中……”
“在这朝堂之上……”
“争得一席之地。”
公子高盯着苏齐,语气恳切:“苏先生,我军伍出身,说话直来直去,今日冒昧前来,并非只为这杯中之物,实乃有一事相求。”他向前探身,目光灼灼,“我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共谋大业!”
苏齐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一下,什么情况?这是要跟我摊牌,搞事情?他与墨刃、朔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共谋大业?这话说得,是要造反吗?
“是想请先生助我,在朝堂之上,建言分封。”公子高缓缓吐出几个字。
苏齐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原处,原来是想搞分封,吓我一跳。
公子高继续说道:
“若是我能得一封国,高愿以九卿之位相邀。”
“他日功成,定当与先生共享荣华,绝不食言。”
“公子是觉得,若有封国,那些地方豪强就不会作乱?”苏齐问道。
“或许依然会有,”公子高坦然承认,
“若我是封君,三日便可召集私兵。”公子高突然前倾,案几被带得发出刺耳摩擦声,
“何须等咸阳公文?何须看郡守脸色?那些豪族敢窝藏叛军,我就敢夷其三族!”
苏齐摇了摇头,对这个理由并不认可,但也没直接反驳,示意公子高继续说下去。
“先生可知边关遇袭时快马传书咸阳需几日?”公子高嗓音像砂纸磨过铁甲,
“若我的封地毗邻匈奴,昨夜篝火示警,今晨便能点齐三千铁骑。”公子高松开手掌,木案上留下五道泛白的指印,“何需等咸阳廷议三日?”
苏齐突然嗤笑出声:“公子倒像是卖戟的商贩,逮着人便夸自家兵刃快。”
雅间内紧绷的气氛陡然一松。公子高愣怔片刻,竟跟着低笑起来:“先生这比方倒新鲜。”
随即继续说道:“这咸阳城,对我而言,便像一个华丽的囚笼,远不如外面海阔天空。可父皇在位一日,我尚可领兵出征,建功立业。若他日父皇不在了……我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在这咸阳城中终老一生,郁郁而终。”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一丝不甘。
苏齐看着他,心中暗叹,看来这位公子高,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他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公子,恕我直言,您这想法,很危险啊。”
公子高一愣,随即苦笑道:“我知道,可不搏一把,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困死在这座牢笼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苏先生,我知您是聪明人,必能明白我的处境。此事成败,关系到我一生的命运,还望先生能助我一臂之力!”
苏齐看着他,心想,这公子高,还真是敢想敢干。不过,这分封之事,牵扯甚广,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掺和进去,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起来:“公子高,您这邀请,还真是让人心动啊。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那是自然,此事关乎高一生的前途,怎能不慎重?我给先生时间。”公子高说道。
苏齐点点头,“不过,在下有个问题,想请教公子。”
“先生请讲。”
“您为何会选择我?论官职,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博士;论人脉,在这咸阳城中,我几乎没什么根基。您为何会认为,我有能力助您成就大业?”苏齐看着他,目光如炬。
公子高闻言,哈哈大笑:“苏先生,您太谦虚了。您在丹炉府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您有胆识,有魄力,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第76章 分封于外
“若是我能得一封国,定当在其境内推行儒学,以儒家思想治国安邦。到那时,儒学必将迎来新的辉煌!”
苏齐忽然问道,“淳于博士等人,在朝堂上屡次进言分封,背后支持他们的宗室,莫非就是公子您?”
公子高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苏齐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苏先生果然聪慧过人,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错,淳于博士等人,确实与我们这些宗室子弟有所联系。我们都希望能够恢复周礼,实行分封制。”
“公子醉了。” 苏齐指腹摩挲着酒樽边缘,“大秦郡县制乃陛下钦定,分封之说……”
“苏先生,我知道您对淳于博士等人抱有同情之心,对当时他们下狱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公子高解释道,“可我们这些宗室子弟,又有几人不怕陛下,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又如何敢开口呢?”
“公子高,”苏齐叹了口气,“您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您有没有想过,分封制真的适合现在的秦国吗?六国纷争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一旦恢复分封,诸侯割据,战乱再起,受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
“苏先生所言,我亦曾深思。”公子高正色道,“可若因噎废食,岂非自缚手脚?分封之弊,在于诸侯权重,尾大不掉。但若能善加约束,未必不能兴利除弊。”
他眼中闪过一丝自信:“若我为封君,定当以身作则,严明法纪,绝不容许任何逾矩之事。同时,我还会广纳贤才,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如此,分封制不仅不会成为祸乱之源,反而会成为大秦强盛的基石。”
“公子,”苏齐缓缓说道,“您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很美好。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权力,就像一剂毒药,一旦沾染,便很难戒除。您现在或许能保持清醒,但您的子孙后代呢?他们也能像您一样,抵挡住权力的诱惑吗?”
公子高沉默了,他知道苏齐说的都是事实。
“公子所言,固然动听,可人心难测,权力如鸩,饮之虽甘,久必伤身。”苏齐轻叹一声,指尖在酒樽边缘轻轻摩挲,“您今日能秉公守正,他日呢?您的子孙后代,又能保证几代不生异心?”
公子高沉默良久,他知道苏齐说的都是实话。权力,就像一剂会上瘾的毒药,一旦沾染,便很难戒除。
公子高再次沉默,苏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的火焰。
“那依先生之见,这分封制,当真就一无是处?”公子高不甘心地问道。
“分封制本身并无绝对的好坏。”苏齐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关键在于如何运用,以及在何时运用。”
“公子可曾想过,为何陛下要推行郡县制,废除分封制?”苏齐反问道。
“自然是为了一统天下,加强中央集权。”公子高不假思索地回答。
“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苏齐摇了摇头,“陛下推行郡县制,除了加强中央集权,更重要的,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公子高疑惑。
“周朝分封,诸侯并起,虽开疆拓土,却也埋下了战乱的种子。”苏齐解释道,“春秋战国,诸侯争霸,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陛下亲身经历了那段乱世,又怎会允许这样的悲剧重演?”
公子高若有所思,他隐约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但分封,也并非完全不可取。”苏齐话锋一转,“关键在于,封在哪里。”
“封在哪里?”公子高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权力这东西,确实像您说的,跟毒药似的,沾上了就难戒。”苏齐给公子高斟满酒,“可公子您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分封,不一定非得在咱大秦这块地上。”
公子高一愣,手中的酒樽停在半空,眉头紧锁:“苏先生,此话怎讲?”
“您刚才也说了,边关吃紧,快马加鞭报信到咸阳,也得好几天。要是真有个什么突发情况,等朝廷这边商量出个结果,黄花菜都凉了。”苏齐放下酒樽,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可要是把封地。”苏齐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圈,“直接设在长城以北,那些匈奴人占着的地方,您觉得怎么样?”
公子高眼睛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先生说得轻巧,那些地方,苦寒贫瘠,风沙漫天,谁愿意去?”
“当年孝公封商君十五邑,也没见谁嫌封地在西陲。周朝的时候,那些诸侯国不也都是在蛮荒之地开疆拓土?”
“更何况,长城之外,虽是苦寒,却也并非不毛之地。那里有广袤的草原,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矿产,若是能将其开发出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方乐土。”
“公子若真有雄心壮志,何不将目光放长远些,去那广阔天地,闯出一番事业?”苏齐循循善诱,“与其在这咸阳城中,与人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不如去那长城之外,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这……”公子高被苏齐说得心动不已,但仍有些犹豫,“可这长城之外,毕竟是匈奴的地盘,若是贸然出兵,恐怕会……”
“公子多虑了。”苏齐打断了他,“你怕是忘了,你的背后,可是咱大秦!
“长城之外,匈奴盘踞?那又如何?只要公子有本事,打下来便是!”
“到时候,公子不仅能得偿所愿,裂土封王,还能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苏齐语气一转,变得激昂起来,“这等功绩,足以彪炳史册,流芳百世!”
“但若是公子你没有本事……”
苏齐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漠起来,
“那就别怪苏齐说话难听,您呐,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咸阳城里,当您的公子哥吧!”
第77章 另辟蹊径
苏齐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公子高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他就是要让公子高明白,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必须拿出自己的实力,去拼,去闯,去争取!
公子高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眼睛倏地亮了,“像当年燕国镇守北疆?”
“错!”苏齐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周天子分封是为开疆,你也是开疆!”
“说白了,这就像是做买卖,大秦给你投资一部分本金,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军队给军队,你出去给我可劲儿折腾!赚了是你的,但还是隶属于大秦的封国,这就是前期投资收取的回报!赔了……赔了也没事,因为大概率人也没了,那自然啥也别说了。”
公子高突然大笑,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妙啊!”公子高一掌拍在苏齐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好个苏先生!难怪父皇让黑冰台天天盯着你。”
“这,才是真正的‘分封’,而不是在自家地盘上划地为王。”苏齐揉着肩膀翻白眼,“公子若真想分封,就该去长城之外,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与其在大秦内部争夺那点可怜的利益,不如去外面闯出一片新天地。”
公子高被苏齐说得热血沸腾,大声道:“好!苏先生说得对!与其在这咸阳城中蹉跎岁月,不如去那广阔天地,搏一个锦绣前程!”
“待我战死沙场,子嗣若守不住封地自然收归朝廷。”公子高抚掌大笑,
他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苏先生,您这番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若我愿往,先生可能说动父皇?”
苏齐眯缝着眼,“这事儿啊,还得公子您亲自去游说,去争取。”
“毕竟,我不过是个出谋划策的,动动嘴皮子还行,不过嘛,我倒是可以给公子指条明路,或许,扶苏公子能在这件事上助您一臂之力。”
公子高突然起身,佩玉叮当乱响:“我这就回去准备,跟其余兄弟商讨一下!”
“美人配英雄,先生今夜的花销算我的。”说完大笑着推门而去,留下朱漆门扇来回晃荡。
“先生真信他?”朔风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苏齐拈起片水果扔进嘴里:“管他真心假意,真能拓土就是好事。”
霓裳重新进屋,走到桌边坐下,为他斟了一杯茶,轻声问道:“大人,您和那位公子,谈了些什么?”
苏齐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霓裳说道“大人,你可知道通武侯王贲之子王离将军?”
“自然知道”苏齐心说我前几天刚在东宫见过他姑姑,“想必是将门虎子吧。”
霓裳轻笑了起来,“那看来大人对王离将军还是不太了解,他可是我们楚楼的常客。”
“只是最近没有见到了,上一次见还是通武侯来楚楼,打断了他的腿带走的,好像就是因为公子高的事情。”
苏齐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霓裳笑颜如花,
苏齐没有再说话,霓裳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为他捶背捏肩,动作轻柔,恰到好处。
苏齐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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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星辉洒落在公子高府邸那古朴的屋檐上,为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庄重。
公子高带着两个门客大步流星地踏入府邸大厅,
大厅内,几位与公子高同父异母的兄弟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或坐或立,神情焦灼,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一见到公子高进门,这几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五哥,你可算回来了,怎的去了这么久?”
“五哥,人呢?苏齐那家伙没跟你一起来?”
“五哥,依小弟之见,还不如直接把那苏齐绑来得了,省得这么多麻烦!”说话这人是公子荣,语气中透着一股憨劲儿。
公子高一听这话,差点没气乐了,他指着公子荣鼻子骂道:“绑来?亏你想得出!我要是真听你的,那才是脑子被驴踢了!”
“明日我可不去廷尉府的大牢里给你送饭!”
公子荣一脸懵,挠了挠头,讪讪地问道:“五哥,这之前的法子……没奏效?”
公子高再也忍不住,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公子荣的屁股上,“我奏效你个奶奶腿!”
话一出口,才觉不妥,他奶奶,不也是自己奶奶?
公子荣猝不及防,被踹了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公子高只能不解恨地又补了几脚。
“五哥,您息怒,消消气,消消气。”
旁边的公子禄和公子衍两人见状,赶忙上前来劝解,生怕公子高真把那人给踹出个好歹来。
公子高这才勉强收住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他指着那两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门客,左边那个脸上还留着剑鞘抽出的红印子,右边的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
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让这两个废物假扮成盗匪,半路挟持苏齐,待我出手相救,顺理成章地把他请到府上来。”
公子高说到这里,狠狠地瞪了那两个门客一眼,仿佛要用眼神将他们生吞活剥一般。
“结果呢?这两个蠢货,连预定的位置都没到,就被苏齐的护卫给发现了!”
他屈指叩击案面,“更可气的是,人家一个人,就压着他们两个打!连人家护卫三招都接不住!”
“要不是其中一个还算机灵,见势不妙,赶紧跑回来报信,现在恐怕连尸体都凉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大厅内一片死寂。
几个兄弟面面相觑,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那……五哥,现在怎么办?”公子禄小心翼翼地问道。
几个兄弟,平日里看似亲近,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却没一个能顶用的。
“还能怎么办?”公子高没好气地说道。
“计划都乱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78章 创业封国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兄弟,将他们的焦急与期待尽收眼底。
“我与苏齐那家伙,提了分封之事。”
公子高的话音刚落,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怎么样?五哥!他怎么说?”
“五哥!那苏齐是何反应?莫非是直接拒绝了?”
“太好了!五哥!”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都别急,听我慢慢说。”
“苏齐这厮并未直接反对,甚至……还给了条明路。”公子高缓缓说道,
“太好了!我就知道,五哥出马,定能马到功成!”公子荣此刻早已忘记了疼痛,一蹦三尺高,兴奋地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分封的曙光。
公子高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嫌弃:“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苏齐所言的分封,并非我等先前所想的那般,在秦国境内裂土而治。”公子高缓缓踱步,
公子高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北边的匈奴,南边的百越,东边的……反正,只要不在现在大秦的地盘上!”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几个公子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
“这……这算哪门子分封?”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公子荣,他揉着屁股,一脸的不敢置信。
“五哥,你没跟那苏齐说清楚吧?咱们要的是封地,是能世袭罔替的封地!不是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送死!”
“这……这岂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公子衍声音颤抖,脸色苍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公子高摇了摇头,“不,他没有耍我们。”
“他说的,或许……才是真正的分封之道。”
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众人诉说。
“苏齐说,周天子分封,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我们,也可以效仿。”
“五哥,你没发烧吧?咱们拿啥打?就凭府上这几百个门客?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公子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当蒙恬铁骑是摆设?”他低吼声震得屋瓦簌簌落灰,“要的是王旗!是名分!”额角青筋随话语跳动,伤疤在烛火下狰狞如活物。
“蠢货!”公子高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当然是向父皇请命!要兵!要粮!要装备!打下来的地盘,名义上还是大秦的,但实际上,就是咱们的私产!”
公子昆吾拿过一个橘子“若真如五哥所言…”他嗓音似浸过冰水,“大秦予兵甲粮草,我等为前驱拓土,但有封国建制,十年可筑新城。”
公子禄冷笑:“五哥莫不是被忽悠瘸了?”
“边军二十万尚难平匈奴,单凭我等府中私兵…”
公子禄拍案而起,“你当那些蛮子是泥捏的?”
角落里传来公子衍弱弱的嘀咕:“要是能带三千兵马……”
“三千?”公子禄一脚踹开木几,“知道养三千骑兵要多少粟米?要多少战马?”
“蒙恬能杀得,我杀不得?”公子高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肋下蜈蚣似的箭疤,“当年代郡遇袭,老子带三百人守了三天三夜!”
“五哥莫忘了,你那三百人里有二百是蒙家军。”公子昆吾慢悠悠剥着橘子,“真要分封在外,怕是连十个亲兵都凑不齐。”
“你!”公子高额头青筋直跳。
突然有人掀翻案几,公子荣涨红着脸跳起来:“吵个卵!要我说就该学苏先生说的,趁现在父皇健在,赶紧讨要精兵良马。”他手舞足蹈比划着,“北边草原跑马圈地,南边百越开山伐林……”
“啪!”公子高甩手一鞭子抽在公子荣脚边:“当是郊游踏青?百越瘴气能要你半条命!”
“那、那西边……”
“西边有月氏人。”公子昆吾把橘瓣抛进嘴里,“上个月陇西传来战报,说他们在黄河边牧马。”
公子高突然笑了:“这不正好?待我请命出征,先拿月氏人开刀。”他拎起酒壶仰头灌下,“等占了河西走廊,要多少封地随我挑!”
公子高霍然起身,玄色大氅猎猎生风,“当年先祖非子牧马西陲,今朝嬴高为何不能饮马阴山?”
“五哥威武!”公子荣兴奋地搓手,“到时候分我块水草丰美的……”
“你?”公子高看了他一眼,“先把你府上那些歌姬遣散了,省得上了战场腿软。”
公子荣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那……那跟在自家地盘上分封,有啥区别?不还是得听朝廷的?”
“你是不是傻?”公子昆吾带着几分不耐烦,
“区别大了去了!在自家地盘上分封,你头顶上还压着个陛下,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天惹恼了他,脑袋搬家。”
“可要是去了外面,天高皇帝远,谁还管得了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那才叫一个自在!”
“对对对!”公子荣连连点头,“在自家地盘上,束手束脚,没意思!”
“可……”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公子衍带着几分犹豫,“可要是打输了呢?匈奴人可不是好惹的……”
“打输了?”公子高冷笑一声,“打输了就死呗!还能咋地?”
“啊?”公子衍吓得脸色发白,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瞧你那点出息!”公子高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富贵险中求!想要封国,就得拿命去拼!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五哥说得对!”公子荣大声附和,“咱们兄弟几个,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不如趁早死了算了!”
听完公子高的讲述,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几个公子有的低头沉思,有的来回踱步,有的则紧紧地盯着公子高,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这苏齐……倒是有点意思。”公子昆吾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这法子,听起来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细细想来,却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第79章 我的好大哥
“出路?我看是绝路还差不多!”公子禄反驳道,“去那些蛮荒之地,跟那些野人打交道?我宁愿待在这咸阳城里,至少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你还真以为咱们能在这咸阳城里安生一辈子?”公子昆吾冷笑一声,“父皇春秋鼎盛,咱们这些做儿子的,哪个不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可去那些地方,又能有什么好?人生地不熟,缺兵少粮,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死了?”公子昆吾打断了他的话,“死在外面,总比死在这咸阳城里强!至少,还能落个为国捐躯的名声!”
“够了!”公子高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吵什么吵?还没个定论呢,就先自己人乱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苏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与其在这咸阳城里坐以待毙,不如出去闯一闯,或许还能搏出个未来。”
“五哥,你真打算去?”
公子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呢?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去的?”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几个公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开口。
“怎么?都怕了?”公子高冷笑一声,“平日里一个个都说自己有多厉害,真到了关键时刻,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指尖划过地图空白处,“若成,开疆扩土之功不逊商君。败…”
“不过是多几具白骨入骊山。”
“五哥,这事儿咱们几个在这儿吵破天也没用,关键还得看父皇的意思。”公子昆吾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慢悠悠地说。
“是啊,五哥,若是父皇不同意,咱们在这儿说再多也是白搭。”公子衍也附和道。
公子高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父皇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
“要我说,咱们不如去求求大哥。”公子荣突然插了一句,“大哥为人宽厚,对咱们这些兄弟向来不错,若是他肯在父皇面前替咱们美言几句,说不定这事儿还有转机。”
“这……”公子高有些犹豫,
“五哥,你就别犹豫了!”公子荣急了,“咱们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去试试,万一成了呢?”
“是啊,五哥,试试总比不试强。”公子昆吾也劝道,“再说了,就算大哥不同意,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公子高思忖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咱们就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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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公子高带着几位兄弟,来到了东宫。
扶苏听闻几位弟弟前来,连忙将他们迎了进来。
“几位弟弟,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扶苏笑着问道。
“大哥,我们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公子高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何事?”扶苏有些惊讶。
公子高便将他们想要分封的想法,以及苏齐提出的建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扶苏。
“分封?”
扶苏听到这个词,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大哥,您觉得这事儿……可行吗?”公子高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可知,父皇对分封制深恶痛绝?”扶苏语气加重了几分。
“长兄,我自然知道。”公子高挺直了腰杆,“但此分封,非彼分封。”
“非裂土于中原,乃开疆于塞外!”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真的想好了?要去那苦寒之地?”
“长兄,你可曾记得,当年商君封地在西陲?”公子高反问,“周朝诸侯,不也都是在蛮荒开疆拓土?”
“那不一样!”扶苏摇了摇头,“商君之时,秦国尚未一统天下,自然需要分封来笼络人心,开疆拓土。可如今,六国已灭,海内一统,再行分封,岂不是自乱阵脚?”
“大哥,我们不是贪图享乐之人。”公子高正色道,“我们只是想为父皇分忧,为大秦尽一份力。”
“是啊,大哥,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子,理应为大秦的江山社稷着想。”公子荣也跟着说道。
扶苏看着几位弟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好!你们能有这份心,我很是欣慰。”
“那……大哥是同意了?”公子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我同意不同意,并不重要。”扶苏摇了摇头,“关键还得看父皇的意思。”
“大哥,您能不能在父皇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公子高恳求道。
扶苏沉吟片刻,说道:“我可以试试,但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
“多谢大哥!”公子高几人连忙道谢。
“不过……”扶苏话锋一转,“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父皇未必会同意。”
“大哥放心,我们明白。”公子高说道。
扶苏目送着几位皇弟的身影消失在东宫的转角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转过身,对身旁一名侍卫吩咐:“去,把苏侍读请来。”
侍卫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离去。
不久,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东宫门口,车帘掀开,苏齐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走了下来。
那副惫懒模样,与平日的形象大相径庭。
扶苏见状,不由得哑然失笑,连忙吩咐下人:“快去准备一碗醒酒汤,给苏先生提提神。”
待两人分宾主落座,扶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齐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先生昨日,可是给五弟出了个主意?”
苏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沙哑嗓音回应:“五弟?哦,您说的是公子高吧。确实,昨日……”
他将昨日在楚楼与公子高相遇,以及一番交谈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最初的误会,到公子高吐露心声,再到自己提出分封塞外的建议,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待苏齐说完,扶苏更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声音爽朗,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他一边笑,一边说道:“先生啊先生,我这五弟啊,自幼习武,性子直来直去,不善言辞。”
扶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他母亲只是个寻常的宫人,位份不高,父皇对他,也算不上特别宠爱。这孩子,从小就比旁人更努力,更拼命。”
第80章 帝国的极限
扶苏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透过苏齐,看到了那个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少年。
“参军以后,他靠着自己一刀一剑,硬生生拼杀出了如今的地位,攒下了赫赫军功。可也正因如此,他身上少了些皇子的贵气,多了些军人的粗犷。”
扶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昨日之事,想来他是想礼贤下士,向先生请教一番。只是……这表达方式,着实有些……哈哈哈……”
扶苏再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中充满了对这位弟弟的无奈与宠溺。
苏齐也跟着苦笑一声,心中暗自腹诽:“这哪是礼贤下士啊,我差点把他的门客当成刺客给宰了。”
不过,他也明白,公子高这番举动,虽然鲁莽了些,但至少证明了一点,
他心中对自身命运的不甘,都隐藏在那粗犷的外表之下。
扶苏神色一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沉声开口:
“苏先生,实不相瞒,文华府设立,本就是因淳于博士等人谏言分封而起。”
“当初我等前往廷尉府大牢营救,叔孙博士曾言,宗室中亦有支持分封之人,如今看来,应是五弟他们几位无疑了。”
苏齐微微颔首。
扶苏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齐,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那么,先生可是支持此事?”
苏齐眼眸深邃,闪过一道精芒,语气坚定而有力:
“早些日子就与公子说过,我只支持分封于外!”
扶苏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追问道:
“周朝强盛之时,天下尚小,诸侯国亦少,周天子尚能弹压四方,威震天下。”
“可后来呢?诸侯国日益强大,周天子权威日渐衰落,最终分崩离析,战乱频仍,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公子所言,乃是常理。可公子细想,纵然周室衰微,诸侯混战,可最终一统天下的,不还是华夏苗裔?”
苏齐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便如我大秦,先祖亦曾受封于西陲,历经数代,终成霸业。若有朝一日,真有边陲封国,能如我大秦一般,再度一统天下,那此等英雄人物,又有何不可呢?”
“能有如此能耐之人,那也是人中龙凤,天命所归!有何可惧?”
苏齐目光灼灼,看着着扶苏:“况且,那也是赢姓子弟,流着嬴氏血脉!公子您难道是害怕,有朝一日您若为秦二世,这分封于边境的兄弟还能起兵造反,灭了您不成?”
扶苏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公子,国祚延续不在桎梏手足”,他抓起案上茶盏,
“而在源源不断向外扩张!”,茶汤泼洒在地面,蜿蜒如大秦版图,
“周失其鹿诸侯共逐”,
“因他们困在中原这口枯井”,苏齐靴尖点着水渍边缘,
“若大秦宗室能将火种撒向四方…”
苏齐继续说道:“公子您想想,若是真有这么一位雄才大略的兄弟,在边疆开疆拓土,那对我大秦而言,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到时候,什么匈奴、百越,统统不在话下!咱们大秦的版图,说不定能扩大一倍、两倍,甚至……”
苏齐故意顿了顿,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气说道:“甚至,比那周朝还要大上十倍、百倍!”
扶苏被苏齐描绘的宏伟蓝图震撼了,他仿佛看到大秦的旗帜插遍四海,万国来朝的盛景。
“公子当知周天子分封的妙处。”苏齐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圈,“前几代开拓,后几代纳贡。待边关城寨建起来,商路通了,朝廷还能收过关税呢。”
可随即,他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先生,这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分封出去的兄弟,真有异心,封国坐大,那该如何是好?”
苏齐哈哈大笑,他等的就是扶苏这句话!
“公子,您这可就多虑了!”苏齐一拍大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真要有异心,那不正好?咱们直接出兵,把他给灭了!到时候,不仅能收回封地,还能顺便教训一下那些不听话的蛮夷,一举两得!”
扶苏被苏齐这番“强盗逻辑”给惊呆了。可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造反?造反好啊!正好给了大秦出兵的理由!
“我自然不惧,纵然我才疏学浅,治国无方,可大秦雄踞天下,又岂会被边陲蕞尔小国撼动?”
苏齐也颔首轻笑,附和道:“公子所言极是,纵观华夏千年史册,这般以藩王之身逆取天下的例子,恐怕也只如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苏齐心中暗忖:放眼历史长河,恐怕也只有后世那位永乐大帝朱棣,堪称此中翘楚。
彼时,天时、地利、人和,皆汇聚于燕王一身,方才成就了这九死一生的惊天逆袭。
苏齐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视扶苏:
“况且,如今大秦已然触及扩张之极限。纵然铁骑所向披靡,攻城略地,但边疆之地,山高路远,鞭长莫及。”
“叛乱消息传来,如石沉大海,待到朝廷大军压境,早已时过境迁,错失良机。”
苏齐语气渐沉,带着几分忧虑:
“边疆地方势力,亦是如此。因远离中枢,军力迟迟不至,便如脱缰野马,愈发猖獗,屡叛不止,甚至与地方勾结,狼狈为奸。”
“若在边疆常驻重兵,庞大军需,如无底深渊,足以拖垮帝国财政。”
苏齐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若予驻军自治之权,筹措军饷,则无异于养虎为患,军阀割据,后患无穷。”
扶苏听完,眼底掠过一丝精芒,他看着苏齐,缓缓道:“苏齐,你说的这些,父皇不是不知道。只是……”
扶苏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只是如今的大秦,已是骑虎难下。若不大刀阔斧地改革,恐怕……”
苏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公子,其实这分封,未尝不是一剂良药,关键在于如何用药。”
扶苏眉头一挑,示意苏齐继续说下去。
苏齐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第81章 推恩于内
“分封于外,犹如在帝国边缘,种下一颗颗种子。这些种子,或许会成长为参天大树,为帝国遮风挡雨;也或许会变异为毒瘤,侵蚀帝国的根基。”
苏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但无论如何,它们都为帝国提供了新的可能性。若是能善加引导,这些边陲封国,便能成为帝国开疆拓土的先锋,成为抵御外敌的坚固屏障。”
“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能避免分封的诸侯国做大,”苏齐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推恩令!”
“推恩令?”扶苏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着倒是新鲜。
“公子您想想,这分封出去的诸侯王,总不能只生一个娃吧?”苏齐笑眯眯地问道,“他们的子嗣,又该如何安排?”
扶苏想都没想,直接答道:“自然是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余诸子,要么宗室养着,要么自谋生路。”
“公子啊,人心难测啊。”苏齐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那些没能继承王位的公子们,心里头能平衡吗?万一他们心生不满,闹出点什么幺蛾子来,那可咋整?”
扶苏眉头紧锁,他隐约猜到了苏齐想说什么,但又不敢确定,毕竟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齐继续说道:“若是其余公子,也能分得一部分土地,成为列侯呢?”
扶苏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这……恐怕不妥吧?若是人人都可封侯,那岂不是乱了套?”
“公子您误会了,不是人人都可封侯,而是诸侯王的儿子们,也可以分到老爹的一部分封地。不过嘛,这分封的规矩,得改改。”
“怎么改?”扶苏急切地问道。
“简单!”苏齐伸出一根手指,“老大继承大头,剩下的,老二、老三、老四……一个都不能少,统统有份!只不过,他们分到的,肯定比老大少得多。”
“先生说的推恩令,倒像是分橘子。”扶苏剥开橘瓣,汁水沾了满手,“把大橘分成小瓣,最后连橘络都不剩?”
“公子通透!”苏齐一拍大腿,差点碰翻茶盏,“就说这月氏王帐吧。若公子高真能在河西立国,将来膝下五子,各分二十里草场。”
“嫡长子拿王城,次子分边镇,三子得盐湖。不出三代,连放牧都要看咸阳脸色。”
苏齐解释道,“这么一来,诸侯王的封地,就会越分越小,分到最后,还能剩下多少?还怎么跟大秦叫板?”
“就算他们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了!”苏齐嘿嘿一笑,“到时候,他们还得求着大秦出兵保护他们呢!”
“父皇不会喜欢这法子。”扶苏用绢帕擦着手指,“当年废分封,就是为绝后患。”
“那要看公子怎么奏对。若说分封,陛下必怒。若说开疆……”
“陇西到辽东,长城每年吃掉的粟米能堆成山。”苏齐又抿了一口茶,“要是让宗室自筹钱粮去塞外建城……”
“先生且慢。”扶苏突然起身,“若真依此策,三十年后边关遍地封国,朝廷如何制衡?”
苏齐咧嘴笑了:“商队过境要缴关税,战时要出兵勤王。等驰道修到他们的王城,公子还怕他们造反?”
“前几代开拓,后几代纳贡。待边关城寨建起来,商路通了,朝廷还能赚的更多。”
扶苏听完,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实在是妙!先生此计,可谓一石二鸟,既解决了分封的隐患,又壮大了我大秦的实力!”
“公子试想,这些分封出去的诸侯王,他们的封地,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分割,最终会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如此以往,等到时机成熟,只需一道诏令,便可将这些封国,重新变成咱们大秦的郡县!”苏齐得意地笑了笑,心想:这推恩令,果然是屡试不爽的阳谋啊!
不过,苏齐也清楚,这推恩令虽好,但也不是万能的。若是遇到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诸侯王,或者大秦自身出了问题,这推恩令,说不定还会起到反作用。
苏齐心说:这后世汉武帝的推恩令,那可是阳谋,就算那些诸侯王看穿了,也没辙。谁让你儿子多呢?
扶苏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他看着苏齐,眼中满是赞赏:“先生真乃神人也!此计若成,我大秦何愁不兴?”
“公子过誉了。”苏齐谦虚地笑了笑,“这不过是苏齐的一点浅见罢了,能否成功,还需看陛下的决断。”
“不,先生不必过谦!”扶苏斩钉截铁地说道,“此计之妙,远超想象!我这就去禀明父皇,请他定夺!”
扶苏步入咸阳宫,还未及站稳,便觉察到殿内气氛不同寻常。
他知道,父皇对分封制深恶痛绝,此番前来,实如履薄冰。
目光一扫,九卿重臣皆肃然而立,连久未露面的蒙毅也赫然在列,眉宇间透着几分凝重。
众人见扶苏到来,原本激烈的讨论戛然而止,纷纷将视线投向这位大秦长公子。
嬴政端坐于上,威严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他轻抬眼睑,淡淡扫了扶苏一眼,“李斯,你且将方才之事,与扶苏细说一番,看看他可有良策。”
李斯躬身应道:“喏。”
他转向扶苏,沉声说道:“禀长公子,蒙恬将军不日即将返回北境,然军需粮草缺口巨大,实乃燃眉之急。”
李斯顿了顿,眉头紧锁,“今岁匈奴犯边次数较去年多三成,为御匈奴,长城修筑亦需大量人力物力。北境苦寒,不产粮秣,长年累月自中原调运,粮草转输靡费甚巨,自九原至云中的驰道尚在修缮,每石粮草运至边关,十成之中,路途损耗便占去一半,且道路崎岖难行,转运维艰,我等正为此事焦灼。”
扶苏心中一动,这不正是个绝佳的机会吗?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开口:“父皇,儿臣有一策,或可解北境之困。”
嬴政微微颔首:“讲。”
扶苏挺直脊背,朗声道:“儿臣以为,可分封于外,推恩于内!”
九卿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第82章 决断
“分封”二字,现在在大秦,可是禁忌中的禁忌!上一个头铁的淳于越还是你救出来的呢。
嬴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嬴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扶苏,等待他的下文。
扶苏继续说道:“匈奴、百越之地,广袤无垠,若能遣宗室子弟前往,赐予兵马粮草,令其开疆拓土,建城戍边,则北境之患可解,大秦之威更盛!”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此分封,非为割据,实为屏藩。宗室子弟在外,既可抵御外敌,又可开垦荒地,发展生产,长远来看,于国有利无害。”
“边关稳固,商路畅通,朝廷不仅无需再耗费巨资,反而能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
扶苏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他偷偷观察着嬴政的反应,却见父皇依旧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扶苏心中更加忐忑,他知道,这还不够,还需要一个更关键的策略,才能彻底打消父皇的疑虑。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苏齐教给他的“杀手锏”:“儿臣以为,可实行‘推恩令’之法,以制衡分封诸侯。”
“推恩令?”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扶苏连忙解释道:“所谓推恩令,便是将诸侯封地,分封给其所有子嗣。长子承袭王位,其余诸子皆可得封地,如此一来,封国越分越小,诸侯势力日渐衰微,再无力与朝廷抗衡。”
他顿了顿:“如此,可削弱封国实力,待时机成熟,朝廷便可顺势收回封地,设为郡县,彻底消除隐患!”
扶苏一口气说完,心中畅快淋漓。
他知道,这番话,定能打动父皇。
嬴政沉默良久,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此事……”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容后再议。”
短短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扶苏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知道,今日之事,算是到此为止了。
父皇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扶苏心中苦笑一声,躬身行礼:“儿臣……遵旨。”
嬴政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扶苏的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抵灵魂深处。
“这法子,远水解不了近渴。”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扶苏的心头。
“等他们几个在北境建好城池,有了稳定的粮草供应,恐怕……早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嬴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扶苏,又补充了一句:
“更别提什么推恩令了,那都是后话。”
扶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父皇这是在委婉地拒绝。
“是,儿臣……明白了。”
扶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躬着身子,缓缓退出了大殿。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嬴政才将目光转向蒙毅,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蒙卿,辛苦了,巴郡那边的情况,现在如何?”
……..
东宫。
扶苏回到自己的地盘,一眼就看到了依旧悠哉游哉的苏齐。
苦笑着,扶苏将咸阳宫内发生的一切,以及父皇嬴政最后的态度,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苏齐。
“父皇他……还是不同意。”
扶苏的声音里,充满了失落与无奈。
出乎扶苏意料,苏齐听完,非但没有丝毫沮丧,反而露出了笑容:
“嘿,公子啊,您这就不懂了。”
苏齐的笑,让扶苏的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陛下没有当场回绝,而是说‘容后再议’,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事儿,还有戏!”
苏齐猛地一拍大腿,
“至少,陛下心里头,已经开始考虑这个可能性了!”
扶苏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是啊,父皇若是真的完全反对,早就直接驳回了,何必还说“容后再议”呢?
“那……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扶苏急切地问道,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把苏齐当成了主心骨。
“公子您着什么急,又不是您去边疆,这事儿还得靠公子高他们自个儿努力。”苏齐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不过嘛,建城可不是闹着玩的,那花费可不小,他们几个,有这么多钱吗?”
扶苏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他虽贵为长公子,平日里用度不愁,可对这些弟弟们的家底,还真没仔细打听过。
“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扶苏沉吟片刻,“不过,他们几个平日里花销也不小,估计……手头也不会太宽裕。但他们都是父皇的儿子,应该能从内府支取一些吧?”
“内府?”苏齐撇了撇嘴,“公子您也太小瞧陛下了,他老人家精明着呢,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掏钱给他们几个建城?”
“那……”扶苏被苏齐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不妥,“那总不能让他们几个空着手去边疆吧?那岂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当然不能空着手去,但也不能让朝廷出钱。”苏齐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事儿,还得他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扶苏更疑惑了,“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去抢吧?”
“抢?那倒不至于。”苏齐嘿嘿一笑,“不过,这世上,有钱人可不少,咱们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
“心甘情愿地掏钱?”扶苏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听着比抢还难?
“公子啊,您想想,谁的钱好赚?”苏齐循循善诱。
“自然是那些商贾巨富,地方豪族。”扶苏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
“公子您想岔了!这世上最好赚的钱,是老人,小孩,还有女人钱!”
扶苏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老人求长生,小孩望成龙,女人爱容颜。”
苏齐伸出三根手指,在扶苏眼前晃了晃。
“这三样,哪一样不是无底洞?只要您能抓住其中一样,还愁没钱建城?”
第83章 酒中之精华
“这三者,究竟该从何处下手呢?先生之意难道是要售卖驻颜秘方?”
扶苏剑眉微挑,目光落在苏齐身上。
苏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那精致的青瓷茶杯。
“茶?”
“嗯……倒也不是完全不行。”苏齐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不过,我指的可不是这茶汤,而是杯中之物——酒。”
“酒?”扶苏眉头一皱,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然也,公子有所不知,如今这世面上流行的,多为黍、稻等谷物酿造的浊酒,口感虽甘甜,却总带着一股子浑浊,少了些许清冽。”
苏齐顿了顿,故意压低了声音,
“而我要说的,可不是这种软绵绵、淡无味的酒。”
扶苏一脸嫌弃地瞥了苏齐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软绵绵的酒?那你上次在文华府几杯下肚,就抱着张苍开始胡言乱语,最后还是我送你回去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齐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此一时彼一时也,公子且听我细细道来。”
“等我把这酒酿造出来,保证诸位,只需两杯,便会头晕目眩,飘飘欲仙!”
苏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哦?那我可真要拭目以待了。”扶苏笑呵呵地说道,显然是不太相信苏齐的“豪言壮语。
苏齐也不多解释:“到时候公子就知道了。不过,这事儿还得着落在墨家身上,我得先去找相里子,这酿酒的器具,还得靠他们来打造。”
“如此说来,莫不如将五弟他们一并唤来,共同商议此事?”
“不,公子您跟我一起去吧。”苏齐摆了摆手,“这事儿有些地方,还需要您的帮助,有些东西,光靠说,他们那些木头脑袋理解不了。”
扶苏一想也是,便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咱们这就走。”
二人起身,出了东宫,直奔城西新建的造纸坊而去。
马蹄踏碎薄雾,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苏齐撩开车帘,探头望去,只见造纸坊已然矗立在眼前。
还未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竹木清香,混杂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苏齐眯起眼打量连片夯土作坊,刚迈过门槛就踩到块碎麻布,险些滑了个趔趄。扶苏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两人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
相里子玄色短褐沾满碎屑,正领着一众小吏,比划着丈量土地。
“巨子,您瞧,扶苏公子和苏先生来了!”一名眼尖的墨家弟子发现了他们的身影,连忙高声喊道。
看到扶苏和苏齐联袂而来,相里子眼睛一亮,赶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公子,苏博士。”
扶苏笑着摆手:“免礼,巨子最近可好?”
相里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托公子的福,最近这纸的需求,那是节节攀升!原本给陛下供给,还有富余,能卖给旁人一些。现在可倒好,除了陛下那里,三公九卿,各府各衙门,都来催着要,恨不得把这造纸坊给搬空了!”
“您看这晾纸架——”他指着院里高高的木架,“前日刚搭的又不够用了。”
扶苏看着相里子骄傲的介绍着造纸坊的一切,却注意到相里子的脖子:“巨子颈后晒脱皮了。”
相里子笑了下,看着周围忙碌的墨家子弟,继续说道:“原本这造纸坊一天能产个几百刀,现在这点量,连塞牙缝都不够!我正琢磨着,是不是得把这造纸坊再扩建一番,多招些人手,多添置些设备。”
苏齐点点头,问:“这造纸坊开始使用以后,墨家子弟的生活可有改善?”
“那还用说!”相里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多亏了你小子,给咱们墨家争了爵位,现在又有了这造纸坊的进项,大家伙儿的日子,比以前可滋润多了!”
扶苏在一旁听着,突然插了一句:“我记得墨家不是尚俭吗?怎么,现在也开始追求富贵了?”
相里子一听,连忙摆手解释:“公子误会了,误会了!我们墨家尚俭,可不是让大家伙儿都过苦日子。那叫自虐,不叫兼爱。”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们提倡节俭,是反对铺张浪费,反对那些不必要的奢靡之风。但对于改善生活,提高生产力,我们是举双手赞成的!”
“再说了,这造纸坊赚的钱,也不是进了我们自己的腰包。除了给墨家子弟改善生活,剩下的都用来研究新的技术,改进工具。”
“再说,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墨家子弟辛辛苦苦挣来的,他们有权利享受更好的生活。”相里子嘿嘿一笑。
扶苏听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相里子看向苏齐,“你们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苏齐笑了笑:“巨子真是料事如神,我们来呢,确实有事相求,而且这事儿,还得着落在您身上。”
相里子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哦?苏博士尽管吩咐,只要是我们墨家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巨子,您可知道这世上有一种酒,清澈如水?”苏齐神秘兮兮地问道。
相里子捻了捻胡须,斜眼看着苏齐:“你小子又想搞什么名堂?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听说过有这样的酒。”
“您老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苏齐嘿嘿一笑,“今日,咱们就来开开眼界,造出这‘酒中之精华’!”
“你是要酿酒啊?”相里子浓眉拧成麻花,“这玩意儿有啥难的?不就是煮熟的黍米拌上酒曲,等它自个儿冒泡?”
苏齐翻了个白眼,“巨子,您说的那是醪糟,顶多算甜酒酿。我要酿的,是能烧喉咙的烈酒!”
“烧喉咙?”相里子更懵了,“酒还能烧喉咙?那不成毒药了?”
“您老就别管了,只管按我说的,打造个东西出来。”苏齐说着拿了一个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奇形怪状的图案,“喏,就照这个来。”
第84章 蒸馏器
相里子看了半天,招呼过来一个墨家弟子拿来纸和笔,只见他几下就画出了一个东西,那图上,一个大肚圆底的家伙什,上面顶着个倒扣的锅,锅底还连着根弯弯曲曲的管子。
画完后相里子自己都不太确定的问,“这是啥玩意儿?蒸笼不像蒸笼,炼丹炉不像炼丹炉的。”
苏齐不禁佩服,能凭着自己抽象的草图画出来一个实物图这是真厉害,“巨子,您看,这就是我设计的器具,名叫‘蒸馏器’。简单来说,就是把酿好的酒,再‘蒸’一遍,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蒸?”相里子一愣,“这酒还能蒸?”
“当然能蒸!”苏齐指着不远处正在煮水的墨家弟子,“巨子您看,他们煮水,是不是用火加热?这蒸馏酒,也是用火加热,只不过,方法略有不同。”
“有何不同?”相里子追问道。
“咱们平日里煮水,是直接把水倒进锅里加热,对吧?”苏齐问道。
相里子点了点头。
“这蒸馏酒,也是如此,直接加热酒液,但最后是要收集的‘汽’。”
“汽?”相里子更疑惑了,“这‘汽’又是什么?”
“您老别急,听我慢慢解释。”苏齐指着煮水的陶锅,“您看,这锅里的水,被火加热后,是不是会冒出白色的‘汽’?”
相里子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这‘汽’,就是我们要的东西。”苏齐说道,“这蒸完后的酒里也会冒出这个汽,这‘汽’里头,包含了酒的香气和味道,咱们把它收集起来,冷却之后,就能得到更纯净、更浓烈的酒。”
“收集‘汽’?”相里子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这倒是个新鲜的法子。”
“这法子可不简单。”苏齐说道,“咱们得想办法,把这‘汽’和酒液分离,还得让‘汽’冷却下来,重新变成液体。”
“这有何难?”相里子不以为然,“咱们墨家,最擅长的就是机关术。造个能收集‘汽’的装置,还不是小菜一碟?”
苏齐嘿嘿一笑:“巨子说得对,但光有装置还不够,咱们还得控制好火候,掌握好温度。”
“火候?温度?”相里子皱起了眉头,“这又有什么讲究?”
“当然有讲究!”苏齐说道,“这火候太小,‘汽’出不来;火候太大,酒液又会烧焦。这温度太高,‘汽’会散掉;温度太低,‘汽’又变不回液体。”
“这……”相里子被苏齐说得一愣一愣的,“这蒸馏酒,还真是个麻烦的活计。”
“老夫倒要看看,这蒸馏酒,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相里子嫌弃的看了一眼地上的草图,“你的这个图太糙了,按照你的这个说法,我在改造改造。”
说干就干,相里子立刻召集墨家弟子,开始研究如何制作蒸馏酒的装置。
“苏博士,您说这‘汽’要收集起来,还得冷却,那咱们是不是得造个密封的容器?”一位墨家弟子问道。
“没错。”苏齐点了点头,“这容器,最好能承受高温。”
另一位墨家弟子说道,“这容器的形状,有什么讲究吗?”
“形状嘛……”苏齐摸着下巴,想了想,“这容器,最好是圆形的,这样受热均匀。上面还得有个盖子,盖子上再开个孔,用来连接导管,把‘汽’引出来。”
“导管?”相里子问道,“这导管又是什么?”
“导管就是一根管子,用来把‘汽’从容器里引出来,然后通到另一个容器里,让‘汽’冷却。”苏齐解释道。
“这导管用什么材料做?”一位墨家弟子问道。
“用竹子就行。”相里子说道,“竹子轻便,易于加工,而且耐热性也不错。”
然后又吐槽道“你那个图画的真是看不出一点。”
“咱们先做一个出来!”相里子一声令下,墨家弟子们立刻忙碌起来。
有人负责铸造容器,有人负责制作竹制导管,还有人负责搭建炉灶,准备柴火。
不一会儿,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就搭建好了。
“苏博士,您看,这装置行不行?”相里子指着眼前的装置,问道。
苏齐又一次被这墨家的执行力惊到了,“你们这太快了吧”
相里子谦虚道“这只是简单的制造一个容器,不需要任何校对,自然快。”
苏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蒸馏装置,点了点头:“不错,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不过,咱们还得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气的地方。”
“漏气?”相里子一愣,“这怎么检查?”
“简单。”苏齐笑了笑,“咱们往容器里倒点水,然后点火加热,看看有没有地方冒泡。”
相里子依言照做,果然发现了几处漏气的地方。
“这可不行。”相里子皱起了眉头,“这漏气了,‘汽’不就跑了吗?”
“是啊,这可咋整?”墨家弟子们也犯了难。
“莫慌,莫慌。”苏齐摆了摆手,“咱们再想想办法。”
“用泥巴糊上?”一位墨家弟子提议道。
“不行,不行。”另一位墨家弟子摇了摇头,“泥巴干了会裂开,还是会漏气。”
“那用布条缠上?”又一位墨家弟子说道。
“布条也不行,会被烧着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该怎么办?”
“要不……试试蜂蜡?”一位年轻的墨家弟子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蜂蜡?”相里子摸了摸胡子,似乎觉得这主意有门儿。
“蜂蜡遇热会融化,能把缝隙填满,冷却后又会凝固,应该能防止漏气。”年轻弟子解释道。
“巨子,这蜂蜡遇热就化了,这蒸酒的时候温度那么高,怕是不顶用啊。”有人提出了质疑。
“你个榆木脑袋!”相里子一巴掌拍在那弟子的后脑勺上,“蜂蜡化了就化了呗,再加点别的不就行了?”
“加点别的?”那弟子挠了挠头,“加啥?”
“加点黏土试试。”又有一墨家弟子插了一句,“黏土能增加蜂蜡的粘性和耐热性,说不定能行。”
“黏土?”相里子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
第85章 蒸酒
说干就干,几名墨家弟子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找来蜂蜡和黏土,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然后加热融化,制成了一种特殊的密封材料。
“快,把这玩意儿涂到漏气的地方。”相里子指挥道。
几名墨家弟子小心翼翼地将融化的蜂蜡黏土混合物涂抹在容器的缝隙处。
“成了!没漏气!”相里子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像个孩子般拍了拍手,眼神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苏齐点了点头:“先别急,咱们还得再准备一些东西。”
“哦?还有何处需要完善?”相里子一怔,目光在蒸馏装置上下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着苏齐口中的“最后一步”。
“冷却。”苏齐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了那根连接着容器的竹管上。
“这竹管温度过高,‘汽’通过时,还未来得及凝结,便会消散在空气中,咱们得想办法让它冷却下来。”
“冷却?”相里子眉头微蹙,捻了捻胡须,“这大热天的,如何冷却?”
“冰块!”苏齐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被自己噎住了一般,猛地顿住。
他这才意识到,现在虽然有了硝石,但这时代可没有冰箱,更没有制冰的技术,上哪儿去找冰块?
相里子看着苏齐那副懊恼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你小子,莫不是忘了时节?这大夏天的,去哪儿给你找冰块去?”
“这……”苏齐尴尬地挠了挠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心想难道还要先把制冰技术搞出来才行?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苏齐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他知道,冷却的问题是必须解决的,突然,苏齐的眼睛猛地一亮,
“有了!”他兴奋地一拍手掌,
相里子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惊一乍的,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井水!”苏齐指着不远处的水井,“巨子,咱们可以用井水来代替冰块!”
“井水?”相里子有些疑惑,“这井水虽凉,但能比得上冰块?”
“自然比不上,但也能起到一定的冷却作用。”苏齐解释道,“咱们将这竹管浸泡在井水中,利用井水的低温,来降低竹管的温度,让‘汽’在通过时,能够凝结成液体。”
“这……”相里子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倒也算是个法子,且试试看吧。”
“来人,打几桶井水来!”相里子一声令下,几名墨家弟子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从井中打上几桶清凉的井水,小心翼翼地将竹管浸泡在其中。
冰凉的井水,迅速带走了竹管上的热量,使其温度骤降。
“巨子,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一名墨家弟子向相里子禀报道。
相里子深吸一口气,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好,开始蒸馏!”
他将早已酿制好的酒液,缓缓倒入蒸馏器的容器中,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
炉灶中的火焰,早已燃烧得旺盛,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容器底部,发出“噼啪”的声响。
随着温度的逐渐升高,容器内的酒液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阵阵白色的“汽”从中升腾而起。
“汽”沿着竹制的管道,缓缓流动,进入浸泡在冰凉井水中的部分。
在井水的冷却作用下,“汽”逐渐凝结成细小的液滴,沿着管壁缓缓流淌。
“快看!出来了!出来了!”一名墨家弟子指着管道的另一端,兴奋地大喊起来。
只见那导管的另一端,正有一滴滴清澈透明的液体,缓缓滴落,落入早已准备好的坛子之中。
那液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酒香,与平日里常见的浊酒,截然不同。
浓郁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勾人馋虫。
墨家弟子们鼻翼翕动,“好香啊!”墨家弟子们惊叹道。
“这便是你口中所谓‘酒中之精华’?”相里子凑近细细端详,那清澈液体在阳光下流转着诱人光泽。
苏齐微微颔首,“然也,此乃蒸馏酒。”
相里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一滴,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初时只觉清冽如泉,旋即,一股辛辣之气如火山爆发,从舌尖一路烧至喉咙,再冲上脑门,相里子感觉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了。
“这……”相里子猛地睁大双眼,瞳孔中满是震撼,“这酒……好生霸道!”
“好酒!当真是好酒!”相里子忍不住连连赞叹,声音都有些颤抖,“老夫纵横酒场数十载,从未尝过如此烈的美酒!”
扶苏也缓步上前,目光在那清澈如水晶般酒液上流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好奇。
“哈哈,巨子,这蒸馏酒,可非寻常之物。”苏齐见状,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这酒,不仅烈性十足,更兼具诸多妙用,待我日后一一展示。”
苏齐顿了顿,目光扫过相里子和扶苏:“且,这还仅仅是第一道蒸馏所得,酒精度数尚有提升空间。”
相里子眼眸中闪烁着激动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宝贝:“还能再蒸馏?这酒莫非还能千锤百炼不成?”
“千锤百炼不敢说,”苏齐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不过,这蒸馏次数越多,酒液中的杂质就越少,酒精度数自然也就越高,但也越难。”
“若能再多蒸馏几次,这酒的度数还能往上提一提,到时候,嘿嘿,销路更是不愁!”苏齐笑眯眯地补充道。
“这酒……当真能卖出去吗?”
相里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目光在清澈的酒液和简陋的蒸馏器之间徘徊。
毕竟这酒的味道,与他以往所品尝过的,那浑浊甘甜的谷物酿造之酒,实在是天差地别。
“巨子,您可就太小瞧它了。”
苏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指着那坛子里的蒸馏酒。
“这酒,可是个宝贝!别看它清澈如水,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入口辛辣,后劲十足,比那些软绵绵的浊酒,烈上百倍!有些人,就好这一口刺激!”
“可这产量……”
第86章 扩产之议
相里子眉头微皱,目光扫过那简陋的蒸馏装置,又看了看那小半坛子可怜的酒液,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就凭这玩意儿,得酿到猴年马月,才能卖出个好价钱啊?”
“这酒,若是能献给父皇……”
扶苏突然在一旁轻声说道,
苏齐看了扶苏一眼“你这时候倒是想起陛下了。”
苏齐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这酒虽好,但产量实在是太低了。就这么点儿,恐怕连给陛下尝个鲜都不够。”
相里子听闻此言,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是啊,这蒸馏一次,才出这么点儿酒,实在是太慢了!”
苏齐见状,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地说道。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提高产量。只有产量上去了,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如何提高产量?”扶苏急切地问道,
苏齐目光一转,看向相里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这事儿,还得着落在巨子身上。”
相里子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语气中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你是说……改进这蒸馏器?”
“没错!”
苏齐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
“这蒸馏器,虽然能用,但效率实在是太低了。我们得想办法,让它一次蒸馏出更多的酒。”
“这有何难?”
相里子自信地一笑,语气中充满了对墨家技艺的自信。
“这蒸馏器,不过是个雏形,改进的空间还大着呢!”
他指着那简陋的蒸馏器,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
“这容器,可以做得更大,一次装更多的酒液。这导管,可以做得更长,冷却效果更好。还有这炉灶,也可以改进一下,让火力更猛,加热更快。”
“巨子说得对!”
苏齐笑着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
“除了改进蒸馏器,我们还可以多造几个,同时蒸馏。这样一来,产量就能成倍增长。”
“您看这东西,一次才能蒸馏多少酒?要是能造个更大的,一次蒸馏个几百斤,那产量不就上去了?”
“几百斤?”
相里子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小子,口气倒是不小!这几百斤的酒,得用多少粮食来酿啊?”
苏齐嘿嘿一笑,转头看向扶苏,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这事儿,还得着落在公子身上。”
扶苏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语气中带着一丝为难。
“你是想让我帮忙弄粮食?”
“这……”
扶苏有些犹豫,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这私自买卖粮食,可是重罪,一个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扶苏苦笑一声,无奈地说道。
“我可没本事,凭空变出粮食来。”
“公子您不必担心。”苏齐笑着安慰道。
“这粮食,咱们不用买,只需借。”
“借?”
扶苏更加疑惑了,语气中充满了不解。
“向谁借?”
“自然是向那些有粮之人借。”苏齐笑着解释道,
“公子您想想,这咸阳城中,谁的粮食最多?”
“自然是……国库。”
扶苏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没错!”
苏齐笑着点了点头,心想真是陛下的好大儿,想动国库的粮食。
“但国库的粮食,咱们可不能动,那是陛下的命根子。除了国库,还有谁的粮食多?”
扶苏略一思索,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皇亲国戚、勋贵大臣的身影。
他恍然大悟,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悟。
“还有……那些皇亲国戚,勋贵大臣。”
“正是!”
苏齐笑着赞许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这些人,家中都有大量的存粮,吃都吃不完。我们可以向他们借粮,等这酒卖出去了,再还给他们,或者咱们‘以物易物’。”
“以物易物?”
“正是。”
“就拿这蒸馏酒换!”
苏齐指着那坛子酒,语气中带着一丝自信。
“这酒,可是稀罕物,那些达官贵人,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多了,也想换换口味。这烈酒,定能让他们眼前一亮,他们肯定愿意拿粮食来换。”
扶苏沉思片刻,觉得这法子倒也可行,既能解决粮食问题,又能避免私自买卖粮食的风险。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同。
“好,这事儿我来想办法。不过,这蒸馏酒的产量,确实得提高。巨子,这事儿就拜托您了。”
“包在我身上!”
相里子拍着胸脯保证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造出个更大的蒸馏器来!”
“好主意!就这么办!我这就召集墨家弟子,开工!”
扶苏兴奋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说干就干,相里子立刻行动起来。
他召集墨家弟子,将改进蒸馏器的想法,详细地告诉了他们。
墨家弟子们听了,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们都是手艺精湛的工匠,对于改进工具、提高效率,有着浓厚的兴趣。
“巨子,这容器做多大合适?”
一位墨家弟子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越大越好!”
相里子大手一挥,豪气地说道。
“只要能装得下,能搬得动,就往大了做!咱们要一次蒸馏个够!”
“这导管做多长?”
另一位墨家弟子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越长越好!”
相里子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
“越长,冷却效果越好,蒸馏的酒冷却的也更快。不过,也不能太长,太长了占地方,不好操作。”
“这炉灶怎么改?”
又一位墨家弟子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求知。
“这炉灶,要烧得更旺,更省柴!”
相里子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你们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下,让它火力更猛,但又不会浪费柴火。”
“巨子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们了!”
墨家弟子们齐声应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他们分头行动,有人负责设计更大的容器,有人负责制作更长的导管,还有人负责改进炉灶。
整个造纸坊,顿时变得热火朝天,充满了干劲。
第87章 品酒
回到东宫,扶苏立刻派人将公子高等人召来。他问自己的管家:“咱们东宫名下,还存了多少粮食?”
管家躬身回答:“回公子,足够东宫上下三年嚼用。”
扶苏略一思索,果断下令:“留足一年的口粮,剩下的,统统运到城西造纸坊去!”
“唯!”管家领命而去。
不多时,公子高等人联袂而至。公子荣性子急,一进门就嚷嚷起来:“大哥,父皇可答应咱们的请求了?”
公子高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急切,紧盯着扶苏。
扶苏看着这几个满怀期盼的弟弟,缓缓开口:“父皇并未应允。”
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众人顿时蔫了,一个个垂头丧气,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
“但是……”扶苏话锋一转,“父皇也没有反对。”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公子荣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大哥,这算怎么回事啊?没同意也没反对,这……这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公子昆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解释道:“这说明父皇还在考虑,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对吧,大哥?”
扶苏笑着点了点头,对昆吾的敏锐表示赞许。
“你们若是真去了边疆,募兵、筑城,所需耗费的钱粮可不是小数目。这笔巨大的开销,你们可曾想好如何筹措?”扶苏抛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公子高咬了咬牙,率先表态:“大哥,这些年,我也攒下了几亩薄田,还有两处宅子。实在不行,便将它们变卖了,先顶上一阵子。”
“五哥那两进宅子卖了,怕是连城门砖都买不起。”公子昆吾说道,然后扯下腰间双龙佩:“上个月父皇赏的,这应该能值不少!”
“没错,大哥,我这儿也有点积蓄,可以拿出来用。”
“我还有父皇赏赐的金银,也能顶一阵子。”
几个公子七嘴八舌,纷纷表示愿意倾囊相助,一时间,东宫内倒是热闹非凡。
“你们那点家底,还不够填牙缝的呢。”扶苏忍不住调侃道,
说着他捡起玉佩抛回公子昆吾怀里,“留着当个念想,真要到了边疆,可没这般好玉。”
扶苏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几位弟弟稍安勿躁。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我知道你们手头都不宽裕,我和苏先生去墨家那里,给你们寻了一个好买卖!”扶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公子高浓眉紧锁,面露疑惑:“大哥,难道说的是造纸坊?可此事涉及到文华府的一些布置,我们贸然插手,是否妥当?”
他心中忐忑,造纸坊的利润,他可是眼馋得很。
扶苏摆了摆手,否定了公子高的猜测:“当然不是,是另寻了一个好生意。”
“夫君和小叔子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隔着老远就听到了。”
一个温柔婉转的声音传来,如同春风拂过水面,带着丝丝涟漪。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美妇人,在侍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正是扶苏的夫人,王潇潇。
“嫂嫂!”公子高等人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他们对这位嫂嫂,既敬重又畏惧。
王潇潇出身名门,不仅容貌出众,更是才智过人,手段了得,在东宫内外,都颇有威望。
“夫人来得正好。”扶苏笑着起身,拉过王潇潇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正好这生意也需要你相助。”
“哦?”
王潇潇美眸流转,眼波如水,扫过在场的几位公子。
“什么生意啊?难道是小叔子手头有点紧了?”王潇潇美眸流转,视线落在了公子荣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嫂嫂!冤枉啊!”
“可不是我缺钱了,是五哥!”公子荣急忙摆手,生怕被误会,连忙把公子高推了出来。
王潇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在她印象里,公子高一向节俭,很少有缺钱的时候。
扶苏见状,知道王潇潇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随后,扶苏便将前因后果,向王潇潇以及几位弟弟,娓娓道来。
他从父皇嬴政对分封制的态度,讲到北境的困境,再到苏齐提出的“推恩令”和蒸馏酒的计划。
“大哥,这酒……真有这般神奇?”公子高浓眉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狐疑,目光落在那半坛清澈如水的酒液上。
“我特意带回半坛,诸位且亲自品鉴一番。”扶苏大手一挥,示意侍女斟酒。
侍女捧着白玉酒壶,小心翼翼地给众人斟满。酒液清澈如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卖相确实不错。
王潇潇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美眸中闪过一丝好奇,红唇轻启,
“夫君,这酒……卖相倒是极好。”
言罢,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刹那间,一股火辣辣感觉自喉间直冲脑门,
王潇潇白皙脸颊瞬间染上两抹酡红,
“好……好烈的酒!”她忍不住惊呼,美眸中满是惊讶。
公子高几人见状,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瞬间,一股热流在体内蔓延开来,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咳咳咳……”公子荣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这酒……够劲儿!”
“好酒!”公子高眼睛一亮,忍不住拍案叫绝。
“大哥!这酒……定然不愁销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曾在北疆戍边,深知苦寒之地对烈酒需求,
“北疆苦寒,冬日更是滴水成冰,将士们若能饮上这等烈酒,定能驱散寒意,暖身壮骨。”
“夫君,这酒定会有人喜欢的。”王潇潇缓过劲儿来,笑意盈盈地说道,“你和几位小叔子准备如何分成?”
扶苏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几位弟弟,缓缓开口:
“墨家出力甚多,需占三成,毕竟蒸馏器制造、改良,皆仰仗于他们。”
“五弟他们奔波劳碌,亦占三成。”
“东宫……便占三成吧,至于苏先生,占一成。”
第88章 分成
王潇潇闻言,黛眉微蹙,
“夫君,此议不妥。”
“东宫占三成,未免太多。苏先生才智过人,这配方全凭他一人之力,只得一成,则过于寡薄。”
“依我之见,墨家三成不变。东宫……只取一成即可,咱们并不缺这些钱粮。苏先生……应得两成,毕竟这配方乃是他所献。至于几位小叔子,便拿四成吧,小叔们是要用血肉筑城墙的,多取些才能安心。若分得太少,这桩买卖……岂不失了原本意义?”
扶苏凝视着王潇潇,眼中满是赞赏,
“夫人所言极是,为夫思虑不周。”
“便依夫人所言,重新分配。”
“多谢嫂嫂!”公子高、公子荣等人闻言,连忙躬身道谢。
他们原本以为,能分到三成已是极限,没想到王潇潇一句话,竟让他们多得了一成。
“刚刚我看夫君让管家支出了两年的粮食出去了?”王潇潇放下酒杯,看向扶苏。
“是啊。”扶苏点头,他以为王潇潇是担心东宫的用度。
“夫君,你可知道咱们这一年粮食消耗有多少?”王潇潇问。
“多少?”扶苏还真没仔细算过这些。
“5000石。”王潇潇伸出五根纤纤玉指。
“5000石?!”扶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东宫一年的消耗竟然如此巨大。
“对啊。”王潇潇点头,“但这只是计算是这样的,实际可以酿酒的粮食根本没有这么多,还有一些肉食、酒类,但都是用粮食计算的。所以夫君你叫小叔子们过来,又说要我相助的这个事,应该就是粮食了吧?”
扶苏不得不佩服自己夫人的聪慧,他笑着点头:“正是,让五弟他们去筹措一些,王家应该也有不少存粮才对,你喝了这酒,也知道这酒不愁卖的,可以卖了以后用钱还,或产出的酒来折抵借的粮食。”
“这酒确实不错,但妾身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王潇潇缓缓说道。
“哦?夫人有何高见?”扶苏饶有兴致地看着王潇潇。
“夫君,您想想,这酒虽好,可酿酒需要粮食啊。如今大秦虽已一统天下,但连年征战,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粮食可是金贵着呢。”王潇潇轻声细语,却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这是如此,我次啊想找大家大族筹借”扶苏点头说道。
“夫君莫急,妾身的意思是,咱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王潇潇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粮食嘛,咱们可以多方筹措,不能只盯着一家。”
“多方筹措?”扶苏一愣,随即明白了王潇潇的意思。“夫人是说……除了王家,还可以找其他几家?”
王潇潇点了点头:“正是。这咸阳城里,有粮的人家可不少。蒙家,李家,冯家,咱们可以一家一家地拜访,也是为这酒扬名了,相信总能筹到足够的粮食。”
“可……这会不会太麻烦了?”扶苏有些犹豫。
“夫君,这可不是麻烦,这是机会。”王潇潇纠正道,“咱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与咸阳城中的各大家族,都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这对于咱们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扶苏一想,也觉得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好,就依夫人所言。”
“不过……”王潇潇话锋一转,“咱们也不能空着手去,总得带点礼物吧?”
“礼物?”扶苏一愣,“送什么好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送酒了!”王潇潇指着那半坛子蒸馏酒,“这种辣度的酒,可是稀罕物,这些达官贵人,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多了,这有新意的东西更能吸引他们。这烈酒,定能让他们眼前一亮。”
“好主意,就这么办!”
“不过这酒也不能白送。”王潇潇补充道,“咱们得跟他们说清楚,这酒比平常喝的酒酿造所用的粮食更多,他们要是喜欢,钱就不用给了,先拿粮食来换。”
“夫人真是精打细算。”扶苏笑着打趣道。
“这可不是精打细算,这是为了将来打算。”王潇潇正色道,“夫君,您想想,我们现在缺粮酿酒,等粮食够了酿酒所需,再收钱也不迟的。”
“夫人说的是。”扶苏点头称是。
“那咱们就分头行动吧。”王潇潇说道,“夫君您和小叔子们负责联系其他几家,妾身就回一趟娘家,跟父亲说说这事儿。”
“好。”扶苏应道。
王潇潇这正色道:“夫君,这粮食的事,我可以帮忙,但咱们得约法三章。”
“夫人请讲。”扶苏连忙说道。
“第一,这粮食,只能用来酿酒,不能挪作他用。以免他人猜忌。”王潇潇竖起一根手指。
“这是自然。”扶苏点了点头。
“第二,这酒卖出去的钱,除了还债,剩下的,得优先给五弟他们,为他们去边疆做准备。”王潇潇竖起第二根手指。
“理当如此。”扶苏再次点头。
“第三……”王潇潇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酒的配方,必须严格保密,不能泄露给任何人。”
“这是自然。”扶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此乃生财之道,更是五弟他们能去筑城安身立命的本钱,岂能轻易示人?”
“那就好。”王潇潇满意地点了点头,“夫君,时候不早了,妾身这就回娘家一趟。”
“我送你。”扶苏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了,夫君。”王潇潇拦住了他,“你还是留下来,跟几位小叔子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那……夫人路上小心。”扶苏叮嘱道。
“放心吧。”王潇潇嫣然一笑,带着侍女,款款而去。
王潇潇走后,扶苏看向公子高几人:“这酒,你们也尝过了,觉得如何?”
“好酒!”公子高率先开口,“这酒,比我以前喝过的所有酒都要烈,都要够劲儿!这要是拿到军中,肯定受欢迎。”
“五哥说得对。”公子荣附和道,“这酒,绝对是好东西!不过,大哥,这酒的产量……”
“产量的问题,我已经跟苏先生商量过了。”扶苏说道,“他让墨家改进蒸馏器,提高产量。等产量上来了,咱们就不愁没酒卖了。”
“那就好。”公子高点了点头,“大哥,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扶苏说道,“你们几个,也别闲着,都去联系联系自己相熟的人家,看看能不能筹到粮食。” “记住,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是在仗势欺人。”
“大哥放心,我们省得。”公子高几人齐声应道。
第89章 王翦
王家府邸。
王潇潇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王家大门前。
“小姐回来了!”门房一见是王潇潇的马车,连忙打开大门,恭敬地迎了进去。
王潇潇下了马车,一路来到后院。
远远地就看到王翦正坐在院子里,悠闲地喝着茶。
“潇潇回来了。”王翦放下茶杯,笑呵呵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父亲身体还是这般硬朗,女儿看着就安心。”王潇潇莲步轻移,挽住王翦胳膊,娇嗔中带着几分亲昵。
王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轻轻拍了拍王潇潇手背,声音低沉:“傻丫头,哪有真正硬朗,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岁月不饶人啊。”
“哪有。”王潇潇嘟起红唇,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依,“前些日子,夫君还与女儿说起,父亲在朝堂之上,那可是中气十足,一番言辞,震得那些文臣哑口无言,走路都虎虎生风呢。”
王翦眼底闪过一抹深意,转瞬即逝,他深深地看了王潇潇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那是在朝堂之上,不得不装装样子。你瞧瞧现在,这大好阳光,我却只能坐在这儿,喝喝茶,看看书,连动弹都觉得费劲。”
王潇潇一愣,她这才注意到,兵器架上的青铜剑上,剑柄处积了层薄灰
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的,便是在这阳光下练剑,而这习惯,正是源自父亲。
可如今,父亲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连起身都显得有些吃力。
“父亲,您身体……”王潇潇声音有些颤抖,美眸中泛起一层水雾,她紧紧抓住王翦胳膊,仿佛生怕一松手,父亲就会消失不见。
王翦感受到了女儿的担忧,他眼中闪过一丝宠溺,轻轻抚摸着王潇潇秀发,声音柔和了几分:“傻丫头,别担心,爹没事。只是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罢了。”
“你啊,从小就比你哥哥聪明,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你察觉出不对劲来。”
王翦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
“你哥哥那个蠢货,方才还问我要不要跟他去校场练一练。我要是能去,还用得着他来叫我?”
王翦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对儿子的恨铁不成钢。
王潇潇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中的担忧也减轻了几分。
“父亲,哥哥他……他其实也不笨。上次他来东宫,给我送齐地珍珠的时候,那话说得可漂亮了,一看就是得了您的真传。”
王翦白了她一眼:“那还不是我教他的?这小子,让他带兵打仗,冲锋陷阵,倒还算有几分我的真传。可要让他跟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斗心眼,他就是个刚上战场新兵蛋子!被人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些老狐狸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王翦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父亲,您也别太担心了,哥哥虽然直率了些,但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王潇潇安慰道。
故作轻松岔开话题:“爹爹,您最近身体如何?可曾请医者瞧过?”
王翦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嗯,陛下也派了几位太医前来。”
王潇潇心头一紧,急切追问:“那……医者怎么说?”
王翦轻啜一口茶,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陈年旧疾,积重难返,怕是……时日无多了。”
王潇潇闻言,手中一软,茶杯险些滑落。王翦眼疾手快,稳稳接住。
另一只手轻抚王潇潇颤抖脊背,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潇潇,遇事要有静气。当年教你用剑时不都说过?”
“爹爹……”王潇潇声音哽咽,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眼前这老者,可是她心中顶天立地英雄。
“无妨,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活到这把年纪,早已足够。”王翦反倒看开了,语气中透着几分释然,
“何况,生死之事,老夫早已看淡。陛下那边,也早就知晓。”
王翦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潇潇,眼神中多了几分郑重:
“日后,若遇到什么难事,你多给你那不成器哥哥提点提点,别再像上次那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王贲那憨货,只继承了老夫一身蛮力,你倒是继承了老夫几分智慧,可得好好用起来。这王家,日后还需你多多照拂。说正事吧,扶苏有事找我?”
王潇潇强忍悲痛,缓缓平复心绪。
她深吸一口气,将扶苏欲助公子高诸人分封于外,以及苏齐与墨家合作蒸馏酒计划,原原本本向王翦讲述。
期间,王翦始终静静聆听,不时微微颔首,或轻捋胡须,眼中精芒闪烁,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王翦听罢,眼皮微抬,
“酒呢?拿来我尝尝。”
“带来了,墨家刚送来半坛。”王潇潇应着,示意侍女将那半坛蒸馏酒轻轻放在父亲面前的石桌上。
王翦未动,只是目光在那半坛清澈如水的酒液上逡巡,
他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揭开泥封,一股浓烈辛辣的气息扑鼻而来,与往日里喝惯的浊酒截然不同。
王翦将手中茶盏轻轻一侧,茶水倾泻而出,在青石板上晕染开一圈深色的水渍。他指着空杯,对王潇潇说:“倒上。”
王潇潇依言,小心翼翼地为父亲斟满一杯。
那酒液清澈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宛若琼浆玉液。
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同一条火线,瞬间点燃了他整个胸腔,
“嘶……”
一股火辣辣的感觉瞬间从喉咙蔓延至全身,仿佛有一团火焰在体内燃烧,又如同一股电流传遍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够劲!”
王翦大喝一声,双目圆睁,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那是久违的畅快淋漓。
“再来一杯!”
王翦将空酒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声音洪亮,哪有半分病态?
王潇潇见父亲这般豪饮,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父亲精神焕发,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战神模样;忧的是这酒如此辛辣,怕父亲的身体承受不住。
第9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好酒!当真是好酒!”
王翦连饮两杯,只觉得浑身舒坦,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积压多年的郁结之气都随之消散。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豪迈与不羁,但被酒辣到突然剧烈呛咳。
王潇潇连忙上前,轻轻为父亲捶打着后背,触手尽是硌人的嶙峋瘦骨,
她柔声劝道:“父亲,您慢些喝,这酒性子烈,后劲大,伤身。”
“屁话!”王翦猛地一瞪眼,暗红血丝在眼底蔓延,打断了王潇潇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老子还有几天活头?还用得着顾忌这些?”
他指着那半坛酒,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酒,给老子先来一百坛!老子要喝个痛快!”
王潇潇闻言,哭笑不得。
她知道父亲这是借酒浇愁,排解心中的郁闷。
“爹,您当这是水呢?哪有这么多!这酒酿造起来,比寻常的酒更耗费粮食,所以女儿才来找您。”
王潇潇轻声解释道,
“墨家刚制出这蒸馏器,产量有限,这一百坛……怕是拿不出来。”
“嗯?”
王翦闻言,眉头微皱,缓缓地摸索着手中的酒杯,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这府里存粮,确实不多了,大多都是些田地、宅邸、黄金、珍珠……”
“潇潇,你自己去找管家吧,有多少粮食,你便支取多少。”
“不过……”王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粮食,算是卖给你的,不算借。等酒酿出来了,再用酒来抵债。”
“公子高的事,我们王家,不掺和。”王翦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酒留下,你走吧。”
王潇潇大喜过望:“多谢父亲!”她知道,父亲这是变相地支持自己,立刻起身去找管家。
王潇潇盈盈一拜,心中充满了感激。
王潇潇告退后,王翦独自坐在院中。
他看着桌上那半坛蒸馏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滴落。
辛辣的酒液入喉,仿佛点燃了他心中的一团火。酒精麻痹了神经,暂时压制了病痛,他感觉久违的豪情涌上心头。
王翦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柄久未出鞘的青铜宝剑。
那是他征战沙场多年的佩剑,曾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见证过无数的荣耀与辉煌。
可如今,这柄宝剑却只能静静地挂在这里,蒙尘生锈。
宝剑出鞘,寒光闪烁,仿佛一条沉睡已久的巨龙,终于苏醒。
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当年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岁月。
他挥舞起手中的宝剑,剑光闪烁,寒气逼人。
随着剑招展开,王翦仿佛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他看到了昔日与李牧对峙时,那些忠心耿耿、誓死追随的亲兵,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他看到了攻破邯郸城时,那些奋勇先登、视死如归的将士,为了大秦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他看到了攻破燕都蓟城时,那些在城下浴血奋战、至死不瞑目的秦军士卒,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却从未退缩半步。
他看到了率领六十万大军,击溃楚国名将项燕时,项燕那绝望而愤恨的眼神,充满了不甘与无奈。
随着王翦越舞越快,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曾经兵戎相见的敌人,他们的面容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眼前。
暮风掀起王翦灰白鬓发,残照透过银杏枝桠,在王翦铠甲般的深衣上投下斑驳光影,
剑风扫落满树枯叶,恍惚间又是寿春城上血雨腥风。
王翦知道,他们都在天上看着自己,等着自己。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累累白骨之上,铸就的,是大秦的赫赫威名,是王翦的不世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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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内
嬴政案头堆叠的奏折已非竹简,而是一张张轻薄的纸。告别了厚重的竹简,纸张虽轻便,呈上的内容却更多。
赵高趋步上前,躬身禀报:“陛下,长公子扶苏送来了新酿的酒,说是请陛下品尝。”
嬴政眉宇间,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不悦。
赵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变化。
嬴政觉得扶苏有些不务正业了,身为大秦长公子,不去处理文华府要务,反而沉迷于酿酒这等“玩物丧志”之事。
赵高察言观色,连忙补充:“陛下,扶苏公子还特意嘱咐,说此酒乃是世间罕有佳酿,口感独特,风味绝佳,陛下您一定会喜欢。”
嬴政听闻此言,心中更是不快。
难道在扶苏眼中,自己竟成了贪恋杯中之物昏庸之君?
还是说,扶苏已经开始变得奢靡,贪图享乐了?
“呈上来!”嬴政面无表情,声音低沉。
赵高心中暗喜,连忙示意内侍将酒呈上。
当那半坛酒出现在嬴政面前时,嬴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竖子!”嬴政声音冰冷,带着压抑怒火,“他是觉得朕喝不起酒吗?!为何只有半坛?”
赵高见状,连忙解释:“陛下息怒,长公子特意交代,此酒酿造极为不易,工艺复杂,耗时良久,目前产量极低。这半坛,已是墨家工坊刚刚酿出,便立刻快马加鞭送入宫中,献与陛下。”
“倒酒!”嬴政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冰冷,“朕倒要看看,他究竟弄出了什么好酒!”
身旁侍从不敢怠慢,连忙取来一只酒杯,小心翼翼地斟满。
酒液清澈如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晕,卖相确实不俗。
嬴政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一股浓郁酒香扑鼻而来,带着一丝陌生辛辣。
他微微皱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刹那间,一股火辣辣感觉自喉间直冲脑门,仿佛有一团火焰在体内燃烧。
嬴政强忍着这股突如其来刺激,故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酒,扶苏有心了!”
言罢,他又连饮数杯。
辛辣酒液入喉,带来阵阵灼烧感,但随之而来,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畅快。
第91章 王绾
嬴政只觉得头脑有些晕眩,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自从停止服用那些所谓长生不老丹药后,他总感觉精神不济,力不从心。
可今日饮下这烈酒,竟让他有了一种久违振奋感。
嬴政重新拿起奏折,开始批阅。
只是,此刻的他,笔尖似乎更加流畅,思维也更加敏捷。
不知不觉间,几份奏折已批阅完毕。
可没过多久,一名内侍匆匆来报,神色慌张:“陛下,王绾老丞相……病危了!”
嬴政手中朱笔猛然顿住,笔尖在洁白纸张上,留下一个刺目墨点。
“派太医令!务必倾尽全力!”嬴政猛然起身,龙袍翻滚,声若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唯!”内侍领命,火速奔出,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回荡在空旷宫殿中。
嬴政眉心紧锁,如刀刻般纹路更深几分。
他缓缓坐回,目光却无法再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王绾,历经三朝风雨老臣,这位辅佐过祖父、父亲,又一路扶持自己登上皇位,统一六国的老臣,终究也要走到尽头了吗?
“王绾啊……”嬴政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复杂情绪,“你不像李斯那般,能洞悉朕心思……”
“陛下,可有吩咐?”身旁侍从小心翼翼地探问,以为嬴政有何指示。
“无事。”嬴政摆了摆手,声音略显疲惫。
他示意内侍退下,自己则陷入沉思。
“再多派几个医者过去,务必尽心竭力!”嬴政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唯!”内侍不敢怠慢,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殿门外,又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入,脸上血色尽褪,惊恐万状:“陛下!!”
嬴政猛地抬头,锐利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来人,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王绾老丞相……薨了!”内侍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语调。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寂静。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厚葬!”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无尽沉重,“着治粟内史苍柏休沐一月,专司王绾丧仪,不得有误!”
嬴政缓缓起身,手中紧握那半杯残酒,步履沉重地走出章台宫。
殿外,阳光刺眼,明媚得近乎残忍,洒落在巍峨的宫殿上,却驱不散嬴政心中的阴霾。
嬴政眯起双眼,仰望苍穹,将杯中残酒缓缓倾倒于地。
酒液渗入泥土,无声无息,仿佛在祭奠一位逝去故人。
他眺望远处巍峨宫殿,心中思绪翻滚,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自己还有多久的寿命?这大秦江山,终究要交到下一代手中。
“扶苏……”嬴政心中默念,眼神复杂难明,“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扶苏这酒,确实有几分意思,赐名‘泾白’。”
“造纸坊旁边那块地,也一并赏给他吧。”
“现在备车,去王府!”
“唯!”赵高一直侍立一旁,此刻连忙应声。
嬴政踏上车辇,缓缓朝王绾府邸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如同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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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车车粮食,如同奔腾河流,汇入造纸坊旁新建酿酒坊。
说是酿酒坊,其实不过是墨家弟子随手搭起几个棚子,将新制蒸馏器安置其中。
相里子望着堆积如山粮食,眉宇间愁云密布。
墨家擅长制造,可这酿酒,却需时时看顾,实在抽不出人手。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苏齐、扶苏、公子高等人,一行人纵马而来,扬起一路尘烟。扶苏翻身下马时,被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眯起眼。
相里子一见扶苏,仿佛见到了救星,急忙迎上前去,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扶苏公子,您来得正好!”
“这蒸馏设备,我们墨家自是手到擒来。只是,这酿酒需得专人看顾,三班倒盯着火候。我们造纸坊这边,学徒尚未出师,实在抽不出多余人手啊!”
扶苏目光转向公子高,眼神中带着询问:“五弟,此事交由你们,可有把握?”
公子高拍胸脯保证:“大哥尽可放心,此事包在我们身上!”
扶苏转头看向相里子,脸上露出微笑:“巨子,父皇已为这新酒赐名‘泾白’,这块地也一并赏赐下来,日后还望巨子多多费心,再多建几栋屋舍。”
“公子吩咐,自当尽力。”相里子拱手应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兴奋。
公子高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将各自的门客召集过来。
一时间,人头攒动,原本空旷场地,变得热闹非凡。
泾白酿酒坊,就此挂牌成立。
“这粮食咋这么多?得酿多少酒啊!”一个门客看着堆成小山似的粮食,忍不住咋舌。
“这酒可金贵着呢,听说是用新法子酿的,比咱们平时喝的那些,烈上百倍!”另一个门客故作神秘地说道。
“真的假的?有这么厉害?”
“那可不!我听说,这酒连武成侯都赞不绝口呢!”
“武成侯?那可是个厉害人物,他都说好,那这酒肯定错不了!”
“嘿嘿,这回咱们可有口福了!”
“别光顾着说,赶紧干活!早点把这酒酿出来,咱们也能早点尝尝鲜!”
“对对对,干活干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手上却没闲着,搬运粮食,清洗器具,忙得热火朝天。
“嗯?这味道……”
“好香啊!”
造纸坊的工匠们,鼻翼翕动,被一股浓郁的酒香吸引过来。
“这是什么味道?”
“好像是酒味儿!”一个鼻子灵敏的工匠,使劲嗅了嗅,肯定地说道。
“走,去瞧瞧!”另一个酒鬼模样的工匠,拉着同伴,就往酿酒坊的方向走去
几个嗜酒之人,更是迫不及待,拉着同伴,循着香味,直奔酿酒坊而去。
几个平日里就好酒的家伙,更是急不可耐,仗着在造纸坊干活,跟墨家人混了个脸熟,推开大门,就想往里闯。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一个膀大腰圆的门客,如同铁塔一般,挡在了门口,手中明晃晃的环首刀,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第92章 金樽盈巷
他凶神恶煞地瞪着那几个工匠,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
“干嘛呢干嘛呢?这是你们能随便进的地儿?”
门客声音粗犷,如同闷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我们……”
一个工匠,被这阵势吓得一个哆嗦,双腿发软,说话都结巴了。
他身上沾满了纸浆,显然是刚从造纸坊里出来的。
“我们是来……买酒的。”
工匠鼓起勇气,声音却还是有些颤抖。
门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身上还沾着纸浆,一脸嫌弃。
“六百钱一坛,要,就给钱。”
门客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六……六百钱?!”
小吏惊呼一声,脸上露出肉疼的神色。
这价格,都能买他家婆娘好几尺花布了。
“买不起?那就滚蛋,别在这儿耽误事!!这可是‘泾白’,陛下亲口赐的名儿!你以为是烂大街的泔水?”
门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同赶苍蝇一般,眼中满是不耐。
“买!我买!”
小吏咬了咬牙,一狠心,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袋。
钱袋沉甸甸的,这是他攒了许久的积蓄。
“买!买了!老子在造纸坊刚跟着巨子赚了点,今天非得尝尝这御赐的美酒!”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脸上露出期待又肉疼的神色。
与此同时,咸阳城中。
公子高名下的一间店铺,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一坛坛新酿的泾白酒,被小心翼翼地搬上马车,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断。
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店铺出发,驶向咸阳城中各个显赫的府邸。
这些马车,每一辆都价值不菲,拉车的马匹,也是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精心喂养的。
“五哥,蒙家和王家,总共两百坛,已经送完了。”
公子荣光着膀子,大步走进店铺。
他浑身热气蒸腾,汗水如同雨点般,从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滑落。
整个人,仿佛刚从蒸笼里出来一般。
公子高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皱。
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想夸他两句,话到嘴边变成了飞起一脚。
“你这副鬼样子给谁看呢?!”
公子高怒斥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是公子,不是刑徒!你不要脸!也得给父皇留点脸面!”
“哦……哦……”
公子荣被踹了个趔趄,连忙从侍从手里接过衣服,胡乱地套在身上。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五哥,这不是忙嘛。对了,王老丞相过世了,现在苍柏正忙着操办后事呢,咱们兄弟几个要不要去帮帮场子?”
公子荣突然想起这事,开口问道。
“毕竟……他这些年,也帮了咱们兄弟不少忙。”
公子荣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公子高沉默了片刻,将身边的太监叫过来,这太监,正是当时和苍柏密会之人。
他将太监拉到一边低语“我府上,挂着一幅王老丞相当时给我写的字‘天下为公’,你把这幅字,送还给苍柏,就说心意都在字里了”
“唯。”
侍从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步伐沉稳。
“五哥,就……没了?”
公子荣一脸不解地看着公子高,心中充满了疑惑。
“咱们这酒,最近也卖了一些钱啊,兄弟几个凑一凑,让王老丞相风光一些。”
公子荣挠了挠头,继续说道。
“虽然……不缺咱们这三瓜俩枣的,但是……就送一幅字,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
“你懂个屁!”公子高瞪了他一眼,“咱们不掺和,才是没辜负王老丞相最后的心意。”
公子高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地说道。
“苍柏……已经算是父皇的人了,咱们何必让他为难?”
公子高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彻底断了,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拍了拍公子荣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走吧,我们看看,还欠了各府多少坛酒。”
公子高说着,率先向店铺内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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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府邸,雕梁画栋,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厅内,胡亥高踞主位,把玩着手中白玉酒杯,眼神却有些阴郁。
赵高和阎乐分坐两侧,
“这酒……”胡亥轻抿一口,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仿佛吞下了一团烈火。
“嘶……这玩意儿,辣得嗓子冒烟,怎么会有人喜欢?”他猛地将酒杯掷在地上,白玉碎裂,酒液四溅,惊得跪侍的侍女浑身一颤。
“这鬼东西,五哥他们也能卖出钱?”胡亥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屑与疑惑,转头看向赵高。
赵高笑容可掬:“公子有所不知,这‘泾白’酒,刚售卖几日,便已供不应求。各府邸都是几百坛地往回运,陛下还亲自赐了名呢。”
“哼!”胡亥冷哼一声,心中愈发不平衡,“这么好的买卖,五哥竟不叫上我一起,真是的!”
“老师,您上次送来的那十个侍女……”胡亥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抱怨,“还没玩几天,就一个个都蔫了,没意思!”
赵高目光扫过角落瑟瑟发抖的几名歌姬。她们脖颈间还留着暗红勒痕,正是几日前自己送来的。
胡亥忽然揪住身侧侍女的云鬓,迫使她仰起头,“你说,是这酒烈,还是我的鞭子烈?”
少女疼得泪眼朦胧却不敢呼痛,
颤抖着挤出谄笑:“自、自然是公子……”
“啪!”
一记耳光将未尽谀词打断,胡亥甩着发麻的手掌看着侍女倒地,
赵高坐起身凑近胡亥,压低声音说道:“公子莫急,老奴早已为您准备了更好的。”
“哦?”胡亥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好东西?”
他扫过瘫软在地的侍女,细长眼睛眯成缝:“明日老奴便送二十个新的美人,个个腰如约素,肤若凝脂。”
“还是老师最懂我!”胡亥兴奋的说道。
“不过.........”赵高吞吞吐吐道。
第93章 我没有的东西,你也别想有
赵高眼角余光瞥见胡亥愈发不耐烦的神色,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公子,这美人嘛,个个都是精挑细选,身价自然不菲。老奴这……最近手头有点紧……”
胡亥一听,顿时明白了赵高的意思。他一拍桌子,怒道:“又是钱!这群卖酒的,赚得盆满钵满,本公子却要为了几个美人发愁!”
“多少钱?”胡亥直接了当的问道,他可没耐心听赵高绕弯子。
“这二十个美人,总共……需要五千金。”赵高小心翼翼地报出一个数字,同时观察着胡亥的反应。
“五千金?!”胡亥惊呼一声,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赵高连忙起身安抚,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这五千金,可不是小数目。但公子您想想,这二十个美人,能给您带来多少乐趣?这可比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
“哼!”胡亥冷哼一声,显然还是觉得这价格太高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老师,你哪来这么多钱?这五千金,可不是小数目啊!”
赵高故作哀叹,长吁短叹:“公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老奴那点俸禄,还不够您塞牙缝的呢。还不是平时省吃俭用,东拼西凑,才攒下这么点家底。”
“这钱,本来是打算用来养老的。可公子您喜欢,老奴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您弄来啊!”赵高说着,还挤出几滴眼泪,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哼,算你识相!”胡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心中还是有些不爽。
他越想越气,猛地站起身来,在厅内来回踱步。“不行!这口气本公子咽不下去!凭什么他们能日进斗金,我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可不是嘛!”赵高立刻附和道,“这‘泾白’酒,现在可是咸阳城里的抢手货。那些达官贵人,都争着抢着买。听说,他们一天就能赚好几千金呢!”
“几千金?!”胡亥听了,更是眼红不已。“这群家伙,有了好事也不想着我!”
赵高见状,心中暗喜,火上浇油道:“公子息怒,您可是陛下的爱子,身份尊贵,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这酒再烈,也不过是些粗鄙之物,哪能跟公子您的身份相提并论?”
“哼!粗鄙之物?”胡亥冷笑一声,“这粗鄙之物,可是让那些王公大臣们趋之若鹜!连父皇都赞不绝口!”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不行!这酒的生意,我也要插一脚!”
赵高眼中精光一闪,故作惊讶地问道:“公子,您是说……您也想卖酒?”
“卖酒?不!”胡亥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我要让他们卖不成酒!”
赵高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故作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公子,这酒,可是用粮食酿造的。如今大秦虽然一统天下,但连年征战,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在粮食上都手脚可麻烦啊。”
胡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麻烦?有什么麻烦?这天下都是父皇的,父皇的,就是我的!我想要点粮食,谁敢说个不字?
赵高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公子英明。如今北境缺粮,百姓食不果腹,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吃都吃不饱,正是需要粮食的时候。可扶苏他们却拿着大批的粮食来酿酒,这岂不是浪费?若是有人将此事捅到朝堂上……”
胡亥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就这么办!到时候,想办法把这酿酒的买卖弄到我手里!”
胡亥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金银财宝,滚滚而来。他迫不及待地催促道:“老师,这事儿就交给您了!您可得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
“公子放心,老奴定不辱命!”赵高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胡亥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端起一杯新倒的酒,一饮而尽。“哈哈哈哈!这酒,果然还是得配上美人,才够味儿!”
“公子,这‘泾白’酒虽好,可也得悠着点儿,别伤了身子。”赵高假意劝道。
“放心吧,老师,我心里有数。”胡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这大秦的江山,迟早都是我的,我可得好好享受享受!”
赵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他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心中暗道:“这蠢货,还真以为自己能当皇帝?不过,也好,越是愚蠢,越容易控制。”
胡亥拉着倒地侍女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只留下赵高和阎乐两人。
阎乐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见胡亥走了,才敢上前。
阎乐望着满地狼藉,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不解与困惑:“岳父大人,您又何苦花费如此巨额的金钱,为公子购置那些美人呢?”
赵高眼皮一抬,凌厉目光扫过阎乐:“蠢货,你懂什么?”
“咱们要的,是他对咱们的信任!”
赵高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阴冷寒意。
“你以为,公子胡亥是真的喜欢那些娇滴滴美人吗?”
“不,他喜欢的,只是肆意践踏、折磨他人时,那种变态快感!”
“他享受的,是掌控他人命运,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那种扭曲乐趣!”
赵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冷笑,
阎乐被赵高这番话惊得后背发凉,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咱们还……”阎乐欲言又止,
赵高目光如炬,似乎早已看穿了阎乐心思,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怎么,你还想去巴结扶苏?”
“去他府上递拜帖,求他收留?”
“还是说,你想跟着公子高去那鸟不拉屎边疆,吃沙子,吹冷风?”
赵高连珠炮般质问,让阎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那公子将闾兄弟呢?”
阎乐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他们……难道就不能……”
第94章 就是要一步一步的走到最高!
“不能!”
赵高斩钉截铁地打断了阎乐话,
“蠢货,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皇位争夺,自古以来都是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才是常态!”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还想着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做梦!”
“到时候,陛下龙驭宾天,皇位传给谁?”
“难道还能一分为三,让他们三个蠢货一起当皇帝不成?”
赵高越说越激动,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阎乐,
“记住,在这场游戏中,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只有一个人,能登上那至高无上宝座!”
赵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滚情绪,语气逐渐恢复平静。
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落寞与无奈。
“说起来,我也曾是赵国王室宗亲……”
赵高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回忆与感慨。
“可那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家破人亡,沦落至此?”
“在这深宫之中,我连一天安稳觉都没睡过!”
赵高语气中充满了辛酸与苦涩。
“从小,我就在隐宫长大……”
“你知道,我在那里,学到了什么吗?”
赵高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阎乐,眼中充满了疯狂。
阎乐被赵高这突如其来举动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敢与赵高对视。
“权力!”
赵高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无尽怨恨与渴望。
“只有掌握了权力,才能活下去!才能掌控自己命运!”
赵高声音颤抖,眼中闪烁着疯狂光芒。
“我曾为宫中杂役,身份卑微,命如草芥……”
“管事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生死!”
“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管事往我饭里掺沙土,我笑着吃下去,还说还吃!”
赵高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为了活下去,我拼命学习律法,钻研权谋……”
“终于,我被陛下看中,成为陛下手中一把刀……”
“陛下让我对付蒙家,我就得像一条疯狗一样咬上去!”
“可那又如何?”
“扶苏,那个高高在上长公子,他连我拜帖都不接!”
“他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他视我为蝼蚁,为草芥,为可以随意践踏存在!”
“难道,我要等着他登上皇位,然后像那些隐宫中杂役一样,被他随意处置,生不如死吗?”
赵高越说越激动,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赵高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缓缓流出,他却浑然不觉。
“只有陛下!”
“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才能真正掌控一切!才能掌控自己命运!”
他一把抓住阎乐的衣领,眼中充满了狂热,
“阎乐,你要记住!”
赵高死死盯着阎乐,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世上,只有权力,才是最可靠东西!权势是活命的药!”
“有了权力,才能拥有一切!”
“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保护人!”
赵高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血泪与教训。
“我叫赵高!就是要一步一步的走到最高!!”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孤注一掷疯狂。
阎乐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从未见过赵高这般模样,平日里那副笑眯眯、和蔼可亲的面具,此刻被撕得粉碎,露出了下面狰狞可怖的真容。
岳父大人眼中的疯狂,如同深渊中翻滚的黑色火焰,让阎乐感到一阵阵的胆寒。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那……岳父大人,您为何……为何要跟公子胡亥说,花费了如此巨额的金钱呢?”
赵高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如同毒蛇吐信,让人不寒而栗。
“钱?呵,这世上,又有谁会嫌钱多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阎乐,
“你之前让我暗中豢养的那些死士,都安置得如何了?”
阎乐连忙回答:“回岳父大人,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城外找了几处隐秘的宅子,妥善安置好了。”
赵高微微颔首,眼神中的阴狠稍稍收敛,但语气依旧冰冷:“记住,这些人,必须绝对可靠,绝对忠诚。”
“关键时刻,他们可是能发挥大用的!”
赵高加重了语气:“告诉那些人,只要他们肯为我赵高卖命,我保证他们,将来必定能够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
阎乐连忙躬身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恭敬和畏惧:“唯!”
赵高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
“你去给我暗中联系一下那些御史们,让他们在朝堂之上,给我狠狠地参上一本!”
“就说,如今北境的军需供应尚未得到妥善解决,缺粮这事儿,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军心士气,长此以往,恐怕会导致北境不稳,甚至引发军队哗变!”
“然后,你再去给我找些人在咸阳城的大街小巷散布谣言,就说这‘泾白’酒,酿造过程极为耗费粮食,让人们自己去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阎乐看着赵高那张脸,从疯狂又变得平静如常,心中不由得一阵阵发毛。
他连忙答应下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小婿……小婿这就去办。”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几位御史轮番上阵,言辞激烈,矛头直指治粟内史苍柏。
“启禀陛下,臣弹劾治粟内史苍柏!”
一位御史高声疾呼,声震朝堂。
“北境军需供应迟迟未能解决,缺粮已久,将士们食不果腹,军心涣散!”
“长此以往,恐生哗变,危及北境安危!”
御史们慷慨激昂,声泪俱下,仿佛北境已是烽火连天,危在旦夕。
“臣附议!苍柏身为治粟内史,掌管天下粮草,却玩忽职守,致使北境将士缺衣少粮,实乃罪不容赦!”
又一位御史站了出来,义愤填膺。
“臣恳请陛下严惩苍柏,以儆效尤!”
第95章 杀人不见血
朝堂之上,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如惊涛骇浪,一波接着一波。
王绾府邸,灵堂之内,气氛肃穆而悲凉。
苍柏跪在王绾灵前,神情憔悴,双眼布满血丝。
他刚刚得知朝堂上的消息,心中焦急如焚。
苍柏没想到,自己一心为王绾操办后事,却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
“老丞相,您在天之灵,可要保佑我啊……”
苍柏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助和悲凉。
他缓缓起身,颤抖着双手,再次写下一封辞呈。
苍柏心中清楚,这封辞呈,或许是他最后的希望。
然而,嬴政并没有批阅苍柏辞呈。
不仅如此,嬴政还派人送来赏赐,并传旨让苍柏安心为王绾守灵。
“陛下……”
苍柏捧着赏赐,心中五味杂陈,心中想的却是王绾。
他知道,王绾又一次说对了,看着公子高送来的字“天下为公”,
“老丞相,您放心,我苍柏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咸阳城中,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这泾白酒,可是用大量的粮食酿造的!”
“是啊是啊,我听说,酿造一斤泾白酒,要消耗几十斤粮食呢!”
“可不是嘛!听说北境还在打仗呢,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吃都吃不饱。可这些人,却在后方大肆酿酒,浪费粮食!”
“这事儿,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肯定饶不了他们!”
“嘘,小声点!这事儿,咱们可管不了,还是别乱说了,免得惹祸上身!”
“就是就是,这‘泾白’酒,就该停产!”
“停产?你想得美!这‘泾白’酒,可是扶苏公子的产业,谁敢停产?”
“嘘,小声点!这事儿,咱们可管不了,还是别乱说了,免得惹祸上身!”
公子荣那张原本因为清点账目而兴奋涨红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一把揪住一个身着粗布衣衫、正唾沫横飞的路人衣领,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个鸟人!你他娘的在这儿胡咧咧什么呢?”公子荣怒吼,声音如同炸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人脸上。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个激灵,
他惊恐地望着公子荣那张狰狞的脸,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我……我……”
“住手!”
一个声传来,打断了公子荣即将出口的怒骂。
公子高从远处走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把推开公子荣,对着那人拱了拱手:“这位兄台,舍弟性子急躁,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他偷偷打量了公子高和公子荣一眼,只见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再,看他们身后跟着的随从,个个身强体壮,腰间佩刀,显然不是普通人家。
他连忙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没事……”
说完,他便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生怕再被公子荣给逮住。
公子荣看着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不屑地“呸”了一声,心中怒气未消。
“五哥,你干嘛拦着我?那家伙,嘴里不干不净的,就该给他点教训!”公子荣嘟囔着,语气中充满了不满。
公子高转过身,看着公子荣,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责备。
“你啊,还是这般冲动!”公子高叹了口气,“这咸阳城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你这般行事,若是传到父皇耳中,又少不了一顿责罚。”
公子荣闻言,脖子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惧色。
他虽然性子鲁莽,但对嬴政这个父皇,却是打心底里畏惧。
“那……那也不能任由这些家伙胡说八道啊!”公子荣依旧不服气,“咱们这酒,可是用自己的粮食酿的,跟北境的军需有什么关系?”
“他们这是污蔑!是造谣!”公子荣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公子高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公子高心中思绪翻滚,“走,先去大哥府上。”
东宫内,气氛同样凝重。
扶苏、苏齐、公子昆吾等人,早已齐聚一堂。
“五弟,你们来了。”扶苏看到公子高和公子荣进门,开口道。
“大哥,这事儿你怎么看?”公子高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知道,扶苏虽然性格温和,但绝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大哥,我们刚刚在路上,听见有人在传谣,说咱们这酒竟影响了北境的军需?”公子荣性子急,不等扶苏开口,便抢先说道,“放他娘的狗屁!咱们又没动用国库一粒粮食,都是咱们厚着脸皮从各家借来的!北境粮草关我们屁事?咱们借的可都是私仓!”
公子荣气得直喘粗气,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稍安勿躁。”扶苏抬手,示意公子荣冷静。
扶苏扬了扬手中的纸:“你们先看看这个。”
公子高闻言,浓眉紧锁,快步上前,入眼,是那熟悉而又令人敬畏的字迹,那是嬴政的字!
“自行处理……”公子高瞳孔骤然收缩,
公子荣性子急躁,见公子高这般模样,他一把抢过那张纸,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公子荣性子急躁,看不懂其中深意,脱口问道。
扶苏轻叹一声,解释道:
“今日朝堂之上,有御史弹劾治粟内史苍柏。”
“他们说,苍柏玩忽职守,导致北境军需供应迟迟未能解决,粮草转输缓慢,使得边境百姓和士兵忍饥挨饿,要求严惩苍柏。”
“紧接着,咸阳城中便开始流传谣言,说咱们酿造‘泾白’酒,耗费了大量粮食,影响了北境的军需供应。”
“父皇没有治罪苍柏,反而给我送来了这张纸,上面只有四个字——自行处理。”
扶苏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苏齐身上。
“苏先生,依您之见,父皇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苏齐此刻也收起了笑容,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扶苏,缓缓开口。
“御史台这招双管齐下妙得很。北境缺粮是实,酿酒耗粮也是实,两桩事凑在一起,真真假假最是杀人不见血。”
第96章 扶苏进化!
“陛下这意思,要么,咱们把北境的粮食问题给解决了,要么揪出背后嚼舌根的,解决掉那些造谣生事之人,让他们闭嘴。”
苏齐又伸出一根手指,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要么要咱们将这批粮食,先一步送往北境,交给蒙恬将军。只要咱们不担心被人扣上收买军心的帽子,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这三个选择,无论公子您选择哪一个方向,咱们都可以商量。”
公子荣抓起茶盏仰头灌下,茶水顺着下颌流进衣领:“送就送!反正这些粮食都是……”
“蠢材!”公子高夺过茶盏重重砸在案上,“军中粮草历来由治粟内史调配,我们私运粮食给蒙恬将军,明日咸阳城里就会传长公子结党营私!”
扶苏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良久,
“大哥,怎么办,你说句话啊!”
公子荣焦急的说道,
被打断思绪的扶苏对着苏齐露出了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容,“先生,这三个选择……”
这笑容,却让一旁的公子高都感到一丝寒意。
“我全都要!”
那笑容,既有往日的温文尔雅,又带着几分决绝和狠厉。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我最近一直跟随先生研习儒家经典,”扶苏缓缓开口,
“先生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总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是自己读书不够,理解不透彻。”
“直到最近,在文华府我读到《春秋公羊传》,方才茅塞顿开,如醍醐灌顶,更对先生的学识有了更深的体会,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以暴显仁’!实乃大智慧!暴与仁本是一体两面。”
“所谓‘暴’,并非单纯的暴力,而是一种手段,一种雷霆手段,为的是恢复秩序,拨乱反正!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扫清障碍,方能彰显仁义,匡扶正道!”
“我们酿酒这事,本意是好的,是为了给五弟他们筹集钱粮,让他们能够安心去边疆筑城开垦,戍守边疆,这才是真正的‘仁’!”
“既然如此,为了维护这份‘仁’,为了大局,采取一些必要的‘暴’,来解决那些造谣生事、包藏祸心之人,也是理所应当的!”
扶苏眼中寒芒闪烁,杀气腾腾。
扶苏说完,厅内一片寂静。公子高、公子荣、苏齐三人,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扶苏,像是看一个怪物。
苏齐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扶苏,怕不是真“黑化”了吧?
公子荣最先反应过来,他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哥,你……你没喝酒吧?”
公子高也回过神来,他上下打量着扶苏,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往日里温文尔雅的大哥,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霸气?
苏齐则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这扶苏,该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吧?
“我没喝酒。”扶苏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锐利。
“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扶苏缓缓说道,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
公子高和公子荣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哥。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扶苏,此刻却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势。
苏齐也愣住了,他感觉眼前的扶苏有些陌生。
这苏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这扶苏,怎么突然之间就开窍了?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苏齐干咳一声,
“公子,您对这句话,有何见解?”
扶苏微微一笑:“先生,您这是在考校我吗?”
“您是想说,如果只学习我的武功,却不学习我的思想,就会陷入迷茫,不知所措?而如果只学习我的思想,却不学习我的武功,就会被人打死,毫无还手之力?”
苏齐心中一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坏了!”苏齐暗叫不好,
“这扶苏……该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吧?这话,他可从来没说过啊!”
紧接着就听到扶苏说:“但我深知先生玩笑背后深意,法家手段,霸道也,若只知霸道,不明儒家王道理念,终将迷失方向。”
扶苏顿了顿,目光如炬,继续说道:“空谈仁义道德,不谙律法权谋,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难免被人算计,身败名裂。故此,行事应霸王道杂之,方能成就一番事业!”
苏齐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扶苏吗?这简直就是……进化了!每天给他讲“抡语”,竟然真让他悟出东西来了!
公子高和公子荣也傻眼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公子高由衷赞叹:“大哥,您若潜心钻研儒学,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大家!”
“哈哈哈,五弟别取笑我了,”扶苏大笑几声,收敛了笑容,“眼下这局面,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应对。这北境的粮食问题,就交给苏先生了,可好?”
苏齐回过神来,点点头:“没问题,我正准备去我的食邑看一看,正好研究一下这粮食的问题。说不定还能琢磨出点新的种植方法,让粮食产量翻一番呢!”
公子高亦是毫不犹豫,慨然应允:“大哥放心,我这便带人前去,定要揪出那些造谣生事、包藏祸心之徒!”
扶苏目光坚定,语气决绝:“我即刻入宫,面见父皇,禀明此事。咱们这酿酒粮食,若有必要,先拨出一半,支援北境。”
“至于追查造谣之人,”扶苏看向公子高和公子荣,“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二人了,可行?”
公子高一拍胸脯:“没问题,大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背后搞鬼!”
公子荣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哥放心,这事儿包在我们兄弟身上!保证把那些造谣的家伙,一个个都揪出来,让他们知道厉害!”
“好!”扶苏点点头,“那我就去找父皇,咱们这酿酒的粮食,不行就先拿出一半来支援北边。”
他转头对公子高说:“这也是给你在北境结一个善缘。蒙恬将军那边,你也好交代。”
公子高心中一暖,拱手道:“全凭大哥做主!”
第97章 食邑封地
苏齐出了东宫,脚下生风,没走几步,忽然一个急刹车,差点没把自己给晃倒。他猛地一拍脑门,心想:“坏了,光顾着跟扶苏吹牛,忘了问自己的食邑在哪了!”
“墨刃,朔风,”苏齐转过头,目光落在身后两个如影随形的护卫身上,
“你们说,我那食邑,到底在哪啊?”苏齐挠了挠头,他只记得嬴政赏了他百户食邑。
墨刃和朔风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
两人跟随苏齐,主要负责保护苏齐安全,这些琐事,他们还真不清楚。
“大人,属下去少府问问。”墨刃抱拳,转身离去。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墨刃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大人,问清楚了!您的食邑在新亭,足足一百户呢!”
“新亭?”苏齐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名,发现完全没有印象。“这新亭在哪儿啊?远不远?”
“不远不远,就在咸阳城郊,具体是哪几户,还得找亭长确认。”墨刃连忙说道,“大人,我给您带路!”
“行,那咱们走吧。”苏齐说着,迈开步子,朝城外走去。
一路行来,只见两旁房屋大多低矮,夯土墙,茅草顶,偶尔有几户砖瓦房,格外显眼。
墨刃领着苏齐,一路寻到了新亭。
刚一进亭,便见一位老者迎了出来,他见到苏齐,眼睛一亮,
“您就是陛下新封官大夫吧?果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这百户食邑摆在新亭地界,实在是吾等福分!”老者声音洪亮,透着股军伍之人特有爽利劲儿,
苏齐连忙摆手,谦虚回应:“亭长您过奖了,小子不过是侥幸得了陛下赏识罢了。”
“今儿个得空,就想着来看看这百户食邑。”苏齐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好说,好说。”亭长笑呵呵地说道,“大人您的食邑离此地不远,我这就带您去。”
出了门,亭长目光落在三人坐骑上,忍不住啧啧称赞:“好马啊!这马,一看就是精心喂养的,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马是扶苏赠与苏齐,他笑着接话道,“老丈您还懂相马啊?”
“懂?谈不上。”亭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不过是见得多了,也能瞧出个七八分好坏。这马,虽然比不上通武侯的,但在咸阳城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哦?”苏齐这下来了兴致,追问道:“老丈您还认识通武侯?”
“认识?嘿嘿……”亭长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挺了挺胸膛,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咱当年,也曾在通武侯手下当过兵。”
“跟着通武侯征战四方,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当年跟着通武侯灭燕,老头子我手刃了一个甲士,得了爵位。后来进攻代地灭赵,又宰了四个,进爵不更,也算是给祖宗长脸了!”
亭长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可惜啊,齐国那帮软蛋,投降得太快了,不然老朽爵位,没准还能再往上走走。”
苏齐听得津津有味,心中暗暗咋舌。
没想到这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丈,竟还是个上过战场、杀过敌的狠角色!
“老丈您真是老当益壮,身手不凡啊!”苏齐由衷地赞叹道。
“嗨,这算啥,都是通武侯指挥有方,我们这些当兵的,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
亭长摆了摆手,谦虚地说道,
“要不是通武侯运筹帷幄,咱们这些人,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座城墙下了。那时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太阳?”
“到了,大人您看,”亭长指着远处一片依山傍水的村落,
“就是这儿,再加上山脚下那几户人家,正好凑够陛下赏赐您的一百户食邑。”
苏齐放眼望去,只见远处山峦起伏,郁郁葱葱,一条小溪蜿蜒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
苏齐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农田,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到的,是两人一组,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里费力耕作的场景。
这般原始的耕作方式,效率低下得让人心疼。
再看那几户有牛的人家,两牛并驾,两人配合,虽比人力强些,却也好不到哪去。
亭长见苏齐久久凝视农田,以为他在盘算着食邑的收成,便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
“大人,您别看这地现在不咋样,可到了秋收,那可是沉甸甸的粮食啊!”
“每户人家,每年缴纳的田租大约是三十石粮食。您这一百户食邑,算下来,每年能有三千石的收成呢!”
“折合成钱,那可是足足九万钱啊!到时候,您是让我派人送到您的府上,还是您派人来这里取呢?”
苏齐被亭长的话拉回了现实,他正要开口回答,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哒哒哒……”
亭长、墨刃和朔风三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他们迅速组成了一个标准的防御阵型,亭长下意识的站在最前方锋矢位。
墨刃和朔风则护卫在苏齐两侧,随时准备出手。
苏齐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五匹骏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马上的骑士,一个个身着劲装,腰悬佩剑,气势汹汹。
眼看着就要撞上苏齐他们,为首的骑士猛地一勒缰绳。
“吁——”
骏马嘶鸣一声,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呛得苏齐直咳嗽,在距离苏齐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为首之人,正是赢四。
他上下打量着苏齐三人,厉声喝问道:“你们干什么的?!”
墨刃和朔风一见到赢四,立刻认出了他。
两人连忙收起手中的武器,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
“大人!”
赢四这才看清了墨刃和朔风的面容,脸上的怒气稍稍收敛。
“原来是你们啊。”
亭长见墨刃、朔风二人瞬间收敛杀气,换上一副恭敬姿态,心中巨石落地。
他连忙也收起了防御姿态,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道:
“这位大人,小老儿是这新亭的亭长。”
第98章 死人
“咸阳城郊附近,向来少有这般纵马疾驰,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恕罪……”
赢四此刻却无暇顾及亭长的冒犯,他心中焦急,只想尽快找到失踪的黑冰台剑士。
他目光如炬,紧盯着亭长,沉声问道:
“你可曾见过两名陌生男子?或者一男一女同行?”
亭长闻言,眉头微蹙,陷入回忆。
他仔细回想着近日来往亭中的行人,
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这……”亭长刚想摇头说“没”,
突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亭长!亭长!!”
这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惊慌失措。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粗布麻衣、腰间别着猎刀的猎户,正从远处飞奔而来,边跑边喊,上气不接下气。
他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亭长!出事了!”
猎户跑到亭长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我……我今日上山打猎,发现……发现了一具尸体!!”
“什么?!”
亭长大惊失色,他一把抓住猎户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尸体?在哪儿?是男是女?穿着打扮如何?”
猎户被亭长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是……是男的,穿着……”
猎户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抬眼,扫到了赢四等人的装束。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
“穿着……倒是和这几位大人有点像……”
“什么?!”
赢四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脸色骤变,厉声喝问道:
“在哪儿发现的?!快说!”
赢四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猎户耳边炸响,震得他浑身一颤。
猎户被赢四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不轻,他连忙伸手指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山林,
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在那边山上……”
赢四再也顾不得其他,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
如离弦之箭般,朝猎户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赢四伸出强有力的手臂,一把将站在原地的猎户捞起,接将他横放在马背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猎户吓得魂飞魄散,他紧紧抓住马鬃,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从马背上摔下去。
身后四名黑衣剑士,也紧随其后,催动胯下骏马,风驰电掣般,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只留下一阵,滚滚烟尘,在空中弥漫……
苏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望着赢四等人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齐转头看向亭长,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亭长也是一脸茫然,他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这……我也不知道啊……”
“不过,看这架势,恐怕是出大事了……”
“大人,这几人什么来头啊?”亭长望着赢四等人绝尘而去的背影,好奇地问苏齐。
苏齐摇摇头,表示不知,他也是一头雾水。目光转向身旁的墨刃、朔风二人,这俩货平时跟木头桩子似的,关键时刻倒是能起点作用。
“那是我们黑冰台的统领之一,赢四大人。”墨刃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哎呦,真是大人物,惹不起惹不起。”亭长听了,吓了一跳,连忙缩了缩脖子,一副后怕的样子。
墨刃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那你刚刚还敢站锋矢位?”
“嘿嘿,小娃娃,”亭长闻言,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我跟着通武侯做百夫长的时候,站着就是锋矢位!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没死完,哪能轮到你们这些娃娃。”
苏齐一听,乐了。这老头,还挺有意思。他本想再调侃几句,突然想起赢四临走前那焦急的神情,心中一动。
“老丈,您说这附近发现了尸体,还是穿着黑衣的?”苏齐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是啊,大人,那猎户是这么说的。”亭长点点头,肯定道。
“坏了!”苏齐一拍大腿,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这死的,八成是黑冰台的人!”
“啊?”亭长一听,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苏齐说着,迈开步子就朝赢四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
“哎,大人,您等等我!”亭长连忙跟上。
墨刃、朔风二人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苏齐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嘀咕:“这赢四,平时看着挺厉害的,怎么手下的人这么不经事?这才几天啊,就出了人命,还被一个猎户发现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他心中隐隐有些兴奋,毕竟,看热闹这种事,谁不喜欢呢?尤其是看黑冰台的热闹,那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墨刃,你说,这死的会是谁啊?”苏齐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八卦。
“不知道。”墨刃惜字如金。
“朔风,你觉得呢?”苏齐又转头问朔风。
“不知道。”朔风的回答,跟墨刃如出一辙。
“你们俩,真是……”苏齐翻了个白眼,对这两个木头疙瘩彻底无语了。
几人一路疾行,很快就来到了猎户所说的发现尸体的地方。只见现场已经被黑冰台的人团团围住,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齐仗着自己有墨刃和朔风这两个“保镖”,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自己人!”苏齐一边喊,一边往人群里挤。
黑冰台的人见是苏齐,都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苏齐挤到人群前面,定睛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身上穿着黑冰台的制服,胸口是贯穿伤,一剑毙命,鲜血已经染红了地面。
“啧啧啧,真惨。”苏齐摇了摇头,
他走到赢四身边问道:“赢四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99章 一剑毙命
赢四眼皮都没抬,只是冷冷地瞥了苏齐一眼,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这是我手下人,负责追查逃犯。”
话音未落,又一名黑衣剑士急匆匆地奔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人,抬着几具尸体。
“大人!另外几位同僚尸体也找到了!”
他们将几具尸体并排放好,死状与先前那具如出一辙,都是一剑毙命。
赢四从牙缝里挤出:“折了五个弟兄,藏在眼皮底下的老鼠终于要现形了。”
苏齐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这几具尸体。
亭长老头也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这几具尸体,
半晌,才捻着胡须,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这……这是遇到高手了啊……”
苏齐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这老头儿果然有门道!
他连忙凑过去问道:“老丈,您给说道说道,这里面有啥门道?”
亭长眼神在几具尸体上扫过,又隐晦地瞥了一眼赢四等人,这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大人您看啊,这五个人,只有一人的剑出鞘了,剩下那四个,连剑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亭长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位大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身手肯定都不凡。”
“可您再看看这些尸体,连一点搏斗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剑法,快!准!狠!根本没给他们还手余地!”
赢四站在一旁,将亭长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脸色愈发阴沉。
苏齐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继续追问:
“老丈,那……要是您碰上这事儿,会怎么样?”
亭长嘿嘿一笑,“老头子我要是碰上了,死得更快!我这把老骨头,哪能跟这些年轻人比?”
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但要是我带着三个士卒碰上,我们估计全死,对方重伤,要是我为什长带人捉拿,我们撑死重伤一人,对方死。”
亭长眯缝着眼,捻着胡须,目光在那几具冰冷的尸体上逡巡,
“这几位大人,一看就是好手,可惜了应该是分开行动,没结成阵势。”
亭长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感慨,
“不然,也不至于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没了。”
赢四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追!”
“给我接着追!”
“人手不够?”
赢四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就去找赢二借人!”
“三人一组,不许分开!”
“发现目标,立刻发信号!”
“我就不信了,还抓不住他!”
苏齐站在一旁,看着赢四那副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心中不禁暗暗咋舌。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敢动黑冰台的人?
而且,还能在黑冰台的追捕下,逍遥法外?
这可真是……稀奇了!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赢四大人,你们这兴师动众的,到底是在追捕什么人啊?这么厉害,竟然能杀得了你们黑冰台的人?”
赢四的目光,从手下收敛尸体的动作上移开,落在了苏齐身上。
“张良!”赢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话音未落,赢四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只留下苏齐,站在原地,一脸的恍然大悟。
“张良?”
苏齐喃喃自语,
“原来是他啊……”
“这就不奇怪了,不奇怪了。”
苏齐摸了摸下巴,心中暗道:
“这哥们,可不是什么善茬。”
“别说杀几个黑冰台的剑士了,”
“人家可是连始皇帝都敢刺杀的主儿!”
“哎呦,这……”亭长一听出了人命,热闹也顾不上看了,连忙对苏齐说道,“大人,这田里……咱们还去吗?”
苏齐点点头:“去,当然去。人死都死了,还能耽误种地不成?”
“这……”亭长犹豫了一下,心想也是,人死不能复生,这地里的活儿,可不能耽搁。
“那……大人,您这边请。”亭长说着,便在前面带路。
几人来到田边,苏齐看着田里忙碌的身影,眉头微皱。
这些农人,两人一组,一前一后,拿着简陋的农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地里费力耕作。
那费劲的模样,看着都让人心疼。
再看看那些有牛的人家,两牛并驾,两人配合,虽然比纯人力强些,可也好不到哪去。
苏齐看得直摇头,忍不住问道:“老丈,你们这……平时都不沤肥的吗?”
“沤肥?”亭长一愣,满脸疑惑,“大人,这老头子我种地也种了这么些年了,还真没听说过什么沤肥。”
苏齐一听,更纳闷了。
他虽然对种田的知识了解不多,但用人畜粪便提升肥力,这事儿他还是知道的。
毕竟,在现代,这可是常识啊!
“你们……平时都不用粪便的吗?”苏齐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粪便?”亭长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大人,您说笑了,这用粪便泡过的粮食,还能吃吗?”
“谁让你直接用粪便浇地了?”苏齐哭笑不得,“你这直接浇粪水,不仅没有肥力,甚至可能把庄稼给烧死!”
“啊?”亭长更懵了,“那……那该咋办?”
“你得沤肥啊!”苏齐耐心地解释道,“你找人挖个大点的坑,蓄点水,把人粪尿、牲畜粪便啥的,都扔进去。”
“然后呢,每隔十天左右,翻动一下,让它充分发酵。”
“等过个两三个月,这粪便就沤熟了,到时候再拿来浇地,那肥力可就足了!”
苏齐说得头头是道,亭长却听得一头雾水。
他将信将疑地问道:“大人,您这法子……真管用?”
“当然管用!”苏齐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这沤肥,能增加土地的肥力,让庄稼长得更好。”
“到时候,这地里的收成,起码能提高个两三成!”
“两三成?!”亭长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大人,您……您可别开玩笑啊!”亭长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这地里的事儿,可不能乱来!”
第100章 追查谣言
“这农地里的人,一年到头,可就指望着这点收成过活呢!”
“当然不会,”苏齐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自信,“老丈,您就放心大胆地试!要是不信,我这百户食邑,先给您打个样!”
亭长还是有些犹豫,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大人,要不先在您名下十户试一试?万一要是……”
“十户?那哪够!”苏齐一挥手,打断了亭长的话,“要试就全试!我这一百户,都用上这新法子!”
“啊?”亭长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苏齐,“大人,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这一百户,要是都……”
“哎呀,老丈,您就别婆婆妈妈的了!”苏齐有些不耐烦了,“您就说,万一要是没产出,您怕不怕?”
“怕……当然怕……”亭长苦着脸说道,“这地里的收成,可是关系到乡亲们的口粮啊!要是没产出,那可就……”
“得了得了,”苏齐一拍胸脯,“您放心!万一真要是没产出,今年的粮,我不仅不收,还把歉收的量,给他们补上!这总行了吧?”
“啊?!”亭长这下更惊讶了,他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大人,您……您可真是……真是……”亭长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看着苏齐,眼中充满了感激。
“嘿嘿,”苏齐得意地一笑,“老丈,这下您总该放心了吧?”
“放心!放心!太放心了!”亭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那有大人您这句话,我老头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等下就找人挖坑去!”
“行了,别磨蹭了。”苏齐有些不耐烦了,“你赶紧找人挖坑去,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早点把肥沤好,也能早点用上,到时候,你就知道这沤肥的好处了!”
亭长见苏齐一脸认真的模样,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心中那点疑虑,也渐渐消散了。
“这就对了嘛!”苏齐满意地点点头,“对了,老丈,您看那边那几头牛,是这几家自己的?”
亭长顺着苏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头牛,正在田里慢悠悠地耕作。
“哦,您说那几头牛啊,”亭长解释道,“那是租的耕牛,日租金八钱,牛长负责养,减田租三分之一。”
“八钱?还减田租?”苏齐有些惊讶,“这条件还不错啊!”
“不错?”亭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大人,您是不知道啊,这养牛,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厩苑律》规定:牛瘦一寸笞十,死亡需报官剖验。这牛要是养瘦了,养死了,那可都是要受罚的!”
“所以啊,这牛长也不好当,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这牛出点什么意外。”
“哦,原来如此。”苏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亭长又接着说道:“要说起来,还是代郡那边好啊!当年我跟着通武侯去那边打仗,看到那边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养着牛羊,那叫一个富裕!”
“您想想,这牛羊成群的,能耕多少地啊!”亭长说着,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那怎么没从那边把牛弄过来?”苏齐好奇地问道。
“这……”亭长挠了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些事儿,都是大人物们考虑的,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懂这些啊?”
苏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了北境缺粮的事儿,便问道:“老丈,这往北境运粮,消耗大吗?您知道这事儿吗?”
“运粮?”亭长想了想,说道,“这事儿我还真听说过。我以前在军中,认识一个管后勤的,听他说过,这运粮路上,能损耗超过五成呢!”
“五成?!”苏齐大吃一惊,“这么多?!”
“可不是嘛!”亭长点了点头,“这还是用牛车马车运送的呢!要是全靠人力,那损耗就更大了!”
“具体多少,这我还真不清楚,您得问那些军需官。”亭长补充道。
苏齐听了,心中暗暗盘算起来。这运粮损耗这么大,怪不得北境一直缺粮呢!看来,这粮食问题,还真不是一件小事儿!
................
“这事儿不对劲。”公子高浓眉紧锁,在屋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咚咚”作响。
“五哥,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公子荣正埋头对付着桌上的烤羊腿,油腻的手指抓着骨头,啃得满嘴流油。
“这谣言来得蹊跷,传得也太快了些,就像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公子高停下脚步。
“管他呢!大哥让我们查,我查就是了。”公子荣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继续与羊腿搏斗,“谁敢在背后嚼舌根,直接抓起来,打一顿就老实了!”
“你呀,就知道打打杀杀!”公子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这事儿要是这么简单,父皇也不会只给我四个字了。”
“那你说怎么办?”公子荣终于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圈油渍。
“查!”公子高斩钉截铁地说道,“给我把这咸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造谣的家伙给揪出来!”
“查?怎么查?”公子荣一脸茫然,“这咸阳城这么大,人这么多,从哪儿查起啊?”
“哼,我就不信,这谣言能凭空冒出来!”公子高冷哼一声,“肯定有人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你去给我找几个机灵点的门客,让他们去城里那些酒肆、茶馆、集市……总之,人多的地方都给我转转!”
“就说我说的,谁要是能提供有用的线索,赏金十金!”
“十金?!”公子荣眼睛一亮,“五哥,你这回可真下血本啊!”
“怎么,心疼了?”公子高斜睨了他一眼。
“嘿嘿,哪能啊!”公子荣连忙摆手,“我这不是替五哥高兴嘛!五哥终于开窍了,知道用钱砸人了!”
“少废话,赶紧去办!”公子高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得嘞!”公子荣应了一声,抓起羊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第101章 公子高乔装会游侠
这边,公子荣风风火火带着一众门客,如狼似虎般散入咸阳城的大街小巷。
另一边,公子高则将心腹门客穿堂唤至跟前,眉宇间凝着一抹深思。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穿堂你知不知道这咸阳城里消息灵通的游侠?”公子高开门见山。
穿堂略一思索:“我倒是知道几个,大人是想查这酒坊造谣一事?”
公子高点头。
“那大人,我知道南城的疤面手下有一帮游侠,消息很是灵通,我去找他问问。”穿堂主动请缨。帮游侠儿,可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穿堂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疤面?”公子高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
“我跟你一起去。”公子高当即决定。
穿堂面露难色:“大人,这疤面重义轻利,喜欢和贩夫皁隶打交道,不太喜欢达官贵人。”
公子高摆手:“无妨,我换身衣服,跟在你后面,你到时候问就是了。”
穿堂见公子高心意已决,只得应下。
他心中暗自思忖,不过是打探些消息,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去往南城的路上,穿堂将这疤面的底细,向公子高细细道来。
“这疤面,早年犯了事,被黥面发配到北境修筑长城,成了城旦。”穿堂回忆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后来,胡人犯边,劫掠百姓,其他城旦吓破了胆,四处逃窜。”
“唯独他,非但不逃,还拎着把破刀,硬生生砍死了一个胡人!”
“只不过,脸上也挨了一刀,留了道疤,‘疤面’这诨号,便是由此而来。”
“后来,他被守备官看中,提拔成了士卒,也算有了个正经出身。”穿堂继续说道。
“再后来,不知怎的,又回了咸阳来了,就落脚在南城。”
“他聚集了一帮游侠儿,整日里在街头巷尾厮混,倒也没听说干过什么欺压良善的勾当。”
“就是脾气大了些,寻常人等闲不敢招惹。”
“这疤面……不会是蒙恬将军的旧部吧?”公子高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穿堂摇了摇头:“这倒是不清楚,不过北境回来的,多多少少都跟蒙家军有点关系。”
公子高没再说话,心中却开始盘算起来。如果这疤面真是蒙恬的旧部,那这事儿,或许还有转机。
穿堂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南城地界。
只见街巷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公子高换了一身粗布衣衫,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没一会儿,穿堂领着公子高到了城南一处酒馆。还未进门,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便扑面而来,夹杂着粗俗的叫骂和划拳的吆喝,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汗臭混合的怪味。
穿堂领着公子高,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人群,径直来到一张桌前。
桌旁,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与几人推杯换盏,划拳行令,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壮汉头顶油腻发带,歪歪斜斜,敞开的衣襟下,胸膛肌肉虬结,一道狰狞刀疤,横贯左脸,更添几分凶悍。
“疤面大哥,又在这儿吃酒呢?”穿堂上前,熟稔地打着招呼。
正吹牛的疤面闻声抬头,目光在穿堂和公子高身上一扫,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
“哟,穿堂老弟啊,稀客稀客,坐!”
疤面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声音粗嘎,带着几分酒意。
他转头朝后厨吼道:“老板娘,再来两碗酒,给我这新来的兄弟解解渴!”
“不用麻烦大哥了,小弟今儿个带了好酒!”穿堂连忙摆手,从身后取出一个酒坛,轻轻放在桌上。
揭开封泥,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泾白’酒,知道大哥就好这一口。”穿堂笑眯眯地说道,
疤面眼睛一亮,却没急着接酒,反而上下打量了公子高几眼,似笑非笑地问道:“穿堂老弟,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有事求我?先说事,要不这酒喝的不踏实。”
穿堂也不扭捏,开门见山道:
“大哥果然爽快!小弟今儿个来,确实有件事想请大哥帮忙。”
“大哥消息灵通,想必也听说了最近关于‘泾白’酒的那些传言吧?”
“小弟想请大哥帮忙查查,这谣言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我家主君背着黑锅呢。粮是正经借来的私仓,北境缺粮关我们鸟事?”
听到穿堂问起这事,疤面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悠悠地拿起桌上那坛“泾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端在手中,细细打量着碗中清澈的酒液,反问道:
“穿堂,你家主子酿出这好酒,你咋就笃定,外边那些话,是谣言呢?”
穿堂正色回答:“大哥,你知道我是公子高的门客,我家主君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
疤面闻言,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嘶……”
他咂了咂嘴,感受着那股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仿佛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这酒,真他娘的烈!”
疤面忍不住赞叹一声,他抬起头,看向穿堂,缓缓开口:
“公子高,我知道,是个汉子。”
“当年在北境,也是和胡人干过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公子高身上,又说:“至于扶苏……”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游侠儿打扮的汉子,急匆匆地进了酒馆,他猫着腰,快步走到疤面身边,贴着他耳朵,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说完,还贼兮兮地瞟了公子高两眼,又凑到疤面耳边,嘀咕了几句。
疤面听完,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他看着穿堂,语气有些冷淡:“穿堂,你明知道我这地方,不待见那些锦衣玉食贵人。这……是哪家的贵人啊?我这地方,污糟得很,怕是脏了人家鞋子。”
听到他这话,公子高端起碗,仰脖灌了一大口老板娘刚送上来的浊酒,酒液粗粝,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味,
他放下酒碗,目光直视疤面:“我就是你口中那个公子高。”
第102章 酒馆剑指谣言根
疤面上下打量着公子高,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看着……不太像个将军啊。公子,实在抱歉,刚刚我兄弟瞧见有人四处打探消息,鬼鬼祟祟,就在他们酒饭里,稍稍加了点料。”
公子高闻言,眼中寒芒一闪,
刀刃破空声乍起!腰间佩剑出鞘,剑锋直指疤面咽喉,动作快如闪电,
酒馆内,原本喧闹气氛瞬间凝固,
疤面那些手下,也都不是吃素,“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七八个汉子无声围过来,有的抄起板凳,有的拎起酒坛,更有几个,反手摸向腰带后别的短刀,一个个凶神恶煞,将公子高团团围住。
穿堂也“唰”地拔出佩剑,挡在公子高身前,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他虽然知道公子高身手不凡,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是在疤面地盘上。
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公子高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我的人呢?现在何处?”
疤面却像没事人一样,对架在脖子上的剑,理都不理。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轻轻晃了晃,眼神迷离,似乎在欣赏那琥珀色的酒液。
“公子放心,死不了人,不过是些泻药,让他们跑几趟茅房而已。倒是公子你的人,下手可真够狠啊,我有几个兄弟们,可是被揍得不轻。”
疤面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公子高剑锋依旧稳稳地指着疤面,
“若真是你们人受伤,医药费,我自会派人送来。但这造谣生事背后之人,我却不能不管。”
公子高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冷,
“秦律明文规定,诽谤者,族诛!”
疤面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碗,用袖子随意地抹了把嘴,咧嘴一笑,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随着他的笑容扭曲,更显可怖。
“哈……公子若是能找到我疤面三族,我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听着这话,公子高知道这人就是个滚刀肉,根本就不怕死。
于是缓缓收剑入鞘,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轻鸣,
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之消散。
疤面那些手下,依旧虎视眈眈,只是默默收起了家伙,目光却死死锁定公子高,仿佛一群饿狼,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这谣言一事对我们兄弟影响甚大,还望壮士将知道的实情告知。”公子高抱拳拱手,语气诚恳,与方才剑拔弩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疤面也不再端着架子,他指着桌上那坛“泾白”酒问道:“这北境,现在是不是缺粮?”
公子高微微颔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那这酒,是不是要消耗粮食?”疤面指着桌上那坛“泾白”,目光如炬,紧盯着公子高。
公子高再次点头,这都是明摆着的事。
“那为何,不能将酿酒的粮食运到北境?”疤面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仿佛在替那些食不果腹的将士鸣不平。
公子高有些无奈,耐着性子解释:“那不一样的,军粮只有通过朝廷才能调用,我们这粮没有动国库的,都是借的私仓。再说了,我们也不能直接将粮给军队,那岂不是犯了忌讳?”
“所以啊,老子不喜欢和你们这种贵人打交道,饶舌!”疤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看在你也在北境干过胡人的份上,老子告诉你。”疤面放下酒碗,用袖子随意地抹了把嘴。
“前两日,有人给了两块金饼,让我们干这事。”
“本来,老子不想干的,这种下三滥的勾当,老子不屑为之。”
“但是,听说北境军队缺粮了,老子又心软了。”疤面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也想让我当初的袍泽和苦役们吃一口饱饭,才接的这活,等下,就叫他们回来。”
“给钱的是谁?”公子高紧盯着疤面追问道,
“南城的一个游侠,以斗殴、赌博、盗窃为生。”疤面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说完,还“呸”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的鄙夷:“给我们游侠丢人!”
公子高眉头紧锁,又问:“他住在哪?”
疤面看了公子高一眼,随口说道:“往南走,没多远,房顶有洞的那家就是了。”
看着公子高急匆匆要走,疤面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公子,现在去,不怕已经没有人了?”疤面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公子高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没人也要去看看,我可没有挨打不还手的习惯!”
看着公子高带人离开,一个游侠凑到疤面身边,语气不忿:“大哥,就这么算了?这南城地界,还没人敢跟咱们动刀子!那南城的亭长见着您,也得客客气气的!”
“客气?你当人家是真客气?”疤面斜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他那是给谁面子?给蒙家面子!懂吗?蠢货!”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刀疤脸捂着后脑勺,还是有些不服气。
“不算了?你还想咋地?跟公子干一架?”疤面瞪了他一眼,“我没亲族了,你们也没了?”
“我……我不是这意思……”游侠缩了缩脖子。
“行了,都给我消停点!”疤面摆了摆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走到窗边,望着公子高离去的方向,眼神闪烁不定。“这公子高,看着文绉绉的,没想到还挺有种。不过,他这么一闹,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疤面回头,看着那几个游侠:“你们几个,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谁要是再敢给我惹事,别怪老子不客气!”
“大哥,那……那咱们还管这事儿吗?”一个游侠小心翼翼地问道。
“管?怎么管?拿命管?”疤面没好气地说道,“这事儿,咱们管不了,也管不起!”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本来以为,扶苏公子仁善,嚼几句舌根,催一催北境的粮,也算做件好事。谁想到,这背后还牵扯这么多事儿……”
第103章 破屋血案
“早知道,就不该接这活儿!”疤面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来。
“大哥,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游侠问道。
“怎么办?凉拌!”疤面没好气地说道,“这事儿,咱们得跟蒙家说一声。看看他老人家,是个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你们几个,去把那些散布谣言的兄弟们都叫回来。告诉他们,这事儿到此为止,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是,大哥!”几个游侠连忙应道,转身跑出了酒馆。
疤面独自一人坐在桌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放下酒碗,喃喃自语道:“还是北境好啊,这咸阳城,还真是个漩涡啊……一不小心,就得被卷进去,尸骨无存……”
他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算了,不想了。喝酒喝酒!”
与此同时,公子高带着穿堂,按照疤面提供的地址,一路向南,很快就找到了那间屋顶破了个洞的房子。
穿堂上前敲门,无人应答。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门缝中飘出,让人心头一紧。穿堂回头看向公子高,眼神示意。公子高微微点头。
“砰!”
穿堂猛地一脚踹开房门,木屑四溅。他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公子高紧随其后。
屋内景象,让两人心头一沉。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双眼圆睁,脖颈处一道深深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早已凝固,将身下的破旧被褥染成暗红色。
“主君,人死了。”
公子高缓步走进屋内,目光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停留片刻。
他弯下腰,仔细观察着尸体,眉头紧锁。
“在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公子高沉声说道。
穿堂领命,开始在屋内仔细搜寻起来。
他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然而,除了几件破旧的衣物和一些毫无价值的杂物外,再无其他发现。
公子高也在屋内四处查看,可是,除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和腐朽的气息,再无其他。
“主君,什么都没有。”
穿堂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沮丧。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有人来了!”穿堂脸色一变,低声说道。
公子高和穿堂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警惕。
他们迅速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两人屏息凝神,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砰!”
房门再次被人粗暴地踹开,一群人影,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几个身着官服的衙役,他们手持铁尺,腰挎佩刀,一个个凶神恶煞。
紧随其后的,是几名缉盗,他们手持长棍,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看到公子高和穿堂手持利刃,衙役们顿时如临大敌。
“什么人?!”
为首的衙役厉声喝道,他举起手中的铁尺,指着公子高和穿堂,
然后众人看到了还在床上的尸体, 衙役色厉内荏地喊道:“竟敢在咸阳城内行凶杀人,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拿下!”
缉盗们也纷纷举起长棍,将公子高和穿堂团团围住。
“误会!误会!”穿堂连忙上前一步,试图解释,“我们是……”
“住口!”
衙役头目粗暴地打断了穿堂的话,他瞪着眼睛,恶狠狠地说道:“少废话!杀了人还想狡辩?给我拿下!”
公子高冷冷地扫了衙役头目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滚开,别挡道。”
他缓缓将手中长剑插回鞘中,发出“锵”一声轻响,清脆回荡在寂静空气里。
“我们不是凶手,我是公子高”公子高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威严。
为首的缉盗队长上下打量着公子高,一身粗布衣裳,看不出半点贵气,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势,又让他有些拿不准。
“你说你是公子高,可有凭证?”缉盗队长还是谨慎,没有完全相信。
穿堂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这是我家主君的令牌,你可看清楚了!”
缉盗队长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逐渐变得恭敬起来。
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还是不敢大意。毕竟,这屋里还躺着一具尸体呢。
“公子恕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缉盗队长换上一副笑脸,语气也客气了许多,“有人报案,说此处有偷盗匪,还出了人命,我等职责所在,不得不来。”
“报案?”公子高眉头一挑,“谁报的案?”
“这……”缉盗队长有些迟疑,“有人往县衙内扔了一个竹简,上面写了此地有盗窃,我等出于谨慎,就前来查看一下。”
公子高冷笑,这不明摆着有人想栽赃陷害吗?
“既然如此,我便随你们走一趟。”公子高也不废话,直接说道。
他倒要看看,这幕后之人,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公子,这……”穿堂有些担忧,想劝阻,却被公子高一个眼神制止了。
缉盗队长见公子高如此配合,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跟皇室公子起冲突,能和平解决,自然是最好不过。
一行人来到县衙“治所”,负责接待的县吏,一听说是公子高,顿时吓得腿都软了。
他哪敢怠慢,连忙将此事禀报给了县令。
县令一听,也是头大如斗。这公子高,虽说不是什么特别受宠的皇子,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得罪得起的。
更何况,这案子还牵扯到人命,一个处理不好,自己这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县令不敢耽搁,亲自出面,将公子高请进了内堂。
一番询问下来,县令也听明白了。这事儿,摆明了就是有人想陷害公子高。
可这报案之人,却始终查不到。
县令心中叫苦不迭,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对公子高说道:“公子,这事儿……您看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公子高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县令,“这就要看县令大人的本事了。”
第104章 金饼断线索
县令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说道:“公子放心,下官一定彻查此事,给公子一个交代!”
“交代?”公子高冷笑,“我要的可不是什么交代,我要的是结果!”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县令连连点头,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
“行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公子高站起身,准备离开。
“公子慢走,下官送您。”县令连忙跟上,一路将公子高送出了县衙。
出了县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穿堂跟在公子高身后,忍不住问道:“主君,就这么算了?”
“算了?”公子高冷哼一声,“怎么可能?”
“这事儿,没完!”
回到东宫,公子高发现蒙毅带着疤面竟然也在。
疤面正坐在那里,跟扶苏等人说着什么。
见公子高回来,扶苏连忙问道:“五弟,你没事吧?”
公子高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被人摆了一道。”
他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跟扶苏说了一遍。
扶苏听完,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蒙毅,问道:“蒙大人,您怎么看?”
蒙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事的幕后之人,可能是想通过军粮之事动摇公子的威望,离间一下我们和公子的关系,这两日再看看朝堂动向就知道其图谋的是什么了。”
蒙毅转向疤面:“此事既然与你有所牵连,便由你将功折罪,也算给你一个洗刷污名的机会。”
疤面闻言,粗犷脸上闪过一丝激动,他抱拳道:“蒙大人放心,小人定当竭尽所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回忆神色,继续说道:“公子高前脚刚走,我手下兄弟就发现,有衙役鬼鬼祟祟往那方向去了。打听之下才知道出了人命,死了人。”
“那死去的游侠,平日里在南城厮混,名声不怎么好。但他暗地里有个相好,这事儿知道人不多。我便派人去寻那女子,想问个清楚。”
疤面从怀中摸出三块金饼,金饼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光泽,
“那女子说,前两日,有少府的人来找过那游侠,给了他三块金饼。那游侠贪心,自己昧下一块,给了自己相好,另外两块则给了我,让我帮忙散布谣言。”
他将金饼递给扶苏,脸上露出几分不甘与愤恨:“这三块金饼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记。那女人也愿意出面作证。”
众人凑近了仔细查看,确实如疤面所说,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根本无法追查来源。
扶苏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这金饼,怕是追查不出什么线索了。他将金饼推回到疤面面前,语气温和道:“这三块金饼,都给那女子吧,让她好好过日子。少府人那么多,她又没见过那人长相,就算作证,也难以指认。”
扶苏目光转向疤面,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疤面,你可有兴趣,来我东宫做个门客?”
疤面一听,眼睛都亮了,仿佛不敢相信这天大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可还是先看了看蒙毅。
蒙毅见状,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公子能看上你,是你福分。还不快谢过公子?”
疤面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小人疤面,拜见主君!日后定当为主君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蒙毅转头对扶苏解释:“公子,此人曾为军中斥候,身手不凡,后来服役期满,本应返回家乡。但他生性洒脱,不喜拘束,喜欢做游侠,我哥哥见他有些本事,便安排他在南城落脚,无事时,也帮蒙家打听些消息。”
扶苏笑着摇了摇头,看向疤面:“往后你就跟着我吧,有你这‘地头蛇’在,咱们在咸阳城里,也能少走不少弯路。”
“得嘞!主君您就瞧好吧!”疤面拍着胸脯保证道,“这咸阳城里,就没有我疤面打听不出来的事儿!”
扶苏温声宽慰疤面:“我知道你心系北境将士,担忧军粮短缺。此事,我亦在竭力斡旋,定不负边关将士戍守之苦。”
疤面闻言,虎躯一震,眼中泛起激动的泪花,他猛地跪倒在地,声若洪钟:“末将代北境将士及服役民夫,叩谢公子大恩!”
蒙毅带着疤面等人离去后,东宫内,气氛稍稍缓和。
公子荣终于忍不住了,他撇了撇嘴,嘟嘟囔囔道:“大哥竟肯收这等邋遢货色……”
话音未落,公子高反手一掌,拍在公子荣后脑勺上,“你还好意思说?!”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怒意,“大哥让你去查人,结果呢?被人下了药?!你就是这么调查的啊?你就是这般为大哥分忧的?”
公子荣顿时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下药又不耽误调查!世家子弟的调理而已?";牙关紧咬间蹦出些《黄帝内经》的句子,什么";阴阳调和";,什么";君臣佐使";之类,大厅内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一阵欢声笑语后,厅内气氛稍稍轻松了些。
扶苏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先是看向苏齐,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苏先生,您那沤肥之法,虽能长远改善土壤肥力,但眼下北境军情紧急,却是缓不济急啊。”
苏齐也明白其中道理,他摸了摸下巴,有些无奈地说道:
“公子所言极是。这沤肥,终究需要时间发酵,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能稍稍缓解一下眼下的困境。”
扶苏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哦?先生有何妙计?”
“边境屯田!”苏齐缓缓吐出四个字,
“让将士们在戍守边疆的同时,开垦荒地,种植粮食,自给自足!”
“筑城戍边,徙民实之!”公子高补充道,眼中闪烁着赞同光芒,
“这法子好!既能解决军粮问题,又能加强边防,一举两得!”
扶苏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公子高:
“你那边追查谣言可有什么进展?”
公子高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幕后之人,实在狡猾,线索到了那个游侠那里,就彻底断了。”
第105章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扶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根据五弟查到的线索,这背后之人,既然能驱动少府,又与军粮之事有所牵连,其身份必然不简单。”
公子高犹豫的问道“大哥,你是不是有所猜测?”
扶苏摇了摇头“我这便入宫面见父皇,将此事和盘托出,并陈述北境屯田之策。至于这谣言……”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就让它再飞一会儿!等咱们把北境的粮食问题解决了,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公子荣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大哥,这事儿交给我!我这就带人再去查!我就不信,挖不出这幕后黑手!”
扶苏却拦住了他:“不可鲁莽行事。此事牵涉甚广,不可轻举妄动。你只需暗中留意,若有线索,及时禀报。”
公子荣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听大哥的。”
扶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事不宜迟,我这便入宫。”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对公子高说道:“五弟,你今日行事,虽有些冲动,但也不失为一种震慑。”
“这咸阳城中,藏污纳垢,的确需要一些手段。”
“不过,凡事过犹不及,还需把握分寸。”
公子高闻言,心中一暖,拱手道:“大哥教诲,小弟谨记在心。”
扶苏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扶苏快步走进宫中,直奔嬴政处理政务的章台宫。
“儿臣扶苏,求见父皇。”扶苏站在殿外,朗声说道。
殿内,嬴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听到扶苏的声音,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道:“何事?”
“父皇,关于北境粮食和‘泾白’酒一事,儿臣已有了一些眉目,特来向父皇禀报。”扶苏恭敬回禀。
嬴政依旧未抬头,笔尖继续在竹简上游走,似乎对扶苏所说的“眉目”并不感兴趣,语气平淡地问道:“哦?说来听听。”
扶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开口:“儿臣愿将酿酒坊中储存的一半粮食,拿出来支援北境军需。”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嬴政终于放下了手中朱笔,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扶苏。
“这就是你调查的结果?”嬴政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扶苏心中一凛,他知道,父皇这是不满意了。
“父皇,儿臣知晓,单凭这些粮食,无法彻底解决北境的困境。”扶苏迎上嬴政目光,不闪不避,坦然回道,“但儿臣以为,此事根源在于北境缺粮。谣言四起,虽有人推波助澜,但若北境粮草充足,百姓安居乐业,这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儿臣近日得苏先生传授一‘沤肥法’,可大幅提升土地粮食产出,苏先生已命人在其食邑试行,数月后便可见效。”
说着,扶苏从袖中取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双手呈上:“这是儿臣根据苏先生所述,整理的‘沤肥法’详细步骤,请父皇御览。若此法可行,推行天下,大秦粮产必将大幅提升,北境缺粮之困,亦可迎刃而解。”
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接过纸张,恭敬地递到嬴政面前。
嬴政接过纸张,粗略地扫了一眼,原本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苏齐?”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倒是有几分本事。”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此法是否真能提高粮食产量,还有待验证。若真能如这纸上所说,提高两三成,朕,必有重赏!”嬴政说到“重赏”二字时,加重了语气。
扶苏接着说道:“还有边境屯田,这法子,就跟五弟封地一般,使蒙将军筑城戍边,徙民实之,长远来看,可保边疆无虞。”
嬴政微微颔首,脸上神色却未见轻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道:
“这法子,跟你先前献策分封于外,倒有几分相似,不过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若只是为了献策,你便可以退下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沉声说道:“父皇,儿臣还要弹劾少府。”
内侍接过奏折,递给嬴政。
“这满城谣言,皆是少府之人暗中指使,推波助澜!儿臣已将调查结果,详细写于奏折之上!””
嬴政展开奏折,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详细记录了公子高追查谣言的经过,以及疤面提供的证词。
看完奏折,嬴政抬眼看向扶苏,问道:“可有怀疑之人?”
扶苏沉默了。
他能怀疑谁?
少府掌管皇室财政,仅在咸阳的人就不少。
且此事的目的更像是污他扶苏的名声,而如此动机的,也只有自己的几个兄弟,而他真不想怀疑自己的兄弟。
更何况,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怀疑,根本无法定罪。
嬴政见扶苏不说话,便知道他心中顾虑。
“你这次的事情办的还是不错的,唯一的问题是太遵守规矩了。”嬴政缓缓开口。
扶苏一愣,抬头看向嬴政,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太守规矩了?难道不应该守规矩吗?”
嬴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规矩,是用来约束弱者的,而不是用来束缚强者的。”
嬴政猛然起身,如同一头沉睡的雄狮骤然苏醒,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扶苏,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
“朝廷初创?呵,我大秦一统天下,这万里河山,皆是朕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之前的规矩?那些不过是六国腐朽的枷锁,早已被朕亲手砸了个粉碎!”
“大秦初立,如稚子蹒跚学步,何来规矩可循?从前没有郡县制,是我创的!没有皇帝称号,也是我创的!”
“书同文,车同轨,北逐匈奴如丧家之犬,南征百越,拓土千里!”
嬴政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霸气。
“哪一件,是遵循了前人的规矩?!”
他逼视着扶苏,目光如刀,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第106章 扶苏动手!
嬴政猛地拍了拍扶苏的肩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扶苏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是我嬴政的长子,当有制定规矩的魄力!让天下人去遵守,而不是被那些腐朽的规矩束缚住手脚!”
“我为何厌你学儒?就是因为你被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给框死了!老五、老十八,他们可以学儒,也可以学法,这都无所谓!因为他们只需要学会遵守规矩!而你要学的,是如何让其他人遵守你的规矩!”
扶苏被嬴政这番话震得心神激荡,他从未听过父皇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他的期望。以往,父皇总是严厉有余,温情不足,今日这番话,却让他感受到了父皇深沉的期许。
“孩儿……明白。”扶苏嘴唇翕动,声音有些发颤。
“你不明白!”嬴政语气陡然转厉,声色俱厉,“为君者,最大的过错不是刻薄寡恩,而是软弱无能!”
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落寞。
“你今日退让一分,明日别人便敢进逼三分!六国余孽,军功新贵,地方豪强,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朕坐拥这万里江山,无一日敢懈怠!”
他紧紧握住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朕夙兴夜寐,是因为怕啊…
“不是怕黔首咒骂,只怕有朝一日,会让这大秦的基业,毁于一旦,让六世先祖蒙羞!”
“所以,现在告诉我,你应该怎么做!?”嬴政的声音在扶苏耳边炸响。
扶苏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父皇,儿臣虽不知幕后黑手是谁,但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我会去‘拜访’几位弟弟,让他们知道,兄长二字,究竟该如何书写!”
扶苏双眼直视嬴政,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温润,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锋芒,如同出鞘的利剑。
嬴政看着眼前的扶苏,目光深邃。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被自己抱在怀里,牙牙学语的稚童。
那时的扶苏,眼中充满了天真烂漫。
而现在,他在扶苏眼中,看到了勇气,看到了决绝,更看到了一股不容忽视的锋芒。
“哈哈哈!”嬴政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如滚滚惊雷,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这笑声,畅快淋漓,震人心魄,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这也许是嬴政四十六年来,第二次如此畅快地大笑。
笑声停歇,嬴政的神色,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嬴政大手一挥,示意扶苏退下,“下去吧!朕还要批改奏折。”
“记得揍完人,去找蒙毅。就说是朕,让你去处理巴郡的事情,让他把那边的情况,详细跟你说说。”
说完,嬴政便重新坐下,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
他拿起朱笔,笔尖在竹简上飞舞,仿佛比平日更加流畅,更加有力。
余光瞥见扶苏躬身行礼,缓缓退出的身影。
嬴政感觉,今日似乎可以多批阅五十份奏折。
不,一百份!
扶苏退出大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来人!”
扶苏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
“公子有何吩咐?”
两名侍卫,如鬼魅般出现在扶苏身侧,躬身听令。
“备马!”
扶苏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
熙攘的酒馆里,人声鼎沸。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儿个咸阳城里可是出了件大事!”一个身穿粗布衣衫、尖嘴猴腮的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啥事啊?说来听听!”旁边几个闲汉立刻来了精神,纷纷凑了过来。
“嘿嘿,这事儿啊,跟咱们的扶苏公子有关!”那汉子故意卖了个关子。
“扶苏公子?他不是一向温文尔雅、仁义宽厚吗?能出啥大事?”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端起酒碗,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表示怀疑。
“听说他把好几位公子都给揍了!”
“啥?!”
“真的假的?!”
“这不可能吧?扶苏公子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酒馆里顿时炸开了锅,众人议论纷纷,都表示难以置信。
“我看见扶苏公子,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六公子府!”尖嘴猴腮的汉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没过多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六公子的惨叫声……”
“哎呦,这……这扶苏公子也太狠了吧?”一个胆小的汉子缩了缩脖子。
“这算啥?更狠的还在后面呢!”尖嘴猴腮的汉子继续说道,“六公子被打得鼻青脸肿,连他娘都认不出来了!”
“听说六公子还想跑,结果被扶苏公子一把给拎了回来,又是一顿胖揍!”
“六公子也太惨了吧……”
“惨?惨的还在后头呢!”尖嘴猴腮的汉子接着说道,“听说九公子,自诩武力超群,还想跟扶苏公子过过招。结果呢?连扶苏公子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脚踹翻在地,门牙都磕掉了两颗!”
“哎哟,这可真是……自不量力啊!”
“可不是嘛!”尖嘴猴腮的汉子点点头,“还有十二公子,听说他最是机灵,见势不妙,竟然想从后门溜走。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扶苏公子早就料到他会这一手,派人在后门等着呢!十二公子刚一露头,就被逮了个正着,据说,是被拎着脖领子给拎回去的,那叫一个狼狈!”
“还有这公子将闾兄弟,听说了扶苏公子到处揍人的事,当时正要出门躲避,结果一看到扶苏公子来了,一人立马改口说自己要去茅房!说什么内急难忍,不能招待兄长,还望兄长海涵’……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同伴急切地问道。
“扶苏公子直接陪着他如厕,硬等着他出来揍了他一顿……哈哈哈哈……”尖嘴猴腮的汉子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另外两人,一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屁股就往太卜署里钻,说是屁股疼,要求神问卜,扶苏公子直接追了进去,当着太卜署所有人的面,把他给抽了!还有一人直接驾着马车,从西城一路狂奔,想要逃之夭夭,扶苏公子直接驾车追了上去,硬生生把人从西城给追了回来!听说马车都被撞散架了,人也被从车里给拽了出来,那叫一个狼狈!”
第107章 所以爱会转移吗?
“最惨的还是胡亥公子!”
尖嘴猴腮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听说,扶苏公子最后去了十八公子胡亥的府上……”
“这胡亥公子,平日里就娇纵惯了,在府里那是作威作福,谁都不放在眼里,听说啊,扶苏公子进门的时候他当时正搂着两个美姬喝酒呢,结果被逮了个正着”
“扶苏公子直接掀了桌子,二话不说把他按在地上,‘啪啪啪’就是一顿胖揍!”
“哎哟,那叫一个惨啊!胡亥公子被打得鬼哭狼嚎,鼻涕眼泪一大把,一个劲儿地求饶,说什么‘兄长饶命’、‘再也不敢了’……”尖嘴猴腮的汉子学着胡亥的语气,惟妙惟肖,引得同伴一阵哄笑。
“听说啊,胡亥公子被打得是鬼哭狼嚎,那些侍卫门客,都被吓得屁滚尿流,没一个敢上前帮忙的。”这尖嘴猴腮的汉子继续说道。
“真的假的?”有的同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尖嘴猴腮的汉子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二舅的女婿的表哥的妹夫,在十八公子府上当差,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还听说今日这众公子要去告状,不知道是真是假。”
“儿子被打了,找父亲哭诉,这不是应该的吗?”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戏谑。
“哈哈哈……”酒馆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章台宫巍峨耸立,檐角飞扬,宛如巨龙盘踞。
阳光洒下,却驱不散宫门前那一片令人窒息的阴霾。
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此刻却如丧家之犬般跪伏于地。
平日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此刻却如同霜打的茄子,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不整。尤其是胡亥,直接躺在门板上,哼哼唧唧,那声音,比杀猪还难听。
其余几位公子,也好不到哪去。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公子将闾,此刻鼻子上还塞着两团布,一说话就嗡嗡的,活像个大风车。而九公子,更绝,一张嘴,门牙漏风,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高从宫门里出来,看着这群“残兵败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公子们,陛下说了,一个都不见。”
“中车府令,您再跟父皇说说吧!”九公子一开口,口水就喷了赵高一脸。
“赵大人,我家的门客为了保护我,都险些丧命了!”六公子哭丧着脸,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老师啊!学生就要被打死了!”胡亥躺在门板上,四肢乱蹬,那模样,哪还有半点皇子的威严?
赵高看着胡亥那副惨样,心里也有些发毛。他犹豫了一下,心想:这胡亥毕竟是自己的学生,被打成这样,自己不出面,似乎也说不过去。
于是,赵高又硬着头皮回到了殿内。
大殿内,嬴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手中的朱笔如飞,似乎全然未受外界纷扰的影响。
赵高走到嬴政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我看众多公子的样子甚是惨烈,要不要……招进来宽慰一番?”
嬴政头也未抬,朱笔依旧在竹简上飞速游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不必,朕早已传召医官前来诊视,皆是皮肉之伤,将养几日便可痊愈。”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叫嚷之时中气十足,医官一到,却又装出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着实可笑,故作姿态。”
赵高见嬴政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他将目光转向嬴政身旁那堆积如小山般的奏折,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这些奏折……”
嬴政抬起头,指着那堆奏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些都是弹劾扶苏的奏章,尽数焚毁吧。”
赵高定睛一看,那厚厚的一叠奏折,要是换成竹简,估计得装半车!
“陛下,这……全部焚毁?”赵高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怎么,你有异议?”嬴政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冷冷地扫过赵高。
“臣不敢!”赵高连忙低下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跟随嬴政多年,深知嬴政的性情。
以往,嬴政对于这些弹劾奏章,即便不予理会,也会留中不发,以示警醒。
可今日,嬴政竟然下令将这些奏折全部焚毁,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赵高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意识到,嬴政对扶苏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和对胡亥的偏爱是不一样的。
“陛下……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赵高心中暗自感叹,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难道自己真的就没有出路了吗?
蒙府,灯火通明。
内院深处,摆满了各色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蒙毅与扶苏相对而坐,推杯换盏间,叙说着别后种种。
“这几个月不在咸阳,变化可真不小,”蒙毅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炙肉,轻轻咀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就连这吃食,都比以前美味许多,这是何人手艺?”
扶苏笑道:“如今咸阳城中,都将此菜唤作‘张苍菜’。那张苍,整日里逢人就解释,说这些菜不是他发明的,可偏偏没人信,反而越传越广,如今‘张苍菜’之名,可是响彻咸阳了。”
蒙毅闻言,忍俊不禁:“这倒有趣,如此一来,张苍也算是名留青史了,只不过,留下的却是这好吃之名!”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愉悦。
笑声渐歇,蒙毅神色一正,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担忧。
他放下酒盏,语气凝重:“公子,您这次……把诸位公子都教训了一番,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扶苏眼眸低垂,把玩着手中酒盏,没有说话。
蒙毅的声音,如同夜风般低沉,却字字清晰:“今日朝堂之上,已有近半朝臣上奏弹劾,连宗正令都递了请罪书弹劾公子辱及宗室。”
蒙毅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朝中流言四起,皆称公子暴虐,非储君良选……”
第108章 巴家始末
扶苏将酒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沉默。“半数?你可曾想过,这剩下未曾弹劾之人,是出于何种考量?”
蒙毅也笑了,他当然知道扶苏的底气从何而来。
扶苏继续说道:“我动手之前,就已经料到会有今日这局面。没和任何人商量,就是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不过,朝堂上支持我的声音,还是比我想象中要多,不到一半人弹劾我,这便说明,相信我仁善之名者,仍占多数。更多人,都认为我事出有因,绝非无故施暴。”
“那些上蹿下跳的家伙,无非是想借题发挥,借机打压我罢了。”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谣言这事,查起来确实棘手。”扶苏话锋一转,“对方做事滴水不漏,线索到了游侠那里就断了,再想深挖,难如登天。打人,反而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至少,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收敛一些。”
蒙毅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明白扶苏意思。
扶苏将查案的经过,以及嬴政的反应,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蒙毅。
蒙毅听完,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公子,这事想要查出真相,恐怕难如登天,与其耗费精力,去追查一个虚无缥缈的幕后黑手,不如以雷霆手段,震慑群臣,以儆效尤。”
“我知道。”扶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所以,父皇才让我来找你,问问这巴郡之事。”
蒙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陛下让您过问巴郡之事?”
“不错。”扶苏点了点头,“父皇说,揍完人,就来找你,让你把巴郡的情况,详细跟我说说。”
蒙毅听后,脸色一正:“我前几个月离开咸阳,正是为了此事!巴郡的巴清公子知道吧?”
扶苏轻轻颔首,脑海中浮现出那位传奇女子的身影。
“嗯,父皇为她修建的‘女怀清台’,以表彰其贞节,名气不小,不过听说早些年就去世了,此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蒙毅压低声音:“公子有所不知,此事,与巴清本人无关,却与她身后的巴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可知巴家当年在巴郡,影响巨大!”
“富可敌国,这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巴家的财富,巴家粮仓堆粟如山,全郡八成盐井在其手。”
“巴家手里攥着天下七成丹砂矿,他们不仅拥有庞大的产业,掌控着巴郡的经济命脉,甚至还豢养了一支私人的武装力量!这支武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甚至不逊于大秦的正卒!私兵三千披轻甲,巫山栈道三日能抵江州城!”
扶苏眉头紧皱,问到:“那当地官员呢?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蒙毅摇了摇头,“当地官员?那些官员,哪个不得看巴家的脸色行事?说句不好听的,巴家跺跺脚,整个巴郡都得抖三抖!巴郡当地的官员,上至郡守,下至县令,几乎都受到了巴家的摆布和控制。”
蒙毅眉峰压低,
“昔年郡守周贲登门示好,整整七日,连正厅门槛都没跨过。”
“难怪父皇要召她入咸阳。”扶苏若有所思。
“当初,陛下为了将巴清请到咸阳,可是费尽了周折。”
蒙毅回忆起往事,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第一次,陛下派遣巴郡的郡守亲自去请,结果,巴清竟然以身体抱恙为由,婉言谢绝了。”
“这简直是……不把父皇放在眼里!”扶苏有些惊讶。
“陛下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当即下令,派遣通武侯王贲,带着三千精锐铁骑,浩浩荡荡杀到巴郡,这才把巴清给‘请’到咸阳来!”
“三千精骑……”扶苏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这巴家,绝非寻常商贾之家。
蒙毅接着说道:“当初巴清从巴郡迁往咸阳,那阵仗,啧啧,简直比王侯出巡还要气派!光是拉财物的车辆,就有上千辆!各种物件的车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蜿蜒的金龙,从巴郡一路延伸到咸阳!”
蒙毅哈哈一笑:“公子您是不知道,巴清在巴郡的家底,那可不是一般的厚实!她把那些田地、房屋、粮食,一股脑儿全卖了,您猜怎么着?”
扶苏来了兴致:“怎么着?难道还能把巴郡都卖空了不成?”
“卖空倒不至于,不过也差不多了!”蒙毅咂摸着嘴,“卖出去的田地、房屋、粮食,直接让巴郡的物价降了几番!”
“这巴家真是富可敌国啊”扶苏感叹道。
“不仅如此,巴清最厉害的,还是她的手段!”蒙毅摇了摇头,“她到了咸阳,没多久,陛下也对她礼遇有加!巴清的地位,能跟和诸侯王平起平坐!”蒙毅解释道,“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一般的王公大臣,都未必有这待遇!”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之人!”扶苏不得不佩服。
“可不是嘛!”蒙毅接着说道,“巴清这人,聪明着呢!她特别会揣摩陛下的心思。陛下要出兵匈奴,南征百越,她就慷慨解囊,捐款助军,那数目,大得吓人!”
“陛下要修筑长城,抵御外敌,她二话不说,立马出钱资助,要多少给多少,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让陛下想到了吕不韦。”
蒙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一丝忌惮,
“同样富可敌国,同样手段高明,同样心机深沉。”
“陛下对巴清,是既欣赏又忌惮,所以只给其名,不授实权。巴清的几个儿子,跟她比起来,差远了。所以陛下在她死后,随意施展了些手段,这巴家就成了一盘散沙,巴忠和留在巴郡的几个兄弟也是矛盾重重。”
扶苏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道:“即使如此,那这巴郡又有什么问题,值得你亲自去这么久,还一去数月?”
蒙毅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这事儿说来话长。当初巴清离开巴郡时,只带了长子巴忠同行,二子巴信留守丹砂矿脉,负责开采,三子巴礼坐镇盐井,主持提炼,四子巴义则掌管运输,将丹砂、盐运往各地。这几人各管一摊,明面上看着还算和睦,实际上,早就为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了。”
第109章 有了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前些日子,巴义押运一批货物前往咸阳,其中,还有要用在帝陵的丹砂!”
蒙毅声音陡然一沉,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结果,这批货,被盗匪给劫了!奏报上说,这支商队遭遇盗匪,无一人生还,若真是如此,此事本该由巴郡郡守处置。可偏偏,巴义却侥幸活了下来!他扮作乞丐,一直在我府门口等候,寻到机会拦住我,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扶苏眉头一挑:“哦?这事儿还有蹊跷?”
蒙毅压低了声音:“巴家几兄弟明争暗斗,巴郡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真假难辨。当然有蹊跷!巴义跟我说,劫货的,根本不是什么盗匪,而是他那几个好兄弟干的!”
“这巴家,还真是戏多。”扶苏听完,忍不住摇头感慨。
蒙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巴义说,那伙‘盗匪’,其实就是巴家自己养的。当初巴清虽然遵从陛下政令遣散护卫,但是当初那些遣散护卫,精锐尽数留下,摇身一变,成了打家劫舍的盗匪,为了震慑宵小,也为了方便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只有巴忠的家主令牌,才能调动这些人。平日里,他们就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但主要的‘生意’,还是帮巴家铲除异己。为确保几个兄弟乖乖输送‘孝敬’,巴忠也是煞费苦心。哪个商人敢跟巴家抢生意,哪个官员不听巴家的话,这伙‘盗匪’就‘恰巧’出现,保证让他们‘意外身亡’。”
“这次,巴义的商队被劫,他自己也差点没命,才让他彻底醒悟过来,前来投奔。”蒙毅说到这里,冷笑一声,“巴义找到我,说要揭发巴忠,但他说的这等伎俩,陛下与我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不愿过分相逼罢了。”
“巴义为何不直接向官府报案?反倒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找到你?”扶苏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蒙毅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向扶苏:“公子,您久居咸阳,或许不知这地方上的险恶。”
“巴郡那些官员,与巴家牵扯不清,盘根错节,巴义若是直接报官,恐怕还没见到郡守,就已人头落地!”
“他孤身一人,无权无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我,寄托于朝廷!”
“后来呢?巴义还说了什么?”扶苏追问。
“巴义见我反应平淡,知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根本打动不了我。”蒙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一个惊天秘密——巴礼私下制盐,巴信私铸武器,而且,都在偷偷卖给楚地的人!”
“什么?!”扶苏一惊,猛地站起身来,“私盐?武器?还卖给楚地?这巴家,是想造反吗?!”
“没错,私盐、武器,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更何况,还是卖给楚地那些六国余孽!”蒙毅说到这里,眼中杀机迸现,声音也变得冷酷。
“巴义将他知道的一处走私路线,详细地告诉了我。我这次去巴郡,就是为了追查此事。顺着这条线,我抓到了一个楚地原本的封君,那楚地旧贵族,负隅顽抗,死不悔改,全族三百二十七口,已尽数伏诛!”
蒙毅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捏死了一群蚂蚁。但扶苏知道,这三百二十七条人命背后,隐藏着多少血雨腥风。
“那……人既然已经杀了,父皇还要我做什么?”扶苏疑惑地问道。
蒙毅放下酒杯,思索了片刻,说道:“陛下深意,我一时也难以揣摩透彻。”
“应该是想让公子你负责此事的后续。这巴家,就像一个烂疮,流脓淌血,必须彻底剜除。”
“是想抓人?还是想杀人?亦或是顺藤摸瓜,找到所有参与走私的人?还是说,仅要彻底剿灭巴郡的‘盗匪’?”
蒙毅看着扶苏,目光深邃,“这更像是陛下给公子你的一个考验。”
“巴蜀那地方,可是个兵家必争之地,”蒙毅夹了块炙肉,细细嚼着,“咱大秦能一统天下,巴蜀的功劳可不小。”
“巴蜀正位于秦国与楚国交界,山川险峻,易守难攻。更兼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乃是天府之国。因此,无论是秦国要一统天下,还是楚国要复国,都必须将巴蜀牢牢掌控在手中。”
“所以,秦国历代君王,对巴蜀的豪门大族,都采取了怀柔政策。”
蒙毅将酒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允许他们拥有产业,部族,甚至私人武装。只要他们名义上臣服于秦国,不生叛乱之心,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寡妇清所在的巴家,便是其中翘楚。”
“地方豪强家里,养个成百上千的家丁、徒附,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这徒附,说白了就是依附在豪强地主土地上的农民。”
蒙毅放下筷子,比划着说道:“巴家世代经营丹砂矿,富甲一方,就拿枳县来说吧,整个县总共就五万人,巴清他们家呢?徒附、家丁加起来,足足占了五分之一!上万人啊!其势力之庞大,可见一斑”
“后来,陛下一统六国,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开始着手削弱地方豪强的势力。”
蒙毅的声音变得冷峻起来。
“他们的私人武装,统统被收缴了;那些贵族、豪强大户,也都被迫迁走了,不能再在老家纠集势力,跟朝廷对着干,将他们置于朝廷的监控之下。这是必然之举,也是不得不为之举”蒙毅继续说道。
“其中,有十二万户被迁到了咸阳。这些豪强,在咸阳无根无基,只能仰仗朝廷的鼻息生存。如此一来,地方豪强便不足为惧。”
“这也是陛下推行郡县制,对付地方豪强的一招。”蒙毅总结道。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不过十余年,这地方豪族又开始做大,这巴家即使是四分五裂也依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子你可想而知这地方大族做大后必会有不臣之心啊。”
第110章 巴义献图
“那巴家既然私铸兵器,卖给楚地旧贵族。这朝廷就一点不查吗?”扶苏忍不住问道。
“查?怎么查?”蒙毅苦笑一声,“巴家在巴郡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早就跟当地的官员勾结在一起了。朝廷派下去的人,要么被他们收买,要么被他们架空,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毕竟这些官员也多是大族出身。”
“就算查出点什么,那些官员也会想方设法地压下去,根本报不到朝廷来。”
蒙毅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说了,这巴家也不是傻子,他们做事,肯定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就算真被朝廷抓住了,他们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跟他们没关系。”
“那父皇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扶苏有些不甘心。
“当然不会。”蒙毅摇了摇头,“陛下是什么人?他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陛下虽然想直接派遣军队将巴家碾死,但又担心其他世家大族物伤其类,引得其他世家大族不满,毕竟人才的举荐还是要依托于这些大族,所以陛下早就对巴家有所防范,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动手而已。”蒙毅压低了声音,“这次巴义的事情,正好给了陛下一个借口。”
“借口?”扶苏一愣。
“没错,就是借口。”蒙毅点了点头,“师出有名,则能万胜,这巴氏一族将他们母亲巴清的遗泽也是用的差不多了。”
“那蒙大人,您觉得我这次去,应该怎么做?”扶苏虚心请教。
蒙毅沉吟片刻,说道:“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关键就看你怎么做了。”
“不过,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得记住一点,那就是不能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巴郡是咱大秦的粮仓,不能乱,特别是如今北境粮食短缺,更是需要后方的稳定。”蒙毅提醒道。
扶苏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心中暗暗盘算着,这巴郡之行,自己该如何应对。
“对了,”蒙毅忽然想起一事,“巴义还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提个醒。”
“什么事?”扶苏问道。
“巴义说,巴家除了私铸兵器,卖给楚地旧贵族之外,还在暗中资助一支叛逆势力!”蒙毅语气凝重地说道。
“叛逆势力?!”扶苏大吃一惊,“这巴家,是真想造反不成?!”
“造反倒不至于,但他们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蒙毅冷哼一声,“这支叛逆势力,具体是什么情况,巴义也不清楚。他只知道,这支势力,一直在从他们这里获取钱粮。”
扶苏正色道“那巴忠知道这事吗?”
蒙毅摇了摇头说道“他们三个弟弟都看不起这个哥哥,除了每年的上缴主家的钱粮按时缴纳之外,就只有需要用盗匪的时候才会联系这个家主,名义上的巴家早就实际分裂了。”
扶苏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巴郡之行,自己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蒙毅接着说道“那我现在将巴义叫出来,实际情况让他再给公子你讲述一下。”
“好!”
“来人,带巴义。”蒙毅吩咐下去,没多久,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被带了上来。
这人正是巴义。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抱住扶苏的腿,嚎啕大哭:“公子!公子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
那声音,凄厉无比,像是杜鹃啼血,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扶苏低头看去,只见巴义满脸污垢,头发蓬乱如草,身上衣衫破烂不堪,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活脱脱一个乞丐模样。
若不是蒙毅事先告知,扶苏绝难将眼前这人与巴郡豪富巴家四公子联系在一起。
“你先起来,把话说清楚。”扶苏皱了皱眉,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
巴义却不肯起身,他死死抱住扶苏的腿,哭诉道:“公子,小人家中遭逢大难,几个兄弟为了争夺家产,竟勾结盗匪,劫了我的商队!小人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还请公子为小人做主啊!”
“你且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扶苏示意他冷静。
巴义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他如何筹备货物,如何押运,如何在路上遭遇“盗匪”,如何侥幸逃脱,又是如何一路乞讨来到咸阳……
说到伤心处,巴义更是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公子,那伙盗匪,根本不是什么盗匪!就是巴忠他们几个养的!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巴义声嘶力竭地吼道,眼中充满了仇恨。
扶苏看着巴义,心中思绪翻涌。这巴义,虽然落魄至此,但这番说辞,却也真假难辨。
“你口口声声说,是巴忠等人所为,可有证据?”扶苏问道。
巴义神色一滞,随即又哭喊道:“公子,我人微言轻,哪有什么证据?但我敢对天发誓,我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扶苏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先起来吧。”蒙毅开口了,“公子已经知晓此事,自会为你做主。”
巴义这才稍稍松开扶苏的腿,但仍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公子,小人知道,空口无凭,难以取信。”巴义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但小人有一物,可证清白!”
“何物?”扶苏问道。
“矿脉图!”巴义一字一顿地说道,“小人家中,世代经营丹砂矿和盐井,对巴郡矿脉分布,了如指掌。小人愿将矿脉图献给公子,以表忠心!”
“矿脉图?”扶苏和蒙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这矿脉图,可不是一般的物件。它不仅代表着巴家数代人的心血,更关系到巴郡的经济命脉。
巴义竟然舍得将此物献出,看来,他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
“你当真愿意献出矿脉图?”扶苏再次确认道。
“是!”巴义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公子能为小人报仇雪恨,铲除巴忠那几个狼心狗肺的兄弟,小人愿将巴家所有产业,全部献给朝廷!”
第111章 兄弟阋墙
“好!”扶苏终于动容,“你且将矿脉图画出来,我看看。”
巴义闻言,顿时喜出望外,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向蒙毅借了纸笔,开始绘制矿脉图。
他屏气凝神,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一条条线条,一个个标记,逐渐勾勒出巴郡的山川地貌。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幅详细的矿脉图,逐渐呈现在扶苏和蒙毅面前。
图上,山川河流,清晰可辨,丹砂矿和盐井的位置,更是用红笔做了重点标注,一目了然。
“公子请看,这就是巴郡的矿脉图。”巴义将画好的图纸,双手呈给扶苏,“圆圈标记的,是丹砂矿,方块标记的,是盐井。这些矿产,都是巴家世代经营的产业。”
扶苏接过图纸,仔细端详。他虽不懂矿脉,但也能看出,这图纸绘制得极为精细,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图,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的?”扶苏问道。
“回公子,这图,是小人……是小人平日里一点点画出来的。”巴义有些紧张地回答道,“这……这……小人手下的,都是跑山运货的好手。偶尔,那些矿脉、盐井的负责人偷懒,会让小人直接去拉货。小人……小人比较细心,就……就顺便记下来了。”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相信,巴义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扶苏的目光落在那张矿脉图上,手指轻轻滑过那些红圈标注的盐井,问道:“巴义,你说的私盐,就是从这些盐井里出来的?”
巴义连忙点头,指着其中几个红圈:“正是!这些盐井,均为私开,明面上报给官府的产量,连实际的一半都不到!剩下的,都被巴礼那厮偷偷运走,偷卖给了别人!”
“私盐……”扶苏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在叩问着什么,“巴礼、巴信,竟敢瞒报产量,私自开采……”
“那兵器呢?私铸兵器的地方,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扶苏追问,
巴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公子,小人真的不知道。巴信那厮,平日里就神神秘秘的,对这事儿更是讳莫如深,连我都瞒着。不过……”
“不过什么?”扶苏眉头一挑。
“不过,小人曾听巴信的亲信酒后吐真言,说……说巴信在大山深处,有个秘密的据点,极为隐秘,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巴义说道。
扶苏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蒙毅,
蒙毅解释道:“巴义之前只给了几个可能的交易地点,我顺藤摸瓜,在其中一处发现了楚地旧贵族的踪迹。为了不打草蛇惊,我没有直接抓人,而是尾随他们,找到了他们的老巢。抓捕的时候,我也没有用走私这条罪名,而是以其他罪名将他们一网打尽,三百多口人一个不留。”
扶苏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公子,有了这地图,您就可以派人直捣黄龙,将巴礼、巴信的根基连根拔起!”巴义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那声音,充满了仇恨,仿佛要将巴礼、巴信生吞活剥。
扶苏心想,这巴义,看来是真的恨极了那几个兄弟。
他沉思片刻,继续问道:“巴义,既然这伙盗匪的指挥者是巴忠,你可有证据?”
巴义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他想了想,说道:“公子,这盗匪平日里虽然嚣张跋扈,但行事还算谨慎。不过,只要剿灭了他们的老巢,一定能在里面搜到巴忠与他们的往来书信!这些书信,就是铁证!”
扶苏将那张承载着巴家命运的矿脉图缓缓递给蒙毅:“蒙大人,这图你先收好,务必妥善保管。”
蒙毅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叠好,放入怀中,仿佛那不是一张图纸,而是一件稀世珍宝。“公子放心,此图关系重大,我定会寸步不离身。”
“巴义,”扶苏转头看向仍跪伏于地的巴义,语气平静,“你且先下去歇息。此事,我自有主张,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巴义身躯一颤,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些什么,嘴唇翕动,“公子……”
蒙毅见状,上前一步,打断了巴义的话:“巴义,你放心,公子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为你做主。你先下去吧,养足精神,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的。”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巴义无奈,只得将满腹的话语咽了回去,他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公子,您觉得这巴义所言,有几分可信?”巴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蒙毅这才开口问道,打破了沉默。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蒙大人,你觉得呢?”
蒙毅思索片刻,谨慎地说道:“这巴义,虽然落魄至此,但毕竟是狡诈之人,绝非善类。他所说的话,或许有真有假,需要仔细甄别。”
“矿脉图是真的。”扶苏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这巴义,虽非善类,但在这件事上,他不敢骗我们。这矿脉图绘制得如此精细,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若非对巴郡矿脉了如指掌,绝不可能画出这样的图。”
“而且,我们到时候按照地图寻找,欺骗的风险太高!一旦发现图纸有假,他巴义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更何况,蒙大人你确实抓到了人,审出了东西,这便是最好的佐证,也证实了他所说的走私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扶苏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他所说的巴忠勾结盗匪,以及巴家暗中资助叛逆势力之事,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扶苏突然想起一事,问到:“在你来之前,可曾知晓这矿脉图之事?可曾向巴义透露过我要来的消息?”
蒙毅一愣,随即立刻摇头:“公子明鉴,此事我事先毫不知情,巴义只跟我说了走私路线和盗匪的事,矿脉图是刚刚才提出来的,我也很是意外,至于您要来,更是从未透露。
第112章 本是同根生
扶苏“嗯”了一声,心中暗自盘算:“看来这巴义,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们身上,或者说,寄托在了我身上。这巴义,看来是真被逼急了,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蒙毅摇了摇头:“没有,我将其安顿到我家后,便立即上奏陛下。之后就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去了巴郡和楚地。只在前几日回家后见了他一面,说不日陛下可能会召见,但如今看来,陛下是把这事完全交给公子您了。”
扶苏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来,这巴义也是个心机深沉的家伙,特意换回乞丐的装束,装可怜博同情,又献上矿脉图以求自保,这一步步棋,倒是走得精妙,看来是把宝都压在我身上了。”
蒙毅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公子所言极是。听完巴义的讲述,公子意下如何?”
扶苏反问道:“父皇本意如何?”
蒙毅压低声音说道:“我将巴郡的情况详细禀报给了陛下。地方大小豪族都从走私中获利,这罪魁祸首肯定是巴家兄弟。但是,从犯的罪责如何定,如何判罚,却需要抽丝剥茧,仔细斟酌。”
蒙毅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派遣五千骑兵,从北至南,以雷霆万钧之势踏平巴家,将巴家主要成员尽数处死,其余参与者黥面、戍边,用血来威慑巴郡各族。以儆效尤!地方盐官,仔细审问,依律处置,以彰显秦律之威严。”
蒙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酷,扶苏仿佛已经看到了巴郡血流成河的景象。
“想来,陛下是想让公子统帅这五千骑兵,亲赴巴郡,以雷霆手段,震慑一郡!”
扶苏听完,心里想父皇这哪是让自己去处理政务,分明是让自己去当刽子手啊!虽说巴家罪有应得,可这杀气也太重了点。
扶苏忽地心头一震,眼前浮现出巴义那张扭曲的面孔,说到要诛灭他那两个兄长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能生啖其肉。
那副切齿痛恨的模样,让扶苏猛然间联想到了自己。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蒙毅见扶苏神色有异,关切地询问,“可是我方才所言,有何不妥之处?”
扶苏摆了摆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自嘲:“我并非笑你,蒙大人,我是在笑我自己。”
“笑您自己?”蒙毅更加不解了。
“嗯。”扶苏收敛了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兄弟阋墙的事情,我刚刚才经历过,如今又听到巴家兄弟为争夺家产,不惜手足相残,只觉得这天下的事情,又何其相似啊,当真是滑稽又可悲。”
蒙毅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扶苏指的是什么,他知道,扶苏这是想起了这几日他和诸位公子之间的争斗,帝王家事,波谲云诡,他一个外臣,不便多言。
扶苏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还以为,只有皇家才会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争得你死我活,没想到,这寻常百姓家,为了些许家产,也能闹到如此地步。这巴义,恐怕做梦都想亲手宰了他那几个兄弟吧?”
扶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换了个话题:“蒙大人,按父皇的意思,以五千精兵镇压巴郡,会不会对巴郡这大秦粮仓造成更大的影响?”
蒙毅摇了摇头:“这是快刀斩乱麻之法,虽看似残酷,实则最为有效。若是任由巴家继续坐大,一旦他们起兵作乱,被军队击溃后,化为流寇四处劫掠,对百姓生计的影响反而更大。如今趁他们还未成气候,以雷霆手段将其铲除,方为上策。”
“更何况,这五千精兵,并非要将巴郡所有人都杀光,而是要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自然不会有事。”蒙毅补充道。
扶苏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既如此,我明日便去面见父皇,领这五千兵马,亲自前往巴郡,彻底解决这巴家之患!”
扶苏站起身来,浑身散发出一股凛然的气势。
“我这便回去准备,明日一早,便向父皇请命。”
“恭送公子。”蒙毅起身,拱手相送,一直目送扶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缓缓转身回府。
夜幕降临,咸阳城中,灯火阑珊。
扶苏回到东宫,将巴义献图之事,告诉了公子高和苏齐等人。
“这巴义,倒是个狠角色。”公子高听完,冷笑一声,“为了报仇,连家底都不要了。”
“他这也是无奈之举。”苏齐说道,“巴家兄弟阋墙,他势单力薄,只能依靠朝廷的力量。”
“那公子打算如何处置此事?”公子高问道。
“明日一早,我便出发前往巴郡。”扶苏说道,“此事,必须尽快解决,不能拖延。”
“公子,这巴家覆灭后,这盐井如何处置?”苏齐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扶苏略作思索:“通常而言,无非两种途径,其一,收归官府经营,设盐官专司其职;其二,售予地方豪族,朝廷从中抽取重税。但鉴于巴郡巴家这前车之鉴,恐怕还是收归官营更为稳妥,派遣信得过的盐官严加监管。”
苏齐眼睛一亮:“我这里倒是有一计,或许能够缓解北境缺粮的燃眉之急。”
扶苏和公子高同时一惊,这怎么还能和北境缺粮联系上?
公子荣更是直接脱口而出:“先生,你不会是想用这剿灭巴家所得的钱财,购粮运往北境吧?”
公子高也跟着说,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此法倒也并非全然不可行,只是……这购粮之后,运输所需的人手恐怕不足,或许还需征发徭役,方能成事。”
苏齐见他们已经开始讨论征发多少徭役才够运输了,连忙摆手打断:“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并非是我们自己大费周章地将粮食运过去,而是要让那些粮商,心甘情愿地自己将粮食运往北境!”
公子荣听完,和两个哥哥对视一眼,直接笑出声:“哈哈哈,先生真是……”
第113章 盐可弱民
话没说完,就被扶苏打断。公子荣委屈地揉了揉脑袋,心想自己最近变笨,都是被几个哥哥打的。
扶苏瞪了公子荣一眼,转头看向苏齐,眼中带着询问:“先生此话怎讲?”
苏齐完全无视了公子荣的插科打诨,继续对扶苏说:“公子,这巴家之事,倒是给了我一个绝佳的启示,商人逐利,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想让他们出力,就得有足够的利润!咱们可以‘以盐引粮’,以盐为饵,引粮北上!”
“让那些商人,将粮食运至边塞,以此来换取朝廷特许的盐引!”
“然后,他们再凭着这盐引,到指定的盐场支取官盐,进行贩卖!”
扶苏说道“先生是说……用盐利诱商贾运粮?”
公子高眼睛一亮:“这法子妙啊!这……这不就相当于,用这食盐的专卖凭证,来换取那些豪商们手中的粮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粮食运往北境吗?”
公子高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北境粮仓堆积如山的景象。
扶苏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心中反复权衡着苏齐的提议。
它巧妙地利用了商人的逐利之心,将原本需要朝廷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完成的运粮任务,转嫁给了商人。
既解决了北境的燃眉之急,又避免了朝廷的额外开支,可谓一举两得。
但……
扶苏心中还是有些顾虑。
“此乃国策,非我一人所能决断,还需禀明父皇,由他定夺。”
扶苏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
公子荣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问道:“从巴郡运粮到北境,要翻秦岭,渡黄河,路途遥远,这卖盐的利润真能让那些商人这么拼命?”
公子高看着一脸茫然的弟弟,笑着解释道:“你小子懂什么?盐税可是二十倍的暴利!商君变法,讲究‘利出一孔’,若不征收重税,父皇哪来的钱修直道、筑长城?又哪来的军费,北击匈奴,南征百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你读过《管子·轻重甲》没有?里面说‘盐可弱民’。《商君书·弱民》也说:‘民弱国强,国强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小民必食盐,盐收重税方可弱民。商贾逐利如蝇附膻,十倍盐利足够教他们百死不辞。绝对足以让那些豪商们趋之若鹜,心甘情愿地将粮食运往北境长城!只是,这所谓的盐引,对应的盐和粮食的数量,还需要仔细斟酌,好好商榷一番。”
苏齐听到公子高所说的用盐收重税以弱民的话,皱起了眉头,然后看到屋内众人都不认为这句话有错,不禁想到日后正是这小民推翻了这煌煌大秦。
公子荣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乖乖,这盐巴比金子还值钱啊!”
苏齐听到后收回思绪,补充道:“这盐引,可不是谁都能拿的。得有实力、有信誉的大粮商和盐商,才能参与。咱们还可以规定,运粮越多,盐引给的越多,等级越高,能支取的盐也就越多、越好。这样一来,那些粮商为了争夺盐引,还不拼了命地往北境运粮?”
公子高抚掌大笑:“妙啊!这法子,简直绝了!如此一来,不仅北境的军粮有了着落,还能顺便把那些粮商的家底摸个一清二楚!到时候,谁家有多少粮,谁家有多少人,咱们都一清二楚!这简直就是一石三鸟之计!”
公子荣听得眼睛都直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这岂不是比抢钱还快?”
苏齐嘿嘿一笑:“这可比抢钱文明多了!这叫‘阳谋’,愿者上钩!那些商人,明知道这是个‘坑’,也得心甘情愿地往里跳!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扶苏看着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对众人说:“如此国策,非你我所能擅自定夺。明日苏先生与五弟随我入宫,面呈父皇,再做定夺。”
扶苏稍作停顿,语气缓和下来:
“今夜,你们便在东宫客房暂且歇息一晚。”
公子荣一听,没有安排他的事情,急切地追问::“大哥,大哥,那我呢?我干啥?”
扶苏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你明日哪儿也不许去,给我好好看住酒坊!别再让那些宵小之徒钻了空子,给你杯中下药!”
“得嘞,大哥!”公子荣一听,脸臊的通红,拍着胸脯保证道,“您就瞧好吧!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扶苏懒得理他,转身回到寝殿。
刚一进门,一眼便瞧见妻子王潇潇正端坐在案几旁,借着摇曳烛光,手捧一卷书册,看得津津有味。
扶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去,将油灯拨亮了些,柔声问道:“夫人,夜已深了,怎的还不歇息?看的什么书,这般入神?”
王潇潇抬眸,清澈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苗,温婉一笑:“妾身正等着夫君一同安歇呢。闲来无事,便翻了翻父亲留下的兵书。”
“武成侯的兵书?!”扶苏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伸手便要去拿王潇潇手中的书册,“快给我看看!”
王潇潇却身子一侧,躲开了他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夫君,我方才路过厅堂,似乎听到你要领军平叛?”
王潇潇说这话时,一双美眸亮晶晶的,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跃跃欲试。
扶苏见状,哪还不知妻子心中所想,无奈地笑了笑,
“父皇那边尚未有定论,只是蒙毅上卿私下里向我透露了一些风声,父皇有意让我领兵去巴郡,威慑豪族。”
“能带我去吗?”王潇潇欺身向前,一双丹凤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她自幼听父亲讲那些金戈铁马的故事,兄长王贲年纪轻轻便封侯拜将,更让王潇潇心生向往。
每日勤练剑术,从未懈怠,早就想亲身经历一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第114章 盐引之法
王潇潇内心清楚,这天下,能让女子抛头露面的战场,屈指可数。
北击匈奴,路途遥远,环境艰苦,肯定轮不到她。南征百越,瘴气横行,毒虫肆虐,更是不可能让她去。
好不容易,这中原腹地巴郡出了乱子,她怎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然……”
扶苏故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王潇潇眼中燃起的希望。
“不行!”
扶苏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浓。
“好啊!你敢戏弄我!”王潇潇佯怒,挥起粉拳,作势要打。
扶苏笑着躲开,连连讨饶:“夫人息怒,息怒!为夫这不是怕你有危险嘛!”
王潇潇轻哼一声,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道:“我才不怕呢!我可是武成侯的女儿,从小习武,寻常贼人,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扶苏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好笑,却也知道她是真的想去。他正色道:“此次去巴郡,名为平叛,实则是威慑地方豪族,五千精骑,对付区区千余盗匪,杀鸡焉用牛刀?五百足矣!不会有什么大的战事。”
“那……就没有冲锋陷阵的机会了?”王潇潇有些失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
“没有,没有。”扶苏笑着摇头,“夫人还是安心在家,为夫不日便凯旋而归!”
“倒是武成侯留下的那些兵书,夫人可否借我一观?”
扶苏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王翦留下的兵书上。
“哼,不给!”
王潇潇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理扶苏。
她心中暗自气恼:这扶苏,竟敢戏弄自己!还想看父亲的兵书?做梦!
“夫人……”
扶苏还想再劝,王潇潇却已转身走向床榻。
“夜深了,安睡吧!”
她径自吹熄了灯烛,黑暗中,只留下扶苏一人,哭笑不得。
.............
旭日初升,金光洒满章台宫。
嬴政大步跨入殿内,还未坐定,便见内侍匆匆来报:“陛下,公子扶苏、公子高,还有苏齐博士求见。”
“哦?他们倒来得早。”嬴政随手抽出一卷奏折,头也不抬,“让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扶苏、公子高、苏齐三人已鱼贯而入,躬身行礼:“儿臣\/臣,拜见父皇\/陛下。”
“何事?”嬴政目光仍停留在奏折上,语气平淡。
扶苏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份奏折:“父皇,儿臣昨日已与蒙毅大人详谈,尽知巴郡之事。”
嬴政“嗯”了一声,示意扶苏继续。
“儿臣请命,领虎符调军,亲赴巴郡,平定乱局!”扶苏声音铿锵有力。
嬴政这才放下手中奏折,抬眼看向扶苏:“务必用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他视线一转,落在苏齐身上,淡淡地说道:“此事切记,勿要走漏风声,以免打草惊蛇。”
“臣明白。”苏齐躬身应道。
嬴政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复又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巴家,于他而言,不过是给扶苏的磨刀石而已,生死存亡,皆在他一念之间,巴清在的话,还值得上心,但是她四个子嗣没有一个成器的,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子嗣.......。
“父皇……”扶苏却并未退下,再次开口。
嬴政眉头微蹙,被打断思绪,心中略有不悦。
“儿臣还有一策,或可缓解北境缺粮之困!”
“平定巴家之后,可将巴家盐井收归官营,以其盐井所产之盐为引,驱使巴郡豪商,运粮北上,支援边关!”
“哦?”嬴政眼神一凝,这倒是个新鲜的说法。
扶苏将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呈上:“此乃‘以盐引粮’之策,详细步骤,皆在奏折之中,请父皇御览。”
近侍连忙上前,接过奏折,恭敬地递到嬴政面前。
嬴政展开奏折,目光如炬,一目十行地扫过。
奏折上,扶苏详细阐述了“以盐引粮”的策略,从盐井的收归,到盐引的发放,再到粮商的激励,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
“这‘以盐引粮’之策,乃苏博士灵光乍现,儿臣与五弟反复推敲,觉其可行,这才斗胆整理成文,呈与父皇御览。”扶苏躬身,言辞恳切,将功劳推给苏齐。
嬴政接过,不过几页纸,但这以利驱商的法子,倒也有趣。“宣治粟内史、少府、李斯、冯去疾。”
没一会儿,几人便到了,嬴政示意他们传阅“盐引之法”。
看完后,殿内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治粟内史苍柏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开口,心一横,站了出来。他现在可是纯臣!
“陛下,此法构思精妙,实乃解决北境燃眉之急神来之笔!”
“然……”苍柏话锋一转,
“正如上面所说,要翻秦岭,渡黄河,路途艰辛,耗费甚巨。但若以水路为主,由长江入汉水,再转黄河,倒是能运,但每月运量,恐怕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旱季或冬季结冰,运量就上不去。这法子能暂时缓解北境缺粮的困局,但不是长久之计。”
“嗯,说下去。”嬴政微微颔首,示意苍柏继续。
苍柏心中一喜,继续说道:“臣以为,可双管齐下。一方面,实行‘以盐引粮’之策,鼓励商人运粮北上;另一方面,加紧在北境屯田,开垦荒地,种植粮食,以求自给自足。”
“如此,双管齐下,方为万全之策!”
苍柏说完,退回原位,心中忐忑,偷偷瞄了一眼嬴政,见其面无表情,不知是喜是怒。
李斯摸了摸胡须,也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此法虽有季节限制,但仍不失为一条妙计。巴郡富庶,以盐引诱之,必能调动大量粮草北上。至于长久之计,可再做谋划。”
冯去疾也附和道:“臣附议。此法可解燃眉之急,至于长远之策,可待北境局势稳定后,再行商议。”
“陛下,”李斯见嬴政似乎对“盐引之法”颇为满意,便趁热打铁,“臣以为,这‘盐引之法’,不仅可用于北境,亦可用于其他缺粮之地。只需稍加变通,便可推行天下。”
第115章 平叛?不!踏青
李斯接着说道:“陛下,臣深知齐国管仲‘官山海’之策,聚敛天下财富,增强国力。臣以为,盐若飘雪,利比黄金!我大秦亦可效仿,将天下盐业收归官营,则可聚利兴……”
冯去疾眉头紧锁,不等李斯把话说完,便出声打断:“陛下,万万不可!盐法已收重税,百姓已然艰难,若再官营,只怕那些地方小族,更是无以为继,生存日益艰难啊!”
李斯对冯去疾本就不满,如今见冯去疾跳出来反对,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哦?冯相此言差矣,照您这么说,那巴家这般富甲天下的豪族,也算是‘小族’了?”
冯去疾被李斯噎得面红耳赤,却也不理他,只是对着嬴政一鞠到底。
这盐官营之事,牵扯甚广,若是争论起来,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索性暂时搁置。
嬴政清楚,这盐官营之事,牵扯甚广,若是争论起来,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索性暂时搁置,看着众人说道:“此事暂且搁置,日后再议。盐引之法,便先在河东郡试行,此地离北境更近,可先将北境的粮食稳住。”
嬴政顿了顿,目光转向扶苏,
“蜀地有粮,巴郡有盐,但终归太远。扶苏,巴郡的事好好解决,此事了,算你们一功!下去吧。”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扶苏躬身领命,声音坚定。
扶苏、公子高、苏齐三人缓缓退出大殿,耳边还回荡着殿内群臣的议论声。
“这验传之事,还需仔细斟酌……”
“盐引与粮食的兑换比例,也要好好商榷……”
“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明日出发去巴郡,你们意下如何?”扶苏问向身旁的二人。
公子高略一沉思,他明白,这是父亲在为大哥铺路,树立威信绝佳机会,这种抛头露面机会,他不该抢,也抢不来,便开口说道:“大哥,这酒坊总得有个靠谱的人盯着。你也知道荣弟那冒失性子,让他一个人在这,我怕他惹出什么祸端来,我就留在咸阳照应着。”
苏齐紧接着开口:“那公子,明日我与你同去。”
扶苏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先生为何要去?”
“我想与公子一同看看这大秦治下的黔首。”
扶苏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应允了
苏齐再次开口:“此行,还望公子能准许张苍带着文华府的百家代表一同前往。儒生要见民生疾苦,墨者要看机关营造,医家要采蜀地草药——五千铁骑开道,岂不正是百家问道的绝佳时机?”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文华府汇聚百家经典,可时至今日,各家学说仍旧纷争不断,难以统一。”
苏齐语气诚恳:“学说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空谈,更要与实际结合,言之有物,方能有所裨益。”
扶苏微微颔首,他明白苏齐的意思。
但此行是带兵镇压,并非游山玩水,然而转念一想,有五千精骑护卫,这趟巴郡之行,与踏青郊游,又有何异?
于是笑着应允:“张府长近日也甚是忙碌,光是各家学说内部就有不少冲突需要他梳理,我会派人知会一声,至于百家之人,有几人愿往,全凭自愿。”
这时,公子高插言道:“大哥,咱们去巴郡,总得有个名目。总不能直说是去剿匪吧?这……这该如何对众人解释?”
扶苏说道:“就说我今日心情烦闷,欲周游诸郡,体察民情。这五千骑兵,乃是护卫我安全。”
公子高闻言,忍不住调侃:“大哥,您这……也不怕被人说成胆小如鼠?”
“哈哈哈!”扶苏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洒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有何不可?”
苏齐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一个沉稳睿智,一个豪迈洒脱,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中暗自感慨:若无黔首,何来大秦?
东宫的晨曦,透过窗棂,斑驳地洒落在苏齐脸上。
“起来起来!”张苍的大嗓门,如同惊雷般在苏齐耳边炸响,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苏齐睡眼惺忪地从榻上坐起,还没完全清醒,就看到张苍黑着脸站在床边,语气不善,
“还睡!你怎么睡得着的?乃公在文华府忙成什么样子了!你竟然还建议扶苏公子,让我带着文华府百家之人去什么‘行万里路’?你是嫌中军粮草太多要添点嘴?”
“你倒是清闲,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闲的慌,就自己找事做啊,叫我跟着去干嘛啊?”
张苍一连串的抱怨如同连珠炮般,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齐脸上了,震得苏齐睡意都消散了大半。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含糊不清地说道:“张苍兄,我这可是在帮你啊,这不是看你在这文华府这么久都没做成事,有进展吗?有成果吗?这不是帮你出来找找思路嘛。”
“找思路?!”张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被苏齐这句话给气笑了,英俊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
“乃公每日上午看百家经典,下午看百家打架,吵得头都快炸了,我容易吗我?啊?!”张苍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那能是我做不成事吗?书同文,车同轨,皆用秦制,那六国故地,也得跟着改,这能有什么问题”
“可关键是这学说以谁为主?当初你给我说的倒好听,说什么百家争鸣,兼容并包,结果呢?现在吵得不可开交,如同用药,君臣佐使都分不清楚,药不对症,如何梳理啊!”
“哎,停停!”
苏齐连忙打断张苍的咆哮,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是把这几日的怨气全撒自己身上了。
百家学说看似繁荣,实则派系林立,互相攻讦,想要从中梳理出一个统一的方向,谈何容易?更何况,百家之人,个个都是心高气傲之辈,谁又肯轻易服输?
“这百家争鸣,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哪能一蹴而就?”
苏齐慢悠悠地从榻上爬起来,一边穿衣,一边说道,“走出去,去看看这大秦的山河,看看这大秦的黔首,或许,你就能找到答案了?哪个学说都不是拍脑子想出来的,都是扎根于实际,服务于社稷的。”
第116章 缩水的骑兵
“百家争鸣,也得看看这天下百姓,看看这山川河流,才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再说了,成天待在文华府里,对着那些古籍争论,能争论出什么花来?纸上谈兵,终究是空谈。张苍兄,这次都有谁同行啊?”
张苍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一丝抱怨:“儒家的叔孙通,墨家巨子,道家的逍遥子,就这三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更酸了,“农家的早就跑没影了,自从听说了你那沤肥法,就跟闻到腥味的猫似的,一溜烟跑到你的食邑去了,说是要实地考察,研究个透彻,这都好几天不见人影了。”
张苍继续嘟囔着:“医家那边,本来也有人想来凑热闹,结果阴阳家的那个人,上次见了扶苏公子一面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整天神神叨叨地说什么‘天命已改’,医家的人现在正忙着研究他的脑疾,哪有空闲来凑热闹。”
“兵家的……”
苏齐连忙摆手打断了张苍的抱怨,他知道再说下去,这家伙能把文华府的所有人都吐槽一遍。
“好了好了,这些事情你别跟我说,直接告诉扶苏公子吧,看他怎么安排。对了,公子人呢?”
“还能在哪儿?在厅堂等你一起去军营呢!”
苏齐点了点头,穿上鞋子,赶紧出门往厅堂走去。
刚一进门,就看到扶苏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桌上那张巨大的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苏齐,张苍走了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指着地图,意气风发地说道:“苏先生,张府长,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也该出发了!”
“苏先生与我一同前往军营点兵,张府长就带着文华府的诸位,先去南山脚下等候大军,咱们在那里汇合!”
张苍和苏齐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喏!”
苏齐和扶苏并辔而行,朝着咸阳城外的军营疾驰而去。
“公子,你说这五千铁骑,得是何等威风的场面啊!”苏齐满怀期待,毕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时代的军队。
扶苏笑了笑:“我虽未曾单独领过军,但大秦锐士,天下闻名,想来定是雄武不凡,所向披靡。”
两人一路畅想,不多时便抵达军营。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军营门口,两名身穿甲胄的士卒,手持长戟,笔直地站立着,
扶苏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虎符,递了过去。
门口的士卒不敢怠慢,接过虎符,仔细核验一番,确认无误后,连忙将扶苏和苏齐迎了进去,并派人去请将军。
“公子稍候,军候马上就到。”士卒恭敬地说道。
扶苏点点头,环顾四周。这军营,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还要整齐。一排排营帐,如同棋盘上的格子般排列着,井然有序。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穿黑色铠甲,腰悬青铜长剑的年轻将领,飞奔而来。
只见他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扶苏面前,双手行礼道:
“军候王前,拜见公子!”
扶苏再次出示虎符:“王将军请起,本公子奉陛下之命,前来调兵。”
王前恭敬地接过虎符,与自己手中的半块仔细核验,严丝合缝。他又将虎符送还给扶苏,沉声说道:“军候王前,听从公子号令!”
扶苏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着王前,忍不住问道:“你一军候,能统领五千骑兵?”
王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拱手答道:“公子,我麾下只有五百精骑。”
扶苏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本公子奉命调遣五千精骑,如今何在?”王前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拱手回答道:“公子,末将不知。末将只奉命统领五百精骑,驻守于此,其余兵马,末将从未见过。”
扶苏和苏齐面面相觑,扶苏心想:这五千人,怎么变成五百人了?难道是父皇临时改变了主意?
苏齐心想:难道是人数太多,一次不好调动,只是先调五百做个样子?
章台宫内。
嬴政正与几位重臣商议着“盐引之法”的具体实施细节。
“陛下,这盐引与粮食的兑换比例,还需仔细斟酌啊。”李斯捋着胡须说道。
“嗯,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冯去疾也附和道。
“还有这验传的发放,也得有个章程……”治粟内史苍柏补充道。
嬴政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他看看天色,估摸着时间,突然转头问向身旁的蒙毅:“算算时间,扶苏应该已经到军营了吧?”
蒙毅苦笑着点点头:“回陛下,想来是到了。只是……希望公子不要记恨于我才好。”他欲言又止。
嬴政看向一旁的蒙毅,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再给扶苏上一课,最近他是越发依赖苏齐了。”
“只听信近臣一面之词,不加分辨,可是大忌啊,自己被骗都不自知!”嬴政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
李斯、赵高、蒙毅等人垂手而立,听着嬴政的话,都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仿佛自己也成了那“近臣”中的一员,被陛下敲打了一番。
李斯看着嬴政略显苍老的脸不禁想到——当雏凤开始质疑老凤布下的迷雾,便是其真正翱翔九天的时刻。
“陛下圣明。”
蒙毅硬着头皮,躬身回了一句。
“好了,不说这个了。”嬴政摆了摆手,将话题拉了回来,“接着说这盐引防伪之事吧。”
军营前。
扶苏与王前相对而立,气氛有些尴尬。
他怎么也没想到,蒙毅口中的“五千精骑”,竟然只有五百人。
“这蒙上卿,为何要骗我?”扶苏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抱怨。
王前也是一脸茫然,他将太尉和陛下的调令都拿了出来,证明自己真的只有五百兵马。
扶苏和苏齐反复查看了调令,确认无误,这才不得不相信,蒙毅是真的“骗”了他们。
“与其说是蒙毅的意思,不如说是陛下的意思。”苏齐看着扶苏,缓缓开口。
“再说这五百人,平定巴家,绰绰有余。更何况,打着护卫长公子您的旗号,也不会引人怀疑。”苏齐分析着。
第117章 巨子慨然说义理
扶苏听了苏齐的分析,也觉得有道理。
“罢了,五百就五百吧。”扶苏叹了口气,“咱们先去南山脚下,与张苍他们汇合吧。”
他转头对王前说道:“王将军,整顿兵马,准备出发!”
“喏!”王前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
他们策马扬鞭,朝着南山脚下而去,
一行人抵达南山脚下,远远望见路旁静候的四道身影。
张苍几人见状,策马疾驰上前,向扶苏恭敬行礼。
扶苏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免礼,随后便让他们跟在队伍后方。
张苍眼瞅着扶苏与那位将领模样的王前低声交谈,心中好奇,便悄悄将马靠近苏齐,压低嗓音问道:“苏兄,公子这是在跟那将军聊些什么呢?”
苏齐耸耸肩,表示不清楚:“大概是在商量行军路线吧。”
张苍闻言,顿时一脸不以为然,撇了撇嘴:“这行军路线有啥好商议的?从咸阳出发,沿着渭水一路向西到雍县,再折向南边,穿过巍峨秦岭,走那褒斜道便可抵达汉中,然后顺着米仓道直入巴郡,这路线明明白白,十天半个月也就到了,要是急行军,还能更快些。”
苏齐有些惊讶地看了张苍一眼,这家伙,行军路线,地理形势也如此熟悉。
张苍见苏齐不说话,只是用一种略带惊讶的眼神看着自己,顿时有些恼了,梗着脖子说道:“怎么?看不起我啊?乃公好歹也是熟读兵书之人,对这天下山川河流,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是略知一二的!”
见苏齐没反应,张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鬼鬼祟祟地问道:“哎,我说,你老实交代,这次出来到底是要干嘛?前几天公子才被那些人弹劾,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却是以公子暴揍了几位公子收场,他们在章台宫前哭得像被阉了的狸奴!”
“你没见这几日宗正令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那老宗亲脸都气成了猪肝色,这紧接着就传出公子要周游诸郡的消息……你说,公子该不会是因为打了人,被陛下厌弃,被……被流放了吧?”
说到最后“流放”二字时,张苍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几乎微不可闻,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苏齐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陛下估计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张苍,反问道:“我说张苍兄,你这脑子里都装的啥啊?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谁告诉你公子是被流放了?”
张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外面都传疯啦!说扶苏公子失了圣心,这是要被发配边疆的节奏!”
“还说,公子之所以让文华府的人跟着,是想以此为根基,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为日后东山再起做准备呢!”
“所以啊,你看现在,真正愿意跟着的,才几个人?”
张苍撇了撇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世态炎凉的鄙夷:
“当初文华府刚成立的时候,那些百家之人,一个个都跟闻着肉骨头的狗似的,挤破了头想往里钻,还不是都盼着自家学说能被公子看中,想着以后一飞冲天?”
“现在呢?一看公子‘失势’,立马就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齐听着张苍这番“高谈阔论”,心中却像明镜似的。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张苍那张写满了“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脸,不禁有些好奇的问道“”
“那……淳于博士呢?他老人家怎么没来?”
张苍一听这话,用一种无奈又好笑的语气说道:
“淳于博士?他倒是想来着!可是他那把老骨头,哪还经得起这长途跋涉的折腾?儒家那帮人,生怕他老人家半路上有个三长两短,硬是把他给劝回去了,最后,就派了叔孙通这个‘代表’来。”
苏齐见墨家巨子相里子凑了过来,便转头问道:“巨子,您老怎么也来了?这长途跋涉的,您身体吃得消吗?”
相里子捋了捋胡须,中气十足地说道:“老夫虽年迈,但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再说了,连孔子都讲究‘以德报德’,墨家三十七名弟子受爵簪袅,我墨家能有今日之荣光,全赖公子与先生鼎力相助!”
“岂能因公子一时‘失势’,便弃之不顾?墨家讲究‘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公子此行若有需要我墨家效力之处,老夫定义不容辞!”
紧随其后,叔孙通也走了过来,他假装没听到巨子对孔子的不敬,对苏齐说道:“巨子所言极是!淳于博士说,若他春秋尚轻二十岁定随公子踏遍这山川!博士让我带话与公子,我等儒生,始终铭记公子当日在廷尉府大牢外,仗义执言,救我儒家众人于水火之中的恩情!”
苏齐又看向最后面的逍遥子,好奇的问道:“逍遥子先生,您又是为何而来呢?”
逍遥子淡淡一笑,说道:“道家虽讲究‘清静无为’,但‘无为’并非不为,而是不妄为。丹木以及丹炉府的那些方士们,托我向公子问好。他们如今行动受限,无法亲自前来,原本是想亲自跟随公子,但被黑冰台的侍卫拦下了,所以老朽特来跟随,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苏齐心说好家伙,这几个人,全都是误打误撞,没一个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的!
原本还指望带着百家之人,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讨论,看看能不能琢磨出点儿新东西,将各家学说与实际相结合,给大秦这头猛兽套上点儿笼头,别让它把百姓给压榨得太狠。
结果倒好,一个个都以为扶苏公子这是失势被贬,都以为自己这是要跟着去“共患难”了。
苏齐哭笑不得,转头看向张苍:“我说张苍兄,你也是聪明人,怎么也跟着瞎起哄?你师兄李斯,就没跟你透个底?”
张苍道:“我师兄?他忙着呢!整天围着陛下转,处理那些国家大事。再说,我也不闲着啊,文华府那一堆烂摊子,还等着我去收拾呢,哪有时间天天和师兄见面?”
第118章 耕战立国
苏齐更无语了:“那你就没想想,万一公子真是被流放了,你这巴巴地跟着,岂不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张苍眼睛一瞪,理直气壮地说道:“怕什么?‘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公子待我不薄,我张苍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苏齐彻底服了,心想这帮人,脑回路都挺清奇啊!
“得得得,你们都想多了!”苏齐摆了摆手,懒得跟他们解释,“公子此行是要去巴郡,是有正事要办,这次叫你们跟着,是我的主意,跟公子没关系!”
张苍、相里子、逍遥子、叔孙通四人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张苍反应最快,直接嚷嚷起来:“好啊,苏齐!原来是你小子搞的鬼!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乃公这文华府一天都离不开人,你还非要拉着我出来,这不是添乱吗?就先告辞了!”
他一边说,一边拨转马头,作势要走。
逍遥子也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道:“苏博士啊,老朽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长途颠簸。这长途山路甚是难走,老朽就也先告辞了,多保重啊!”
说完,他也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相里子一看这架势,也赶紧说道:“先生,这酒坊的改进,还需我亲自盯着,造纸坊那边也离不开人,我也得回去看看……”
叔孙通看看这三位,心想自己好像也没啥要紧事,便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苏博士,这……这淳于博士那边,我还得回去传个信儿,省得他老人家担心……”
眼瞅着这几人就要溜之大吉,苏齐气不打一处来。
他连忙大喊一声:“墨刃!朔风!给我拦住他们!”
随着苏齐一声令下,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出,瞬间挡在了张苍等人面前。
一阵鸡飞狗跳,张苍、相里子、逍遥子和叔孙通四人,被墨刃和朔风“请”了回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骑马跟在队伍后面。
扶苏见状,策马过来,打趣道:“诸位,这是怎么了?如此热闹,莫非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苏齐笑嘻嘻地说道:“公子,他们这是对几日后就能看到的巴郡风景,迫不及待了!”
扶苏“哦”了一声:“几日可到不了,我刚跟王军候商议了路线,快马加鞭,也得十五日才能抵达巴郡。”随即说了一下路线,
苏齐闻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张苍,心中暗自嘀咕: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竟然说对了。
扶苏继续说道:“这几日,咱们还可以在亭舍附近扎营,条件尚可。等过几日进了秦岭,住宿条件怕是就要简陋许多了。”
众人闻言,纷纷表示无碍,一副“早已做好吃苦准备”的模样。
队伍继续前行,道路两旁,农田连绵,阡陌纵横。田地里,农人们正辛勤劳作,挥汗如雨。
扶苏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不禁感慨:“大秦崛起,唯有耕战啊!”
逍遥子跟在后面,捋着胡须,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当与民休息,轻徭薄赋,方是长久之道。”
相里子也凑了过来,看着田间忙碌的身影,对苏齐说道:“苏先生,若是你那沤肥法真能推广至全国,不知能多养活多少百姓啊!”
苏齐哈哈一笑:“巨子过誉了!您的作用,可比我大多了!农具、水利,哪一样不是你们墨家大展身手的地方?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百姓能不能吃饱饭,可全仰仗你们墨家了!”
张苍和叔孙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虑。他们敏锐地察觉到,田地里劳作的多是妇孺老弱,青壮男子却寥寥无几。
张苍忍不住开口,“这田地里,怎的都是些妇孺老弱?青壮男子都去哪儿了?”
叔孙通感叹道:“耕战令下,丁男尽赴沙场”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几年,陛下东征西讨,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征发徭役修建长城、驰道,这田地里,还能剩下几个壮劳力?”
张苍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长此以往,国力空虚,民生凋敝,这可如何是好?”
苏齐看着他们忧国忧民的样子,心中暗自叹息。他知道,这大秦的繁华之下,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耕战立国,本没错。”苏齐缓缓开口,“但是,凡事都得有个度。若是只知耕战,不知休养生息,那这大秦,恐怕也长久不了。治大国若烹小鲜——但得先把灶火烧旺了再说!”
“先生是觉得耕战不妥?”扶苏策马缓行,望着田间劳作的身影,若有所思。
苏齐摇了摇头道:“商君变法,让大秦以耕战立国,这本身并没有错。”
“乱世之中,想要生存,想要强大,就必须要有足够的粮食和军队。商君变法,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无论你有没有文化,是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只要你肯上战场杀敌,肯在田里刨食,就能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这在当时,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陛下也正是靠着耕战之道,结束了中原内地连绵不绝的战争,一统六国,结束了数百年来纷争,让百姓们过上了比战国时期稍好一些的日子,民众的战争压力终究是减小了,所以说陛下暴虐的皆有私心。”
苏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公子,您觉得,这天下的百姓,最想要的是什么?”
扶苏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没错。”
苏齐点了点头,
“可这耕战之道,能给百姓带来真正的安居乐业吗?”
扶苏沉默了。
“商君变法,核心无非两点。”
苏齐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扶苏的思绪,
“其一,贵族分封不再世袭。底层百姓可以通过战场厮杀,飞黄腾达,建功立业;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也不得不上战场搏命。这便打破了贵族对上升通道的垄断,给了底层百姓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其二,便是‘废井田,开阡陌’,承认土地私有。新法规定,农民可以自主开垦土地,而且开垦出来的土地,归私人所有。这极大地激发了百姓的生产积极性,让大秦的粮仓迅速充盈起来。”
第119章 秦制之殇
众人虽然对“上升通道的垄断”,“生产积极性”这类的词不太理解,但是结合上下文也都能明白苏齐想表达的意思,
“那这不是说明这样做没错吗?”扶苏更加不解。
“在当时天下还没有一统的时候,自然没错的,毕竟战国时期,我不灭你,就要被你灭,将整个国家的战争潜力完全激活,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
“每打一次胜仗,侵占的土地和掠夺的财产又能用来支持和反哺军功制。如此收货又让秦国这台战争机器滚滚向前、不可阻挡。”
“如此循环往复,大秦这台战争机器,便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最终势不可挡地吞并了六国。”
“但那时和现在又有所不同,不能以战时体制行和平治理啊,商君变法,功在当代,过在千秋。没有商君变法,哪来的大秦一统?只不过,这变法后的制度,得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不能一成不变。”
苏齐一口气说完,见扶苏等人若有所思,便不再多言。
张苍缓缓说道:“苏齐说的没错,这世间万物,皆在变化之中,唯有变,才是永恒不变的。管子也曾说过,‘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法,本就是为了适应时代而生的,岂能一成不变?”
叔孙通也点头附和:“儒家也讲究‘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世道变了,治理国家的方法,自然也要跟着变。”
逍遥子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法自然。这‘自然’二字,便是最好的诠释。顺应自然,顺应时代,方能长久。”
扶苏听着几人的议论,心中豁然开朗。他原本只觉得苏齐所说的“耕战立国”有问题,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听了几人的解释,他才明白,这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耕战”,而在于“度”。
“先生们所言甚是。”扶苏说道,“这耕战立国,本没错。但若是一味地追求耕战,而忽视了百姓的休养生息,那这大秦,恐怕也难以长久。”
正当众人思绪翻飞,沉浸在苏齐描绘的耕战利弊图景中时,一名斥候纵马从前方奔回,尘土飞扬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对着扶苏抱拳行礼:“公子,前方十里便是槐里亭,亭舍已在望,今日可在此处歇脚。”
方才的讨论被打断,众人也收敛了心神,随着斥候的指引向前望去。扶苏轻夹马腹,队伍再次缓缓前行。不多时,一座简朴的亭舍出现在众人眼前,夯土的墙壁,简单的屋顶,几名吏卒在门口张望。王前已先一步抵达,正与一位身着吏服、头戴小冠,面容带着几分沧桑的亭长交谈。
见到扶苏一行人靠近,王前与那亭长立刻停下交谈,快步迎上前来,齐齐拱手行礼。
“公子!”王前声音沉稳。
“小吏槐里亭长,拜见公子!”亭长微躬着身子。他接着说道:“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亭舍简陋,小吏已命人收拾出几间还算干净的屋子,供公子与几位先生歇脚。”
扶苏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这座小小的驿亭,温和地问道:“我等在此留宿,带有众多兵士,不会影响此地日常公务吧?”
亭长连忙摆手:“自然不会,自然不会!公子言重了。平日里此处多是往来传递文书的驿卒落脚,今日驿卒恰好往咸阳送文书去了,亭舍正好空闲。”
他顿了顿,眼神略带担忧地望向扶苏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骑兵:“只是……将军麾下这许多兵卒,亭舍狭小,实在不知如何安置?”
未等扶苏开口,王前已上前一步,接口道:“公子放心,我已安排妥当。士卒们已在亭舍西侧百步外,择地安营扎寨,传令埋锅造饭,并已布下巡逻守夜之人,不会惊扰地方。”
扶苏点了点头,又问道:“将士们的口粮如何解决?行军数日,人马皆需补给。”
亭长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禀公子,亭中存粮,仅够维持日常驿卒所需,实在无法供应数百大军及马匹嚼用……”
王前接口道:“公子,县亭存粮不足,需动用槐里县仓储备。这需要公子与末将的符节共同验核,方能调用。”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的半块符节。
扶苏对此并无意外,秦法森严,调动粮草程序复杂,即便他是皇长子,也不能随意逾越。他颔首道:“理应如此。”随即也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符节,递给王前,“此事便交由你去办理,务必让将士们吃饱。”
“喏!”王前郑重接过符节,转身便带着几名亲兵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王前领命离去后,扶苏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略显拘谨的亭长身上。
他并未摆出皇长子的架子,而是如同寻常旅人般,与亭长攀谈起来。
话题从田间地头的收成,聊到繁重的徭役,再到亭长自己那段在北境浴血、负伤归乡的往事。
扶苏认真倾听着,试图从这最基层的官吏口中,印证或推翻先前与先生们讨论的那些宏大论断。
他想知道,那些关于民生疾苦的担忧,究竟是高高在上的臆想,还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夜幕悄然降临,亭舍内燃起了昏黄的油灯。
晚饭被端了上来,极其简单。
几碟颜色暗沉的腌渍葵菜,一盆颗粒分明的炒米,旁边配着一小碗浑浊的酱。
张苍看着自己面前这堪称简陋的吃食,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他用筷子有气无力地戳着碗里的菜,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他此行的罪魁祸首。想他张苍,在咸阳何曾吃过这种东西?尤其是在习惯了苏齐捣鼓出的那些新奇炒菜后,他的嘴早就被养刁了,现在对着这玩意儿,真是难以下咽。
他重重叹了口气,狠狠剜了旁边正准备动筷的苏齐一眼,最终,饥饿感还是战胜了挑剔,然后才认命般地扒拉起饭来。
第120章 南下入秦岭
苏齐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耸耸肩,懒得理会这个娇生惯养的家伙,转头看向扶苏,发现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对着面前的食物出神,筷子在碗边停了半晌。“公子和亭长刚刚聊了什么?”苏齐问道。
扶苏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邃了些。“哦,问了问这亭长些许农桑之事,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也问了他,为何今日所见,田间劳作的多是妇孺老弱,青壮男子却如此稀少。”
此言一出,旁边吃饭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齐齐望向扶苏,等待下文。
扶苏接着说:“那位亭长,原是在北境蒙恬将军麾下效力的士卒,后来因伤退役,才回了家乡,当了这槐里亭长。”
“他靠着当年在军中斩获的功勋封赏,购置了几亩薄田。”
“据他说,这槐里亭下,登记在册的丁男,共有一百五十人。”
扶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但仅仅是今年,便已征发了三十名戍卒前往边关,二十名役夫送往骊山修陵,还有十五人,被征去修葺驰道……”
“嘶——”张苍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五十人,征发六十五人!这……这几乎已抽调了近半数青壮!”他面色凝重,之前的抱怨一扫而空。
扶苏默默颔首,肯定了张苍的计算,神情愈发沉郁。
叔孙通眉头紧锁,轻叹道:“怪不得田间男子寥寥。家无青壮,妇孺何以为继?老弱何所依?长此以往,恐非国之幸事。”
一直沉默寡言的逍遥子,此刻也缓缓抚着长须开口了:“如今,青壮离田,如川泽枯竭,生机渐失。涸泽而渔,虽能得一时之利,却断了长久之源,国运如火,唯添柴续焰方得永昌。”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让在场众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叔孙通嗤笑一声“《商君书》有云:'民弱则国强'。可若民力竭如这旱田…哪里有柴可以烧。”
说完感觉这话不妥,赶紧跟扶苏行礼“公子,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君与民本是一体,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不能独富。”
扶苏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叔孙通这才长舒一口气退了回去。
相里子也皱着眉,低声道:“墨家虽擅机巧,可制农具,兴水利,或可省些人力。但……但这般大规模抽丁,再好的器械,也难补劳力之缺。”
一时间,简陋的亭舍内,气氛变得异常沉重。张苍看着碗里的腌菜,突然觉得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只是心里堵得慌。
苏齐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他端起碗,扒了两口炒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吧,天塌下来,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扛不是?”
三日后,队伍行至雍县地界。
几日的奔波,众人也难掩疲惫之色。咸阳的繁华已在身后,眼前是更为开阔但也略显苍凉的关中平原。远处,隐约可见老秦故都雍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默肃立。
王前催马赶到扶苏身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公子,粮草辎重皆已补充完毕,五百石粟米已押至褒斜道口,随时可以拔营启程。”他顿了顿,接着禀报,“雍县县令听闻公子驾临,已在县中备下薄宴,想请公子移步赴宴,为公子接风洗尘。”
扶苏立马于一处缓坡之上,正遥望着那座承载了秦国数百年风雨的故都。昔日先祖由此出发,历代君王励精图治,终有今日之大秦。可这辉煌背后,是田埂间佝偻的身影,是亭长口中那惊人的抽丁数字。耕战,耕战,究竟为谁而耕,为谁而战?他的目光从故都的轮廓移开,落回近处田中劳作的几个模糊身影上,心中百味杂陈。
他收回视线,对王前摇了摇头:“不必了。传信给雍县令,心意我领。整军,即刻出发。”
“诺!”王前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派亲兵前去回话。
队伍后方,张苍一听没饭局,脸立刻垮了下来,忍不住凑近几步,哀声央求:“公子,要不……还是去吧?就当歇歇脚,打打牙祭也好啊!咱们这就要进秦岭了,可就真得啃那硬邦邦、没滋没味的干粮了,那玩意儿,比腌菜还难以下咽……”他捂着肚子,表情痛苦,
他想起府上那些滋味万千的炒菜,再想想未来半个月的伙食,只觉得前路漫漫,味蕾都在抗议。
扶苏听到了张苍的抱怨,回过头,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失笑。他伸手拍了拍张苍宽厚的臂膀:“行了,别嚎了。这几日确实要辛苦些,忍一忍。等到了巴郡,那地方物产丰饶,什么山珍野味没有?到时候,定寻些好的,让你吃个够。”
张苍眼睛一亮,瞬间满血复活,连连点头:“公子此话当真?一言为定!”
扶苏笑着点头,目光转向正在指挥士卒收整营帐的王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昨日提及的那伙藏匿于山林间的盗匪,处置得如何了?”
王前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语调平稳地汇报:“回公子,昨日傍晚已派一队人马清剿。匪徒共一十三人,格杀十一人,活捉两人,皆是本地流民。”
扶苏“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目光又落回了近处田埂间那些依稀可见、仍在辛勤劳作的佝偻身影上。流民为匪……这背后,恐怕又是一段辛酸无奈的故事。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
“活捉的两人呢?”扶苏追问。
“已交由随军司马审问,问清来路和有无同党后,就近交给了亭长处置。”王前答道。
“出发!”扶苏不再多想,抬手一挥,下达了命令。
五百骑兵开始缓缓移动,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告别了雍县,朝着南方巍峨的秦岭而去。
第121章 兄友弟恭
巴郡,巴家祖宅深处,祠堂森严肃穆。
青烟袅袅,牌位林立,巴信一袭深衣,正一丝不苟地按照族规,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行祭拜大礼,动作缓慢而虔诚,香灰簌簌落下,细微声响在这空旷肃穆之地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砰”一声巨响,
祠堂厚重的木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脚步慌乱,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巴信连头都没回,继续完成最后一个揖礼,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一丝斥责:“老三,这里是供奉先祖的祠堂,不是你那堆满铜臭的盐庄,说话收着点声。”
来人正是巴礼,他脸上毫无血色,额角渗着细汗,哪里还顾得上规矩,几步冲到巴信身后,声音发颤:“二哥!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拜牌位?商队的人没跟你说吗?”
巴信这才缓缓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巴礼身上,
“你是说,到了交货的日子,那伙该死的楚人没露面?”
“对啊!就是这事!”巴礼急得直跺脚,“上个月就该交易的楚人到现在都没个影!别说你不慌,这一点消息都没有!二哥,你说……你说他们是不是出事了?万一……万一把咱们给供出来,那可是……”掉脑袋三个字他没敢说出口,但恐惧已经写满了整张脸。
“慌什么?”巴信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你看现在,咸阳那边可有半点风声传来?”
“动动你的脑子想想,按着咸阳那帮鹰犬的速度,若是人真被擒了,消息早就该传过来了,廷尉府的缇骑怕是已经堵到咱们家门口了,哪里还容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扰了先祖清净?”
巴礼被巴信这番话噎了一下,脸上的惊惶稍稍褪去几分,但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尽。
只听巴信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再者说了,老三,咱们弟兄如今做的这些营生,哪件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当初捞钱的时候胆子比天大,现在才想起来怕了?晚了!”
这话像是踩了巴礼的尾巴,他顿时气急败坏起来,压低声音反驳:“我跟你不一样!我不过是想多赚些钱粮,让家里日子好过些!就是偷偷卖点盐巴,赚点辛苦钱!哪像兄长你,私造兵器,勾结楚逆,那才是真正的心怀鬼胎,想把整个巴家都拖下水!”
“呵。”巴信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懒得跟他争辩这些,转而换了个话题,“老四那边,可有消息了?尸首……找到了么?”
提及巴义,巴礼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语气也变得低沉:“没……没有。商队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我都挨个盘问过了,都说最后瞧见四弟是中了箭,直接栽进江里了,那江水又急又深……”言下之意,多半是尸骨无存了。
巴信凝视着那跳动的烛火,郑重的问道:“派人去下游找了吗?那江段水流湍急,漩涡暗礁众多。”
“找了,怎么没找!”巴礼声音带着一股急切,“家里的仆役,凡是识水性的,都派出去了,浩浩荡荡百十号人!为怕怕惹人注意,只对外说是二哥的一个侍妾偷了东西逃跑了。顺着江水往下游搜了足足五十里,连根毛都没捞着,更别说人了……啧,怕是早就喂了江里的王八了。”巴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仿佛这个结果正合他意。
巴信转过身,祠堂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神锐利如鹰隼:“接着找!找不到尸首,就沿着江岸继续往下游扩大范围!多派人手,花多少钱都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担心楚人那边出了岔子,我只担心老四!”
巴礼被巴信眼中的寒意惊得后退半步,呐呐道:“二哥,你说……大哥他……他到底为什么非要置四弟于死地?就因为……因为那点钱粮?”
“那点钱粮?老三,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两个,老大对咱们每年孝敬上去那点财货,早就嫌少了!”
“你怕是忘了大哥在咸阳过的什么日子!结交权贵,哪一样不要钱?挥金如土,哪一样不是从咱们这儿刮走的?他早就嫌咱们给的不够了,嫌咱们碍手碍脚,巴不得把咱们手里的矿脉、盐井、商队,通通收回到他自己手里独吞!你们偏不信!现在好了吧?”
巴礼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闷声道:“知道了……我这就再加派两百人手,沿着江岸往下游找,一定把四弟的……遗体找到。”
祠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香烛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巴礼试探着开口:“二哥,你看……四弟这一去,那他手底下那些商队和船只,也该有个章程了。”
巴信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你想说什么?”
“嘿嘿,”巴礼眼中同样闪烁着精光,“四弟原本负责的那几条商路,还有那十几艘跑漕运的大船,总不能就这么荒废了吧?你看,北边那四条商路,离我的盐井近,不如就划给我?南边那两条,靠近你的矿山,自然归二哥你。至于那十几艘漕船嘛……”
“漕船归我。”巴信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南边的两条商路,还有那十几艘船,都归我。”
“都归你?!”巴礼顿时跳了起来,“二哥,你这未免也太……”
“怎么?你有意见?”巴信缓缓踱步,走到巴礼面前,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他,“老四出事,你以为大哥会善罢甘休?他下一步,必定会对我们动手。没有船,你的盐怎么运出去?靠人扛吗?”
巴礼语塞,脸色涨红,
“行!船归你!”巴礼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但是!以后我用船运货,运费得给我降!比四弟那时候,至少低五成!”
“五成?你怎么不去抢!”巴信也来了火气,声音陡然拔高,“老三,你别得寸进尺!”
第122章 你也配学巴清?
“那你说多少!”
“最多给你降两成!”
“不行!四成!少一文都不行!”
“两成五!”
“三成半!”
两人就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为了一条条商路,一艘艘货船,一分分利润,如同市井小贩般唾沫横飞地争吵起来。
青烟缭绕的牌位,默默地注视着这丑陋的一幕。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
两人总算达成了一个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协议:枯水期运费按巴义在时的价格降低两成,涨水期降低三成。
协议达成,两人脸上都挤出虚假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只是那笑容背后,各自的心思,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巴礼出了巴家老宅,就钻进自家的马车,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便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凝重和疑虑。
他对身边的门客低声吩咐:“他巴信除非是失心疯了,才会那么好心,白白让给我一条商路!他非要抢走的那十几艘漕船,肯定有鬼!你立刻派几个精明点的人,给我盯死了,查查那些船到底有什么猫腻!”
门客躬身应诺:“主君放心。”
巴礼又烦躁地抓了抓头:“还有,咱们郡里那些跟咱们相熟的衙役、书佐、屯长,最近可有什么风声传出来?咸阳那边,当真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
门客摇了摇头:“回主君,都打探过了,确实风平浪静,并无任何异常消息传来。”
“风平浪静……”巴礼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锁得更紧,自言自语道,“难道真是我想多了?”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心头的不安,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光芒,“管他呢!先把老四的商队拿到手再说!”
祠堂内,巴信亲自上前,将厚重的木门重新关严。
他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后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压抑不住的紧张:“我那弟弟走了,阁下可以出来了。”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后方滑出,正是抱剑而立的荆无涯,面无表情。
“阁下所言……当真属实?”刚才面对巴礼时的镇定自若荡然无存,巴信的声音明显发颤,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气势。
荆无涯目光冷淡,扫过那些林立的牌位:“自然是真的。我刚从楚地过来。买你家私盐、兵器的那个封君,连同他全族三百二十七口,已经死绝了,被蒙毅杀的一个不剩。暴秦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我家大人自有渠道得知。特意让我快马加鞭,赶在你大祸临头之前,来知会你一声。”
巴信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供桌才勉强站稳。“那……那你家大人的意思是……要我抛下这巴家在巴郡上千年的基业,跟你们……逃去九江郡?”这个决定太过艰难,让他心如刀绞。
荆无涯终于侧头瞥了他一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家大人给了你一条活路。走与不走,在你。”
“你若愿意走,想跟着我家大人另谋出路,我便护送你顺流直下,去九江郡见他。你若舍不得这坛坛罐罐,非要留下来等死,也随你。”
“到时候,我自会寻个地方看着你巴家覆灭,然后自行离去。”荆无涯语气淡漠。
巴信被这话噎得心口发堵,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换了个问题:“张良先生为何选我?而不是我那三弟巴礼?”
荆无涯终于正眼看了巴信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轻蔑:“我家大人说,敢卖兵器的,终归比只敢偷偷摸摸卖点盐巴的,要多了几分血性与胆色。”
巴信咬了咬牙,脸上强撑着镇定:“即使那封君被杀,又如何能牵扯到我巴家?咸阳那帮人查案总要证据……”
“证据?”荆无涯突然嗤笑出声,“你当蒙毅是县衙里收钱办事的蠢吏?”
“我巴家并非寻常商贾,我巴家世代忠良!母亲巴清当年深受始皇帝礼遇!”
巴信挺直了些许脊背,仿佛提起母亲的名字就能带来某种庇护。
“大不了……大不了我效仿母亲当年,将家财尽数捐出!换个平安!陛下念旧情,总不至于赶尽杀绝。去咸阳做个富家翁,也强过跟着你们这些前途未卜的人!”他声音拔高了些,试图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
荆无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奇,仿佛在看一个稀世的傻子,
“富家翁?巴二爷,你莫不是忘了,你卖的是什么?盐巴或许还能让你破财免灾,可兵器……那是通敌谋逆的大罪!”
“你以为,始皇帝是念及旧情才放过你母亲的吗?你母亲当年是主动示好,献出部分财富换取名声地位,保全家族。”
“那是她聪明,懂得取舍,更懂得在什么时候献出什么东西!”
“你这若是东窗事发,证据确凿,就等着被抄家灭族吧!还想学你母亲捐钱保命?郡守带着兵卒将你五花大绑的时候,廷尉府的刀怕是比你的钱袋子送得更快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蒙毅杀了那封君全族三百二十七口,眼睛都没眨一下。你觉得,他会跟你讲道理,收你那点买命钱?我家大人说了,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趁着消息还没传到郡守府,赶紧走。”
巴信被这番话堵得心口发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争辩几句,外面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显然是跑了很长一段路。
“主君!主君!”一个家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荆无涯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再次隐入祠堂后方的阴影里。
巴信本就心烦意乱,此刻更是怒不可遏,猛地拉开祠堂大门,对着门外满头大汗的家仆怒吼:“聒噪什么!没看见我正在祭拜先祖吗!滚!”
那家仆被他吓得一哆嗦,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禀报道:“主……主君,汉中……汉中那边刚刚快马传回消息,公……公子扶苏……率队巡视诸郡,下一站就是咱们巴郡了!最多……最多不出十日,就要到了!”
第123章 荆无涯的小妙招
“扶苏?!”巴信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扶苏?那个长公子?他来巴郡做什么?巡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难道……难道楚地封君的事情已经暴露了?我们的事都被咸阳知道了?还是说,这只是个巧合?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腾,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荆无涯消失的方向,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抓住那家仆的衣领,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地逼问:“消息是哪儿来的?!是不是老大从咸阳递的话?!老大还说什么了?!”
家仆被吓得结结巴巴地的说道:“主……主君……是汉中……是咱们自己……自己派去的人传回来的啊!月余前,您……您不是派人去褒斜道口和汉中各处官驿盯着动静吗?就是……就是那条线传回来的,千真万确啊!”家仆看着自家主君失魂落魄的样子,一脸的茫然不解,不明白主君为何会问出这种问题。
巴信缓了缓神,对了,是从巴郡传来的消息,不是老大递的话。家仆见他脸色稍缓,又凑近了些:“主君,既然长公子要来,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准备些珍奇之物?到时候送上去,也好讨个欢心,说不定还能……”
巴信此刻心乱如麻,哪有心思听这些,但表面功夫还得做。他挥了挥手,打断家仆的话,强作镇定地问道:“这是几日前的消息了?”
“回主君,是五日前从汉中官驿快马传回来的。听说扶苏公子带了五百人的护卫,看样子阵仗不小,在汉中似乎也要停留几日,沿途巡视农桑。估摸着,最多再过三到五日,应该就能到咱们巴郡地界了。”
家仆说完,见自家主君又有些恍神,不由得小声提醒:“主君?”
“哦,哦……”巴信回过神来,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时间,“珍宝……对,要准备!而且要最好的!你先去库房挑拣,务必挑些稀罕的,公子可能会喜欢的物件,列个单子给我。先下去吧。”
家仆躬身应诺退下。
祠堂的门再次被关上,巴信几乎是立刻转身,几步冲到阴影处说道:“我走!我跟你走!就按照你之前说的,财物、工匠、还有那些造好的兵器铠甲,能带走的都带走!我去九江郡,投奔张良先生!”他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阴影里,荆无涯的身影缓缓显现,脸上却不见丝毫急迫,反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并未立刻回应巴信的决断,反而不急不缓地反问:“你刚才那仆从禀报,说是始皇帝的长子,扶苏,领兵来了?”
“是啊!”巴信面露期待,“扶苏公子听说颇有仁善之名,难道我做的这些事,他还能饶了我性命不成?”
荆无涯闻言,竟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哈哈……饶你性命?巴二爷,你想多了。你做的事,一旦被揭露,谁来了你也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是死得很难看的那种。”
这话像一盆冰水,把巴信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浇得透心凉。
荆无涯看着他煞白的脸色,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只是……巴二爷,你再仔细想想。这满打满算,也就三五天的时间。你要变卖家产田亩,要转移金银细软,要集结那些见不得光的工匠,还要偷偷运走那些能要你命的兵器……这么多事,你觉得,三五天够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巴信心上:“你这巴家上千年的基业,就算扔掉大半,剩下的想悄无声息地卷走,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妥的吧?万一扶苏提前到了,或者动作快了点,你这边还没收拾利索,那边官兵就把你堵在家里了……那场面,啧啧。”
巴信被他说得冷汗直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啊,这么多东西,怎么可能几天之内就处理干净!跑都跑不掉!
荆无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所以啊,巴二爷,现在光想着跑,可不够。你还得想办法……拖延一下时间,不是吗?”
巴信身躯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不对!你之前不是说,张良先生的意思是让我速走吗?越快越好!”
荆无涯竟难得地扯出一丝僵硬的弧度,回应道:“是这样没错。”
“但……这不也是体谅你巴家,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业不易吗?就这么丢了,岂不可惜?”
这虚伪的体谅,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剜在巴信心头。
巴信几乎要崩溃,刚刚那点决绝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那可如何是好?扶苏一进巴郡,只要稍一盘查,我就死定了啊!”他声音都在发抖,几乎带上了哭腔。
荆无涯微微侧头,似乎在回忆平日里张良运筹帷幄的神态,他学着那胸有成竹的模样,挺直了些脊背,对巴信缓缓开口,
“所以,得有人替你拦一拦,争取点时间。”
巴信急切地看着他:“怎么拦?谁去拦?”
“你把手下那些不怕死的家仆死士,连同库里的兵器钱粮,都交给我。”荆无涯伸出一只手,摊开,“我替你去拦,给你争取至少两天时间,足够你收拾细软跑路了。”
巴信心惊肉跳,喉咙发紧:“你……你想做什么?!”
荆无涯眼中闪过一缕嗜血的寒芒,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他们是来杀你的,你怎么就不能先杀了他们?”
“你疯了!!”巴信失声尖叫,几乎要跳起来,“那是谁?那是大秦长公子!始皇帝的长子!我不过是偷偷卖些盐巴兵器,求点富贵!这要是沾上刺杀皇子的罪名,那可是诛九族!万劫不复!这能一样吗?!”
“有什么区别?”荆无涯歪了歪头,似乎真的不理解巴信的恐惧,“被抓住是死,被灭族也是死。私造兵器是死罪,刺杀皇子也是死罪。反正都是死,死法不同而已。顶多……是让你选个稍微体面点的死法罢了。”
第124章 汉中府
巴信彻底僵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说出骇人之语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区别?区别大了去了!一个是偷偷摸摸,或许还能有万一的侥幸;
另一个,是明火执仗地捅破天!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念头纠缠在一起:大哥的贪婪,三弟的算计,自己这些年提心吊胆赚来的财富,还有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绝境的?钱粮不够?大哥逼迫?还是那些该死的……
“喂!”荆无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混乱思绪,带着一丝不耐烦,“想什么呢?想好了没有?你手下那些人,认不认得什么信物?总得有个东西,能让他们听我的话吧?”
巴信回过神说道“走!你跟我去见老二!他手下还有不少盐丁可以抽调!我想办法让我巴家的护卫也配合你!”
..............
汉中郡府。
张苍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推开门,就瞧见苏齐歪歪斜斜地靠在廊柱旁,脸色有些发白,正抬手轻轻揉着额角,眉头拧得死紧。
“苏兄,昨夜……战况激烈?”张苍踱步上前,上下打量着苏齐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嘴角噙着一丝揶揄。他可还记得上次这家伙喝醉了是个什么德行,想到那场景,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齐掀起沉重的眼皮,有气无力地瞥了张苍一眼,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你就别提了……头疼得快炸了。明知道我沾酒就倒,还跟着起哄……”
张苍摸了摸下巴,故意忽略了苏齐的抱怨,转而问道:“说起来,咱们在这汉中也待了三日了。公子这几日又是见乡啬夫,又是访三老,问东问西的,这位王纮郡守倒也沉得住气,居然一点意见没有,还殷勤得很。我记得公子这次出来,并无陛下明旨调阅地方事务,他怎会如此配合?”
苏齐揉着太阳穴,闭着眼随口应道:“陛下旨意是没有,但人家郡守姓王。真论起辈分,郡守王纮见了咱们公子,搞不好还得恭恭敬敬叫声姑父。”
“哦……王家人。”张苍恍然,随即又嘀咕道,“难怪这么配合,原来是自家人。我还以为他真是被公子的王霸之气折服了呢。”他撇撇嘴,
苏齐懒得接他这话茬,只觉得头更疼了。这几日扶苏确实忙碌,又是召见地方小吏询问农桑,又是亲自去田间地头查看,他们也跟着到处跑。
就在这时,一个仆役匆匆走来,躬身通报:“张府长,苏博士,扶苏公子说若是收拾妥当了,便请过去,准备出发了。”
二人对视一眼,收敛了闲聊的心思,快步走向前厅。
刚到厅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扶苏正与一人站在厅中说话,并未留意到他们的到来。
“公子不再汉中多盘桓几日?此地虽不如咸阳繁华,却也有几分山水野趣。下官也好略尽地主之谊,为公子好好接风啊。”说话的正是汉中郡守王纮,态度恭谨,脸上堆满了笑意。此人年约四旬,身材微胖,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确是王贲的远房族亲。
扶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郡守盛情,扶苏心领了。然行程已定,不便久留。这三日叨扰,多谢郡守款待。汉中在郡守治理下,市井无斗殴之乱,乡野无盗贼之患,田畴阡陌分明,丁壮皆录于册,足见郡守理有方。等扶苏回咸阳,定会如实向父皇禀明,想来武成侯他老人家,听闻此事,亦会深感欣慰。”
王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忙躬身:“不敢当公子谬赞!皆赖陛下天威浩荡,臣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武成侯……侯爷也曾多次来信,嘱咐臣定要殚精竭虑,为陛下守好这汉中门户。”
扶苏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根据他对自家岳丈王翦的了解,那位老将军言行谨慎,绝对不会结交地方官员,即使是自己的族人,也更别提什么“多次书信”了。
不过是王纮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他也不点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听过了。
王前上前说道:“公子,人马整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扶苏看了看张苍等人也到了,对王前说道:“出发!”
队伍缓缓启动,离开了汉中郡府,朝着南方的米仓道行去。官道两旁,田野逐渐退去,山势开始显露峥嵘。
扶苏策马与相里子并行,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巨子,这几日你我同观汉中农人耕作,其所用耒耜,似仍有改进之处。尤其是翻耕深土,颇为费力,耗时甚多。”
相里子点了点头,神色专注:“公子所言甚是。汉中土质粘重,非关中可比,现有农具确有力有不逮之处。昨日与苏博士探讨良久,他提及一种新式犁的设计,或可更省力,翻土亦能更深。待回咸阳,老朽定要绘制图纸,召集弟子试制一番。若能成,或可稍解人力之困。”
扶苏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若真能成,善莫大焉。百姓辛劳,能省一分力,便是一分福祉。此行所见,青壮多离乡土,农事艰辛,若器械能得改进,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队伍后方,张苍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催马凑到苏齐旁边。苏齐正微微眯着眼,适应着逐渐强烈的日光,脸色比起昨日酒宴后,还是有些苍白,偶尔抬手按按额角。
张苍嘿嘿一笑:“喂,苏兄,还难受呢?”
第125章 “马陵之战”青春mini版!
苏齐掀了掀眼皮,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少提昨晚。你倒是精神,一点事没有?”
张苍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乃公酒量,岂是你这沾杯即倒的可比?哎,不说这个。你看公子和巨子聊得热火朝天,说什么呢?从出门就没停过。”
苏齐懒懒地朝前努了努嘴:“还能是什么,农具的事呗。这几天公子看得仔细,心里装着事呢。”
张苍更好奇了,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农具?又是你出的主意吧?我看昨天巨子拉着你聊了快一个时辰,眼睛都快放出光来了。快说说,又琢磨出什么新奇玩意儿了?让我也开开眼。”
苏齐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知道?行啊。不过,公子前日让你核算的汉中田亩、丁口、赋税,都弄完了?别到时候交不出来,我看你这八尺身躯,能不能抵得上那笔账。”
“嗤!”张苍不屑地挥了挥手,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那点东西,也值得你问?早弄完了!半日功夫足矣,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乃公这算学,可不是跟你吹的。”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自得,对自己的计算能力颇为自负。
“是吗?算得这么快?厉害,厉害。”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那看来后面的账目,都要有劳张府长费心了。”
张苍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有些没反应过来:“啊?后面的账目?喂!苏齐!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都要我费心啊?!你给我说清楚!”
苏齐却不再理他,轻轻一夹马腹,坐骑便加快了几步,朝前方去了,只留下张苍在原地,
“喂!你别跑啊!把话说清楚再走!”张苍喊道,但苏齐头也没回。
米仓道愈发狭窄,两侧山壁陡峭,仿佛随时会倾轧下来,将这支队伍吞噬。
队伍拉得很长,分成了三段,前军百骑开路,中军三百骑护卫着扶苏一行,后队百人则押运着粮草辎重,首尾相顾,小心翼翼地在蜿蜒的山道上前行。
扶苏正与相里子、叔孙通、逍遥子讨论着什么,山风卷过,带来松涛呜咽。
忽然,一名斥候从前方策马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打破了行军的单调节奏。
那斥候翻身下马,动作急促,对着王前抱拳禀报道:“军候!前方道路被塌方的巨石和几棵倒下的大树完全堵死了!”
王前面色一沉,眉头紧锁:“既是堵路,派人清理便是,何须来报?”
斥候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军候,石头太大太多,怕是得费些功夫。而且……那几棵拦路的大树上,好像……好像刻着字,弟兄们不敢擅自破坏。”
“有字?”王前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沉声追问:“斥候越过障碍探查了吗?前方可有埋伏?”
“斥候已经步行翻越过去,往前仔细探查了三里,并未发现任何敌踪。”斥候如实回答。
王前心里稍定,但刻字的树木总透着古怪,虽不通多少文墨,但也明白事有蹊跷,准备亲自上前查看那树上究竟写了什么。
“走,去看看上面写了什么鬼画符!”
“等一下!”扶苏的声音突然响起,拦住了正欲动身的王前。
王前和那斥候都是一愣,看向扶苏:“公子有何吩咐?”
扶苏的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高耸的崖壁,沉声道:“此事蹊跷。道路被堵,树上刻字,……这让我想起兵书上记载的一位魏国名将,他兵败身死之处的马陵道旧事,亦有类似布置。”
王前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他一介武夫,哪里知道什么魏国名将、马陵道旧事?不过他听懂了扶苏的言外之意——可能有诈。
扶苏没在意王前的茫然,继续说道:“兵法有云,虚虚实实。前方无兵,不代表两侧无险。如此险峻地势,若贼人于两侧崖顶埋伏弓箭手,或备下滚石檑木,待我军拥堵于此,进退不得时再骤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他指了指头顶几乎遮蔽了天空的悬崖,“立刻加派斥候,攀上两侧崖壁,仔细探查!务必确认崖顶是否安全!”
王前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只想着前方有无埋伏,却忽略了这最致命的上方!他立刻抱拳应道:“公子思虑周全!末将这就安排!”随即转身,厉声下令:“传令!前军原地警戒!再调二十名身手矫健的斥候,攀上两侧山崖,仔细搜索!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
张苍此刻接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向众人解释:
“公子所虑,恐是效仿当年马陵道之谋吧?”
“当年齐魏马陵道一战,孙膑用计,预先算定庞涓必经此路,便将道旁一棵大树的树皮刮去,写上‘庞涓死于此树之下’。然后命弓箭手埋伏于两侧,约定以火光为号。庞涓果然夜至树下,见树上有字,便点火观看。字还没读完,齐军万弩齐发,魏军大乱,庞涓自知败局已定,无力回天,遂自刎而死。临死前还恨恨地说:‘遂叫竖子成名!’孙膑这计策,实是兵家奇诡之典范!”
扶苏未料张苍竟对此战知之甚详,赞许地点了点头。
王前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捕捉到了“万箭齐发”的关键,他安排好斥候攀爬后,几步蹭到张苍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敬佩:
“张大人,您懂得真多!”
“刚才公子说的什么名将,你说的什么马陵、什么竖子的,就是这个意思?刮掉树皮写字,点火就射箭?”
张苍见王前一脸求知欲,正要再详细分说几句。
王前却不等他开口,自己摸着下巴琢磨起来,越想脸色越白:“你的意思是……我刚刚要是没被公子拦住,自己跑过去看那树上的鬼画符,只要我凑近了想看清写的啥,旁边埋伏的人就会把我当靶子射?可……可现在是白天啊,我也不用点火……”他猛地顿住,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额头渗出冷汗,“不对!白天不用点火,可只要我人过去了,他们看到我靠近那棵树,自然也就知道该动手了!娘的,好险!”
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第126章 伏击战
“啊——!”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猛地从右侧陡峭的山壁上方传来,声音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异常刺耳。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左侧山壁,以及更前方派去探查崖顶的斥候方向,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数声惨叫!
“噗通!”似乎还有重物坠落的声音。
变故只在顷刻之间!
王前面色剧变,刚刚那点庆幸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碎。他猛地拔出腰间青铜长剑,厉声嘶吼,声音因急怒而有些变形:“敌袭!!”
“中军!圆阵!护住公子!”
“弩手上弦!对准两侧崖顶!准备仰射!”
命令如连珠炮般吼出,
训练有素的秦军骑兵反应极快,虽然身处狭窄山道,阵型有些散乱,但在王前的嘶吼声中,中军的三百骑兵迅速收拢,最外围的士兵猛地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尽可能地护住内圈,战马不安地嘶鸣、刨蹄,骑士们则纷纷摘下背上的秦弩,拉开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黑洞洞的弩口齐齐指向两侧可能藏有敌人的崖顶。
一时间,兵刃出鞘声、甲片碰撞声、拉动弓弦声、战马嘶鸣声,混杂着士兵们紧张的低喝,响成一片。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张苍脸上的得意也瞬间消失,只剩下惊愕和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苏齐身边靠了靠。苏齐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第一时间勒紧了马缰,控制住有些受惊的坐骑,目光快速扫过两侧崖壁,试图找出敌人的踪迹。相里子、叔孙通和逍遥子三人,此刻也面色凝重,紧紧抿着嘴唇,被士兵们护在圆阵中心。
崖壁的另一侧,荆无涯看着那几个被派上来探查的秦军斥候,如同断线风筝般惨叫着坠落,砸在下方的岩石上,血肉模糊。
他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这跟他从伯父那里看来的兵书战策,怎么全然对不上号?
他咂摸了一下嘴,觉得自己果然不是读书的料。
算了,不想了,转头望向两侧崖壁上那些被驱赶来的壮丁。
那些人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眼神里全是惊恐和绝望。
荆无涯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咆哮:“都愣着干什么!动手!把石头檑木都给乃公砸下去!谁敢偷懒,先送他下去见泰山府君!”
他身后,那一百多个巴家精壮面无表情地挺立着,手中的刀枪泛着寒光,对准了前面那上千名的壮丁。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壮丁们别无选择。
他们哭喊着,咒骂着,却又不得不颤抖着手,合力将那些沉重的滚木和礌石推向崖边。
“嘿咻!推啊!”
“娘的!老子不想死啊!”
“快扔下去!”
伴随着混乱的号子和绝望的哭嚎,巨大的石块和粗壮的树干翻滚着坠落,呼啸着砸向下方狭窄的官道。
与此同时,另外几十个被逼着拿起弓箭的壮丁,也胡乱地张弓搭箭,朝着下方的秦军射去。
他们的箭矢毫无章法,软绵绵地飞出,有的甚至没飞多远就掉落下来。
荆无涯紧盯着下方的战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滚木礌石确实给最前方的秦军造成了一些混乱和伤亡,惨叫声和骨骼碎裂声隐约传来,二十余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砸翻在地,血水瞬间染红了地面。
然而,秦军的反应快得惊人,转眼间就收缩成一个紧密的圆阵。
而那些壮丁射出的箭雨,更是如同笑话一般。
大部分箭矢要么射偏,钉在空旷的地面或山壁上,要么就被秦军挥舞的盾牌轻易格挡,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几乎未能造成任何有效杀伤。
荆无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跟他预想的,差得太远了!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阵密集的“嗖嗖”破空声!荆无涯眼角一跳,只见数十支黑色的弩箭闪着寒光,精准地从下方军阵中仰射而上,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钉入山壁,更钉入了那些正探头往下推东西的壮丁身体里!
“啊!”
“噗嗤!”
“呃……”
那些正费力搬运滚木礌石,惨叫着中箭倒地!弩箭穿透他们简陋的衣物,深深钉入血肉,带起一蓬蓬血雾。
几个正用力推着滚木的壮丁哼都没哼一声,胸前爆出血花,仰天便倒。鲜血溅在旁边人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跑啊!快跑!”
“我不想死!放我走!”
这一下,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山崖上的壮丁彻底炸了锅!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命令,什么威胁,怪叫着,哭喊着,拼命往后挤,想要远离那可怕的崖边,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回去!都给我回去!”
“站住!谁敢后退,杀无赦!”
后面的巴家督战队见状,毫不犹豫地挥刀砍翻了两个跑在最前面的壮丁。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涌。冰冷的刀锋和同伴的尸体,这血腥的镇压,暂时遏制了人群的溃逃。
但他们也只是挤在原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再也不肯靠近崖边一步,死活不愿再去推那些要命的石头和木头了。
荆无涯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帮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荆无涯再一次想到那位如父般教导自己的伯父,还好跟他学了几手,准备了后备的法子,希望这次能起点用处。
他瞥了一眼身边一个肌肉虬结、满脸横肉的巴家的头领,这人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却没什么章法。
“行了,别让他们推石头了,”荆无涯冷声道,“时机差不多了,驱赶他们下去,执行第二步。”
那头领闻言一愣,扭头看向荆无涯,满脸不解,指着崖边还堆积着的滚木礌石:“荆……荆壮士,现在就赶人下去?是不是太早了点?咱们这儿石头还有不少呢,还能再砸一阵……”
“砸个屁!”荆无涯没好气地打断他,“你看清楚点!下面那些秦兵,除了留下几具尸体和没主人的马,早就跑没影了!你那些石头砸下去,除了听个响,还能干嘛?”
第127章 百人断后
被荆无涯这么一吼,那头领才将信将疑地探头往崖下仔细瞧。果然,刚刚还在下面被砸得人仰马翻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几滩模糊的血肉,几匹受惊的战马在原地打转,而大部分秦军前锋的身影,已经沿着狭窄的官道迅速后撤,汇入了中军的阵型之中。
“这……这就退了?”那头领先是愕然,随即脸上竟露出一丝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只当是己方攻势凶猛,吓破了敌胆。
他猛地挺直腰板,挥舞着手臂,对着身后那些巴家护卫和吓破了胆的壮丁们扯着嗓子大吼:“弟兄们!看见没有!秦军怕了!他们顶不住了!跑了!哈哈哈,什么狗屁精锐,不堪一击!儿郎们!随我杀下去!人人都有赏钱!”
荆无涯看着这头领突然亢奋起来的样子,像看一个傻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是真蠢还是故意在鼓舞士气?
下面那百十号秦军先锋撤退时,虽有伤亡,但队列丝毫不乱,连受伤的同袍都尽可能带走了,哪里像是溃败的样子?分明是有条不紊地后撤,准备重整阵型,就这种眼力见,还想带兵?
荆无涯懒得再跟他废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心里琢磨着,伯父当初教的那些东西,果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领会的。他现在只希望,这蠢货别把事情搞得更糟。
秦军阵中,低沉的闷哼声此起彼伏,那是刚刚被滚石砸伤或被流矢擦中的士卒在强忍痛楚。甲片摩擦,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紧张的气息。
一个传令兵从队伍后方气喘吁吁地跑来,身上的皮甲沾着尘土:“军候!辎重已按吩咐清空,都扔到路两旁了!后队已无拖累!”
王前面沉如水,脸上溅到的几点血迹尚未干涸,他看了一眼身后护卫圈中脸色凝重的扶苏,又望向前路,果断下令:“好!传我军令!后队变前军,前队变后队!全军即刻后撤!斥候探明前方道路,小心还有埋伏!”
他转头,目光落在身边一位面容刚毅的百夫长身上,声音低沉下来:“老五,你领一百弟兄断后!”
王前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担:“盾牌、手弩,都不能给你们留下。”
他看着百夫长,眼神复杂,有不舍,更有决绝:“公子绝不能有事!公子若有差池,我们所有人,还有我们的家人,都活不了!!”
那百夫长瞬间明白了这命令意味着什么,这是用一百条性命去换取主力脱身的机会,是必死之局。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沾满尘土的脸上显得格外惨烈,却又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豪气:“三哥!放心!俺省得!俺还怕这帮豚彘不成?替俺……照顾好俺爹娘!”
王前喉头滚动,重重拍了拍百夫长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
然后猛地调转马头,厉声喝道:“撤退!快!”随即催马,紧紧跟上护卫着扶苏等人的中军,快速向后方退去。
百夫长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山风带来的凉意和血腥,他缓缓收拢麾下的一百名弟兄,组成一个面向谷口的防御阵型,准备迎接预想中的箭雨和滚石。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却突然听到前方山崖上传来一阵杂乱的呐喊和哭嚎,紧接着,就见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从之前伏击的山道上涌了下来!
定睛一看,跑在最前面的是上千名面带惊恐、被驱赶着的壮丁,他们手里胡乱拿着棍棒刀剑,甚至还有些人拿着矿稿。
而在他们身后,大约有百十个手持刀枪、面目狰狞的乱军,正挥舞着兵器,逼迫着这群人朝秦军冲来。
百夫长先是一愣,随即赴死的悲壮感被一种嗜血的狂热取代,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弟兄们!都看见了吗?!”
他猛地抽出腰间锃亮的青铜长剑,遥遥指向那混乱冲来的人群,声音洪亮如钟:“功劳!天大的功劳送上门了!还以为是硬骨头,闹了半天是群被赶着送死的猪羊!弟兄们,咱们的爵位能升几级,家里的婆娘娃儿能不能多分几亩地,就看这一仗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开始缓缓加速,剑锋斜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那两个字:
“大秦!!!”
身后的一百名秦军骑士齐声怒吼,仿佛要将这山谷震裂,他们纷纷抽出兵刃,紧随着他们的百夫长,朝着人潮发起了反冲锋!
“万胜!!”
“万胜!!”
............
王前带着中军刚退入一片稍显开阔的谷地,前方厮杀呐喊之声便已震耳欲聋。
他勒马远眺,心头一紧。只见百余名秦军骑士,艰难地抵挡着数倍于己的敌人。
对方约莫七八百人,装备居然颇为精良,刀枪闪亮,只是彼此间配合生涩混乱,攻势虽猛,却章法凌乱,更像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亡命徒,而非训练有素的军队。饶是如此,人数上的巨大差距仍让那百名秦军岌岌可危。
王前额角青筋暴跳,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他猛地一咬牙,目光扫过身边仅剩的一位百夫长,
“你!”王前低吼,声音嘶哑,“领着你麾下弟兄,护送公子,不计代价!我亲自带队冲锋,为你们杀开一条路!”
命令下达,他又转向刚才负责前军、此刻同样伤痕累累的另一位百夫长,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却语气森然。
“你带着剩下的人,顶上去!支援他们!务必给我稳住阵脚!”
这命令无异于让这些人也留下送死,那位前军百夫长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默默抱拳,转身便要去集结那些同样疲惫带伤的弟兄。
“住手!”扶苏的声音陡然响起,他策马上前,拦在了王前和那两名百夫长之间。“王前,你要做什么?”
第128章 破阵!
王前看着挡在身前的扶苏,急得满头大汗:“公子!末将护卫不力,让您身陷险境!如今唯有分兵死战,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您万金之躯,绝不可有失!末将领一百人冲阵开道!让他护送您先走!”
“不行!”扶苏斩钉截铁,他目光扫过那些面带决绝、准备赴死的秦军士卒,胸中一股郁气翻腾。
他不是不明白王前的苦心,但让他踩着这些忠勇将士的尸骨独自逃生,他做不到!“本公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将士们为我浴血,我岂能弃之而去!”
“公子!”王前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语速极快地劝说,“现在不是讲妇人之仁的时候!敌情不明,伏兵不知凡几!若不趁现在杀出去,一旦被彻底缠住,后果不堪设想啊!”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王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乎要强行架着扶苏撤离时,一直默默观察战场的张苍,忽然眉头一挑,指着远处厮杀的漩涡高声提醒。
“等等!公子!王军候!你们看!”
张苍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伙贼人……好像在后退?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此言一出,争执声戛然而止。众人急忙循声望去。
果然,远处那片厮杀之地,景象与刚才截然不同。虽然敌方人数依旧占据绝对优势,黑压压一片,但他们的阵线却在明显后退,显得混乱不堪。
反观那百余名秦军骑士,虽然浴血奋战,人人带伤,却死死顶住了敌人的冲击,甚至开始一步步向前反推!秦军特有的短促呼喝与敌人惊恐的叫骂混杂在一起,他们组成的小小锋矢阵,反向凿穿敌阵!
扶苏眼中的那丝诧异化为坚定的光芒。他猛地转头看向王前,声音斩钉截铁:
“王前!”
“集结所有人马!准备随我……破阵!”
王前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扶苏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周围那些面露疲惫却依旧紧握兵刃的士卒,声音斩钉截铁。
“此刻若是本公子独自冲阵脱逃,留守将士岂能不知自己已被当作弃子?”
“一旦心知被抛弃,军心何在?士气何存?”
“他们之所以能死战不退,拼死抵抗,无非是坚信援军就在身后,坚信我们不会抛下他们!”
“军心一旦涣散,纵使侥幸逃出此地,又能走多远?前方若再有伏兵,谁还肯为我效死力战?”
扶苏见王前面色变幻,不再多言,右手猛地握住腰间青铜佩剑的剑柄。
“锵啷!”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声响起,扶苏已然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前方厮杀的战场,眼神锐利如鹰。
“传我将令!集结所有还能战的弟兄,随我冲阵!今日,要么一同杀出去,要么,一同葬身于此!”
看着扶苏决绝的背影和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王前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脑中飞快盘算:公子言之有理……弃卒而逃,军心必溃。况且,谁知前方还有没有埋伏?与其赌那未知的凶险,不如先破眼前之敌!
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王前猛地一咬牙,朝着扶苏重重一抱拳,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末将明白了!公子之勇,末将佩服!但兵凶战危,冲锋陷阵之事,岂能劳烦公子!您在此坐镇,稳定军心,由末将领兵破敌,必将那群贼寇杀个片甲不留!”
目光扫过王前,扶苏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前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立刻下令让之前负责前军、此刻身上也挂了彩的百夫长领着他麾下还能战的弟兄护卫在扶苏周围,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接应或加入战场。
安排妥当,王前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在山谷间反射出冰冷的光。
战马感受到主人战意,不安地刨动前蹄,鼻孔喷出灼热气息。
王前双腿微夹马腹,坐骑开始缓缓加速,碎步小跑起来。
他高举长剑,锋刃直指远处混乱敌阵,用尽胸腔所有力量,发出震天怒吼:“大秦!!!”
身后,残存秦军士卒血液瞬间被点燃,他们纷纷抽出雪亮兵刃,紧随主将步伐,齐声回应,声浪汇聚成一股洪流,仿佛要撕裂这压抑山谷:
“万胜!!!”
整齐划一的怒吼直冲云霄,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压向了前方仍在胶着的战场。
张苍看着王前带队冲锋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敌军的阵型,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弧度,侧首对扶苏低语:“公子,此战,已定。”
扶苏眉峰微蹙,目视前方黑压压敌群,仍有不解:“为何如此断言?”
张苍眼中闪烁着智者光芒,从容解析:“我军虽处劣势,然军心未散,士气尚存。”
“王军候此刻领军冲锋,气势如虹,乃是先声夺人。”
“观对面阵仗,虽人多势众,装备似也不差,却进退失据,阵型散乱,显非精锐。乌合之众,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一盘散沙。他们能打顺风仗,一旦受挫,军心便会动摇。我军虽人数少,但久经战阵,军纪严明,袍泽之间生死相托,这股凝聚力,岂是他们能比的?”
“此等乌合之众,一旦遭遇我大秦锐士正面冲击,锐气受挫,必生溃败之心。”
扶苏追问:“可他们人数终究是我军两三倍之多……”
张苍顿了顿,瞥了一眼远方已经开始显露颓势的敌军,“方才他们伏击不成,锐气已失。现在我军主力反扑,敌军一旦显露颓势,失了胆气,便如沙塔崩塌,瞬间就会土崩瓦解,四散奔逃。这帮人,散得比聚起来快得多。”
扶苏若有所思,还想再问,前方战场的变化却印证了张苍的话。王前率领的秦军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了敌军相对薄弱的侧翼。
原本还在勉力支撑、甚至试图反扑的敌军,在看到秦军援兵杀到,之后,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瞬间崩溃了!
“援军!是秦军援军!”
“跑啊!顶不住了!”
前一刻还在挥舞刀枪、呐喊冲杀的乱兵,下一刻就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扭头便跑。
第129章 刺杀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前排敌兵开始掉头逃窜,瞬间引发了大规模溃败。
溃败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甚至让冲在最前面的王前都愣了一下,他原本预备着一场苦战,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堪一击。从王前冲阵到敌军溃逃,竟只在呼吸之间!
王前自己似乎也未料到胜利来得如此轻易,短暂的错愕之后,王前眼中厉色一闪,长剑前指,怒吼道:“追!追杀溃兵!一个不留!”
秦军士气大振,呐喊着,催马追杀那些四散奔逃的敌人,一时间,山谷中只剩下追击者呼喝与逃亡者哀嚎。
留在扶苏身边护卫的那位百夫长,看着远处漫山遍野追杀溃兵的袍泽,眼睛都红了,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啊!他不停地扭头看向扶苏,脸上写满了渴望。
扶苏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挥手示意,
“去吧!告诉你家军候,动作快些!记住,务必留下几个活口,我要亲自审问,务必弄清楚这伙人究竟是何来历”
百夫长闻言大喜,抱拳领命,带着身边几十名伤势稍轻的士卒,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冲了出去,加入了追杀溃兵的行列。
转眼间,扶苏身边只剩下十余名伤势较重、无法追击士卒,以及他自己带来那十几个亲卫。
山风吹过,带来浓郁血腥气。
扶苏勒马立于原地,遥望远处那场一边倒追杀,眉头却再次紧锁。
这些伏击者,装备看上去并不简陋,甚至可称精良,为何战斗意志如此薄弱,一触即溃?
他们究竟从何而来?
又是受何人指使?
一个个谜团萦绕在扶苏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几乎贴着扶苏的耳畔擦过!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他后背,将他狠狠扑倒在地。
尘土飞扬,碎石硌得他生疼,鼻腔里瞬间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受伤了?扶苏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肩膀,却触手温热粘稠,但并无痛感。不是自己的血!
他猛地扭头,瞳孔骤缩。
只见刚才推开他的那名黑冰台护卫,此刻咽喉处插着一支羽箭,箭镞深没入体,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那护卫的眼睛还圆睁着看着天空,生机正迅速流逝。
“保护公子!!”
剩下的亲卫反应极快,怒吼声中,数面小圆盾瞬间举起,如同龟壳般将扶苏严密地护在下方,隔绝了外界视线。
“砰!”又一支箭矢射来,狠狠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撞击,箭杆兀自颤抖不休。
混乱中,一道身影从侧面山坳阴影处疾冲而出,速度快得惊人。
几个试图上前阻拦的受伤秦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便觉咽喉一凉,软软倒下。
剑光不停,直扑盾阵!
来人正是荆无涯,他手中长剑泛着幽冷的寒光,直扑被盾牌护住的扶苏!
“拦住他!”三名黑冰台侍卫立刻迎上,刀剑齐出,交替掩护封锁了荆无涯的去路。
“锵!当!”金铁交鸣声急促响起。
只一个照面,其中一名侍卫便闷哼一声,其中一人肩头便飚出一道血箭,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兵器,脸上满是骇然。
荆无涯的剑法狠辣刁钻,完全不似常规格斗路数,每一剑都直指要害,逼得三名侍卫手忙脚乱。
“再上!”又有三名侍卫毫不犹豫地补上空位,六人合力围攻,这才勉强将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稍稍遏制,但也仅仅是堪堪稳住阵脚。
荆无涯的身影在六人的围攻下游刃有余,剑光闪烁间,逼得侍卫们步步后退,险象环生。
不远处,被墨刃和朔风护在身后的苏齐,脸色苍白地看着这惊心动魄一幕,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扯了扯身边两个寸步不离的墨家护卫墨刃和朔风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喂,我说……你们两个,要是现在也冲上去帮忙,有把握把这家伙拿下吗?”
墨刃目光紧盯战圈,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大人,没用的。”
“嗯?”苏齐有些意外。
墨刃解释道:“这方寸之地,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只会互相掣肘,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刺客如同鬼魅般的身法和精准狠厉的剑招,继续道,“此人剑术极高,招式凌厉,现在六位兄弟还能勉强维持阵型,靠的是彼此配合。若是贸然换人或者加人打乱了节奏,只怕一个疏忽,瞬间就会被他抓住破绽,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受伤那么简单了。”
这时,扶苏缓缓跪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替那名用生命护住自己的侍卫合上了双眼。
方才,扶苏将耳朵贴近侍卫的唇边,试图捕捉他最后的遗言,却只听到濒死之人喉间无意识的嗬嗬声,以及温热血沫喷溅而出的细微声响。
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溅满了扶苏的脸颊,温热感迅速褪去,只留下冰冷的触感和死亡的气息。
扶苏面无表情,缓缓站起。
他抬起衣袖,用力擦去脸上的血污,雪白的袖口瞬间染上一片刺目的猩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死亡之花。他的眼神变了,之前的温和仁厚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冻结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怒涛。
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一旁散落的兵器上,俯身捡起一把掉落在地的秦军制式硬弓,弓身入手沉重,带着战场特有的冰冷。
屈膝一顶,试了试弓弦的韧性与力道,似乎颇为满意。
随即,他从地上散落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迟滞,弯弓,搭箭,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低沉的“嘎吱”声,箭头稳稳地指向了战圈中那道翻飞的身影——荆无涯。
几乎在扶苏举弓的同时,荆无涯全身的汗毛猛地竖起!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让他瞬间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这种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救过他不止一次!
第130章 功败垂成
这感觉,甚至比刚才那六把同时攻来的刀剑更甚!
电光石火间,荆无涯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剑光暴涨,强行荡开身前三名侍卫的兵器,同时左脚蹬地,不顾左臂被划开一道伤口,整个人顺势狼狈却迅疾地朝着右侧翻滚出去!
“嗖!”
一支羽箭带着尖啸,几乎是擦着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钉了进去,箭尾嗡嗡作响。
双方纠缠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彻底打乱。
荆无涯翻身跃起,左臂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甩了甩剑锋上的血珠,目光第一次真正凝重地看向那个持弓而立的年轻人。他随手挽了个剑花,摆开防御架势,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暗箭伤人?扶苏公子,堂堂大秦长公子,竟也行此偷袭之举?真是……让荆某大开眼界。”
扶苏面无表情,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再次从地上抽出一支箭,重新搭在弓弦上,再次瞄准了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荆无涯感觉比刚才那六把刀剑更加危险。
荆无涯急忙开口道:““扶苏公子,你就不好奇,这次伏击是谁安排的吗?是谁想要你的命吗?”
听到这话,扶苏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确实想知道,这场没头没脑的伏击,这突如其来的厮杀,究竟是冲着谁来的,又是为了什么。他握弓的手稳定如初,只是箭尖不再直指荆无涯的心口,稍稍向下偏了些许。
“说!”扶苏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荆无涯暗自松了口气,他扯了扯嘴角,朗声道:“在下荆无涯,再次向公子问好!”
扶苏眉头微微一皱。姓荆?刚刚他说自己姓荆,没有想太多,但是他又强调了一次,于是他目光骤寒,一字一顿地逼问:“你,和那个刺杀父皇的荆轲,是何关系?”
荆无涯见又刻意提高了些音量,带着几分张扬:“家父当年在咸阳宫做下的事,想必公子也有所耳闻。易水之畔,图穷匕见,虽未成功,却也留下千古名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扶苏手中紧握的长弓,又扫了一眼周围严阵以待的秦军侍卫,语气带着浓浓的失望:“我家伯父常说,读书是有好处的。今日我便学以致用,也来了个‘图穷匕见’。可惜啊可惜……”
他摇了摇头,啧啧有声,仿佛在惋惜一件搞砸了的艺术品:“只可惜啊,可惜!巴家这群贪生怕死的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们实在太不顶用了!我本想着用这场伏击作‘图’,将你们彻底搅乱,我再趁乱作‘匕’,取你性命!谁知道这帮蠢货,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但凡他们能多拖延片刻,形成乱战,扶苏,你今日必死无疑!”
荆无涯越说越气,忍不住又大声抱怨起来:“哎,真是可惜了!想当年,家父身边好歹还有个秦舞阳,虽然最后吓得尿了裤子,起码也吸引了些注意力为家父创造了机会!”
“这巴家的人……哼,连当年的秦舞阳都比不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废物!一群废物!”
信息量如同一股洪流,冲击着扶苏的神经。
巴家?
这伙亡命徒背后,竟是巴家?
“巴家的人?”扶苏追问,“他们为何要杀我?”
荆无涯只是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无数疑问瞬间填满了扶苏的脑海,但眼前的局面不容他细思。
当务之急,是拿下眼前这个自称荆轲之子的刺客!
扶苏眼神一沉。巴家,荆轲之子……这两者搅和在一起,绝非偶然。无论巴家是主谋还是仅仅提供了庇护,今日之事,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当务之急,是拿下眼前这个狂徒!
“拿下他!”扶苏不再多言,声音冷硬。
六名黑冰台侍卫得令,再次缓缓逼近。他们步伐沉稳,彼此间距保持不变,手中刀剑斜指,形成一个逐渐收缩的半圆,将荆无涯所有可能的退路都纳入攻击范围。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兵刃摩擦甲片的细微声响和沉重的呼吸。
荆无涯看着步步紧逼的侍卫,又瞥了一眼远处持弓而立的扶苏,突然低声自语了一句:“差不多了吧……”
就在侍卫们即将形成合围之势的刹那!
荆无涯动了!
他猛地一声低吼,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扑向侍卫!这次的攻势比之前更加狂暴,剑光霍霍。
“锵!锵!当!”
金铁交鸣声再次急促响起,夹杂着利刃入肉的闷响。
侍卫们虽然竭力防守,配合默契,但在荆无涯这般不顾一切的冲击下,阵型顿时有些散乱。荆无涯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动作明显受到影响,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疼痛,反而借着伤势带来的不协调感,出招更加刁钻诡异,逼得侍卫们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扶苏看着胶着的战况,眉头紧锁。这个荆无涯,剑术确实诡谲狠辣,若非若非左臂的伤势拖累了他的速度和力量,恐怕这六名精锐侍卫早已支撑不住,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再次举起硬弓,弓弦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箭镞再次对准了在战圈中腾挪闪避的荆无涯。
几乎在弓弦拉满的瞬间,荆无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锁定感!
他的动作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闪避格挡间,眼神余光死死盯着扶苏的方向。
他心中暗骂一声,虚晃一剑逼退面前的侍卫,想也不想地就地翻滚!
“嗖!”
弓弦震颤!
箭矢离弦,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奔荆无涯而去!
荆无涯心头警兆狂鸣,在箭矢及体的瞬间,猛地一个拧身翻滚!
“嗖!”
荆无涯反应极快,猛地向一侧扑倒。但左臂的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只听“噗嗤”一声,肩胛处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又中一箭!虽然只是擦伤,却也让他动作一滞。
荆无涯借着倒地之势,猛地在地上一撑,身体如狸猫般窜起,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谷深处狂奔而去!他知道,再不走,今日必死无疑!
第131章 扶苏受伤
“追!”侍卫们怒吼着,立刻就要前去追击。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数声凄厉至极的惊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公子!!!”
正欲追击的侍卫们动作猛地一僵,骇然回头。
只见刚才还持弓而立,稳如泰山的扶苏,此刻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一支黑色的羽箭,正深深地插在他的左肩之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
荆无涯一边狼狈奔逃,一边扯着嗓子嘶声大喊:“扶苏已死!扶苏已死!!”
这喊声如同惊雷,炸在这六名黑冰台侍卫耳中。
眼见刺客负伤逃窜,又听闻公子噩耗,其中三名侍卫瞬间双目赤红,理智被狂怒和绝望吞噬。
“狗贼休走!”
“为公子报仇!”
如同疯魔般加速追向荆无涯那浴血的身影,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将此獠碎尸万段!
另外三名侍卫则肝胆俱裂,猛地刹住脚步,骇然扭头,疯了一般扑回扶苏倒下的地方。
扶苏被那突如其来的暗箭射中左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重重摔倒在地。
苏齐和张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两人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惊骇地围在扶苏身边。
“公子!”
剩余的几个伤兵和护卫更是大惊失色,赶紧将残破的盾牌围拢过来,警惕地护住四周,形成一个临时的狭小防御圈。
“呃啊……”扶苏倒在地上,扶强忍着肩膀传来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碎石硌着后背,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他听到了荆无涯那喊叫,也听到了侍卫们愤怒的追击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不能让军心动摇。
“我……我没事!”他咬着牙,强撑着坐起,试图用吼声稳定人心。然而这猛一用力,动作幅度太大,左肩伤口猛地崩裂,鲜血涌得更凶了。
“公子!”逍遥子急忙上前按住他,“别动!千万别再动了!再动这血止不住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转向旁边一个吓傻了的秦兵,“快!药!金疮药!有没有止血的药?!”
山谷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王前提着那柄尚在滴血的青铜长剑,纵马狂奔而来。
坐骑的鬃毛已被汗水打湿,贴在颈上,喷着粗气。他盔甲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的血渍,脸上更是溅了几点新鲜的血,眼神凶狠地扫视着,直到看见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扶苏,那股几乎要噬人的戾气才骤然收敛,化为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惶和后怕。
方才荆无涯那几声凄厉的“扶苏已死”,如同如同一道惊雷劈入远处追击秦军心头,几乎让他肝胆俱裂,险些让他们阵脚大乱!
虽说王前是主将,但谁都知道,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是扶苏。若是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王前就算把这满山的贼人都杀光,也难辞其咎,回咸阳更是死路一条!
“公子!公子!您怎么样?!”王前的喊声嘶哑而急切,几乎带着哭腔,透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王前翻身下马,动作急切地冲过来,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伤兵,踉跄几步抢到扶苏身边。
当他看到逍遥子正小心翼翼地剪开扶苏左肩的衣物,处理那狰狞的箭伤时,提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半截,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逍遥子正用布巾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却迅速,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扶苏咬着牙,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脸色苍白得吓人,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
他强忍着肩膀传来的阵阵剧痛,目光却依旧清明,看向奔到面前的王前,声音因压抑痛苦而显得有些低沉:“王前……敌军,如何了?”
看到扶苏还能思路清晰地问话,王前彻底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忙躬身回禀:“公子放心!敌军主力已被我军击溃,伤亡惨重,余部四散奔逃,末将已派人分头追击!只是……公子您的伤……”他看着那深入皮肉的黑色箭羽,心有余悸。
扶苏刚想摇头示意无碍,左肩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别动!”逍遥子急忙按住他,“伤口刚止住一点血,再乱动怕是又要崩开!”
扶苏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痛楚,再次开口,
“传令下去,追击时尽量多留活口,弄清楚他们的来路!还有,那个刺客……荆无涯,派精干人手去追!此人剑术诡异,不可力敌,让他们结阵追捕,切勿分散!”
“末将明白!”王前重重点头,正欲转身下令,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正是之前被他留下护卫扶苏的那位百夫长。
王前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那百夫长的衣襟,几乎是咆哮出声,
“混账东西!乃公命你护卫公子周全!你跑哪里去了?!公子遇刺之时,你又在何处?!”
那百夫长本就因未能护好公子而心惊胆战,此刻被王前这充满杀气的眼神一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军……军候……是…..公...…我……”
王前根本不听他解释,猛地将他推开,眼中杀意凛然,厉声打断,指着荆无涯逃窜的方向,
“废物!乃公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失职之罪,回头再与你计较!”
“现在,立刻!带上你的人,去把那个刺客给乃公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让他跑了,你自己回来领那二十鞭,不,五十鞭!”
那百夫长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连半句辩解也不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想起之前还想着立功升爵,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
不敢再耽搁,重重抱拳领命,也顾不上身上的伤痛,立刻招呼上附近几个还能动的士卒,亡命般朝着荆无涯消失的方向追去,只盼能将功补过。
第132章 公输家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为扶苏处理伤口,试图稳住局面时……
另一边,荆无涯面对三名红了眼的追兵,他再次故技重施,以伤换命!
很快,剑光如同毒蛇吐信,角度刁钻狠厉,噗嗤一声,剩下的最后一名黑冰台侍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捂着飙血的脖颈,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用一条更深的臂伤和胸前一道划痕,换掉了最后三名追兵的性命。
他不敢停留,拖着重伤的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前亡命奔逃。没跑出多远,前方一棵虬结的老松树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两匹早已备好的骏马,已等候多时。
荆无涯没好气地喘着粗气,胸口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着,每一下都牵动着臂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瞪着眼前的老者,胸腔中怒火翻涌,语气再也压抑不住:“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以一敌三?躲在那边当看客?”
老者慢悠悠地笑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三个人而已,这点场面算什么?我对你的本事,可是有信心的很。”
荆无涯被这话噎了一下,扯动嘴角,想笑却又牵动伤口,疼得呲牙咧嘴:“信心?”
他抬起胳膊,看着被鲜血浸透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抱怨:“要不是我拼了命,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了,我就是太相信自己的本事,要不是为了吸引他们,掩护你的那一箭,我受伤这么重吗?”
老者轻抚胡须,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年轻人,吃点苦头是好事,能长记性。”
荆无涯不耐烦的说道:“别对我说教!扶苏死了没?”
老者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弥漫着硝烟的山谷,那里隐约传来秦军的怒吼和战马的嘶鸣。
“没死。你刚喊没几句,他就撑着起来了,不过看样子,伤得应该不重,我瞧着他起身动作还挺快的,估计只是擦伤。”
老者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似乎对这次刺杀的失败感到有些遗憾。
“擦伤?”荆无涯的声音陡然提高,眉头紧紧皱起,心头一阵烦躁,“我拼死拼活,又是近身搏杀,又是冒险冲锋,结果就换来一个擦伤?”,
“该死!失败了!”,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懊恼和不甘。
“都怪你!”
荆无涯猛地转头,怒视着老者,语气带着几分迁怒,
“要不是你那一箭射偏了,说不定扶苏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不然呢?你还想一箭毙命?” 老者语气带着一丝揶揄,“能在那种情况下射中目标,已经不错了。你当秦军都是泥捏的? 他们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在近的话,我可不能走脱了,我这把老骨头,可不适合冲锋陷阵。”
“再说,我的任务本来就不是来杀人,能来配合你就不错了,更何况还听懂了你的暗示,又出手了一次。”
荆无涯还是觉得不解气,忍不住抱怨道:“好歹也射个要害啊!”
老者捋了捋胡须,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一百二十步开外,山风又急,我能看到人影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我箭无虚发? 第一箭能射中人,已经算是运气极佳了。”
“至于后面那两箭,不过是碰运气罢了,能射中算赚到,射不中也正常,能不能射死人,那真的是看天意了。”
荆无涯听到“天意”二字,更是怒火中烧,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老者,
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冰冷地质问,
“你少拿天意来搪塞我!什么天意不天意!成败在于人为!”
老者也不动怒,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反而反问道:“怎么,不信? ”
荆无涯沉声道:“我只信人定胜天。”
随即啐出一口带血唾沫,眼神锐利地盯着老者,
“我听闻秦军的弩箭,可是能一百五十步射的又稳又准的。你这手里的弩箭,怕是连秦军的普通士卒都不如吧?”
“难道公输家堕落到连秦军弩卒都不如?”
公输远脸色一沉,捋着胡须的手顿住了,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
他可以忍受小辈抱怨,但绝不能容忍对公输家百年技艺的质疑!语速加快,带着被冒犯的火气反驳,
“秦军制式强弩,追求的是量产、均一、破甲!靠的是强弓硬弽,还有那严苛军阵配合!准头嘛,嘿,那是另一回事了,得靠人多凑数。”
“老夫这‘逐风’,用料考究,机括精妙,胜在轻便、隐蔽、出箭迅捷无声!百步之内,指哪打哪!更适合游走刺杀!”
“你以为人人都能用好强弩?还能在山林间精准命中百二十步外目标?!”
荆无涯看着老者这副护犊子般急赤白脸模样,心头怒火稍减,却依旧不甘,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喘息着打断:
“行了行了!老家伙,别吹你的破弩了!”
“这次算咱们栽了,但配合得还行!”
“下次!下次咱们再找机会!再来一次!我就不信,杀不掉那扶苏!”
公输远看着荆无涯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眼神,心中微微一叹,这小子,跟他爹一个性子,认准了就不回头。
被打断的不快稍稍压下,公输远语气恢复了几分平稳:
“小子,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老夫这次来,本就不是专为杀人”
他目光深邃,似乎能穿透荆无涯心底。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子房先生,似乎也并未交代你,此行务必要取扶苏性命吧?”
荆无涯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公输远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甘和悻悻然:“……没有。”
“没有?!”公输远声调猛地拔高,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贴着荆无涯的耳朵低吼,
“荆无涯!你知不知道擅自行动的后果?”
“你怎么知道杀了扶苏,会不会彻底打乱子房先生的全盘谋划?”
公输远逼近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荆无涯的胸口,伤口处传来的刺痛让荆无涯眉头紧锁。
第133章 血染征袍
“再者说!杀了扶苏又有什么用?!”
“嬴政有几十个儿子!死了一个长子,或许会让他伤心几天,但会动摇秦国的根基吗?能让秦国覆灭吗?!”
“刺杀公子是急火烧荒,子房先生要的是野火燎原。”
“你告诉我!这值得你冒着暴露我们所有人的风险去做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荆无涯心上,让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当年听着我娘被乱刀劈砍的惨叫”荆无涯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梗着脖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想让嬴政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公输远当做没有听到荆无涯说的话,冷笑道:“当年盖聂把你从尸堆刨出来,就为让你当个莽夫?
听到公输远提到自己的仲父盖聂,荆无涯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些,没再顶嘴,只是默默低头看着自己淌血的胳膊。
公输远见状,或许也觉得自己刚才言语有些过于严厉,语气缓和了些许,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不说别的,就你这几天的折腾。先是跑到巴家,鼓动那群乌合之众,想在乱军之中取了扶苏性命。”
“结果呢?巴家那些废物被秦军砍瓜切菜一般,连给扶苏造成点麻烦都做不到,更别说给你创造机会了。”
荆无涯闷闷地“嗯”了一声,显然对巴家那些人的表现也是一肚子火。
“然后,你又想出个新主意,让我躲在暗处放冷箭,说是吸引护卫注意力,你好趁机单枪匹马冲过去结果了他。结果呢?人家黑冰台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六个人就把你缠得死死的,差点脱不开身。”
说到这里,公输远抬手揉了揉额角,仿佛被荆无涯这连串不靠谱的计划弄得头疼。
“最精彩的是后面!你居然,居然又临时想到了一个新点子!在那儿大喊大叫什么‘图穷匕见’,什么‘秦舞阳’!你故意嚷嚷那些话,无非就是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你身上,给我创造再次放箭的机会。”
“怎么?你这是生怕我跟那废物同伴秦舞阳一样,关键时刻不敢动手,需要你亲自提点?”
“我那是给你信号!”荆无涯立刻反驳,脖子梗得像头犟驴,“公输先生,咱们这不是配合得挺好吗?您老人家这么聪明,一下子就领会了我的意图,射出那一箭了吗?”
“哼,领会你的意图?”公输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是因为老夫还没老糊涂!脑子转得比你快!”
“你那信号喊得震天响,生怕别人听不见?换个稍微蠢笨点的,谁知道你在那鬼哭狼嚎些什么!别废话了,赶紧把血止住!”
他指了指荆无涯血流不止的胳膊,“我们得快点撤!再磨蹭下去,等秦军那些追兵摸过来,我这把老骨头可跑不过那些年轻人,更不像你,皮糙肉厚挨几下还能活蹦乱跳的!”
荆无涯侧耳细听,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和人喊声确实越来越清晰,他不再争辩,撕下衣袍内衬,咬着牙开始用力包扎伤口,动作麻利。
................
逍遥子终于替扶苏仔细包扎好了左肩的伤口,白色的麻布层层叠叠,很快又渗出点点猩红。扶苏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紧抿着,额角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凉意。他靠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上,目光扫过周围忙碌的景象。
大部分溃兵已被斩杀或俘虏,受伤的士卒在低声呻吟,没受伤的正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袍泽的尸体抬到一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王前一直像根钉子似的杵在扶苏身边,看到喧嚣的战场渐渐沉寂,立刻抽调了一位百夫长,沉声下令:“速带五十人,去接应老五他们!快!”
看着那队士卒匆匆离去的背影,王前心中却是一沉,老五带着一百人断后,面对数倍之敌……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扶苏微微动了动身体,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他看向王前,声音因为疼痛和失血显得有些沙哑:“王前。”
王前立刻躬身,几乎是抢着应道:“公子!末将在!”
“敌军伏兵已退,”扶苏目光沉静,看向米仓道的前方,又转回望向来路,“眼下,我们是进?还是退?”
王前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太要命了。按理说,敌军伏兵看着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主力溃逃,刺客也受了重伤跑了,似乎没什么大的威胁了。而且这里是大秦腹地,再往前就是巴郡地界,按说应该安全。可……万一呢?万一还有埋伏呢?最关键的是,公子受伤了!万一再出点什么差池,他王前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决断只在一念之间,王前猛地抬头,眼神坚定,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确保您的安全!咱们……咱们还是先撤回汉中!此地不宜久留!这伙贼人来路不明,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同伙!等回到汉中,末将立刻集结郡兵,再多派斥候,将这巴郡前后左右都探查个底朝天!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老巢翻出来!确定万无一失,咱们再做打算,您看如何?”他说得又快又急,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生怕扶苏不同意。
扶苏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或死或伤的士卒,最终点了点头。“好,就依你所言。你立刻去收拢人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等接应断后队伍的人回来,我们就撤往汉中。”
王前如蒙大赦,重重松了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能拧出水来了,赶紧抱拳应诺:“末将遵命!这就去办!”
“等等。”扶苏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王前,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剑,“带我去见那些俘虏。我要亲自问话。”
第134章 拷问俘虏
王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王前当即派人收拢残部,清点伤亡,同时派出传令兵,催促前军残部尽快脱离追击,赶来汇合。
一面亲自搀扶着扶苏,小心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泊,朝着临时看押俘虏的开阔地走去。张苍和苏齐等人紧随其后,苏齐看着扶苏苍白的脸色和渗血的肩头,眉头就没松开过。
一路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夹杂着伤兵压抑的呻吟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追兵呼喝。那些刚刚还浴血奋战的秦军士卒,此刻脸上带着一种麻木而狰狞的满足,他们熟练地割下敌人的首级,用绳索系在腰带上,首级随着他们的走动而晃荡。
更有甚者,三五成群,将一颗颗面目狰狞或惊恐的首级扔进麻袋里,麻袋口扎紧,鼓鼓囊囊,袋口被鲜血浸透,沉甸甸地拖在地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一个年轻的士卒大概是第一次上阵,看着麻袋里滚动的头颅,脸色发白,干呕了几声,被旁边的老兵拍了一巴掌,骂骂咧咧地让他赶紧干活,这残酷的景象,竟诡异地透着一股丰收般的狂热。
扶苏被王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眼前这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昔日或许还在田间耕作的黔首,如今却成了悬挂在袍泽腰间的狰狞头颅,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蹙起。
张苍看着一个士兵费力地想把一个特别大的首级塞进已经快满的麻袋,嘴里嘀咕:“这颗脑袋份量足,回去报功,抵得上两颗小的。啧,可惜不能按斤算。”
苏齐听得嘴角直抽,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别过头去不看。他小声对张苍抱怨:“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瘆人?”
张苍瞥了他一眼:“怎么?苏博士见不得这个?这可是军功,是爵位,是田亩。换了你,你也得割。”
苏齐闭嘴了,他确实换不了。
很快到了看押俘虏的地方,不过寥寥几十人,被几个手持戈矛的秦兵看管着,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满是泥土和恐惧,手里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更像是被临时武装起来的农夫或矿徒,而非真正的士兵。
扶苏看着这稀稀拉拉的几十个俘虏,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兴高采烈“清点战果”的士卒,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停下脚步,看向王前:“怎么只有这么点人?方才不是有七八百乱兵吗?就算溃逃,也不至于只抓住这么些。”
王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有些躲闪,拱手答道:“公子,追击的时候,那些溃兵……嗯,有些冥顽不灵,掉头反抗,弟兄们为了减少自身伤亡,一时收不住手……大部分,就……就地格杀了。”他说话时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觉得这借口站不住脚。溃兵哪来的勇气掉头反抗?
扶苏沉默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肩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痛楚仿佛蔓延到了心底。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士卒,扫过地上尚未清理的尸骸,最终定格在王前那张略显不安的脸上,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终究……是些大秦子民……”
王前拖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俘虏过来,扔在扶苏面前。这人脸上横七竖八好几道血口子,显然刚才没少折腾。“公子!” 王前喘着粗气,“方才乱军奔逃之际,这家伙居然还妄图收拢残兵,负隅顽抗!末将瞧着他像个头目,便让人将他生擒了!他定然知晓内情!”
扶苏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将人带过来。
两个士兵粗鲁地将那人推搡上前,膝盖窝被狠狠一踹,扑通一声跪倒在扶苏面前的泥泞血污之中。
扶苏靠在石头上,左肩的疼痛让他额头又渗出一层细汗,他看着那个俘虏,目光如冰冷的刀锋。
“抬起头来。你们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在此地设伏?”
那俘虏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苦笑,混合着血污显得有些诡异。“回大人话,小人以前是巴家老夫人的护卫统领之一。”
扶苏眉头微蹙:“巴家护卫?”
“是,” 那统领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认命的味道,“老夫人被陛下接到咸阳颐养天年后,我等数千护卫便就地解散,失了营生,又不愿离乡背井,便……便带着些旧部,在这山里讨生活,成了别人口中的盗匪。”
扶苏想到,巴清…蒙毅之前的奏报…果然是巴家!
那统领似乎并未察觉扶苏神色的细微变化,依旧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陈述。
“虽说是盗匪,但做的还是老本行。护送些相熟商队的货物,偶尔……也帮着主家,处理些不长眼的行商,或是敲打敲打那些试图冒头的小家族。日子倒也过得去。” 他话语里的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血腥味。
王前听得不耐烦,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谁想听!他上前一步,狠狠一脚踹在那统领的胸口,将他踹得向后翻倒,又被后面的士兵死死按住。
“废话少说!”王前怒喝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公子问你,为何在此设伏?是不是巴家的人指使你们来的?!”
“是…是巴家二爷!巴信!是他指使我们的!他身边…跟着一个姓荆的年轻人,是那人带着我们在此埋伏!”
扶苏心头剧震,姓荆…年轻人…他让那统领仔细描述那人的相貌。
听完描述,扶苏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果然是荆无涯!那个自称荆轲之子的刺客!
“你们来了多少人?”扶苏强忍痛楚,冷声追问。
那统领不敢怠慢,连忙回答道:“我们这些护卫旧部,来了不到千人…二爷又拨给我们千余名仆役、盐丁、还有些矿工…凑了足有两千之数…”
第135章 玄鸟旗扬威,叛逆灰飞烟灭!
那统领竹筒倒豆子般交代:
“按照那荆壮士的吩咐,我们分成了两拨…”
“一批人在前面山道狭窄处用滚石檑木堵路,发动突袭…”
“我们这一批…则埋伏在后,听到前面厮杀声起,便从后面杀出,断大人们的后路,来个瓮中捉鳖。”
王前铁掌拎起俘虏后颈:“尔等杂碎也配称兵!”唾沫星子溅到对方脸上,“见到玄鸟旗时为何不降!”
扶苏听着,也觉得一股荒谬,问道:“你们难道看不出,要面对的是大秦精锐吗?区区巴家护卫、盐丁、矿徒,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向大秦军队亮刀?!”
那统领被问得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眼神闪烁,声音越发低下,
“这…这个…二爷…二爷在我们出发前,确实给我们配备了不少府库里的兵器甲胄…我们想着我们装备也算的上精良了.....”
“他还…他还许诺…只要…只要能杀掉一个秦兵…就赏五十金…”
“我们想着…又是设伏偷袭,人多势众…或许…或许能成事…就…就…”
利欲熏心!
扶苏心中只剩下这四个字,
张苍在一旁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对这群人的愚蠢感到可悲又可笑。苏齐揉了揉眉心,叹息道:“五十金?有命给,没命花啊,你们就没想过伏击后往哪里逃吗?”
统领赶紧回答道“说了说了,打赢后撤回山中,那里地形复杂,军队进来也找不到我们,二爷会在哪里给我们分金,到时候哪里都能去。”
扶苏听着,心头一阵烦闷,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前将人带下去,“带下去,严加看管。”
那统领一听要被带走,顿时慌了神,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对着扶苏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大人!小的愿意戴罪立功!我可以带你们去抓巴信!巴信和巴礼兄弟二人狼狈为奸,私藏兵器,贩卖私盐,罪行罄竹难书!小人可以带路,协助大人抓捕巴信,巴礼,将功赎罪!大人饶命啊!”
王前挥了挥手,两个如狼似虎的秦兵立刻将还在不断挣扎求饶的统领拖了下去,堵住了他的嘴,只留下呜呜咽咽的闷响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尘土满面的传令兵如同旋风般冲入众人视线,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王前面前,脸上混着尘土、汗水和难以抑制的狂喜,声音嘶哑却尖利:“大胜!军候!我们大胜啊!”
他上气不接下气,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百将…百将他们胜了!那些贼人…驱赶民壮冲阵,想消耗我军体力!结果…结果那些民壮自己先慌了神,掉头就跑!跟后面督战的贼兵撞成一团!自相践踏,互相砍杀!”
“再加上之前堵路的那些大石头、树干,把他们自己的退路也给堵死了!想跑都跑不掉!贼军千把号人,被自己人踩死、砍死的,加上百将带人一冲…几乎…几乎没剩下几个活口!百将正带人打扫战场,收拢俘虏,马上就带人回来汇合!”
王前那一直紧绷如同弓弦的神经,“啪”地一下彻底松弛下来,巨大的狂喜几乎让他有些站立不稳,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边的亲卫才稳住身形,脸上瞬间涌上血色,焦虑和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好!好!太好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激动,用力拍了拍传令兵的肩膀,“干得漂亮!传令下去!让他们收拢还能动的弟兄,带上伤员,立刻回来汇合!我们立刻撤回汉中!”
命令如流水般迅速传达下去,原本弥漫着紧张和血腥气的山谷中,残存的秦军士卒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随即又迅速投入到有条不紊的行动中,清理战场,救治同袍,气氛虽仍凝重,却多了一丝生机和盼头。
张苍不知何时已来到扶苏身边,他手里拿着一块临时记录用的木牍:“公子,伤亡大致清点出来了。此役,我军阵亡三十三人,重伤五十七人,轻伤近百人。伤亡主要是在最初遭遇滚石檑木伏击时所致。”
扶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不见波澜,只剩下深沉的疲惫。
“救治伤员,妥善收殓袍泽遗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王前,动作务必快些。我们……尽快离开此地。”
王前道:“末将这就带人砍树扎担架!”转身暴喝时须发皆张:“都聋了吗!动作麻利点!”
队伍开始重新整编,山谷里充斥着低沉的呻吟、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和军官们粗声的命令。伤者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背,或者由还能走动的袍泽搀扶着,每动一下都引来压抑的痛呼。阵亡将士的尸身被默默地收敛到一处,血污的脸庞被简单擦拭,暂时无法带走的,便在原地留下标记,等待日后寻回安葬。
扶苏跨上马背,视线所及,散落着扭曲的残肢断臂,还有那些简陋粗劣的兵器——磨尖的木棍、生锈的柴刀、甚至还有农具,无声地诉说着那些伏击者生前的身份,他们或许曾是巴郡某个角落里的农夫、盐丁、矿工。扶苏的眉头不自觉地蹙得更紧,肩头的伤口似乎也跟着疼得更厉害了。
没走多远,一阵杂乱却带着某种亢奋节奏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断后的队伍终于赶了上来。为首的正是那位被王前派去断后的百夫长,他浑身浴血,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原本锃亮的盔甲增添了数道狰狞划痕,脸上也挂了彩,一条胳膊用染血的布条草草吊在胸前,显然伤得不轻。然而他精神却异常亢奋,疲惫眼眸里闪烁着嗜血光芒,老远就冲着王前喊道:“三哥!三哥!幸不辱命!”
他几步冲到王前马前,激动地比划着,吊着的胳膊甩来甩去,浑不在意:“那帮杂碎!一个没跑掉!全给撂在那儿了!哈哈!简直是土鸡瓦狗!”
第136章 俘虏招供,巴家狗贼!
只是他身后的队伍,明显稀疏了不少。原本的一百人,此刻还能跟上来的,不足八十,几乎人人带伤,个个疲惫不堪,盔甲武器上都沾满了血迹和尘土,眼神里却同样闪烁着战斗后的兴奋。
王前看着自己这位满身血污却精神亢奋的族弟,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却眼神悍勇的士卒,眼眶微微发红。他大步上前,也不顾老五身上的血腥气,重重擂了他胸甲一拳,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好小子!回来就好!能喘气就好!”
没有过多的言语,兄弟间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老五咧嘴嘿嘿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目光转向被护在中间的扶苏。当他看到扶苏肩上厚厚的绷带,以及那苍白得吓人的脸色时,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换上了浓浓的担忧:“公子……您这是?”
扶苏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无碍,声音因为失血和疼痛显得有些虚弱,却依旧清晰:“诸位辛苦,此战,尔等功不可没。待回汉中,再行论功行赏。”
简单的几句话,如同强心针,让老五和他身后那些几乎要累垮的士卒们精神猛地一振,残存的力气仿佛又回到了身体里,齐齐抱拳,动作带着伤痛却异常坚定:“为公子效死!”
老五看着扶苏,忍不住凑到王前身边,压低声音急切问道:“三哥,到底怎么回事?公子的伤……重不重?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干的?!”
王前叹了口气,脸上的喜悦被阴沉取代,他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公子左肩中了箭,伤得不轻,逍遥子先生说,幸亏偏了点,不然……妈的!”他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那帮猪狗不如巴家杂碎!老子迟早要将他们连根拔起,碎尸万段!!”
“巴家?!”老五闻言,眼睛瞬间瞪圆,眼中凶光更盛,吊着的胳膊似乎都忘了疼,“就是盘踞在巴郡的那个巴家?!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咱们公子?!”
“错不了!”王前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抓到的俘虏都招了!就是巴信、巴礼那两个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伏击公子!等回到汉中,老子立刻点齐兵马,定要亲自带队,去踏平他们巴家老巢!”
“他娘的!等回到汉中,三哥,你可得算我一个!”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调转马头杀回巴郡去。
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放心,少不了你!这笔账,咱们记下了!等公子安然回到汉中,再跟他们慢慢算!”
队伍在军官们喝令下,再次缓缓向前移动。
扶苏骑在马上,他想起那个被俘的巴家护卫统领,想起那些被许以五十金就敢于向帝国军队挥刀的盐丁、矿徒。他们是愚蠢的,是贪婪的,更是可悲的。他们是大秦的子民,却成了别人手中的刀,最终化作了袍泽腰间的军功。
“仁……”扶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字。儒家教导他,为君者当以仁爱治天下,视万民如子。可面对巴家的背叛,面对荆无涯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仇恨,面对这些被利欲驱使、悍不畏死的亡命徒,“仁”又该如何施展?
难道对巴信、巴礼的阴谋视而不见?难道对荆无涯的刺杀一笑置之?难道对这些被煽动起来攻击自己的“子民”予以宽恕?
他又想起了父皇。那个一手缔造了庞大帝国,却也被无数人诟病为“暴君”的男人。父皇推崇法家,以严刑峻法治国,以铁血手腕扫平六合,将一切反对的声音都碾碎在车轮之下。天下人畏之,惧之,却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这“暴”,才换来了天下的统一和暂时的安宁。
难道,治理这庞大的帝国,真的只依靠“暴”?
“公子,喝口水吧。”苏齐不知何时驱马来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
扶苏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丝凉意。他看向苏齐,声音有些沙哑:“苏先生,你说……若是今日之事,发生在父皇身上,他会如何处置?”
苏齐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扶苏会问这个,
他沉吟片刻道:“陛下?若是在咸阳宫,那荆无涯怕是连陛下的影子都见不到,就已经化作齑粉了。至于巴家……呵,夷三族都是轻的,怕是整个巴郡都要被彻底清洗一遍,相关的、无关的,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陛下从不介意让天下人知道,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酷烈。
扶苏沉默了。他知道苏齐说的是实话。父皇的手段,向来如此,直接、残酷、不留后患。
旁边的张苍也凑了过来,他看着扶苏苍白的脸,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说公子,您就别想那么多了。这帮人,纯属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外加被那个姓荆的小子忽悠瘸了。跟他们讲仁义道德?那不是对牛弹琴嘛。对付这种人,就得像王将军说的那样,打!狠狠地打!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知道疼,下次才不敢再犯。”
苏齐也补充道:“也不能光打,打完了,还得给点甜头,安抚一下,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有肉吃,打个巴掌给个枣?对,就是这个理儿!”
张苍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打个巴掌……给个枣?苏齐此言,倒也……颇有几分道理。”虽然用词粗鄙了些,但核心思想却与某些权术不谋而合。
一个模糊的概念,逐渐在扶苏的脑海中清晰起来。这不仅仅是简单地学习儒家的仁德,更要懂得法家的酷烈,兵家的权谋,甚至……杂家的兼容并蓄。要因时而变,因势利导,根据不同的对象,不同的情况,采取最合适的手段。
真正的王者之道,或许正如苏齐那句无心之言——恩威并施,宽严相济。既要懂得用“仁”去教化、去安抚、去凝聚人心,也要懂得在必要的时候,动用“法”的利剑,挥舞“兵”的铁拳,以雷霆手段,清除那些威胁帝国安稳的毒瘤。
想到这里,扶苏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些。左肩的伤口依旧疼痛,但心头的重压却减轻了不少。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队伍,扫过远方连绵的山峦。
第137章 夺你兵符
残阳如血,黄昏终于吝啬地洒下最后余晖,汉中郡府那巍峨轮廓,在暮色中缓缓浮现。。
当扶苏一行带着满身血污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出现在汉中郡府门前时,早已得到斥候快马回报的郡守王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府内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惊慌失措的属吏。
他原本正坐在堂上,美滋滋地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巴结这位身份尊贵的长公子,构思着下次见面该说些什么奉承话,甚至已经想好了几处汉中风物,准备请公子游览,借着这位长公子东风,为自己仕途再添几分光彩。
谁曾想,前脚刚把人恭送出门,后脚就传来公子在米仓道遇袭受伤的消息!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王纮眼前发黑,差点从席上栽下来。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此刻,亲眼看到扶苏一行人狼狈不堪的模样,王纮更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士兵们盔甲破损,血迹斑斑,个个带伤,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厮杀后的煞气。尤其是当他看到扶苏本人时,王纮的心脏更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扶苏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左肩裹着厚厚的麻布,上面渗出的暗红血迹格外刺眼,正被王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下马。
“公…公子!下官……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王纮两股颤颤,几乎是扑到扶苏马前,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惊惶,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他虽然是王翦的远房族亲,但这层关系在公子遇刺这种天大的事情面前,能不能保住他的脑袋,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扶苏被王前扶稳,站定后,抬眼看了看几乎要瘫软在地的王纮,左肩的疼痛让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但还算平稳:“郡守不必惊慌,此事……与你无关。先进去再说。”
王前此刻脸沉似水,哪还有半分好脸色,一把将挡在前面的王纮粗暴推开,那力道让郡守大人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嘴啃泥。
王前却看也不看他,冲着府内嘶吼:“还愣着干什么!死人吗?!快!把公子扶进去!医官!郡府里的医官都给乃公滚过来!快!”
王纮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反而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哈腰,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是!快快快!都动起来!下官已经命人备好了上房雅苑!城中最好的医者,都候着了!药材!公子所需药材,府中库藏应有尽有!若有不足,下官就是掘地三尺,也立刻派人去搜罗!”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捧上的谄媚样子,配上煞白的脸和哆嗦的腿,实在有些滑稽。
一行人穿过略显寂静的街道,直入汉中郡府。府内早已清空了所有闲杂人等,仆役们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脚步匆匆却悄无声息。
王纮亲自在前面引路,小跑着将扶苏一行引至一处清雅宽敞的院落。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空气中还精心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只是此刻谁也无心欣赏这份雅致。
十余名黑冰台护卫封住院落,未出鞘的秦剑随着他们呼吸微微颤动,
很快,扶苏被小心翼翼地安顿在内里一间最宽敞洁净的厢房里,安置在柔软的榻上。数名医官早已等候在此,个个面色紧张,战战兢兢地围拢上来,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战战兢兢地开始重新检查、处理伤口。
逍遥子虽然医术也不错,但毕竟不是专职医官,有些药物和器具还是郡府更齐全些。
室内一时只剩下剪开衣物布帛的细微声响、药水浸润伤口的滋滋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终于,为首的老医官长吁一口气,用干净的麻布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直起身子。
对着焦急等待的王前、张苍、苏齐等人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诸位大人放心,公子吉人天相!肩头的箭伤虽深,万幸的是,偏了分毫,未曾伤及要害筋骨!只是失血颇多,元气有损,急需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动怒,伤口更不可再有大的动作,以免崩裂!方才已重新敷上上好的止血生肌之药,伤情暂时是稳住了。”
“王纮。”扶苏突然开腔,声音不高,
王纮连滚带爬地挪到榻前,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地面:“下官在!下官万死!下官护卫不周,罪该万死!”
“巴氏族地,距此几日路程?”扶苏没有理会他的请罪,径直问道。
烛火摇曳,将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那双平日温润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渊,不见底。
王纮眼角余光瞥见侍立一旁的王前,那柄染血的青铜剑已经缓缓抽出三寸,森然的寒光映着王前毫无表情的脸,让王纮的心脏骤然缩紧。
“禀、禀公子……逆、逆贼巢穴在巴郡郡治江州县……若、若快马加鞭,三日……三日可至……”王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三日。”扶苏指尖在榻边轻轻叩击着,似乎在计算什么。片刻后,他命令道:“派可靠之人,立刻将今日米仓道遇袭之事,以及巴家涉案详情,整理清楚,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呈报父皇。”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告诉父皇,儿臣……无碍。”
王纮刚要应诺,以为此事暂了,却听扶苏的声音再次响起,“郡中兵马,现在能调集多少可用之兵?”
“汉中郡常备郡兵三千余!若有印信节制,三日之内,还能再集结五千五百精锐,皆是善战之士!”王纮连忙回答道。
扶苏这次是转向了王前:“王前!”
“末将在!”王前踏前一步,抱拳应道。
“由王前暂代节制汉中军务!王纮你即刻将汉中郡兵符、印信交出!”
王纮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公…公子…这…无陛下旨意,跨郡调兵,节制地方军务…这…这不合规制啊!下官……”
第138章 弩箭
“规制?”扶苏的声音陡然转厉,左肩的伤口似乎也跟着抽痛了一下,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锋,“本公子奉旨巡视地方,于大秦疆土之内遇袭,险些丧命!巴家逆贼就在三日路程之外!这个时候,你跟我谈规制?现在,本公子的命令,就是规制!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我来扛!”
王纮哪敢说个不字,连连点头:“下官遵命!下官立刻传令!汉中郡兵,任凭公子调遣!”
他不再看王纮,目光锁定王前:“王前,你现在统帅集结好的的郡兵,持我印信,星夜兼程,直扑巴郡江州!将巴信、巴礼,以及所有涉案巴家族人,一干逆贼,给本公子…擒回来!若遇反抗…”
扶苏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
“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王前轰然应诺,眼中杀气毕露。
王前缓缓将剑归鞘,对着王纮冷冷道:“郡守大人,兵符印信,还请立刻取来。”
等到房内只剩下亲近之人,彻底安静下来,扶苏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公子,感觉好些了吗?先把药喝了吧。”苏齐端着一个漆黑的药碗,凑到扶苏面前,药气苦涩刺鼻。
扶苏点了点头,接过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便将那碗浓稠的汤药灌了下去。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肩膀的剧痛似乎也麻木了些。
“说说吧,你们怎么看这次的事?”扶苏放下空碗,靠在榻上,目光扫过苏齐和张苍,还有一直沉默不语、拿着那支射伤他的黑色羽箭反复端详的相里子。
张苍率先开口,撇了撇嘴:“巴家那俩蠢货,铁了心要造反了呗。私藏兵甲,豢养死士,勾结那个什么荆无涯,还敢伏击您这位长公子。桩桩件件,都是夷族灭门的大罪!我看他们是疯了。”
苏齐却摇了摇头:“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巴家在巴郡经营了多少代?根深蒂固。伏击公子,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巴信、巴礼真以为杀了您,就能在巴郡划地称王?于他们而言,除了招致雷霆之怒,又能得到什么实质好处?”
扶苏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相里子身上。这位墨家巨子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那支箭,手指不断摩挲着箭杆和尾羽,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巨子,”扶苏开口问道,“这支箭,有什么问题吗?”
相里子被扶苏的声音唤回神,他将那支箭递到扶苏面前道:
“公子请看这箭镞的形制、配重,还有这箭羽的粘合之法,以及箭杆尾部的特殊刻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若老朽没有看错……这绝非寻常军弩或猎弓所用之箭。”
“此等制作工艺,尤其是这机括发力留下的独特痕迹,倒像是……倒像是——公输家的手笔!”
“公输家?!”
扶苏、苏齐、张苍三人几乎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相里子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确认:“不错,公输家虽不如往昔显赫,但其在机关、弩机上的造诣,仍不可小觑。老朽甚至怀疑,射出这一箭的强弩,很可能就是公输家秘传的某种特制弩机,轻便、精准,专擅刺杀,怪不得弩箭没有淬毒,也是不屑地用毒杀人。”
张苍摸着下巴,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显然在飞快地思索着:“公输家……他们掺和进来做什么?疯了不成?想当年鲁班何等风光,受诸侯供奉。始皇陛下一统天下后,公输家虽然不复往日显赫,但凭借祖传技艺,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总不成问题吧?图什么?”
“不对,”扶苏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猜测,看向相里子,“巨子,公输家除了弩机,是否还有其他……利于战阵或攻城的器械?”
相里子脸色微变:“公输家传承久远,其机关术精妙绝伦。若说战阵器械,云梯、撞车……皆有独到之处。”
扶苏坚定的说道“找!公输家的人也要找出来!!”
................
荆无涯和公输远一前一后,如同两道模糊的鬼影,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行。
“我说……老家伙,你倒是……跑得轻松……”荆无涯终于忍不住,喘着粗气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怨怼,“早知道……你腿脚这么利索,昨日……就不该让你躲那么远!”
“知足吧,小子。”公输远终于停下脚步,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歇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递给荆无涯,“喏,上好的金疮药。”
荆无涯接过竹筒,也不客气,撕开包扎,将药粉狠狠地洒在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巴家成不了事,你不是第一天知道。”公输远给自己灌了口水,“指望他们,你这本就是一步险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江州就快到了,等下到了船上你怎么给巴信交代?”
“交代?”
荆无涯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动作牵扯到臂膀的伤口,疼得他脸部肌肉一阵抽搐,
“我需要给巴信那废物交代什么?”
公输远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荆无涯,你可别忘了,巴家是子房先生布下的重要棋子,也是你仲父看重的盟友。”
老者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审视:“你不会是想……把巴家当成弃子,用完就扔吧?”
“当然不是!”荆无涯立刻反驳,
“你也看到了!是巴家那群蠢货自己不争气!连拖延片刻都做不到!乃公冲进去的时候,他们但凡有点用,能给我挡住一两个呼吸的功夫,扶苏那小子天必死无疑!”
“只要扶苏一死,剩下的秦兵不过是一群无头苍蝇,军心立散!到时候,巴信那千把号所谓的盗匪,自然能安然无恙带回来!这笔账,怎么算到我头上?!”
第139章 沉舟计·江底万金藏
公输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深处,怀疑并未减少分毫。
他慢悠悠地整了整衣袍,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不过,荆无涯,你也别忘了。我们公输家,也仅仅是你那位仲父张良的同伴而已,咱们各司其职罢了。”
“事情闹得太大,到时候钱粮运不出来怎么办?”
“事情闹这么大,咱们辛辛苦苦谋划的这些钱粮、兵器运不出去,你负得起责?”公输远还是忍不住皱眉,
荆无涯靠着岩石,费力地调整着呼吸,伤口还在渗血,他瞥了公输远一眼,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放心,误不了事。仲父早就料到会有变数,特意交代过,要的就是把动静闹大点,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三艘船早就走了,装着最要紧的兵器盔甲和你挑出来的那些巧手工匠,走的是新辟的水路,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是咱们之前跟巴家交易那条老路。”
公输远脸色沉了下去,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子房先生安排新路线,为何不曾知会老夫?”
荆无涯咧嘴一笑,笑容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公输先生,你也说了,你跟仲父只是同伴,各行其是罢了。”
他没再理会公输远难看的脸色,接着说:“另外五艘装满了粮食、盐巴,还有些不那么扎眼的金银细软,依旧走那条老路,大张旗鼓,那就是扔出去的诱饵,吸引秦狗注意力的。”
公输远皱着眉:“那咱们呢?还有剩下的九艘船怎么办?”
“咱们?咱们走陆路。”荆无涯说得轻巧。
“走陆路?!”公输远吃了一惊,“那动静不是更大?那么多财物,光马车就得排出去几里地!你当秦军的斥候是瞎子聋子?”
荆无涯摇了摇头:“不,只有我们走陆路。”
“那些财物,还有剩下的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凿沉!”
“找个隐秘的地方,连船带货,一起沉到江底!”
“等到将来起事之时,再派人捞出来用!”
“沉江?!”公输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荆无涯,满脸的难以置信,“荆无涯!你知不知道那九船财货价值几何?那是咱们日后起事的重要本钱!就这么沉到江里?万一……万一捞不上来怎么办?这主意……这真是子房先生的主意?荆无涯,老夫陪你冒这一次险已经够了!”
荆无涯被公输远那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没好气地说道:“当然是仲父的主意!你以为我能想出这么周全的法子?”
“沉船的地点都选好了,就在彭蠡泽,鄱阳湖跟大江交汇那块儿。那地方水连着天,浩渺无边,九江郡和豫章郡交界,水系复杂,秦狗的水军巡逻船只稀少,待起事时……”他忽然压低声音,“'楚地千帆过,江底万金来。”
公输远缓缓点了点头,彭蠡泽……确实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这计划虽然冒险,但逻辑上说得通,确实更像是张良的手笔。
“巴信能同意?那可是巴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当。”
荆无涯包扎好伤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算灵活的右臂,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公输先生,你之前不是说了吗?巴家是仲父看重的盟友,可没说是巴信,仲父看重的是巴家这块招牌和他们在巴蜀之地数百年的根基人脉。”
“走吧,别让巴二爷等急了。”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蜿蜒,荆无涯和公输远策马疾驰,马蹄敲击着山石,发出清脆的回响。
奔波许久,终于,前方传来阵阵涛声,如巨兽低吼,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又奔行了一阵,前方江岸边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影。正是巴信,带着两个门客,在江风中焦躁地来回踱步。
看到荆无涯和公输远的身影出现,巴信紧绷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表情,一直悬着的心脏仿佛终于落回了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走几步迎了上来:“荆壮士,公输先生,你们可算回来了!”
话音未落,巴信的目光便迫不及待地转向荆无涯身后,焦灼地追问道:“怎么样?事情成了吗?我的人呢?我那些撤下来的护卫呢?”
荆无涯抬手随意地摆了摆,示意巴信稍安勿躁,“先上船再说。”
巴信心头一沉,只能强压下满腹疑问,连连点头:“好好好,上船,上船!”
五人匆匆登上停靠在岸边的小舟。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小舟缓缓驶离岸边,朝着江心那艘巨大的楼船划去。
江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却无法吹散巴信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登上楼船,早有船夫等候在此,恭敬地将几人迎了上去。
一踏上宽阔的甲板,巴信迫不及待地拉住荆无涯的胳膊,再次急切地发问,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紧张:“荆壮士,到底情况如何?撤下来的护卫呢?有多少人愿意跟着我走?伤亡如何?快告诉我啊!”
旁边的公输远淡淡地瞥了巴信一眼,看起来,这位巴家二爷,对整个计划的全貌,知道的并不多。
他摇了摇头,没兴趣掺和,转身自顾自地走向船舱,准备找个地方歇息。
他帮忙掩护荆无涯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不早就跟第一批的三艘船上的工匠和武器一起走了。
荆无涯被巴信抓得生疼,用力甩开他的手,皱着眉看向他,发现这个月前还意气风发的巴家二爷鬓角已白了大半,
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巴信,别慌,听我说。”
略作停顿,他语气低沉地吐出了一句让巴信如坠冰窟的话语:“这次伏击,失败了。”
“扶苏没死。”
“什么?!”
“没……没死?!你说过万无一失!”巴信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船舷,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绝望。扶苏没死……这意味着时间拖延不了。秦军的雷霆报复,转瞬即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完了,巴家可能……也完了!
第140章 楼船夜遁,咸阳惊雷!
然后只听荆无涯接着说道:“带去的两千人手…没能撤回来。”
“只回来了我们两个。”
这话语轻飘飘,却仿佛抽干了巴信全身的力气。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两千人?!你说什么?!”巴信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破裂,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扑向荆无涯,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那可都是我家耗费无数心血私铸兵甲装备起来的精锐!有一千人是我巴家几代传下来的护卫!”
“在巴郡,他们就是我的手脚,我的獠牙!为了让他们这些年在巴郡留下,打通多少关节?!当年剿灭青羌部族也不过折损几十人!”
他状若疯癫,双目赤红,几乎要将荆无涯生吞活剥,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咆哮喷溅到荆无涯脸上。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让他们全军覆没?!啊?!”
荆无涯面无表情地抬手,抹去脸上的口水,任由巴信摇晃着他,
他的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因骚动而投来惊疑目光的船工。
“巴信,”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吼这么大声,是想让这满船的船工都知道,你巴家二爷派人伏击大秦长公子,犯下了足以夷九族的滔天大罪吗?”
巴信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看到甲板上那些船工纷纷避开目光,假装忙碌,
巴信松开了手,身体微微颤抖,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愤怒,他压低声音,嘶哑地辩解:“人都死光了!我们日后起事,拿什么去拼?!”
荆无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钱,”荆无涯吐出一个字,“巴家主,只要有足够的钱财,还怕招不到亡命徒吗?人死了,可以再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到时候,你麾下的人手,只会比以前更多。”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巴信僵硬的肩膀,
“巴家主,你且放宽心。”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难道你还想退缩不成?”
“我仲父是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荆无涯不再看巴信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身径直走向船舱。
连续数日的奔波厮杀,早已让他身心俱疲,此刻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只留下巴信独自站在冰冷的江风中,望着漆黑的江面,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
巴家的楼船,在夜色掩护下,如同幽灵般顺流而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咸阳宫,却被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彻底惊醒。
刚刚散值的九卿重臣们,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便被一道急令匆匆召回宫中。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寻常奏报,绝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更不会在此时召见他们。
当看到军方代表里,只有通武侯王贲一人,且面色冷峻时,众人心头更是疑云密布。
寻常事件,断不至于是这般阵仗,莫非是北疆匈奴,或是南疆百越,又生了天大的变故?可若真是边疆大战,为何军方只来了通武侯一人?
嬴政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他示意内侍将一份刚刚送抵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依次传给阶下诸臣。
军报不长,但内容却如惊雷。
廷尉、奉常等九卿大臣依次传阅,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众人越发沉重的呼吸。每个人的表情都极为复杂,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确认后的惊骇,再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最后都化作了深深的疑惑与愤怒。
当军报传到王贲手中时,这位素来沉稳的将军只看了几眼,虎目迸出两道寒芒。
他猛地抬头,抱拳出列:“陛下!巴家竖子,胆大包天!竟敢伏杀长公子!此乃谋逆大罪!末将请命,愿领五千锐士,星夜南下,十日之内,必踏平巴郡,将巴家逆贼满门,尽数擒来!”
嬴政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转向李斯。
李斯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万幸公子扶苏有惊无险,此乃天佑大秦。巴家逆贼,罪不容赦,然其伏兵号称两千,但皆为巴家私兵流寇,更似乌合之众,并非郡兵谋逆,其中或有蹊跷。”
他顿了顿,“臣以为,当务之急,应立刻传令四郡郡守,即刻调集郡兵,严密封锁巴郡各处关隘要道,水陆并进,断其外援,防其逃窜。再遣一员干练心细之将,率精锐,入巴郡行雷霆一击,方为万全之策。”
李斯的话语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君臣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巴郡,恐怕已经反了。
调动四郡兵马合围,派遣猛将入内,这已然是将巴郡视作叛乱之地来处置了,只是主张先困后杀,将风险降到最低。
“李相所言有理,”右丞相冯去疾紧跟着上前一步,
脸色凝重地补充道:“陛下,李相所言极是。巴郡乃帝国西南重地,更是南征百越大军粮草转运之枢纽。屠睢将军新丧,任嚣与赵佗二将正竭力稳定南征军心,此时若巴郡粮道有失,数十万大军恐生哗变,后果不堪设想啊!”他这话一出口,殿内气氛更加压抑。南征大军的稳定,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两位丞相一唱一和,迅速为如何处置巴郡定下了以雷霆之势,迅速荡平巴郡叛乱的基调。
九卿们开始围绕如何迅速平定巴郡可能存在的叛乱,
中车府令赵高道:“陛下,巴郡未必尽数从逆。巴家虽势大,然郡中各县,或有忠于陛下者。不若先遣使者,持诏安抚,宣示天恩,或可分化瓦解,不战而屈人之兵。”
治粟内史苍柏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诸位大人,会不会……巴郡根本就没有反?公子遇袭,会不会只是一小撮贼人作乱,勾结了那什么荆轲之后,行刺杀之事?毕竟,伏击公子,对整个巴家并无好处。”
“治粟内史此言差矣!”廷尉立刻站出来反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若真只是一小撮贼人,何来胆气伏击公子车驾?
“何来那般数目的兵甲?还能提前占据险要,堵塞官道?若非巴家反意已决,谁敢如此行事?!”
第141章 楚馆一把火
廷尉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再者,若非兵力充足,能攻城略地,占据险关隘口,哪里能分兵伏击扶苏公子?图什么……”
说到这里,廷尉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额头渗出冷汗。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扶苏?
扶苏死了对巴家这种地方豪强有什么实质性好处?除非……除非扶苏的死,对某些人有天大的好处!
廷尉背后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想到了近日咸阳城中隐隐流传的那些关于陛下属意长公子为储君的猜测。
再联想到陛下诸子……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遍体生寒。难道……是宫闱之争?!
他不敢再想下去,偷偷抬眼,正好对上治粟内史苍柏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顿时一凛,暗骂一声老狐狸!自己刚才一时激愤,竟差点掉进苍柏挖的坑里!廷尉立刻闭紧了嘴巴,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群情激奋的臣子们,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再轻易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御座之上,那个始终沉默不语,面沉如水的身影。
他们在等待,等待始皇帝的最终裁决。
烛火摇曳,映照着御座上那张深邃难测的脸庞。
嬴政静默了许久,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
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巴家谋逆。”
这四个字,便定了性。
“令章邯领五千兵马,即刻出发,平定巴郡叛乱。”
“王贲,”嬴政的目光落在通武侯身上,“你为特使,即刻动身,赶赴汉中。”
“至汉中后,若扶苏伤重,无法理事,则由你全权节制汉中及调派之四郡兵马,见机行事。”
嬴政的声音带着森然的寒意。
“朕只要求一点——绝对不能影响南征大军的粮草供应!”
“若是南征大军因为缺粮哗变,朕,先斩任嚣、赵佗,第二个,便斩了你王贲!!”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王贲心头一凛,感受到了那山一般的压力,他猛地单膝跪地,
“末将遵旨!必不辱命!”
嬴政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视线转向赵高,
“拟旨,告谕巴蜀各郡县。”
“巴家胆大包天,伏击长公子,罪证确凿!”
“凡巴家宗族、门客、附逆者,一律——皆杀!”
“若有能助朝廷擒杀逆贼,或献上贼首者,重赏!巴家田产、盐井、矿山,一概查封,充入国库!”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臣,遵旨!”
赵高躬身应诺,心中却是微凛。
李斯、冯去疾等人心中却暗自盘算,陛下这一道旨意,等于是将巴家连根拔起,连带着巴郡也要经历一场大清洗了。这雷霆手段,果然是陛下的风格。
陛下这是直接将这次伏击和巴家彻底捆绑,定为铁案,不给任何人留下转圜的余地,也彻底断绝了某些人可能存在的其他念想。
雷霆手段,帝王心术。
就在众臣以为议事将毕,准备躬身退下之际,廷尉却犹豫再三,终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陛下的脸色,低声道。
“陛下,在咸阳城中,尚有巴家之人。”
“是巴清老夫人的长子,巴忠。”
“此人素来恭谨,多年在咸阳,多年未曾返回巴郡,按理…他应该没有参与此事…”
嬴政闻言,略微思索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搜寻“巴忠”这个名字,随即,他淡漠地抬起眼帘,没有丝毫波澜,只吐出三个冰冷的字:
“抄家,杀!”
廷尉闻言,身子猛地一颤,低下头,在陛下的雷霆之怒下,没有无辜,他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巴忠啊巴忠,刚才那句话,算是对得起你这些年送来的那些“孝敬”了。
要怪,就怪你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兄弟,惹了天大的祸事吧。
他深深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半句。
廷议结束。
廷尉迈出殿门,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定了定神。
必须立刻行动,不能有丝毫纰漏,他迅速做出决断,兵分两路。
一队人马,由廷尉监带领,直扑城郊巴家的庄园。
那里是死地,只需围住,抓捕,反抗者格杀,相对简单。
他自己则带着另一队精锐,策马奔向楚馆。
咸阳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鱼龙混杂之地。
若是在那里碰上哪个正在寻欢作乐的达官显贵,寻常官吏怕是镇不住场面,更可能走漏风声。
他必须亲自去。
马蹄踏破长街寂静,然而前方夜空,却诡异地亮了起来,一片不祥橘红。
突然,前方传来杂乱的呼喊,打破了夜的宁静。
“走水了!”
“快跑啊!楚馆那边走水了!”
人群如同炸开的蚁群,惊惶地从前方涌来,脸上映着不祥的火光。
廷尉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楚馆?!着火?!
他厉声催促:“快!”
一行人加速冲破混乱的人流,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廷尉瞳孔骤缩。
楚馆,那座平日里灯火辉煌、靡靡之音不绝于耳的华美楼阁,此刻正被熊熊烈焰吞噬。
火舌疯狂舔舐着雕梁画栋,浓烟滚滚,直冲夜空,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热浪灼人,木材爆裂声、瓦片坠落声、夹杂着隐约的惨叫,汇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
“该死!”廷尉暗骂一声,这火,未免也太巧了!
一把拉过身边一名廷尉吏厉声喝令,
“速去巴家庄园那边看看!封死所有出口,告诉他们,巴家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死活不论!”
那名廷尉吏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廷尉翻身下马,望着眼前冲天火光,深吸一口混杂着烟尘与焦糊气味空气,
“救火!”
他带来的官吏们立刻行动起来,加入到附近闻讯赶来的兵卒、官吏以及自发救助的民众队伍中。
水桶传递,沙土泼洒,然而在大火面前,一切都显得杯水车薪。
第142章 金粉化青烟
这一夜格外漫长。
直到天色渐露鱼肚白,弥漫的晨雾混杂着呛人的烟气,大火才终于被勉强扑灭。
曾经的繁华楚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残垣断壁兀自冒着缕缕青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廷尉坐在废墟旁的一块石头上,满身尘土,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眼中布满血丝,精心打理的官袍下摆也被燎了几个洞,
一名同样灰头土脸吏员快步跑来,低声禀报。
“大人,巴家庄园已经拿下。”
“巴家上下,除巴忠外,尽数收押。”
“有十余名门客试图反抗,已被悉数当场格杀。”
廷尉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沙哑。
“巴忠呢?”
吏员的回答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回大人,庄园那边抓到的人都说,巴忠今日一天都在楚馆宴饮,并未回府。”
廷尉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盯着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
火起得蹊跷,巴忠又恰好在此。
他猛地起身,对那吏员下令。
“立刻回去审问那些巴家下人!”
“问清楚,巴忠今日出门时,身上可有佩戴玉佩、印信之类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随后,他转向那些同样忙碌了一夜,正在清理现场、搬运尸骸的众人,
“将所有烧焦尸骸,单独摆放,仔细检查他们身上的每一件物品,登记造册!”
“昨夜从火场中逃出来的所有人,无论宾客、仆役、还是乐伶舞姬,全部分开关押!”
“挨个审问!”
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废墟,
“我要知道,昨夜巴忠究竟在哪个房间!”
“这把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大人,已收殓尸首四十九具。”
令史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干涩,喉结紧张地滚动着。
“方才审讯一名侥幸逃生的婢女,她说,曾远远看到巴忠带着几人,进了西厢丙字房,之后……之后便再未见他出来。三个舞姬也指认亲眼见着巴忠带着两名护卫进了西厢丙字房。”
廷尉眼神一凝。
“走!”
他低喝一声,带着几名精干的廷尉吏,踩着滚烫的瓦砾和烧焦的木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西厢房的废墟。
曾经精巧的院落结构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和破碎的瓦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火气与某种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西厢房区域更是惨不忍睹,几乎被夷为平地,只有几堵残墙兀自矗立,黑烟仍从瓦砾堆下丝丝缕缕地冒出。
廷尉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焦土。
他抬手一挥。
“挖!”
几名廷尉吏立刻上前,忍着脚下传来的热度,用随身携带的短铲和手,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覆盖在上面的焦木和砖瓦。
木炭、碎瓦、烧熔的金属器物被不断扒开。
很快,随着覆盖物被层层扒开,一片更加焦黑的区域显露出来,隐约能看到人形的轮廓。
“大人,有发现!”一名廷尉吏低呼。
众人动作更加小心,很快,四具蜷缩、焦黑的尸体暴露在晨光熹微之中。
尸体已经完全碳化变形,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容貌,只能勉强从体型上判断出是三男一女。
立刻有人上前,用沾湿的麻布小心翼翼地将四具尸体从滚烫的灰烬中抬了出来,并排摆放在尚算干净的空地上。
四具尸体,从体型轮廓上看,是三男一女。
“仔细检查!”
廷尉沉声下令。
几名经验丰富的令史立刻上前,蹲下身子,开始仔细查验。
很快,在一具相对纤细的女尸胸口处,发现了一小块金属饰物残片,上面似乎残留着一个模糊的“赵”字印记——或许是楚馆某个红牌的信物?
紧接着,又在一具男性尸体的腰部位置,找到了一块被烧得发黑、边缘破损的玉佩。
尽管蒙尘,但依稀可以辨认出玉佩上阳刻着一个古朴的“巴”字。
廷尉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眼神微动。
“立刻!将这块玉佩送去巴家庄园,让那些被抓的巴家下人辨认!确认这是不是巴忠的随身之物!”
一名吏员接过玉佩,迅速领命而去。
廷尉则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那四具尸体,他亲自蹲下身,与手下的令史一同开始仔细验看。
高温已经摧毁了大部分表层特征,但有些东西,是火焰也难以完全抹去的。
火势如此凶猛,楚馆那么多人逃了出来,为何偏偏这四人死在了这里?是意外,还是……灭口?
他翻看其中两具男性尸体的手掌,手掌部分依稀还能看出轮廓,掌心和虎口位置,有着异常粗糙厚实的茧子,这是常年握持兵器或干重体力活才会留下的痕迹。
“护卫。”廷尉低语,眼神越发冰冷。这印证了婢女的说法,巴忠确实带了护卫。
他的目光移向那具发现了“巴”字玉佩的尸体。
这具尸体的骨架似乎比旁边两具护卫的尸体要稍显单薄些,但掌心部位的皮肤残留,隐约还能看出,没有那两名护卫虎口处那般明显的厚茧痕迹。
这双手,生前更像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把老鸨叫来,让她辨认一下!”
廷尉的声音嘶哑,扫视着那几具焦黑的尸骸。
那鸨母失魂落魄地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廷尉吏架了过来,发髻散乱,华贵的衣裳沾满了灰烬,脸上泪痕交错,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风光。
老鸨被推搡到那几具焦尸前,一股浓烈的尸臭混杂着烧焦的味道扑鼻而来,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认认!是你楼里哪个姑娘?”廷尉指着那具相对纤细的女尸。
当看到令史手中那块烧得变形的金属残片时,老鸨浑身一颤,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
她颤抖着手指过去,又猛地缩回,随即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是她!是她啊!”
“大人!这是我们馆里的绾星!六个头牌之一的赵牌!”
“她怎么就……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哭声尖锐刺耳,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瘆人。
第143章 咸阳火起巴郡乱
廷尉眉头紧锁,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他挥手打断了老鸨的哭嚎,声音冷硬如铁:“闭嘴!我问你,巴忠为何会在这西厢丙字房?头牌姑娘的住处,不该是这里吧?”
老鸨被这声厉喝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惊恐地望着廷尉。
老鸨浑身一颤,连忙解释,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回…回大人…巴…巴忠大人…他…他雅好舞乐,尤其偏爱我们绾星的舞…”
“只是…巴大人身份尊贵,不愿在大堂抛头露面,嫌人多眼杂,每次来…都是悄悄到这西厢丙字房,让赵儿单独为他献舞…”
廷尉眼神微眯,“这事,都有谁知道?”
“这楚馆上下,伺候久了的人,大多…大多是知道这个习惯的…” 老鸨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位煞神。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勘验现场的令史快步跑了过来,压低声音禀报:“大人,起火点查明了,就在这西厢丙字房外廊下堆放的杂物处,发现了大量油脂燃烧残留的痕迹,火势是从外部蔓延进来的,极其迅猛!”
他将一块烧得半熔的陶罐碎片递给廷尉,“里面还有未烧尽的桐油气味!”
纵火!
廷尉心中猛地一沉。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四具焦黑扭曲的尸体上,他喃喃自语,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这四个人,都是死人不成?!这火起得这么大,外面的人都能跑掉,他们四个大活人,就算喝醉了,闻到烟味也该醒了,怎么会活活被烧死在这里?!”
死人?!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廷尉的脑海!
“来人!”廷尉眼中寒光闪烁,“立刻仔细查验这四具尸体!看看他们口鼻之中,是否有烟灰!查验他们身上,除了烧伤,是否还有其他伤痕!”
命令一下,几名令史立刻围了上去,动作熟练地开始翻看尸体。虽然尸体碳化严重,但口鼻部位还是重点检查的对象。片刻之后,为首的令史站起身,脸色凝重地走到廷尉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四具尸体……口鼻之内……皆无烟灰吸入的痕迹!”
没有烟灰!这意味着……
“他们……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令史补充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廷尉默默颔首,焦黑的废墟散发着刺鼻恶臭,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他疲惫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那份不安愈发强烈,这个结果,绝无法让陛下满意。
廷尉沉声下令,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继续查!”
“继续查!”廷尉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锐利,“查验所有近期出关的‘传’!但凡记录有模糊不清、语焉不详之处,立刻扣下!责任,我来担!!”
他身后的廷尉吏心中一凛,明白这命令的分量,这是要将所有可疑之人暂时锁在网内,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
就在廷尉府的人手因为楚馆大火和巴家案焦头烂额之际,昨夜同样未眠的赵高,却在他的府中安坐。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显得那张惯常带笑的脸有些莫测。
他的女婿阎乐匆匆赶来,恭敬行礼:“岳父大人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赵高并未看他,只是把玩着一枚光滑的玉玦,声音平稳无波:“之前让你豢养的那批死士,可都喂熟了?”
阎乐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岳父放心,早已备妥。美食佳肴,绫罗绸缎,美人环绕,从未短缺,皆是亡命之徒,都感念岳父大恩,定能为岳父效死力!”
“效死力?”赵高终于抬眼,那双细长的眸子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我要的,可不是嘴上说说,是真能把命豁出去的‘效死力’!你确定,他们到时候不会腿软?”
他猛地将玉玦拍在案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语气陡然森寒:“我要的是他们能为我去死!心甘情愿,毫不犹豫!是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达成目的那种死!”
阎乐额角微微冒汗,赶紧保证:“能!岳父大人放心!他们早已将性命交托于您,随时可以为您赴死!”
“很好。”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玉玦,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扶苏,在前往巴郡的路上遇袭,受了箭伤,如今正在汉中郡府养伤。”
“什么?!”阎乐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扶苏公子遇袭?!是何人如此大胆?!”
赵高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巴家的蠢货,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谁动的手不重要。”他盯着阎乐,“重要的是,他没死,只是受了伤,如今正在汉中郡府养伤。”
阎乐心中巨震,隐隐猜到了赵高的意图。
果然,赵高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赵高缓缓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你,安排人过去,送他一程。”
“我?!”阎乐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岳父,此刻扶苏公子身边,黑冰台的护卫必定是里三层外三层,守卫森严,刺杀的难度……”
赵高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那笑容让阎乐不寒而栗:“难?自然是难的。可有些事,恰恰是越难,才越有做的价值。”
“若是真让他们侥幸得手,那自然是巴家逆贼狗急跳墙,罪上加罪。若是失手了……”
“若是失手了,你的人被擒或者被杀……”赵高的笑容更深了,“那也无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阎乐,你要知道,有的时候,死人,尤其是死在公子身边的刺客,比活人更有用处。”
一个死去的刺客,无论成败,都能搅浑水,都能将某些怀疑引向特定的方向。
阎乐瞬间明白了赵高的深意,后背不禁沁出一层冷汗。
“是!”阎乐压下心中的惊骇,低头应道,“孩儿这就去安排!保证做得干净利落!”
天边炸响闷雷。
第144章 平叛疑云
章台宫内,烛火跳跃,映照着空旷的大殿,也映照着御座上那道孤高的身影。廷议的喧嚣散尽,只余下沉寂。嬴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么。
巴家?一个盘踞地方数百年的豪族。
荆无涯?一个前朝刺客的孽种。
他们竟敢联手,将利刃挥向他的长子?
巴家在巴蜀盘踞数代,岂会不知伏击扶苏的后果?除非,他们背后有人撑腰,有人许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或者……有人将他们推到了不得不反的地步!
是谁?
咸阳城里,那些看似安分守己的儿子们?
亦或是……那些前朝余孽,仍旧不死心?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嬴政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
“赢一。”
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一道黑影仿佛从殿柱的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阶下,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诸位公子近日皆在府中,或读书,或习武,或宴饮,未有异常举动。”赢一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顿了顿,补充道:“胡亥公子府上,近日进了很多新的侍女,多在府中玩乐。”
“将闾公子与友人赛马,于城外小有冲突,已自行平息。”
“高公子……”
赢一将除了扶苏之外,几位公子的近期动态简略汇报了一遍,事无巨细,却又点到即止。
扶苏遇刺,得利者会是谁?嬴政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片刻后,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再选两队黑冰台精锐,星夜兼程,赶赴汉中,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扶苏的安全!”
“唯!”
“另外,”嬴政语气加重了几分,“彻查巴家!不止是巴家的这两个蠢货。”
“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是谁给了他们熊心豹子胆!”
“查他们往来的书信,查他们的钱粮去向,查所有和他们有牵连的人!”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朕要看清楚,这潭浑水之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唯!”赢一再次应诺,声音依旧沉稳。
嬴政挥了挥手,赢一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始皇帝一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巴蜀与汉中交界的区域,久久未动,眼底寒芒闪烁。
.............
汉中郡府内,王前领了将令,带着扶苏的手书与印信,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亲自统领着仓促集结的三千郡兵,铁甲铮铮,杀气腾腾,再次踏上了那条浸染了袍泽鲜血的米仓道。
斥候被撒出去十几里远,反复侦查,尤其对两侧山林更是严加探查,唯恐再遭埋伏。
行至上次遇伏的山谷,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遍地腐尸已被野狗啃噬得支离破碎。
王前勒住马缰,看着地上新翻的泥土和简陋的标记,那是临时掩埋牺牲袍泽的地方。
他翻身下马,对着那片土地,深深一揖。
身后的士卒们也纷纷肃立,脱盔致哀,山谷中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巴家逆贼,某,定会将其头颅,带回祭奠尔等在天之灵!”
一路行来,偶有行商或山民远远望见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无不惊慌失措,纷纷避让到路旁,但他们的脸上,更多的是敬畏,而非遭遇乱兵的恐惧。
这让王前微微皱起了眉头。
巴家若真已举旗造反,占据郡县,这官道之上,岂会如此平静?
终于,巴中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王前命令队伍暂缓前进,派出数名精锐斥候抵近侦察。
斥候很快回报,结果让王前眉头紧锁。
“禀军候,巴中县城四门大开,城门处守卫虽有盘查,但往来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城内秩序井然,并无任何叛乱迹象!”
王前眉头紧锁,与身边的几个百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这算怎么回事?巴家闹出这么大动静,巴中作为门户,竟浑然不觉?还是说……这里面有诈?
大军在城外十里处列阵,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引得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不多时,城门内跑出一名身着官吏服饰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名战战兢兢的兵卒。
那小吏隔着老远便高声呼喊:“前方是哪位将军过境?可有朝廷符节或郡府印绶?”
王前身边的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这巴中县的反应,实在不像是已经反叛的模样。
王前示意亲兵上前,亮出了扶苏的印信。那小吏验看之后,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路:“将军请随我来,太守大人正在府中。”
王前策马上前:“吾乃扶苏公子麾下军候王前!奉公子令,前来巴郡平叛!速让尔等太守出来答话!”
那小吏一听是扶苏公子麾下来平叛的,更是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回城去通报。
片刻之后,城门大开,一名身形微胖、头戴官帽、身着太守官服的中年人,在一众属吏簇拥下,快步迎了出来。
此人正是巴中县太守裴肃。
裴肃远远看到王前一行军容齐整,杀气凛然,尤其是王前身上那尚未完全洗净的血迹和冷冽的眼神,心中已是忐忑不安。
待验过王前出示的扶苏亲笔手书和随身印信后,裴肃更是面色剧变。
“王军候!”裴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额头冷汗涔涔,“下官巴中太守裴肃,不知军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前冷哼一声,并不下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满脸惶恐的太守:“裴太守,本将问你,前些日子可有巴家大队人马,从你巴中县经过?”
裴肃闻言,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连忙躬身,声音发颤:“回…回军候…确…确实有…有巴家的人马经过…”
“有多少人?往何处去了?!”王前厉声追问,手已按在剑柄上。
第145章 铁骑星夜卷旌旗
裴肃吓得几乎瘫软在地,急忙解释:“约…约莫有近千人…打…打着巴家商队的旗号,说是往北去做一笔大生意…下官…下官查验了他们的通关文牒,并无异常,巴家商队规模向来庞大,护卫众多,千人队伍虽少见,但也并非没有过,下官便…便放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王前的脸色,心中叫苦不迭。
巴家在巴蜀之地势力庞大,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哪里敢轻易得罪?
“做生意?”王前眼中寒光一闪,“裴太守,你可知你放走的,很可能是谋害扶苏公子的逆贼?!”
“什么?!逆…逆贼?!”裴肃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他失声惊呼,“这…这怎么可能?!巴家世代受大秦恩泽,怎会…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王前将扶苏遇袭、俘虏招供之事简略说出。
谁曾想,这看似寻常的商队,竟然牵扯到了伏击扶苏公子这等泼天大案!
裴肃听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他猛地抓住王前的马缰,声音带着哭腔:“军候!军候明鉴啊!下官对此事毫不知情!若是知晓他们是逆贼,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放他们过去啊!”
“下官这就…这就召集最近从江州方向过来的商旅,军候一问便知!江州那边,绝无半点叛乱的迹象啊!”
“带路!”王前冷冷吐出两个字。
裴肃如蒙大赦,连忙在前面引路,将王前一行迎入太守府。
很快,几名刚刚从巴郡郡治江州方向过来的商人被带到了堂上。
裴太守急切问道:“你们几个,都是刚从江州回来的?”
“是……是,太守大人。”为首的商人连忙回答。
“江州城内,近日可有什么异常?巴家……巴家可有作乱的迹象?”
三个商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回禀大人,江州城内一切如常啊。”那商人道,“商铺照开,百姓安居,并未听说巴家有什么异动。巴家二爷巴信前些日子的确带人离了江州,说是去北边谈生意,并未见异常。”
“是啊是啊,”另一名商人补充道,“小的昨日刚从江州出发,巴家三爷巴礼,前几日还在城中宴请宾客,城门守卫盘查也与往日无异,并未听说有任何异动!”
听完商人的话,裴太守松了口气,连忙看向王前:“将军您看,下官所言非虚吧?这……这其中定有误会!巴家或许是被奸人蒙蔽,或是……”
王前打断了他,他现在心里的疑团更大了。俘虏明明招供是巴信、巴礼指使,怎么到了这里,却是一切如常?难道那俘虏在撒谎?还是说……巴家这戏做得太真了?
“误会?”王前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公子亲遇伏击,身受重伤,数百袍泽喋血山谷!这等血海深仇,岂是‘误会’二字能解释的?!”
他站起身,不再理会惶恐的裴太守和那几个商人,
王前话虽说得满是杀气,心底却是警惕。这裴肃和行商的话,听着合情合理,可处处透着古怪。
商贾之言,裴肃之态,皆不可尽信!
公子遇袭是铁打的事实,俘虏的供词言之凿凿,怎么到了巴郡门户巴中,反而风平浪静,一派祥和?事出反常必有妖!
眼前的平静,在他看来,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或者,是巴家垂死挣扎、故布疑阵的把戏。
“裴太守,奉长公子令,即刻接管巴中县城所有防务!”
裴肃一愣,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王前锐利的眼神钉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哪敢说个不字?生怕被归为乱党。
王前不再看他,直接对身后的亲兵下令:“传我将令!接管四门!严密封锁,任何人未经我允许,不得进出!但有反抗,立斩无赦!”
“诺!”数十名亲兵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向城门楼和各处要隘。
城头守军顷刻间便换了一茬,冰冷的秦戈取代了原本松懈的县兵,将这座米仓道南端的门户牢牢掌控在手中。
王前深知,巴中是汉中进入巴郡的咽喉!
占领此地,便等于扼住了米仓道的出口!
无论巴郡是否真的已经反了,朝廷大军的刀锋,已经悬在了江州城的头顶!
他随即又点了数队精干的小吏:“你们速去巴中周边各县、乡、亭仔细查探,务必要弄清楚,是否有贼人趁机聚众作乱的蛛丝马迹!”
另一边,一骑快马卷起烟尘,再次踏上北归之路,带着此间诡异的情报,星夜驰向汉中,向仍在养伤的公子扶苏禀报。
“斥候营,给某向前探!”
王前冰冷的命令再次下达。
“目标,江州方向!百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一系列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太守府内气氛肃杀。裴肃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几次想凑上前去说点什么,都被王前冰冷的眼神逼退,只能缩在角落里,暗自祈祷。
这边章邯和王贲领着五千精锐,卷起漫天烟尘,正风驰电掣般赶往汉中。铁甲粼粼,马蹄如雷,一路急行军,未敢有片刻松懈。
临近汉中地界,章邯勒住缰绳,对身旁的王贲抱拳道:“通武侯,陛下虽命我为主将,但您乃宿将勋贵,军中威望远胜于邯,此五千兵马,还请通武侯节制指挥。”章邯态度恭谨,他清楚自己的资历尚浅,尤其在王翦之子面前,不敢托大。
王贲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摆了摆手:“章将军不必多礼。陛下既委你重任,自有深意。这一路,我看章将军调度有方,兵马整肃,显然是知兵之人。你我奉旨而来,皆为公子安危,为国平叛,何分彼此?你且放手施为便是。”他虽是武人脾性,却非鲁莽之辈,也想看看这位被陛下临时委以重任的人,究竟有何能耐。
章邯见王贲如此说,也不再坚持,心中对这位通武侯多了几分敬重,当即喝令:“加速前进!日落前务必抵达汉中郡府!”
第146章 大舅哥驾到!
大军再次奔腾起来。王贲策马跟在章邯侧后方,看着他指挥若定,旗号分明,心中暗自点头。能在如此仓促间,将五千兵马整合得井井有条,进退有据,这位章邯,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并非只靠陛下宠信。
很快,汉中郡府在望。章邯与王贲直入府中,来不及掸去征尘,便在内堂见到了扶苏。
“末将章邯(王贲),参见公子!”两人行礼。
扶苏正靠在榻上,听着张苍和苏齐汇报一些庶务,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见二人到来,便要起身。
“通武侯,章将军,不必多礼。”扶苏抬手示意,“快请坐。”
章邯上前,先将始皇帝的旨意呈上,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咸阳的决定:“陛下有旨,命末将领兵五千,即刻驰援汉中,平定巴郡巴家叛乱!另,通武侯王贲为特使,必要时可节制四郡兵马!”
扶苏接过诏书看完,点了点头:“父皇旨意,扶苏已知。只是……”他看向章邯,“章将军,我已命军候王前,率领三千郡兵先行,往巴郡方向去了。”
“什么?公子已派兵出发了?”章邯闻言一惊,随即有些着急,“公子,巴郡情况未明,王前将军所率兵力略显单薄,末将以为,事不宜迟,当立刻领军南下,与其汇合,以防不测!”章邯深知兵贵神速,更怕王前孤军深入,遭遇不测。
扶苏应允:“也好,有劳章将军。”
章邯不敢耽搁,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而去,召集部属,准备即刻开拔。
屋内只剩下扶苏与王贲二人,还有侍立一旁的苏齐、张苍等人。
待章邯走后,王贲这才仔细打量扶苏,见他左肩缠着厚厚绷带,面色憔悴,不由叹了口气。
王贲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关切:“公子,你这伤……唉,潇潇在家里听到消息,急得什么似的,差点就要收拾东西,亲自跑来汉中照顾你!还是父亲和我拦着,才没让她胡来。”
扶苏露出一丝苦笑:“让大舅哥和潇潇担心了。”
关心过后,王贲脸色又严肃起来,恢复了武将本色:“巴家,看似势大,盘踞巴蜀数百年,根深蒂固。然,在我看来,其谋逆之举,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扶苏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其一,兵力悬殊,训练不足。”王前道,“巴家倾巢而出,凑出两千乌合之众,其中泰半还是临时武装的盐丁矿徒,其核心不过是数百护卫家丁。这些人,欺压乡里,护卫商队尚可,若要与我大秦身经百战的锐士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王前所部三千郡兵,虽非我大秦边军主力,但皆是受过正规操练、见过血的士卒,足以应对。更何况,章邯将军已率五千精锐南下,巴家拿什么来挡?”
“其二,地利已失,人心未附。”王贲继续分析,“巴蜀之地,山川险峻,易守难攻。但巴家并未选择据险而守,反而分兵于米仓道设伏,可见其指挥混乱,毫无章法。再者,巴家在巴蜀虽有威望,却多是建立在利益勾连与强权欺压之上。如今公然反叛,袭击公子,此乃灭族大罪。巴蜀各县官员、地方豪族,有几人敢明目张胆附从?他们不落井下石,已是侥幸。失了人心,纵有天险,亦是枉然。”
“其三,缺乏外援,孤立无援。”王贲目光扫过舆图上巴郡的位置,“巴郡四周,皆为我大秦郡县。蜀郡、南郡、黔中郡,皆有重兵驻守。等公子传令三郡,封锁所有通往巴郡的要道、渡口。巴家插翅难飞,更不可能得到任何外部支援。困兽犹斗,又能支撑几时?”
张苍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插话道:“通武侯所言极是。巴家此举,蠢不可及。下官实在想不通,巴信、巴礼那两个蠢货,究竟图什么?难道真以为杀了公子,就能割据巴蜀不成?”
苏齐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或许……他们本身就没想过能成功割据?会不会,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造反本身?”
王贲看了苏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苏先生所言,或许触及了问题的关键。”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巴家这点实力,造反是死路一条。但他们选择这个时间却极为恶毒!陛下之所以如此重视,除了公子受伤让陛下震怒,另一个原因就是南征大军了。”
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连接巴蜀与南方的交通线上:“巴郡,不仅是我大秦西南重镇,更是南征大军粮草辎重的转运枢纽!数十万大军鏖战百越,粮草供应,全赖蜀地转运,经巴郡,过五尺道,方能抵达南疆前线!”
“屠睢将军新丧于西瓯,任嚣、赵佗二将正勉力维持局面,军心本就不稳。此时若巴郡生乱,哪怕只是短暂的动荡,导致粮道受阻,后果不堪设想!”王贲的声音透着寒意,“断粮三日,军心必乱!哗变、溃散,甚至倒戈相向,都并非危言耸听!到那时,南征大业功亏一篑不说,这数十万虎狼之师失控,对帝国腹心之地,将是何等巨大的威胁?!”
“那依大舅哥之见,如今该当如何?”扶苏诚心请教。
“文武并用,方为上策。安抚地方,分化瓦解,确有必要。但军事上的压力,绝不能放松。”王贲看向扶苏,“章邯将军五千人马,加上王前所部三千,共计八千。对付巴家残余势力,兵力足够。但巴蜀地形复杂,若巴家化整为零,流窜山林,剿灭起来,恐旷日持久,这正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
就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被带了进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来自巴中的紧急军报。
扶苏接过拆开,快速浏览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王前已控制巴中县城。”扶苏将信递给王贲,“但据他回报,巴中县城内外,并无叛乱迹象。往来商旅也证实,巴郡郡治江州城内,一切如常。巴家三爷巴礼甚至还在城中宴客。王前询问太守裴肃,裴肃亦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巴信前些日子的确带了近千‘商队护卫’北上。”
第147章 兵临城下
“一切如常?”王贲看完军报,同样皱起了眉头,“这就不对了。巴家既然敢在米仓道动手,江州那边岂会毫无动静?事出反常必有妖!”
张苍也觉得奇怪:“难道是那俘虏撒谎了?或者……巴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巴信、巴礼兄弟不和?”
苏齐却提出了一个更阴暗的可能:“有没有可能……这根本就是巴家演的一出戏?江州的平静,是为了麻痹我们?他们真正的力量,或者说,他们的后手,根本不在江州城内?”
“王前在信中也提到了疑虑。”扶苏道,“他已接管巴中防务,并派出斥候向江州方向深入侦察,同时严查巴中周边,寻找贼人踪迹。”
王贲沉吟片刻,当机立断:“不能等了!巴家越是故作平静,越说明其心虚诡诈!公子,我建议,令章邯将军,赶往巴中与王前汇合后,全速赶往郡守江州城,不管他们策划什么,江州拿下,巴郡能稳定,则南疆无碍。”
扶苏没有犹豫:“就依大舅哥所言!”他立刻命人拟定军令,加盖印信,送到整装待发的章邯军中。
命令传达下去,汉中郡府再次忙碌起来。章邯领了军令,本就准备出发,现在目标更加明确,点起五千士卒,卷起漫天烟尘,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在第三日清晨,大军抵达了巴中县城外。远远望去,城池巍然,城头旗帜飘扬,城门处隐约可见守卫士卒的身影,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王前早已率领三千郡兵在此等候,他的部队经过几日休整,士气恢复了不少,只是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王前将进入巴中县城后的见闻详细禀报了一遍,自进入巴中地界以来,预想中的伏击、骚扰、甚至是地方上的敌意,都并未出现。官道畅通,村落安宁,斥候一波波地派出,又一波波地回来,带回的消息都惊人的一致:前方数十里,直至江州城外围,一切平静。
章邯沉吟片刻,他想起陛下和通武侯临行前的嘱咐——确保公子安全,确保南征粮道。
“不能等。”章邯的声音带着决断,“兵贵神速。无论是巴家故布疑阵,还是真如你所见般平静,我们都必须尽快抵达江州,掌控巴郡郡治,才能彻底稳定局势,确保粮道畅通。”
“传令下去!”章邯立刻下令,“大军休整半日,补充粮草,午后拔营,目标——江州!斥候撒出三十里!沿途所有山林、渡口、村镇,仔细探查!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立刻回报!”
午后,秦军大营拔营起寨,五千精锐铁流滚滚,朝着巴郡郡治江州城的方向,缓缓推进。章邯神色凝重,斥候如同撒豆一般,被远远地派了出去,
然而,一路行来,依旧是风平浪静。官道平坦,两侧田野阡陌纵横,偶有农夫在田间劳作,见到大军经过,也只是远远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脸上并无惊恐之色。沿途经过的几个小县城,城门大开,守卫松懈,一派祥和景象。
沿途经过的乡亭,吏员们恭敬地迎了出来,询问来意,并表示按律愿意提供帮助。他们对巴家在米仓道设伏刺杀扶苏公子的事情,竟然也是一无所知。
这让军中的疑虑再次滋生。
“将军,这都快到江州了,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会不会真是我们想多了?”一名百将忍不住向章邯进言。
“是啊,将军,斥候都快把路边的草皮给翻过来了,连根毛都没发现!”
章邯面色不变,只是冷冷道:“继续前进,保持警惕!”他心中也越发觉得古怪,这巴家,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真如通武侯所说,他们的目标根本不在江州?
终于,在又行军一日半后,江州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这座巴郡的首府,依山傍水,城郭巍峨,看上去比巴中县城要繁华得多。城门同样大开,进出的商旅百姓络绎不绝,城楼上守军看到到来的大军匆忙升起城门,拉响警报。
“停!”章邯抬手,大军在距离江州城十里外停下,列开阵势。
“派人上前喊话,把事情说清楚,让巴郡郡守出来答话!”
很快,一名亲兵纵马向前,来到城下,运气高声喊话,清晰传入城头守军耳中。
城楼上似乎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人影晃动,片刻之后,城墙垛口处探出几个人头,紧接着,一个吊篮吱吱呀呀地被放了下来。
吊篮里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面色白净,身形略显富态。
他孤身一人,面对城下数千铁甲森然秦军,目光扫过最前方杀气腾腾章邯与王前,脸上竟无多少惧色。
吊篮落地,那人从容走出,整了整衣冠,稳步来到军阵之前。
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平稳:“下官江州兵曹从事范目,不知各位将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王前眉头一拧,策马向前几步,粗声问道:“江州城就派你一个人出来?郡守呢?还是说,就派你来送死?”
范目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语气平和:“将军说笑了。若诸位将军奉的是朝廷军令,乃是王师,下官依律而出,性命自然无忧。”
“倘若……将军并非王师,那便是叛逆,区区几个侍卫,难道还能挡得住数千的士卒不成?平白多死几人罢了。”
王前被他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一下,面色有些不虞,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章邯驱马上前,面无表情,直接从怀中掏出印信和扶苏的手书,扬声道:“吾乃陛下亲命平叛将军章邯!奉长公子扶苏之令,前来巴郡平定巴家逆贼!”
“巴家胆敢在米仓道伏击长公子,罪证确凿,形同谋逆!”
“立刻将江州郡兵符、印信交出!并向本将详细禀报巴家近日所有动向,若有半点隐瞒,休怪本将剑下无情!”
第148章 入驻江州城
范目闻言,脸上那丝浅笑终于敛去,露出了凝重之色,他快步上前,接过章邯递出的印信和手书。
他仔细查验着印信的真伪,用指腹摩挲着印信上那清晰“扶苏”二字阳文,又逐字逐句地看着扶苏的手书,确认无误后,将文书恭敬收了起来。
“原来是章将军当面,失敬失敬。”范目躬身行礼,态度无可挑剔,“大秦军律,调动郡兵、交接兵符印信,事关重大,须由郡守亲自核验军令符节,方能执行。此非下官一人可以擅专。”
“并非不信将军,实乃规制所在,不敢逾越。”
“还请将军稍待,容下官返回城中,禀明郡守大人,请大人定夺,再开城门恭迎将军入城。”
说完,他再次深施一礼,转身走向吊篮。
城上的人见状,立刻将吊篮缓缓拉了上去。
王前看着范目消失在城墙后,忍不住啐了一口:“妈的!一个小小兵曹,倒是把规矩记得挺牢!我看他就是巴家的走狗,在拖延时间!”
章邯目光深沉,望着那紧闭城门,缓缓道:“此人……倒有几分胆色与急智。”
“是忠是奸,是虚是实,入城便知。”
王前撇了撇嘴:“我看悬!巴家在江州经营这么多年,郡守怕是早就跟他们穿一条裤子了!”
正说话间,只听“嘎吱——”一声沉重闷响。
前方那厚重江州城门,在他们注视下,缓缓向内打开。
范目再次出现在城门口,但身边多了一位身着郡守官服、面色肃然的中年男子,正是巴郡郡守,周琰。
周琰目光扫过列阵的数千秦军,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这位郡守心头也是一凛。他不是没见过军队,但杀气如此浓重的精锐,还是头一次亲身面对。
周琰带着范目等一众属吏,快步从城门内走出,来到章邯马前,深深一揖,双手捧着一枚代表郡守权力的铜印和一枚调动郡兵的虎符。
“章将军,下官巴郡郡守周琰,未能及早察觉巴家逆行,致使公子遇险,罪责难逃。”周琰的声音低沉,带着认命般的平静,“此乃巴郡郡守印信与兵符,下官即刻交出。巴郡军政事务,全凭将军处置。”
他看了扶苏亲笔描述的遇袭细节,看到那清晰的公子印信,尤其是看到最后那份详细的俘虏供词,在咸阳城中也是见过这位以温和儒雅着称的长公子的,字迹自然认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巴家……真的反了!而且还把刀挥向了始皇帝的长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豪强作乱,这是在掘大秦的根基!
他周琰,作为巴郡郡守,治下出了如此惊天大案,无论他是否知情,失察之罪是跑不了了。若是再稍有迟疑,被扣上一个“附逆”的帽子,那他周家上下,怕是都要跟着巴家一起陪葬!
他抬起头,看着章邯,眼中闪过一丝恳求:“下官只有一个请求。此事了结之后,请将军允准,下官将自行前往咸阳,向陛下请罪,听候发落。”
章邯看着周琰,这位郡守倒是光棍,知道自己难逃干系,索性彻底放权,只求能去咸阳领罪,或许还能为家族求得一线生机。
“准了。”章邯点了点头,示意亲兵上前接过印信兵符,“周郡守,你且留在府中待命,配合本将行事。”
“谢将军。”周琰再次躬身行礼,默默退到一旁。
章邯不再看他,长剑前指,厉声喝令:“入城!接管四门!控制武库!封锁巴家府邸!”
数千秦军如同潮水般涌入江州城,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城内百姓见状,无不惊骇,纷纷躲避,街道两侧店铺也赶紧关门闭户。
郡守府内,章邯升坐主位,王前、范目等人分列左右。
“范从事,”章邯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范目,“本将问你,巴家的巴礼,现在何处?”
范目躬身答道:“回将军,巴礼此刻应在城东巴家祖宅之内。”
“应在?”章邯眉头一挑,“你不确定?”
范目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将军有所不知。自数日前,巴信带大批人手离开江州后,巴礼便深居简出,闭门谢客。下官曾派人去请过几次,商议郡中事务,都被巴府下人以‘三爷身体不适’为由挡了回来。”
王前在一旁冷哼道:“我看就是做贼心虚!”
章邯沉吟片刻,对王前道:“王军候,你立刻带五百精兵,前往巴家祖宅,将巴礼带来!记住,若遇反抗,格杀勿论!但巴礼务必要活着,本将要亲自审问!”
“末将遵命!”王前早就憋着一股火,闻言大喜,立刻领命而去。
王前走后,章邯又看向范目:“范从事,本将带来的这八千兵马,总不能一直驻扎在城内。你对巴郡地界熟悉,依你之见,该如何安置?另外,巴家在巴郡势力盘根错节,其党羽爪牙必然不少,如今巴家谋逆事发,恐有贼人趁机作乱,为祸乡里。此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范目思索片刻,拱手道:“将军明鉴。江州城外,南五十里,有一处废弃军寨,名为‘铁锁关’,地势险要,足以容纳万人驻扎,且靠近水陆要道,便于调度。将军可将大部兵马移驻此处,既不扰民,又能扼守要冲。”
“至于清剿巴家余孽,安定地方,”范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巴家私矿、盐井遍布巴郡各处深山密林,其中多有巴家豢养的亡命徒和被胁迫的矿奴盐丁。巴家一倒,这些人没了约束,极易啸聚山林,沦为盗匪。将军正好可以‘剿匪’为名,调动大军,分兵清剿各处矿山盐井”
“一则可以彻底铲除巴家势力根基,收缴其不法资财;二则可以安定地方,震慑宵小;但下官也只知道几个矿洞,盐井的位置。”范目苦笑着说道。
“好!”章邯当即拍板,“你先去安排向导,绘制舆图,标明知道的矿山盐井位置,待将巴礼带回来后在做准备。”
第149章 铁骑踏朱门
与此同时,江州城东的巴家祖宅,气氛已是截然不同。往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高大的门楣紧闭,门前冷落,只有几个面色惶恐的家丁在门内探头探脑,眼神躲闪。
王前率领五百兵卒,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包围了整座巴家祖宅。马蹄声、甲片碰撞声、士兵低沉的喝令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王前翻身下马,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剑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抬脚便是一记重踹!
“砰!”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开门!巴家逆贼,速速出来受死!”王前的吼声如同惊雷,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但大门依旧紧闭。
“给脸不要脸!”王前眼中凶光一闪,后退两步,对手下喝令:“撞门!”
几名身强力壮的秦兵立刻抬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粗大圆木,呐喊着冲向大门。
“一!二!撞!”
“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门闩断裂,两扇沉重的宅门被硬生生撞开,向内倒去。
王前长剑一挥:“冲进去!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杀!”
宅院内顿时乱作一团。家丁、仆役、婢女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如同受惊的兔子。一些试图拿起棍棒或刀剑反抗的巴家护卫,在如狼似虎的秦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转瞬间便被砍翻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铺就的庭院。
“巴信,巴礼在哪儿?!说!不然死!”一名秦军百将揪住一个吓得瘫软在地的管家模样的老者,将冰冷的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
“在…在…在后院祠堂…三爷…三爷他…他被二爷关在祠堂里了!”那管家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喊道。
“祠堂?”王前眉头一皱,巴信把巴礼关在那里做什么?
他不再犹豫,带着一队亲兵,踩着满地的狼藉和血泊,直扑后院祠堂,祠堂大门紧锁,从外面看,似乎还加了几道粗大的木栓。
“让开!”王前推开挡路的亲兵,再次抬脚猛踹,这一次,祠堂的门显然不如大门坚固,“砰”的一声便被踹开。
祠堂内光线昏暗,青烟袅袅,林立的牌位在跳动的烛火下投下幢幢鬼影。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牌位前方,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身体瑟瑟发抖,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向列祖列宗祈祷着什么。
听到踹门声,巴礼猛地抬起头,看到手持滴血长剑、杀气腾腾的王前,以及他身后涌入的秦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巴礼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不关我的事!都是二哥!都是巴信那个混蛋干的!是他要伏击公子!是他勾结那个姓荆的!是他把我也关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冤枉啊!”
王前看着巴礼这副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这就是巴家的老三?
“冤枉?”王前冷笑一声,走上前去,用剑尖挑起巴礼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巴三爷,这话,你留着去跟我们公子说吧!”
他不再理会巴礼杀猪般的嚎叫和求饶,对身后的亲兵一挥手:“绑了!带走!”
两名亲兵上前,粗暴地将巴礼从地上拖起来,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转身走出祠堂,留下满室青烟和那些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冰冷牌位。
王前押着如同烂泥般瘫软的巴礼,回到了郡守府。
章邯端坐堂上,面沉似水。当看到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巴礼被拖进来时,他眼中并未有太多波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跪下!”亲兵一脚踹在巴礼的膝盖窝,巴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鼻血和眼泪糊了满脸,衣服破烂,沾满泥土和血迹。
他抬眼偷偷看向堂上端坐的章邯。
“巴礼,”章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本将问你,你二哥巴信,现在何处?他带走了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从实招来,可以让你死的轻松一些。”
巴礼猛地一激灵,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都是巴信!都是我那个丧心病狂的二哥干的!”
“是他!是他找到我,说…说什么楚人那边出了岔子,买咱们兵器的封君全家都被蒙毅杀了!咱们私造兵器勾结楚逆的事情可能要败露,必须赶紧跑路!”
“他说,要转移家里的钱粮、工匠,需要时间!”
“他让我…他逼我!让我把手底下那些盐丁都交出来!还有他矿上的矿工!再加上…再加上家里那些…那些伪装成盗匪的护卫!一起去米仓道,伏击…伏击.......””巴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不敢说出来,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章邯的脸色。
章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巴礼见没人打断,胆子稍大了一点,继续哭诉。
“我当时就懵了!我说二哥你疯了吗?!伏击公子?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咱们偷偷卖点盐巴兵器,就算被发现了,大哥在咸阳周旋一下,看在母亲巴清的面子上,陛下念旧,顶多罚钱、流放,怎么也不至于掉脑袋啊!我跟他说,我巴礼再混蛋,也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我还问他,家里那些盗匪不是一直归大哥巴忠管吗?只认家主印信,你怎么可能调动大哥的人?!他竟然……他竟然拍着桌子笑话我傻!”
巴礼脸上露出既愤怒又恐惧的神情。
“然后…然后巴信就摊牌了!他说,大哥远在咸阳,鞭长莫及!这些年,那些盗匪的钱粮,都是咱们兄弟三个在供给!他早就…早就把那个盗匪头子给喂熟了,成了他的心腹!”
第150章 盐枭末路
“他还……他还跟我摊牌了!”巴礼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老四巴义……就是他派那些盗匪害死的!尸首都找不到!他就是想栽赃给大哥,联合我先把大哥搞下去,然后再……再把我……”
“这个畜生!连亲兄弟都不放过!我怎么敢信他?!”
“他说…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一步步把所有产业都攥到自己手里!可现在情况有变,楚人那边出了事,让我拿出盐丁,跟他精诚合作,一起卷了家当跑路!他说什么去九江郡投奔一个叫张良的,将来还能东山再起!”
“我当时就觉得他彻底疯了!不可理喻!我怎么敢跟他一起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我说不干!死也不干!”
“我当时就想跑!我想去郡守府!我要去揭发他!我要告诉周琰大人!!”,巴礼急切地为自己辩白,仿佛这样就能洗清罪名。
“结果……结果他身边那个姓荆的就动手了!剑使得出神入化!我那十几个门客,平日里在巴郡也是好手,可在他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眨眼功夫……就全死了!全死了啊!”
“他抢了我的印信!用我的名义把盐丁都调走了!然后……然后巴信那个天杀的,就把我锁进了祠堂!”
“他还假惺惺地跟家里人说,什么巴家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要我对着列祖列宗反省,祈求先人庇佑,共渡难关!说什么这是为了巴家的荣耀!为了巴家再起伟大!呸!他就是个疯子!是个想拉着整个巴家给他陪葬的疯子!”
“将军!我说的句句属实!苍天可鉴!伏击公子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巴礼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想啊!我只是想多赚点钱,让家里日子好过点!我冤枉啊!求将军明察!饶我一条狗命吧!”
巴礼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不断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王前听完,脸上鄙夷之色更重,啐了一口:“呸!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鸟!要不是被你二哥抢先一步,说不定现在伏击公子的人里就有你一个!”
巴礼闻言,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王前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委屈巴巴地缩在那里。
章邯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巴礼,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巴礼的供述,与之前俘虏的口供大致吻合,也解释了为何巴家敢行此险招——是被逼到了绝路,加上巴信本人的野心和疯狂。还有张良……这些前朝余孽,果然在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不轨。
“巴信带着多少人手,多少财货,往哪个方向逃了?”章邯再次发问。
巴礼努力回忆着,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人手…巴信把家族里能打的护卫,还有矿山上那些亡命徒,差不多都带走了,加上我的盐丁,总共…总共怕是有近两千人!至于财货…具体的数目我不清楚,但肯定不少!巴家几代人的积累,金银珠宝、粮食布匹,还有那些私造的兵器铠甲…他说能带走的都要带走!”
“方向…”巴礼皱着眉头,“他没明说,但他说要去九江郡投奔张良…那应该是顺江而下了!对!肯定是走水路!他刚把四弟的船队给夺走了,十几艘大船!装人装货绰绰有余!”
章邯看着巴礼的样子,心中大致有了判断。此人贪生怕死,所言应该大部分属实,但未必尽知巴信的所有计划。
“范从事,”章邯转向范目,“你对巴郡最为熟悉。巴家若要顺江而下,秘密运走大量人手和财货,又想避开官府耳目,最有可能走哪条水路?又最有可能在何处藏匿或转移?”
范目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将军。若要避人耳目,大船顺长江干流而下,目标太大,沿途关卡众多,绝难遁形。巴郡水网密布,支流众多,若走水路,最有可能的是利用小型舟船,化整为零,经由一些偏僻的支流,汇入长江。至于藏匿之处……”
范目沉吟片刻,“若说藏匿大量财货,又不易被发现…彭蠡泽(鄱阳湖)水域辽阔,浩渺无边,且处于九江郡与豫章郡交界,水系复杂,官府控制力相对薄弱,历来是水匪藏匿、走私转运的理想之地。若巴信真有藏货之举,彭蠡泽确有可能。”
章邯点了点头,“范从事,立刻传令下去,调集郡中所有能动用的船只,沿江上下游仔细搜索!尤其是那些偏僻的支流、河汊,绝不能放过!一旦发现巴家的船只,立刻扣押!”
“另外,”他加重了语气,“派人严密监视所有出入巴郡的水陆关卡!特别是通往九江郡方向的道路和水道!但凡发现形迹可疑者,立刻拿下!”
“唯!”范目躬身领命,匆匆离去安排。
章邯又看向王前:“王军候,你即刻点齐一千骑兵,沿江岸向下游追击!巴信的船队规模庞大,目标明显,未必能逃多远!记住,以截断其船队为首要目标!”
“末将遵命!”王前领命,转身便去点兵。
章邯最后将目光落在瘫软如泥的巴礼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来人,将此逆贼严加看管,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唯!”
“将军饶命!将军!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我有功!我有功啊!!”巴礼杀猪般的嚎叫声在郡守府大堂内回荡,却没有人理会,很快便被亲兵拖了下去,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一时间,整个江州城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无数船只驶离码头,如同撒网般散入密如蛛网的巴蜀水系之中。一队队骑兵沿着江岸疾驰,马蹄卷起烟尘。水陆两路,一张针对巴信逃亡船队的大网,迅速张开。
然而,几天过去了,搜捕的结果却不尽人意。
下游方向,王前率领的骑兵倒是很快有了发现。他们在距离江州约莫百里的一处隐蔽河湾里,截获了五艘挂着巴家旗号的大船。
第151章 千帆尽没鄱阳雾
船上的船工水手见到秦军,几乎没做任何抵抗,便束手就擒。经过盘问,这些人果然只是巴家雇佣的普通船夫,对巴信的去向一无所知,只说是奉命将船开到下游,运送货物。
而船上的货物,也大多是粮食、盐巴,以及一些铜钱和普通的布匹绸缎,虽然数量不少,但与巴家富可敌国的财富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诱饵!”王前看着这五艘大船,气得直跺脚。巴信显然是算准了他们会向下游追击,故意留下这几艘船吸引注意力。
而水路搜索那边,同样进展缓慢。江州港,数十艘临时征调的船只在秦军的催促下,迅速集结。这些船只大小不一,有商船,有渔船,甚至还有一些简陋的驳船,拼凑起来的船队显得杂乱无章。
巴蜀水系复杂,支流众多,很多地方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大船根本无法通行。搜寻的秦军船只虽然尽力探查,但几天下来,除了抓获一些零星的小股水匪和走私盐贩外,再无任何关于巴信主力船队的踪迹。
仿佛那十几艘满载金银财宝的大船,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茫茫的水网之中。
郡守府内,章邯听着各路汇总来的消息,眉头紧锁。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巴家在巴蜀经营数百年,必然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他们很可能避开了主航道,走了某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偏僻水路。”
“将军,”范目在一旁提议道,“巴蜀水系虽复杂,但能容纳十几艘大船通行的航道,终究有限。特别是要避开我军主要巡查的江段,又要能通往外郡…下官以为,他们最有可能走的,是岷江水道,或是更南边的乌江水道。只是这两条水道,部分江段水流湍急,险滩众多,寻常商船轻易不敢涉险。”
章邯点了点头:“立刻增派人手,重点排查岷江和乌江沿线!特别是那些险要的关隘和渡口!另外,传令给正在各处‘剿匪’的部队,让他们留意辖区内是否有可疑船队经过!”
命令再次下达,搜索的重点开始转移。
然而,几天后,结果依旧令人失望。无论是岷江还是乌江,都没有发现巴信船队的任何踪迹。派出去的“剿匪”部队倒是清剿了不少巴家残余势力控制的矿山和盐井,抓捕了不少亡命徒,缴获了一些私藏的兵器和财物,但对于巴信的主力,依然是杳无音信。
巴信和他的船队,以及那巨额的财富,就像是滴入大海的水珠,彻底消失了。
章邯站在舆图前,目光在巴蜀复杂的水系图上反复逡巡,久久不语。他知道,巴信很可能已经成功逃离了巴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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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星月无光。九艘巨大的楼船,如同蛰伏的江兽,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芦苇荡掩映的僻静河湾。这里是长江下游的一条不起眼支流,水流平缓,两岸荒芜,人迹罕至,只有偶尔掠过的水鸟发出几声孤寂的鸣叫。浓重的雾气弥漫在江面上,将船只庞大的轮廓模糊成朦胧的影子,更添了几分诡秘。
船刚一靠岸,还没等巴信喘匀气,数十条乌篷小船便如同鬼魅般从浓雾深处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每条小船上都站着几个精壮的汉子,他们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动作敏捷而沉默,显然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老手。为首的几人更是目光沉静,隐隐透着一股军旅的肃杀之气,与寻常船夫截然不同。
“公输先生,这些人……”巴信看着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陌生面孔,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靠近了公输远几步,压低声音问道。他带来的那些巴家护卫,此刻看到这阵仗,更是个个面露警惕,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兵器。
公输远捋了捋胡须,脸色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些人腰间隐约露出的制式短刃和他们手上磨出的厚茧:“放心,自己人。子房先生早有安排。”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人,大多是当年楚国水师的老卒,还有些是彭蠡泽周遭活不下去的渔民,对这片水域熟悉得很,水性更是没得说。子房先生收拢他们,费了不少心思。”
荆无涯此刻已经跳上了一条乌篷船,与为首的一个独眼壮汉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壮汉点了点头,随即一挥手,乌篷船上的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熟练地攀上巴家的楼船,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船只。
巴信带来的那些船工水手,此刻见状,虽有些不明所以,但在那些新来者冰冷的眼神和“劝说”下,也不敢多问,一个个地被“请”下了大船,换乘那些乌篷小船,自行离去,很快便消失在浓雾弥漫的河道深处。
巴信看着自己的人被带走,心疼得如同刀割,却又不敢出声。他身边能用的人,又少了许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取代了熟悉的面孔,掌控了他最后的家当。除了他和二十多个死忠的门客护卫,以及公输远和荆无涯外,这九艘船上,已经全是张良的人了。
“走吧,巴家主,”荆无涯重新跳回楼船甲板,伤口似乎又有些渗血,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对巴信说道,“别耽搁了,趁着雾大,赶紧去该去的地方。”
巴信嘴唇动了动,想问去哪里,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九艘楼船在新的水手操控下,再次启航,驶出支流,汇入了更为宽阔的江面。船行一夜,当天色微明,晨曦穿透薄雾时,一片浩渺无边的巨大水域出现在众人眼前。水天一色,烟波浩渺,正是五湖之一的彭蠡泽。
船队没有继续深入,而是在靠近豫章郡边缘的一处水深且水流相对平缓的湖湾停了下来。这里芦苇丛生,水鸟翔集,周围没有任何村庄或城镇的迹象,显得异常僻静。
“就是这里了。”荆无涯站在船头,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第152章 留得青山在
公输远也走到船舷边,仔细观察着水文和周围地貌,半晌才道:“嗯,此处水深且水底多淤泥,不易探查。湖岸地标明显,芦苇荡足以遮蔽视线,确实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子房先生选址,果然是用了心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巴信毕生难忘。
在荆无涯和那独眼壮汉的指挥下,水手们开始行动。他们将一捆捆名贵的丝绸布匹和一件件打造精良的兵器铠甲拿了下来,之后用带来的绳索和工具,将一箱箱沉重的金银珠宝和铜钱,更加牢固地捆绑在船舱底部。然后,他们开始凿船!
“住手!你们干什么?!”巴信看到这一幕,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惊骇和恐慌,失声尖叫起来。他踉跄着冲过去,想要阻止那些抡起斧凿的水手。
“荆无涯!公输先生!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船上……船上可都是我巴家几代人的心血!是咱们日后起事的本钱啊!怎么能……怎么能……”他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抖。
荆无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将巴信拖到船舷边,指着那浩渺的湖面,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巴家主,你清醒一点!带着这么多船,这么多财货,目标太大!你以为扶苏是傻子吗?你以为暴秦的水师是摆设吗?我们根本不可能把这些东西都运到九江郡!”
“不沉掉它们,我们谁也走不了!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日后待到时机成熟,自然会派人来打捞!懂吗?!”荆无涯低吼道。
巴信知道荆无涯说的是实话,但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那是他巴家几代人的积累,是他曾经权势和财富的象征,是他后半生唯一的指望!现在,却要亲眼看着它们沉入这冰冷的湖底!
“不!不行!至少……至少让我多带走一些!金子!多带些金子!”巴信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哀求着,试图从那些即将被凿穿的船舱里抢出哪怕一箱黄金。
荆无涯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公输远,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对着那独眼壮汉偏了偏头:“给他留十箱金饼,再装点细软和粮食。其他的,按计划行事。”
独眼壮汉点了点头,立刻指挥手下,将十箱沉甸甸的金饼和一些挑选出来的轻便财物,连同一部分粮食,搬运到了早有准备的小船上。
水手们动作麻利,很快,船底便出现了一个个窟窿。冰冷的湖水开始涌入船舱,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船身开始缓缓倾斜,下沉。
巴信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朝着那些正在缓缓沉没的楼船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他看着那些曾经承载着他野心和财富的巨轮,一点点被墨绿色的湖水吞噬,看着浑浊的水面上翻滚起巨大的气泡,最终只留下一片涟漪和几片漂浮的木板。他的心,也随着那些沉船,一起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湖底。
荆无涯冷漠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公输远则微微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巴家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钱财乃身外之物,人活着,才有希望。子房先生不是说了吗?‘楚地千帆过,江底万金来’。这些财货,只是暂时寄存在这里,将来,它们会成为诛灭秦国的基石,也会成为你巴家再起的资本。”
巴信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公输远,又看了看远处平静的湖面,最终,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化作了深深的绝望和麻木。他缓缓站起身,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走吧。”荆无涯不耐烦地催促道,“把船靠岸,我们得换行头,准备走陆路了。再耽搁下去,秦军的追兵该闻着味儿找来了。”
小船缓缓靠向湖岸一处隐蔽的浅滩。众人将十箱金饼和必要的细软、干粮搬下船。随后,荆无涯亲自点燃了火把,将这最后一艘船也付之一炬。熊熊火焰在湖面上燃烧,映红了周围的芦苇荡,也映照着巴信那张死灰般的脸。
看着冲天的火光,巴信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再次滑落。
众人换上了粗布衣衫,打扮成寻常行商或逃难的流民模样,将金饼和细软分散携带,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彭蠡泽,踏上了前往九江郡的陆路。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从彭蠡泽到九江郡腹地,路途遥远,且不说官道上盘查严密,就是那些乡间小路,也因巴郡之事而风声鹤唳,到处可见巡逻的秦卒和警惕的乡吏。巴信一行人不敢走大路,只能拣选偏僻的山间小径,昼伏夜出,风餐露宿。
这对于养尊处优惯了的巴信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短短十数日,他便憔悴得不成样子,锦衣华服换成了磨得发毛的粗布短褐,脸上沾满尘土,脚上磨出了血泡,曾经保养得宜的双手也变得粗糙不堪。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心理上的巨大落差,从前呼后拥的巴家二爷,沦落到如今偷偷摸摸、惶惶不可终日的逃犯,这种滋味让他几欲发狂。
与他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荆无涯。这家伙似乎对这种亡命生涯习以为常,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眼神更加警惕锐利。他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避开秦军的岗哨,甚至还能时不时地从山野间猎来野兔山鸡,改善一下伙食。公输远年纪虽大,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似乎也习惯了颠沛流离。至于那十几个巴家死忠门客,虽然也个个带伤,疲惫不堪,但看着自家主君的惨状,也只能咬牙坚持,不敢有丝毫怨言。
这日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个坐落在九江郡边缘,依山傍水的小村落。这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简陋,多是土坯茅草搭建,看上去与寻常的乡野村落并无二致。村口只有一条泥泞的小路通往外界,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茂密的山林,显得颇为闭塞。
第153章 枯枝代剑露锋芒
然而,一踏入村子,巴信便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村里的青壮年似乎格外多,而且个个眼神精悍,行动间隐隐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味道,不像是普通的农夫。村落的布局也似乎暗合某种章法,几处关键位置的房屋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这里就是……张良先生的藏身之处?”巴信看着眼前这破败的村落,有些难以置信。
“嗯。”荆无涯点了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情。他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一进村,便有几个正在村口玩耍的半大孩子欢呼着跑了过来。
“荆大哥!你回来啦!”
“荆大哥,这次出去又打了什么猎物啊?”
荆无涯脸上露出一抹真实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其中一个孩子的脑袋:“去去去,一边玩去,就打了只兔子。”说着,还真从背囊里掏出一只处理干净的野兔,递给那孩子,“拿回去让你娘炖了吃。”
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跑开了。路过村头晒谷场时,几个正在纳鞋底、补渔网的老妇人也抬起头,笑着跟他打招呼。
“无涯回来啦?这次出去可还顺利?”
“托几位婶婶的福,还行。”荆无涯笑着应道,还顺手帮一位老妇人把歪倒的箩筐扶正。
这熟稔亲和的模样,与之前那个冷血杀人的刺客判若两人,看得巴信和他身后的门客们目瞪口呆。
一行人继续往村子深处走去。荆无涯向一位正在修补篱笆的老者问道:“陈伯,我仲父可在?”
那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荆无涯,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狼狈不堪的巴信等人,点了点头,朝着村尾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指了指:“在呢,张良先生在那边教娃儿们认字呢。”
巴信点了点头,一行人来到村尾,果然看到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坐着一个身长相俊美,姿容秀丽的青年文士。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十几个稚嫩的孩童围坐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地听着。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构成一幅宁静祥和的画面。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位看似女子的教书先生,竟是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策划刺秦、图谋复国的张良。
看到荆无涯等人走近,张良停下了讲解,对着孩子们温和地笑了笑:“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先回去温习,明日再来。”
孩子们乖巧地应了一声,纷纷起身,对着张良行了个简单的礼,然后嬉笑着四散跑开了。
张良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荆无涯、公输远,最后落在了狼狈不堪、神情复杂的巴信身上,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无涯,公输先生,辛苦了。”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如同山间清泉,“这位,想必就是巴信,巴家主吧?一路奔波,受累了。”
巴信被张良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想要维持几分世家子弟的风度,但连日逃亡的疲惫让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傲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场面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是该抱怨一路的艰辛?还是该质问那两千精锐的覆灭和沉入江底的万贯家财?亦或是,该像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祈求这位张良先生的庇护?
“巴家主不必拘谨。”张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此地简陋,委屈巴家主了。请坐。”他指了指树下几块还算平整的青石。
荆无涯和公输远自顾自地找地方坐下,荆无涯甚至还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几口。那十几个巴家门客则站在巴信的身后,目光不善的看向张良。
“此次巴郡之事,变故突生,累及巴家主舍弃万贯家业,背井离乡,良心中实感歉意。”张良缓缓说道,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巴信的遭遇而惋惜。
听到“万贯家业”四个字,巴信的心猛地一抽,沉船那一幕再次浮现眼前,他眼圈一红,积压在心底的悲愤和绝望险些再次爆发出来。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张良!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你说助我掌控巴家!你说保我家产!你说诛灭暴秦,恢复故国!大事可期!!”
“现在这算是什么?我如今家族破灭,财富沉舟!我怎么瞎了眼睛信了你的话,如今要是把你拿下!!说不定……说不定陛下看在我揭发逆贼有功,还能念及旧情,饶我巴家一条血脉!!”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十几个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巴家门客,眼中瞬间迸发出凶狠的光芒!十几人同时抽出随身携带的兵刃。
张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脸上依旧不见丝毫慌乱,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那些门客的身影,望向了他们身后的一个慢步走来的老人。
只见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就像是随手挥赶恼人的苍蝇。
但那根枯树枝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世间最锋利的剑,最沉重的锤。
“啪!”
“咔嚓!”
“哎呦!”
“啊!”
金铁交鸣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清脆的骨裂声、兵器落地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站在最前面的三名门客,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手中的刀剑便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紧接着胸口或肩膀如同被巨石砸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
后面的人骇然止步,却已经来不及了。
老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他们中间穿梭,手中的树枝看似轻飘飘地点出,每一次点中,都伴随着一声闷响和一声惨叫。或点中手腕,或点中膝盖,或点中肩胛。
不过眨眼之间,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巴家门客,便如同被秋风扫落的败叶,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一个个抱着受伤的部位痛苦呻吟,满脸惊骇欲绝地看着那个手持树枝,云淡风轻的老者。
第154章 盖聂!
老者随手丢掉那根已经有些弯曲的树枝,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浑浊的目光落在目瞪口呆的巴信身上,又扫了一眼地上呻吟的门客,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悦,仿佛在责怪一群不懂事的顽童:
“谈话就谈话,动什么手啊?”
这时,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荆无涯才站起身,快步走到老者面前,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孺慕和尊敬,声音洪亮:
“师父!”
盖聂上下打量了一下荆无涯,花白的眉毛舒展开来,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拍了拍荆无涯的肩膀:“嗯,不错,活着回来了就好。”
“今晚来我那儿,给你炖了只肥鸡,还藏了坛好酒,咱爷俩好好喝几盅,给我讲讲外面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儿。”
张良这时才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不变的温和笑容,他对着盖聂微微躬身:“盖聂先生,有劳了。”
盖聂摆了摆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浑不在意:“举手之劳,这帮后生,火气太旺。”
张良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面如死灰的巴信身上,以及地上那些痛苦呻吟的门客,轻轻摇了摇头。
树下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极为诡异。十几个巴家门客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他们的主子巴信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不远处,天下闻名的剑圣盖聂像个普通老农般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出手废掉十几条汉子的不是他。
张良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走到巴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未减分毫,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巴家主,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张良的声音依旧清朗,却让巴信听得心惊胆战。
巴信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如同女子般的青年,再想到刚才那位老者的恐怖实力,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反抗的念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刻的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张…张先生…有话…好说…”
张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荆无涯,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多了些许严肃。
“巴郡之事,动静似乎远超良之预期。”张良的目光在荆无涯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我听闻巴家公然谋反,伏击公子车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途中遭遇了什么难以预料的变故?”
张良原本的计划,是让荆无涯和公输远协助巴信,利用巴家在巴蜀的势力和资源,尽可能多地将财货、兵器和工匠转移出来,为日后的反秦大业积累资本。伏击扶苏?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这风险太大,一旦失败,不仅巴家的资源会损失殆尽,更可能引来雷霆打击。
听到张良问话,巴信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也顾不上恐惧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荆无涯,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抢着说道:“先生!您可要为我做主啊!都是他!都是这个荆无涯!他自作主张!”
“我本来是想按照先生的吩咐,尽量多带些人和东西出来,悄悄离开巴郡的!可谁知道,汉中那边突然传来消息,说扶苏要来巴郡巡视!这一下,时间就来不及了啊!”
“我当时就慌了神,想着赶紧收拾细软跑路!可这个荆无涯,他…他竟然跟我说,要…要主动出击!去伏击扶苏!说什么要拖延时间,要闹大动静,浑水摸鱼!”
巴信说到最后,又忍不住老泪纵横,一副被逼无奈、遇人不淑的可怜模样。
荆无涯听着巴信的哭诉,眉头皱了皱,却没有立刻反驳。
张良静静地听完巴信的哭诉,又将目光投向荆无涯,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无涯,他说的是真的?伏击扶苏,是你临时起意?”
荆无涯迎着张良的目光,点了点头解释道:“仲父,你不是说走之前,要有拖延的手段,不要让人轻松的追查上来。”
张良点了点头,他当时想的是用大火来掩盖,这样很多东西就无法察觉了,也能拖延时间。
荆无涯挠了挠后脑勺,接着说道:“当时扶苏突然南下,时间紧迫,若按原计划慢慢转移,定会被堵个正着。孩儿想着,兵书有云,‘兵者,诡道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是能在险要之地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一来可以迟滞其行程,为巴家转移争取时间;二来,也能让嬴政感受到丧子之痛,体会亲人离世的感觉!”
他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孩儿也看了伯父给的兵书,想学那马陵道的计策,想着依样画葫芦,或许能成…只是没想到,那扶苏身边也有能人,竟提前识破了埋伏。而且…而且巴家那些人,实在太不经打了,看着人多,真打起来却一触即溃…若非如此…扶苏必死!”
“匹夫之勇!”张良心中暗叹一声,这荆无涯,剑术天赋绝顶,但在谋略上,确实还差得太远。他只看到了兵书上的奇谋,却忽略了实施奇谋所需要的天时地利人和,更忽略了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一堆护卫,民夫组成的军队,怎么打得过护卫扶苏的精锐,若战争只是比人数,暴秦怎么能统一六国?
张良正要开口训斥荆无涯这胆大妄为、不计后果的行径。
“哼!”一声冷哼突然响起,打断了张良的话。
一直闭目养神的盖聂,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直射荆无涯:“无涯!”
荆无涯浑身一震,连忙低下头:“师父!”
“先生让你辅佐,让你护卫,让你听从谋划!”盖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谁让你自作主张,跑去带兵打仗了?!嗯?!”
“你忘了为师是怎么教你的吗?剑客,首重‘纯粹’!心无旁骛,方能人剑合一!你今日学兵法,明日习韬略,心思芜杂,如何能臻于剑道巅峰?!”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学了些皮毛,就敢班门弄斧!险些将先生的大计毁于一旦!还折损了那么多人手!”
第155章 亡魂归来!
盖聂越说越是生气,指着荆无涯:“明日起,每日挥剑一千次!什么时候心静如水了,再给我停下!听明白了没有?!”
“是!师父!弟子知错了!”荆无涯连忙躬身应道。
张良见盖聂已经发火,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知道盖聂看似严厉,实则是在护着这个徒弟。毕竟,荆无涯是他唯一的传人。
张良轻叹一声,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下来,对着盖聂说道:“盖聂先生不必动怒。此事,亦怪我。当初给了无涯几卷兵书,想着让他多些见闻,兵行险招,虽有不妥,但万幸,核心未失。”
他将话题引开,看向公输远和荆无涯:“财货、工匠,可都安置妥当了?”
公输远点了点头:“回子房先生,最重要的三船军械和工匠,由老夫的弟子接手了,现在等矿物一到,就可以开工了。”
荆无涯也接口道:“剩下的九船财货,已按伯父吩咐,悉数沉入彭蠡泽预定水域,地点隐秘,标记已做好,绝不会有失。至于那五船作为诱饵的粮草金银,想必现在已被秦军截获,想必能吸引他们不少注意力。”
听到这里,张良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虽然过程惊险,损失惨重,但最重要的战略目标总算是达成了。有了巴家这笔巨额财富作为启动资金,有了那些精良的兵器铠甲,更有了公输家那些掌握着核心技术的工匠,他反秦大业的根基,算是初步稳固了!
这些年,为了联络六国旧部,为了刺杀嬴政,他早已散尽家财,甚至连弟弟的葬礼都无钱操办。如今,总算是有了喘息之机,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谋划了!
“好,好啊。”张良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疲惫。
张良缓缓踱步到巴信面前,看着他失魂落魄、满身尘土的模样,心中并无太多同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棋子的命运,往往身不由己。但此刻,这枚棋子还有用。
“巴家主,”张良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巴郡之事,虽有波折,损失亦非良所愿,但请家主相信,良绝非言而无信之人。”
他目光诚恳:“家主舍弃万贯家财,背井离乡,这份情谊,这份牺牲,良铭记于心。待到日后大事成功,秦廷覆灭,光复六国之时,巴家定为首功!”
“届时,莫说区区巴蜀之地,便是裂土封侯,重振门楣,亦非难事!家主今日所失,他日必将十倍、百倍奉还!”张良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描绘着一幅宏伟而诱人的蓝图。
“家主放心,”张良继续说道,
“如今巴郡虽遭清洗,但只要巴家这面旗帜不倒,那些潜藏的力量,那些受过巴家恩惠的故旧,就还有重新凝聚起来的可能!”
果然,听到这里,巴信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如今,整个巴家主脉,确实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只要他还活着,巴家在巴蜀数百年的影响力就不会彻底消失!那些曾经依附巴家的势力,那些与巴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官吏、乡绅、甚至山中的部族,将来未必不能为己所用!
想到这里,巴信的心思活络了起来。他看向张良,眼中多了几分底气,试图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先生所言极是!我巴家在巴蜀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绝非秦人一朝一夕可以拔除!只要我巴信振臂一呼,将来未必不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说道:“只是…先生也知道,号令旧部,重整旗鼓,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大量钱粮支撑…先生之前沉入江底的那些财货,何时能够打捞?还有,先生许诺我的…日后的地位…”
巴信开始讨价还价了,他试图用自己作为“巴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来换取张良更具体的承诺和更优厚的待遇。
张良看着他眼中重新闪烁的精明和贪婪,心中冷笑一声。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说道:“巴家主言之有理。巴家在巴蜀的影响力,良自然是极为看重的。毕竟,日后若要在巴蜀起事,还需仰仗巴家主从中斡旋,联络各方势力。”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只是……说到巴家嫡脉,说到这巴家的继承人嘛……巴信,你应该……有很多年,没见过你的大哥了吧?”
巴信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变得僵硬。
大哥?!巴忠?!他怎么可能活下来?!我在巴郡整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活下来,除非……
张良看着他惊骇欲绝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来也巧,前些时日,良便派人将他‘请’了出来,一路护送至此。”
他侧过头,望向村口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巴信耳中,如同死神的宣判:“算算时辰,他也该到了。”
随着张良的话音落下,一阵脚步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巴信僵硬地转过头,如同一个生锈的木偶。
只见村口的小路上,缓缓走来一个身影。那人身着一袭略显陈旧但依旧整洁的深色锦袍,身形比之当初在咸阳时消瘦了不少,面色也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憔悴,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带着刻骨的阴沉和怨毒,死死地盯着瘫坐在地的巴信。
不是巴忠,又是何人?!
巴信脑中一片空白,如同被九天惊雷劈中,浑身僵硬,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在巴忠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一身素雅的裙装,脸上蒙着一层薄纱,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和周身散发出的独特媚意,正是霓裳!
巴忠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踉跄,显然一路奔波消耗了他极大的体力。“二弟……别来无恙啊。”巴忠终于走到了近前,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寒意。
第156章 张良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怎么可能活着?!”巴信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榕树上,
“怎么?看到大哥还活着,二弟似乎……很不高兴?”巴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恨意。
“母亲说过,老树分杈方能遮风避雨。倒是老二你!从小就心比天高,手段阴狠!”
“娘在世时就处处跟我别苗头!娘一走,你更是变本加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巴郡搞的那些小动作?私开矿山,偷铸兵甲,勾结楚地那帮反贼!你以为大哥在咸阳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巴信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拖了起来。巴信比他高大壮实些,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我想在咸阳打点关系,让咱们巴家能多条后路!你呢?!你巴信在干什么?!你在挖咱们巴家的根!你在把整个家族往死路上推!!”巴忠双目赤红,唾沫横飞,几乎是咆哮出声。
巴信被他吼得懵了,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反驳:“我……我那也是为了巴家!秦国苛政猛于虎!赋税沉重,徭役繁多!我们巴家再大的家业也禁不住这么折腾!若不早做打算,迟早也是坐吃山空!我……”
“放屁!”巴忠怒吼着打断他,“早做打算?你的打算是去伏击公子扶苏?!啊?!巴信!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大秦的长公子!始皇帝最看重的儿子!你杀了他,对我们巴家有什么好处?!除了让整个家族跟着你一起陪葬,还能有什么?!”
巴信被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说伏击扶苏不是他的主意,是荆无涯那个莽夫自作主张,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知道,就算不是他亲手策划,他也脱不了干系。那些人手,那些兵甲,哪一样不是他提供的?
“我……”巴信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垂下头,声音低若蚊蝇,“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没用?”巴忠猛地将他推开,巴信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巴家完了!彻底完了!都被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给毁了!”
巴信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我们早就被大哥你逼得没有退路了!每年孝敬你的钱这么多!我们在巴郡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都被你像填无底洞一样刮走了!你还有脸说我?!”巴信也豁出去了,压抑多年的愤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他同样抓着巴忠的衣领,
“我刮走?!”巴忠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咸阳那些权贵是那么好打发的?!你以为陛下是那么好糊弄的?!我那是为了巴家能在咸阳立足!是为了给咱们留条后路!万一巴郡出了事,至少咸阳这一支还能保全!”
“保全你自己吧!”巴信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你以为你在咸阳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就是保全巴家?错了!你才是那个正在毁掉巴家的人!巴郡才是巴家的根!你把根都刨了,巴家还剩下什么?!”
“竖子!你懂什么?!”巴忠大吼,“你以为你私造点兵器,勾结几个楚国反贼,就能跟大秦抗衡?!”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然后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
“娘啊……儿子不孝……儿子没用啊……守不住家业……保不住兄弟……愧对您的教诲啊……”
一旁的张良,静静地看着这场兄弟阋墙的闹剧。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这样的内讧,这样的鼠目寸光,这样的自相残杀,就是六国覆灭的根本原因之一。
他缓步走到巴忠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巴忠,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们巴家,还没到彻底完蛋的时候。”
巴忠猛地抬起头,眼神迷茫地看向张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巴信,又回到了巴忠身上。“你们兄弟之间的恩怨,可以日后再算。现在,你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暴秦。巴家能否重振旗鼓,能否再现往日辉煌,就看你们能否放下私怨,齐心协力了。”
张良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巴忠和巴信的心里。他们对视一眼,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恨意,有猜忌,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渴望。
“大哥,我……我愿意……”巴信挣扎着开口,他明白,现在只有依靠巴忠,依靠张良,他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巴忠也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体还在颤抖,但眼神已经渐渐恢复了清明,只是那股阴鸷之气更重了。他擦去脸上的血污,对着张良深施一礼:“张良先生……我……我听您的安排。”
这和当日在咸阳的巴家庄园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良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是寄希望于巴家会和自己妥协,而是让他们别无选择。他知道,这两个人,都已经被逼到了绝路,现在,他们都是他手中可以利用的棋子了。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霓裳身上,语气柔和了许多:“霓裳,辛苦你了。巴家主这一路,多亏你照料。”
霓裳微微欠身,声音轻柔悦耳:“先生言重了,霓裳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张良看着霓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霓裳,这个名字,是他多年前布下的一颗暗子,一颗极为重要的棋子。她确实是韩国王室的旁系,虽然血脉稀薄,但在韩国覆灭后,她和家人流离失所,尝尽了人间冷暖。是张良找到了她,给了她庇护,也给了她一个希望。
霓裳很聪明,也很能吃苦。张良将她安排在咸阳,让她以乐伶的身份进入楚馆,利用她出色的容貌和八面玲珑的手段,在权贵之中周旋,刺探消息,收集情报。楚馆,这个巴家在咸阳设立的销金窟,成了霓裳最好的掩护,也是她获取情报的最佳场所。
第157章 霓裳往事
“霓裳,”张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些年,委屈你了。”
霓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张良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孺慕和敬意:“能为先生分忧,能为故国复兴尽一份力,霓裳不觉委屈。”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先生,此番从咸阳匆忙撤离,除了巴忠之事,霓裳还打探到一些关于丹炉府的新消息。”
“哦?”张良眼神一亮,立刻追问,“可有更具体的消息?”
霓裳点了点头:“秦国对此物极为重视,不仅将丹炉府的方士全部转移到咸阳城西新址,还派了黑冰台的人严加看管,如同看守珍宝。据霓裳多方打探,此物名为“火药”,这火药威力巨大,声音巨大,浓烟滚滚,甚至有传闻……传闻它能开山裂石。”
霓裳接着说道:“此外,霓裳还听说,那个苏齐,似乎与丹炉府的事情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他不仅献上了火药的丹方,还被陛下封为官大夫,赐予食邑和黑冰台的护卫,地位已然不低。”
“霓裳,你做得很好。”张良赞许道,他心中迅速盘算着如何应对这个新的威胁。
“先生,这些日子……”霓裳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张良察觉到了她话语中的犹豫,“待会儿你同我细说。”张良对霓裳说道。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巴忠和巴信,“从今日起,你们兄弟二人,就暂且住在这里。我会为你们安排住处。你们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带起事之时再做安排。”
巴忠和巴信对视一眼,“是……张良先生。”巴信艰难地说道。
巴忠也垂下头,默默地应了一声。
夜深人静,村落早已沉入梦乡,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和远处山林的虫鸣。张良的住处,一间比其他茅屋略好些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映照着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先生,巴忠此人,性情凉薄,贪生怕死,虽暂时慑于威势,但终非可信之人。”霓裳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冷意,她为张良续上酒水,动作娴熟优雅,与这简陋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张良端起粗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跳动的灯火:“我知道。留着他,不过是为了制衡巴信,也为了将来那面‘巴家’的旗帜还有人能扛。至于信任……我不需要信任他们。”
他放下陶碗,抬眼看向霓裳,眼中带着几分感慨:“倒是你,霓裳,这次咸阳之事,做得干净利落,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霓裳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先生谬赞了。若非先生早有谋划,霓裳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在天子脚下行此险事。”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以及更早之前。
霓裳,本名韩霓,确实是韩国王室的旁支血脉,虽然到她这一代,早已远离权力中心。但秦灭韩时,家破人亡,父兄皆死于秦军屠刀之下!她与族中女眷皆被掳掠,几经辗转,若非张良暗中搭救收留,早已是一抔黄土。
张良告诉她,国虽破,但复兴之火未灭,
“你恨秦国吗?”张良问她。
“恨入骨髓!”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你怕死吗?”
她沉默了片刻,想起了颠沛流离中病死的亲人,想起了那些秦兵冰冷的眼神和刀枪,最终摇了摇头:“国已不国,家已不家,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先生于我有再造之恩!先生之志,便是霓裳此生之愿!”
张良看着她清澈却充满决绝的眼睛,点了点头:“好。从今往后,你便叫霓裳。”
最终,他将她送入了咸阳城外的楚馆。那是巴家开设的销金窟,是权贵们寻欢作乐之地,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是最佳的潜伏场所。霓裳凭借着绝色的容貌、过人的才艺和八面玲珑的手段,很快便在楚馆站稳了脚跟,甚至成为了头牌之一,代号“韩”。
前些日子,张良冒险进入楚馆,除了他需要确认霓裳这条线是否安全可靠,还有就是要交给霓裳第一个任务,那就是确认丹炉府发生了什么,他总觉得此物会有大用!
霓裳的表现没有让他失望,她将探听到的消息都通过张良留下的渠道进行传递,而最近她竟然说猜到此物是用什么制作的了,这才让张良决定巴忠出逃此事,让她来主导。
当张良听闻楚地封君全家皆死的时候,他就知道巴家要出事了,这才派荆无涯去巴家搞财物,令传递消息,秘密把巴忠弄走。
那夜,廷尉府的人尚未抵达,楚馆便已陷入一片混乱。巴忠正在西厢房与那赵牌绾星饮酒作乐,突然,外面传来喧哗和浓烟的气味。他本能地感到不妙,想要逃离,却被几个突然闯入的黑衣人打倒在地。为首一人,身形与巴忠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张良预先安排在此的死士之一。另外两人,也是身手利落的亡命之徒。
巴忠还未反应过来,那黑衣人已熟练地用麻布塞住了他的嘴。
死士们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巴忠两名护卫和那绾星的性命,确保他们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外面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入,呛得人几乎窒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活活烧死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浓烟之中。
是霓裳。
她身披一件湿透的斗篷,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动作迅速而冷静,指挥着几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在房内泼洒了大量桐油等易燃物。
接着,为首的死士脱下自己的外衣,换上巴忠的衣服,并将从巴忠身上取下的那枚刻有“巴”字的玉佩和印信,小心地放在自己腰间。
一切准备就绪。
霓裳最后看了一眼被火焰吞噬的房间,绾星,不要恨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澜。
她带着巴忠和几个得力手下,趁乱从楚馆的后门,隐蔽地离开了烈火熊烟的咸阳城。
第158章 巴郡后续
行动无声而迅速。
霓裳带着另外两名死士,用早就备好的布袋将昏迷的巴忠套住,如同运送货物一般,迅速从楚馆后院离开。这条密道是霓裳多年来暗中准备的,以防不测。
而留在房间里的那名死士,则在确认霓裳等人安全离开后,将早已准备好的桐油等引火之物,泼洒在房间外廊下的杂物堆上,然后点燃了火种。
火势有油脂助燃,迅速蔓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很快便惊动了整个楚馆。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后院的角落里,一辆不起眼的运货马车悄然驶离,消失在夜色之中。车夫是张良安排的另一名死士,车厢里,躺着人事不省的巴忠,以及一路护送的霓裳和另外两名死士。
他看向霓裳,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你做得很好,霓裳。从咸阳到这里,一路护送巴忠,还要应付沿途的盘查,辛苦你了。”
霓裳微微一笑,灯光下,那笑容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疲惫:“能为先生分忧,是霓裳的本分。只是……”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先生,关于那丹炉府和火药之事,霓裳还有一些细节,想要禀报。”
张良精神一振:“你说。”
...........
章邯率领的大军已然抵达巴郡,开始了地毯式的清剿。巴家在巴郡的势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那些私开的矿山被查封,私铸的兵器被没收,巴家的族人和门客,无论是否参与叛乱,几乎都遭到了清洗。一时间,巴郡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快马递来的军报雪片般飞入汉中郡守府。章邯与王前会师后,兵锋直指江州,进展神速。巴郡郡守周琰审时度势,交出了印信兵符。随后,王前率兵直扑巴家祖宅,将闭门锁户、瑟瑟发抖的巴礼生擒。
根据巴礼的招供,主谋巴信已卷走大量家财人手,顺江逃窜。章邯当机立断,一面派遣王前率骑兵沿江追击,一面调集船只封锁水路,并开始着手清剿巴家在巴郡各地的残余势力、查封其产业。
“看来,巴郡并未如我们最初担心的那般,彻底糜烂。”内堂之中,扶苏倚在软榻上,看着最新的军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他的伤口在逍遥子和医官们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不错,虽然还不能大幅度动作,但气色已好了许多。
王贲坐在一旁,粗大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的胡茬,闻言点了点头:“章邯将军用兵,确实稳妥迅捷。巴信、巴礼兄弟阋墙,巴礼被擒,巴信仓皇出逃,群龙无首,巴家所谓‘叛乱’,已成土崩瓦解之势。如今江州已在我军掌控之中,巴郡大局基本已定。”
他看向扶苏:“公子,此时正是您亲赴巴郡,收拾残局,安抚人心,稳定局势的最佳时机!”
张苍在一旁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通武侯所言极是。巴家在巴蜀经营数百年,关系盘根错节,虽主犯已逃,但其党羽、附庸必然不少。章邯将军虽能以雷霆手段震慑一时,但要彻底肃清流毒,稳定地方,还得公子您亲自坐镇才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而且,巴家世代经营盐铁,富可敌国,其私藏的财富、控制的矿山、盐井,必然数目惊人!如今尽数查抄,这可是一笔泼天巨大的资财!如何处置,是充实府库,还是支援南征,亦或是……都需要公子您亲自定夺,方能万无一失!”
一提到钱粮,张苍的眼睛都亮了几分。这趟巴蜀之行,收获可能大得惊人!
苏齐则在一旁慢悠悠地扇着扇子,“去是肯定要去的。不过,公子,咱们这次去,可不能光顾着杀人、抄家、收钱。”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巴家倒了,固然是大快人心。但你想想,巴家那些盐井、矿山,养活了多少人?那些盐丁、矿徒,还有依附巴家生存的黔首,怕不是成千上万?巴家一倒,这些人没了生计,若又是怕被咱们当成‘巴逆’一锅端了,尽数逃亡,那巴郡可就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苏齐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略显兴奋的头上。
扶苏脸上的轻松之色也敛去几分,他蹙眉沉思。苏齐所言,确实是他忽略的问题。儒家教导他要爱民如子,可这些依附巴家生存的“子民”,该如何处置?难道将他们全部视为巴家党羽,一并清算?这与他的本心相悖,也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王贲也皱起了眉头,若按照秦律,则这些黔首成为刑徒的可能性很大。他也不是单纯的武将,也知道若处置不当,这巴郡平叛之后,恐怕又要面临人手匮乏的情况。
“那依苏先生之见,该当如何?”扶苏看向苏齐。
苏齐嘿嘿一笑:“简单嘛。巴家的产业,咱们接收过来。那些盐井、矿山,不能停!得继续开工!并且做的更大!让那些盐丁、矿徒有活干,有饭吃,他们才不会闹事。至于怎么管……嘿嘿,这不有张府长这位理财大家在嘛!保管把巴家的产业,变成咱们大秦的聚宝盆!”
他拍了拍张苍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哦”的表情。
张苍嘴角抽了抽,瞪了苏齐一眼,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思路。巴家的产业,不能简单地查封了事,必须尽快恢复生产,纳入朝廷的掌控。这不仅能安抚人心,更能缓解国库的压力。
“嗯……”扶苏沉吟着点了点头。苏齐的话虽然有些跳脱,但核心思想却与他不谋而合。恩威并施,宽严相济。既要以雷霆手段清除巴家这颗毒瘤,也要以仁德之心安抚受其牵连的黔首。
他又看向了王贲,王贲沉声道:“公子亲往坐镇,一则可彻底稳定人心,向巴蜀军民宣示朝廷平叛之决心与公子之威仪;二则可亲自督导章邯将军清剿余孽,整顿地方;三则,诚如苏先生所言,妥善处置巴家留下之产业与人员,化乱源为财源,此乃上策。”
他站起身,抱拳道:“公子何时启程?贲愿亲率本部精锐护卫公子南下!此番,绝不容许再有任何宵小之徒,惊扰公子分毫!”
扶苏心中一定,看向众人:“好!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三日后,启程前往巴郡江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此行,不仅要彻底肃清巴家逆贼,更要让巴蜀百姓看到,大秦的雷霆之威,与天子之仁德!”
“唯!”众人齐声应诺。
第159章 处置
命令传下,汉中郡府再次忙碌起来。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行至上次遇伏的山谷,队伍稍作停留。
空气中血腥气早已散尽,被草木的清香取代。地上新翻的泥土和简陋的标记,王前派人立起的几块简易墓碑,孤零零地矗立在风中。
扶苏下了马车,走到那片袍泽安息之地,默默伫立。
简单的祭奠之后,队伍继续前行。
数日后,队伍抵达了江州。
章邯早已接到消息,亲自出城迎接,“末将章邯,参见公子!”。
“章将军辛苦了。”扶苏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巴郡能如此迅速平定,将军居功至伟。”
章邯不敢居功:“全赖公子神威,陛下天恩。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
进入江州城中,扶苏能明显感觉到,这里的气氛虽然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店铺大多开着门,却少有顾客光顾,巡逻的秦军士兵随处可见。
章邯早已将郡守府清理出来,作为扶苏的行辕。巴郡郡守周琰,率领一众属吏,恭恭敬敬地在府门外迎接。
这位主动献城、交出兵符的郡守,面色肃然,眼神复杂。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手中。
扶苏并未立刻召见周琰,而是先在章邯的陪同下,巡视了城防,查看了武库,最后来到了位于城东,已被重兵查封的巴家祖宅。
昔日门庭若市、煊赫一时的巴家府邸,如今已是门可罗雀,一片死寂。高大的朱漆门上,贴着醒目的封条。
看着这座曾经象征着巴蜀第一豪门的府邸,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扶苏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反而生出几分感慨。权势财富,过眼云烟。巴家数代积累,兄弟反目,一朝倾覆,可悲,亦可叹。
回到郡守府,扶苏升坐主位。章邯、王贲、苏齐、张苍等人分列左右。周琰和江州兵曹从事范目等本地官员,则垂手侍立于堂下,神情忐忑。
“章将军,巴郡清剿事宜,进展如何?”扶苏开口问道。
章邯出列,沉声禀报:“回公子,巴信、巴礼兄弟二人,巴礼已押入死牢,听候公子发落。巴信率领残部,携带部分财货逃窜,王前将军已率骑兵追击,并在下游截获部分船只,根据线报巴信主力已遁入彭蠡泽水域,但之后就失去了踪迹。目前已传令九江、豫章等郡协查,并严密封锁水陆要道,巴信插翅难飞。”
“巴家在江州城内外的所有产业,包括其祖宅、各处商铺、仓库,均已查封。城中效忠巴家的主要族人、门客、护卫,凡有反抗或罪证确凿者,已就地正法。其余胁从者,暂行收押,听候公子发落。”
周琰闻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公子…巴家…巴家实乃巴郡之巨蠹!其势力之庞大,远超外人想象。除了江州城内的明面产业,他们在巴郡各处深山之中,私开盐井、铁矿、铜矿,不下数十处!其规模之大,产量之丰,远超官府登记在册的数量。”
范目接口补充道,他的声音比周琰要镇定一些,条理也更清晰:“公子,据下官粗略估算,直接受雇于巴家,在各处盐井、矿山劳作的盐丁、矿徒,以及依附于这些产业生存的匠户、役夫,总数恐怕不下三万之众!这些人,世代为巴家劳作,生计全系于此。如今巴家倾覆,产业查封,这数万人的生计,便成了悬而未决的大患。”
三万人……”扶苏喃喃自语,他靠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米仓道那些为了五十金就敢向秦军挥刀的“乱民”,他们固然可恨,却也可悲。如今这三万盐丁矿徒,与那些人何其相似?他们是巴家这棵大树上的藤蔓,树倒了,藤蔓也就失去了依附。
“哼!”章邯冷哼一声,打破了沉默,他眼中寒光闪烁,“依末将之见,这些人久受巴家豢养,与巴家关系千丝万缕,难保其中没有死忠余孽!巴家谋逆,罪在不赦!这些附逆之人,岂能姑息?当以雷霆手段,严加甄别!凡与巴家有涉者,一律严惩,以儆效尤!绝不能给叛逆留下任何死灰复燃之机!”此次出征,没有拿的出手的战绩,追击巴信,现在也音信全无,章邯也需要一份能拿得出手的政绩!
“章将军此言差矣!”没等扶苏开口,张苍站了出来,“三万人啊,将军!不是三百,不是三千!这三万人背后,是多少个家庭?十几万张等着吃饭的嘴!将军打算再调多少大军来剿匪?十万?二十万?主谋既然已经伏诛,和这些黔首又有什么关系?”
张苍走到堂中,指了指周琰和范目:“这两位大人刚才也说了,这些人,世代为巴家劳作。他们懂什么谋逆?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知道,不干活,就没饭吃!老婆孩子就得饿死!现在巴家倒了,矿山盐井封了,他们没了活路,心里正慌着呢!咱们要是再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说他们是叛逆,将军莫不是想学武安君?”
没有理会脸色大变的章邯,他转过身,看向扶苏,正色道:“公子,恕我直言,只要咱们处置得当,把这些盐井,矿山接收过来,重新开工,让这些人有活干,有饭吃,他们自然就会安分守己,甚至会感激涕零!”
“说得轻巧!”章邯显然对张苍这种“书生之见”不太感冒,“这些人刁滑得很,又与巴家关系深厚,如何管束?或者勾结外贼,内外生变,又当如何?”
扶苏听着众人的争论,心中渐渐有了决断。章邯的担忧不无道理,必须保持高压态势,震慑宵小。但张苍的方案,更符合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也更具长远眼光,更何况自己手中还有一份巴家的盐井,矿山的地图。
“威”不可废,“恩”亦要施。
“传本公子令!”扶苏的声音回荡在堂内,“即刻起草安民告示,昭告巴郡全境:巴家谋逆,罪在巴信、巴礼等元凶首恶,胁从者既往不咎!所有巴家盐井、矿山,尽归朝廷!愿继续劳作者,可前往官府登记,量才录用,按律发放钱粮!若有隐匿不报、或趁机作乱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第160章 富可敌国
扶苏的安民告示,如同春风化雨,迅速传遍了江州城内外。榜文前,围满了忐忑不安的百姓,识字的人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人侧耳倾听,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既往不咎?真的假的?”
“巴家倒了,咱们……咱们还能有活干?”
“去官府登记?官府会要咱们这些给巴家卖命的人?”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疑虑,有观望,但更多的是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告示的效果初步显现,至少,预想中大规模的恐慌和骚乱并未发生。那些原本依附巴家的盐丁矿徒,大多选择了暂时蛰伏,等待着官府下一步的动作。
郡守府内,扶苏看向垂手立于堂下的周琰和范目,“周郡守,范从事,巴家在巴郡的产业,可有详细的账册或记录?”
周琰连忙躬身:“回公子,巴家账目繁多,且内外有别。官府存档的,只是其明面上的部分产业,多有隐瞒。至于那些私矿私井,更是从未入册。下官已命人将郡府库藏的相关卷宗整理出来,只是……”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恐与实际相去甚远。”
范目接口道:“公子,巴家核心账目,历来由其族中亲信掌管,外人难以窥探。不过,下官已将从巴家祖宅查抄出的部分账簿和契约文书汇总,或许能窥得一二。”
“拿上来。”扶苏吩咐道。
很快,几名小吏吃力地抬着几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箱盖打开,里面堆满了竹简和布帛,散发着陈旧的墨香和一丝霉味。
张苍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也顾不上礼仪,几步就冲了过去,随手拿起一卷布帛账册就看了起来。
看得是眉飞色舞,嘴里念念有词,时而惊叹,时而皱眉,手指在账册上飞快地比划着,心算速度之快,让旁边的小吏看得眼花缭乱。
苏齐凑过去瞄了几眼,打趣道:“张府长,看你这架势,是打算把巴家的家底都算出来,然后跟陛下报功请赏?”
张苍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道:“你懂什么?这叫‘度支’!国家大事,钱粮为本!南征大军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北边匈奴虎视眈眈,长城还得修,驰道还得建,哪一样不要钱?巴家这笔横财,要是能充入国库,那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说着,又拿起另一卷竹简,越看眼睛越亮:“公子!公子您看这份!这里和巴义献的地图上的几处盐井和矿山能对得上!”
他几步走到扶苏榻前,将那卷竹简展开,指着上面的标记,声音都有些颤抖:“公子您看这里!这处盐井,标注的预估年产,竟是官府记录的五倍不止!”
张苍越说越激动,他拿起算筹,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嘴里快速念叨着数字。半晌,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公子!若是……若是巴义这份记录属实,再加上巴家那些明面上的产业,全部拿回来,善加经营……每年至少能为朝廷增收……增收……”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至少一亿钱!甚至更多!”
一亿钱!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要知道,整个大秦帝国一年的赋税收入,也不过八十亿钱。巴家一家的产业,竟然能抵得上帝国岁入的近八十分之一?!
就连一向沉稳的王贲,呼吸也粗重了几分。若是真有如此巨额的收入,诸多困扰大秦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扶苏心中同样震撼,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看向张苍:“此数字,可有把握?”
“这……这是根据巴义的记录和部分查抄账册推算出来的理论值。”张苍被扶苏一问,也冷静了一些,但他依旧难掩兴奋,“巴义既然敢将此图献给蒙大人和公子您,这些地方想必不会是空穴来风!就算……就算有些出入,打个对折,那也是一笔泼天巨款啊!”
“公子,”张苍拱手道,“臣请命,即刻组织人手,按图索骥,前往各处盐井矿山进行核查!务必将巴家的真实家底,彻底摸清!”
扶苏点了点头:“准。此事,就由张府长全权负责。周郡守,范从事,你二人需全力配合,调集本地熟悉地理的吏员、向导,协助张府长。”
“下官遵命!”周琰和范目连忙应道。
“章将军,”扶苏又看向章邯,“核查队伍的安全,就交给你了。每支队伍,需派遣足够兵力护卫,以防巴家余孽或地方宵小作乱。”
“公子放心,末将明白。”章邯沉声应诺。
命令一下,整个郡守府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张苍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亲自挑选人手,划分区域,制定核查方案。周琰和范目也不敢怠慢,忙着调集人手、准备物资。章邯则调兵遣将,为每一支核查队伍配备了精锐的士卒。
一支支由官吏、向导、士卒组成的队伍,带着巴义的地图,以及查抄来的部分巴家文书,奔赴巴郡各处偏远的山林河谷。
然而,几天后,第一批核查队伍陆续返回,带回的消息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回禀公子,府长大人……我们去了地图上标注的城东三十里那处盐井……那里……那里确实有口井,但早已废弃多年,杂草丛生,哪里有什么盐?”
“公子!我们去了南山那处铁矿,找到了矿洞,可里面……里面工具破败不堪,矿道也多有坍塌,根本无法开采!问了附近的山民,都说那里十年前就挖不出什么东西了!”
“还有北边那条河谷的铜矿……是找到了,可规模小的可怜,估摸着,一年能产出几百斤铜就顶天了,跟记录上说的完全对不上!”
一个个令人沮丧的消息接踵而至。那些巴义地图上标注的,看似储量惊人的矿山盐井,要么是早已废弃,要么是规模极小,要么就是地理位置极其偏僻,开采难度极大。
张苍听着回报,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一把抢过一份核查报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巴义那厮敢骗我们?!”
他猛地抬头看向扶苏,声音都有些变调:“公子!这……这一定是巴家故意留下的假信息!或者……或者是那些核查的人办事不力!对!一定是他们偷懒了!”
第161章 二次深入
扶苏眉头紧锁,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情况似乎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那一亿钱的诱人前景,难道真的只是镜花水月?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护卫核查队伍的伍长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启禀公子,将军!我部在核查城西一处废弃矿洞时,遭遇不明身份之人袭击!对方人数不多,但极为悍勇,熟悉地形,我军伤亡三人,贼人趁乱逃入深山,不知所踪!”
袭击?!
堂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章邯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迸现:“巴家余孽!定是巴家余孽在负隅顽抗,阻挠我等核查!”
他转向扶苏,抱拳请命:“公子!末将请命,即刻增派兵力,对巴郡各处山林展开清剿!务必将这些胆敢反抗的逆贼,斩草除根!”
扶苏看着章邯,又看了看一脸失落和愤怒的张苍,以及堂下那些惶恐不安的官吏,心中疑云更重。
巴家真的只是留下了废矿和假信息吗?还是说,这背后另有隐情?那些袭击者,真的是巴家余孽吗?
那份矿脉图,难道真的毫无价值?
“清剿?”扶苏沉吟着,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终落在章邯身上,“章将军,巴郡山高林密,地形复杂,若是贸然派大军进山清剿,如同大海捞针,耗费兵力粮草不说,效果恐怕也未必理想。况且,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巴家真正的财富藏于何处,为何我们找到的矿井都与记录大相径庭。”
章邯眉头紧锁,显然对扶苏的谨慎有些不以为然:“公子,巴家谋逆,罪证确凿。如今我军已掌控江州,正该乘胜追击,以雷霆之势扫清余孽,彻底安定巴郡!若瞻前顾后,恐失战机,让贼人得了喘息之机!”
王贲在一旁开口道:“章将军,公子所虑,亦有道理。巴家并非寻常蟊贼,其在巴蜀经营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若其真有心隐藏,必然会留下诸多后手。我们现在找到的,或许只是他们抛出的烟雾。至于那袭击核查队伍之人,未必就是巴家死忠,也可能是被巴家长期欺压、如今趁乱而起的山民或逃奴。此时大规模进剿,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将更多人推到我们的对立面。”
扶苏点了点头,赞同王贲的看法:“大舅哥所言甚是。当务之急,不是盲目扩大清剿范围,而是要弄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将目光转向依旧愤愤不平的张苍:“张府长,你方才说,巴义的记录与核查结果出入极大。你再仔细看看那份图和相关文书,是否有我们忽略的细节?”
张苍强压下心中的失望和怒火,重新拿起巴义绘制的那份粗糙却标注详细的矿脉图,以及那些查抄来的巴家账册文书,仔细比对起来。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连图上一些不起眼的标记和文字注解都不放过。
苏齐也凑了过去,摸着下巴,盯着那份地图若有所思:“公子,张府长,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巴家,就像咱们咸阳城里那些大酒楼似的,有‘明厨’,也有‘后厨’?”
“明厨后厨?”张苍被他这不着调的比喻弄得一愣。
“对啊!”苏齐一拍大腿,“官府登记在册的那些矿井,就是他们的‘明厨’,做做样子,应付检查,偶尔也确实能产出点东西。但他们真正赚钱的大头,说不定,是在那些咱们找不到的‘后厨’里!偷偷摸摸地干,产出来的东西,也不走正经渠道,直接就……嘿嘿,就‘私下’处理了!”
“私下处理?”扶苏眼神一动,想起了巴礼的供述,以及蒙毅之前抓获的楚地旧贵族,“你是说……走私?”
“**bingo**!”苏齐打了个响指(虽然没人懂),“你想啊,巴家既然敢私铸兵器卖给楚地,那私盐、私矿的产量,能少得了吗?他们肯定有自己秘密的矿点和盐井,还有专门的走私路线!这些地方,官府不知道,外人找不到,只有他们自己人清楚!”
苏齐的话,如同拨云见日,让众人恍然大悟。
张苍猛地一拍额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巴义那图上标注的,很可能就是这些秘密据点的大致位置!但这些地方,肯定极为隐蔽,甚至可能入口都做了伪装!我们派去的人,找不到也属正常!”
他再次看向那份地图,眼神变得热切起来:“公子!臣再请命!这次,不用大规模派人,只需挑选精干可靠、熟悉山林地形的向导和少量精锐士卒,由范从事这样了解本地情况的官员带队,专门去寻找这些地图上标注的‘可疑’地点!特别是那些地形险要、人迹罕至之处!”
范目闻言,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张府长所言有理。巴郡山中,确有不少隐秘难寻之地,若无熟悉山路的向导带路,外人极难进入。下官愿亲自带队,挑选郡中最好的猎户和采药人作为向导,定能找到那些巴家藏匿的窝点!”
扶苏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办!范从事,你立刻去挑选人手,务必可靠!章将军,王将军,你们各自挑选五十名精锐锐士,随行护卫。记住,此次行动,以探查为主,若遇贼人,能擒则擒,不可力敌之时,安全第一,立刻回报!”
“末将(臣)遵命!”章邯、王贲、范目齐声应诺。
新的命令再次下达,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核查,而是目标明确地搜寻。范目亲自挑选了十余名经验丰富、世代居住在巴郡山区的猎户和采药人,这些人对山中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章邯和王贲也各自调派了五十名身手矫健、擅长山地作战的精锐秦卒。
几支精干的小分队,在向导的带领下,悄然离开了江州城,深入到巴郡那些崇山峻岭、密林深处。
这一次的搜寻,过程远比想象的要艰难。巴家选择的秘密据点,无一不是在极其隐蔽之处。有的藏在悬崖峭壁之下,需要攀爬绳索才能进入;有的隐于茂密的原始森林深处,需要向导砍伐荆棘,开辟道路;有的甚至将入口伪装成普通的山洞或废弃的矿坑,若非向导经验丰富,根本无从发现。
第162章 墨家巨子:这活我熟!
几天后,令人振奋的消息终于传来。
一支由范目亲自带领的小分队,在一处名为“黑龙潭”的深谷中,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伪装的岩石遮掩,洞内却别有洞天!
“公子!找到了!我们找到了!”范目派回来的传令兵,激动得满脸通红,“那黑龙潭的溶洞里,是一个巨大的私盐工坊!里面堆积如山的盐巴,少说也有近万斤!还有上百口正在熬盐的大锅,以及……以及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盐奴!”
“盐奴?”扶苏皱眉。
“是!那些人形容枯槁,身上带着镣铐,显然是被巴家强掳而来,常年在此不见天日地熬盐!我们冲进去的时候,看守的十几个巴家护卫还想反抗,被章将军派去的锐士当场斩杀!那些盐奴看到我们,都吓得瑟瑟发抖……”
紧接着,其他小分队的消息也陆续传来。
“在鹰愁崖下发现一处秘密铁矿!规模不大,但矿石品位极高!里面有近百名矿奴,工具简陋,劳作环境极其恶劣!”
“在西边的森林深处发现一处铜矿!入口极其隐蔽,我们差点就错过了!里面发现了大量已经开采出来的铜矿石,还有一些……一些铸造兵器的模具!”
“在……”
一个个被隐藏的据点被发现,巴家庞大的地下产业链,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这些秘密据点,规模或许不如想象中那般宏大,但数量众多,遍布巴郡各处。其产出的私盐、私矿,数量惊人!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这些据点中,无一例外地发现了大量被奴役的盐奴和矿奴。他们如同牲口般被驱使,在暗无天日的恶劣环境中,用最原始的工具进行着繁重的劳作,稍有懈怠,便会遭到监工的毒打。许多人身上遍布伤痕,甚至已经残疾。
扶苏听着回报,脸色越来越沉。
张苍此刻已经无暇去计算具体的财富数字了,他也被这些发现惊得说不出话来。
“公子,”范目在回报中提到,“这些秘密据点,虽然数量不少,产量也惊人,但其开采和冶炼的工具,都十分简陋粗糙,效率极低。许多矿洞的挖掘方式也极其野蛮,只顾眼前利益,对矿脉破坏严重,还时常发生坍塌事故。若是……若是有更好的工具和方法,其产量至少能再翻一番!”
效率低下?工具简陋?
扶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苏齐。
苏齐接收到扶苏的目光,嘿嘿一笑,摊了摊手:“公子,您看我干嘛?这开矿炼铁、制盐煮卤的门道,我可是一窍不通。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这是巨子的活啊,别说改进工具,提高效率了,说不定他还能给咱们弄出点新花样来呢!”
“墨家巨子?!”众人皆是一惊,然后看向了相里子,这确实是墨家擅长的部分。
“对头!”苏齐打了个响指,“这事儿啊,就得让墨家的人来干!论摆弄机关器械,这天下,还有谁比墨家更在行?”
“公子,”相里子上前一步,对着扶苏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苏先生说笑了。不过,改良器械,提升工效,确实是我墨家所长。范从事方才所言,巴家采掘之法野蛮粗疏,不仅效率低下,且极易引发矿难,白白折损人命,也毁坏了矿脉。若是能引入更合理的采掘之法,辅以精良省力的工具,产量定能大幅提升,亦可大大减少伤亡。”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属于技术者的与自信:“譬如那盐井,可用桔槔或辘轳引水,省力高效;矿石开采,可改进锤、钎、镐的形制与材质,使其更坚固耐用;矿道支撑,亦可用更坚固的木料或石料构筑框架,防止坍塌;至于冶炼……”他看向张苍,“若能获得足够的人手和材料支持,改进风箱,垒砌高炉,提升炉温,铁矿铜矿的产出与品质,皆可更上一层楼。”
扶苏看着相里子眼中闪烁的光芒,他心中微动,沉声道:“好!那就辛苦巨子了,巴家这些盐井矿山的勘探、评估,以及后续的开采、冶炼技术改进事宜,便由你来主持负责!”
“遵命!只是……”相里子心中激动,但很快冷静下来,指出了现实的困难,“公子,墨家如今人手凋零,尤其是精通各类工匠技艺的弟子,更是稀少。仅凭我一人,以及身边这寥寥数名弟子,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庞大的工程。更何况,许多关键的工具制造、高炉建造,都需要大量熟练的铁匠、木匠、石匠、窑匠……这些人手,江州本地恐怕难以凑齐,需得从他处调集,尤其是……”她看向咸阳的方向,“关中之地,能工巧匠最多。”
扶苏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此事,我会立刻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请父皇定夺。”他看向张苍,“在此之前,张府长,你要全力配合相里子大人,先将现有查抄的物资、人手进行清点、归类,做好前期准备。”
“遵命!”张苍立刻应道,虽然大规模生产还得等,但先把账目理清,家底盘点明白,也是当务之急。
“范从事,”扶苏又转向范目,“那些被解救出来的盐奴、矿奴,情况如何?你可曾亲自去看过?”
范目闻言,脸色变得有些沉重和不忍,他躬身道:“回公子,下官……下官亲自去了那黑龙潭盐坊和鹰愁崖铁矿查看。那景象……唉!惨不忍睹!”
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慨:“那些盐奴矿奴,少说也有近千人,这多数都是被巴家的盗匪掳掠而来的黔首,还有些是被抓来的山民、大多衣不蔽体,形容枯槁,身上遍布鞭痕烫伤,许多人四肢残缺,或是被落石砸伤,或是被监工虐打所致。他们被铁链锁着,居住在潮湿阴暗的地穴或窝棚里,吃的更是猪狗不如的食物,每日劳作时间极长,稍有懈怠便是毒打……简直……简直如同人间炼狱!”
第163章 腐肉见骨
范目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们在那盐坊的一个深坑里,还发现了累累白骨,都是这些年被折磨致死,或是病死、累死的奴隶,被随意丢弃其中……巴家之恶,罄竹难书!”
饶是扶苏已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般描述,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握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中翻涌的怒火和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公子,”范目继续道,“这些人被解救出来后,大多惊恐万分,如同惊弓之鸟,对我们这些官兵也充满了畏惧和不信任。下官已命人给他们分发了些衣物和干净的食物,并派了医者去为他们诊治,暂时安置在几处空置营房里。只是……他们人数众多,且大多身有残疾或重病,如何安置,如何恢复生计,恐怕……还需要公子您亲自定夺。”
扶苏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周琰,范目,你们二人听令。”
“下官在!”二人连忙应道。
“第一,立刻调集城中所有医者,以及郡府库藏的所有相关药材,不惜代价,全力救治这些受难之人!凡有伤病者,务必妥善医治!”
“第二,清点人数,登记造册。询问他们籍贯、来历,若有家可归且愿意回乡者,待其伤愈后,发放路费,遣送回乡。若无家可归,或不愿离去者,暂且收容,待后续安排。”
“第三,从查抄巴家的粮仓中,调拨足够粮食,务必保证他们每日能食饱饭,不得有丝毫克扣!”
“第四,”扶苏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如刀,“严令看管营地的士卒,绝不可欺辱、虐待这些苦人分毫!若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下官……遵命!”周琰和范目感受到扶苏语气中的决绝,心中一凛,连忙应诺。
“公子仁德!”一直沉默的王贲,此刻也忍不住开口赞了一句。他虽是武将,见惯生死,但对此等事情也同样深恶痛绝。
苏齐在一旁扇着扇子,看着扶苏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这位公子,骨子里的仁善并未被权力和现实磨灭,反而在亲眼目睹了这世间的丑恶后,变得更加坚定。这或许,才是大秦真正的希望所在。
扶苏却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站起身,虽然左肩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他挺直了脊梁,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明日一早,备车马。我要亲自去看看那些盐奴矿奴。”
章邯张了张嘴,似乎想劝阻,毕竟扶苏身份尊贵,伤势未愈,不宜去那等污秽之地,且奴隶之中难保没有隐藏的危险。但看到扶苏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躬身应道:“末将遵命!定会加强护卫,确保公子安全!”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扶苏便在王贲和章邯的重重护卫下,乘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来到了离城池不远的临时安置盐奴矿奴的营地。
营地由几排废弃的军营改造而成,四周有秦军士卒严密把守。还未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难以言喻的污浊气味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寂。
扶苏下了马车,拒绝了王贲和章邯想要搀扶的手,挺直了身体,一步步向营地走去。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营地内,景象比范目描述的更加触目惊心。
临时搭建的棚屋和原本就破旧的营房里,挤满了形容枯槁的人。他们大多赤着脚,身上裹着刚刚分发的粗麻布衣,但依旧难掩瘦骨嶙峋的身躯和遍体的伤痕。有些人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有些人则低着头,默默地啃食着手里粗糙的麦饼,动作迟缓而机械;还有一些伤势较重的人,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几名医者和吏员正在忙碌地为他们换药、喂水。
看到扶苏一行人的到来,尤其是那些身着甲胄、手持兵器的秦军士卒,原本就寂静的营地变得更加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纷纷低下头,或者往角落里缩去,生怕引起这些衣着华丽的大人的注意。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显然不是一两顿饱饭和几句安抚就能轻易消除的。
扶苏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放缓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目光扫过这些饱受摧残的面孔。他看到了断臂的少年,脸上带着不属于他年龄的麻木;看到了浑身伤痕的老者,看到瘦弱的女子,眼中充满了绝望和警惕……
每一个眼神,每一道伤疤,都在无声地控诉着巴家的罪恶,也像一根根尖刺,扎在扶苏的心头。
“公子……”范目跟在扶苏身后,低声提醒道,“这些人……大多惊吓过度,恐怕……”
扶苏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走到一个正在为一名腿部溃烂流脓的中年人换药的医者身边,蹲下身,仔细看着那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散发着恶臭,显然是长期在污秽环境中劳作,又得不到及时医治所致。
“伤势如何?”扶苏轻声问道。
那医者显然没料到这位身份尊贵的公子会亲自过问一个奴隶的伤情,连忙起身想要行礼,被扶苏抬手止住。“回…回公子话,此人腿伤耽搁太久,腐肉深可见骨,且已引发热症……恐…恐怕……”
“尽力救治。”扶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郡府库房取,若库房没有,立刻派人去采买!钱,我来出!”
医者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重重点头:“是!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扶苏又走到另一处,那里聚集着一些尚能走动的孩子,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怯生生地看着这些陌生人。扶苏的目光落在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身上,他的一只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断骨后没有得到妥善处理,畸形地愈合了。
第164章 现实如山
扶苏心中一痛,他想起了自己在咸阳的弟弟妹妹,他们在这个年纪,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光。而眼前的这个孩子,却早已尝遍了人间的苦难。
他示意身后的侍从,取来一些带来的干净糕点,想要递给那个男孩。男孩却吓得往后一缩,躲到了一个年长些的少年身后,警惕地看着扶苏。
扶苏伸出的手,微微一顿,停在了半空中,跟在后面的苏齐看到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用草编的小蚂蚱,对着那男孩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小子,别怕,这个给你玩。”
那男孩愣愣地看着苏齐手里的小蚂蚱,又看了看扶苏,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抵不过孩童的天性,小心翼翼地伸出瘦小的手,接过了那只草蚂蚱,紧紧攥在手里,虽然依旧不敢抬头,但眼神中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
扶苏收回手,心中那股酸涩感愈发强烈。他目光缓缓扫过营地中一张张麻木、恐惧或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脸庞,沉声道:“范从事,这些人,每日的口粮,可还够?”
范目连忙躬身:“回公子,按照您的吩咐,每日两餐,皆是足量的麦饼和菜羹,不敢有丝毫克扣。只是……只是他们常年食不果腹,骤然进食,有些人肠胃反倒受不住,这几日,已有不少人上吐下泻。”
“那就想办法!让医者调配些易克化的米粥,先调养肠胃!”扶苏语气不容置疑,“另外,营中孩童妇孺,单独列册,饮食上要额外照顾!务必保证他们能吃饱,能恢复元气!”
“是,下官明白!”范目额头微微冒汗,这位公子对这些奴隶的关切,远超他的想象。
扶苏走到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前,里面躺着几个伤势较重的矿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一名老者蜷缩在角落,一条腿用简陋的木板固定着,显然是断了。他看到扶苏进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挣扎着想要起身。
“老丈不必多礼,安心养伤。”扶苏温言阻止了他,看向一旁正在记录的吏员,“此人伤势如何?”
那吏员连忙道:“回公子,这位老丈是在矿洞坍塌时被砸断了腿,骨头错位严重,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只是年事已高,恢复起来怕是极慢。”
他走出草棚,心情愈发沉重。“公子,”范目跟了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营中这些孩童,约莫有百余人。其中不少……不少都是在矿山盐井出生,或是自幼便被卖入巴家,跟着父母一同劳作。他们……他们大多也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捡柴、挑水、筛选矿石……若不然,一口吃食也难挣到。”
扶苏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向范目,眼神锐利:“你的意思是,这些七八岁的孩童,也要下井,也要熬盐?”
范目被扶苏的目光看得心中一颤,连忙解释:“公子息怒!下官并非此意!只是……只是贫瘠之家,孩童早当家也是常事,这些半大孩子若不想法子帮衬,一家老小便难以糊口。他们……他们也是苦惯了的。”
“苦惯了,就活该受苦吗?!”扶苏声音陡然拔高,胸中一股无名火升腾而起,“他们还是孩子!却要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盐井里,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家生计?!这是什么道理!”
周围的秦军士卒和官吏们都被扶苏的怒火吓了一跳,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他们何尝不知这些人的苦楚,但世道如此,又能如何?
王贲上前一步,沉声道:“公子,范从事所言,虽不中听,却也是实情。这些孩童,若不早些学些手艺,或是下力干活,将来恐更难立足。”他并非冷血,只是见惯了边地百姓的困苦,深知生存不易。
张苍也叹了口气:“公子仁心,我等钦佩。眼下,能让他们有口饱饭吃,不再受那非人虐待,已是幸事。”
苏齐在一旁扇着扇子,幽幽地说道:“公子,这事儿啊,急不来。一口吃不成胖子,这民生教化,更是个水磨工夫。您能给他们吃饱穿暖,给他们治伤,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至于让孩子们都去念书……那得先让他们的爹娘觉得,念书比下地挖矿更能填饱肚子才行。”
扶苏沉默了。他知道他们说的都有道理,现实的残酷,远非他一厢情愿的仁善所能轻易改变。但他心中的那份刺痛,却丝毫未减。
扶苏又看向章邯:“章将军,巴信的船队,追索得如何了?”
章邯面露愧色,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公子,末将无能。斥候回报,巴信的船队进入彭蠡泽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踪迹。九江、豫章二郡的船只协力搜捕,但……也没有找到贼人将船只藏在哪里。”
扶苏眉头微蹙。他知道秦军精于陆战,水师并非强项。当年一统六国,水战规模远不如陆战那般宏大惨烈,始皇帝定天下后,为节省开支,更是大幅裁撤了水师的建制,仅保留了部分运输船队。如今要在大江大湖之上追捕一支有备而逃的船队,其难度可想而知。
“彭蠡泽……”扶苏喃喃自语,目光投向舆图上那片广阔的水域,“看来,巴信是早有准备,选了这么一个易于藏匿,难于追捕的去处。”
他心中清楚,想要在短时间内将巴信擒获,希望渺茫。
“继续追查。”扶苏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传令王前,让他将截获的巴家船只及物资,悉数押运回江州,交由张府长统一处置。”
“末将遵命!”章邯应道。
回到郡守府,扶苏立刻召集众人议事。
“公子,您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范目叹了口气,“巴家在巴郡各处秘密据点,被解救出来的奴隶,总数已近三千!这还不包括那些在反抗中被杀,或是在我们赶到前就已病死、累死的……”
第165章 热风起
张苍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他虽然看重钱粮,但也知道,民为邦本,若民不聊生,再多的钱粮也只是空中楼阁。“公子,如今巴家产业尽归官府,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生产。一来可以安抚人心,让这些人有事可做,不至于生乱;二来,这些盐井矿山,若能善加经营,确实是一笔巨大的财源。”
“恢复生产,说来容易。”章邯在一旁泼了盆冷水,“工具残破,人手不足,且大多是些老弱病残,如何恢复?”
扶苏看向相里子:“巨子希望墨家能将你们的机关术、营造法,应用于这盐铁生产之中,设计出更高效、更安全的工具和方法。”
相里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本就对这些技艺之事极为痴迷,如今听扶苏这般说,“公子所言,正是墨家所长!若能得到朝廷支持,墨家弟子愿竭尽所能,改良器械,革新技术,为大秦开辟新的财源,也为那些苦难的黔首,谋一条生路!”
“好!”扶苏当即拍板,“改进事宜,便全权委托给巨子了!张府长,你负责调拨钱粮物资,全力配合!范从事,你负责组织人手,协助墨家弟子进行勘探、试制。”
“遵命!”张苍、范目齐声应道。
相里子更是激动不已,这可是墨家复兴的绝佳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扶苏深深一揖:“墨家上下,定不负公子所托!”
接下来几日,江州城内呈现出一派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忙碌景象。
相里子带着他那十几个墨家弟子,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投入到了工作中。他们先是在范目的陪同下,马不停蹄地奔波于江州周边的几处主要矿山和盐井。每到一处,相里子都亲自下到矿洞,仔细查看岩层结构、矿脉走向;又去盐井边,观察卤水浓度、熬盐工艺。他时而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敲敲打打,时而取些矿石样本、卤水样本,仔细研究。
那些墨家弟子,则忙着测绘地形,记录数据。他们手中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有带着刻度的木尺,有悬着铅垂的绳线,还有一些苏齐也叫不上名字的简易测量仪器。这些都是他们根据墨家典籍和扶苏平日里的一些“奇思妙想”琢磨出来的。
张苍则坐镇郡守府,负责后勤保障。他从查抄巴家的府库中,调拨出大量的铜、铁、木材等物资,供墨家弟子使用。又按照扶苏的吩咐,在城内征集了一批铁匠、木匠,暂时归相里子调遣。
苏齐则乐得清闲,每日里不是去营地那边看看那些盐奴矿奴的恢复情况,逗逗孩子,就是跑到相里子他们的工坊里,看他们捣鼓那些新奇玩意儿,时不时还冒出几句似是而非的“指点”,引得那些墨家弟子又敬又奇。
这日,相里子带着几个弟子正在郡守府后院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对着几块铁料和一堆木炭发愁。他们想锻造一批更坚韧的矿镐,但本地铁匠炉温不够,反复锻打,铁料中的杂质依旧难以去除干净,打出来的镐头虽然比巴家原来的强些,却也有限。
“巨子,这炉子还是不行啊,”一个年轻的墨家弟子满头大汗地拉着风箱,看着炉火的颜色,无奈道,“火色发黄,上不去青白之焰,这铁料烧不透,里面的渣滓就逼不出来。”
相里子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墨家典籍中倒也记载过一些提升炉温的法子,比如改进风箱,增加进风量,或者改变炉膛结构,但都需要时间和材料去尝试。
苏齐恰好踱步至此,见状便问道:“巨子可是为这炉温所困?”
相里子说到:“苏先生,这巴郡铁匠所用炉具,实在简陋,难以炼出精铁。”
苏齐走到炉边看了看,那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简易土炉,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皮囊风箱。他沉吟片刻,道:“巨子,我曾在一卷古籍残篇上见过一种说法,不知是否可行。说是炼铁之时,若能将风箱鼓入之风,预先加热,再送入炉膛,或可提升炉温。”
“预热空气?”相里子一愣,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这个想法,他从未听过,墨家典籍中也无记载。
“不错,”苏齐继续道,“譬如,可否在炉膛旁另设一管道,让风箱鼓出的风先通过此加热管道,再进入炉膛?如此一来,冷风变热风,炉内温度自然会更高。”他没有直接说出热风炉的完整结构,只是点到即止。
相里子是何等聪明之人,一听便明白了其中关窍。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妙啊!此言如醍醐灌顶!热风助燃,其势必更猛!我等之前只想着如何加大风量,却忽略了风的温度!”
他立刻来了精神,拉着几个弟子便开始比划起来:“快,取些陶管来!我们试试将风道从炉壁旁引过,看看效果!”
相里子兴奋地指挥着弟子们改造炉子。他们找来几截粗陶管,小心地砌在炉膛侧壁,将风箱的出风口与陶管连接,陶管的另一端则通入炉膛底部。
一番忙碌之后,简易的“热风”装置便完成了。
“再点火试试!”相里子搓着手,眼中满是期待。
弟子们重新填入木炭,点燃炉火。那年轻弟子再次拉动风箱,这一次,随着风箱的鼓动,炉膛内的火焰明显比之前要旺盛得多,火苗向上窜起,颜色也渐渐由黄转为明亮的橙红色,隐隐透着一丝青白。
“成了!成了!”那弟子惊喜地叫道,“巨子您看,这火色,比刚才强多了!”
相里子也激动不已,他拿起一块铁料,小心地放入炉中。不多时,那铁料便被烧得通红透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
“好!趁热打铁!”相里子大喝一声,亲自操起铁锤,与弟子们轮番锻打。
“铛!铛!铛!”清脆的打铁声在后院响起,火星四溅。
经过一番锻打、淬火,一柄崭新的矿镐终于成型。与之前的相比,这柄矿镐的镐刃闪烁着更加锐利的寒光,用手掂量,也感觉分量更沉,质地更加紧密。
相里子拿起那柄新镐,走到院中一块坚硬的青石旁,深吸一口气,猛地挥镐砸下!
第166章 诡异暗流
“咔嚓!”一声脆响,青石上竟被砸出一个浅坑,而镐刃却丝毫无损!
“好!好啊!”相里子抚摸着冰冷的镐刃,眼中满是喜悦,“此镐之坚韧,远胜往昔!先生一言,胜过我等数日苦思啊!”
苏齐微微一笑:“巨子过誉了,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真正将其实现的,还是巨子和诸位墨家弟子的巧思与辛劳。”
他看着那柄崭新的矿镐,心中也颇为欣慰。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改进,却意味着墨家在技术上的突破,也预示着巴郡盐铁产业未来巨大的潜力。
“有了此法,铁矿的冶炼也可加以改进。”相里子兴奋地说道,“若能垒砌更高的炉子,并使用此热风鼓吹,或可炼出更纯净、更坚固的铁器!至于铜矿……铜的熔点较低,改进炉具,也能提升冶炼效率。”
“甚至那盐井煮卤,”他接着道,“若能铸造更大的铁锅,改进灶台结构,利用余热,也能大大节省柴火,提高熬盐的速度!”
相里子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墨家弟子们在巴郡各处矿山盐井大展身手,将这些原本落后粗陋的工坊,变成高效运转的奇迹。
扶苏看着他充满憧憬的模样,心中也升起一股豪情。秦朝虽然强大,但在许多基础技术上,依旧沿袭旧制,效率低下。若能将墨家这些技艺与帝国的力量结合,大秦的国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巨子,”扶苏沉声道,“巴郡的盐铁产业,事关重大。既是为朝廷增收,也是为了安顿那些受难的黔首。此事,便全权交托于你。所需人手、钱粮、物资,尽管开口,张府长会全力配合。”
“多谢公子信任!”相里子躬身行礼,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从这天起,郡守府后院的工棚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石料敲击声便不绝于耳。相里子带着墨家弟子和征集的工匠们,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他们改进了风箱,设计了新的炉膛结构,尝试用陶管或石管作为热风管道;他们改良了采矿的锤、钎、镐,使其更适合巴郡坚硬的岩层;他们甚至开始尝试铸造更大的铁锅,并设计更合理的灶台,以提高熬盐效率。
张苍看着每日里流水般送往工棚的物资,以及越来越长的工匠名册,心里虽然肉疼,但一想到未来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又觉得这些投入都是值得的。他甚至亲自去工棚,与相里子探讨如何计算成本,如何评估产量,如何制定更合理的生产流程。
范目则忙着组织人手,将那些被解救出来的盐奴矿奴进行分类。身体尚可的,先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比如搬运物资、清理营地等,每日给予足量的食物,并根据表现给予少量钱财作为奖励,让他们看到希望。伤病严重的,则集中起来,由医者精心照料。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而有序的状态中一天天过去。扶苏的伤势也在稳步恢复,他每日里除了处理军政事务,便是去营地看看那些没恢复好的,或去工坊看看墨家弟子的进展。他亲眼看着那些原本眼神空洞麻木的盐奴矿奴,在得到温饱、医治和尊重后,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中也恢复了神采。
这让他深切体会到,仁德并非只是空洞的说教,它需要物质基础的支撑,需要切实可行的行动去落实。而科技,正是实现仁德,改善民生的重要手段。
江州城外的临时营地,经过这些时日的整治,已不复初见时的死寂与绝望。
扶苏几乎每日都会过来一趟,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或是与范目、周琰商议安置事宜,或是亲自查看那些伤患的恢复情况,偶尔也会带着些从江州城里买来的小食,分给那些孩子们。那些曾经麻木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光彩。孩子们不再像受惊的小兽般躲闪,偶尔还会远远地对众人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
希望,如同雨后春笋,在这些饱经苦难的人们心中悄然滋长。
这日午后,扶苏又带着苏齐、张苍,以及王贲、章邯等护卫,来到了营地,他刚查看完医舍里几个重伤矿奴的恢复情况。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营地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味,几个妇人正围着新砌的灶台忙碌,孩子们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阵阵欢笑。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安宁。
苏齐摇着扇子,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对扶苏笑道:“公子,您瞧,这人间烟火气,可比金山银山更暖人心啊。”
扶苏微微颔首,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这些日子,他亲眼见证着这里的变化,心中的那份成就感,是任何权位都无法比拟的。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几名穿着与其他奴隶无异,脸上也涂抹着泥灰,显得同样瘦弱不堪的“奴隶”,在扶苏一行人经过一处临时搭建的草料棚时,突然从草料堆后暴起!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哪里有半分奴隶的孱弱!手中寒光闪烁,竟是藏在草料中的锋利短刃!目标直指扶苏!
“保护公子!”王贲离扶苏最近,怒吼一声,腰间长剑瞬间出鞘,迎向当先一人!
章邯反应也是极快,一把将扶苏护在身后,同时横刀格挡!
“锵!锵!”
金铁交鸣声刺耳,火星迸溅!
这些刺客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招招狠辣,不求自保,只求同归于尽!他们手中的短刃角度刁钻,专攻要害!
扶苏身边的亲卫也立刻反应过来,与刺客缠斗在一起。营地内瞬间大乱,惊叫声四起,原本嬉戏的孩童吓得哇哇大哭,妇人们慌忙躲避。
“有刺客!”
“保护公子!”
营地外围的秦军士卒也听到了动静,立刻向这边合拢。
然而,这些刺客的目标只有扶苏一人!他们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扶苏身边的护卫,试图突破防线。
一名刺客趁着王贲与另一人交手的空隙,如毒蛇般从旁窜出,手中短刃直刺扶苏小腹!
第167章 奴隶营惊变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扶苏身后斜刺里杀出!
那黑影身法快得不可思议,手中是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剑,剑光一闪!
“噗!”
一声闷响,那名试图偷袭扶苏的刺客,喉咙处飙出一道血箭,身体僵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又有数道同样矫健的黑影从各个角落杀出,他们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这些后来出现的黑衣人,正是黑冰台的护卫,但他们的身手,却远非寻常!
王贲和章邯压力顿减,只见又出现几人手持制式短弩,行动间悄无声息!
“咻!咻!咻!”
弩箭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那几名刺客,猝不及防之下,纷纷中箭!
“呃啊!”
一名刺客惨叫一声,小腿中箭,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另一名刺客肩头中箭,短刃脱手。
这些黑冰台护卫,个个身手不凡,配合默契,攻守兼备。他们手中的短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招招致命!
那几名死士虽然悍不畏死,但在这些黑冰台精锐面前,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他们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此刻见任务受阻,更是状若疯癫,攻势越发凌厉,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一名死士见无法靠近扶苏,竟狂吼一声,不顾一名黑冰台校尉刺向他胸口的短刃,猛地扑向那护卫,试图同归于尽!
“铿锵!”
剑光一闪,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那名死士的咽喉!
鲜血飚射,那死士的身体僵直了一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眼中还带着不甘和疯狂。
黑冰台的统领沉声下令道“留活口!”
那些护卫立刻会意,原本毫不留情的补剑动作停了下来。更以雷霆手段,制服了两名试图自尽的刺客!
又在尸体堆中翻找,很快便拖出了一名虽然重伤,但尚有气息的刺客。
将这三人手筋脚筋都被挑断,防止他们自尽或反抗。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短短数十息,方才还凶险万分的刺杀,便已尘埃落定。
扶苏左肩的旧伤似乎又有些隐隐作痛,但镇定自若,并不慌乱。他看着眼前这血腥的场面,以及那些突然出现,又迅速控制了局面的黑衣人,眉头紧锁。
“赢一?”扶苏沉声问道。
为首的那名黑衣人,他收剑入鞘,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平板无波:“黑冰台赢一,奉陛下之命,暗中护卫公子周全。”
赢一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公子受惊了。刺客已尽数伏诛,还请公子移步回府。”
王贲和章邯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赢一。他们自然认得这位陛下的心腹,只是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会亲自带队,潜伏在扶苏的护卫之中。
“赢一统领,”扶苏压下心中的惊讶,沉声问道,“你怎会在此?父皇身边……”
“陛下安危,不劳公子费心。”赢一淡淡地打断了扶苏的话,
“带下去,严加看管。”赢一下令,几名士卒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三名刺客拖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搜查所有刺客的尸体,看看有无可疑之物。”
“是!”
营地内的骚乱很快被平息,秦军士卒迅速封锁了现场,将那些受惊的奴隶安抚回营房。三名被生擒的刺客,则被黑冰台的锐士如同拖死狗一般,押往郡守府。
扶苏一行人也匆匆返回。郡守府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赢一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命人将那三名刺客押进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柴房简陋,只有些许干草和杂物,却正好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声音。
“公子,此地交给属下便可。”赢一对着扶苏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带丝毫感情。
扶苏点了点头,他知道黑冰台的手段,这种事情,他确实不宜插手,也不想去看那血腥的场面。他只是叮嘱道:“务必问出幕后主使。”
“属下明白。”赢一应了一声,便转身进了柴房。两名黑冰台锐士守在门口,如同两尊铁塔,任何人不得靠近。
赢一负手而立,看着被绑在木桩上的三名刺客。这三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只是用怨毒的目光瞪着赢一。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赢一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不带一丝情感。
三名刺客皆是冷笑一声,闭口不言。
赢一也不动怒,只是淡淡地说道:“骨头倒是挺硬。不过,进了我黑冰台的审讯室,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开口。”
他挥了挥手,两名黑冰台校尉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柴房内,很快便传出了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压抑的惨叫声。
一个时辰后。
三名刺客已经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木桩上,浑身抽搐,发出的声音如同濒死的野兽。他们的指甲已被全部拔掉,身上也遍布各种触目惊心的伤痕。
然而,他们最终招供的,却让赢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是公子……公子胡亥的人……”
“不……不是……我听说是……是公子将闾……”
三个人的口供,混乱不堪,互相矛盾。他们声称自己,从未见过真正的幕后之人。他们所说的那些名字,不过是平日里道听途说。
“可有凭证?”赢一冷冷地问道。
三人痛苦地摇头,他们的全部联系方式,只有一条单线,上线也从未透露过身份。
赢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这些死士,显然是被人当了枪使,连自己的真正主子是谁都不知道。
赢一走出柴房问道,“搜查尸体,可有发现?”
校尉摇了摇头:“所有死去的刺客身上,除了兵器和少量金饼,再无他物,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赢一沉默片刻,道:“将他们的口供记录下来,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扶苏看到赢一进来沉声问道,“招了?”
赢一微微颔首:“招了。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们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只说是奉了‘上面’的命令,目标是公子您。至于这‘上面’是谁,他们也只是猜测。”
第168章 盐引之策
“赢一统领,”扶苏的声音沉稳,目光锐利如鹰,直刺赢一的眼底,“那些刺客,究竟受何人指使?”
赢一目光平静地看着扶苏,脑海中却闪过临行前始皇帝的交代。陛下曾言,若扶苏在巴蜀遇刺,无论查出什么,对外都只说是巴家余孽所为。
始皇帝的深谋远虑,显然早已预料到,这浑浊的巴蜀之水中,定会有按捺不住的鱼儿,试图趁机搅动风云。
“回禀公子,”赢一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据刺客招供,他们乃是巴家覆灭前豢养的死士,因巴家一朝倾覆,对公子您恨之入骨,故而铤而走险,行此刺杀之举,意图为旧主复仇。”
“巴家死士?”扶苏眉头紧锁,这个说法,他有些不信。
巴家虽称得上富甲一方,但那些被擒获的巴家族人,除了那个尚有几分悍勇之气的巴信,其余之辈,多是些酒囊饭袋,贪生怕死之徒。
他们,真能豢养出如此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刺客?
王贲也觉得有些蹊跷,沉声附和:“巴家主力早已溃散,巴信、巴礼等人或被擒或在逃,剩下的那些族人,哪还有这等能力和胆魄?再说了,巴家真有这等死士,当初章邯将军清剿巴家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出来拼命?”
赢一对于他们的质疑,仿若未闻,只是用那毫无波动的语调继续陈述:“刺客口供便是如此,至于公子与通武侯信与不信,自有陛下圣心独断。臣职责在身,需尽快将这几名罪囚押解回咸阳,向陛下复命。公子,还请保重。”
赢一的行动效率,堪称雷厉风行。
不过半日辰光,一切便已准备妥当。
那三名刺客,此刻如同待宰的牲畜,被严密看押着,塞进了一辆毫不起眼的囚车。
三名刺客被严密看管,如同货物般被装上了一辆不起眼的囚车。为了防止他们再次自尽或被人灭口,赢一甚至亲自给他们灌下了特制的药水,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却又能保持清醒。
咸阳宫,章台殿。
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腾,殿内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嬴政高坐于御座之上,面容沉静如深渊,看不出半分喜怒。
殿下,李斯、冯去疾、治粟内史苍柏以及蒙毅等几位股肱之臣,皆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陛下,”治粟内史苍柏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河东郡试行‘以盐引粮’之策,据郡守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报,已初见成效。”
“已有数家实力雄厚的大商贾积极响应,首批数万石粮草,已整装待发,启程运往北境。沿途各州县,亦在全力配合,疏通道路,确保粮道畅通无阻。”
嬴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苍柏见状,心头微紧,硬着头皮继续禀报:“然,正如微臣先前所忧虑那般,此策在推行过程中,亦面临着重重阻碍,不容小觑。”
“其一,商贾天性逐利,虽有盐引这等厚利引诱,但长途贩运粮草,其中风险之高,亦是人尽皆知。秦岭巍峨,黄河天堑,路途之艰险,非亲历者难以想象。更何况,北地郡一带,时常有匈奴铁骑袭扰边境,商队运粮前往,沿途之上,那些啸聚山林的盗匪流寇,亦是心腹大患。种种险阻,皆令不少商贾望而却步,如履薄冰。”
“不少家资丰厚的大商贾,皆担心万一途中遭遇不测,不仅数代积累的财富血本无归,甚至连身家性命亦难以保全。因此,多数人仍在持币观望,不愿轻易投入重资,冒险一搏。”
“其二,盐引与粮食之间的兑换比例,仍需反复斟酌,仔细厘定。若盐引所代表的利益过低,不足以弥补运粮途中的巨大耗费与潜在风险,则商贾无利可图,此策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必将难以为继。反之,若盐引价值过高,又恐朝廷为此付出过巨,甚至动摇国库根基,亦非长久之计。”
“其三,地方官吏之中,难免有害群之马。或有趁机上下其手,从中作梗,向商贾索取好处者;或有监管不力,尸位素餐,导致运往边境的粮草以次充好,甚至出现盐引滥发,扰乱市场之情形。此等弊端,若不从严防范,严厉惩处,恐怕这利国利民的良策,最终亦会毁于一旦,令人扼腕!”
苍柏一口气将心中的忧虑尽数倾吐而出,额角已微微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以盐引粮”之策,乃是由他一手负责督办,若是推行过程中出现任何难以挽回的纰漏,他身为治粟内史,定然难辞其咎。
李斯轻抚颌下长须,从容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苍柏内史所言,句句属实,确是推行此策所面临的现实困境。然,万事开头难,此乃亘古不变之理。任何新政推行之初,遭遇阻滞,亦属常情。”
“臣以为,当务之急,其一,朝廷需以雷霆之势,明示决心,对任何敢于从中作梗、贪赃枉法之徒,皆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务必令地方官吏心存敬畏,不敢稍有妄为!”
“其二,可适当提高盐引所蕴含之利,以此激励那些有实力的大商贾积极参与,率先垂范。一旦形成规模,粮道畅通无阻,届时再逐步调整盐引比例,亦不为迟。”
李斯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继续献策:“臣斗胆以为,亦可效仿昔日商君强秦之法,对那些积极运粮北境的商贾,除却盐引的实际利益之外,可另行赐予一定的爵位或荣誉称号,以彰显其功绩,激励后来者。如此一来,名利双收,何愁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不争先恐后,踊跃参与?”
冯去疾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接口反驳:“李相此言虽有几分道理,然爵位乃国之重器,岂可轻易授予区区商贾之流?此举一旦开了先河,恐会扰乱朝纲,动摇我大秦以军功授爵的国本。盐利虽厚,亦需取之有道,用之有度。若为解一时之急,便一味纵容商贾,使其势力过度膨胀,商人重利轻义,日后恐怕会酿成尾大不掉之祸患,悔之晚矣!”
第169章 赢一归
他转向嬴政,躬身道:“陛下,臣斗胆直言,这‘以盐引粮’之策,虽可解北境燃眉之急,却终非长久之计。强国之根本,依旧在于农耕。朝廷理应大力鼓励百姓垦荒,兴修水利,增加粮食产出,方为万全之策。至于盐引,当严格控制其发放数量与范围,不可使其泛滥,扰乱盐市,这才是治国之正道。”
蒙毅亦沉声开口,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陛下,臣赞同冯相之远见。盐引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不可不慎之又慎。臣建议,在河东、上党等靠近北境之郡小范围试行,待积累经验,完善章程之后,再酌情推广。同时,朝廷可派遣得力官员,巡查各地,严防舞弊,确保此策不走样,不变味。稳妥起见,方为上策。”
殿内几位重臣,各执己见,引经据典,据理力争,一时间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嬴政却始终静静地聆听着,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在他们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让人丝毫看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更无从判断他的喜怒。
许久,龙涎香的最后一缕青烟也消散在空气中,嬴政才缓缓开口:“‘以盐引粮’,乃国之大计。此策要解北境之粮草困局。诸位爱卿所言,皆是金玉良言,朕,兼听之。”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继续部署:“苍柏,你即刻回去,会同少府、廷尉等相关衙署,拟定一份详尽周密的章程。其中,必须明确盐引与粮食之间的具体兑换比例、盐引发放的严格标准、以及各级官吏的监管细则,务必做到权责分明,有章可循。”
“李斯,你所提的激励之法,亦有可取之处。然,爵位乃国之根本,不可轻易授予。可改为对那些功绩卓着的商贾,授予‘优商’之荣誉称号,或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适当减免其部分商税,以示朝廷嘉奖之意。”
“蒙毅,巡查之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朕要你给朕擦亮眼睛,给朕盯紧了!但凡有在此事上贪赃枉法、以权谋私之徒,无论其官职高低,背后牵扯到谁,一律从严从重惩处,绝不姑息!”
嬴政一番话语,条理清晰,恩威并施,巧妙地将几位大臣的意见都吸纳融合其中,却又始终牢牢掌握着最终的决策权与主导权。
众臣闻言,皆心悦诚服,齐齐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朝会散去,偌大的章台殿内,只剩下嬴政与侍立一旁的赵高。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将嬴政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射在冰冷的青铜礼器之上,泛起一层幽幽的、带着岁月沧桑的光芒。
就在此时,赢一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陛下,臣,回来了。”
嬴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赢一身上,看不出喜怒:“扶苏那边,如何了?”
“回禀陛下,”赢一的语气平板无波,“公子在巴郡遇刺,幸得黑冰台护卫,公子本身并无大碍。”
“刺客共计十五人,当场格杀十二人,生擒三人,皆已带回。”
“刺客招了?”嬴政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旁边的赵高也竖起耳朵听着。
“招了。”赢一微微垂首,从怀中取出一份用帛布写就的供词,双呈上,“只是……这供词,颇有些蹊跷之处。”
赵高见状,连忙上前,接过供词,恭敬地递到嬴政面前。
嬴政展开帛布,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那三名刺客的供词混乱不堪,互相矛盾,。
一会儿供述是受了公子胡亥的暗中指使,一会儿又攀扯是公子将闾在幕后策划,甚至还有人神志不清般胡言乱语,说什么此事与公子高、公子荣亦有牵连。
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承认自己从未见过真正的幕后主使,只是奉了某个神秘“上面”的命令,具体是谁,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胡乱攀咬。
“哼!”嬴政鼻腔中发出一声冰冷的重哼,殿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温度骤降了几分,“那些六国余孽,亡我之心不死,真是阴魂不散!”
他将那份供词重重地拍在案几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搅弄是非!还敢将脏水泼到朕的儿子们身上!他们,是想死无葬身之地吗?!”
这分明是有人在借刀杀人,栽赃嫁祸,试图挑起他诸子之间的内斗,坐收渔翁之利!其心可诛!
“陛下息怒。”赢一依旧低垂着头,声音平静。
“臣已按照陛下先前的吩咐,对外宣称,此事乃是巴家负隅顽抗的余孽所为,以掩人耳目。”
嬴政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朕一再容忍,一再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却偏偏要自寻死路,不知好歹!”
“朕自问待他们不薄,先前处置巴郡之事,也只严惩了巴家首恶,并未大肆株连,就是想让他们念着朕的一份宽仁,从此安分守己,莫再生事。这些该死的六国余孽,这些昔日里作威作福的贵胄之后,当真是喂不熟的豺狼!朕一再退让,他们却一再挑衅朕的底线!真以为朕的仁慈,是软弱可欺吗?!”
嬴政眼中寒光迸射,杀气凛然:“传朕旨意!着廷尉府、黑冰台,即刻联手行动,彻查所有与巴家有所牵连的六国旧贵!但凡查实有任何异动者,格杀勿论,无需再报!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锋利!”
一时间,大殿之内,杀气弥漫,寒意刺骨。
赵高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生怕触怒了龙颜。
赢一却依旧面不改色,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直视着御座上怒火中烧的嬴政:“陛下,臣在严刑审问那三名刺客之后,曾秘密派人前往他们提及的,位于咸阳城郊的一处落脚点进行查探。”
第170章 围猎
嬴政的目光骤然转向他,带着一丝探寻:“哦?有何发现?”
“那是一处修建得颇为奢华的庄园,但在我们的人赶到之前,已被人付之一炬,所有可能存在的痕迹,都被烧得一干二净,片甲不留。”赢一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禀报,“据庄园周边的村民所言,那处宅院平日里少有人出入,行踪诡秘,显得颇为神秘。火灾发生之后,也未曾见到主人前来料理后事。那处被焚毁的宅院,极有可能与这些刺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一场大火,将一切线索都烧成了灰烬,主厅火势最烈,但侧厢房梁柱却是从内部烧毁,明显有人提前布置引火物,如今已是死无对证。只是……”
“只是什么?”嬴政追问。
“只是据臣仔细观察,那些刺客所施展的武艺路数,以及他们被捕后所表现出的那种悍不畏死、如同死物的决绝,更像是经过长期严苛训练的死士,而非寻常地方豪族所能豢养的门客护卫。”
“而且,他们被生擒之后,供词混乱不堪,互相推诿指责,所提及的幕后指使之人,一会儿说是公子胡亥,一会儿又攀扯到公子将闾,言语之间,破绽百出,显然是被人刻意教唆,意图混淆视听,搅乱陛下的判断。其行事作风之缜密狠辣,与那些只知凭借祖上余荫,贪图享乐,早已失了血性的六国旧贵,有着本质的不同。”
赢一这番冷静而细致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缓缓浇熄了嬴政心头燃烧的熊熊怒火。
他再次拿起那份供词,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那些看似混乱不堪的名字,那些模糊不清的指控,此刻在他眼中,却渐渐显露出另一番令人心惊肉跳的意味。
“我的这些……好儿子啊……倒是出息了。”嬴政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低沉而沙哑,其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失望,以及深深的寒意。
“究竟是哪个,能干出这等事情来?”
他像是在询问眼前的赢一,又像是在对着空旷的大殿自言自语,拷问着那深不可测的人心。
赢一沉默不语,垂首侍立,帝王家事,从来都是最复杂,也最危险的禁忌。
他作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利刃,只负责精准地执行命令,从不多言,也从不揣测圣意。
良久,嬴政才将目光从那份令人心烦意乱的供词上移开,缓缓地转向桌案上另一份由巴蜀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折。
那是扶苏亲笔所书,关于巴家庞大产业清查结果的详细报告。
他展开奏折,这份奏折与供词截然不同,上面用清晰明了的数字和详尽细致的描述,向他展现了巴家那几乎富可敌国的惊人财富。
“巴家所藏匿的金银铜钱,经仔细清点,折合秦半两钱币,总数约为三亿七千万……”
“查抄各类珍稀珠宝、名贵玉器、历代古玩字画,堆满了郡守府库房三十余间,其价值……难以估量……”
“巴家名下登记在册及私下控制的盐井,共计七十三处,其中未经官府报备的私井,便多达四十二处,预估年产精盐,可达五十万石之巨……”
“铁矿、铜矿、丹砂矿,总计五十六处,其中半数以上为巴家私自开采,所产矿石品位极高,探明储量……亦是惊人……”
“另有良田万顷,遍布巴蜀各地,每年单是收取田租,便可得粮数十万石……”
“此外,尚有遍布各地的商铺、规模庞大的内河船队、数以千计的车马、以及数万名依附巴家生存的奴仆匠户……”
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看得嬴政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始皇帝,都有些心惊肉跳。
他知道巴家富有,却万万没有想到,其财富竟然积累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看来当初让巴清捐赠财物的数量,还是保守了。
这笔横财,若是能尽数收归国库,对于如今财政日渐吃紧的大秦帝国而言,无异于一场天降甘霖,雪中送炭!
无论是继续修筑万里长城、还是贯通全国的驰道,亦或是支撑北击匈奴、南征百越的庞大军费开支,哪一样,不需要如同天文数字般的钱粮来作为后盾?
嬴政目光专注,仔仔细细地将这份厚厚的奏折看了数遍,脸上的阴霾之色,也因此渐渐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与欣慰。
扶苏此次巴蜀之行,虽然过程波折不断,甚至险些遇险,但这份功绩,却是实打实的,无可辩驳。
“扶苏的伤,究竟如何了?”嬴政放下奏折,终于问起了儿子的伤情。
“回禀陛下,公子左肩旧创,因遇刺之时情急之下用力过猛,略有迸裂,但随行医官已妥善处理,敷以良药,并无大碍,只需静心休养些时日,便可痊愈。”赢一如实禀报。
嬴政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悠远地投向窗外。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如同碎金般洒满整座宫殿,将冰冷的青铜器皿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却依旧驱不散他心中那股因猜忌而生的寒凉。
良久,章台殿内只剩下嬴政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赵高,”嬴政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令人捉摸不透。
“传朕旨意,三日之后,在上林苑设宴,朕要与诸位公子同乐,一同赏秋狩猎,共享天伦。”
赵高闻言,连忙躬身应道,他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研墨,一份措辞典雅的旨意便已写就。
嬴政接过,目光扫过,“送去吧。”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遵旨。”赵高躬身接过,倒退着出了章台宫,心中那股寒意却挥之不去。他不敢怠慢,立刻召来几名中车府的内侍,将盖有玉玺的诏书郑重交付,命他们即刻送往诸位公子的府邸。
他当即传唤少府、卫尉、太仆等一干署官。
“陛下三日后秋狩上林苑,”赵高坐在中车府令的官署内,手指轻敲着桌面,声音不高,“少府令,苑内诸事,你需亲自督办。上林苑东南角的‘饮鹿坡’一带,水草丰美,麋鹿成群,最是合适。你即刻派人,将那一片区域清扫出来,设置围栏,驱赶些野兽进去,但切记,莫要惊扰了太多猛兽。猎鹰、猎犬是否都已驯养妥当?皆需你用心。猎场内需搭建几处歇息的帐篷,备好饮水瓜果,这些琐事,你一并安排了。”
第171章 阎乐来
少府令额头微微冒汗,连声道:“中丞大人放心,上林苑秋日兽肥,早已圈定了几片林区,定要让陛下和诸位公子尽兴。”
赵高又转向卫尉:“陛下与诸公子校猎,安全为上。从皇宫至上林苑的沿途,以及猎场周边的警戒,便要劳烦大人费心了。”
卫尉令一身武官装束,闻言抱拳沉声道:“赵府令放心,末将已派三千锐士,定确保陛下和诸位公子安然无恙。”
如此这般,赵高将各项事宜一一安排下去,整个咸阳宫都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围猎而忙碌起来。宫人们奔走相告,各司其职。少府的工匠们赶制围栏、搭建帐篷;太仆的马夫们精心饲喂马匹、检修车辆;卫尉的禁军则加强了巡逻,整个上林苑都戒备森严。
夜色如墨,笼罩着咸阳城。中车府令赵高的府邸,灯火通明,赵高刚从宫中回来,换下朝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并未饮下。
“去,把阎乐叫来。”他吩咐身边的内侍。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阎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甚至来不及让下人通禀,便一头闯了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岳父大人!”阎乐一进门,便带着哭腔,声音都有些发颤,是双腿有些发软。
赵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阎乐被赵高这不咸不淡的语气一噎,心中的恐惧却丝毫未减。他快步走到赵高面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岳父,我……我听说了,巴郡那边,那几个……那几个废物,竟然有三个被活捉了!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声音发抖,显然是吓得不轻。
赵高冷哼一声:“瞧你这点出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阎乐被骂得一缩脖子,却不敢反驳,只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赵高:“岳父,您可得救我!这事要是查到我头上……”
“你那边,收尾可还干净?”赵高抬眼看向阎乐,语气平淡,
阎乐心中咯噔一下,他早已听闻扶苏遇刺的那些死士,竟然有三名死士竟被黑冰台生擒活捉,押解回了咸阳!此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刻听赵高问起,他强作镇定,连忙躬身道:“岳父大人放心!此事绝无纰漏!那些死士,一直都是通过我府上一个老管家养着的,平日里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嘴巴严实得很,从未与小婿直接接触。事成之后,我第一时间就让人把他们落脚的庄子给烧了,连带着里面的侍女仆役,也都……也都处理了。就连那个老管家,他跟我多年,最是心腹,可为了万无一失,我也……我也亲手料理了”
阎乐说到“亲手了结”四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当初,小婿让那管家给他们透露消息给死士,他们是为‘某位公子’效力,并未指明是哪一位。这……这也不算说谎,毕竟……”
赵高微微颔首,这阎乐虽然平日里看着鲁莽,但真到了关键时刻,这股狠辣劲倒是不缺。若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这些年自己也不会用他。
阎乐见赵高不语,心中更是忐忑,他咬了咬牙,眼中凶光毕露,压低声音道:“岳父大人,小婿听闻,那三个活口,如今就关押在廷尉府大牢。要不……小婿再安排些人手,设法让他们……永远闭嘴?”
赵高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你是生怕黑冰台的人查不到你头上?廷尉府大牢里的那三个,说不定就是陛下特意放的鱼饵,等着你这条蠢鱼上钩!这等紧要人犯,廷尉府岂会不严加看管?你现在派人过去,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你心里有鬼吗?”
阎乐被赵高这番话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结结巴巴道:“岳……岳父大人教训的是,是小婿……是小婿愚钝了!”
“哼,”赵高冷哼一声,“此事,你最好祈祷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否则,若是被黑冰台的人顺藤摸瓜查到你,到时候别说我,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是,是!小婿明白!小婿明白!”阎乐连连点头,如同捣蒜一般,心中叫苦不迭。他躬身退下,一路回到自己府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每一个环节,生怕有什么遗漏之处,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赵高看着阎乐仓皇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滑入腹中,却丝毫驱不散他心中的燥热。
扶苏此次巴蜀之行,功劳不小,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怕是又重了几分。而胡亥……赵高眉头微蹙,必须尽快想办法,进一步巩固胡亥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如此,方能保住他如今的权势,甚至……更进一步。
秋狩……赵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只是,如何利用,还需仔细谋划一番。他起身,在房中缓缓踱步,脑海中,一个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拟好的诏书不过半个时辰,便送到了咸阳城中的公子手中。
胡亥接到诏书,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他本就喜好骑射游猎,更重要的是,这可是父皇亲自下的旨意,意味着他又有机会在父皇面前大展身手,博取欢心了!他兴奋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到上林苑去。
“来人!将我那套最好的猎装取来!还有我那张黑漆角弓,好生擦拭一番!”胡亥意气风发地吩咐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猎场上箭无虚发,引得父皇龙颜大悦的场景。
相比胡亥的张扬,公子将闾则显得沉静许多。他捧着诏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父皇在这个时候突然要举行围猎,是为了什么?是单纯的散心,还是……另有深意?联想到最近朝中的暗流涌动,以及扶苏在巴蜀遇刺之事,将闾心中总有几分不安。但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吩咐下人备好行装,心中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
第172章 谁家公子试鹰弓
公子高府邸内。
热气尚未从公子高身上完全散去,演武场上的腾腾杀气似乎还萦绕在他眉宇间。
他刚接过侍女递来的布巾,擦拭着额头和颈项的汗珠,
“五哥!五哥!”
公子荣几乎是撞进来的,脸上写满了焦灼,手里也捏着一份同样的诏书,边角都快被他揉皱了。
“五哥!五哥你快过来瞧瞧这个!”公子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急切,他几乎是将那卷诏书直接杵到了公子高的脸前,
“五哥,父皇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前些日子大哥在巴蜀才遇刺,险些出了大事,父皇怎么突然有兴致去上林苑打猎了?”
公子荣急得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你说,父皇是不是想借着打猎,看看我们这些儿子的本事?”
“还是……还是想敲打谁?”
“万一到时候说错话,做错事,惹得父皇不快……”
公子荣那双浓密的剑眉紧紧蹙成了一个“川”字,
公子荣平日里性子直爽,于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勾心斗角的权谋之术向来不甚了了,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圣意,更是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抑得慌。
“荣弟,莫要如此慌张失措。”公子高的声音沉稳,像一块巨石,压住了公子荣的慌乱。
“父皇的心思,深邃如渊,浩瀚似海,又岂是我等这些做儿子的能够轻易揣测明白的?”
“可……可是……”公子荣听到公子高这番话,意识地搓了搓手掌,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底气不足:“五哥,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平日里跟那些市井之间的兄弟们一同喝酒划拳、舞刀弄枪还算过得去,可真要是到了父皇的面前,万一……万一我这张嘴把不住门,说错了什么浑话,冲撞了父皇,那……那可如何是好?”
公子高看着自家这个实诚弟弟这副坐立不安、手足无措的紧张模样,随即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公子荣的肩膀,
“父皇让我们去,我们便去。”
“做好自己便是。”
“父皇知晓我们的性子。”
“你啊,就安安心心把你那手百步穿杨的箭术,在父皇面前好好露一手,至于其他的,少说,少看,少掺和。”
“在父皇的面前,那些个不着四六、粗鄙不堪的浑话,你可千万、千万要给哥哥我死死地憋在肚子里!不然的话,仔细了你的皮!”
他这话虽然说得带了几分狠厉与警告的意味,但那沉稳的语气之中,却满是作为兄长对弟弟的深切关照与殷殷叮嘱。
公子高心中比谁都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秋狩,对他们而言,既是一场难以预料的危机,或许……也是他们这些平日里不太受重视的边缘皇子,一个在父皇面前展露自身价值、博取关注的难得机会。
至少,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看到他们的存在,看到他们并非庸碌无能之辈。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
上林苑,雄踞咸阳城之南,方圆数百里。
其内山峦起伏,层林叠翠,珍禽异兽出没其间,乃大秦历代先王巡狩游乐的禁苑。
此刻,这座恢弘的皇家园林,早已被少府与卫尉的人马清场,层层护卫,戒备森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晨曦微露,天际泛白。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马仪仗,便已从咸阳宫门鱼贯而出,旌旗招展,车辚马萧,向着上林苑浩荡进发。
队列最前方,是卫尉所属的虎狼禁军。
他们尽皆身披玄甲,手持森然长戈,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队伍两侧的任何风吹草动。
紧随其后的,是太仆属官驾驭的华丽车驾,以及簇拥着的内侍与各署官员,神色恭谨。
再之后,方是诸位皇子们的队伍。
有的乘坐着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壁雕刻着繁复的纹饰,彰显着皇室的尊贵。
有的则跨坐于神骏非凡的战马之上,鞍鞯华美,气宇轩昂。
每位公子身后,都带着各自的门客与侍从,组成一支支大小不一的随行队伍,迤逦而行,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公子禄与公子衍共乘一车,不时撩开车帘向外张望,低声交谈着什么。
公子昆吾则独自骑马,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何事。
公子将闾亦是骑马而行,他一身合体的骑射劲装,面容沉静,不时与身旁的门客低语几句,显得从容不迫。
公子高与公子荣兄弟二人,并辔策马,行于队伍之中。
公子高身着一套利落的黑色猎装,腰悬一柄古朴长剑,背负一张强劲的角弓,沉稳的面容上,一双眸子精光内敛,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气势沉凝。
公子荣亦是一身戎装打扮,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兴奋与好奇,不住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致,以及其他兄弟们的仪仗。
“五哥,这上林苑可真是气派非凡啊!”公子荣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惊叹。
“自然。”公子高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笑,“上林苑乃我大秦皇家首屈一指的园林,其中飞禽走兽不计其数,林深谷幽,地形复杂,最是适合围猎。”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郑重:“不过,今日这场围猎,恐怕不只是为了狩猎那么简单。”
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家弟弟,再次提醒道:“记着我昨日与你说的,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话。”
“知道啦,五哥!”公子荣连忙应了一声,收敛了脸上的兴奋,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忍不住四处瞟着,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又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队伍的前列,最为显眼的,便是十八公子胡亥。
他骑乘着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昂首挺胸,顾盼自雄,神采飞扬。
他不时轻扬马鞭,催动胯下宝马,超越一些行进稍缓的马车,引得周围的侍从与官员纷纷侧目,眼中神色各异。
“哼,这些人,一个个慢吞吞的,磨磨蹭蹭,何时才能抵达猎场?”胡亥有些不耐烦地低声自语,嘴角撇了撇。
第173章 君王帐前见真章
他早已迫不及不及待地想要进入那广阔的猎场,在父皇面前一展自己精湛的骑射技艺。
“十八弟性子倒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急。”公子昆吾将三支倒钩猎箭并排插入箭壶,扯动嘴角轻笑,
公子禄握着牛角弓闷哼:“只怕今次猎场上再惊走白鹿。”他话音未落就被公子衍猛扯衣袖,这才注意到胡亥贴身侍卫正阴沉着脸看向这边。
中车府令赵高,骑着一匹毛色乌亮、相对温顺的坐骑,亦步亦趋地跟在胡亥身侧。
他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公子,陛下昨夜批阅奏章至鸡鸣,莫忘了老奴与您说过的那些话。”
胡亥闻言,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耐地说道:“知道了,老师忒也啰嗦。”
说罢,他一抖缰绳,催马向前,径直去到了队伍最核心处,那辆最为高大华贵的御驾之旁。
胡亥策马来到御驾一侧,隔着车帘,恭敬地朗声道:“父皇,儿臣胡亥,给父皇请安!今日天气晴好,正宜游猎,儿臣愿为父皇充当先驱,探查前方路径,确保父皇龙体安泰!”他声音洪亮,刻意拔高了语调,希望能传入车辇之内。
车辇内,嬴政正闭目养神。听到胡亥的声音,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腔中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亥在车驾旁等了片刻,未见父皇有进一步的示下,心中略感失落,但面上不敢表露,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这才略带遗憾地拨转马头,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中。只是那脸上的意气风发,稍稍减退了几分。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几道关卡,终于抵达了今日围猎的核心区域——饮鹿坡。
此地地势开阔,水草丰美,四周以临时搭建的木质围栏圈起了一大片区域,只留下了几个特定的出入口。围栏内,隐约可见林木晃动,不时有鸟雀惊飞,显然早已被驱赶了不少猎物进入其中。坡上地势较高处,已经搭建起了数座巨大的明黄色帐篷,帐篷外,少府的内侍们正忙碌地布置着桌案、坐席,准备着茶水瓜果。卫尉的禁军则在帐篷四周警戒,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诸位公子纷纷下马或下车,各自整顿衣冠,准备觐见。
公子将闾一身玄色劲装,显得格外沉稳干练。他下了马车,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将饮鹿坡的地形与布置尽收眼底,又观察了一下其他兄弟的神色,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他注意到公子昆吾、公子衍、公子禄几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间似乎并无多少兴奋之情,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测的凝重。
公子高则拉住了正要四处张望的公子荣,低声道:“收敛心神,父皇快到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号角长鸣,嬴政的御驾在禁军的簇拥下,缓缓驶入了饮鹿坡的营地。
所有公子立刻神色一肃,躬身垂首,静立道旁,等待父皇驾临。
车帘掀开,身着黑色常服的嬴政,缓步走下车辇。他身形魁梧挺拔,龙行虎步,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公子,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势,瞬间让整个营地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儿臣(臣等)恭迎父皇(陛下)!”诸位公子与在场的官员们齐声行礼,山呼万岁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平身。他目光在诸子脸上一一扫过,
“今日秋高气爽,朕召尔等前来,一则活动筋骨,二则也看看我大秦皇室子弟,是否还存有先祖马上取天下的勇武之风。朕听闻北境有狼,能避箭风。”嬴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林中放了十匹活狼,能生擒者另赏,猎场之内,各凭本事。今日猎得最多,且猎物最是勇猛者,朕,有赏!”
“儿臣遵旨!”众公子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期待与兴奋,尤其是胡亥,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嬴政解下腰间玉璜抛给侍从:“拿这个作彩头——半时辰后开猎。”
嬴政说完,便径直走向了主帐。
诸位公子则在各自的位置上静静等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期待。
胡亥烦躁地拨弄着腰间佩玉,不时瞥向那张特制的黑漆角弓,弓身在晨光下泛着幽暗光泽,仿佛亟待饮血。
他心中暗忖:“今日,定要让父皇看看,谁才是他最勇武的儿子!”
公子将闾则泰然自若,他轻轻抚摸着马鞍上冰凉的铜饰,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每一个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饮鹿坡,倒是个不错的舞台,兄长此刻应当喝着蜀地苦茶查点盐井呢。”将闾心底轻语,眼底深处却闪烁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公子高默默检查着箭囊中每一支羽箭,箭簇锋锐,寒光闪闪,他那布满伤痕的手指感受着弓弦的韧度,眼神沉静如渊。
“荣弟,莫要分心。”公子高低声提醒着身旁有些跃跃欲试的公子荣。
公子荣闻言,连忙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只是紧握弓把的手心,已微微渗出汗渍。
“咚——!咚——!咚——!”
沉闷而悠长的号角声再次划破长空,苍劲的音波在山谷林间激荡回响,仿佛唤醒了沉睡的猛兽。
早已按捺不住的诸位公子,闻声精神陡然一振!
“驾!”胡亥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汗血宝马如一道赤色闪电,率先冲出!
其余公子亦不甘示弱,如同离弦之箭般,纷纷策马扬鞭,向着那片广阔的围场席卷而去!
一时间,沉重的马蹄声如骤雨般密集,踏碎了林间的宁静,呼喝声、弓弦震颤的嗡鸣声、马匹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激荡起漫天尘土与草屑。
嬴政并未亲自下场,他身形稳如泰山,端坐于主帐前临时搭建的露天高台上。
身旁,李斯、蒙毅等几位心腹重臣垂手侍立,神色肃穆。
第174章 金弓空震惹人嘲
嬴政不置可否,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依旧投向远方。他今日的目的,也并非真的要看谁猎的野兽多,
他要看的,是这些儿子们,在猎场这方小天地里,如何施展,如何决断。
公子将闾并未急着出发,他对着公子曜和公子朔微微颔首,三人目光交汇。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了上来,手中捧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公子,您吩咐的东西,取来了!”侍卫低声道。
公子将闾接过,解开黑布,那是一张巨网。
由数十根经过特殊处理、柔韧无比的细藤条,与坚韧异常的牛筋交错编织而成。
网格细密坚实,边缘处均匀系着数枚分量十足的纯铁铸造的坠饰。
更为精妙的是,此网的收口之处,暗藏着一套设计巧妙的机关,一旦触发,便能以雷霆之势迅速收紧。
此物,名为“百韧网”。
乃是专门为活捉那些力大无穷、凶悍异常的猛兽而打造。
一旦张开,足有数丈方圆。
抛出之后,机括牵动,便能如巨兽张口,将猎物吞噬。
网上的倒钩与沉重的铁坠,会死死缠住猎物,使其越是挣扎,便被束缚得越紧,纵有通天之力,亦难以挣脱。
“好!”公子将闾抚摸着那张坚韧的网,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曜弟,朔弟,今日这饮鹿坡,寻常的麋鹿獐兔,猎得再多,也未必能真正入父皇法眼。”
“我等的目标,是狼!”
“是那十匹父皇亲口点出的活狼!”
公子将闾带来的侍卫,皆是他亲手甄选、悉心培养的精锐,他们不仅个个武艺高强,更难得的是,精通合击之术,彼此配合默契无间,这些人腰间悬挂着锋利的短刃,背负着强劲的弓弩。
只待公子将闾一声令下,便要大展身手。
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要寻找狼群的踪迹。一路上,他们遇到一些寻常的野兔、山羊之类,也顺手射杀了几只,但并未因此停留。
另一边,公子高则策马向着显得相对安静的山林行去,他身后的门客,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他们配合默契,行动间悄无声息,如同融入了这片山林一般。
“主君,咱们往这边走,怕是没什么大家伙吧?”穿堂见公子高选择的方向忍不住问道。
公子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刀。
“越是寂静之地,越可能藏匿着真正的猛兽。狼,可不是那么容易被驱赶的蠢物。北境的老兵说过,天狼群总往背风聚。”
他们行不多远,便见前方林间,一只毛色油光水滑的狐狸,正伸长脖子,警惕地探头探脑。
“嗖!”
不等公子高发话,他身后一名门客已经拈弓搭箭,一箭射出。那狐狸反应也是极快,箭矢破空之声传来,它便猛地一窜,险之又险地避过了箭锋,钻入密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可惜了!这畜生倒是机灵!”那名射箭的门客懊恼地咂了咂嘴,语气中满是遗憾。
公子高却不以为意,笑道:“无妨,这林子里的猎物多着呢!继续走。”
他们一行人,不急不躁,稳步推进。遇到合适的猎物,便从容出手,箭无虚发。不多时,马背上便多了几只野兔、山鸡,还有一头小巧的獐子。虽然算不上什么珍奇异兽,但也聊胜于无。
另一边,公子胡亥一马当先,他胯下的汗血宝马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将其他人甩开一截。他手持描金角弓,双眼放光,四处搜寻着值得他出手的猎物。很快,一只肥硕的梅花鹿闯入了他的视线。
“好畜生,哪里跑!”胡亥大喝一声,催马追去。那梅花鹿受惊,慌不择路地在林间穿梭。胡亥紧追不舍,引弓搭箭,瞄准了梅花鹿的后臀。
“嗖!”箭矢破空而出,却稍稍偏了一些,擦着鹿腿飞过,惊得那鹿跑得更快了。
“混账东西!”胡亥怒骂一声,金弓重重砸在马鞍上,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自诩箭术不凡,没想到第一箭就失了手。他身后的几名侍从连忙出言安慰,“公子神射!方才定是山风作祟……”,
胡亥听着这些奉承,脸色稍霁,却仍旧不忿,
十来个门客像闻着血腥味的豺狗似的围上来。有人牵着猎犬打头阵,犬吠声惊起林间飞鸟。远处树影里晃过赤褐色皮毛,十几头麋鹿被驱赶着往开阔地乱窜,四面合围,成功将一群受惊的麋鹿逼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
三箭连发,两头雄鹿应声倒地。侍从们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喝彩:“公子好准头!这手连珠箭便是蒙恬将军见了也要夸赞!”
“哈哈哈哈!”胡亥得意地大笑起来,对身边的门客炫耀道:“看到没有!这便是本公子的箭术!今日这头筹,非本公子莫属!”
“瞧瞧这鹿角!”胡亥踩着鹿头拔出佩剑,宝剑的寒光在阳光下晃花众人眼,
他身边的门客自然是马屁如潮,纷纷称赞胡亥公子箭术通神,英勇无匹。
胡亥正得意间,忽然瞥见不远处,公子高一行人也从林中转了出来,马背上只挂着几只小兽。胡亥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故意扬声道:“五哥,你这收获,未免也太寒酸了些吧?莫不是连弓都拉不开,只能打些兔子山鸡充数,糊弄父皇?”
胡亥故意踢了踢染血的鹿尸,“要不要分你条鹿腿熬汤补补身子?”
“十八弟有心了。”公子高慢悠悠摘下角弓,牛皮弓弦在掌心勒出深痕,“方才见你三箭才中两头,这鹿……怕是肉老,我啃不得这些。”
胡亥脸上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却见公子高突然抬臂张弓。弓弦震颤的瞬间,三十步外传来重物坠地声——一头獠牙毕露的野猪被利箭贯穿左眼,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收着。”公子高把角弓挂回马鞍,“给十八弟晚上加菜。”说罢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着往密林深处去了。
第175章 狼踪现血影迷踪
胡亥被公子高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又见他轻描淡写便射杀一头野猪,自觉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胡亥冷哼一声,
他猛地拨转马头,对着身后那群人厉声道:“走!愣着干什么?去找狼!父皇说了,猎狼者,另有重赏!”
“公子说的是!”
“咱们这就去!”
他身后那群门客侍从,哪个不是看眼色的主儿,立刻轰然应诺,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就是,区区野猪算什么!”
“还是公子有大气魄,直奔狼群!”
“小的们这就为公子开路,定让公子拔得头筹!”
簇拥着胡亥,朝着林海深处呼啸而去。一时间,十几匹马加上数条乱吠的猎犬,声势浩大,犬吠马嘶,杂乱的脚步声踩得落叶纷飞,惊得林中鸟雀扑棱棱四散飞逃,仿佛不是去猎狼,倒像是怕林子里的活物不知道他们来了。
“十八弟这般动静,莫说猎狼,便是兔子也早被他吓跑了。”公子荣望着胡亥一行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撇了撇嘴,
公子高微微摇头,并未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进,“猎不猎得到,那是他的事,跟紧了,别走散。”
“知道了,五哥!”公子荣连忙催马跟上,心里却有点嘀咕,父皇的赏赐,就这么让胡亥去争了?不过看五哥这不慌不忙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也是,五哥的本事,哪是胡亥那花架子能比的。
另一边,公子将闾带着公子曜与公子朔,早已领着一队精锐侍卫,深入到一处地势更为复杂的山谷之中。
“曜弟,朔弟,可曾探得狼群踪迹?”将闾勒住马缰,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公子曜一身劲装,显得颇为精干,他凑近了些,同样低声道:“三哥,猎户方才回报,就在西南两里外的一处背风山坳,发现了新鲜的狼粪和爪印。看那痕迹,湿润程度尚新,数量约莫在十只上下,和父皇说的一致。”
公子朔也接口道:“只是那山坳地势险要,入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入,里面林木又生得密不透风。别说骑马,人进去都费劲。我等弓箭怕是难以施展,万一惊了狼群,四散奔逃,钻进密林,就更难捉了。”
将闾闻言,脸上不见丝毫忧虑,“今日便让这‘百韧网’显显神威。弓箭射杀容易,父皇要的是活捉,死的,不过是寻常猎物罢了。”
“三哥英明!”公子曜与公子朔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皆是兴奋与期待,今日若能凭此网生擒几匹活狼,定能在父皇面前大大露脸。
他们便指挥着手下侍卫,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处山坳摸去。
这些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不仅弓马娴熟,更兼配合默契。
侍卫们分成数个小组,交替掩护,行动之间,悄无声息。
公子高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深的林木。
“五哥,咱们这般不紧不慢,真的无妨?”
公子荣有些沉不住气了,凑近低声问道。。
“万一让胡亥那小子抢了先,把父皇点名的那几匹狼都给猎光了,咱们岂不是白来一趟?”
他知道自家五哥箭术通神,身手更是军中磨砺出来的狠角色,真要放开手脚狩猎,十个胡亥也比不上。
可眼下这慢悠悠的架势,实在让他心里发急。
公子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猎狼,跟撵兔子追狍子,可不是一回事。狼这种畜生,狡猾得很,又抱团,懂得趋利避害。它们可不是傻乎乎等着人去围的蠢物。”
正说着,队伍里一名随行的老猎户上前,他常年混迹山林的经验让他嗅觉异常灵敏,此刻他俯身细察地面,有了发现。
“公子,您看!”
猎户指向地面几处清晰的爪印。
“这爪印新鲜得很,泥土还带着湿气,不止一只,刚留下不久!”
他凑近了闻了闻。
“还有股子狼特有的腥臊味,应该刚过去没多久。”
猎户抬手指向西南方向一处更为茂密的林子。
“看方向,是往那边去了。”猎户指向林子深处一个方向。
“追!”
公子高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
一行人立刻精神抖擞,不再迟疑,沿着狼爪印留下的新鲜痕迹,动作轻盈而迅捷,小心翼翼地追踪而去。
林间光线斑驳,只有偶尔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般谨慎地行出了约莫半里路,前方带头的一名侍卫猛地抬起手,示意身后众人立刻停下。
“公子,前面…有动静!”
那侍卫侧着耳朵,声音压得几乎细不可闻。
众人瞬间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之下,果然,从前方不远处的密林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呜咽。
那声音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啃噬骨肉时发出的“咔嚓”、“咔嚓”的脆响。
“找到了!”
公子高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笑容,眼中战意升腾。
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对身后的门客与侍卫做了几个手势。
众人立刻心领神会,无需言语,便悄无声息地散开。
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以公子高为中心,迅速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借着树木和灌木的掩护,缓缓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拨开身前最后一片浓密的枝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精神猛地一振,
只见前方一片约莫数十步方圆的林间空地上,赫然聚集着七八头毛色灰黄、体型矫健的野狼!
它们正贪婪地围着一头倒毙的野猪,疯狂地大快朵颐。
那野猪体型硕大,少说也有两三百斤重,此刻却已是血肉模糊,内脏拖了一地,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狼群之中,最为显眼的是一头体型格外健壮、毛色近乎纯黑的公狼。
它无疑是这群狼的首领,霸占着野猪最肥美的心腹部分,正埋头撕咬得满嘴鲜血淋漓。
它的喉咙里不时发出警告般的低沉嘶吼,威慑着周围想要靠近的其他野狼,眼神凶狠而警惕。
第176章 黄雀在后胡亥狂
“五哥,真的有狼!”
公子荣压着嗓子,他握着弓把的手更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公子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示意众人先别动。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跟着公子高的老卒,耳朵动了动,猛地朝另一边努了努嘴,低声道:“主君,那边……好像又有人摸过来了。。”
公子高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五弟,别来无恙啊。”
公子高心中一动,目光倏然转向声音来处。
公子荣与其他侍从亦是神色一紧,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几块巨岩之后,公子将闾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身后跟着公子曜与公子朔,再往后,是十余名身着统一劲装的侍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合力展开的一张巨网。
“好一头雄狼!”
公子将闾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那头黑色的头狼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若是能将其生擒,献到父皇面前,定能让父皇龙颜大悦。
公子高缓缓站直了身体,角弓依旧握在手中,弓弦紧绷,却并未搭上箭矢,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公子将闾。
“三哥也来得好快。”
公子将闾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和,却不达眼底。
“五弟过奖了。”
他缓步从岩石后走出,身后的公子曜和公子朔也紧随其后,各自按着腰间的佩剑。
“我也是隐约听到这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心生好奇,便带人过来查探一番,不成想,竟能在此处巧遇五弟。”
公子荣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三哥这是准备用网捕狼?”
他上下打量那张网:“看着不小,只怕不好使吧?”
公子朔闻言,眉毛一挑,带着几分傲气道:“荣弟此言差矣。”
“此乃‘百韧网’,墨家巧匠以柔韧藤条与牛筋层层交错编织,耗时数月方成。”
“其上暗藏的机括,更是精妙无比,一旦触发,网口瞬息收紧。”
“莫说是狼,便是山中猛虎,一旦被此网罩住,也休想轻易脱身。”
“三哥,动手吗?”公子朔摩拳擦掌,有些跃跃欲试,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头狼王。
“不急。”公子将闾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头最为雄壮的黑狼身上。
“先让它们吃个半饱,消磨些凶性,待会儿挣扎的力气也能小些。”
“等会儿先以弓箭射杀外围那几头瘦弱的小狼,不必追求一击毙命,将它们惊散开即可。”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集中人手,专心对付那头狼王!”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喧哗声突兀地从林子深处传来。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犬吠声和急促的马蹄声,还夹杂着几声咋咋呼呼的呼喝。
公子高脸色微微一沉。
这动静……是胡亥他们过来了?
那边的喧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毫无顾忌。
原本埋头啃食的狼群显然也被彻底惊动了。
它们猛地停下动作,纷纷抬起头,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双双幽绿的眼睛齐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头黑色的狼王更是停止了进食,弓起身子,露出森白的獠牙,一副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戒备姿态。
“三哥,这声音……听着像是胡亥他们?”公子曜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若是他们冒失冲撞进来,只怕……”
将闾微微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这般大张旗鼓,毫无章法!只怕会将整个狼群彻底惊走!”
“那我们怎么办?三哥,咱们也赶紧上?”公子朔有些急了,生怕功劳被抢。
一旦狼群受惊四散,钻入这密林深处,再想找到,尤其是活捉那头狼王,几乎是难如登天!
将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转向公子高,他知道,此刻绝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五弟,”将闾语气突然变得诚恳了几分,
“你我兄弟一场,今日既然都遇上了这狼群,也算是有缘,不如你我两方联手如何?”
“你的人马从左翼包抄,我的人马从右翼合围,将这狼群死死困在中心。”
“待时机成熟,再伺机用我这‘百韧网’将其一网打尽,尤其是那头狼王,定要活捉!”
“所得猎物,你我平分,你看如何?”
他提出了一个听上去颇为公平的建议。
但公子高心中却明镜似的,这张“百韧网”乃是将闾所备,一旦成功活捉,尤其活捉了狼王,在父皇面前,这首功自然是算在将闾头上。
至于平分猎物……父皇的心中,自有另一杆秤。
公子高仅仅沉吟了一息。
他知道,单凭自己这些人,要在这片刻之间活捉一整个狼群,尤其是那头狡猾凶悍的狼王,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
但若是与将闾联手……至少能确保有所斩获,不至于空手而归,
他迅速做出了决定,“好!绝不能让他们将狼惊走!”
“三哥,你的人立刻准备好‘百韧网’,找准时机!我们从另一侧包抄过去,务必将它们堵死!”
林叶深处,骤然传来“哗啦”一声刺耳的摩擦与断裂声,惊起一片飞鸟。
紧接着,胡亥的嗓门便毫无顾忌地炸响开来:“快!都给本公子冲进去!谁先猎得头狼,本公子重重有赏,黄金百两!”
伴随着胡亥的喊声,一群人马猛地从林木的另一侧冲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胡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那血腥的野猪残骸,以及环伺其周、獠牙毕露的狼群,眼中迸射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狂热光芒,仿佛那狼王已是他囊中之物。
“狼!哈哈,父皇的赏赐是我的了!”胡亥兴奋地叫喊起来,根本未曾留意到,就在他左右两侧不远处的林影与岩石之后,还潜伏着另外两支队伍。
他得意洋洋地猛一挥手,“还愣着作甚!给本公子上!将这些畜生统统拿下!”
他身后的门客侍从们,早已被那“黄金百两”的许诺刺激得双眼发红,闻声立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着,争先恐后地扑向那片狼藉的林间空地,手中的兵刃在林间的光影下闪烁着杂乱的寒芒。
第177章 冷箭穿蹄狼更凶
瞬间,之前所有的算计与对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打破了。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和冲击彻底激怒!
七八头灰狼同时弓起脊背,牙上还滴着野猪的血,它们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凶狠地盯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尤其是那头黑色的狼王,更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前爪刨着地面,蓄势待发。
“这蠢货!五哥!三哥!他们……他们就这么冲上去了!”公子荣见状,语气中满是急切。
公子高与公子将闾几乎同时转头,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一瞬,彼此眼中都清晰地映照出一丝深深的无奈。
胡亥这横冲直撞的搅局,无疑让原本计划中的“活捉”,难度凭空增加了数倍,再犹豫片刻,怕是连狼毛都摸不着了。
将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当机立断,“动手!不能让这群蠢材把狼都吓跑了!”
他手下的那些精锐侍卫,反应极快,立刻拉动了“百韧网”的机括。
“嗡——”一声沉闷的机簧弹响。
那张巨大的“百韧网”在空中骤然舒展开来,网面如同一只无形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朝着狼群的方向迅猛罩去!
与此同时,公子高也沉声厉喝:“狼群前方空地!用箭矢封锁它们的退路,将它们往网口方向驱赶!放箭!”
公子荣等人早已引弓待发,闻令之下,毫不犹豫地松开了紧扣的弓弦!
“咻咻咻——!”
箭矢并非射向狼群本身,而是极为精准地攒射在狼群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噗!噗噗!”
狼群本就被头顶那突如其来的巨大网影骇得不轻,此刻又见前方箭矢如雨,退路受阻,登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与恐慌。
几只体型稍小的狼发出短促而惊惧的哀鸣,本能地向后退缩,试图避开那当头罩下的巨网与前方封锁的箭雨。
然而,胡亥那边那群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的门客侍从,此刻也已乱哄哄地冲杀到了近前。
他们眼尖地看到了将闾那边抛出的大网,也瞥见了公子高这边射出的密集箭雨,非但没有意识到配合,反而误以为是有人要抢夺他们的功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型与章法,
“别让他们把狼抢走了!头功是我们的!”
“冲啊!抓住那头黑毛的狼王!”
一时间,人声鼎沸,犬吠如潮,弓弦的嗡鸣声与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此起彼伏,更有兵刃碰撞的刺耳锐响夹杂其间。
公子将闾麾下的侍卫们,正竭力操控着那张巨大的“百韧网”。
他们试图将其精准地罩向奔逃的狼群。
然而,狼群早已被连番的动静彻底惊吓,它们四散奔逃,速度快得惊人,
巨大的网面呼啸而下,沉重的铁坠砸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最终,却只网住了两只跑得稍慢的倒霉狼。
其余的狼,有的从网边堪堪擦过,有的则敏捷地从网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中窜了出去。
“嗷呜——!”
被网住的两只狼发出凄厉而愤怒的咆哮,在坚韧的网中疯狂地翻滚、撕咬、冲撞,网绳深深勒入它们的皮肉,却更激起了它们的凶性,每一根藤条和牛筋都绷得咯吱作响,
与此同时,胡亥那边的那群门客,眼见有狼逃脱,更是急红了眼。
他们根本不顾什么章法,纷纷举起手中的弓弩,开始对着那些四散奔逃的狼影胡乱射击。
他们的箭术实在称不上高明,许多箭矢都射偏了。
有的“咄咄”地钉在树干上,有的则“噗噗”地没入泥土,更有几支箭矢,因为角度刁钻,竟然险些误伤到正在全力控制“百韧网”的将闾这边侍卫,一支流矢擦着一名侍卫的耳边飞过,带起一阵劲风,惊出他一身冷汗。
“混账东西!”
将闾脸色瞬间铁青,额头青筋暴跳,他万万没有想到,胡亥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添乱,本该是瓮中捉鳖的局面,就要被这群蠢货彻底搅黄。
“滚开!别碍事!”
一名公子将闾的侍卫,正与网中挣扎的恶狼角力,险些被乱箭射中,当即怒不可遏地厉声喝道。
他一边要应付网中凶狼的剧烈挣扎,一边还要分心躲避胡亥手下那些毫无准头的乱箭。
“你们敢对本公子的侍从无礼?!”
胡亥听见自己的人被呵斥,勃然大怒,猛地一扬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向了那名出声呵斥的侍卫。
“啪!”
一声闷响,那侍卫躲避不及,臂膀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胡亥!你究竟在做什么?!”
公子将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厉声呵斥,他真没想到,胡亥竟然会对自己的人动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功,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做什么?”
胡亥面对将闾的质问,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手中的马鞭依旧高高扬起,仿佛随时会再次落下。
“自然是帮父皇生擒活狼!你们这些废物,连几只畜生都搞不定,磨磨蹭蹭,还是让本公子来吧!”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对整个围猎造成了多大的破坏。
公子高也紧紧皱起了眉头,面沉似水,胡亥那边的混乱,已然波及到了他们,能看到狼群在头狼的带领下,已经开始反击,这些畜生在惊恐之下,反而更添了几分凶悍。
他沉稳地拉开角弓,并未瞄准要害,而是对准了狼的前腿。
“嗖!”
一箭射出,正中一头狼的左前腿,那狼惨嚎一声,翻滚在地,却更加凶狠地龇着牙。
“五哥,小心右边!”
公子荣焦急的大喊声骤然响起!
他眼尖地发现,另一只狼,不知何时已悄然绕到了公子高的侧后方,正弓起身子,作势欲扑!
公子荣毫不犹豫,瞬间弯弓搭箭。
箭矢离弦,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那只偷袭恶狼的后腿!
“嗷——!”
那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但它并未就此倒下,反而被剧痛激发了更为凶残的兽性,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公子高,更加凶狠地加速冲了过来!
第178章 剑挑狼目显锋芒
侍卫们早已反应过来,迅速上前,木棍重重砸在狼腰上,先是一个套索死死缠住狼王后腿,让它逃脱不掉,接着又是几个套索将这头受伤的狼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胡亥那些门客的箭矢依旧在林间肆虐。
“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已有两头倒霉的狼被他们的乱箭射杀。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落叶,浓郁的血腥气在林间弥漫开来。
将闾那张巨大的“百韧网”下,两头被困的狼仍在疯狂挣扎。
控制着巨网的侍卫们额头青筋暴起,使出浑身力气。
公子高一颗心沉了下去。
父皇要的是活狼。
眼下这混乱的局面,别说活捉,能留下几具完整的狼尸都成了奢望。
胡亥这般胡闹,箭矢乱飞,极有可能误伤到自己人。
他胸中一股怒气翻涌。
他厉声喝道:“都住手!不要乱射!”
然而,他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在现场一片鼎沸的喧嚣之中,根本无法有效传达。
犬吠声、呼喝声、兵刃碰撞声、狼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淹没了他的警告。
胡亥那边的门客依旧在兴奋地追逐、射杀,眼中只有赏赐,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正在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头一直蛰伏观察的黑色头狼,终于找到了可乘之机。
头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几只狼仿佛接到了指令,猛地调转方向,朝着胡亥那群咋咋呼呼的门客佯攻而去,瞬间吸引了他们大部分的注意力。
那头狼王,竟趁着胡亥的人与将闾的人之间因争抢而陷入混乱的空隙,悄无声息地从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猛然窜出。
目标正是站在“百韧网”边缘,正蹙眉指挥着手下侍卫的公子将闾。
这头狼,竟懂得利用混乱,声东击西,直取要害!
将闾身边虽有侍卫护卫,但事发太过突然,狼王扑击的距离又近,速度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名将闾的贴身侍卫目眦欲裂,厉喝一声,想也未想,猛地横身扑出:
“公子小心!”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是锋利的狼爪撕裂皮肉的声音。
那名忠勇的侍卫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被凶猛的头狼狠狠扑倒在地,鲜血瞬间从他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公子将闾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虽然平日里也习练武艺,但何曾真正面对过这等凶兽搏命的惨烈场面?
他下意识地向后踉跄退去,脚步都有些虚浮。
“三哥!”
公子曜与公子朔两人睚眦欲裂,公子曜手中的长剑带起一道寒光,不顾一切地朝着头狼的腰腹劈去,公子朔则紧握短刀,从另一侧猛扑上来。
他们身后的侍卫也终于从这惊变中反应过来。
怒吼着,挥舞着兵刃,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头发狂的头狼合围而去。
然而,这头狼王身体灵巧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公子曜势在必得的一剑,剑锋擦着它的肋毛掠过,带起几缕纷飞的狼毫。
头狼甚至没有片刻的停顿,它那双幽绿的兽瞳中闪烁着嗜血的疯狂。
张开那布满涎水与血迹的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白牙,带着一股腥风,直取将闾那因惊恐而后退不及的咽喉要害!
“三哥小心!”
公子朔情急之下,奋力将手中的短刀向前猛地一掷,试图用这种方式逼走饿狼。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侧面杀出,手中长剑寒光一闪!
“锵!”剑身精准地挡住了狼的利爪,发出一声刺耳的交鸣。紧接着,那黑影手腕一抖,剑尖如同毒蛇吐信,直刺狼的眼睛!
那只头狼反应极快,头猛地一偏,避过了要害,剑尖堪堪擦着它的眼眶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袭来!
“嗷——!”
狼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愤怒咆哮,吃痛下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了数步距离。
腥臭的狼涎混合着鲜血,从它脸上滴落。
众人这才看清,出手的正是公子高!
他不知何时已经冲了过来,手中长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嗷呜!”那只头狼发出愤怒的嚎叫,它显然感受到了来自公子高的巨大威胁。它弓起身子,背脊上的黑毛根根倒竖,
而另一边,胡亥那边的混乱还在继续。他的门客虽然人多,但缺乏配合,箭矢如蝗虫般在林间乱飞,非但没能有效猎杀或捕获任何一头狼,反而险象环生,误伤了数名自己人。
已经有几名门客被四处逃窜的狼抓伤或咬伤,发出阵阵哀嚎,场面一度十分狼狈。
“射它的腿!射它的腿!你们这群饭桶!”胡亥在马上气得跳脚,他原本兴奋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高声呵斥着手下的门客,但根本无人听从,那些人只顾着躲避狼爪,或是胡乱挥舞兵器,哪里还有半点章法。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胡亥气急败坏地大骂着,但又不敢亲自上前与狼搏斗,只能在远处跳脚干着急,那模样颇有几分滑稽。他瞥了一眼场中与头狼缠斗的公子高,眼神中掠过一丝嫉恨。
公子将闾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惊魂未定地缓过神来。他看着与狼搏斗的公子高,那矫健的身影,沉稳的剑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想到,在如此危急时刻,救他的竟然会是一向不太对付的公子高。
方才若不是公子高及时出手,自己恐怕已经成了狼口下的亡魂。这份人情,可欠大了。他咬了咬牙,心中百味杂陈。他挥手示意手下:“还愣着干什么!去帮五公子!把那头狼王给本公子拿下!死的也行!”
公子曜和公子朔也立刻反应过来,指挥着各自的侍卫,与公子高的门客一同,手持绳索与特制的捕兽木棍,小心翼翼地从两侧上前,
狼王后腿被牛皮绳绞住,公子荣带人从侧翼压上,木叉死死抵住狼颈,数名侍卫配合默契,瞅准空隙,几根绳索呼啸而出,套向狼王的四肢。
第179章 山君现!
异变陡生!岩石后突然炸开腥风,
“吼——!!!”
一声仿佛能撕裂山林的惊天虎啸,猛然从狼群后方不远处的密林深处炸响!瞬间压过了场内所有的喧嚣与嘶吼。空气似乎都因这声虎啸而凝滞,林间的落叶簌簌发抖。
正自与人激斗、疯狂撕咬的狼群,无论是被网住的,还是四散奔逃的,亦或是与公子高搏命的狼王,听到这声虎啸,瞬间炸了毛!它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所有攻击动作,浑身僵硬,
那头黑色狼王更是猛地后撤半步,弓起身子,不再理会公子高,而是朝着虎啸传来的方向,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呜咽。
公子高也是心中一凛,这虎啸声,中气十足,显然是一头正当壮年的成年猛虎!他眉峰紧蹙,上林苑的清场围猎,按理说早已驱逐了这等大型猛兽,这老虎是从何而来?
“五哥!那……那是老虎?”公子荣脸色发白,握着弓的手都有些不稳,声音里满是惊骇。他虽也算勇武,但狼和虎,那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饮鹿坡的高台之上,在听到这声虎啸的瞬间,李斯、蒙毅等人,更是脸色骤变!
“陛下!”李斯失声惊呼,脸上血色褪去不少,“这……这上林苑内,怎会有虎啸之声?少府与卫尉的人是如何清场的?”上林苑虽广阔,但为了确保今日围猎万无一失,早已严令少府与卫尉协同,清查数遍,
将所有可能对皇子们构成威胁的大型猛兽尽数驱逐或捕杀,只留下一些麋鹿、野猪、狡兔,以及那十匹刻意放入的狼。这猛虎突现,若是惊扰了圣驾,或是伤了哪位公子,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中车府令赵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衣袍下摆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连声疾呼:“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定是少府那帮杀才办事懈怠,玩忽职守,惊扰圣驾!”他心中叫苦不迭,
嬴政目光深邃,望向虎啸声传来的那片幽暗密林,语气平淡地开口说道:“不必如此惊慌失措。”
众人闻言一怔,皆不明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不高,
“那头老虎,也是朕,着人特意放进来的。”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整个高台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李斯、蒙毅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无法理解,陛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嬴政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看着远处林间腾起的飞鸟:“蒙卿当年猎虎,用的几石弓?”
“回陛下,三石硬弓。”蒙毅忍不住开口,
“是否要卫尉的人……”,他深知下山猛虎的厉害,发起狂来,便是十数人也未必能近其身。
“不必。”嬴政淡淡打断,“朕倒要看看,朕的这些儿子,谁有当年蒙卿猎虎的胆魄与手段。”
嬴政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林木,落在了那幽深莫测的山谷之中,落在了他那些正面临猛虎威胁的儿子们身上。他嘴角的笑意,在晨光下显得愈发意味深长。
他倒要好好看看,他的这些儿子们,究竟谁,才能临危不乱,谁,又能显露出那份属于王者的沉稳与勇悍!这寻常的围猎,终究是太温和了些。
公子将闾的佩剑仍在滴血,他忽然发现那些灰影正在后缩——本该陷入绝境的狼群,竟趁着众人分神的间隙,朝着密林裂隙聚拢。
狼王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朝灌木丛的阴影里挪动,它那只受伤的前腿虽然行动不便,但求生的本能让它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几只受伤较轻的狼,也开始悄悄地向它靠拢。
“吼——!”
又是一声更为清晰、更为逼近的虎啸传来,这一次,众人甚至能感觉到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那股独属于百兽之王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林叶簌簌作响,一道巨大的黄黑相间的身影,缓缓从密林深处踱步而出。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得超乎想象的猛虎!
它身长足有丈余,肩高几乎与一个成年人相当。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折射出慑人的光泽。额头上那清晰的“王”字斑纹,更添几分威严。这是下山虎!
一双琥珀色的兽瞳,闪烁着冰冷而残忍的光芒,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那几具血肉模糊的野猪和狼的尸体上。
浓郁的血腥味,显然也刺激到了它。
“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林间格外刺耳,也不知是谁先沉不住气。
胡亥的那些门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追逐野狼时那股“嗷嗷”乱叫的凶悍劲儿,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们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向后退缩,恨不得爹娘给他们多生出两条腿来,能立刻逃离这片修罗场。
“十八弟,先管好你的人!”公子高厉声喝道,目光却如钉子般,始终没有离开那头缓缓踱步的猛虎分毫。这畜生显然是被浓重的血腥味引来的,恐怕,此刻已经将这片区域,视作了它自己的猎场!
胡亥被公子高这毫不客气的一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然而,他却不敢在此刻反驳。
只能结结巴巴,色厉内荏地对手下那群不成器的东西喊道:“退……退后!都给本公子退后!不许乱!不许乱!”
他自己,也趁着众人慌乱之际,悄无声息地挪动着脚步,一点一点地,想要离那头气势慑人的猛虎远一些,再远一些。
那头一直隐忍狡诈的黑色狼王,窥准了这绝佳的空隙!
它看清了,那猛虎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方才争斗最激烈的核心区域,以及散落在地的那些狼尸与野猪残骸所吸引。
狼王猛地一咬牙,拖着那条受伤的左前腿,竟率先调转方向,朝着与猛虎出现时完全相反的密林深处,亡命奔逃!
其余几头尚能动弹的灰狼,见头狼一动,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立刻紧随其后。
它们如几道灰色的影子,一溜烟便钻入了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茂密林莽之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那黑色的狼王回头望了一眼那头斑斓猛虎,幽绿的瞳孔中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第180章 狼奔虎出
这一下变故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狼!狼都跑了!”公子荣眼尖,最先反应过来,指着狼群消失的方向急声叫道,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快!网里的那两只别让它们也走了!”公子将闾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脸色铁青,之前的从容荡然无存,狠狠一甩袖子,指着仍在“百韧网”中疯狂翻腾撕咬的两头灰狼。
这两头狼,虽不如狼王那般神骏惹眼,但总不能最后空着手回去,在父皇面前连个交代都没有。
“哼,便宜了那几条畜生!”胡亥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虚汗,兀自嘴硬地嘟囔了一句。
方才老虎现身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此时,那头猛虎已完全走出了密林,它旁若无人地在几具血肉模糊的狼尸与野猪残骸间踱步嗅闻着。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似乎让它感到颇为满意。
胡亥看着这体型巨大的老虎,先是面色一白,随即眼中却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狂热。“好!好个畜生!比那些狼崽子威风多了!”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那猛虎,尖声叫道:“都给本公子打起精神来!这才是父皇想看的!谁要是能给本公子射下这头老虎,黄金千两!不!黄金万两!”
他身后的门客侍从们,此刻见了这山君本尊,腿肚子早就软了,听闻胡亥的悬赏,非但没有半分激动,反而一个个面如土色。有个胆子稍大点的门客,颤声说道:“公……公子……这……这可是老虎啊!咱们这点人手,它若是发起狂来……怕不是给它塞牙缝的……”
“废物!一群废物!”胡亥气得破口大骂,却也不敢上前,只是在原地跳脚,“平日里一个个吹得震天响,关键时刻都成了软脚虾!养你们何用!”
公子将闾扶着侍卫的手臂,才勉强站稳。他死死盯着那头猛虎,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远处高台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这绝非偶然!父皇今日,怕是要用这猛虎,来称一称他们这些儿子的斤两了。狼群,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公子高面沉如水,对公子荣的慌乱置若罔闻,剑身映照出他沉静却锐利的眼神。“荣弟,莫慌,护好自己。”他又转向面色凝重的公子将闾,“三哥,看来你那‘百韧网’,今日或许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公子高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公子荣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眶里凸出来,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巴巴地道:“五……五哥,你……你没说笑吧?用……用那网,去套……套那个?三哥的网经得住么?”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么?
公子将闾的面色,亦是瞬息万变,艰难道:“五弟,此举……是否过于冒险?这畜生,与狼群不可同日而语。若只是射杀,尚有几分把握,可若是想用网生擒……”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风险太高,近乎于送死。一个不好,便是人亡网破,鸡飞蛋打。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更沉了几分:“这畜生眼下被血食吸引,尚未将我等视作威胁。但我们离它太近,它随时可能发难。单凭我们任何一方的人手,都难有作为。如今之计,唯有你我两家合力,方能搏上一搏。”
“眼下,这猛虎被血食气味引诱,暂未将我等视作首要威胁。但我们距离它过近,一举一动,都可能成为引爆它凶性的火星。所以,我们必须先退!”
“两队人马,合力一处,缓缓向后撤离,逐步拉开与这畜生的安全距离。待到地利人和,再寻机布置罗网,行雷霆一击!”
公子将闾目光闪烁,心中念头急转。公子高所言不无道理,父皇既然特意放出猛虎,必然不是想看他们落荒而逃。活捉猛虎的功劳,自然远胜于射杀。风险虽大,但富贵险中求,若能成功,今日这上林苑围猎的头筹,便非他莫属。更何况,公子高武勇过人,有他相助,胜算无疑会大上许多。
“好!”公子将闾当机立断,“就依五弟所言!只是这‘百韧网’虽坚韧,但要困住这等猛虎,怕是……”他还是有些迟疑。
“尽人事,听天命。”公子高淡淡道,“总好过在此束手待毙,或如某些人一般,只知许诺空头赏赐,却连上前一步的勇气也无。”他这话语虽然未点名,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了胡亥一眼。
胡亥听得真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作,却被那猛虎一声低沉的咆哮给吓得把话憋了回去,只敢在心中暗骂公子高多管闲事,抢他风头。
“吩咐下去,”公子高对身后的门客和公子荣道,“所有人,听我号令,不得擅自行动。弓上弦,刀出鞘,缓缓后退,保持戒备!”
公子将闾也立刻对自己的人下达了类似的命令:“所有人,向五公子靠拢,不可慌乱,听候统一调遣!将那两头狼看管好了,莫要出了岔子!”
两拨人马迅速合流,伤员被护在中间,弓箭手在外,刀盾手殿后,组成一个相对紧密的防御阵型,开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后挪动。
那猛虎似乎察觉到了这群人的异动,它停下了嗅闻尸体的动作,抬起硕大的头颅,琥珀色的瞳孔冷冷地盯着缓缓后退的队伍,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呜呜”声,充满了压迫感。
每后退一步,众人的心弦便绷紧一分。林间的风似乎也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兵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公子高的手始终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那头猛虎,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胡亥和他那群门客,此刻也顾不上争功了,缩在队伍的最后方,恨不得立刻插翅飞离这片凶险之地。
“五哥,这畜生好像盯上我们了。”公子荣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紧了紧手中的弓,手心全是汗。
第181章 虎口拔牙险中求
“莫要自乱阵脚。”公子高沉声道,“它在试探。我们越是镇定,它越是不敢轻易妄动。”
众人缓缓退出了约莫百余步,那猛虎依旧在原地踱步,并未立刻追击,只是那双冰冷的兽瞳,始终锁定着他们。
“差不多了。”公子高估算了一下距离,“就在此地准备吧。三哥,你的人负责布置‘百韧网’,需得找一处地势相对开阔,且有树木可以借力之处。我带人从旁协助,并负责引诱那畜生过来。”
“引诱?”公子将闾吃了一惊,“五弟,这……”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公子高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悍勇之气,“放心,我自有分寸。”
便在此时,异变再生!
就在公子高与公子将闾商议妥当,准备布置陷阱,诱虎入网之际,一直缩在队伍后方的胡亥却按捺不住了。眼看着公子高和公子将闾三言两语间便主导了局面,似乎没他什么事了,他心中那股被无视的羞恼与急于邀功的狂热再次占据了上风。
“一群胆小鬼!瞻前顾后,磨磨蹭蹭,等你们布置好,黄花菜都凉了!”胡亥尖声叫嚷起来,他实在受不了这种被边缘化的感觉,更见不得公子高那副从容镇定的模样。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在抢夺本该属于他的荣耀。
“父皇在看着呢!难道要让父皇觉得我们大秦的皇子,连一头畜生都怕得缩手缩脚吗?”胡亥越说越激动,他猛地一指那头仍在远处踱步的猛虎,对着自己那群同样惊魂未定的门客嘶吼道:“都给本公子听着!谁能射中那畜生,赏金再加一倍!黄金两万两!第一个射中者,本公子再赏他良田百亩,美女十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者说,必有亡命之徒。胡亥的门客中,有那么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嗜赌如命的游侠,此刻被这惊人的赏赐刺激得双眼通红,理智瞬间被贪婪吞噬。那可是黄金万两,良田美女,足够他们挥霍几辈子了!至于老虎的凶猛,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公子放心!小的们这就去取了那畜生的狗命!”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猛地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他平日里自诩勇武,此刻更是被赏金冲昏了头脑,竟真的拉开了手中的猎弓。
“对!射死它!为公子夺取头功!”又有两三个被贪欲驱使的门客跟着附和,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弓箭。他们根本没想过,就凭他们那三脚猫的箭术,能否射中老虎,更没想过,一旦激怒这头山君,会是何等下场。
“住手!”公子高脸色骤变,厉声喝止。他万万没想到,胡亥竟然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这简直是在火上浇油,自寻死路!
公子将闾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胡亥怒斥道:“胡亥!你疯了不成!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然而,一切都晚了。
“嗖!嗖!嗖!”
几支箭矢带着破空之声,歪歪扭扭地朝着那头猛虎射去。
那猛虎何等警觉,早在胡亥高声叫嚷之时,便已经警惕起来。此刻箭矢袭来,它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只是轻轻一侧身,那几支软弱无力的箭矢便尽数落空,“咄咄咄”地插在了它身旁的泥土里,连它的皮毛都没蹭到。
“哈哈哈!射中了!射中了……呃……”那刀疤脸门客见箭矢射出,兴奋地大叫,随即却发现箭矢落空,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原本只是对这群人类保持着警惕和审视的猛虎,在箭矢落地的那一刻,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两道危险的竖直线。它感受到了挑衅,赤裸裸的挑衅!一股被冒犯的暴怒,如同火山般从它胸中喷发出来。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充满杀气!啸声中蕴含的无尽怒火,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胆小者更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那猛虎不再踱步,不再犹豫,四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黄黑色的闪电,带着一股腥风,径直朝着胡亥和他那群不知死活的门客们扑了过去!
“啊——!!”
“老虎……老虎冲过来了!”
“救命啊!!”
胡亥的门客们瞬间作鸟兽散,方才的“豪情壮志”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那几个率先射箭的家伙,更是首当其冲,被猛虎的气势吓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胡亥本人也吓得魂不附体,他尖叫一声,拨转马头就想逃跑。
“完了!完了!”胡亥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
“畜生!尔敢!”公子高见状,目眦欲裂。虽然他对胡亥的愚蠢行为怒不可遏,但眼下却不能见死不救。
“五哥!”公子荣大惊失色,连忙策马跟上。
公子将闾也是脸色煞白,他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侍卫吼道:“快!用‘百韧网’!顾不上布置陷阱了,先救人!”
听到公子将闾的命令,侍卫们也顾不得许多,匆忙间便将那张大网朝着猛虎的方向奋力抛了过去。
只是这仓促之间抛出的网,哪里还能讲究什么准头和时机。
猛虎的速度快得惊人,它似乎认准了那几个胆敢向它射箭的家伙。一个躲闪不及的门客,被猛虎一爪拍中后背,“噗”的一声,皮开肉绽,惨叫着扑倒在地,生死不知。
另一名门客眼看就要丧命虎口,吓得屁滚尿流,瘫软在地,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百韧网”呼啸而至。
然而,猛虎身形灵活至极,它似乎察觉到了头顶的威胁,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竟险之又险地避过了大半个网口。
“唰啦!”一声巨响,网口边缘的铁坠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第182章 血网缠蹄啸山林
“百韧网”终究是晚了一步,堪堪网住了猛虎半边后腿和那条铁鞭似的粗壮虎尾。
“吼——!!!”
猛虎吃痛,更是狂性大发!庞大的身躯猛烈扭动,试图挣脱那缠在后腿上的藤条与牛筋。百韧网的网绳深深勒入它的皮肉,渗出暗红的血,却如同火上浇油,只激得它凶性更炽。
“拉住!都给老子死死拉住!”公子将闾的侍卫们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坟起,一个个卯足了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死死拽着网绳。然而,猛虎的力量何其恐怖,几名壮硕的侍卫竟被它拖得在地上踉跄不止,脚下犁出数道深痕,阵型眼看就要被扯散。
“放箭!放箭!射它的眼睛!阻止它!”公子高疾冲至近前,试图吸引猛虎的注意力,同时对着身后的弓箭手厉声下令。他看得分明,再这么下去,网必破,人必伤!
公子荣和其他弓箭手也早已将弓拉得如满月,闻声急射。
“咻!咻!咻!”
箭矢如蝗,破空之声凄厉,纷纷射向猛虎。倒是有几支箭矢力道沉猛,正中猛虎的前腿和肩胛,“噗噗”几声闷响,带起一蓬蓬血花。猛虎吃痛,身形微微一滞,行动略受阻碍,但这点伤显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反而如同数根钢针扎入体内,彻底引爆了它的凶戾。
猛虎猛地一甩头,那条被网住的尾巴灌足了千钧之力,如同一条钢鞭般横扫而出!
“啪!”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一名离得稍近的将闾侍卫躲避不及,胸口被虎尾结结实实抽中。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已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重重摔在数丈之外,
“五哥!这畜生太猛了!这破网快要撑不住了!”公子荣一边飞快地搭箭、开弓、放箭,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他看得真真切切,“百韧网”上几处原本坚韧无比的藤条,在猛虎那蛮不讲理的巨力撕扯下,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甚至有几根色泽深暗的牛筋已经“嘣嘣”几声,应声崩断!断裂的藤条和牛筋如同毒蛇般弹射开来,险些抽伤旁边的侍卫。
“不好!它要出来了!”网绳崩裂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紧过一声。
“不能让它出来!”公子高断喝,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刀,透着一股狠戾,“放箭!不必留活口了!射杀它!”事到如今,活捉已是痴人说梦,再犹豫片刻,搞不好还要再伤几人!
此言一出,公子将闾的脸色骤然一变,眼角余光瞥见地上呻吟的侍卫,有的手臂被虎爪撕裂,深可见骨,有的腿被虎尾抽段,骨头都漏出来了,血肉模糊。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将那句“再试试”咽了回去,重重一点头,算是默认了公子高的决断。
“射!”公子荣第一个响应,嗷地一嗓子,胸中那股被老虎吓出来的邪火,还有被胡亥那蠢货搅局的闷气,此刻全化作了指尖的力量。他早憋了一肚子劲,此刻弓拉满月,毫不犹豫地瞄准了猛虎那只闪着凶光的左眼。让你凶!老子射瞎你!
“咻!咻!咻!咻!”数十支箭矢几乎在同一时间离弦,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头几近脱困的猛虎头部、颈部、前胸等要害部位攒射而去!
那猛虎显然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威胁,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被网绳残部和几根临时套上的绳索死死缠住的后腿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将几名拽着绳索的侍卫拖得在地上翻滚,断裂的藤条和牛筋四下乱弹,发出“噼啪”的脆响。
“噗!噗!噗!”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一支不知是哪个好手射出的重箭,狠狠钉进了它的咽喉,箭羽兀自在外急促颤动。
更有数支箭矢射中了它的面门、脖颈、前胸,几乎将它上半身射成了一只刺猬。鲜血如同不要钱的泉水般,从那些狰狞的伤口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它身下的泥土和残破的网。
“嗷——!!!”猛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无尽的不甘与滔天的愤怒。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扑倒,溅起一片尘土与血花,又挣扎着想要站起,前爪徒劳地刨着地面,
那双原本凶悍残忍的琥珀色兽瞳,渐渐失去了焦点与神采,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浑浊。
“咚!”的一声巨响,猛虎重重地摔倒在地,粗壮的四肢无力地抽搐了几下,那条铁鞭似的虎尾也软软地垂落,便彻底没了声息。
林间,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的声音。
公子将闾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望着插满箭矢的虎尸,突然低笑出声,原来在生死面前,那些朝堂算计竟薄如蝉翼。
胡亥躲在几个门客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到老虎真的死了,才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觉得有些不甘心,这风头,怎么又被公子高和公子将闾抢了去!他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些什么挽回颜面。
公子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持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与额角渗出的细汗,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目光快速扫过自己带来的门客,见他们虽也有些狼狈,但均无大碍,心中稍定。
公子荣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落叶与血污的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也顾不上脏,对着公子高放声大笑:
“五哥!我们……我们真的干掉它了!”
“哈哈!这畜生,可真他娘的凶!”
公子将闾凝视走到猛虎旁,用靴尖踢了踢那硕大的虎头,虎头上几支箭矢的尾羽尚在微微颤动,其中一支正中眼窝。
第183章 獠牙空悬帝王局
他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懊恼:“可惜了!如此神骏的猛兽,若是能活生生拖到父皇面前,该是何等荣耀!如今……却只剩下一张残破的虎皮!”
“三哥,”公子高走了过来,声音因方才的呼喝而略带沙哑,“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还是尽快收拾,离开为妙。谁知道父皇的围场里,还藏着什么‘惊喜’等着我们。”
将闾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来人!清点伤员,立刻救治!将那头死虎,还有之前网住的两匹活狼,一并处理妥当,准备带回营地!”
他又看了一眼那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百韧网”,几名侍卫正试图将断裂的藤条牛筋重新接驳,却是徒劳。将闾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可是他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到的宝贝,今日算是彻底毁了。
胡亥此刻才敢从几个门客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见猛虎确实死透了,不再动弹,顿时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张扬气焰。
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冠,远远地扬声道:“哎呀呀,总算是咽气了!真是吓死本公子了!我说五哥,三哥,你们也太不小心了,怎能让这畜生冲出来差点伤了人呢!瞧瞧,这虎皮都被射成筛子了,回头硝制出来也不好看了……还有,这血腥味,熏得本公子头都晕了,赶紧抬走,抬走!”他一边说,一边还嫌弃地用袖子扇了扇鼻子。
他话音未落,公子荣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怒目圆瞪,指着胡亥的鼻子骂道:“十八弟!你还有脸在这儿放屁!方才若不是你的人沉不住气,咋咋呼呼地乱放冷箭惊了这畜生,局面何至于此?老虎冲出来的时候,你躲得比兔子都快,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现在倒跑出来充起好汉来了!我呸!”
“你……你血口喷人!”胡亥被噎得满脸通红,脖子都粗了,却又不敢真的跟公子荣当面对峙,毕竟方才他连滚带爬的怂样,在场的不少人都看得真真切切。他只能悻悻地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言语,心中却暗暗将公子高和公子荣都记恨上了,盘算着回去如何在父皇面前告他们一状。
公子高并未理会胡亥的聒噪,他走到一名被虎爪抓伤手臂的自家侍卫身旁,那侍卫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发白。公子高蹲下身,亲自查看了他的伤势,见伤口翻卷,深可见骨,便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许金疮药粉,仔细地替他敷上。
那侍卫见是公子高亲自为自己敷药,又是感激又是惶恐,挣扎着便要行礼:“小人何德何能,怎敢劳动五公子……”公子将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清点下来,公子高这边仅有几名门客受了些擦伤,并无大碍。而公子将闾那边,则实打实地重伤了三人,另有五六人轻伤,皆是在与猛虎搏斗时被虎爪虎尾所伤,可谓损失惨重。那张被寄予厚望的“百韧网”,此刻更是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藤断筋裂,彻底成了一堆废物。
众人简单包扎了伤口,又寻了数根粗壮的树干,将那头巨大的猛虎七手八脚地捆扎结实,由十余名侍卫轮流抬着。之前捕获的两匹活狼,此刻依旧被绑得结结实实,嘴巴也被套上,发出不甘的低沉呜咽。一行人这才整理行装,怀着各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踏上了返回饮鹿坡高台的路。回去的路上,气氛沉闷,只有伤员的呻吟和抬运虎尸的粗重喘息声,胡亥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不时怨毒地瞟几眼公子高和公子荣的背影。
“五弟,”公子将闾打破了沉默,声音略带沙哑,“今日之事,多亏有你,这份情,为兄记下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倒也真诚。
公子高微微颔首:“三哥言重了。你我兄弟,理应同舟共济。更何况,若非三哥的‘百韧网’先困住了那畜生,我等也断无机会将其射杀。说到底,这功劳,是大家的。”
公子将闾深深看了他一眼,
公子荣则显得兴奋许多,他骑在马上,不住地回头张望那头猛虎,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跟身旁的门客描述着方才搏虎的惊险场面,说到精彩处,更是手舞足蹈,引得周围人一阵低笑。
“五哥,你说父皇见到这头大虫,会赏我们什么?”公子荣凑到公子高身旁,压低声音问道,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父皇自有决断。”公子高淡淡回应,目光投向远方渐渐清晰的饮鹿坡营地轮廓。他心中清楚,今日这场狩猎,绝非寻常的游乐,父皇的心思,远比这头猛虎要复杂得多。
队伍的最后面,公子胡亥正一脸不忿地骑在马上,他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此刻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身旁的门客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哪里还有来时的嚣张气焰。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胡亥低声嘟囔着,眼神怨毒地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公子高和公子将闾。“若不是本公子的人先发现了狼群,他们能找到那畜生?”
他身旁一个平日里最会阿谀奉承的门客连忙凑趣道:“公子说的是!今日这风头,就让他们先出着,改日公子定能寻个更大的场子找回来!”
“那是自然!”胡亥扬了扬下巴,仿佛又找回了些许自信,“父皇最疼爱的还是我!”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公子昆吾、公子禄、公子衍等几位之前早早便结束狩猎,或因收获寥寥,或因不愿冒险而提前返回的公子,也闻讯迎了出来。他们远远看到队伍中那头异常醒目的猛虎尸体,皆是面露惊愕之色。
“那……那是老虎?”公子衍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公子禄则是瞪大了眼睛,惊叹道:“好家伙!这得上林苑多少年没出过这等凶物了?是谁猎到的?五哥还是三哥?总不会是十八弟吧?!”
第184章 圣心难测
公子昆吾的目光锐利,在公子高与公子将闾身上细细打量。
一丝意味深长的异色,在他眼底悄然闪过,今日猎场,谁是最大赢家?
“哎哟!”公子禄快步上前,“三哥,五哥,快说说,这么大的家伙,是怎么弄到手的?”
公子将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略微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衣冠:“禄弟见笑了,不过是仗着父皇天威。”
众人拖着虎尸狼骸,返回营地的路上,气氛有些古怪。虎毛上凝固的血块与尘土混杂,散发着浓烈的腥气。相比之下,那两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活狼,虽然还在不时发出威胁的低吼,却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公子高神色如常,默默走着,手臂上那道被虎爪划破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渗出的血染红了布条。公子荣则兴奋得满脸通红,不住地向相熟的几位公子比划着当时搏虎的惊险,唾沫横飞,时不时还把自己吹嘘成单手搏虎的勇士,引来几声善意的哄笑。
胡亥则远远缀在队伍后面,脸色铁青,一路踢着石子,嘴里嘀咕着什么“风头都被抢了”、“一群废物”之类的话,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门客听得心惊肉跳。
不多时,饮鹿坡上那片戒备森严的营地已遥遥在望。高台上,嬴政,以及李斯、蒙毅等重臣,正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隐入西山,饮鹿坡上的火把早已点燃,将高台上下照得亮如白昼。嬴政端坐于主帐前的露天高台上,身形稳如泰山,目光深邃。李斯、蒙毅侍立在侧,赵高则如同影子般垂手站在嬴政身后,神色恭谨,只是眼角的余光,不时扫过坡下的动静。
当公子高、公子将闾等人带着那头巨大的猛虎尸身和两只被捆缚的活狼出现在坡下时。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满意。而李斯和蒙毅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
“陛下,诸位公子回来了!”一名内侍快步上前禀报,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先是缓缓扫过那头斑斓猛虎,虎尸上密布的箭孔与血污,无声诉说着搏杀的惨烈。
随即,他又将视线投向队伍中,那些衣衫带血、略显狼狈,却又个个透着一股悍勇之气的儿子们。
特别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公子高和公子将闾两人衣襟上那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时,那双威严的龙眉,微不可察地轻轻挑动了一下。
“儿臣(臣等)参见父皇(陛下)!”诸位公子及随行人员来到高台之下,齐齐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难掩几分激动。
“平身。”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儿子,最后定格在那头猛虎身上。“将猎物呈上来。”
几名健壮的侍卫合力将那头猛虎抬到高台前方的空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激起一片尘土。两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活狼也被押了上来,它们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却不敢有丝毫挣扎。
嬴政缓缓站起身,并未立刻开口,他踱步至那头斑斓猛虎的尸身旁,那股百兽之王的凶悍余威依旧慑人。
它庞大的身躯上遍布狰狞的箭创,嬴政视线移到那支贯穿左眼、直至没羽的利箭,以及另一支深陷咽喉、仅余断翎的箭矢上,这才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字:“好。”
他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重新投射到台下肃立的儿子们身上。
“今日这饮鹿坡,比朕预想的,还要热闹几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说吧,这头老虎,是如何猎获的?”
话音未落,胡亥已按捺不住,抢先一步,脸上带着邀功的急切:“父皇!父皇明鉴!这孽畜凶猛异常,儿臣的人……”
“朕问的是,如何猎获。”嬴政淡淡打断,目光甚至未曾投向胡亥,后者被噎得满脸通红,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讪讪退后半步,不敢再多言。周遭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公子将闾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容禀。今日之事,确实波折横生,凶险万分。儿臣等人初时合力围捕狼群,进展尚算顺利。不料,这头猛虎竟从林中骤然杀出,其势汹汹,打乱了所有布置。”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儿臣仓促间,命人张开‘百韧网’试图将其控制,奈何此虎因故受惊,凶性倍增,远超寻常猛兽。我那‘百韧网’虽坚韧,亦未能将其完全困缚,反而被其挣脱大半,更致儿臣数名忠心侍卫为护卫众人而负伤。”他说到此处,语带沉痛,
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身旁的公子高,续道:“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虎已脱困,五弟临危不乱,当机立断,下令众人不必再求生擒,改以强弓劲弩合力攒射其要害。众箭齐发之下,方才侥幸将此恶虎毙于当场,避免了更大的伤亡。五弟之决断,可谓及时。”
公子将闾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己方“百韧网”的尝试与牺牲,也强调了老虎的“意外凶悍”,最后将射杀的功劳与责任都归于公子高在危急时刻的果决,言语间听不出丝毫推诿,反倒显得顾全大局。
嬴政听完,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看不出喜怒。他沉默片刻,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默然不语的公子高:“高儿,依你之见,将闾所言,可有不实之处?”
公子高上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神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他身上未干的血迹与淡淡的血腥气,与这份平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父皇。”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不带一丝波澜。
“三哥所言,大致不差,此猛虎确实凶悍异常,远非人力所能轻易生擒活捉,当时情况万分危急,儿臣以为,在场众兄弟与麾下侍从的性命安危,远重于一头畜生的死活,故而,儿臣斗胆,下令全力射杀。”
他微微垂首,语气依旧从容。
“若此举有任何处置不当之处,儿臣甘愿领受父皇的一切责罚。”
第185章 朔方王!
“责罚?”嬴政嘴角泛起一抹莫测的笑意,“临虎啸而不改色,处置果断,何错之有?朕今日放虎入林,便是要看看,朕的儿子们,谁有真胆色!”
嬴政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嬴政的目光转向那两只被押上来的活狼:“这两只狼,倒是生擒的?”
公子将闾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应道:“是,父皇。”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此乃儿臣……用‘百韧网’所获。”
“嗯。”嬴政点了点头,“一头死虎,两只活狼。今日这彩头……”他顿了顿,目光在公子高和公子将闾之间逡巡。
帐下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嬴政缓缓开口:“将闾备网有功,生擒活狼,当赏。然则,今日这林中,最大的凶险,来自于这头猛虎。此獠出现,险象环生。高儿,你临危不惧,护住众人,更兼果决勇武,射杀此獠,居功至伟。”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那枚雕琢着云纹的玉璜,触手冰凉,却沉甸甸的。他缓步走到公子高身前,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这枚玉璜,赏你了。”嬴政亲手将玉璜递给了公子高。
公子高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双手恭敬地接过玉璜,瞳孔映出玉璜背面暗刻的“武”字。
冰凉的玉石触感,与他手中尚未完全拭去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中激荡。
“儿臣谢父皇!”公子高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公子将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他向公子高微微颔首,神色复杂难辨。
嬴政随意地转向身边的公子高:“高儿,你曾在北境戍守,可曾见过这般景象?北地的风光,与此地又有何不同?”
“回禀父皇。”公子高平复心绪,恭敬地回答,“北境风光壮阔,草原辽远,一望无垠,多是牛羊,少有这般繁茂的林木和温顺的鹿群。风沙烈日,气候也更为严酷。北地的百姓,生活也更为艰辛,他们不仅常年需要面对酷烈风沙的侵扰,更要时刻警惕匈奴胡人的劫掠与袭扰,生存不易。”
他没有回避北地的艰苦,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陈述事实。他去过那些村落,见过那些在风沙中佝偻的身影,那些被胡人劫掠后家徒四壁的惨状。
嬴政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公子高的回答还算满意。
“北地苦寒,百姓不易。”嬴政缓缓说道,目光投向远方,
他顿了顿,语气忽地变得沉重而威严:“你能在北境历练,磨砺出这等心性与胆魄,很好。”
“另有封赏给你,高儿。”嬴政此言一出,高台上下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公子高身上。封赏?除了玉璜,还有什么?
“朕,封你为朔方王!”
“哗——!”帐下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封王!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自大秦一统天下,便不再分封诸侯,从未听闻有皇子被封王。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嬴政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缓缓宣布:“封地,阴山长城以北三百里,东起云中,西接九原,皆归汝治下!”
李斯眉头紧锁,脸上的肌肉都微微抽搐了一下。去年蒙恬将军率三十万大军,浴血奋战,才勉强从匈奴手中夺回部分失地,设立九原郡以作屏障的边陲险地!这绝对不是只给一个封号,而是有实权!
长城沿阴山修筑,再往北三百里,那还是大秦的疆土吗?那几乎是匈奴人的牧场了!陛下此举,究竟是恩宠,还是……一种更为高明的放逐?
蒙毅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公子高,心中也是波涛汹涌,阴山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至今仍是胡骑纵横之地,秦军的控制力,更多的是一种军事威慑。
公子将闾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猛地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朔方王!父皇竟真的封了老五为王!
父皇这是……要将老五远远打发出去,任其自生自灭?还是说,父皇看中了他那股悍勇,要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那片不服王化的土地上,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若真让他在北地站稳了脚跟,日后……他不敢再想下去,心中一片冰凉。
胡亥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冷笑。朔方王?听着威风,还不是被赶到北边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跟匈奴人喂沙子!活该!让你抢本公子的风头!
公子高自己,在听到“朔方王”三个字时,身躯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曾在北境戍边,九原郡、云中郡都曾留下他的足迹。他比在场任何公子都清楚,“阴山长城以北三百里”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膏腴之地,不是安乐之所。
父皇这是要他,将那片名义上属于大秦,实际上却被匈奴视为自家牧场的土地,真正纳入帝国的版图?
是要他公子高,用手中的剑,用麾下的人马,去那匈奴环伺之地,硬生生开辟出一片真正属于大秦,属于他朔方王的基业!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有临危受命的凝重,有对未知挑战的兴奋,更有被君父委以重任的豪情。
“儿臣……领旨谢恩!”公子高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嬴政看着他,嘴角那抹莫测的笑意更深了些:“朔方苦寒,胡风凛冽。朕给你兵三千,甲五百,粮草自筹。朕要看到,朔方之地,尽悬我大秦黑水龙旗!你能否做到?”
粮草自筹!
公子荣一听封王,本已乐得找不到北,此刻听到“粮草自筹”,又看到五哥那张平静却坚毅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朔方王”,似乎不是那么好当的。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那地方……是不是连饭都吃不饱啊?”
公子高再次抬首,目光坚定地迎向嬴政:
“愿为父皇,为大秦,开疆拓土,镇我朔方!”
“好!”嬴政抚掌,“朕,等着你的捷报!”
第186章 帝心莫测双王立
嬴政龙颜大悦,朗声大笑,笑声震动夜空,
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高台之下,每一个儿子脸上那复杂难明、瞬息万变的神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最终,嬴政的视线重新凝聚在公子将闾身上,
“将闾听封!”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炸开的又一声惊雷。
其引起的震动,比方才封赏公子高为朔方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空气瞬间凝固,连风都仿佛停滞了,
如果说,册封公子高为朔方王,尚能从其北境戍边的履历、勇武过人的表现中寻到一丝陛下“磨砺栋梁”、“以功论赏”的脉络,哪怕那朔方之地苦寒至极,也终究带着几分考验与期待。
那么,此刻,这突如其来的针对公子将闾的封赏,其深意便如深渊般幽暗,如迷雾般浓重,让人完全无法揣度,难以洞悉嬴政那颗帝王之心的真实意图!
公子将闾整个人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巨响,刹那间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方才还在心潮起伏,细细剖析着公子高那“朔方王”封号暗自思忖,权衡利弊,权衡着父皇此举对朝局,对诸子未来可能产生的深远影响。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这令人措手不及的“惊喜”,或者说是“惊吓”,就如同一道避无可避的雷霆,直直劈向了自己?!
公子将闾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之上那道威严的身影。
嬴政的表情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深邃的目光如同寒潭,让人看不透半分真实情绪。
“父皇……”公子将闾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扼住,一时间,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所有的巧言善辩、沉稳心机,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
公子荣张大了嘴巴,看看身旁刚刚被封为朔方王的五哥公子高,又看看此刻明显有些失态的三哥公子将闾,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这是怎么了?”
“父皇今日……是打算把咱们都撵到边疆去放羊吗?”
公子荣这话压低了嗓门,却依旧清晰地落入了周遭几位公子的耳中。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也足以让周围几人听见。
公子禄和公子衍闻言,脸色都是微微一变,心中不由得打起了鼓。
嬴政对阶下众人的骚动与惊疑置若罔闻,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依旧如铁索般牢牢锁定在公子将闾身上。
“三子将闾,你素来心思缜密,处事稳妥。今日围猎,调度井然有序,亦能于混乱之中,捕获活狼两匹,献于朕前,亦算有功。”
然而,嬴政话锋陡然一转,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然,大秦疆土,广袤无垠!东北辽西之地,沃野千里,却屡受东胡宵小袭扰,边民流离失所,不得安宁。朕,意已决,封你为安北王!”
“封地,辽西长城以北三百里,东抵碣石观海,西至无终固塞,其间山川河岳,万民土地,皆归汝安北王治下!”
辽西!长城以北三百里!这片区域,比之公子高那荒凉的朔方封地,其凶险程度,其治理难度,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里是东胡诸部世代游牧的传统势力范围,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地形之复杂,远非一马平川的草原可比。
碣石,曾是父皇东巡,勒石记功,宣示大秦声威的东方尽头。
无终,亦是拱卫帝国东北边陲,抵御胡虏南下的军事重镇。
将这两处地标之间的广袤土地划为封地,其背后蕴含的深意,令公子将闾如坠冰窟。
公子将闾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升起,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是惶恐?是愤怒?还是彻骨的冰冷与绝望?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在咸阳城中步步为营,苦心孤诣,所追求的,就是这样一个远在天边,在冰天雪地里,胡人刀锋下的边境做一个所谓的“王”?!
父皇这究竟是何意?!
老五公子高,素有离心,渴望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咸阳对他而言,或许真如一个华丽的囚笼。他想从咸阳中脱身,做个封王,父皇将他封往朔方,哪怕封地再苦再远,他或许甘之如饴。
可我呢?我公子将闾,生于咸阳,长于咸阳,我的抱负也在这里!父皇难道看不出来吗?!
自己图谋的,是这咸阳城,是这大秦的无上权柄!
还是说,父皇对自己,对他们这些留在咸阳,日夜在他眼皮底下活动的儿子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想要将他们一个个远远打发出去,如同修剪枝叶一般,任其在边陲的狂风暴雨中自生自灭,永绝后患?
无数念头在公子将闾脑海中疯狂翻滚,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那几乎沸腾的思绪,稍稍冷静了几分。
“儿臣……领旨谢恩!”
公子将闾俯首下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嬴政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中看不出喜怒,似乎对公子将闾这般“识时务”的反应还算满意。
语气依旧是那般淡漠,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安北王,辽西之地,苦寒胜于朔方,东胡诸部,狡诈远胜匈奴。朕同样给你兵三千,精甲五百,粮草军械,一应自筹。朕要那辽西之地,东胡诸部,尽皆臣服!你能否做到?”
又是粮草自筹!
兵三千,甲五百,这点人手,要去那人生地不熟、敌寇环伺、危机四伏的辽西开辟基业,若是没有源源不断、充足至极的粮草军械作为支撑,恐怕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便会弹尽粮绝,坐困愁城!
公子将闾只觉得口中发苦,但他别无选择。
他再次抬首,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儿臣,愿为父皇,为我大秦,披荆斩棘,安定辽西!必使东胡宵小,不敢再南下牧马,扰我边民!”
“好!”嬴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清晰可见的笑意,那笑意却如寒冬的阳光,虽然明亮,却不带丝毫暖意。
第187章 化夷为夏
他目光如电,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众位儿子,朗声宣告:
“今日围猎,彩头已定!朔方王高,安北王将闾,各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充行军之资!其余参与围猎的公子,亦各有封赏,稍后自有司宣读!”
嬴政的目光转向那两只仍在网中绝望挣扎,发出低沉呜咽的活狼,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烹了。”他淡淡吐出两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赐宴众公子,为两位新王践行!”
最后,他的目光在公子高和公子将闾身上顿了顿,补充道:“去封地前,让少府用这虎皮给高儿制个箭囊,十日内启程。将闾,你也一样。”
“摆宴!”嬴政一甩衣袖,转身向主帐行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与无数复杂难明的心绪。
铜鼎里的狼肉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油光,宴席之上,觥筹交错,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神色各异。
唯有公子荣是真心实意地为公子高兴高采烈,他端着酒爵,几步凑到公子高身边,脸膛喝得红扑扑的,咧开的大嘴几乎能塞进一个拳头,一拍公子高的肩膀,放声大笑,
“五哥!哦,不对,现在该叫朔方王了!哈哈,朔方王!你这多年的念想,总算是成了!太好了!我早就听你说过无数次北境的风光如何壮丽,这次,你可得带上我!我跟你一起去!”
公子高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板起脸,佯怒道:“自家兄弟,说什么王不王的,忒生分!没人的时候,还叫五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几位神色各异的兄弟,声音沉稳,“等我在北境真正站稳了脚跟,你们若是有兴致,随时可以过去。到时,定让你们好好领略一番,那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北地风光!”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公子们也都凑了过来,纷纷举杯。
公子禄性子最急,嚷嚷道:“五哥这话敞亮!到时候我可真去,听说北地女子别有风情,五哥你可得多多关照!”
公子衍则小声嘀咕:“北边那么冷,风沙又大,有什么好看的……”
公子昆吾放下酒爵,目光落在公子高身上,他不像公子荣那般只顾着兴奋,也不像公子禄那般只想着玩乐,而是习惯性地思虑更深一层,
“五哥,你之前确实在北境戍守过,对那边情形比我们都熟悉。可如今这朔方封地,远在阴山长城以北三百里,那几乎是匈奴人的腹地了。父皇只给了三千兵马,甲胄五百,这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巨大,从何处来?初到异地,人马又在何处安营扎寨,如何建城立足?那边可有良田耕种,以供军需民食?最要紧的是,这治下之民,又有几何?是秦人,还是胡人?”
公子昆吾这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宴席上的喧闹声顿时小了不少,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公子高,连大大咧咧的公子荣也收起了笑容,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棘手。父皇这封赏,听着是无上荣光,可细究起来,却处处都是问题。
只见公子高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反而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睥睨一切的自信与悍勇。
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线条刚毅的下颌淌下几滴,在火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补给?”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匈奴人逐水草而居,他们的牛羊马匹,他们的皮货毡帐,难道不是上好的补给?他们既然敢屡屡南下劫掠我大秦边民,我为何不能‘取’他们的牛羊皮货?”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说得轻巧,可其中的血腥与凶险,不言而喻。
“至于人马安歇建城,”公子高继续说道,“长城之外,并非寸草不生。寻一处背山面水之地,依险而守,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朔方之地,必将矗立起我大秦将士新的屏障!”
公子昆吾眉头微蹙:“建城非一日之功,耗费巨大,五哥可有计较?”
“钱财粮草,皆可从‘战’中来。”
公子高回答得斩钉截铁。
“良田,北地确实稀少,但草场却是一望无际。匈奴人能放牧,我们为何不能?一望无垠的草原,足以牧养我数十万的牛羊战马!至于治下之民……”
公子高说到此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目光炯炯,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兄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凡朔方三百里疆域之内,无论是秦人,还是胡人,只要他们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便是本王治下的子民!皆要遵我大秦法度,奉我朔方王号令!”
公子昆吾眉头紧锁:“五哥,你的意思是……连那些匈奴胡人,也要纳入治下?他们桀骜不驯,茹毛饮血,野性难化,如何能轻易归心,奉你为主?”
公子高看向他,眼神锐利而坚定,
“《王制》有云: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
“昔日周文王教化西戎,我大秦先祖亦起于西陲。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
“那么,我大秦之中国,入主夷狄之地,则当如何?”
“自然是——”
“化夷为夏,纳其归秦!使其知我大秦天威,慕我中华教化,尽皆为我大秦子民,为我朔方王效力!”
“只要他们肯归顺,肯学习我华夏礼仪,为何不能成为我大秦的子民?若冥顽不灵,与我大秦为敌,那便是我剑锋所指,马蹄所向之处!”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让在场所有公子都是一凛。
远在高台上的嬴政,听着公子高那一番“化夷为夏,纳其归秦”的豪言壮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他侧过头,对身旁的李斯道:“你看,朔方王的《春秋》,学得倒是不错。”
李斯微微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朔方王殿下所言,确有《春秋》诸侯拓土之遗风。昔日诸夏开拓,以文化人,莫不如此。殿下有此见识与雄心,实乃大秦之福。”
第188章 青铜酒爵咽寒芒
李斯接着说道:“可见其北境戍边,确有体悟。只是……臣以为,凡事一体,譬如这拳头,欲伤人,则五指必须并拢,攥紧发力。今日断其小指,明日削其食指,如此往复,指节残缺之拳,再击于人身,其痛几何?其威何在?”
此言一出,高台上的气氛陡然一凝。
李斯这话,看似在说拳头,实则句句不离分封之弊。将皇子分封出去,便如同斩断帝王的手指,在他看来,无异于有分裂帝国,削弱中央之虞。
这与大秦一贯奉行的郡县集权,隐隐相悖。
嬴政闻言,脸上笑意不减,只是那眼神,却陡然锐利了三分。
他没有直接回应李斯,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蒙毅。
“蒙卿,依你之见,这缺指之拳,打人还疼吗?”
蒙毅身形笔直,闻言亦上前一步,先对嬴政一揖,而后才转向李斯,神态从容。
“启禀陛下,左相大人所言,固然有理。”
“然,臣以为,拳头打人痛与不痛,其根本,不在于指节是否齐全,而在于其手中,是否紧握兵刃!”
蒙毅看待问题与李斯等人又有不同,在他看来,强大的武力,忠诚的将领,才是帝国真正的倚仗。
“若手握三尺青锋,莫说区区断指,便是独臂之人,亦可斩将夺旗,取人性命!其痛,不止于皮肉,更能穿心透骨,震慑宵小!”
李斯眉头微微一蹙。
蒙毅此言,显然是将“兵刃”比作了皇权与军权。
只要核心的军权与大义名分掌握在陛下手中,即便分封诸子,亦不足为惧,
李斯眉头紧锁,显然不认同蒙毅这番说辞:“蒙上卿所言虽有几分道理。然,指已不全,这利刃,又如何能握得稳固?莫非不会脱手,反伤自身?”
蒙毅眉头锁得更紧,一时之间,竟也难以反驳。
李斯见状,不再与蒙毅纠缠,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转向高台之上的嬴政,深深一揖。
“陛下,臣昔日曾观史,载有‘郑庄公割周禾’一事,昔日周天子势弱,诸侯坐大。郑庄公身为诸侯,竟敢纵兵割取天子籍田之禾,周天子虽怒,却也无可奈何。此皆因分封过甚,尾大不掉,终成心腹之患。今日……”
“左相不必急于引经据典。”嬴政抬手,打断了李斯未尽之言,语气平淡。“你看完此物,再下定论不迟。”
赵高会意,躬着身,悄无声息地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奏折,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李斯面前。
李斯心中疑惑,依言接过。目光触及奏折最上端那以秦篆书写的三个大字,赫然是——“推恩令”!
与公子高那边的欢声笑语、意气风发形成鲜明对比的,另一边角落,公子将闾的席位上,气氛却已降至冰点。
他面前的酒爵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琥珀色的酒液在他手中仿佛也染上了几分寒意。他一口一口地灌着闷酒,似乎想将胸中那股翻腾不休的怨愤与不甘,连同这辛辣的酒水一并吞入腹中,碾碎,咽下。
浓烈的酒液滚过喉咙,如火烧,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名为“不甘”的烈焰,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越烧越旺。
公子曜坐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劝慰,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看着三哥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还是公子朔沉得住气些,他端起酒爵,敬了将闾一下,缓缓开口:“三哥,辽西虽远,东胡虽悍,但父皇既然给了封号与兵马,便总有可为之处。只要经营得当,未必不能……”
“可为之处?”公子将闾猛地抬眼,猩红的目光如受伤的饿狼,死死盯住公子朔。
“砰”地一声将酒爵重重顿在案几上,酒水四溅,“我等在咸阳苦心经营多年,人脉、根基、心血,尽数付诸于此!父皇今日一句话,就将我等如敝履般,远远抛去了那鸟不拉屎的辽西!多年布置,一朝成空!”
“那个位置!你们当真以为,是靠几位九卿、几位重臣,在父皇面前摇唇鼓舌,就能动摇父皇的心思吗?”
“错了!你们都错了!”
“他一直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就像高悬在天空的鹰隼,冷冷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些所谓的皇子,如同看着一群在狭小笼中为了几根骨头而疯狂争食的困兽!”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真当今日这围猎,猎的是那些蠢狼笨虎?不!父皇猎的,是我!是我们这些在他眼皮子底下,妄图有所作为的儿子!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看!这哪里是封赏?这是放逐!是警告!”
“三哥!”公子曜脸色骤变,猛地按住将闾的手臂,急声道:“慎言!”
公子将闾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抓起面前的酒壶,也不用酒爵,直接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公子朔眉头紧锁,他没有像公子曜那般惊慌,反而冷静地分析道:
“三哥,事已至此,多思无益。父皇的心思,如渊似海,深不可测,我等凡人,谁又能真正揣度万一?”
“父皇既然封王,又赐兵三千,甲五百,便不像是纯粹的放逐。若真是要将我等打入尘埃,何必多此一举?我观父皇之意,更像是一场更为严酷的考验。他要看我们,如何在绝境中求生,如何将这区区三千兵马,化为真正的王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父皇当年也曾言‘绝不分封’,今日却连封二王。可见帝心难测,今日之困厄,未必不是明日之转机。若辽西真能经营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机会?”公子将闾放下酒壶,眼中闪过一丝残存的血色,他死死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殷红的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是啊,他公子将闾,何曾认输过?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我亦要用这三千兵马,让父皇,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公子将闾,绝非庸碌之辈!他想看我饿死在辽西,被东胡人砍下脑袋?做梦!”
第189章 烈酒淬出安北志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公子曜与公子朔,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回去!立刻将府中所有家财尽数变卖!金银、珠宝、良田、宅邸,所有能换成钱粮的东西,一样不留!给我招募!招募天下能工巧匠,百金不惜!招募敢打敢杀的亡命徒,千金不吝!还有那些在咸阳城中郁郁不得志的游侠、黔首,只要他们敢跟我去辽西,搏一个封妻荫子,我将闾,给他们这个机会!”
“父皇不是要我‘化夷为夏’吗?好得很!我便用东胡人的血,来染红我大秦安北王的旗帜!用他们的尸骨,来铸就我辽西的城墙!他要看我如何治理辽西,我便让他看看,我公子将闾,如何在那片冻土之上,给他开辟出一个新的膏腴之地!”
公子曜被三哥这股状若疯魔的气势骇得说不出话来,而公子朔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他知道,那个深沉冷静、算无遗策的三哥,在绝望的尽头,似乎又找到了新的方向,哪怕那方向,充满了血与火。
李斯双眼放光,几乎是贪婪地盯着那卷薄薄的奏章。起初只是随意一瞥,而后便是凝神细看,渐渐地,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哪里是什么寻常政令,这分明是一柄无形之剑,一把足以将所有分封隐患连根拔起的绝世利器!
“阳谋!这才是真正的阳谋啊!”李斯在心中狂呼,这“推恩令”的精妙之处,便在于它光明正大,却又让人无从反抗。一旦推行,诸侯的子嗣越多,封地便会分割得越细碎,力量自然也就越薄弱,最终,所谓的封国,不过是些徒有其名的小地主罢了,还谈何威胁中央?
“妙!实在是妙不可言!”李斯几乎要手舞足蹈,他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几分颤音:“陛下!此策一出,何愁诸侯坐大!臣,五体投地!敢问陛下,此等经天纬地之奇策,究竟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嬴政看着李斯那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淡淡吐出两个字:“苏齐。”
“苏齐?”李斯一愣,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的身影。他先前还只当苏齐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后辈,今日方知,此人胸中韬略,竟深不可测!“苏先生……当真是大才!臣,先前眼拙了!”
就在李斯仍在回味“推恩令”的精妙之时,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寒意:“赢一。”
一道黑影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单膝跪地:“陛下。”正是赢一。
“给他们说说。”嬴政的语气平静无波。
“是,陛下。”赢一应声,旋即转向李斯、蒙毅,以及一直垂首侍立的赵高,他那毫无感情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赵高眼皮猛地一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三位大人,”赢一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扶苏公子,前些日子在江州城外,再遇刺杀。”
“又?”蒙毅眉峰一紧,看向嬴政,语气中带着一丝惊疑。
李斯也是面色一沉,扶苏公子接连遇刺,这绝非小事。
赵高垂得更低的头颅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阎乐那个蠢货!他心中暗骂。
赢一继续道:“此次,黑冰台有幸,捕得三名活口。严刑之下,他们倒是吐露了些东西。”
李斯面露不豫,沉声道:“既然吐露,便当即刻缉拿幕后真凶,何必在此多言?”
赢一的目光转向李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像两柄出鞘的利刃:“那三名刺客招供,指使他们行刺的,是……诸位公子。”
“什么?!”李斯失声,脸上皆是难以置信。诸公子内斗,竟已到了如此不死不休的地步?这难道也是陛下封王的原因?
刹那间,高台之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个舌头咬出二十六位公子。”赢一扯动嘴角冷笑,
蒙毅最先反应过来,眉头紧锁:“严刑之下,囚徒为求速死,胡乱攀咬亦是常有之事。赢一统领,此事体大,不可仅凭一面之词。”
赢一微微颔首:“蒙上卿所言甚是。刺客供词混乱,互相矛盾,确有攀咬之嫌。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愈发冰冷,“雁过留声,人过留痕。臣虽未能从他们口中问出真正的幕后主使,却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们平日里在咸阳的一处落脚点。那庄园被焚毁得颇为蹊跷,火势从内而起,显然是有人刻意销毁证据。而据周边查访,那庄园的主人,与某位高官的门客,往来甚密……”
赢一没有再说下去,但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寒意刺骨。李斯和蒙毅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赵高更是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他们都不是傻子,知道这个时候嬴政示意赢一给他们三人说这个,就是在怀疑,也是在敲打三人,说明黑冰台还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几个死士,胡言乱语,攀污皇子,罪不容诛。朕已命赢一,将他们秘密处死,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巴郡之事,对外,依旧是巴家死士负隅顽抗,图谋不轨。但,朕知道,这背后,定然还有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在暗中作祟。”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台,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不过,这些家里的老鼠,暂且先让他们多活几日。朕的眼光,不能总盯着这宫闱之内,该清扫屋檐下的虫豸了!”
嬴政站起身,走到殿前,负手而立,望向殿外深沉的夜空。
“北方,朕已立下两位新王,为大秦开疆拓土,镇守边陲。‘以盐引粮’之策初见成效,蒙恬的大军,今年过冬,当无粮草之忧,长城亦可按期修筑。南方,任嚣、赵佗已稳住阵脚,明年,大军便可继续南征百越,将那片瘴疠之地,也纳入我大秦版图。”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机,声音如同九幽寒铁:“如今,我大秦四境渐稳,国力日强。也是时候,腾出手来,好好清理一下那些盘踞在中原各地,依旧贼心不死、妄图复辟的六国余孽了!”
第190章 日子总要往前走
刺杀的阴影并未在江州停留太久,至少表面上如此。郡守府的命令如常下达,各部门依旧高速运转。一鲸落,万物生,巴家这头巨鲸倒下了,巴郡这片土地,小民黔首们终于要迎来真正的春天了。
工坊内,炉火熊熊,锤声叮当,锯木声、锉磨声此起彼伏,热浪滚滚。墨家弟子们在相里子的带领下,不仅仅是埋头苦干的工匠,更像是一群充满探索精神的学者,将墨家典籍中的古老智慧与眼前的实际需求相结合,不断尝试,不断改进。扶苏隔三差五便会过来看看,每次都能看到新的变化。
“公子您看!”相里子指着一口刚从模子里取出来,还在散热的大铁锅,黝黑的锅体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自豪,“此锅比巴家原先用的陶锅大了近三倍,锅底更薄,受热更均。我们又改进了灶台,将烟道加长,盘旋数圈,利用余热烘干盐柴,如此一来,不仅熬盐更快,还能节省不少柴薪!”
扶苏走近细看,那灶台设计得确实巧妙,心中赞叹不已。这些看似微小的改进,累积起来,却能极大地提升生产效率,降低成本。
“巨子辛苦了。”扶苏由衷地说道,“有你们在,巴郡的盐业,何愁不能兴旺?”
相里子闻言,更是激动,他躬身道:“能为公子分忧,能让我墨家之术不致蒙尘,造福于民,是我等之幸事!”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墨家弟子,也是一脸与有荣焉的兴奋,看向相里子的目光充满了崇敬。
“巨子,巨子!”张苍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这产量上去了,成本可得给要算清楚了,分毫不能差!还有这人员调配,生产流程,都得有个章程,可不能乱糟糟的一锅粥。我这账本可都备好了,就等您这边的数据了。”
相里子笑道:“张府长放心,这些某都已在着手整理。待各处矿山盐井陆续恢复生产,定会有一套详细的账目和规程呈上。”
苏齐则在一旁优哉游哉地扇着扇子,斜睨着张苍,慢悠悠地开口:“我说张苍,你这光想着收钱,不想着花钱啊?这工具好了,人手也得跟上不是?那些盐奴矿奴,虽然捡回条命,可大多身子骨都亏空得厉害,能干多少活?总不能指望他们老哥几个,就把这金山银山都给挖出来吧?”
张苍听着苏齐的怪话,眉头一挑,看向苏齐:“苏先生此言何意?莫非,你又有什么高见了?”
苏齐嘿嘿一笑,扇子一合,指了指江州城外的方向:“高见谈不上。我只是觉得,这巴郡啊,地是好地。可我瞅着江州城外那些田地,倒是肥沃,可那耕田的犁,也太笨重了些。一头牛拉着,后面还得跟俩壮汉扶着,吭哧瘪肚一天下来,也耕不了几亩地。这农耕可是大事,就算有再多的盐铁,但是老百姓吃不饱肚子,那也是白搭。”
扶苏心中一动,巴蜀之地,农业基础雄厚。巴家倒台,大量依附于巴家的农户也失去了原先的秩序。巴家的土地已经被收回,若能趁此机会,改进农具,按户籍授田,登记造册,明确权属,不仅能让百姓迅速安定下来,更能为大秦提供稳定的粮草来源。
他又想到了那些在临时营地里,眼神逐渐恢复光彩的黔首。
数日后,烈日之下,扶苏站在一片新开垦的荒地前,看着几个刚分到田土的黔首,用着官府发下的、却依旧是秦地常见的直辕犁,费力地耕作。“民以食为天啊。”
土地有些板结,犁铧入土不深,拉犁的老牛喘着粗气,耕作的汉子也是汗流浃背,进度却慢得令人心焦。
“公子,巴家倒了,这些人能有自己的地种,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范目在一旁躬身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无奈,“只是这巴蜀之地,多丘陵,土质也并非处处上佳,农具若不精良,产出实在有限。”
扶苏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抱着个水囊,正优哉游哉喝水的苏齐:“先生,依你看,这农事,可有改进之法?”
苏齐砸吧砸吧嘴,将水囊递给扶苏,扶苏摆手示意不用。苏齐也不客气,又灌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公子,这玩意儿,我瞧着跟咱们以前用的也没啥大区别,费劲!不过嘛,”
他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以前在哪本快散架的杂书上看过,说是什么‘拐弯犁’,能翻土更深,也更省力,一个人一头牛就够了。还有什么‘多嘴撒播车’,一次能播好几行,又快又匀,比人手撒种子强多了,也省种子。”他说的自然是曲辕犁和耧车,只是换了个含糊其辞又带着点乡土气的说法。
“哦?”扶苏眼神一亮,追问道:“那杂书现在何处?可否找来一观?这‘拐弯犁’和‘多嘴撒播车’,具体又是何模样?”
相里子此刻也凑了过来,眼中闪烁着技术宅特有的光芒,对这“拐弯犁”和“多嘴撒播车”充满了好奇。墨家典籍中对农具亦有记载,但并不多,
扶苏眼中一亮,虽然没听懂这说的到底是什么,但“翻土更深”、“省力”、“一次播好几行”这几个词,却是实实在在的诱惑。他看向随行的相里子:“巨子,苏先生所言之物,墨家典籍中可有记载?或是有相似的器械?”
相里子此刻正蹲在田边,仔细观察着犁铧的形状和入土的角度,闻言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思索:“公子,苏先生所言之‘拐弯犁’和‘多嘴撒播车’,老夫未曾听闻。不过,墨家确有研究过如何使犁铧更为省力,如何改进播种之法。只是……”
他有些赧然,“以往墨家多专注于守城器械与营造之术,于农具一道,钻研不深。”
这些时日,相里子在矿山盐井那边,已经初步展现了墨家技艺的威力。改进后的矿镐、风箱,确实让开采和冶炼的效率提升了不少。
第191章 曲辕犁
如今听闻农具也有改进空间,他那颗对技术充满热忱的心,又一次被点燃了。
“先生既有此说,想必定有其道理。”相里子转向苏齐,眼中带着求知的光芒,“不知先生可否详细描述一二?哪怕只是些许提示,老夫与墨家弟子,也愿倾力一试!”
苏齐被相里子这热切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农具模型和原理图:“这个嘛……那‘耕犁’,大概就是犁壁是弯的,像个勺子一样,能把土翻起来,而不是光划一道沟。至于那‘播种耧车’,就是在一个车架子上,装上几个小漏斗,下面连着犁铧,种子从漏斗里掉下去,直接就播到犁开的沟里了,上面再盖上土……嗯,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他说得七零八落,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巨子啊,你想想,咱们翻地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把下面的新土翻上来,把上面的杂草盖下去,让土变得松软透气吗?那直犁虽然快,可翻起来的土块大,还得费老鼻子劲去耙碎。这弯犁壁呢,它就像一只温柔的手,把土托起来,顺势一翻,土就自己散开了,还能把草根什么的都埋得严严实实,省了多少事儿?”
然而,在相里子这样的技术狂人耳中,这些零散的信息,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瞬间点亮了他的思路。
“犁壁弯曲如勺……翻土而非划沟……”相里子喃喃自语,眼中光芒越来越亮,“种子由漏斗入沟,随即覆土……妙!实在是妙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公子!苏先生!老夫明白了!此法若成,巴蜀农耕,必将焕然一新!”
扶苏见他如此激动,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好!此事便交由巨子费心了!所需人手、材料,尽管向张府长支取!”
张苍在一旁听着,起初还觉得苏齐又在“胡言乱语”,但见相里子竟如获至宝,也不由得认真起来。他捻着胡须,盘算道:“公子,若真能提升农耕效率,增加粮食产出,于巴蜀稳定,于国库增收,皆是大利。这笔投入,划算!”
得了扶苏和张苍的支持,相里子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立刻带着墨家弟子们投入到了新农具的研制中。郡守府后院的工棚,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他们先是找来几具旧犁,仔细研究其构造。然后,按照苏齐那模糊的描述,开始尝试改造犁壁。用木头削制,用陶土塑形,甚至还尝试用青铜铸造。失败了无数次,不是犁壁角度不对,翻不起土,就是犁辕结构不合理,拉起来比原来的直辕犁还费劲。
终于,在耗费了无数木料、陶土,以及张苍心疼不已的几块铜料之后,第一具勉强符合苏齐描述的“曲辕犁”雏形,诞生了。
扶苏也闻讯赶来,看着这个造型新颖的“曲辕犁”,眼中充满了好奇。
“巨子,此犁与寻常所用直辕犁,有何不同?”
相里子兴奋地解释道:“公子请看,此犁犁辕弯曲,可灵活转向;犁铧宽大,辅以这弧形犁壁,翻土更为彻底松软;更妙的是这犁轮,可控制耕深,使耕作更为均匀省力!依弟子推算,若用此犁耕作,一人一牛,一日所耕之地,至少是旧犁的两倍!且耕作质量远胜从前!”
“这‘弯曲’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着实不易。角度、弧度、材质,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相里子不禁感慨道,
那犁的犁壁确实是弯曲的,犁辕也经过了调整,整体看起来比直辕犁要灵巧一些。
“去!牵牛来试试!”相里子兴奋地搓着手。
消息传开,不少黔首也好奇地围了过来。他们看着那造型古怪的新犁,脸上都带着将信将疑的表情。
“这玩意儿能行吗?看着还没老犁扎实呢。”
“就是,别把官府的牛给累坏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名健壮的墨家弟子,牵着一头黄牛,将新犁套好。他深吸一口气,扬起牛鞭,吆喝一声,黄牛迈开四蹄,拉着新犁缓缓前进。
只见那弯曲的犁壁,如同锋利的刀刃切入豆腐一般,轻松地破开了板结的土地。随着犁的前进,泥土被高高地翻起,形成一道整齐的垄沟,比旁边用旧犁耕出的浅沟,深了不止一倍!而且,拉犁的黄牛,似乎也并不比之前吃力多少。
“哗!”围观的黔首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天呐!真的翻起来了!还这么深!”
“这……这犁也太好用了吧!”
一个胆大的老农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那翻起的松软泥土,又看了看那造型奇特的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省力又能深耕的犁头!这……这是神仙造的犁吧?”
相里子和墨家弟子们,看着眼前的景象,听着农户们的惊叹,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
扶苏站在人群后,看着那新犁在田地里划出一道道深邃而充满希望的痕迹,看着那些黔首脸上由怀疑转为惊喜,再转为渴望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或许就是儒家“仁政爱民”与墨家“兼爱非攻、节用尚贤”的某种契合点吧。以民为本,以技利民,
那些亲眼见证了新犁威力的黔首,奔走相告,将这“神仙犁”的奇效传得神乎其神。一时间,郡守府门前,每日都挤满了前来打探消息,希望能领到新犁的农人。
相里子和他的墨家弟子们,成了江州城里最受欢迎的人。他们顾不上休息,立刻投入到了曲辕犁的批量制造中。张苍也毫不含糊,大笔一挥,将库藏中所有能用得上的木料、铁料,尽数拨给了工棚。一时间,江州城内的铁匠铺、木匠铺都被征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昼夜不息。
为了保证质量和统一形制,相里子亲自绘制了详细的图样,将曲辕犁的每一个部件都标准化。他还培训了一批手巧的工匠,专门负责关键部件的制作和组装。
第192章 朔方遥寄锦书来
与此同时,苏齐“顺便”提及的“播种耧车”,也在相里子的钻研下,很快便有了眉目。相比于曲辕犁,耧车的结构相对简单一些,核心在于如何控制种子的下落速度和均匀度。墨家弟子们发挥他们的巧思,用竹管、木轮和一些简单的杠杆原理,很快便造出了第一批试验性的耧车。
这些耧车,虽然看起来有些简陋,但效果却出奇地好。一人推着耧车,后面跟着一人控制方向和填装种子,一天下来,播种的效率竟是人工撒播的数倍,而且播撒得极为均匀,深浅合度。
扶苏亲自观摩了耧车的演示,看着那细密的种子均匀地落入犁开的浅沟,心中更是喜悦。他当即下令,让范目和周琰负责,组织人手,向黔首们推广新犁和耧车的使用方法。
起初,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农,对这些新奇玩意儿还抱着怀疑的态度,习惯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耕作方式,总觉得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牢靠。
“公子啊,这犁头是好,可这播种的车子……靠谱吗?万一种子漏了,或者播得太深太浅,岂不是耽误了一季的收成?”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农,看着那耧车,满脸忧虑。
扶苏耐心地解释道:“老丈放心,这耧车已经试用过了,播种均匀,深浅适宜,比人手撒播更能节省种子,出苗也会更齐整。官府不会拿大家的生计开玩笑。”
为了打消大家的疑虑,扶苏还让郡府的吏员和墨家弟子,亲自下到田间,手把手地教导百姓如何使用新农具。对于那些率先使用新农具,并且效果显着的农户,还给予一定的粮食或布匹作为奖励。
渐渐地,新农具的优势显露无疑。用了曲辕犁的田地,耕得深,保水保肥,庄稼长势明显比旁边用旧犁的要好。用了耧车播种的田地,出苗又齐又壮,大大减少了后续补苗的麻烦。
事实胜于雄辩。那些原本观望的农人,纷纷主动要求领用新农具。一时间,江州左近,出现了一副热火朝天的春耕景象。田野里,不再是老牛费力地拖着沉重的直辕犁,而是轻便高效的曲辕犁在田间穿梭;播种的也不再是弯腰弓背、一把一把撒种的农人,而是推着耧车,轻松播撒希望的景象。
苏齐看着这番景象,摇着扇子,对扶苏笑道:“公子,您瞧,这民心啊,有时候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自然就拥护您了。这叫‘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扶苏听不懂那句“科学技术”,但“第一生产力”五个字,却让他若有所思。墨家之技,确实能极大地提升生产的效率,这对于地广人稀、百废待兴的巴蜀之地,无疑是雪中送炭。
张苍也眯着眼,看着远处阡陌纵横,新绿点点,心情颇为舒畅。他虽然爱财,但也深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道理。巴蜀若能成为大秦的粮仓,于国于民,都是天大的好事。他正盘算着如何将这些新农具的成本核算清楚,以便将来向陛下报功,也好为墨家争取更多的支持。
苏齐依旧是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摇着扇子,时不时地跟身边的农人说笑几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看着扶苏,笑道:“公子,这便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给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他们自然就念着您的好。这可比空口白牙的仁义道德,管用多了。”
扶苏正要说话,忽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骑快马卷着烟尘,正朝着田垄这边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驿卒服饰,背上插着令旗,
那骑士奔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函,高高举过头顶:“启禀公子!咸阳急报,公子高……朔方王殿下,有急信送达!”
“五弟?朔方王??”扶苏心中一动,快步上前,亲自接过信函。信封上的火漆印着公子高私人的印鉴,入手微沉。他挥了挥手,示意那驿卒起身去一旁歇息喝水。
扶苏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字迹刚劲有力,正是公子高亲笔。
“大哥亲启:”
“数日前,父皇于围猎之后,忽降隆恩,封弟为朔方王,食邑阴山长城以北三百里之地;另封三哥将闾为安北王,食邑辽西。圣命严催,十日之内,便需启程奔赴封地。行色匆匆,未能与大哥当面辞行,实乃憾事。北地苦寒,匈奴环伺,前路漫漫,不知何日能再与大哥及诸位兄弟相聚……”
读到此处,扶苏眉头微蹙。父皇竟真的开始分封了?而且一次便是两位皇子,远戍北疆。这朔方之地,阴山以北三百里,那几乎是匈奴人的腹地,其凶险可想而知。
他继续看下去:“……弟自幼向往北境,渴望效仿先祖,为大秦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今得偿所愿,自当披荆斩棘,不负父皇厚望。只是,初到封地,父皇所赐三千兵马,甲胄五百,人吃马嚼,耗费巨大。弟欲启用昔日与大哥合营之‘泾白’酒坊所获钱款,以充军资。另,北地苦寒,将士思乡,若能带些‘泾白’烈酒前往,或可慰藉军心,亦能与北地诸部互市,换取牛羊马匹。此事,还望大哥允准,并代为周旋一二。”
“弟此去朔方,路途遥远,关山阻隔。咸阳家中,几位年幼的弟弟,如昆吾等,尚需照拂。大哥仁厚,素为诸弟敬重,还望大哥日后能对他们多加看顾,弟在九泉之下,亦感激不尽。临行仓促,言不尽意,唯愿大哥保重身体,诸事顺遂。弟高,叩别。”
信不长,扶苏却看得心头沉重。他能感受到五弟字里行间那股建功立业的渴望,以及对兄弟们深深的牵挂与不舍。十日之内启程,这时间确实太过仓促。
“公子高……封王了?”苏齐凑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接过扶苏递来的信,快速扫了一遍,
第193章 帝命忽至
张苍也伸长了脖子,待苏齐看完,便急不可耐地拿过信,仔细研读,
王贲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沉声道:“朔方,阴山以北三百里,那可是匈奴人的老巢边上!陛下此举,当真是……出人意料。”他戎马半生,深知在那种地方建立基业的艰难。
“父皇的心思,素来难以揣测。”扶苏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五弟此去,名为封王,实则与流放无异。三千兵马,五百甲胄,要在匈奴腹地立足,难如登天。”
张苍捻着胡须,沉吟道:“公子高既有此雄心,我等自当鼎力相助。那‘泾白’酒坊,本就有他一份。如今他要去朔方开创基业,用些钱粮,也是应有之义。”他话锋一转,“何况,巴家这笔横财,咱们刚到手,正愁没处用呢。公子,依我看,不仅要给钱,还得给粮,给兵器!五公子要在北地站稳脚跟,没这些东西可不行。”
扶苏点头:“张府长所言极是。五弟信中提及,十日内便要启程,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将钱粮物资筹备妥当,送往咸阳。”他看向王贲,“大舅哥,军械方面,可否从巴家查抄的武库中,挑选一批精良的送去?虽然数量可能不多,但聊胜于无。”
王贲道:“公子放心,巴家私藏的兵器,虽多粗劣,但打打匈奴野人,还是绰绰有余。我这就去亲自挑选,定能凑出一些堪用的弓弩刀枪。”
“那‘泾白’酒,也得多备些。”苏齐插话道,“五公子说得对,那玩意儿在北地,可是硬通货。不仅能犒劳士卒,还能跟那些胡人部落换好东西。说不定,还能用酒打开一条商路,以后五公子的钱粮,就不用愁了。”
相里子在一旁听了半晌,此刻也开口道:“公子,若朔方王要在北地建城,墨家或可相助一二。无论是城防器械,还是日常工具,墨家弟子皆可效劳。只是路途遥远,不知……”
扶苏道:“巨子有心了。待五弟在朔方安顿下来,若有需要,我定会修书与他。眼下,还是先解他燃眉之急。”
众人计议已定,便立刻分头行动起来。张苍急匆匆地赶回郡守府,去清点库藏,核算钱粮,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巴家查抄的物资里,找出些适合北地的皮毛、药材等物。王贲则亲自前往查封的巴家武库,挑选兵器。
扶苏站在田埂上,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五弟这一去,前途未卜,但那股不屈的斗志,却让他深感敬佩。他默默祝祷,愿五弟此行,能旗开得胜,在朔方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扶苏唤来一名亲卫,让他带上自己的亲笔回信,快马加鞭,务必在公子高离京前,将信送达。
信中,他除了允诺全力支持外,更殷殷叮嘱五弟,北地艰险,务必保重自身,不可轻敌冒进。又言及几位弟弟,他自会多加照拂,请五弟放心。最后,他写道:“丈夫四海为家,当建功立业,以慰平生。弟有此雄心,愚兄亦为你欣慰。朔方虽远,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日功成,你我兄弟,再于咸阳痛饮三百杯!”
送走了驿卒,扶苏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咸阳的方向,也是五弟即将踏上的征途。风乍起,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也吹起了他心中那份对未来的期许与隐忧。这大秦的天,似乎真的要变了。
傍晚时分,各项事务已初步安排妥当。张苍拟定了一份支援公子高的物资清单:黄金五千金,粮食三万石,各式兵器五百件,甲胄三百副,另有皮毛、药材、布匹等物若干。这几乎是他们目前能调集的最大限度了。
“公子,这些物资,明日一早便可启运。”张苍将清单呈给扶苏,“只是路途遥远,十日之内,怕是难以全部运抵咸阳。”
扶苏道:“先将金银、及部分精良兵器,着精干人手,快马护送。其余大宗物资,随后跟进即可。务必让五弟在离京前,能拿到第一批支援。”
众人正商议着押运细节,忽听府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侍卫匆匆入内禀报:“启禀公子,宫中又有天使抵达,传陛下口谕!”
“陛下有旨!”
尖细的嗓音划破郡守府内堂的宁静,一名身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立于堂中。他身后跟着数名宫中卫士,神情肃穆,气势迫人。
扶苏等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躬身肃立。
那宦官清了清嗓子,展开诏书,朗声宣读:“皇长子扶苏,于巴蜀之地,勘平叛乱,安抚民心,功绩卓着,朕心甚慰。着扶苏即刻启程,返回咸阳,另有任用。巴蜀后续事宜,暂由通武侯王贲全权总督,便宜行事。少府章邯,忠勇可嘉,暂领巴郡都尉,协理军务,辅佐通武侯。钦此!”
诏书读罢,堂内一片寂静。
扶苏心中巨浪翻涌,父皇竟要他立刻返回咸阳?而且,巴蜀之地,交由大舅哥王贲总督,章邯则成了巴郡都尉,辅佐王贲。这个安排,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王贲上前一步,沉声道:“臣,王贲,领旨谢恩!”他神色平静,目光坚定,显然对这个任命并无异议。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镇守一方,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章邯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他本以为,巴郡平定之后,自己至少也能捞个郡守之位,甚至有望凭借此功,在朝中更进一步。却不想,最后只得了个巴郡都尉,虽品秩不低,但这与他心中的期望,落差不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亦上前一步,躬身道:“臣,章邯,领旨谢恩!”
张苍则在心中快速盘算着。扶苏公子回京,他这位文华府府长,自然也要跟着回去。只是,巴蜀这边刚刚理出些头绪的盐铁产业、农耕改进,还有那天文数字般的巴家资财,后续如何交接,如何确保这些利国利民的政策能够延续下去,都是他需要操心的。
第194章 罪囚周太守
相里子听着诏书,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为难。他指了指工坊方向,又望向城外那片新耕的田地,语气带着一丝不舍:“公子,我就不跟你回咸阳了吧。这曲辕犁、耧车方才推广,我总得亲眼瞧瞧它们在实际中应用得如何,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能及时调整。巴郡这里,还有许多未曾勘探的矿山盐井,墨家弟子正想大展身手呢。”
扶苏看出了相里子心里的不舍,他走到巨子面前,眼中光彩闪动,声音放低了几分:“巨子,这里留下你几个得力弟子,足以应对寻常变故。而你,随我回咸阳,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墨家来做。”
相里子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跳,他与扶苏对视片刻。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选择相信扶苏,语气坚定:“好,老夫相信公子。只要能让墨家之术造福百姓,去哪里都无妨。”
苏齐在一旁笑眯眯地打趣道:“巨子可别到时候回了咸阳,看上了什么更稀奇的玩意儿,又把它们给忘了。”
相里子闻言,捋了捋胡须,笑骂道:“苏先生少要胡言。墨家之术,万变不离其宗,皆为天下利。若有更利国利民之技,老夫自然会尽力钻研。”
那宣旨的宦官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声音尖细:“扶苏公子,咱家还得尽快回宫复命,便不久留了。恭候公子早日还朝。”说罢,便带着人躬身退了出去。
王贲走到扶苏身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关切:“公子,你的伤势虽然好了一些,但还是要多注意伤口。这巴郡,有我在,翻不了天。你且安心回咸阳。”
扶苏看向王贲,神色凝重,目光中带着一丝遗憾:“大舅哥,这巴郡便拜托你了。新农具刚刚推广,百姓们也才刚刚看到希望,我是看不到此地的丰收之景了。切莫疲民,凡事以安抚黔首为先。”
扶苏望向田垄,新翻的泥土混着青苗气味扑过来。他最终只说:“等秋收,替我看眼金黄的稻浪。”
王贲听后,眉宇间微微一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抱拳道:“诺!公子放心,末将自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与公子所托。”
扶苏点点头,对众人道:“那我们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便出发。此行回咸阳,路途遥远,诸位也早些歇息。”
听闻扶苏公子明日便要启程返回咸阳,范目等巴郡大小官员,哪里肯放过这最后的机会,说什么也要设宴践行。。扶苏推辞了几番,见他们热情实在难却,也只好带着王贲、章邯、苏齐等人赴宴。
宴席设在郡守府最大的厅堂,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巴郡有头有脸的地方大族、新上任的各曹官吏,几乎都到齐了。这些人一个个满面春风,围着扶苏、王贲、章邯三人,敬酒的、奉承的,络绎不绝。
“公子此番坐镇江州,雷霆手段,荡平巴逆,实乃我巴蜀万民之福啊!”一个穿着锦袍,脑满肠肥的本地豪绅,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凑到扶苏面前,“想那巴家,荼毒巴郡数代,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若非公子天威,我等至今仍在巴家淫威之下苟延残喘!公子此举,真是解民于倒悬,功在千秋!”
旁边一个新任的县尉也赶紧接口:“正是!正是!公子不仅为我等除了巴家这颗毒瘤,还带来了那曲辕犁、耧车等神物,解我农耕之困。下官昨日还去田间查看,那新犁耕地,又深又快,百姓们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犁!都说公子是上天派来拯救我巴蜀的福星啊!”
“公子仁德,爱民如子,下官等虽愚钝,亦感佩至深!日后公子若有差遣,我等定万死不辞!”
各种溢美之词,如潮水般涌向扶苏。扶苏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一举杯回敬,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这些人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王贲那边也是热闹非凡,他本就是通武侯,军功赫赫,如今又总督巴蜀事宜,自然是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章邯邯身边自然也少不了趋炎附势之辈,敬酒之声不绝于耳。
唯独角落里,前巴郡郡守周琰,孤零零地坐着,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只是偶尔端起酒杯,自斟自饮。他神色平静,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苏齐端着酒爵,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周琰身上。这老头挺有意思,献城献得那叫一个干脆,事后就把自己关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任何事情都不闻不问,跟个隐形人似的。若不是今日这践行宴,苏齐几乎都要忘了江州城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周琰似乎察觉到了苏齐的目光,微微抬眼,与苏齐对视一眼,便又垂下眼帘,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眼前的菜肴,细嚼慢咽,
苏齐摸了摸下巴,嘿,这老头儿,谱还不小。
他端着酒爵,施施然走了过去。
“小子苏齐,见过周先生。”苏齐脸上挂着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客气。
周琰闻声,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箸,抬眼打量了苏齐一番,眼神平静无波,淡淡开口:“苏先生客气了,老朽如今不过一介罪囚,当不得‘先生’二字。”
“罪囚?”苏齐挑了挑眉,“老先生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周琰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苏先生不必替老夫脸上贴金。巴家在时,老夫身为郡守,未能匡正,反多有纵容,此乃失职之罪。巴家谋逆,老夫未能及早察觉,亦是失察之罪。”
苏齐摸了摸下巴:“老先生倒是坦荡,此处,与别处相比,确实冷清了不少。”
周琰淡淡道:“老夫当郡守时,帮着巴家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明里暗里扶持巴家,不知得罪了多少同僚,打压了多少地方势力。如今巴家一倒,他们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谁还愿意与我这落水狗沾上半点关系?”
第195章 巴郡政治博弈术
“更何况,”周琰放下酒爵,语气愈发低沉,“此番随扶苏公子返回咸阳,等待老夫的,是生是死,尚在两可之间。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来与一个将死之人攀交情呢?”
苏齐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这些时日,确实也听闻不少巴郡的地方家族和官员,联名上书扶苏,请求严审周琰,罗列其与巴家勾结的种种罪状。
只是扶苏认为,周琰的最终处置,非他所能擅专,必须交由陛下圣裁。
因此,所有指控周琰的文书,都被扶苏留中不发,准备一并带回咸阳,交予嬴政定夺。
没想到,这周琰自己心里,倒是跟明镜似的。
苏齐看着周琰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老头也没那么可恶。
至少,他比那些翻脸不认人的墙头草,要坦荡一些。
“先生为何独独扶持巴家?”苏齐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周琰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依次指向宴会上的几处。
“苏先生请看,那位在扶苏公子身旁,言笑晏晏,频频敬酒的,乃是巴郡李氏的家主。李家原本是巴郡排名第二的望族,在巴家的打压下,这些年过得如履薄冰,产业凋零,岌岌可危。现如今巴家一倒,李家倒是第一个跳出来摇旗呐喊,摇身一变,又成了巴郡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他又指了指在王贲身旁,正唾沫横飞,慷慨陈词的那个中年男子:“此人姓赵,乃是巴郡除了巴家之外,最大的盐井主人。他手中那几座盐井,虽然规模不如巴家的宏大,但胜在经营得当,每年产盐亦不在少数。巴家在时,他每年都要向巴家孝敬大笔钱财,才能保住那几口盐井。如今嘛,他怕是巴不得将巴家的盐井尽数吞下。”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向章邯旁边,一个身形微胖,满面红光的男子:“那是张氏,做的是矿石生意,与巴家也素有往来,只是从不敢越雷池半步。现在,他的机会也来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正与几位本地官员推杯换盏的范目身上:“范从事,阆中范氏,地方大姓,盘踞阆中数代,根深蒂固。巴家鼎盛之时,范氏亦要避其锋芒。如今,怕是也存着几分心思。”
苏齐听着周琰如数家珍般地点评着场中众人,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先生的意思是……”
周琰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苦笑,端起酒爵,又是一饮而尽,这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不是烈酒,而是苦水:“老夫扶持巴家,是因为,当它是镇山的虎,巴家是悬在巴郡这群饿狼头顶的一块巨石。狼群因恐惧巨石落下,而不得不暂时收敛爪牙,夹起尾巴,巴郡地面上,才能维持几分表面的平静与秩序。老夫原以为,有这块巨石镇着,群狼便不敢肆意妄为。却未曾想,这巴家坐大之后,竟然比那些饿狼更加疯狂,更加贪婪,更加……肆无忌惮!”他眼中闪过一丝悔意,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所取代。
苏齐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的酒爵,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酒液在舌尖的辛辣与回甘。他看着周琰,缓缓说道:“我曾听过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说是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商人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商人就敢犯任何罪行。”
周琰诧异地看了看苏齐,本以为是个幸进之人,没想到还是有几分学问的,于是接着说道:“我的意思就是官吏不足,我才想出扶持巴家这样的下策,陛下将军队中立有战功和熟悉律法者派往各地为官,然而带兵打仗和治理地方完全是不同的概念,这些官员对地方的治理成效可想而知,个县则只有县令、县丞、县尉等高级官员由中央直接任命,而其他的地方官员则大多仍以各地贵族和声望卓着者担任,巴家在我看来就是只猪,扶持亦是养猪,吃了众多家,也替我管了众多家,这只猪什么时候够肥了,不听话了,就杀了,但没想到它大了以后,以为自己能当虎,害死自己不说,还害死了我这个养猪人。”
苏齐听完,端起酒爵,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酒爵,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周先生这‘养猪’的法子,倒是别出心裁。只是这猪啊,养肥了是能上桌,可要是没圈好,它一头撞破了猪圈,觉得自己能跟狼抢食,甚至能上山搏虎,那乐子可就大了。这不,猪没了,狼可都围上来了。”他朝宴席中央那些正围着扶苏和王贲大献殷勤的本地豪族抬了抬下巴。
周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表情,似是嘲讽,又似是悲凉:“苏先生看得通透。老夫这猪圈是塌了,猪也折了。那些平日里被猪食挤得嗷嗷叫的狼,如今可不都伸长了脖子,摇着尾巴,等着分肉吃么?”他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酒水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老夫当年提拔巴家,何尝不是想借它的獠牙,震慑这群饿狼?只是没想到,这头猪,喂得太肥,野心也跟着涨,竟忘了自己是谁,妄图化身为虎,吞了养猪人不说,还想把整个山林都占了。”
苏齐笑了笑,不置可否:“所以说,这养猪是个精细活,得时时敲打,不能让它忘了本分。一旦它觉得自己不是猪了,那离挨刀也就不远了。不过话说回来,周先生,您这巴郡的狼可真不少,今日这头猪倒了,明日会不会又跑出来一头更凶的狼,或者……又一头觉得自己能当虎的猪?”
周琰眼神黯淡下去,长长叹了口气:“苏先生,你之前说的那番话,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商人就敢犯任何罪行……老夫当时还当你年轻,言语孟浪。如今细细想来,那巴家不正是如此?为了那泼天的富贵,便没了敬畏,没了底线,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老夫……亦是同罪。”他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悔恨。
第196章 青泥隘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苏齐语气平淡,“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如何制衡。周先生这‘养猪’的法子,出发点或许是为了地方安稳,但终究是走了险棋。这世上的事,怕就怕一厢情愿。”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不过,先生这番养猪的心得,若是写下来,说不定能成一家之言。书名我都替您想好了,就叫《巴郡太守养猪实录——论本土豪强的科学饲养与最终处理》?”
周琰被苏齐这突如其来的玩笑话弄得一愣,随即苦笑起来,摇了摇头:“苏先生真会说笑。老夫如今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着书立说。”他看着苏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老夫只盼着,通武侯能将巴郡治理得比老夫强,莫要再重蹈老夫的覆辙了。”
苏齐端起酒爵,遥遥向周琰示意了一下:“借先生吉言。这日子啊,总得往前走不是?说不定,陛下念您这番‘养猪’的苦心,回头给您换个更大的猪圈,让您继续发挥余热呢?”
周琰听着这话,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话没说完。范目捧着酒樽醉醺醺撞过来。“苏先生怎么在这儿!”豪强们呼啦啦涌上。瞬间隔开两道人墙。周琰又缩回油灯阴影里。像块被遗忘的旧陶片,苏齐看着远处的周琰,若有所思。
翌日,晨曦微露,薄雾尚未散尽,江州城门内外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扶苏一行人,在王贲、章邯以及巴郡一众官员的相送下,准备启程返回咸阳。
车马早已备好,随行的除了苏齐、张苍、相里子和部分墨家弟子外,还有一支精锐的秦军卫队,以及几辆装着紧要文书和巴家罪证的车辆。至于援助公子高的物资,则由另一支队伍快马加鞭,先行一步送往咸阳。
“巴郡之事,便全权托付于你了。”扶苏站在车前,对王贲拱手道,
王贲回礼道:“公子放心,贲必不负所托,定让这巴蜀之地,换一番新气象。公子此去咸阳,还请多加保重。”
扶苏点了点头,又对前来相送的范目、周琰等人略作安抚,便转身登上了马车。
“启程!”随着扶苏一声令下,车队缓缓驶出江州城。城楼之上,王贲与章邯并肩而立,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晨霭之中。
“通武侯,”章邯忽然开口,“您说,陛下此番召回扶苏公子,究竟是何用意?”
王贲目光深邃,望着远方,淡淡道:“陛下之心,岂是我等臣子所能揣测?扶苏公子此番在巴蜀,功绩斐然,陛下召他回京,自有重用。我等只需恪尽职守,守好这巴蜀之地,便好!”
车队行进在官道之上,景色宜人,只是扶苏心中,却无暇欣赏这沿途风光。父皇的旨意来得突然,这背后隐藏的深意,让他不得不反复思量。
苏齐斜倚在车壁上,见扶苏眉头紧锁,便笑道:“公子,这还没到咸阳呢,您就先把自己给愁上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咸阳城里那些破事儿,早一天回去,晚一天回去,它都在那儿,跑不了。”
扶苏闻言,不由莞尔:“先生倒是看得通透。”
“那是,”苏齐得意地晃了晃扇子,“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我操那份闲心干嘛?有那功夫,不如想想中午吃点什么。”
扶苏被他逗乐,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几分。
车队行了数日,渐渐远离了巴郡腹地,进入了汉中郡界。这一日,行至一处名为“青泥隘”的险要关隘。此地山路崎岖,仅容一车通行,道旁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车队行进速度极慢,小心翼翼。
刚过隘口不远,便见前方官道上堵了一长串的运粮车队,足有数十辆之多,车轮深陷泥泞,进退不得。赶车的民夫们个个愁眉苦脸,吆喝声、牛马嘶鸣声、车轮吱呀声混作一团,乱糟糟的。
一名身着军吏服饰的官员,正站在路边,对着一群民夫大声呵斥,唾沫横飞:“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这么点路都走不好!耽误了日期,把你们一个个都拉去砍头!”
民夫们被他骂得唯唯诺诺,不敢还嘴,只是更加卖力地推着车轮,但那沉重的粮车,却像是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扶苏见状,命车队暂停,派人上前询问。
不多时,派去的人回报:“启禀公子,前方是汉中郡往南郑运送军粮的车队。因前几日下雨,道路泥泞,导致多辆粮车陷入泥中。那位军吏是负责押运的军需官,名叫史牛,正为此事大发雷霆。”
“超载?”扶苏眉头微蹙。
苏齐在一旁扇着扇子,探头往外瞧了瞧,笑道:“这史牛,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实诚人,怕是想一次多运些,结果贪多嚼不烂,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扶苏下了马车,带着几名护卫,向那边的混乱走去。
那军需官史牛见扶苏一行人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甲胄鲜明的卫士,不敢怠慢,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怒容,上前行礼:“下官汉中郡军需官史牛,参见……参见这位大人。”他见扶苏年轻,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扶苏。”扶苏淡淡道出自己的名字。
“扶苏公子?!”史牛闻言,吓了一跳,“下官不知是公子大驾,多有冲撞,还望公子恕罪!”
“此地为何堵塞?”
史牛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着脸解释道:“启禀公子,南郑那边军情紧急,催粮催得急。郡守大人严令,必须在五日内,将三万石军粮运抵南郑。下官也是没办法,才让每辆车多装了一些,想着能早日完成任务,谁知……谁知这天公不作美,前几日连下大雨,把这路给泡软了……”
“三万石军粮,五日运抵南郑?”张苍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一听见数字,便来了精神,“南郑离此地,尚有近两百里路程,山道崎岖,你这车队,每日能行多少里?每车实际能载多少?沿途损耗几何?五日之内,如何能将三万石军粮如数运到?”
第197章 算筹方寸解千愁
张苍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那史牛瞠目结舌,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答起。他平日里管些粮草调度,靠的都是经验,哪里算得这么精细?
“这个……这个……”史牛支支吾吾道,“下官……下官也是估摸着……大概……大概能行吧……”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没什么底气。
“估摸着?”张苍冷笑一声,“军国大事,岂能凭你估摸?你可知,若军粮未能按时运到,如何打仗?这延误军机之罪,你担待得起吗?”
史牛被张苍这番话吓得脸色发白,双腿都有些发软:“下……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只是……只是这账目实在繁杂,下官……下官愚钝,一时算不清楚啊!”他指着路边散落的一些竹简和木牌,上面用墨迹潦草地记着一些数字,显然是他的运粮记录。
“哼,我看你不是算不清楚,是根本就没算!”张苍毫不客气地说道。他平日里虽然懒散,但一旦涉及到他擅长的领域,便容不得半点含糊。
扶苏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他看向张苍:“你可有办法,帮他理清这笔账目,并拿出个可行的转运方案?”
张苍傲然一笑,捋了捋颔下短须:“公子放心。区区粮草调度,于我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扶苏点了点头:“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张苍闻言,精神一振。他走到那军需官史牛面前,也不多言,只是伸出手:“将你的运粮文书、沿途记录、南郑军需清单,以及你这车队的车辆数目、每车额定载重、随行民夫人数、每日耗粮,统统拿来!”
史牛不敢怠慢,连忙将怀中一沓皱巴巴的竹简和几块写着数字的木牌递了过去。这些便是他此次运粮的所有“账目”了,零零散散,不成体系。
张苍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嫌弃地撇了撇嘴。他也不再理会史牛,转身对扶苏道:“公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寻一处平坦之地,容我仔细算来?”
扶苏颔首,命亲卫在路旁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毡毯,又取来笔墨竹简。
张苍也不客气,盘膝坐下,将史牛那些不成样的“账目”摊在面前,又从随身携带的囊中,取出一方锦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根长短不一、色泽深沉的算筹。这些算筹,乃是他用上好的乌木精心打磨而成,光滑油亮,是他寸步不离的宝贝。
只见张苍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起来。他先是将史牛提供的那些零散数据,一一誊写在新的竹简上,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然后,他取过算筹,目光在竹简上的数字间飞快扫过,手指灵巧地拨动着算筹,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横摆,时而竖放,算筹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一般,不断变换着阵型。
“南郑军需,每日耗粮三百石,五日共需一千五百石。此为其一。”
“民夫三百人,每日耗粮按每人两升计,五日共需三十石。此为其二。”
“路途损耗,巴蜀之地多雨潮湿,鼠蚁猖獗,按一成计,则需预备三百三十石。此为其三。”
“车辆共计八十辆,其中陷入泥中者二十辆,尚能动者六十辆。每车额定载重五十石,超载者平均多载十石……”
张苍一边计算,一边将结果记录在竹简上,眼神却越来越亮,计算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那些围观的民夫、军吏,包括扶苏、苏齐、相里子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生怕打扰到他。
史牛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看着张苍手中那些不断变化的算筹,只觉得眼花缭乱,如同看天书一般。他心中暗暗叫苦,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读些书,学学这算学之道,也不至于今日这般狼狈。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张苍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他将写满数字的竹简递给扶苏:“公子请看,账目已然清楚。”
扶苏接过竹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却又井井有条地列着各项数据:
“南郑五日所需净粮:一千八百三十石(军需加民夫消耗)。”
“沿途预估损耗:三百三十石。”
“故,抵达南郑时,至少需有粮草二千一百六十石。”
“现车队总载粮(按史牛所报超载量估算):约四千八百石。”
“其中,二十辆陷车所载(按平均六十石计):一千二百石。”
“剩余六十辆车所载:三千六百石。”
张苍指着竹简解释道:“公子,按照南郑军需,此行只需运抵两千一百六十石粮草即可。史牛这车队,即便扣除那二十辆陷车,剩余的三千六百石,也已绰绰有余。问题不在粮草数量,而在转运之法。”
他转向史牛,语气严厉了几分:“史牛,你听着!你这车队,超载严重,本就是取祸之道。如今之计,当务之急,是将那二十辆陷车中的粮草,分摊到其余车辆之上,或是就地卸下部分,减轻负重,使其能够驶出泥泞。”
“其次,你这八十辆车,三百民夫,目标太大,行动迟缓。我建议,将车队一分为二。挑选四十辆状况最好、载重最轻的车辆,配足精壮民夫,组成先遣队,由你亲自带领,日夜兼程,先行赶往南郑,确保五日之内,至少有一千五百石军粮运抵,以解燃眉之急。”
“其余四十辆车,则由副手带领,放缓速度,稳妥行进,后续抵达即可。如此一来,既能保证军需,又能避免全军覆没之险。”
“至于那些卸下的粮草,可暂存于附近村寨,或派人看守,待道路好转,再行转运。万不可因小失大,为了些许粮草,将整个车队都陷在此处!”
张苍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入情入理。史牛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又转为羞愧。他躬身向张苍深深一揖:“多谢……多谢大人指点!下官……下官鼠目寸光,险些酿成大错!大人神算,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198章 从算筹到算盘
扶苏也点了点头,对张苍的处置颇为满意:“史牛,便照此办理吧。”
“是!是!下官遵命!”史牛如蒙大赦,连忙指挥手下民夫,按照张苍的方案,开始重新调配粮草,整理车队。
一场因调度失当引起的混乱,在张苍的算筹之下,迎刃而解。众民夫见有了明确的章法,也不再慌乱,纷纷动手,将陷车中的粮袋搬出,或分装,或堆放。官道之上,渐渐恢复了秩序。
扶苏看着张苍,眼中带着赞赏:“张府长之才,实乃国之栋梁。有你在,何愁国用不足,民生不计?”
张苍被扶苏这么一夸,脸上也露出几分得色,他摸着自己的算筹,笑道:“公子谬赞。些许算学小道,不足挂齿。只是这算筹之术,虽能解一时之忧,但终究繁琐。若遇更复杂之数目,或需大量计算,依旧耗时耗力。”
苏齐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说道:“我曾在一本古籍残篇上,见过一种名为‘算盘’的计算工具。据说此物构造巧妙,运算便捷,便是寻常小吏,稍加学习,也能快速掌握,其效率远非算筹可比。”
“算盘?”众人皆是一愣,这个名字,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
张苍更是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苏齐,你莫不是又在胡诌?我钻研算学数十年,遍览古今典籍,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算盘’。若真有如此神物,岂会湮没无闻?那古籍现在何处?可否让张某一观?”
苏齐摊了摊手:“信不信由你。那古籍残破不堪,只留下寥寥数语,描述了那‘算盘’的大致模样。说是以木为框,以杆穿珠,上下拨动,便可计数。具体如何操作,书中却未曾详述。”
“以木为框,以杆穿珠,上下拨动……”相里子喃喃自语,苏齐这几句简单的描述,在他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先生,”相里子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珠子是如何排列的?每杆几颗?上下如何区分?”
苏齐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后世算盘的模样:“这个嘛……好像是上面两颗珠子,下面五颗珠子。上面一颗珠子代表五,下面一颗珠子代表一。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毕竟只是残篇。”
“上二下五?以珠代数?”张苍也来了兴趣。他虽然不信苏齐所说的“古籍”,但对这种新颖的计算理念,却颇为好奇。如果真能实现,那对于算学的发展,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推动。
相里子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勾画起来。横平竖直的线条,很快便组成了一个长方形的框架,框架内又画上了几根平行的短杆。
“若是以杆为档,以珠为数……”相里子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若上珠为五,下珠为一,则一档便可表示一到九的数字。若有多档,便可表示多位数。拨珠计数,确实比摆放算筹要便捷许多!”
他越想越兴奋,扔掉树枝,对身后的墨家弟子道:“快!取些细木条和绳线来!再做些木珠!”
墨家弟子们见巨子如此投入,也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扶苏和苏齐、张苍等人,则饶有兴致地看着相里子。他们都想看看,这位墨家巨子,能否凭借苏齐这几句语焉不详的描述,真的造出那所谓的“算盘”。
不多时,墨家弟子们便找来了所需的材料。几根打磨光滑的细木条,一捆坚韧的麻绳,还有些许现磨的木珠。
相里子拿起木条,用随身携带的小刀,三下五除二,便削制出了几根长短合适的档杆和边框。他又让弟子们将木珠钻孔,用麻绳串起来。
很快,一个造型简陋,却已初具算盘雏形的物件,便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框,中间用几根细木棍作为横梁,将算盘分为上下两部分。木框内,竖着穿了几根绑着木珠的麻绳,每根麻绳上,暂时只穿了七颗木珠,并未严格按照苏齐所说的“上二下五”来排列,而是先做个大概的模样。
“公子,苏先生,张府长,请看!”相里子将这个简易的“算盘”捧到众人面前,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此物,便是依照苏先生所言,仿制的‘算盘’。虽然简陋,但其原理,想来应是如此。”
众人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玩意儿。
扶苏拿起那“算盘”,入手颇沉,木框还有些粗糙,木珠也大小不一,但整体结构,却与苏齐描述的颇为相似。
“巨子巧思,令人叹服。”扶苏由衷地赞道,“只是,此物究竟如何使用?”
相里子将目光投向苏齐,带着一丝请教的意味。
苏齐清了清嗓子,接过那简易算盘,道:“这个嘛,其实也不难。咱们就以这最右边的一档为个位,往左依次是十位、百位、千位……以此类推。”他顿了顿,指着一根档上的木珠,“若按照我那残篇所说,这档上的珠子,上面两颗,每颗代表五;下面五颗,每颗代表一。拨动珠子,使其靠近中间的横梁,便表示计数。比如,拨下一颗上珠,便是五;拨上一颗下珠,便是一;若同时拨下一颗上珠和一颗下珠,便是六。”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拨动着木珠,进行简单的演示。虽然这算盘制作粗陋,木珠在麻绳上滑动也不够顺畅,但其计数原理,却已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张苍看得眼神发亮,他本就精通算学,苏齐这一演示,他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算盘”的原理,与算筹的“纵横摆放”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操作起来,却无疑要简便快捷得多!尤其是进行多位数加减时,无需像算筹那样反复摆放、移除,只需在对应的档位上拨动珠子即可。
“妙!实在是妙啊!”张苍忍不住抚掌赞叹,“此物若能完善,必将革新算学之道!”
相里子则在一旁若有所思:“若依苏先生所言,上二下五,则一档便可表示零到十五的数字。这……似乎有些冗余。寻常计数,一档表示零到九便已足够。”
第199章 咸阳风云起
苏齐心中暗赞,这相里子果然厉害,一下子就点出了早期算盘“上二下五”与后世“上一下四”的区别。他笑道:“巨子所言极是。或许那古籍记载有误,又或者,是记错了。依我看,若要实用,上一珠下四珠,或是上二珠下五珠保留,但实际运算时,以一档表示九为限,或许更为便捷。”
“有道理!”相里子点了点头,“待回到咸阳,我定要用精良木料,仔细打造几副算盘,再行试验。”
扶苏看着众人热烈讨论的模样,心中也充满了期待。
“张苍,”扶苏忽然开口,“你方才用算筹核算粮草,耗时颇久。若用此‘算盘’,又当如何?”
张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接过相里子手中那简陋的算盘,虽然木珠滑动不畅,档位也不够清晰,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一番。
“公子,献丑了。”张苍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方才核算的那些数据,开始在算盘上拨动起来。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张苍的手指在那些简陋的木珠间灵活地跳动。
“哒、哒、哒……”木珠与木框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官道旁,显得格外清晰。
起初,张苍的动作还有些生涩,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新奇的计算工具,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但他毕竟是算学大家,对数字的敏感和计算的逻辑早已深入骨髓。很快,他便掌握了算盘的基本操作要领,手指拨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加法、减法……那些在算筹上需要反复布棍、计算的步骤,在算盘上,似乎都变得简单明了了许多。只需在对应的档位上,按照“逢五进一”、“借一当五”的规则,拨动珠子,结果便一目了然。
苏齐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这算盘的优越性,在张苍这样的高手手中,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扶苏和相里子等人,虽然看不太懂张苍的具体操作,但从他那越来越流畅的动作,以及脸上渐渐浮现的惊喜和专注,也能感受到这“算盘”的神奇之处。
史牛和那些兵卒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方才见张苍用算筹,已经觉得神乎其技,如今这不知名的“算盘”,在张苍手中,更是如同变戏法一般,那些枯燥的数字,仿佛都活了过来。
终于,张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扶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公子!成了!用此算盘核算方才的粮草账目,所耗费的时间,竟不足用算筹的一半!而且,更为直观,不易出错!”
“竟有如此神效?!”扶苏闻言,亦是又惊又喜。
张苍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算盘带来的震撼之中。他喃喃自语:“以珠代数,拨珠运算,如此简单的构造,竟能有如此奇效!若有此物相助,我那《九章算术》的撰写,必将事半功倍!许多以往难以用算筹清晰演算的难题,或许也能迎刃而解!比如那‘盈不足’之术,若用算盘推演,定能更加直观明了!还有那‘开平方’、‘开立方’,虽仍需章法,但运算过程,必将大大简化!”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片全新的算学天地,正在向他敞开大门。
“张府长,”扶苏见他如此,笑道,“看来这‘算盘’,倒是解了你的燃眉之急。”
张苍连忙躬身道:“公子说笑了。此物乃苏先生所献,相里子巨子所制,臣不过是拾人牙慧,侥幸先行体验罢了。若此物真能推广开来,于国于民,皆是莫大之功!”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对苏齐和相里子道:“苏先生,相里子巨子,张苍在此,谢过二位了!”
苏齐摆了摆手:“张府长客气了。我也就是随口一提,真正将其化为现实的,还是巨子的巧手。要谢,也该谢巨子才是。”
相里子笑道:“苏先生过谦了。若无先生点拨,老夫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等精妙的计算之器。此功,当属苏先生。”
“好了,诸位不必过谦。”扶苏笑道,“此‘算盘’之功,自会禀明父皇。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回咸阳。至于这算盘的完善和推广,待回到咸阳,再从长计议。”
队伍再次启程。
车厢内,张苍依旧抱着那个简易的算盘,爱不释手,时不时地拨弄几下,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在琢磨更复杂的算法。
相里子则与他的弟子们低声讨论着,如何改进算盘的材质和结构,使其更加坚固耐用,操作也更加顺畅。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制作不同大小、不同规格的算盘,以适应不同的计算需求。
扶苏坐在车中,听着车轮滚滚,听着身边众人的低语,心中思绪万千。
从巴蜀的盐铁矿山,到新推广的曲辕犁、耧车,再到今日这横空出世的算盘……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不同于以往儒家教化和法家严刑的力量,正在悄然兴起。这种力量,源于实践,源于创新。
“科技……”扶苏在心中默念着苏齐曾经说过的那个词,“这,或许便是苏先生所说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真正含义吧。”
他撩开车帘,望向窗外。官道两旁,田野向远方延伸,新翻的泥土散发着芬芳,偶有农人荷锄而过,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咸阳城,黑冰台
冰冷、肃杀,是这里永恒的基调。青铜灯盏的光芒在幽深的廊道中摇曳,映照着墙壁上狰狞的兽面纹饰,也映照着赢一那张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卷卷竹简,正是关于那些迁入咸阳的六国旧族的监察记录。
指尖在冰凉的竹简上缓缓划过,赢一的目光锐利如鹰。这些旧族,虽被强迁至咸阳,置于秦廷的眼皮底下,但其中潜藏的暗流,却从未真正平息。他们中的一些人,表面恭顺,暗地里却依旧怀念故国,甚至不乏蠢蠢欲动者。
“韩氏余孽,近来与几名齐地旧贵族往来频繁,多在曲江池畔的酒肆私会。谈论内容,多为追忆往昔,言语间,不乏对朝政的隐晦不满。”赢三低声禀报,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第200章 帝心难测
赢一“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具体是哪些人?说了些什么出格的话?”
“为首者,乃故韩王室远亲韩申,此人颇有才名,在旧韩贵族中有一定声望。参与者有故齐田氏旁支田广、田不疑。言谈间,田广则附和,称‘若有机缘,当效勾践卧薪尝胆’。其余多是些牢骚之语,尚无实质性的举动。”
“‘若有机缘,当效勾践卧薪尝胆’……”赢一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冷笑,“倒是有志气。继续盯紧他们,莫要打草惊蛇。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喏!”
赢一拿起另一卷竹简,上面记录的是关于楚国旧贵族的一些动向。楚人多悍勇,也多才情,屈、景、昭三大家族虽已不复当年之盛,但在咸阳的楚人圈子里,依旧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景氏一族,近来在城南购置了一处大宅,仆役往来,颇为热闹。据查,似有招揽门客之举。”赢三的声音响起。
赢一眉头微蹙:“招揽门客?是招揽寻常的食客,还是……另有所图?”
“景氏招揽的多是些有一技之长之人,有落魄文士,亦有江湖游侠。对外宣称,是为编撰一部《楚地风物考》。但据我们安插的人手回报,景氏的核心人物景桓,曾私下对心腹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不可不早做准备。”
“好一个‘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赢一放下竹简,眼中寒光一闪,“这景桓,就他了。”
“喏!”
正在此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入,禀报道:“启禀统领,长公子扶苏一行,预计今日午时抵达咸阳,陛下已在咸阳宫设宴接风。”
赢一闻言,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扶苏公子此番巡视巴蜀,不仅带回了盐铁增产的喜讯,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正在展现一种与以往不同的行事风格。
咸阳宫,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
扶苏正襟危坐于席间,向始皇帝嬴政禀报着巴蜀之行的种种见闻。从盐铁矿山的产量提升,到新式农具的推广,再到民生教化,他都一一细说。
嬴政静静地听着,威严的目光不时扫过扶苏年轻的面庞。对于这个长子,他寄予厚望,也曾有过失望。但今日的扶苏,言谈举止间,多了一份沉稳和干练,少了几分以往的优柔寡断。
扶苏看着自己的父亲,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父皇,儿臣听闻,五弟和三弟他们……被分封至北地了。”
嬴政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扶苏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儿臣斗胆,想问父皇,为何突然同意分封?而且……是那般苦寒之地。”
“这不是你的主意吗?”嬴政终于抬眼,目光如炬,直刺扶苏。
扶苏一滞,随即道:“儿臣当初确有此议。但儿臣设想的,是待蒙恬将军北伐功成,匈奴主力被逐,北方边境初定之后,再择选水土尚可之地,由诸弟前往,协助朝廷教化边民,巩固疆土,积累治政经验。可如今,朔方阴山以北三百里,辽西安北之地,皆是直面匈奴、东胡锋芒之处,朝廷所拨兵马、甲胄、钱粮,说是杯水车薪亦不为过。这……这与儿臣初衷相去甚远,倒更像是……”
嬴政冰冷地接过了话头,语气中不带丝毫温度,替他补完了后半句:“更像是让他们去自生自灭,对吗?”
扶苏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嬴政缓缓站起身,龙袍上的玄鸟纹样在灯火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王翦,领军为大秦灭赵,平楚,朕封他为彻侯,食邑万户。王贲,随父征战,后独领大军,为大秦灭魏,扫燕,平齐,朕亦封他为彻侯。内史腾,当年献南阳之地,后又为先锋,一举灭韩,朕同样封他彻侯。便是蒙恬,如今在北地收复河南,修筑长城,疏通直道,功勋卓着,目前虽只是关内侯,但他日凭军功,一个彻侯之位,也并非遥不可及!”
他每说一句,扶苏的眉头便蹙紧一分。
嬴政看着长子不解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但语气却愈发森寒,如同腊月的寒风:“这些为我大秦浴血奋战,开疆拓土的功臣,方得彻侯之位,享受相应的食邑与尊荣!朕的儿子,凭什么?凭着是朕的血脉,便能轻易裂土封王吗?!他们立下了什么盖世奇功?就凭他们姓赢吗?!”
最后一句,嬴政的声音几乎是咆哮而出,殿内空气都为之凝滞。
扶苏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威震得心头一跳,他有些茫然:“父皇息怒。既然如此,那父皇又为何……”
“为何要封他们为王,是吗?”嬴政冷冷打断。
扶苏艰难地点了点头。
嬴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从未指望,凭那区区三千兵马,五百甲胄,他们就能在匈奴、东胡的环伺之下,夺取阴山以北三百里的土地。朕不过是寻个由头,将某些不安分的因素,远远地掷出咸阳罢了。当然,”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难辨的意味,“他们若是真有那通天彻地之能,化腐朽为神奇,在那绝境中闯出一片天,朕也并非吝啬那两个王位。”
扶苏听得心惊肉跳,他越发不明白了:“可是……为何要如此?五弟他们……”
嬴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有不耐。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侍立在阴影中的黑冰台统领:“赢一,把东西给他看看。”
“喏。”赢一悄无声息地从暗处走出,从怀中取出一叠薄薄的纸张,恭敬地递到扶苏面前。
扶苏接过,展开细看。纸上用简练的文字记录着一些人和事,纸上所书,正是黑冰台密探关于楚国旧贵族景氏一族,近期在咸阳城内种种不安分举动的详细记录。
扶苏越看,眉头锁得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第201章 归乡
待扶苏看完,嬴政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随意:“明日,便下旨,允这景桓,荣归故里,回楚地去吧。”
“什么?!”扶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他再次低头,飞快地扫视了一遍纸上的内容,然后转向侍立一旁的赢一,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赢一统领,这上面记录的,可都属实?景氏一族,当真有如此言行?”
赢一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回公子,黑冰台所录,皆有实据,不敢有半分虚言。”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转向嬴政,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父皇!这景桓……这景氏一族,其心昭然若揭!他们对大秦包藏祸心,时刻图谋不轨,父皇为何还要放虎归山,允他回到楚地?这……这不是纵容叛逆吗?”
嬴政端起面前的酒爵,浅呷一口,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扶苏,你以为,将这些心怀怨望的六国旧族圈禁在咸阳,日夜防范,便能高枕无忧了么?”
扶苏一怔,嗫嚅道:“儿臣以为,至少在朝廷眼皮底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不敢?”嬴政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扶苏心中发毛,“巴蜀之事,还未让你清醒么?巴家,不也是在朝廷的眼皮底下,积蓄实力,勾结外贼,意图谋反?这些人,他们的心,也从未真正归顺过大秦。将他们强留在咸阳,不过是让他们将怨恨埋得更深,将手段藏得更隐秘罢了。”
嬴政放下酒爵,缓缓站起身,踱到殿中,负手而立,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朕昔日也曾以为,以雷霆之威,荡平六国,再施以怀柔,便可使天下归心。朕将他们迁至咸阳,赐予爵位田宅,便是希望他们能安分守己,融入大秦。可结果呢?”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被辜负的怒意,“结果是,他们依旧视朕为篡夺者,视大秦为仇寇!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辟故国,倾覆大秦!”
扶苏默然。巴蜀的叛乱,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对六国旧贵残存的幻想。
“既然他们贼心不死,”嬴政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那朕,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机会?”扶苏不解。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朕放这景桓回楚地,不是让他去逍遥快活,而是让他去做一枚饵,去引出那些藏在楚地,乃至天下各处,依旧心怀故国的毒蛇!与其等他们一条条钻出来咬人,不如让他们循着腥味聚到一处,朕能灭他们一次,就能灭他们第二次!”
“父皇,此举……此举是否太过冒险?”扶苏艰难地开口,“景桓此人,在楚地旧族中亦有声望。若他回到楚地,振臂一呼,恐从者云集,届时糜烂地方,百姓遭殃,岂非……”
“百姓遭殃?”嬴政打断他,语气森冷,“扶苏,对这些欲壑难填的豺狼仁慈,便是对万千大秦子民的残忍!长痛不如短痛,若不彻底清除这些祸根,他们便会如同附骨之疽,时时侵蚀大秦的根基。待到那时,天下烽烟再起,生灵涂炭,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扶苏心中巨震,父皇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般敲击在他的心上。他一直以为,父皇行事霸道,但终究是以天下安定为念。可此刻,他却从父皇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嬴政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朕意已决。你明日,你便亲自去见那景桓,告诉他,朕念其旧情,准他返回故里。朕倒要看看,他这条鱼,能钓出多少大鱼来!”
扶苏心中百感交集。父皇的这番话,颠覆了他以往的许多认知。他知道,父皇这是在逼他,逼他直面这残酷的现实,逼他抛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儿臣……遵旨。”扶苏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翌日,扶苏依照嬴政的吩咐,在自己的宫中召见了景桓。景桓,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他身着素色深衣,行走间颇有楚地士人的风范。听闻长公子召见,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是福是祸。
“景先生,请坐。”扶苏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示意景桓在下首落座。
“新黔首景氏子,参见公子。”景桓躬身行礼,姿态谦恭。
扶苏打量着他,心中想着父皇那番话,“景先生在咸阳,可还习惯?”
景桓微微苦笑:“蒙陛下隆恩,在咸阳衣食无忧。只是……故土难离,夜阑人静之时,常思念楚地山水,以及先人坟冢。”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似有水光闪动。
扶苏心中一动,这景桓,倒是个会演戏的。若非看过黑冰台的密报,单凭他这番言语神态,自己多半要信他几分。
“父皇……体恤先生思乡之情。”扶苏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近日父皇提及,先生乃楚地名士,才学品行,皆为乡梓所称道。如今大秦一统,四海归心,正需先生这等贤才,返乡教化,以安民心。”
景桓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旋即又被深深的疑惑所取代:“公子……公子此言当真?陛下……陛下当真准许在下返回楚地?”他声音微微颤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君无戏言。”扶苏语气平静,“父皇已下旨意,准许先生荣归故里。先生可即刻收拾行装,择日启程。”
景桓怔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秦皇竟然会主动放他回去。这……这究竟是秦廷的恩典,还是……一个更深的陷阱?他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努力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俯身便拜:“新黔首……新黔首叩谢陛下天恩!叩谢公子大德!此生此世,没齿难忘!”
“先生不必多礼。”扶苏起身,虚扶一把,“先生返乡之后,还望能体察民情,辅佐地方,为朝廷分忧。若楚地百姓安居乐业,父皇定会龙颜大悦。”
“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与公子厚望!”景桓信誓旦旦地保证。
第202章 故土难离
扶苏亲自将景桓送到宫门外,沿途的宫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先生此去,山高水长,一路保重。”扶苏的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楚地广袤,风土人情,与咸阳迥异。先生离乡多年,乍然回归,诸多事宜,还需小心应对,切莫辜负了父皇这份‘恩典’。若有何难处,可随时修书于我,力所能及之处,扶苏绝不推辞。”
景桓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公子高义,景桓铭感五内。陛下与公子如此厚待,景桓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他日若楚地能有半分安定,皆乃陛下与公子之恩泽。定不负所托,必将竭力教化乡梓,使楚地铁心归附大秦,再无贰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下一刻就要为大秦抛头颅洒热血。
扶苏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先生有此心,父皇与我,便都安心了。天色不早,先生早些回去准备吧,莫要耽误了行程。”
“是,是。”景桓连声应着,又行了一礼,这才一步三回头般地退出了扶苏的宫殿。
直到景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扶苏脸上的温和才渐渐敛去,换上了一抹深思。他知道,从景桓踏出咸阳城门的那一刻起,一张无形的大网,便已悄然张开。黑冰台的影子,会像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他,记录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景桓走出扶苏的宫殿,咸阳深夜的寒风吹在脸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方才在殿内的那股“感激涕零”的劲头,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惊疑与不安。
秦皇为何突然放他回楚?今日酒后言语孟浪,还以为秦皇是要以此治罪,仁善之人,
他不敢深思,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府邸。府中的家仆早已得到消息,见他回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景桓却无心与他们多言,只吩咐家眷,仆从,连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启程。
他几乎一夜未眠,脑中反复盘算着各种可能。直到天色微明,他才略感疲惫地合上眼,却又很快被启程的喧嚣惊醒。
马车辘辘,驶出景府。景桓坐在车内,撩起车帘一角,望向这座他居住了数年的咸阳城。这座雄伟而冰冷的都城,曾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此刻即将离开,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重。
车队行至城门,验过文书,缓缓驶出。景桓心中稍安,想着出了咸阳地界,或许便能松一口气。
然而,马车刚驶出城外十余里,一名眼尖的心腹仆从便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道:“主人,后面……好像有人跟着。”
景桓心中一凛,猛地撩开车帘向后望去。官道上行人车马并不少,乍看之下,并无异常。
“是黑冰台的人……”景桓的嘴唇有些发干,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沉沉地落了地。
与此同时,景桓获准返楚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咸阳城中的六国旧贵族圈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韩申的府邸内,气氛有些凝重。
“景桓……竟然就这么回去了?”田广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秦皇这是何意?莫非是想安抚我等,示以怀柔?”
韩申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怀柔?田兄,你何时见过那头猛虎,会真心对一群被圈养的羊羔怀柔?”
田不疑在一旁插话道:“韩兄的意思是,这是秦皇的圈套?”
“是不是圈套,尚不好说。”韩申放下茶杯,“但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景桓在楚地颇有声望,秦皇放他回去,若无后手,岂非纵虎归山?”
田广沉吟道:“我听闻,是长公子扶苏亲自去见的景桓,言语间颇为体恤。莫非……是长公子的意思?”
“扶苏?”韩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位长公子,素以仁厚着称。若真是他的主张,倒也有几分可能。只是,他能左右秦皇的决断么?”
“难说,难说啊。”田广摇了摇头,“秦皇心思,深不可测。”
一时间,咸阳城中,那些曾经的王孙公子,如今的“新黔首”们,人心惶惶。有的闭门不出,生怕惹祸上身;有的则开始悄悄打探消息,想要弄清楚嬴政的真实意图;更有一些人,则动起了别的心思。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几位身份特殊的六国旧贵,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长公子扶苏的宫殿。
这日,扶苏刚处理完一些日常事务,便有内侍通报,说是故魏国公族之后魏咎,故赵国大夫之后赵歇,以及故燕国贵族之后韩广,联袂求见。
扶苏微微有些讶异。这三人,在各自的旧贵圈子中,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深居简出,今日怎会一同前来?
“请他们进来。”扶苏吩咐道。
不多时,魏咎、赵歇、韩广三人,便被引入殿内。他们皆是中年模样,衣着得体,神态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拘谨与忐忑。
“新黔首魏咎(赵歇、韩广),参见公子。”三人齐齐躬身行礼。
“三位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扶苏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待三人坐定,扶苏才开口问道:“不知三位先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魏咎看了一眼赵歇和韩广,似乎是三人中的主事者,他清了清嗓子,起身道:“早闻长公子仁德宽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等久居咸阳,蒙陛下不弃,得以苟全性命,已是天恩浩荡。只是,故土难离,夜深人静之时,常思念家乡风物,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啊!听闻景桓先生获准返楚,心中……心中着实为景先生感到高兴!”
他说着,竟挤出几滴眼泪,用衣袖拭了拭眼角,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魏兄所言,正是我等心声!我等虽为秦人,但如同草木之念故土,人之常情啊!”
第203章 公子府前车马喧
“听闻景桓先生得陛下恩准,荣归故里,我等心中,既为景先生欢喜,也……也难免生出几分羡慕之情。”
“若我等也能有幸返回故土,哪怕仅耕读传家,也心满意足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们也想回家。
他们说得小心翼翼,不时观察着扶苏的脸色。
扶苏面色平静:“父皇自有考量。景先生之事,乃是个例。”
赵歇连忙接口:“公子所言极是。我等今日前来,并无他意。只是……只是感念公子昔日在巴蜀,推广新犁,兴修水利,心系万民,实乃我等之楷模。我等虽愚钝,亦愿为公子分忧,为大秦效力。”
韩广也附和道:“正是!我等在咸阳,衣食无忧,皆赖陛下与公子恩典。平日里无所事事,心中有愧。若公子有何差遣,但凭吩咐,我等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三人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恨不得立刻为扶苏赴汤蹈火。
扶苏看着他们,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三位先生有此心意,扶苏心领了。只是,朝廷自有法度,诸事皆有章程。扶苏如今在京,亦不过是奉父皇之命,处理些许杂务,并无太多需要诸位费心之处。”
魏咎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也不敢再多言。他们又说了一些仰慕公子仁德的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魏咎、赵歇、韩广三人离开扶苏宫后,并未立刻散去,而是寻了个僻静的酒肆,要了个雅间,屏退了左右。
“魏兄,你看长公子这态度,是何意思?”赵歇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魏咎呷了口酒,眉头微蹙:“长公子言语温和,却滴水不漏。既未应承,也未拒绝。”
韩广叹了口气:“我等这番主动示好,也不知是对是错。万一长公子将此事告知陛下,说我等私下结交,图谋不轨,那可就……”
“韩兄多虑了。”魏咎摆了摆手,“长公子若真有此意,方才便不会与我等多言。依我看,长公子心中,亦有丘壑。”
赵歇道:“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就这么等着?”
魏咎沉吟片刻:“不急。今日之举,不过是投石问路,日后若有机会,再徐徐图之。找人打探一下,最近景桓这老匹夫都做了什么事情,竟让秦皇放他回去!”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这才各自散去。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今日在扶苏宫中的一番言行,早已由扶苏的亲卫,一字不落地记下,呈报了上去。
扶苏府中,苏齐等人,听扶苏讲述今日之事。
苏齐啧啧称奇:“公子,您这太极推手,玩得是越来越纯熟了。几句话就把这帮老狐狸给打发了。”
扶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今日前来,不过是投石问路。日后,怕是还会有更多的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前来试探。”
“那公子打算如何应对?”张苍问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扶苏道,“父皇的意思是,本就是不仅要放景桓回去,还要借他的手,把楚地那些不安分的家伙都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话是这么说,”苏齐摸了摸下巴,“陛下这么一搞,动静太大,万一激起六国旧族更大的反弹,那可就不是一条楚地的毒蛇了,怕是捅了整个毒蛇窝。”
“苏先生的意思是?”扶苏看向苏齐。
苏齐眼珠一转,嘿嘿一笑:“公子,您想啊,陛下为何要对付这些六国旧族?不就是怕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吗?”
张苍点头道:“正是如此。六国虽灭,但其旧族势力盘根错节,若他们同心同德,确实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那咱们换个思路,”苏齐将扇子一合,在手心轻轻一敲,“陛下想的是把他们引出来,然后一锅端。这法子虽然直接,但损耗太大。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让他们从‘合纵’变成‘互殴’?”
“让他们内乱?”扶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对啊!”苏齐打了个响指,“你想想,这帮旧贵族,哪个不是人精?他们之所以现在还能抱团取暖,是因为有个共同的敌人——大秦。可如果,他们之间出现了叛徒呢?叛徒是比敌人更令人痛恨的人啊!”
“叛徒?”张苍眼神一亮,“苏先生的意思是……景桓?”
“正是!”苏齐笑道,“景桓不是要回楚地吗?陛下让他当鱼饵,咱们就让他当个‘臭鱼饵’!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景桓能回去,是因为他出卖了别人!他成了秦廷的走狗!”
扶苏眉头微蹙:“可这……如何才能让人相信?”
“这就要看咱们的手段了。”苏齐胸有成竹地说道,“首先,得给景桓一个‘功劳’。他不是空手回去的,他是带着‘投名状’回去的。这个投名状,就是其他六国旧族的把柄!”
张苍接口道:“妙啊!我们可以通过黑冰台,找出几家确实有不轨行为,或者至少是言行不当的旧贵族,搜集他们的罪证。然后,将这些罪证公之于众,但要让人觉得,这些消息是景桓提供给朝廷的!”
“如此一来,景桓便成了六国旧族眼中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扶苏明白了他们的意思,“那些被揭发的家族,自然会恨透了景桓。而其他家族,也会对景桓心生警惕,甚至互相猜忌,生怕自己是下一个被出卖的对象。”
苏齐补充道:“这还不够!咱们还得给景桓的‘叛徒’身份,再添一把火。张府长,你博闻强记,不妨查查史书,看看这景氏一族,历史上有没有出过什么卖主求荣、背信弃义的先例?若是有,咱们就大肆宣扬一番,坐实他景家就是出卖别人起家的!”
张苍一拍大腿:“此计甚妙!景氏乃楚国大族,源远流长,其间龌龊事定然不少。待我回去仔细查阅典籍,定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第204章 二五仔
相里子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些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读书人,算计起人来,竟是如此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他不禁感慨道:“这……这比造机关还要复杂。”
苏齐笑道:“巨子此言不假,人心,才是这世上最复杂的机关。”
扶苏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公子放心,”苏齐道,“此事由我来操办,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咱们只需借黑冰台的力,查出那几家倒霉蛋的罪证,然后让景桓背上这口黑锅!”
张苍也道:“公子,此事若成,于国于民皆有益。陛下要的是结果,只要六国旧族势力再次被消减,过程如何,想来陛下也不会过于追究。”
扶苏最终下定了决心:“好!就依苏先生之计行事!张府长,劳你费心查找景氏劣迹。苏先生,散播流言之事,便交由你了。至于黑冰台那边……”他顿了顿,“我去找赢一统领,相信他们手上的罪状应该都是现成的。”
计议已定,三人便分头行动起来。
张苍一头扎进了故纸堆中,他调阅了海量关于楚国史料的竹简,尤其是那些尘封已久,记载着景氏一族兴衰荣辱的秘辛,景氏在楚国绵延数百年,族中出过不少名臣将相,权倾一时。
但光鲜之下,自然也少不了些阴私腌臜、令人不齿的龌龊之事。
数日之后,张苍捧着几卷竹简急匆匆地找到了苏齐。
“苏齐,你来看!”张苍将竹简在案几上摊开,指着其中一段,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景家,祖上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这里,楚声王时期,景氏联合昭氏、屈氏,共同谋害了楚声王!当时楚声王在榆关击败三晋联军,班师回朝,途经鲁阳公——就是景氏族人的领地时,这三族派人刺杀了声王,还伪造成‘为盗所杀’的假象!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苏齐凑过去,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古旧的文字。
张苍又指向另一卷:“还有更离谱的!到了楚简王时期,这景、昭、屈三家,竟然还密谋效仿‘三家分晋’,企图瓜分楚国!”
他越说越是来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再看这个,楚怀王被秦国扣押,生死未卜,按理说臣子当全力营救吧?结果呢?景氏非但没有积极营救,反而与其他贵族在楚国内部争权夺利!”
“啧啧。”苏齐摇着扇子,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还不止!”张苍一拍大腿,拿起最后一卷竹简,“面对我大秦王师压境,这景氏一族更是只顾着内斗,抢夺残羹剩饭,全然不顾国家安危,,导致楚国军心涣散,防御崩溃,最终被我大秦所灭!可以说,楚国之亡,景氏这些人‘功不可没’!”
张苍一口气说完,拿起案上的水灌了一大口,这才舒坦了些,看着苏齐:“怎么样?说他景桓卖主求荣,背信弃义,那都是有‘家学渊源’的!”
苏齐抚掌大笑:“妙哉!妙哉!张苍,你这可真是挖到宝了!到时候,咱们把这些‘光辉事迹’往外那么一抖搂,再配上他如今‘出卖’同僚的‘壮举’,啧啧,那场面,我都不敢想!”
张苍捋了捋胡须,神情颇为自得:“老夫出马,还能有错?这些可都是史书记载,由不得他不认!”
另一边,扶苏找到赢一,
“赢一统领,”扶苏语气平和,“黑冰台监察天下,对于咸阳城中六国旧族之动向,想必了如指掌。”
赢一微微侧身:“公子有何吩咐?”
“那景桓获准返楚,我担心他与某些人私下仍有勾连。统领可知,平日里有哪些家族,与景桓过从甚密,且……行事不甚检点,或有怨言流于市井者?”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最好是有实据。”
赢一沉默了片刻,显然在脑中快速筛选着信息:“譬如故韩王室远亲韩申,此人素有才名,在旧韩贵族中颇具影响力。其人常于府中召集旧韩之人,饮宴之时,偶有追忆前朝,感怀故国之语。其门客中,亦有作讽喻诗词者,言辞颇为放浪。”
扶苏追问:“可有实证?譬如那些诗词抄本,或是参与者的证言?”
“黑冰台自有记录,韩申府上清客所作《黍离悲歌》抄本,可即刻取来。”赢一答道,“此外,故齐田氏的田广、田不疑兄弟,与韩申往来密切。田广曾因田产划分之事,私下抱怨过均田令,言语间对朝廷颇有不敬。其弟田不疑,则被察觉,其府中有几名门客,来历不明,疑似逃匿的罪囚,虽非重犯,却也违了秦律。”
扶苏眼中光芒一闪:“这些……都记录在案?”
赢一微微颔首:“公子放心,黑冰台的卷宗,事无巨细。譬如韩申府上次宴饮,何人醉后失言,说了哪些狂悖之语,皆有存档,人证物证俱全。田不疑府上那几名门客的画像、口供,也已绘制妥当,只待核实其原籍罪责。”
“很好。”扶苏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将这些相关的卷宗,择其要者,整理一份,送到我府中。”
“喏。”赢一应下,“此事,下官会如实禀明陛下。”
扶苏不以为意:“应当的。”
咸阳宫内,嬴政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堪舆图凝神。
赢一将方才与扶苏的对话,一字不漏地禀报完毕。
嬴政嗤笑一声,负手而立:“哼,朕的这个长子,在巴蜀转了一圈,倒是学了些拐弯抹角的东西,不像从前那般只知直来直去了。只是,这手段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些!”
他走到窗边,望着咸阳宫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中带着一丝帝王的傲慢与不屑:“朕就是想要堂堂正正的让他们跳出来,然后把他们一个个拍死,压迫与恐惧,可以解决很多事情!”
“他倒好,想要用计谋分化那些旧贵族?”
赢一依旧沉默,他只负责执行与汇报。
嬴政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声音冷了几分:“罢了。他既有此想法,便由他去。你配合他一下,将那些罪证给他便是,朕倒要看看,他能用这些东西,翻出什么浪花来。”
赢一沉声应道:“唯。”
第205章 史书为证!
几日后,扶苏的宫殿内,烛火明亮,他伏于案前,正仔细审阅着一叠文书。
左肩的伤口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已无大碍,只是偶尔牵动下,仍会有些微的钝痛。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还在忙?”
一声清脆温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嗔怪。扶苏回头,只见王潇潇端着一碗参汤,款款走来。她换了一身素雅的居家常服,少了平日里的几分英气,更添了几分柔婉。烛光下,那双明亮的丹凤眼,此刻盈满了关切。
“夫人怎还未歇息?”扶苏起身接过参汤,
王潇潇将他按回座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肩上:“伤口可还疼?前几日还说不碍事,今日看你这眉头皱的,定是又牵扯到了。”
扶苏心中一暖,笑道:“无妨,些许小伤,早已不碍事了。倒是夫人,这几日为了五弟北上的物资,怕是比我还操劳。”
王潇潇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哟,夫君还知道妾身辛苦?我还以为,夫君眼里只有那巴山蜀水,金戈铁马,早把我这内宅妇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扶苏哪还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连忙告饶:“夫人明鉴,此次去巴郡,刀剑无眼,只是……”
“只是怕我给你添麻烦,是不是?”王潇潇轻哼一声,却伸手替他理了理略显散乱的衣襟,“罢了,此次便不与你计较。不过,下次若再有这等‘好事’,你可不能再丢下我了,你别忘了我是谁的女儿!”
扶苏失笑,这丫头,还惦记着冲锋陷阵呢。
“五弟那边,物资筹备得如何了?”扶苏转开话题,他知道王潇潇在这件事上费了不少心。
王潇潇在他身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更为详尽的清单:“黄金、粮食、兵甲都已按你的意思备妥。那泾白美酒,我特意多备了五百坛,还寻了些巴蜀特有的药材和硝石,一并送去。北地苦寒,这些东西,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王潇潇又道:“还有那三万石粮食,从巴蜀转运至咸阳,再运往朔方,路途遥远,耗损巨大。我与张府长商议,不如将部分粮食折算成金银,让五公子到了北地之后,伺机采买。北地胡人部落,未必不无粮,只是他们更喜我中原的丝绸与华服。如此一来,既能减轻转运之负,又能让五公子更快与当地部落建立联系。”
扶苏听得连连点头,王潇潇心思之细密,考虑之周全,远超他的预料。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握住王潇潇的手,柔声道:“辛苦夫人了。”
王潇潇俏脸微红,嗔道:“为夫君分忧,何谈辛苦。只是,你这甩手掌柜当得也太轻松了些。”话虽如此,眉眼间的笑意却藏不住。
正说话间,内侍来报,苏齐与张苍求见。
“让他们进来。”扶苏道。
“公子,夫人。”二人行礼。
“苏先生,张府长,不必多礼,请坐。”扶苏示意。
王潇潇起身,亲自为二人添了茶水。
“公子,那景桓老儿,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苏齐一开口,便带着几分戏谑,“如今咸阳城里,那些六国旧贵凑在一起,不骂上几句景家祖宗十八代不忠不义,都显得自己跟不上风向了!”
张苍捋着胡须,颇为自得:“老夫查阅典籍,所载皆为实据,由不得他们不信。”
苏齐笑道:“如今再配上他景桓‘出卖’韩申、田广等人,换取回乡资格的‘壮举’,嘿,这‘叛徒世家’的名头,算是给他定死了!”
扶苏问道:“韩申、田广那边,反应如何?”
苏齐道:“还能如何?上蹿下跳,四处喊冤呗!韩申那老小子,据说在府里摔了好几个杯子,指天画地,说自己对大秦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都是景桓那奸贼恶意构陷。田广、田不疑兄弟俩,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人,想要澄清。只可惜啊,黑冰台的‘证据’太硬,他们越是辩解,旁人越是觉得他们心虚。”
景桓被秦皇“恩准”返楚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炸开了锅。紧随其后的,便是关于景氏一族“光荣”的背叛史,以及景桓此次能够脱身,全赖“出卖”了韩申、田广等人的流言。
这些流言,经过苏齐的精心策划和张苍提供的“详实史料”佐证,传播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到令人发指。一时间,咸阳城中,凡是与六国旧贵沾点边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韩申府邸。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韩申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平日里引为知己的景桓,竟然会在背后捅他一刀!那些清客的诗词,不过是酒后戏作,虽有牢骚,却绝无谋反之意。而田广兄弟的抱怨,更是人之常情。景桓竟将这些当作“投名状”,献给了秦廷!
堂下,几名依附于他的旧韩宾客也是义愤填膺。
“韩公息怒!这定是景桓那厮为了脱罪,故意攀诬!”
“就是!谁不知道他景家祖上就没出过好东西!如今他自己做了这等龌龊事,还想拉韩公下水,真是卑鄙无耻!”
田广和田不疑兄弟俩更是面如死灰。他们田氏在齐地旧族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在这咸阳算得了什么,
“这景桓老贼!枉我平日里与他推心置腹,他竟如此卑劣!”田广也是面色铁青,双拳紧握。
田不疑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兄长,韩公,如今可如何是好?我府上那几个门客,虽非大奸大恶之徒,但确是有些案底在身。若是秦廷深究起来……”
韩申在堂上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这次的风波,绝非空穴来风。景桓的离去,只是一个引子。秦廷,或者说嬴政,显然是要对他们这些六国旧贵动手了。
“为今之计,只有设法自保了!”韩申咬了咬牙,“我们必须想办法,洗脱这些罪名!否则,黑冰台上门谁都活不了!”
第206章 狗咬狗
如何自保?
韩申停下踱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将功赎罪!既然景桓那条老狗能靠卖我们被秦皇放走,那我们也能凭着同样的功劳免罪!”
田广和田不疑二人同时一震,面露惊骇之色:“韩公的意思是,我们也要……”
“没错!”韩申断然道,脸上再无半点犹豫,“黑冰台就算是无孔不入,也总有他们不知道的隐秘。如今景桓这个靶子已经立起来了,别人即使因为我们被抓,我们也能造势说这也是那老贼攀咬!如此一来,既能脱罪,又能再踩他一脚!”
田不疑嘴唇哆嗦着:“可……可这样做,岂不是和景桓那老贼一般无二了?”
“活命要紧,还是名声要紧?”韩申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森然,“等黑冰台的刀架在你脖子上时,你再去跟他们谈仁义道德?”
田广脸色煞白,正要说话,门突然被一个仆役撞开,那人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惊慌失措地喊道:“家主!不……不好了!赢三!黑冰台的赢三带着人,把……把府门给围了!”
韩申心头猛地一沉,如遭雷击,田氏兄弟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席上。
韩申府邸之外,夜色深沉。数十名黑冰台锐士身着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剑,如同黑夜中无声的雕塑,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发一言,不点火把,只是静静地肃立着,那股冰冷肃杀的气息,比明晃晃的刀剑更让人心悸。
为首的赢三抱着胳膊,靠在一棵槐树下,他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韩府紧闭的大门,脸上满是不耐烦,
换作平日,拿到陛下的手令,他早就一脚踹开大门进去拿人了,何曾有过这般在门外干等的窝囊事。
一名副手凑上前来,低声道:“三统领,都一炷香了,里面还没动静,要不……”
“等!”赢三没好气地打断他,
临行前,赢一统领的命令,以及扶苏公子那张温和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给足压力,拖得越久越好。”
“看看他们,会如何自辩。”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赢三朝地上啐了一口,小声嘀咕:“直接抓回去,上了刑,什么不招?”
就在赢三几乎要失去耐心,考虑是不是这几人已经从后院挖地道跑了的时候,韩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终于开了一道缝。
韩申、田广、田不疑三人,面色惨白如纸,强自镇定地躬身迎了出来,
赢三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看来,韩公还没蠢到家。”
他一挥手,身后数十名黑冰台锐士如水银泻地般涌入,瞬间控制了府内各处要道。
“赢……赢三统领……”韩申的声音干涩沙哑,“不知统领深夜驾临,所为何事?我等……我等对大秦可是忠心耿耿啊!”
赢三迈步而入,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大堂,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将佩剑“哐当”一声拍在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忠心耿耿?”赢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鞘上的灰尘,眼皮都未曾抬起,“那把你府上所有的人,无论主仆,都给我押到院子里跪好。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忠心,能值几条人命。”
此言一出,韩申和田氏兄弟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将全府上下都押出来,这是要满门抄斩的前兆!
“不!统领饶命!统领饶命啊!”田不疑第一个崩溃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田广也紧跟着跪下,连连叩首:“统领,我等有罪!我等有罪!但罪不至此啊!”
韩申浑身一颤,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彻底崩塌,他双膝一软,跪伏于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我等……我等愿意将功赎罪!只求统领给条活路!”
赢三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打量三条待宰的牲畜。
“将功赎罪?”他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好啊。”赢三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那你们就说说,怎么个赎罪法?”
这话一出,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韩申、田广、田不疑三人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眼中同时爆发出求生的光芒。将功赎罪?那就是说,罪是定了,但还有活路!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申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统领容禀!赵良!故赵大夫之后赵良,私藏前赵兵器,意图不轨!他曾于酒后对我等言,只待时机一到,便要联络雁门关外的旧部,重夺邯郸!”
此话一出,田广和田不疑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韩申竟如此果决狠辣,直接抛出了一个足以灭族的重磅消息。
尽管他们知道赵良或许只是吹牛,但“私藏兵器”这条罪名,只要黑冰台去查,就绝对能从他府上翻出几件来!
田广见状,也不甘落后,生怕自己说慢了就没了赎罪的机会,连忙抢着喊道:“还有魏歇!故魏国公族之后魏歇,他……他一直在暗中联络楚地的项氏一族!我曾亲眼见到,他与项梁的信使在城西的陶坊秘密会面!”
赢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示意身旁的书记官将这些都记录下来。
他的沉默,给了这几个濒临绝望的人更大的压力。
田不疑哆嗦着,绞尽脑汁,也抛出了一个消息:“还有……还有燕地的韩马!他……他一直派人绘制北地至辽西的舆图,说是为了将来……将来能逃回故土!”
赢三听完,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的罪,本来不重。”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三人心上,“不过是些许牢骚怨言,私下里收留了几个亡命之徒,这种小事,还不足以让本统领亲自登门。”
第207章 山中无虎,猴子称王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无比森寒,眼中杀机毕露。
“但若是你们今日所言,有半句虚假,胆敢胡乱攀咬,拿些鸡毛蒜皮的烂事来糊弄我……”
赢三俯下身,凑到韩申耳边,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铁锈味,钻入韩申的鼻孔。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无数根钢针,一根根扎进三人的脑子里:“我会让你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从刚出生的婴儿开始,被一片片削掉皮肉,做成肉糜,再喂给你们吃下去。黑冰台里,有专门做这个的匠人,手艺很好,能让你们的宝贝孙子哭上三天三夜才断气。然后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妻子,最后才是你们自己。直到你们哀嚎着,求我给你们一个痛快。明白吗?”
那地狱般的场景,瞬间在三人脑中活了过来。韩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田广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响。而他旁边的田不疑,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随即一股温热的骚臭在裤裆里弥漫开来,他整个人都瘫了下去,涕泪、涎水流了一脸。
“不……不敢!绝不敢有半句虚言!”韩申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回应。
“句句属实!求统领明察!”田广也跟着喊,声音都变了调。
赢三直起身,嫌恶地退后一步,避开那股味道,对一旁的书记官冷冷道:“记下来没有?”
书记官连忙将写满字的纸递上。
赢三扫了一眼,直接将其扔到韩申面前:“让他们按上手印,签字画押,省得日后反悔,说是我黑冰台屈打成招!”
这番话如同腊月的寒风,瞬间吹散了三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韩申颤抖着,第一个扑了过去,抓起笔,胡乱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画了个押,然后抓起印泥,狠狠地将自己的拇指按了下去。那鲜红的指印,像是一道用血画下的催命符。
田广和田不疑见状,也连滚带爬地跟上,争先恐后地画押、按印,生怕慢了一步,赢三就会改变主意。
赢三收起那份沾染着恐惧与背叛的竹简,看都未再看那瘫软如泥、一身腥臊的三人,冷漠地转身便走,仿佛只是出来丢了一袋垃圾。他身后的黑冰台锐士们也如潮水般退去,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沉重的府门再次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将外面的夜色与里面的绝望彻底隔开。
大堂内,只留下瘫软如泥的三人,以及满室的死寂和越来越浓的腥臊气味。
走出韩府,夜风吹过,赢三眼中的寒光愈发凌厉。
他没想到,自己平日里监视得如此严密,这些家伙竟然还敢在暗地里搞出这么多小动作。
看来陛下是对的。
这些人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已经忘了疼了。
咸阳宫,章台宫。
香炉里升腾的青烟,在巨大的梁柱间缭绕,最终消散于那片深邃的殿顶。
嬴政高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阶下那个身形枯瘦,却站得笔直的身影。
周琰。
这位曾经的巴郡郡守,如今的待罪之囚,脸上没有丝毫恐惧或谄媚,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沉寂。
“罪臣周琰,参见陛下。”
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嬴政没有立刻让他平身,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巴蜀之事,扶苏已尽数报于朕知。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周琰答得干脆利落。
“哦?”嬴政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对他这般坦然的态度产生了一丝兴趣,“说来听听,你何罪之有?”
“罪臣之罪,在于失察,在于失职,更在于……自作聪明。”周琰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帝王,眼中没有丝毫躲闪,“罪臣在巴郡,行‘养豚之策’,妄图以一豪强,压制众豪强,此为自作聪明之罪。然则,豚肥则噬主,终酿大祸,此为失察之罪。身为朝廷命官,未能以秦法约束地方,反行此等权宜之计,愧对陛下信任,此为失职之罪。”
他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竟是将自己的罪状剖析得清清楚楚。
“养豚之策?”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倒是有趣的比喻。那你以为,朕将六国旧族,那些曾经的虎狼,尽数迁至咸阳,圈于这城中,又算是什么策?”
周琰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此举,乃是釜底抽薪之策。将虎狼移出山林,则山中百兽,再无首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山中没了虎狼,猴子也能称大王。”周琰的声音低了几分,“陛下,罪臣在巴郡的失败,看似是因为巴家这一头‘豚’养得太肥。但罪臣斗胆,即便没有巴家,也会有李家、赵家。旧的豪强倒下了,新的豪强,会从那片土地里,自己长出来。只要那片土地,依旧能滋养他们。”
嬴政的目光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朕的均田令,朕的秦法,都成了滋养他们的沃土?”
“陛下息怒!”周琰再次躬身,“秦法严明,天下无出其右。只是,法行于人,终究要靠人来推行。”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陛下,大秦一统天下,靠的是百万锐士奋勇杀敌,所凭者,军功也。战争结束,天下太平,将士解甲归田。陛下论功行赏,赐予他们爵位、田地。他们是为大秦流过血的功臣,理应享受这份荣光。”
“但是,”周琰话锋一转,“功臣之后呢?他们的子孙,生来便有爵位,坐拥良田,他们不必再上阵杀敌,便可食邑一方。他们,便成了新的地方望族。这些人,与陛下当年迁至咸阳的六国旧贵,又有何异?他们盘踞地方,联络姻亲,侵占田亩,影响官吏。他们便是那片土地上,新长出来的‘猴子’。”
嬴政沉默不语,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琰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触及到了这位帝王内心深处最为在意的地方。
他继续说道:“罪臣在江州时,曾办过一案。一商贾名为陈猾,竟敢伪造官府文书,私自调动粮草,中饱私囊。事发后,罪臣将其弃市。看似是大快人心,可罪臣心中清楚,这陈猾背后,若无地方势力的庇护与勾结,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猖狂。朝廷派去的官吏,若想有所作为,便绕不开这些地头蛇。或与之同流合污,或被其架空,寸步难行。罪臣无能,才想出了扶持一派、打压一派的下策。妄图以毒攻毒,最终却引火烧身。”
“所以,在朕看来,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庸才。”嬴政冷冷地打断他。
第208章 阴影笼罩
“是。”周琰坦然承认,“罪臣确实是庸才。但罪臣这个庸才所遇到的困境,天下任何一个郡守,或多或少,都在遇到。这并非一人之困,而是一国之困。”
大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嬴政的手指,还在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许久,那声音停了。
“你的‘养豚策’,愚不可及。”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冰冷,“但你这头‘养豚人’的临终之言,倒还有几分道理。”
周琰的心头猛地一跳。
“你的罪,死不足惜。”嬴政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但朕今日,不想杀你,赵高!”
“奴婢在。”
“给他换身干净衣服,带去少府。朕的苑囿里,还缺个看管禽兽的老头。让他去看看,真正的豚,是怎么养的。”
周琰怔在原地,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被斩首,被腰斩,被车裂,唯独没想过,会是去皇家园林里当个饲养员,陛下总是这么出乎意料。
最终,他深深地拜服于地,苍老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咸阳城,最近的天气格外的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可对于城中那些曾经的六国王孙公子而言,这明晃晃的太阳,比最阴冷的冬雨还要让人心寒。
往日里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府邸,如今都大门紧闭,连条狗都不敢多叫一声。偶有仆役出门采买,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生怕与人多对视一眼,就会被当成是传递消息的同党。
人心,已经成了鬼蜮。
城西一处僻静的茶肆雅间内,故赵大夫之后的赵歇,正坐立不安地看着对面的人。那是他曾经的至交,故魏国公族之后的魏咎。
两人相对而坐,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谁也没有碰一下。
“魏兄,你……你找我来,究竟是何事?”赵歇的声音干涩,他甚至不敢直视魏咎的眼睛,总觉得对方那张平日里熟悉的脸上,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
“韩申……完了。”魏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还有田家兄弟,据说被黑冰台堵在韩申府上,吓得屁滚尿流,什么都招了。”
赵歇心头一颤,强自镇定道:“招了什么?”
魏咎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把我们这些人平日里酒后的一些牢骚话,全都当成谋逆的罪证给捅了出去!我听说,他们为了活命,连谁家茅厕里藏着一把没上缴的生锈匕首这种事都说了!”
“他们……他们怎能如此!”赵歇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宴席当时还说要同心同德,怎么转眼就……”
“同心同德?”魏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绝望,“赵兄,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从景桓那条老狗被放回去,我们就都成了秦人案板上的肉!人家想怎么切,就怎么切!什么叫同心同德?如今是‘死道友不死贫道’!韩申他们,是想踩着我们的尸骨,换一条活路!”
赵歇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魏咎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赵兄,你我相交多年。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在背后,跟黑冰台的人说过些什么?”
这句问话,如同一盆冰水,从赵歇的头顶浇到了脚底。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被侮辱的愤怒:“魏咎!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魏咎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眼神却并未缓和,只是幽幽地说道:“不是我把你当成什么人,是这世道,已经不容你我再信任何人了。昨日,我家隔壁的田仲,就因为他家养的狗,夜里对着东边叫了几声,就被对门的给告了,说他心怀故齐,连狗都想着东归。你听听,这叫人话吗?”
赵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家夫人和隔壁乐氏的夫人因为一只鸡吵了几句嘴,当时自己还觉得是妇人间的琐事。可现在想来,万一那乐氏怀恨在心,去黑冰台那里胡乱攀咬……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听说他家的三叔公,翻看了当年燕国的旧地图,给孙子讲了祖上的荣光,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这雅间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魏兄,我……”赵歇站起身,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魏咎摆了摆手,意兴阑珊:“罢了,你走吧。今日之后,你我……还是少见面的好。免得哪天,你我二人中一个被抓了,另一个,也逃不掉被攀诬的下场。”
赵歇踉跄着走出茶肆,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只觉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副看不清的面具,每个人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随时会刺向自己的刀。
不过短短一日,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便在咸阳城的酒肆、茶楼、市集,府邸内室里疯狂传播。比流言传播更快的,是恐慌。
昨日还在一起饮酒作赋,追忆故国的“知己”,今日可能就成了把你卖了换取活命机会的“功臣”。谁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谁没在酒后抱怨过几句朝廷的政令?谁没在私下里对那些军功新贵嗤之以鼻?
过去,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牢骚,是同病相怜者之间维系情感的纽带。可现在,这些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因为“朋友”的告发而落下。
一时间,咸阳城中的六国旧贵们,人人自危。
信任,这根维系着他们脆弱同盟的最后一根稻草,被彻底压垮了。猜忌的毒藤,在每个人的心底疯狂滋生。
一名故燕的贵族,在府中宴请宾客,酒过三巡,一名食客起身高歌,唱的是燕地苍凉的古调。往日里,这必然会引来一片唱和与感怀。可今日,那贵族却吓得面无人色,当场命人将那食客乱棍打出,自己则连夜修书,向黑冰台“澄清”,声称自己与此人绝无干系,是他自己酒后发疯。
第209章 故友血
一名故魏的公子,发现自己新纳的美妾,竟是故齐田氏送来的。他当晚便做了一夜噩梦,梦见那美妾在枕边,用发簪刺入他的喉咙。第二日,便寻了个由头,将那女子送回,并派人送去厚礼,言下之意,是求田氏放过。
这种荒诞而又真实的事情,在咸阳城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他们就像一群被投入斗兽场的困兽,在无形的鞭子抽打下,开始疯狂地互相撕咬。
扶苏的宫殿内,气氛却与外界的肃杀截然不同。
苏齐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兴致勃勃地给王潇潇讲述着咸阳城里最近流传的各种离奇段子。
“夫人您是没听见,现在外面传得有多离谱。说是一个楚国旧贵,在家里炖了锅鸡汤,结果被人告了,说他‘不忘在楚之心’,‘鸡’者,‘羁’也,‘汤’者,‘荡’也,合起来就是‘身在秦营心在楚,意图荡平咸阳城’!你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王潇潇被他逗得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连一旁的张苍都捻着胡须,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苏先生,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市井流言。”张苍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有呢,是说故齐田氏的田不疑,为了向黑冰台表忠心,把他家祖传的一只玉璧给砸了,说那上面有齐国的图腾,看着碍眼!”
相里子在一旁听得直摇头:“简直是胡闹。”
苏齐把瓜子壳往盘子里一吐,得意洋洋地说道,“这说明咱们的计策成功了!现在这帮六国旧贵,已经不是互相猜忌了,他们是互相憎恨!我这叫什么?我这叫‘舆论引导下的囚徒困境强化版’!每个人都怕对方先一步背叛自己,所以最优选择就是抢在对方之前,先背叛对方!”
扶苏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这几日,收到的类似消息,比苏齐听到的还要荒唐。
他看着苏齐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王潇潇明媚的笑脸,心中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他知道,苏齐说的没错,他们的计策成功了。用最小的代价,瓦解了六国旧族之间脆弱的信任,让他们陷入了互相撕咬的泥潭。
“夫君,你怎么了?不高兴吗?”王潇潇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扶苏勉强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没有,只是在想,此事过后,这咸阳城里,怕是再无‘信义’二字可言了。”
苏齐闻言,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公子,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立事,善不为官。您要走的路,注定是要踩着这些东西过去的。对敌人讲信义,就是对自己残忍。现在他们只是互相揭发,若是真让他们拧成一股绳,那将来要对付他们的,就是大秦的刀兵,要流的,就是无数士卒的血了。”
张苍也点头道:“苏先生此言在理。公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之势,正是我等一举扫清这些沉疴顽疾的最好时机。”
“信义?”苏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公子您想啊,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荒唐的告密?正是因为他们怕!他们心里有鬼!黑冰台就像一面镜子,把他们心里最阴暗、最龌龊的东西全都照出来了。”
“陛下将他们迁到咸阳,好吃好喝养着,给足了体面,结果呢?养出了一群白眼狼。现在,不过是让他们狗咬狗,把最肥最凶的那几条先咬死,我看挺好。省时,省力,还省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这局面,看似混乱,实则是一次彻底的清淤。把那些藏在水底的烂泥、石头、死鱼全都翻上来,虽然一时腥臭难闻,但等这些污秽之物被清理干净,这潭水,才能真正变得清澈。现在就怕火候不够,只烧掉些皮毛,那些真正盘根错节的祸根,还埋在底下。”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启禀公子,宫里来人传旨,陛下召您即刻前往章台宫议事。”
扶苏心中一凛,站起身。
他知道,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大火,烧到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了。而他,作为点火人,必须亲眼去见证,这火焰最终将吞噬谁,又将照亮谁。
王潇潇为他整理好衣冠,柔声道:“夫君,万事小心。”
扶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殿外走去。
殿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得有些晃眼。
章台宫。
大殿之内,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嬴政高坐御座,面沉似水,身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奏折,几乎要将他的身影淹没。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散发着一股墨迹未干和人心惶惶的味道。
扶苏站在阶下,微微垂首,而在大殿中央,赢三单膝跪地,
“陛下。”赢三的声音沙哑而亢奋,像一头饱餐后的饿狼,“这是黑冰台近三日来的‘收获’。主动呈报者,一百一十七人。相互攀咬揭发者,三百四十二起。涉及人命、兵甲、谋逆等重案者,二十一起。其余鸡零狗碎,数不胜数。”
他抬起头,看向嬴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此法,比臣带人挨家挨户去搜,效率何止高了十倍!如今六国旧族,已成一盘散沙,相互猜忌,视若仇寇!”
嬴政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去看赢三,目光反而落在了扶苏身上。
“扶苏。”
“儿臣在。”
“你听见了?”
“……儿臣听见了。”
嬴政随手拿起一封奏折,看也不看,便扔到了扶苏的脚下。“打开它,念。”
扶苏弯腰拾起,展开奏折。上面用秦隶小字,清晰地记录着一桩罪名。
“故赵宗室之后赵开,于府中私藏前赵制式兵刃——铜戈七件,剑三柄,箭簇一盒。并于月前,联络其在雁门关外的旧部,言称‘秦政暴虐,不日将亡,当早做准备,以待天时’。此为告发者,韩开、颜魏、李嘉……”
一连串的名字,都是赵开往日的“朋友”。
“念完了?”嬴政的声音冰冷。
“……是。”
第210章 秦人
“感觉如何?”
嬴政的声音,如同殿外高悬的秋日,看似明亮,却不带一丝温度。
“六国旧族的忠诚,廉价得可笑。”
扶苏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父亲,问出了一个在心底盘桓已久的问题:“父皇,那谁的忠诚可以相信?”
嬴政缓缓站起身,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扶苏完全笼罩,也笼罩着脚下广袤的疆土:“秦人。”
“难道他们,如今不算秦人吗?”扶苏追问。
“算?”嬴政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不屑,“他们也配?”
“他们只认故国的宗庙,只念旧日的封地,他们的心,从未越过函谷关。在他们眼中,朕是篡夺者,大秦是仇寇,而咸阳,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囚笼。其心,尚不如九江郡一个纳税耕作的黔首。”
“扶苏,你要记住,真正的秦人,不是生在哪片土地,而是骨子里,刻着与这天下抗争的烙印!”
“是那些跟着朕的祖辈,东出函谷,用鲜血和白骨,为大秦换来生存之地的老秦人!是那些响应军功令,在田埂里,在战场上,用血汗浇灌出赫赫武功的新秦人!”
“他们,才是大秦的根基!”
“至于这些人……”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堆卷宗。
“不过是一群被拔了牙的虎狼,圈养在咸阳的豚犬!他们的心,永远在旧梦里!”
嬴政不想再多说,朝赢三扬了扬下巴:“把这些卷宗,都搬到长公子面前去。”
赢三一愣,但立刻领命。几名黑冰台锐士上前,将那小山一样的卷宗,哗啦啦地堆在了扶苏的脚下。
“从这里面,挑出来。”嬴政的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话却让空气都为之凝固,“告诉朕,谁,该死。”
扶苏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此刻的任何迟疑,在父皇眼中,都会被视为软弱和不智。
他缓缓躬身,“儿臣,遵旨。”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就地跪坐下来,开始一卷一卷地,仔细翻看,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脑中却在急速地运转,一套清晰的筛选标准已然成型。
第一,罪名是否涉及“谋逆”与“兵甲”。牢骚与怨言,可斥,可罚,但罪不至死。动了刀兵之念,便是触及了帝国的底线,绝不可恕。
第二,其人是否在旧族中具备“声望”与“号召力”。杀鸡,需儆猴。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远不如斩掉一个能振臂一呼的头领来得有效。
凡涉及兵甲、串联、勾结外敌者,列于左侧;凡涉及言语不敬、私藏禁物、攻讦私怨者,弃于右侧。
右侧的卷宗,越来越多,
嬴政那审视的目光,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梁上。
那目光在问,朕的儿子,是会成为心慈手软的羔羊,还是能挥舞屠刀的君王?
扶苏的手指划过卷宗,动作不快,却很稳。大殿里只有卷宗翻动的沙沙声,和赢三那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终于,他的手停下了。
他抽出了第一卷放在左侧的卷宗,故赵宗室之后,赵良。
在旧赵贵族中颇有声望,告发者,竟是他的连襟与三位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门客。供述详尽,其人于府中密室私藏前赵制式铜戈七件,剑三柄,箭簇一盒。
黑冰台的附注更为致命:已按图索骥,查抄属实,兵器保养得当,锋刃犹利。卷宗末尾,还有一封他联络雁门关外旧部的密信,信中言“待到北风卷地,便是龙归故里之时”。
第二卷放在左侧的卷宗,宋驹,故楚卿大夫之后,平日里谨小慎微,与世无争,但黑冰台截获了他与楚地项梁的往来书信。
信是用楚地隐语所写,外人难懂,但黑冰台有的是楚人。译文附于一侧:项梁问“江东之橘,何时北渡?”宋驹答“咸阳雪大,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非雪化冰消,不可为也”。黑冰台认为这是在串联,妄图死灰复燃。
第三卷,韩广。故燕贵族。此人罪状,让扶苏的指尖都感到了几分寒意。他这些年,一直派人伪作行商,往来于上谷郡与辽西之间。
绘制的舆图,详尽到每一处关隘,每一座烽燧,甚至标注了哪一段长城年久失修。图上还用朱笔圈出了几条可供大股骑兵绕行的隐秘山道。这不是为了逃跑,这是在为敌寇引路。
第四卷……
这五卷,每一卷背后,都是一个正在磨刀霍霍的阴影。他们不是在发牢骚,他们是在掘大秦的根。
扶苏将最后一卷卷宗从那堆积如山的告发文书中抽出,与另外四卷并列,整齐地码放在左侧。这五卷,每一卷都代表着一个有动机、有能力、更有实际行动的潜在威胁。这些人,不是在发牢骚,他们是在磨刀。
扶苏将这五卷卷宗,仔细地码放在一起,双手捧起,转身呈到嬴政面前。
“父皇,儿臣以为,此五人,心怀叵测,行迹昭彰,留之,必为大秦心腹之患。当……诛。”
嬴政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越过那五卷定人生死的卷宗,落在了被扶苏弃于一旁的那堆卷宗上。他随手捡起一卷。
“此人,魏咎。状告者三十余人,皆言其日夜悲泣,怨望于心,多次于宴席上痛斥朝政,言‘秦法严苛,非人世也’。其心可诛。为何不杀?”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赢三的头垂得更低了,他觉得长公子这次怕是要触怒陛下了。
扶苏却很平静,他微微躬身,直视着父亲的双眼:“父皇,怨可教化,亦可压制。谋逆,则必须以雷霆根除。”
“若因‘怨’而杀人,那这满城的六国旧族,人人皆可杀。届时,法将不法,国将不国。我等要立的是万世之法度,而非一人之好恶。”
“这五人,私藏兵甲,勾结外敌,绘制舆图,是心存怨望,且已将怨望化为利刃,欲伤大秦。此为国贼,不杀,不足以震慑宵小,不足以安边定国。”
第211章 法
“而魏咎之流,不过是心有不平,口出怨言。此为‘病’,而非‘逆’。对病者,当以药石调理,教化疏导,而非直接砍去头颅。若天下但凡有腹诽者尽杀之,那与桀纣何异?”
一番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嬴政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许久,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准。”
嬴政接过那五卷定人生死的卷宗,一一看过,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他看完,将卷宗扔给一旁的赢三。
“就这五个。三日后,午时,渭水桥边,你亲自监斩。”
扶苏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叩首。
“儿臣,遵旨。”
嬴政的目光,终于从扶苏身上移开,扫过地上那一大堆被弃置的卷宗,语气里充满了轻蔑。
“至于其他人,一群只会狺狺狂吠的丧家之犬罢了。若非为了填充咸阳,他们早就死了。”
他转向赢三,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韩申、田广这些人,主动告发,算是‘立功’。功过相抵,着廷尉府申斥一番,罚没家产三成,充入国库,以儆效尤!”
“那些被他们告发,罪不至死,但确实有不法行为的,比如私藏逃犯,或是言语间对秦法不敬者,都给朕按秦律处置!该罚钱的罚钱,该罚甲盾的罚甲盾,该罚作刑徒的,就给朕送去骊山修陵,或者送去北地修长城,蒙恬那里正缺人手!”
赢三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大声道:“唯!”
这才是他熟悉的节奏。雷厉风行,不留余地。
嬴政最后看了一眼扶苏,这个他寄予厚望,却又时常让他感到不耐的长子。
“让他们知道,大秦,有赏功之法,亦有诛罪之刑。朕的刀,只杀该杀之人。朕的法,会像一张天罗地网,约束所有的人,无论王侯,无论黔首!”
“这,便是大秦的法!”
扶苏俯身,深深一拜。
“儿臣,受教。”
三日后,渭水桥。
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渭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可桥上桥下,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的全无生机的肃杀。
咸阳城里,但凡在黑冰台名册上挂了号的六国旧贵,无论爵位高低,都被“请”到了这里。他们被黑冰台的锐士分割在渭水南岸的一片空地上,穿着平日里最体面的衣裳,此刻却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人群中,韩申、田广等人站在最前排,他们低着头,连看一眼桥上那五座高高搭起的行刑台的勇气都没有。
渭水桥头,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扶苏身着玄色深衣,外罩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大氅,面无表情地伫立着。赢三侍立在他身后,腰间的剑柄被他摩挲得发亮,眼神里是狼一般的兴奋。
扶苏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咸阳的百姓也来了不少,围在更远的地方,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他们脸上没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好奇,以及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在他们看来,这些旧日的王孙公子,本就是一群该死之人。
“时辰快到了。”赢三低声道,声音里压抑不住一丝快意。
扶苏没有回应,只是感觉那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竟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有些刺骨。他知道,君王之路,本就是由枯骨与鲜血铺就。他可以心怀仁善,但绝不能手软。
“带人犯!”赢三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划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桥的另一头,五辆囚车在士卒的押解下,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在敲击着在场每一个旧贵族的心脏。
赵良、宋驹、韩广、魏歇、燕平,五个人被从囚车上拖拽下来,押上了行刑台。
然而,比这五名死囚更引人注目的,是行刑台下,跪着的那黑压压的一片人。
那是他们的家人。
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无论男女,皆被兵士用绳索串联着,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妇人们的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孩童们或许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只是被这恐怖的气氛吓得瑟瑟发抖,小脸煞白,这是五名主犯,及其三族之内所有家眷,共计一百七十三人。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这八个字,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渭水桥的上空。
赵良披头散发,面如死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被两名士卒架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不是我……是他们害我……是韩开他们害我……”
宋驹则是一脸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解脱的笑意。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曾经的“朋友”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韩申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轻蔑与嘲讽。
而韩广,那个绘制舆图,为敌寇引路的燕国贵族,却显得异常亢奋。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扶苏,脸上是一种癫狂的笑容。
“时辰到!行刑!”赢三抽出令旗,就要挥下。
扶苏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闭眼。
他强迫自己看着。
看着那些手起刀落的刽子手,看着那些喷涌而出的鲜血,看着那些滚落在地的头颅,看着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被毫不留情地刺穿……
他闻到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听到了人群中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和呕吐声。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魏咎、赵歇……他们脸色煞白,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被斩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自己。
赵良的妻子,一个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妇人,在被行刑前,突然挣脱了束缚,凄厉地嘶喊着,不是求饶,而是诅咒。
“扶苏!你这个伪君子!假仁假义的屠夫!我等今日之血,来日必将染红你的江山!我们……我们在地底下等着你!!”
那声音,如同淬毒的利箭,穿透了所有的嘈杂,狠狠地扎进了扶苏的心脏。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尖锐的木刺,深深地扎进了掌心。
第212章 生产力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温热的,腥甜的。
日头渐渐西斜,刑场上的哭嚎声,终于归于沉寂。渭水河畔,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血色和冲天的腥气。
扶苏缓缓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惊魂未定的六国旧贵,他们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怨望与不平,只剩下动物般的、最原始的恐惧。
他转过身,对赢一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收敛骸骨,莫要……惊扰了河神。”
说完,他一步一步,走下监斩台。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只是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有些东西,正在这片废墟之上,重新凝结,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
扶苏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径直走进书房,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案前,
书房内,苏齐、张苍、相里子和王潇潇都已等候多时,见他这副模样,众人心中都是一沉。
“夫君。”王潇潇第一个走上前,看到他手上的血,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绢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血迹,又从一旁的药箱里找出金创药。“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
扶苏像是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王潇潇满是关切的眼眸,那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直没作声的苏齐,突然开了口。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也没有说些宽慰的话,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公子,您可怜他们?”
扶苏一怔,看向他。
“那些人私藏兵甲,勾结外敌,挖空心思想要颠覆大秦,让这好不容易一统的天下,重回战火纷飞。他们想的,是自己封侯拜相,是恢复旧日的荣光,可他们想过,一旦战端再起,这天下又要死多少人吗?”苏齐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扶苏心上。
“可怜吗?或许吧。一个生命,就这么没了,总是可怜的。”苏齐话锋一转,站起身,走到了扶苏面前,“但公子,您有没有想过,这天下,比他们可怜的人,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他指了指北方:“在九原郡,在雁门关,数十万的士卒和刑徒,正在冰天雪地里修筑长城。他们吃的是掺了沙子的麦饭,穿的是单薄的衣裳,每日劳作七八个时辰,稍有懈怠便是鞭子。每天都有人冻死、累死、病死,他们的尸骨,就直接被填进了长城的墙体里。他们,可怜不可怜?”
他又指了指脚下:“在咸阳左近,骊山脚下,几十万的劳役,正在修建陛下的陵寝,暗无天日的地下,毒气弥漫的坑道,随时可能发生的坍塌,每日都在吞噬着人命。他们很多人,甚至是被强征而来,连家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们,可怜不可怜?”
“还有那些被巴家奴役的盐奴、矿奴,那些被夺了土地,交不起赋税,只能卖儿卖女的黔首。公子,您眼前的血,是看得见的,可那些看不见的血,汇集起来,足以染红整个渭水!”
苏齐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那些王公贵族,他们被杀,是因为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而那些黔首,那些刑徒,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活着!可活着,对他们来说,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谁又来可怜他们?谁又曾听见他们的咒骂?”
苏齐的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扶苏的脑海中炸响。他想起了在巴蜀黑龙潭看到的那些形同鬼魅的盐奴,想起了那些在鹰愁崖下被砸断了腿的矿工,想起了那些孩子麻木空洞的眼神。
“我明白了。”扶苏缓缓站起身,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父皇又征发了一批劳役,送往北地。我不能再坐视不理,我必须去劝谏父皇,至少……至少要减少一些劳役的征发。”
“万万不可!”张苍第一个站了出来,脸色都变了。
苏齐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按住扶苏的肩膀:“我的好公子哎,您可千万别去!您这是劝谏吗?您这是往陛下的火气上浇油啊!”
“为何不可?”扶苏皱眉,“难道我说错了吗?”
“您没错,但没用!”苏齐急得直跺脚,“公子您想啊,陛下是什么人?他是恨不得用五年的时间,做完五十年事情的千古一帝!您跟他谈与民休息,他只会觉得您懦弱,觉得您不懂他的雄心壮志。到时候,非但劝不住,反而会惹得龙颜大怒,说不定连您这监国之权,都得给收回去!”
张苍也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苏先生所言极是。陛下之志,在于万世。在他看来,如今这一代人的牺牲,是为了子孙后代永享太平。此等宏愿,非我等臣子所能动摇。劝谏,乃是下下之策。”
扶苏眉头紧锁:“那便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当然不是。”苏齐嘿嘿一笑,那股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味道又回来了,“劝不住,不代表咱们什么都做不了。咱们不能让工程停下来,但咱们可以想办法,让干活的人,别那么容易累死,能稍微喘口气。”
他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咱们得换个法子,让他们干活……更省力。”
扶苏和众人都被他这奇怪的说法吸引了,齐齐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苏齐清了清嗓子,卖起了关子,“咱们不能减少他们的工作量,但咱们可以想办法,提高他们的生产力啊!”
“生产力?”扶苏、张苍、王潇潇,甚至连相里子,都是一脸的茫然。这个词,他们闻所未闻。
苏齐看着众人困惑的表情,卖了个关子,笑道:“这事儿啊,说来话长。不过,要想办成这件事,还得靠咱们的巨子大人出马。”
相里子指了指自己,更加迷糊了:“我?这……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生产力……老夫也不知道怎么提高啊。”
第213章 水利万物
苏齐笑道:“巨子,您先别急。您仔细想想,您在巴蜀的时候,捣鼓出来的那些新犁、新镐,让一个人一天能干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的活。这……不就是提高生产力吗?”
相里子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扶苏等人更是好奇:“你说的这‘生产力’,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府长,您博闻强记,又精于算学,我来考考您。”苏齐笑道,“咱们就拿这舂米来说,一个中等力气的成年男子,用官府制式的石杵,从日出干到日落,一天能舂多少石米?”
张苍略一思索,便答道:“若是粟米,去其谷壳,一日下来,约莫能得成品三斗。若是换成稻谷,工序更繁,恐怕两斗都难。”
“好,就算他三斗。”苏齐伸出三根手指,“这就是他一天的‘产量’。现在,咱们想个法子,让他一天能舂出六斗米,甚至一石米来。这个多出来的部分,就是‘效率’提升了。而咱们用来提升产量的所有方法、手段、工具的总和,就可以称之为‘生产力’的进步。”
苏齐笑道,“咱们在巴蜀,您老人家带着墨家弟子们造出的曲辕犁,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还是那个农夫,还是那头牛,还是耕一天地,但用上咱们的新犁,能多耕一倍的地,多收半年的粮!这就是生产力的提升!”
这番深入浅出的解释,让众人恍然大悟。
扶苏眼中一亮:“我明白了。你说的‘提高生产力’,就是通过改良工具和方法,让同样的人,在同样的时间里,能做更多的事,产出更多的东西。”
然而,一直安静旁听的王潇潇,却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苏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改进工具,确实能省力。可是,工具终究是死物,需要人来操作。人,总是会累的。徭役之所以繁重,不仅是工具简陋,更是因为工期紧迫,日夜不休。工具再好,人若是累垮了,病倒了,又有什么用呢?最终,还不是要用人命去填?”
王潇潇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燃起的兴奋头顶。
是啊,工具的改进,或许能让一百人的工作量,现在五十人就能完成。但以始皇帝的性格,他不会让剩下的五十人去休息,他只会把这五十人派去干别的活。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苏齐看着王潇潇,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这位长公子夫人,确实不是寻常的内宅妇人,她总能看到问题的关键。
“夫人此言,正中要害。人力的极限,确实是最大的难题。”苏齐顿了顿,“不过嘛……这世上,确实有一样东西,它力大无穷,可以搬山填海。而且……它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疲倦,更不需要吃饭喝水,还不要工钱。”
他环顾众人,故意卖着关子:“诸位,你们猜猜,这是什么?”
殿内陷入了沉思。
张苍皱眉道:“牛马需食草料,人需食饭米。世间万物,凡动者,必有所耗。何来不耗之物,却能生无穷之力?”
王潇潇沉吟片刻,试探着说:“是风吗?风帆可助船行,皆不耗费粮草。”
“夫人聪慧!”苏齐赞道,“风,确实算一个!但风时有时无,时大时小,不够稳定。我要找的这个东西,它比风更强大,更稳定,只要它在,就能日夜不休,川流不息!”
川流不息?
扶苏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一旁侍女为他添水的铜壶上。那清澈的水流,从壶嘴中倾泻而下,注入杯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江河奔流,日夜不息。
洪水泛滥,可摧城拔寨,其势不可挡。
那奔腾咆哮的,永不停歇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与苏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脱口而出:“是水!是江河!”
苏齐哈哈大笑,一拍大腿:“公子真乃神人也!正是水!”
“可是……水,要如何利用?”张苍皱眉问道,“都江堰、郑国渠,那是引水灌溉。可要让水来代替人力,做舂米这等事,又该如何实现?
苏齐走到大殿中央,用脚在光滑的金砖上比划起来,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你们想啊,那江河之水,从高处流向低处,日夜不息,其中蕴含的力量,何其巨大!咱们只要在河边,造一个巨大无比的木轮,让流水的力量去推动它旋转。这个轮子一转,不就成了那个‘永不疲倦’的劳力了吗?”
相里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水力……水力……《墨经》中曾有记载,提及‘轮、轴、锤’之联动,莫非……莫非墨子所想,便是这水力?!”
“水力驱动巨轮……巨轮转动……”他喃喃自语,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若将这巨轮的转动之力,通过齿轮和转轴传递出去……天呐!那岂不是……岂不是可以同时带动十台、甚至百台石碓一起舂米?!”
“巨子真乃我知音也!”苏齐激动地看着相里子,“不止是舂米!咱们可以接上石磨,它就能磨面!接上铁锤,它就能锻铁!接上风箱,它就能给高炉鼓风炼钢!只要河水不断,它的力量就无穷无尽!”
王潇潇想的却更远,她轻声呢喃:“若能用水力代替人力,那每年因繁重徭役而死的黔首,又该能活下来多少?”
“这就要靠咱们的巨子了。”苏齐笑眯眯地看向相里子,“巨子,咱们能不能造一个更大的家伙?”
他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形。
“咱们就在咸阳城外的渭水河边,找一处水流最湍急的地方,建一个大家伙!一个用水力驱动的大型水轮”
相里子一把抢过张苍手中的毛笔,蘸了蘸墨,竟直接趴在地上画起了草图。
“苏先生,此想,惊为天人!先生说用水力,那水轮,要造多大?直径三丈,还是五丈?如此巨大的水轮,用何种木料才能支撑?其轮轴又该如何加固,才能承受住水流日夜不休的冲击?”
第214章 模型
“水轮直径若要五丈,则需用百年以上的楠木或樟木作为主梁!轮辐需三十六根,与天罡之数暗合,可均分水流冲击之力!”他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轮缘需设桨板,板形当如阔叶,迎水面微凹,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吃’住水力!转轴是关键,必须用整根的铁力木,两端以青铜为轴套,嵌入石基之中,方能经年累月而不磨损!”
扶苏、王潇潇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墨家巨子,竟有如此外向的一面,
“巨子,先别急着画。”张苍不知何时走到了草图旁边,他没有看图,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只问两个问题。”
相里子抬起头,墨汁都蹭到了胡子上,却浑然不觉:“府长请讲!”
“第一,钱。”张苍吐出一个字,简单直接,“您说的楠木、樟木、铁力木,皆是百金难求的良材。铸造如此巨大的青铜轴套,所需铜料,怕是能铸造上千柄铜戈。还有这石基,开采、转运、打磨巨石,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比之修建一座小型的城门,如何?”
相里子脸上的狂热,瞬间冷却了几分。
张苍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人。能将这等巨木制成精密水轮的,绝非普通木匠,必是大匠。能铸造这等精密青铜构件的,亦非寻常铜匠。这些顶尖的工匠,咸阳城里有多少?少府和将作监肯不肯放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还有,修建此物,需要大量的普通劳力。陛下会为了一个……一个还存在于图纸上的东西,从骊山的工地上,抽调数千刑徒过来吗?”
书房内,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扶苏的眉头也紧紧锁起,他知道张苍说的都是事实。
王潇潇也轻叹一声,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草图,又看了看陷入沉思的众人,轻声道:“此事,怕是急不得。”
眼看这团刚刚燃起的火焰就要被一盆盆冷水浇灭,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苏齐却突然笑了起来。他走到那张巨大的草图前,蹲下身子,用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张府长说的都对,句句在理。”苏齐抬头,“所以啊,谁说咱们要一步登天,直接去渭水河边盖这么个大家伙了?先造一个小的模型出来。不用太大,有个一人高就行,能演示出水力驱动、齿轮传动的原理即可。等这模型造好了,能当着陛下的面,自己动起来。”
他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大概一人高的尺寸:“水轮不用五丈,五尺就行!木料不用铁力木,用结实的榆木!到时候它能舂米锻铁,事实胜于雄辩!”
扶苏的眼睛,骤然亮了。他瞬间明白了苏齐的意图。
“这叫什么?这叫‘可视化成果汇报’!”苏齐得意地晃着手指,“等咱们这个‘小可爱’造好了,公子您就把它献给陛下。到时候,什么都不用说,咱们就找条小溪,把这玩意儿一放。眼见为实!让陛下亲眼看看,这水流是怎么变成动力的!”
“到那时,”苏齐咧嘴一笑,“就不是我们去求陛下给钱给人了。而是陛下自己会追着问,这东西,能不能造得再大一点?再快一点?再猛一点?”
“此法甚好,以小见大!”张苍抚掌赞同,
“材料和场地,交给我。”扶苏当机立断,“我在渭水南岸,有一处别院,那里僻静,临着一条支流,水流虽不大,但驱动一个模型绰绰有余。”
相里子更是激动得一拍地面:“妙啊!此法甚妙!老夫……老夫这就去重新设计图纸!五尺水轮,榆木为骨,铁为心,今日之内,老夫必将图纸画出!”
他像是瞬间年轻了二十岁,浑身充满了干劲,捡起笔就又要趴下去。
几日后,渭水南岸,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院内,一间最大的厢房被改造成了工坊,里面叮叮当当,昼夜不息。
相里子,穿着一身沾满木屑和油污的短打衣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正带着十几个同样装扮的墨家弟子,围着一个巨大的木制轮盘忙碌着。
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时而手持墨斗,在一根巨大的榆木上弹出一道笔直的墨线;时而蹲在地上,与弟子们为一个齿轮的啮合角度,争论得面红耳赤;时而又亲自操起斧凿,对关键的卯榫结构进行最后的精修。他花白的头发上沾满了刨花,胡子上挂着汗珠,但整个人却精神矍铄,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这些墨家弟子,平日里或许沉默寡言,但一接触到这些机械构造,眼中便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们手中的刻刀、锛凿、锯斧,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精准而高效。每一处卯榫的接合,都严丝合缝;每一个齿轮的打磨,都力求完美。
苏齐则抱着胳膊,在一旁充当“理论顾问”。
“哎,巨子,你这桨板太平了,不行不行。”苏齐指着已经成型的水轮叶片,“得有点弧度,像个勺子一样,这样才能把水的力气兜住,专业术语叫‘增加受力面积’。”
相里子将信将疑,但还是命人取来一块废料,按苏齐说的,刨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放入水槽中一试,果然,推动木片旋转的力道,比平板强了不少。相里子顿时如获至宝,拉着苏齐的手连称“先生真乃神人也”。
“还有这个,齿轮。”苏齐又晃到另一边,看着两个巨大的木制齿轮,“你们这齿轮的牙,也太直了,转起来肯定‘duang duang duang’的,磨损得快。得带点斜度,让它们‘滑’进去,而不是‘撞’进去,这样传动才平顺,噪音也小。”
墨家弟子们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滑”进去?相里子却像是被点醒了一般,抓起笔就在地上画了起来,嘴里念叨着:“斜齿……斜齿……妙!如此一来,啮合之时,力便能平缓过渡,而非瞬间冲击!高!实在是高!”
第215章 水流驭器
苏齐则得意地一笑,这些“点拨”,其实都是他脑中那些基础物理和机械原理的碎片。他自己不懂怎么造,但他知道“什么样是更好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然而,当水轮的主体和传动齿轮都基本完工,进入组装阶段时,一个意想不到的难题,让所有人都卡住了。
“不行!还是不行!”
工坊中央,那个五尺高的水轮模型已经矗在支架上,看上去颇为雄伟。几名弟子用力转动轮轴,水轮缓缓旋转,带动着第一级齿轮,再通过传动轴,将动力传给另一端的小齿轮。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当他们试图将小齿轮与更小的一具石磨的转轴连接时,整个系统都变得极其不稳。
主水轮的转轴,在沉重的木轮带动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轻微晃动。这种晃动,通过齿轮和传动轴被放大了,传到末端的石磨时,石磨的磨盘抖得像是在跳舞,别说磨豆子,不把自己抖散架就不错了。
“是轴心不稳!”一名经验丰富的墨家匠人满头大汗地说道,“巨子,咱们用的已经是上好的榆木,也用铁钉加固了。但这水轮一转起来,力道太大,木头与石基的支架之间,总有旷量,晃动在所难免。”
相里子脸色凝重,围着模型转了一圈又一圈,用手摸了摸轮轴与支架连接的地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是核心问题,如果连最基本的稳定性都无法保证,那这个模型就是个失败品。失败品,是绝对不能拿到陛下面前去丢人的。
整个工坊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起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围了过来,却谁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增加支架?已经够粗了。换更硬的木头?一时半会也找不到。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苏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多大点事儿,至于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吗?”他走到模型前,用脚尖踢了踢那石制的基座,“木头跟石头硬碰硬,它能不晃吗?你就算换成铁的,铁跟石头磨久了,也得晃。”
“那依苏先生之见,该当如何?”相里子急切地问道,
苏齐神秘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两个字,‘润滑’,再加上一个‘套’。”
“润滑?套?”众人面面相觑。
“润滑好懂,就是找些动物油脂,抹在轴心和支架接触的地方,减少摩擦。”苏齐解释道,“关键是这个‘套’。”
他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又在里面画了一个小圆。
“你们看,这是石基上的洞,这是咱们的木头轮轴。现在是木头直接在石头里转,对吧?磨损大,旷量也大。”
他指着两个圆之间的空隙:“咱们就在这个空隙里,加一个‘套’。一个用青铜铸造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圆环,行话叫‘轴套’。把这个青铜轴套,紧紧地镶嵌在石基的洞里。然后,让咱们的木头轮轴,在这个光滑的青铜套里面转。这样一来,木头不直接接触石头,而是接触更光滑、更耐磨的青铜。磨损小了,旷量没了,再抹上油……”
苏齐的话还没说完,相里子已经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青铜轴套!以铜为介,代木受过!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考工记》有云‘金有六齐’,青铜之性,坚韧而圆滑,远胜于木石!快!快去请府里的铜匠!不!老夫亲自去!按此图,立刻给老夫铸造两个青铜轴套出来!”
有了解决方案,工坊的阴霾一扫而空。铜匠很快被请来,连夜开炉,按照图纸铸造出了两个厚实而光滑的青铜轴套。
第二日,当匠人们小心翼翼地将青铜轴套嵌入石基,再将涂满牛油的轮轴安装进去后,奇迹发生了。
一名弟子再次推动水轮,巨大的木轮开始缓缓转动。这一次,没有任何的晃动和噪音,只有轮轴在油腻的铜套中,顺滑无声地旋转。那股沉稳而流畅的力量,通过斜齿轮的平稳传递,精准地传到了末端。
“上水!”相里子高声喊道。
早已准备好的弟子们,用木桶提来清水,模拟溪流,缓缓地浇在水轮的桨板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五尺高的水轮,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它开始自主地、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转动起来。一圈,两圈……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另一端,那具小小的石磨,也随之发出了“嗡嗡”的转动声。张苍亲自将一小捧黄豆倒入磨盘的孔洞中。
“嘎吱……嘎吱……”
伴随着轻微的研磨声,细腻的、带着豆香的黄色粉末,从磨盘的缝隙中,均匀地流淌出来,在下方铺开了一片金黄。
成功了!
整个工坊,在片刻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扶苏的目光,却越过了这台精巧的模型,望向了窗外。他看到的,不是章台宫那高耸的屋檐,而是渭水桥边,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杀戮,可以带来畏惧,但不能带来敬服。父皇的道路,是用雷霆之威,将天下的一切都塑造成他想要的模样。而自己,或许可以尝试另一条路。
苏齐走到张苍面前,“张兄,您算算,这小家伙,一天能磨多少豆子?”
张苍的目光早已被那源源不断流出的豆粉吸引,他没有用算筹,只是目测了一下流速,心中便有了计较:“此磨盘虽小,但胜在不眠不休。若水源不断,一日一夜,至少可研磨黄豆三石。若是换成粟米,去壳之功,当在五石以上。这……这已相当于十五名壮劳力一日之功!”
十五名!这个数字从张苍口中说出,让在场的墨家弟子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亲手造出的这个东西,竟然有如此神力!
王潇潇的美眸中异彩连连,她想的却更远:“若是将这磨盘换成铁锤,将黄豆换成烧红的铁坯呢?那一日一夜,又能锻打出多少兵甲?”
第216章 水轮
扶苏转向相里子:“巨子,将它拆解,运往渭水南岸的渡口。那里水阔流急,正是它大展身手的地方。”
“遵公子令!”相里子躬身一揖,声音洪亮如钟。
渭水南岸,一处官用的渡口旁。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卷起浑黄的浪花,发出沉闷的咆哮。河岸边,一片空地被扶苏的亲卫清空,那台五尺高的水力模型,被重新组装起来,如一头蓄势待发的沉默巨兽,静静地伫立在河岸上。
相里子和他的弟子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他们修建了一条简易的引水渠,用木板将湍急的河水引入一个蓄水槽,再由蓄水槽的开口,将水流精准地导向水轮的桨板。每一个环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扶苏换了一身寻常的锦袍,与王潇潇、苏齐、张苍等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起初,这里只有他们和一些负责警戒的卫士。但渡口本就是人来人往之地,很快,这台从未见过的巨大“水车”,以及岸边这群不寻常的人,便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嘿,看那儿,那是什么东西?”一个扛着麻袋的脚夫,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不知道啊,看着像个大轮子,莫非是哪家公子哥的新玩具?”他的同伴撇了撇嘴,言语间有些不屑。
“不对,你们看,那是长公子扶苏!”人群中,一个眼尖的商贩认出了扶苏。
“长公子?”
“天呐,真是长公子殿下!”
这个发现,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池塘。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有南来北往的客商,有附近耕作的农夫,有渡船的船家,甚至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闲汉。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围成一个半圆,伸长了脖子,对着那台奇怪的机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东西放在河边,到底有何用处?莫非是用来取水的?”
“取水要这么大的阵仗?我看像是某种刑具,你们看那轮子,转起来怕是能把人碾成肉泥!”一个汉子缩了缩脖子,似乎想起了前几日渭水桥边的血腥。
“休得胡言!长公子仁德,岂会在此地摆弄刑具!”有人立刻反驳。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苏齐听着这些千奇百怪的猜测,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他看了一眼扶苏,见扶苏微微点头,便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几步,朗声道:“诸位乡亲,不必惊慌,也无需猜测!今日长公子在此,非为游乐,也非为惩戒,而是要让大家见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他拍了拍身后早已准备好的一麻袋小麦,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抓出一把磨好的面粉,高高举起:“诸位请看,这是麦子,这是面粉。谁能告诉我,一斗麦子,要变成这般细白的面粉,需一妇人劳作多久?”
人群中,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高声喊道:“若是用家里的手磨,起码要大半个时辰,磨出来的还粗得很!要磨成这般细,没有一个时辰下不来!累得人腰都直不起来!”
“说得好!”苏齐笑道,“一个时辰!那若是一石麦子呢?要磨多久?”
“那起码得一天!”老农答道。
“好!今日,便让大家开开眼!”苏齐一挥手,两名墨家弟子抬起那袋沉甸甸的小麦,走到了水轮旁。
相里子深吸一口气,亲自走到引水渠的闸口,对着扶苏的方向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抽开了控制水流的木闸!
“哗——”
从渭水引来的溪流,顺着引水渠奔腾而下,撞击在水轮下方的弧形桨板上!
“咯吱——吱呀——”
沉重的榆木轮轴,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呻吟,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直径五尺的巨大水轮,开始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一圈,两圈……
水流的冲击连绵不绝,水轮的转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稳。那沉闷的呻吟声,渐渐被一种富有节奏的“哗啦、哗啦”声取代,充满了力量与韵律感。
随着水轮的转动,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和传动轴,那股源自河水的力量,被平稳地传递到了另一端的石磨上。原本静止的上层磨盘,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
人群中,一个背着麦子、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问身边的人:“俺的娘咧……那磨子,咋自个儿动了?莫不是……有鬼?”
他这一声,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人群骚动起来,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疑与畏惧。
就在这时,苏齐站到了石磨旁,他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各位父老乡亲,别怕,别怕!”苏齐的声音带着亲和力,“这不是鬼,也不是什么妖法。这是咱们长公子殿下,请墨家的巨子,体恤大家伙儿舂米磨面辛苦,特意造出来的宝贝!”
他指着那巨大的水轮,高声道:“大家伙儿看看,这叫‘水轮’!靠的是这河水的力气!河水日夜流淌,它的力气就用不完。咱们让它来推磨,它不喊累,不吃饭,更不要工钱!这叫‘水力’!”
“水力?”人们似懂非懂,但“不喊累,不要钱”这几个字,他们是听得真真切切。
苏齐见火候差不多了,冲着一旁的墨家弟子使了个眼色。那弟子立刻扛来一小袋麦子,哗啦啦地倒进了石磨的进料口。
“嘎吱……嘎吱……嘎吱……”,沉闷而连续的研磨声响起,
很快,一股细腻的、带着麦香的白色面粉,便从磨盘的缝隙中,如细流般均匀地淌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缕细线。但随着麦粒不断被吞入,那白色的溪流越来越粗,越来越快,在下方的木制托盘上,迅速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雪白的山丘。
整个渡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他们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渭水,看着那自主转动的巨轮,看着那金黄的麦粒进去,雪白的面粉出来,整个过程,除了最初开闸和倒麦的两个人,再无半点人力参与。
没有汗流浃背的壮丁,没有气喘吁吁的牛马,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第217章 不吃草不喊累
“神迹……这……这是神迹啊!”
“河神老爷显灵了!河神老爷可怜我们,派神仙来帮我们磨面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喃喃出声,随后,人群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中,那些被繁重劳役压得喘不过气的农夫、脚夫,眼神中最初的敬畏与恐惧,迅速被一种炽热的、名为“希望”的光芒所取代。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生产力”,但他们看得懂,眼前这个大家伙,能替他们干活。
“这东西要是能给俺们村也装一个,婆娘们就不用天不亮就起来舂米了!”
“何止是推磨!你看那轮子的劲儿,怕是拉犁都行!”
“要是在骊山,能用这个推石头,那该省多少力气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再是之前的猜测与惊惧,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渴望。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此感到兴奋。人群边缘,
扶苏和王潇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扶苏的手,不知不觉间攥得紧紧的,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王潇潇的眼圈也红了,她轻轻靠在扶苏的肩上,低声道:“夫君,你看。这,就是仁政。”
扶苏深吸一口气,胸中那因杀戮而起的郁结之气,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鼎沸的人声和纯粹的麦香,涤荡得一干二净。
他想起了几日前,在渭水桥边,那个妇人淬毒般的诅咒。那声音犹在耳边,冰冷刺骨。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些跪倒在地,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的黔首。他们的感激,同样真实,却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腾。
畏惧,与希望。
杀戮,与创造。
哪一个,才是君王真正该握在手中的力量?
苏齐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成功感中,他像个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对周围的百姓解释着:“诸位,这非是神迹,也非妖术!此乃‘格物致知’之学!万物皆有其理,水往低处流,便是其‘理’。我等顺应其‘理’,造出此物,引水之力为我所用,此乃‘术’也!所谓‘道法自然’,便是如此!”
他一番半文半白,夹杂着道家和儒家词汇的解释,听得百姓们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只觉得长公子身边这位先生当真是学究天人,愈发地敬畏起来。
相里子和他的墨家弟子们,此刻也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们平日里埋首于工坊,默默无闻,何曾受过这等待遇。几个年轻的弟子,被百姓们围在中间,问东问西,脸上又是骄傲又是羞涩。
“老神仙,这轮子,用什么木头做的?结实吗?”
“小哥儿,这齿轮转来转去,会不会卡住啊?”
相里子被一群老农围着,激动地比划着:“此乃‘水力转轮碓磨’!引渭水之力,推动这五尺水轮,带动磨盘。诸位放心,这榆木坚韧,辅以铁件加固,只要水源不断,它便能日夜不休!”
一个胆大的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颗干瘪的枣子,塞到相里子手中:“老神仙,您辛苦了,吃颗枣子润润喉!”
相里子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却被那妇人硬塞进了怀里。
苏齐看得直乐,凑到扶苏耳边低声道:“公子,看见没?技术改变生活,知识就是力量啊!这帮老乡现在看巨子,眼神都跟看活神仙似的。”
扶苏微微颔首,心中却在思量另一件事。这水轮的效用,已经毋庸置疑。百姓的反应,也远超预期。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如何让父皇认可,并推广开来。
“苏先生,”扶苏转向苏齐,“今日之事,还需尽快禀报父皇。你以为,当如何措辞最为妥当?”
苏齐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转:“禀报是肯定要禀报的,但光用嘴说,怕是分量不够。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听咱们在这儿长篇大论,依我看,百闻不如一见。”
他指了指那台仍在勤勤恳恳磨着面的水轮:“公子,咱们不如请陛下圣驾亲临,让他老人家也亲眼瞧瞧这宝贝的厉害。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扶苏沉吟片刻:“也好。”
张苍思虑片刻,道:“公子,禀报奏折,由我来草拟吧,我认为当避谈‘仁政’、‘爱民’,而重论‘功利’二字。”
“功利?”王潇潇微微蹙眉。
“正是功利。”张苍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陛下所思所想,无非富国强兵,开疆拓土,建万世之基业。我等便从此入手。奏折之中,当以算学为基,详尽罗列此水轮之功效。其一,言其力。一架水轮,可抵十五名壮劳力,若放大十倍,则可不止抵一百五十人。此力,若用于北地修城,可省多少民夫?若用于关中锻造,可增多少兵甲?”
“其二,言其利。”张苍伸出两根手指,继续说道,“此物不食粟米,不耗草料,所用者,唯江河之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长此以往,可为国库节省多少钱粮?此利,若用于赈济灾年,可活多少黔首?若用于犒赏三军,可得多少忠心?”
“其三,言其势。”张苍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水力之用,不止于推磨。可鼓风炼铁,可提水灌溉,可转动万钧之锤。此一物之成,可带动百工之兴。百工兴,则国富。国富,则兵强。此乃强国之根基,万世之大利!如此,陛下焉能不心动?”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扶苏眼中更是异彩连连,这张苍不愧是荀子门下,深谙人性与为政之道。他所说的,正是要将这台机器,包装成始皇帝最无法拒绝的模样。
“好!”扶苏一拍桌案,“就依府长之言。奏折你来拟,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呈送入宫。”
……
咸阳宫,章台宫。
夜已深,宫殿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嬴政靠坐在御座之上,身前的案几上,奏折堆积如山。他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南征百越的军务,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赵高如同鬼魅般侍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下,赢一单膝跪地,汇报着近日咸阳城内外的动静。
第218章 摆驾
“……渭水桥行刑之后,城中六国旧族,噤若寒蝉。往日里串联宴饮之风,已然绝迹。府中门客,多被遣散。如今人人自危,相互戒备,再不敢有异心,各家皆闭门自省,主动上缴私藏违禁之物者,凡三十七家。咸阳城内,秩序井然。”
嬴政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恐惧,是最高效的缰绳。他不在乎这些人的心是否归顺,只要他们的头颅,还懂得敬畏皇权,便足够了。
“扶苏呢?”嬴政淡淡地问道。
赢一的头垂得更低了些:“长公子监斩之后,回宫闭门一日。昨日与文华府众人,在渭水渡口,摆弄一架水车。”
“水车?”嬴政的眉毛微微挑起。
“是。”赢一的语气有些古怪,“据报,那水车极为巨大,以水流驱动,可自行转动。长公子命人当众演示,用其碾磨麦谷,顷刻之间,便得细面一石。围观百姓数以千计,皆称其为‘神牛’,高呼‘长公子仁德’。”
说到这里,赢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下去。”
“是。”赢一从怀中取出奏报,呈了上去,“此乃暗探从市井中抄录而来。如今咸阳城里,正流传着一首民谣,此外扶苏公子准备明日请陛下去现场一看。”
侍立一旁的赵高,不动声色地上前,接过奏报,展开在嬴政面前。
嬴政的目光落在上面,只见上面写着几行粗俗的打油诗:
“渭水滔滔向东流,河边来了个大神牛。不吃草,不喝油,呼噜噜转个不停休。麦子进去面粉出,省下力气把田收。”
嬴政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却在御座的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起来。
歌谣念完,大殿内陷入了沉默。只有那敲击扶手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
赵高在一旁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在急速盘算。长公子此举,大获民心,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正思忖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在这件事上添点料,却听见嬴政忽然开口了。
“赢一。”
“臣在。”
“那东西,现在何处?”
“仍在渭水渡口,由长公子的亲卫和墨家弟子看管。”
“赵高。”
“奴婢在。”
“明日一早,传扶苏,觐见。”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章台宫的朝会,
嬴政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远山。他没有看扶苏,目光落在那份由张苍草拟,扶苏亲手呈上的奏折上。赵高侍立一旁,垂着眼帘,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陶俑。
昨日渭水渡口之事,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咸阳的官场。长公子用一个古怪的水轮,博得了满城赞誉,甚至还有一首民谣正在悄然流传。
这在许多老臣看来,并非好事。君王当有威仪,而非市井之名。
“传扶苏。”
嬴政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扶苏自队列中走出,步履沉稳,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嬴政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说你造了个东西,不食米粟,不耗草料,以水为力,一日之功,可抵十五名壮劳力?”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不少大臣面露惊疑之色。这是何等荒谬之言?以水为力?水除了能载舟、灌溉,还能代替人力?这长公子莫不是监斩之后,心神恍惚,说了胡话?
“回父皇,确有其事。”扶苏躬身道,“此物不过是借水流之力,代黔首之苦,以增国用。乃儿臣与文华府众人,合墨家之巧技,格物之新知所制。”
“国用?”嬴政将奏折轻轻抛下,“若放大十倍,便可省民夫百五。此数,可确切?”
“回父皇,此乃文华府府长张苍,亲身测算,绝无虚言,且昨日于渭水渡口演示,围观百姓数以千计,皆可为证。”
嬴政终于抬起眼,“张苍的算学,一如既往地好。只是,纸上之数,终究是虚。朕,要亲眼看看。”
“传朕旨意,摆驾渭水。”
皇帝的六驾马车缓缓驶出咸阳宫,前后是甲胄鲜明的郎中骑卫,旌旗招展,气势威严。
天子要亲临渭水,观看长公子所造的水车,这可是天大的新闻。一时间,通往渭水渡口的道路上,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他们不敢靠近御驾,只是远远地跟随着,汇成一股巨大的人潮。
车驾内,扶苏正襟危坐,嬴政闭目养神,似乎对窗外的喧嚣毫不在意。
另一辆随行的马车里,气氛则要轻松得多。
“我说张苍,你瞧瞧外面这阵仗,比上次咱们去的时候,人多了何止十倍。”苏齐从车窗的缝隙里向外偷看,咂了咂嘴,“等会儿陛下要是问起来,这玩意儿是谁想出来的,你可得替我美言几句。我也不要什么封赏,给咱们文华府多拨点经费就行,我那躺椅的腿儿都快断了。”
张苍捻着胡须,哭笑不得:“苏先生,你还是先想想,万一那水轮等会儿出了岔子,你我该如何收场吧。”
苏齐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放心,有巨子在,稳得很。再说了,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呢,咱们长公子殿下,可比你我高多了。”
张苍闻言,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再理会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渭水渡口,早已被禁军清出了一大片空地。百姓们被拦在百步之外,黑压压的一片,却鸦雀无声,只有敬畏的目光,聚焦在那缓缓停下的天子车驾上。
相里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衣,带着几个墨家弟子,早已在此等候。
嬴政在扶苏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他没有理会跪倒一片的官吏与百姓,径直走到了那台水轮面前,他没有急着让人开动,而是背着手,围着那台机器,缓缓地走了一圈。
他看得极细,从水轮巨大的榆木轮辐,看到轮缘上带着弧度的桨板,再看到那些啮合在一起,大小不一的齿轮,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根黝黑的、被包裹在青铜轴套里的轮轴上。
第219章 水轮转
“此物,能用多久?”嬴政突然开口,问的是身旁的相里子。
相里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回答:“回……回陛下,此轮主体皆用上好榆木,以卯榫相合,铁钉加固。关键之处,皆用青铜。若保养得当,至少可用……二十年以上!”
“二十年?”嬴政不置可否,又问,“冬日渭水结冰,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相里子的准备范围,他一时语塞,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气氛陷入僵滞时,扶苏上前一步,平静地回答:“回父皇,儿臣与巨子等人也曾计议过此事。若遇冰封,可于上游凿冰,或以人力破冰引流。虽费些功夫,但相较于其所省之力,仍是利大于弊。且大秦疆土辽阔,南方诸郡,江河终年不冻,此物可大行其道。”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朝水渠的闸口扬了扬下巴。
“开闸。”
相里子如蒙大赦,立刻跑过去,亲自抽开了木闸。
“哗——”
湍急的渭水,如同被唤醒的蛟龙,咆哮着冲入引水渠,狠狠撞在水轮的桨板上。
“咯吱……吱呀……”
在帝王的注视下,水轮开始缓缓转动。起初还带着几分滞涩,但很快,在源源不断的水流推动下,它的转动变得无比顺畅,水轮带动着整套机械,发出沉稳而富有力量的轰鸣。
另一端,石磨开始自行旋转,随之发出沉稳的“嗡嗡”声。
墨家弟子将一袋小麦倒入进料口,很快,略带麦黄的面粉便如泉涌一般,从磨盘的缝隙中流淌而出,在下方的木盘里,迅速堆起一座小山。
快!太快了! 围观的大臣和远处的百姓,眼中皆是骇然与不可置信。
嬴政依旧沉默,他走到石磨前,伸出手,捻起一撮刚刚磨出的面粉,放在指尖细细地摩挲。那面粉,比宫里用人力磨出的,还要细腻几分。
他看着那奔腾的水流,如何化作了轮轴的转动;看着那轮轴的转动,如何通过齿轮的传递,变成了石磨的研磨。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假人力的、源自天地的力量。
它冰冷,高效,永不疲倦,永不抱怨。
这,太像他心中的大秦了。
他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渭水,又看了看那永不疲倦的巨轮,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此物,尚可。”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旁的赵高,悄悄上前一步,似乎是想帮扶一下倾倒的麦袋,却“不慎”将一小块石子,踢进了高速旋转的齿轮之间。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整个传动系统猛地一滞,石磨的转动,瞬间变得磕磕绊绊,发出了难听的噪音。
“哎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赵高立刻跪倒在地,满脸惊惶,连连叩首,却又抬起头,故作忧心地说道:“此物虽好,却也太过精巧,若是平日里有愚民无知,或是刁民蓄意破坏,岂不……岂不就废了?”
他这一下,可谓是歹毒至极,直接点出了这台机器最致命的“弱点”——维护和安保。
扶苏心中一紧,正要开口。
苏齐却抢先一步,哈哈一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走到那卡住的齿轮旁,用一根铁钎,三两下就将那颗小石子给撬了出来,齿轮瞬间恢复了顺畅。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赵高笑道:“赵府令说得是!这宝贝疙瘩,可金贵着呢!就跟咱们大秦的驰道一样,修得再平坦,也怕有人在上面挖坑不是?所以才需要有亭卒日夜巡视。这水轮啊,自然也得派些人手,好生看管着,不能让闲杂人等靠近。我看,这不正又给咱们的退役老卒,找了些好差事吗?既能看护这水车,又能从使用之人那里得一份口粮,两全其美!”
一番话,举重若轻,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将一个“弱点”,轻松转化成了一个“优点”,
嬴政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高,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他岂会看不出这点小伎俩,但赵高说的也确实是一个问题。
嬴政又看向那些齿轮:“此物机巧,看似复杂,若有一处损坏,岂非通体瘫痪?”
这次,不等相里子回答,扶苏便上前一步:“回父皇,此物看似一体,实则可分。每一处齿轮、每一根连杆,皆按定制规矩所造。若有损坏,只需替换相应部件即可,无需通体更换。我等已备下数套备用之件。”
嬴政的目光在扶苏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台仍在不知疲倦转动的水轮。
这东西,确实有些意思。
然而,朝堂之上,从来不缺思虑周全之人,更不缺专门挑刺的人。
队列之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步走出。此人乃是御史大夫,周启。他不是李斯那样的权臣,也非冯去疾那样的贵戚,却是掌管监察、以刚正不阿闻名的老臣,
周启先是对着嬴政躬身一礼,又对着扶苏微微颔首,算是全了礼数。他开口了,声音苍老却洪亮:“长公子之才,老臣敬佩。此水力之器,构思之巧,堪称鬼斧神工。”
先扬后抑,是老臣们的惯用伎俩。
果然,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沉重的忧虑:“然,老臣有一惑,不吐不快。此物,耗费几何?”
他没有等扶苏回答,便自顾自地算了下去,声音在大殿前回响:“方才墨家巨子所言,此物模型,已用上好榆木,辅以青铜。若要造那能用二十年之久的大家伙,怕是非百年楠木、千年铁力木不可。如此巨木,一根便价值百金!还有那巨大的青铜轴套,所耗铜料,足以铸造上百柄精锐士卒所用的铜戈!更不用说,征调能驾驭此等巨木的顶尖大匠,召集开采打磨巨石的劳力……老臣粗略一算,造这么一台大家伙,其耗费,怕是比修建一座小型的城门阙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味道:“陛下!用修一座城门的钱,去造一个……一个磨面的东西!我大秦的妇孺,皆可推磨;我大秦的牛马,亦可拉磨。为何要耗费如此巨万的钱粮,去做一件本就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如今北筑长城,南征百越,哪一处不是吞金巨兽?国库纵然充盈,亦不可如此挥霍!此物虽巧,却是无用之巧,是奢靡之器,于国之大用,并无实益!此乃劳民伤财之举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第220章 赵高:李斯你个老狗
殿前刚刚还因水轮神力而起的些许赞叹,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不少大臣都暗自点头,御史大夫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言。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空气中,赵高那阴柔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悄然响起。他依旧跪在地上,姿态谦卑到了极点,说出的话却精准地递上了一把刀子。
“御史大夫所言,老奴虽愚,亦觉振聋发聩。陛下以法家之术治国,凡事有度,赏罚分明。此物虽巧,却耗费巨万,产出之利,却不过是寻常米面。”
此言一出,不少信奉法家的大臣,眼中都露出了然之色。看向扶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认同。
赵高直起身,目光扫过扶苏,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快意。他缓缓说道:“昔年商君变法,立耕战之策,其要义有二,一为‘利出一孔’,使天下之利,尽归于农耕与战争;二为‘弱民’,使民朴实,不敢有非分之想,如此则易于驱使,国力方能凝聚。”
“如今此水轮一出,看似能省民力。然,民力省下,民将何为?民若有了闲暇,便会生出杂念。饱暖思淫欲,安逸生祸乱。他们不再专注于田亩,而去追逐奇巧之物,追逐商贾之利,甚至聚众滋事。届时,民心浮动,国本动摇,这……这与商君之法,岂非背道而驰?”
“此物,非但耗国库之财,更是乱民心之源啊!长公子心怀仁善,奴婢敬佩,然治国之道,与养民之仁,不可混为一谈。以仁心行霹雳事,方为圣君。若因不忍一时之苦,而纵容祸源滋生,恐非社稷之福!”
这番话,比周启的“成本论”要歹毒百倍。
如果说周启的攻击是“术”的层面,那么赵高的攻击,就是“道”的层面。
赵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了队列中,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身影——大秦左丞相,李斯。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李斯,法家集大成者,荀子门下,韩非之同窗,大秦律法最坚定的执行者与完善者。在“法”的解释权上,他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赵高这一手,是将皮球,也是将刀子,递到了李斯的手里。
只要李斯稍稍点头,认同他的“弱民论”,那扶苏和他的水轮,便会被彻底钉死在“与国策相悖”的耻辱柱上,再无翻身之日。
扶苏的心,沉了下去。他与李斯的关系,素来一般。李斯此人,眼中只有权势与利益,岂会为了自己,在此时去驳斥赵高吗?
整个渭水渡口,落针可闻。
在万众瞩目之下,李斯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先去看嬴政,也没有理会赵高那充满期盼的眼神,更没有对扶苏投去任何暗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依旧在轰鸣作响的水轮之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赵高的额头都开始冒汗。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嬴政的方向,深深一揖。
“陛下。”
李斯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有话要说。”
李斯一开口,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赵高眼中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李斯目光扫过周启,又在赵高那张谦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意味深长。
“御史大夫忧心国帑,忠心可嘉。赵府令谨守法度,亦是本分。”李斯开口了,声音平稳,“只是,斯,窃以为,二位,都弄错了一件事。”
“赵府令方才引述商君之言,论及‘弱民’,以证此水轮之害。”李斯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寂静的河岸边清晰回响,“此论,看似引经据典,实则刻舟求剑,谬之千里。”
“什么?”赵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斯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而是转向嬴政,继续陈述,
“敢问陛下,商君变法,所处何时?彼时,我大秦偏居西陲,东有六国强敌环伺,虎狼窥于函谷。国之存亡,系于一线。在此情境之下,商君行‘弱民’之策,其本意,非是使民贫弱,而是要‘愚其心,弱其志’,将民间所有的人力、物力、心力,从纷繁复杂的百家之学、商贾之利中,尽数抽离,悉数汇入‘耕’与‘战’此二孔。如此,方能以一国之力,抗衡六国之合纵。此乃非常之时,所行非常之策,其目的,是为了生存,为了东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高亢有力。
“然,今时何日?陛下扫平六合,车同轨,书同文,天下归一!我大秦之敌,已非函谷关外之山东六国,而是北方的匈奴,南方的百越,是这广袤疆土之上,尚未被完全驯服的自然与人心!治国之策,岂能一成不变?若抱残守缺,与那胶柱鼓瑟的赵人何异?”
“法家之‘法’,非一成不变之死律,而是因时而变、因势而动之‘方法’与‘标准’!”李斯的声音掷地有声,“昔年,臣初入秦时,秦有《逐客令》,欲将六国客卿尽数驱逐。若依循旧例,此乃固我大藩篱之良策。然臣上《谏逐客书》,言泰山不让土壤,河海不择细流,王者不却众庶,方能成其大。陛下纳臣之谏,废《逐客令》,广纳天下才俊,方有今日一统之伟业。这,便是‘法’与时移,策与事迁!”
“这……”周启一时语塞。当年那场着名的“逐客令”风波,在场的老臣都记忆犹新。正是嬴政力排众议,破除了秦国宗室不得重用客卿的“旧法”,才有了后来的人才济济。
赵高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不知道李斯这个老狗,什么时候竟然明确的站队扶苏了!
李斯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赵高,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冷笑,随即转身,指向那台水轮,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
李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法,是方法,是术,是通往强盛的手段,而非捆绑手脚的绳索!商君若拘泥于井田旧制,何来军功授爵,富国强兵?”
他转过身,直视着那台仍在轰鸣的水轮,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欣赏。
第221章 画饼
“此物,若真如御史大夫所言,只是一个耗费万金的磨盘,那自然是劳民伤财的无用之物,当立刻劈碎,付之一炬!”
“御史大夫忧其耗费,赵府令恐其乱民,皆是未见其大利而只见其小弊!张苍大人方才奏报,此物一架,可抵十五名壮劳力。此言不虚!”
“敢问陛下,这十五名壮劳力,省下来,是让他们去游手好闲,聚众滋事吗?”李斯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不!他们可以去修筑长城!蒙恬将军在北地,尚缺数十万民夫,若有千百台此等水轮,便可解放数万民力,长城可早竣工一年!匈奴之患,便可早除一年!”
“他们可以去开凿灵渠!南征大军的粮草,正因转运艰难而损耗巨大。若有此物,沿途设磨坊,大军便可就地取粮,国库可省下多少耗费?”
“他们更可以被编入行伍,拿起刀兵!我大秦一统天下,靠的便是源源不断的虎狼之师!多出十五个壮丁,便可多出十五名披甲之士!此消彼长,我大秦的兵力,将愈发雄厚!”
然而扶苏听到这话,面色从刚刚的喜悦,变得面沉似水了。
话锋一转,李斯的声音变得更加锐利,他指向那通过齿轮传动的轮轴,声音在渭水河畔回荡。
“诸位请看,这奔流不息的,是水力!是天地之力!今日它能推磨,明日,它便能鼓风!我大秦要锻造更精良的兵器,要炼制更坚固的铁甲,哪一样离得开高炉?高炉要日夜不熄,靠的是什么?是人力拉动的风箱!数百上千的刑徒,三班轮换,挥汗如雨,才能勉强维持一座高炉的火势!若用此物,以水力驱动巨型风箱,一个时辰,能顶多少人力?一年下来,能省下多少粮食?又能多炼出多少精铁?!”
“今日它能推磨,明日,它便能举锤!我大秦要打造攻城的巨型撞车,要制造横江的楼船,需要何等巨大的梁木?要锻造能劈开城门的铁锥,需要何等沉重的铁锤?这些,若用人力,需百人吆喝,千人拉拽!若用此物,以水力带动万钧之锤,日夜锻打,其效率,又是人力的几倍?!”
大臣们不是蠢人,李斯已经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李斯最后将目光投向扶苏,微微颔首,而后,对着御座上的嬴政,深深一拜。
“陛下,此物,于民,可省劳役之苦。于国,可增军备之利。此非奇技淫巧,乃是真正的强国之术,富民之本!若因今日计较些许木料铜铁之费,而错失此等万世之利器,那才是真正的买椟还珠,因小失大!臣,恳请陛下,明察!”
整个渭水渡口,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嬴政的身上。
嬴政看着李斯,又看了看扶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水轮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外人无法读懂的波涛。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扶苏。”
“儿臣在。”
“李斯为你画了一张很大的饼。能不能吃得上,要看你的本事。”嬴政缓缓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将所有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下,“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再给你五千名刑徒。”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落在扶苏的肩上。
“朕要看到,它能为大秦的武库,锻造出什么!”
天子车驾卷起漫天烟尘,浩浩荡荡地返回咸阳。渭水渡口,只留下了扶苏和他那支看起来有些杂牌的团队,以及那台仍在不知疲倦转动的水轮。
相里子此刻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冲到扶苏面前,躬身一揖,声音洪亮:“公子!陛下要看武备,咱们就造武备!墨家传承数百年,于机关、守城、锻造之术,不敢说天下第一,也绝不输于公输家族!请公子下令,我等墨家子弟,愿立下军令状,一个月内,必为公子锻造出当世最精良的兵甲!”
看着相里子那副恨不得立刻投身熔炉的狂热模样,苏齐忍不住笑了。他走过去,拍了拍老巨子的肩膀:“巨子,先别急着立军令状。咱们现在不是要造一柄绝世好剑去参加铸剑大会,而是要完成陛下的KpI。这性质可不一样。”
“KpI?”相里子一愣,这个词他又没听过。
“咳,就是……陛下要的,不是一两件‘最精良’的兵甲。”苏齐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来解释,“您想啊,咱们就算用这水力锻锤,不眠不休地打上一个月,能造出多少柄宝剑?一百柄?两百柄?这点东西,送到陛下眼前,够看吗?”
相里子脸上的狂热,冷却了几分。是啊,大秦的战争,靠的是规模,是数量。一两件神兵利器,在动辄数十万人的战场上,作用微乎其微。
扶苏也瞬间明白了苏齐的意思,他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追求‘精’,而该追求‘量’?”
“不不不,不是不要精,而是要一种……可以被大量复制的‘精’。”
他走到众人中间,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我们来想一个问题。大秦的军队,为什么战无不胜?”
张苍捻着胡须,不假思索地回答:“军功爵制,激励士卒奋勇杀敌。法令严明,三军进退如一。兵甲犀利,弓弩强劲。”
“说得好!就说这弓弩!”苏齐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弩机,“一把强弩,有多少个零件?”
相里子答到:“弩臂、弩弓、悬刀、望山、钩心……少说也有十几个关键部件。”
“正是!”苏齐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写上不同的工序,“一把弩,十几个部件。咱们就设十几个工位,每个工位只负责一道工序。比如,甲专门负责打磨弩臂,乙专门负责校准悬刀,丙专门负责安装钩心……如此一来,每个人都只做自己最熟练的那一道,速度自然就上去了。这叫‘流水线’作业,就像水一样,哗哗地往前流,部件从这头进去,成品从那头出来,中间不停顿!”
第222章 流水线
扶苏听得眼前一亮,这法子听起来确实巧妙,化繁为简,集腋成裘。张苍也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然而,相里子听完,却先是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囊中,取出几件精致的青铜构件,正是弩机上用的悬刀、望山和钩牙。
“苏先生此法,确有独到之处。将繁复之功,拆解为简易之序,确能提升不少效率。”相里子将那几件青铜构件在掌心摊开,“只是,先生所言的‘流水线’,在某些方面,我大秦的少府与将作监,乃至我墨家工坊,其实已在践行了。”
苏齐一愣:“哦?此话怎讲?”
相里子拿起一枚小巧的青铜钩牙,解释道:“便如此弩机之上的钩牙。此物虽小,却是弩机之核心。我墨家在制作此等关键机括部件之时,早已定制了毫厘不差的规制。每一枚钩牙的长短、厚薄、转轴的孔径、卡弦的弧度,皆有定数。无论是咸阳工坊所出,还是上郡工坊所造,只要是同一种型号的弩机,其钩牙尺寸必然一般无二。”
他拿起另一枚悬刀,将其与钩牙尝试组合,两者严丝合缝,活动自如。“先生请看,这悬刀与钩牙,便非同一批次所造,甚至可能出自不同匠人之手。但只要依照图纸规制,便能完美组装。这,便是‘标准化’。因为有了标准,不同的匠人便可以专注于自己擅长的部件,最后汇总组装。譬如骊山所出的那些兵马俑,其手臂、头颅、身躯,亦是分别烧制,再行拼接,方能有那般宏大的规模。”
相里子继续说道:“在弩机、甲胄乃至战车的一些关键部件生产上,早已实现了高度的组织化与分工协作。各部件尺寸高度统一,由不同的工匠组负责不同的部件,最后进行总装。这与先生所言的‘流水线’,虽名不同,其内核却有相通之处。”
苏齐摸了摸鼻子,嘿,自己这是班门弄斧了?也是,秦国能横扫六合,其军工体系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标准化、模块化的理念,在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明确的词汇,但实践中肯定已经摸索出来了。这就像后世考古发现,秦军的箭头,三个棱面的弧度和重量都几乎一致,可以互换,这本身就是标准化生产的明证。
扶苏听了相里子的解释,也明白了过来。他看向苏齐,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如果这“流水线”并非全新的创举,那他们这一个月的功夫,要如何才能让父皇看到与众不同的成果?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张苍轻咳一声,打圆场道:“巨子所言极是。我大秦军工之盛,确非一日之功。不过,苏先生所提的‘流水线’,其精髓在于‘流动’二字,强调的是过程的连续与高效。或许在某些环节,仍有可借鉴之处。”
苏齐倒也不尴尬,他哈哈一笑:“巨子果然是行家!看来我这‘奇思妙想’,在真正的实践者面前,还是显得有些纸上谈兵了。”他话锋一转,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巨子,您方才说的,是部件的‘标准化’与‘组装’。这些精密的部件,在被组装之前,它们本身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呢?比如,这青铜的钩牙,它总得先从铜锭变成铜条,再经过锻打、切削、打磨吧?这个过程,能不能也让它‘流’起来?”
不等相里子回答,苏齐自己便摇了摇头:“不,青铜部件太小,用上水力锻锤,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意思。而且,陛下要的是能为‘武库’锻造出东西。弩机虽是利器,但其核心部件对精度的要求太高,短时间内想通过水力来大规模提升单个部件的产量和质量,恐怕不易。”
他踱了几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扶苏身上。“公子,李相为你画的那张饼,可是把高炉、锻锤都说进去了。陛下要看的,恐怕不是几百张更省力造出来的弩,而是更直接、更震撼的东西。”
“更直接,更震撼?”扶苏凝神思索。
“对!”苏齐一拍大腿,“咱们换个赛道!不跟他们在弩机这种精密仪器的存量上卷,咱们搞增量!搞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家伙!”
他压低了声音:“各国判断一支军队是否强大,除了看兵刃是否锋利,军阵是否严整,还要看什么?”
王潇潇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轻声开口:“甲胄。”
“夫人英明!”苏齐打了个响指,“正是甲胄!一支披甲率高的军队,和一支布衣草鞋的军队,战斗力天差地别!我大秦的铁鹰锐士为何能纵横天下?那一身精良的铁甲功不可没!但是,锻造甲片,尤其是那些需要反复锻打的铁甲,何其耗费人力!一块巴掌大的甲片,从铁坯到成品,要经过多少次捶打?全靠膀大腰圆的铁匠,一锤一锤地敲出来!”
他指了指那台仍在缓缓转动的水轮模型:“现在,咱们有了这个宝贝!它不知疲倦,力大无穷!咱们用它来做什么?就用它来锻铁!我们不用它来做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我们就用它来干最粗苯、最耗力气的活儿——锻打铁坯,制作甲片!”
相里子闻言,眼神骤然一亮,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墨家虽然也擅长机关巧器,但其根本在于“实用”。锻造,本就是墨家极为重视的技艺之一。用水力驱动锻锤,这个想法,太诱人了!
“用水力锻锤,制作甲片?”扶苏喃喃自语,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副场景:巨大的水轮带动着沉重的锻锤,一次次砸向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铁水横流,原本坚硬的铁块,在不知疲倦的巨力之下,被延展,被锤炼,最终变成一片片坚韧的甲叶。
“没错!”苏齐的声音带着兴奋,“我们不需要一步到位就造出完美的甲胄。陛下的要求是‘它能为大秦的武库,锻造出什么’。我们就在这一个月内,用水力锻锤,尽可能多地锻造出标准化的甲片!越多越好!到时候,我们不给陛下一两件‘最精良’的兵甲,我们给他看堆积如山的甲片!告诉他,这些,只是开始!有了水力,我大秦的甲胄产量,可以翻十倍,甚至百倍!到那时,我大秦的锐士,人人皆可披重甲!这是何等景象?”
第223章 甲胄
张苍的眼中也闪烁着精光,他迅速在心中盘算起来:“若真能如此……一座水力锻锤坊,若能日夜不休,其产出之甲片,确实远非人力可比。若甲胄成本大幅下降,产量大幅提升,则我大秦军队的披甲率……嘶,这确实是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大事!”
他看向扶苏:“公子,此事可行!甲胄乃军国重器,其耗费巨大,工序繁琐,产量一直受限于熟练铁匠的数量和体力。”
“好!”扶苏当机立断,“就这么办!相里巨子,以水力驱动锻锤,此事,墨家可有把握?”
相里子激动得满面红光,他猛地一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公子放心!墨家典籍之中,早有设想,只是苦于无此等强大而稳定的动力。如今有这水轮,老夫和墨家上下,愿为公子打造出这水力锻锤!”他仿佛又年轻了十岁,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五千刑徒,一个月!足够了!!”
苏齐在一旁笑眯眯地补充:“巨子,别忘了,咱们的目标是‘量’。所以,咱们锻打出来的甲片,最好也能实现一定程度的‘标准化’。这样,后续的钻孔、编缀,也能分派给那些刑徒去做,进一步提高效率。”
“标准化甲片……”相里子沉吟道,“这倒不难。只要锻锤的力度和铁坯的规格能够统一,锻出的甲片厚薄、大小,便能基本一致。后续的修整、钻孔,皆可依照统一的规制进行。”
扶苏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方向既定,剩下的,便是全力以赴了。他看了一眼天色,对众人道:“事不宜迟。张府长,五千刑徒的调拨、食宿、工具,以及所需铁料、木炭等物资,就要辛苦你来统筹了。我会向父皇上奏,请少府和将作监予以配合。”
张苍躬身应诺:“公子放心,苍必竭尽所能。”
扶苏又转向相里子:“巨子,水力锻锤的设计与建造,便全权托付给您和墨家诸位了。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第一台水力锻锤,在渭水边轰鸣起来!”
“遵公子令!”
...............
渭水之畔,尘土飞扬,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片更为开阔的河滩地被迅速清理出来。数百名先期抵达的刑徒,在墨家弟子的指挥和部分卫士的监督下,开始依照图纸挖掘沟渠,修筑堤坝,平整地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带着麻木,沉重的石块,粗大的原木,在他们手中缓慢而费力地移动着。
嬴政拨下的五千刑徒,如同一股洪流,陆续被押解至此。为了管理这支庞大的队伍,朝廷特意指派了一名少府的属官,名曰董翳,协同扶苏管理。这董翳年约四旬,身材不高,却异常壮硕,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右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原是军中悍将,后因伤退役,转入少府,专管各类大型营造工程的监工,以手段酷烈、不讲情面着称。
董翳甫一到任,便给这热火朝天的工地带来了一股肃杀之气。他带着一队手持皮鞭的监工,巡视在工地各处,稍有懈怠或出错者,立时便是皮鞭加身,惨叫声不时响起,让那些刑徒们愈发噤若寒蝉。
“长公子殿下,这帮贱骨头,便是如此。一日不打,便上房揭瓦。唯有让他们知道怕,才能老老实实干活。”董翳来到扶苏面前,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语气中带着一股军中特有的粗犷与不屑。
扶苏眉头微皱,他不喜欢这种纯粹依靠高压和恐惧来驱使人的方式,但眼下工期紧迫,他也不好直接驳斥这位皇帝派来的“专业人士”。“董监工,刑徒也是人,并非牲畜。一味鞭挞,固然能收一时之效,却也易生怨怼,反而耽误工期。当恩威并施,劳逸结合,方是长久之计。”
董翳闻言,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又忍住了。“殿下仁慈,末将佩服。只是,这些刑徒,不少都是犯下重罪之人,跟他们讲仁义,无异于对牛弹琴。”
工地的另一边,相里子正带着墨家弟子和几十名挑选出来的、略懂木工石活的刑徒,紧张地搭建着第一台水力锻锤的框架。这台锻锤,远比之前磨面的水轮要复杂得多。
首先是动力源。原本五尺直径的水轮,显然不足以驱动沉重的锻锤。相里子决定就地取材,利用渭水更强劲的水流,建造一个直径达到一丈五尺(约3.5米)的巨型立式水轮。轮辐由坚硬的柞木制成,桨板则吸取了苏齐的建议,做成了弧形,如同巨大的手掌,能更有效地“兜”住水力。
其次是传动系统。水轮的旋转,需要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和凸轮轴,转化为锻锤的上下往复运动。这其中的关键,便是那根巨大的凸轮轴。
苏齐则在一旁充当“技术顾问”,不时地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建议。
“巨子,这凸轮不能太尖,得圆滑一点,不然冲击力太大,容易把锤头震裂。咱们得追求一个‘柔中带刚’。”苏齐比划着。
“还有那锤头,不能是平的,最好带点弧度,像个鹅卵石一样,这样锻打出来的甲片,延展性会更好,不容易脆裂。”
相里子对苏齐这些“歪理邪说”将信将疑,但每当他按照苏齐的建议稍作修改,往往又能收到奇效。比如那弧形锤头,试着用小锤敲打烧红的铁条,果然比平头锤更容易将铁条延展,且边缘不易开裂。
然而,难题还是接踵而至。
第一个难题是材料。建造如此巨大的水轮和锻锤,需要大量的优质木材和金属。张苍虽然已经尽力协调,但短时间内从少府和将作监调集如此多的良材,依然捉襟见肘。尤其是锻锤的锤头和铁砧,
“公子,锤头和铁砧的材料,怕是还得请陛下特批,从武库中调拨一些炼废的精铁兵器,回炉重锻。”相里子面色凝重地向扶苏禀报。
扶苏点头应允,立刻修书上奏。嬴政倒是痛快,很快便批复下来,准许他们从武库中挑选合适的废旧兵器。
第224章 谁说刑徒不算人?
第二个难题,是人。
五千名刑徒,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了渭水南岸这片被圈出的巨大工地。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带着一种麻木。沉重的石块,粗大的原木,在他们手中缓慢而费力地移动着,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泥土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们的伙食,是掺杂着沙土和谷壳的粗劣饭食,每日两餐,清汤寡水,仅仅能维持他们不至于立刻倒毙。居住的地方,更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四面漏风,夜里只能蜷缩在一起,靠着彼此微薄的体温取暖。
董翳和他的监工们,对此视若无睹。在他们眼中,这些刑徒的价值,便是将他们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榨干,然后像用废的工具一样被丢弃。每日清晨,都会有几具僵硬的尸体被从窝棚里拖出来,草草扔进挖好的土坑里,连一块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在这套纯粹的酷烈手段下,工地的效率在最初几天确实很高,但代价是刑徒们日益加深的麻木和仇视。他们只是在鞭子的驱使下,像牲畜一样机械地劳作,眼神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工地上,除了监工的喝骂和刑徒的闷哼,便是一片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
“董监工,今日又死了七人。”张苍拿着一份简报,脸色很不好看。
董翳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他那柄沾了血的皮鞭,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府长,五千人的大工地,每日死伤几个,再正常不过,我等不是在此地开设善堂的,死一个,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会送来。”
张苍的眉毛拧成一疙瘩:“可如此下去,刑徒怨气冲天,消极怠工,反而拖累工期,况且,这般折损,于朝廷而言,亦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损失?”董翳嗤笑一声,终于抬起头,那道刀疤在脸上扭动,显得格外狰狞,“张府长,你我各司其职。你的职责是算账,我的职责是让他们干活。只要他们还在动,就不算损失。至于怨气?哼,鞭子,就是最好的良药。”
这日午后,一名负责搬运石料的刑徒,因连日劳累,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中的石料滚落一旁,险些砸到同伴。
“废物!”一名监工眼疾手快,手中的皮鞭如毒蛇般抽出,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狠狠地抽在那刑徒的背上。
“啪!”
一声闷响,那刑徒的背上立刻绽开一道血痕,他却只是死死咬着牙,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是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
这一幕,恰好被巡视至此的相里子和几名墨家弟子看在眼里。
“住手!”一名年轻的墨家弟子忍不住出声喝止。
那监工瞥了他一眼,见他是负责的众多工匠之一,倒也没敢太过放肆,只是冷哼一声:“耽误工期者,当受此罚,尔等匠人,还是管好自己的活计吧。”
那年轻弟子还想争辩,却被相里子抬手拦住了。相里子没有与那监工争论,只是走到那名倒地的刑徒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伤势。那刑徒的背上,旧伤叠着新伤,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相里子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墨家秘制的金创药。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蘸了些药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刑徒的伤口上。
那刑徒的身体猛地一颤,似乎不敢相信,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而麻木的眼睛,看向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丈……”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忍着些,这药,能让你好得快些。”相里子语气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施舍,就像一个长辈在关心自家的晚辈。
做完这一切,相里子站起身,对那名监工说道:“此人已然受伤,再劳作下去,恐有性命之忧。让他去歇半日吧,他的活,我这几个弟子,帮他分担了。”
那监工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匠人”。在他看来,这些刑徒的命,比草还贱,死了便死了,自有新的人补上。可眼前这位老者,似乎是咸阳来的大人物,连长公子都对他礼遇有加,他也不敢过分得罪。
“这……好吧。”监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算是应允了。
相里子没有再多言,转身便朝工地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棚屋走去。这位平日里只痴迷于图纸和机关的老人,此刻的背影,竟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戚与萧索。
棚屋内,扶苏正与张苍、苏齐对着一张巨大的草图商议着什么。见相里子面色凝重地走进来,三人都停下了讨论。
“公子,老夫……老夫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相里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对着扶苏深深一揖,“墨家讲‘兼爱’,我等造此水力之器,本意是为天下省力,为生民解苦。可如今,为了造这省力之器,却要先将这数千人,像牲口一样活活累死、饿死、打死……这……这与我墨家之道,背道而驰啊!”
张苍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掌管后勤,每日的死亡名录和粮食消耗,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刑徒,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被当成了消耗品。
扶苏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出棚屋,目光扫过整个工地。远处,董翳和他麾下的监工的呵斥声和皮鞭的破空声,依然清晰可闻。刑徒们如同沉默的蚁群,在巨大的工地上麻木地挪动,他们的眼神空洞,看不到一丝生机。
相里子见扶苏不语,又急切地说道:“公子,您下令吧!我墨家弟子,略通医术,也自备了一些金创药。请允许我等在收工之后,为那些受伤的刑徒略作包扎。我等也愿意从自己的口粮中,分出一些麦饭,给那些重伤垂死之人,熬些肉羹续命!”
扶苏缓缓转过身,看着相里子,目光平静却坚定:“巨子,你的仁心,我懂。但光靠你们几十人的口粮和善意,去救济五千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变得锐利起来:“而且,这不是办法。我们要的,不是施舍,是规矩。”
他看向张苍:“张府长,去把董翳叫来。”
张苍一愣,立刻领命而去。
第225章 鞭声渐歇号子起
扶苏对相里子说道:“巨子,我给你和你的弟子一个新差事。从今日起,成立一个医护营。所有受伤、生病的刑徒,都送到你那里去。你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们尽快康复,重新干活。我会拨给你们专门的药物和粮食,保证伤员有肉粥喝。”
相里子又惊又喜:“公子,此举大善!”
扶苏又说:“但这肉粥,不是白喝的。我要你做另一件事,教。从刑徒中,挑选出那些手脚灵活、头脑清醒的,教他们一些简单的木工、石工、锻造的本事。教会一个,你和你的弟子,都有赏。他本人,也能从苦力活中脱身,成为技工。”
话音未落,董翳已经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名监工,脸上还带着恭敬。
“殿下,唤末将何事?”
扶苏指了指那些麻木的刑徒,淡淡地问道:“董翳,我问你,一群吃不饱、睡不好,随时可能被打死的刑徒,和一群吃得饱、有伤能治,干得好还有肉吃的刑徒,哪一群人干活更快,更好?”
董翳一怔,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殿下,这些都是贱骨头,给他们肉吃,他们只会想着偷懒。唯有鞭子,才能让他们老实。”
“是吗?”扶苏笑了,“那好。从今天起,工地的规矩,我来定。第一,所有人的伙食,加三成,必须见得到干的。第二,设三等灶,以十人为一工组,每日按时完成定额的,吃二等灶;超额完成的,吃一等灶,晚饭有肉。第三,设立医护营,凡受伤者皆可医治。但若查出是装病怠工,鞭二十,三日无食。第四,凡工组内有人举报他人破坏工具、蓄意怠工者,查实之后,举报者赏肉一斤,被举报者,交由你处置。”
董翳的脸色瞬间变了:“殿下!不可!如此纵容,这钱粮消耗无算啊!”
“无算?”
扶苏笑了。,他甚至没有再看董翳一眼,而是转向了身旁的张苍。
“正好张府长算学冠绝天下,你来算算。”
“好嘞!”张苍早就等着了,他从宽大的袖中摸出那架心爱的算盘,盘腿就地一坐,噼里啪啦的算珠撞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苏齐凑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老张,算仔细点,把董监工这几日打死的,打残的,还有吓得不敢使劲的,都折算成钱粮亏损算进去。”
董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道刀疤不住地抽搐。
张苍根本不理会他,
不过片刻,张苍停下了手,声音清晰地响起。
“若依殿下之法,伙食加三成,设奖惩之灶,再算上医护营的药物损耗。一个月下来,总计需多耗费粟米五百石,盐二十石,肉三百斤,药材……折钱约五十金。”
“五十金!”董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殿下您看!一个月便要多花五十金!这……”
“董监工,莫急。”
张苍打断了他,嘴角噙着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这是支出,我还没算收益。”
张苍的手指,再次在算盘上拨动,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声音也沉重了许多。
“依你之法,刑徒每日劳作八个时辰,食不果腹,伤不医治。五千刑徒,按过去十日的折损率算,一个月,至少要死三百人。这三百人,依秦律,其本身作为官有财产的价值,便超过六十金。”
“其二,活下来的人,因长期饥饿与伤病,其劳作效率,不及饱食者的七成。因恐惧而生的消极怠工、工具损耗,我粗略估算,每月造成的工期延误与物资浪费,折钱,亦不少于三十金。”
董翳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扶苏没再看他,只是对张苍和相里子说道:“从今日起,就按我说的办。”
第二天,工地的规矩,彻底变了。
董翳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扶苏的命令,他不敢违抗。他只能板着脸,指挥手下将伙食标准提了上去。当那混合着谷壳的黑饭,变成了能看到一粒粒粟米的黄米饭,当那清可见底的菜汤里,真的飘起了几片干菜叶子时,整个刑徒营地都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都看什么!快吃!吃完了好给老子干活!”监工们依旧挥舞着鞭子,但吼声里,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戾气。
而当张苍亲自带着人,将一块刻着“工组考绩”的木牌立在工地中央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木牌上用清晰的隶书写着新的规矩:十人为一工组,每日评定,按时完成定额者,晚食升为二等灶;超额完成者,升为一等灶,赏肉!
“肉?”一个刑徒喃喃自语,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滋味了。
这个字,像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枯草。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欲望”的光。
“都听明白了没有!”张苍站在高处,声音洪亮,“规矩,公子已经定下。干多干少,吃干吃稀,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是愿意继续啃沙子饭,还是想尝尝肉味,自己选!”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变化也开始了。相里子带着墨家弟子,在营地一角,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医棚。所有受伤、生病的刑徒,都被带到了这里。相里子亲自为一名腿部溃烂的刑徒清洗伤口,敷上墨家秘制的药膏,那刑徒疼得浑身发抖,口中却发出压抑的呜咽,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感激。
扶苏的新政,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起初,董翳只是冷眼旁观,他不相信这群贱骨头能被几顿饱饭收买。然而,仅仅三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工地的气氛,变了。
监工们的鞭子,依旧握在手里,但挥舞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各个工组之间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和粗野的叫骂声。
“三组的!你们他娘的没吃饭吗?快点,那根木头搬过去,老子们就要超额了!”
“放你娘的屁!五组的,你们看清楚,那是我们先看上的石料!”
这种争吵,不再是往日的死气沉沉,反而充满了生命力。为了那一勺香喷喷的肉羹,刑徒们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催促,甚至开始琢磨如何配合才能更快地完成任务。
傍晚时分,当董翳亲眼看到几个超额完成任务的工组,在所有人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从监工手里接过那碗实实在在的肉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时,他脸上的刀疤,第一次显得有些茫然。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26章 墨家新人
“嘿!一、二!起!”
“嘿!用力!再来!”
数十名刑徒,赤着上身,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汗光,正合力拉动一根巨大的原木。他们没有被鞭子驱赶,而是由一名嗓门洪亮的壮汉领着,喊着粗野却极富节奏的号子。那号子声,如同心跳,将所有人的力气汇聚到一处。原木被稳稳地抬起,安放到指定的位置。
不远处,两个工组为了争夺一车刚运来的石料,正吵得面红耳赤。
“这块青石是我们先看到的!你们去那边刨土!”
“放屁!我们组的考绩还差一块石头就超额了!今晚的肉,必须是我们的!”
争吵归争吵,却没有一个人动手。最后,一名墨家弟子闻声赶来,用随身携带的尺规量了量,又在地上划拉了几下,说道:“别争了,这块石料太大,你们一个组也搬不动。两组合力,算你们各完成七成定额,如何?”
两个工组的头头对视一眼,各自啐了一口,却都默契地指挥手下,合力将那巨石撬动起来。
董翳看得眼角直抽。他发现,监工们现在最大的作用,不是挥鞭子,而是变成了类似裁判的角色,负责给各个工组登记考绩,分发不同等级的晚饭凭证。而他自己,现在更像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他百无聊赖地走到工地边缘,那里,几个墨家弟子正围着一个奇怪的木架子忙活。一名刑徒不慎被木屑划伤了手臂,血流不止。搁在以前,这人多半会用破布随便一裹,甚至用泥土胡乱一抹,继续干活,直到伤口发炎、溃烂,最后被拖出去埋掉。
但现在,他捂着伤口,径直跑到了医棚,一个墨者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给他清洗伤口,撒上药粉,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
那刑徒千恩万谢地走了。
相里子正亲自指挥着一群人,操控着一架巨大到近乎夸张的木制“桔槔”,将一块上千斤重的基石,缓缓吊起,放入挖好的地基中。这桔槔经过了墨家的改良,不仅加长了力臂,还在支点处用青铜做了轴承,转动起来极为顺滑省力。
一名叫“石牛”的刑徒,正兴奋地操控着桔槔的后端。他原本只是个纯粹卖力气的苦力,因为饭量大,干活又实在,被相里子看中,调来身边帮忙。相里子没有藏私,亲自教他如何寻找重心,如何利用杠杆,如何计算力臂。
石牛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让一块大石头“飞”起来,靠的不是蛮力,而是一种被巨子称之为“理”的东西。
“巨子,您看,这样对吗?”石牛憨厚地问道,他用尽全力的往下压,那千斤巨石便听话地微微翘起。
“对,就是这样。”相里子赞许地点点头,“石牛,你记住,衡,加重于其一旁,必捶。权重相若也,相衡则本短标长。”
“本短……标长……”石牛喃喃地念着,他识字不多,这几个字对他来说过于深奥,但他却牢牢记住了刚才那种四两拨千斤的感觉。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质朴的笑容,再次用力,那块巨石被平稳地吊离地面,缓缓移向地基。
周围,其他正在干活的刑徒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看着石牛,这个昨天还和他们一样在泥地里刨食的汉子,今天却像个将军一样,指挥着一头木制巨兽,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他们几十个人才能勉强完成的工作。
另一边,几名墨家弟子,正带着一群手巧的刑徒,用一种特制的“规”和“矩”,在巨大的木料上画线、开槽。那“规”,是一种可以调节大小的圆规,保证了所有弧度都精准如一。那“矩”,则是一把巨大的直角尺,上面刻着精细的刻度。
他们不讲大道理,只是在日复一日的协作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身边的人。渴了,墨家弟子会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让刑徒先喝。累了,他们会主动替换下最疲惫的人,让他喘口气。有人犯了错,他们不会喝骂,而是耐心地指出错在何处,该如何弥补。
这种被当做“人”来对待的感觉,对于这些刑徒而言,是陌生的,也是无法抗拒的。他们开始学着墨家弟子的样子,在休息时,会自发地去帮助还没完成任务的同伴;看到有人受伤,会主动将他扶到医棚。
傍晚,扶苏、张苍和苏齐来到工地。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到,当最后一抹晚霞消失,收工的号角吹响时,所有人都涌向了考绩牌。当监工高声宣布今日超额完成任务的工组名单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些领到肉汤的壮汉,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将那碗滚烫的肉汤喝得底朝天,连碗底都要用舌头舔上三遍。
就在这时,相里子和石牛一起走了过来。老巨子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公子。”相里子对着扶苏,深深一揖。
“巨子不必多礼,今日工程,进展如何?”
“托公子之福,地基已成,明日便可搭建水轮主轴。”相里子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石牛,眼中满是欣赏与期盼,“公子,老夫今日前来,有一不情之请。”
“巨子请讲。”
相里子指了指石牛,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围着墨家弟子,好奇地摆弄着规、矩的刑徒,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动:“公子,这些人,他们质朴、勤劳,且不乏聪慧之人。他们……他们让老夫想起了墨家最初的先贤。我墨家之学,本就源于百工,源于黔首。老夫斗胆,想在这些刑徒之中,择优而取,引他们……入我墨家门墙!”
扶苏的目光从相里子激动的脸上,移到了石牛身上。石牛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壮硕的身躯微微绷紧,却还是鼓起勇气,学着墨家弟子的样子,对扶苏收起双臂,行了一个笨拙的叉手礼。
“你,为何想加入墨家?”扶苏问道。
第227章 流体动能转化可视化装置
石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了想,用他最朴实的语言回答:“俺……俺以前觉得,力气大,就能吃饱饭。后来进了这里,才知道,力气再大,也顶不过监工的一鞭子。可跟着巨子,俺才知道,原来脑子里的那个‘理’,比俺这一身牛力气,要管用得多。俺想学那个‘理’,俺不想再像头牲口一样活。”
这番话,让一旁的苏齐嘴角翘了翘,他捅了捅身边的张苍,低声道:“瞧见没,思想启蒙了。知识改变命运啊,老张。”
张苍没理他,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石牛,
扶苏沉默了片刻,转头对相里子说:“巨子,天下之大,良家子弟、聪慧工匠,何止万千,你为何偏偏要在这些罪囚之中,为墨家寻找传人?”
相里子苦笑一声,“公子,我墨家要门下弟子‘穿短衣草鞋,参加劳动,以吃苦为高尚’,如此清苦,又有几多良家子弟愿意追随?若非苏先生让我等以造纸术获爵,我等墨家才有了喘息之机!”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更何况,天下人都以为我等只是一群会摆弄木头石头的匠人,有点本事的良家子,谁不愿去学儒法,求个功名,谁愿意来我墨家?”
“可他们不同。他们……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给他们一口饱饭,给他们一份尊重,教他们一门手艺,让他们活得像个人。他们便愿意将这条命,都交给墨家。”
扶苏看向那些刑徒,他们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麻木,而是多了一丝渴望,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扶苏终于开口:“我允你,教化他们,传授他们。凡入你墨家门墙者,皆可登记在册,名曰‘墨工’。待此功告成之日,我会亲自向父皇为他们请功。”
相里子和石牛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喜悦。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身份,不是靠我一句话就能改的。刑徒之名,是秦律所定,想要免罪,就要拿出相应的功业!”
“老夫,代墨家上下,谢公子!”相里子再次深深一揖。
半个月后,渭水之畔,一座庞然大物,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静静地伫立在河岸边。
它太大了,仅仅是那架立式的水轮,直径便达到了惊人的三丈(近七米),比三层楼的角楼还要高,如同一座小山般横亘在新建的引水渠上。为了驱动这个大家伙,墨家弟子们重新设计了引水系统,筑起了一条更加坚固宽阔的石砌堤坝,将湍急的渭水强行分流,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冲击力。
一百零八片巨大的弧形桨板,由坚韧的柞木制成,每一片都经过了精细的打磨,泛着油润的光泽,在阳光下如同一片片巨大的龙鳞。支撑着这“龙鳞”的轮辐,是数根合抱粗的铁力木,其上用巨大的铁箍加固,显得坚不可摧。
水轮之后,是一套更为复杂和庞大的传动系统。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如同巨兽的獠牙,层层嵌套,环环相扣。水轮的轴心,不再是纯木,而是用扶苏特批的废旧青铜兵器,回炉重铸成了一根巨大的青铜轴,外面再套上涂满油脂的铁力木轴承。
巨大的轮轴延伸进一座新修的、半开放式的巨大工坊内,这套复杂的系统,最终将那源自渭水的磅礴之力,分流至两个地方。
一处,是工坊的正中央。那里,一个巨大的凸轮机构,正静静地对着下方那块足有千斤之重的巨型铁砧。铁砧之上,悬着一柄同样巨大得夸张的锻锤。锤头由精铁反复锻打而成,黝黑沉重,这,便是主锻锤,专门用来锻打从高炉中取出的铁坯。
另一处,则是沿着主传动轴,分出了八条较细的支线。每一条支线,都连接着一套小型的凸轮和锻锤,分布在工坊的两侧。这八柄小锤,虽然远不及主锤那般震撼,但每一个也有百斤之重,专门用来将锻好的铁块,捶打成标准规格的甲片。
整个工地,鸦雀无声。
石牛站在相里子身后,他如今已是墨家记名弟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挂着几件常用的工具。他抚摸着一根支撑工坊的立柱,那上面,还有他亲手开凿的卯榫,他感觉自己的血,都在燃烧。
董翳则彻底没了脾气,他只是张着嘴,喃喃自语:“乖乖……这玩意儿,要是用来砸人,怕是能一下砸成肉泥吧……”
“公子,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试水了!”里敖从工坊里跑出来,满脸的烟灰和汗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也是近几日被收为墨家记名弟子的刑徒。
整个工地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数千道目光,聚焦在扶苏身上,
他走上堤坝,亲自站在了总闸之前,看了一眼身旁的相里子,又看了看那些满怀期待的墨家弟子和刑徒们。
“开闸!”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壮汉,齐齐发力,推动着巨大的绞盘。控制着渭水支流的总闸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缓缓开启。
“哗——”
被束缚已久的渭水,顺着宽阔的引水渠,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那巨大的水轮,狂涌而去!
“轰!”
第一股水流,狠狠地撞击在水轮底部的桨板上。
那直径三丈的庞然大物,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呻吟。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水轮,没有立刻转动,它太重了,
水流却源源不绝,后浪推前浪,一波又一波,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桨板。
“咯吱……咯吱……吱呀——”
轮轴转动的声音,从滞涩变得缓慢,再从缓慢,变得流畅。那巨大的水轮,终于摆脱了惯性的束缚,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一圈,两圈……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工坊之内,随着主轴的转动,那上百个齿轮,也开始依次转动起来,发出“咔啦、咔啦”的金属啮合声,仿佛巨兽的骨骼正在舒展。
主动力轴上,一个巨大的凸轮,随着轴心的旋转,开始缓缓抬起连接着主锻锤的长臂。那上百斤重的巨大锤头,被一点点地抬向半空,仿佛一只正在积蓄力量的巨兽之拳。
几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刑徒技工,将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坯放到铁砧之上。
当凸轮转过顶点,长臂瞬间被释放!
“咚!!!!!!!!”
第228章 墨工之心
一瞬间,火星如烟花般,朝着四面八方爆射开来,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站在最前面的人,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那块原本方正的铁坯,在这一击之下,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向四周延展开来。
不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咯吱”声再次响起,凸轮又一次将巨锤抬起。
“咚!咚!咚!”
巨锤一次又一次地起落,那声音,传出了数里之远,让咸阳城南的百姓,都以为是天边在打雷。
刑徒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敬畏,他们没想到亲手建造的这个建筑,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在主锤落下的间隙,由另一套齿轮组驱动的几台小型锻锤,也开始“叮叮当当”地,以更快的频率,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一主多辅,一重一轻,一慢一快,交织成一曲钢铁与力量的乐章。
巨锤的轰鸣,成了渭水南岸新的背景音。
它日夜不休,仿佛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为整个工地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动力。第一炉烧得通红的铁坯,被几名新晋的“墨工”用长长的铁钳,小心翼翼地送到了主锤之下。
他们虽然身上穿的还是粗布囚衣,但眼神中的麻木早已褪去,
“放!”一名墨工一声低喝。
烧红的铁坯被稳稳地放在铁砧上。
“咚!”
巨锤落下,火星四溅。那原本厚实的铁坯,在巨力之下,如同面团一般,肉眼可见地被压扁、延展。
“翻!”
另一名墨工立刻用铁钳将铁坯翻了个面。
“咚!”
又是一记重锤。
不过短短一刻钟,一块原本拳头大小的铁坯,就被反复锻打,延展成了一片厚薄均匀、表面致密的甲片雏形,
“成了!”墨工用铁钳夹起那片尚在散发着红光的甲片,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在过去,要锻造这样一片甲片,最熟练的铁匠,也需要挥动上百次大锤,耗费近一个时辰的力气。而现在,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刻钟,而且看起来……质量更好。
主锤负责粗锻,而旁边那八柄大小不同的小锤,则在另外的匠户手中,进行着更为精细的加工。有的负责将粗锻的甲片修整边缘,有的负责在甲片上冲压出加强筋,还有的,则专门负责最后的钻孔工序。
整个锻造车间被清晰地划分为数个区域。熔炉区,由一批刑徒专门负责加炭、鼓风,将从少府运来的铁料烧至通红。他们用长长的铁钩,熟练地将一块块铁坯从炉膛中拖出,沿着铺设好的简易轨道,滑向锻打区。
锻打区是整个工坊的核心。巨大的主锤,负责将铁坯进行第一道、也是最耗力的延展工序。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地面的震颤和漫天飞舞的火星。被压成铁板的材料,立刻被身手矫健的匠人拖到一旁,由数台小型的水力锻锤进行第二道精加工。
这些小锤,根据相里子的设计,锤头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平整,用于锻打躯干部分的长方形甲片;有的带着弧度,用于打造覆盖肩部的方形甲片;还有的呈楔形,专门用来处理腰腹部的梯形甲片和关节处的叶形甲片。
一块烧红的铁板,在经过几个工位、被不同形状的锤头轮番捶打之后,便迅速成型。
紧接着,便是淬火区。成型的甲片被投入冰冷的渭水之中,“嗤”的一声,腾起大片的白色蒸汽。经过淬火的甲片,硬度大增,但韧性稍差。于是,它们又被送回低温炉中进行回火,以达到刚柔并济的最佳状态。
最后,是修整和钻孔区。大量的刑徒坐在这里,用锉刀和手摇钻,对已经冷却的甲片进行最后的打磨和钻孔。他们的工作虽然单调,但因为甲片的规格高度统一,操作起来极为便捷。每一个甲片上需要钻几个孔,孔距多少,都有墨家弟子制作的木制模板作为参照,绝不会出错。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人,在这里,不再是动力的来源,而是成为了生产流程中的一个环节,一个操作者。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将材料从一个工位,传递到下一个工位。
水不倦而人会疲,锻造开始,便没有停歇。
刑徒们被分成了三班,日夜轮换,他们负责将烧红的铁料送入锤下,再将锻好的甲片取出,浸水淬火。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炉火和热浪烤得通红,汗水刚一冒出,便被瞬间蒸发。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看着那堆积在一旁的甲片,从一片,到一堆,再到一座小山。
一条完整而高效的甲片生产线,在这座水力工坊中,奇迹般地实现了。
扶苏和苏齐、张苍等人站在工坊外,静静地看着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苏齐咂了咂嘴,感慨道:“以前看纪录片,说工业革命如何如何伟大,总觉得隔着一层。今天亲眼看到,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多震撼。人力有时穷,而水力无穷啊。”
张苍眼中闪着光芒:“若以此效率计,此一处工坊,日产甲片可达三千枚。一个月,便是九万枚。足以装备近三百名甲士!”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话中的分量。这意味着,大秦军队的重甲化,将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扶苏的心情却比他们更复杂,他还看到了那些“墨工”眼中闪烁的光,他们甚至开始自发地对那些粗制滥造的行为进行呵斥和纠正。
他们与墨家弟子同吃同住,一同钻研技艺,早已不分彼此,相里子甚至破例,允许几名表现最为突出、且心性纯良的匠人,在夜间旁听他为墨家弟子讲解《墨经》中的《节用》、《尚同》等篇章。
扶苏看向那座仍在轰鸣的厂房,看向那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的“甲片山”,他知道,李斯画的那张饼,自己,或许真的能吃下去了。
而这张饼,远比李斯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第229章 善耶?伪耶?
李斯的府邸,书房内,檀香袅袅。
李斯坐在案前,身形如松,手腕悬空,一管紫毫笔在他指间,稳定得像生了根。笔尖在雪白的纸上游走,墨迹浓淡相宜,一个个铁画银钩的篆字,从笔下流出,
“主上,中车府令大人到了。”门外传来管家低沉的声音。
李斯“嗯”了一声,头也未抬,笔锋更没有丝毫停滞,继续将竹简上的《荀子·性恶篇》抄录于纸上。
赵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没有仆人引路,更无人奉茶,他自己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绕过回廊,才找到这间飘着墨香的书房。若不是他昔日常来,这丞相府的弯弯绕绕,还真能让人迷了路。
赵高一袭黑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李斯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仿佛他只是门口的一缕风。
书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赵高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背着手,踱到李斯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纸上的文字,片刻后,嘴角一撇,笑了起来。
“左相大人真是勤勉,这天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李斯头也不抬,淡淡道:“比不得陛下勤勉,只是久随陛下,学了些皮毛罢了,也比不得中车府令,日夜随侍陛下,更为辛劳。”
赵高的目光落在纸上那四个字上——“人之性恶”。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点了点那字迹,笑意更深了。
“荀卿有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丞相深得荀卿真传。只是,高有一惑。”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凑到李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情人间的私语,“丞相于渭水之畔,为扶苏公子仗义执言,驳斥群臣。此举,是善耶?伪耶?”
李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古井无波。
赵高直起身,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踱了两步,语重心长地说道:“扶苏公子,素来倡仁政、近儒生,于我等法家苛刻之术,怕是……未必喜欢啊。丞相今日之善,恐成明日之祸。”
他这是在提醒李斯,你我才是一路人,扶苏上位,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李斯看着赵高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不高,却充满了整个书房,让那袅袅的沉香都为之一滞。
赵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笑得有些发毛,甚至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以为是哪里出了丑。
李斯笑了足有半晌,才缓缓收敛笑意,他看着一脸错愕的赵高,摇了摇头,
“赵高啊赵高,你久在宫中,替陛下执掌符玺,传达诏令,竟还未看懂一个字。”李斯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白纸,轻轻吹干墨迹,“法,霸者之术也。乃成我大秦一统六合之利器,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你以律法精通而进身,对‘法’之理解,竟还在此等皮毛之境。”
赵高的脸色沉了下去:“愿闻其详。”
“详?”李斯轻笑一声,将那张纸折好,放入袖中,“何须详谈?你只需记住一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赵高面前,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法,乃布之于百姓,而非布之于君王!君主,就是法!”
赵高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李斯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清晰:“当陛下需要法是仁,那便有仁法传世!当陛下需要法是酷,那便有苛法驱民!你我,不过是陛下手中执法的笔,墨写的究竟是‘仁’字,还是‘杀’字,全看陛下心意!你以为我是在帮扶苏公子?错了,我是在顺陛下之意!”
赵高终于听明白了。
这个老狐狸!
他根本不是站队扶苏,他是在揣摩嬴政的心思!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嬴政对扶苏态度的转变,所以才抢先一步,将这份“顺意”的功劳,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他是在猜,猜嬴政的心意。他在渭水河畔的那番慷慨陈词,不是说给扶苏听的,也不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而是说给御座上那唯一的一个人听的!
这只嗅觉敏锐的老狗,总是能提前闻到权力风向的微妙变化,然后不露声色地调整自己的姿态,难怪他能从上蔡一介小吏,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这份对君心的洞察力,狠辣而精准,简直非人。
赵高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既然李斯是纯粹的投机者,那便有对付投机者的办法。
“丞相高见,赵高受教了。”赵高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意再也达不到眼底,“丞相算无遗策,只是……不知丞相可曾算过,扶苏公子若真登临大宝,这右丞相之位,还坐得稳吗?”
李斯眼神一凝。
赵高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变化,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扶苏公子与北地蒙恬将军,情同手足。蒙氏一族,手握三十万北地边军,功高盖世。若扶苏登临大位之日,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比蒙恬,更适合执掌相印?届时,丞相是进,还是退?”
这句话,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斯心中最柔软、最敏感的地方。
权力!
他李斯一生所求,便是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李斯的呼吸,有了一丝紊乱。
赵高死死盯着李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悸,心中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感。
成了。
这根刺,他终于扎了进去。
“中车府令今日来我府上,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高只是不忍见丞相为他人做了嫁衣,最后落得和商君、吴起一样的下场。”赵高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斯一眼,
“话已至此,高,就不打扰丞相的雅兴了。告辞了。”
他躬了躬身,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仿佛来时只是为了与老友闲话家常。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斯缓缓坐下,看着桌案上还未抄写完的竹简,却再也提不起笔。
蒙恬……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原以为自己看透了棋局,走了一步妙棋。
李斯看着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将整个相府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之中。他发现,自己好像也站在了这片阴影里,看不清前路。
第230章 朕的甲
一个月之期,如白驹过隙。
当嬴政的车驾再次出现在渭水南岸时,这里已然天翻地覆。
那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声,早已成了方圆数里之内,咸阳百姓生活中新的背景音。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长公子扶苏在此处,效仿神明,役使水神,为大秦锻造雷霆。
车驾停稳,嬴政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走下马车。他没有立刻走向那座轰鸣的工坊,而是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了工坊旁那片巨大的空地。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随之望了过去。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空地上,密密麻麻,堆积着如小山一般的甲片。长方的、方形的、梯形的、叶形的,各种规格的甲片分门别类,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乌光。那不是几十几百片,而是成千上万片!每一片都经过了精细的打磨,边缘整齐,厚薄均匀,仿佛不是出自人手,而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这座“甲片山”带来的视觉冲击,远比那台巨大的水轮更加直接,更加震撼。
“这……这……一个月,便造了这么多?”一名将作监的官员,声音都在发颤。他负责武库甲胄的督造,深知锻造甲片是何等耗时耗力的苦差。一名熟练铁匠,不眠不休一个月,能锻出三百片合格的甲片,便已是极限。可眼前的数量……怕是有近十万片之多!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那握着太阿剑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扶苏上前,躬身一揖:“儿臣,幸不辱命。”
他的身后,是同样前来迎接的张苍、苏齐、相里子,以及石牛等几十名新晋的“墨工”,他们穿着统一的短褐,虽然肤色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但眼神中再无半分刑徒的麻木,
“张苍。”扶苏适时地开口。
“启奏陛下!”张苍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此水力锻锤坊,自开工之日起,共计十五个昼夜。三班轮换,日夜不休。共锻成各类标准甲片,计九万三千七百二十片!”
“九万三千七百二十片!”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以我大秦甲士一人披甲三百片计,此地铁山,足以装备三百一十二名锐士!”张苍的声音陡然拔高,“而我大秦少府、将作监,一月所产甲胄,不过堪堪百领之数!此一坊之产,已超之三倍!”
嬴政的目光从那甲片山上移开,落在了扶苏身上,又扫过他身后那群气质迥异的工匠,最后,落在了工坊的正中央。
在那里,一具高大的木人身上,正穿着一套刚刚组装完成的崭新甲胄。
这套甲胄,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甲片之间用熟牛皮条紧密编缀,连接处严丝合缝。胸前、背后的大块甲片厚重坚固,而肩部、肘部、膝盖等关节处的叶形甲片则更显轻薄灵活,在保证了防护力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兼顾了活动。
“看着倒是不错。”嬴政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朕的武库里,不缺。”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一名郎中令属官道:“去,挑两个军中最擅用刀剑的锐士来,再调一队弓手,一队弩兵。”
命令很快被执行下去。片刻之后,两名身材魁梧、杀气腾腾的铁鹰锐士,手持青铜长剑,大步走来。他们身后,跟着十名弓手,和十名神情冷峻的弩兵。
气氛,瞬间变得肃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相里子和石牛等人,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试吧。”嬴政淡淡道。
“嗨!”一名锐士暴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的青铜长剑,挟着破风之声,狠狠地朝着木人的胸口劈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名锐士被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而木人身上的胸甲,仅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另一名锐士不信邪,他怒吼着,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自上而下,猛力一击!
“铛!”
声音更大,火星更盛。
结果,依旧一样。那柄足以轻易斩断骨骼的青铜剑,在坚固的铁甲面前,只留下了一道一个小小的缺口。
“彩!”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叹。
嬴政面无表情,只是抬了抬手。
“弓手上前,五十步,攒射!”
十名弓手立刻上前,弯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嗖嗖嗖!”箭矢如蝗,破空而去,瞬间便将那木人射成了一只刺猬。
然而,那些羽箭,有的在接触到甲片的瞬间便被弹开,有的则勉强扎在了甲片的缝隙处,箭头却无法再深入分毫,软软地垂落下来。有几支力道强劲的,也只是箭头深深地嵌在了甲片里,却未能穿透。
嬴政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十名始终沉默的弩兵。
大秦,以强弩雄于天下。弓,考验的是臂力。而弩,考验的,是整个大秦最顶尖的军工技艺。
“弩兵,五十步,单射。”
一名弩兵上前,端起那架造型精悍的秦弩,瞄准了木人的心口位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嗡——”
一声沉闷的弦响,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弩矢,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即至。
“砰!”
众人急忙看去,只见木人的胸甲正中心,赫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只见那支弩箭,整个箭头都没入了甲片之中,箭杆兀自颤抖不休。
扶苏快步上前,一把拔出了那支弩箭。
“嗤啦”一声,弩箭被拔出,甲片上留下一个狰狞的孔洞。但是,当扶苏将那片被打穿的甲片,连带着后面的牛皮衬里一起揭开时,所有人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木桩之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箭头印记。
弩箭,击穿了铁甲,却被坚韧的牛皮和甲片本身的厚度,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未能伤及木桩分毫!
第231章 以术兴邦
嬴政大步流星地走到木桩前,亲自伸手探入那个孔洞,触摸着木桩上那个浅浅的印记。
片刻后,他猛地转过身,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
“此甲,纵有微瑕,然,一月之功,可抵国之一岁!此等产量,足以遮百丑!有此物,我大秦锐士,何愁不能人人披甲!届时,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何愁不克?”
“扶苏。”
“儿臣在。”
“此甲,甚好。”嬴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朕的锐士,当披此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此功,当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整个工地,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扶苏身上。黄金?美女?封地?
扶苏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重要的时刻来了。他没有立刻提自己的要求,而是指向身后的石牛等人,沉声道:“父皇,儿臣有一请。这些人,虽曾为刑徒,但在这一个月内,他们以血汗洗刷罪愆,以工技报效国家。其所为,于国有利,于社稷有功。儿臣恳请父皇天恩,免去其罪,‘以工抵罪’,并准其入墨家工匠之册,正式成为大秦的‘墨工’,日后,能为国家效力,人尽其才。”
石牛等人闻言,浑身剧震,“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竟已是泪流满面,激动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群臣之中,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长公子仁善,然,刑徒便是刑徒,岂能因些许工巧之功,便赦免其罪?国法何在?”周启又一次忍不住开口。
赵高也立刻附和,他那阴柔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周大夫所言极是。此例一开,日后岂非人人皆可借工巧之名,逃脱罪责?长公子此举,恐有乱我大秦法度之嫌。”
石牛等人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就要被这盆冷水浇灭。
扶苏没有与他们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嬴政。
嬴政的目光,从石牛那张憨厚而紧张的脸上,缓缓扫过每一个跪在地上的“墨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的却是石牛:“你,犯了何罪?”
石牛身体一颤,不敢抬头,闷声回答:“回陛下,罪囚……罪囚因乡中豪强夺我田产,殴我父母,一时激愤,失手……失手将其打死,被判……耐为隶臣。”
嬴政又看向里敖:“你呢?”
里敖声音沙哑:“罪囚……曾为私铸,贩卖铜器,扰乱市价。”
嬴政一连问了好几人,他们的罪行各不相同,有的是过失杀人,有的是偷盗,有的是私斗。但无一例外,都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巨寇大盗。
问完之后,嬴政转过头,看向赵高,眼神淡漠:“赵高,依秦律,乃为隶臣者,若遇大赦,或有军功,可否减刑,乃至免罪?”
赵高一愣,不知陛下为何有此一问,只能躬身回答:“回陛下,可。”
“那好。”嬴政点了点头,他大手一挥,
“准了!传朕旨意,石牛、里敖等刑徒,在营造水力锻锤坊一事中,功劳卓着。以工抵罪,免去其罪籍,恢复良人身份,划归少府,列入‘墨工’之册,食吏禄,由长公子扶苏与墨家相里子共同管辖!”
“陛下圣明!”
石牛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狂喜瞬间击中了他们。他们疯狂地叩头,额头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口中语无伦次地高喊着:“谢陛下天恩!谢长公子大恩!”
这一刻,他们流下的,是滚烫的,重获新生的泪水。
嬴政看着眼前这君臣相得、众人感恩戴德的场面,心情愈发舒畅。他一手打造的酷烈秦法,固然能驱使天下,但偶尔展现出的雷霆雨露,更能收拢人心。
“都起来吧。”嬴政抬了抬手,声音温和了几分,“尔等既为大秦立功,便是大秦的有功之臣。朕,赏罚分明。”
“我等,誓死为陛下效力!为长公子效力!”石牛抬起满是泥土和泪痕的脸,嘶声吼道。
这位千古一帝此刻心情极佳,他甚至没有立刻返回车驾,而是兴致勃勃地走进了这座工坊。
“相里子。”
“老臣在!”相里子激动得满面红光,连忙上前。
“此物,何解?”嬴政指着那套将水轮的圆周运动,转化为锻锤的上下往复运动的凸轮连杆机构。
相里子受宠若惊,连忙躬身,用他那套朴素而精准的墨家术语解释起来:“启禀陛下,此乃‘衡’与‘权’之变也。水力为‘衡’,其势不止。臣等设此‘曲柄连杆’,引‘衡’力推动,则‘权’(锻锤)可依轴心起落。其间关节,在于算准其力臂长短与轮轴转速,方能起落有时,力道不衰……”
嬴政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甚至还亲自上手,推动了一下那些小型的锻锤连杆,感受着其中的机巧。他虽非工匠,但他对一切能增强国力的“术”,都有着天生的敏锐。
趁着嬴政心情大好,也趁着这股刚刚营造出的气氛,扶苏打铁趁热,抛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父皇,儿臣还有一请。”
“讲。”
这一次,扶苏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父皇,自曲辕犁,至造纸术,再到今日之水力锻锤。儿臣斗胆以为,此等利国利民之器,其功用,其价值,皆可称为‘强国之术’。一器之利,可省万民之力;一法之新,可增一国之兵。此非小道,乃是经国之大业。”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的重臣,都微微颔首。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承认。
扶苏继续说道:“然,天下之大,能工巧匠何止万千。他们或散落于乡野,或屈身于市井,一身技艺,无处施展,更无赏识之人。此于我大秦而言,是莫大之损失。”
“儿臣以为,水力锻锤之功,并非偶然。天地之间,水力、风力、乃至雷火之力,皆蕴含无穷之威。若能探究其理,善用其物,则可为我大秦造出更多如曲辕犁、水力锻锤一般的利国之器。”扶苏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儿臣恳请父皇,允准成立一处官署,专司格物、创新之职,汇聚天下巧匠,探究万物之理,以工造之术,为我大秦开辟一条全新的强盛之路!”
第232章 匠人封爵
“格物,意在穷究事物之理。此院之责,非是督造,而是研新。汇集天下能工巧匠,专司研究、改良农具、器械、军备、营造之法。凡有所成,便推行于天下,以增国力。”
格物?创新?
这两个词,对在场的大臣来说,都太过新奇,但他们听懂了扶苏的意思,这个提议,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在少府之下增设一个官署,于整个朝堂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无非是多一些官吏,多一些钱粮开销。以今日水力锻锤之功,陛下想必不会吝啬。
不少大臣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该安插哪个自己人,去这“格物院”里占个位置。
嬴政的眉毛微微挑起,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扶苏,想听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为激励天下匠人之心,儿臣斗胆再请——凡在此新设官署之中,有重大发明创造、于国有大功者,恳请父皇,比照军功,赐其爵位!”
话音未落,整个场面,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匠人封爵?这……这简直是荒唐!”
“长公子疯了吗?军功爵制,乃我大秦立国之本,岂能与匠人之巧相提并论!”
一名满脸虬髯、身上带着彪悍气息的老将军,第一个站了出来,“末将,斗胆反对!”
“我大秦的爵位,是靠将士们在沙场之上,用一颗颗敌人的首级换来的!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是拿命拼出来的!凭什么一群摆弄木头石头的匠人,坐在安稳的工坊里,敲敲打打,就能与我浴血奋战的将士,同享此等荣耀?若开此先河,国本动摇,军心涣散,天下人谁还愿意为国征战赴死?!”
此话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武将的情绪,他们一个个怒目圆瞪,
赵高站在人群中,心中狂喜。他原本还在思索如何反击,没想到扶苏自己,竟然递过来一把足以自刎的刀子。他立刻向前一步,用他那特有的阴柔嗓音,不急不缓地说道:“将军所言,乃金玉良言。陛下,商君之法,利出一孔。天下之利,只出于‘耕’与‘战’。如此,民方朴实,国方强盛。如今若开了这‘工’之一孔,民心必将浮动,人人皆追逐取巧之利,不思农耕,不愿从军,长此以往,国之根基,必将朽坏,一孔出利,则国强;多孔出利,长公子仁心,奴婢敬佩,但此事,万万不可!”
有了军方和赵高的双重反对,朝中大臣立刻纷纷附和。
“若工匠也能封爵,那我等还拼死拼活作甚?不如都去做工匠算了!”
“此举,是乱我大秦法度!”
李斯站在队列前方,始终沉默不语,他的眼神,如同深潭,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既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他在观察嬴政的反应。
军功爵制,这套制度,是维系着整个帝国运转的基石。从底层的士兵,到高层的将领,再到地方的官吏,无数人的人生,都与这套制度牢牢绑定,动它,就是与整个帝国的既得利益者为敌。
扶苏立在中央,承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质疑目光,但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环视一周,看着那些慷慨激昂的将军,看着那些义正词严的文臣,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嬴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扶苏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大人,诸位将军。”
他先是对着众人一拱手,然后说道:“扶苏,敢问诸位一句,尔等案头所用的纸张,比起昔日的竹简,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众人都是一愣。
一名文官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纸张更为轻便,书写也更为流畅。”
“不错。”扶苏点点头,“我听闻,如今朝廷各部的公文往来,乃至学宫博士们的典籍抄录,皆已换上了纸张。天下典籍,赖纸而传,免去车载斗量之苦。敢问,这于国,于民,便利否?”
众人默然。纸张的好处,他们每个人都是亲身体会者。有了这东西,他们出门再也不用背着几十斤重的竹简,处理政务的效率,也大大提升。这确实是天大的便利。
扶苏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这造纸之术,便是工造之功!发明此术的墨家,便是诸位口中的‘匠人’!若无他们,我等今日,依旧要使用那竹简!若无他们,我大秦的政令,便无法如此迅捷地传遍万里疆土!”
“试问,此等功劳,难道不该赏吗?!难道比不上一颗敌人的首级吗?!”
队列中,左相冯去疾出列,对着扶苏躬身一揖,言辞不卑不亢:“长公子息怒。老臣斗胆,墨家之功,陛下并未轻忽。墨家巨子相里子,已晋五大夫爵,其弟子,亦皆赐簪袅。朝廷已有封赏,此事,并非无赏。”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不少大臣的附和。
“冯相所言极是,有功赏功,理所应当,却不必另立新制。”
“是啊,陛下圣明,断不会埋没任何有功之人。”
扶苏转向冯去疾,回了一礼,面色平静。
“冯相所言不差,父皇圣明,恩泽广布,有功必赏。然,此乃天恩,非国策。”
“天恩,如甘霖,可解一时之旱。国策,如长渠,能溉万亩之田!”
扶苏向前一步:“今日我大秦之强,在于军功爵制,在于虎狼之师。然,若我军士人人皆披此等甲胄,手持更利之兵,乘坐更快之车,攻打更坚固之城,我大秦之兵锋,又将强盛几分?到那时,我大秦的将士,是否可以用更小的伤亡,换取更大的战功?!”
“军功,是为大秦流血!工造,是为大秦强骨!流血者,当赏!强骨者,亦当赏!两者,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以爵位为引,非是取代军功,而是为大秦,再添一根擎天之柱!让天下之智,如百川归海,尽入我大秦!如此,我大秦,方能万世永昌!”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了嬴政的身上。
嬴政看着扶苏,他那深邃的眼眸中,波涛翻涌。
许久,嬴政缓缓开口,“此事,干系重大,容后再议。”
说罢,他一甩袖袍,转身登上了车驾。
天子车驾,浩浩荡荡地离去,留下一众心思各异的大臣,和一片巨大的寂静。
第233章 别在老路上挤
赵高悄无声息地混在人群中,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被他很好地隐藏在谦卑的躬身姿态之下。他没有看扶苏,也没有看李斯,只是在与几名相熟的武将擦肩而过时,用一种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无声的叹息,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煽动性。
文臣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长公子还是太年轻了,军功爵制,乃我大秦之国本,岂是能轻易触碰的?”
“是啊,此议一出,怕是寒了天下将士之心。陛下虽未当场发作,但心中,恐怕已是不悦。”
“我倒觉得,长公子所言,亦有几分道理。那水力锻锤之功,确实匪夷所思。若能以此激励匠人,于国力而言,未必不是好事。只是……这法子,太过激烈了。”
李斯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那座甲片堆成的小山,面沉如水,直到大部分人都已离去,他才缓缓转身,目光与扶苏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又挪开,一言不发地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公子,我们……是不是太急了?”张苍看着眼前这几乎人去楼空的场面,忧心忡忡。他是个务实的人,今日这般几乎与满朝文武为敌的场面,让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他能感受到,那些将军们眼神中的愤怒并非作伪,他也能感受到,文臣们的疑虑,
他错了吗?
“没事”苏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走到扶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向盘是对的,就是油门踩得猛了点,差点把发动机给干报废了。”
扶苏苦笑了一下:“先生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我的意思是,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表达方式太直了。”苏齐捡起一片被打穿的甲片,在手里掂了掂,甲片上那个狰狞的孔洞边缘,还带着淬火后的青蓝色。
“你想给匠人封爵,在那些将军耳朵里听来,就是‘我要从你们碗里抢肉吃’。他们当然要跟你拼命。”
扶苏眉头紧锁,他踱了两步,“我所言,是为大秦强盛,难道工造之功,就不是功?非要敌人的首级才能算数?”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而且我说了,是有重大功绩者,并非人人可得!”
“公子,你这话,说给咱们自己听,有道理。说给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将军听,就是另一回事了。”苏齐将甲片扔回那座小山,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你想想,一个关中老农的儿子,十五岁入伍,成了新兵。他想出人头地,靠什么?靠军功。战场上,他提着剑往前冲,前面是魏国人的长矛,头顶是韩国人的飞箭。他躲过九次,第十次没躲过,就没了。要是运气好,砍下敌人一颗脑袋,提着血淋淋的头回来,在军法官那里验明正身,好,升一级爵,得几亩田,家里婆娘孩子能多分几斗粟米。他从公士到上造,再到不更,哪一步不是踩着尸体爬上来的?”
“现在,你跟这位九死一生的不更说,咸阳城里有个铁匠,天天在工坊里对着火炉敲敲打打,有一天他琢磨出来一种新的锻造法,让甲片硬了那么一丁点。陛下知道了,龙颜大悦,好,直接赏他个不更的爵位。你让战场上那位怎么想?他手里的剑,会不会觉得有点冤?”
这个例子太过具体,让扶苏一时语塞。
张苍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躬身对扶苏道:“公子,苏先生所言,虽直白,却切中要害。我大秦二十级军功爵,每一级对应的授田、仆役、衣食规制,早已明文刻在法令上,深入人心。今日公子之议,在诸位将军看来,就是要在这条拥挤的路上,硬生生塞进来另一群人。路就这么宽,走的人多了,他们自然觉得自己的那份被占了。”,扶苏的脸色变了几变,
“更何况,”苏齐又补了一刀,“军功,还有杀良冒功的风险。你怎么保证,这工匠的功劳就不会作假?一张图纸,今天说是你想的,明天说是他想的。少府和将作监里,几个官吏动动嘴皮子,一个爵位就到手了。这可比在箭雨里冲锋,安全多了,也容易多了。那些将军,他们不傻。”
扶苏紧紧攥住的拳头,缓缓松开。他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去体会那些军人的感受。他想的是强国,想的是激励,却忽略了这套制度背后盘根错节的人心与利益。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没了火气,只剩下几分苦涩:“那依先生之见,此事,便无解了?”
“怎么会?”苏齐笑了,“解法不就在眼前吗?”
他指了指那座甲片山,又指了指扶苏。“问题的关键,不是‘抢’,而是‘加’,你不能把新道修在老道上,你得在旁边,给他们再开一条新的道。跑车的,跟跑马的,各跑各的,互不干扰。”
“新的.....道?”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对。军功爵是军功爵,神圣不可侵犯。咱们这个,叫‘工赏爵’,或者叫‘技爵’,随便叫什么都行,它是别的奖励。两条线,两套体系,两套奖励。军功爵赏的,是田亩、是食邑、是实打实的政治地位。咱们这‘工爵’赏的,可以是钱、是粮、是荣誉称号,甚至是……某项技术带来的部分收益。总之,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在稀释他们的利益。”苏齐侃侃而谈。
扶苏的眼睛越来越亮,苏齐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
是啊,为何一定要执着于“爵”这个字眼?为何一定要在旧有的体系上修修补补?另起炉灶,开辟一个全新的、专属于技术贡献者的荣誉体系,既能达到激励的目的,又能最大限度地避开与军功集团的直接冲突。
“我明白了。”扶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是我,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第234章 夫人们
夜幕下的咸阳,比白日里更显威严。巍峨的宫阙轮廓隐入黑暗,只有坊市间的灯火,如繁星点点,勾勒出这座帝国心脏的肌理。然而,在这片宁静的表象之下,一股焦躁不安的暗流,正通过一辆辆疾驰的马车,在城中各个府邸之间疯狂窜动。
对于大秦的将军和勋贵们来说,今夜无人能眠。
长公子的提议,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若是前者,那不过是长公子的一时冲动,尚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后者……那便意味着,陛下动了别的心思,毕竟天下已定,六国已灭,南征百越,北击匈奴,获胜也只是时间问题。
傍晚时分,城西,王府的门前车马不绝,尽管王贲此刻正在巴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府邸背后,站着的是那个定三晋、破强楚,如今告老在家,却依旧能让整个咸阳为之侧目的人物——武成侯,王翦。
然而,一辆辆马车乘兴而来,又都失望而归。
门房的管家,客客气气地将他们拦在门外,
“诸位将军,实在不巧。我家主人今日偶感风寒,已经歇下了,实在不便见客。”
“风寒?”独眼老将霍通脾气最是火爆,当场就想发作,“放屁!老将军的身子骨,比牛还壮实,前两日还看到老将军在自家后院里舞剑呢!这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病了?”
“霍将军,您就别为难小的了。”管家躬着身子,姿态谦卑,话语却不容置喙,“主人的吩咐,小的们不敢不从。诸位将军还是请回吧。”
众人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心头愈发沉重。
王翦是何许人也?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狐狸,论打仗的本事,天下无出其右;论察觉朝堂风向的本事,比他打仗的本事只高不低。他闭门不见,本身就是一种最明确的态度——此事,他不沾。
这下,众人心中的不安,彻底化为了恐慌。连王翦都如此避讳,难道……真是陛下的意思?
“诸位!”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将军沉声开口。此人名叫司马昂,乃是军中青壮派的代表人物,屡立战功,素有威望,
“在此空谈无益,分头行事!”他沉声道,“霍通,你我,再带上几位兄弟,去拜访上卿蒙毅大人!蒙恬将军虽不在,但蒙大人执掌朝中事务,又是陛下信重之人,或许能探得一二。”
“好!”
“至于剩下的人……”司马昂的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家中夫人和长公子夫人交好的,便以探望之名,去一趟长公子府拜会一下。”
众人眼睛一亮。对啊!王翦闭门不见,可他的女儿,扶苏的正妻王潇潇,总不能也闭门不见吧?
王潇潇身为王翦之女,又是扶苏之妻,身份特殊,是连接起三方势力的关键节点。从她那里,或许能探到最真实的消息。
“双管齐下,总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
长公子府。
后院的花厅里,灯火通明。扶苏的正妻王潇潇,正端坐于主位。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深衣,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那双丹凤眼,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英气与从容。
厅内,坐着七八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她们无一不是咸阳城中赫赫有名的将军夫人,但气氛有些微妙。
“说起来,还是长公子有办法。”李夫人拉着王潇潇的手,言辞恳切,“我家那口子前些日子还念叨,说军中的甲胄,损耗得厉害,换装又慢。这下好了,有了那水力锻锤,将士们都能披上新甲,上阵杀敌,也多了几分底气。”
“是啊是啊,”旁边一位夫人立刻附和,“这都是托了长公子的福。我家那位的袍泽,去年在九原跟匈奴人对阵,就是因为甲胄破了,被一箭射穿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惨得很。有了这新甲,以后就能少死好多人了。”
妇人们七嘴八舌,说的都是感谢的话,但话里话外,都离不开“将士”、“上阵”、“死人”这些字眼。
王潇潇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她没有插话,只是不时地让侍女添上茶水。
李夫人见她不接话,便将话题又绕了回来,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将士们在边关流血拼命,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博个军功,挣个爵位,让家里的妻儿老小能过上好人日子么?我家那口子,从一个小小的士卒,爬到今天的位置,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十七处。有一回在楚地,被人一矛捅了个对穿,抬回来的时候,人都没气了,是我硬生生用参汤给灌回来的。”
说着,她的眼圈便红了,花厅内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王潇潇终于放下了茶壶,她看着李夫人,眼神温和而真诚:“李夫人说的,潇潇都懂。家父与兄长,也都是在刀山火海里走过来的。夫君常与我说,大秦能有今日之盛,靠的便是千千万万如李将军这般,不畏生死的将士。他对军中将士的敬重,绝不比任何人少。”
李夫人神色稍缓,用丝帕擦了擦眼角,试探着问道:“那……今日在渭水边,长公子他……唉,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只是家里的男人们回来,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饭也吃不下,就坐在那里喝闷酒。我瞧着心疼,这才斗胆,带着姐妹们来问问夫人,是不是……是不是将士们哪里做得不好,惹得长公子不快了?”
这个问题,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
王潇潇心中了然,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诸位夫人觉得,夫君今日为何不快?”
众人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潇潇浅浅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了然:“夫君的不快,并非因为将士们做得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觉得,为大秦流血牺牲的将士们,应该得到最好的。他想让将士们人人披甲,能够活着享受功勋!渭水边那座工坊,便是为此而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夫人的脸,声音变得恳切起来:“至于那‘封爵’之议,潇潇虽是女子,却也斗胆猜测,夫君的本意,或许并非是要与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争功,而是想让那些能为大秦强筋健骨的能工巧匠,也有一条报效国家的路子。只是……夫君他,到底是着急了,话说得快了,思虑得,或许也不够周全,这才引来了误会。”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瞬间让花厅内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第235章 蒙家
李夫人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只要不是陛下授意,那就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原来是这样,”李夫人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我就说嘛,长公子一向仁厚,又武成侯的姻亲,与蒙恬将军又情同手足,怎会与我等过不去,看来是他们想多了。”
“是啊是死啊,回去可得好好说说我家那口子,让他别瞎琢磨了。”
妇人们叽叽喳喳地附和起来,先前的忧虑一扫而空。
王潇潇见状,也适时地结束了这场茶会:“夜深了,诸位将军还在府中等着夫人回话,潇潇便不多留了。今日诸位夫人的话,潇潇也一定转告夫君,想必他听了,也会明白诸位将军的苦心。”
将妇人们送出府门,王潇潇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她转身看着沉沉的夜色,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
同一时间,城东,上卿蒙毅的府邸。
与长公子府后院的暗流涌动不同,蒙毅府上的气氛,则要直接得多,也凝重得多。
书房内,只有几盏孤灯,照着一张张铁青的脸。
司马昂、霍通等几位将军,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几位将军今日一同到访,可是有要事?”蒙毅开门见山。
“蒙上卿,咱们都是武将世家,明人不说暗话。”司马昂的性子直接而锐利,“今日之事,我等想知道,究竟是何章程?是长公子一人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他死死地盯着蒙毅,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蒙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司马将军,你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答不了?”霍通冷哼一声,他是脾气火爆,“蒙上卿,如今咸阳城里的武将,人心惶惶。武成侯闭门谢客,通武侯在巴郡主持大局,蒙括将军在北境御敌,我等只能来问你了!”
这话,已经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蒙毅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霍通,反问道:“霍将军,你想要我给个什么说法?是让我告诉你,陛下欲废除军功爵制?还是让我告诉你,我蒙家,欲与诸位将军为敌?”
霍通被他问得一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书房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蒙毅这才缓缓说道:“诸位,蒙毅虽为文官,却也出身将门。我蒙氏一族的荣耀,皆系于沙场之上,与诸位一般无二。大秦的军功爵制,是我蒙家的立身之本,也是在座诸位的立身之本,诸位皆为国之柱石,陛下的左膀右臂。切莫因一时之议,而自乱阵脚,更不要去胡乱猜测圣意。”
司马昂等人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蒙毅的表态,至少让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蒙家,没有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既然如此,”霍通沉声问道,“那长公子今日之举,又该作何解释?”
“长公子此议,确有操之过急之处。但其本心,并非是要与诸位将军争利,而是要为我大秦的兵锋,再淬上一层寒霜。”蒙毅的声音,平静而富有条理,“诸位想一想,若此策能成,天下巧匠,尽归我大秦。今日有水力锻锤,明日,会不会有能日行千里的战车?后日,会不会有能洞穿山石的强弩?到那时,我大秦将士,如虎添翼。诸位将军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岂非更加容易?”
这句却让在场的将军们都陷入了沉思。
“可是……”一名将军还是忍不住,瓮声瓮气地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爵位,终究是爵位。我那侄儿,去年在南郡平叛,被蛮子的毒箭射穿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死死撑着,砍了三个首级,才换来一个公士的爵位。他爹娘把那块刻着功劳的木牌,天天供在堂屋里。这要是让一个铁匠,也轻轻松松拿个爵位,我……我没法跟他爹娘交代!”
这番话,代表了底层军功家庭,最真实、最朴素的情感。
“张将军,令侄,是大秦的英雄。他的功劳,谁也抹不掉,谁也抢不走。”蒙毅将茶杯递给他,声音温和了许多,“长公子之议,陛下不是已经说了么?‘容后再议’。这就说明,陛下也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不会轻易决断。诸位今夜如此,岂非是自己先乱了阵脚,反倒让陛下觉得我等军中之人,器量狭小,不知变通?”
司马昂的眼神一凛,他听懂了蒙毅的潜台词。
蒙毅是在提醒他们,不要因为扶苏一个不成熟的提议,就集体做出过激的反应,这样只会把事情推向更坏的局面,甚至惹来陛下的猜忌。
蒙毅端起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至于陛下……诸位觉得,以陛下的雄才大略,若真要觉得尔等无用,会用如此粗糙的法子吗?”
蒙毅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更何况陛下北灭匈奴,南征百越之后,为何不会往东跨海,往西翻山呢?我大秦的刀剑,尚未到可以入库封鞘的时候。陛下此时动摇军心,于国何益?”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把把重锤,敲在了众将的心上。
他们心中的那股“卸磨杀驴”的恐惧,被蒙毅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驱散了大半。
是啊,陛下是何等人物?千古一帝!他若真要动手,必然是雷霆万钧,
“如此说来,此事,当真只是长公子的一时失言?”司马昂的眉头依旧紧锁,但语气已经松动了许多。
“是不是失言,蒙毅不敢断言,陛下今日为何会说‘容后再议’?因为陛下看到的,远比我们更远,他看到的,是我大秦,如何在荡平六国之后,继续保持强盛的根本之道!”
“长公子看到了‘工’,诸位将军看到了‘战’。而在陛下的眼中,‘工’与‘战’,就如同一辆战车的两个轮子,缺一不可。轮子要做得一样大,一样结实,这辆名为‘大秦’的战车,才能跑得更快,更稳。”
蒙毅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一股夹杂着桂花香气的夜风,吹了进来,让书房内凝滞的空气,为之一清。
第236章 翁婿
咸阳宫内灯火通明,嬴政独自一人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说吧。”嬴政头也未抬,朱笔在竹简上划过,
赢二的身影从殿角的阴影中滑出,无声无息。她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今夜,她和她手下的黑冰台校尉们,几乎跑断了腿。
“禀陛下,今日渭水之事后,咸阳城中,各处府邸的车马,一夜未绝。”
“戌时三刻,中郎将司马昂,郎中霍通等十三名将领,前往通武侯府,被管家以‘侯爷偶感风寒’为由拒之门外。”
“据府中内线回报,通武侯并未风寒,而是在后院与长公子对弈饮茶。”
嬴政的笔尖微微一顿。
“通武侯府外,前后共计有七波人马登门拜访,皆未得见,司马昂、霍通等七人,转道去了上卿蒙毅府上”赢二继续道,“与此同时,长公子正妻王氏,在府中设宴,款待了杨熊将军夫人等八位女眷。”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谁参与了,谁说了什么,谁的反应最为激烈,谁又在其中摇摆不定,一桩桩,一件件,巨细无遗。
嬴政静静地听着,手中的朱笔始终没有停下。
直到赢二全部汇报完毕,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嬴政缓缓放下笔,将一份刚刚批阅完的奏章扔到一旁。
“扶苏啊扶苏,”他自言自语,“权力的江河,水深且急。不亲自下来呛几口水,不被暗流卷着打几个转,你是永远学不会的。”
他将目光转向赢二,话题一转:“丹炉府那边,如何了?”
赢二立刻回答:“回陛下,这些时日,丹炉府的方士已进行了三百余次不同配比的火药测试,已初步制成三种可在军用,共计亡故方士七人,伤一十五人”
“不错。”嬴政点了点头,对那死伤的数字毫不在意,“苏齐可有乱说过什么话?”
“回陛下,有两名黑冰台卫士寸步不离,未曾与外人有过任何私下接触,也未曾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
“很好。”嬴政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派人去一趟武成侯府,告诉扶苏,今夜不必回府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告诉王翦,明日的早朝,他不必来了。既然‘风寒’了,就在家好生休养。”
赢二心中一凛,她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领命:“唯。”
……
同一时间,城西,武成侯府。
与外界的车马喧嚣、人心惶惶不同,内院书房,王翦与扶苏翁婿二人,正对案而坐。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一局棋已经到了尾声,王翦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截断了黑子的大龙。
扶苏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
扶苏在与张苍、苏齐谈过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里。他很清楚,匠人封爵之议,在渭水河畔,已经激起了军方强烈的反弹。虽然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但此刻言语的解释,已显得苍白无力。军心如猛虎,一旦被惊动,便难以安抚。他需要一位能镇得住这头猛虎的人,放眼整个大秦,除了眼前这位告老在家的武成侯,再无第二人选。
“主上,”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着门外又一拨访客的名字“中尉军的李蟠将军,都尉赵歇,还有长史司马.........”
王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还是那套说辞,打发了。”
“唯。”管家躬身退下。
王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浑浊的老眼,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位面带忧色的女婿:“算上这几个,今晚已经是第七波了,你小子,可真能给老夫找事做。”
扶苏只能报以苦笑:“是小婿鲁莽了。”
“鲁莽?这倒未必。”王翦呷了口茶,将滚烫的茶水在口中含了片刻,才缓缓咽下,仿佛在品味什么佳酿,“你这一下,让老夫也看看,这几年没怎么管事,军中这些小子,都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呷了一口茶,咂了咂嘴,似乎心情不错,竟还有兴致点评起来。
“就说刚才门外那个李蟠,这小子,是员猛将,打起仗来,悍不畏死,最喜冲锋陷阵。当年在邯郸城下,就是他第一个带人爬上城头。若论先锋,军中少有能及者。但他的毛病,也和他的优点一样要命。”
王翦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
“他有勇无谋,眼里只有敌人,没有自己的袍泽。让他带一屯人冲锋,回来能剩下一半,就算是他祖上积德,所以此人爵位一直上不去。而且,此人贪功,杀良冒功的事,没少干。老夫当年就为这事,抽过他二十鞭子,这种人,只能当刀使。”
“还有那个赵歇,”王翦又画了一个圈,“他和李蟠,就是两个极端。这人心思缜密,尤擅土木营造。当年攻楚,在郢都城外挖地道,就是他的主意。一夜之间,几乎把城墙根给掏空了。让他领一营工兵,他能给你把一座山都给移平了。可你让他带兵打仗,临阵决断,他又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十成的机会,能被他拖成五成。守城、辎重、工程,是把好手。让他独领一军,必败无疑。”
王翦的点评,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每一个人的优劣、秉性,都剖析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能随口说出某次战役中,某人犯下的某个错误,或是立下的某个奇功。那些在史书上只是一行字的战役,在他口中,却是由一个个鲜活、立体,有着种种缺陷和优点的人,共同组成的。
“还有最早来的那个……”王岔着眼想了想,“哦,司马昂。这小子,算是这群人里,最有出息的一个。治军严谨,赏罚分明,颇有几分老夫当年的风范。可惜啊……”
王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什么?”扶苏忍不住问道。
“可惜他太方正了,眼里揉不得沙子。水至清则无鱼,他手下的军官,有一半都怕他。这样的人,能为良将,却难为元帅。因为他不懂得,有时候,用人,用的就是人的那些毛病。”王翦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用李蟠的悍不畏死,就得容忍他的伤亡。用赵歇的细致,就得忍受他的迟缓。你不能指望一头牛,既能耕地,又能赛马。”
第237章 工赏令
一番话说完,王翦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扶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学会走路,却总想跑的孩子。
老将军放下茶杯,悠悠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其实,也不怪他们这么急,这么慌。”
他看着扶苏,缓缓说道:“李蟠的父亲,是当年修郑国渠时累死的刑徒。他从小在军营里当奴隶,靠着一股狠劲,拿命换功劳,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赵歇,本是关中一猎户,其父早亡,母亲改嫁,他十三岁便独自上山打猎为生,因与邻村争夺猎场,打断了人家的腿,被判为隶臣。若非从军,他这辈子,就是个在工地上搬石头的命。”
“司马昂好一些,本是关中一个老农的儿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兄弟五个,一条裤子轮流穿。若不是从了军,怕是早就饿死了。”
王翦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当年,老夫看李蟠那小子,在死人堆里还敢往前冲,是块好料,才把他从新兵里提拔起来,手把手教他怎么打仗。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老夫还专门找了个识字的亲兵,教了他三年,才勉强能看懂军令。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除了这条命,和一身的力气,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军功爵位,是他们唯一能从泥坑里爬出来,活得像个人的路。”
“他们这些人,当年别说当工匠了,就算想去大户人家当个奴仆,人家都嫌他们出身低贱。若是当年,他们不从军,想去当个工匠,学门手艺。你信不信,咸阳城里,没有一个工坊的师傅,会收他们当徒弟。”
扶苏闻言,默然无语。
“更何况,如今天下太平,仗,是越打越少了。北边的匈奴,南边的百越,看着声势浩大,但在我大秦的虎狼之师面前,又能撑得了几时?他们这些人,本就快没了晋升的指望,一个个卡在这爵位上,不上不下,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了。”
王翦伸出手指,点了点扶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今日这一把火,正好把他们心里那堆干柴给点着了!”
扶苏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站起身,对着王翦深深一揖:“岳父大人教训的是,是扶苏,思虑不周了。”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了字的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推到王翦面前。
“这并非是我的本意。”扶苏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已将给工匠的封赏之法,重新梳理了一遍。岳丈请看,此法,是否可行?”
王翦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先深深地看了一眼扶苏。
眼前的年轻人,在经历了今日的巨大风波之后,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懊恼,但眼神中,却没了傍晚时的那份茫然与冲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与思考。
这很好。
不怕犯错,就怕犯了错还不知道错在哪里。
王翦这才慢悠悠地拿起那卷纸,凑到烛火下,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扶苏则在一旁,略带紧张地解释着,
“岳丈,我之本意,并非要与军功争利,此策,我称之为‘工赏令’,与我大秦的军功爵制,并行不悖,互不干涉,凡大秦之匠人,无论出身,无论官属私籍,但凡有重大发明创造,利国利民者,皆可按此令封赏。”
王翦的手指,在“工赏令”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工赏令’,不设二十级之爵,而是另立一套体系。共分五等,以作嘉奖。”扶苏的声音,清晰而有条理。
“第五等,为‘匠士’。凡工坊匠人,能改良现有工具,使其功效提升三成以上者,或提出可行之新法,经格物院评定,便可授予‘匠士’之称。赏,赐其户免除徭役,再赏钱五千,绢十匹。”
“第四等,为‘巧匠’。凡能独立研发出全新器物,如昔日之曲辕犁,能便利一县之农耕,或如今日之甲片,能增一军之防护者,经格物院与少府共同评定,便可授予‘巧匠’之称。赏,赐其月俸同‘大夫’,再赏钱十万,良田二十亩。”
“第三等,为‘工师’。凡所创之物,能惠及一郡,乃至天下,如造纸之术,能革新我大秦文书传递之法者,可称‘工师’。赏,赐其宅邸一座,仆役十人,月俸同‘五大夫’,再赏黄金百镒。其名,将刻于格物院‘功勋碑’之上,以传后世。”
扶苏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王翦的反应。
王翦依旧面无表情,但那捻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扶苏继续说道:“第二等,为‘大工师’。凡所创之物,能颠覆一域之战法,或能开一国之财源,如今日之水力锻锤,能使我大秦军备产量倍增,或是能造出远航巨舶,开辟海上商路者,可称‘大工师’。月俸同‘中更’,其功绩,将由太史令着述,载入史册。”
“至于第一等……”扶苏深吸一口气,“我称之为‘圣工’。若有人,能探究雷火之力,造出如苏先生口中那般,能开山裂石,一击可使城墙崩塌的‘神器’,或是能解万民之疾苦,此等功绩,可称‘圣工’。月俸同‘大上造’,食邑千户!”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烛火,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翁婿二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它完美地绕开了军功爵位那套森严的等级,却又提供了一套同样诱人,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丰厚的奖励。军功爵,更多的是政治地位和社会身份的象征。而这份工赏令,则更侧重于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和个人荣誉。
“想法不错。”王翦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可是,谁来评定?谁来裁决这功劳的大小?你说的那个‘格物院’?少府和将作监里,多的是贪婪的官吏。一张图纸,今天说是张三的,明天就能变成李四的。一个功劳,在县里报上去是‘良工’,到了咸阳,可能就变成了哪个权贵子弟的‘大匠’。到时候,没等激励出几个真宗师,倒是养出了一群贪得无厌的硕鼠。这漏洞,你想过没有?”
这个问题,尖锐而现实。
第238章 定策
扶苏显然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回答:“岳丈所虑极是。舞弊作伪,乃人性之贪欲,堵不如疏,更需以法度为笼,将其牢牢锁住。”
王翦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说来听听,你的笼子,有几根栏杆?”
“三根!”扶苏斩钉截铁,
“其一,为‘献’。凡有新技艺者,需将其原理、图纸、实物,一并呈交格物院。由格物院的专职墨家弟子进行封存、记录,并出具一份详细的勘验文书,明确其首创性与实用价值。此为‘实证’。”
“其二,为‘辩’。格物院将定期召集相关领域的顶尖匠人,对呈报的新技术进行公开辩论和评议。是抄袭,还是独创?是巧合,还是借鉴?让同行来评判同行,最是公正。此为‘公议’。”
“其三,为‘核’。所有评定结果,都需上报少府、丞相府,并由御史台进行最终的核查与监督。若有舞弊、冒领者,不仅要追回所有赏赐,其人与其背后的指使者,皆以乱国之法严惩不贷!此为‘官督’。”
“实证、公议、官督,三者互为犄角,缺一不可。或可最大限度,杜绝舞弊之风。”
“还有一个问题。”王翦的手指,敲了敲桌案,“赏钱,赐田,这些都好说,国库里出。可你这里面,还提到了一条……‘利分’?凡‘工师’以上者,其发明的器物若被官府采纳,并大规模制造,可从其产生的盈利中,分得半成之利。这是何意?”
“这是苏先生的提议。”扶苏坦然道,“他的意思是,要让创造财富的人,分享到财富本身。如此,才能激励他们创造出更多的财富。一锤子的买卖,会让人懈怠。而源源不断的利益,则能催生出无穷的智慧和动力。这半成的‘利分’,对国库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匠人家族而言,却是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有了这笔钱,他们可以招募更多的学徒,购买更好的材料,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如此,便能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
“苏齐……”王翦咀嚼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总有些惊人之语的颜氏门徒?呵,这到是个人才。”
“正是。”扶苏在一旁,继续解释道,“譬如,某位工师发明了一种新式水车,灌溉效率比旧式水车高出一倍。朝廷便可将此水车图纸收录,并颁发‘专利文书’。而后,天下各郡县,凡是仿制、使用此新式水车者,其带来的部分收益,或是使用者,需向官府缴纳一笔微不足道的‘专利税’,而这笔税收的一部分,将作为赏赐,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内,源源不断地流入这位工师的手中。”
“如此一来,这位工师,便能源源不断地从自己的智慧中获利。这,比一次性的赏赐,更能激励人心!”
“有些意思,这个法子,或许……真的可行。”王翦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它没有动军功爵的根基,更好的铠甲,更利的兵器,更强的弩机……这些,最终都会落到他们自己身上。只要他们不傻,就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并且这个法子,陛下,一定会喜欢。”
“为何?”
“因为军功封赏,赏出去的田亩、食邑,是陛下的。而你这个‘工赏’,无论是钱粮,还是那个什么‘专利分润’,羊毛,最终都出在羊身上。钱,是从天下郡县的税收和使用者那里来的。陛下不过是动动嘴皮子,颁一道旨意,便能让天下巧匠,挖空心思为他效力,而他自己,却不必付出太多的真金白银。这等一本万利的买卖,你说,陛下会不会做?”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扶苏,面带笑意,
“这个忙,我帮了。明日早朝,我先开口说话,只要我这把老骨头开口,其他人至少不敢当场发作。剩下的,就要看你自己……”
王翦的话还未说完,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主上。”管家去而复返。
王翦眉头一皱,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又是谁?告诉他们,老夫今夜谁也不见!”
“主上,不是访客。”管家连忙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是宫里来的人,传了陛下的口谕。”
王翦脸上的不耐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他挥了挥手,示意管家说下去。
管家垂着头,将那句口谕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陛下口谕:闻武成侯偶感风寒,朕心甚忧。明日早朝,便不必来了,好生在家休养,切莫操劳国事。”
王翦听完,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只听管家又转向扶苏,继续说道:“陛下还有口谕给公子,今夜不必回府了。”
“只说了这些,没别的了?”王翦沉声问道。
“回主上,没了。”
“退下吧。”
管家躬身退去,书房内只剩下翁婿二人,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扶苏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父皇这是何意?明知渭水之事已在咸阳掀起轩然大波,军方将领情绪激动,正是需要武成侯这根定海神神针出面稳定军心的时候,为何偏偏不让他上朝?还让自己也留宿在此?
他看向王翦,却发现自己的岳丈,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竟然在极短暂的错愕之后,浮现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王翦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扶苏,发现他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瞪了他片刻,见他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这孩子,杀伐果决目前是有了,可这朝堂里的弯弯绕绕,还是差了点火候。
也难怪,会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抛出匠人封爵这种石破天惊的话来。
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自己的女婿,王家荣耀已极,未来若有个仁厚又不失手腕的君主,再加上孙儿王离那性子……也罢,为了王家的将来,这把老骨头,就再多费些口舌。
“陛下既然让你别走,又让老夫明日别上朝,”王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看来,是想再用用我这老骨头了,不过,不是在朝堂上。”
扶苏正想开口询问,王翦却先一步开了口,浑浊的老眼盯着扶苏,问道:“你看,陛下这是何意啊?”
这显然是在考校他。
第239章 武成侯的心术
扶苏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父皇不让岳丈上朝,或许是不想让岳丈为难。毕竟此事由我而起,若岳丈为我说话,必然会与军中旧部产生隔阂。父皇此举,是在爱护岳丈。”
王翦听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浑浊的老眼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只说对了一半,而且是无关紧要的那一半,陛下不是怕我为难,他是怕我让你,赢得太容易了。”
“太容易了?”扶苏不解。
“对,我若在朝堂之上,往那里一站,会是什么情形?那帮小子,看我一眼,心里就有了底。他们会想,‘武成侯在,天塌不下来’,‘武成侯都没反对,说明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我明日开了口,此事就成了我王翦要保你,军中那帮小子,看在老夫的面子上,捏着鼻子也得认。他们最多就是闹一闹,发几句牢骚,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翦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可那样一来,就不是你的功劳,而是我王家的威风。陛下想看的,是你扶苏,能不能凭自己的本事,把这台戏唱圆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明日的朝堂,陛下就是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你一个人身上。他这是在给你搭台子,他要看的,是你,扶苏,在没有我王翦,没有蒙恬的情况下,独自一人,要如何收场!”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终于明白了嬴政的真正用意,父皇要用这场风暴,来考验他,磨砺他!
王翦见他脸色变了,知道他已想通了其中关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但也不必慌乱,陛下既然给你搭了台子,就绝不会让你真的摔死在上面。他一定留了后手,只是这后手,会在你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才会用,否则,他又何必让老夫明日待在家里?现在,你还觉得,明日的朝堂,有几分胜算?”
扶苏沉默了。若是王翦在,他有十成把握。可现在,他只有自己,面对朝堂上那些心思各异的老狐狸,他心中的把握,已不足三成。
“岳丈……”扶苏的声音有些干涩,“小婿,该如何做?”
“怕了?”王翦笑了,“怕就对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若是不怕,明日必败无疑。”
“你那个‘工赏’的提议,想法极好,时机也对。若非你碰了‘军功授爵’,今日之事,不过是小风小浪。”
“他们不会去想你的本意是什么强国强兵,他们只知道,有人要来抢他们的食!而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想的不是讲道理,而是亮出爪牙,撕碎眼前的威胁!”
“一群饿狼护食的时候,你跟它讲道理,说你只是路过,它听得懂吗?这个时候,你若不能展现出比他们更锋利、更强大的爪牙,你就休想从这条路上过去!”
扶苏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拱手道:“请岳丈教我。”
“教谈不上,老夫陪你聊聊。”王翦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松弛下来,“坐下,今晚,老夫便与你拆解一下这朝堂上的牛鬼蛇神,也让你看看,你明日要面对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
“明日朝会上,第一个跳出来发难的,必然是司马昂、霍通这几个军中新贵。他们代表的,是中下层将士的声音。他们的诉求很简单,就是维护军功爵制。对付他们,你不能硬顶,你要先捧,告诉他们,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能活着回来,享受荣光。”
“你要告诉他们,军功爵制,是大秦的国本,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你不仅不能动,你还要比他们自己,更坚定地去扞卫它!”
扶苏他明白了,这是要先安抚,先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消除他们最根本的恐惧。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是李斯。这个从上蔡来的老鼠,今天一声不吭,你以为他是想在想怎么帮你?错了,他是在看,看风向,看陛下的脸色。”
“可是,他之前在渭水河畔,曾为我仗义执言……”扶苏忍不住道。
“仗义执言?”王翦嗤笑一声,“他那是闻到了陛下对你态度变了,抢先下注罢了。若明日,风向一转,他会是第一个反咬你的人,他始终是陛下的人。”
王翦意有所指的看了扶苏一眼,“你若能让他看到,你的船更大,风浪来了也更稳,他会第一个跳上来帮你摇橹。”
“他想要什么?权力!你那个‘格物院’的提议很好,但还不够。你要把里面的好处,分他一份。比如,你所说的那个‘官督’,就该由丞相府来主导,御史台为辅。把监督权交给他,他自然会帮你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因为格物院的功劳越大,他这个监督者的功劳,也就越大。他会帮你,把这块饼做得更大,因为他能分到的,也会更多。”
王翦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再次,是赵高。一个阉人,成天在陛下身边摇尾巴。这种人,你不用怕他,但要防着他。他最擅长在人背后捅刀子,在陛下的耳朵边吹阴风。明日,他若开口,必是引经据典,句句都是为你着想,字字都是大秦的法度,可那话里的毒,能要了人的命。他虽然和你不对付,但对陛下示以忠诚,所以你不能跟他讲道理,你要借用陛下的威严,直接让他闭嘴!”
王翦说完,看着扶苏若有所思的脸,又笑了。
“你看,这朝堂,是不是比匈奴人的弯刀,还难对付?”
扶苏郑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王翦看着扶苏,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至于陛下……他才是你唯一的听众。明日朝堂之上,无论多么嘈杂,无论多少人反对,你要让陛下看到,你不仅有仁心,更有手腕。你不仅有理想,更有实现理想的办法。你不仅能看到问题,更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去解决问题。”
“你那个‘工赏’的法子,很好。比你白天那个愣头青一样的提议,强了一百倍。‘军功’与‘工赏’,一为开疆拓土,一为强国之基,如同战车之双轮,飞鸟之双翼。这个道理,你要讲透,讲明白!”
第240章 殿前应对
翌日,麒麟殿。
朝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文臣武将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空着。
往日,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总会站在那,哪怕一言不发,也能镇住所有人的心。今日,武成侯王翦,没来。
“武成侯,竟没来……”
“听说是偶感风寒,陛下特许休养。”
“风寒?早不寒,晚不寒,偏这时候寒了?昨夜武成侯府闭门谢客,今日便不上朝,这是要两不相帮?”
“嘘!慎言!没看到上卿蒙毅大人的脸都青了吗?”
蒙毅的脸色确实铁青。昨夜他费尽口舌安抚众将,王翦今日却直接缺席,还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独臂将军,被硬生生推到了阵前。
赵高站在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而李斯,则如一尊石像,纹丝不动,目光似乎只落在自己脚下的金砖上。
御座之上,嬴政面无表情,仿佛对殿内涌动的暗流浑然不觉。
几项常规政务议过,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一名身材魁梧的老将,王虎,第一个跨步出列,他那洪钟般的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陛下!臣,有本奏!”
嬴政淡淡地抬了抬眼皮:“讲。”
“臣听闻长公子之议,一夜未眠!”王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臣十六岁从军,至今四十载!身上大小伤疤七十二处,最重的一次,在魏地,被长矛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是袍泽硬生生给臣塞回去的!臣此生,共斩首一百一十七级,方从一介步卒,挣得这右庶长之爵,得此一身绯袍,挣来一个能站在这麒麟殿上的资格!”
他猛地一指自己身上的官服,双目赤红。
“我大秦百万将士,哪一个的爵位,不是用命换来的?哪一块封赏的田地,不是用血浇灌的?昨日,长公子殿下,竟要让一群在工坊里敲敲打打的匠人,与我等浴血之士,同享此等荣耀!臣,不服!我大秦的将士,不服!”
“臣等,不服!!”
王虎身后,数十名武将齐齐单膝跪地。沉闷的落地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麒麟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文臣们噤若寒蝉,就连一向能言善辩的右相冯去疾,此刻也垂下眼帘,不敢轻易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扶苏身上,在王翦缺席的此刻,他成了风暴的中心。他缓缓走出队列。
扶苏没有先看御座上的父皇,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片跪在地上的身影,那些或苍老或壮硕的将军,
“扶苏今日所为,所思所想,非是为削弱军功,恰恰相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麒麟殿内。
“是为了让我大秦的军功,更加荣耀!是为了让我大秦的将士,活得更有尊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跪在地上的王虎,都愕然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没有半分辩解,而是先对着王虎,深深一揖。
“我大秦的江山,正是靠着千千万万如王将军这般,不惜性命,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军功爵制,乃商君所立,陛下所承,是我大秦立国之本,强国之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谁要敢动摇此国本,扶苏,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话,掷地有声,斩钉截铁。
跪着的将军们彻底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悲愤变成了巨大的困惑。这……长公子不是在为匠人说话吗?怎么听着,比他们自己还要维护军功爵制?
就连队列中的李斯,都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毛,而赵高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则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扶苏直起身,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但扶苏也敢问诸位将军一句!我大秦将士的荣耀,难道就只能用身上的伤疤来丈量吗?!我大秦的武功,难道就只能靠将士用命去填吗?!”
“渭水之畔,有了这些甲胄,我大秦的将士,便能少流多少血?便能有多少像王将军一样被捅穿肚子的袍泽,能活着回来,见到他们的妻儿?!”
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赵高从队列中闪出,先是对着御座躬身,又对着扶苏一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话语里却藏着针。
“长公子宅心仁厚,奴婢万分感佩。然商君之法,利出一孔,耕战为本,此乃我大秦百战不殆之基石。若开了这‘工’之一孔,则天下人皆追逐奇巧之利,人心浮动,不事农桑,不愿征战,国之根基,必将动摇。长公子或许只看到那水力锻锤之一时之利,却未见其背后动摇国本之长远之危。依奴婢愚见,此事,干系甚大,还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扶苏的“仁心”,又点出了“国本”之忧,引得不少文臣微微颔首。就连刚才还被扶苏说得有些动摇的将军们,脸上也再次浮现出疑虑。
扶苏却笑了,他转过身,看着赵高,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
“赵府令。”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你是在教我做事?还是在教父皇,如何治国?”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中炸响!
赵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怎么也想不到,扶苏的反击,竟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本以为扶苏会顺着他的话,去解释自己的“仁心”,去辩论“工”与“战”的利弊,那样一来,就坐实了“思虑不周”的形象。可扶苏却一脚踹翻了棋盘,直接掀了桌子。
“奴……奴婢不敢!”赵高脸色煞白,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奴婢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鉴!奴婢只是……只是担心长公子年轻,或许是受了身边某些人的蒙蔽,行差踏错,坏了国家大计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御座上的嬴政,希望得到一丝声援。
然而,嬴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第241章 换赛道
扶苏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赵高,声音冰冷如铁。
“我父皇的锐士,披着不够坚固的甲,拿着不够锋利的剑,在沙场上用命去填!我身为大秦长公子,想让他们少流血,想让他们能活着回来享受军功荣光,想为他们造出天下最好的兵甲,这,也算错?”
他猛地一甩袖袍,声震大殿。
“此事,父皇昨日在渭水之畔,亲眼得见,亲口赞许!怎么到了你赵府令的嘴里,就成了‘动摇国本’,成了‘长远之危’?”
扶苏的目光,如刀锋一般,直刺赵高。
“还是说,在你赵府令看来,我父皇的夸赞,是错的?我父皇的眼光,也是错的?”
“奴婢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啊!”赵高浑身剧颤,汗出如浆,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致命的错误。他可以攻讦扶苏,但绝不能将扶苏的举动,与嬴政的赞许联系起来。
扶苏这几句话,句句不离嬴政,赵高再说下去,每一句辩解,都像是在指着龙椅上的那个人说:“陛下,您也被蒙蔽了。”
“不敢?”扶苏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高,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我看你胆子大的很。你一个中车府令,不好好在陛下身边驾驭车马,却总想着驾驭朝堂人心,是谁给你的权力?!”
“陛下!”扶苏猛然转身,对着嬴政朗声说道:“儿臣昨日之议,确有不周之处。言辞急切,引得诸位将军误会,此乃儿臣之过。但儿臣为国强兵之心,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父皇常言,大秦以耕战立国。然何为‘耕’?以曲辕犁深耕,一人可抵三人之效,使仓禀充实,此为‘耕’!何为‘战’?以水力锻甲,一坊可抵百炉之产,使将士坚甲利刃,此亦为‘战’!”
“时代在变,‘耕’与‘战’之法,亦当与时俱进!若固步自封,与抱木偶而责其不能言何异?!”
队列中,始终沉默的李斯,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扶苏今日之言,其言辞之犀利,比昨日强了太多,看来自己今日是要锦上添花了。
“儿臣斗胆,恳请父皇,立新法,以彰‘工造’之功。儿臣称之为——‘工赏令’!”
“工赏令”三字一出,殿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扶苏的目光,直视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王虎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令,不设爵位,不授食邑,不与军功争毫厘之利!”
这句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所有武将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不争利?那他们还闹什么?
“它只为嘉奖那些能为我大秦锻造出更强兵甲,制造出更利舟车,培育出更高产谷物的能工巧匠!它赏的是钱帛,是田产,是财货!”
扶苏最后看向嬴政,声音再次拔高:“军功、工赏,如战车之双轮,飞鸟之双翼!以军功爵,激励陷阵杀敌之死士!以工赏令,激励富国强兵之智者!死士以血肉为大秦开疆拓土,智者以心血为大秦锻筋强骨!两者,皆为我大秦之栋梁,皆当享国之荣耀!双轮并进,双翼齐飞,我大秦,方能驰于万里,翱翔于九天之上,何愁不能传之万世!”
“此‘工赏令’,请父皇,定夺!”
说罢,他深深一揖,静立殿中。
麒麟殿内,落针可闻。嬴政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食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然后嬴政问冯去疾:“冯去疾,你怎么看这个事?”
被点到名字的右相冯去疾,心里咯噔一下。他恨不得当个隐形人,奈何陛下偏偏点了他的名。他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
“敢问长公子,这‘工赏令’若行,长此以往,世人皆以从工为荣,趋之若鹜。少年子弟,不思稼穑,不愿从军,反而都想着去当个工匠,学门手艺。到那时,田地谁来耕种?边疆谁去戍守?”
“冯相所虑,确是经国之言。”扶苏先是点头,表示了对这位老臣的尊重,并没有因其质疑而动怒。
“然,扶苏以为,‘工赏令’,并非是要让天下所有人都去当工匠。恰恰相反,我是为了让真正的农夫,能更好地耕田。让真正的战士,能更好地作战。”扶苏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试问诸位,一个目不识丁、四体不勤之人,可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工匠?一个心不灵、手不巧之人,可能造出精密的器械?”
“不能!”他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能成为‘巧匠’、‘工师’者,必是人群中的佼佼者,是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人才!我大秦,有黔首三千万,就算有万分之一的人,有此天赋,那也是数千上万之众!这些人,如今或散落于乡野,或埋没于市井,一身才华,无处施展。让他们去种地,他们未必有老农的耐心;让他们去打仗,他们未必有锐士的勇悍。与其让他们在不擅长的位置上,碌碌无为,甚至因贫困而沦为罪囚,为何不给他们一条路,让他们用自己的智慧,为国效力?”
“‘工赏令’,不是在和‘耕’与‘战’抢人。而是在为那些既不善于耕,又不精于战的‘无用之人’,找到一条‘有用’的路!”
冯去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扶苏的这番话,将他的问题,从根子上给剖开了。
扶苏没有停顿,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些依旧跪着的将军,
“至于冯相担心的,少年子弟,不愿从军?恰恰相反!有了‘工赏令’,我大秦的军队,将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当我们的将士,骑着日行千里的战车,用着洞穿山石的强弩,攻打着一击即溃的城池!当战争的伤亡,降到最低!当军功的获取,变得更加简单!试问,天下男儿,谁不向往,加入这样一支无敌的军队?谁不渴望,在这样的军队中,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第242章 釜底加薪
跪在最前面的王虎,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悲愤与困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下的兵,穿着刀枪不入的铠甲,用着百步穿杨的强弩,轻而易举地将匈奴人的骑兵射下马来,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强大,去碾压敌人!
嬴政那敲击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这,才是他想要的继承人。有仁心,更有手腕。能安抚旧臣,更能开创未来。
扶苏最后面向冯去疾,微微躬身:“冯相,现在,您还觉得,会无人从军吗?”
冯去疾心里门儿清,他这个时候要是还看不出来嬴政这是想让扶苏拿众人立威,那这些年就白当这个丞相,更不可能压制李斯多年了。自己刚才的出列,不过是陛下眼神示意下,递给扶苏的一块垫脚石罢了!呵,陛下的任务罢了。
他心中念头急转,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对着扶苏躬身一揖,
“长公子深谋远虑,老臣,拜服!”
说罢,他心满意足地退回了队列,深藏功与名。
“公子所言,确有道理。”冯去疾退下后,队列中另一位老臣,御史大夫茅焦,却又站了出来。他比冯去疾更为年迈,也更为固执,是出了名的“谏臣”,当年连陛下的生母都敢骂,自然不会怕一个公子。
“公子所描绘之景,固然令人神往。但这日行千里的战车,洞穿山石的强弩,终究只是……口舌之言。”茅焦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执拗,
“老臣愚钝,只看到渭水之畔的水力锻锤,虽是奇巧,却也谈不上颠覆战局。就凭那几样改良的农具吗?这些功劳,固然不小,但若要说能与军功相提并论,甚至要为此单独立法,分五等,赏钱帛,赐田产,那未免……言过其实了。国之大策,不能建立在虚无缥缈的想象之上。若无实物为证,这‘工赏令’,恐有画饼充饥之嫌啊。”
此言一出,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扶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确实是有些心虚。这些东西,都是苏齐在他耳边念叨的,什么蒸汽机,什么火药,什么滑轮组杠杆原理。苏齐说得言之凿凿,仿佛那些东西就摆在眼前,唾手可得。扶苏听得多了,便也下意识地将其当成了可以轻易实现的目标。可真要让他拿出实物来,他除了一个水力锻锤,还真拿不出第二样能镇住场子的东西。
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我府上一位先生说的,他说能行就一定能行”吧?
这话说出去,别说强国了,他自己先成了咸阳城最大的笑话。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一个身影,缓缓从文臣队列的最前方走了出来。
大秦左丞相,李斯。
他一出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从今日朝会开始,便如一尊石像,沉默不语。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是要支持,还是要反对?
李斯先是对着嬴政深深一揖,而后,又转向了扶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回到了昨夜。
李斯府邸,书房。
灯火如豆,映着李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已经这样枯坐了两个时辰,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
赵高那句阴阳怪气的话,如同附骨之蛆,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扶苏登临大位之日,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比蒙恬,更适合执掌相印?”
离间。
赤裸裸的离间。
李斯当然知道赵高没安好心,但他更清楚,赵高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他与蒙氏兄弟,并无私交,甚至因政见不同,隐有龌龊。
蒙氏一族,手握重兵,深得圣眷,蒙毅执掌中枢,蒙恬镇守北疆,如今又与长公子扶苏情同手足。
他,李斯,从上蔡一名看守粮仓的小吏,一路走到今日权倾朝野的地位,靠的是什么?
是审时度势,是精准的政治投机,是永远将自己的命运,与最强的权力牢牢捆绑。
当年,他看出秦国一统天下之势不可逆转,便毅然辞别恩师荀子,西入咸阳。如今,他也看出了,大秦的未来,必然会落到长公子扶苏的肩上。
在渭水河畔,他本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想在最关键的时刻,再次为扶苏仗义执言,这本该是又一次完美的投机。
可当扶苏那句“比照军功,赐其爵位”脱口而出时,他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太急了,太莽撞了。
这几乎是与整个军功集团为敌。
他本以为,嬴政会龙颜大怒,扶苏会碰一鼻子灰。可结果,却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容后再议”。
这其中透露出的信息,让李斯这样的人精,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陛下对扶苏的宠信,远超他的想象。
所以他必须下注,而且要下重注。
单纯的跟随,已经无法保证自己的位置。自己必须主动出击,将筹码,重重地压在扶苏的身上。不仅要压,还要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一个蒙恬、蒙毅给不了他的价值。
李斯当机立断,乘车前往长公子府。
他本想将自己连夜思索出的,一套如何将“工造之功”完美融入现有秦律的方案,献给扶苏。这套方案,既能实现扶苏的目的,又不会触动军功集团的根本利益,堪称完美。
然而,他扑了个空。扶苏去了武成侯府,一夜未归。
李斯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王翦……
他立刻明白了,扶苏这是去找外援了。这位老将军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若有他出面,明日朝堂的风波,或可平息大半。
他没有回府,而是调转车头,直接去了另一处地方——文华府。
文华府内,张苍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在跟一堆竹简奋战。苏齐则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旁的软榻上,嘴里叼着一根茅草,呼呼大睡,口水都快流到了地上。
第243章 不祥之物
“公子也真是,扔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自己跑去老丈人家躲清闲了。”张苍揉着发酸的眼睛,忍不住抱怨道,“这‘工赏令’,听着是好,可钱从哪来?人归谁管?评定的标准又是什么?拿着大纲就跑了,这些要命的细节,他倒好,嘴皮子一碰,全扔给我了。”
苏齐翻了个身,砸了咂嘴,梦呓般地说道:“别慌……技术问题……等我睡醒了……写个ppt……分分钟搞定……”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跑了进来,声音都有些变调:“府长!苏先生!左……左丞相来了!”
“谁?”张苍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斯?!”苏齐一个激灵,从榻上弹了起来,嘴里的茅草都掉了,“他来干嘛?抄家吗?我可没贪污啊,文华府的账,都是张苍管的!”
张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当李斯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出现在书房门口时,连一向玩世不恭的苏齐,都感到了几分压力。
“下官张苍\/苏齐,见过丞相。”
李斯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如同鹰隼,在两人身上扫过,张苍自己师弟,太熟了,最后目光落在了苏齐身上,似乎对他更感兴趣。
“不必多礼。”李斯开门见山,“在场的没有外人,今日长公子之议,已在军中掀起轩然大波。明日朝会,必是龙争虎斗。我来,是想问问,公子,可有万全之策?”
张苍心中一动,李斯这是……来送助攻的?他看了一眼苏齐,见苏齐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沉吟道:“公子自有考量。师兄,可是有什么指教?”
李斯没有绕圈子,直接将自己连夜草拟的条陈,递给了张苍。
“此乃对‘工赏令’的一些浅见,你二人看看。”
张苍恭敬地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李斯竟然将整个“工赏令”的实施细则,都想好了。从格物院的设立,到官吏的任命;从功劳的评级,到赏赐的发放;从专利的备案,到收益的分成……条条框框,清晰明了,且完全符合秦法的严谨逻辑。
“师兄……深思远虑,师弟佩服之至!”张苍看得是心潮澎湃,他是个务实的人,最头疼的就是扶苏和苏齐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现在李斯将这一切都落到了实处,简直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苏齐也凑过来看了看,虽然对那些“之乎者也”不太感冒,但也看懂了核心。
“可以啊,李斯……咳,李师兄,”他差点嘴瓢,“您这可以啊,等于给咱们这个初创公司,直接拉来了一笔天使投资,还顺便把公司章程、股权结构、风控体系全给搞定了。专业!”
“初创公司?天使投资?”李斯皱了皱眉,对这些新奇的词汇感到不解。
“呃……我的意思是,”苏齐连忙解释,“丞相高瞻远瞩,一针见血,直接解决了我们最大的痛点!”
李斯没有再追问,而是看向两人:“此策虽好,但明日在朝堂之上,必然会受到诘难。尤其是那些老臣,不见兔子不撒鹰。光凭言语,怕是难以服众。”
张苍也面露忧色:“师兄所言极是,冯去疾、茅焦那些人,最是重实证,轻空谈。唯有拿出一件,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想象,却又不得不为之震撼的东西。一件,足以证明‘工造’之力,远超他们想象的神物!”
“那依师兄之见,这‘神物’,该是什么?”张苍问道。
李斯摇了摇头:“这,便不是我所擅长了。我只懂权谋,不懂格物。但我想,这文华府中,卧虎藏龙,或许,能给斯一个答案。”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苏齐身上,“尤其是这位……总能语出惊人的苏先生。”
苏齐摸了摸下巴,苦笑道:“李相,你可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会耍嘴皮子的。你说的什么神物,我倒是能给你念叨出一百个,什么‘自行之车’、‘喷火之器’,可那都是嘴上说说,真要做出来,那得……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
“张苍,快!派人,立刻,马上!去把相里子巨子请来!就说,十万火急!”
张苍虽然不解,但见苏齐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立刻便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安排。
相里子来得很快,他几乎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袍,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经历了相当大的“颠簸”。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书房,看清屋里的人时,整个人都懵了。
张苍大人,苏齐先生,这二位他都熟。可……那位面容枯瘦,眼神阴鸷,一身玄色深衣,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不是当朝左丞相李斯,又是何人?
“拜见丞相大人。”相里子惊的得一个哆嗦,没搞明白大半夜的李斯怎么在这里。
“巨子,不必多礼。”李斯微微抬手,示意他免礼,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
“巨子,别怕,坐。”苏齐拉了把椅子,将还有些魂不守舍的相里子按了下去,又亲手给他倒了杯热水,“找你来,是有一件关乎我等,关乎长公子的大事,要跟你商量。”
张苍在一旁,用最简练的语言,将他们此刻面临的困境,迅速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张苍最后总结道,“我们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超越水力锻锤,能让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将军们,都为之震撼失声的‘神物’。唯有如此,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才能让公子的‘工赏令’,真正地站稳脚跟。”
相里子听完,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时而激动,时而苦涩,时而又带着一丝深深的恐惧。
“巧夺天工之物,我墨家,自然是有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只是……只是此物,乃我墨家历代巨子口耳相传之秘,被视为……不祥之物。”
“不祥之物?”张苍和苏齐都愣住了。
第244章 滑翔机
相里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老实外表不符的沉重:“始祖墨子,曾耗三载光阴,聚弟子三百余人,造出过一物。”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此物,形如巨鸢,展翼三丈,人可伏于其上。借高台之风,可遨游天际,俯瞰山河!”
“遨游天际?!”张苍惊得直接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李斯那握着茶杯的手,也猛地一紧,
“滑翔机?”苏齐脱口而出,他激动得一把抓住了相里子的胳膊,“巨子!你是说,你们造出了……滑翔机?!”
“苏先生,”相里子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打断了他,“何为……滑翔?”
“呃……”苏齐被问住了,他总不能跟古人解释空气动力学和伯努利原理。他挠了挠头,急中生智,指着桌案上的一张纸,“巨子你看,我把这张纸扔出去,它会飘下来,对吧?但如果我把它折成一个特定的形状,再扔出去,它就能飞得更远。木鸢,就是这个道理!它不是靠自己飞,是靠风托着它,往前‘滑’!”
“滑……翔机?”相里子被他这古怪的词语弄得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此物,确可滑翔。然,其操控极难,对风向的要求,极为苛刻。稍有不慎,便会失控坠地,粉身碎骨。”
苏齐的心脏则“砰”的一声,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滑翔机!
他奶奶的,竟然是滑翔机!
“能飞?”李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骤然收缩的瞳孔,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能飞多高?多远?”
相里子苦涩地摇了摇头:“丞相,此物,确然能飞。然,其难以驾驭,变幻莫测,如天上风,地上水,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我墨家典籍记载,此物初成之日,曾有三位技艺最高超的师兄,争相试飞。第一个,离地不过十丈,便一头栽下,骨断筋折。第二个,飞出里许,遇上一阵乱风,木鸢在空中翻滚,人被甩出,当场摔成了肉泥。”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第三位呢?”苏齐忍不住追问。
“第三位……”相里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他成功了。他从山巅跃下,乘风滑翔,飞越了三里宽的峡谷,那一日,所有目睹此景的墨家弟子,皆以为见到了神迹。他们欢呼雀跃,以为我墨家,终于掌握了飞天之术。”
“那为何……”张苍不解。
“落地始终是个问题。”相里子的声音愈发干涩,“他无法减速。那木鸢乘风而行,速度极快,落地之时,便如一颗从天而降的石弹,人与木鸢,一同摔得粉碎,血肉模糊。”
“自那以后,墨子便将此物图纸封存,列为禁忌,并留下祖训:‘格物,为生民,非为赴死’。此事还不算完,飞天之景,太过骇人,也太过诱人。幸存的弟子中,有人认为此乃通天神物,是求仙问道之途,痴迷于此,不愿再钻研民生之器。另一派则认为此物违背天道,是不祥之兆,当彻底销毁。两派争执不下,几乎令墨家分崩离析。自那之后,历代巨子,皆视此物为不祥,严令后人不得再造。”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苍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盆冷水浇得一干二净,他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颓然道:“那……那此物,岂非无用?”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斯,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看向相里子,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一件会摔死人的奇物,呈到陛下面前,在下,担不起这个罪责。”
话说的很平淡,却直接给这“飞天之梦”判了死刑。
“等等!”
苏齐突然叫了出来,他非但没有半分沮丧,反而双眼放光,一把抓住相里子的胳膊,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谁说没用了?谁说没用了!巨子,我的好巨子!这哪里是无用,这分明是通天之梯都造好了九成九,就差最后两级台阶没铺啊!”
他这一嗓子,把另外三个人都吼懵了。
“苏先生,”相里子被他抓得生疼,老脸皱成一团,“此物害死了我墨家三位先辈,乃是祖师爷亲手封禁的……如何就成了通天之梯?”
“祖师爷封禁,是因为当年的条件不够!他老人家慈悲,不愿让弟子白白送死!”
李斯重新抬起眼皮,那眼神仿佛在说:说下去,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落地难,对不对?”苏齐松开相里子,冲到桌案前,抓起一张白纸,“为什么非要落在地上?地那么硬,人又不是石头!咱们不能落在水里吗?”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或者找几个,不,几十个羊皮囊,吹满了气,绑在那木鸢的肚子底下!或者干脆,用鞣制好的牛皮,做一个巨大的筏子,也吹满了气!这样不就能减震了吗,这总比摔成肉泥强吧!”
这个思路,太过天马行空,以至于张苍和相里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在木头鸟底下绑个皮筏子?这……这是什么道理?
可李斯那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却第一次,真正地闪过了一丝亮光。他是个极度务实的人,他不在乎原理,他只在乎结果。落在水里,确实比摔在地上强。这个法子,虽然匪夷所思,但听上去,竟然……可行。
“操控难,对不对?”苏齐见他们有所松动,再接再厉,“巨子,你告诉我,鱼在水里,靠什么转向?”
相里子下意识地回答:“靠尾鳍。”
“鸟在天上,靠什么?”
“靠……靠翅膀和尾羽的变化。”
“那不就结了!”苏齐一拍大腿,“咱们的木鸢,为什么不能有个会动的尾巴?为什么不能在翅膀的末梢,装上几片可以由人来扳动的木板?风吹过来,我只要稍微动一下‘尾巴’,风从这边吹走,木鸢不就往那边偏了吗?这不就能操控了吗?”
他抓起毛笔,蘸饱了墨,在纸上飞快地画了几个极其粗糙,但意图明确的草图。一个带着方向舵的尾翼,几片安装在机翼后缘的副翼。
“以木板……模拟尾羽?”相里子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动其尾,而转其身……这……这……”
“可行……理论上,完全可行!只要材料足够坚韧,连接的机关足够精巧,一定能行!苏先生,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第245章 从不缺为了一步登天而赌上性命的人
苏齐转过身,郑重地看着相里子,语气变得无比诚恳:“巨子,您想,墨子他老人家,当年为何叹息?为何封存图纸?他不是觉得飞天是错的,他是痛心,痛心自己的弟子,因为技术不成熟而白白牺牲!他封存的,不是飞天的梦想,而是因为那份不忍之心啊!”
“如今,我们有了解决之法,有了能让弟子安然归来的法子!我们不是在违背祖师爷的遗训,我们是在完成他老人家的未竟之功!我们要让这只沉睡了两百年的巨鸢,重新翱翔于天际,不是为了炫技,不是为了求仙,而是要告诉天下人,我墨家的格物之道,当世最强,上能飞天!”
相里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不是害怕,是激动。苏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尘封已久的大门。墨家,从来就不是因循守旧的。墨家的祖师爷,本身就是那个时代最大的“离经叛道”者。所谓的“不祥之物”,所谓的“祖师禁令”,真的是因为那东西危险吗?还是因为,后代的墨家弟子,失去了像祖师那般,面对失败,依旧敢于一次次尝试的血性与勇气?
是啊,祖师爷是不忍。
我们要完成他老人家的未竟之功!
相里子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他眼中的恐惧与挣扎,渐渐被一种朝圣般的光芒所取代。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仿佛卸下了两百年的沉重枷锁,对着苏齐,深深一揖。
“苏先生之言,令相里子,茅塞顿开!祖师未竟之功,若能在我们这一代手中完成,我墨家,死而无憾!”
一直沉默的李斯,此刻终于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像一块冰,却能让所有沸腾的情绪都冷静下来。
“想法很好。”他看着苏齐等人,“但是,时间呢?明日便是朝会。你们有一夜的时间,去造出一个出来,并且还要教会一个人去驾驭这个连你们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
李斯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张苍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他愁眉苦脸地说道:“是啊,一夜……别说造了,光是把图纸从故纸堆里找出来,怕是都要一个时辰。更何况,还要备料,砍伐,削制,组装……”
苏齐的脸也垮了下来,他光顾着兴奋,把最要命的时间问题给忘了。
“材料,人手,场地。”李斯站起身,那枯瘦的身影,在灯火下,却投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环视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以左丞相之名,手书一封,可调动少府、将作监所有库存的上等桐木、韧革、丝麻。你们需要什么,他们就得给什么,谁敢延误,以贻误军机论处。”
“我再给你们一道手令,你们可以去城外墨家大营,召集所有当值的墨家弟子。一百人不够,就召集三百人!今夜,咸阳城为你们不设宵禁!”
“至于场地……就在水力工坊吧,哪里你们也熟悉。”
李斯的安排,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将所有的外部障碍,全部用他手中的权力,给碾得粉碎。
张苍和苏齐都听傻了。他们没想到,李斯竟然会如此旗帜鲜明地,来支持这个疯狂的计划。
苏齐忍不住问道:“李相……您……您就不怕,万一失败了……”
李斯直接打断苏齐的话说道:“明日清晨,太阳升起之前,老夫要看到这只会飞的木鸢造好,人手,材料,场地,这些问题我都给你们解决。斯,只有一个问题。”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缓缓扫过苏齐、张苍和相里子。
“谁来驾驭它?”
这个问题,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书房,瞬间又冷却了下来。
是啊,理论终究是理论。第一次试飞,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这依旧是一场豪赌,赌注是飞行者的性命。
“我墨家弟子,义不容辞!”相里子慨然道。
“丞相大人,苏先生,张府长,”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三人,深深一揖,“长公子为我天下匠人奔走,甚至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我墨家,承公子大恩,方有今日。如今公子有难,我墨家,岂能坐视不理?”
“刚刚苏先生的话却如醍醐灌顶,解开了老朽心中许多死结。如今,若再造此物,老朽……有七成把握!”
“七成?”张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还有三成呢?”
相里子沉默了片刻,坦然道:“三成,听天由命。”
苏齐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老头说的七成,恐怕还是往高了说的。在没有任何现代计算工具和材料学支撑的情况下,造一架能载人的滑翔机,成功率能有一成,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这哪里是七成把握,这分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不行!”苏齐断然拒绝,“这太危险了!我们不能拿您的命去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七成,已经可以赌了!”李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苏先生,你还是太仁慈了。大秦,从不缺为了一步登天而赌上性命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门外阴影中的随从,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被带了进来。那人身材不高,但四肢修长,骨节分明,眼神桀骜而锐利。
“他叫‘胜’,”李斯的声音毫无波澜,“曾是军中斥候,擅攀援,懂风向,身手敏捷,后因失手杀了一名欺辱他妹妹的军官,被判死罪,秋后问斩。”
李斯走到影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机会。明日,驾驭一物,飞越咸阳宫前的广场,落入水池。成功,你不仅无罪,还会被封爵,赏黄金百镒,你的家人,一步登天。”
胜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光。
“若是我死了呢?”他沙哑地问。
李斯面无表情道:“你若死了,你的家人,同样得到这笔赏赐。你的名字,会作为第一个驾驭神物飞天之人,载入史册。你将作为英雄,而非罪囚,被天下人铭记。”
“我干。”胜没有丝毫犹豫,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单膝跪地,“谢丞相,赐我新生,或……荣死。”
第246章 风起骊山
时间回到现在,
李斯他一出列先是对着御座之上的嬴政深深一揖,而后转向茅焦,微微颔首,竟是先表示了赞同。
“茅御史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国之大策,确不能凭空揣度,更不能建于浮沙之上。”
此言一出,赵高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觉得是之前自己说的那番话起到了作用,
“然,”李斯话锋陡然一转,,“陛下可知,臣,昨夜未眠?”
嬴政看着他,饶有兴致:“哦?左相为国事烦忧,朕知之甚深。却不知,是何事,竟至彻夜不眠?”
“臣昨夜听闻长公子之议,亦曾有与茅御史相同之疑虑。臣以为,若无实物为证,仅凭一言便欲开新法,动国策,实乃儿戏。”
他这番话,几乎是完全站在了茅焦一边,甚至比茅焦说得更重。冯去疾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暗道这李斯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为解心中之惑,臣连夜往长公子所设之文华府,与府中格物之士,彻夜长谈!”
李斯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
“臣在文华府,亲眼得见,亲耳所闻,方知我等皆是坐井观天之蛙!方知长公子所言,并非虚无缥缈之想象,而是我大秦,即将触及之盛景!”
“茅御史所要的‘实物’,文华府,有!而且,此物之奇,远超我等想象!此物,非是地上之舟车,也非是手中之兵戈!”李斯深吸一口气,“而是……仿效鸿雁,御风而行,使人翱翔于九天之上!”
“什么?!”
“人……人能飞天?!”
“李相莫不是疯了?此等荒谬之言,也敢在麒麟殿上胡言乱语!”
“简直是天方夜谭!滑天下之大稽!”
武将们瞪大了眼睛,他们可以想象更锋利的剑,更坚固的甲,甚至可以想象出在地上跑得更快的战车,但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人,如何能像鸟一样,在天上飞!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触及了神话与传说的领域。
“肃静!”
内侍尖利的声音,都未能压下这殿上的喧哗。
文臣们更是纷纷摇头,认为李斯是急于为扶苏站队,以至于口不择言,说出了这等怪力乱神之语。
赵高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他甚至觉得李斯是老糊涂了。
“李斯!”嬴政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威严,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李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燃烧起了名为“渴望”的火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欺君之罪,当如何?”
长生、不朽、成仙……这是嬴政一生最大的执念。而“飞天”,无疑是距离这个梦想最近的一步。
李斯跪伏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声音却无比坚定:“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无此物,若臣所言有半句虚假,臣,万死不辞!”
满朝皆惊!李斯这是疯了!
蒙毅的脸色更是精彩,他看看李斯,又看看扶苏,嘴巴微张,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到底我是铁杆,还是你李斯是铁杆啊?为了给扶苏站台,至于下这么大的注吗?!
扶苏自己都愣住了,他错愕地看着李斯,完全没想到,这位左丞相,竟会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他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他想不到李斯竟然会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来赌这一局!所以他到底和苏齐他们,捣鼓出了什么东西?
赵高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难看。他心中警铃大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嬴政对“神仙方术”的痴迷。李斯这一招,看似疯狂,实则是投其所好,正中嬴政下怀!他若是反对此事,便是拂逆了陛下的心意;他若是不反对,眼睁睁看着扶苏和李斯做成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他和胡亥,还有何希望?
“陛下!”赵高当机立断,抢先出列,脸上带着无比“忠诚”的焦急,“陛下,万万不可!此等妖物,闻所未闻!恐为不祥之兆!自古以来,唯有仙神妖魔,方能飞天。凡人强行效仿,必遭天谴!李相恐是为奸人所蒙蔽,陛下圣明,切莫轻信啊!”
“哦?”嬴政的目光转向他,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冰冷,“你的意思是,朕,也会被蒙蔽?”
赵高浑身一颤,如坠冰窟,连忙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担心此物凶险,万一……万一冲撞了圣驾,奴婢万死莫赎啊!”
“够了。”嬴政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朕还没老眼昏花到那个地步。”
嬴政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既如此,朕,便要亲眼一见。你说的‘神物’,在何处?”
“回陛下。”李斯躬身道,“此物,昨夜由文华府与墨家巧匠,耗尽心血,连夜制成。如今,便在城外骊山之巅,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乘风而来,飞越这殿前广场,以证其奇!”
“飞越咸阳宫?好大的口气。朕,准了。”
嬴政走下御阶,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传朕旨意,所有在朝官员,移步麒麟殿前广场,随朕一同,亲眼见证。朕倒要看看,是我大秦的巧匠真有通天之能,还是我大秦的丞相,学会了方术戏法!”
一名骑士在此时如离弦之箭,冲出宫门,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城外,骊山之巅。
风声呼啸,吹得人衣袂狂舞,几乎站不稳脚跟,夜色尚未完全褪尽,此处已是人声鼎沸。
一座巨大而怪异的“木鸢”静静地停在悬崖边,它翼展三丈有余,骨架以质地上乘的桐木削制,蒙着鞣制过的坚韧牛皮和细密的丝麻,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再检查一遍!确保拉索顺畅!”张苍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
苏齐则离他们远远的,一个人蹲在悬崖边,嘴里叼着根茅草,紧张地朝山下咸阳城的方向望去。他心里正进行着天人交战。
“上帝、佛祖、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各位大佬,千万保佑啊。这可是纯手工打造,无任何质检,连风洞测试都没做过的三无产品。这要是掉下去了……”他嘴里小声地念叨着,两只手紧张地搓来搓去,“早知道就该多捆几个羊皮囊,搞个降落伞出来就稳了。不行,降落伞的材料和工艺要求太高,来不及……哎,只能祈祷伯努利原理今天上班够给力了。”
第247章 九天之上
张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道:“你又在念叨什么听不懂的咒语?与其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过来再检查一遍。”
“检查?算了,我还是看看胜吧”苏齐苦着脸站起来,
相里子则要镇定许多,这位墨家巨子他正蹲在“胜”的面前,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草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要点。“记住,风从左边来,你就向右轻拉这根木杆,尾舵会偏转,鸢身便会向右。力道一定要轻,不可过猛,此物在天上,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入水之时,一定要尽力将机头拉起,让机腹先接触水面,如此,或有一线生机!若一头扎进去……”相里子没有再说下去。
胜很少说话,只是在相里子讲完一个要点后,才会用沙哑的声音重复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他不懂什么叫升力,什么叫阻力,他只知道,能活着,谁愿意死呢。
苏齐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个水囊。“喝口水,别紧张。你就想象自己是一只鸟,不是人。”他用自己贫乏的心理学知识,试图给对方做最后的心理建设,“起飞的时候,什么都别想,就盯着正前方那棵最高的松树,把它当成你的目标。飞起来之后,你会看到咸阳宫,那很好认,最大的那片屋顶就是。飞过它,然后你就能看到一条亮晶晶的带子,那就是渭水。往那条带子上飞,不要犹豫。”
胜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看着苏齐,突然问:“先生,人真的能飞吗?”
苏齐一愣,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能。今天,你就能。”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禁卫骑着快马,疯了一般冲上山巅。
“陛下口谕!”那禁卫翻身下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陛下与满朝文武,已在麒麟殿广场等候!命尔等,即刻起飞!”
相里子走了过来,将胜拉到木鸢旁,开始做最后的叮嘱。
“听着,这两根脚蹬,连接着翼梢的副翼。你想往左侧倾,就踩左脚蹬,反之亦然。记住,转向时,拉杆和脚蹬要配合,就像鸟儿转动脖子和翅膀一样。”
“最重要的是,感受风!不要跟风对着干,要顺着它,驾驭它!它强,你就顺着它爬升;它弱,你就俯冲借力。”
相里子讲得无比细致,胜听得无比认真,他甚至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遍遍地模拟着操作。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巨子。”
“好。”相里子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绳索,然后退后一步,对着胜,深深一揖。
“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墨家百年之愿,皆系于君之一跃。让天下人看看,我墨家之术,可令凡人,比肩神明!此去,珍重!”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观察的墨家弟子,突然发出一声呐喊。
“风来了!西南风,正是时候!”
相里子转过身,对着所有墨家弟子,发出一声怒吼。
“起——风——!”
早已等候在木鸢两侧的数十名墨家弟子,齐齐发出一声怒吼,他们用肩膀,用后背,抵住了木鸢的骨架,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一!”
“二!”
“三!”
胜回头,对着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竟有几分灿烂。
“起!——”
随着相里子最后一声竭尽全力的嘶吼,数十名墨家弟子,推着这只巨大木鸢,越过悬崖的边缘,带着胜,一头扎进了万丈深渊!
............
咸阳宫,麒麟殿前,巨大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大秦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奇特的场景。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侧。最前方,是宗室公卿,再往后,是九卿将相。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东南方骊山的方向,脖子都快酸了。
风很大,吹得官袍下摆烈烈翻飞,也吹得人心惶惶。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动静?”
“该不会是……失败了吧?”
“我就说,人力岂能飞天?简直是荒谬!”
“李相这次,怕是玩脱了。可惜了一代名相,竟要以如此滑稽的方式收场。”
“噤声!陛下还看着呢!”
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在人群中扩散,赵高站在阴影里,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已经快要压抑不住。
李斯依旧如一尊雕像般,站在百官之前,一动不动。但那微微颤抖的袖口,却显示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难道……失败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蒙毅站在扶苏身边,低声道:“殿下,李相此举,太过冒险。万一……”
扶苏摇了摇头,手心里也全是汗,但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们。”
“看!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侍卫,突然指着东方的天空,发出一声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片蔚蓝的天空。
一个黑点,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黑点,出现在了骊山之巅的轮廓线上。
是鸟吗?不像,太大了。
是云吗?更不像,它在动,在朝着咸阳宫的方向,飞快地移动!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人们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鸢鸟般的造物,平直的双翼,长长的尾翼,而在那巨鸢的腹下,分明有一个人的影子!
“天呐!”
“那是什么?!”
“真的……真的飞起来了!”
广场上,瞬间从死寂,变成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继而,化作了海啸般的惊呼与咆哮。
所有人都忘记了仪态,忘记了身份。将军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文臣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指着天空,状若痴呆。冯去疾手中的笏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茅焦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激动得通红,胡须在风中不停地颤抖。
扶苏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一股巨大的喜悦与自豪,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忍不住放声长啸。他看向身旁的蒙毅,发现这位沉稳的上卿,此刻也是一脸的失神。
第248章 朕就是天命!
嬴政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不是神迹。
这是人力!这是他大秦的工匠,用自己的双手,造出来的“神迹”!
这比虚无缥缈的仙人传说,更让他感到血脉贲张!神迹是上天的赐予,而这个,是他可以掌控的!
黑色的巨鸢飞临咸阳宫上空,巨大的阴影从广场上空掠过,投射在文武百官仰起的脸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种来自头顶的压迫感,让人生不出半点不敬之心。
就在这时,巨鸢的翅膀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倾斜,整个机身划出一道平稳而优雅的弧线,开始在广场上空盘旋。
“它转弯了!”
“天啊!此物竟能由人驾驭!”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如果说直线飞行还可能是某种巧合,那这自主的盘旋,则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人,确实已经掌握了御风而行的术法!
赵高的脸色,瞬间由讥讽转为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藏进人群的阴影里,仿佛那天空中的巨物是专门来寻找他的。他刚刚还在痛斥此物为“妖物”,此刻,这“妖物”却在陛下面前,展现出了神迹般的姿态。
李斯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下来。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御座的方向,一言不发,可那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锋利。
扶苏的手心全是汗,他看向李斯,心中百感交集。这位左相,用自己的身家性命,为他铺就了这登天之路。
而那些武将,震撼过后,眼中冒出的,是狼一样的绿光。王虎死死盯着天空,嘴唇翕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若有此物,侦查敌情,传递军令,甚至……从天而降,突袭敌营。战争的形态,将被彻底改写。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能听见风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一个细微的声音,顺着风,从高空飘落下来。
“好像有什么声音。”
“是那上面的人在喊什么?”
巨鸢离地面更近了一些,那声音也变得清晰了。
那是一个人的吼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穿透风声,响彻在咸阳宫的上空。
“天——命——归——秦!!”
不等众人从这四个字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第二声怒吼,接踵而至。
“威——加——四——海!!”
嬴政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仰着头,望着那道在天空中翱翔的身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李斯第一个跪了下来,声嘶力竭。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黑压压的人群,从武将到文臣,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洪流,直冲云霄。
“天命归秦!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扶苏跪在人群中,偷偷瞥了一眼身旁不远处的李斯,这位左丞相跪得一丝不苟,表情肃穆,仿佛刚才那第一个打破沉寂,引领群臣跪拜的人不是他一样。
李斯这一跪,一喊,不仅将这“飞天”的祥瑞,牢牢地与陛下捆绑在了一起,更是在无形中,将自己的功劳,也深深地烙印在了陛下的心里。
这一局,李斯赌赢了,而且赢得盆满钵满。
巨鸢朝着咸阳城外的渭水方向,缓缓飞去,最终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可它带来的震撼,却久久未能平息。
“平身。”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斯。”
“臣在。”李斯出列,躬身而立。
“你做得很好。”嬴政的夸赞,简单,直接,却比任何赏赐都更有分量,“驾驭此物之人,是何人?他方才所言,甚合朕心。”
李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回陛下,此人,乃军中一死囚,名‘胜’。臣许其以功赎罪,方敢行此搏命之事。至于他方才所言,乃是其感念陛下天恩,于九天之上,亲见天命昭昭,故有此肺腑之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于“天命感召”,而非人力谋划。赵高站在人群中,看着李斯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心中暗骂老狐狸,他可不信那话是死囚自己想出来的。
“死囚?”嬴政的眉头微微一挑,随即舒展开来,反而更加满意了。
一个死囚,都能为他驾驭神物,吼出“天命归秦”,这不正说明他嬴政,是天命所归,连死囚都为之感化吗?
“赏!”嬴政一挥手,语气中满是豪迈,“此人,无论生死,皆赏!黄金百镒,赐爵右更!其家人,由少府好生抚恤,迁居咸阳!”
“陛下圣明!”
“此物……此神物,最终落于何处?那名叫胜的壮士,可能寻回?”嬴政追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回陛下,臣已与文华府诸位格物之士推算过,依照今日风向,此物最终当落于渭水之中。”
“渭水?”嬴政看向殿外那条如玉带般环绕着咸阳的河流,“传朕旨意!命郎中令,调集三千禁军,立刻沿渭水搜寻!征发沿岸所有舟船,要将这位壮士,给朕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喏!”郎中令不敢怠慢,领命匆匆而去。
一时间,整个咸阳城都为之震动。无数快马从宫门奔出,一队队甲胄鲜明的禁军,如黑色的潮水,涌向渭水河畔。咸阳的百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纷纷探头探脑,议论纷纷,很快,“有人驾驭神鸟飞天,为陛下祝祷”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咸阳的大街小巷。
天空中,风声如鬼哭狼嚎。
胜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高空的寒流像是无数根钢针,刺透了他单薄的衣衫,扎进骨头缝里,喊出那两句口号时的热血沸腾,早已被这无情的寒风吹得烟消云散。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他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壮士,他只是想抓住一个活命的机会,他抓住了。
第249章 英雄之坠
但胜感觉还是要死了,区别是一个死在秋后的刑场上。
另一个是在高空摔死,毕竟他被挂在几千尺的高空,上下不得,生死全凭一阵风,和身下这只嘎吱作响的木头鸟。
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操纵杆,那根打磨光滑的木杆,已经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又湿又滑。
去他娘的驾驭风!
胜在心里骂了一句,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中的一片烂树叶,被吹得七荤八素,随时都可能散架。
咸阳宫那片金色的屋顶已经变得越来越远,他甚至能看到下方官道上,那些像蚂蚁一样奔跑的禁军骑兵。他们是来找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是白茫茫的渭水,宽阔的河面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就是那里!
他开始尝试着控制滑翔机降低高度。他轻轻踩下左脚的踏板,同时将操纵杆向左微微推动。身下的巨*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机身猛地一沉,朝着左下方倾斜过去。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差点吐出来。
他连忙回正操纵杆,稳住机身。
不行,太猛了。
风声越来越大,河面也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到河上那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渔船。那些渔夫大概以为是天上的什么妖怪掉下来了。
近了,更近了!
他能看清水面上的波纹,能看到岸边枯黄的芦苇。
紧接着,“砰”的一声,狠狠地拍在了水面上!
巨大的撞击力,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胜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滑翔机的木质骨架在巨大的冲击下,发出了最后的哀鸣,瞬间四分五裂。
胜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脑袋狠狠地撞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上。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姓苏的……骗我……这他娘的……比砍头疼多了……”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噬。
……
渭水之上,浊浪翻滚。
“快!快!就在那里!”
相里子发了疯似的,指着河中央那片翻涌的水花,声音嘶哑地吼道。他身后的几十名墨家弟子,连外袍都来不及脱,便“噗通”“噗通”地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奋力朝着坠落的中心游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河对岸,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
郎中令麾下的都尉,双眼赤红,在渭水岸边来回驰骋,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调度,三千禁军如黑色的铁流,已将这十里河岸围得水泄不通!
河面上,数十艘被紧急征用来的渔船、货船,如同篦子一般,来回穿梭。墨家的弟子们,也很快被禁军的船只接了上去,船上的士兵们,手持长长的竹篙,不停地在水中探寻。
“都尉!找到了!在那边!”
一艘渔船上的士兵,指着下游不远处,兴奋地大喊,所有的船只,立刻朝着那个方向围了过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片巨大的、破破烂烂的木头架子和牛皮,正随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在那堆残骸之中,似乎还缠着一个人影。
“快!靠过去!”
几艘船立刻划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残骸。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将那些断裂的木头和撕破的牛皮挪开,终于看到了那个生死不知的“飞天壮士”。
他被几根坚韧的牛皮绳索缠着,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脑袋歪在一边,额头上一个巨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脸色青紫,已然是没了呼吸。
一个士兵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顿时脸色一白,回头喊道:“都尉,人……人好像已经没气了!”
一直等待的相里子和张苍等人,听到这话,也是如遭雷击。
相里子、整个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幸而被身边的弟子死死扶住,这位墨家巨子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望着那具漂浮的“尸体”,两百年来的夙愿,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终究……终究还是……害了人性命啊……”
张苍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望着那具漂浮的“尸体”,长叹一声,完了,这下不好交代了。
那都尉闻言,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一名随军的医者挤了过来,他也是个胆大的,直接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游到胜的身边,将他翻了过来。
他先是清理掉胜口鼻中的污物,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胜的嘴,用力地吹了进去。吹了几口,又用双手,使劲按压他的胸膛。
周围的士兵都看傻了,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救人的法子?
“咳……咳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回天乏术之时,一直没有动静的胜,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喷出几大口浑浊的河水。
“活了!活了!”
“神了!这都能救回来!”
船上一片欢呼,那医者也是累得够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都尉说道:“人没死,就是呛了水,撞晕过去了。赶紧捞上来,用毛毯裹住,生火取暖!快!”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将昏迷不醒的胜抬上船,用最快的速度送回岸上。
相里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泪痕未干,嘴巴大张着,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火山般从他胸腔中爆发!
“活了!哈哈哈哈!他活了!!”
老巨子状若疯癫,又哭又笑,拍着大腿,引得周围的弟子也跟着热泪盈眶。
祖师爷,您看到了吗?
墨家的弟子,能飞天,也能……活着回来。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禁军,立刻用厚厚的毛毡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抬上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在数十名精锐骑兵的护卫下,朝着咸阳宫的方向,绝尘而去。
那名带队的都尉,看着远去的马车,长长地松了口气。
人,找到了。
还是活的。
他的差事,算是办妥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撕碎的残骸,又看了看依旧蔚蓝如洗的天空,心中同时涌起敬畏与无尽的向往。
这天上,到底是什么滋味?
第250章 事毕
广场上,气氛诡异。
方才还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朝堂,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文臣武将们像是被人集体施了定身术,一个个仰着头,维持着望天的姿势,嘴巴半张,眼神发直,仿佛魂魄还跟着那只巨大的木鸢,飘在咸阳宫的上空。
一声轻咳,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右相冯去疾最先回过神来,他老脸一红,连忙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笏板,结果腰弯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还跪在地上。他只得尴尬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捡起笏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动作间,竟有几分狼狈。
他这一动,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哎哟,我的老腰……”
“腿麻了,腿麻了……”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如梦初醒,一个个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捶腿的捶腿,揉腰的揉腰,
“都回殿内。”嬴政淡淡地开口,
众人连忙整理衣冠,收敛起脸上的惊容,鱼贯而入,重新在殿内站定。只是这一次,队列中的气氛,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武将们不再怒目圆瞪,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杂着贪婪、兴奋与狂热的光芒。
“那东西……若能载上几名神射手,于万军之上,取敌将首级,岂非如探囊取物?”
“何止!若以此物侦查敌情,匈奴人的动向,我等岂不是了如指掌?他们还如何与我大秦的铁骑周旋?”
“日行千里,怕是不虚。若以此传递军令,朝发夕至,我军之策应,将快如鬼魅!”
先前还叫嚣着“匠人与我等争功”的王虎,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正激动地拉着司马昂的袖子,唾沫横飞地比划着,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在殿上是如何的悲愤。
文臣们则面色复杂,尤其是御史大夫茅焦,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看看李斯,又看看扶苏,默默地退回了队列,眼神里,再无半分质疑。
“扶苏!”
嬴政目光落在了扶苏身上。
“儿臣在。”扶苏出列,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这‘工赏令’,由你而起。这‘飞天之鸢’,亦是在你的文华府督造之下而成。此事,便交由你来主理。”
“朕允你,在少府之下,另设一司,便叫‘格物院’。凡天下能工巧匠,奇思妙想,皆归此院统辖。其人事、财帛、考评之权,朕,都交给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李斯与蒙毅:“李斯、蒙毅。”
“臣在。”二人同时出列。
“朕命你二人,协同长公子,三日之内,将这‘工赏令’的详细律法条文,给朕拟出来。记住,要赏得其所,罚得其当!既要让天下巧匠心有所向,也要杜绝投机取巧、滥竽充数之徒。你二人务必使其与秦律相合,严谨周密,不可有半分疏漏。”
“臣等,遵旨!”李斯与蒙毅躬身领命。
李斯知道,自己这一夜的豪赌,赢了。他不仅巩固了与未来储君的关系,更是在嬴政心中,重新树立了“能臣、干臣”的形象,陛下这是要让他和蒙毅,一左一右,为扶苏保驾护航,既是支持,也是一种平衡。
而扶苏则看向李斯,眼神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匆匆从殿外跑进,神色激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陛下!找到了!找到了!那名壮士,找到了!”
“哦?”嬴政的身体猛地前倾,“人呢?是生是死?”
“回陛下!人还活着!”内侍激动地说道,“那神物坠入渭水时,壮士被甩出,撞晕了过去。幸得随军医者当场施救,已无性命之忧!此刻,正由禁军护送,往太医署而来!”
“好!好!好!”嬴政连说三个好字,在大殿中来回踱步,一股难言的喜悦,让他龙心大悦,“赏!那名叫胜的壮士,依先前所言,赐爵右更,黄金百镒,家人迁居咸阳!那名医者,救人有功,同样赏黄金五十镒,入太医署听用!”
“赐左丞相李斯,黄金千镒,丝绸百匹,以彰其为国举才之功!”
“臣,谢陛下隆恩。”李斯跪谢,神色平静,仿佛那千镒黄金,不过是些黄土罢了。他真正想要的,就是嬴政方才那句“协同长公子”,是那份重新被拉满的信任。
“赐长公子扶苏,霄练剑一柄,东海明珠一盒。望你日后,既有挥剑决断之勇,亦有明珠在怀之仁。”
扶苏接过赏赐,心中一凛。霄练剑,曾是嬴政青年时的佩剑,削铁如泥。这柄剑的意义,远超其本身。
“赐墨家巨子相里子,黄金五百镒,田百顷!准其在咸阳城内,自选宅邸一处,由少府出资建造!”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殿外,声音再次拔高:“还有那些造出此等神物的墨家巧匠!赏黄金千镒,上等丝麻千匹!命少府,即刻从府库中拨付钱粮,全力支持格物院!朕要让他们知道,为大秦立功者,无论文武,无论工农,朕,从不吝啬!”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颂赞声,再次响彻麒麟殿。
咸阳城西,一处被禁军严密看管的医馆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胜”躺在榻上,依旧昏迷不醒,那名救了他的医者正在为他施针。而房间里,另外三个人,却比谁都紧张。
相里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花白的胡子都快被他自己给揪下来了。
“怎么还不醒?他可千万不能有事啊!祖宗保佑,我墨家飞天的第一手内容,全在他脑子里啊!”
张苍坐在一旁,虽然也急,但总算还保持着几分理智,他没好气地劝道:“您就消停会儿吧,这地板都快被您踩出个坑了。人活着就是天大的功劳,陛下那边已经有了交代,这比什么都强。至于那些细枝末节,等他醒了再问也不迟。”
“什么叫细枝末节!”相里子一听就炸了毛,吹胡子瞪眼,“没有这些,下一次怎么改进?难道还靠蒙吗?万一他……呸呸呸,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东西,就全都跟着他埋进土里了!到时候还要用人命去试!”
第251章 南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在床上的胜,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眼皮,似乎在微微颤动。
屋内的三个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水……水……”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从胜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醒了!他醒了!”相里子一个箭步冲到床边,
苏齐眼疾手快,端过一碗温水,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喂到胜的嘴边。几勺水下肚,胜干裂的嘴唇总算有了些血色,他缓缓睁开双眼,迷茫地看着围在床前的几张脸,过了好半天,才认出苏齐和相里-子。
“我……没死?”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死什么死,活得好好的!”苏齐笑道,“阎王爷看了你的履历,觉得你这属于工伤,不归他管,又把你给踹回来了。”
“工伤……”胜显然听不懂这个词,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特别是胸口,像是被一头牛给狠狠地撞过。“那个姓……苏先生,你不是说,掉水里……不疼吗?”他龇牙咧嘴地看着苏齐,眼神里充满了控诉,“我感觉,骨头都断了好几根。”
苏齐尴尬地挠了挠头:“意外,意外。第一次嘛,没什么经验,下次一定改进,保证给你一个五星好评的落地体验。”
“还想有下次?”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胜壮士!”相里子再也忍不住了,他凑上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如同一个看到了绝世珍宝的孩童,“快,跟老夫说说,在天上的感觉!那尾舵拉杆的手感如何?沉不沉?”
老巨子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刚刚醒来的胜头昏脑涨。
张苍连忙把激动的相里子往后拉了拉:“您让他喘口气行不行!人刚从鬼门关回来。”
苏齐也哭笑不得,他按住胜的肩膀,让他靠在枕头上:“别理他,你先歇着,不着急。”
“不,我……我说。”胜喘了几口气,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起来。他想起了在天上的感觉,想起了俯瞰咸阳宫的壮阔,想起了那两句呐喊。
“在天上……风很大,很冷。”他回忆着,声音依旧沙哑,“那木头鸟,比想象中听话,只要你摸清了它的脾气。它怕横风,一遇到,整个身子都抖得厉害,像要散架。但它喜欢顺风,只要顺着风,它就跑得飞快,比最快的马还快。转弯的时候,尾巴……就是你们说的尾舵,要和脚下的踏板一起用,不然,它就会打转。”
胜不识字,更不懂什么空气动力学,但他用一个斥候最敏锐的感受,描述着飞行的每一个细节。
相里子听得如痴如醉,手里的笔在纸上“刷刷”地记录着,时而点头,时而紧锁眉头。“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为何模拟的时候,总是会侧滑!原来是拉杆和脚蹬的力道没有协同!还有,机翼的蒙皮,在高速下会产生抖动,这说明骨架的强度还不够,需要加固……”
张苍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走到胜的床边,郑重地说道:“胜,你好好养伤。刚刚你昏迷的时候听他们说,陛下已经下旨,你已不再是死囚。你活着回来,如今的爵位,是右更,食邑百户。咸阳城内,赏你府邸一座,黄金百镒,你的家人,也已接到府中,从今往后,你便是大秦的功臣,是飞天第一人!”
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右更?府邸?黄金百镒?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是一道天雷,劈在他的脑海里。他本是一个必死之人,他答应这次试飞,不过是想用一场荣耀的死亡,换取家人的温饱。他从未想过,自己真的能活下来,更没想过,能一步登天。
一股巨大的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坚强。这个在坠落时都没有流一滴泪的硬汉,此刻,眼眶却红了,滚烫的泪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苏齐一把按住。
“行了,别动了。”苏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眼神却很真诚,“你应得的。”
........
大殿中的朝会还在继续,
嬴政对着阶下群臣,朗声道,‘工赏令’,是为了让我大秦的兵,更利!甲,更坚!是为了让你们,获得更大的功业!”
“现在,神物已现,国策已定。庆贺也庆贺完了,该轮到,我大秦的武功,登场了。”
嬴政的声音,如同在烧红的铁块上浇了一勺冷水,让麒麟殿内刚刚还热烈欢腾的气氛,瞬间冷却,转为一种肃杀的凝重。
武将们的头垂得更低了,但那握着剑柄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白。他们的血液,在沉寂了片刻之后,开始重新沸腾。
几名内侍抬着数卷巨大的舆图和一箱竹简,快步走入殿中。舆图在地上缓缓展开,露出南方那片土地。
“这是南征大军,自去年秋后,发回的全部战报。”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诸位,都传阅一下吧。”
竹简被分发下去,殿内只剩下竹片碰撞和众人翻阅时发出的“沙沙”声。
李斯第一个看完,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蒙毅紧随其后,脸色也变得凝重。扶苏看着竹简上的文字,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战报的前半部分,是大秦军队摧枯拉朽般的胜利。主帅任嚣、副帅赵佗,皆是百战名将,他们率领五十万大军,兵分五路,一路势如破竹,攻城掠地,很快便拿下了数个百越部族的都邑。
但从进入岭南腹地开始,战报的字里行间,便开始弥漫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
“林深如海,瘴气如毒。将士水土不服,染疫者十之三四,日夜哀嚎,非战而亡者,竟达三万余众……”
“地势险恶,山路崎岖,我大秦引以为傲之铁骑,竟无用武之地。战车深陷泥沼,寸步难行。敌军越人,往来如风,藏于密林,时时偷袭我军粮道,令人防不胜防。”
“敌有象兵!巨象披甲,其高如楼,冲锋之时,地动山摇。我军之戈矛,竟不能破其厚皮,弓弩射之,如隔靴搔痒。军阵一旦被其冲垮,便任人宰割。一役之下,我军锐士,死伤过百,竟未能斩杀一头巨象……”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第252章 早有预谋
王虎看完,气得满脸涨红,猛地将竹简拍在地上:“岂有此理!区区蛮夷,仗着些畜生,竟敢如此猖狂!陛下,末将请战!愿领三万锐士,南下屠象!”
“屠象?你拿什么屠?”嬴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你手下儿郎的命去填吗?任嚣将军麾下的,难道就不是我大秦的锐士?”
王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梗着脖子,呼呼地喘着粗气。
“父皇,”扶苏出列,躬身道,“战报所言,瘴气之祸,甚于兵戈。儿臣以为,若不能解此毒瘴之害,纵使再派百万大军,亦不过是徒增伤亡。当务之急,应先寻良医,制解毒之方。”
“此言有理。”嬴政点了点头,算是对扶苏的肯定,“朕已命太医令,专研此症。但解毒之方,非一日之功。南方的战事,却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看向众人,沉声道:“任嚣与赵佗上书,请朝廷增兵。他们麾下那五十万大军,已在南方鏖战两年,兵锋已疲,士气已衰。朕意,自关中、河内等地,再抽调二十万精壮,并拣选十万的老卒,一同南下,替换回部分疲敝之师,以为补充。”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议论。
“陛下,北方面对匈奴,东面弹压六国旧地,皆需重兵。若再抽调三十万大军南下,国中兵力,恐显空虚啊。”御史大夫茅焦忧心忡忡地说道。
“无妨。”嬴政一挥手,胸有成竹,“北方,有蒙恬的长城与三十万大军,匈奴不敢轻动。东方,这些宵小更不敢乱动!”
“着廷尉,总领征发事宜。于关中、河内、三川、上党四郡,征发青壮二十万,另于军中拣选有功、有经验之老卒十万,合三十万大军。一个月内,大军必须在蓝田大营集结完毕,听候调遣!”
“治粟内史苍柏何在?”
一名官员出列,神情肃穆。
“臣在。”
廷尉官吏出列,叩首领命。
“南征大军,人吃马嚼,耗费巨大。朕给你一道旨意,开巴蜀、关中、河洛三地粮仓,再征发天下商贾之粮,务必保证前线粮草充足。若因粮草不济,耽误我大军行进,朕唯你是问!”
苍柏闻言,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躬身领命:“臣,遵旨!”
一道道旨意,如雷霆般从嬴政口中发出,精准而冷酷,将庞大的战争机器,一个个齿轮重新校准、上油、催动起来。整个大秦,都将围绕着这场南征,疯狂地运转。
就在这时,右相冯去疾的脑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然抬起头,看向御座上那个深不可测的帝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巴蜀平定,陛下将战功赫赫的通武侯王贲,留在了巴郡,总督军政。当时,满朝文武都以为,这是陛下对王贲的信任,也是为了安抚刚刚经历叛乱的巴蜀。
可现在看来,这步棋,何其毒辣!
巴蜀,地处大秦西南,乃天府之国,粮草丰足。从巴郡顺江而下,便可直抵南征前线所在的荆州南郡。此次南征,大军粮草辎重,若从咸阳千里迢迢运去,耗费巨大,风险极高。可若是以巴蜀为后方基地,以水路运粮,则事半功倍!
王贲,通武侯,大秦最顶尖的将领之一。有他坐镇巴蜀,谁敢在后方生事?他不仅能确保粮道畅通,更能随时策应南征主力,甚至在必要时,亲自率领巴蜀之兵,从侧翼给予百越致命一击。
这哪里是安抚巴蜀?这分明是陛下在几个月前,就已经为今日的南征,落下了一枚最重要的棋子!
冯去疾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恐惧。原来,当他们还在为“工赏令”、为“飞天之鸢”争论不休时,陛下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咸阳宫的宫墙,投向了千里之外的南疆密林。
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早有预谋!
冯去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斯,发现李斯也正看着自己,眼神中,同样带着一丝了然与忌惮。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层。两位大秦的丞相,在这一刻,都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威难测。
“至于将领……”嬴政顿了顿,目光扫向武将队列,“章邯在巴郡,已颇有历练,可堪一用。朕命他为裨将,随军南下。”
“此外,中郎将司马昂,郎中霍通,王虎……”嬴政一连点了数名正当壮年的中层将领的名字,“……皆随军出征,听从调遣!”
被点到名字的将领们,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齐齐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遵旨!愿为陛下,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向了高潮。
朝会散去,殿内的肃杀之气却未曾消散,反而化作一股暗流,涌入每个人的血管。被点到将名的王虎、司马昂、霍通等人,脸上还带着建功立业的潮红,三三两两聚在殿外白玉阶上,唾沫横飞地商议着南下之后,谁的兵要打先锋,谁的部曲要负责啃最硬的骨头。
“那劳什子象兵,听着吓人,无非就是一群皮糙肉厚的畜生!待老子领兵到了,先射其眼,再断其腿,看它还如何嚣张!”王虎拍着胸脯,声若洪钟。
司马昂为人要沉稳许多,他摩挲着腰间剑柄,皱眉道:“王将军不可轻敌。战报所言,象兵冲阵,势不可挡,我军戈矛难伤其皮,必有其过人之处。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到了战场上,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王虎对此嗤之以鼻。
他们正说得热闹,一名内侍迈着小碎步悄然而至,对着几人躬身道:“陛下有旨,命几位将军在此稍候,另有安排。”
几位将军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王虎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内侍身后,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正是黑冰台的统领,赢二。
第253章 丹木
她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方才还喧闹的将军们,立刻噤声,连王虎那样的莽夫,也下意识地收敛了声气。赢二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在他们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被她看到的人,都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奉陛下口谕,”赢二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诸位将军,即刻随我前往一处所在。此行,不得多言,不得多问。”
这番话,让几位将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都是军中宿将,自然知道黑冰台意味着什么。这是陛下的眼睛和爪牙,被他们盯上,从来就没什么好事。可眼下正是即将出征的当口,陛下为何要派黑冰台的人来?难道有什么南疆的密报?
王虎张了张嘴,想问个究竟,却被旁边的司马昂用眼神死死按住。司马昂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我等,遵命。”司马昂等,躬身应道。
赢二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数十名身着黑衣,气息森冷的黑冰台校尉,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将几位将军“护卫”在中间,朝着宫外走去。
这阵仗,不像是去什么好地方。几位将军心中惴惴,却又不敢表露分毫。他们被引上一辆辆没有窗户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车轮滚滚,他们不知被带往何处,只能感觉到马车一路颠簸,似乎是朝着咸阳城外,某个偏僻的方向行去。
王虎在车里待得烦闷,忍不住低声骂道:“搞什么名堂!神神秘秘的,老子还要回去点兵呢!”
与他同车的司马昂,此刻却异常安静。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应该是好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车帘掀开,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丹炉府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硫磺的刺鼻、硝石的苦涩,混杂着各种不知名草木矿石在高温下灼烧后的焦香,形成了一种外人难以忍受,但此地匠人却习以为常的独特氛围。
几人下车,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戒备森严的巨大工坊区。高高的围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弩的卫士,墙内,一座座巨大的炉子冒着各色烟气,将天空都染成了灰黄色。这里,便是丹炉府的所在。
这里不像军营,更不像官署。四处走动的,都是些穿着麻布袍子,形容枯槁却眼神狂热的方士。他们看到赢二和这些将领,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又埋头于自己的工作,眼神里带着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狂热。
“这……这是什么怪人?”王虎看着一个方士小心翼翼地用铜勺,将一堆黄色的粉末倒进一个瓦罐里,忍不住嘀咕道。
“将军慎言。”赢二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响起,“陛下说过,在这里,每一位方士,都与诸位一样,是我大秦的功臣。”
王虎脖子一缩,不敢再多嘴。
就在这时,工坊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丹木。他看起来一夜未睡,眼下乌青,头发也有些散乱,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跟身旁的一位老方士说着什么。
“……所以说,火药的量,要严格控制。太多,则爆燃过速。太少,则燃烧不均,成了个大号的爆竹。这个度,要……”
丹木一抬头,看见了这群武将,也是一愣,然后全然不顾自己眼下的乌青和散乱的头发,搓着手迎了上来,那热情劲儿,倒像是个招揽客人的店家。
“哎呀呀,稀客啊!来来来,快里边请!”
他那股过分的热情,让几位久经沙场的将军都有些不自在,王虎更是上下打量着丹木,眼神里满是怀疑。
丹木自顾自地领着众人往工坊深处走,嘴里的话就没停过:“几位将军是有所不知啊,你们是这几个月来,除了这些黑冰台的木头桩子,老夫见到的第一批活人!天知道我有多闷!跟这冰块待久了,老夫说句话都感觉要结霜。你们看她,”他偷偷指了指赢二的背影,压低了声音,“一天到晚跟个影子似的,不说话,不出声,往角落里一站,半天都不带动一下的,再不然就是用那双死鱼眼瞪人。要不是怕被她一剑封喉,早就……”
“丹木先生。”赢二没有回头,但那清冷的声音却仿佛带着冰碴子飘了过来,“慎言。”
丹木脖子一缩,讪讪地笑了笑,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指着前方一片被熏得焦黑的巨大空地,对几位将军说道:“陛下体恤诸位将军南征在即,特命我等,为将军们准备了几件趁手的‘新兵器’。只不过,这兵器,与我大秦以往的戈矛弓弩,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兵器?”王虎一听,来了精神,“什么兵器?拿出来瞧瞧!我倒要看看,这些瓶瓶罐罐,能捣鼓出什么好东西来!”
一名方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黑色陶罐走上前来,
“这,便是此物的基础。”丹木将陶罐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看,“我们称之为‘火药’。此物遇火则燃,其势之烈,远胜干柴。若将其置于密闭之所,其爆燃之威,便可开山裂石。”
王虎凑过去,伸出手指想戳一戳,被丹木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将军,使不得!此物性烈,万一沾染火星,可不是闹着玩的。”
“嘁,一个泥罐子,能有多大威力。”王虎撇了撇嘴,满脸不信。在他看来,这东西还不如他腰间的环首刀来得实在。
丹木也不多解释,捻起一小撮粉末,洒在石案上,然后取过一根烧红的铁条,对着石案上那撮粉末,轻轻一点。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爆开,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一股浓烈的白烟冲天而起。那看似不起眼的粉末,在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块明显的灼烧痕迹。
这一下,把几位将军都吓了一跳。王虎更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警惕地看着丹木。
“这……这是什么方术戏法?”他震惊地问道。
“这不是戏法,将军。”丹木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这是力量,一种全新的力量。一种能让雷霆,握于凡人之手的力量。”
第254章 三十步内,象兵也得跪
丹木脸上的笑容,在众人眼中,与那些神神叨叨的方士别无二致。他小心翼翼地从一名弟子手中接过另一个东西。那也是一个陶罐,但比刚才那个大了一圈,肚子圆滚滚的,罐口用木塞和蜡封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截细细的竹管,像是罐子长出的一条尾巴。
“这又是什么?腌咸菜的罐子?”王虎凑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掂一掂分量。他生性粗豪,胆子也大,刚才那点火药的爆燃虽然惊人,但在他看来,终究是小打小小闹,上不得台面。
“王将军,这可不是咸菜罐子。”丹木将陶罐递给王虎,动作却很稳,“此物,我等称之为‘霹雳陶雷’。”
王虎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他晃了晃,能听到里面沙沙作响,似乎装满了砂石。“霹雳陶雷?好大的口气。”他撇了撇嘴,将陶罐还给丹木,“就凭这个,也能叫兵器?”
丹木也不恼,“罐中所装,便是方才将军所见的火药,只是分量多了百倍。此外,还混入了大量的碎石与铁片。将军们请看,此物的关键,便在这截引线之上。”
“引线?”司马昂是个细心人,他立刻抓住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正是。”丹木的眼中放出光来,“要让这罐子里的火药,在咱们想要的时候炸开,而不是在手里就炸了,或者扔出去半天没个响动,全靠这根引线。”他脸上露出既痛苦又兴奋的表情,“诸位将军可知,为了这短短一截竹管,我们丹炉府,炸了多少间屋子,又熏黑了多少张脸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最初,我们用麻绳,浸透了油脂,可那玩意儿烧得太快,跟火燎了眉毛似的,人还没跑开,东西就响了。后来,我们试过用更粗的草绳,可它烧得又不稳,时快时慢,扔出去十个,能响五个就算祖宗保佑了。还有三个是闷响,跟放了个屁似的,剩下两个干脆就哑了火。”
王虎听得不耐烦,摆了摆手:“说重点!”
“重点就是,从点燃到这陶罐炸开,不多不少,正好够一名士卒,奋力将其扔出三十步外。”
三十步,这个距离让几位将军的眼神都微微一变。这正是战场上,两军冲锋前,弓弩抛射的距离。
“光说不练假把式。”王虎依旧抱着怀疑的态度,“拿出来试试。我倒要看看,你这咸菜罐子,能有多大的威力。”
丹木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打了个手势,远处的空地上,几名方士立刻忙碌起来。只见他们从几个大笼子里,拖出几头活物,有野猪,有山羊,甚至还有一头狼。这些活物被绳索牢牢地拴在几根木桩上,相隔十余步,焦躁地嘶吼刨地。
“我等便先以这些畜生,为将军们演示一番。”丹木解释道。
一名方士走到空地中央,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霹雳陶雷,左手托住陶罐,右手拿着一根燃着的火绒。他深吸一口气,将火绒凑近那竹管引线。
“咝——”
一股青烟冒出,伴随着刺耳的燃烧声,那名方士不敢有丝毫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陶雷朝着那头最为壮硕的野猪,奋力抛了过去。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砰”的一声,落在野猪身前不远处。
王虎等人,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能看到那根引线的火星,在“咝咝”声中,迅速缩短,钻入了陶罐之中。
下一瞬——
“轰隆!!!”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几位久经沙场的将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耳中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王虎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以陶罐落点为中心,无数细碎的陶片、尖锐的石子、扭曲的铁片,化作了一场致命的金属风暴,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头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野猪,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便被这股风暴瞬间吞没。无数血点,从它厚实的皮毛下飙射而出,它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庞大的身体被高高抛起,又重重地摔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离它稍远一些的山羊和狼,更是凄惨。它们被无数飞溅的碎石铁片击中,身上瞬间变得血肉模糊,哀嚎着倒在地上,鲜血很快便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随风飘来,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血腥而又震撼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王虎张着嘴,眼神发直,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干得像是要冒火。他征战半生,见过的死人,砍下的头颅,不计其数。可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死法。
司马昂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一支军队,如果在冲锋的路上,迎面而来的是数百上千个这样的“雷”,会是怎样的场景?
不需要精准的瞄准,不需要高超的武艺。一个普通的士卒,只要有力气把它扔出去,就能造成如此可怕的杀伤。
他又想到了南疆那令人头疼的象兵。那些庞然大物,皮糙肉厚,刀枪不入。可它们终究是畜生。它们怕火,怕光,更怕响!
只要将这东西扔到象群之中……
霍通等几位年轻将领,更是看得两眼放光。他们看着那片狼藉的空地,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渴望。
丹木看着众人脸上的神情,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缓缓走到王虎身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王将军,现在,您还觉得,它只是个咸菜罐子吗?”
王虎猛地回过神来,他咽了口唾沫,看着丹木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他没有回答,而是沙哑着嗓子,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这东西……有多少?”
王虎那沙哑的问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几位将军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是啊,这东西威力再大,若只是三五个,那就上不得大台面。可若是能装备全军……
第255章 将军们!时代变了!
丹木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工坊深处,那几座被围墙高高围起的库房。
“自研制以来,丹炉府两百余名方士,日夜赶工,未曾停歇一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豪,“如今,库中所存的霹雳陶雷,足有三千枚。另有调配好的火药,可再制五千枚。只要材料能跟得上,一月之内,凑足万数,不成问题。”
一万枚!
王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几乎是冲到丹木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之大,让丹木这个文弱方士疼得龇牙咧嘴。
“把这三千枚,都给我!不!给我五千枚!有了这东西,什么狗屁象兵,老子要让它们有来无回!”
“王将军,冷静!”司马昂连忙上前,将王虎拉开。他虽然也心潮澎湃,但理智尚存,“此物乃国之重器,如何分配,当由陛下圣裁,岂是我等能够私相授受的。”
赢二那冰冷的声音也适时响起:“陛下口谕,所有新制军械,统一由廷尉府入册,由蓝田大营统一接收再行分配。”
赢二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王虎心头一半的火热。他悻悻地松开手,嘴里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我这不是为了大秦嘛……”
“将军们莫急。”丹木揉着被捏疼的胳膊,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好东西,还在后头呢。”
他话锋一转,看向那片狼藉的试验场,说道:“霹雳陶雷,威力固然刚猛,但也有其不足之处。”
他命人又抬上几个靶子。这次的靶子,不再是活物,而是几个用硬木扎成的假人,身上,竟披着大秦军中制式的皮甲,甚至还有一个,胸前挂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青铜护心镜。
“此物,胜在爆炸时的声势与飞溅的破片,足以震慑心胆,屠戮无甲之兵。但若遇上精锐甲士,其杀伤力,便要大打折扣。”
丹木说着,再次命人投掷了一枚陶雷。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烟尘散去,众人定睛看去。那几个披甲的假人,虽然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身上也布满了细碎的划痕和焦黑的印记,尤其是那几个披甲的假人,镜面上虽然多了一道凹痕,但其后的木头躯干,却基本完好。
王虎一看,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如何对付那些身披重甲的敌军精锐?”他的热情,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在他看来,不能破甲的兵器,终究是二流货色。
“王将军此言差矣。”这次开口的,却是丹木身旁一直沉默的司马昂。他盯着那个被炸翻的假人,眼神锐利,“这假人虽然甲胄未破,但早已翻倒在地。试想,若这是一个活人,被如此巨响震慑,再被这股大力掀翻,纵然不死,他还能站起来,与我军搏杀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南疆越人,少有甲胄。其所谓的精锐,亦不过是些身形矫健的蛮夷。而那象兵,更是无甲可言。此物,正是为其量身定做!”
司马昂的一番话,让众人茅塞顿开。王虎也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管他死不死,先炸翻了再说!阵型一乱,还不是任我军宰割!”
丹木赞许地看了司马昂一眼,心中暗道,这人倒是个懂行的。
“司马将军所言极是。”丹木接着说道,“霹雳陶雷,攻坚破甲非其所长,乱敌军阵,慑敌军胆,才是其真正用处。但,要对付南疆的密林和那些藏在里面的蛮夷,光靠这个,还不够。”
他拍了拍手,几名方士又从另一边的工坊里,推出一架架制式的秦军强弩。这些弩和平日里军中用的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弩匣里的箭矢,却有些古怪。
每一根箭矢的箭头后方,都用细麻绳,牢牢地捆绑着一截拇指粗细的短小竹管,竹管同样用蜡封口。而箭头的金属部分,则被一团团浸透了油脂的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王虎好奇地拿起一根箭矢,掂了掂,比寻常的弩箭要重上不少。
“此物,我等称之为‘火箭’。”
“南疆潮湿,林中多瘴气,草木皆湿,寻常火攻之法,难以奏效。我军将士,即便带了火油,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引燃林子。”丹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任嚣将军的战报中提及,越人常藏于林中,以弓箭偷袭我军粮道,而后又遁入林海,让我军追之不及,甚是可恶。”
“而这‘火箭’,便是为他们准备的。”
丹木拿起一根火箭,亲自为一架强弩上弦,将箭矢搭在弩臂上。他从一旁的火盆里,取出一根烧红的铁条,先是点燃了箭头处浸油的麻布,麻布“呼”的一声,燃起一团明亮的火焰。
“将军们,看好了。”
丹木瞄准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堆满了潮湿茅草和木料的草棚,扣动了扳机。
“嗖!”
箭矢深深地扎进了潮湿的茅草堆里,箭头上的火焰,因为潮湿,很快便有熄灭的迹象。
王虎刚想撇嘴,说这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那根小竹管,烧到了尽头。
“嘭!”
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截小小的竹管,猛地炸开,虽然威力远不如霹雳陶雷,但那爆开的火焰,却如同一朵盛开的火莲,瞬间将周围的火星和高温,溅射到了一大片潮湿的茅草之上!
原本即将熄灭的火焰,在这一刻,仿佛被浇上了一勺热油,猛地重新燃起,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朝着四周蔓延。那小小的竹管里,填充的不是普通的火药,而是添加了硫磺和油脂的特殊配方,为的,就是这一下的引燃!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整个草棚,便被熊熊大火所吞噬,黑色的浓烟,夹杂着火星,冲天而起。
“好!好啊!”王虎再也忍不住,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烧!烧死这帮狗娘养的!让他们再往林子里钻!老子一把火,把他们的山头都给烧成秃!”
司马昂看着那熊熊燃烧的草棚,嘴唇翕动,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成群的巨象,在战场上惊慌失措,身上燃烧着一团团无法熄灭的火焰,它们疯狂地奔跑,嘶鸣,不再是敌人的武器,反而成了摧毁他们自己军阵的梦魇。
几位将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狂热与残忍。
南疆的战事,从这一刻起,在他们心中,已经有了结局。
第256章 南疆一把火
“此物,又有多少?”王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抖。他已经不再去想什么个人勇武,什么两军对垒。他满脑子,都是在火中哀嚎奔逃的百越蛮夷和即将到手的功勋!
“火箭的制作,比霹雳陶雷要简单许多。”丹木对众人的反应非常满意,他伸出五根手指,“竹管、火药、麻布、油脂,皆是易得之物。我丹炉府的方士,早已将工序拆分,流水作业。如今府库之中,已有成品五万支。若军中工匠营全力配合,一月之内,可再制十万支!”
十万支!
“够了!哈哈!足够了!”王虎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与残忍,“任嚣、赵佗那两个老家伙,在南边磨叽了两年,损兵折将,连个象兵都对付不了!等老子带着这些宝贝过去,一个月!不!最多两个月!我就把那些百越部落,连人带寨子,烧个干干净净,给陛下献上降表!”
他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刻,无人觉得是吹嘘。
司马昂、霍通等人,虽然没有像王虎那般失态,但他们眼中闪烁的精光,已经暴露了内心的激动。他们都是带兵之人,自然明白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会产生怎样可怕的化学反应。
先以霹雳陶雷,于阵前投掷,声势如雷霆,破片如箭雨。敌军阵型稍有动摇,便是万箭齐发,火箭如蝗,引燃敌军营寨、粮草,甚至是他们赖以藏身的丛林。
惊恐、混乱、大火……在这样的天威面前,任何血肉之躯,任何战斗意志,都将被摧垮、燃尽。
“丹木先生。”司马昂对着丹木,竟是深深一躬,“待南疆平定之日,昂,必为先生请功!”
他这一拜,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以往,司马昂总觉得,这些摆弄瓶瓶罐罐的方士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之辈。可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些人,用他们的智慧,造出了比最锋利的宝剑、最勇猛的死士,还要可怕千百倍的武器。
他们杀人,不见血。
“司马将军言重了。”丹木连忙扶起他,“我等不过是遵陛下旨意,尽些本分罢了。能为诸位将军南征大业,略尽绵薄之力,亦是我等之幸事。”
霍通看着丹木手中的“火箭”,皱起了眉头:“丹木先生,此物威力巨大,固然是好。但……这火药如此爆裂,若是在运输途中,或是在我军营中,不慎被引燃……那后果……”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几位被震撼得头脑发热的将军,稍稍冷静了下来。
是啊,如此爆裂之物,若是一个不慎,便可能给自己人带来灭顶之灾。
“霍通将军问到了根本之处。”丹木脸上的笑容收敛,“驾驭雷霆者,必先有不被雷霆所伤的觉悟与手段。”,他这番话,让几位将军心里都舒服了不少。这方士,并非只知弄险的疯子。
他指了指那些陶罐,“诸位将军常年领兵,当知粮草之要,这军粮,最怕什么?”
“自然是受潮与走火。”司马昂不假思索地回答。
“正是。”丹木点了点头,“这火药,它既怕潮,也怕火,还多一样——怕震。”
他领着众人走到一旁,那里堆放着一些特制的木箱。这些木箱比寻常的军用箱要厚重得多,箱壁是双层的,内外两层木板之间,填充着黑色的木炭碎。
“防潮,便是此法。”丹木敲了敲箱壁,“木炭可吸附潮气,确保箱内干燥。每一个陶雷装箱前,都会用油布包裹数层。此法与我军运送精盐、粮种之法,大同小异,只是更为严苛罢了。”
王虎听得有些不耐烦,他关心的是怎么用这东西炸平南疆,而不是怎么给它打包。“行了行了,这些琐事,自有下面的小校操心。你再说说,这东西万一在路上颠簸,碎了怎么办?还有,这么多堆在一起,要是着了火……”
“王将军问到点子上了。”丹木看了他一眼,“这便是我要说的‘防震’与‘防火’。”
“这霹雳陶雷,最怕的不是明火,而是剧烈的撞击。陶罐一旦碎裂,火药泄出,若再遇上车轮与石子摩擦出的火星,那……”丹木没有说下去,但那场景,光是想象,就让几位将军后背发凉。
王虎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粗豪的样子,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啰嗦!我大秦的士卒,运送军械,向来稳妥。只要盯紧了,还能让它碎了不成?”
“王将军,”这次开口的,是司马昂,他摇了摇头,“南疆路途遥远,多是崎岖山道,车马颠簸,非咸阳左近的驰道可比。千里之途,谁能保证万无一失?一旦一车出事,引燃全军辎重,我等还未见敌,便已自乱阵脚。”
丹木赞许地看了司马昂一眼,接着说道:“司马将军所虑极是。所以,装运此物的车马,必须特制。车厢内要铺设厚厚的沙土与稻草,每个木箱之间,亦要用沙袋隔开,层层减震。此为其一。”
“其二,便是防火。其存放之处,必须单独设立,远离中军大帐与伙头营,严禁任何火星靠近。此地,须有专人专营,日夜看护。”
“专人专营?”霍通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先生的意思是……”
“正是。”丹木的神情变得极为严肃,“能用此物者,必先懂此物。寻常士卒,不知其性,只知其威,易生懈怠或蛮干之心。依我之见,军中当择选心细胆大、臂力过人之士,成立一支专司雷火的队伍。由他们负责此物的运送、看管、分发乃至战时投掷。如此,方能将风险,降至最低。
赢二一直站在阴影里,此刻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陛下已有旨意,第一批霹雳陶雷及火箭,将由蓝田大营一支千人队负责押运。相关军令、操典,不日即会下发至各位将军案头。”
此言一出,几位将军再次愣住。
他们还在惊叹于此物的威力,还在为如何使用而费神,陛下,却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司马昂轻松地说道:“如此,我等便可高枕无忧,只管在南疆,放一场大火了!”
第257章 李斯
咸阳宫门外,百官散去,车马粼粼。
扶苏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左相请留步。”
李斯正要登车,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到了扶苏。他身后不远处,蒙毅也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望向这边。
“长公子有何吩咐?”李斯拱了拱手,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漠。
“今日在殿上,多亏左相仗义执言,扶苏,感激不尽。”扶苏走下马车,对着李斯,郑重地行了一礼。
李斯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的大半,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公子言重了。此事关乎国策,斯为国之丞相,自当据实而言。况且,能成此事,皆因陛下圣明,早有此意。斯,不过是顺水推舟,拾柴添火罢了。”
扶苏心中清楚,若非李斯作保,那石破天惊的一幕,根本没有机会上演。他笑了笑,也不点破。
“今日之事,千头万绪,许多细节尚需斟酌。我观左相与蒙毅上卿,似有诸多真知灼见。我府中薄备水酒,不知二位,可否赏光,移步我府中,也好将这‘工赏令’与‘格物院’的条陈,再细细推敲一番?”
蒙毅看了李斯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扶苏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异议。他同样也想知道,李斯今日这反常的举动,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公子相邀,斯,岂敢不从。”
于是二人,一左一右,登上了长公子扶苏的马车。
一辆宽大的四马王驾,缓缓驶出宫门。扶苏居中,李斯与蒙毅分坐两侧。车厢内,燃着清雅的熏香,却无法驱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默。
蒙毅闭目养神,不动如山。
李斯则饶有兴致地透过车窗,看着咸阳街市上那川流不息的人群,神态自若。
扶苏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驶入王侯府邸所在的里坊,最终在长公子府门前停下。
扶苏的妻子王潇潇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门前。她身着一袭素雅的长裙,身姿飒爽,见到三人下车,她款款上前,对着李斯与蒙毅盈盈一拜,举止落落大方,
“见过李相,见过蒙上卿。”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武将之女的英气,“夫君今日得二位相助,妾身在此,代夫君谢过了。”
“夫人言重了。”李斯与蒙毅连忙还礼。
王潇潇没有过多寒暄,她深知今日的会面非同寻常,便笑着对扶苏道:“酒菜已备在书房,你们慢聊,我去看看府中事务。”
说罢,她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既彰显了王家的存在,又表现出了一个主母的通情达理与政治智慧。
李斯看着王潇潇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对扶苏说了一句:“长公子,有贤内助,家宅安,则国事可期。”
扶苏将二人请入书房。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三人。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水后,便悄然退下。
扶苏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李斯,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李相,今日在殿上,没想到您竟然会提前找到巨子,将那‘飞天之鸢’,直接搬到了朝堂之上。”
李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公子言重了。斯为大秦之相,所言所行,皆为国之大计。飞天之鸢,乃国之神器,‘工赏令’,乃强国之策。斯,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蒙毅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李斯身上,这位与他同朝为官多年的左丞相,行事向来是无利不起早。今日他如此旗帜鲜明地力挺扶苏,其背后动机,绝不会像他嘴上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李相,”扶苏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这虚伪的客套,“今日在殿上,您将身家性命都押了上来,可不止是‘说了句实话’这么简单。”
他没有立刻回答扶苏的问题,反而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院中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树。
“公子可知,这咸阳城,每日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又有多少人,从高位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屋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扶苏和蒙毅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他们知道,李斯要开始说正题了。
“为官者,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斯将目光收回,落在那杯中沉浮的茶叶上,“今日看着风光无限,明日或许便门庭冷落。这朝堂,就是个最大的赌坊。赌的,是圣意,是时运。”
他抬起眼,看向扶苏,那双阴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坦诚的锐利。
“而我李斯,既然坐在这左丞相的位置上,下的,自然是最大的注。”
扶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今日我保举公子,不是为了公子个人,亦是为了大秦的国运。因为在我看来,公子,便是大秦未来国运之所系。”
李斯这是……要彻底摊牌了?
“长公子,蒙上卿,”李斯开口了,声音平稳,“你我三人,皆是明白人,有些话,绕着圈子说,反而落了下乘。”
“斯今日,便与二位,做一次开诚布公的长谈。”
“长公子,蒙上卿,你们可知,陛下,为何要将公子高,封为朔方王?”
扶苏和蒙毅都是一愣,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这里。
不等他们回答,李斯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公子高,在北境戍边,颇有战功,性格勇武,在军中也素有威望。此次围猎,射杀猛虎,风头无两。陛下封他为王,看似恩宠,实则……是放逐。”
“朔方,阴山以北三百里。那是什么地方?是匈奴人的牧场!给他三千兵,粮草自筹。这是让他去做王吗?这是让他去跟匈奴人拼命!让他用自己的血,去为大秦的北疆,浇筑一道新的屏障!他若成了,大秦北疆无忧,陛下多一屏藩。他若败了,死在匈奴人刀下,于大秦,于陛下,亦无甚损失!”
李斯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嬴政那温情脉脉的封赏背后,血淋淋的帝王心术,剖析得一清二楚。
第258章 合则两利
蒙毅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虽然也隐约想到了这一层,但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还有公子将闾……”李斯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安北王了。”
“将闾公子,心思缜密,在咸阳城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陛下将他封到辽西,长城以北三百里,去跟东胡人打交道。那地方,比朔方更苦,更险。同样是三千兵,粮草自筹。这与朔方王,如出一辙。陛下,这是在用最温和,也最残酷的方式,清理咸阳的棋盘。”
李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如今,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两位公子,一个去了朔方,一个去了辽西。陛下身边,还剩下谁?”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扶苏的身上。
“其余诸位公子,或年幼,或平庸,难成大器,皆不足为虑,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这盘棋,已经到了终局,因为,陛下已经为公子,扫清了前路上最大的障碍。斯,不过是选择压上自己的全部筹码,赌那个赢面最大的人。而那个人,就是长公子你。”
“所以,放眼这大秦,环顾这诸位公子。有资格,有能力,也有希望继承这万里江山的,唯有公子一人。”
“您的正妻,是王翦老将军的爱女。通武侯王贲,是您的姻亲。?武成侯王翦虽已告老,然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其影响力,依旧无人能及。整个王氏一族,这大秦军功第一的家族,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他看了一眼蒙毅:“而蒙上卿,与您的兄长蒙恬将军,并称‘蒙氏双壁’。一个坐镇中枢,一个手握三十万北疆大军。整个蒙氏,这大秦最受陛下信任的将门,是您最锋利的剑。”
“王家,蒙家,一主军功,一主边防。大秦的军队,已然有半数,与您休戚与共。”
李斯缓缓走到扶苏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您有民心,有名望,有军功,有外戚,有边帅。您已经拥有了成为一个帝王所需要的一切根基。但是……
李斯目光炯炯地看着扶苏,“这天下,终究是文武共治。武将掌兵,安内攘外。而文臣,则要制定律法,管理万民,运转这庞大的帝国。”
李斯看着扶苏,一字一顿地说道,“斯,愿为公子,补上这最后一块拼图。”
“我李斯,不才,”他指了指自己,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然,“忝为左丞相,总领百官。我身后是奉行法家理念的芸芸吏员!王家、蒙家、李家。军、政、法。三足鼎立,互为犄角。长公子,到那时,您的地位,才会真正地稳如磐石,再无人可以撼动!”
扶苏看着李斯,他没有那么多温情脉脉,有的,只是冰冷的利益计算,
而蒙毅,他看着李斯,眼神中除了震惊,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警惕,他毫不怀疑李斯分析的正确性。但他更想知道,这只老狐狸,他想要的,又是什么?
“李相。”蒙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如同磐石,“你我相交多年,虽政见不合,但蒙毅自问,对李相的为人,还算有几分了解。李相,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是当面指责李斯居心叵测。
扶苏心中一紧,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却被李斯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斯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蒙上卿此言,斯,受之无愧。”他坦然承认,“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李斯,也不过是这红尘中,一个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罢了。”
他这番自贬,非但没有让蒙毅放松警惕,反而让他更加戒备。一个连自己都敢剖析得如此不堪的政客,其心机之深,城府之重,远超常人想象。
“蒙上卿是想问,斯,想要什么,对吗?”李斯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话题。
蒙毅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想要的,长公子您给不了。能给我的,只有未来的新君。想要的,也很简单。”李斯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是这左丞相的位置,能够坐得安稳,法家理念,能够继续成为大秦的立国之本,若是能望一望右相的位置自然是极好的。其二,是我李氏一门,在我百年之后,能够富贵不绝,不至于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的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露骨,以至于扶苏都感到一阵不适。
“这,与支持公子,有何干系?”蒙毅冷冷地问道。
“当然有。”李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蒙上卿,你我心知肚明,我与你蒙氏,与你身后那批将门勋贵,终究不是一路人。”
“我李斯,出身卑微,所学乃是帝王之术,行的是霸道,信的是法度。在你们眼中,我不过是一个投机钻营,以严刑峻法取悦陛下的酷吏。这一点,斯,从不否认。”
“若无意外,待公子他日登临大宝,以公子的仁德,加上蒙上卿和通武侯的影响,我李斯,最好的下场,便是告老还乡,从此不问政事。若是运气差一点,怕是连这咸阳城,都出不去。”
李斯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但扶苏和蒙毅,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隐藏的森然寒意。
扶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我绝非此意”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所以,斯,必须自救,于是就有了今日的投献。”李斯看着扶苏,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笔买卖,对公子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李斯补充道,“至于我李斯的名声,是酷吏也好,是权臣也罢,都无所谓。青史罪名,我一人担之。万世功业,由公子开创。如何?”
扶苏沉默了片刻,将那丝不适与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温润的微笑。
第259章 公子荣来访
“李相说哪里的话。”扶苏的声音平和,他亲自为李斯斟满茶水,动作从容不迫,“李相乃我大秦肱股之臣,于内,修明律法,使万民有法可依,百官有度可循;于外,献策灭六国,定郡县,书同文,车同轨,此皆是万世不移之功。扶苏与大秦天下,感念李相之功,尚且不及,又何来‘酷吏’之说?至于将来之事,扶苏只知,大秦离不开李相这样的能臣干吏,正如舟船离不开巨舵。若无李相掌舵,这艘名为‘大秦’的巨轮,又如何在风浪中行稳致远?”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有直接答应李斯的“投效”,更没有许诺任何未来的权位,却句句都在肯定李斯的功绩与价值,将李斯那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巧妙地包裹上了一层“为国为民”的华丽外衣。
李斯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微微一怔,这和当初连自己暗示都听不懂的长公子简直判若两人。他知道,扶苏听懂了,也接招了。而且,接得漂亮。
“殿下谬赞,斯,愧不敢当。”李斯躬身行礼,这一次,态度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称呼,也从“公子”,悄然变成了“殿下”。
扶苏坦然受了这一礼,随即转向一旁从始至终沉默不语,但脸色愈发冰冷的蒙毅。
“蒙上卿,”扶苏的语气变得亲近了许多,他走到蒙毅身边,拍了拍他紧握着剑柄的手,示意他放松,“我知你心忧何事。你怕我与虎谋皮,怕我为了权位,沾染了那些阴私算计,失了本心,是也不是?”
蒙毅抬起头,看着扶苏真诚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与扶苏相交多年,名为君臣,实为亲友,有些话,不必说透。
扶苏笑了,笑意却很沉静。“蒙卿,你当知我心。我扶苏所求,非一人之富贵,一家之权位,而是这大秦的万里江山,千年国祚。李相所言,是权谋,是算计,是‘术’。但其目的,却是为了巩固国本,与我等之‘道’,并不相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愈发清晰:“猛虎,亦可为我所用。它的利爪,可以用来撕碎敌人,也可以用来开辟荆棘。关键在于,握着缰绳的人是谁。今日,李相愿将缰绳交予我手,我若因其是虎而拒之,岂非愚蠢?蒙卿,你与兄长蒙恬将军,是我大秦的剑与盾,护我边疆,安我社稷,此乃国之柱石。”
“我欲立于这鼎足之上,非为一己之私。而是唯有如此,方能站得更稳,看得更远,才能让父皇开创的这番伟业,真正地传承下去。蒙卿,你,可愿助我?”
蒙毅看着扶苏,这位他从小看到大的公子,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始皇帝的影子,却又多了一份截然不同的清明与仁和。他心中的那块坚冰,终于开始融化。是啊,李斯是虎,可公子,又何尝不是那个驯虎之人?自己所要做的,不是抵触猛虎,而是帮助公子,将那缰绳握得更紧。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对着扶苏,郑重地拱手道:“臣,明白了。殿下但有所命,蒙毅万死不辞。”
李斯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知道,从今天起,一个崭新的,也是未来数十年间,整个大秦最稳固的政治联盟,已经悄然成型。王氏、蒙氏、李氏,这三方势力,终于因为扶苏,被拧成了一股绳。
“好了,”扶苏见气氛缓和,立刻将话题拉回正轨,“既然我们已成共识,那便莫要耽搁了。这‘工赏令’与‘格物院’,是新政之始,务必周全。父皇只给了我们三日时间,须得拿出一个万全的章程来。”
一提到公事,三人立刻进入了状态。书房里,再无方才的机锋与试探,只剩下激烈而又高效的讨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爵位赏赐,到人员编制,从经费监管,到激励机制,一条条,一款款,将一个崭新机构的骨架,迅速地搭建了起来。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暗了下来。
此时的府中正厅,气氛却与书房的紧张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闲适,
王潇潇正陪着一位客人喝茶,来者正是公子荣。
“……前些日子,我府上的厨子新得了几块鹿肉,说是从东郡那边运来的,鲜嫩得很。我寻思着大哥最爱这口,便让人送了些过来。”公子荣端着茶杯,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言谈举止间,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你有心了。”王潇潇含笑点头,亲自为他续上茶水,“你大哥前阵子还念叨,说许久没跟你们几个弟弟一块儿聚聚了。只是他近来事忙,连我都见不着他几面。待他空闲下来,我定让他去寻你们,好好喝上几杯。”
她的目光落在公子荣身上,这位小叔子今日言笑晏晏,可那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却微微发白,眼神也总是不自觉地往书房的方向瞟。他坐在这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茶水都续了三道,可除了些问候兄嫂、聊些府邸趣闻的闲话,半句正事也不提。
王潇潇心中了然,今日这般姿态,必是有事相求,却又拉不下脸面。
“说起来,最近咸阳城里,那‘泾白’酒可真是卖疯了。”王潇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语气轻松地聊起了生意,“我听府里的管事说,城中几家最大的酒肆,都派人来府上,说是愿意出双倍的价钱,只求能多匀些货给他们。连带着,咱们当初跟朔方王一块儿合开的那几家酒坊,日进斗金都不足以形容。”
提起这个,公子荣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黯然。那酒坊,当初是扶苏和公子高牵头,也拉了他们几个不受宠的兄弟入了股。起初不过是想给他们寻个进项,谁曾想,这生意竟做到了这般地步。
“是啊,五哥如今封王北上,这酒坊的生意,怕是更要红火了。”公子荣顺着话头说下去,语气里有羡慕,也有失落。
王潇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明镜似的。
第260章 私购军械三百副,招募死士两百人!
眼瞅着天色渐晚,残阳的余晖已经从窗棂间褪去,厅中点起了灯火。公子荣坐不住了,他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终于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大哥想必还在忙于国事,我便不久留了。长嫂,我改日再来拜会。”他拱了拱手,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愁绪,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就要走了?”王潇潇也站起身,“你大哥也真是的,让你等了这么久。你别急,我这就派人去……”
“别别别!”公子荣连忙摆手,拦住了她,“长嫂千万别去!大哥忙的都是军国大事,我这点小事,怎好去打扰他。我……我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许久未见大哥,想念得紧,过来瞧瞧罢了。”
她送着公子荣走到门口,看着他那欲言又止、满腹心事的模样,忽然笑道:“对了,有件事,我差点忘了与你说。”
公子荣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王潇潇从侍女手中接过账目递了过去。“这是你那份‘泾白’酒坊的分红账目。我与你大哥商量过了,如今朔方王远赴封地,开府建衙,招兵买马,处处都要用钱。咱们虽帮不上大忙,但也不能拖了后腿。这酒坊的生意既然这么好,索性就提前将今岁下半年的红利,都给结了。不止是你,其他几位入了股的弟弟,我都已经派人送过去了。朔方王那边,更是多支取了一年的份例,也好让他们在北地,手头能宽裕些。”
公子荣听后再也忍不住,他对着王潇潇,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长嫂大恩,荣,替五哥,谢过了!”
“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王潇潇虚扶了一把,“天色不早,快些回去吧,想必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处理。”
公子荣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将那份账目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转身离去时,他那原本因忧愁而微躬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也变得坚定有力。
王潇潇一直将他送到府门外,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她转身回到内厅,对着一直侍立在旁,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女青禾淡淡地吩咐道:“去查查。”
青禾是王翦大将军亲自为孙女挑选的贴身侍女,自小便在王家长大,心思缜密,手段利落,是王潇潇最得力的臂助。她闻言,只是微微躬身:“婢子明白。是查公子荣,还是……”
王潇潇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查查他最近,都在跟什么人来往,买了些什么,又送去了哪里。”
“是。”青禾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王潇潇独自坐在灯火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公子荣的窘迫,她看在眼里。以“泾白”酒坊如今的收益,分到他头上的红利,足以让他过上锦衣玉食,可他依旧为了钱粮之事,愁眉不展,甚至不惜拉下脸面,亲自登门。
这说明,他所图谋的,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再联想到他言谈间,三句不离朔方的公子高。王潇潇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只是,朔方的情况,当真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没有朝廷的粮草、军械补充,那三千兵,能撑多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书房那边的争论声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纸笔摩擦的沙沙声。想来是有了定论,正在拟定最后的文书。
就在这时,青禾回来了。她走得悄无声息,仿佛一阵风,直到近前,才让端坐的王潇潇察觉。
“主母。”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室外的寒气。
王潇潇抬起眼,示意她坐下说话。“查到了?”
“是。”青禾没有多余的废话,将打探来的消息,条理分明地一一道来。“荣公子最近确实动作不小。他先是将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尽数抵押给了几家相熟的关中豪商,换了一大笔钱。再加上之前酒坊的分红,尽数投了进去。”
王潇潇的眉头微微蹙起,倾家荡产,果然如此。
“他用这些钱,做了三件事。”青禾继续说道,“第一,是在三川、河东等地,通过各种渠道,采买了大量的粮食和药材。尤其是冻疮药和疗伤用的金疮药,数量极大。这些东西,一路向北,送往上郡,再由上郡那边的人接手,送出长城。”
“第二件事,”青禾的语气,变得凝重了些,“荣公子通过府上的门客,联络了咸阳左近,乃至整个关中地区的游侠、剑士。许以重金,招募了将近两百人。这些人,大多是些亡命之徒,或是犯了事的军中逃卒,个个身手不凡。荣公子为他们配备了马匹和简单的行囊,也是分批送往北方。”
王潇潇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第三件事,也是最难办的。”青禾看了看主母的脸色,继续道,“荣公子还想采买军械。他曾派人,试图接触墨家在咸阳的工坊,想要求购一批制式的甲胄和强弩。但是,被拒之门外了。”
“墨家那边买不到,荣公子便退而求其次。他花大价钱,从一些私人的皮货商和铁匠铺里,零零散散地采购了三百多副皮甲,和上千把环首刀、长矛。这些东西,做工粗劣,远不及军中制式,但聊胜于无。如今,也已经悉数送往了北边。”
“胡闹!简直是胡闹!北方的局势,当真已经恶劣到这种地步了吗?”王潇潇忍不住低声斥道。
“婢子也觉得奇怪,便多问了几句。”青禾显然早有准备,“替荣公子运送粮草的商队中,有一个管事,是常年往返于上郡和咸阳贩卖井盐的盐商,他与我们王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便多说了几句。”
“他说,其实北疆的整体局势,还算平稳。蒙恬大将军的三十万大军,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匈奴主力不敢南下。长城沿线,更是固若金汤。只是……”
“只是什么?”
第261章 朔方雪冷,孤王血热
“只是朔方王,他不肯退回长城之内。”青禾轻声说道,“陛下给他的封地,在阴山以北三百里,那里,是匈奴人的牧场。按理说,秋冬之际,草木枯黄,大军本该退守长城,以避风雪与匈奴的袭扰。可朔方王,却带着那三千兵马,硬生生地在草原上,顶着风雪,建立了一座营寨,一步不退。”
“盐商说,匈奴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时常派小股骑兵袭扰、围困。朔方王手下兵少,又无后援,打得极为艰难。好几次,都险些断粮。蒙恬大将军那边,毕竟要总揽全局,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派大军出长城去支援他,只能偶尔送些粮草过去,帮扶一二。大部分时候,还是要靠朔方王自己。”
“那盐商还说,朔方王在草原上,立下规矩,凡斩杀匈奴一人,赏牛羊,斩杀匈奴百将,赏良马、金饼。他手下那三千兵,加上后来陆续投奔的边民,竟也打出了威风。”
.....................
阴山以北,朔风如刀,卷着零星的雪沫,抽打在营寨的栅栏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天地间一片苍茫,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倾覆下来。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冻土之上,一座孤零零的营寨内,此刻却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营寨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公子高,如今的朔方王,身披一件磨旧了的黑色大氅,站在简陋的高台上。几个月的边塞风霜,早已褪去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咸阳的锦绣气,脸庞被寒风吹得皲裂,眼神却如草原上的鹰隼般锐利。
“今日,斥候营什长柱,于山南,阵斩匈奴百夫长一名!”公子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台下,一个身材敦实、满脸胡茬的汉子,咧着大嘴,激动得脸庞通红。他身旁,是他手下的九个弟兄,一个个挺着胸膛,脸上写满了骄傲。
“好!”
“柱,好样的!”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士兵们眼中闪烁着羡慕与渴望。在这片除了石头就是冰雪的鬼地方,军功,是唯一能让他们热血沸腾的东西。
公子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走下高台,亲手将一杯烈酒递到柱面前。
“柱,这杯酒,本王敬你!为你的勇武,也为我大秦的荣耀!”
柱受宠若惊,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只粗陶碗,激动地吼道:“谢大王!愿为大王效死!愿为大秦效死!”说罢,仰头将那碗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浑身都暖和起来。
“赏!”公子高转身,对着身旁的书记官一挥手,“斩杀百夫长之功,依本王在朔方立下的规矩,赏柱金饼两块,牛二十头,羊五十只!他手下九名弟兄,每人赏羊五只,酒一坛!”
人群再次沸腾了。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柱和他身后的牛羊,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嫉妒,更是被激发出的无穷战意。
赏赐完毕,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营。喧闹过后,营地重新被风雪声笼罩,显得愈发寂寥。
公子高没有立刻回自己的营帐,他裹紧大氅,开始巡营。
他先去了伤兵营。一进帐篷,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血腥味和汗臭味便扑面而来。十几名伤兵躺在简陋的草席上,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
“王上。”负责伤兵营的军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连忙起身行礼。
“情况如何?”公子高走到一个断了臂的年轻士兵床前,俯身掖了掖他身上的旧皮裘。
老军医的脸上满是愁容:“回王上,冻伤的士兵太多,咱们的冻疮药,已经用完了。前几日与匈奴人小战一场,伤了三十多个弟兄,金疮药也见了底。如今只能用些草木灰先糊着,可这天越来越冷,伤口若是溃烂……”
公子高沉默了,他看着那年轻士兵苍白无血色的脸,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再撑一撑,药,很快就到了。”
离开伤兵营,他又走向营寨的箭楼。寒风中,一名年轻的哨兵正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风雪里,警惕地了望着远方黑暗的草原。
“冷吗?”公子高走到他身后。
哨兵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公子高,连忙要下跪行礼。
“站好你的岗!”公子高按住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个皮水囊,递了过去,“喝一口,暖暖身子。”
哨兵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传来。他猛地灌了一口,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谢……谢大王。”哨兵的眼圈有些红了。
“想家了?”公子高看着远方,那片黑暗的尽头,就是长城的方向。
哨兵用力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公子高笑了笑,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等打跑了匈奴人,本王带你们,衣锦还乡。”
巡完了营,公子高终于回到了自己那顶稍大一些的营帐。帐内陈设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摆满了地图和竹简的案几,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他刚坐下,帐帘一挑,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将领走了进来。此人是他的护卫长,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昆战。
“王上。”昆战行礼。
“坐。”公子高指了指对面的一个草墩,“说吧。”
昆战没有坐,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神色凝重地铺在案几上。
“王上,营中最新的账目,您过目。”
公子高没有去看那羊皮卷,只是揉了揉眉心,问道:“直接说,粮草,还能撑几日?”
昆战的声音低沉而压抑:“若按如今的配给,每日两餐,稀粥配干饼,最多还能撑七日。若是敞开了吃,三日都撑不过去。”
“兵甲呢?”
“全营上下,三千四百二十七人。甲胄,只有陛下当初所赐的五百副,大多已经残破。前几日柱他们缴获了一些匈奴人的皮甲,修修补补,勉强能凑出三百副堪用的。至于箭矢……”昆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军多为步卒,弓弩手有八百人,可如今每人囊中,平均不足三十支箭。再有两场小规模的袭扰,咱们的弓弩手,就只能当长矛兵用了。”
第262章 目标,匈奴千人帐!
“伤药呢?”
“明日,就见底了。”昆战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还有过冬的皮裘,缺口至少在三成。这雪一旦下大,弟兄们晚上睡觉,怕是连帐篷都出不去了。”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把把钝刀,割在公子高的心上。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威望,他赏赐下去的牛羊,都建立在这脆弱的根基之上。一旦这根基崩塌,人心,散得比雪还快。
昆战看着公子高那张在烛火下明暗不定的脸,终于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却又不敢问的话。
“王上,要不要考虑,先带兄弟们往南撤一撤?”昆战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帐外的亲卫听见,“即便不入长城,只退到长城边上。有蒙恬大将军的北疆大营作为依托,弟兄们的日子,总归能好过一些,粮草、军械,总能有个接济。这草原上的冬天,比咸阳冷得邪乎,再过些时日,弟兄们冻死的,怕是比战死的还多。”
“大雪,通常什么时候会来?”公子高转过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嘶哑。
昆战立刻答道:“问过几个被俘的牧民,也问过从关中来的那些老斥候,都说快则二十日,慢则一月,这草原便会降下封路的大雪。到那时,人马皆难行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路都找不到。”
“一个月……”公子高低声重复着,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足够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昆战:“那些在咱们营寨周围,像苍蝇一样转悠的匈奴千户,位置都摸清了吗?”
昆战精神一振,他知道,王上动了心思。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更为精细的兽皮地图,
“摸清了。不得不说,从关中来的那批游侠,当真是斥候的好手。他们查明,在咱们东边五十里,是呼衍部落的一个千人队,领头的叫呼衍豹。西边七十里,是兰氏部落的一个千人队,领头的叫兰屠。北边六十里,是须卜部落的一个千人队……”
昆战一连报出三个在他们附近活动的匈奴千户,他们的位置、大致兵力,都被那些游侠斥候摸得一清二楚。
“哪个离我们最近?哪个最扎手?”
“东边的呼衍豹。”昆战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东侧的一个标记上,“此人最为跋扈,前几次袭扰我们粮道的,十有八九都是他的人。而且,听抓来的舌头说,此人贪婪成性,抢掠成风,他的营地里,囤积的牛羊、皮货和粮食,是这附近几个千户里最多的。”
公子高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火。那不是愤怒的火,而是饥饿的狼,看到了猎物的火。
“好!”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那烛火都跳了一跳,“既然他这么喜欢来‘做客’,那咱们,就去他家‘拜访’一下!”
“传令下去!”公子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晚,宰牛宰羊!让所有弟兄,都敞开了吃一顿饱饭!把咱们带来的酒,也都拿出来!”
昆战大惊失色:“王上,不可!咱们的粮草……”
“粮草?”公子高冷笑一声,指着地图上的呼衍部,“那不是吗?牛、羊、粮食、皮裘,都摆在那里,等着我们去拿!”
“将士们跟着我,不是来这草原上等死的!父皇让我来做朔方王,不是让我来当缩头乌龟的!”
他走到昆战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是无根的浮萍,但我们也是一把锋利的刀!既然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今晚饱餐,然后夜袭呼衍部!”
昆战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末将,遵命!”
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营地。
“开饭了!今晚吃肉!管够!”
伙夫营的军官,扯着嗓子在营地里嘶吼。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寨。
起初,没人相信。
这些天,他们每天的口粮,就是两顿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配上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肉?那是什么东西?只有立了功的勇士,才能从王上的赏赐里分润到一点。
可当伙夫们真的抬出一筐筐熏肉,架起一口口大锅,将成袋的粟米倒进去熬煮时,所有人都疯了。
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混杂着柴火的焦香,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这味道,比世上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士兵们从各自的营帐里冲了出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那些大锅,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咋回事啊?王上发财了?”一个年轻的士兵,捅了捅身边的老兵。
那老兵吸了吸鼻子,陶醉地闻着空气中的肉香,脸上却露出一丝狐疑:“不对劲。这叫断头饭,懂吗?吃饱了好上路。”
“上……上路?”年轻士兵的脸,瞬间白了。
“怕个球!”老兵满不在乎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跟着王上,要么吃肉,要么吃土。总好过天天喝那点稀汤寡水,最后窝囊地冻死在帐篷里。今晚吃饱了,明天就算是死,也得拉个匈奴崽子垫背!值了!”
老兵的话,引来周围一片哄笑和叫好声。
“吃饱了,好上路!送匈奴人上路!”一个年轻的士兵,一边大口撕咬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惹得周围的同袍一阵哄笑。
公子高提着酒坛,走遍了每一个营帐,与他的每一个士兵碰碗喝酒。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拍着他们的肩膀,告诉他们:“吃饱点,今晚杀个痛快!”
夜色如墨,寒风似鬼。
子时刚过,朔方王的大营,已经悄无声息。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点点余烬在风中明灭。饱餐一顿的士兵们,似乎都已沉沉睡去。
然而,在营寨的北门,一千五百道黑影,正无声地集结。
没有将领的嘶吼,没有旗帜的招展。只有兵甲偶尔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战马压抑的鼻息。
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悄无声息地滑出营门,融入了茫茫的草原夜色之中。
五十里的路,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漫长。
第263章 擒贼先擒王
没有火把,没有声音。队伍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雪地反光前行。
“王上,前方三里,就是呼衍部的营地。”一名游侠如鬼魅般从黑暗中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们的巡逻队刚过去一刻钟,下一队回来,至少还有一个时辰。营地里的篝火大多都熄了,只有几个大帐还亮着灯,应该是他们的头人还在饮酒作乐。”
“很好。”公子高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按计划行事。一炷香后,放火,点燃他们的马厩和草料场。昆战带五百名刀盾手,去营地西侧的马圈,焚烧马厩,将匈奴人的战马惊走!”
“喏!”昆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嗜血的光芒。
“其余的人,跟我来!”公子高拔出腰间的秦剑,“我们的目标,是呼衍的王帐!擒贼先擒王!”
队伍悄然散开,像一张在黑暗中铺开的大网,朝着那片沉睡的营地缓缓收拢。
一炷香的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黑暗的尽头,一支带着火光的箭矢,拖着长长的焰尾,呼啸着划破夜空,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精准地扎进了匈奴人堆放草料的巨大草堆。
早已准备就绪的火箭,从不同的方向,铺天盖地般射向匈奴营地。浸透了油脂的麻布在空中燃起一团团火球,将死寂的夜空瞬间点亮。
随着一声低喝,
“放!”
“嗖嗖嗖嗖——”
数百支早已上弦的弩箭,在寂静的夜空中,划出尖锐的嘶鸣,如同一片死亡的乌云,劈头盖脸地朝着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帐篷罩了下去!
许多匈奴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在睡梦中被弩箭射穿了身体,将温暖的皮裘,染成了刺眼的红色。
草料场最先被引燃,干燥的草料遇到烈火,瞬间便化作冲天的火龙。紧接着,马厩也燃起了大火,战马受到惊吓,发出凄厉的嘶鸣,挣断缰绳,在营地里疯狂地冲撞、踩踏,将混乱进一步扩大。
“杀!”
公子高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挥舞着手中宝剑,一马当先,率领着一千秦军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营地的侧翼,狠狠地冲了进去。
沉睡中的匈奴人被惊醒,他们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迎接他们的,是冰冷的刀锋和无情的杀戮。
一个刚刚冲出帐篷的匈奴兵,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一柄长矛洞穿了胸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喷涌的鲜血,颓然倒地。
“敌袭!敌袭!”
“秦人!是秦人杀过来了!”
他们仓促地拿起弯刀,试图组织抵抗。但在早已结成小股战阵的秦军刀盾手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苍白而无力。
秦军的士兵,两人一组,三人一队。一人持盾在前,格挡攻击。身后一人或两人,则从盾牌的缝隙中,将冰冷的长矛送入敌人的身体。
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公子高一马当先,他没有去管那些四散奔逃的杂兵,而是带着最精锐的一百亲卫,直冲那顶已经烧成一个巨大火炬的王帐。
一名身材魁梧如熊罴的匈奴将领,挥舞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棒,身边聚集了上百名士卒,在乱军中形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不断收拢着溃兵,试图稳住阵脚。
“顶住!杀了这些秦狗!”那将领用匈奴语疯狂地咆哮着。
“挡我者死!”
公子高眼中杀意沸腾,不退反进,手中武器化作一道寒光,迎着最前方一名匈奴士兵的头颅,狠狠地劈了下去!
“当啷!”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名匈奴士兵用狼牙棒奋力一挡,却被公子高那股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
不等他反应过来,公子高已经欺身而近,左手手肘闪电般地撞在他的胸口。那匈奴士兵闷哼一声,胸前凹陷下去一大块,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火光中猛地窜出,手中弯刀如同一道毒蛇,直取公子高后心!
是呼衍豹!
他满脸乌黑,头发被烧焦了一半,眼神却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狼。
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钻至极。
“王上小心!”
亲卫们惊呼出声,想要救援,却已然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公子高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猛地一个矮身,弯刀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削了过去,削断了他束发的布条。
一头黑发,瞬间散落。
公子高顺势一个翻滚,拉开了距离。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同样狼狈不堪的呼衍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你,就是呼衍豹?”
“秦狗,拿命来!”呼衍豹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
整个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肉磨坊。火光,惨叫,兵刃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公子高与呼衍豹的厮杀,成了整个战场的核心。
两人如同两头狂暴的凶兽,刀来剑往,每一次碰撞,都爆出刺眼的火花。呼衍豹的刀法,狂野狠辣,大开大合,充满了草原的野性。而公子高,则更为沉稳,招式之间,是千锤百炼的军中杀伐之术,简洁而致命。
“铛!”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两人同时被震退数步。
呼衍豹气喘如牛,握刀的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散着头发,状若疯魔的秦人将领,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
他想不通,这些被他们围困了数月孤军,为何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可怕的战力。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决定了他的生死。
公子高抓住这个空隙,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手中的武器不再格挡,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闪电般地撩向呼衍豹的腹部。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呼衍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不断涌出的鲜血和内脏。
“呃……”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喷出一口血沫,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第264章 雪夜修罗场
“首领死了!”
“呼衍豹死了!快跑啊!”
呼衍豹的倒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匈奴武士,看到首领的尸体,最后的斗志也瞬间崩溃,发出一声声怪叫,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降者不杀!”公子高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整个营地,一片狼藉。烧焦的帐篷,残破的尸体,汇聚成溪的血水,将这片雪地,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秦军的士兵们,靠在栅栏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方才的血战,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胜利的喜悦,还来不及品尝,就被一股巨大的疲惫所淹没。许多人干脆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污的雪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昆战提着还在滴血的刀,大步走到公子高面前,他的盔甲上满是豁口,脸上也溅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王上!”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我们胜了!”
“伤亡如何?”公子高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四散而逃的匈奴溃兵身上,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禀王上!”昆战站起身,“此战,我军占尽突袭之利,将士用命。战死者,三十七人。重伤者,五十二人。轻伤者,百余人。堪称大捷!”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沉声道:“将战死的弟兄,好生收敛。他们的名字,功劳,都要记下来!抚恤,按我说的,三倍发放!他们的家人,本王养了!”
“王上仁德!”昆战再次躬身。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这句话,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彩。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片苦寒之地,所求为何?不就是封妻荫子,搏一个功名富贵吗?王上的承诺,比任何赏赐都更能安抚人心。
公子高环顾四周,那冲天的火光,已经将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远处,隐约能听到其他部落被惊动后发出的号角声。
“昆战!”
“末将在!”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所有能吃的,能穿的,能用的,一样不留,全部带走!牛羊、马匹、粮食、皮裘、兵器……一根草都不能给他们剩下!”公子高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我们没有时间了,天亮之前,必须撤回大营!”
“喏!”
命令一下,原本还瘫坐在地上的士兵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骨碌全都爬了起来。疲惫?早被缴获战利品的巨大喜悦冲散了。
“快快快!把那几车粮食都拉过来!”
“这皮子不错啊!比咱们猎的厚实多了!”一个士兵抱着一堆油光水滑的狼皮,笑得合不拢嘴。
“他娘的,这帮匈奴人还真有钱!”另一个士兵从一具匈奴百夫长的尸体上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打开一看,黄澄澄的金饼险些闪瞎了他的眼。他怪叫一声,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口水声。
整个营地,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热火朝天的搬家现场。
秦军士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有人负责驱赶惊魂未定的牛羊,有人负责将成袋的粟米和肉干往马车上搬,还有人专门负责从尸体上剥取甲胄和兵器。
公子高站在营地的高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士兵们的脸上洋溢着快乐。在死亡的边缘走了一遭,胜利和缴获的物资,是最好的抚慰剂。
他知道,这一仗,不仅缴获了足以让他们撑过一段时间的物资,更重要的是,打出了士气,打出了信心。
一个时辰后,战场基本打扫完毕。
来时的一千五百人,回去时,却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数千头牛羊被驱赶着,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几十辆装满了各种物资的大车,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队伍的最后,是三十七具被白布包裹的尸体,由他们的同袍,用马匹安静地驮着。
公子高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燃烧的匈奴营地,火光映红了他半边脸颊。
“我们,回营!”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回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在草原上空回荡。
队伍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踏上了归途。来时的路,充满了杀机与未知。回去的路,却承载着生存的希望和胜利的荣光。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很快便覆盖了他们身后的血迹和罪恶,仿佛昨夜那场惨烈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当公子高率领着满载而归的队伍,出现在自家营寨前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留守营寨的士兵们,一夜未眠,全都聚集在寨墙上,翘首以盼。当他们看到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牛羊,以及一辆辆沉甸甸的大车时,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
“回来了!王上回来了!”
“天呐!那些……那些都是牛羊吗?”
“发财了!我们发财了!”
欢呼声响彻云霄,将笼罩在营地上空的寒意和死气,一扫而空。士兵们冲出寨门,迎接他们的英雄。他们看着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同袍,虽然人人带伤,满身血污,但那股子精气神,却与出征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与自信。
公子高没有耽搁,他翻身下马,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伤兵。
当缴获来的大量伤药和干净的皮裘被送到伤兵营时,那头发花白的老军医,激动得热泪盈眶,捧着那些瓶瓶罐罐,手都在颤抖。
“犒赏三军!”
公子高的命令,再次点燃了整个营地。
大锅里,炖着香气扑鼻的羊肉,粟米饭管够,缴获来的马奶酒,更是敞开了供应。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声高歌。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张厚实的皮裘,有些人甚至还分到了几枚银饼。
第265章 撤?本王要把他们一起吃了!
然而,与外面喧闹的庆祝气氛截然不同,公子高的王帐之内,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昆战,以及几名最核心的将领和从关中来的游侠头领,围坐在地图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半分喜色。
“王上,痛快是痛快了。”昆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指着地图上呼衍部的旧营地,那里已经被画上了一个巨大的红叉,“可咱们也捅了马蜂窝了。”
他手指移动,点向另外两个方向。
“西边的兰屠,北边的须卜,这两个千人队,与呼衍豹素来交好。呼衍豹被我们一夜端了老巢,尸骨无存。这个消息,最多不出三日,就会传遍这方圆数百里的草原。兰屠和须卜,绝不会坐视不理。”昆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们或许会因为恐惧而暂时后退,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会联合起来,趁着大雪封路之前,将我们这颗契子,彻底拔掉!”
“昆将军说得没错。匈奴人畏威而不怀德。我们展现了实力,他们会怕。但如果我们只有这点实力,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拥而上,把我们撕成碎片。一个千人队,我们能偷袭。两个,甚至三个千人队合围,那就是两三千骑兵,正面冲锋,我们这营寨,挡不住一个时辰。”
帐篷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刚刚到手的粮食和牛羊,仿佛瞬间就不香了。
“王上,”昆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趁着现在我们兵威正盛,物资充足,弟兄们士气高昂,不如……我们还是向南撤吧。退到长城边上,与蒙恬大将军的大营形成掎角之势。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弟兄们的性命,也能有个保障。”
这番话,合情合理,也是眼下最稳妥,最安全的选择。帐内几名将领,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撤?”
公子高吐出这一个字,帐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昆战和几名将领的心,都沉了下去。他们最怕的,就是王上被一场大胜冲昏了头脑,不肯面对现实。
“王上,末将知您勇武,但……”昆战硬着头皮,还想再劝。
“但什么?”公子高站起身,在小小的营帐内踱步,他脚下的兽皮地毯上,还沾着昨夜厮杀时溅上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点。“但我们兵少?但我们无援?但我们再打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一连串的反问,让昆战哑口无言。
“你说得都对。”公子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可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撤,能撤到哪里去?”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从他们所在的孤立营寨,一路划向南边,最终停在长城那条粗重的墨线上。
“我们现在,是一头孤狼,而草原上,还有更多的狼群。我们拖着满车的牛羊,带着一身的血腥味,疲惫不堪地往南跑。你觉得,我们这副样子,在那些真正的饿狼眼中,是威慑,还是……一块更大、更肥美的肉?”
帐内的将领们,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只想着强敌环伺,却忘了,一个狼狈逃窜的胜利者,对贪婪的掠食者而言,是何等致命的诱惑。
“我们一旦开始后撤,从上到下,军心便会动摇。匈奴的骑兵,会像附骨之蛆一样,缀在我们身后。白天袭扰,夜晚偷营。我们走得越快,破绽就越多。等不到我们靠近长城,就会被活活拖垮、耗死在路上。”
公子高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是啊,撤退,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敌人环伺下的撤退。
帐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帐外风雪的呼啸和远处士兵们隐约的欢笑声,那欢笑声在此刻听来,竟显得有些刺耳。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一名年轻的将领,声音干涩地问。
公子高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地图上,那两个代表着兰屠和须卜千人队的标记上。
“撤,当然要撤。”
众人都是一愣。
“但不是现在这么撤。也不能这么灰溜溜地撤。”公子高指着地图,“父皇把我扔到这里,不是让我来当丧家之犬的。那个所谓的冒顿的万人大帐,我们现在啃不动。但这两个小小的千人队,既然送上门来,不把他们连皮带骨吞下去,怎么对得起我们死去的士卒?”
昆战倒吸一口凉气:“王上,您的意思是……”
“没错。”公子高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语气斩钉截铁,“把他们,一起吃了!”
“这……这不可能!”昆战失声道,“他们是两支千人队,加起来就是两千骑兵!而且他们有了呼衍豹的前车之鉴,绝不会再给我们偷袭的机会。一旦正面野战,我军步卒为主,必败无疑!”
“谁说一定要硬拼?”公子高看着众人,“兰屠和须卜,当真就亲如兄弟,牢不可破吗?”
众人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呼衍豹富得流油,他被我们抢了,难道兰屠和须卜心里就没点想法?他们是怕我们,还是更怕身边那个‘盟友’,趁机吞了自己的部落?”公子高冷笑一声,“匈奴人,无非是利益聚合的豺狼。有利则聚,无利则散。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们创造一点‘利益’呢?”
他顿了顿,“我们要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王上,这……”昆战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天马行空。
“昆战,你派人,将我们从呼衍豹营地里缴获的,带有他部落标记的旗帜、兵器,悄悄地,扔到兰屠部落的牧场附近,再杀几头牛,制造一个被小股人马劫掠过的假象。”
他又转向那游侠头领,“你手下的人,最擅长伪装和渗透。你带几个人,穿上呼衍部的衣服,去须卜部落的边缘地带,放几把火,动静不用太大,但一定要让须卜的人看见。”
“谣言,嫁祸,挑拨……”
第266章 五弟,你在北疆杀疯了?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咸阳城里许多轰动一时的话题,渐渐冷却。
长公子扶苏与左丞相李斯、上卿蒙毅联手推出的“工赏令”和“格物院”,在最初的喧嚣过后,已经步入了正轨。
此刻,长公子府的书房内,气氛却远谈不上轻松。
“不行,格物院的经费,不能直接从少府划拨。”张苍一头扎在堆积如山的账单里,头也不抬地说道,他那身宽大的袍子也遮不住健硕的身形,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少府那帮老吏,一个个都是算筹成精,过一手就要扒层皮。钱到了格物院,十成里能剩下七成,就算他们良心发现了。”
他身旁,蒙毅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他却浑然不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张府长所言甚是。格物院乃新政之基,事关重大,绝不能受制于人。依我之见,当效仿昔日都水监之制,由内史府直管,陛下特批,专款专用。如此,方能杜绝旁人觊觎。”
扶苏坐在主位,听着两人的争论,脸上带着笑意。这一个月来,这样的场景几乎每日都在上演。自从那日与李斯达成默契,李斯则很聪明地游离在外,只在关键时刻,于朝堂之上,不轻不重地帮扶一把,
“殿下,这是格物院呈上来的第一份月度开支总表。”张苍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一卷厚厚的账单“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臣粗略算了一下,光是给那些匠人发俸禄,再加上采买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一个月下来,耗费的钱粮,比得上一个上县一年的税赋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账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语气夸张地哀嚎:“再这么搞下去,就是把臣的骨头拆了按斤卖,也填不上这个窟窿啊!”
“行了行了,张府长,别在这儿哭穷了。”一旁的苏齐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跟殿下保证,说以他的神算之能,管个账本不过是小菜一碟?这才一个月,就扛不住了?”
“我那是算!不是凭空变钱出来!”张苍瞪着他,“你当我是什么?点石成金的财神爷吗?你知不知道,光是相里子那个老头,昨天就一口气报上来一份清单,要什么百炼精钢,要什么西域琉璃,还指名道姓要一头完整的犀牛皮!他是要造个飞天犀牛吗?”
扶苏看着这两个活宝,无奈地笑了笑,拿起那份账单,仔细翻阅起来。他身旁的蒙毅,则始终沉默不语,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那份开支总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钱粮之事,确实是个问题。”扶苏放下账单,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格物院初立,百废待兴,前期投入大一些,也是意料之中。只要能出成果,这些花费,都是值得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在门口通报:“殿下,门外有北地信使,自称奉朔方王之命,有信函,呈送殿下。”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一静。
扶苏心中一紧,连忙道:“快请!”
片刻之后,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了进来。
“朔方王座下斥候什长,王悍,叩见长公子殿下!”信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快快请起。”扶苏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朔方王他一切可好?”
“托殿下洪福,我家王上一切安好!”王悍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月前,王上亲率我军,夜袭匈奴呼衍部,阵斩其首领呼衍豹,尽夺其牛羊、粮草!而后,又用妙计,离间匈奴兰氏与须卜二部,令其自相残杀。我军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趁势出击,一战而定!如今我家王上,已率大军,携缴获之物资,退守至长城沿线修整。”
蒙毅虽然早就从兄长蒙恬的信中,得知公子高在北地并未退缩,却也没想到反而打得有声有色,
“这是我家王上,命小人呈送给殿下的信函。”王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皮筒,双手奉上。
扶苏接过皮筒,打开封蜡,抽出一卷羊皮纸。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信的内容不长,前面几句,意气风发地讲述了这一个月的战绩,字里行间充满了少年人的炫耀与得意。但越往后看,扶苏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信的后半段,话锋一转,开始大吐苦水。说自己手下那三千兵,如今伤亡不少,人人带伤。缴获的兵甲,多是匈奴人的粗劣皮甲,根本不堪大用。箭矢更是稀缺,打扫战场得来的,还不够下一场仗用的。最后,他才扭扭捏捏地提到了正题,问扶苏这边,新式的军械有没有富余,尤其是甲胄和强弩,能不能“支援”他个几百套。他说,只要装备跟得上,他保证,明年开春,就把单于的王帐给端了。
“这小子,脸皮是真厚。”苏齐凑过来看完,忍不住笑骂道,“打了胜仗,不跟父皇请功,倒先找哥哥要东西来了。”
“这恰恰说明,他信得过殿下。”蒙毅沉声说道,“也说明,北地的局势,依旧严峻。他看似大胜,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退守长城。若无后续补充,这番战果,便难以巩固。”
“王上还让小人,带了些北地的土产,赠予殿下。”
王悍又从身后的一个大包裹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皮毛。
那是一张……不,是好几张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毛的白狐裘。皮毛丰润,光泽柔亮,一看便知是极品中的极品。
“这是……”扶苏都有些惊讶。
“回殿下,这是我家王上,亲手猎杀的。他说,整个草原,也寻不出几张这么好的皮子,正好给长嫂做件过冬的氅衣。”王悍的脸上,带着一丝羡慕,“为了这几只白狐,王上带着我们几个,在雪地里趴了两天两夜呢。”
第267章 丹炉府的人,出来了!
一件狐裘,价值千金。但这份心意,却远非金钱所能衡量。
“殿下,王上说了,长嫂的恩情,他记在心里了。”王悍瓮声瓮气地说道。
扶苏轻轻抚摸着那柔软顺滑的皮毛,心中百感交集。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的五弟,为了几只狐狸,在冰天雪地里,顶着风雪。
“我知道了。”扶苏将狐裘小心地收好,“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安心在长城边上整顿兵马,爱惜士卒。他要的东西,我来帮他想办法。”
咸阳宫,麒麟殿。
巨大的殿堂内,安静得能听到熏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嬴政高坐于御座之上,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卷刚刚展开的羊皮地图。那正是扶苏呈上来的,由公子高亲笔绘制的北疆态势图。
殿下,扶苏垂手而立,神态恭敬,心中却并不平静。
他已经将公子高的捷报,以及请求支援军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奏报完毕。此刻,他正在等待着父皇的裁决。
嬴政的目光,在那张粗糙的地图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看扶苏,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根手指,缓缓地,在那几个被朱砂画了叉的匈奴营地位置上,轻轻摩挲着。
“你的意思是,”终于,嬴政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老五在外面打了胜仗,你这个做哥哥的,就要替他来向朕讨赏,要兵器,要盔甲?”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答道:“回父皇,儿臣今日所请,非为朔方王一人,而是为我大秦的北疆大计。”
“哦?”嬴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来了兴趣,“说下去。”
“朔方王以三千之兵,深入草原,不仅挫败了匈奴的锐气,更重要的是,他以战养战,为我大秦在长城之外,打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楔子。”扶苏的思路,在来的路上,已经与蒙毅、张苍等人,反复推演过,此刻说来,条理分明,
“此地,进可为我大军出塞的跳板,退可为长城预警之屏障。以少量兵力,牵制匈奴主力,使其不敢轻易南下,侵扰我边民。此乃一本万利之举。朔方王此番作战,证明了此策可行。如今,他兵力受损,军械匮乏,正是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若能及时补充,便可将这颗楔子,牢牢地钉死在草原之上。”
扶苏没有提一个“情”字,句句说的都是“利”,是“国之大计”。
嬴政静静地听着,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这番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蒙毅教你的?又或者是……李斯?”嬴政突然问道。
扶苏的心,猛地一跳。但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他知道,这个问题,他答不好,便是万劫不复。承认是别人教的,显得自己无能;否认,又是在欺君。
“回父皇,”扶苏抬起头,迎着嬴政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此番见解,儿臣曾与蒙上卿、张府长等人商议过。蒙上卿从军略角度,分析了此举对北疆防线的意义。张府长则从钱粮耗费上,计算了投入与产出。而最终,决定将此事以国策呈于父皇面前的,是儿臣自己。”
“因为儿臣以为,为君者,当知人善任,人尽其才。蒙卿善军,张苍善算,儿臣不才,愿学父皇,为他们搭建一个能尽展其才的舞台。集众人之智,方能成一人之功,成一国之业。这,也是父皇一直教导儿臣的道理。”
这番回答,既坦诚,又巧妙。既承认了自己听取了臣下的意见,又将最终的决断权,揽在了自己身上,更不着痕迹地,将嬴政自己也捧了上去。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良久,嬴政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淡淡地吩咐道:“赵高。”
“奴婢在。”赵高连忙上前一步。
“传朕旨意,”嬴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着少府、廷尉府,并蓝田大营,从武库之中,调拨新制铁甲五百副,强弩三百张,箭矢三万支,送抵上郡,交予朔方王。”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再从内帑之中,支黄金五百金,一并送去。告诉他,这是朕赏他的。让他省着点花,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喏。”赵高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扶苏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谢父皇隆恩!”扶苏深深一拜,
嬴政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行了,退下吧。”
他不再看扶苏,目光重新投向那张巨大的舆图,仿佛那上面沟壑纵横的,不是江山,而是他永远也下不完的棋局。
扶苏躬身退出大殿,走出宫门,咸阳的阳光有些刺眼。
驰道之上,烟尘滚滚,杀气冲霄。
一队队身披铁甲的士卒,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遥远的南方开进。
他们身后,是望不到头的民夫队伍,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堆积如山的粮草与军械,车轮滚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大秦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正将它最锋利的獠牙,对准了南方的百越之地。
几乎所有的国力,都在向着任嚣和赵佗的南征大军倾斜。
扶苏立在路边,看着这无尽的人流,心中刚刚获得父皇首肯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他为五弟争取来的五百副铁甲,三万支箭矢,在这滔滔洪流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父皇,终究还是那个以天下为棋盘的父皇。
扶苏回到长公子府,心头的思绪还未平复。
一名亲卫匆匆来报。
“殿下,府外有一位自称丹木的方士求见。”
亲卫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说……他是丹炉府的人,特来拜会。”
“丹木?”
书房内的苏齐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与扶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大的惊讶。
丹炉府!
自从火药现世,丹木被嬴政任命为丹炉府的新主管,负责“火药”的研制与生产后,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个地方,早已被黑冰台的校尉围得如铁桶一般,没有陛下的旨意,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他怎么会突然跑出来?
第268章 我说的枪,不是长枪的枪!
“快请!”
片刻之后,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依旧是那张脸,但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丹炉府里,被熏得跟黑炭一样的落魄方士。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细麻袍子,料子考究,虽然身形依旧清瘦,但那腰杆却挺得笔直,眉宇间带着一股意气风发。
“小人丹木,拜见长公子殿下,拜见苏先生!”
丹木对着二人,深深一躬。
苏齐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他身后。
那里,四个如同木桩般的身影站在门口,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森冷,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黑冰台的校尉。
“丹木先生如今真是今非昔比,出个门,身后都带着尾巴了。”苏齐懒洋洋地打趣道。
丹木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苦笑。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面无表情的“护卫”,压低了声音,朝苏齐和扶苏凑近了些。
“苏先生就别取笑小人了。”
“陛下有令,丹炉府方圆百步,皆为禁地,小人这次能出来,还是托了南征大军的福。”
他警惕地又瞥了一眼门口,见那四人目不斜视,这才压着嗓子继续说:
“陛下开恩,让小人押送一批‘新玩意儿’去军中,否则,我怕是不可能出来的。”
“哦?丹炉府又出了什么新武器?”扶苏立刻来了兴趣。
苏齐也坐直了身子,心中略有期待,寻思着莫不是丹木这帮人,真的搞出了什么大口径的家伙。
一听这话,丹木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等依照苏先生的指点,将‘霹雳陶雷’与‘火箭’都制成了!”
“此次南征大军,便配备了三千枚陶雷与五千支火箭!任他百越之地林深草密,瘴气弥漫,我军一把火过去,也叫他无处可藏,无处可躲!”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南疆燃起熊熊烈火的场景。
然而,苏齐听完,却只是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又懒洋洋地瘫了回去,甚至还撇了撇嘴。
“就这?”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丹木的头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这是丹炉府上下几百号人,不眠不休数月的心血结晶啊!
是足以改变南疆战局的国之重器!
怎么到了苏先生这里,就只换来一个“就这”?
“苏先生,此物威力巨大,三十步内,象兵也得跪……”丹木急切地想要辩解。
“这才哪到哪啊。”
苏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你这思路,从根上就偏了,爆炸和纵火,声势再大,也终究是辅助的手段。要从根本上改变战争,得靠枪,枪,才是真正的杀器!”
“枪?”
书房内,扶苏和丹木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同样的困惑。
扶苏眉头紧紧蹙起,他顺着苏齐的思路,试图将火药与大秦士卒最熟悉的“枪”结合起来,脑中陡然灵光一闪!
“先生的意思是,一种特制的长枪,枪头内部中空,填实火药,在与敌军甲胄碰撞的瞬间,便能轰然炸开,给予致命一击?”
苏齐闻言一愣,随即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想法……嘿,听上去也挺不错的,杀伤力巨大,回头可以试试。”
扶收:“……”
丹木的眼睛却“唰”地一下亮了!
炸开的枪头!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苏齐却摇了摇头,纠正道:“我说的枪,不是长枪的枪。它比你们能想到的任何兵器,都要厉害得多。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他看着两人依旧迷茫的眼神,只好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简单说,就是一个铁管子,一头堵死,一头开口。往里面装上火药,再塞进去一颗小铁丸,点火。‘砰’的一声!那铁丸就能飞出百步之外,轻而易举地穿透牛皮甲胄!就算是军中精锐的铁甲,也未必挡得住!”
“一个从未摸过弓弩的寻常士卒,只需稍加训练,便能轻易使用!”
“嘶——”
丹木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巨震!铁管……铁丸……百步之外……穿透铁甲!
扶苏也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恐怖之处。
若真如苏齐所言,那大秦引以为傲、横扫六国的强弩军阵,在这“枪”的面前,将变得何其脆弱,何其可笑!
一个新兵,就能杀死苦练多年的精锐老兵?
那战争,将变成何等模样?
丹木猛地回过神来,他像个疯子一样冲上前,一把抓住苏齐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先生!此物如何制造?那铁管要如何铸造才能不炸膛?火药的配比……”
“停!”
苏齐被他这副狂热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抽回自己的袖子。
“这东西,现在还不行。”
“寻常的铸铁管子,强度太低,炸一次就得裂开,搞不好没打中敌人,先把自己人给崩了。”
苏齐看着他,缓缓吐出了关键。
“想要它又快又准,想要它能连续发射,首先,咱们得能造出一种全新的、能承受得住火药连续爆燃的‘钢管’。”
“这事儿,急不来。”
“得先等格物院,把炼钢的法子,给弄出来再说。”
一句话,如同一瓢冷水,将丹木眼中的火焰浇得“滋啦”作响,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可这份失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对!
炼钢!
只要能炼出苏先生说的那种好钢,“枪”就一定能造出来!
丹木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他等得起!
等苏先生什么时候想起这事了,或者格物院那边一有动静,自己就什么时候去格物院门口堵着!
反正,苏先生也跑不掉。
丹木清了清嗓子,脸上那股子意气风发瞬间被愁云惨雾取代。
他对着扶苏和苏齐,深深一躬,神色郑重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还有一个是,硝石用完了……苏先生,您看?”
第269章 咸阳震惊:丹炉府几百号人集体得了“难言之隐”?
苏齐正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听见这话,差点没从榻上直接滑下来。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瞪圆了眼睛看着丹木,那眼神,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看我干什么?”
“你把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了?什么事都来找我?”
“之前那点硝石的来源,不还是你手下那方士自己找到的吗?”苏齐没好气地反问。
丹木那张原本还算红润的脸,瞬间垮成了一块风干的苦瓜,
“先生,您有所不知啊!”
“咸阳城内,乃至周边所有郡县,能找到的药铺、货栈里的硝石,都已经被我们的人给买空了!”
“现在黑市上,一两硝石的价格,比一两黄金都要贵!”
丹木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仿佛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这事儿都传开了,咸阳城里到处都在说,我们丹炉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全都得了尿频的毛病,才把治病的硝石给用绝了!”
苏齐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无比古怪。
他憋着笑,调侃道:“你们不是出不来吗?这小道消息听得倒是比谁都快。”
“我们是出不去,可那些黑冰台的木头桩子天天进出啊!”
丹木一脸的晦气,声音都压低了八度,
“这流言,就是他们当笑话,原封不动讲给我们听的!”
“他们嘴上不说,可那眼神……哎!”
丹|木重重一叹,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他们也急啊!南征大军那边,派人三番五次地来催,将军们都等着这新兵器建功立业呢,这要是后勤供应不上,可是延误军机的大罪!到时候掉脑袋的,可就不止我丹木一个了!”
丹木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真的带上了哭腔。
扶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抬手示意丹木稍安勿躁,然后转向苏齐,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生,此事非同小可。”
“南征大军关系国运,丹炉府若是断了供给……”
“我当然知道!”
苏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软榻上彻底坐直了身子。
“可我上哪儿去给他变硝石出来?我给了方子,又不是管着采买的库吏!”
“这玩意儿它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说长就能长!”
他话音刚落,自己却猛地一顿。
地里的大白菜……
苏齐没有立刻说话,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丹木,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问你,咸阳城里,什么地方的厕所最古老,年头最久?”
“啊?”
丹木和扶苏,全都愣住了。
这火都快烧到眉毛了,怎么突然问起厕所来了?
“还有,”苏齐不理会他们错愕的表情,继续问道,“那些老旧的墙根、地窖,或是常年堆放牲畜粪便的角落,你注意过没有?那里的泥土,是不是和别处有些不同?”
丹木被问得一头雾水。
他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刮着相关的记忆,片刻后,迟疑着说:“好像……好像有些老墙脚下的土,确实会泛出一层白霜,尤其是阴冷潮湿的地方……尝起来,又咸又凉……”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猛地住了口,那双眼睛越瞪越大,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扶苏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先生的意思是……硝石,本就是土里生出来的?!”
但苏齐没有回答扶苏,反而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丹木。
“你说……你尝过?”
“轰!”
丹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飘忽不定,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连连摆手。
“我们炼丹的,以前什么都要试一试!入口辨别药性,是……是常有的事!很正常,很正常!”
他急切地解释着,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苏齐默默地朝后挪了挪屁股,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这位行走的“神农”之间的距离。
扶苏的嘴角也忍不住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对这位丹炉府主管的敬业精神,乃至献身精神,都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从土里刮,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苏齐终于将目光从丹木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扶苏,神情陡然严肃起来。
“这就像割韭菜,这一茬割完了,下一茬‘长’出来,还不知要猴年马月。想要长久供应,想要让我大秦的雷霆再无断绝之虞,必须找到天然的矿产!”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门口那四个如同木桩子般的黑冰台校尉。
扶苏心领神会。
他知道,今日书房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会原封不动地传进父皇的耳朵里。
苏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门口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以我浅见,或可遣人往陇西郡(今甘肃东南部)、北地郡(今陕西北部及甘肃东部)查探,此二地,皆在帝国西、北之疆,气候干燥,雨水稀少,多有盐碱之地。若天公作美,说不定,能寻到那露天的大矿,届时,硝石,便如那山间的顽石一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陇西……北地……”扶苏喃喃自语,将这两个地名牢牢记在心里。
丹木对那虚无缥缈的矿脉已经不抱希望,那太遥远了,眼下的燃眉之急是南征大军的补给!
他搓着手,一脸急切地凑到苏齐面前:“先生,那刮土硝之事,究竟该如何着手?”
苏齐一脸正色地看着他,缓缓开口:“把咸阳城内,所有年头够久的茅房、厕所、牲口圈,统统搜刮一遍。墙根、地角,凡是阴冷潮湿之处的土,都别放过。”
“啊?”
丹木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呆呆地看着苏齐,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苏齐斜了他一眼:“让你去刮硝,又不是让你干别的。你这不是火烧眉毛了吗?南征大军的供给一旦断了,这些将军的奏章会比匈奴的箭还快,第一个就扎在你身上,到时候可是要掉脑袋的。”
丹木的脸彻底垮了,五官都痛苦地挤在了一起,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先生,当真……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第270章 黑冰台……要去掏厕所??
苏齐回答道,“没了,就这个。”
丹木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喃喃自语:“真的……要去掏厕所?”
“什么叫掏厕所?”
苏齐猛地提高了音量,一脸嫌弃地纠正道。
“那叫‘刮土硝’!是为国尽忠!是为陛下分忧!是为我大秦的南征大业扫清障碍!懂不懂?”
听着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丹木的表情舒展开了。
丹木猛地转身,对着那四人深深一躬,姿态之恭敬,前所未有。
“此事,就拜托各位了!”
此言一出,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那四个如同钢铁雕塑般的黑冰台校尉,脸上的肌肉齐齐抽动了一下。
为首那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了进入书房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干涩僵硬,
“丹木大人,我等之责,是护卫丹炉府……”
“我知道!”
丹木立刻打断他,语气恳切,理直气壮,
“可我丹炉府上下两百余人,要日夜赶工,为大军制备军械,实在是分不出半点人手去做此事啊!”
那校尉的眼角又是一跳。
他求助似的看向扶苏:“长公子这边……”
“长公子自然是可信的!”
丹木再次抢过话头,说得斩钉截铁。
“但此事干系重大,乃我大秦最高军机!若是调动旁人,万一泄密,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唯有诸位,对陛下忠心耿耿,守口如瓶,才是执行此等机密任务的不二人选啊!”
一番话,把黑冰台的职责和忠诚捧到了天上,却又把一个天底下最腌臢的活计,死死地扣在了他们头上。
那校尉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陈年的厕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三名同僚投来的、几乎要将他活剐了的目光。
丹木见状,心知火候已到,他不管不顾,再次九十度躬身,几乎把头埋到了地上,声音悲怆,
“拜托了!”
这一拜,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几个黑冰台校尉的心上。
为首那人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消失,只剩下认命般的麻木。
他与身旁的同僚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屈辱与无奈。
“……我等,需先去请示统领。”
说完,其中一人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转身便走,那背影,竟带上了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眼看来源有了着落,丹木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
他搓着手,急不可耐地凑到苏齐面前,“还请先生赐教,这土中之硝,该如何提取?”
苏齐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求知若渴”四个字刻在脸上的模样,总算坐直了些。
“法子倒也简单。”
苏齐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
“把那些刮来的土,全都倒进大缸里,加水,使劲搅,让里头的硝,尽可能地溶于水中。”
“待泥沙秽物沉淀下去后,将上层的清水,小心地撇出来,倒入大锅之中,架火,使劲地熬!”
“熬到锅中的水分,蒸发殆尽,那溶于水中的硝石,便无处可躲,自然会在锅底凝结出来,状如白霜。”
丹木听得双眼放光,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着需要多少口大锅,多少个大缸。
……
黑冰台,地底密室。
烛火摇曳,将赢二那张本就冷若冰霜的脸,映照得愈发森然。
她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的短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倒映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先前从扶苏府上跑回来的那名校尉,正单膝跪在下方,低着头,将长公子府书房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当他说到“掏厕所”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头也埋得更深了,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一股难以启齿的味儿。
密室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名校尉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赢二手中丝帛擦过剑刃时,发出的“沙沙”轻响。
过了许久,那“沙沙”声停了。
“你确定,硝石能从茅厕、墙根的秽土之中提炼出来?”
赢二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那校尉的耳膜生疼。
校尉的身子猛地一颤,苦着脸答道:“统领,小人也不确定……但那苏齐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是信口胡扯。”
“哼,他当然不像胡扯!”
赢二冷哼一声,将短剑“噌”的一声插回鞘中。
她站起身,在密室中缓缓踱步。
丹炉府的窘境,南征大军的催促,她一清二楚。
这件事,不管听上去多么荒唐,都必须去做。
但一想到要让她手下这群足以令六国余孽闻风丧胆的精锐,去干那种活计……
赢二的牙关,便不由自主地咬紧了。
奇耻大辱!
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眼中寒芒一闪。
“传我命令!”
“派人去刮!”
“但凡到时候炼不出来一两硝石……”
赢二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亲自去拧下他的脑袋!”
咸阳城,从未像今天这般诡异过。
一队队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青铜剑的黑冰台校尉,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忽然遍布了咸阳城的大街小巷。
咸阳的百姓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他们出动,向来是无声无息地抓人,抓的还都是掉脑袋的大人物。
一时间,咸阳城内风声鹤唳,家家闭户,人人自危。
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抄家、锁拿、血溅长街的场面,一个都没发生。
这些足以让小儿止啼的黑冰台校尉,做的事情,让所有偷偷从门缝里窥探的咸阳百姓,都惊掉了下巴。
东市最繁华的酒楼后巷,平日里臭气熏天,连乞丐都绕着走。
此刻,几个身材魁梧的校尉,面无表情地站在茅房门口。为首那人,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人一层皮,他无视了酒楼掌柜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径直走到一处墙根下。
他蹲下身,伸出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在那片泛着白霜、渗着污水的墙皮上,仔细地蹭了蹭,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让他的冰块脸,都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屏息等待的同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刮!”
第271章 这味道够劲!
一声令下,几名精锐校尉,默默地从背囊里掏出了……小铲子和麻布口袋。
一丝不苟地,将那片肮脏的墙皮,连土带霜,小心翼翼地刮进袋子里。
酒楼掌柜探出的脑袋,连忙缩了回去,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乖乖,黑冰台的大爷们,怎么跟茅房过不去了?”
城南的里坊,一位正在倒夜香的老汉,猛地被两个从阴影里窜出来的黑衣人拦住。老汉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冲撞了哪路神仙,当场就要跪下。
“大……大爷饶命!”
一名校尉走出,看了一眼他那装得满满当当的木桶,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公共厕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最终还是指着那粪车,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问道:“老丈,你这车……是从哪个坑里来的?年头最久的是哪个?”
老汉当场就懵了。
类似的情景,在咸阳城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城西的马厩,城北的老旧民宅,甚至是某些官宦世家后院的犄角旮旯,都出现了这些黑衣人的身影。
黑冰台,在这一天,全体总动员,只为了一件事——刮遍咸阳城所有年头够久的厕所、猪圈、马厩的阴暗墙角。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咸阳城里飞速传播,并且在传播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离谱。
最初的版本是:
“听说了吗?黑冰台在全城搜捕一个江洋大盗,那贼把宝藏图,藏在了茅房墙上了!”
“你那消息不准!黑冰台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大盗这样做?我听我三舅姥爷说,是丹炉府的方士们炼丹走火入魔,集体得了不治之症!得用这陈年老土做药引子才能活命!”
“怪不得!怪不得前阵子硝石都卖疯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很快,这个版本就升级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各位看官,这可不是尿频那么简单!据可靠消息,是陛下得了仙人指点,要炼一种‘九转还阳丹’,而这丹药最重要的一味药引,就叫‘地龙粪’!非得是百年老坑里的陈年积秽,才能用!黑冰台的大人们,这是在为陛下寻仙药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纷纷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于是乎,最新的版本诞生了。
“号外号外!长公子为尽孝道,遍寻古方,欲为陛下炼制长生仙丹!然药引难寻,需集齐咸阳城‘百厕之精,千秽之华’,方能功成!黑冰台奉命行事,此乃大孝之举啊!”
一时间,扶苏的孝名,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传遍了咸阳的大街小巷。
更有甚者,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竟也从中嗅到了“商机”。他们连夜将自家那破败不堪的茅房,挂上“百年古厕,专供皇家”的牌子,守在门口,见人还想去兜售
而身处流言中心的黑冰台校尉们,早已麻木。
一名年轻的校尉,看着自己满是污泥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茫然。
想他自小苦练,过关斩将,才得以入选黑冰台,为陛下效死。
他曾潜入过诸侯的宫殿,刺杀过六国的余孽,他的手,是用来握剑的,是用来取人性命的!
不是用来……掏厕所的啊!
他身边的同僚,一铲子下去,动作太大,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夜幕降临时,一辆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在黑冰台校尉的重重护卫下,缓缓驶向城外的丹炉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留下一道道湿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又刺鼻的味道,经久不散。
夜幕降临。
一辆辆蒙着厚重黑布的马车,在黑冰台校尉的重重护卫下,如幽灵般驶入丹炉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空气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而刺鼻的味道,随风飘散,经久不息。
丹炉府的空气,从未如此“浓郁”过。
赢二站在院中,一言不发。
她看着手下将一袋袋散发着剧烈恶臭的“原料”卸下,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能刮下刀子的寒霜。
她提着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丹木所在的工坊。
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丹木的心跳上。
丹木正带着几名弟子,焦急地查看着那些大锅大缸,冷不丁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赢二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
“赢……赢统领……”
丹木的声音都在发颤,牙齿上下打架。
赢二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剑鞘,对着地面轻轻一顿。
“笃。”
一声轻响。
却让丹木的心脏,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你要的土,来了。”
赢二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却让丹木浑身剧颤。
她抬起眼,目光如剑,直直刺入丹木的眼底。
“若是炼不出来……”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寒冰中捞出来的。
“我便用你的头,去填满咸阳城里,我们今天刚掏空的那些茅厕。”
这话说得血腥,又腌臢到了极点。
丹木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苏先生!得请苏先生来!”
“此法是他所创!也只有他,能确保万无一失!”
“好。”
赢二只吐出一个字,便抱着剑,在工坊门口找了个阴暗的角落不再动弹,但那股森然的杀气,却笼罩了整个工坊。
没过多久,苏齐打着哈欠,被一队黑冰台校尉“请”了过来。
他刚一踏进丹炉府的院子,就被那股冲天的味道熏得连退三步,捂着鼻子,脸上写满了嫌恶。
“我说是谁家在煮陈年老汤,这么上头。”
“原来是丹木你开大宴啊。”
丹木看见苏齐,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先生!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我这颗脑袋,可就真保不住了!”
苏齐嫌弃地绕开他伸过来的手,径直走进工坊。
眼前的景象,让他也挑了挑眉。
工坊之内,早已大变了模样。
上百口巨大的铜锅、陶缸一字排开,热气蒸腾,无数方士正围着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土堆,一个个面色惨白,强忍着翻江倒海的胃,欲呕又止。
苏齐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尊杀气腾腾的“雕塑”,又看了看快要哭断气的丹木,清了清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
“开工!”
第272章 咸阳奇臭三日
工坊内,数百口大锅同时开火,场面蔚为壮观,味道也蔚为壮观。
苏齐站在高台上,用一块浸了醋的布巾捂着口鼻,
“第三排,七号锅,火太大了!小火慢熬,你想把锅烧穿吗?”
“西边那几个缸,搅拌的力道不够!使劲搅!没吃饭吗?搅不动就换人!”
丹木则像个没头苍蝇,在工坊里来回乱窜,嗓子都喊哑了。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角落里的赢二,那尊煞神虽然也用布巾遮住了半张脸,但那眼神里的杀气,仿佛能穿透层层蒸汽,直接扎在他身上。
第一步,溶硝。
黑冰台搜集来的“原料”,被一袋袋倒进大缸,加水,搅拌。原本就刺鼻的味道,在清水的激发下,瞬间浓郁了十倍,如同在工坊里引爆了一颗陈年老粪弹。
“呕——”
几个年轻的方士终于扛不住了,捂着嘴冲出工坊,扶着墙根狂吐不止。
丹木的脸都绿了,刚要发作,却见赢二的目光扫了过来。他硬生生把骂人的话憋了回去,亲自冲上去,抓起长棍,在缸里疯狂搅拌。
“都给我顶住!谁敢停手,别怪我不留情面!”丹木龇牙咧嘴的喊道,
苏齐在高台上看得直摇头。这画面,太美,不敢看。
他宁愿去北疆跟公子高一起啃雪窝子,也不想待在这里当人肉空气净化器。
经过几个时辰的搅拌和沉淀,浑浊的液体逐渐分层。上层的清液,被小心翼翼地撇出来,倒入大锅,开始了最关键的一步——熬煮。
随着锅下的柴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液体开始沸腾,大量的水蒸气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工坊。
如果说刚才的味道是物理攻击,那么现在,就是魔法攻击,无孔不入。
那股混合着土腥、尿骚、牲口粪便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陈腐气息,被加热、浓缩、升华,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味道。
整个丹炉府,方圆数里,都被这股味道笼罩。
巡逻的卫兵,一个个脸色铁青,脚步虚浮,恨不得把岗哨挪到十里之外。
就连平日里在房梁上筑巢的燕子,都拖家带口,逃难似的飞走了。
工坊内,更是如同人间地狱。
赢二的脸色已经从冰冷变成了铁青。她握剑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她身后的几名黑冰台校尉,更是面无人色,全靠着意志力在强撑。
他们宁愿去和六国的刺客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也不愿在这里承受这种酷刑。
“先生……这……这能行吗?”丹木凑到苏齐身边,声音带着哭腔。他快被熏晕过去了,更怕的是,万一失败了,赢二真的会把他塞进茅坑里。
“火候,注意火候。”苏齐也被熏得够呛,但他知道,越是到关键时刻,越不能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锅里的水分越来越少,液体变得越来越粘稠。
突然,一名负责看火的方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出来了!出来了!”
他指着锅底,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丹木一个箭步冲过去,探头往锅里一看。
只见那口大锅的底部,赫然出现了一层细密的、如同雪花般的白色结晶!
其他方士也纷纷围了上来,看着那锅底的白色结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二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口锅里。她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那握剑的手,却明显松了几分。
随着第一锅硝石的产出,整个工坊的气氛瞬间变了。
方士们仿佛忘记了那股恶臭,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般,干劲十足。
搅拌、沉淀、熬煮……流水线作业,有条不紊。
一锅锅白色的硝石被提炼出来,堆积在干燥的库房里,如同小山一般。
整整三天三夜,丹炉府的火没有熄灭,那股惊天动地的味道,也没有消散。
咸阳城里的百姓,这几日过得苦不堪言。尤其是住在丹炉府下风口的人家,连窗户都不敢开,吃饭都得捏着鼻子。
而黑冰台的校尉们,早已麻木。他们从最初的屈辱、愤怒,变成了现在的面无表情。他们机械地执行着任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这一切。
第三日黄昏。
最后一袋“原料”被倒入缸中。
丹木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上却带着亢奋的红光。他捧着一个陶罐,里面装满了雪白的硝石粉末,快步走到赢二面前。
“赢统领!幸不辱命!”他将陶罐呈上,“此次共得硝石……一千三百斤!”
一千三百斤!
这个数字,让赢二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么多硝石,足够制造数万枚“霹雳陶雷”了。南征大军的燃眉之急,算是解了。
她看了一眼丹木,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用袖子扇风的苏齐,缓缓开口:“算你们过关。”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恭送统领!”丹木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的脑袋,算是暂时保住了。
苏齐也准备开溜,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先生留步!”丹木连忙爬起来,追了上去。
“干什么?还想留我吃饭?”苏齐没好气地说,“你们这儿的饭,我可吃不下。”
“先生误会了。”丹木一脸谄媚,“这新提炼出来的硝石,小人想……用它配制一批新的火药,请先生品鉴品鉴。”
他搓着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小人想知道,用这硝石配出来的火药,威力究竟能有多大。”
苏齐停下脚步。
“行吧,那就试试。”苏齐点了点头,
丹炉府后院,试炼场。
这里是平日里方士们测试丹药(以及各种失败爆炸物)的地方,四周围着高高的夯土墙,地面上坑坑洼洼,到处是被熏黑的痕迹。
丹木亲自上阵,小心翼翼地将新提炼的硝石、硫磺和木炭,按照最新的比例,混合研磨。
苏齐站在远处,负手而立。微风吹来,带来了些许清新的空气,让他终于能畅快地呼吸几口。
第273章 天降大雪
“先生,配好了。”
丹木双手捧着一小罐黑色的粉末,像捧着稀世珍宝,快步走了过来。
“就这么点?”苏齐瞥了一眼。
“足矣!足矣!”丹木连声说道,“小人先用半斤,装入陶罐,试试水。”
他命人取来一个寻常的陶罐,小心翼翼地将火药倒入,插上引信,然后将其放置在试炼场中央,那个专门用来测试威力的巨大石坑之中。
“点火!”
一名方士手持火把,快步上前,点燃了那根灰色的引信。
“嗤——”
工坊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死死捂住了耳朵。
几息之后。
“轰——!!!”
一声巨响,骤然在平地之上炸裂!
站在远处的苏齐,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好家伙,这动静,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试炼场中央,火光冲天,黑色的浓烟混合着尘土,直冲云霄。
无数碎裂的陶片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夯土墙壁被砸得“噼里啪啦”爆响,
角落里,赢二的瞳孔,在爆炸的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
浓烟缓缓散去。
那个原本半人深的石坑,赫然被炸开了一个直径数尺的缺口,边缘的地面上,满是狰狞的裂痕和深深的沟壑。
她缓步走到石坑边缘,低头看去。
坑底的岩石,已化为齑粉。
她无法想象,若是这东西在密集的军阵中炸开,会是何等可怕的场景。
若是用在攻城之时……
赢二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依旧显得有些懒散的苏齐身上。
那眼神中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以及……深深的忌惮。
“不错,纯度够了,劲儿挺大。”苏齐则显得淡定许多,这不过是黑火药最基础的威力而已。
“先生!”
丹木像个疯子一样冲到苏齐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了此等神物,何愁百越不平?我大秦天威,将……”
“行了行了。”苏齐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别高兴得太早,问题,还没解决呢。”
丹木一愣:“先生何意?硝石我们已经有了……”
“这一千多斤硝石,够用多久?”苏齐一个问题,就让他哑了火。
丹木沉默了。
南征大军数十万,战场消耗何其巨大。这一千多斤,看似不少,可一旦投入到广袤的南疆战场,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三天,你们把咸阳城里能刮的地方,都刮干净了。”苏齐看着他,幽幽地说道,“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产出。下一批硝石,你打算从哪儿来?”
丹木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去。
是啊,咸阳城的“存货”,已经被他们挥霍一空。
“总不能……让大军在前线打仗,我们天天在后方掏厕所吧?”苏齐叹了口气,“而且,就算你们愿意掏,也没那么多厕所给你们掏啊。”
这话,让远处几名黑冰台校尉的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僵硬了一下。
赢二的脸色,也再次冷了下来。
“所以,唯一的办法,还是找矿。”苏齐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赢二,“赢统领,不知黑冰台这边,可有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赢二身上。
赢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已有旨意。陇西、北地二郡,已派出精锐人手,四处探查。一旦发现矿脉,立刻飞马回报。”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语气中,却不自觉地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气。
“那就好。”苏齐点了点头,“眼下这些硝石,省着点用,优先供应南征大军,其他的先缓一缓吧。”
丹木虽然极度不甘,但也知道轻重缓急,只能颓然应允。
解决了硝石的危机,苏齐终于可以脱身了。
他走出丹炉府的大门,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一股刺骨的冷风吹过,让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苏齐抬头望天。
厚重的乌云,如同一块巨大的铅块,死死压在咸阳上空,星月无光。
看来,是要变天了。
话音刚落,夜空中,一片晶莹的、六角形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落在了他的肩头,瞬间融化成一抹冰凉。
咸阳城,下雪了。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一夜风雪过后,肃杀的帝都,便换了一副颜色。
雪不大,只是薄薄一层,覆在青黑色的瓦当上,像给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撒上了一层冰冷的骨灰。
随雪而来的,是骤降的温度。
扶苏推开书房的窗户,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天色阴沉得可怕,似乎还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这天,冷得邪乎。”
苏齐整个人缩在炭盆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还是冻得直吸溜鼻子。
“这才刚入冬,怎么比往年深冬还冷?”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卷进一股更冷的寒风。
疤面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只披着一件旧蓑衣,眉毛和胡子上都挂着白霜,那张刀疤纵横的脸被冻得发紫。
“主君。”疤面抱拳行礼,声音沙哑。
“快过来烤烤火。”扶苏示意他靠近炭盆,“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亲自跑来了?”
疤面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却没有靠近火盆,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卷冰冷的竹简,递给扶苏。
“主君,这是属下这几日查探到的,咸阳城内外的柴炭价格。”
扶苏展开竹简,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石木炭,价格竟然翻了三倍?”
“是。”疤面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这还只是官市的价格。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五倍,而且有价无市。”
“为何会如此?”扶苏不解,“虽说入冬,但这价格涨得也太离谱了。”
“因为今年的雪,来得太早,太突然了。”疤面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仿佛都要结成冰。
“往年这个时候,顶多是结层薄冰。可您看现在这天,滴水成冰。城外的渭水,怕是都要上冻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浓重的忧虑。
“咸阳城里,勋贵官宦之家,自然是不缺炭火的。”
“可那些寻常百姓,尤其是住在城南陋巷里的贫苦人家,大多都还没来得及置办过冬的柴火。”
“雪一下,山路难行,烧炭的窑子运不进来。”
“城里的存货,又被那些大户人家和黑心商贾,囤积居奇。”
疤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扶苏心上。
“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
第274章 烧石头取暖?先生你怕不是疯了!
每年冬天冻死人,似乎是常有之事,朝廷也从未过多关注。
但扶苏不同。
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仿佛也被这寒意笼罩。
“若遇大雪,咸阳城内,岂非要哀鸿遍野?”
疤面低下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炭盆里的火光跳跃着,却驱散不了众人心头的寒意。
“真是见了鬼了。”苏齐把姜汤碗放下,嘟囔道,
“先生有办法?”扶苏眼睛一亮。
“办法倒是有,就是不知道这儿有没有。”苏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
“什么办法?”
“烧石头。”
“石头?”扶苏和疤面都是一愣。
“先生莫不是在说笑?”疤面一脸狐疑,“石头也能烧?”
“当然能。”苏齐转过身,看着他们,“有一种石头,色黑如墨,触之染手,埋于地下,遍布山川。其火力,胜过木炭十倍,且经久耐烧。若能得此物,何惧严寒?”
“世间竟有此等神物?”扶苏惊讶道。
“此物名为,煤。”苏齐吐出这个字,“或者叫它,石涅。”
“石涅?”扶苏想了想,似乎有些印象,“我仿佛在古籍中看到过这个名字,说是……可用于冶铁,但烟气极大,有毒,不可用于取暖。”
“那是他们不会用。”苏齐撇了撇嘴,“冶铁?那才哪到哪。这东西,才是未来。”
他看着扶苏,眼神中闪烁着光芒:“殿下,你想想,若是我大秦的百姓,都能用上这廉价、高效的石涅,那每年冬天,能少死多少人?省下来的木材,又能造多少战船,建多少宫殿?”
“更重要的是,格物院、丹炉府,那些需要高温的工坊,若是有了石涅,那产量……”
扶苏的心,猛地被触动了。
他想到了丹炉府里那一排排的大锅,想到了格物院里日夜不熄的炼铁炉,想到了北疆在风雪中戍守的将士。
“此物,何处可寻?”扶苏急切地问道。
苏齐摸了摸下巴,回忆着脑海中的地理知识。
“咸阳周边……应该有。”他不太确定地说,“这东西,一般在山里,尤其是那种寸草不生,或者草木枯黄的地方。地表有时候会露出黑色的岩层。”
他转向疤面:“你手下人多,路子野。让他们去城外的山里转转,尤其是西边和北边的山区。问问当地的猎户、药农,有没有见过这种能烧的黑石头。”
疤面虽然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但看到扶苏对他点了点头,他对扶苏的命令,是无条件执行的。
“属下遵命!”他抱拳道,“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分头寻找。”
疤面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先生,这石涅,当真如此神异?”扶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神异?这算什么。”苏齐重新坐回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着火,“这东西,用好了,能富国强兵;用不好,也能……算了,先找到再说吧。”
他看着跳跃的火苗,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煤炭的发现和使用,是工业革命的开端。
如果大秦,在这个时代就开始使用煤炭,那历史的车轮,将会驶向何方?
他不知道,但他很期待。
风雪,似乎更大了。
咸阳城西,百里之外,群山之中。
这里是渭水上游,山势险峻,人迹罕至。
几个游侠打扮的人,在山林中艰难地跋涉着。他们是疤面派出来寻找“黑石头”的人手。
“头儿,这鬼地方,鸟不拉屎,哪来的什么能烧的石头?”一个年轻的游侠抱怨道,他冻得嘴唇发紫,说话都哆嗦。
“少废话,主君交代的任务,找不到也得找!”领头的汉子呵斥道,“再往里走走,那边有个山坳,听说有猎户住在那里。”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那个猎户的小屋。
小屋里,一个老猎户正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烧的,不是木柴,而是一些黑乎乎的块状物。
热浪滚滚,将小屋烘得暖洋洋的。
领头的汉子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指着火塘里的东西,问道:“老丈,你烧的这是什么?”
老猎户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警惕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路过的行商,迷了路,想来讨口热水喝。”汉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老猎户手里。
老猎户见了银子,脸色缓和了许多。
“这叫‘黑石’,山里捡的。”他指了指屋角堆着的一筐黑石头,“这玩意儿,烟大,呛人,但火力旺,耐烧。我们山里人,冬天都靠它取暖。”
“这东西,哪里有?”汉子急切地问道。
“后山,有个黑风口,满地都是。”老猎户指了指方向,
汉子闻言,大喜过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找到了!
“头儿,咱们发了!”
年轻的游侠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他抓起一块黑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金子。
“主君说得没错,这东西真能烧!”
领头的汉子压抑住心中的狂喜,故作镇定地对老猎户说:“老丈,你这些黑石,卖吗?我们想买一些回去试试。”
老猎户摇了摇头:“这东西山里到处都是,不值钱。你们想要,自己去捡就是了。”
领头的汉子,人称“韩骜”,是疤面手下最得力的游侠头领之一。他看着火塘里那烧得发蓝的火焰,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热力,比上好的果木炭还要足!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又与老猎户攀谈了几句,不动声色地套出了更多细节。原来这“黑石”,当地人嫌它烟大,只有实在没柴烧的猎户才会用。而且点燃不易,一旦烧起来,又旺得吓人,一不小心就能把整个木屋给点了,所以用的人不多。
韩骜心中雪亮,烟大,是因为没有充分燃烧。火力旺,才是此物的真正价值所在。
他留下两名弟兄,名义上是“照看”老猎户,实则是守住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源。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弟兄,顶着风雪,连夜赶往后山那个所谓的“黑风口”。
第275章 扶苏: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我!
天还未亮,他们便到了。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坳,风雪在这里似乎都小了许多。山坳的一侧,整片山壁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沉的黑色。在白雪的映衬下,如同大地撕开的一道狰狞伤口。无数黑色的石头,大的如磨盘,小的似拳头,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成片的、如同岩层般的乌黑矿脉,裸露在地表之上。
“头儿……这……这得有多少?”一名年轻的游侠,声音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韩骜没有回答,他快步上前,从地上捡起一块,入手冰凉,质地却不甚坚硬,用随身的短刀一划,便能留下深深的痕迹。
“天助主君!天助我等!”韩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仰天大笑。他当机立断,派出一名脚程最快的弟兄,揣上几块样品,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咸阳报信。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就地驻扎下来。
长公子府,书房。
炭盆里的火光明明灭灭,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游侠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是雪,嘴唇乌紫,却双眼放光,神情亢奋到了极点。
“主君!找到了!找到了!”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砰”的一声放在地上,因为太过激动,连话都说不囫囵。
疤面上前,解开袋子,几块黑漆漆的石头滚了出来。
扶苏立刻站起身,拿起一块,仔细端详。这石头与他想象中别无二致,色黑如墨,触之染手。
“就这玩意。”苏齐也凑了过来,捏起一块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脸上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他看向扶苏,难得地正经了起来:“殿下,这东西若是用好了,不光能解这咸阳的燃眉之急。格物院的炼钢炉,丹炉府的火药,乃至整个大秦的工坊,都将因此,往前迈进一大步。”
扶苏的心脏,随着他这番话,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向疤面,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带沙哑:“快,生火试试!”
“殿下,不可!”苏齐却立刻出声制止。
“为何?”扶苏不解。
“此物燃烧,若是不充分,会产生一种无色无味的毒气,杀人于无形。”苏齐解释道,“屋里地方小,空气不畅,一个不慎,咱们几个今天就得整整齐齐地躺这儿,等明天被人发现。”
扶苏和疤面听得一凛,背后都冒出些许冷汗。
苏齐指挥着下人,在院子里,用砖石临时搭起一个简易的炉子,又在上方架起一个铁架,做了个简易的烟囱,将烟气引向高处。
他敲下一小块煤,放在炉中,下面垫上引火的干柴。火折子点燃,干柴“噼啪”作响,火苗很快舔舐到了那块黑色的石头。
起初,那石头并没有什么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冒出黄黑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浓烟。
“主君,这烟也太呛人了。”疤面皱着眉头,捂住了口鼻。
“别急,让它再烧一会儿。”苏齐显得胸有成竹。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股呛人的浓烟渐渐变小,一股灼人的热浪,以炉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即便隔着数步之遥,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扶苏将手伸到炉子上方,那股远超木炭的炽热温度,让他瞬间缩回了手。
“好旺的火力!”他惊叹道。
苏齐得意地笑了笑:“这还只是寻常的烧法。我还有个法子,能让它火力更旺,更耐烧,还没那么大的烟。”
他随即让人取来黄泥和水,将一块黑石砸碎,与黄泥混合,加水搅拌,然后用手捏成一个个中间带着孔洞的、如同蜂巢般的圆饼。
“此物名为‘蜂窝煤’。”苏齐将捏好的煤饼放在一边晾着,“将煤粉与黄土混合,既能助燃,又能固定形状。中间的孔洞,能让空气流通,烧得更充分,烟自然就小了。而且,一块煤饼,足够一户寻常人家,烧上大半天。”
扶苏看着那些造型奇特的煤饼,眼神越来越亮。他看到的,不只是一种新的燃料,而是一条让咸阳城贫苦百姓,能熬过这个严冬的活路!
“疤面!”扶苏猛地转身,目光灼灼。
“属下在!”
“立刻传令给韩骜,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那座山!另外,再调集三百人手,带上所有能用的车辆,即刻出发,去给我把那些黑石头,全都运回来!”
“主君,此事……恐怕不易。”疤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木炭生意,向来被城中几家豪族把持,尤其是东市的杜家,背后有廷尉府的人撑腰。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地运回石涅,又以低价售卖,无异于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扶苏的语气冰冷,“我还没想跟他们善罢甘休呢!”
他走到苏齐捏出的那一排蜂窝煤前,缓缓蹲下,拿起一块,在手中轻轻掂量。
“先生,你说,我们若是雇佣那些无柴可烧的贫民,让他们来制作、运送这些煤饼,每日管饭,再给些许工钱,让他们用自己的劳动,换取过冬的煤火。此法,可行否?”
苏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殿下,此乃‘以工代赈’,绝妙!如此一来,既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又让他们得了尊严,更让他们知道,这活路,是谁给的!一石三鸟,高,实在是高!”
扶苏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院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传我的令,在城南陋巷,立刻设立粥棚和工坊。凡我大秦子民,无以为继者,皆可来做工换食,换煤!我倒要看看,在这咸阳城里,谁敢拦着我,不让百姓活下去!”
咸阳城南,陋巷。
往日里,这里是帝都最先被寒冷与绝望笼罩的地方。低矮的棚屋,四处漏风的墙壁,每一阵寒风刮过,都仿佛能带走几缕脆弱的生命。
但今天,这里却一反常态地,涌动着一股灼热的生机。
第276章 千人做煤万家暖,咸阳炭价,崩了!
数百名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百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但他们的眼中,却没有往日的麻木与绝望,反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滚烫的期盼。队伍的最前端,一座座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草棚下,几十口大铁锅里,正熬煮着热气腾腾的粟米肉粥。那浓郁的香气,混杂着肉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让他们忍不住拼命地吞咽着口水。
“都别挤!排好队!人人有份!”疤面手下的游侠,此刻都成了维持秩序的杂役,扯着嗓子大喊,“领了粥的,去那边棚子里,有活干!干完了活,不但能领工钱,还能领黑石饼子回去烧火!”
一个满脸风霜,胡子拉碴的汉子,颤抖着手,从一个壮硕的伙夫手里,接过一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肉粥。他顾不得烫,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那股温暖的、带着油脂香气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间的寒意。汉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家里还有个病倒的老娘和饿得哇哇直哭的孩子。城里那些该死的炭商,把木炭的价格抬到了天上去,他这样给人扛活的苦力,就算干断了腰,也买不起一筐能烧几天的炭。他本以为,这个冬天,一家人就要这么活活冻死、饿死在城南这破棚屋里了。
可就在昨天,长公子府的人来了。他们带来了吃食,还带来了那种黑乎乎的、能烧的石头。
汉子几口喝完了粥,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他擦了擦嘴,跟着人流,走进了旁边更大的一个工棚。
工棚里,更是热火朝天。
数百人围着一个个大木盆,盆里装着黑色的石粉和黄泥。一个穿着讲究,却懒洋洋地斜靠在柱子边的年轻人,正有气无力地指点着。
“对,水别加多了,捏不成团。哎,你那个,太干了,加点水!说了多少遍了,和成面团那样就行!”苏齐打着哈欠,眼角都泛着泪花。这么冷的天,被扶苏从暖和的被窝里拖出来,监督这群人做煤饼,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这位先生,是……是这样吗?”一个老婆婆,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刚刚捏好的、中间带着几个孔洞的黑色圆饼,递到苏齐面前。
苏齐眼皮都懒得抬,瞥了一眼,“嗯,还行,孔捅得再深点,能烧得更透。行了,放那边架子上晾着吧,下一个。”
老婆婆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地将那块还带着湿气的“蜂窝煤”摆在了旁边的木架上。木架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数百个一模一样的煤饼,像是一块块黑色的糕点。
扶苏就站在工棚的入口处,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百姓,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聊着天,讨论着晚上回家要怎么烧这个“黑石饼子”,讨论着领到的工钱要给孩子扯一块新布做衣裳。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对未来的憧憬,与前几日那死气沉沉的绝望,形成了天壤之别。
“殿下,您看。”张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今日来做工的,共计一千二百余人。按您的吩咐,每人一碗肉粥,做工半日,可得十钱,蜂窝煤五块。算下来,我们今日的开支……”
他翻了一页账册,上面的数字让他都有些咋舌,“光是粮食、肉、还有工钱,就花出去了近百金。这还不算咱们从西山运回那些石涅的人力、车辆耗费。”
“值得。”扶苏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女孩身上。那女孩正笨拙地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小手揉捏着煤泥,弄得自己像个小花猫,却咯咯地笑个不停。
“只要能让咸阳城里,少一个在寒夜中冻死的冤魂,花再多的钱,都值得。”扶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懒洋洋地说道:“殿下,这叫‘启动资金’。现在看着是花钱如流水,等咱们把这煤饼的名声打出去,让全咸阳的人都离不开它的时候,嘿嘿,到时候咱们就算卖一个铜板一块,这一千多人,每天就能给咱们挣回多少钱来?”
“先生又在说笑了。”扶苏摇了摇头,“此物,本就是为解百姓之困,岂能用以牟利。”
“解百姓之困和牟利不冲突的,我的殿下。”苏齐撇了撇嘴,心里却在嘀咕,真是个理想主义的傻瓜。不过,这傻瓜,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咸阳东市,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的雅间内,气氛却与城南的陋巷截然相反,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咸阳城里,七八家最大的炭行老板,此刻都聚集在这里。为首的,正是杜家的家主,杜申。他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名贵的狐裘,此刻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脸上,却布满了阴霾。
“都说说吧,现在该怎么办?”杜申端起茶碗,滚烫的茶水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烦躁。
“还能怎么办?降价呗!”一个姓王的炭行老板,一脸肉痛地说道,“长公子府这手太绝了!他们那黑石头,我派人去偷偷瞧过了,火力比咱们的上好木炭都旺!还管饭发钱,让那些穷鬼自己做!这谁顶得住啊?”
“降价?说得轻巧!”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孙老板冷笑一声,“前几日是谁带头,说好了今年天冷,咱们同气连枝,一起把价格抬上去,大赚一笔的?现在倒好,钱还没捂热乎呢,就要往外吐了?”
“那你说怎么办?孙老板?”杜申的目光,冷冷地扫了过去,“难不成,你还敢去跟长公子府对着干?”
孙老板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干笑了两声,不敢再说话。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他们都是商人,商人的天性就是趋利避害。跟谁作对,他们都敢斗一斗,可对手是长公子扶苏,那就不一样了。
第277章 想看死人?扶苏:我成全你!
“我的人打听到了。”一个消息灵通的李老板,压低了声音说道,“长公子府这次,是铁了心了。他们不光在城南设了工坊,还放出话来,谁家要是没有柴火过冬,都可以去登记,凭户籍,能以极低的价格,买到那种‘蜂窝煤’。”
“什么?!”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他这是要断了我们所有人的活路啊!”杜申狠狠地将茶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茶水和碎片溅了一地。
“以本伤人,咱们耗不过他!”王老板哭丧着脸,“长公子府家大业大,他亏得起,咱们亏不起啊!”
“慌什么!”杜申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那身肥肉一阵乱颤,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
“长公子府是厉害,可他这么做,坏了规矩!”杜申的声音,在雅间内回荡,“他一个堂堂长公子,跑来跟我们这些小商人抢生意,这事传出去,就不怕面上无光吗?”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冷笑道:“再说了,他那黑石头,就一定是好东西?烟那么大,万一呛死几个人呢?到时候,这罪责,谁来担?”
众人听了,眼神都开始活泛起来。
“杜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申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我派人打听过了。那黑石,烟气极大,烧起来呛人得很。长公子府虽然做了那个什么‘蜂窝煤’,还教人用泥巴糊个简易的烟囱,可咸阳城里,那么多低矮的棚屋,四处漏风,又挤了那么多人。你们说,这要是夜里窗户一关,睡着了,一屋子人,还能有几个,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在场的人,无一不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杜申的意思。一个个脸色变幻,眼中都流露出惊惧和贪婪交织的神色。
“这……这可是要出人命的!万一查到我们头上……”
“查?怎么查?”杜申冷笑,“是他们自己烧的煤,是他们自己没把窗户打开,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需要在事情发生后,‘好心’地提醒一下大家,那黑石是有毒的,是会杀人的。到时候,别说三文钱,就是白送,还有谁敢要?”
此计,不可谓不毒。杀人,还要诛心。
众人沉默了,有的在权衡利弊,有的在为这个计策的阴狠而心惊。
“好!就这么办!”王老板一咬牙,第一个表态,“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反正再这么下去也是个死,不如搏一把!”
“对!干了!”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雅间内,充满了贪婪的躁动。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隔壁的雅间,窗户,正悄悄地开着一道缝。
长公子府,书房。
“啪!”
扶苏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那张刚刚由疤面呈上来的密报,被震得跳了起来。
“好一个‘杀人诛心’!”扶苏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为了钱,他们竟敢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做赌注!”
疤面垂手立在一旁,眼中同样是压抑不住的杀气。
“殿下,此事,苏先生早就料到了。”张苍从旁递上一杯热茶,轻声说道。
扶苏一愣,看向角落里,正拿着一块煤饼,翻来覆去研究的苏齐。
苏齐抬起头,叹了口气:“我不是料到他们会这么干,我是料到,这东西,真的会死人。”他将煤饼放下,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殿下,此物燃烧不充分,产生的毒气,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我大秦的房屋,窗小门闭,百姓又没有通风的习惯,一旦大规模使用,即便杜申他们不出手,意外也一定会发生。这些商人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
扶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有。”苏齐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迅速地勾画起来,“破解之法,不在煤,在炉。就像之前做的那个一样。”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我们要做的,不是挨家挨户去教他们怎么开窗通风,那不现实。而是要给他们一个足够安全的炉子。这个炉子,要有独立的进气口,保证充分燃烧。要有密封的炉身,防止烟气泄漏。最关键的,是要有一个能将所有废气,都排出室外的烟囱!”
很快,一个结构清晰的、后世常见的简易取暖炉的剖面图,出现在纸上。
“只要将这炉子推广开去,便可高枕无忧。”苏齐放下笔。
扶苏看着图纸,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立刻对张苍下令:“张府长,你立刻去格物院,找最好的铁匠,不计成本,连夜给我打造出一百个这样的炉子出来!”
他又转向疤面,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疤面。”
“属下在。”
“召集所有人手,备好车马。”扶苏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们去锦绣阁,会一会那位杜老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不是想看死人吗?我成全他。”
天色阴沉,寒风如刀。
咸阳东市的锦绣阁,今日没有开门迎客,但里面却比往日更加“热闹”。杜申等一众炭行老板,正聚集在雅间内,一边喝着热酒,一边兴奋地等待着消息。
“算算时辰,该有动静了吧?”王老板搓着手,脸上是病态的潮红,“昨夜那么冷,肯定家家户户都把那黑石饼子烧上了,门窗一关……”
“嘿嘿,城南那边的乞丐,我已经派人去‘关心’了。只要死上一个,我就让他全家披麻戴孝,去长公子府门口哭丧!”孙老板阴笑着,呷了一口酒。
杜申靠在主位上,闭目养神,嘴角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他仿佛已经看到,扶苏焦头烂额,在全城百姓的指责声中,灰溜溜地收回那些“杀人煤”的场景。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楼上而来。
第278章 你为贱民拔剑?
“怎么回事?”
杜申不满地皱起了眉。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用蛮力生生踹开!
木屑四散纷飞。
扶苏一身玄色深衣,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同样脸色冰冷的疤面,以及数十名眼神锐利如鹰,手按剑柄的游侠。
他们无声地涌入,瞬间便将整个雅间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随着他们的闯入,瞬间将屋内的酒气与暖意涤荡一空。
雅间内的所有商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手中的酒杯“当啷”落地,摔得粉碎。
“长……长公子殿下?”
杜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扶苏竟然会直接找上门来!
“杜老板,诸位老板,早啊。”
扶苏的目光,如同缓慢移动的刀锋,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眼神,冷得像咸阳城外腊月的冰。
“看来,诸位昨夜,都睡得很好。”
“殿下……殿下说笑了,我等……我等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杜申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躬身行礼。
其他商人也都如梦初醒,纷纷躬身,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扶苏没有理会他们的礼节。
他径直走到主位前,看了一眼那张杜申刚刚坐过的、尚有余温的椅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没有坐,转过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这群瑟瑟发抖的商人。
“诸位,是在等消息吗?”
扶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根冰针,清晰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等城南陋巷里,传出死了人的消息?”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脑中轰然炸响。
杜申等人脸色煞白,一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直直地往下沉。
“殿下……殿下何出此言?我等……我等只是在此小聚,商议如何……如何稳定炭价,为殿下分忧啊!”
王老板反应最快,连忙躬身辩解,声音都在发颤。
扶苏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弄和冰冷。
“不必等了。”他缓缓开口,
“你们派出去的那些人,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杜申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密布如雨。
他派出去的,可不是寻常的地痞流氓,而是花重金豢养的亡命徒!就是为了在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
“殿下,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小人……听不明白。”
杜申的声音已经嘶哑,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扶苏没有再看他,而是对着身后的疤面,微微颔首。
疤面会意,上前一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王老板。
“王氏炭行,咸阳入冬以来,你名下炭行,前后三次提价,共计上涨三百二十钱,是为官价五倍。”
王老板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疤面的目光,又转向那个尖嘴猴腮的孙老板。
“孙氏炭铺,你囤积木炭三万斤,封锁城南货源,致使黑市炭价一日三变。”
孙老板“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疤面的目光,如刀一般,落在了杜申身上。
“杜氏商号,你联络诸家,哄抬炭价,牟取暴利。昨日,更是在此地,定下毒计,欲以百姓性命,构陷于我主。”
完了!
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竟然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此事……此事都是杜申一人的主意!与我等无关啊!”
雅间内,哭喊求饶之声,响成一片。
先前还称兄道弟、同谋毒计的商人们,此刻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杜申身上。
杜申面如死灰。
他知道,今天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但他不甘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疯狂。
“长公子殿下!我等哄抬物价,或有不妥,但并未违反大秦律法!”
“大秦律,可没有哪一条规定,商人不能涨价!”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哭嚎的几个商人,也都愣住了。
对啊!
法无禁止即可为!
他们只是涨价,又没有杀人放火,他一个长公子,还能把他们怎么样?
“没错!我们是商人,逐利是本性!那些穷鬼自己没本事,冻死了,与我等何干?”
王老板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壮起了胆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殿下身份尊贵,为了一些贱民,与我等为难,传出去,岂非有失身份?”
扶苏静静地听着他们的狡辩,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深处却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他看着这群人丑恶的嘴脸,脑海中却闪过那个在雪地里被发现的、身体已经僵硬的两岁孩童,闪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对他露出期盼眼神的百姓。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所以,在你们看来,那些冻死的人,都该死?”
扶苏的声音,已经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杜申梗着脖子,彻底破罐子破摔。
“不是该死,是活该!”
“他们生来就是贱命一条,能为我大秦的土地垫上一抔土,都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好一个活该!”
扶苏怒极反笑。
他缓缓地,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青铜长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倒映出他冰冷刺骨,再无半分仁慈的眼眸。
“铿——”
清脆的剑鸣声,在雅间内回荡,也斩断了所有人的侥幸。
张苍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殿下,不可!为这些奸商脏了您的手,不值!此事,可交由廷尉府处置,万不可在此动用私刑,否则,于您的名声有碍啊!”
疤面也皱起了眉,虽然他恨不得将眼前这群人碎尸万段,但也知道,长公子当众杀人,传出去,必然会引来非议。
杜申看到这一幕,反而心中一喜。
他认定了扶苏不敢真的动手,更加有恃无恐地叫嚣起来:
“怎么?长公子想杀人?”
“你杀了我,全咸阳的人都会知道你是个视国法为无物之人啊!”
他身后的几个商人,也跟着起哄。
“殿下三思啊!”
“杀人是犯法的!”
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扶苏的眼神,却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杜申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上。
他笑了。
那笑容,平静而森然。
“你不是想看死人吗?”
扶苏举起了剑,剑尖稳稳地指向杜申的咽喉,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成全你。”
第279章 暴君?
扶苏的剑,很稳。
稳得不像是一位常年养尊处优的公子,反而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
杜申脸上那病态的嚣张与扭曲的得意,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无边恐惧。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冰冷的青铜剑尖上,凝聚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那不是威胁,不是恐吓。
“不……不要……”
“殿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死亡的阴影如山崩般压下,让他所有的倚仗和算计都在瞬间化为齑粉。
他“扑通”一声,肥硕的身体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拼命地将额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愿捐出所有家产!我愿为城南的百姓建屋舍!求殿下饶我一命!”
他猛地抬起头,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廷尉中的杜大人……杜大人是我叔父啊!”
“叔父?”
扶苏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来了,也救不了你。”
话音未落,手腕一抖。
没有半分迟疑。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与喉管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杜申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依旧平静的年轻面庞。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鲜血如同喷泉,从剑刃与脖颈的缝隙中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名贵的狐裘。
他那肥硕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的肉袋,剧烈地晃了两下,重重地倒在地上。
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但生机已经彻底断绝。
温热的血,溅到了王老板和孙老板的脸上。
那股腥甜温热的触感,如同最恐怖的烙印,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啊——!杀人了!扶苏杀人了!”
孙老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疯了一般转身就想往外跑。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一柄出鞘的利剑便悄无声息地横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疤面那张刀疤纵横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下,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主君,没让你走,你就哪儿也去不了。”
雅间内的其他商人,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瘫软在地,屎尿齐流,奢华的雅间内瞬间弥漫开一股恶臭。
整个锦绣阁,死寂一片。
张苍脸色苍白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杜申,又看了看持剑而立,玄色衣袍上沾染了点点血迹的扶苏。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知道,从扶苏拔剑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扶苏用一块干净的绸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些抖如筛糠的商人。
“还有谁,觉得那些百姓,活该去死?”
没有人敢回答。
他们只是拼命地磕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脑袋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拖出去。”
扶苏将长剑还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处理干净。”
“是!”
疤面躬身领命,对着身后的游侠,做了一个冰冷的手势。
惨叫声和求饶声再次响起,但很快就被人用破布死死堵住了嘴。
一个个平日里在咸阳城作威作福的炭行老板,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羊,被粗暴地拖出了雅间。
很快,楼下传来几声沉闷声响,一切又重归于寂静。
血腥味混杂着骚臭味,在雅间内弥漫。
张苍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
“殿下,您此举……固然是为民除害,可终究是绕过了廷尉府,动用私刑!明日朝堂之上,御史台和廷尉府,定然会群起而攻之!此事,怕是难以善了!”
扶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冰冷的寒风涌了进来,将屋内的血腥气吹散了几分。
他看着窗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许久,才缓缓开口。
“张府长,你告诉我,此事若交由廷尉府,从审问、定罪,到最终行刑,需要多久?”
张苍一愣,迟疑道:“快则一月,慢则……三五月不止。”
“三五月?”
扶苏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等他们的流程走完,这个冬天,早就过去了。”
“你告诉我,这三五月里,又会有多少人,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场大雪中?”
“国法,是用来保护子民的,不是用来给恶人当挡箭牌的!”
“当国法保护不了他们的时候,我来保护!”
“当国法惩治不了这些恶人的时候,我来惩治!”
扶苏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血泊,语气平淡而冷酷。
“正好,这些人死了,他们囤积的木炭、他们的商铺,就全都平价卖出去,正好拿来抑制炭价。再加上我们手里的蜂窝煤,这个冬天,应该能让那些贫苦人家,少死几个。”
“至于名声……”
扶苏自嘲地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睥睨天下的傲然。
“若所谓的‘仁德’之名,需要用我大秦子民的白骨来堆砌,那这名声,不要也罢!我宁可做一个在他们口中,滥杀无辜的暴君!”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张苍和疤面都为之动容。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甚至在某些人眼中有些软弱的长公子。
而是一个真正敢于承担,敢于为了自己的信念,不惜与整个天下规则为敌的储君!
疤面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崇拜。
他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沉声道:“主君所行,皆为大义!属下,誓死追随!”
张苍也深深一躬,长叹一声:“殿下心怀万民,苍,不及也。只是……陛下那边……”
扶苏的眼神,望向了北方。
那巍峨的、灯火通明的咸阳宫方向。
“父皇那里,我自会去解释。”
……
消息,是瞒不住的。
或者说,扶苏根本就没想瞒。
整个咸阳城,就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的传播,出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在城南陋巷,当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从一个刚从东市回来的邻居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啥?长公子把杜申那些黑了心的炭商,全给……杀了?”
“可不是嘛!就在锦绣阁,长公子亲自动的手!一剑封喉!血流了一地!”那邻居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
短暂的、死一般的沉寂之后。
整个陋巷,爆发出震天的、直冲云霄的欢呼!
“杀了!杀得好啊!”
“苍天有眼!长公子为我们做主了!”
无数百姓从他们低矮的棚屋里涌了出来,他们奔走相告,有人甚至当街跪倒,朝着长公子府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第280章 廷尉府上门问罪?来送人头的!
长公子府。
书房内,血腥气早已散去。
苏齐让人新换上了气味清冽的熏香,试图冲淡那无形的肃杀。
但那股凝固在空气里的杀气,依旧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如影随形。
扶苏换下了一身沾血的衣袍,穿着干净的常服,端坐主位。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份报告。
那上面,是张苍刚刚统计上来的,从几家炭行查抄出的所有木炭、银钱的数目,一笔笔,触目惊心。
张苍站在一旁,嘴唇数次开合,却又咽了回去。
他心中的忧虑,如同窗外愈发紧密的风雪,沉重而冰冷。
疤面则像一尊沉默的铁塔,守在门口,那张刀疤纵横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愈发狰狞,
他不在乎什么名声,什么律法。
“殿下,蜂窝煤的工坊那边,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新造出来的炉子,连同煤饼,一起送到了几户最贫苦的人家试用。”
张苍终于还是找了个话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扶苏“嗯”了一声,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竹简上。
苏齐斜靠在一张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开口。
“我说殿下,你这又是何苦。”
“杀了人,还得自己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早知道,就该让那几个家伙把家产都吐出来,戴罪立功,让他们自己去给百姓发煤送炉子,岂不美哉?”
扶苏终于放下竹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用沾了人血的钱,去收买人心?”
“先生,这不是我的道。”
苏齐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他知道扶苏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种理想主义者,在他那个时代,早就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了。
可偏偏在这里,他似乎,真的能撞出一条路来。
就在这时,府外的管家跑了进来,神色惊惶,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不好了!”
“廷尉……廷尉府卿,李崇大人,亲自带着人来了!”
张苍的脸色,瞬间惨白。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扶苏的眼神,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语气淡然。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一行人出现在书房门口。
为首的,正是大秦廷尉,掌管天下刑狱的最高长官,李崇。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侄子刚被杀的廷尉丞杜预。
此刻的杜预,脸上哪还有半分兴师问罪的模样?那张脸白得像死人,双腿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若不是被旁边的人架着,恐怕当场就要瘫倒在地。
李崇一踏进书房,目光便与扶苏平静的眼神对上了。
只一瞬间,他便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长公子,明明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让他感觉在看陛下!
他心中,将杜申那个蠢货骂了一万遍。
李崇不敢有半分犹豫,也顾不上什么廷尉威严,当即率领身后众人,对着扶苏,行了一个大礼。
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臣,廷尉李崇,参见长公子殿下!”
他身后的官员,也都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李廷尉,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扶苏的声音不高,却让李崇的腰,弯得更低了。
“臣……臣有罪!”
李崇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愧疚。
“臣治下不严,识人不明,致使杜申此等奸商,在咸阳城内,囤积居奇,祸害百姓!更险些酿成惊天惨案!”
他猛地直起身,眼中竟硬生生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满脸悲愤。
“此等恶徒,依大秦律,当诛!”
“殿下亲手除此大害,乃是为我咸阳百姓,为我大秦社稷,清扫沉疴!”
“臣,代咸阳万民,谢殿下隆恩!”
说完,他竟真的又要拜下去。
这番话,这番做派,直接把旁边的张苍给看傻了。
他想过廷尉府会来兴师问罪,想过他们会据理力争,甚至想过他们会直接去咸阳宫告御状。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是来……负荆请罪的?
苏齐在旁边,看得差点没笑出声。
好家伙,这演技,这脸皮,不去混演艺圈真是屈才了。
扶苏看着眼前这位声泪俱下的老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去扶。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李崇弯着腰,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那句“李廷尉请起”。
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腰也越来越酸,心中的恐惧,更是如同黑暗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即将把他淹没。
他知道,长公子这是不满意。
这位殿下,不吃他这一套。
李崇心一横,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个已经快吓瘫的杜预,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声音清脆,响彻书房。
“混账东西!”李崇怒声斥道,“你身为廷尉丞,自己的亲侄子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你竟毫无察觉!若不是长公子殿下明察秋毫,拨乱反正,你要给我大秦惹出多大的乱子!”
“来人!”
李崇对着门外带来的廷尉卫士厉声喝道。
“将杜预拿下!革去官职,打入廷尉大牢,听候发落!”
杜预当场就懵了,随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大人!廷尉大人!我冤枉啊!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卫士死死捂住嘴,拖了出去。
处理完杜预,李崇再次转向扶苏,脸上堆满了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殿下,如此处置,您可还满意?”
扶苏终于开口了。
他缓步走到李崇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李廷尉,有心了。”
那轻飘飘的动作,却让李崇浑身一僵,
“只是……”
扶苏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如腊月的冰。
“本公子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大秦的廷尉丞,说罢免就罢免了,连一道廷议都不需要走。”
李崇的冷汗,“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番做作,非但没有讨到好,反而触怒了对方,
“殿下明鉴!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太过愤慨,一时……”
“行了。”扶苏打断了他,“杜申等人的罪证,疤面会亲自送到你廷尉府。”
“该怎么判,按律法来,本公子不会插手。”
扶苏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李廷尉,记住。”
“别让我再有下一次,亲自帮你清理门户。”
第281章 深夜入宫,父子对峙!
“至于杜预……”
扶苏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查清楚,他到底知不知情。”
“若是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若是毫不知情……”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那便是天大的失察之罪。”
“身为廷尉丞,连自己亲侄子的动向都一无所知,这样的人,还能指望他为陛下掌管天下刑狱吗?”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是一道绝命题。
知情,是死罪。
不知情,是无能,同样也得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
左右,都是一个死。
李崇心中叫苦不迭,背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却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躬身领命。
“臣……遵命。”
“还有。”
扶苏的目光,冷冷扫过李崇带来的那些厚礼,一箱箱金银珠宝,在烛火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这些东西,都拉回去。”
“把从杜申等人那里查抄来的家产,折算成钱粮,连同这些,一起,全部投入到城南的工坊。”
扶苏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个冬天,我不想再在咸阳城里,看到任何一个冻死的人。”
他盯着李崇,仿佛在审视他的灵魂。
“李廷尉,你,能办到吗?”
“能!能!臣,一定办到!”
李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答应,仿佛生怕慢了一瞬,那柄刚杀了人的剑就会架到自己脖子上。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装扮的人,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没看满头大汗的廷尉李崇一眼,径直走到扶苏面前,躬身行礼,
“长公子殿下,陛下传召,请您即刻入宫。”
此言一出,整个书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崇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杵到地里去,心中却掀起了百丈高的惊涛骇浪。
这么快……陛下就知道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扶苏。
只见扶苏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知道了。”
扶苏对着那内侍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张苍和苏齐。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没有丝毫犹豫,跟着那内侍,走入了府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
寒风凛冽,雪花如鹅毛般从天而降,为巍峨的咸阳宫披上了一层肃杀的银装。
扶苏乘坐的马车,在禁卫森严的宫道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宫城中,显得格外清晰。
车内,炭火盆散发着融融暖意。
但那温暖,却无法驱散扶苏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凝重。
扶苏并不后悔。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城南陋巷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是那些饿得哇哇直哭的孩童,是那具在雪地里被发现的、身体已经僵硬的两岁幼童。
再想起杜申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丑恶嘴脸,和那句“贱命一条,活该去死”的嚣张言论。
扶苏的心底,那份决绝便愈发坚定如铁。
所谓的“仁德”之名,所谓的“礼法规矩”,若不能保护他的子民,那便一文不值!
马车骤然停下,禁卫冰冷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殿下,章台宫到了。”
扶苏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冰冷。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出马车。
章台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往日里,这里是嬴政召见群臣,处理政务,决定帝国命运的地方。
此刻,宫殿大门紧闭,只有几名内侍和甲胄齐全的禁卫,如同雕塑般守候在外,他们的眼神比风雪更冷。
扶苏穿过寂静的庭院,踏上台阶,大殿的厚重宫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嬴政,正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
他的身影在无数烛火的映衬下,投下巨大而威严的阴影,仿佛一尊俯瞰人间的神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深邃的眼睛,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正平静地望着走进大殿的扶苏。
大殿内,除了嬴政,再无他人。
空旷的空间,将这对帝国最尊贵的父子之间的紧张气氛,无限放大。
扶苏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走到大殿中央,双手抱拳,迎着那山岳般的压力,沉声行礼。
“儿臣扶苏,拜见父皇。”
嬴政没有立刻让他平身,甚至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不易察索的冰冷,仿佛要将扶苏由内到外看个通透。
扶苏也坦然与他对视,没有丝毫躲闪。
许久,嬴政的声音才在大殿中响起,
“今日,咸阳因你而动荡。”
“你可知,你所为之事,已传遍天下?”
扶苏直视着王座上的父亲,语气平静而坚定。
“儿臣知晓。”
“你可知,朝中已有言官,连夜草拟奏疏,欲弹劾你逾越礼制,滥用私刑,藐视国法?”
“儿臣亦知晓。”
嬴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以为扶苏会辩解,会推诿,会像以往那般,温和地解释自己的初衷。
但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承认,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可知,你今日之举,让天下士族,对你心生忌惮?”
“儿臣清楚。”
“那你就说说,你为何要这般做?”
嬴政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堂堂大秦长公子,未来的储君,竟亲手执剑,斩杀商贾于市井之中!这等屠狗之行,何其荒唐?!”
扶苏闻言,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内。
“回禀父皇,儿臣之所以如此,不是为己,而是为我大秦的子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咸阳城外那些简陋的棚屋,那些在寒风中绝望挣扎的百姓。
“冬日苦寒,百姓无柴取暖,冻毙于街头巷尾!儿臣寻得‘石涅’,本可解其燃眉之急!”
“然!那些贪婪商贾,囤积居奇,哄抬炭价,致使百姓有钱无处买炭,有煤不能用!更有甚者,竟设下毒计,欲以万民性命,构陷儿臣,断绝百姓最后的活路!”
第282章 嬴政:杀得好!
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如地火喷发般的怒火。
“彼时,廷尉府何在?”
“御史台何在?”
“我大秦的律法,又何在?!”
他向前踏出一步,衣袖无风自动,整个空旷的大殿,似乎都在因他的质问而微微震颤。
“父皇教导儿臣,国法,是用来保护子民的利器。”
“可当这利器被蒙蔽,被权贵利用,不能保护百姓,甚至沦为恶人作恶的挡箭牌之时……”
“儿臣,当如何?!”
扶苏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王座上那如神只般的身影,没有丝毫的退缩与畏惧。
“儿臣自知此举逾越!”
“但若不如此,便会有更多无辜的百姓,死于这个寒冬!死于奸商的贪婪,死于官吏的怠惰!”
扶-苏一字一句,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儿臣宁愿今日被天下士族唾弃,被史书载为暴戾!”
“亦不愿眼睁睁看着我大秦的子民,无声无息地倒毙在咸阳的风雪之中!”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高台上的烛火,在“噼啪”作响,将扶苏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嬴政一动不动地坐在王座上。
他的目光如炬,如两柄无形的利剑,死死锁定着殿下的扶苏,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彻底剖开。
他并非不重民生,也并非不痛恨贪腐。
只是,他早已习惯了用九天之上的威严,以铁腕治国,以法度镇压一切不臣。
良久,良久。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威严,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雷霆之怒,
“你杀杜申……”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在大殿中缓缓回荡。
“杀得很好。”
扶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预想了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句评价。
“那些盘剥百姓,视民如草芥的商贾,确实该死!”
嬴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冷厉。
“朕,从不介意杀人。”
“甚至,朕很欣赏你这份果决。”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猛地冲上扶苏的心头。
他以为将要面对的是一场狂风暴雨,却未曾想,竟得到了父亲如此直接的肯定。
“但是!”
嬴政的语气猛地一转,声音提高了八度,
“扶苏,你乃大秦长公子!”
“你,怎能亲自动手,行此屠狗之事?!”
这声怒喝,震得扶苏的心神猛地一颤。
“君王者,当坐镇庙堂,运筹帷幄,俯瞰天下!”
“你的一言,便可为天下法!”
“你的一道旨意,便可令风云变色,群臣奔走!”
“君王欲一人死,只需一道诏令,一个眼神,便有无数人,会替你将剑,恭恭敬敬地递到他的脖子上!”
嬴政走到扶苏面前,目光如刀,直刺扶苏的眼底。
“你不是一个游侠!”
“游侠,可以仗剑江湖,惩奸除恶,快意恩仇!”
“而你手中的剑,是悬于天下头顶的王法,是你驾驭帝国的权柄,而不是你发泄私怒的工具!”
“亲自动手,脏了你的手,损了你的威严!”
嬴政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与失望。
“这一次,你救了咸阳城的百姓,也确实震慑了那些宵小。”
“可若再有下次,你欲如何?每一次都亲自动手吗?!”
“你可知,这天下之大,奸佞何其多?你杀得完吗?!”
扶苏垂下眼帘,之前那股滔天的怒火与决绝,在父亲这番话语中,渐渐化为深沉的思考。
他拱手,深深一揖。
“儿臣……受教了。”
嬴政看着他,眼中的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满意,有教诲,更有对这个儿子未来的期许。
“罢了。”
嬴政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王座。
“此事,朕会压下。但你当记住,君王之威,不在于手中之剑,而在于心中之法,在于天下民心。”
他重新坐下,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案几上另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奏折。
“比起咸阳城里几个蝇营狗苟的商人,这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
扶苏抬眼看去。
那竹简的封泥上,烙印着“南征大军”的赤色火漆,显然是刚从千里之外的南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扶苏心中一动,上前几步。
“这是任嚣和赵佗的捷报,看看吧。”
扶苏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只看了几行字,他的眼睛就骤然亮了起来。
“天助大秦!”扶苏忍不住低呼出声。
捷报上说,半月之前,南疆之地,气温骤降。
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流,正是让咸阳城百姓叫苦不迭、让杜申等人囤积居奇的罪魁祸首。
但在那潮湿闷热的南疆,却成了大秦军队的无上福音!
“往年我军征伐百越,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些蛮夷,而是瘴气和瘟疫。”嬴政的声音淡淡响起,“天气炎热,丛林湿腐,我大秦的锐士,往往还未接敌,便已病倒十之二三。”
“可这场寒流一来,瘴气消散,蚊虫绝迹。我军的非战之损,降到了最低。”
扶苏快速浏览着竹简,任嚣在战报中,用近乎狂喜的笔触,详细描述了新式武器投入战场后的可怕效果。
“……霹雳陶雷之威,声如天崩,势若雷霆。越人象兵,闻之皆惊,肝胆俱裂,不复受驱使,反冲其本阵,死伤无算……”
“……火箭所至,林木尽燃。越人藏匿无所,皆溃逃而出,我军以逸待劳,阵斩数万……”
扶苏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副波澜壮阔的战争画卷。
上百头披着简陋皮甲的巨象,如同移动的小山,在百越巫师的驱赶下,发出震天的咆哮,向着秦军阵地发起冲锋。
然而,迎接它们的,是数百个呼啸而至的黑色陶罐。
轰隆隆——!!!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将大地都撕裂!无数的碎石、铁片和陶渣,化作一场死亡风暴,瞬间席卷了象兵的先头部队。
那些皮糙肉厚的巨象,在刀剑面前引以为傲的防御,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它们哀嚎着,庞大的身躯被炸得血肉模糊,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更可怕的是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眼的火光,彻底摧毁了这些巨兽的理智!
第283章 大雪落北疆
巨大的战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彻底失控。
它们不再是百越人最锋利的矛,反而化作了催动自己阵线崩溃的梦魇。
这些庞然大物哀嚎着,疯狂地调头,用它们巨大的脚掌和带血的象牙,践踏、撕裂着自己的主人,将原本严整的军阵冲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是漫天的火箭。
如流星火雨,坠入南国潮湿的丛林。
那加了料的火焰,一旦燃起,便无法扑灭,将整片密林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
那些习惯了在林中鬼魅般作战的百越战士,被浓烟和烈火逼出,满面熏黑,狼狈不堪,一头撞上了严阵以待的秦军弩阵。
箭矢如蝗,血肉横飞。
这已经不是战争。
而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王虎那厮,倒也算个将才。”
嬴政拿起另一卷竹简,那是王虎单独呈上的密报,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满意。
“他率领的那支‘雷火营’,在攻打西瓯部时,立下不世之功。”
扶苏接过密报,念着上面的文字,声音中也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激昂。
“西瓯王译吁宋,依仗其麾下三百象兵,据险而守。王虎以五百雷火手为先锋,于阵前百步,齐掷陶雷千枚。”
“一战之下,象兵尽溃!王虎趁势掩杀,于乱军之中,亲手斩下译吁宋之头颅!”
西瓯,是百越诸部中,最为强悍善战的一支。
其王译吁宋,更是百越联军公认的灵魂人物。
他一死,南疆的战局,便已定了一半!
“如今,任嚣与赵佗,已率大军深入百越腹地,连克城寨十七座,所获无数。”
嬴政放下竹简,目光穿透殿门,投向外面那无尽的风雪,眼神冷冽如冰,带着吞并天下的霸气。
“任嚣还说,第一批被俘的百越各部头人,已经装上囚车,不日即将押解至咸阳。”
他缓缓转头,看向扶苏。
“朕,要用他们的头颅,在太庙祭告先祖。”
君王的威严,须以敌人的鲜血来铸就。
“父皇圣明。”
扶苏深深躬身。
南征大捷的消息,如同给这寒冷的咸阳冬夜,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扶苏心中激荡,他仿佛看到了大秦的黑龙旗,插遍了南疆的每一个角落。
火药,这个由苏齐点拨、丹炉府实现的“仙家法宝”,第一次在战场上展露獠牙,便彻底改变了战争的形态。
嬴政看着扶苏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喜悦,嘴角也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
这个儿子,虽然有时候过于“仁善”,但在大局观上,确有长进。
无论是格物院,还是火药,乃至刚刚掀起的“石涅”风波,都证明了他的能力。
“南疆,已成定局。”
嬴政的语气平淡,然后话锋猛地一转,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那漫天的风雪,眼神中的温度,骤然冷却。
“真正让朕挂心的,是北边。”
扶苏心中一凛,顺着嬴政的目光望去。
风雪依旧,寒意彻骨。
“父皇是说……匈奴?”
“不错。”
嬴政从案几的另一侧,抽出一卷用黑色布帛包裹的竹简,扔给扶苏。
“蒙恬的急报,八百里加急,三日三夜,跑死了六匹马。”
扶苏心中一紧,能让蒙恬如此上报的,绝非小事。
他迅速展开竹简,蒙恬那刚劲有力的笔迹跃然纸上,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凝重。
“……今岁入冬,北地降雪之早,雪量之大,五十年未遇。长城以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草原之上,已成‘白灾’……”
白灾!
扶苏深知这两个字对于草原民族意味着什么。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草场,牛羊无法刨开雪层吃到牧草,会在短时间内大批冻饿而死。
对于逐水草而居,以畜牧为生的匈奴人来说,白灾,就是灭顶之灾。
“蒙恬说,匈奴诸部,损失惨重,牛羊已冻死十之三四。”
嬴政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草原上的狼,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会做什么?”
扶苏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它们会……南下。”
“不错。”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厉色,“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南下,冲破一切阻碍,去抢夺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粮食、草场,甚至是人!”
“黑冰台密报,匈奴单于头曼,已在龙城召集各部首领,名为祭天,实为盟誓。匈奴各部更是蠢蠢欲动,屡次率其精锐,如饿狼般在长城沿线窥探。”
嬴政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战鼓。
“南疆的寒流,助我大秦。可北疆的风雪,却在逼着匈奴,与我大秦决一死战!”
蒙恬虽手握三十万边军,但数千里的长城防线,面对倾巢而出的匈奴饿狼,处处皆是软肋。
“父皇,五弟他……”扶苏想到了公子高,他那三千孤军,此刻正暴露在最危险的前线。
“他那点人马,在匈奴大军面前,不过是塞牙缝的。”嬴政冷冷地说道,“若非蒙恬接应,他已是草原上的一具枯骨。”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深沉:“你送去的那批军械,到了吗?”
“回父皇,已在路上。儿臣自作主张,带去了三百名工匠,以及……五百枚霹雳陶雷。”
“陶雷?”嬴政的眉毛挑了挑,“对付南疆的蠢象,此物有奇效。但想用它来对付匈奴的铁骑……”
他摇了摇头,眼中的不以为然毫不掩饰。
“匈奴骑兵,来去如风,他们不会给你靠近三十步的机会。”
嬴政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在长城沿线缓缓划过。
“朕担心的,不是匈奴人攻城。”
“自古以来,胡人擅野战,而不擅攻坚。有长城之险,蒙恬足以抵挡。”
“朕担心的是,他们会化整为零,越过长城防线的薄弱之处,深入我大秦腹地,烧杀抢掠。”
嬴政转过身,盯着扶苏:“一旦匈奴入关,九原、上郡,乃至整个关中,都将受到威胁。届时,人心惶惶,这,才是朕最担心的。”
第284章 刚杀完奸商,父皇让我总督北疆?
嬴政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在长城沿线,缓缓划过。
“朕担心的,不是匈奴人攻城。”
“自古以来,胡人擅野战,而不擅攻坚。有长城之险,蒙恬足以抵挡。”
嬴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冷漠。
“朕担心的是,他们会化整为零,越过长城防线的薄弱之处,深入我大秦腹地,烧杀抢掠。”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死死盯住扶苏。
“一旦匈奴入关,九原、上郡,乃至整个关中,都将受到威胁!”
“届时,人心惶惶,这,才是朕最担心的。”
扶苏沉默了。
他知道,父皇说的是事实。
长城不是一道天堑,只是一道昂贵的门锁。
而饿疯了的狼,总能找到撬锁的办法。
一旦让他们进入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地,那将是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匈奴寇边,非止一日。”
嬴政负手立于舆图之前,目光冷峻如北地的寒铁。
“往年,不过是癣疥之疾,小股南下,抢掠一番便退,蒙恬足以应付。”
他走回王座,从案几上拿起一枚青铜虎符。
那虎符雕刻着咆哮的猛虎,纹路古朴,
“南疆战事已定,任嚣、赵佗足以扫平残余。”
“原定运往南疆的粮草、军械,以及后续征发的十万民夫,即刻转向,全部调往北疆!”
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扶苏。”
“儿臣在!”
“朕命你,持此虎符,总督北疆粮道,协调格物院、丹炉府,将所有新式军械,火速运抵九原前线!”
嬴政将虎符递到扶苏面前。
“朕要你去的目的,有二。”
“其一,确保蒙恬大军的后勤,分毫不能有失。三十万大军的吃穿用度,在这个冬天,是天大的事。”
“其二……”
“你那‘霹雳陶雷’,在南疆炸那些蠢象,倒是痛快。”
“朕想看看,它在北疆,能不能炸断匈奴人的马腿。”
扶苏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虎符。
青铜的质感冰凉刺骨,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不只是金属,更是三十万大军的性命,是整个帝国北疆的安危所系。
“儿臣,定不辱命!”
“去吧。”
嬴政挥了挥手,重新坐回那高高的王座之上,身影再次融入巨大的阴影。
“朕的刀,已经借给你了。”
“这次,别再让朕失望。”
“记住,你是帅,不是卒。”
扶苏深深一拜,紧紧握住手中的虎符,转身退出了章台宫。
殿外,风雪更急。
冰冷的雪花扑面而来,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
扶苏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虎符,心中那股因为斩杀杜申而掀起的滔天波澜,此刻已被北疆的猎猎战云彻底压下。
父皇说得对。
君王之剑,不应轻易出鞘。
但当剑出鞘时,必须雷霆万钧,一击定鼎。
这一次北上,他不仅要运粮,更要试剑!
……
长公子府。
当扶苏带着一身寒气与杀伐之意回到书房时,苏齐正裹着厚厚的狐裘,脑袋一点一点地守着炭盆,昏昏欲睡。
张苍则在一旁,焦急地整理着城南工坊的账目,试图用忙碌来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殿下回来了!”
张苍见扶苏进门,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迎了上去,眼中满是关切。
“陛下他……”
“父皇无恙。”
扶苏解下沾着雪沫的披风,将那枚青铜虎符,“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放在了案几上。
张苍的目光落在虎符上,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这……这是调动北军的虎符?!”
苏齐也被这清脆的声响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殿下,您这才刚杀了几个卖炭的,转头就要去带兵打仗了?这升职速度比火箭还快啊!”
扶苏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神色凝重地将北疆的局势和嬴政的旨意,简要说了一遍。
“白灾?匈奴南下?”
张苍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这可不是小事!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在这个季节,从关中运到九原,这……这谈何容易!”
他精通算学,只在脑中略一推演,便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殿下,沿途道路冰封,车马难行!民夫的征调、沿途的补给、御寒的衣物……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事啊!”
“我知道。”
扶苏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如水。
“所以,才需要张府长你,来总揽全局。”
“文华府所有人手,随你调配。算清每一笔账,规划好每一条路线。必要时,可持我手令,调动沿途郡县官吏协助。”
张苍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副担子的重量,但他没有犹豫,躬身领命:
“苍,必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扶苏又转向苏齐。
“先生,你也不能闲着。”
苏齐刚想抱着暖手炉抗议几句,就被扶苏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父皇要我将‘霹雳陶雷’带到北疆,试试匈奴人的成色。”
苏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比起在城南教一群泥腿子捏煤球,研究怎么把骑在马上的敌人炸上天,显然更有意思。
“嘿,陛下英明啊!早就该试试了!”
苏齐当即摩拳擦掌,睡意全无。
“南蛮子的蠢象都挡不住,他匈奴人的马,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先生莫要轻敌。”
扶苏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凝重。
“父皇提醒得对。”
“南疆多丛林沼泽,地形复杂,我军可以设伏、可以据守。陶雷之威,能最大限度地发挥。”
“但北疆不同。”
扶苏走到书房挂着的简易北疆地图前,手指在长城以北那片广袤的区域上缓缓划过。
“草原之上,一马平川。匈奴骑兵,来去如风,其速如电。”
“他们不会傻站着,等你靠近了再扔陶雷。”
扶苏的目光变得锐利。
“我军多步卒,若在野外正面遭遇,我们甚至连靠近他们三十步的机会都没有。陶雷再厉害,扔不出去,就是一堆没用的瓦罐。”
苏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挠了挠头,陷入了沉思。
扶苏说的,是战场上最冰冷的现实。
第285章 没良心炮
在现代战争中,火炮之所以能成为“战争之神”,是因为它无与伦比的射程与足以改变地形的精度。
而现在他们手里的“霹雳陶雷”,本质上就是个超大号的手榴弹。
还是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那种。
扔不远,炸不准。
对付南疆那些行动迟缓的步兵集群和心智不高的象兵,是毁天灭地的神器。
可要对付那些如同草原烈风一般的高速机动骑兵……
“麻烦了。”
苏齐皱起了眉头,在屋里来回踱步。
“骑兵冲锋,百步之遥,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等他们冲到脸上,你再点火扔雷?那不是杀敌,是同归于尽。”
“所以,我们需要新的东西。”扶苏看向苏齐,目光灼灼,充满了期待。
“一种能打得更远的东西。”
“或者……”
扶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一种能让匈奴人,自己撞上来的东西。”
无数个尘封的、带着血与火的词汇,开始疯狂地闪现。
抛射?
用投石机?
不行,那玩意儿的精度感人肺腑,引线在空中剧烈翻滚,就是个薛定谔的炸弹,天知道会落在友军头上还是敌军头上。
地雷?
倒是个绝妙的毒计。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埋下死亡的果实,等他们自己兴高采烈地来收割。
可……
茫茫草原,大得无边无际,你怎么知道,那群饿疯了的狼,会从哪条路过来?
“殿下,这事儿……得容我想想。”苏齐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事儿,急不得。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
“没有时间了。”
扶苏一句话就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三日后,我便要率领第一批物资北上。在此之前,我需要一个可行的方案,哪怕只是个雏形!”
苏齐张了张嘴,看着扶苏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抱怨都咽了回去。
“行吧,我的殿下,三天就三天。”
苏齐长叹一口气,仿佛认命般地站直了身体,将那股懒散劲儿重新捡了回来。
“走,去格物院。”
“我倒要看看,相里子那老头,最近又给我鼓捣出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了。”
……
格物院,后山校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混合的味道,呛得人直皱眉。
扶苏和苏齐赶到时,墨家巨子相里子,正带着一群灰头土脸、眼圈乌黑的墨家弟子,围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那木架子形似一座巨大的秦弩弩床,但上面安装的不是用以发射弩箭的箭槽,而是一个厚重的铁制抛斗。
“巨子,这是何物?”扶苏好奇地问道。
相里子看见扶苏和苏齐,如同见到了知音,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一张老脸上写满了得意与兴奋。
“殿下!二位来得正好!”
他骄傲地一拍那巨大的木架子,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此乃老夫根据古籍中的配重投石机,改良而成的‘飞雷炮’!可将十斤重的石弹,轻易抛射至百步之外!”
他拍了拍那粗壮的木制炮身,眼中闪着光。
“我寻思着,殿下那‘霹雳陶雷’威力虽大,但人力投掷,终究臂力有限。若用此物发射,岂非如虎添翼?”
苏齐立刻来了精神,围着这台简易版的投石机转了两圈,眼睛一亮。
“好家伙!巨子,你行啊!‘没良心炮’的雏形都让你给搞出来了?”
“没良心炮?”相里子一愣,随即抚须大笑,“此名虽粗鄙,倒也……万分贴切!这东西发射时动静极大,至于准头嘛……确实不太有良心。”
“试试看!”扶苏当机立断。
很快,墨家弟子便将一枚没有装药、仅填充了等重泥土的陶雷放入抛斗。
随着绞盘被费力地转动,粗壮的牛筋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被拧到了极限。
“放!”
相里子一声令下,负责敲击机关的弟子抡起大锤,狠狠砸下!
“嗡——!”
一声沉闷到令人胸口发堵的巨响,抛杆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然弹起!
那枚陶雷呼啸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远远地落在了百步开外的雪地里,砸出一个深坑。
“好!”扶苏忍不住赞叹道。
射程,完美解决了。
“再试!这次,点燃引线!”苏齐却显得更为急切,他要看实战效果。
墨家弟子换上了一枚真正的陶雷,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引线。
“滋滋——”
引线冒着青烟,在寒风中迅速缩短。
“放!”
陶雷再次呼啸着飞出。
然而,这一次,所有人都屏息期待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陶雷在空中翻滚着,那燃烧的引线,在高速气流的冲击下,竟然……熄灭了。
陶雷落地,变成了一个哑弹。
相里子和一众墨家弟子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霜打的茄子。
“怎么会这样?”
苏齐却像是早有预料,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摊了摊手。
“风太大了,引线在天上飞,它扛不住啊。”
“那……若是将引线做得更粗一些呢?”相里子不甘心地问道。
“粗了,烧得慢,可能落地了还没炸。细了,烧得快,可能刚扔出去就在咱们自己头顶上炸了。”苏齐摇了摇头,一针见血。
“用明火引线来做延时,本就是个极不稳定的法子,更何况是让它在天上翻着跟头去做?”
校场上的气氛,顿时陷入了冰点般的沉默。
好不容易解决了射程问题,却被一根小小的引信,卡住了喉咙。
“殿下,除了抛射,我们还能如何?”相里子看向苏齐,
“先生,可还有他法?”
苏齐摸着下巴,在厚厚的雪地里来回踱步,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要不,咱们换个思路。”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陶雷,扔到匈奴人的头顶上呢?”
“匈奴人的优势,在于骑兵的速度和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可骑兵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是马!”扶苏脱口而出。
“对!是马!”苏齐猛地一拍大腿,“人可以不怕死,但马不一样!”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马这种生物,胆子小得可怜!一旦受惊,就会彻底失控!别说冲锋陷阵了,不把背上的骑手甩下来活活踩死,就算它祖上积德了!”
“先生的意思是……惊马?”扶苏若有所思,
“对!我们不需要炸死多少人,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的马,惊了!”
苏齐越说越兴奋,
“只要他们的马阵一乱,匈奴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就荡然无存!到时候,他们就是一群挤在草原上的活靶子,任由我们的大秦锐士,宰割!”
第286章 大就是好,多就是美!
相里子抚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不求杀伤,但求惊扰!”
“不求精准,但求声势!”
他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大道至理。
“妙啊!这简直是为我墨家‘非攻’之念,量身打造的战法!”
苏齐听得直翻白眼。
心想我这是在讲究饱和式威慑和非对称作战,怎么到您这就成了“非攻”了?
算了,你高兴就好。
“既然如此,那引线的问题,便不再是问题了。”扶苏的思路也彻底打开。
“我们甚至不需要它飞在空中的时候燃烧。”
“我们可以在抛射之前,计算好大致的落地时间,截取相应长度的引线。只要它落地之后,能炸响,便足够了!”
“殿下英明!”相里子抚须大赞。
“不不不,这个思路还不够大胆。”
苏齐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让丹炉府府长看了都害怕的笑容。
“既然目标是追求极致的声光效果,那咱们手里的‘霹雳陶雷’,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他看向相里子和一众墨家弟子,又想起了什么,对旁边的人吩咐道:“去,把丹炉府的丹木给我找来!让他带上府里所有能发光、能冒烟、能炸响的,火速来见我!”
很快,丹木就被半请半“架”地带到了校场。
他一看到苏齐,腿肚子就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仿佛又闻到了三天前那股弥漫咸阳的奇臭。
“先生……您……您又有什么吩咐?”丹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事!”苏齐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热情得让丹木心里直发毛,“问你个事儿,你们炼丹,有没有什么东西,烧起来特别亮,或者声音特别响的?”
“这……”丹木一听是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他挺直了腰板,如数家珍地说道:“有啊!若要火光刺眼,可在火药中混入‘雄黄’、‘雌黄’,其焰色金黄,亮如白昼!”
“好!”苏齐听得双眼放光,“那烟呢?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搞出那种铺天盖地的,最好是五颜六色的浓烟?越吓人越好!”
“这个……亦可!”丹木想了想,“在药粉中加入‘狼粪’,其烟色灰黑,腥臭无比,可使人闻之欲呕。加入‘丹砂’,则烟色赤红,如血雾弥漫。再配以……”
“停停停!”苏齐赶紧打住,他可不想在北疆战场上,复刻一次“咸阳奇臭”的盛况。
他拍了拍丹木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交给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把你能想到的,所有能增大声光效果的法子,都用上!”
“火药的配比,给我往最猛的调!剂量,给我往最大的加!”
“咱们不要陶罐了,那玩意儿太脆,装不了多少料。”
苏齐指了指校场上那台巨大的“飞雷炮”,又用双臂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尺寸。
“咱们用厚木板,做个大木桶!外面用麻绳和油布给我死死缠住!能装多少,就给我装多少!”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眼前这两个已经被震傻的大秦顶级技术专家宣布道:
“记住!”
“大就是好!多就是美!”
“口径即是正义!射程即是真理!”
“咱们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最大当量的炸药,扔到匈奴人脸上!”
相里子和丹木,被苏齐这番闻所未闻的“歪理邪说”冲击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们不懂什么叫“口径即是正义”,但他们能听懂那句“把最大当量的炸药扔到匈奴人脸上”。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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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咸阳城北,渭水河畔。
朔风卷着残雪,如同无数冰冷的小刀,抽打在刚刚搭建起来的巨大营帐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这里是帝国为了支援北疆战事,临时开辟的民夫集结点。
扶苏身披厚重的玄色大氅,腰悬长剑,勒马立于高坡之上。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片巨大而混乱的营地。
数万民夫,像被随意倾倒的沙丁鱼,挤作一团。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带菜色,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北上九原,输送辎重。
这对于他们来说,几乎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就在扶苏的视线中,一名瘦弱的老者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他怀中揣着的、已经冻得像石块的黑面馍馍滚了出去,立刻引来两名壮汉的疯抢。负责押送的小吏见状,不耐烦地冲过去,手中的皮鞭高高扬起,劈头盖脸地抽下!
负责押送和管理的各地小吏,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手中的皮鞭不时抽在人群中,却只能激起更大的骚动。
咒骂声、哭喊声、因为一个馒头而引发的斗殴声,混杂在一起,让整个校场如同一个巨大的、失控的蜂巢。
扶苏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殿下,您可算来了!”
张苍满头大汗地从高台上跑来,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狼狈,俊朗的脸上满是焦急。
“怎么回事?”扶苏翻身下马,声音冷得像冰。
“殿下,各地征调的民夫,本应昨日就全部抵达。可因为大雪,许多队伍都延误了时辰。”
张苍苦着脸,指着下方混乱的人群。
“殿下,此次征调的民夫,共计十万余人。加上随行的粮草、辎重,这队伍……”他面露难色,“每日的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问的不是这个。”
扶苏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我昨日便已下令,调拨杜申等人被查抄的家产,为民夫购置棉衣、粮食。”
“东西呢?”
张苍脸色一白,躬身道:“回殿下,棉衣正在日夜赶制,尚未送到。粮食……粮食倒是已经运到,可这数万人的热食,一时半会儿……”
“一时半会儿?”
扶苏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如刀。
“借口。”扶苏冷冷地打断了他,“立刻传令,埋锅造饭!把所有能烧的都烧起来!让所有人,先喝上一口热汤!”
第287章 刘亭长
“可是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
扶苏猛地转身,目光冷得像北疆的冰碴子。
“人都要冻死了,你跟我谈规矩?”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刚斩杀过巨商的血气,让张苍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命,亲自去督办埋锅造饭之事。
扶苏没有待在他那铺着厚厚毛毡,炭火烧得正旺的温暖帅帐里。
他换上了一身寻常武官的黑色劲装,只在外面加了一件避雪的蓑衣,带着疤面,行走在泥泞、喧嚣的营地之中。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任何骚动。
在这些衣衫褴褛、满面愁苦的民夫眼中,他只是一个身材高大、气质冷峻的普通军官。
“殿下,粮草的发放记录在此,每人每日一斗粟,三两肉干,皆已按册分发。”
张苍去而复返,跟在扶苏身后,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材料,低声汇报。
他本可以在府中安坐,运筹帷幄,但扶苏坚持要亲临一线,他也只能顶着风雪跟上。
扶苏走到一个巨大的露天灶台前。
数十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滚滚热气,浓郁的肉粥香气在寒风中弥漫开来,让周围无数民夫都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
他随手从一个伙夫手中接过一个木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粟米粥。
吹了吹。
尝了一口。
粥很稠,能清晰地看到炖得烂熟的细碎肉末,咸淡也恰到好处。
他点了点头,又走到另一处物资分发点。
那里正在分发御寒的冬衣。
扶苏拿起一件用粗麻填充的冬衣,入手很沉,针脚也算密实,用力扯了扯,十分牢固。
看到这些,扶苏紧锁的眉头才略微舒展。
他很清楚,后勤稳固,军心才不会乱。
这些即将远赴北疆苦寒之地的民夫,是维系三十万大秦锐士的生命线,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越来越大的骚动,夹杂着愤怒的咒骂与呵斥。
“那边是怎么回事?”
疤面那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处骚乱的源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处分发物资的营帐前,围了一大群人,正与一名负责登记的文吏激烈地争吵着。
那文吏一脸倨傲,挥舞着手中的竹简,唾沫横飞。
而他对面的民夫们则个个面带愤懑与焦急,将那小小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走,去看看。”
扶苏压低了蓑衣的斗笠,沉声说道。
他们不动声色地靠近,正好听到那名文吏尖着嗓子,刻薄地喊道: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名册上没有你们的名字,谁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游民,想来混吃混喝?没有冬衣,没有草鞋!都给我滚到一边去,别耽误了后面的人!”
这话,顿时激起了更大的愤怒。
“官爷,官爷行行好!”
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带着几分市井江湖的讨好笑意。
“我们是沛县来的,路途遥远,又遇上大雪封路,这才晚了两日。我们有官府的传信和印绶,不是流民啊!”
扶苏目光一凝,落在了说话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许,身形高大,却微微弓着腰,脸上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吏袍,样貌算不上英俊,但鼻梁高挺,额头宽阔,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顾盼之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与周遭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活泛与狡黠。
他正是沛县泗水亭的亭长,刘季,也就是后来的汉高祖刘邦。
“传信?印绶?”
那文吏嗤笑一声,眼皮都懒得抬,不屑地瞥了一眼刘季递上来的文书。
“我这只认名册!名册上没有,就是没有!滚开!”
“我说这位上官,你这就没道理了嘛!”
刘季摊开手,嗓门陡然洪亮起来,让周围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我们沛县奉调三百一十二人,路上病倒了两个,跑了三个,如今实到三百零七人,册子上都记得明明白白。你非要说我们缺了五个人,就罚我们全队三百多号人的口粮和冬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秦吏被他质问得脸色一滞,随即板起脸,色厉内荏地呵斥道:“官府的册子上写着三百一十二人,你交上来的,就得是三百一十二人!少一个,都不行!这是规矩!”
这话一出,刘季身后的百十号沛县子弟顿时群情激奋。
他们跋涉千里,一路上风餐露宿,饿着肚子赶到咸阳,没想到连一身御寒的衣服都领不到,这分明是想让他们活活冻死在去北疆的路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刘季嘿嘿一笑,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小串磨得发亮的铜钱,不动声色地就想往那秦吏手里塞。
“上官行个方便,兄弟们都记着你的好。这点钱,您拿去喝碗热酒,暖暖身子。”
那秦吏脸色一变,如同被蝎子蜇了手,猛地将他的手打开,铜钱散落一地。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怒道:“大胆刁民!竟敢贿赂朝廷命官!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周围的士卒“哗啦”一声,举起了手中的戈矛,冰冷的矛尖对准了刘季。
“跟他废什么话!这狗娘养的,就是故意刁难我们!”
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怒吼一声,拎起手边的扁担就要上前动手。
这人是刘季的同乡,樊哙。
他这一动,身后的数百名沛县民夫见状也是毫不示弱,纷纷抓起身边的工具、木棍,与士卒们对峙起来。
一场大规模的械斗,一触即发!
“住手!”
刘季猛地回头,低喝一声,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骇人的凶光,竟硬生生拦住了暴怒的樊哙。
他知道,在这里动手,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可眼看僵持不下,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从人群之外,清晰地传了进来。
“让他说。”
“本官倒想听听,究竟是什么样的规矩,能比三百条人命还大。”
第288章 本公子看你骨骼清奇!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披玄色大氅,气度雍容的年轻公子,在一众甲胄森然的卫士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秦吏一见来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下吏……下吏拜见长公子殿下!”
长公子?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季的心口。
他也是一愣,连忙收起了脸上那副油滑到骨子里的表情,狠狠一脚踹在旁边还发愣的樊哙屁股上,拉着身后的兄弟们,稀稀拉拉地跪了一片,口中高呼:
“草民……草民拜见公子!”
扶苏的目光,越过那名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秦吏,落在了刘季的脸上。
那张脸,此刻已经没有了半分市井的油滑。
取而代之的,是恭敬,以及一丝根本无法掩饰的审视与好奇。
扶苏没有立刻发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身玄色的宽大氅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无形的威压,却让整个嘈杂混乱的对峙现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名跪在地上的文吏,额头渗出的冷汗,几乎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在寒风中结成了冰。
“抬起头来。”
扶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那文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根本不敢与扶苏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任职?”
“回……回殿下,下吏……下吏名叫赵平,乃是少府派来,协助张府长,核验民夫名册的……”
“少府?”
扶苏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赵平,本公子问你。”
扶苏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可知,你眼前这三百余人,从沛县到咸阳,跋涉了多远?”
赵平一愣,下意识地答道:“约……约莫千里……”
“千里之途,又逢大雪,路上有人病倒,有人逃亡,在你看来,是很奇怪的事吗?”
“这……这倒也……寻常。”赵平的声音越来越小,细若蚊蝇。
“既然寻常,你为何要以此为由,扣发他们全队的冬衣与口粮?”
扶苏的声音,陡然提高!
如同冰块撞击玉石,清脆,严厉,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平被这声质问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叩首,急声辩解:“殿下明鉴!下吏……下吏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说道:
“少府有令,民夫征调,必须按册点卯,丁是丁,卯是卯,一人不能多,一人不能少!少府主官性情严苛,若账目上出了半分差池,下吏……下吏是要掉脑袋的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周围的民夫们听不懂这些大道理,他们只知道,自己要被活活冻死了。
樊哙那样的壮汉,已经气得双眼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刘季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官字两张口,他知道,今天这事,怕是没理可讲了。
“说得好。”
出乎所有人意料,扶苏竟然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赵平心中一喜,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
“看来,你对少府的规矩,倒是记得很熟。”
扶苏话锋一转,那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那你再告诉我,少府定下这条规矩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赵平又是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是……是为了……维护大秦律法,保证……保证政令通达。”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错!”
扶苏厉声喝断!
“是为了保证国家的差役,能够顺利完成!”
“是为了保证北疆的军需,能够准时送达!”
“是为了让这十万民夫,能活着走到九原,而不是冻死在咸阳城外!”
他猛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赵平,声音如同北地的寒风,一字一句,刮在所有人的心上。
“你告诉我,让三百多条汉子,穿着单衣,饿着肚子,去走那条千里冰封的赴死之路,这就是你所谓的‘规矩’?”
“你再告诉我,等他们都冻死在了路上,你拿着一份分毫不差的名册,去跟蒙恬将军交代,这就是你为大秦立下的‘功劳’?!”
轰!
赵平的脑子彻底炸开,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而跪在地上的刘季,则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个年轻的公子。
他见过作威作福的官,见过和稀泥的官,也见过满口仁义道德的官。
可他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一个如此身份尊贵的公子,会把他们这些“草民”、“黔首”的性命,看得比官府的规矩还重!
“来人。”
扶苏冷冷地开口。
疤面应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阴影将赵平完全笼罩。
“将此人,给我绑了!”
赵平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殿下饶命!殿下,下吏真的只是按规矩办事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扶苏用赵平刚才的话,冷冷地回敬他。
“一个只知死守规矩,而不知变通,草菅人命的蠢货,留你在军中,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拖下去!”
“杖二十,革职,发回少府,告诉他们,这是我的意思。”
“是!”
疤面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哀嚎不止的赵平拖了下去。
营地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扶苏这雷霆万钧的手段,给彻底镇住了。
扶苏的目光,转向了依旧跪在地上的刘季。
“你,就是他们的亭长?”
“草……草民刘季,拜见殿下。”刘季连忙深深叩首,姿态比刚才恭敬了百倍。
“你很好。”
扶苏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危急之时,能约束部下,不使哗变,有担当,有胆色。”
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刘季的心猛地一跳。
他混迹市井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吏,听过各式各样的场面话,可从这位长公子口中说出的“你很好”三个字,分量却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更深地贴在冰冷泥泞的地上,用一种近乎夸张的惶恐语气说道:
“殿下谬赞!草民……草民只是不想让乡亲们冲动行事,给殿下添麻烦。草民何德何能,敢当殿下如此赞誉!”
他身后的樊哙等人,也都大气不敢喘,被这天大的威势压得死死的。
第289章 刘季:我只是来送人,怎么把自己也送进去了?
扶苏看着伏在地上,姿态谦卑到了极点的刘季,淡淡开口。
“起来吧。”
“都起来。”
刘季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带着他那帮乡党站起身,依旧弓着腰,垂着头,不敢直视扶苏。
“张府长,”扶苏转向一旁神色复杂的张苍,“给他们补发冬衣、草鞋,以及这三日的口粮。”
“是,殿下。”张苍躬身应下,随即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季。
他想不明白,殿下为何会对这么一个浑身透着市井无赖气息的亭长,另眼相看。
“谢殿下隆恩!殿下仁德,我等沛县三百余口,没齿难忘!”
刘季立刻带着众人,又要乌泱泱地跪下谢恩。
这一次,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
“行了。”
扶苏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硬生生止住了众人下跪的势头。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刘季。
又扫过他身后那些虽然衣衫褴褛,却个个眼神彪悍,隐隐以他为首的沛县汉子。
“刘季。”
扶苏缓缓开口。
“草民在!”
刘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躬身应道,头垂得更低了。
“你既是他们的亭长,想必在乡里,也有些威望。”扶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季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从这位长公子平静的语气里,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他连忙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殿下说笑了,草民不过是沛县的一个小小亭长,平日里也就管管鸡毛蒜皮的琐事,哪有什么威望可言。”
“都是乡里乡亲的,看草民年纪长些,给草民几分薄面罢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自谦,也是在拼命地撇清关系。
他只想把这批民夫安安全全地交接完毕,然后揣着官府发的盘缠,赶紧溜回沛县,继续过他那有酒有肉,呼朋引伴的快活日子。
去北疆吹冷风?
跟匈奴人拼命?
他刘季的脑袋,可还没被门挤过。
扶苏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那股拼命想溜的意味,竟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薄面也好,威望也罢。”
“能管住这三百多号血性汉子,让他们在刚才那种情况下,没有拔刀哗变,便是你的本事。”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冰冷而锐利。
“如今这营中,民夫数万,来自五湖四海,言语不通,习性各异,如一盘散沙。”
“方才赵平那样的蠢吏,不知凡几。若无人约束,只怕不等走到九原,便已内乱四起。”
刘季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无声地滑落。
他已经猜到这位贵不可言的长公子,想说什么了。
“本公子看你,是个人才。”
轰!
这六个字,如同六座大山,狠狠砸在了刘季的天灵盖上。
“现封你为民夫‘千将’,领‘左营’一千人。”
“除了你沛县的旧部,再拨给你七百人。”
“他们的吃穿用度、行进队列、扎营安寝,皆由你全权负责!”
刘季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千将?
虽然管的是一群民夫,但也比他那小小的泗水亭长,高出了不知多少级。
他身后的樊哙、夏侯婴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他们的大哥,竟然一步登天了!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以后回了沛县,谁还敢小瞧他们这帮兄弟?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大哥!还不快谢恩!”
樊哙激动得满脸通红,蒲扇般的大手忍不住在后面重重推了刘季一把,差点把他推个趔趄。
刘季被他一推,这才如梦初醒。
他“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这一次,不是表演,而是真的被这天降的“富贵”给吓得腿软了。
他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要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殿下!殿下,万万不可啊!”
“草民……草民一介白身,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哪里懂得什么行军布阵的道理!”
“草民怕……怕辜负了殿下的厚望,耽误了北疆的大事啊!”
这番话,听起来是惶恐,实际上是拼了老命地想把这顶烫手的乌纱帽给推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扶苏,心中疯狂呐喊:
这位爷,您可千万别当真啊!我就是个混子,您让我喝酒吃肉、吹牛打屁,我在行。您让我去管一千号人,还要去跟匈奴人打仗,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扶苏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本公子说你行,你就行。”
“至于行军布阵,你无需懂得。”
“本公子要你做的,不是去冲锋陷阵,而是管好你手下的人。”
“让他们,别饿着,别冻着,别走散了,别在半路上自己人先打起来。”
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刘季,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他们,能活着,走到长城。”
扶苏弯下腰,亲手将刘季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重,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他凑到刘季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方才那个赵平,杖二十,只是开胃小菜。”
“若再有玩忽职守、草菅人命者,本公子不介意,用他的脑袋,来给这十万民夫,壮行。”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尖刀,顺着刘季的耳朵,一寸寸扎进了他的心里。
刘季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拒绝?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些面无表情,眼神如同死人般的侍卫,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敢再说一个“不”字,下一刻就会被拖下去,跟那个倒霉的赵平作伴。
“怎么?”
扶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雍容和煦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过。
“刘千将,可是还有难处?”
刘季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深深一揖,几乎将头埋进了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草民……不,末将刘季,领命!”
“定不负殿下所托,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他心里却在疯狂地呐喊:我辞你个祖宗十八代啊!老子就是来送个人,怎么就把自己也送进去了?!
扶苏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对付刘季这种人,纯粹的威逼或是利诱,都未必能让他真心效力。
只有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再给他指一条看似光明的活路,才能将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暂时套上缰绳。
至于以后?
扶苏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来日方长。
第290章 终极BOSS提前刷新!
夜幕降临。
渭水河畔的民夫大营,被无数跳动的篝火映照得如同白昼。
寒风依旧在呼啸,但新上任的“刘千将”心里,比这风雪还要凉上三分。
他坐在刚刚分到的、比普通民夫帐篷大不了多少的“千将帐”里。
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可刘季却半点食欲都没有,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看着里面的肉末发呆。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
刘季在心里把那位长公子殿下骂了一万遍。
长得人模狗样,心怎么就这么黑?
老子在沛县当亭长,虽说官不大,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县令见了都得给几分笑脸。
如今倒好,稀里糊涂成了个管一千号人去北疆送死的倒霉蛋。
“大哥,喝啊!这肉粥,香!”
樊哙蹲在一旁,端着个比他脸还大的陶碗,呼噜呼噜喝得正欢,满嘴流油。
“还是殿下仁义!那帮狗日的官吏,哪舍得给咱们吃这个!”
“吃吃吃,就知道吃!”
刘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那脑子里,除了吃肉,还能装点别的吗?”
樊哙被骂得一愣,摸了摸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哥,你这咋还不高兴了?当了千将,多威风!以后回了沛县,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刘千将’?”
“威风?”
刘季冷笑一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肉块,压低了声音。
“樊哙,我问你,咱们沛县这三百多号兄弟,你都认得全吗?”
“那当然!哪个不是从小玩到大的!”
“那好,我再问你,殿下又拨给我的那七百号人,你认得几个?”
樊哙顿时语塞,张了张嘴,一个名字也说不出来。
“那七百号人,来自天南地北,有韩地的,有魏地的,还有楚地的。”
刘季把陶碗重重往地上一放,溅起几滴滚烫的粥汤。
“他们凭什么听我的?”
“就凭殿下嘴皮子一碰,封了我个‘千将’?”
“他娘的,这是把老子架在火上烤!”
刘季越想越气,这差事,根本就是个死局。
管好了,是你应该的。
管不好,出了乱子,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这个“千将”。
那位长公子杀伐果断的模样,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那……那咋办啊大哥?”樊哙也慌了神,他脑子简单,只觉得当官是好事,却没想过里面的门道。
“怎么办?”
刘季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市井里磨练出来的机灵劲儿又回来了。
“还能怎么办?凉拌!”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帐篷里来回踱步。
“殿下不是让我管吗?好,老子就管给他看!”
“樊哙,去,把咱们带来的那几坛子好酒,都给我搬出来!”
“啊?”樊哙一愣,“大哥,那可是咱们留着路上暖身子的宝贝啊!”
“宝贝个屁!命都要没了,还留着它下崽儿?”
刘季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还有,把咱们分的肉干,也都拿出来。再去伙房那边,跟管事的说,就说我刘季说的,用我的名头,赊几只鸡来,记我账上!”
樊哙虽然心疼,但对刘季的话向来是令行禁止,不敢多问,立刻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夏侯婴、周勃等几个沛县的核心兄弟也都凑了过来,听了刘季的打算,个个面露不解。
“大哥,咱们自己人都不够吃,还管那帮外乡人?”
刘季嘿嘿一笑,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们懂个屁。”
“这七百号人,就是七百张嘴,七百双眼睛。咱们要是只顾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把他们晾在一边,不出三天,他们就能把咱们生吞活剥了,信不信?”
“人心,都是肉长的。”
“你敬我一尺,我才还你一丈。”
刘季眯起眼睛,压低声音。
“去,把那七百人里,各个地方的头儿,都给我找出来。就说,新上任的刘千将,请他们喝酒吃肉,议事!”
……
与此同时,大营中军帅帐。
苏齐正裹着狐裘,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听着张苍跟扶苏汇报工作。
“殿下,十万民夫的整编已经初步完成,共分十营,每营万人,设‘千将’十名。粮草、冬衣、药材等物资,也已全部分发到位……”
张苍条理清晰,事无巨细。
扶苏点点头,神色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舆台,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
苏齐听得昏昏欲睡,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打了个哈欠问道:“哎,殿下,我听说你今天在营里,当场提拔了一个亭长?”
扶苏从舆图中抬起头,对苏齐的关注点有些意外,但还是颔首道:“确有此事。此人颇有胆色,是个人才。”
“哦?怎么个有胆色法?”苏齐来了兴趣。
扶苏放下手中的木杆,回忆道:“当时那秦吏以规矩压人,激起民愤,眼看就要哗变。此人却能先一步喝止自己的乡党,不让事态失控,这是识大体。”
“而后与我对峙,不卑不亢,言辞间既为乡人争取,又未曾逾越,这是有分寸。最难得的是,他能让樊哙那样的莽夫都听他的话,可见其手段不凡。”
“有点意思,”苏齐点了点头,“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沛县,刘季。”
“噗——”
苏齐一口热茶差点没喷出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先生何故如此失态?”扶苏和张苍都投来疑惑的目光。
“没……没什么。”
苏齐好不容易顺过气,摆了摆手,眼中的震惊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就是觉得……这名字,挺别致的。”
别致?
沛县刘季?
这他娘的不是汉高祖刘邦吗?!
苏齐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比渭水的波涛还要汹涌百倍!
他知道历史在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偏移,但没想到,会偏得这么离谱!
会以这种方式,让这位未来的大汉开国皇帝,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且,看这架势,还是被扶苏强行征召,要去北疆给大秦当炮灰的?
这剧情,太刺激了!
这简直就是把终极boSS,提前刷出来当新手村小怪了啊!
“殿下,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苏齐强压下心中的狂跳,换上了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可用。”
第291章 刘季:我太难了
扶苏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此人看似油滑,实则外宽内忌,有枭雄之姿。用他来弹压那些桀骜不驯的民夫,正合适。”
扶苏的评价,让苏齐更是心惊。
他没想到,扶苏竟然只凭一面之缘,就看穿了刘邦的本质,甚至给出了“枭雄之姿”的评价。
完了,这下更刺激了。一个未来的皇帝,遇到了一个已经成长起来的长公子。
“有意思,有意思。”
苏齐摸着下巴,那双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要不要……趁他还没成气候,把他给……
不,不行。苏齐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自己不是那种人,而且,谁知道杀了这个刘邦,会不会冒出个李邦、王邦来?历史的洪流,岂是那么容易堵住的?
“殿下,”苏齐站起身,
“我对这位刘千将,忽然很感兴趣。”
“我想去……见见他。”
张苍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一个满身市井气的亭长,有什么好见的?
苏齐的口味,真是越来越独特了。
扶苏看了苏齐一眼,点了点头。
苏齐嘿嘿一笑,从软榻上一跃而起。
他裹紧了身上名贵的狐裘大氅,兴冲冲地走出了帅帐,径直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扶苏殿下无意中钓上了一条未来的真龙。
他得去亲眼看看,这位还没经历过斩白蛇、提三尺剑的汉高祖,成色究竟如何。
顺便,也得提醒一下这位未来的“老刘”,跟对人,很重要。
抱紧我大秦长公子这条当世最粗的大腿,总比你苦哈哈地从亭长干起,要轻松得多吧?
……
左营的营地,气氛与周遭格格不入。
整个大营都笼罩在肃杀、沉闷的阴云之下,唯独刘季的帐篷周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篝火烧得极旺,浓郁的酒肉香气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夹杂着嘈杂的划拳声和粗野的哄笑声。
苏齐带着两名亲卫,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眼神中满是玩味。
只见刘季的帐篷门口,十几个气息彪悍的壮汉围坐一圈,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为首的,自然就是刘季。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白天在扶苏面前那诚惶诚恐、谦卑如尘的模样?
他敞着怀,一只脚豪迈地踩在木墩上,手里抓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正口沫横飞地跟一个满脸虬髯,眼神凶悍如狼的汉子划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哈哈哈,你输了!”
刘季放声大笑,将满满一碗劣酒推到对方面前。
那虬髯汉子也是个莽撞人,二话不说,端起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粗声粗气地吼道:“刘千将,你这人,够意思!俺老张,服你!”
“什么千将不千将的!”
刘季把油乎乎的鸡腿往他手里一塞,豪气干云地拍着他的肩膀。
“出了这咸阳城,咱们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兄弟!以后,你就喊我大哥!”
“有我刘季一口肉吃,就绝少不了兄弟们一口汤喝!”
“好!大哥!”
虬髯汉子被他这番话激得双眼泛红,当即站起身,对着刘季,郑重其事地抱拳一拜。
周围其他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刺头,也都被这股气氛感染,纷纷端起酒碗,七嘴八舌地喊起了“大哥”。
樊哙和夏侯婴等沛县旧部,则在一旁殷勤地倒酒、分肉,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苏齐在暗处看得啧啧称奇。
好家伙。
这才半天功夫,就让一群桀骜不驯的各地头领俯首帖耳。
这种收买人心的手段,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赋。
“先生,要不要……”身后的亲卫低声请示。
“不必。”
苏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留在原地。
他整了整衣冠,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如同饭后散步般,朝着那片热闹的篝火走了过去。
他的出现,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瞬间砸乱了这锅沸腾的热汤。
“站住!”
樊哙第一个发现了他,猛地放下酒坛,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黑熊,挡在了刘季身前。
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恶狠狠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
苏齐的穿着打扮,与这里格格不入。
那身名贵的狐裘,在这群穿着粗麻冬衣的民夫中,简直比金子还晃眼。
篝火旁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这个不速之客。
刘季也眯起了眼睛,将手中的酒碗不着痕迹地放下,冷静地打量着苏齐。
这人面生,但气度雍容不凡,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两个气息如渊的卫士。
绝非等闲之辈。
“这位壮士,莫要紧张。”
苏齐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完全没看到樊哙那要吃人的眼神。
“在下苏齐,长公子府上的门客。”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樊哙,直直落在刘季脸上。
“听闻刘千将在此宴客,特来讨一碗热酒喝。”
长公子府上的门客?!
刘季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脸上却已经堆满了热络到夸张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长公子府上的苏先生!贵客!贵客临门啊!”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樊哙,亲自上前,无比亲热地拉住苏齐的胳膊,将他往火边最暖和、最尊贵的位置上让。
“樊哙,你这夯货!瞎了你的狗眼!怎么跟苏先生说话的!还不快滚过来给先生赔罪!”刘季回头对着樊哙眼睛一瞪,厉声喝道。
“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别介意,我这兄弟就是个粗人,脑子不好使。”他又转回头,对着苏齐满脸歉意地笑道。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变脸之快,看得苏齐暗自发笑。
“刘千将客气了。”苏齐也不推辞,顺势坐下。
樊哙虽然满心不情愿,但还是瓮声瓮气地对着苏齐躬身道:“先生,俺错了。”
刘季立刻亲自拿起一只最干净的陶碗,满满斟上一碗酒,又撕下一只烤得最肥的鸡腿,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苏齐面前。
“先生,营中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千万别嫌弃。”
“刘千将太客气了。”
苏齐接过酒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扫了一眼周围那些重新变得拘谨不安的汉子,笑着说道:“我一来,好像扰了大家的兴致。”
“哪能呢!先生您能来,是给咱们这群黔首天大的脸面!”
第292章 先生的饼,它又大又圆
刘季立刻打着圆场,对着众人高声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该吃吃,该喝喝!”
“今天有幸能请到苏先生,是咱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来,都站起来,咱们一起,敬先生一碗!”
“敬先生!”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碗。
气氛,再次被他轻而易举地掌控。
苏齐笑了笑,将碗中那辛辣如刀的劣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火线烧过,他心里抽抽起来了,但是忍着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淡淡赞了一句:“好酒。”
这位苏先生,不简单。
能屈尊降贵,和他们这群粗人喝一样的酒,吃一样的肉,脸上看不到半点嫌弃。
刘季眼角瞄着他,心里的称又往上拨了拨。这位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知先生深夜到访,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酒过三巡,刘季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吩咐倒是没有。”
苏齐啃着鸡腿,声音有些含糊。
“只是我家殿下,今天似乎对你青眼有加。”
他放下鸡腿,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却像钩子一样,锁定了刘季。
“我便有些好奇,想来看看,能入殿下法眼的人物,究竟有何等不凡。”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让刘季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先生说笑了,我就是个粗人,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才得了殿下垂青。”
刘季自嘲地笑道,姿态放得极低,
“狗屎运?”
“我倒觉得,刘千将这不叫运气。”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明显以刘季马首是瞻的汉子们,那些人接触到他的目光,竟下意识地避开了。
“能让一群素不相识的桀骜之辈,在短短半日之内,就心甘情愿地奉你为首,喊你一声大哥。”
苏齐的目光,重新落在刘季脸上,
“这不是运气。”
“这是本事。”
刘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端起酒碗,主动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试探与真诚的讨好:“先生,您看我这本事,能值几个钱?”
苏齐被他这句实在话给逗乐了。
这人真是个妙人。
寻常人被这么夸奖,要么谦虚推辞,要么得意忘形。
他倒好,直接开口问价。
“钱?”
苏齐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刘季的胸口。
“刘千将,你的这点本事,在咸阳城里,一钱不值。”
刘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但是,”苏齐话锋一转,“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在匈奴人的弯刀下,你这点本事,价值千金。”
他看着刘季,仿佛能看穿他油滑外表下,那颗蠢蠢欲动、不甘于平庸的心。
“我且问你,刘季。”
“你今年,有三十了吧?”
刘季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苏齐的声音,陡然变得幽邃,带着一股莫名的蛊惑之力。
“三十而立,你立住了吗?”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赤裸裸戳穿了心事的惊愕与茫然。
苏齐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一个沛县泗水亭的亭长,管着十里八乡的鸡毛蒜皮,迎来送往,点头哈腰。”
“每日喝着劣酒,交着一群狐朋狗友,看似快活……”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摸着自己的心口问一问,这就是你刘季,这辈子想要的活法?”
是啊,他快活吗?
快活。
可那快活,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风一吹就散了。
他交的朋友,樊哙是屠户,夏侯婴是车夫,周勃是吹鼓手……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贱业”。
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亭长,在真正的贵人眼里,与蝼蚁无异。
他真的甘心吗?
他不止一次在醉酒后,对着月亮大吼,大丈夫生于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可酒醒之后,面对的依旧是那琐碎不堪的现实。
苏齐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那无尽的风雪,声音悠远如来自天际。
“这个天下,很大,大到超乎你的想象。”
“长城之外,是匈奴数十万的控弦之士,是广袤无垠的草原。”
“长城之内,是我大秦万里河山,是数千万计的黎民百姓。”
“而决定这一切走向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苏齐猛地回过头,目光灼灼,如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盯住刘季。
“是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
“你今天也见到了,我家殿下,长公子扶苏。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殿下……仁德,威严,有……有圣主之相。”
刘季搜肠刮肚,用上了他所能想到的最高规格的词汇。
“仁德,是对百姓。威严,是对敌人。”
苏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俯瞰众生的淡漠。
“殿下要去北疆,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打仗,是去跟匈奴人拼命的。”
“战争,是天底下最残酷的绞肉机,但也是天底下最公平的晋升阶梯。”
“在战场上,没人管你爹是王侯还是农夫,只看你手中的刀,够不够快,够不够狠!”
苏齐走回刘季面前,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刘千将,你是个聪明人。”
“这次北上,十万民夫,三十万大军,就是一座巨大的熔炉。”
“有人会死在路上,有人会被烧成灰烬。”
“但同样,也会有人,从这炉子里,被淬炼成一把真正的利剑!”
“是成为那无人问津的炉渣,还是成为殿下手中那把斩将夺旗的利剑……”
“路,就在你自己的脚下。”
苏齐说完,不再看他,径直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
“刘千将,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消失在风雪之中,只留下帐篷里一群目瞪口呆的汉子,和一个怔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的刘季。
“大……大哥?”
樊哙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刘季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五脏六腑!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这群兄弟,樊哙的憨直,夏侯婴的机敏,周勃的沉稳……
他们都是好汉,可跟着自己,却只能在沛县那个小地方,当一辈子的屠户、车夫、吹鼓手!
第293章 这他娘的还是人过的日子?
刘季又想起了苏齐的话。
那一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三十而立,你立住了吗?”
“是成为炉渣,还是成为利剑?”
刘季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无比。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油滑和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名为“野心”的熊熊烈焰!
他娘的!
烂在沛县的泥潭里,是一辈子!
去北疆的刀口上舔血,或许,也能活出另一番天地!
不就是去北疆吗?
不就是跟匈奴人拼命吗?
死了,碗大个疤!
可要是活下来了……
他刘季,或许就不再是那个小小的泗水亭长了!
“大哥,咱们……?”
夏侯婴看出了刘季神色的剧变,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
“传我命令!”
刘季猛地一拍身前的矮桌,那巨大的声响让帐内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他豁然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众人,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与坚定!
“从今天起,咱们左营,就是一个拳头!”
“吃饭,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睡觉,后背贴着后背!”
“谁敢欺负咱们营的兄弟,不管他是谁,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
“还有!”
刘季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都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别他娘的像一群没卵蛋的瘟鸡!”
“殿下看得起咱们,咱们就得干出个人样来!”
“给他老人家,瞧瞧!”
苏齐走在返回帅帐的路上,冰冷的夜风吹得他裹紧了狐裘。
他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刚才和刘季的对话。
自己这番连哄带吓,又是画大饼又是灌鸡汤,也不知道那位未来的汉高祖,能消化几分。
不过,看他最后那副被打了鸡血的模样,效果应该还不错。
苏齐忍不住笑了。
让刘邦去给扶苏打工,帮着大秦帝国对抗匈奴。
这剧本,可比史书上写的刺激多了。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雪花依旧纷纷扬扬,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
他其实很清楚,刘季这种人,天生就是枭雄。
今天自己能用势压住他,是因为大秦的势,还稳如泰山。
可他同样也从史书上知道,一旦这座泰山崩塌,第一个跳出来刨山挖石的,恐怕就是这位“仁厚”的刘大哥。
嬴政一死,天下分崩。
那不仅仅是一句史书记载,而是无数野心家挣脱了枷锁的狂欢。
如今,嬴政还在,扶苏也已经成长起来,展现出了远超历史的魄力与手腕。
苏齐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迅速消散。
或许,这座山,不会倒了。
管他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让这位未来的“屠龙勇士”,先去北疆,帮着大秦杀杀狼,总归不是坏事。
三日后,天还未亮。
沉睡的渭水大营便被苍凉悠长的号角声唤醒。
十万民夫,在各级将官的呵斥与催促下,如同无数条被搅动的黑色泥流,汇入早已规划好的主干道,形成一条蜿蜒数里、不见首尾的庞大长龙。
刘季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眼前这壮观到令人绝望的一幕,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他当上这个“千将”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手下的一千号人,除了来自沛县的三百多老乡还算听话,剩下的七百人,简直就是个巨大的麻烦集合体。
就在昨天,一个来自魏地的壮汉因为多拿了一个黑面馍馍,跟一个韩地的小个子打得头破血流。
前天晚上,两个来自楚地的家伙因为睡觉抢地盘,差点拔刀子互捅。
刘季焦头烂额,他把自己在市井里混迹多年的手段全使了出来。
时而拉着几个刺头喝酒称兄道弟,时而让樊哙用他那砂锅大的拳头去“讲道理”,时而又拿出那位“苏先生”和“长公子殿下”的名头来吓唬人。
总算,在他软硬兼施、连蒙带骗之下,他这“左营”,没出什么大乱子,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大哥,咱们的人都到齐了,排在第三队。”夏侯婴跑过来,喘着粗气汇报道。
刘季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队伍的最前方。
在那里,一面巨大的黑色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要撕裂这阴沉的天幕。
龙旗之下,长公子扶苏一身玄甲,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之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同样身着玄甲、气息森然的亲卫。
与整个大营的喧嚣混乱不同,那一方天地,安静得可怕。
随着扶苏的手臂缓缓抬起,又猛地落下。
“开拔——!”
一声令下,沉重的鼓声如同大地的心跳般响起,那条沉睡的黑色长龙,终于开始缓缓蠕动。
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无数人的脚步声汇集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闷的洪流。
刘季带着他的人,混在洪流之中,开始了这趟前途未卜的征程。
行军的第一天,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活生生的煎熬。
队伍拉得太长,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经翻过了一座山头,走在最后面的人还没走出大营。
命令的传达,全靠各级将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刘季手下的人,很快就出现了问题。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列,不到半天就变得稀稀拉拉。
几个平时就游手好闲的家伙,甚至趁着队伍混乱,偷偷溜到路边的林子里,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娘的!”
刘季气得直骂娘,只能让樊哙和周勃他们几个,像牧羊犬一样,来回奔走,把掉队的人往前赶,把溜号的人抓回来。
到了傍晚扎营的时候,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抢占避风的营地、争夺生火的木柴、因为分发粮草不均而起的口角……各种乱象层出不穷。
刘季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快喊哑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管一千个人,比他在沛县当十年亭长还要累上百倍。
等他好不容易把自己营里的事情理顺,才有空抬头看看别的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整个临时营地,除了他这里,几乎处处咒骂声、斗殴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这片巨大的混乱之中,中军帅帐所在的区域,却依旧如磐石般井然有序。
第294章 慈不掌兵,殿下,该杀人了!
中军帅帐内,炭火烧得通红。
橘色的光芒,将帐壁上悬挂的简陋舆图映照得一片温暖。
然而,帐内的气氛,却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冰冷刺骨。
扶苏端坐于主位,面沉如水。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粟米粥,他一口未动。
帅帐之外,是十万人的喧嚣。
即便隔着厚厚的帐幕,依旧顽固地钻入耳中,搅得人心烦意乱。
张苍站在一旁,他那接近一米九的高大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俊朗的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挫败。
他刚刚从营地里巡视回来,嗓子已经彻底沙哑,名贵的裘衣也沾满了泥泞和呕吐物。
“殿下,已经分发了三批热粥,也加派了人手巡逻……”
张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位精通算学、能将天下钱粮算得清清楚楚的天才,第一次在“人”的问题上,感到了智穷计尽。
“可……可这乱象,依旧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根本管不过来!”
“这十万人,就像十万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到处生事!”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殿下,恕苍直言,照这样下去,不等走出关中,这支队伍就要自己先散了!”
扶苏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舆图上那条从咸阳蜿蜒向北的红色线条上,那线条仿佛一条正在渗血的伤口。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沉稳的通报声。
“殿下,上郡郡尉魏林,求见。”
“让他进来。”
帐帘被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猛地灌了进来,让帐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曳了一下。
一个身着郡尉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
他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像一块饱经风霜的岩石。一张脸上刻满了深刻的法令纹,眼神却锐利如鹰,带着一股只有在边地的铁血杀伐之气。
他不是咸阳朝堂上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而是从上郡特地调来,协助押运事宜的宿将。
“末将魏林,拜见长公子殿下!”
魏林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魏郡尉,不必多礼。”扶苏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你久在边郡,经验丰富。依你之见,眼前这乱局,症结何在?”
魏林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焦头烂额的张苍,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殿下,末将敢问一句,您可知,为何我大秦锐士,能令行禁止,战无不胜?”
扶苏眉头微蹙:“自然是因为军法严明,赏罚分明。”
“殿下只说对了一半。”
魏林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更因为,我大秦的兵,都是老秦人的子弟!”
“他们从生下来那天起,耳朵里听的就是耕战,眼睛里看的就是军功。‘秦法’二字,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是融在他们血液里的!”
“让他们遵守军纪,就像让他们吃饭喝水一样,是本能。”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手臂猛地指向帐外那片喧嚣之地。
“可他们,不一样!”
“殿下,此次征发的十万民夫,十之七八,皆是来自韩、赵、魏、楚、燕、齐,六国旧地!”
“在他们眼里,‘秦法’不是荣耀,而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枷锁!”
“他们不懂,也不想懂,为何少拿一个馍馍就要挨鞭子,为何排错了队就要被呵斥。他们只觉得秦法森严,秦吏暴虐!”
“商君变法,我老秦人用了数代人的时间,流了无数的血,才换来的铁律。而他们,归入大秦,不过短短十余年。”
“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军功,不是为了荣耀,只是因为被强征,是为了活命!”
魏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苦笑。
“不止如此。”
“殿下可知,如今这天下,究竟有多少地方在征发徭役?”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粗糙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每数一根,帐内的空气就更冷一分。
“北击匈奴,三十万大军屯兵北疆,吃穿用度如流水,此其一!”
“五十万军民戍守南越,瘴气毒虫,十去五六,粮草军械全靠中原输送,此其二!”
“陛下欲建阿房宫,以显帝王气象,所需工匠民夫,何止十万?此其三!”
“陛下为自己修筑的骊山皇陵,规模之大,前所未有,征调的刑徒、民夫,已逾七十万,此其四!”
“还有贯通南北的驰道,连接九原与咸阳的直道……”
“殿下!”
魏林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天下,就像一块布,到处都在扯,到处都是窟窿!田地里的青壮,几乎都被抽空了!”
“全国上下,都在缺人!可人从哪里来?”
“只能从六国旧地,一征再征,一抽再抽!”
“如今被征发来的,要么是六国旧地那些本就心怀怨愤之人,要么就是些市井里的泼皮无赖,甚至是犯了罪的刑徒!”
扶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在去巴蜀的路上,看到田间地头,青壮稀少,妇孺老弱当家的景象。
当时他还只是感慨。
如今听魏林一席话,他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是整个帝国消化不良而引发的,致命的并发症!
张苍的脸色,已经由疲惫转为了煞白。
他精通算学,只在脑中稍一盘算,便被魏林描绘出的这幅帝国图景,惊出了一身淋漓的冷汗。
大秦,就像一个被吹得越来越大的气球,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威压四海。
可内里,却已是千疮百孔,随时可能“砰”的一声,炸得粉身碎骨!
扶苏的拳头,在案几下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父皇的雄心,他懂。
一统天下之后,若不以雷霆手段,将整个帝国拧成一股绳,必然会重蹈分封割据的覆辙。
可这代价……
这代价,竟是如此沉重。
“你的意思是,无计可施?”扶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不。”
魏林摇了摇头,
“末将只是想告诉殿下,病根在哪里。”
“想要治病,就得下猛药!”
“先生。”
扶苏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默默抱着暖手炉,仿佛事不关己的苏齐。
“你有何看法?”
第295章 父皇,我终究活成了你的样子
苏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掀开眼皮。
他看了看一脸凝重的魏林,又看了看忧心忡忡的张苍,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扶苏那双充满挣扎与血丝的眼睛上。
“殿下,我觉得魏郡尉说得挺好。”
“话糙理不糙。”
苏齐慢悠悠地开口,
扶苏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咸阳与九原之间那条漫长的路线上,重重地划过,仿佛要将那舆图划破。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所有的仁慈与挣扎,都已被一片冰冷的决然所取代。
那是一种属于帝王的眼神。
“传王前。”
扶苏的声音,陡然变得果决,冷硬如铁。
很快,一身戎装,气息沉稳如山的王前,便大步走进了帅帐。
“王将军,”扶苏看着这位军中宿将,目光深邃,“若将这十万民夫,当做一支新编的军队,你当如何治之?”
王前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回殿下,治军之道,唯有军法。”
“从军中,挑选五百名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打散编入各营,任‘督军’之职。”
“而后,立三条铁律,传谕全营。”
王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扶苏,声音沉重如锤。
“殿下,这队伍中,泼皮横行,游侠遍地,皆是桀骜不驯之辈。”
“若无雷霆手段,等到了北疆,面对匈奴人的弯刀,这群乌合之众,只会成为我大秦锐士的累赘和灾难!”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扶苏很清楚,他不是在治理一个太平郡县,他的仁慈,在此时此刻,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害死更多的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丝挣扎与不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与其父嬴政如出一辙的决断与冷酷。
“就按王将军说的办。”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帅帐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王前,魏林。”
“末将在!”二人轰然应诺。
“从你的亲卫营和上郡兵中,各自挑选五百名精锐士卒,授‘督军’之职,分发各营。”
“告诉他们,本公子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张苍。”
“臣在。”张苍躬身,神色无比复杂。
“拟定军法文书,一式十份,盖我印信。立刻召集十营千将,由本公子,亲自向他们宣读!”
……
半个时辰后,中军帅帐前的空地上,燃起了十几个巨大的火盆,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
百名刚刚被任命的民夫千将,忐忑不安地站立在火光之下。
他们大多是些郡县里的小吏,或是有些威望的地方豪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扶苏一身玄甲,按剑立于高台之上。
他的身后,是一千名新任的“督军”。
这一千人沉默地站着,手中紧握着出鞘的秦剑,剑刃在火光下反射着嗜血的寒芒。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风暴,压得在场的众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刘季,也站在人群之中。
他看着台上的扶苏,又看了看那些如同鬼神般的督军,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知道,这位长公子殿下,要动真格的了。
张苍展开纸张,高声诵读,声音在寒夜里传出很远。
“奉长公子令,立军法三章!”
“其一,凡营中斗殴、聚众闹事者,无论缘由,主犯斩,从犯鞭笞五十,罚劳役三月!”
“其二,凡行军途中,临阵脱逃者,一经抓获,斩!知情不报者,同罪!”
“其三,凡怠慢公务,不听号令,延误行程者,视其情节,鞭笞、罚役,乃至斩首!”
众人脸色瞬间煞白。
扶苏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诸位,都听清楚了吗?”
无人应答。
死一般的寂静。
“本公子再问一遍,都听清楚了吗?!”
扶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森然的杀意!
“听……听清楚了!”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稀稀拉拉地回应道。
“很好。”
扶苏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从现在起,谁敢碰,谁就死。”
“本公子说到,做到。”
他挥了挥手。
那上千名督军,便如同千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散开,走向各自负责的营地。
整个大营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喉咙。
然而,积压的矛盾,不会因为恐惧而消失。
它只会被压得更深,直到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就在军法颁布的当晚,右营,出事了。
起因,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
一名来自楚地的民夫,因为赌博输光了口粮,便趁着夜色偷了同帐一名齐地民夫的草鞋。
被发现后,两人先是口角,随即动起手来。
楚地与齐地,本就有世仇。
这一打,立刻引爆了整个营帐的火药桶。
同乡帮同乡,很快,一场几十人参与的大规模械斗,就在营地里爆发了。
木棍、扁担、石块……所有能当做武器的东西都被用上了,咒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就在械斗刚刚开始的时候,五十名负责右营的督军,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营帐。
他们没有喊话。
没有警告。
为首的一名独眼督军,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场中的乱象,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杀。”
五十把秦剑,同时出鞘!
那不是打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熊大正一脚踩在田七的胸口,享受着同乡的喝彩,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他刚一回头,便看到一道快到极致的寒光。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世界便天旋地转起来,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自己无头的身体,还在喷涌着滚烫的鲜血。
这些在战场上与匈奴人肉搏过的老兵,对付一群只会王八拳的民夫,简直就像是虎入羊群。
剑光闪过,血光迸溅!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闹事者,甚至没看清人影,喉咙便被瞬间切开,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嚣张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入肉的“噗嗤”声和临死前的嗬嗬声。
惨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恐惧。
所有参与械斗的民夫,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手中的武器“当啷啷”掉了一地。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眼神却没有丝毫波动的督军。
仿佛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有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身下一片腥臊。
第296章 秦法威严
在另一处营地,刘季的帐篷里。
“大哥!右营打起来了!动刀子了!”
樊哙一脸兴奋地冲进来,他天生就是个好斗的性子,唯恐天下不乱。
“打?”
刘季正和夏侯婴、周勃几人商议着如何约束手下,闻言猛地站起身。
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樊哙的后脑勺上。
“你他娘的想死,别拉着老子!”
刘季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惊惧。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所有人,都给老子待在帐篷里,谁敢伸头出去看热闹,老子先打断他的腿!”
他太清楚了。
那位长公子殿下,刚刚颁布了军法,正愁找不到一只用来儆猴的鸡。
右营这群蠢货,简直就是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了刀口底下。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右营的骚乱便诡异地平息了。
紧接着,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拖到了大营中央的空地上,在火光下一字排开。
一个独眼的督军,提着一颗还在滴血的头颅,走上高台。
他那沙哑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响彻死寂的营地:
“聚众斗殴,违逆军法者,此为下场!”
夜风吹过,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钻入每一个人的鼻孔,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冻住。
整个大营,死寂一片。
高坡之上,扶苏迎风而立,玄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翻飞如墨。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十几具尸体,看着那些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民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天的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但渭水大营的气氛,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了昨日的喧嚣与混乱。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时,十万民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默默地走出帐篷,默默地排好队列,默默地领取那份掺着野菜的粟米粥。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除了风声和脚步声,再听不到半点多余的杂音。
他们不再交头接耳,不再推搡争抢。
每个人都低着头,仿佛脖子上都压着一把无形的刀。
那些昨日还游手好闲、满腹牢骚的泼皮无赖,此刻比谁都老实,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
而那些身形彪悍,眼神桀骜的游侠之士,也都收起了浑身的棱角,变得顺从无比。
各个督军,如同沉默的幽灵,散布在队伍的各个角落。
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用那双看过太多死亡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队伍开拔的速度,比昨日快了不止一倍。
张苍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支宛如脱胎换骨的队伍,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那十几颗人头换来的“猛药”,见效了。
左营的队伍里,刘季走在最前面。
他的脸色同样凝重。
昨夜的血腥,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他手下的那群沛县兄弟,也都一个个噤若寒蝉,樊哙更是老实得像只鹌鹑,再也不敢咋咋呼呼。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刘季将樊哙、夏侯婴、周勃等几个核心兄弟叫到一旁。
“都看到了?”刘季压低了声音。
几人默默点头,脸上还残留着无法褪去的恐惧。
“这位长公子殿下,比咱们想象的,还要狠。”
刘季的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杀伐果断,言出必行,这才是真正干大事的人。”
“大哥,那咱们……”夏侯婴有些担忧。
“咱们?”
刘季冷笑一声。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夹起尾巴做人。”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兄弟们,目光如铁。
他重重拍了拍樊哙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别光盯着吃了。给我把那七百个外乡人盯紧了,谁敢出幺蛾子,不用等督军动手,你先给我把他拾掇明白了!”
他又看向周勃:“你把咱们营里所有人的特长都给我记下来。谁力气大,谁手巧,谁会算数,分门别类,干活的时候,人尽其用!”
最后,他看着夏侯婴:“你腿脚快,机灵。多跟咱们营的那个督军搞好关系,送点肉干,递碗热水,探探上面的口风。记住,别打听不该打听的。”
一番安排,井井有条。
刘季身上那股市井亭长的油滑之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枭雄初露的沉稳与狠辣。
夜里,扶苏的帅帐。
苏齐将一张写满数字的纸张递给扶苏。
“这是张苍刚刚汇总上来的。今日行军里程,比昨日多出三十里。物资损耗,下降了七成。斗殴事件,零。”
扶苏接过来看了看,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先生,我用了我最不耻的手段,却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让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父皇了。”
“像陛下,不好吗?”苏齐反问。
扶苏沉默了。
........
血腥味被风雪稀释,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在十万民夫心中扎下了根。
刘季的“左营”,如今是十个营中,最安分守己的模范。
但这安分守己之中,却又有些不同。
刘季的“左营”,成了这片死寂之中,唯一还算有点人味儿的地方。
每到宿营扎寨,刘季总能想方设法地弄来些额外的热汤,哪怕只是多撒了一把盐的野菜汤,也能让手下那群冻得手脚僵硬的汉子们,从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每日的口粮,他都让周勃用杆秤称得清清楚楚,当着所有人的面分发,绝无偏私。
遇上伤病走不动的,他会安排几个壮汉轮流搀扶,甚至把自己那匹劣马让出来给重病号骑上一段。
这分饭,都是刘季亲手掌勺,用一个破瓦罐当做量具,每人一罐,不多不少。
分到最后,只剩下半罐粥。
而排队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另一个是刚从魏地划拨过来,瘦得像根麻杆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看着刘季。
刘季二话不说,将那半罐粥递给了那个魏地青年。
然后,他把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自己的兄弟。
他端着剩下的半碗粥,对着所有人朗声说道:
“今天锅小了,算我的。明天,我让大伙儿都吃饱!”
就这么一件件小事。
他手下的那七百个外乡人,一开始还对他满心戒备,觉得这个沛县亭长笑里藏刀,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几天下来,他们发现,跟着刘千将,虽然也要守那要命的规矩,但至少,能吃饱,能穿暖,不会被无缘无故地克扣口粮,更不会被当官的随意打骂。
你把他当回事,他才能把你当回事。
渐渐地,那声“大哥”,喊得越来越真心实意。
夜深人静,樊哙看着帐外几个自发守夜的外乡人,忍不住对刘季嘀咕:“大哥,你对他们也太好了,自己的粥都分出去了。”
刘季躺在草铺上,枕着双臂,看着漆黑的帐顶,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幽幽地说道:“樊哙,一碗粥,能换一条命,你说,这买卖……值不值?”
第297章 故人归来!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开阔的河谷地带扎营。
寒风沿着河道灌入,比平地上更加刺骨。
夏侯婴骂骂咧咧地从外面溜了回来,脸上带着一股被冻出来的青白,以及压抑不住的神秘。
他一头钻进刘季的帐篷,樊哙和周勃等人正围着火堆,用刺刀穿着冻硬的馍馍在烤。
“大哥,他娘的,这鬼地方!”
夏侯婴搓着冻僵的手,凑到火边。
“咱们被赶到这风口上了,上游那片林子,明明是最好的扎营地,却不让靠近!”
刘季翻动着馍馍,眼皮都没抬一下。
“官大一级压死人,让你在哪,你就在哪,抱怨个屁。”
“不是,”夏侯婴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光,“我刚才偷偷摸过去看了,那林子里,藏着一支车队!”
这话一出,帐篷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樊哙把烤得焦黑的馍馍从嘴边拿开,瓮声瓮气地问:“什么车队?”
“大概二三十辆大车,都用厚厚的油布蒙着,盖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看不到。”
夏侯婴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比划着。
“押车的,不是咱们这样的民夫,也不是那些眼神能杀人的督军。”
“是一帮穿着纯黑衣甲的兵,个个脸上跟死了爹娘一样,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跟木桩子似的杵着。”
夏侯婴的神色越发古怪,“那队人里,还夹杂着十几个穿着丹炉府服饰的方士。我离得近了些,闻到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有点像硫磺,又有点像别的什么,呛鼻子得很。”
“方士?”刘季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抬起了头。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微妙。
“大哥,你说那车里装的,会不会是……”一旁的樊哙也凑了过来,他刚帮着搭完帐篷,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要不,晚上俺带几个兄弟……”
“啪!”
刘季没有打他,而是将滚烫的刺刀猛地插在樊哙面前的地上,火星四溅。
樊哙吓得一个激灵,
刘季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他盯着樊哙,一字一顿,声音仿佛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死,别拉着咱们三百多号沛县兄弟给你陪葬!”
“都给我听清楚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现在起,上游那片林子,谁敢靠近,谁敢议论,不用等督军动手,我刘季,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樊哙被他眼中的杀气骇住,彻底缩了脖子,不敢再言语。
夏侯婴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大哥这次是动了真怒。
刘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心绪。
他知道,自己无意中窥见了这位长公子殿下真正的底牌,是这次北上之行的核心机密。
这种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把嘴都给我闭严了。”
刘季重新坐回火堆旁,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这事,出了这个帐篷,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他拿起那块烤得焦黄的馍馍,狠狠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
心里却在想,这位长公子殿下,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要去北疆对付匈奴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被逼着当上这个千将,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离这个时代的真正风暴中心,更近了一些。
“大哥……”黑暗中,传来夏侯婴颤抖的声音。
“嗯?”
“你说,咱们能活着到九原吗?”
黑暗中一阵沉默。
良久,刘季才低声说道:“以前不知道。”
“现在,我觉得能。”
……
与此同时,中军帅帐内。
苏齐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扶苏的软榻上,手里却没闲着,正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勾画着什么复杂的图形。
扶苏则在和张苍、魏林等人,对着舆图商议着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殿下,再有十日,便可抵达上郡。从上郡到九原,道路更为艰险,且时有匈奴游骑出没,我们必须更加小心。”魏林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神色凝重。
张苍则有些无奈:“殿下,天越来越冷,物资的消耗比预计的要大。特别是木炭已经告急。”
“无妨。”
扶苏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地名上。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每人每日,加半两肉干,一碗姜汤。”
他的决定让张苍和魏林都有些意外,但他们没有质疑。
行军的第二十天,队伍抵达了上郡。
上郡郡守带来的,不仅有补充的粮草物资,还有一个来自九原,满身风霜的信使。
“启禀长公子殿下!”
那信使一身疲惫,却难掩眉宇间的悍勇之气。
“蒙恬大将军已得知殿下即将抵达,特命在下传讯,大将军已派出一位将军,率五千铁骑,前来接应!”
“哦?”扶苏精神一振,“不知蒙帅派来的是哪位将军?”
“是王离,王将军!”
“王离?”
扶苏一愣。
张苍和魏林也是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意外。
唯有角落里的苏齐,听到这个名字,差点从软榻上滚下来。
他猛地坐起身,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王离?
那个被他爹通武侯王贲打断腿,扔到北疆来的纨绔子弟?
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已经混成能带五千铁骑的将军了?
这北疆,是新东方烹饪学校吗?还是蓝翔技校?怎么进去一个,出来就变得这么牛了?
公子高进去,出来成了北地枪王;王离这货进去,出来就成了五千铁骑的将军?这要是再扔个赵高进去,出来是不是就成忠臣良将了?!
扶苏很快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想起那个在东宫外,对自己怒目而视,满心不忿的青年。
也想起他的祖父,武成侯王翦,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浑浊老眼。
“王将军,现在何处?”扶苏沉声问道。
“回殿下,王将军的先锋斥候,一日前已与我部接触。算算时日,明日午后,便可与殿下在前方五十里的雕阴山会师!”
“好!”扶苏豁然起身,“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明日,在雕阴山扎营!”
第298章 北疆变形记!
翌日,午后。
雕阴山,这片绵延于黄土高原上的山脉,此刻正被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喘不过气。
山风如刀,卷起地上的碎雪,抽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沿着山谷间的官道,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缓慢而艰难地蠕动。
十万人的脚步声、车轮的吱呀声、牲畜的嘶鸣声,汇成一股沉闷压抑的声浪,却又被这空旷萧瑟的天地吞噬得一干二净。
刘季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皮袄,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龙旗,投向了更远处的地平线。
就在那天地相接之处,一条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粗,变大。
“来了!”
夏侯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紧张。
不只是他,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都投向了那条奔涌而来的黑色潮水。
五千名秦国铁骑,席卷而来。
马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的不再是杂乱的蹄声,而是一种如同闷雷滚过大地的轰鸣。
那轰鸣声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让人的血液都为之凝固。
队伍中的喧哗与骚动,瞬间消失了。
所有民夫,包括刘季手下那帮自诩悍勇的汉子,都在这股气势面前,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脸色苍白。
他们终于亲眼见识到,什么叫大秦锐士。
刘季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手心却已满是冷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个人的勇武和权谋,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是何等渺小,何等可笑。
铁骑洪流在距离队伍百步之外,如同一人般,整齐划一地勒住了缰绳。
五千匹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随后重重落下,激起漫天烟尘。
整个过程,从极动到极静,流畅得如同呼吸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与混乱。
一名青年将领,催马越阵而出。
他身着一套精工打造的鱼鳞山文甲,头戴一顶亮银虎头盔,背后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烈烈飞扬。
他没有像寻常武将那样满脸虬髯,反而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为他平添了几分铁血之气。
扶苏早已在王前等亲卫的簇拥下,立马于龙旗之下。
他静静地看着那名青年将领,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
他记忆中的那个跳脱少年,似乎已经彻底被眼前的冷峻战将所取代。
青年将领在扶苏面前十步处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将头盔摘下夹在臂弯,露出一张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山谷。
“九原军,前锋营主将,王离!”
“奉大将军蒙恬之命!”
“恭迎长公子殿下!”
扶苏翻身下马,亲自上前,双手将他扶起。
“王将军,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王离站起身,目光与扶苏对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无数双眼睛,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恭敬地垂首道:“殿下远来劳顿,末将已在前方备下营地,请殿下移步。”
……
半个时辰后,一处背风的临时营地。
中军帅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扶苏换下了一身冰冷的铠甲,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衣,正在擦拭着手中的长剑。苏齐则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最暖和的角落,一边烤着手,一边竖着耳朵听八卦。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风裹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姑父!”
刚才还威风凛凛,如同少年战神般的王离,此刻却像一只欢快的大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扶苏面前,脸上挂着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我可想死你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被我爹和蒙大将军给折磨死了!”
扶苏被他摇得一个踉跄,脸上却露出了无奈而宠溺的笑容。
这副模样,这番说辞,才让他找到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规矩。”扶苏嘴上斥责着,手却拍了拍他的后背,“在军中,要叫殿下。”
“这儿又没外人!”
王离满不在乎地一屁股坐在扶苏身边的软垫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哈出一口白气。他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的苏齐,咧嘴一笑:“苏先生也在啊!”
他口中的姑姑,自然就是扶苏的正妻,王翦的孙女,王贲的妹妹,王潇潇。
“你倒是理直气壮。”扶苏摇了摇头,放下长剑,“你父亲的信,我收到了。信上说,你在北疆长进不少,让我多加照看。如今看来,何止是长进不少,简直是脱胎换骨了。”
“嘿嘿。”
提到这个,王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自得。
“那还不是被逼的。这鬼地方,冬天能冻掉人耳朵,夏天能晒脱一层皮。天天不是跟沙子作伴,就是跟匈奴人拼命。我要是再跟以前在咸阳似的,脑袋早被砍下来当夜壶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姑父,我可听说了,咸阳城里出了大事!楚馆,一把火给烧没了?”
扶苏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啧啧啧……”
王离的脸上,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腔调,“可惜了,那里的绾星姑娘,舞跳得那叫一个……咳咳。”
他看到扶苏扫过来的眼神,立刻干咳两声,强行把话题扭了回来。
“听说,是巴家干的?这帮盐贩子,胆子也太肥了,连您都敢动。现在好了,全家死光光,真是大快人心!”
看着他这副样子,扶苏心中最后那点陌生感也彻底消散了。
这小子,骨子里还是那个咸阳城里的王家三郎。
“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扶苏的神色严肃起来,“说说北边的情况。蒙帅为何派你来?”
一提到正事,王离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青年将军。
“情况,很不好。”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姑父,公子高之前那几仗,打得是漂亮,但跟捅了马蜂窝一样,把匈奴人彻底给打毛了。”
第299章 匈奴的挑衅
“就在我出发前三天,一支匈奴精锐,大概五千人,撕开了我们布置在黄河西岸的一处防线,屠了一个屯的戍卒,抢了粮草,又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派出的追兵,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蒙大将军的压力非常大,九原防线太长,兵力铺开就显得捉襟见肘。”
“他需要一支强大的机动力量,随时准备支援各处,但他手里的精锐骑兵不敢轻易动用,那是用来跟匈奴主力决战的本钱。”
王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扶苏。
“所以,大将军派我来,名为迎接,实为催促。”
“他需要你带来的这十万民夫,尽快抵达九原,加固长城防线,将主力部队从繁重的戍守任务中解放出来。”
王离的目光,转向了帐外那片被严密守护的、独立出来的车队营地,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更需要,您带来的‘那个东西’!”
……
大军会合之后,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
王离带来的五千铁骑,如同一柄锋利的梳子,将前方道路上可能存在的一切阻碍,都梳理得干干净净。
斥候被撒出去几十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回中军。
突然,一骑斥候快马加鞭,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疯了一般狂奔而来。
“殿下!王将军!”
斥候翻身滚下,声音嘶哑扭曲,带着哭腔。
“前方三十里,我们原定的补给点,羊角寨烽燧……被屠了!”
“什么?!”王离脸色瞬间铁青,一把揪住斥侯的衣领。
斥候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
斥候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烽燧……烽燧还未燃尽,匈奴人是今天凌晨才走的!满地……满地都是咱们袍泽的尸体!他们的头颅被砍下来,在寨子门口,堆成了京观……匈奴人还用咱们的血,在寨墙上画了狼头!”
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冷得能滴下水来。
刚刚因大军会合而升起的昂扬士气,被这血淋淋的消息瞬间浇灭。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冰冷的愤怒。
“混账!”
王离那张俊朗的脸因为怒火而扭曲,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羊角寨不过百人守军,全是些快要退役的老兵!”
扶苏面沉如水,没有说话,只是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架子上的玄色大氅,大步向外走去。
“殿下!”王离一愣。
“备马!”扶苏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本公子,要去亲眼看看!”
半个时辰后,羊角寨。
同行的张苍和苏齐,胃里都在翻江倒海。
昔日还算齐整的寨墙,此刻残破不堪,焦黑的木料上,一个用鲜血涂抹的巨大狼头,狰狞地注视着每一个到来的人,仿佛在无声地嘲笑。
寨门前,那座由上百颗头颅堆砌而成的京观,更是如同来自地狱的景象。那些头颅圆睁着双眼,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不甘与愤怒。他们大多须发花白,正是王离口中那些即将解甲归田的老兵。
扶苏静静地立马于京观之前,一言不发。
风雪吹拂着他的大氅,他仿佛一尊亘古的雕塑,但那双紧握着缰绳、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殿下!”王离再也忍不住,他猛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请命,“末将请令,率五千铁骑,不将这伙杂碎的脑袋挂在长城上,我王离誓不为人!”
扶苏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闭上眼,那百名老兵死不瞑目的面孔,与咸阳城外的十万民夫在他脑海中交织。
他猛地睁开眼,调转马头:“回营!”
帅帐之内,扶苏的手指,轻轻抚过舆图上“羊角寨”那个小小的标记,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烽燧被屠,意味着那支匈奴骑兵,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王将军,我问你,你怎么追?”
苏齐慢悠悠地走过来,眼神却异常清醒。
“你知道他们跑向了哪个方向吗?”
“你知道这片荒原上有多少可以藏身的沟壑吗?”
“你的五千铁骑,马力还能支撑几日高强度追击?”
一连串的质问,说得王离哑口无言。
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争辩:“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家门口耀武扬威!”
“耀武扬威,就是给你看的。”
苏齐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将扶苏的队伍和羊角寨都圈了进去。
“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你愤怒,让你带着疲惫的骑兵一头扎进这无边无际的荒原里,然后被他们活活拖垮、分割、吃掉。”
这番话不带任何比喻,只有冷酷的现实分析。
王离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苏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在北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跟匈奴骑兵比耐力,无异于自寻死路。
扶苏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苏齐身上。
“先生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歪主意倒有一个。”
苏齐嘿嘿一笑,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气质截然不符的狡黠光芒。
“既然我们追不上狼,那就设个套,让狼自己钻进来。”
他指了指舆图上代表扶苏庞大队伍的标记。
“我们的队伍估计早就被发现了,我们这十几万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天大的肥肉。可这肉太大,骨头又硬。”
“你的意思是……诱敌?”
扶苏的眉头微蹙,吐出了这两个字。
“正是。”
苏齐点了点头。
“我们得主动扔出去一块肉。”
“只要他们张嘴咬钩,王将军的五千铁骑,就是那根要命的鱼线!”
帐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可是匈奴人也不是傻子。”王离急道,“什么样的诱饵,才能让他们上当?”
扶苏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帐内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
王离的骑兵不行,那是主攻手,是收网的渔夫,不能当鱼饵。
自己的亲卫不行,那是最后的屏障,是守护核心的盾牌。
普通的民夫营更不行,那就是真的去送肉,
诱饵,必须要有一定的韧性,不能直接溃逃,
诱饵的将领,必须足够狡猾,足够机警,能在绝境中为大军争取到哪怕一息的时间。
同时,这支队伍,又必须是……可以被牺牲的。
扶苏缓缓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与其父嬴政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决然。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最后,停在了代表“左营”的那个位置上。
那个叫刘季的男人,他的本事,不就该用在这种地方吗?
第300章 危险的任务,狡猾的诱饵
“殿下,您找我?”
刘季走进帅帐的时候,心里那面小鼓,敲得比渭水大营开拔的战鼓还要响。
他一路行来,自认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这种时候被单独召见,绝非好事。
“刘季。”
扶苏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末将在!”
刘季躬身应道,姿态放得比尘土还要低。
“本公子有一项重任,要交给你。”
“咯噔!”
刘季心里猛地一沉,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不祥预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挤出满脸笑容,热络得像是见了亲爹。
“殿下尽管吩咐!”
“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扶苏并未理会他那表忠心,只是将诱敌之计,简略地说了一遍。
帅帐里,炭火烧得通红。
可刘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地凉了下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诱饵”、“孤军”、“自求多福”这几个字眼。
扶苏每多说一个字,他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
当扶苏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刘季的脸色,已经和帐外的积雪一般,惨白,毫无血色。
让他带着手下那一千号人,去当诱饵?
这不是赴汤蹈火。
这是直接把他连皮带骨,扔进烧红的铁水里,连个泡都不会冒!
“怎么?”
一旁的王离见他半天不吭声,眉头一皱,
“刘千将,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
刘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身一激灵,立马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知道,此刻说半个“不”字,自己的人头就会立刻滚落在地。
“能为殿下分忧,是末将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为难。
“只是……”
“只是什么?”
扶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淡,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刘季猛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厚厚的冬衣。
拒绝,是立刻死。
答应,是九死一生。
但刘季之所以是刘季,就是因为他总能在绝境之中,嗅到那一丝生机!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为了接下来的话,做足了情感的铺垫。
“殿下!末将不是怕死!”
刘季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悲怆,那语气,仿佛受了天底下最大的委屈。
“末将这条贱命,本就是殿下给的,您随时可以拿回去!”
“可末将手下那千把号兄弟,他们……他们不行啊!”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的泪光,演技之精湛,让一旁的苏齐都暗自咂舌。
“他们都是些没见过血的黔首,别说看见匈奴人了,就是看见王将军这五千铁骑,腿肚子都吓得直哆嗦!”
“让他们去当诱饵,末将怕……”
“怕不等匈奴人冲过来,他们自己就先吓得四散奔逃,坏了殿下的大计啊!”
这话一出,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扶苏都微微挑了挑眉。
王离更是被他这番无耻又似乎有理的言论气得想笑。
“你的意思是,你手下的人是废物,办不了这差事?”
“不不不!绝无此意!”
刘季把手摇得飞快。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油滑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狡黠。
“殿下,末将恳请,拨付左营一些武器装备,五百套皮甲,五百张硬弓,再加五千支箭!有甲在身,弟兄们胆气就壮!有弓在手,才能在匈奴人靠近前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不至于一触即溃,我们才能吊住他们,为殿下的大军争取时间啊!”
这还只是第一步。
“最后,”刘季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了最关键的一条,“请殿下拨付末将五十辆粮车!其中一半装石头,另一半……必须装真正的粮食!”
“匈奴人不是傻子,只有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粮食,才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他一口气说完,整个帅帐都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王离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真正的惊异。他本以为这是个贪生怕死的无赖,没想到此人竟能在瞬息之间,将求生之计与诱敌之策结合得如此完美。
扶苏凝视着刘季,
“准了。”
“你所求的皮甲弓箭,悉数拨付。”
“粮车,”扶苏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拨给你一百辆,五十车实,五十车虚。”
刘季闻言,心中狂喜,却死死压住,
“末将刘季,必不负殿下所托!”
“定将这伙匈奴崽子,给您原原本本地钓过来!”
……
北风呼啸,卷着咸阳来的杀意,越过重重丘陵,吹入了一片凌乱的帐篷群中。
数百顶样式各异的帐篷,如同草原上长出的灰色毒蘑菇,凌乱地散布着。
这里是匈-奴左日逐王麾下,千骑长呼衍豹的临时营地。
呼衍豹,一个脸颊上带着狰狞刀疤,身材壮硕如黑熊的男人,正抓着一只肥硕的烤羊腿,满嘴流油地放声大笑。
他的脚下,丢着几个抢来的秦人酒樽,里面残存的酒液早已冻成了冰疙瘩。
“哈哈哈!痛快!实在是痛快!”
他用匈奴语狂吼着。
“那些秦人,临死前还瞪着那双没用的眼睛,那眼神,真是有趣!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狗!”
帐内,几十名匈奴骑长和勇士们跟着发出一阵野蛮的哄笑,气氛热烈而张狂。
羊角寨的胜利,让他们每个人都分到了不菲的财物,也让他们的胆气,膨胀到了极点。
然而,在角落里,一个名叫赫连勃的百骑长,却始终皱着眉头。
他比呼衍豹年长几岁,脸上没有狰狞的伤疤,但那双眼睛,却像草原上最狡猾的老狼,充满了警惕与审慎。
“呼衍豹。”
赫连勃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已经屠了秦人的烽燧,抢了足够的牛羊和粮草,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左日逐王让我们见好就收,不要恋战。”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赫连勃身上,那目光中,带着不解与浓浓的嘲弄。
呼衍豹闻言,不屑地“呸”了一声,一口带着肉沫的唾沫狠狠吐在火堆里,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
“赫连勃!”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同伴。
“你的胆子,是被这北地的风雪给冻住了吗?”
第301章 狼群的贪婪
“这不是胆小,是谨慎!”
赫连勃猛地站起身,脸色严肃。
“我今天派出去的斥候汇报,有一支规模庞大的秦人队伍,正从南边过来!”
“看旗号,是秦人的长公子!”
“长公子?”
呼衍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张狂,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那不是更好吗?秦人的长公子,身边的好东西一定更多!说不定,咱们能把他活捉了,带回去献给伟大的单于!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你疯了!”
赫连勃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那支队伍,绵延十几里,人数至少在十万以上!还有数千精锐的秦人骑兵护卫!我的人亲眼看到,那些骑兵军容之鼎盛,远非我们之前遇到的边军可比!我们这点人,冲上去就是给他们塞牙缝!”
“十万?哈哈哈!”
呼衍豹走到赫连勃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赫连勃,我的兄弟,你被秦人吓破胆了吧!”
“我问你,那十万人,是能征善战的秦人锐士,还是被他们从家里抓来的两条腿的羊?”
赫连勃一时语塞。
斥候确实回报,那支队伍的主体,是衣衫褴褛、队列混乱的民夫。
“一群两条腿的羊,再多,难道还能咬死狼吗?”
呼衍豹的眼神,变得贪婪而狂热,充满了蛊惑。
“我们,是草原上的狼!”
“你想想,十万民夫,那得有多少粮草?多少牲畜?”
呼衍豹的声音里充满了火焰般的贪婪。
“我们要是能再干一票,抢了他们的辎重,这个冬天,我们整个部落都不用再为食物发愁了!”
他的话,瞬间烫在了在场所有匈奴骑兵的心上。
欲望,在他们眼中燃烧。
“对啊!怕什么!秦人的民夫,跟被圈养的羊有什么区别!”
“抢了他们的粮草!我们就能换更多的酒和女人!”
“呼衍大哥说得对!赫连勃的胆子,比草原上的地鼠还小!”
看着群情激奋的士兵,赫连勃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无力感。
他知道,贪婪的洪水已经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呼衍豹张开双臂,神情癫狂,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那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礼物!我们刚刚吃了一口开胃的鲜肉,你就想让我擦擦嘴回家?”
“你觉得,草原上的狼,会害怕羊群吗?”
“可他们身边,还有五千秦国铁骑!”赫连勃站起身,毫不畏惧地与呼衍豹对视,声音嘶哑,“那是真正的虎狼!我们只有两千人,一旦被他们咬住,谁也跑不掉!”
“哈哈哈!”呼衍豹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五千铁骑又如何?”
“他们是牧羊犬,敢离开羊群吗?”
“他们敢追进这无边无际的荒原吗?”
“他们不敢!”
“赫连勃,你老了,你的血已经冷了!”呼衍豹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如同被激怒的头狼,“我才是这次南下的头领!我的决定,就是长生天的旨意!”
他环视帐内,如同检阅自己的狼群,高声嘶吼:
“你们说,是该像狼一样,趁着冬天,再撕下一块肥肉过冬?还是像兔子一样,抱着抢来的几根草,夹着尾巴逃回洞里?!”
“撕下肥肉!”
“杀了秦人太子!”
“抢光他们的女人和粮食!”
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彻底淹没了理智。
赫连勃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
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了。
“好。”呼衍豹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指着赫连勃,带着羞辱的口吻说道:“既然你这么害怕,那你就带着我们这次的收获,还有那些受伤的勇士,先滚回王庭去吧!”
“去告诉左日逐王,我呼衍豹,会带着秦国长公子的头颅,回去见他!”
赫连勃深深地看了呼衍豹一眼,没有再争辩一个字。
他默默地转身,走出了王帐。
冰冷的风吹在他脸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在狂欢的营地,心中升起一个冰冷的念头。
或许,这次呼衍豹,真的会把自己的头颅,永远地留在南边。
……
另一边,刘季的队伍已经脱离了大部队。
一百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长的队列,在空旷的雪原上,孤独而又缓慢地前进着。
气氛压抑得可怕。
尽管刘季已经将扶苏的许诺,添油加醋地宣布了下去,什么封妻荫子,什么爵位田地,可这些虚无缥缈的许诺,在死亡的阴影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赴死般的麻木和恐惧。
“大哥,咱们……真能活下来吗?”
夏侯婴凑到刘季身边,声音都在发颤,嘴唇冻得发紫。
刘季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但他知道,此刻他若是慌了,整个队伍会立刻崩溃。
“怕个鸟!”刘季猛地一瞪眼,强行让自己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殿下的五千铁骑,就在咱们屁股后面瞅着呢!咱们是饵,钓鱼的还能让饵跑了?”
这话让周围几个听到的人,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樊哙扛着发给他的长刀,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哥,你说干谁,俺就干谁!”
“这就对了!”刘季重重拍了拍樊哙的肩膀,仿佛在给自己打气,“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想想你们的老婆孩子,想想分到手的赏钱!只要熬过这一关,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他骑着马,在队伍里来回穿梭,时而大声鼓劲,时而指着某个垂头丧气的家伙破口大骂。
他就像一个拼命想把一盘散沙捏成团的泥瓦匠,尽管他自己手上也全是裂痕。
他将新得的那些皮甲、长矛,优先发给了那些看起来最彪悍、最亡命的刺头。
又让周勃将那五十车真正的粮食,故意弄得口袋松散,金黄的粟米撒了一路,在白色的雪地上,留下一条无比诱人、也无比致命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刘季爬上了一辆粮车的顶端,眺望着远方。
雪原茫茫,一望无际。
他不知道匈奴会从哪个方向扑过来,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老天爷了。
“来吧,狗日的匈奴崽子。”
刘季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第302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里外的一处高坡上,风雪更大。
王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姑父,刘季这小子,真的能行吗?”
“我怎么看,他们都像是一触即溃的样子,连阵型都走不齐整。”
扶苏没有看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处雪原上,那条如同蝼蚁般蠕动的渺小黑线。
“溃,是一定的。”
他的声音冷得像脚下的冻土,没有一丝波澜。
王离一愣。
扶苏缓缓说道:“一支由黔首和泼皮组成的队伍,指望他们与匈奴精锐死战,是痴人说梦。”
“那……”
“重要的是,他能撑多久。”
扶苏的目光深邃得可怕,仿佛能穿透肆虐的风雪,直抵那片血腥的战场。
“一炷香,还是半个时辰?”
“他撑得越久,我们围猎的网,就能收得越紧。”
扶苏的指节,在冰冷的剑柄上,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每一个死在那里的民夫,都会为我们争取到一丝一毫的胜机。”
王离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扶苏的侧脸,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陌生的坚冰般的冷硬。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咸阳宫里,那个高坐于九重之上,俯瞰天下、视万物为棋子的始皇帝陛下。
……
雪原之上,刘季那支百余辆大车的队伍,正缓慢蠕动。
队伍里的气氛,与刘季内心截然不同。
大多数民夫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大部队,更不知道自己肩负着何等凶险的使命。
离开了大部队的严苛压抑,不少人反而松了口气。
一些胆子大的,甚至哼起了家乡的小调,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不出多远,便被寒风撕碎。
“他娘的,总算不用天天看着那些督军的死人脸了。”
一个来自楚地的汉子,将手里的长矛当成拐杖,一边走一边对同乡抱怨。
“你说,殿下是不是看咱们营最听话,派咱们去前头吃肉?”
“吃肉?能有口热汤喝就不错了。”
他的同乡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那件崭新的皮甲。
“不过这皮甲倒是真家伙,穿着是暖和。大哥对咱们,没得说。”
他们口中的“大哥”,此刻正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马,在队伍中来回踱步。
他脸上挂着几分油滑的笑容,时而跟这个开句玩笑,时而拍拍那个的肩膀,仿佛对前路充满了信心。
“都走快点!磨磨蹭蹭的,等到了地方,肉都让别人吃光了!”
他高声吆喝着,声音洪亮,驱散了不少寒意。
但只有刘季自己知道,他藏在皮手套里的手,指节早已被他自己捏得发白。
他的笑容之下,是绷紧到极致、即将断裂的神经。
他早就派了夏侯婴,还有几个从沛县带来的、腿脚最利索的兄弟,远远地散了出去,警惕着四周。
他只祈祷着能早点发现匈奴人,能多出一息时间来准备。
樊哙则黑着一张脸,扛着一柄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环首大刀,在队伍里走来走去。
谁要是敢掉队或者发牢骚,他那砂锅大的拳头就是最好的道理。
周勃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沛县老乡,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粮车之间。
他们腰间的皮囊里,装的不是水,而是刺鼻的火油。
他们以检查车轴为名,将火油小心翼翼地倾倒在十几辆装满“粮食”的篷布与车板连接处。
那些浸透了火油的麻绳和干草,在严寒中,是最好的引火之物,是他们最后的生机。
“大哥,都弄好了。”周勃来到刘季身边,低声汇报。
“嗯。”
刘季点了点头,目光却从未离开过远方的地平线。
他忽然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个皮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总算让冰冷的四肢有了一丝虚假的暖意。
他将水囊扔给身边的樊哙:“喝一口,暖暖身子,省得待会儿见了血,手哆嗦。”
樊哙接过来,毫不客气地牛饮了几口,抹了抹嘴,瓮声瓮气地问:“大哥,你说那些匈奴崽子,真会来?”
“他们会来。”
刘季的语气,笃定得仿佛在说太阳会从东边升起。
……
与此同时,一片丘陵背后。
几个身形剽悍的匈奴斥候,如幽灵般伏在雪地里,只露出一双双如同狼一般警惕的眼睛。
他们已经观察了很久。
“头儿,看清楚了。就是一支秦人的辎重队,最多一千来人,全是步卒。”一个年轻的斥候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周围都查过了?没有埋伏?”
为首的斥候队长,经验老道,没有丝毫大意。
“查过了!南北十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支秦人的大部队,还在咱们南边五十里外,慢得跟蜗牛一样。”
斥候队长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看着那蜿蜒的队伍,看着那些毫无防备、甚至还在嬉笑打闹的秦人,他喉头滚动,贪婪的火焰终于压过了最后一丝警惕。
“走!回去禀报!”
消息很快传回了呼衍豹的营地。
“哈哈哈!长生天开眼!”
呼衍豹一拳砸在矮几上,震得上面的烤肉都跳了起来。
帐内,所有的匈奴骑兵都沸腾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草,看到了无数可以肆意玩弄的奴隶。
“下令吧!”
“杀光他们!抢光他们的东西!”
呼衍豹霍然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勇士们!”他高声狂吼,“传我命令!全军上马!我们要像一阵风,撕碎他们!抢光他们的粮食!”
“在秦人的大部队反应过来之前,我们要让他们连我们的马蹄印都找不到!”
“嗷呜——!”
野兽般的嚎叫,在营地里此起彼伏。
两千名匈奴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涌出了藏身的谷地,向着刘季的队伍,席卷而去。
最先传来警讯的,不是夏侯婴的呼喊。
而是大地。
一阵轻微的、富有节奏的震动,从远处传来。
一开始,像是有人在远处擂动一面巨大的皮鼓,沉闷而遥远。
但很快,那鼓声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
队伍里,一个正低头整理鞋子的民夫,疑惑地抬起头:“你们有没有觉得……地在抖?”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刘季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在那片白茫茫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宽、变厚。
第303章 刘季的血性
紧接着,夏侯婴那撕心裂肺的嘶吼,如同利刃划破了死寂。
“敌袭——!匈奴人!是匈奴人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整支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匈奴人?”
“在哪儿?在哪儿?”
“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无数张脸孔,在瞬间失去了血色。
一些胆小的,已经扔掉了手里的长矛,转身就想逃跑。
那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
大地的轰鸣声,已经不再是鼓点,而是化作了震耳欲聋的雷霆。
每一个人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都他娘的别慌!”
刘季一脚踹翻一个双腿发软、呆立当场的家伙,抢过他手里的长矛,狠狠扎进冻土。
他自己则纵身一跃,跳上了一辆粮车,居高临下,用剑鞘疯狂地敲击着车辕,发出“当!当!当!”的刺耳声响,
“看看你们这群熊样!”
他指着越来越近的匈奴骑兵,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沙哑不堪。
“跑?”
“你们跑得过马腿吗?现在扭头跑,就是死路一条!”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拿起你们的武器!跟着老子,守住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
“殿下的五千铁骑就在后面!只要我们撑住!撑到援军过来,我们就是大功臣!金子!爵位!女人!应有尽有!”
巨大的声响,让混乱的场面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所有车,向我靠拢!围成圆阵!”
刘季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弓箭手,上弦!长矛手,守住车阵空隙!”
“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狠厉与杀气。
樊哙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一个转身欲逃的家伙,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上的长刀毫不犹豫地横着一抹!
噗嗤!
滚烫的鲜血喷了周围人满头满脸。
“都给老子回去!”樊哙的怒吼如同炸雷,“想死的,老子现在就成全你!”
周勃则带着他的人,面色沉静地将几辆关键的“火油车”,推到了阵型的迎风口。
求生的本能,与对死亡的恐惧,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剧烈交战。
最终,刘季那凶狠的命令和樊哙那致命的屠刀,战胜了远方正在逼近的死亡。
民夫们,开始乱糟糟地推动大车,试图围成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壁垒。
然而,匈奴人不会给他们从容准备的时间。
就在车阵还未完全合拢之际,黑色的铁骑洪流,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放箭!”
随着呼衍豹一声狞笑令下,上千名匈奴骑士同时在颠簸的马背上摘下骑弓,拉成满月。
“嗡——!”
那是成千上万根弓弦震动汇聚成的,死神的低语。
下一刻,黑色的箭雨,瞬间遮蔽了铅灰色的天空,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朝着那尚未合拢的简陋车阵,当头泼洒而下!
刘季刚从车顶跳下来,一支流矢就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一缕断发和一道血痕,吓得他浑身冷汗。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如同雨点打在败革之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阵地。
一个弓箭手,才刚刚将弓拉开,三支羽箭便已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身体晃了晃,一头从车上栽了下来,激起一片更深的惊恐尖叫。
一个负责推车的民夫,被一支箭射穿了脖子,他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发出“嗬嗬”的声响,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
这第一波箭雨,便让刘季的队伍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
死亡的景象,比大地的轰鸣,更能摧垮人的意志。
阵脚大乱。
许多民夫扔掉手里的武器,蜷缩在车轮下,瑟瑟发抖,屎尿齐流。
“射箭!都他娘的是死人吗!给老子射箭!”
刘季双目赤红,一脚将身边一个吓傻了的弓箭手踹倒,自己抢过那张硬弓,也不瞄准,对着那盘旋的骑兵群,便是一箭射出!
阵中那些被装备了弓箭的游侠、泼皮,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他们骨子里的凶悍被鲜血激发了出来。
“干你娘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游侠,大吼一声,学着刘季的样子,站起来弯弓搭箭。
零零星星的箭矢,开始从车阵中飞出。
这些箭矢大多软弱无力,准头更是差得离谱,稀稀拉拉地落在雪地上,对高速移动的匈奴骑兵,几乎造不成任何威胁。
匈奴阵中,爆发出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在他们看来,这就像是一场屠杀前的戏弄。
然而,就在这片稀疏的箭雨中,总有那么几道寒光,精准而致命。
一个正大笑着引弓的匈奴骑兵,笑声戛然而止,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羽箭,精准地洞穿了他的眼窝,巨大的力道带着他从马背上仰天摔下。
几个不凡身手的游侠,此刻成了阵中为数不多能杀敌的人。
但这,终究是杯水车薪。
匈奴人的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车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浸染了洁白的雪地,汇成一条条刺目的溪流。
浓郁的血腥味和恐惧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氛围。
“冲进去!撕碎他们!”
呼衍豹见对方的抵抗微乎其微,不耐烦再这样戏耍下去。
他挥舞着弯刀,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嗷呜——!”
这一次,匈奴骑兵不再盘旋,而是从车阵尚未合拢的那个巨大缺口,狠狠地扎了进来!
“长矛手!顶上去!!”
刘季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他扔掉了手里的弓,拔出秦剑,第一个从车上跳了下来,迎向了那个缺口。
樊哙怒吼着,挥舞着环首大刀,紧随其后。
他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肉墙。
数百名民夫手持长矛,在死亡的逼迫下,也爆发出最后的勇气。
“轰!”
战马与人墙,轰然相撞!
最前排的人,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筋骨断折,胸膛塌陷,口喷着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倒飞出去。
第304章 崩溃!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匈奴骑兵的弯刀,在人群中带起一道道血线。
他们的骑术精湛无比,能在马背上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闪避和攻击动作。
而秦人这边,除了少数几个武艺高强的游侠能与之一搏,大部分民夫只是凭借着一股血勇在胡乱挥舞着长矛。
一个照面,便被锋利的弯刀划开喉咙,砍断手臂。
一个身材高大的游侠,武艺不凡,他怒吼一声,竟然从两辆大车的缝隙中一跃而出,手中长剑翻飞,瞬间连杀了两名匈奴骑兵。
他正欲再战,侧面却有三四支长矛同时刺来,将他活活钉死在地上。
个人的勇武,在惨烈的军阵绞杀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缺口,被撕得越来越大。
匈奴人已经冲进了车阵内部,开始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
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越来越多的民夫,在目睹了身边同伴被残忍地砍杀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武器,哭喊着,四散奔逃,反而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给了匈奴人的马刀。
刘季的左臂,被一柄弯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体。
他一脚踹开面前的尸体,看着那即将崩溃的阵线,
他知道,再不出奇招,今天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周勃!点火!”
刘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一直守在几辆关键“粮车”旁的周勃,闻声而动。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火苗,递给了身边的几个心腹。
“点!”
几名沛县老乡,狠狠地扔向了那些早已浸透了火油的篷布!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猛然升腾而起!
火焰顺着那些浇了油的麻绳和干草,疯狂地蔓延开来!
眨眼之间,十几辆大车,同时燃起熊熊烈火!
一道高达数丈的火墙,赫然出现在战场中央,硬生生地将冲入阵中的上百名匈奴骑兵,与外面的主力隔绝开来!
烈火熊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所有人都逼得连连后退。
战马在烈火前受惊,发出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将背上的主人掀翻。
一些冲得太猛的骑兵,连人带马,一头撞进了火海,瞬间变成了凄厉惨嚎的火人!
匈奴人的攻势,为之一滞。
呼衍豹在阵外看得目眦欲裂,身旁一个亲信颤声规劝道:“大人,秦人早有准备,这是个陷阱啊!我们撤吧?”
话音未落。
“噗!”
呼衍豹反手一刀,将那亲信的脑袋干净利落地砍了下来。
他猩红的眼睛扫过周围,发出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阵前动摇军心者,死!!”
他看着那些在火中化为灰烬的“粮车”,看着那上百名被火墙分割、陷入重围的勇士,心中最后一点理智被疯狂的赌徒心态吞噬。
若是这样回去,损兵折将,颗粒无收,左日逐王绝对会拧下他的脑袋!
他高高挥舞起弯刀,对着剩余的人马,发出了总攻的咆哮!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几乎在同一瞬间,火墙的另一侧,刘季捂着流血的手臂,眼中杀机毕露,也发出了同样的嘶吼!
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劫后余生的民夫们,看着那些同样陷入惊慌的敌人,求生的欲望,终于压倒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杀!杀!杀!”
阵型散乱的民夫们,从四面八方,朝着那百余名被困住的匈奴骑兵,疯魔般地反扑了回去!
火墙,成了生与死的分割线。
那上百名被分割包围的匈奴骑兵,瞬间从猎手变成了猎物。
失去了速度和冲击力的骑兵,在混战中并不比一个强壮的步卒占有更多优势。更何况,他们面对的,是十倍于己、被逼到绝境的敌人!
刘季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樊哙扔掉了卷刃的大刀,从地上捡起一柄匈奴人掉落的弯刀,那沉重的分量让他用起来有些别扭,但这并不妨碍他将一个从马上摔下的匈奴骑士,连人带皮甲,生生劈开半边胸膛!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浑不在意,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
周勃则带着十几个沛县老乡,三人一组,以长矛为壁,冷静地收缩着包围圈,将落单的匈-奴骑兵围住,然后从各个角度,将手中的长矛狠狠刺出!
更多的民夫,则在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宣泄着他们的恐惧和愤怒。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两个人,三个人,死死抱住一个匈奴兵的腿,任凭对方的刀砍在自己背上,也要为同伴创造出一击必杀的机会。
一个身材瘦小的民夫,被一刀砍中了肩膀,他惨叫一声,却不退反进,死死抱住对方的腰,用牙齿,狠狠咬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然而,火墙终究不是天堑。
呼衍豹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扭曲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他看着自己麾下的人马,在火墙的另一边,被一群他眼中的“两脚羊”撕成碎片。
“绕过去!!”
他发出了疯狂的咆哮。
“给我冲!把这些卑贱的秦人,给我碾成肉泥!”
剩余的匈奴骑兵,在他的驱使下,分作两股黑色的洪流,绕过了那道正在衰弱的火墙,从车阵两侧的缺口,再次狠狠地撞了进来!
民夫们刚刚升起的一点士气,瞬间被这更加凶猛的冲击,拍得粉碎。
如果说刚才的战斗,是困兽之斗,民夫们尚有一线生机。
那么此刻,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匈奴骑兵驰骋在车阵之内,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银色弧线。
每一次挥刀,都必然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和一捧飞溅的鲜血。
一个刚刚用长矛捅死一个敌人的民夫,脸上还带着复仇的快意,下一秒,他的头颅便冲天而起,无头的腔子里喷出的血柱高达数尺。
刚刚还配合默契的沛县小队,被一队骑兵从侧翼蛮横地冲散,七零八落。
第305章 听!那是大秦的号角!
“顶住!都他娘的给老子顶住!”
刘季挥舞着秦剑,拼命想要将溃散的人群重新组织起来。
但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惨叫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场屠杀,再次上演。
夏侯婴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拼死将一个冲向刘季的匈奴骑兵从马上拽了下来,随即被后面另一匹战马狠狠撞飞,滚落在地,不知死活。
“大哥!”
樊哙红着眼,想去救援,却被三个匈奴骑兵死死缠住,他左支右绌,身上瞬间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
刘季的心,一点点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奇招了。
火攻,是他最后的底牌。
底牌打出,却只换来了片刻的喘息。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一千号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那些昨天还在抱怨伙食,还在跟他插科打诨的鲜活面孔,此刻,都变成了一具具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手中的剑越来越沉,流血的手臂早已麻木。
绝望,如同一张冰冷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殿下啊……
你的五千铁骑,到底在哪儿啊?
再不来……就真的要给我们收尸了!
刘季一剑荡开一把砍向他脖颈的弯刀,虎口巨震,秦剑几乎脱手飞出。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辆燃烧殆尽的大车上。
他的面前,是三名狞笑着的匈奴骑兵。
他们呈一个半圆形,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乱军之中,呼衍豹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拼命指挥的“大鱼”,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杀了他!”
呼衍豹发出一声号令。
三把弯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带着凄厉的风声,同时向着刘季的要害砍来。
刘季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能躲开一把,甚至两把,但绝无可能同时躲开三把。
吾命休矣!
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亭长的职位,不是沛县的妻儿,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诞的不甘。
老子好不容易混出点人样,还没来得及享受荣华富贵,就要死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他闭上了眼,准备迎接那撕裂身体的剧痛。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震动!
“咚!咚!咚!咚——!”
紧接着,一声穿云裂石的号角,如同九天之上的龙吟,撕裂了整个战场的喧嚣!
“呜——!”
刘季猛然睁开眼。
他看见,围攻他的那三名匈奴骑兵,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惊骇。
其中一人的胸前,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血花,一支粗重的长矛,已经从他的后心贯穿而出,将他死死钉在地上,矛尖上甚至还挂着破碎的内脏。
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起,然后像扔一个破麻袋一样甩了出去!
在他们身后,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之上,一道由纯粹的黑色组成的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
五千铁骑!
五千名大秦锐士,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黑色龙旗,此刻,在刘季眼中,比天底下任何东西都要亲切,都要可爱!
“援军……是殿下的援军!”
不知是谁,用哭腔喊出了这一句。
绝望的战场上,所有幸存的民夫,都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他们或哭或笑,或瘫软在地,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哑的欢呼。
“完了……”
呼衍豹看着那势不可挡的铁骑洪流,看着那片已经将他们三面包围的钢铁森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高坡之上,扶苏静静地立马于大旗之下,玄色的大氅在他身后翻飞如墨。
那双曾经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站在阵前的王离刚刚扔出了自己手中的长矛,
然后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秦剑,向前狠狠一挥!
“大秦锐士!随我——冲锋!!”
“风!”
“风!”
“大风!!”
五千名铁骑,同时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下一刻,数千支强弓硬弩对准了匈奴阵中,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死神之镰,狠狠扫过。
“噗!噗!噗!”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匈奴人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如下饺子一般纷纷坠马。
紧接着,铁骑洪流,开始加速!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最直接、最蛮横的正面碾压!
最前排的匈奴骑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那钢铁森林贯穿了身体。
“噗嗤!噗嗤!噗嗤!”
王离一马当先,他手中的长剑饱饮鲜血,那道浅浅的疤痕,此刻在他杀气腾腾的脸上,显得无比狰狞。
他身后,是五千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杀戮机器。
他们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锥形阵,以王离为矛尖,硬生生地将匈奴人的阵型,从中间凿穿!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稳住!都给我稳住!向我靠拢!!”
呼衍豹目眦欲裂,他拼命地挥舞着弯刀,试图将已经溃散的部队重新聚集起来。
然而,他的努力,是徒劳的。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被凿穿的匈奴骑兵,彻底失去了建制,化作了一盘散沙,被秦军分割包围,逐一剿杀。
呼衍豹知道,大势已去。他心中涌起一股无边的悔恨和恐惧。他不想死!
“撤!向北撤!”他嘶吼着,拨转马头,带着身边最后仅存的几十名亲卫,不顾一切地向着北方突围。
“想跑?”王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长剑一指,“两翼合围!一个都别放过!”
两支在侧翼的骑兵队,如同两只张开的巨螯,狠狠地向着中间合拢,彻底断绝了呼衍豹最后的生路。
战斗,变成了一场追逐和屠杀。
一个时辰后,风雪渐小。
雕阴山下的这片雪原,已经彻底被染成了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马匹的腥臊味、以及焦炭的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扶苏在王前等人的护卫下,缓缓策马,走进了这片修罗场。
第306章 一将功成!草莽万骨枯!
扶苏翻身下马,身后的亲卫立刻围成一圈,将血腥隔绝在外。
他没有理会那些堆积如山的匈奴尸体,也没有去看那些在哀嚎中挣扎的伤员。
他的目光,穿过满地的狼藉,径直落在了那个浑身浴血,正靠在一辆烧焦的大车上,大口喘息的男人身上。
刘季也看到了他。
那面在风雪中依旧肃穆的黑色龙旗,那身在尸山血海中依然纤尘不染的玄色大氅,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景,与此地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行礼,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失血过多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一个踉跄,差点再次摔倒。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扶苏。
“殿……殿下……”刘季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被硝烟和血污弄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看着他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在绝望中闪烁着某种光芒的眼睛。
“你做的很好。”
扶苏松开了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只扶过刘季的手,却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力道,让刘季的身体都为之一震。
“末将……末将有负殿下所托,一千兄弟……只剩下……”刘季的声音哽咽了,他不敢去看周围,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成了僵硬的尸体。
“战争,就会死人。”
扶苏的语气依旧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们,为大军合围争取时间。你用七百条性命,换了两千匈奴精锐的脑袋,和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刘季的心上,也砸在他自己的心上。
“这笔账,很划算。”
说完,他不再看刘季,转身对身后的王离下令:“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审问活口。半个时辰后,继续前进。”
“诺!”王离轰然应诺,随即带着一队亲兵,开始执行命令。
扶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直到那面龙旗远去,刘季紧绷的神经才猛然一松,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混着血腥味灌入肺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哥!”
樊哙扔掉手中断裂的弯刀,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他身上至少有七八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后背,皮肉翻卷,看起来骇人无比,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
“夏侯婴呢?周勃呢?”刘季抓住樊哙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周勃没事,在那边收拢弟兄们!夏侯婴……夏侯婴他……”樊哙的虎目一红。
刘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一把推开樊哙,跌跌撞撞地朝着樊哙所指的方向跑去。
在一堆尸体旁,他看到了夏侯婴。
夏侯婴躺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如纸,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婴子!”刘季扑了过去,颤抖着手,伸向他的鼻下。
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刘季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他小心翼翼地将夏侯婴抱起来,冲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给伤员包扎的秦军医官吼道:“医官!医官!救人!”
安顿好夏侯婴,刘季才真正有时间,去打量这片他刚刚用命搏杀过的战场。
他带来的那一千人,此刻,还能够站着的,不足三百。
雪地里,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有匈奴人的,但更多的,是他带来的那些民夫。
周勃正带着十几个幸存的沛县老乡,沉默地将一具具尸体摆放整齐。
刘季走了过去,脚步沉重得如同拖着千钧石锁。
他看到一具尸体,是那个总喜欢在队伍里哼楚地小调的年轻人,他的胸口被战马踏得塌陷了下去,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愕。
刘季记得,他叫阿牛,昨天还跟自己抱怨,说他婆娘给他做的干粮太硬,硌牙。
他又看到一具尸体,是那个跟着自己冲在最前面的游侠,他身上插着三支长矛,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柄断掉的剑。
刘季想了半天,才想起他好像姓李,是个通缉犯,自己当初还讹过他两顿酒喝。
他看到一个沛县的老乡,是隔壁村的,叫王二狗。
他被一刀枭首,脑袋滚落在不远处,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家的方向。
刘季想起,出发前,王二狗还塞给自己一个油纸包,说里面是他婆娘烙的饼,让自己在路上尝尝。
刘季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辨认。
他想记起每一个人的名字,想记起他们来自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想把从匈奴人尸体上搜刮来的那些零碎财物,分门别类,将来托人送到他们的家里去。
可他发现,很多人,他根本叫不出名字。
他们只是一个个模糊的影子,昨天还活生生地跟在他身后,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无人问津的尸体。
刘季蹲下身,为王二狗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的手在颤抖。
他那张总是挂着油滑笑容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人命不如草芥的世道,生命是何等脆弱。
“大哥……”周勃走了过来,声音低沉,“都清点完了。咱们沛县来的三百二十七个兄弟,死了……一百九十一个。”
刘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干瘪的皮水囊,拧开,将里面最后一点辛辣的酒液,缓缓地倒在了王二狗的尸身前。
“兄弟们,走好。”
那个在沛县厮混的亭长刘季,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另一边,扶苏的帅帐之内。
两名被俘的匈奴百骑长,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王离一脚踩在其中一人的脸上,用生硬的匈奴语厉声喝问:“说!你们的头领是谁?这次来了多少人?目的是什么?”
那匈奴百骑长倒也硬气,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王离的靴子上,用匈奴语咒骂着。
王离眼中杀机一闪,刚要拔剑。
“等等。”
一直坐在角落里烤火的苏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王离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王将军,杀鸡焉用牛刀?”
“对付这种硬骨头,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第307章 苏先生的待客之道:你的脸,熟了!
苏齐蹲下身,看着那名满脸悍勇的匈奴百骑长,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朋友,别这么大火气。”
“你看,外面天寒地冻的,死了多不划算。”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火炉上,提起一壶滚烫的热水。
壶嘴的热气,在冰冷的帐内凝成一缕白烟。
唉,我这个人,不擅长暴力,那太没效率了。”苏齐叹了口气,仿佛在为什么高深的问题而苦恼,“咱们来聊聊热力学吧。
“我这个人,最好客了。”
苏齐笑眯眯地将水壶凑到那匈奴百骑长的头顶,缓缓倾斜。
“就是有时候手不稳。”
“你说,我要是一不小心,把这壶水都浇在你脸上,你的脸,会不会像咱们烤的羊肉一样,‘滋啦’一声,就熟了?”
那匈奴百骑长脸上的悍勇之色,瞬间被惊恐所取代,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操着半生不熟的秦话嘶喊道:“不要!我说!我都说!”
他看着苏齐那双始终带着笑意的眼睛,只觉得比王离那柄带血的刀锋,还要可怕一万倍。
半个时辰后,王离拍了拍手,将一份写满了字的纸张递给扶苏。
“殿下,都问清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情况,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得多。”
扶苏接过纸张,目光迅速扫过。
这支被歼灭的骑兵,只是匈奴左日逐王麾下的一支千人队。
而像左日逐王这样的大部落首领,在这次南下的匈奴大军中,还有十几个。
数十万匈奴控弦之士,在单于的统一号令下,已经集结于阴山以南、黄河以北的广袤草原上。
其主力,正与蒙恬大将军的九原大军,在黄河沿岸形成对峙。
而他们这些零散的千人队,就是被派出来,四处劫掠、破坏秦军补给线的狼群。
“数十万……”
扶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张轻薄的纸捏得变了形。
他终于明白,为何一向稳重的蒙恬,会派王离前来“催促”。
九原的防线,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传令下去。”
扶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全军急行,日夜兼程,三日之内,必须抵达九原!”
命令很快传遍了全军。
那些幸存下来的民夫,在经历了刚刚的生死血战后,本已是惊弓之鸟,此刻听到还要日夜兼程,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压抑和绝望。
刘季沉默地站在他的队伍前。
那剩下的二百多人,一个个带伤,眼中充满了悲伤、恐惧,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
一个亲卫策马而来。
“刘千将,殿下有请。”
刘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僵硬的皮甲,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顶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帅帐。
“刘季。”
扶苏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此战,你当居首功。”
刘季躬身,没有说话。
“本公子,向来赏罚分明,给你两个选择。”
扶苏的声音,在安静的帅帐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
“一,此战你部伤亡惨重,劳役便到此为止吧。本公子会奏请父皇,赐你部所有幸存者三倍赏钱,阵亡者抚恤加倍。你可以带着你的兄弟们,回家了。”
“二,”扶苏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刺穿刘季的内心,“留下来,加入九原边军,九原军也正缺敢战之士。你和你手下那批人,是见过血的,是好兵的苗子”
“你手下的人,不再是民夫,而是大秦的正式兵卒。”
“而你,也不再是临时征召的千将。”
“本公子许你一个都尉之职。”
“你自己,选吧。”
帅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严寒。
但刘季只觉得,一股比风雪更加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回家,还是留下?
这道选择题,比刚才面对三把匈奴弯刀,还要让他难以抉择。
回家,意味着安全。
他可以揣着一大笔赏钱,回到沛县,继续当他的逍遥亭长。他手下那二百多个劫后余生的兄弟,也能回到家人身边。
他们经历了九死一生,这是他们应得的。
可留下……
刘季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都尉!
那可是掌管千人的实职军官!是他这种市井出身的亭长,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想起了那位长公子殿下,在渭水河畔,杀伐果断的冷酷。
他又想起了,刚刚那五千铁骑,排山倒海般碾压一切的威势。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沛县,跟萧何、曹参他们喝着小酒,吹嘘着自己那点小聪明的日子,是何等的可笑和渺小。
t;那不是生活,那只是活着。
而眼前,这位长公子殿下,似乎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真正世界的大门。
门外,是尸山血海,是刀光剑影。
但也可能是……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殿下,”刘季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此事体大,末将……末将不敢替弟兄们做主。可否容末将,回去与他们商议一番?”
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被掩饰过去。
“可。”
他只说了一个字。
刘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帅帐。
回到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临时营地,刘季将樊哙、周勃,还有幸存下来的沛县核心兄弟,都叫到了一个还算完整的帐篷里。
夏侯婴也被抬了进来,他已经清醒过来,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刘季将扶苏的两个选择,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至极的表情。
有渴望,有恐惧,有犹豫,有挣扎。
“大哥……”夏侯婴靠在草堆上,第一个开口,声音虚弱,“咱们……回家吧。”
“这次能捡回一条命,是老天爷开眼。我不想再……再看到弟兄们死在我面前了。”
他的话,说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红着眼圈说道:“是啊,大哥。俺婆娘还在家等着俺呢。俺不想死在这鬼地方。”
“回家!回家!”
“咱们的劳役已经完了,殿下金口玉言,不能反悔!”
第308章 王离的下马威:你也配当都尉?
帐篷里,群情汹涌。
只有樊哙,闷着头不说话。
他只是将那柄卷了刃的环首刀,一遍又一遍地在磨刀石上打磨。
“沙……沙……沙……”
那磨刀声,一下一下,刮在所有人的心上。
周勃也沉默着,他那双总是很冷静的眼睛,此刻也充满了迷茫。
刘季没有立刻表态,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任由喧嚣发酵,又归于沉寂。
等所有人的声音都彻底平息下去,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你们说的,都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回家,天经地义。”
“谁要是想走,我刘季,绝不拦着。”
“殿下给的赏钱,我一文不要,全都分给你们。”
“再把我自己的那份也拿出来,给死去的弟兄们,当做安家费。”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刘季。
刘季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可你们想过没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悲怆和狠厉。
“我们,就这么回去了?”
“王二狗,就这么白死了?”
“阿牛,就这么白死了?”
“那一百九十一个躺在外面,连尸首都凑不齐的沛县兄弟,就这么白死了?!”
“我们回到家,拿着沾满他们鲜血的赏钱,去喝酒,去吃肉,去抱着婆娘睡热炕头。”
他死死盯着众人,一字一顿地问。
“你们……”
“睡得安稳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叫嚷着要回家的人,全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大哥,那你说怎么办?”
樊哙终于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瓮声瓮气地问道。
“不回家,留在这儿,难道就能给二狗他们报仇了?”
“能!”
刘季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大步走到帐篷中央,目光炯炯,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你们想想!”
“咱们拿着刀,穿着甲,堂堂正正地跟着大军,杀进匈奴人的王庭!”
“把他们的脑袋全都砍下来,垒成京观,给咱们死去的兄弟当尿壶!”
“这他娘的,才叫报仇!”
他的声音充满了野兽般的煽动力,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开始升温。
“回家,我们还是那个任人欺负的亭长,还是那个被人瞧不起的屠夫,还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一辈子,就这么窝囊过去了!”
“可留下来!”
刘季猛地张开双臂,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火焰。
“我们就有机会!”
“有机会挣一个爵位!挣一份田地!让我们儿子,我们的孙子,再也不用像我们一样,活得像条狗!”
他猛地转身,一把掀开帐篷的门帘,用手指着外面风雪中那面招展的黑色龙旗。
“跟着这位长公子殿下,咱们赌一把!”
“赌一个封妻荫子!”
“赌一个青史留名!”
刘季回过头,目光如利刃般,再次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问你们!”
“是想揣着几个赏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滚回沛县?”
“还是想跟着我刘季,留在这儿,用匈奴人的血,挣一个他娘的荣华富贵?!”
整个帐篷,死寂一片。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眼中,恐惧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此刻被刘季彻底点燃的野心和欲望。
“大哥!”
樊哙猛地站起身,将磨得雪亮的环首刀重重插在面前的土地上。
“我樊哙,烂命一条!就跟着你赌了!”
“赌了!”
周勃也站了起来,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哥,我们跟你干!”
“干他娘的!”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幸存的沛县老乡,都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仿佛一群将自己的性命与未来,全部推上赌桌的赌徒。
刘季笑了。
看着这群被自己彻底煽动起来的亡命之徒,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
半个时辰后,刘季再次走进了扶苏的帅帐。
他没有再跪,只是躬身一揖,身板挺得笔直。
“殿下,末将与弟兄们,商议好了。”
“我们,选择留下。”
扶苏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刘季面前,亲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沉稳而有力。
“好,本公子,没有看错你。”
刘季顺势说道:“殿下,末将还有一请。我这些弟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还请殿下恩准,将我等编为一营,由末将亲自统领。如此,上了战场,才能拧成一股绳,更好地为殿下效死!”
扶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刘季心中一紧,却依旧昂首挺胸,毫不畏惧地对视。
“准了。”
扶苏缓缓点头。
“从今日起,你部,便归属王离将军麾下,听其节制。”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苏齐,看着这君臣对答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凑到扶苏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懒洋洋地嘀咕了一句。
“殿下,您不觉得,这家伙的眼神,有点像……想当皇帝的眼神吗?”
扶苏身形微微一僵,随即失笑,只当是苏齐又在胡言乱语,并未放在心上。
刘季和他那二百多号人,鸟枪换炮了。
破烂的民夫服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九原边军制式的皮甲。
虽然大多是些修补过的旧货,但穿在身上,让每个人的腰杆都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手中生了锈的长矛,也换成了锋利的秦剑和戈矛。
只是这在王离眼中,简直不堪入目。
王离,通武侯王贲之子,武成侯王翦之孙,大秦最顶级的将门血脉。
他看着眼前这支队伍,站得歪歪扭扭,甲胄穿得松松垮垮,一个个脸上不是带着市井的油滑,就是带着乡野的憨傻,哪里有半分大秦锐士的样子?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刘季。
明明是个都尉了,见了自己,却依旧是那副点头哈腰、笑得满脸褶子的谄媚模样,活像个在菜市口卖肉的屠夫。
“刘都尉。”
王离骑在神骏的战马上,居高临下,目光中的轻蔑不加任何掩饰。
“既然划归本将麾下,就要守本将的规矩。”
“你手下这群人,散漫惯了,从今日起,军中所有的杂务,便由你营包了。”
所谓的杂务,就是处理战场,掩埋尸体,清理营地,以及……挖茅厕。
这摆明了就是毫不掩饰的羞辱。
第309章 将军的刁难
众人,一张张刚从血污里洗干净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们刚刚用命证明了自己不是孬种,转眼间,就成了军中人人鄙夷的杂役?
樊哙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他爆发的前一刻,刘季一个冰冷的眼神横扫过来,死死地将他按了下去。
下一秒,刘季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那笑容谦卑又热络,仿佛听到的不是刁难,而是天大的恩赏。
“末将遵命!”
他对着王离的马头,深深一揖。
“王将军尽管放心!”
“保证把营地收拾得比您家后院还干净,让将军和弟兄们住得舒心,睡得安稳!”
王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块路边的顽石,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随即拨马而去,连多一个眼神都欠奉。
“大哥!这鸟人欺人太甚!”樊哙终于忍不住,气得哇哇大叫,“俺现在就去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你拧个屁!”
刘季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拍在樊哙的后脑勺上。
“人家是将军,是将门之后!咱们是什么?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泥腿子!”
刘季环视了一圈义愤填膺的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让咱们干啥,咱们就干啥!不就是埋尸体,挖茅厕吗?多大点事!”
众人虽然心中憋着一股恶气,但对刘季的话,还是不敢不听。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整个大营都大跌眼镜。
这活儿,不仅干了,还干得有声有色,干出了花样!
埋尸体,他们挖的坑四四方方,又深又整齐,还特意选在下风口作业,半点尸臭都飘不进主营。
挖茅厕,他们不仅挖得快,还在周围细心地铺上了一层草木灰除味,甚至用清理战场时捡来的破木料,搭了个像模像样的棚子,既能挡风,又能遮羞。
就连清理营地,他们都能从那些废弃的破烂里,挑挑拣拣,找出不少能用的宝贝。
破损的皮带,他们拿回来浸油缝补;断裂的箭杆,他们削尖了当木钉用。
几天下来,王离虽然依旧看他们不顺眼,却硬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反而是一些其他营的士兵,起夜时用过刘季挖的茅厕后,再看看自己营地那随随便便挖出来的土坑,心里都忍不住犯嘀咕。
中军帅帐内。
苏齐正捧着一卷新抄的秦律,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
“殿下,您这招高啊。”苏齐头也不抬,懒洋洋地说道。
“把一条锦鲤,和一条最会搅浑水的泥鳅,扔进同一个池子里。”
“这池水,想不浑都难。”
扶苏正在用一块鹿皮,仔细擦拭着自己的长剑,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先生何出此言?”
“王离就是那条锦鲤,”苏齐放下竹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出身高贵,血统纯正,姿态优美,习惯了在清澈见底的水里,被人精心喂食。”
“可那位刘都尉,就是条不折不扣的泥鳅。”
“他不在乎水是清是浊,只要有烂泥,他就能活下去,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比谁都滋润快活。”
苏齐指了指帐外,
“您看,王离想用贵族的体面和规矩去羞辱他,可刘季身上,压根就没有那玩意儿。”
“你让一个根本不在乎脸面的人丢脸,这本身,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吗?”
扶苏沉默了。
刘季的应对,确实一次又一次地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用一种近乎无赖,却又无比实用的方式,化解了王离所有的刁难。
他不仅没有被羞辱到,反而带着他那支“杂牌军”,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军中刷满了另类的存在感。
这天,大军在一处山谷休整。
按照惯例,刘季又接到了挖茅厕的任务。
王离策马经过,正好看见刘季赤着膀子,和手下人一起,热火朝天地挥舞着铁锹。
他心中那股厌恶感再次涌了上来,忍不住勒住马,用马鞭指了指,开口讥讽道:
“刘都尉,看来你这双手,比起握剑,还是更适合握锹啊。”
“不愧是亭长出身,干起这活儿来,倒是得心应手,天赋异禀。”
他身后的亲卫们,立刻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刘季身后的士兵们,个个怒目而视,牙关紧咬。
刘季却仿佛没听出话里的讥讽,他停下手中的活,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大白牙,笑呵呵地说道:
“王将军说笑了!”
“这握剑和握铁锹,其实是一个道理哩!”
“哦?”王离眉毛一挑,被勾起了几分兴趣,“有何道理?说来听听。”
刘季将铁锹往地上一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握剑,是为了杀敌,是为了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这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是将军您这样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才懂的大道理!”
他先是拍了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随即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恳切起来。
“可这握铁锹嘛,是为了让咱们全军的弟兄们,吃喝拉撒,样样舒坦!”
“您想想,弟兄们要是连屎都拉不痛快,憋着一肚子气,上了战场,哪还有力气去杀敌?所以说,这握铁锹,就是为握剑服务的,是为打胜仗打基础的!”
“我们没啥大本事,就只能在这些小道理上下下功夫,给将军您的大道理,扫清一点微不足道的障碍。”
“能为将军分忧,我们,打心眼儿里高兴!”
周围那些原本在哄笑的王离亲卫,笑声渐渐停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觉得……好像他娘的是这么个理儿。
就连那些路过看热闹的其他营士兵,看向他们的目光,也少了几分鄙夷,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同。
谁还不是个吃喝拉撒的凡人呢?这道理,实在!
王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先是涨红,然后转青,最后变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力气的一拳,却狠狠打在了一团滑不溜秋的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哼!油嘴滑舌!”
王离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然后狠狠一夹马腹,黑着脸,策马而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仓皇的狼狈。
看着王离远去的背影,樊哙凑了过来,一脸解气地对刘季竖起了大拇指。
“大哥,高!”
“实在是高!”
刘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重新拿起冰冷的铁锹,继续奋力地挖了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满是杀气的话:
“高个屁!”
“要不是现在打不过他,老子早把他连人带马,一起活埋在这茅坑里了。”
第310章 终抵九原!
当王离下令,让刘季营的“杂役”们也参加基础的队列和戈矛训练时,本意是想让他们在真正的锐士面前出丑。
第一天,确实如此。
刘季手下那二百来号人,站没站相,队列走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刚被放出笼的鸭子,引得旁边几个营的士兵哄笑不止。
一个负责操练的严苛都伯,气得马鞭都抽断了两根。
可第二天,情况就变了。
当其他营的士兵还在睡眼惺忪地集合时,刘季营地里已经传来了樊哙那雷鸣般的吼声。
天还没亮,他就把所有人都从被窝里踹了出来。
而刘季自己,则腆着一张笑脸,提着一小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盐巴,挨个去请教那些负责操练的都伯、什长。
他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军爷”,把那些老兵油子们,捧得舒舒服服。
“军爷,您看我这刺戈的姿势,对不对?是不是这腰上,还得再加把劲儿?”
“军爷,这队列转向,有啥诀窍不?我们这帮兄弟笨,您多担待,多指点!”
伸手不打笑脸人。
那些老兵油子们,起初还爱搭不理,但架不住刘季这般死缠烂打,加上几句熨帖的马屁,便也半推半就地指点起来。
不过短短数日,这支“杂役营”,依旧站不直,走不齐。
但他们身上,却多了几分军伍煞气。
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大军的先锋斥候,终于带回了那个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的消息。
前方五十里,便是九原!
当那条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如黑色巨龙般盘踞在大地上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队伍都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即便是苏齐,这个见惯了后世钢筋水泥森林的现代人,在亲眼目睹这道横亘天地的宏伟防线时,依旧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与铁血,震得头皮发麻。
那不是一道简单的墙。
那是用无数巨石、夯土和血汗铸就的,一个文明面对蛮荒最顽强、最原始的咆哮!
城墙高耸,旌旗如林。
无数顶盔掼甲的秦军士卒,如同城墙上坚硬的鳞片,在风雪中肃然而立,冰冷的铁甲反射着灰蒙蒙的森然天光。
城墙之下,是一座庞大到望不到边际的军城。
无数的营帐如同灰色的蘑菇,一直蔓延到远方。
空气中,弥漫着战马的腥臊、铁器的冰冷和篝火的烟熏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战争的味道。
蒙恬将军的帅旗,早已在城门下等候。
王离一马当先,冲了过去,翻身下马,对着那帅旗下的威严身影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王离,幸不辱命!”
扶苏也策马来到近前,他没有下马,只是对着那道身影微微颔首。
蒙恬的目光在王离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越过他,落在了扶苏身上。
“长公子一路辛苦。”
蒙恬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沉稳而有力,仅仅一句话,便驱散了周围的喧嚣与风雪。
扶苏还未答话,蒙恬身后,一道身影却猛地抢了出来。
“大哥!”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扶苏循声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
若不是那熟悉的轮廓依稀可见,扶苏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汉子……
竟是写信向自己炫耀战功的五弟,公子高!
“五弟?”
扶苏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公子高咧开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发自内心的亲近:
“大哥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真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扶苏的肩膀,看向后方那连绵不绝的庞大车队和看不到尽头的民夫队伍,眼中爆发出炙热光芒:
“大哥,你带来的这些粮草军械,可是来的太及时了!”
扶苏还想再问些什么,蒙恬却已经走了过来,打断了兄弟二人的叙旧。
“殿下,先进城吧。”
蒙恬的目光扫过扶苏、公子高、王离,以及跟在扶苏身后的苏齐和张苍,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匈奴人已经疯了,头曼单于将他所有的家底都压了上来。”
“半个时辰后,中军帅帐,召开军议。”
……
九原的帅帐,比扶苏想象中要简朴得多。
除了中央那张巨大到几乎占据了半个帐篷的沙盘舆-图,以及角落里几个烧得通红的火盆外,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
帐内,早已站满了人。
全是九原边军中校尉以上的将领,一个个甲胄在身,面容冷肃,身上带着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之气。
当扶苏和公子高走进来时,数十道锐利如刀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蒙恬径直走到沙盘前,他拿起一根长长的木杆,环视众人,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最新的军情,所有人都已经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如铁。
蒙恬手中的木杆,重重地点在沙盘上。
那位置,在阴山以南,黄河以北,一大片被染成刺目血红色的区域。
“头曼单于、冒顿、左右贤王,以及草原上所有能调动的部落,全部被他压了上来。”
“其主力,号称四十万。”
“即便刨去老弱妇孺,真正的控弦之士,也绝不会少于二十万。”
“嘶——”
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的扶苏,在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时,依旧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万!
而且是二十万能骑善射、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匈奴精锐!
这几乎是整个匈奴部落,倾巢而出的力量!
扶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副沙盘。
他看到,蒙恬麾下,九原、上郡两地的边防军,总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余万。
这三十万人,还要负责镇守西起临洮,东至辽东,长达万里的防线。
真正能集中在九原一线,与匈奴主力抗衡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十五万。
“我大秦的防线,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绵延万里,兵力铺开,已是捉襟见肘。”
蒙恬指着九原这座军城,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我们能集中在此处,与匈奴主力正面抗衡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五万。”
兵力,处于绝对的劣势。
第311章 他们比我们更急!
死寂的帅帐内,连火盆里炭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校尉喉结滚动,终是忍不住出列,对着沙盘一拱手。
“将军,既然兵力远逊于敌,我军何不坚守不出?”
“以长城为依托,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匈奴人利在速战,不善攻坚,更无后勤可言。只要我们将他们死死拖住,拖到深冬,待其粮草耗尽,人困马乏,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崩溃!”
这番话,是老成之言,也是此刻帐内大多数人心中的无奈之选。
“守?”
一声冷哼,如利刃出鞘,瞬间划破了帐内凝重的空气。
是王离!
他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电,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扫过那名老校尉。
“怎么守?”
“龟缩在九原城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长城之外的村庄、烽燧、屯田,一个个拔掉,一个个屠光吗?”
“等到长城之外,再无一个活着的秦人,再无一粒粮食,我们这座九原城,就成了一座人人唾骂的孤岛!”
王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到那时,军心何在?民心何在?!”
帐内,一片死寂。
每一个将领的脸上,都写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
扶苏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将军,我等前来途中,在雕阴山下,遭遇一支匈奴游骑,约两千人,自称是左日逐王麾下千骑长呼衍豹所部。”
他将刘季诱敌,王离合围,全歼这支匈奴骑兵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帐内的将领们,听到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振奋之色,压抑的气氛稍稍缓和。
“一场漂亮的伏击。”
蒙恬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但这,恰恰证明了情况的严重性。”
他看着扶苏,解释道:“左日逐王,是头曼单于的弟弟,以骁勇残忍着称。他的部落,远在阴山以北。”
“连他的游骑都出现在了雕阴山,这说明,匈奴人的渗透,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我们的防线太长了。”
蒙恬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深深的无奈。
“我们防得住大军,却防不住这些无孔不入的游骑。”
“他们四处袭扰,焚烧烽燧,劫掠村庄,破坏我们的补给线。就像一群烦人的苍蝇,赶不走,杀不绝,却在一点点消耗我们的兵力和士气。”
“砰!”
公子高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将军!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末将请令,愿率本部兵马,主动出击,与他们决一死战!”
这一个月来,他和他那三千兵马,几乎天天都在和这些神出鬼没的匈奴游骑打交道。
他的人,伤亡惨重,疲于奔命,心中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
公子高的请战,如同投进冰潭的石子,激起了一阵涟漪。几名年轻校尉的眼中,瞬间燃起了战意。
被动挨打,从来都不是大秦军队的风格!
然而,蒙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只是用那根沉重的木杆,在沙盘上轻轻一点,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决一死战,是必然的。”
蒙恬的声音沉稳如山,瞬间压下了帐内刚刚浮起的一丝躁动。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朔方王你这种方式。”
他的目光转向公子高,没有斥责,只有陈述。
“你的勇武,在这样一场数十万人的大战中,如果用错了地方,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公子高脸上一热,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反驳。
他知道蒙恬说的是事实。在九原这几个月,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了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
蒙恬的木杆,在沙盘上那片代表匈奴大军的红色区域上,缓缓移动。
“头曼单于,并非庸人。他将大军陈列于黄河以北,看似咄咄逼人,实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阵势。”
木杆点向红色区域的两翼。
“左贤王部,右贤王部,皆是匈奴最精锐的骑兵,如同两只张开的铁钳,随时可以沿着阴山山麓,对我九原防线的两翼,发起致命的突袭。”
他又点向中央那片最为密集的区域。
“冒顿所率领的,是单于的直属王帐军,也是匈奴的战力核心。他们不动,则全军不动。他们若动,则必然是雷霆万钧,直扑我军主力。”
帐内的将领们,皆是久经沙场之辈,听得心头愈发沉重。
“我们若将主力分散,看似覆盖面广了,却会被轻易地逐个击破。”
“我们若龟缩九原,匈奴人便会绕过我们,化整为零,如同一场蝗灾,席卷整个河套,甚至渗透到上郡、北地!”
“等到关中震动,我们再出击,便处处被动,为时已晚。”
扶苏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刺破了帐内的沉寂。
“将军,匈奴人倾巢而出,号称四十万,其后勤补给,想必压力极大吧?”
蒙恬点了点头,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轻松。
“不错!草原贫瘠,一场大雪,便能断绝生机。匈奴人没有稳固的后方,他们的粮草,一部分是战前积攒,但更大的一部分,要靠‘抢’!”
“抢我们,或者……”
蒙恬的木杆,指向了沙盘上那些代表着匈奴各个部落的旗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抢他们自己人。”
“头曼单于、左贤王、右贤王,还有这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听上去是铁板一块,可他们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抢劫。”
“如果这一票抢劫成功,大家盆满钵满,自然皆大欢喜。”
“可如果,迟迟打不开局面,抢不到东西呢?”
“各部落的士兵没饭吃,会闹事。各部落的首领看着自己的人马天天在消耗,心里就会打起自己的小算盘。”
“是继续跟着你单于一条路走到黑,还是趁着旁边的部落不注意,把他吞了,弥补自己的损失?”
“所以,”蒙恬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们,拖不起!”
扶苏的眼中,爆发出光芒!
“我们看似被动,但时间,其实在我们这一边!”
“我们有坚城为依托,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补充!”
“而匈奴人,就像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浮冰上,他们,比我们更急于决战!”
“正是如此!”
蒙恬的木杆,重重地敲在沙盘的中央!
第312章 蒙恬:九原,就拜托殿下了!
“王离,你率本部五千锐士,并朔方王所部三千人,即刻出发!”
“沿阴山南麓向东机动,目标只有一个,死死咬住匈奴右贤王的尾巴!”
“不必决战,只需袭扰,让他无法脱身,更无法与头曼主力合流!”
“诺!”
王离与公子高同时出列,眼中战意如火。
“其余各部,随我出征!明日一早,全军开拔,向北!直面头曼主力!”蒙恬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势。
整个帅帐,都因这道命令而轰然震动。
主动出击!
这才是大秦军队深入骨髓的骄傲!
扶苏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向前一步,刚想开口请战,蒙恬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长公子。”
蒙恬的声音沉稳如故。
“九原,就拜托给你了。”
扶不苏想说的话,瞬间像被冰雪冻结,堵在了喉咙里。
“将军,我……”
“殿下。”
蒙恬打断了他,语气沉重,不容置疑。
“九原是我大军的根基,粮草、军械、后续兵员的调度,皆系于此。”
“此地安危,比正面战场上任何一场胜利都重要。”
“这份重担,除了殿下,无人能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终停在扶苏脸上,声音放缓了几分,却更显郑重。
“殿下坐镇九原,便是稳住了我数十万大军的军心。”
“有殿下在,我等在前线,才能毫无后顾之忧,放手一搏。”
扶苏沉默了。
他明白了,这不是不信任,而是最大的信任。
他不是一个只知冲锋陷阵的将军,他是一位未来的君主。
他看着蒙恬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看着帐内那一双双充满决然与信任的眼睛,胸中那股请战的热血,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了另一种更深沉的力量。
“好。”
扶苏缓缓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九原,有我。”
军议散去,将领们各自回营,准备明日的开拔。
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
扶苏走出帅帐,冰冷的风雪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抬头望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的营帐,和那在风雪中依旧肃穆的黑色城墙,心中百感交集。
……
半个时辰后,九原城一处偏僻的校场。
蒙恬被扶苏请到这里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解。
明日就要大军开拔,军务繁忙如山,实在不知长公子此举何意。
校场中央,摆着一个极其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最粗糙的厚木板,拿生铁条胡乱箍起来的巨大木桶,斜斜地架在一个简陋的木架上。
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远处一个用夯土和巨石垒成的,足有三丈厚、五丈高的靶子。
这东西,丑陋,粗糙,毫无美感可言。
就像个乡下木匠喝醉了酒之后,随手拼凑出来的滑稽玩意儿。
“殿下,这便是你所说的……新式军械?”
王离跟在蒙恬身后,看着那大木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实在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用。
当柴火烧,都嫌它木料太差,会冒黑烟。
就连一向沉稳的公子高,也是一脸的好奇和不解。
扶苏没有解释,只是对着早已在此等候的相里子和丹木点了点头。
“相里子先生,丹木府长,可以开始了。”
“好嘞!”
丹木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指挥着几个同样神情亢奋的方士,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密封的箱子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巨大冬瓜的包裹。
几个人合力,哼哧哼哧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个“大冬瓜”从木桶炮口塞了进去。
然后,他们又从炮身后方的一个小孔里,插进一根长长的灰色引线。
“所有人都退后!捂住耳朵!”丹木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都因兴奋而变了调。
蒙恬、王离等人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之辈,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苏齐则早就找了个最远的位置,还从怀里掏出两个精心准备的棉花团,优哉游哉地塞进了耳朵里。
“点火!”
一名方士手持火把,颤抖着点燃了那根引线。
“嗤——”
引线冒着青烟,嘶嘶作响,飞快地燃烧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滑稽的大木桶,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就在引线燃尽的瞬间!
“咚!!!”
一声前所未闻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是大地之心,被人用巨锤狠狠地擂了一下!
那丑陋的木桶炮,整个炮身猛地向后一挫,炮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几乎散架。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冬瓜”,拖着一道浓浓的黑烟,以一种并不算快,甚至有些摇摇晃晃的姿态,从炮口里被“喷”了出来。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像一块被巨人扔出的石头,朝着远处的靶子,一头砸了过去。
“就这?”王离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脸上的神情由期待转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这威力,怕是还不如一台重型抛石机。
他的话音未落。
那“冬瓜”,正好砸在了夯土靶墙的中部。
没有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它只是“噗”的一声,像个烂西瓜一样,软绵绵地嵌进了土墙里。
然后……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寒风卷着雪花,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息。
两息。
就在王离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滑稽的闹剧,嘴角已经勾起一丝嘲弄的时候。
“轰——!!!!!!!!!”
一道比太阳还要刺眼百倍的白光,骤然炸裂!
紧接着,那面厚达三丈、坚不可摧的夯土石墙,就像一个被顽童用拳头狠狠砸穿的沙堡,从中间,轰然爆裂!
无数的碎石和泥土,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抛上了数十丈高的天空,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烟云,瞬间吞噬了天光!
一股灼热到令人窒息的气浪,迎面扑来!
即便隔着百步之遥,蒙恬等人依旧被吹得连连后退,衣袍猎猎作响,脸上如同被无数细小的沙子抽打,火辣辣地疼。
第313章 战争的两面
他们脚下的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他们耳中,除了那毁天灭地般的恐怖轰鸣之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下死神尖锐的嘶鸣!
蒙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烟尘弥漫的地方。
他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欲绝的神色!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一片干涩。
烟尘,缓缓散去。
那个原本坚不可摧的靶墙,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坑洞的边缘,是翻卷开裂的焦黑土地,还冒着缕缕青烟。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变成了泥塑木雕,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而稀薄的空气。
“这……这……”
王离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一切。
“这……是天神的……雷罚吗?”
公子高的脸色,一片煞白。
他想起了那些被匈奴人轻松摧毁的烽燧和村寨,他想起了那些坚固的坞堡。
若是……若是有此物……
那将是何等光景?
蒙恬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如同走在梦中,走向那个恐怖的巨坑。
他站在坑洞的边缘,低头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感受着从坑中散发出的,混杂着硫磺和硝石味道的灼热气息。
这位戎马一生,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大秦帝国柱石,此刻,身体竟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兴奋!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虎目之中,仿佛有两团烈火在熊熊燃烧!他一把抓住扶苏的肩膀,力道之大,捏得扶苏都感到了疼痛。
“殿下!”蒙的声音,蒙恬放声大笑,“有此神物,何愁匈奴不破?!”
他松开扶苏,大步流星地走到苏齐面前。
对着这个一直懒洋洋地靠在远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年轻人,第一次,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苏先生之才,胜过十万雄兵!”
苏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大跳,连忙敏捷地跳开,连连摆手。
“别别别,大将军,这可受不起!”
“我就是动动嘴皮子,出力的可是相里子先生和丹木府长他们。”
苏齐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耸了耸肩。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个大号的二踢脚,听个响罢了。”
“听个响?”
蒙恬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死死盯着苏齐,一字一顿地问:
“若是在匈奴人最密集的王帐军中……听上这么一个响呢?”
苏齐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那估计……他们就再也听不见别的响了。”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爆炸,更让蒙恬脑中轰鸣。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
他闭上了眼。
脑海中,他毕生所学的兵法、战阵、冲锋、防守……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被撕得粉碎,化为齑粉。
坚固的营寨,不过是沙堡。
密集的阵型,不过是活靶。
引以为傲的骑兵冲击……在这样的天威面前,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由他亲手开启的时代,正在降临!
“来人!”
蒙恬猛然睁开眼,对着身后的亲卫,发出了穿云裂石般的厉声咆哮!
“传我将令!所有‘震天雷’,全部装车!随我一同出征!”
他转头看向扶苏,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仿佛在托付一个帝国的未来。
“殿下,九原,就真正拜托给你了!”
这一次,扶苏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次日,清晨。
风雪稍歇。
九原城门大开,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为即将远征的勇士送行。
十万大秦锐士,组成沉默而肃杀的黑色洪流,缓缓开出城门,踏上了茫茫的北征之路。
扶苏身披玄色大氅,立马于城楼之上,亲自为蒙恬送行。
大军之前,蒙恬勒住战马,回望高耸的城楼,对着扶苏,对着九原城,最后重重一抱拳。
“殿下,保重!”
“将军,武运昌隆!”
没有过多的言语,蒙恬拨转马头,长剑向前一指,声如雷霆。
“出发!”
黑色的洪流,开始加速。
那面绣着“蒙”字的帅旗,在无数黑色龙旗的簇拥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
扶苏立马于城楼之上,久久未动。
他知道,大军出征,并非一往无前的狂飙突进。
蒙恬统帅的十万主力,如同一只缓慢而谨慎的钢铁刺猬,在广袤的雪原上,缓缓向北推进。
步兵方阵居中,厚重如山,长戈如林。
无数辆装着粮草和“震天雷”的辎重大车,被重重保护在阵型核心。
左右两翼,是数万剽悍的秦军铁骑,如同刺猬伸出的利刺,随时准备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突袭。
整支大军,便如同一座移动的黑色城池。
它虽然速度不快,却散发着一种能让大地都为之窒息的压迫感。
然而,在这座“移动城池”的视线之外,一场更加残酷、更加无声的战争,早已在数十里的广袤范围内,激烈地展开。
一支由十五名秦军斥候组成的小队,像一群融入风雪的幽灵。
他们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一片被冰雪覆盖的丘陵地带。
每个人的身上,除了必要的武器和硬如石块的干粮,再无任何多余的负重。
为首的,是一名被称为“老雕”的斥候都伯。
他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布满了刀疤和风霜的深刻痕迹,一双眼睛,却比雪原上的鹰隼还要锐利。
突然,他抬起了手。
整个小队瞬间停下,所有人如同凝固的雕塑,一动不动地伏在冰冷的雪地里,与环境融为一体。
老雕的鼻翼,在凛冽的空气中,不易察觉地抽动了几下。
风雪的味道里,混入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极淡的腥臊。
是战马的味道。
他缓缓眯起眼睛,视线如刀,仔细地审视着前方不远处的一道山脊。
那里看似平静,只有几块光秃秃的黑色岩石,突兀地立在白雪之中。
但老雕知道,有一块“石头”的轮廓,不应该在那里。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比了几个简单而明确的手势。
小队瞬间分成了三组。
第314章 真正的战争,从第一滴血开始
两支小队如鬼魅般散开,分别从左右两侧,悄无声息地向山脊包抄而去。
他们的动作轻盈得如同雪地里的狸猫,踏雪无痕,没有惊动一丝风。
而老雕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强弓。
冰冷的弓身,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
箭已上弦。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仿佛连风雪都静止了。
就在左翼包抄的小组,即将抵达预定位置的瞬间,那块“石头”后面,忽然探出了一个戴着皮帽子的脑袋。
是一名匈奴斥候。
他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正警惕地向四周张望,眼神锐利如狼。
就在他探出头的一刹那!
“嗡!”
三支羽箭,几乎不分先后,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它们从老雕和他身边的两名射手手中破空而出,带着死神的呼啸!
那匈奴斥候的瞳孔猛然收缩成一个针尖。
他只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短促闷哼,一支利箭便已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咽喉。
巨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沉闷的人形坑洞。
“敌袭!”
山脊后,传来一声凄厉而短促的匈奴语嘶吼。
紧接着,七八名匈奴斥候,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岩石后猛地窜了出来,翻身上马,就想逃跑。
但,已经晚了。
左右两侧包抄的秦军斥候,如同从雪地里钻出的死神,骤然杀出!
这里没有战马的轰鸣,没有震天的呐喊。
只有弓弦震动的嗡鸣,利刃切开皮肉的沉闷声响,和人在临死前,发出的短促而绝望的哀嚎。
一名匈奴斥候刚刚拉转马头,一支长矛便从侧方的雪堆里毒蛇般刺出,将他连人带马,死死钉在地上。
另一名匈奴骑兵挥舞着弯刀,试图冲开包围,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张无声无息撒开的大网。
他一头撞进网里,瞬间被强大的力量绊下马。
还未等他挣扎起身,三把冰冷的秦剑,已经从不同的角度,毫不犹豫地捅进了他的身体。
战斗,在短短数十息之内,便已结束。
雪地上,多了八具渐渐僵硬的匈奴人尸体,温热的血,很快被严寒冻成了暗红色的冰。
然而,秦军这边,也付出了一死两伤的代价。
一名年轻的斥候,被一名匈奴人临死前的反扑,用弯刀狠狠划开了腹部。
温热的肠子混着鲜血,流淌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靠在同伴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生命正随着每一次呼吸而流逝。
他活不成了。
老雕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那年轻斥候的肩膀。
“小六子,安心去吧。”
他的声音,和这风雪一样冷硬。
“你娘那边,我会派人送钱过去,告诉她,你是好样的。”
那被称为小六子的斥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老雕沉默着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面有些发硬的布,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轻轻盖在了小六子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搜!”
冰冷的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
斥候们开始熟练地在匈奴人的尸体上翻找起来。
剥下他们的皮甲,取走他们的武器,搜刮他们身上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战利品,更是情报。
“头儿,你看这个!”一名斥候将一支从匈奴人箭囊里搜出的箭矢,递给了老雕。
老雕接过箭矢,仔细看了看。
那箭矢的尾羽,是用三种不同颜色的羽毛扎成的,极为醒目。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左贤王的‘三色羽’。”他沉声说道,“这帮杂碎,本该在东边,却跑到我们正面来了。”
这意味着,匈奴人的部署,可能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割下他们的右耳,带上小六子,我们回去!”
这样的血腥遭遇,只是这片广袤雪原上,无数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一幕。
蒙恬的中军帅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沙盘上,已经插上了数十面代表着双方斥候遭遇位置的小旗。
红色代表匈奴,黑色代表大秦。
黑红两色的小旗,犬牙交错,密密麻麻,像一片用生命和鲜血下成的致命棋盘。
每隔半个时辰,都会有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斥候,从外面冲进来,带回最新的情报,同时在沙盘上,插上一面新的旗帜,或是拔掉一面敌人的旗帜。
这是一场发生在主力决战前的“前哨战”。
一场用斥候的生命,来争夺战场信息优势的“暗战”。
短短一天之内,双方投入到这场“暗战”中的精锐斥候,伤亡总计,已超过三百人!
“将军,”一名负责汇总情报的校尉,指着沙盘上几处新插上的红色旗帜,声音嘶哑地说道,“从昨日午时到今日,我军共派出斥候一百二十队,计一千八百人。目前已确认,与敌遭遇七十三次,斩敌四百一十二人,我军……我军伤亡三百八十人,另有十九队斥候,至今未归。”
帐内的将领们,听着这冰冷的数字,一个个面沉如水,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他们知道,那“未归”的十九队斥候,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将军,斥候回报,在前方八十里外的狼居胥山下,发现了匈奴主力大营的踪迹,规模……规模空前。”
“另外,”校尉咽了口唾沫,艰涩地说道,“我军左翼,王离将军和公子高所部,似乎也与匈奴右贤王的主力,发生了接触,战况……不明。”
蒙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座被风雪侵蚀的雕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巨大的沙盘,仿佛在欣赏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沙盘上那条冰封的黄河。
“头曼这是想做什么?”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帐内所有的人。
“将主力摆在狼居胥山,又让左贤王的人,渗透到我军正面……他是想用左贤王做诱饵,引我军出击,然后他的主力,便可从我军侧翼,一举将我击溃?”
“还是说……”
蒙恬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洞穿一切的锐利光芒。
“他真正的目标,是我军的后路?”
第315章 声东击西!秦军左翼,已入死局!
蒙括沉吟片刻,猛然抬头,下达了一连串斩钉截铁的命令。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构筑防御工事!”
“深挖壕沟,广设鹿角!”
“传令,再增派五十队斥候,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摸清楚狼居胥山和右贤王部的具体兵力配置!”
命令,如流水般传达下去。
庞大的秦军,停止了前进的脚步,开始在这片空旷的雪原上,就地转入防御。
无数的士兵,脱下厚重的甲胄,拿起铁锹和斧头,开始疯狂地挖掘壕沟,砍伐树木,制作鹿角和箭塔。
仅仅半天时间,一座由壕沟、土墙和无数尖锐鹿角组成的,延绵数里的巨大野战营寨,便在这片雪原上拔地而起,如同一只苏醒的钢铁巨兽,沉默地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雪原之上,老雕和他那支仅剩下十二人的小队,再次踏上了征程。
他们身上的白色披风,已经沾染了不少已经发黑的血迹。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但他们的眼神,却依旧警惕,凶狠。
他们的任务,是继续向北,深入敌后,用命为大军换回敌人的动向。
黄昏时分,他们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一处光秃秃的山坡上,如同一块块冰冷的岩石。
前方数十里外,便是狼居胥山下的匈奴大营。
无数的炊烟,如同一团肮脏的灰色浓云,沉沉地压在营地上空。
即便是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老雕似乎都能闻到那股独属于匈奴人的,混杂着羊膻、马粪和血腥的独特气息。
就在这时,老雕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从那巨大的的营地中,涌出了一股黑色的洪流。
那是一万匈奴骑兵!
他们没有向南!
没有向着蒙恬将军的秦军大营!
而是……转向了东方!
老雕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东方!
那是王离将军和公子高所部的方向!
头曼这个老狐狸!
声东击西!他根本没想过要碰蒙恬将军这块硬骨头!
他真正的目标,是想用绝对的优势兵力,先一口吃掉我大秦的左翼!
“点狼烟!”
老雕的胸腔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惊骇与愤怒而完全变调。
“最高等级!三烽齐燃!”
“回去!用最快的速度回去报信!!”
“告诉将军,匈奴人……冲着王将军去了!!!”
……
与此同时,狼居胥山下。
匈奴人的王帐,如同一座小型的移动城池,野蛮地横亘在雪原之上。
数不清的穹庐,大的如同宫殿,小的只如土丘,杂乱无章地铺展开来,一直蔓延到远方的地平线。
各种颜色的部落旗帜在寒风中胡乱飞舞,像一幅色彩斑斓却又混乱不堪的油画。
然而,在那座用上百张狼皮缝制而成的金色王帐内,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
压抑。
仿佛凝固的冰块。
地上铺着从西域那里抢来的波斯地毯,中央的黄金火盆里,木炭烧得通红,烤得整个王帐温暖如春。
头曼单于,这位草原上的雄主,正盘腿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
他身材并不算高大,但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如同草原上最狡猾的饿狼,闪烁着残忍光芒。
他的面前,跪着几名刚刚从前线逃回来的斥候,一个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你是说,右贤王一整个千人队,一天就全军覆没?”
头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血液冻结的阴冷。
“是……是的,大单于。”为首的斥候颤抖着回答,“秦人的援军来得太快,箭如雨下,像不要钱一样一直在射,我们的勇士很多都没有近身就被射死了。”
“废物!”
头曼还未发话,他身旁一个身材魁梧如熊,满脸虬髯的大汉,已经猛地一脚,将那名斥候狠狠踹翻在地。
“长生天在上!我匈奴的勇士,何时变得如此胆小如鼠?”
“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大汉,正是匈奴左贤王,头曼的亲弟弟,也是这次南下最积极的主战派。
“大单于!”左贤王转过身,对着头曼重重一捶胸口,声如洪钟。
“不能再等了!我们在这多待一天,就要多消耗一天的人吃马嚼!草原的暴雪,已经快把我们的后路都给封死了!”
“蒙恬那只老乌龟,就缩在壳里不出来!依我看,我们应该立刻绕过他,直接南下!去抢那些富庶的城池!那里的粮食堆积如山,女人白得像羊奶!”
他的话,立刻点燃了帐内其他部落首长的欲望和焦虑。
“左贤王说得对!我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跟秦军耗着的!”
“我的部族,带来的干粮已经见底了!再抢不到东西,我的勇士们就要饿肚子了!”
咒骂声,抱怨声,在温暖的王帐内此起彼伏。
角落里,冒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轻蔑。
他看着那些吵吵嚷嚷的部落首领,像在看一群为了一块腐肉而争抢不休的秃鹫。
“都给我闭嘴!”
头曼终于开口了。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整个王帐,瞬间鸦雀无声。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所有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蒙恬,是头成了精的老狐狸。”
头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冷酷。
他指着帐外,那片看似平静的雪原。
“他的斥候,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日夜不停地盯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我们现在若是绕过他,他那十万大军,立刻就会像狼群一样,从后面扑上来,活活咬断我们的脖子。”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活活耗死?”左贤王不甘心地问道。
头曼没有回答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儿子。
“冒顿,你说呢?”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如松柏般挺立的年轻人身上。
冒顿缓缓站起身,他比头曼更高大,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阴鸷。
“父亲,”冒顿的声音,像冰块在摩擦,没有一丝温度,“狼要猎杀一只浑身是刺的豪猪,绝不会用嘴去咬它的尖刺。”
“而是要用最锋利的爪子,把它整个掀翻过来,露出它那柔软的、毫无防备的肚皮。”
他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了九原城的东侧。
“秦军的左翼,是那个叫王离的将门之子,和那个叫朔方王的秦人王子。”
第316章 为了大秦!
冒顿的声音在温暖的王帐内回响,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每一个部落首领的心里。
“他们的兵力不足一万。”
“领兵的,是一个自视甚高的将门之子,和一个急于建功立业的秦人王子。”
“他们孤军深入,骄傲自大,正是我等最好的猎物。”
他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直直切向王离所部的侧后方。
“父亲,请命左贤王叔父,亲率万余精锐铁骑,以雷霆之势,将这支秦军左翼彻底撕碎!”
“活捉那个秦人王子!”
此言一出,帐内所有首领的呼吸都为之一滞,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冒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此,蒙恬便如被斩断一臂,我军士气大振。”
“他若来救,则正中我军下怀,可趁机将其主力拖入决战。”
“他若不救,”冒顿的声音愈发阴冷,“则军心动摇,秦军便会知道,他们的将军,会眼睁睁看着同袍去死!”
他说完,缓缓退回角落,再次恢复了那副沉默如石的样子,
王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好!”
头曼猛地一拍大腿,从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那双狼眼中爆发出贪婪而兴奋的光芒。
“就依我儿之计!”
他看向自己的弟弟,那位身材魁梧如熊的左贤王。
“弟弟!我给你一万精兵,草原上最快的马!”
“把那个秦人王子的脑袋,给我带回来!我要用他的头骨,做我喝酒的碗!”
“遵命!大单于!”左贤王兴奋地捶打着自己岩石般的胸膛,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王帐,去集结他的部队。
然而,左贤王的部队刚走不久,一名负责警戒的匈奴哨兵,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见了鬼一般的惊恐。
“大单于!不好了!”
“秦人……秦人的狼烟!”
“什么?”
头曼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冰。
他一把推开帐帘,猛地冲了出去。
只见南方的天际线上,三股浓黑的狼烟,如同三根来自地狱的黑色手指,直插云霄!
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那三股狼烟显得那般刺眼,那般充满了无情的嘲讽!
秦军的斥候!
“废物!一群废物!”
头曼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转身一刀,便将那名报信的哨兵魁梧的身体劈开!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竟然让秦人的斥候,摸到了我的王帐眼皮子底下!”
帐内,刚刚还在为即将到来的劫掠而兴奋不已的部落首领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头曼猛地转身,一把揪住一名负责警戒的百骑长,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怒声咆哮:“你的眼睛是长在屁股上了吗?还不快派人去!把那些点火的秦人,给我找出来!我要把他们的皮活活剥下来,挂在我的王帐外面!”
角落里,冒顿静静地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狼烟。
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反而闪过一丝冰冷到极致的算计光芒。
被发现了,又如何?
这或许……更能将蒙恬那只老狐狸,从他的乌龟壳里,彻底引出来。
“父亲,”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王帐的喧嚣都为之凝固,“秦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动向,他们必然会派兵增援左翼。”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冒顿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王离所部的位置上,然后又缓缓划向蒙恬的大营,仿佛在描绘一条死亡之路。
……
雪原之上,一场亡命的追逐,已经上演。
“头儿!匈奴人追上来了!”一名秦军斥候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因剧烈的喘息而破碎。
地平线上,一片黑色的浪潮正在飞速放大,马蹄扬起的雪沫,像一片紧追不舍的死亡阴影。
“别管他们!”
老雕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嘶哑而决绝。
“分头跑!”
他一边吼着,一边从马鞍旁解下了自己的强弓。
这是他最后的任务,为同伴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
他的小队,在点燃狼烟之后,没有丝毫停留,便立刻选择了分散突围。
但匈奴人来得太快,太狠。
对方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骑术和箭术都远非寻常游骑可比。
“嗖!”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呼啸,从老雕耳边擦过,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矢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猛地一拉马缰,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堪堪躲过了又一轮攒射。
他没有回头,反手就是一箭!
一名冲在最前的匈奴射手,应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但这短暂的阻滞,毫无意义。
更多的匈奴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一名年轻的斥候,战马中箭,悲鸣着倒地。
他刚从雪地里爬起来,数不清的马蹄便已从他身上无情地碾过,雪地上瞬间多了一抹模糊的红色。
另一名斥候,试图用地形摆脱追兵,却被三名匈奴骑兵,逼入一处狭窄的山谷。
片刻之后,谷内便再无声息。
老雕的心在滴血。
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可现在,他们一个个倒在了回家的路上。
他知道,自己也跑不掉了。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他后心的甲叶。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感到自己的力气,正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飞速流逝。
他强忍着剧痛,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布帛。
“猴子!接着!”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封用命换来的血书,扔向了队伍里最年轻、跑得最快的那名斥候。
那被称为“猴子”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双目瞬间赤红。
他看到自己的都伯,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却总会把最后一口水分给他的老兵,胸口插着箭,正笑着对他做了一个“快走”的口型。
老雕的话,被风雪撕碎。
他看着“猴子”接住了血书,消失在远方的丘陵后,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扔掉了手中的弓,然后将那柄陪伴了他二十年的秦剑,从剑鞘中缓缓抽出,剑锋在灰白的天光下,闪过一抹森然的冷光。
“来吧,匈奴的杂碎们!”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异常平静。
“阿水,石头……猴子,你他娘的,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大秦——!”
最后的怒吼,很快便被山呼海啸般的马蹄声彻底淹没。
第317章 狼烟卷北风
“报——!”
一名斥候冲进帅帐,他身上的积雪还未融化,便已重重单膝跪地,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疲惫而完全变调:
“将军!西北方七十里处,发现三股狼烟!”
“是我军最高等级的示警烽火!”
整个帅帐,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那巨大的沙盘之上!
三股狼烟!
在秦军的军令体系中,这意味着最高级别的警报:发现敌军主力,且对方已经行动!
“慌什么!”
蒙恬的声音响起,他甚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那副巨大的沙盘上,仿佛要用眼神将那片代表着匈奴大军的红色区域,烧出两个窟窿。
他的镇定,像一块投入风暴中心的巨石,让帐内骚动的将领们稍稍安定下来。
但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却愈发沉重,几乎令人窒息。
“传我将令!”
蒙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静得可怕。
“派出所有斥候,呈扇形向东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在半个时辰内,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诺!”
几名校尉轰然应诺,转身快步而出,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消失在风雪中。
蒙恬缓缓直起身。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脸。
他的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威严,让所有与之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睑。
“在军情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动,不得私议!”
大战在即,军心是比任何城墙都更重要的防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个时辰,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就在众人焦躁到快要失控时,帐帘被人猛地从外面一把掀开。
“将军!”
一名斥候校尉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满是风霜,眉毛和胡子上都挂着冰碴,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找到了!”
“我们的人,接应到了一个幸存者!”
蒙恬的目光骤然锐利。
“带进来!”
两名亲卫几乎是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那人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冻硬。
他的脸上,满是泥污与凝固的血痕。
嘴唇干裂如树皮,眼窝深陷得可怕。
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帅帐中央那面迎风招展的“蒙”字大旗时,骤然爆发出骇人光芒。
是“猴子”。
他还活着。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向前踉跄了几步。
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滚烫的砂砾,
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被鲜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布帛。
他高高地将这封血书举过头顶,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都伯……死了……”
“兄弟们……都死了……”
“匈奴……派兵万骑……”
“目标……是王将军……是左翼!!”
“快……”
“快去救……”
话未说完,整个人向前重重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一名军医官立刻冲了上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急声道:“将军!还有气!只是失血过多,力竭昏死!”
蒙恬没有理会。
他快步上前,从那名昏死斥候冰冷的手中,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依旧带着体温的血书。
他缓缓展开布帛。
上面,是斥候都伯“老雕”用自己的血,写下的潦草字迹。
字迹歪歪扭扭,触目惊心。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蒙恬的眼底。
“一万骑,已于酉时,转向东进。”
短短十个字。
蒙恬握着血书的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将军!”
帐内的将领们,看到蒙恬那瞬间阴沉到极致的脸色,一颗心瞬间沉入无底深渊。
“好好医治,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蒙恬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诺!”军医官领命,立刻招呼亲卫,小心翼翼地将昏死过去的斥候“猴子”抬了下去。
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脸上有一道骇人刀疤的将军猛地出列,声如洪钟。
“将军!末将请令!愿率本部五千铁骑,即刻驰援!为王将军杀开一条血路!”
他的请战,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将领的血性。
“将军!末将也愿往!”
“我等愿立军令状,救不出王将军,提头来见!”
“不能再等了!再等,王将军他们就真的完了!”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与愤怒。
眼睁睁看着袍泽陷入死地而无动于衷,这是大秦锐士最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
“安静!”
蒙恬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帐内所有的喧嚣。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涨红的、激动的脸。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将到了喉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救,当然要救!”
蒙恬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在那位刀疤脸将军身上。
“冯广!”
“末将在!”刀疤脸将军冯广,猛地挺直了身躯。
“命你,即刻点齐本部五千铁骑,带足三日口粮,即刻出发!”
“记住,小心行事,不要中了埋伏!”
“末将……遵命!”冯广重重一捶胸甲,眼中重新燃起了嗜血的战意。
“传令斥候营!”蒙恬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名刚冲进来的斥候校尉身上,“再派出五十队!告诉他们,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情报!”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盯死东边的所有动静!”
“诺!”那斥候校尉双眼通红,重重一揖,转身冲入风雪。
冯广也领了将令,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
很快,营地外,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五千铁骑的马蹄声,如同滚滚闷雷,迅速集结,然后化作一股黑色的利箭,义无反顾地冲进了东方那片茫茫的未知雪原。
帅帐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夜无话。
东去的五千铁骑,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派出去的斥候,也仿佛被黑暗吞噬,鲜有回报。
每一个沙漏的流逝,都像是在啃噬着帐内所有将领的神经和耐心。
第318章 一万!又一万!匈奴人的添油战术!
直到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风雪渐小。
一名浑身挂满冰霜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帅帐,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激动而完全变了调。
“报——!”
“将军!东边,东边又有匈奴大军出动了!”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匈奴大营,又开出来一支骑兵!”
“约莫也有一万之众!还是向东!”
“什么?!”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一片哗然。
“将军!头曼这老狗欺人太甚!”
“他这是在羞辱我们!他笃定我们不敢动!”
众将群情激奋,一个个血贯瞳仁,甲胄因愤怒而嗡嗡作响。
这算什么打法?添油战术?这是把大秦锐士当成了什么!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步而入,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他重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启禀大将军!王离将军急报!我军左翼大捷!”
蒙恬接过那封带着风雪寒气的军报,迅速展开。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王离的战报写得很详细,
昨日,匈奴右贤王率领近两万骑兵,对他和公子高驻守的营盘发动了潮水般的猛攻。
战况确实惨烈,匈奴人悍不畏死,轮番冲击,遮天蔽日的箭雨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但是!
王离将营盘扎得坚不可摧,壕沟、鹿角、箭塔,层层设防,让匈奴骑兵的马蹄,始终无法踏进营中一步。
而公子高,更是身先士卒!
他带着本部三千兵马,死死钉在防线最薄弱处。
他本人数次冲出营寨,带领敢死队与匈奴人短兵相接,斩将夺旗,杀得匈奴人心惊胆寒,闻风丧胆!
战至黄昏,匈奴人非但没能啃下这块硬骨头,反而被随后赶到的冯广所部五千铁骑,从侧后方狠狠捅穿了阵型!
腹背受敌之下,匈奴人阵脚大乱,丢下数千具尸体,狼狈退去。
此战,秦军伤亡不到两千,却斩敌近五千!
赢了!
不但赢了,还是一场以少胜多,斩获辉煌的酣畅淋漓的大胜!
“好!好啊!”
“我就知道,王离那小子,虽然平日里傲气了些,但骨子里还是王家的种,是块好钢!”
“朔方王更是勇冠三军!身先士卒,斩将夺旗!不愧是我大秦的公子!”
“我就说嘛!匈奴人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什么两万骑兵,听着吓人,真打起来,还不是被我大秦锐士砍瓜切菜!”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压抑了一天一夜的紧张和焦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扬眉吐气的骄傲。
帅帐内的温度,似乎都因此升高了几分。
然而,蒙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庞,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将军,既然王将军他们大胜,那匈奴人刚刚派出的那一万骑兵,恐怕……”一名校尉迟疑着开口,眼中带着几分贪婪的战意,“是去给右贤王收尸的?”
“收尸?”另一名将领冷笑一声,接过了话头,“我看,他们是去送死的!将军,此时我军士气正盛,敌军连番受挫,军心必然动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末将请令!愿再领一万铁骑,与冯广将军合兵一处,彻底击溃东边之敌!活捉那狗屁右贤王!”
“对!打他个落花流水!”
“让他们知道,我大秦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请战的声音,比之前更加猛烈。
胜利,是催生勇气的最佳良药。
此刻,在众将眼中,匈奴人已经不是什么可怕的狼群,而是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只等着他们上去,收割最后的胜利。
蒙恬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名报信的斥候身上,声音平静无波。
“那支万人骑,沿途可有遮掩行藏?”
斥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将军会问这个,他努力回忆了一下,才肯定地回答:“回将军,没有!”
“他们……他们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往东去了!我军斥候只要不靠得太近,他们甚至都懒得驱赶。”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众将火热的心头。
懒得驱赶?
这已经不是狂妄,而是赤裸裸的蔑视!
“欺人太甚!”众将士气得须发皆张,双拳捏得咯吱作响。
“将军!不能再忍了!”
“忍?”
蒙恬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那根沉重的木杆。
他的动作不快,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
然而,那木杆却没有指向东边的战场。
而是“咚”的一声,重重地敲在了代表着匈奴主力大营的,那片血红色的区域。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头曼是个傻子?”
蒙恬环视众人,目光平静,却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心虚。
“他知道自己的右贤王打输了,不仅不收拢兵力,反而继续往那个无底洞里,又填进去一万精锐?”
“他知道我们的斥候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盯着,不仅不小心提防,反而大摇大摆,生怕我们看不见?”
蒙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你们告诉我,天底下,有这么打仗的吗?”
帐内,鸦雀无声。
刚刚还群情激奋的将领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与后怕。
是啊……头曼单于,能统一草原,能与大秦对峙多年,会是这样一个愚蠢鲁莽之辈吗?
蒙恬的木杆,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从匈奴大营,一直延伸到王离所部的位置。
“头曼这个老狐狸,他根本就不在乎东边那一两万人的死活。”
“右贤王,不过是他扔出来的一块小鱼饵,用来试探我们的反应,勾起我们的贪婪。”
“王离打赢了,朔方王斩将夺旗,这很好。但这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左翼,是一支能打的精锐,是一条值得他下更大本钱来钓的……大鱼。”
“他现在派出一万骑兵,大张旗鼓地增援过去,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我又下饵了,饵更肥了,你们跟不跟?”
“我们若是再派一万,甚至两万兵力去增援,那么,我们这座大营的兵力,就会被进一步削弱。”
蒙恬的木杆,重重地点在自己脚下的这片区域,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一口吃掉王离。”
“他真正在等的,是我们这座大营,空虚到足以让他那二十万主力,一击致命的那个瞬间!”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帐内此起彼伏。
每一个将领的后背,都渗出了冰冷的汗水。
“将军……末将,鲁莽了。”
“现在明白,为时不晚。”
蒙恬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们,就要偏不如他的意。”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下达了一连串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传令!”
“再派五千步卒,携带足够多的强弓硬弩,即刻出发,增援左翼!”
“再带上……十具‘震天雷’。”
第319章 蒙恬的军令:竟让我当缩头乌龟?
东线,秦军左翼营寨。
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粉,刮过插满断箭的寨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与篝火的烟熏味混在一起,即便在零下低温中,依旧顽固地钻入鼻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争气息。
士兵们在沉默地清理着战场。
有人面无表情地用推车,将一具具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匈奴人尸体,运到远处挖好的大坑里。
重物落入坑中的闷响,是此刻营地里为数不多的声音。
有人在修补破损的鹿角和箭塔,用沾满血污的手,将新的尖木桩狠狠砸进冻土。
更多的人,围着火堆,用粗布仔细擦拭着兵器上凝固的血污与脑浆,眼神空洞,茫然。
胜利的狂喜早已被严寒和死亡冲刷殆尽。
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麻木。
王离站在高高的望楼上,玄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如同墨色的战旗。
他的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眶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昨夜一战,他胜了。
但过程之惨烈,远非战报上那冰冷的数字所能概括。
匈奴人像彻底疯掉的狼群,不计伤亡地一波波冲锋,
有好几次,防线都险些被那悍不畏死的匈奴浪潮冲垮。
若非公子高带着他那三千朔方兵,如钉子般死死钉在阵前,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王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
公子高正站在一段寨墙上,低头检查着一架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床弩。
他似乎察觉到了王离的注视,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那张原本养尊处优的王子脸上,还沾着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让他平添了几分铁血的峥嵘。
就在这时,营寨外传来一阵号角声。
那声音浑厚,不是敌袭的尖锐,而是友军的信号。
“援军!”一名亲卫快步跑上望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将军,是蒙恬大将军派来的援军!”
王离精神猛地一振。
他与公子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期待。
昨夜血战,他们伤亡不小,士卒疲敝,正是急需补充兵力的时候。
二人快步走下望楼。
一支援军队伍,正缓缓开进营寨。
然而,当看清来军的配置时,王离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
来的不是他预想中的精锐铁骑。
而是五千步卒。
他们虽然个个剽悍,装备精良,但在这广袤雪原上,步卒的机动性远逊骑兵。
更让他感到不解的,是队伍中央那十几辆被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由数匹健马拉着,显得笨重无比的怪异大车。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都尉快步上前,对着王离和公子高重重一抱拳。
“奉大将军之命,前来增援!”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用蜡封好的军令,双手呈上。
“这是大将军给王将军的亲笔信。”
王离接过,指尖发力,捏碎火漆,迅速展开。
信上的字迹,如其人一般,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然而,信上的内容,却让王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铁青,难看。
信很短。
核心只有一个字——守。
蒙恬在信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严令王离,死死缩在营寨里,像个乌龟一样,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匈奴人的东线主力。
为他的下一步计划,争取时间。
信的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锥心刺骨的话:
“汝部之安危,关乎全局。若因好勇斗狠,致使全盘皆输,汝,便是王氏与大秦的罪人。”
“砰!”
王离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在雪地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极致的愤怒而瞬间充血。
“欺人太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我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斩敌五千!正是我军士气如虹,当乘胜追击之时!”
“他却让我当一个缩头乌龟?!”
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他们都能感受到王离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
公子高默默拾起那团被掷于地上的信纸,缓缓展开,看了一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心中同样不甘。
但他比愤怒中的王离,更能理解蒙恬的意图。
那名来使都尉仿佛没有看到王离的怒火,依旧面容沉静。
“王将军,大将军知道您这里战况激烈,特意让末将带来了十具‘震天雷’。”
“震天雷?”王离的怒气,被这个词汇稍稍压下。
“大将军有令,此物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
那都尉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但若动用,必可一锤定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离和公子高,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将军还让我带了一句话给二位。”
“他说……”
“东边这条鱼饵,已经足够大了。”
“现在,就看头曼那条贪婪的大鱼,什么时候会因为过分专注于鱼饵,而忘记了身后猎人那支早已上弦的利箭。”
“另外,将军每日需增加营旗,迷惑匈奴,做出大军已至的假象。”
王离,彻底沉默了。
他不是蠢人。
他瞬间明白了蒙恬所有的苦心与布局。
头曼在用右贤王做诱饵。
蒙恬,何尝不是在用他王离,用公子高,用这支孤悬在外的左翼大军,做另一个更大,更致命的诱饵?
这是一场比谁更能沉得住气的豪赌。
赌桌的两边,是两位当世名将。
而他,就是那枚被毫不犹豫推上赌桌的,最重要的筹码。
王离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中翻腾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刺骨的决然所取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所要面对的,将不再是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搏杀。
而是一种更考验人心,更残酷的煎熬。
“传我将令!”
王离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甚至更加森然。
“加固营寨!深挖壕沟!把所有的鹿角都给我往前再推二十步!”
“另外,在营寨的旗杆上,再给我多加一百面旗帜!”
“白天,让一半的士兵出营操练,制造我们兵力雄厚的假象!”
“晚上,营中篝火,要比之前多点一倍!”
“既然大将军要我当诱饵……”
“那就让匈奴人看清楚了。”
“我这枚饵,可是带着钩的。”
第320章 汉高祖的炮灰初体验!
刘季的营帐,是临时扎起来的。
位置不好不坏,离中军大营不远不近,恰如他现在的身份。
自打跟着运粮队抵达九原,他和手下这千把号新丁,就被归入了后军,成了字面意义上的“预备役”。
这种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日子,对旁人或许是种煎熬,对刘季而言,却像是龙归大海,快活得很。
短短数日,他已然将周围几个营的伙夫、马夫、辎重兵混得脸熟。
靠着那张天生带笑的脸,和几句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咸阳俚语,总能从别人喝剩下的肉汤里,为自家兄弟多撇出几勺宝贵的油花。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睡得跟死猪一样!”
帐帘被人用冰冷的刀鞘粗暴地挑开,一个粗哑的嗓门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冷风,瞬间灌满了整个营帐。
樊哙的反应最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从草堆里弹起,睡眼惺忪地抄起身边的屠刀,那凶神恶煞的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跟人拼命。
帐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枯瘦老兵。
他穿着一身被磨得油光发亮的皮甲,脸上的沟壑纵横交错,像是被刀子一笔笔刻上去的,一双眼睛浑浊却又藏着狼一般的锐利。
他腰间挎着一柄制式秦剑,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马鞭,军衔不过是个小小的都伯。
可他只往那儿一站,整个营帐的温度,似乎都凭空降了几分。
这老都伯姓陈,旁人都叫他老陈,
老陈的目光在樊哙那身结实的横肉上扫了一眼,并未理会,径直落在了已经满脸堆笑、搓着手上前的刘季身上。
“刘亭长,昨夜睡得可还安稳?”老陈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怒。
“托陈都伯的福,睡得香,睡得踏实!”刘季腆着脸,活像个地主家的长工,“都伯您这么一大早过来,定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关照兄弟们?”
“好事?”老陈的嘴角向上一扯,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天大的好事。”
“前军营寨外的鹿角,昨晚被匈奴人摸上来,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将军有令,让你们去补上。”
一句话,让帐内刚刚还睡意朦胧的众人,瞬间清醒了大半,连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去营寨外头?
那他娘的不就是两军对垒,刀尖舔血的阵前?!
“都伯,这……这可是头等要紧的军国大事啊!”刘季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睛却微微眯成了一条缝,“如此重要的活计,交给我们这些新来的……怕是手脚笨,干不好,耽误了将军的大事啊!”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老陈手里的马鞭猛地一甩,在冰冷的空气中抽出“啪”的一声脆响。
“前军的弟兄们,连着跟匈奴人拼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杀红了,总得让他们喘口气吧?你们一个个膘肥体壮,吃饱了不干活,留着下崽吗?”
他骂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刘季脸上。
刘季却半点不恼,依旧笑呵呵的,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囊,像是献宝一般递了过去。
“都伯息怒,息怒。天寒地冻的,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老陈低头一看,那皮囊里装的,竟是酒。
在这军法森严、滴酒难求的边关,这玩意儿比金子都金贵。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异色,但手却没有接。
“少来这套。”他冷哼了一声,语气却不像刚才那般生硬得能掉冰碴子了,“让你干的活儿,是军令。但怎么干,是学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听了去。
“待会儿出去,两人一组,一人干活,一人给老子死死盯着四周。”
“干活的时候,身子放低点,雪地里,你站起来就是个活靶子。记住,匈奴人的箭,比鬼都刁钻,专射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要是听见什么不对劲的响动,比如风声变了,或者有鸟被惊飞,别他娘的傻站着抬头看,想都别想,立刻往地上一趴,死死护住你那颗脑袋!等箭雨过去了,再看自己是死是活!”
老陈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句句都是用人命换来的经验。
帐内的气氛,变得无比凝重,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就连樊哙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楞劲儿,此刻也消散得一干二净。他默默放下了屠刀,开始仔细检查身上皮甲的每一片甲叶。
唯有刘季,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都伯放心,咱们沛县出来的爷们,手脚都麻利得很。保证把那些鹿角,修得比原来还结实!”
老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营帐。
“半柱香后,营外集合,谁敢迟到,二十军棍。”
冰冷的话语,随着寒风飘了进来。
帐内,一片死寂。
“大哥,这老家伙,摆明了是拿咱们当炮灰啊!”樊哙瓮声瓮气地抱怨,“修那劳什子鹿角,跟送死有啥区别?”
“闭嘴!”
刘季脸上的笑容,在老陈走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冰冷。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带来的这些兄弟,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惊惧和不安。
“都给老子听着!”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像一块石头压住了所有人的慌乱,“不想死的,就把刚才陈都伯说的每一个字,都给老子原封不动地刻进骨头里!”
半炷香后,一千多号人,扛着木桩、铁锤和各种工具,跟在老陈身后,像一群沉默的鬼魂,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温暖的营盘。
营寨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嘎吱”一声沉重的闷响。
那声音,像是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内,是生。
门外,便是死。
凛冽的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疯狂地刮在每个人的脸上,生疼。
脚下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这声音在死寂的阵前,显得格外刺耳。
前方不远处,就是秦军的第一道防线——一条深达一丈,宽约两丈的巨大壕沟。
壕沟之后,稀稀拉拉地插着无数根削尖的巨大木桩,用粗大的铁链彼此相连,犬牙交错,正是秦军用以迟滞骑兵冲击的鹿角阵。
昨夜的一场惨烈激战,显然在这里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痕。
第321章 樊哙!
数十根粗大的鹿角被硬生生拔起、砍断,在防线上露出一个宽达十几丈的巨大缺口,像一张咧开的、满是嘲讽的嘴。
“快!动手!”老陈压低声音催促着。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按照之前的分组,两人一组,开始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艰难地修复工作。
刘季和樊哙分到了一根最粗的木桩。
那木桩足有水桶粗细,上面还沾着已经冻成黑褐色的血迹,也不知是秦人的,还是匈奴人的。
两人合力,才勉强将它抬到预定的坑洞旁。
“他娘的,真沉!”樊哙低声咒骂了一句,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拿起一柄巨大的铁锤,抡圆了胳膊,就要狠狠往下砸。
“慢着!”
刘季一把按住了他。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远方白茫茫的雪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铁锤的锤头,又在木桩的顶端,垫上了一层厚厚的皮子。
“想把匈奴人的祖宗都招来吗?”刘季压着嗓子,在他耳边低声骂道,“用这个!动静小点!!”
樊哙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大嘴,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还是大哥你想得周到。”
经过这么一处理,铁锤砸下去的声音,果然沉闷了许多。
整个修复现场,只有这种“噗噗”的闷响,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风刮过耳边的呼啸。
老陈站在不远处,将刘季那番用破布包裹铁锤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浑浊的眸子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亭长出身的刘季,脑子确实比旁人活泛太多。
是个能在死人堆里多活几天的料。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中一点点流逝,那个狰狞的缺口,被一根根新的鹿角渐渐补上。
高度紧张的气氛稍有缓和,幸存者们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有人甚至开始压着嗓子,低声抱怨这杀千刀的鬼天气和永远干不完的活。
但刘季始终没有放松那根弦。
他一边挥舞着闷响的铁锤,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如同猎犬般死死盯着远方那片白茫茫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雪原。
突然。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风声的异响。
几乎是同一瞬间!
“趴下!!”
老陈的嗓音和刘季尖锐的嘶吼,几乎同时炸响!
刘季想也不想,转身一记猛踹,狠狠印在樊哙那壮硕的屁股上,将这个还在发愣的屠户直接踹翻在地!
他自己,则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刚刚竖起的一排坚固鹿角之后!
他的吼声刚落。
“咻——咻咻咻——!”
一阵令人头皮瞬间炸裂的密集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片由纯粹的死亡和钢铁组成的黑色乌云!
那片乌云,悄无声息地从远方的地平线上蒸腾而起,瞬间便覆盖了这片小小的、毫无遮蔽的修复场!
“噗!”
“噗嗤!”
箭矢撕开皮肉、贯穿身体的沉闷声响,如同死神在耳边低语,此起彼伏地响起。
刚刚还在抱怨的几个新兵,脸上惊恐的表情瞬间凝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被数支凶狠的利箭死死钉在雪地上。
他们像被穿在竹签上的蚂蚱,徒劳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洁白的雪地,刺眼得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
“啊——!匈奴人!”
“救命啊!快跑!”
短暂到极致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彻底混乱!
无数人丢下手中的工具,像一群没头的苍蝇,疯了一样转身就想往营寨的方向跑去。
“不许退!”
老陈的声音,如同在风中炸响的惊雷!
“跑回去也是死!都他妈给老子捡起戈矛!依托鹿角,结阵!!”
然而,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死亡天幕,他那声嘶力竭的吼声,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咻——!”
又是一蓬黑色的箭雨,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覆盖了那些转身逃跑的人群。
雪地上,瞬间又多了十几具不断抽搐的尸体。
就在这片地狱般的混乱之中,一道壮硕如熊的身影,却猛地从鹿角后窜了出来。
是樊哙!
他刚刚被刘季一脚踹翻,侥幸躲过了一劫。
此刻,他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还未闭上眼睛的同乡,那双牛眼瞬间被血丝填满,变得通红!
“狗日的匈奴杂碎!俺跟你拼了!”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扔掉了碍事的铁锤,从腰间拔出那柄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沉重大刀,竟然不退反进!
他举着一面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盾牌,迎着那漫天箭雨的方向,决绝地冲了过去!
“樊哙!回来!”刘季看得目眦欲裂。
可已经晚了。
就在樊哙冲出去的那个瞬间,远方的地平线上,那片看似平静的雪原,突然“活”了过来。
一个个穿着破烂皮袄,挥舞着雪亮弯刀的匈奴骑兵,如同从雪地里钻出的恶鬼,发着意义不明的怪叫,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向着这个小小的、正在崩溃的缺口,猛扑而来!
他们人数不多,约莫三四百骑。
但那股排山倒海的冲锋气势,却如同一道要碾碎一切的黑色洪流!
为首的一名匈奴百夫长,看见竟然有个蠢笨的步卒,敢于向他们这支钢铁洪流发起反冲锋,脸上立刻露出残忍而戏谑的狞笑。
他轻巧地摘下马鞍旁的套马索,手腕一抖,那涂着油脂的绳圈便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精准地向着樊哙的脖子套去!
樊哙却连看都看一眼!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名百夫长的脸,脚下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如同一颗脱膛而出的炮弹,不闪不避,将手中的盾牌,硬生生撞向了那匹高速冲锋的战马!
“嘭!!”
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的恐怖闷响!
靠着盾牌,樊哙那壮硕如熊的身体,竟然直接将那匹高速冲锋的战马,撞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轰然侧翻在地!
马背上的百夫长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像个破麻袋一样在雪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他还未挣扎着爬起,一道山岳般的黑影便已笼罩了他。
是樊哙。
他的肩上和腿上,各插着一支还在颤抖的羽箭,鲜血顺着甲叶的缝隙汩汩往外冒,但他仿佛根本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死!”
他举起屠刀,对着那名百夫长惊恐的脑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劈下!
血光迸现!
这一幕,太过震撼!太过野蛮!
无论是正在哭喊着溃散的秦军新兵,还是正在享受杀戮快感的匈奴骑兵,都为这原始到极致的一幕,出现了瞬间的呆滞。
“都他娘的看什么!”
刘季的声音,在这一刻及时地响起,
“想活命的,就拿起家伙!跟着樊哙,杀!!”
第322章 死神蜂鸣
被樊哙那神魔般的悍勇所震慑。
又被刘季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点燃。
十几个沛县的青壮,双眼瞬间血红!
他们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咆哮,捡起地上冰冷的武器。
跟着刘季,义无反顾地冲出了鹿角阵!
老陈看着这一幕,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骇人光芒!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秦剑,剑锋嗡鸣。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沙哑,甚至破了音。
“所有还喘气的,结阵!向前!!”
一个照面。
数名刚刚冲上去的沛县青壮,就被匈奴人从马背上探出的弯刀,轻巧地划开了喉咙。
他们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无力地倒在血泊中,身体的温度迅速被脚下冰冷的土地吸走。
但在老陈的调度下,原本混乱不堪的新兵们,开始下意识地三五成群,背靠着背。
他们用简陋的戈矛,组成了一个个丑陋却无比顽强的刺猬阵。
他们依托着冰冷的鹿角,和同伴渐渐温热的尸体,艰难地抵抗着匈奴人狂风暴雨般的冲击。
老陈已经带着他手下那几十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如同一颗钉子,死死顶在了缺口的最中央。
他手中的秦剑,每一次挥出,都精准、致命,必然有一名匈奴人惨叫着落马。
他的存在,让所有人摇摇欲坠的心,稍稍安定。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的人数太少了。
匈奴人的骑兵,在最初的震撼过后,已经重新组织起来。
他们不再与樊哙那个怪物硬拼,而是利用机动性的绝对优势,如同狡猾的狼群一般,在外围游弋、盘旋、攒射。
用最少的代价,一点点地蚕食着这个摇摇欲坠的防御圈。
“噗!”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射中了老陈的左肩。
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却依旧没有倒下。
他甚至看都没看伤口一眼,只是用牙齿,狠狠地咬断了露在外面的箭杆!
“顶住!”
他嘶哑地吼道,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援军……援军就快到了!”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低沉、肃杀、而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后方的秦军大营中,冲天而起!
那声音,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和风雪声,如同天神擂响的战鼓,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浴血奋战的人的耳中!
是援军!
营寨那扇沉重无比的木门,再次缓缓打开。
这一次,从门后涌出的,是一排排手持大盾和三丈长戈的秦军锐士!
他们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潮水,沉默地从营门中涌出!
那面绣着黑色玄鸟的战旗,在呜咽的风雪中,仿佛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
在它身后,是一片由钢铁和纪律浇筑而成的森林。
这支突然出现的秦军,人数不过两千。
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如同机器般冰冷而精确的杀气,瞬间便让整个混乱的战场为之一静。
那些刚刚还在享受着追逐和杀戮快感的匈奴骑兵,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们胯下的战马,也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恐怖威压,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不敢再向前一步。
刘季躲在鹿角后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惊呼出声。
这就是……大秦的锐士?
这就是横扫六国,令天下胆寒的虎狼之师?
他见过沛县的县兵,见过押送囚徒的郡兵,可那些人,跟眼前这支军队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农夫!
不!
连农夫都不如!
樊哙的勇猛,在他看来已经如同天神。
可樊哙的勇,在这片黑色的钢铁森林面前,就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连半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连樊哙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此刻也瞪圆了牛眼,嘴巴半张,那柄还在滴血的屠刀,都忘了握紧。
唯有老陈,看着那面熟悉的玄鸟旗,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来了……终于来了……”
率领这支援军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秦军校尉。
他没有骑马,同样身披重甲,手持秦剑,站在阵前。
他的目光,只是越过所有人,锁定在了那些正在犹豫、骚动、不知所措的匈奴骑兵身上。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秦剑。
没有怒吼。
没有咆哮。
只有两个字,从他的齿缝中挤出。
“放!”
“嗡——!!!”
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那是上千张强弓硬弩,在同一瞬间被释放时,所发出的、如同死神蜂群振翅般的恐怖共鸣!
一片比之前匈奴人的箭雨,要密集十倍、规整十倍、也致命十倍的黑色乌云,骤然升腾而起!
“噗噗噗噗噗——!”
那是箭矢洞穿皮甲、撕裂血肉、钉入骨骼的声音。
密集得,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狠狠地砸在了一片干枯的池塘里。
没有惨叫。
因为声音发出的瞬间,生命便已终结。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匈奴骑兵,连人带马,瞬间便被这道钢铁暴雨,射成了刺猬!
他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们翻滚、碰撞,在洁白的雪地上,犁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色沟壑。
后面的匈奴骑兵被这地狱般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疯狂地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可已经晚了。
秦军校尉的剑,第二次,平稳地举起。
“放!”
又是一片死亡乌云,腾空而起!
这一次,它追上了那些正在溃逃的背影。
又是一百多名匈奴骑兵,在绝望的嘶鸣中,被死死钉在了雪地之上。
他们的身体,甚至还保持着策马狂奔的姿态。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发指。
仅仅两轮齐射,那支刚刚还嚣张不可一世的匈奴先锋,已然去掉了大半!
剩下的百余骑,彻底崩溃了。
他们像一群被老虎追赶的羊,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了一般向着来路狂奔而去,甚至连掉落在雪地上的兵器和同伴的尸体,都再也顾不上了。
秦军校尉的剑,第三次举起。
但这一次,却是向前,重重一挥。
“前!”
“吼!!”
压抑已久的怒吼,终于从两千秦军锐士的胸膛中,同时爆发出来!
那声音,震得积雪簌簌而下。
他们迈开了整齐划一的步伐!
“咚!”
“咚!”
“咚!”
每一步踏出,大地都为之颤抖。
他们手中的长戈,平举向前,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他们走过之处,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尸体,和被踏平的、混杂着鲜血与泥泞的雪地。
这是一种纯粹的、暴力的美学。
第323章 万马奔腾
那名秦军校尉,终于走到了老陈的面前。
他看了一眼老陈肩膀上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手持简陋武器,神情依旧惊魂未定的新兵,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陈都伯,守土有功。”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老陈想要行军礼,却被肩膀的剧痛扯得一个趔趄。
“魏校尉,末将……末将有罪,未能守住防线,致使……”
“不必多言。”被称为魏校尉的军官,打断了他,“回去之后,自去军法处领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刘季和樊哙的身上,尤其是在樊哙那魁梧如熊的身躯,和他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屠刀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两个,是你的人?”
老陈连忙道:“是,是沛县来的新丁,此次……”
“嗯。”魏校尉再次打断了他,显然没有兴趣听这些细节,“身手不错,胆气也足。一会儿跟在后面,负责打扫战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要跟上大部队。
刘季眼珠一转,连忙上前一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校尉大人!校尉大人留步!”
魏校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刘季却浑不在意,指着那些正在仓皇逃窜的匈奴残兵,一脸痛心疾首:“校尉大人,您看那些匈奴杂碎,就这么让他们跑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末将不才,愿带领兄弟们,为您追击!保管将他们的人头,全都给您带回来!”
魏校尉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追?”
他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身后那支正在稳步推进的步兵方阵,“用你的两条腿,去追匈奴人的四条腿?”
刘季脸上一僵,讪讪地笑了笑:“这个……这个……”
“做好你分内的事。”
魏校尉扔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他麾下的那支步兵方阵,在将战场彻底清扫干净之后,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性阵型,缓缓地,坚定地,向着匈奴人逃走的方向,继续推进。
老陈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刘季凑了过去,不明所以:“陈都伯,怎么了?魏校尉这不是要去痛打落水狗吗?大好事啊!”
老陈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那片茫茫无际的雪原深处。
“胜仗,打得太顺了。年轻人,上了头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新兵,厉声喝道:“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没死的,都给老子动起来!收集兵器,救治伤员!快!”
在老陈的催促下,众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打扫战场。
刘季一边将一支支还能用的箭矢从尸体上拔下来,一边心事重重地看着魏校尉大军远去的方向。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线尽头,那片洁白与灰暗的交界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老陈猛地直起身子,侧耳倾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是马蹄声!”
他嘶声喊道,“不是几百骑!是……是上千!上万!!”
那闷雷般的轰鸣,自遥远的地平线下,由远及近,飞速蔓延!
大地,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剧烈地颤抖起来。
刚刚还沉浸在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中的新兵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脸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片空旷的雪原之上,一条黑色的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变粗、变宽!
很快,那条黑线,就变成了一片要吞噬天地的黑色浪潮!
魏校尉那支正在追击的步兵方阵,已经停了下来。
他们迅速地收缩、变形,在短短数十息之内,便在空旷的雪原上,组成了一个巨大而厚实的防御方阵。
四面八方,都是密不透风的盾墙,盾墙的缝隙里,伸出的是如林般的三丈长戈。
他们,像一只骤然蜷缩起全身尖刺的巨大钢铁豪猪!
上万匹战马奔腾所汇聚成的雷鸣,仿佛要将这片苍白的天地都彻底踏碎!
雪沫被马蹄高高扬起,形成一道高达数丈的白色巨浪,紧随着那片黑色的死亡潮水,滚滚而来。
魏校尉那两千人的步兵方阵,在这片黑色的海洋面前,渺小得就像一块随时会被吞没的礁石。
“结圆阵!”
“长戈在前,弓弩在后!”
“守!”
魏校尉的命令,依旧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的脸色,已经凝重得如同营寨外那冻了千年的岩石。
他知道,自己托大了。
他以为那几百骑是溃逃的散兵,却没想到,那竟是匈奴人故意抛出的诱饵!
几乎所有幸存下来的新兵,都面如死灰。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短兵相接,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要直面比刚才恐怖十倍、百倍的绝境。
那股排山倒海而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最悍勇的战士都感到窒息。
刘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疯狂地抽搐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才没让自己像身旁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新兵一样失禁。
“大哥……这……这得有多少人?”樊哙的声音干涩,像是在吞咽一把沙子。
就在这时,老陈那沙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小子,怕了?”
刘季猛地回头,看到老陈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紧张,有凝重,但唯独没有绝望。
“陈都伯,这……”刘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神仙也打不赢吧?”
“神仙?”老陈的嘴角,竟然扯出一丝冷笑,“在九原,能救你的不是神仙,是蒙恬大将军。”
他的话音刚落。
“呜——呜——呜——!”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雄浑、更加急促的号角声,从身后的主营中,第三次冲天而起!
那扇刚刚关闭不久的巨大营门,再次发出沉重的呻吟,轰然洞开!
这一次,从门后涌出的,不再是两千人,而是黑压压的一大片!
最前面,是三千名手持大盾和长戈的重步兵,他们组成三个厚重如山的方阵,沉默地向前推进。
而在他们的两翼,是两支规模各在三千人左右的铁骑!
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战马,黑色的旌旗,如同两股从地狱深处涌出的钢铁洪流,没有丝毫停顿,绕过步兵方阵,直接向着那片已经展开的巨大战场,发起了决绝的冲锋!
“大军出动了!”有人在狂喜地呐喊。
然而,刘季的心,却沉得比刚才更深,如坠冰窟。
他注意到,那六千骑兵,并没有直接冲向那片正在围攻魏校尉的匈奴主力。
他们分从左右,像两把巨大的、冰冷的铁钳,远远地,远远地包抄了过去。
这是要……围魏救赵?还是……
第324章 全军突击!
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军侯,从主营疾驰而来。
他手中的马鞭,遥遥指着老陈和刘季这群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兵,声如寒冰。
“魏校尉所部,深陷重围。”
“尔等,即刻随我步军主力,向前推进,接应友军!”
话音落下,不带一丝情感。
樊哙第一个炸了毛,瓮声瓮气地叫道:“让我们也去?我们刚……”
“军令如山!”
那军侯的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过樊哙的脸。
“违令者,斩!”
刘季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然缩成了针尖。
他明白了。
他们不是援军,甚至连正儿八经的炮灰都算不上。
他们是“填线”的。
是哪里被撕开了口子,就用人命往哪里堵的消耗品。
一瞬间,那股对死亡的极致恐惧,被更强烈的求生欲望死死压了下去。
“都动起来!捡家伙!”刘季嘶吼一声。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手忙脚乱地从冻僵的尸体上扒拉着任何能用的武器和防具。
“走!”
随着那名军侯的一声令下,这支由三千精锐和近千残兵组成的混合部队,开始向着那片修罗场,缓缓推进。
刘季紧紧跟在老陈身后,将身体的每一寸都缩在一面巨大的秦军方盾的阴影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颤抖。
他能清晰地听到,无数支羽箭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如同死神在集体蜂鸣。
他的眼前,魏校尉那个小小的方阵,已经被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
匈奴人像疯了一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悍不畏死地冲击着那片由盾牌和长戈组成的钢铁森林。
不断有秦军士卒惨叫着倒下。
立刻有后排的同伴,面无表情地踏过他的尸体,补上缺口。
也不断有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被那三丈长的戈矛,狠狠地穿在半空,挣扎,哀嚎,然后归于死寂。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台巨大而精密的绞肉机。
而他们,正在一步一步,主动地,向着这台绞肉机的中心,走去。
“左翼!左翼顶上去!堵住那个缺口!”
带队的军侯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战场上显得尖锐而扭曲。
三千人方阵刚抵达战场,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数十名匈奴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怪叫着从那个缺口涌了进来。
“结阵!结小阵!”老陈的声音,在刘季耳边炸响,“三人一组!背靠背!别他娘的给老子落单了!”
刘季想也不想,一把拉住还在东张西望的樊哙,又拽过一个同样来自沛县的年轻人。
三个人瞬间背靠背,组成了一个最简陋的三角防御阵。
就在这时,三名冲破防线的匈奴骑兵,注意到了他们。
为首的匈奴兵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没有冲锋,而是灵巧地摘下了一张骑弓。
“嗡!”
弓弦震响。
“趴下!”
刘季的吼声未落,他自己看也不看,猛地将手中的皮盾向上高高举起。
“噗!”
一声闷响。
一支势大力沉的羽箭,狠狠地钉在了皮盾上,箭簇穿透坚韧的牛皮,离刘季的脑门,不过一指之遥。
冰冷的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那名匈奴兵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瘦弱的秦卒反应如此之快,微微一愣。
就是这一愣的功夫!
“死来!”
樊哙的咆哮声响起!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巨熊,从刘季身后猛地窜出,手中的屠刀,带着惨烈的风声,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野蛮的弧线。
那名匈奴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骇的短促尖叫。
他胯下的战马,便被樊哙这一刀,从柔软的腹部,活生生豁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悲鸣,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骑士,也被这巨大的冲击力甩飞出去。
不等他落地,樊哙已经如影随形地扑上,手中的屠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了他的胸膛。
另外两名匈奴骑兵见状大骇,刚想拨转马头,迎接他们的,却是十几支从秦军阵中攒射而出的冰冷弩箭。
两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栽下马去。
就在刘季他们玩命的时候,整个战场的局势,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秦军的六千铁骑,已经完成了大范围的穿插包抄。
他们像两把锋利无比的剪刀,从匈奴大军的两翼,狠狠地剪了进去!
匈奴人的指挥官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围攻魏校尉方阵的攻势明显减弱。
大量的匈奴骑兵开始脱离战斗,试图调转方向,去迎击那两支对他们威胁更大的秦军铁骑。
然而,秦军的步兵主力,却在此时发起了总攻!
“全军!突击!”
三千名重步兵,在军侯的号令下,同时发出震天的怒吼。
他们不再被动防守,而是迈开沉重的步伐,向着正在调动、阵型出现混乱的匈奴人,狠狠地压了上去!
“咚!咚!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匈奴人的心头。
主力部队如同移动的山峦,将所有敢于阻挡的敌人都碾得粉碎。
而刘季他们,则像是跟在山峦后面的豺狗,专门负责对付那些被冲散、落单、或是受伤的匈奴兵。
他们的战术简单、无赖,却异常高效。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他们这个三人小阵,竟然毫发无伤地干掉了七八个匈奴兵。
在一次配合中,刘季一脚绊倒一个受伤的匈奴百夫长,樊哙顺势补刀。
混乱中,刘季的手极其自然地在那尸体腰间一抹,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便已落入自己怀中。
他不动声色地将皮袋子塞进怀里最深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这要命的战争,似乎……也并非全是坏事。
……
与此同时,匈奴人的金色王帐内。
空气仿佛凝固的羊油,沉闷而压抑。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右贤王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盛着烤羊腿的铜盘,油腻的肉块滚得到处都是。
“长生天在上!我们的勇士,为什么会被秦人的步卒追着打!”他的咆哮声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王帐内回荡。
“单于!不能再等了!蒙恬那只老狐狸,他根本不怕我们添油,他就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耗死在这里!”
“依我看,就该绕开他,直接南下!去抢那些肥得流油的城池!”
他的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第325章 此战,毕其功于一役!
“右贤王说得对!我们是来劫掠财富的,不是来跟秦军的乌龟壳耗命的!”
一个部落首领猛地将手中的羊腿骨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油星。
“我的部族从草场带来的干粮,已经撑不了几天了!再打不开局面,勇士们就要杀掉自己的战马充饥了!”
“蒙恬的营寨,比狼居胥山的山石还硬!王离那边,更是个扎手的刺猬!秦军的箭,跟草原夏天的蝗虫一样多,根本冲不进去!”
抱怨声,咒骂声,在温暖的王帐内此起彼伏。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部落说一不二的头人们,此刻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的饿狼,焦躁而贪婪,利爪在无形地撕扯着彼此的耐心。
角落里,冒顿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小口地啜饮着清水。
他漠然地看着这一切,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这些叔伯辈的首领,不过是一群即将为了腐肉而自相残杀的秃鹫。
“都给我闭嘴!”
头曼终于开口了。
他那苍老但依旧充满力量的声音,
王帐之内,再次鸦雀无声。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颅。
“谁再敢说绕过蒙恬,我现在就用他的头骨做成酒碗!”
头曼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残忍。
他指着帐外,那片看似平静的雪原。
“蒙恬的十万大军就在我们身后,我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能像最饥饿的狼群一样扑上来,活活咬断我们的脖子!”
“你们想去抢劫,也得有命回来享受!”
右贤王被这股威压逼得后退半步,却依旧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勇士们饿死,战马冻死?”
头曼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儿子。
“冒顿,你说。”
刹那间,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如松柏般挺立的年轻人身上。
冒顿缓缓放下陶碗,站起身。
他比头曼更高大,身形如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名刚刚从前线浴血回来的斥候百夫长。
“这几日,东线王离所部,可有异常?”
那百夫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王子会直接问他,连忙躬身回答:
“回王子殿下,秦军的左翼……虽然一直在死守营寨,但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援军抵达。”
百夫长努力回忆着,
“我们的人亲眼看到,昨天至少有五千秦军进了他们的营寨。营地里的黑色旗帜,一天比一天多,到了晚上,那篝火点的,隔着几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冒顿追问:“那么,你认为他们增兵了多少?”
“这……”百夫长有些为难,“秦人防备严密,我们的斥候根本无法靠近。但从营寨的规模和旗帜数量看,他们至少……至少增兵了数万!现在王离和那个秦人王子手上的兵力,恐怕已经是一个我们啃不动的数字了!”
冒顿缓缓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父亲,各位叔伯。”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看,蒙恬这只老狐狸,在做什么?”
“你们想过没有,他送去东边一万人,他自己的主力大营,就空了一万人!”
“他再送去一万,他的大营就再空一万!”
冒顿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沙盘上,代表蒙恬主营的位置!
“那么他自己手里剩下的,是什么?”
整个王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部落首领的呼吸,都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们眼中因为绝望而熄灭的贪婪之火,再次被点燃,并且烧得比之前更加旺盛!
是啊!
这个计策,如此简单!如此直接!简单到他们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
所有人都被蒙恬在东线搞出的大阵仗给迷惑了,下意识地以为决战会在东边展开,所有人都在为如何啃下那块硬骨头而发愁!
冒顿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心中充满了冰冷的轻蔑。
一群只看得到眼前的蠢货。
“根据斥候的观察,蒙恬前后至少向东线派遣了不下三万人的部队。他原本的十万大军,此刻,在他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主营里,能战之兵,还剩多少?”
冒顿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八万?七万?”
“甚至……更少!”
“而我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里有二十万草原上最精锐的勇士!”
“父亲!”冒顿猛然转身,对着头曼重重一捶胸口,声如洪钟,“请即刻下令!”
“留左贤王叔父,率五万兵马,继续在东线猛攻!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吃掉秦军左翼的假象!给我们死死拖住王离和那个秦人王子!!”
“其余所有主力,放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简行,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蒙恬的主力大营!”
“此战,毕其功于一役!只要击溃了蒙恬,斩下他的头颅,整个九原防线,乃至整个大秦的北疆,都将是我们肆意驰骋的牧场!”
“到那时,秦人的粮食将会烧光我们的帐篷!秦人的女人将会填满我们的穹庐!秦人的财富,将让我们每一个勇士,都成为草原上的王!”
“为了长生天!”
“为了匈奴!”
冒顿的话,像一桶滚烫的狼油,狠狠泼进了烈火之中。
“嗷呜——!”
右贤王第一个发出野狼般的嚎叫,兴奋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岩石般的胸膛。
“说得好!王子说得好!就这么干!”
“杀光秦人!活捉蒙恬!”
“单于!下令吧!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头曼单于,这位草原上的雄主,他猛地从虎皮大椅上站起,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权力的黄金弯刀,高高举起!
“好!”
“就依我儿冒顿之计!”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王帐,带着嗜血的狂热。
“传我将令!”
“全军集结!”
“今夜,饱餐战饭!明日拂晓,设宴狼居胥山,用蒙恬的头颅,为我等庆功!!”
第326章 此战,不留活口!
秦军左翼营寨。
王离站在高高的望楼上。
北风卷着雪粉,狠狠抽打在他冰冷的甲胄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的脸色,比这无休无止的鬼天气还要阴沉。
自从接到蒙恬那封军令后,他已经像一根木桩,在这里枯守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严格执行着每一条命令。
增设旗帜,扩大营盘,白天操练,夜晚增燃篝火。
他将营寨伪装得兵强马壮,生怕几十里外的匈奴人看不见这里的“热闹”。
那十几车被严密看管的“震天雷”,也被他妥善地安置在营寨的最核心处,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一切,都按照蒙恬的剧本在走。
可匈奴人的反应,却让他心中那根名为不安的弦,越绷越紧。
最初的两天,匈奴人确实像彻底疯掉的狼群,发动了数次大规模的进攻。
每一次,都被他们依托坚固的营寨和层出不穷的防御工事,硬生生打了回去。
战况惨烈,双方都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但从昨天开始,匈奴人的攻势,突然就缓和了下来。
他们不再发动那种动辄上万人的集团冲锋,只是派些不痛不痒的游骑,在远处骚扰、射箭。
“他们在搞什么鬼?”
王离眉头紧锁,
他身边,公子高正用一块干净的麻布,仔细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那柄原本华丽的青铜剑,经过连日血战,剑身上已经布满了细小的豁口,如同饱经风霜的脸。
“也许,是被我们打怕了。”公子高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怕?”
王离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匈奴人会怕?他们只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的话音刚落。
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开始轻微震颤起来。
望楼上的几名亲卫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戈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公子高擦拭佩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与王离一同望向北方。
远方的天际线,那片雪白与灰暗的交界处,仿佛被一滴浓墨滴入清水。
那墨迹迅速洇开。
一条浓重的黑线,正在飞速蔓延、变粗。
起初,那只是一条线。
很快,那条线变成了一片移动的黑色森林。
最终,那片森林汇成了一股遮天蔽日的黑色海洋,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彻底吞噬。
数不清的匈奴骑兵,从四面八方,如同退潮后又汹涌而来的潮水,缓缓地,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向着他们这座孤零零的营寨,合围而来。
马蹄声、风声、旗帜的猎猎声,汇成了一首庞大而绝望的死亡序曲。
王离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粗略一扫,视野所及之处,尽是黑压压的人马。
那数量,起码有五万,甚至更多!
如此庞大的兵力,足以将他们这座营寨连人带土,从这片雪原上彻底抹去!
“将军……”
一名年轻的亲卫声音发颤,牙齿都在打架,几乎站立不稳。
王离身边的几名校尉,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营寨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王离那张因为愤怒和焦虑而紧绷的脸颊,却突然抽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蒙恬那封信里,那个冰冷的“守”字背后,真正沉重如山的含义。
计策……成功了。
头曼那个老狐狸,真的上当了。
他真的以为自己这里,才是秦军的主力!
“哈哈……”
王离笑声越来越大,震得他身上的甲胄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好!来得好!来得好啊!”
公子高看着状若疯魔的王离,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已经将他们彻底包围的黑色海洋,他那张沾满风霜的脸上,也缓缓咧开一个混合着兴奋与决然的笑容。
“看来,我们这枚鱼饵,分量很足。”
王离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决绝,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如同在冰原上炸响的惊雷。
“所有将士,上寨墙!弓上弦,弩开槽!”
“告诉弟兄们!死死钉在这里!我们,就是头功!!”
“让那帮匈奴杂碎看看,我王离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
与此同时,九原主营。
帅帐之内,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蒙恬如同一尊石雕,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帐内的将领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报——!”
一名斥候疾步而入,声音因极速奔驰而嘶哑,“启禀大将军!西线斥候传回消息!发现匈奴踪迹!”
又一名斥候紧随其后,冲了进来。
“报!北线急报!匈奴主力大营,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不到五千人的留守部队!”
匈奴人,真的把他们所有的主力,都压上来了!
“什么?!”帐内一片哗然。
不等众人反应,第三名斥候连滚带爬地闯入,他的脸上满是惊骇的神情。
“报!”
“发现匈奴主力!正向我军大营方向,全速移动!”
“人数……人数无法估算!漫山遍野,至少……十五万!”
蒙恬,终于动了。
他拿起那根沉重的指挥杆,没有指向任何方向,而是“咚”的一声,重重地敲在代表着自己脚下这片营地的位置。
“鱼,上钩了。”
他缓缓环视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磅礴杀意。
“等了这么多天。”
“等的,就是今天。”
“传我将令!”
“命全军,饱食!备战!”
“打开所有营门!”
蒙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帐帘,望向那片即将被鲜血彻底染红的苍白雪原。
“此战,不留活口!”
“全军,出击!”
冰冷、肃杀、雄浑的号角声,如同巨龙的咆哮,瞬间撕裂了九原上空灰白色的天幕。
沉重无比的营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轰然洞开。
刘季跟在老陈身后,缩着脖子,随着人流,一步步走出那道象征着生与死的界线。
这是他第二次走出营门。
但这一次的感觉,与上次修复鹿角时那偷偷摸摸、心惊胆战的紧张截然不同。
这一次,是堂堂正正。
黑色的潮水,从营门口奔涌而出,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最前方,是数个由步兵组成的巨大方阵。
他们手持方盾,肩扛三丈长的森寒戈矛,每一步踏出,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他们像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山峦,沉默地,坚定地向前推进。
在他们的两翼,是如林般密集的秦军弩阵,无数的箭簇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刘季和樊哙等人被编入了弩阵的后方,作为预备队。
他们人手一柄粗糙的戈矛,一面半人高的皮盾。
名义上是保护弩兵的侧翼。
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前方的步兵顶不住,他们就是第二道人墙。
也是,最后一道。
第327章 大秦的獠牙!
“大哥,这……这阵仗,比上次大太多了。”
樊哙握着屠刀的手心,已经满是黏腻的冷汗。
他天不怕地不怕,可当亲眼见到眼前这般吞天食地的景象时,依旧感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战栗。
前方。
视线的尽头。
另一片更加广阔、更加汹涌的黑色海洋,正迎面扑来。
匈奴人的大军,到了。
没有试探。
没有骚扰。
从接触的那一刻起,便是决生死的总攻!
“嗷呜——!”
数以万计的匈奴骑兵,同时发出了野狼般的嚎叫。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化作实质的音浪,仿佛要将人的耳膜生生撕裂。
他们催动胯下的战马,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化作一道足以碾碎世间万物的黑色洪流,狠狠地撞了过来!
“咚!”
“咚!”
“咚!”
秦军阵中,沉闷的战鼓声响起。
那鼓声如同死神的心跳,不急不缓,却精准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刘季死死地盯着前方,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身边的老陈,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怕了?”
刘季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皮盾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怕就对了。”
老陈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怕,你才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他侧耳听着风声与鼓点,继续道:“待会儿听鼓声,三通鼓后,就是他们的射程了。”
鼓声,越来越急。
“咚咚咚!”
三通鼓罢!
一名站在高台上的秦军将领,猛地挥下了手中的黑色令旗!
“放!”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一个冰冷、简短,不带任何感情的字。
每一个士兵都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上弦,搭箭,平举。
“嗡——!”
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那是近万张强弓硬弩在同一刹那被释放时,所发出的、死亡的蜂鸣!
黑色的乌云,骤然升腾。
那片乌云遮蔽了天日,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覆盖了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
“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入肉声,连成了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名匈奴骑兵,连人带马,瞬间就被这片钢铁组成的暴雨射成了筛子!
没有惨叫。
没有哀嚎。
因为在箭矢及体的瞬间,生命便已终结。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们翻滚、碰撞,在洁白的雪地上,犁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色沟壑。
然而,后面的匈奴人,仿佛没有看到同伴的惨死。
他们踏过袍泽温热的尸体,踩着还未凝固的鲜血,脸上带着更加疯狂的狞笑,继续冲锋!
“放!”
第二面令旗挥下。
“嗡——!”
又是一片死亡蜂群,腾空而起。
又是一片匈奴骑兵,悄无声息地倒下。
“放!”
“嗡——!”
三轮齐射!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秦军阵前,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由匈奴人血肉组成的“地毯”。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冲天而起,令人作呕。
可匈奴人的兵锋,也终于冲到了秦军的步兵方阵之前!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黑色的骑兵洪流,狠狠地撞上了那座黑色的钢铁山峦!
最前排的秦军步兵,手中的巨盾被撞得凹陷、碎裂,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但他们身后,立刻有同伴面无表情地踏前一步,用自己的盾牌和血肉,死死地堵住了缺口!
“杀!!”
压抑已久的怒吼,终于从秦军将士的胸膛中爆发出来!
三丈长的戈矛,从盾墙的缝隙中,如毒蛇般狠狠刺出!
噗嗤!
一名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被数支长戈洞穿,高高地挑在半空,像一串被烤熟的血肉,徒劳地挣扎着。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绞杀阶段。
刀砍,戈刺,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如同暴雨般四下飞溅。
刘季躲在盾牌后面,透过盾牌上方的观察口,看着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就在这时,侧翼传来一阵尖锐的骚动!
一小股约莫百余骑的匈奴骑兵,绕过了正面战场,如同尖刀一般,狠狠地扎向了他们所在的弩兵阵地!
“敌袭!侧翼敌袭!”
“结阵!保护弩兵!”
老陈嘶声怒吼,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刘季他们这些预备队,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们立刻举起手中的皮盾和戈矛,手忙脚乱地组成了一道稀稀拉拉的防线。
“樊哙!顶在最前面!”
刘季大吼。
“好嘞!”
樊哙答应一声,他那颗被血腥气刺激得发热的脑袋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他举着那面比别人大一号的盾牌,如同一堵肉墙,挡在了最前面。
一名匈奴百夫长狞笑着冲了过来,他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绕过盾牌,直取樊哙的脖颈。
樊哙却不闪不避,猛地向前一撞!
“嘭!”
他用盾牌和肩膀,硬生生将那名百夫长连人带马,撞得一个趔趄。
不等对方稳住身形,樊哙手中的屠刀,已经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马腹!
战马悲鸣倒地,那百夫长也被甩了下来。
“死!”
樊哙咆哮着,一刀劈下。
血光迸现。
其余的匈奴骑兵见状大惊,纷纷将弓箭对准了樊哙这个巨大的目标。
“掩护!”
刘季急得双眼通红,他想也不想,就举着盾牌冲了上去!
他恰好挡住了两支射向樊哙的冷箭,盾牌被震得手臂发麻。
就是这片刻的喘息,周围的秦军戈矛手,已经围了上来。
十几支长戈,瞬间将剩下的几名匈奴骑兵,捅成了血葫芦。
战斗,结束得快,发生得也快。
刘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他看了一眼毫发无伤,只是嘿嘿傻笑的樊哙,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原来,在这样的战场上,活下来,是这种滋味。
前方的绞杀战愈发惨烈,秦军的步兵方阵如同一块巨大而坚硬的礁石,任由匈奴人的黑色浪潮如何拍打,都岿然不动。
头曼显然也意识到了,单纯的正面冲击,除了徒增伤亡,根本无法撼动。
苍凉的牛角号声,在匈奴军阵中响起,号声的节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第328章 大将军的隐忍
原本如同铁板一块,只知正面冲锋的匈奴大军,突然间“活”了过来。
他们化整为零。
不再执着于正面硬撼秦军那坚不可摧的盾阵,而是像一群真正的草原饿狼,以千人队、百人队为单位,利用其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围绕着巨大的秦军方阵,高速游弋。
时而又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刁钻角度,如同毒蛇般发起迅猛的攒射与突袭。
这种战术的转变,让秦军的压力骤然增大。
步兵方阵虽然坚固如山,此刻却显得笨重无比。
如同一位重拳无敌的壮汉,却怎么也打不中身边嗡嗡乱飞的苍蝇。
“稳住!不许乱!保持阵型!!”
带队的军侯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他额角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然而,混乱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一支约莫五百人的匈奴精锐骑兵,在一个秦军方阵变换阵型,试图驱赶侧翼骚扰之敌的瞬间,抓住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隙。
他们像一把在烈火中烧得通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温热的牛油之中!
“嗤啦——!”
那座原本严丝合缝的步兵方阵,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缺口一旦出现,立刻如同决堤的洪水。
越来越多的匈奴骑兵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疯狂地涌了进去,在秦军阵中肆意砍杀,瞬间造成了山崩海啸般的巨大混乱。
“顶上去!把那个口子给我堵上!!”
那名军侯双眼血红,亲自提着剑,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就冲了上去。
而刘季他们这支刚刚经历了一场小规模血战的预备队,也被冰冷的军令驱赶着,冲向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死亡裂口。
“他娘的!”
樊哙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帮狗崽子,跟草地里的跳蚤一样,真他娘的烦人!”
“少废话!都跟紧我!”
老陈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作为一名在边关用伤疤换军功换了半辈子的老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军最怕的是什么。
就是被敌人冲进阵中,陷入各自为战的乱战。
一旦严密的阵型被打乱,步兵面对骑兵,那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他们刚刚冲到缺口附近,迎面就撞上了几个从乱军中杀出来的匈奴兵。
这些匈奴兵显然是精锐,他们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两人在侧翼用骑弓掩护,手中的弯刀舞得密不透风,如同一台小型的绞肉机器。
一名刚刚补充上来的新兵,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戈矛,就被一刀干净利落地划开了喉咙。
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腥味,溅了刘季满脸。
刘季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背靠背!结小阵!!”
老陈的声音,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他从死亡的惊惧中瞬间浇醒。
刘季、樊哙,还有另外两名沛县老乡,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最简陋,却也最顽强的圆形防御阵。
“盯着马腿!都他娘的别去看人!”
老陈一边用盾牌奋力格开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一边用嘶哑的嗓音传授着血换来的经验。
“先把他们的马给我放倒!!”
樊哙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彻底放弃了对马上骑士的攻击,而是将手中那柄沉重的屠刀,狠狠地抡向了冲在最前面那匹战马的前腿!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起。
那匹高速冲锋的战马,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
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撞进了秦军的长戈林里,瞬间被十几支戈矛捅成了筛子。
刘季有样学样,他虽没有樊哙那般神力,但他足够阴险。
他看准一个匈奴骑兵冲锋的路线,不退反进,猛地将手中的皮盾,向着马头前方,狠狠地扔了过去!
那匈奴骑兵下意识地挥刀格挡。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刘季已经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滚到了战马的侧面,手中那冰冷的戈矛,用尽全身的力气,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捅进了战马柔软的腹部!
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主人重重掀翻在地。
不等那匈奴兵挣扎着爬起,七八杆长戈已经毫不犹豫地同时刺下。
靠着这种近乎无赖的打法,他们这个小小的阵地,竟然奇迹般地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坚持了下来。
然而,老陈的左臂,还是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流矢,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汩汩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甲胄。
“都伯!”刘季惊呼。
“死不了!”
老陈咬着牙,从怀里撕下一块肮脏的布条,胡乱地在伤口上缠了几圈,动作粗暴得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臂。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今天,谁他娘的都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就在他们这个小小的角落陷入苦战,挣扎求生之时,中军帅帐之中,蒙恬依旧如同一尊石雕,静静地站立在巨大的沙盘前。
一名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不断地冲进来,将前线最新的战况,用最简短的语言嘶声汇报。
“报告大将军!右翼三营被匈奴人突破!”
“报告大将军!中军左翼出现缺口,魏校尉已率部堵上!伤亡惨重!”
帐内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铁青,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战况,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白热化。
秦军虽然顽强,但在匈奴人不计伤亡的疯狂冲击下,整条阵线已经多处告急,随时都有彻底崩溃的危险。
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跨步出列,声音嘶哑地请命:“大将军!不能再等了!再这么下去,前军的弟兄们就要拼光了!请下令,让‘震天雷’上吧!”
“是啊将军!用震天雷一锤定音吧!”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蒙恬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帐内每一张焦急的脸。
“还不到时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
“头曼这只老狐狸,他最精锐的狼崽子,最锋利的牙,还没有全部露出来。”
“他还在等。”
蒙恬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之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已经穿透了眼前血肉模糊的战场,看到了更深层次的博弈。
“战争,从来都是意志的较量。”
“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他顿了顿,拿起一根代表着匈奴主力的红色小旗,轻轻地,又向前推了一寸,仿佛是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砝码。
他缓缓转身,看向帐外那片杀声震天的修罗场,
“传我将令。”
“告诉前军的将士们,让他们再多杀一些。”
“杀到匈奴人胆寒!杀到草原狼流尽最后一滴血!杀到头曼单于,把他压箱底的最后一点本钱,也全都给我老老实实地,推上这张赌桌为止!”
第329章 刘季死战!樊哙,给我杀!
战场的喧嚣,是一锅煮沸了的血粥。
秦军的步兵方阵,就像一块被投入沸水中的顽石,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冲击。
曾经坚不可摧的阵型,在匈奴人潮水般的反复拉扯下,早已变形松动。
军官们嘶哑的号令,被刀剑入肉声、骨骼碎裂声和临死前的惨嚎彻底淹没,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一个又一个缺口被撕开。
又被后备的兵卒,用滚烫的血肉之躯,勉强堵上。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在吞噬着鲜活的生命。
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研磨血肉与骨骼的巨大石磨。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
吸入肺中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甜腻,刺激着每一个幸存者早已麻木的神经。
刘季的阵地,已经向后收缩了三次。
他们脚下的雪地,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深褐色的泥泞沼泽,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噗嗤”的声响,仿佛踩在一块吸饱了血的巨大海绵上。
“大哥,我……我没力气了。”
一个叫周昌的沛县老乡,哆哆嗦嗦地靠在刘季背上,声音嘶哑,嘴唇干裂得如同龟裂的土地。
他手中的戈矛,矛头已经卷刃,上面还挂着一段不知是谁的肠子,散发着温热的恶臭。
刘季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盾牌死死扛住又一波冲击,感受着盾牌上传来的、几乎要将他手臂震断的恐怖力道。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力气也得给老子挺着!”
“想活命,就别他娘的倒下!”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机械地重复了多少次格挡与前刺。
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轰鸣。
他甚至不敢去看自己戈矛刺中的是什么,是匈奴人的胸膛,还是战马的脖颈。
他只知道,一旦停下,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温热的血浆溅在他脸上,他连擦一下的工夫都没有,任由其顺着脸颊流淌,与汗水混在一起,又腥又咸。
“大哥!右边!”
樊哙的咆哮如同一声炸雷,震得他耳膜生疼。
刘季下意识地将皮盾向右一横!
“铛!”
一声巨响!
一股沛然巨力从盾面传来,震得他整条胳膊瞬间麻木。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匈奴武士,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冰冷地盯着他。
那武士的脸上,用不知名的颜料画着狰狞的狼头图腾。
他手中的弯刀,比寻常制式要宽厚一倍,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嗜血的幽蓝。
这不是普通的匈奴兵!
“操!”
樊哙怒骂一声,扔掉手里那面已经破烂不堪的盾牌,双手握紧屠刀,如同一头发狂的巨熊,直扑了过去。
那狼头武士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轻蔑。
他没有选择与樊哙硬碰,而是灵巧地一侧身,脚下步法诡异,瞬间绕到了樊哙的侧后方,弯刀如毒蛇吐信,直取樊哙毫无防备的后腰!
“小心!”
老陈的吼声响起。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竟是用自己那条受了伤的左肩,狠狠撞向那名狼头武士。
“噗!”
武士的弯刀,没能砍中樊哙。
却毫不留情地,深深没入了老陈的后背。
老陈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倒下。
反而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像一头捕食的巨熊,死死抱住了那名狼头武士的腰,用自己的血肉和骨骼,将他整个人都禁锢在了原地!
“杀……了他!”
老陈的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最后的生命。
樊哙双眼瞬间血红!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猛然转身,手中的屠刀,带着他全部的愤怒和力量,狠狠地劈进了那狼头武士的脖颈!
“咔嚓!”
一颗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喷了老陈和樊哙满头满脸。
老陈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沉沉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都伯!”
刘季目眦欲裂,他想冲过去,却被另一名冲上来的匈奴兵死死缠住。
……
匈奴人的金色王帐,早已被搬到了战场后方的一处高地。
头曼单于站在帐前,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战局。
“秦人……快要顶不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战场上的形势,正如他所预料。
秦军的步兵方阵虽然坚固,但在他麾下大军不计伤亡的消耗下,已经如同被海浪反复冲刷的堤坝,处处都出现了裂痕。
“父亲,蒙恬那只老狐狸,太能忍了。”
冒顿站在他的身侧,神情依旧平静如水,
“打了这么久,他藏在后面的预备队,始终没有动。”
“他不是能忍,他是没人可动了!”右贤王在一旁狂笑道,“他所有的兵力,都摆在明面上了!现在,就是一群被我们团团围住的待宰羔羊!只要我们再加一把力,就能把他们彻底碾碎!”
头曼那双浑浊的狼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
他要的,是一场足以载入匈奴史册的、辉煌的大胜!
他要用蒙恬的头颅,来奠定他草原霸主的无上地位!
头曼缓缓点头,目光最终落在了冒顿的脸上。
“是时候了。”
他说的是压箱底的最后王牌。
是整个匈奴部落最精锐、最核心的力量,是每一个成员都能以一当十的精锐。
头曼的牙帐亲卫——三千狼卫!
这支力量,他原本是准备留到最关键的时刻,用来一锤定音,甚至是为了防备自己那个心思深沉的儿子。
但现在,看着秦军那摇摇欲坠的防线,他心中的贪婪,终于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
“传我将令!”
头曼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权力的黄金弯刀,遥遥指向那面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秦军主帅大旗!
“全军压上!”
“命我的狼卫出击!”
“今天,我要在这里,活捉蒙恬!”
“我要用他的头盖骨,装满世上最醇的美酒,犒赏我最勇猛的狼!”
“嗷呜——!”
第330章 妖术?不,这是神罚!
随着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号角,
一支全新的骑兵,从匈奴军阵那黑压压的后方,缓缓而出。
他们只有三千人。
这些骑士,胯下的战马比寻常的草原马更高大、更神骏,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
骑士的身上,披着厚重的皮甲,皮甲之外,还罩着一张张完整的狼皮。
那狰狞的狼头,正对着前方,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发出嗜血的咆哮。
他们的脸上,用凝固的血浆画满了诡异而扭曲的图腾,
他们,就是头曼的牙帐亲卫——狼卫。
为首的狼卫头领,拔出弯刀高高举起。
三千狼卫,同时举刀,动作整齐划一,
马蹄踏在血泥之上,发出的声音沉重而富有节奏,
“顶住!给老子顶住!!”
秦军的军侯们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望时刻。
“呜——呜——呜——”
秦军大营的后方,突然响起了一种低沉而急促的号令!
所有正在苦战的秦军士卒,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中军帅旗之下,一面从未见过的、纯黑色的巨大令旗,被缓缓升起。
那旗上,没有玄鸟,没有任何图腾。
中军大阵,数十辆造型古怪的四轮大车,被一群穿着特殊的士卒,缓缓推了出来。
这些大车上,架设着一种类似投石机的器械,但结构更加复杂精密,
在这些器械的投臂上,是一个个半人高的、黑乎乎的陶罐。
陶罐被密封得严严实实,罐口处,伸出一截短短的、浸透了油脂的引线。
刘季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大将军被吓疯了,要用这些坛坛罐罐去砸匈奴人的狼卫?
不仅是他,几乎所有的秦军和匈奴人,都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感到了费解。
狼卫的冲锋甚至都为之缓了一缓,显然也被这诡异的场面弄得有些迟疑。
高地之上,头曼单于皱起了眉头:“蒙恬在搞什么鬼?”
只有冒顿,他死死地盯着那些造型古怪的大车和黑陶罐,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浓重的不安,
“放!”
黑色令旗,重重挥下!
负责操控大车的士卒点燃了陶罐上的引线。
“嗤——”
一股刺鼻的硫磺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嗡——!”
数十具投臂同时挥下,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括轰鸣。
数十个冒着青烟的黑色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抛物线,越过秦军的头顶,精准地向着正在冲锋的狼卫阵型最密集处,落了下去。
一名狼卫百夫长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他甚至懒得格挡,准备用自己强悍的身体,硬生生撞碎这可笑的陶罐。
陶罐落地。
就在那名百夫长嘴角的冷笑还未完全绽开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瞬间吞噬了周围数名狼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数十个陶罐,在同一时间,轰然爆炸!
“轰!轰!轰!轰隆隆!!”
坚硬的陶罐碎片,在爆炸的瞬间,被赋予了无与伦比的恐怖动能,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那些自诩强悍的狼卫,他们身上厚重的皮甲,在这些高速飞行的死亡碎片面前,脆弱得如同春天里最后一片枯叶。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狼卫,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股源自地狱的烈焰与风暴,连人带马,撕成了无数块焦黑的、冒着青烟的碎肉!
战马凄厉的悲鸣,骑士惊骇的残肢,混合着飞溅的内脏和滚烫的鲜血,冲天而起,又如同暴雨般落下。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长达数秒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迹般的地狱景象,震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妖……妖术!这是秦人的妖术!!”
一名幸存的狼卫,脸上画的图腾早已被鲜血和恐惧冲刷得模糊不清,他扔掉手中的弯刀,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拨转马头,疯了一样向后逃去。
他的崩溃,像一根导火索。
他们胯下的战马,早已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刺鼻的硝烟味吓得发了疯,不听使唤地人立而起,四处乱窜,将自己的主人掀翻在地。
那支刚刚还气势如虹、被誉为不可战胜的牙帐亲卫,此刻,变成了一群没头苍蝇,在火焰和浓烟中,自相践踏,鬼哭狼嚎。
“……天……天雷……”
高地之上,头曼单于脸上的兴奋与贪婪,早已凝固成一片死灰。他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手中的黄金弯刀“当啷”一声,无力地滑落在地。
“长生天……抛弃了我们吗?”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匈奴人全军陷入混乱和恐惧的瞬间。
那面纯黑色的令旗,再次挥下。
“放!”
又是一轮。
又是数十个死亡陶罐,呼啸着,落入了匈奴军阵最密集的中军。
“轰隆隆——!!!”
又是一片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
秦军的军阵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喜呐喊!
“大将军神威!大秦万年!!”
压抑已久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滔天的战意!
带队的军侯猛地拔出秦剑,剑锋遥指前方那片已经彻底混乱的匈奴大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胜利的咆哮:
“全军!反击!!”
屠杀。
当战争的天平,因为一种超出理解范畴的力量而骤然倾斜时,剩下的,便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冷酷高效的屠宰。
秦军在军官的号令下,不再被动防守,而是向着那片已经彻底崩溃的匈奴,缓缓地碾压了过去。
“咚!”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此刻不再是悲壮的战歌,而是为匈奴人奏响的送葬曲。
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在秦军阵线前肆意驰骋的匈奴骑兵,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战意。
神之怒火般的“震天雷”,彻底摧毁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气。
他们的精神,已经先于肉体被击溃。
他们哭喊着,咒骂着,像一群被虎群追赶的惊慌羚羊,不顾一切地拨转马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了一样向着来路狂奔。
数十万人的大军,在极度的恐慌下,早已失去了任何秩序。
人撞人,马撞马,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甚至比秦军的追杀还要惨重。
第331章 旧王将死,新狼已至!
十几万人的大军,在极致的恐慌下,早已沦为一群失去秩序的牲畜。
人撞人,马撞马。
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甚至比身后秦军的追杀还要惨重。
“不!不要杀我!”
“是长生天发怒了!是天罚!”
一名身材魁梧的匈奴百夫长,扔掉了手中的弯刀,滚下马背。
他跪在混杂着血水泥泞的雪地里,对着秦军的方向,疯狂地磕头。
额头很快就磕得血肉模糊,嘴里用生硬的汉话,反复念叨着这几句。
迎接他的,是一支从盾阵缝隙中,毫无感情刺出的冰冷戈矛。
秦军士卒面无表情地踏过他的尸体,沉默地,继续向前。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不断上演。
无数的匈奴人放弃了抵抗。
他们跪在地上,将武器高高举过头顶,或者干脆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像是在迎接神明的最终审判。
在他们看来,那惊天动地的爆炸,那撕裂一切的火焰风暴,绝非凡人所能拥有的力量。
这是来自天空的惩罚。
秦人,请来了他们的神。
刘季跟在樊哙身后,机械地向前走着,挥戈,前刺,拔出。
他的任务,从“死战”,变成了“追杀”。
这本该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焦臭味,混成一种诡异的甜腻,几乎让他窒息。
脚下的土地,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与泥泞。
无数的残肢断臂,与破碎的旗帜、兵器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真正的,人间地狱。
在这片修罗场上,仁慈,是最一文不值的东西。
他们的身后,是更多像他们一样的秦军士卒,如同一群沉默的清道夫,高效地清理着战场上任何还在喘气的活物。
就在这片山崩海啸般的溃败之中,战场的最北端,一处不起眼的小山丘上。
冒顿勒住了马缰。
他静静地注视着山下那场一边倒的屠杀,
他的身边,是三千名同样沉默的精锐骑兵。
他们是他的亲信,是他在混乱开始的第一时间,就果断带离战场的火种。
溃败的洪流,从他们身边不远处汹涌而过。
“王子……”
一名亲信策马靠近,“我们……就这么看着吗?单于他……”
“父亲?”
冒顿露出一丝冷笑,
“他现在,大概正在向长生天祈祷,祈祷秦人的神明能饶他一命吧。”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住那面高高飘扬的秦军帅旗,
“蒙恬……震天雷……”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
他输了。
不是输在勇猛,不是输在谋略。
而是输在了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力量面前。
“王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亲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怎么办?”
冒顿缓缓收回目光,环视着自己身边这支尚存的部队。
他们是匈奴的未来。
也是他冒顿的未来。
“父亲的愚蠢和贪婪,将二十万大军葬送在了这里。”
“也好。”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这片草原,也该用血来清洗一下了。那些不够强壮、不够聪明、不够忠诚的部落,本就该被淘汰。”
“我们走。”
冒顿猛地调转马头,毫不留恋地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化为人间地狱的战场。
“回草原,告诉所有还能拿起弯刀的男人,他们的王,死了。”
“新的王,回来了。”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带头向着茫茫雪原的更深处,疾驰而去。
三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他们败了,但没有被击溃。
这条最凶狠的草原狼,只是暂时收起了獠牙,退回了阴影之中,舔舐着伤口,等待着下一次致命的扑杀。
……
“传我将令!”
蒙恬的声音,在秦军的中军大帐中响起,如同滚滚雷霆。
“全军追击,不设上限!”
“告诉将士们,我要这九原之外,百里之内,再无一个能站着喘气的匈奴人!”
冰冷的命令,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
秦军的追杀,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冷酷。
刘季将戈矛从一个跪地求饶的匈奴兵后心抽出,温热的血溅了他一手,黏糊糊的。
他已经麻木了。
他只知道,不停地杀下去,直到听见收兵的号角。
“大哥,快看!”一名沛县老乡指着一具匈奴尸体,兴奋地叫道。
那是一具百夫长的尸体,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旁边还掉落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
不等刘季发话,樊哙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将皮袋子和弯刀都捞了起来,掂了掂,咧开满是血污的大嘴,嘿嘿直笑。
“大哥,这个沉!”
刘季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出息!军法官的马就在那边溜达,没看见吗?想被当众砍头还是想被抽鞭子?都给我塞进怀里,别露出来!”
几人手忙脚乱地将战利品藏好。
就在这时,一名秦军校尉骑着高头大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
“大将军有令!”
“凡斩杀匈奴头曼者,官升三级,赏金万钱!”
“活捉者,官升五级,赏金十万!!”
这石破天惊的悬赏,让每一个听到的秦军士卒,呼吸都为之一滞!
随即,是火山爆发般的贪婪与狂热!
官升五级!
赏金十万!
刘季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里一片轰鸣。
头曼在哪儿?
十几万人的溃军,如同无头的苍蝇,四散奔逃。
想在这么大的范围内,找到一个刻意隐藏行踪的匈奴单于,不亚于大海捞针。
大部分的秦军将士,在短暂的激动过后,都把这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继续埋头追杀眼前的溃兵,赚取实实在在的军功。
但刘季不一样。
他的目光,望向了匈奴人溃逃的洪流中,那一片若隐若现的,与其他溃兵格格不入的区域。
那里的溃兵,看似慌乱,队形却隐隐没有散开。
他们在有意无意地,拱卫着一个中心。
“樊哙!”
刘季压低声音,
“带着兄弟们,跟我来!”
“大哥,去哪儿啊?”樊哙还在回味着刚刚到手的财物,不明所以。
刘季一字一句地说道。
“去抓条大鱼!”
第332章 王旗所指,富贵险中求!
刘季指着那片区域,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看那面旗!”
“虽然已经卷起来了,但旗杆顶上那个金色的狼头,错不了!那是头曼的王旗!他就算是逃命,也舍不得扔掉这个!”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混乱的溃兵,什么都看不真切。
“大哥,可……可那边人不少,咱们就这么几个人……”一个老乡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怯意。
“蠢货!”刘季低声骂道,眼中却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人多才说明有鬼!真要是普通溃兵,早就跑散了!他们肯定是头曼的亲卫!跟着他们,就能找到头曼!”
“干了!”樊哙第一个响应,蒲扇般的大手将屠刀拍得“啪啪”作响。
“听大哥的!!”
刘季不再犹豫,带着这支几十人的小队,远远地吊在了那支匈奴亲卫的后面。
他们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绕过几座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小山包。
那支匈奴亲卫,果然是在护送着什么人,一路向着北面一处偏僻的峡谷逃窜。他们人数已经不足三百,个个带伤,队形也越来越散乱。
峡谷入口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大哥,他们要进去了,怎么办?硬冲吗?”樊哙有些着急。
“冲个屁!”
刘季一把拉住他,指着峡谷两侧陡峭的山壁,眼中闪着危险的光。
“看到那些石头没有?”
山壁之上,因为常年风化,堆积着大量松动的巨石,仿佛一触即溃。
“你们几个,从左边上去!你们几个,跟我从右边上!樊哙,你带几个人守在谷口,别让他们跑了!”
刘季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冰冷而果决。
“记住,听我号令,我一喊,你们就把能推动的石头,都给老子往下推!”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刘季带着几个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右侧的山壁,像壁虎一样悄悄潜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探头向下望去。
峡谷中,头曼的亲卫队正簇拥着一个身穿华贵皮裘,满脸绝望与死灰的苍老男人。
那正是头曼单于!
刘季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要从胸膛里炸裂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动手!!”
早已准备就绪的众人,用肩膀、用后背,将身边的巨石狠狠推下山崖!
“轰隆隆——!”
一时间,山崩地裂!
无数的巨石、碎石混合着泥土,从峡谷两侧,呼啸而下!
正在峡谷中奔逃的匈奴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彻底吞没。
战马的悲鸣,人的惨叫,瞬间被滚滚的落石声淹没。
整个峡谷,被恐怖的烟尘和碎石彻底封锁。
“樊哙!给我杀!!”
刘季从山壁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嘶声咆哮。
守在谷口的樊哙,早已等得不耐烦,听到号令,第一个提着屠刀冲进了烟尘弥漫的峡谷。
峡谷内,一片狼藉。
幸存的匈奴亲卫不足百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被这天灾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早已失去了斗志。
而头曼单于,更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正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樊哙如入无人之境,手中的屠刀上下翻飞,但凡有敢于阻挡的,尽数被他一刀劈翻在地。
刘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头曼单于面前,一把揪住他华贵的皮裘,像拎一只待宰的小鸡一样,将这位曾经的草原雄主,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
头曼单于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发……发了……”
刘季看着手中的“猎物”,喃喃自语。
“我们,真的抓到了一条天大的鱼。”
峡谷内,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一片修罗场般的狼藉。
活捉了头曼单于的巨大喜悦,像一壶滚烫的烈酒,在刘季的胸中烧得他浑身发烫。
但仅仅片刻之后,
抓是抓到了。
接下来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被樊哙像提着破麻袋一样拎在手里的头曼,又看了看周围那十几个同样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沛县老乡。
就凭他们这十几号人,想把这位匈奴单于安然无恙地押送回中军大营,穿过这片还在混战的战场?
简直是痴人说梦。
恐怕他们前脚刚走出峡谷,后脚就会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秦军同袍,或者不甘心的匈奴溃兵给“截胡”了。
到时候别说封侯,能保住小命,把这份天大的功劳坐实了,都难如登天。
“大哥,现在咋办?咱把他扛回去给大将军看?”樊哙瓮声瓮气地问道,他显然没想那么多,脑子里只有赏金和回家娶媳妇。
“扛你个头!”
刘季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脑子飞速运转。
他一把扯下头曼身上那件华丽得有些扎眼的黄金皮裘,又从一个死去的匈奴亲卫身上扒下一件满是血污的普通皮甲,胡乱地套在头曼身上。
然后,他又用一块破布,将头曼那张写满了惊恐与屈辱的脸,堵了个严严实实。
“把他捆结实了,装成个普通的俘虏。”刘季压低声音,对众人吩咐道,“对外就说我们抓了个匈奴的大官,要去领赏!”
众人连连点头,他们虽然没刘季想得那么深,但也明白财不露白的道理。
“走!我们不回大营,我们去找人!”
他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带着众人,押着被伪装起来的头曼,小心翼翼地穿过战场边缘。
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那位四处高喊悬赏令的魏校尉。
直接去找蒙恬大将军?他们这群名不见经传的大头兵,怕是连帅帐的门都摸不着,功劳怎么被分润的都不知道。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足够分量,又能直接接触到高层的军官,让他来当这个“引荐人”和“见证者”。
他们的运气不错。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在一处小山坡上,看到了魏校尉和他麾下的亲卫。
他们正在清点斩获,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胜利的喜悦。
刘季立刻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甲,一路小跑了过去。
“校尉大人!校尉大人!”
魏校尉回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不在前面杀敌,跑来这里做什么?”
刘季却毫不在意,他搓着手,嘿嘿一笑,
他指了指身后被五花大绑的“俘虏”。
“校尉大人,您看,小的们运气好,抓了个大家伙!”
第333章 从今日起,你叫刘邦!
刘季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听您刚才喊的悬赏,小的就想着,这等功劳,哪能不先紧着您来呢?小的们人微言轻,怕是镇不住这场富贵,所以特地把人给您押过来了!还请校尉大人做主!”
“大家伙?”
魏校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俘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一个吓破了胆的匈奴头人罢了,能有多大?
但他听着刘季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心里倒是舒坦了几分,这小子,是个会来事儿的。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对着身边的亲卫道。
“去,看看他抓了个什么货色。”
一名亲卫大步上前,粗暴地扯掉了堵在俘虏嘴里的破布。
一名亲卫走上前,动作粗暴地扯掉了堵在头曼嘴里的破布。
一把掀开了俘虏脸上那乱糟糟、沾满血污的头发。
当头曼那张因为羞愤和恐惧而极度扭曲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时。
魏校尉脸上瞬间凝固了。
他身边的几名亲卫,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地死死收紧,指节一片惨白。
“头……头曼?”
魏校尉的声音,极度的震惊,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战马上跳了下来,踉跄几步冲到俘虏面前。
他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三遍。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没有错。
那额头上代表着王权的特殊印记,没有错。
那脖颈上,只有单于才能佩戴的狼牙项链,更没有错!
真的是头曼!
那个让大秦北疆将士恨得咬牙切齿,梦里都想砍下他头颅的匈奴单于!
魏校尉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过头,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季。
那眼神,像是要将刘季连皮带骨,生吞活剥了一般。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军官,那股滔天的贪念在升到顶点的瞬间,又被冰冷的理智狠狠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份天大的功劳,他一口吃不下,也不敢吃。
“好!好!好!”
魏校尉连说三个好字,他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刘季的肩膀,那张严肃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壮士!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沛县刘季!”
“好!刘季!我记住你了!”
“此乃不世之功!随我来!我亲自带你去见大将军!”
……
蒙恬的中军帅帐,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当刘季跟着魏校尉,将如同死狗一般的头曼押进帅帐时,帐内所有秦军将领,无论是须发斑白的老将,还是气血方刚的军侯,都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他们身上。
那些目光,有的像刀子,有的像冰,有的像火。
蒙恬端坐于帅案之后,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只是平静地在头曼那张死灰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便转向了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刘季。
“你就是刘季?”
蒙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如山岳般的沉重威压。
“是……是小的。”刘季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疯狂打颤,几乎要站立不稳。
“抬起头来。”
刘季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抬头,迎上了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邃目光。
蒙恬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有勇,有谋,更有胆,不错。”
“传令官。”
一名负责记录军功的文吏立刻躬身出列,垂首待命,
“沛县刘季,以残兵之身,于数十万乱军之中,洞察先机,巧设伏兵,一举生擒匈奴伪单于头曼。”
“此非万夫不当之勇,亦非寻常之智谋可为。”
“此乃天佑我大秦,亦是将士用命之功!”
蒙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在帐内所有人的心上。
“今,本将奉陛下之命,总领北疆军事,有临机专断之权。”
“赏罚不明,则军心不固。”
“有功不赏,何以激励三军将士为国效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刘季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平地惊雷!
“本将破格擢升刘季为‘都尉’!其余金钱、田亩、奴仆之赏,待本将上奏陛下后,一并发下!”
都尉!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场的大部分将领,都是在边关拿命拼杀了十几年、几十年,才从尸山血海里爬到校尉、军侯的位置。
而这个叫刘季的家伙,入伍不到一月,就一步登天!
“谢大将军!”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狂喜。
蒙恬看着跪在下方的刘季,目光深邃,他缓缓开口,
“‘季’者,末也,小也。此名,配不上你的功劳,也配不上你的胆识。”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刘季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你以一己之力,擒一国之主,为我大秦北疆扫清百年之患,立下定鼎之基。”
“‘邦’者,国也。”
蒙恬的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日起,你便叫‘刘邦’。”
“本将希望你,能如其名,日后为我大秦,安邦定国,再建奇功!”
刘邦!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蒙恬,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邦”字,像一座沉甸甸的巍峨大山,狠狠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不再是那个沛县泗水亭,游手好闲,被乡邻瞧不起的刘季了。
他是刘邦!
大秦的都尉,刘邦!
“还不谢过大将军赐名?”一旁的魏校尉,用一种混杂着嫉妒、羡慕和敬畏的复杂语气提醒道。
刘邦如梦初醒,再次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颤抖。
“谢大将军赐名!!”
当刘邦晕晕乎乎地走出帅帐时,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帐门口,站着一排排刚刚参加完会议的将军们。
他们没有立刻散去,而是站在那里,用各种各样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刘邦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就是这双手,在短短一天之内,将他从一个在战场上挣扎求生的蝼蚁,变成了一位手握千人生杀大权的都尉。
他抬头望向那片被战火洗礼过的苍茫夜空,和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秦玄鸟旗。
这感觉,陌生,刺激,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与危险。
他,刘邦,人生的第一步,似乎才刚刚迈出。
第334章 这商人的手笔也太大了!
一夜之间,刘邦这个名字,像是插上了翅膀,飞遍了九原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活捉了匈奴单于的幸运儿,那个一步登天的新贵都尉,成了所有士卒们在篝火旁、在酒酣耳热之际,最热门的传奇谈资。
有人唾沫横飞地说他力能扛鼎,在乱军中三拳就打死了一头状如小山的草原巨熊。
有人神秘兮兮地讲他智比天人,只是掐指一算,便算准了头曼单于的逃跑路线。
更有人信誓旦旦,说他是天上的某颗将星下凡,生来就是要辅佐大秦,建功立业的。
流言越传越离谱,刘邦的形象,也在这些粗犷的言语中,被描绘得愈发高大,甚至带上了一层神话色彩。
过去这半个月,刘邦像是活在梦里。
他从那个永远弥漫着汗臭和脚臭的百人帐,搬进了一座宽敞得能让他来回打滚的军官独立营帐。
帐内铺着厚实柔软的白色毛毡,踩上去悄无声息。
角落里升着一盆上好的银霜炭,没有半点烟火气,却将整个营帐烘烤得温暖如春。
门口,还站着两个专门负责伺候他饮食起居的亲兵,
这一切,都让刘邦感到一种强烈而不真实的眩晕感。
“大哥!不……都尉大人!”
樊哙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猛地撞了进来,几乎要把并不算窄的帐门给堵死。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咧着那张标志性的大嘴,嘿嘿笑道:“俺弄来了好东西!刚宰的羊,后腿上最嫩的那块肉,军需官亲手给俺片的,还热乎着呢!”
说着,他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就要往刘邦的肩膀上拍。
“不可无礼!”
门口的亲兵眼疾手快地横臂拦住了他,“刘都尉如今身份尊贵,岂容你这般放肆!”
樊哙的大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他愣了一下,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局促和不知所措。
刘邦见状,心里莫名一暖,随即笑骂出声:“滚犊子,就你他娘的会显摆威风?都是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兄弟,哪来那么多狗屁规矩!”
他挥手让那名一脸惶恐的亲兵退下,自己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从樊哙手里抢过那油乎乎的羊腿,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嘴里爆开,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哈……还是这味儿对!”刘邦含糊不清地说道,嘴上脸上全是油光。
樊哙这才嘿嘿一笑,拘谨感一扫而空,也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从官僚的拘谨,回到了往日那种可以把脚搭在对方身上的熟络。
就在两人吃得不亦乐乎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
那声音嘈杂无比,还夹杂着连绵不绝的牛羊哞叫和沉重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仿佛有一座移动的城市正在靠近。
刘邦好奇地走出营帐。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支望不到头的庞大商队,正缓缓向着秦军大营的方向驶来。
数不清的牛羊汇成了一片移动的灰色云朵,卷起了漫天尘土,遮蔽了半个天空。
其后,是数百辆装得满满当当、用厚重油布覆盖的大车,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属于财富的光芒。
“我的乖乖……这是哪家的大财主,把整个家当都搬来了?”樊哙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从嘴角流下来。
很快,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便在军官之间传了开来。
来者,是乌氏倮。
在九原、在上郡,这个名字,甚至比大将军蒙恬的名号还要响亮。
他是秦国西部最富有的商人,一个以畜牧起家、富可敌国的乌氏部族人,更是大秦安插在西戎诸部中的一把刀。
让所有人震惊的是,蒙恬大将军,竟亲自出迎,给足了这位商业巨擘天大的面子。
帅帐之内,大战之后尚未散尽的血腥铁锈气,被乌氏倮带来的浓郁奶茶与烤肉香气冲淡了许多。
“大将军此战天威,不仅一举全歼匈奴二十万主力,更生擒了头曼老贼!此等旷世奇功,足以震慑草原百年!小人闻讯,彻夜难眠,实在是为大秦贺!为陛下贺!”
乌氏倮躬着身子,他穿着华贵无比的紫貂皮裘,腰间佩着一柄镶满绿松石的黄金短刀,脸上却堆满了最真诚、最谦卑的笑容。
蒙恬脸上也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如冰面下的流水,并未抵达眼底。
他指着桌上那份写满了粮草、牛羊、皮毛等惊人数字的竹简,语气平缓:“乌氏君太客气了。北疆苦寒,全赖将士用命,方有此侥幸。倒是乌氏君这批雪中送炭的物资,解了我大军燃眉之急。蒙恬代十万将士,谢过了。陛下若知晓,定会重赏。”
“为大秦效力,为陛下分忧,乃是小人几代人的本分,何敢言赏!”乌氏倮将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是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他话锋一转,从宽大的袖中,又摸出另一份系着金丝的竹简,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奉上。
“大将军,粮草牛羊,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上不得台面。小人这里,还斗胆为陛下备下了一份真正的大礼,欲献于咸阳,为大将军此番旷世之功,再添一笔最浓墨重彩的注脚!”
“哦?”
蒙恬眉毛一挑,接过了竹简。
当他缓缓展开,只看了一眼,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竹简上所列,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串长长的、活生生的名字。
为首的,赫然是——匈奴阏氏,挛鞮氏,三人。
其下,是匈奴王子、公主,共计一十七人。
再往下,是匈奴左右大当户、骨都侯等王庭重臣的核心妻女亲眷,林林总总,竟有三百余人之多!
“你……”蒙恬缓缓放下竹简,第一次真正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商人。
“你把头曼的王庭,给他整个端了?”
“不敢说端,不敢说端!”乌氏倮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小人只是听闻大将军与匈奴主力在九原决战,便赌上了全部身家!心想那头曼老贼后方空虚,定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小人斗胆,便集结了族中五千的控弦之士,绕道阴山,不眠不休地奔袭了三百里,突袭了过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帐内所有听到此话的将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乌氏倮的眼神都变了。
第335章 斩草除根!他把匈奴王庭一锅端了!
乌氏倮嘿嘿一笑:“小人也是险胜。先是买通了王庭外围两个贪婪的小部落头人,让他们在夜里放火制造混乱。随后,我军主力换上匈奴旗号,伪装成从前线溃逃回来的败兵,一番血战,才侥幸功成。这竹简上的,都是些身份尊贵的,至于那些搜刮来的金银财宝、牛羊奴隶,大半都充作此次的军资,一并献给大将军了!”
蒙恬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着乌氏倮,心中念头飞转。
此人,好狠的手段,好大的赌性!
若是自己败了,他这五千人马旗帜一换,恐怕会立刻调转方向,成为第一个冲进九原烧杀抢掠的匈奴“盟友”。
若是自己胜了,他便摇身一变,成了为主分忧、为国尽忠的大秦良商,还顺手送上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滔天大礼。
这墙头草,两头倒。
却又把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手段如此狠辣,让人抓不到一丝把柄,甚至还得承他的情。
“人呢?”蒙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就在营外,由小人的心腹部下看管着,绝不敢惊扰了大营分毫。”乌氏倮躬身道,“只等大将军一声令下,便可押送过来。”
“带上来。”蒙恬挥了挥手,
片刻之后,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数百名神情或悲愤、或麻木、或怨毒的匈奴贵族女眷,在乌氏倮那些如狼似虎的部下押送下,被带到了帅帐前方的空地上。
她们身上华贵的皮裘早已沾满了污泥与血迹,往日里高高盘起的精致发髻也散乱不堪,如同枯草。
为首的三名阏氏,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如刀子般锋利。
其中最年轻的一位,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和哀求,只有无穷无尽、仿佛能燃烧一切的刻骨仇恨。
九原大营的秦军士卒们,从各个角落里探出头来,对着这群特殊的俘虏指指点点,
“快看!那就是匈奴的阏氏!平日里高高,现在还不是跟牲口一样被拴着!”
“嘿,你懂个屁!你看那腰,那腿!这要是洗剥干净了……”
一个老兵油子压低了声音,发出猥琐的笑声。
“闭嘴!不要命了!”旁边的什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都是要献给陛下,你敢多看一眼,当心眼珠子被挖出来!”
刘邦和樊哙也挤在人群里。
樊哙看得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一个劲地用胳膊肘捅刘邦。
刘邦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越过那些或妖娆或清丽的女子,死死钉在了她们身后,那些同样被捆绑着,眼神里充满恐惧与茫然的匈奴王子身上。
斩草,要除根。
这个叫乌氏倮的商人,手段真是又毒又狠。
他献上的不只是女人和财富,他献上的是匈奴未来几十年的国运,是要让那片草原,再也长不出能威胁大秦的狼王!
这才是真正的大买卖。
“乌氏君,此番大功,本将会一字不落地,写进奏报,呈于陛下。”
蒙恬的声音终于响起,他走下帅案,亲自扶起一直躬着身的乌氏倮。
“大秦,从不亏待有功之臣。”
“谢大将军!谢大将军!”乌氏倮脸上笑开了花,那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得偿所愿的光芒。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威严如山,一个精明如狐。
就在此刻,那最年轻的阏氏眼中仇恨的火焰,烧到了极致。
她忽然用匈奴语,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
一名懂匈奴语的秦军校尉脸色剧变,立刻在蒙恬耳边低声道:“大将军,她在用血脉诅咒!她说长生天会看着,草原的狼神会记住这张脸,今日的屈辱,他日必将有新的王,用我们的头骨来偿还!”
乌氏倮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来人!堵住她的嘴!别让这贱婢的污言秽语,惊扰了大将军!”
.........
兴奋与喧嚣过后,麻烦接踵而至。
“大将军,那群匈奴女人,又不肯吃东西了!”
负责看管俘虏的王校尉,一脸愁苦地站在帅帐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比打了败仗还要难看。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叫‘伊摩利’的阏氏,带头绝食。”
伊摩利,正是那日发出血脉诅咒的女人。
“一群阶下之囚,还敢摆王庭的谱?”一名络腮胡将军脾气火爆,一拳砸在案几上,“不吃?就撬开嘴给老子硬灌!先弄死一两个刺头,剩下的就都老实了!”
王校尉的苦瓜脸皱得更深了,“李将军,话是这么说,可灌起来哪有那么容易?那伊摩利阏氏,性子烈得很,跟头母狼崽子似的。昨天两个弟兄上去,胳膊上都被她挠出几道血口子!关键是,她一闹,剩下那几百个女人也跟着闹,哭的哭,撞墙的撞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再说了,陛下那边……要的是一群活着的、能彰显大秦天威的匈奴王族,不是一堆尸体。”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这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打仗杀人,他们在行。
可伺候一群寻死觅活的女人,这活儿,属实是超出了边关将士们的能力范畴。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意的寒风,蛮横地灌了进来。
蒙恬大步流星地走入帐中,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带着一丝被琐事消磨掉的烦躁。
“一群女人,就让你们乱了阵脚?”
他的声音不大,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在抱怨的将领们,一个个垂下头,噤若寒蝉。
“王校尉。”
蒙恬的目光,像冰锥一样落在了那张苦瓜脸上。
“末将在!”
王校尉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腰板。
“本将再说一遍。”蒙恬的声音冰冷得像帐外的风雪,“撬开嘴,灌下去。肉糜也好,参汤也罢,总之,不能让她们死了。”
“可……可大将军,万一失手……”王校尉硬着头皮,还想争辩。
蒙恬缓缓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
“出了任何差错,死了任何一个,本将一力承担!”
“现在,都给本将滚出去,执行命令!”
“喏!”
帐内所有将领,齐声应命,再无半分犹豫。
当晚,专门看押匈奴贵族的营地里,哭喊声、挣扎声和粗暴的呵斥声响成了一片。
伊摩利阏氏被四名身强力壮的秦兵死死按住,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用指甲和牙齿做着最后的反抗,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喷射出的全是屈辱和仇恨的火焰。
王校尉亲自夺过伙夫手中的陶碗,用一把铜勺,粗暴地撬开了伊摩利的嘴,将那混杂着参汤的肉糜,一勺一勺地,狠狠灌了进去。
伊摩利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但更多的肉糜,顺着她的食道,滑进了她的胃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第336章 震天雷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天,大营沉浸在一种交织着狂喜与疲惫的忙碌之中。
战死的袍泽需要安葬,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需要清点,而那数以十万计的匈奴俘虏,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秦军将领的心头,如何处置,成了一道天大的难题。
那位出手豪阔的商人乌氏倮,却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仿佛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每日都带着他的商队护卫,送来各种风干的肉条、醇香的马奶酒,与秦军的各级军官们称兄道弟,推杯换盏。
他那张永远挂着谦卑笑容的脸,和他送礼时毫不手软的阔绰,让他很快便在军营中混得如鱼得水。
刘邦作为新晋的都尉,自然也成了乌氏倮重点“关照”的对象。
各种名贵的皮毛、锋利的西域短刀、甚至还有两个眉眼间带着异域风情的貌美侍女,流水似的送进了他的营帐。
樊哙看得眼都直了,一个劲地念叨着“大哥发了”。
刘邦却只是笑着收下,转头就把那两个侍女送去了伙夫营,换回了十头最肥的羔羊,犒劳了手下那帮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沛县老乡。
这天夜里,蒙恬在帅帐设宴,款待乌氏倮以及在此战中立下大功的众将。
刘邦也被安排在了一个相当靠前的位置。
他有些拘谨地坐着,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彪悍将领,感觉自己就像一头混进了狼群的土狗,虽然也长了獠牙,但血统上终究差了点意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帐内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将领们粗豪的笑骂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冲淡了连日来弥漫在营地里的血腥与肃杀。
乌氏倮端着一个镶着金边的犀牛角杯,满面红光地站了起来,对着主座上的蒙恬遥遥一敬。
“大将军,小人这杯酒,敬您的神威!”
他一饮而尽,然后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大将军,小人斗胆,有一事不明,憋在心里实在是好奇得紧。那日决战,听闻我军阵中腾起黑烟,随后便听见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声如九天神雷,势可吞天食地!匈奴人那最精锐的狼卫,顷刻间便化为飞灰!小人愚钝,敢问大将军,此等神迹,莫非……莫非是大将军请来了天上的雷公助阵?”
一瞬间,原本喧闹的帅帐,针落可闻。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乌氏倮的身上。
震天雷的威力,他们亲眼所见。
这东西,已经超出了凡人对兵器的理解。
乌氏倮虽然满脸堆笑,但那双精明如狐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对力量的渴望。
他是个商人,但绝不只是个商人。
刘邦端着酒杯,停在嘴边,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也好奇,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是那几声巨响,彻底扭转了战局,也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蒙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案几,
“乌氏君可知,这天上为何会有雷霆?”
乌氏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蒙恬会反问他这么一个问题,他躬身道:“小人愚昧,只知雷霆乃天威,代天刑罚,非人力所能掌控。”
“说得好。”
蒙恬点了点头,端起酒杯,缓缓呷了一口,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帐内每一张脸。
“有些雷,是天上的。”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而有些雷,是陛下的。”
“陛下的雷,自然只有陛下的手,才能握住。”
蒙恬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一柄无形的剑,斩断了乌氏倮所有的幻想。
“乌氏君,你是聪明人。你的功劳,陛下也一定会重重封赏。但有些东西,不该问,不该想,更不该碰。”
“否则,就会被雷,劈得粉身碎骨。”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乌氏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明天,他的脑袋就会被挂在九原的城楼上,跟他那些匈奴在一起,供人参观。
“大……大将军教训的是!是小人多嘴!小人该死!”
乌氏倮“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如筛糠。
“起来吧。”
蒙恬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淡,“不知者不罪。今日你我宾主尽欢,莫要为这点小事,坏了兴致。”
说是这么说,但帐内的气氛,再也回不到方才的热烈。
将领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闷头喝酒,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刘邦悄悄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他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这位大秦军神的手段。
杀人,不见血。
仅仅几句话,就将一个富可敌国、手握兵权的枭雄,吓得魂飞魄散。
宴席草草结束。
乌氏倮几乎是被人搀扶着离开帅帐的,他那身华贵的紫貂皮裘,被冷汗浸得透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刘邦也跟着众人向帐外走去,刚一出门,就被一个黑影拦住。
“大哥!”樊哙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羊腿,一脸憨笑地凑了过来,“俺给你留了最好的!你看这……”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刘邦没好气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以后见了那位乌氏先生,给老子绕着点走,别他娘的哪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樊哙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神色匆匆地骑马奔来,在帅帐前翻身下马,高声禀报。
“报——!大将军!公子扶苏已至大营之外!”
此言一出,刚刚散去的将领们,又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大营的辕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轰然洞开。
蒙恬亲率九原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早已在辕门内列队等候。
火把燃起的熊熊火光中,只见一支车队缓缓驶入,为首的正是长公子扶苏,他身侧,还跟着那个在北疆杀出赫赫威名的五公子,朔方王,高。
“臣,蒙恬,率九原全体将士,恭迎长公子殿下,恭迎朔方王殿下!”
蒙恬上前一步,率众将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蒙将军快快请起!”
扶苏快步下车,他亲手将蒙恬扶住。
“将军与诸位将士为国血战,扬我大秦天威,扶苏此来,是代父皇,慰劳三军,何敢受此大礼!”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移步中军帅帐。
帅帐之内,早已重新布置,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果品与茶点。
扶苏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看着他们身上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和那股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郑重地,深深一揖。
“诸位将军,辛苦了。”
“为大秦效死,万死不辞!”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第337章 从“吃人”开始!
扶苏先是宣读了始皇帝的嘉奖诏书,对九原大军的旷世奇功大加赞赏,又代表朝廷,宣布了对蒙恬以及一众有功将士的封赏。
然而,当嘉奖的流程走完,帐内的气氛,却再次变得凝重如铁。
蒙恬挥退了左右,帐内只剩下扶苏、公子高以及几位核心心腹。
“殿下,诸位,头曼已擒,此战,我军斩首逾七万,俘虏近十五万。”
“阴山以南,河套之地,五十年之内,再无成建制的匈奴部落。”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帝王笑得从梦中醒来的辉煌战报。
王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张脸上带着几分嗜血的烦躁。
“大将军,那十五万俘虏,如今都圈禁在外。每日消耗的粮草,比我大军还要多出三成!”
“这些匈奴人桀骜不驯,日日鼓噪,看押的弟兄们疲于奔命,稍有不慎,便可能生出大乱!”
他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姿势,眼中寒光一闪,杀气毕露。
“依末将之见,不如……坑杀!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公子高开了口,“杀,解决不了一切。”
“这十五万人杀了,草原上还有更多的匈奴人。”
“草原上的部落如同野草,只要我大秦露出半分疲态,他们便会百倍、千倍地报复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广袤的灰色地带,嘴角漏出一抹自嘲。
“更何况,我已被父皇封为朔方王,这片土地,名义上已是我的封地。”
“我总不能,去做一个寸草不生,白骨遍地的‘鬼王’吧?”
公子高的话,让扶苏的脸色稍缓,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那依朔方王之见,又该如何?”蒙恬不动声色地问道。
公子高沉吟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没有万全之策,若就地安置,又恐其死灰复燃。如今之计,也只能让他们去修筑长城、开垦荒地,再徐图后计。”
这番话,倒是老成谋国之言,也是眼下看起来最稳妥的办法。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齐,手里捏着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葡萄,正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朔方王,你觉得要花多久,才能消磨掉匈奴的血性?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
“大秦,有几个五十年可以等?”
他将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慢悠悠地说道:“草原的规矩,从来都是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当老大。”
“头曼死了,冒顿跑了。现在草原上,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部落,都成了没头的苍蝇,但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新的头人。”
“这个冬天,会饿死、冻死很多人。”
“而我们呢?”
“我们有粮食,有盐,还有布匹。”
苏齐的嘴角,漏出让善人胆寒的笑意。
“我们为什么,不能跟他们做一笔买卖呢?”
“顺便,还能让朔方王的领地真正发展起来,让这里有人,有钱!”
“做买卖?”张苍这个财迷,第一个来了兴趣,“怎么个做法?”
苏齐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我们,在长城沿线,设立官方的‘易货点’。”
“我们宣布,大秦愿意跟草原上所有‘友善’的部落,进行公平交易。一袋盐,换十头羊。一石粮食,换二十张上好的皮子。”
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寻常的边境贸易。
但苏齐接下来的话,却让帐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当然,牛羊皮毛,这些都是小买卖。”
他环视众人,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
“我们还可以推出一项‘大宗商品’的交易。”
“一个成年的匈奴男人,可以换三袋盐,或者两石粮食。”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价格可以更高。”
“至于那些老弱和孩子,虽然不值钱,但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十个可以打包换一袋盐。”
苏齐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们,用草原人最需要的东西,去换他们自己人的命。”
扶苏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案几上,茶杯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
张苍和王离等人,也是一脸骇然地看着苏齐,
蒙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再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面对扶苏的雷霆之怒,苏齐却只是平静地将最后一颗葡萄吃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站起身,走到扶苏面前,没有辩解,只是轻声问道:
“殿下,那您告诉我,何为最大的仁?”
扶苏一愣。
苏齐的目光逼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是看着这十五万俘虏,耗空我们的粮草,最终激起兵变,让我大秦的将士,再多死几千几万,是为仁吗?”
“是看着公子高这位朔方王,用几十年的时间,去跟草原上的诸多部落斗智斗勇,最终将整个北疆拖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是为仁吗?”
“还是说!”苏齐的声音陡然提高,“是让那些生活在长城沿线,世世代代被匈奴人劫掠、屠戮的大秦百姓,再过上几十年提心吊胆的日子,是为仁吗?!”
扶苏的脸色,由涨红,渐渐变得煞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重如千钧。
苏齐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殿下,长痛,不如短痛。”
“草原上的狼,永远杀不绝。但我们可以让他们,自己咬死自己。”
“我们可以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让他们在无休止的内斗和仇杀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个过程,会很残酷,会很血腥。会有无数人死去。但这些人,不是我大秦的子民。”
“用别人的痛苦,换我大秦北疆,百年的安宁。等到朔方王将此地纳入我华夏,人人皆认为自己是秦人,此策自然就结束了。”
“殿下,您告诉我,这笔买卖,这桩功业……我们,是做,还是不做?”
帐内,一片死寂。
理智告诉扶苏,苏齐说的是对的,这是从根源上解决草原反叛问题的最佳方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颓然坐了回去。
沉默,便是默许。
苏齐心中暗叹一声,他知道,这位仁德的储君,终于迈出了从“人”到“王”的,最痛苦,也最关键的一步。
第338章 陛下,请看这绝户计!
“此事,我会亲自写成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请陛下圣裁。”
蒙恬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死寂,为这桩足以颠覆草原格局的毒计,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个流程。
以始皇帝那吞并六合的雄才大略与铁血手腕,他会如何选择,根本毫无悬念。
“在陛下的旨意抵达之前,”蒙恬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帐内每一个人,“这个‘易货点’,由谁来主持?”
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是啊,计策再毒,也需要一个不怕脏了手的执行者。
这个执行者,不需要仁义,不需要勇武,甚至不需要超凡的智慧。
他需要的,是毫无道德底线,
王离第一个皱起了眉头,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乃通武侯王贲之子,王氏将门,血统高贵。
让他去像个市井商贩,为了几个人头几袋盐斤斤计较?
这简直是对他身份的亵渎!
公子高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渴望建功立业,但他更需要在这片封地上树立起自己的威望。
如果他这位新任的朔方王,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建立一个官方的人口贩卖市场……
那他以后还如何在草原立足?他这个王,岂不成了个人贩子头子?
至于蒙恬自己,身为三军主帅,大秦军神,更不可能亲自下场。
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块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想接。
“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苏齐的声音响起,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谁?”蒙恬问道。
“新任的都尉,刘邦。”
……
半个时辰后。
刘邦正和樊哙等一众沛县老乡,在自己的新营帐里,围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大快朵颐。
他现在是都尉了,想的不再是明天能不能活下来,而是如何操练兵马,如何巩固地位,如何在下一次大战中,再立新功。
就在他喝得微醺,搂着樊哙的脖子,吹嘘自己在泗水亭是何等威风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一名蒙恬的亲卫,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
“刘邦都尉,大将军有令,命你立刻前往帅帐议事!”
刘邦心中一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又有好事?
难道是咸阳的封赏下来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胡乱抹了把嘴,整理好衣甲,跟着那名亲卫,一路小跑地冲向中军帅帐。
然而,帐内的气氛,却和他想象中的封赏完全不同。
只有蒙恬、扶苏、公子高等寥寥数位大人物,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各异。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
“刘邦。”
蒙恬开门见山,直接将那份刚刚议定的计划,简明扼要地对他说了一遍。
让他,去建立一个用粮食、盐巴,去交换匈奴人奴隶的市场。
刘邦听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这活儿,干好了,是天大的功劳。
干不好,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草原上的那些蛮子,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翻脸比翻书还快。
“怎么?不敢?”蒙恬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像山一样压了过来。
刘邦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快得几乎要冒出火星。
危险?
他刘邦这辈子,干的哪件事不危险?
得罪人?
他一个光脚的,怕得罪谁?
不!
他看到的不是危险,而是一个千载难逢,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却瞬间挤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为难又惶恐的表情。
“大将军!殿下!非是小的胆怯啊!”
“只是……只是此事实在是兹事体大,小的出身鄙野,才疏学浅,怕……怕辜负了诸位大人的厚望啊!”
扶苏看着他那副市井无赖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厌恶,不忍再看,直接别过了头去。
公子高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只有苏齐,看着刘邦的“表演”,眼中满是欣赏。
这小子,果然是个天生的戏子。
蒙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斩钉截铁。
“本将不是在与你商议。”
“这是军令。”
他顿了顿,也知道这个事情不地道,毕竟这个年代的人还是很要脸的。
“此事若成,你便是我大秦开疆拓土的第一功臣。朔方王治下,所有‘易货点’,皆由你一人总领!”
刘邦不再伪装,猛地挺直了腰板,对着蒙恬重重一揖到底!
声音洪亮如钟!
“请大将军放心!末将就是绑,就是抢,也一定把这桩买卖给您办得漂漂亮亮!保证让那些匈奴人哭着喊着,把他们自己的族人往我们车上送!”
朔方,九原以北,一处无名隘口。
这里曾是匈奴人南下劫掠的必经之路,如今,却被一座拔地而起的简陋堡寨所占据。
寨墙之后,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里面装着雪白的盐和金黄的粟米。旁边,还有堆积如山的铁锅、粗布,甚至几辆装着烈酒的大车。
刘邦穿着一身崭新的都尉铠甲,人模狗样地站在寨楼上,手里却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大哥,这活儿……真能干成?”樊哙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空旷的雪原,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用盐巴换人?咱们刚刚把他们打残,这帮匈奴人,能有这么蠢?”
“蠢?”
刘邦啃完最后一口肉,把骨头随手一扔,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笑。
“老樊,你信不信,要不了三天,他们就会觉得,拿人来换盐,是长生天对他们最大的恩赐。”
他拍了拍身边的麻袋,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冷酷。
“这玩意儿,现在不是盐。”
“是命!”
为了把“生意”做出去,刘邦派出了几十个机灵的斥候,让他们四处散播消息:大秦朔方王仁德,不忍草原子民受冻馁之苦,特设易货点,愿与各部公平交易,共度寒冬。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方圆百里的部落。
起初,草原上死寂一片。
没人相信秦人会发善心。
残存的部落躲在山坳里,藏在枯草滩后,用混杂着怀疑、仇恨与警惕的目光,远远观望着那座拔地而起的秦军堡寨。
直到第三天,终于有人扛不住了。
那是一支约莫百余人的小型部落,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名叫“哈丹”的干瘦中年男人。
哈丹的部落在九原之战中被打残,青壮死伤殆尽,如今只剩下这百十来号老弱。
他们随身携带的肉干早已吃光,再找不到食物,不出十天,所有人都会变成雪地里僵硬的尸体。
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恐惧和尊严。
第339章 来自长生天的恩赐?魔鬼的交易!
哈丹带着最后的二十几个男人,牵着部落仅剩的三十多头瘦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堡寨之前。
“站住!什么人!”
寨墙上,秦军士卒的厉声喝问如同一道惊雷。
数十张拉满的强弓硬弩,黑洞洞的箭头对准了他们。
哈丹浑身一颤,几乎是滚下马背,双膝跪进冰冷的雪地里,高高举起双手。
他用生硬的汉话,声嘶力竭地大喊:“别……别放箭!我们是来……换东西的!换盐巴!”
刘邦站在墙头上,看得一清二楚。
他咧嘴笑了,随意地挥了挥手。
“让他首领一个人进来。”
寨门“嘎吱”一声,开了一道缝。
哈丹连滚带爬地走了进来。
当他亲眼看到那一座座由麻袋堆成的盐山和粮山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了狼一样的绿光,喉结不受控制地疯狂滚动。
刘邦没有在寨墙上摆都尉的架子,他亲自走了下来,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得仿佛在迎接一位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哎呀,这位首领,远来是客!快,来人,给首领看座,上热茶!”
哈丹被这突如其来的礼遇弄懵了,手足无措地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双手捧着一碗滚烫的姜茶,身体却依旧绷得像块石头。
刘邦也不急着谈生意,反而跟他拉起了家常。
“首领是哪个部落的?看你这气色,最近日子不好过吧?”
“唉,这该死的战争,打来打去,苦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只想活命的人。”
刘邦一声感同身受的叹息,像一抹暖流,悄然融化了哈丹心中的坚冰。
哈丹喝了热茶,又听了这番体己话,心中的警惕卸下了大半,开始诉说部落的艰难,族人的饥寒。
眼看火候到了,刘邦才话锋一转。
“首领啊,你那三十多头羊,又瘦又小,说实话,换不了多少盐。最多,我给你半袋。”
哈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半袋盐,怎么够上百号人过一个冬天?
刘邦看着他那张绝望的脸,忽然神秘地笑了笑,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像耳语。
“不过嘛,咱们一见如故,我拿你当朋友,就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我给你指条明路,保证你能带着足够过冬的物资,满载而归。”
“什……什么明路?”哈丹的声音都在发颤。
刘邦的手指,不经意地指向东边。
“我听说,盘踞在那边黑风口的‘沙蝎’部落,前两天不是抢了你们一批物资吗?他们人也不多,也就百来号。”
仇恨的火焰,在哈丹眼中轰然燃起。
刘邦继续用魔鬼般的声音蛊惑着。
“沙蝎部落的首领,跟那个已经被我们抓起来的右贤王,关系可不一般呐。”
“他们,是我们大秦的敌人。”
“而朋友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对不对?”
哈丹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样。”刘邦的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诱惑,“你带人,去把沙蝎部落给我端了。抓到的人,活的,都给我带回来。”
“一个活着的男人,我给你换五袋盐!再加三石粮食!”
“一个女人,换三袋盐!”
“至于那些老弱,十个,换一袋盐!”
刘邦死死盯着哈丹那张因震惊和贪婪而极度扭曲的脸,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们缴获的所有牛羊财物,我分文不取,全归你们自己。”
“另外,我再以私人的名义,送你十把锋利的秦刀,五十支铁簇箭!”
这个条件,哈丹根本无法拒绝!
复仇的快感,活命的希望,还有那白花花的盐和金灿灿的粮食,瞬间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名为“同族”的枷锁,冲刷得干干净净。
“好!就这么办!”
哈丹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
他甚至没再看那三十多头羊一眼,转身就冲出了堡寨,带着他的族人,如同一阵旋风,消失在了雪原的尽头。
樊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捅了捅刘邦,“大哥,你就这么信他?万一他拿着刀箭跑了咋办?”
刘邦重新叼起一根草根,懒洋洋地靠在墙垛上,看着东方的天际线,笑了。
“他不会跑的。”
“因为我给他的,不仅仅是盐和粮食。”
两天后。
哈丹回来了。
他带着他的部族,押送着一百多个被绳子捆成一串的“俘虏”,出现在了堡寨前。
俘虏中,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死寂。
而哈丹的队伍里,几乎人人带伤,鲜血染红了皮袄,但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在队伍的最后,还跟着一大群从沙蝎部落缴获来的牛羊。
刘邦亲自出迎,当着所有暗中窥探的眼线面前,大张旗鼓地兑现了他的承诺。
当二十几袋沉甸甸的盐和十几石粮食,被哈丹的人搬上马车时,雪原上,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全都红了。
哈丹带着他的战利品和物资,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刘邦的脸上,那个残酷的笑容,冰冷得如同这片草原的寒风。
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将第一把屠刀,递到了草原人的手里。
而这把屠刀一旦染血,便再无回鞘的可能。
草原上的消息,比风传得还要快。
仅仅五天,刘邦的“易货点”,就成了方圆百里内,所有匈奴部落的“圣地”。
就像他预料的那样,第一笔交易成功之后,所有彷徨和观望的部落,像是被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彻底放下了那点可笑的矜持。
一队又一队衣衫褴褛的匈奴人,赶着一群群神情麻木、如同牲畜般的“货物”,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些“货物”的来源五花八门。
有的是部落仇杀中抓到的仇敌,有的是部落里失去了男人的孤儿寡母,更多的,则是一些年老体衰,被认为无法熬过这个冬天的老人,和嗷嗷待哺的孩童。
他们被自己的父亲、兄弟、族人用绳子牵着,用鞭子赶着,走向那座带给他们族人希望,却带给他们无尽绝望的木寨。
木寨门口,刘邦让人立起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秦隶,清晰地写着“价目表”。
一个健壮的成年男人:三袋盐,外加一斗粟米。
一个年轻的女人:两到四袋盐,视姿色而定。
一个孩子,或一个老人:五个打包,换一袋盐。
人命,在这里被明码标价。
其价值,甚至还不如一头健壮的牛羊。
刘邦坐在寨子里,跷着二郎腿,一边喝着新烫的马奶酒,一边听着手下文吏的汇报。
“都尉大人,今日一天,咱们收了三百二十七个人,其中壮劳力一百一十个,女人一百五十三个,剩下的都是老弱。换出去盐九百多袋,粮食三百石!”
文吏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狂热。
第340章 当魔鬼开始交易
刘邦最初设立的那座简陋堡寨,如今已扩建成了一座真正的边境雄关。
寨墙高耸,箭楼林立。
只是,这座关隘不为御敌,只为“吞人”。
天不亮,关外广袤的雪原上,便蠕动起星星点点的黑线。
那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匈奴部落,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牵着、赶着、押送着一串串麻木的“货物”,汇聚而来。
关隘之外,是一片用栅栏围起的巨大空地。
“货场”。
场内,人声鼎沸,像一口煮沸了人命的肮脏大锅。
“这个太老了!牙都掉光了,拉去矿山走不到半路就得死!十个换一袋盐!”
“这女人脸上有疤,破了相!还想要四袋盐?两袋,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嘿!你这批小子倒是结实,骨架子大!”
一名秦军什长拍着一个十来岁匈奴男孩的肩膀,像在拍一头小牛犊。
“行,按壮劳力的价给你算一半,五个,换你两袋盐一斗米!”
讨价还价声,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尖叫,与那些匈奴“卖主”得偿所愿后的狂笑,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声浪。
刘邦站在最高的寨楼上。
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里面是刚炖好的羊杂汤,热气腾腾。
他一边吸溜着滚烫的汤汁,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这片人间炼狱。
樊哙像一尊铁塔,杵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柄部落头人“孝敬”的黄金弯刀,正用袖子擦得锃亮。
“大哥,这才个把月,俺咋觉得这草原上的人,都疯了?”
樊哙看着下面,那张粗豪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费解和不忍。
“疯?”
刘邦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油腻腻的手抹了把嘴。
“这才哪到哪。”
“草原上的冬天,是一头看不见的饿狼,每年都要吃人。往年,他们跟着头曼南下抢咱们,用咱们的粮食和人命去喂饱那头狼,自己就能活下来。”
“可今年,他们败了。”
刘邦的目光扫过远方苍茫的雪原。
“咱们把他们的牙给敲了,把他们的刀给掰断了。可那头叫‘冬天’的饿狼,还在那儿等着呢。”
他转头看向一脸懵懂的樊哙。
“你说,他们现在拿什么去喂狼?”
樊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吐出几个字:“拿……拿别人部落的人?”
“对喽!”
刘邦一拍大腿。
“所以,他们需要更多的‘货’。货从哪儿来?抢!今天你抢我,明天我抢他。昨天还是邻居,今天就成了仇人。谁的刀快,谁的部落就能活下去。活不下去的,就变成别人的盐和粮食。”
“只要咱们这儿的盐袋子还堆着,只要咱们的粮食还能换人,咱们就不是他们的敌人。”
“咱们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他们的长生天!”
“他们只会把刀,砍向那些同样想来咱们这儿换东西的同族。因为多死一个同族,他们就能多换一袋盐,让自己多活一天。”
刘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像是能穿透这片雪原,看到草原血色的未来。
“等他们互相杀得血流成河,等他们的男人都死绝了,等他们的孩子从小就只知道秦人……这片草原,才是真正咱们的。”
楼下的交易完成了。
那个匈奴汉子最终用十个老弱,换到了一袋半盐。
他脸上没有半点悲伤,只有心满意足的喜悦,吆喝着同伴,将那几袋关乎部落生死的麻袋,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背。
而那十个被“卖”掉的老弱,被秦军士卒用鞭子赶着,汇入了另一边巨大的人群中,像一群沉默的牲口。
“大哥,俺还是不明白。”樊哙挠了挠头,“咱们给了他们粮食,他们吃饱了。给了他们刀,他们手里有利器了。万一……万一他们联合起来,调过头来打咱们怎么办?”
刘邦瞥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联合?当他们用别的部落的命换来第一口饱饭的时候,他们就再也联合不起来了。因为每个人都怕,睡到半夜,自己就成了身边人拿来换盐的‘货’。”
……
九原大营,帅帐。
蒙恬、扶苏、公子高、苏齐等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着匈奴各个部落的小旗,已经变得稀稀拉拉,不成气候。
“刘邦的信。”
蒙恬将一卷竹简递给众人传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扶苏看完,眉心紧紧地锁成了一个疙瘩,一言不发。
公子高则是看得两眼放光,他指着沙盘上那片属于他的朔方郡,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太好了!有了这源源不断的人力,我那朔方郡,不出三年,便能建起十座大城!不出五年,便能开垦出百万亩良田!”
王离等一众武将,也是神情振奋。
这才是真正的治本之道。
什么教化,什么仁德,都不如把敌人变成自家的奴隶来得实在。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音尖锐而急促。
“报!咸阳急使,少府令赵成大人到!”
少府令!
帐内所有人的神情,瞬间一肃。
少府,掌管着皇帝的私人府库,更是帝国盐铁、矿山、工坊的直接控制者。
一个身形瘦削,眼神却锐利如锥的中年官员,缓步走入帅帐。
“蒙将军,诸位。在下奉陛下口谕而来。”
他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丝绸诏书,高声宣读。
始皇帝的诏书,一如既往地简洁而霸道。
通篇只有一个意思:对北疆的“易货”之策,大加赞赏。并下令,将所有换来的匈奴壮劳力,悉数打上烙印,编成奴役队伍,可送往关中、巴蜀等地的官营矿山。
至于那些女人和孩子,则分批送往内地,或为官奴,或赏赐给有功的将士、官吏。
大将军蒙恬,总揽全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生擒头曼,功盖当世,加封上卿,食邑三千户,赐金万镒!
朔方王高,初临北疆,便献“以胡制胡”之策,为大秦开辟百年之基业,赐王玺、王服,朔方郡内一切军政要务,皆可自行决断,无需上报!
王离、李信等一众沙场宿将,也各有封赏,官升一级,爵进两等,皆大欢喜。
而最让众人瞩目的,无疑是那个如彗星般崛起的名字。
“都尉刘邦,智计百出,胆识过人,于乱军之中擒获元凶,又在朔方首开互市,以盐粮易胡虏,安边拓土,奇功一件!擢升为‘裨将军’,赏金千钷,良田百顷,美婢十人!”
第341章 血染的王袍
“陛下有旨。”
赵成收起诏书,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最后落在了蒙恬的脸上。
“此事,关乎国本。陛下已下严令,由我少府全权接管。从‘货物’的清点、筛选,到押运、交接,皆由我少府官吏负责。”
“北疆大军,只需做好一件事……”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带着千钧之重。
“……继续,换人。”
“另外,”赵成那张瘦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崭新的竹简,递给了蒙恬。
“这是丞相府与少府连夜拟定的新‘价目’。从今日起,所有易货,皆以此为准。”
蒙恬接过。
竹简展开的瞬间,他持着简牍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新的价目表上,所有“货物”的价格,被拦腰斩断,甚至更低。
一个匈奴壮劳力,只值两袋盐。
一个女人,一袋。
至于老弱,二十个,才能换回一袋。
这是在逼着草原上的每一个活人,都把屠刀对准自己的同类,
而在竹简的末尾,一行朱砂写就的小字,带着血一般的颜色。
“凡能提供匈奴冒顿及其部众确切行踪者,赏盐百袋,粮食十石。”
“能献冒顿人头者,封千户侯,赏金万镒!”
公子高的呼吸陡然粗重。
“陛下这是……”
“何止是绝户。”王离低声自语,眼神里却跳动着兴奋的火苗,“陛下这是要让整个草原都变成追杀冒顿的猎场,让他成为一条连骨头都无处躲藏的丧家之犬!”
…….
朔方城。
或者说,一个巨大城市的工地。
当刘邦第一次带着上千名新“货物”抵达时,也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呼吸。
数以万计的匈…奴俘虏,像一片蠕动的黑色菌毯,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挖掘地基的号子声。
搬运巨石的喘息声。
夯实城墙的闷响声。
“咚!”
“咚!”
“咚!”
沉重而单调的夯土声,昼夜不息,
监工士卒手中的皮鞭,不必真的落下,只需在空中甩出一声炸响,就足以让一片区域的动作加快三分。
空气里,汗的酸臭,泥土的腥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味,构成了一种独属于此地的味道。
刘邦负责西段城墙的修筑,手底下管着五千名匈奴劳工的口粮与生死。
他很快就让其他人见识到了,什么叫天生的“才能”。
他没有像其他秦军将官那样,将鞭子视为唯一的工具。
他将五千人分成五十个百人队,并且公开宣布,每天进度最快、质量最好的三个队,晚饭里能多一勺肉汤。
而最慢的三个队,晚饭只有一半。
就为了一口滚烫的肉汤,也为了不被饿死。
匈奴人内部,爆发出了一种诡异的“热情”。
他们开始互相监视,暗中使绊子,甚至为了一把磨损较少的石镐,打得头破血流。
刘邦又顺势提拔了几个最会察言观色、干活也最不要命的匈奴人,当上了“工头”,让他们去管自己的同胞。
这些摇身一变成了“二鬼子”的工头,为了保住那碗比别人多一片肉的汤,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特权,对自己的同胞,往往比秦军还要狠毒。
于是,刘邦每天要做的,就是坐在自己那用木头和毛皮临时搭的棚子里,喝着马奶酒,听着工头们谄媚的汇报,偶尔出去溜达一圈,敲打敲打那些不听话的刺头。
就在他喝得半醉,昏昏欲睡时,工地的另一头,骤然炸开一团巨大的骚动!
“抢兵器了!有人暴乱!”
一声尖锐的嘶喊,像刀子划破了工地上空沉闷的空气。
上百名身材高大的匈奴劳工,用石块和木棍,甚至还有几把从巡逻兵身上抢来的秦剑,眼睛血红地冲杀出来,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刘邦被惊醒,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他骂骂咧咧地抄起佩剑就冲了出去。
樊哙早已像一头被触怒的黑熊,咆哮着迎了上去,手中屠刀翻飞,每一次落下,都必然有一道血线溅起。
暴乱的规模并不大,在秦军的铁血镇压下,很快便平息了。
带头的十几人被当场斩杀。
剩下的百十号人,被剥光上衣,赤裸着脊梁,成片地跪在冰冷的泥地里,抖如筛糠。
刘邦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剑,施施然地走到那群俘虏面前。
他脸上看不见怒火,反而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
他用剑尖,随意地指向人群中一个眼神最凶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仇恨像火焰一样在里面燃烧,他用生涩的汉话嘶吼:“长生天在看着你们!”
“长生天?”
刘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走上前,用沾血的剑身,在那年轻人脸上轻轻拍了拍。
“看来,是肉汤给得太多了,让你们还有力气去想长生天。”
他的笑容,忽然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骨头发寒的冷漠。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区域。
“所有参与闹事的人,斩了。”
“脑袋,挂在那边新建的墙头上,风干了,给后来的人当个榜样。”
“另外,从今天起,所有人的口粮,再减三成。”
“什么时候,我负责的这段墙修完了,什么时候,再给你们吃饱。”
他最后看向那个年轻的俘虏,剑尖缓缓抬起,抵住了对方的喉结。
“你不是喜欢长生天吗?”
“别急。”
“我现在,就派人送你上去,当面问问他老人家,为什么还不发怒。”
“噗嗤。”
剑锋入肉的声音,轻微,却又无比刺耳。
温热的血,溅了刘邦半张脸。
他没有躲,也没有擦。
他就这么顶着满脸的血,将剑从尸体上拔出,在死者破烂的衣襟上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收剑回鞘。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具倒下的尸体一眼,转身便走回了自己的营帐,仿佛只是随手掐死了一只聒噪的蚊子。
整个西段工地,数千名匈奴劳工,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那具温热的尸体,看着那串被押赴刑场的同伴,再看向刘邦离去的背影时,眼神里最后的一丝火焰,也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无尽的恐惧。
第342章 冒顿归来,王庭已成白骨
九原大营,帅帐。
蒙恬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铁,
公子高坐在一旁,年轻的脸上是无法抑制的亢奋,
少府令赵成,则像一根钉死在座位上的木桩,手里那杯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帐下,乌氏倮深深地躬着身子。
他那一身光华流转的紫貂皮裘,与他此刻脸上那谦卑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将军,赵大人,小人对天发誓,绝无与朝廷争利之心!”
乌氏倮的声音里,浸满了恰到好处的诚恳与急切。
“小人只是……只是看着这朔方城拔地而起,心潮澎湃!想着能为陛下,为大将军,为这万世基业,再添一把柴,再出一份力啊!”
“哦?”
赵成抬起眼皮,
“说来听听。”
乌氏倮心中狂喜,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几乎是向前挪了一步,姿态压得更低,
“赵大人明鉴!盐巴、粮食,确实能让那些草原蛮子活命。”
“可人这种东西,一旦吃饱了肚子,就会想些别的。”
他飞快地用眼角余光扫过蒙恬和赵成,确认他们都在听。
“小人跟他们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懂他们的心思了!他们怕刀子,但也爱刀子!他们需要一口能炖肉的锅,一面能照出自己婆娘脸蛋的铜镜,更需要一壶能把肠子都烧起来的烈酒!”
他的语调陡然一转,终于亮出了獠牙。
“小人斗胆,恳请大将军与赵大人恩准,让小人的商队,进驻各处易货点!”
“小人愿将所有货物,以低于咸阳市价三成的价格,统一交由少府调配!”
“小人不要钱!”
他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只要‘货’!”
“每换来十个‘货’,小人只要其中两个最不值钱的老弱,或是有点残疾的!剩下的八成青壮,尽归陛下府库!”
“不仅如此!”他加重了语气,抛出最后的筹码,“从清点、筛选,到打包、运输,所有脏活累活,小人一手包办!保证送到咸阳的每一个‘货’,都干干净净,妥妥帖帖,绝不给朝廷添半分麻烦!”
公子高几乎要拍案叫好!
这哪里是商人,这简直是主动送上门来,帮忙解决后勤大难题的活菩萨!
赵成那张刻板僵硬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不关心乌氏倮的算盘,他只关心结果。如果这个商人的加入,能让陛下府库里的奴隶数量翻上一番,同时还省去了无数麻烦,那他就是大功一件。
这笔账,太划算了。
“此事,关乎国策,非我一人可决断。”蒙恬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将军说的是。”
赵成放下了茶杯,声音轻飘飘的,却替蒙恬做了决定。
“但陛下只看结果。乌氏君的法子,既然能为陛下多拓几座金山,多开几处银矿,那便是好法子。”
他看向乌氏倮。
“你的生意,我少府,准了。”
“但所有易货点,必须有我少府官吏在场监督,所有账目,每日一结,分毫不差。你的人,只负责吆喝和搬运。”
“定价的权力,在少府手里。”
“至于你那两成‘货’,”赵成的话锋变得冰冷,“可以。但必须是从关外新换来的。已经打上烙印的官奴,你一个都不能碰。”
这条件,苛刻到了极点。
但乌氏倮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
“谢大将军!谢赵大人!小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只要让他入了局,只要他那些精美的货物能铺满草原,利润便会像草原的野草一样,从无数看不见的地方,疯长出来。
蒙恬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帐内这笔肮脏的交易。
他知道,当朝廷决定将人命变成一门生意的时候,像乌氏倮这样的秃鹫,便会从四面八方闻着血腥味飞来。
这不是他能阻止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刀,守好大秦的边疆,确保这群贪婪的秃鹫,永远只敢在墙外盘旋。
……
当草原的腹地,因为秦人撒下的这剂新毒药,而陷入新一轮的癫狂与自相残杀时。
一支两千余人的残破队伍,正在阴山以北的荒原上,艰难跋涉。
为首的,正是冒顿。
九原一战,他用数千亲卫的性命为代价,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还在流着脓,但皮肉的痛,远不及此刻心中的荒芜与凄惶。
终于,他看到了王庭的轮廓。
或者说,是一片废墟。
记忆中那片水草丰美、牛羊如云的家园,如今只剩下焦黑的大地。倒塌的王帐,烧成木炭的勒勒车,还有那些散落在草地上,早已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族人尸骨。
一个侥幸躲在附近山洞里,饿得不成人形的牧民,认出了冒顿。
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冒顿的马前,哭嚎着那夜发生的一切。
“是乌氏倮!是那条给秦人当狗的乌氏部族!”
“他们趁着大军在南边决战,从背后捅了我们一刀!”
牧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冒顿的心里来回切割。
“阏氏……王子们……公主们……全被抓走了!一个不剩!都被那群天杀的畜生,抓去献给秦人了!”
冒顿坐在马背上,身体纹丝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母亲,那个在他童年时,曾无数次将他拥入怀中的温暖女人,没了。
他那些或愚蠢或勇猛的兄弟,那些平日里与他明争暗斗,是他登上单于之位最大障碍的兄弟们,也没了。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翻滚。
但在这片滚烫的岩浆之下,一丝近乎残忍的喜悦,却悄然滋生。
路,平了。
通往草原之王宝座的路上,再也没有任何血脉上的阻碍。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是头曼单于唯一的继承人,是这片草原,名正言顺的新主人。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前出探查的斥候,脸色煞白地飞驰而来,声音都在颤抖。
“王子殿下!不……不好了!”
第343章 打不过秦人,就去抢月氏人!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他从一个鬼鬼祟祟的独行匈奴人身上搜出来的。
羊皮纸上,是用秦人的文字和匈奴人都能看懂的图画,共同发布的一张悬赏令。
最上方,是冒顿的头像,画得惟妙惟肖。
下面,是价码。
“凡能提供匈奴冒顿及其部众确切行踪者,赏盐百袋,粮食十石。”
“能献冒顿人头者,封千户侯,赏金万镒!”
千户侯!
赏金万镒!
冒顿身后的两千亲卫,爆发出了一阵无法压抑的骚动。
他们看向冒顿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变得危险
冒顿一把夺过那张羊皮纸。
他看着上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像野兽在喉咙里的呜咽。
而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最后,变成了响彻荒原的咆哮!
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愤怒,与要将天地都焚尽的滔天杀意。
“好!”
“好一个大秦!”
“好一个始皇帝!”
他终于笑够了,猛地将羊皮纸攥成一团,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燃烧着让所有人胆寒的火焰。
冒顿的王帐,是用几块破烂毛毡和兽皮临时搭起来的,四面漏风。
草原上永不停歇的寒风,将火堆吹得明灭不定,映得帐内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帐内,是他麾下仅剩的十几个部落头人。
这些人,要么是头曼的死忠,要么是在这场动乱中部落被吞并,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失败者的灰败。
那张画着冒顿头像的悬赏令,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他们低着头,不敢去看主座上的冒顿,也不敢互相看。
忠诚、恐惧与贪婪,在每个人的眼神深处无声地交战。
冒顿将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骨头与牙齿摩擦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刀锋贴着皮肤划过。
“怎么,都不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王子!跟他们拼了!”
一个刚断了左臂的万夫长,用仅存的右手狠狠砸在地上,眼球布满血丝。
他是冒顿最坚定的支持者,此刻猛地拔出腰刀,插在面前的地上。
“谁敢有二心,我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冒顿看了他一眼,没有赞许,也没有制止,只是继续撕扯着手里的羊肉。
“秦人,想用盐和粮食,买我的命。”
他把啃光的羊骨头扔进火里,爆开一串火星。
“他们以为,这片草原上的人,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牲口。”
他站起身。
帐篷虽然低矮,但他挺直的脊梁,却仿佛能撑开一片天。
“他们错了。”
“错在,他们不该只用金钱来衡量草原的狼。”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猛地一翻,弯刀出鞘!
一道银光闪过!
“噗——”
离他最近的一个小部落头人,眼中还带着茫然,喉咙便被整个切开。
温热的血雾喷涌而出,溅了旁边人一脸。
那头人捂着脖子,“嗬嗬”作响,眼中满是无法置信,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第一个死的是自己。
帐内死寂。
下一刻,所有人都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将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阿古拉,在三天前,派他的侄子,独自一人去过南边。”
冒顿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上的血迹,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告诉我,是去探查秦军的动向。”
“但我的斥候告诉我,他的侄子,去的是秦人的‘易货点’,还向一个秦军的裨将,打听过我的消息。”
此言一出,跪伏的众人身体猛地一颤。
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叫阿古拉的倒霉蛋,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冒顿把擦干净的刀收回鞘中,环视着脚下瑟瑟发抖的众人。
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像是在对朋友倾诉。
“你们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不是秦人,甚至不是那个该死的乌氏倮。”
“我最恨的,是背叛。”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东边那个‘黑羊部落’,我的斥候亲眼看见他们昨天押了上百个族人去秦人的关口换东西!那些人,也背叛了长生天!”
帐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冒顿的意思!
被死亡威胁压抑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杀光他们!”
“抢光他们的牛羊和粮食!”
“对!杀了这些出卖同族的杂碎!”
看着被煽动起来的众人,冒顿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冷漠。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这里,已经不是草原,是秦人的屠宰场。”
“收拾所有东西,带上所有能走的人,我们往西走!”
“西边?”一个叫呼衍豹的头人一愣,“大王子,西边是月氏人的地盘,他们向来与我们不合……”
“不合?”冒顿冷笑一声,“很快就合了。”
“月氏人富得流油,他们的男人早就被马奶酒泡软了骨头。他们的草场,比我们这儿肥美十倍。他们的牛羊,比天上的云彩还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月氏人,就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熬过这个冬天的肥肉!”
他站起身,掀开帐帘,望着西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未知土地。
“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逃跑!”
“我们是去为一个伟大的匈奴帝国,去打下一片新的疆土!”
“我们失去的,早晚有一天,会带着百倍的利息,从秦人身上讨回来!”
“但现在,我们要先活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与其留在这里,被秦人像撵兔子一样追杀,被同族当成货物一样贩卖,不如去西方,去抢,去杀!
三天后,当秦军的斥候小心翼翼地抵达冒顿最后的宿营地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只剩下几堆冰冷的灰烬,和那具被野狼啃得只剩下骨架的、阿古拉的尸体,以及西边黑羊部落的废墟。
冒顿,连同他麾下两千多人的部队,以及依附于他的数个小部落,总计近万人的队伍,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消失在了茫茫的西部荒原之中。
第344章 天罚降临!五千楚兵成枯骨!
九江郡,
村落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
张良在一棵古树下,教着一群稚嫩的孩童辨认那些早已被咸阳朝堂废止的楚国文字。
不远处,盖聂盘坐在一块青石上,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剑身古朴无华,但在老人的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温润如玉,气息内敛。他整个人,就像一块沉默的磐石,镇住了这片乱世中的桃源。
村外的空地上,荆无涯赤着上身,汗出如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挥剑的动作,专注而纯粹。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那是在磨砺着复仇的锋芒。
一间新搭的茅屋里,公输远正带着几个公输家的弟子,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时不时传来几声因某个机巧构思而发出的兴奋低吼。
至于巴忠和巴信兄弟,则被安置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每日除了必要的走动,几乎足不出户。曾经的血海深仇,在共同的绝境下,被暂时压抑成了死寂的相看两厌。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压抑的希望,在这片小小的避风港里,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缓慢而顽强地积蓄着力量。
然而,这份脆弱的宁静,在午后被一阵马蹄声,彻底撕碎。
“先生!先生!南边……南边来了一队人!瞧着……像是咱们楚地的兵!”一个负责放哨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村子,声音里满是惊惶。
话音未落,村口已经出现了一群鬼影。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队兵马,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的甲胄残破不全,混合着泥土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许多人身上胡乱缠着肮脏的布条,渗出的黄黑血污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他们没有旗帜,没有队列,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看不到几件。
每个人都形容枯槁,眼神空洞,那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之后,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为首的一名将领,半边脸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此刻脸上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看见村口迎出来的张良,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丝光亮。
那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身子一歪,一个踉跄,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项庄将军!”他身后的几个亲卫嘶声惊呼,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
张良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项庄!
项氏一族旁支的悍将,为人勇猛,在楚地旧部中颇有威望。当初,正是他带着五千楚地子弟兵,雄心壮志地南下,意图与百越联合,在秦国背后捅上致命一刀。
可如今,看他身后这稀稀拉拉、不足百人的残兵败将,便知南疆之行,已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
村中最宽敞的茅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盖聂、荆无涯、公输远,这些反秦联盟的核心人物尽皆在座,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如铁。
项庄被灌下了一碗滚烫的热粥,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他环视一周,看着这些昔日意气风发的盟友,那刚刚在眼中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迅速被巨大的悲哀和恐惧所吞噬。
“败了……全败了……”
项庄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他猛地抓住桌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子房先生,我们……我们败了!五千兄弟……五千楚地的好儿郎啊!都……都没了!”
说着,,竟“呜”的一声,掩面痛哭起来。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幸存将领,亦是人人垂泪,整个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压抑而绝望的哭声。
张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哭了许久,项庄才慢慢止住悲声。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那不是人打的仗……那不是人力能敌的东西……”他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在回忆某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场景。
“那是天罚!是上苍……降下的雷霆,在助那暴秦啊!”
荆无涯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项将军,究竟发生了什么?秦军再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何至于此?”
“血肉之躯?”项庄惨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荆公子,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们遇到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场让他永生难忘的噩梦。
“我等与西瓯王译吁宋合兵一处,据险而守。本来一切顺利,我军以象兵为前驱,楚地铁卒为中坚,准备与那秦将王虎决一死战。可就在两军对垒,相距不过百步之时……”
项庄的声音开始发颤。
“秦军阵中,忽然飞出数百个黑乎乎的陶罐。那陶罐不大,落在地上,并未摔碎,只是尾部冒着古怪的青烟。我等还在疑惑,不知是何巫蛊之术……可下一刻……”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场景。
“雷!!是雷!!!”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音调尖锐,吓得屋中众人皆是一震。
“无数道雷霆,就在我们耳边炸开!地动山摇!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紧接着,便是无数的碎石、铁片,像暴雨一样席卷而来!我身边的亲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半个身子……就那么没了!那些百越人引以为傲的巨象,平日里刀枪不入,在那雷霆面前,却脆弱得像是纸糊的一样!被炸得血肉横飞,哀嚎着倒在地上!”
“那声音,那火光……彻底惊疯了那些畜生!它们调转头,冲向我们自己的军阵!我们几万人的大军啊,被那些发了疯的畜生一冲,瞬间就乱了!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另一个断了手臂的将领,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眼中满是泪水,接过了话头,声音凄厉:
“那雷声过后,天上又下起了火雨!无数带着火的箭矢,落入林中。那火,是妖火!浇不灭!遇水则着!不过片刻功夫,整片山林就成了一片火海!无数的弟兄,被活活烧死在里面,那惨叫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我做梦都能听见!”
公输远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中充满了震惊、迷惑,作为当世最顶尖的匠作大师,他完全无法想象,是何种“器物”,能有如此毁天灭地的威力。
“天神之怒……那就是天神之怒啊!”项庄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秦军甚至没有冲锋,他们只是站在远处,扔出那些会打雷的陶罐,射出那些灭不掉的火箭,我们就已经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那不是战争,那是屠杀!”
张良的脸上,依旧平静。
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雷霆……妖火……
浮现出霓裳从咸阳带回的,关于“丹炉府”和“火药”的零星情报。
原来……是这样。
第346章 秦有天助,复国无望?
张良一直沉默地听着,
项庄等人的哭诉,霓裳从咸阳带回的零星情报,两边的信息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拼接,最终,一幅清晰而恐怖的图景缓缓浮现。
原来,那所谓的“丹炉府”,竟是在锻造雷霆。
当项庄等人渐渐力竭声嘶,他才缓缓开口,
“项将军,你再仔细想想。”
“你说的那陶罐,是何模样?大小如何?落地之后,到炸开,其间相隔多久?”
项庄一愣,没想到张良会问得如此仔细。他努力回忆着,答道:“陶罐……就是寻常装酒的粗陶罐大小,黑色的。落地后,能看到有线在烧,嗤嗤作响……大概……大概数到五六下,就炸了。”
张良又转向那断臂的将领。
“你说那火箭,火焰浇不灭?”
“是!”那将领眼中还残留着恐惧,肯定地答道,“我亲眼所见,有弟兄跳入溪水中,可身上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张良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屋内的气氛,已经从悲伤,彻底滑向了绝望的深渊。
项庄看着张良,那仅存的一点点希冀,也似乎被回忆中的恐惧彻底磨灭。他忽然站起身,踉跄几步,一把抓住张良的衣袖,浑浊的眼泪再次涌出。
“子房先生!”他哭喊道,“秦有天助!有天神相助啊!此非人力可敌!复国……复国无望了啊!”
他双膝一软,竟是跪倒在地,声音凄厉。
“我们……我们还是散了吧!”
“散了?”
一声冷哼,如冰锥刺入这绝望的哀嚎之中。
荆无涯猛地站起,双目圆瞪,怒视着跪倒在地的项庄,以及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楚地将领。
他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项将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散了?”
“我们为何要聚在此处?为何要舍弃家业,背井离乡?难道就是为了在此地苟活于世吗?”
“我父荆轲,为报燕太子丹知遇之恩,为阻暴秦铁蹄,一人一剑,敢入秦庭,图穷匕见,虽死无憾!”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不甘与悲愤。
“尔等身为领兵大将,麾下曾有数千忠勇之士,如今竟被一声炸响,就吓破了胆,要散伙归家?!”
“你们对得起那些战死的楚地英魂吗?!对得起那些被暴秦屠戮的六国百姓吗?!”
项庄被他一番话骂得抬不起头,只是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口中反复喃喃:“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懦夫!”荆无涯怒喝道,腰间的剑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他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只苍老却有力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无涯。”
盖聂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的身后。
老人的声音平淡无波,荆无涯肩头却猛地一沉,那股冲天的怒火,竟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师父……”
荆无涯回过头,看到盖聂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中一虚,低下了头。
盖聂没有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屋中众人。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那些原本还在哭泣、骚动的将领们,不自觉地噤了声。
整个屋子的气压,仿佛都因这个老人的站立而变得沉重。
他没有说教,也没有训斥。
只是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青铜剑,剑鞘与剑柄皆无任何纹饰,通体暗沉,仿佛饱饮了岁月,将一切锋芒都沉淀于内。此剑名为“藏锋”,是盖聂年轻时所得,随他见证了六国兴亡,剑刃饮血无数,剑心却愈发沉静。
他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手中连鞘的剑,斜斜指向地面。
“剑在手,心则定。”
盖聂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心若不定,便是手持神兵利器,亦不过是孩童舞棍,破绽百出。”
他看了一眼满脸羞愧的荆无涯,然后,目光落在了项庄等人身上。
“心若已乱,便是坐拥万军,亦不过是乌合之众,一触即溃。”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藏锋剑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只是向前随意一递。
“啪!”
一声脆响。
离他最近的一名将领腰间佩戴的长剑,剑鞘竟凭空从中断裂,掉落在地。
那将领大惊失色,低头看去,只见断口平滑如镜。他甚至没能捕捉到剑的影子,只感到一阵微风拂过。
盖聂脚步未停,身形一晃,再次点出。
“叮!”
另一名将领下意识地拔剑格挡,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深深地插入了屋顶的横梁之上,剑柄兀自嗡嗡作响。
“啊!”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盖聂的身影在几名将领之间穿梭,手中连鞘的藏锋剑或点、或刺、或削、或扫,每一次出手,都有一人受制。
他们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觉得手腕、膝盖、肩头传来一阵剧痛,手中仅存的兵器纷纷落地,人也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不过是眨眼之间。
方才还怒不可遏的荆无涯,和那几个哭天抢地的楚地将领,除了跪在地上的项庄,竟无一人还能站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窒息。
盖聂收剑归鞘,云淡风轻地站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着满地呻吟的众人,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满。
“心不静,如何握剑?如何领兵?”
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徒弟,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严厉。
“无涯,你的心,也乱了。匹夫之怒,于事无补,只会让你看不清真正的敌人。明日起,再加挥剑三千次,何时寻回本心,何时停下。”
“是,师父……”荆无涯挣扎着站起来,对着盖聂深深一拜,脸上满是惭愧。
屋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变得诡异而凝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公输远,忽然开了口。
“天罚?不。”
他摇了摇头,浑然不理会地上哼哼唧唧的几个楚将,径直走到项庄面前。
“听项将军所言,此物有形有质,乃是陶罐所制,落地后尚有引信燃烧。凡是器物,皆有其法可循,有其理可破。绝非什么鬼神之力。”
公输远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项庄平视,问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项将军,那秦军之中,可有形貌特异之人?或者说,指挥投掷此物,分发火箭的,是何人?”
第347章 利用恐惧
是了。
既然是器物,便有造物之人,便有驭物之法。
项庄呆滞的眼神里,像是从深海中打捞起一缕残光,他用力回想,猛地一拍大腿。
“有!我想起来了!秦军阵中,确有一群人衣着迥异!”
“他们不穿甲胄,只着赭色短衫,行动时自成一阵,专司投掷那陶罐!为首那人……好像是个方士打扮!”
“方士?”
张良、公输远、霓裳三人,目光在空中骤然交汇。
丹炉府!
苏齐!
一个名字,无声地在三人心中炸响。
“原来是这样……”公输远口中喃喃,“必是那丹炉府,得了异人指点,炼出了此等惊世骇俗之物!这不是天罚,是人祸!是技巧!”
“只要是人为之物,便有迹可循!”他激动得霍然起身,
“只要能知其配方,晓其构造,我公输家,未必不能造出反制之法!”
公输远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屋中众人那几乎死去的心,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良,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盖聂微微躬身,
然后,他走到项庄面前,亲自将这个失魂落魄的楚将扶起,轻柔地拍去他膝上的尘土。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场足以让反秦大业分崩离析的闹剧,不过是窗外拂过的一阵微风。
“项将军,诸位将军,你们辛苦了。”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项庄等人被扶起,脸上依旧挂着泪痕,但眼神里那股彻底的死寂,总算消散了些许,
张良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简陋的柴门。
午后的阳光瞬间涌入,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冲刷着屋内的阴寒与血腥。
他看着村落里那些追逐嬉戏的孩童,看着远处田垄间弯腰劳作的农人,目光悠远,深邃。
“项将军,”张良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心头,“你说是天罚,是天助暴秦?”
项庄嘴唇翕动,想说“是”,却被盖聂方才那一剑的余威压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那我问你们,北疆大雪,千里冰封,牛羊冻毙无数,匈奴饿狼倾巢而出,欲与秦人生死一战。”
“这,也是天助暴秦吗?”
一言,满室皆惊。
他们只知南疆惨败,对北方风雪之事,闻所未闻。
“若真是上苍眷顾嬴政,又何必降下‘白灾’,为他凭空造出一个不死不休的强敌?”
张良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所谓‘天罚’,不过是尔等无法理解,便自欺欺人地归于鬼神罢了。”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
“项将军方才所言,陶罐落地,尚有引信燃烧;火箭之火,遇水更旺。这恰恰说明,此物非是虚无缥缈的神力,而是我等可以理解、可以掌握的‘格物’之道!”
公输远捋着胡须,重重点头:“子房先生所言极是!老夫敢断言,那火箭必是以油脂、磷石为引,看似诡异,实则皆在技巧范畴!至于那惊天动地的陶罐……若能得其一,老夫三月之内,必能破解其中奥秘!”
“所以!”张良走回屋子中央,“我们败了,不是败给天命,是败给秦国一件我们未知的‘奇技’!”
“是败给了那个献出此法的‘能人’!”
“我去杀了他!”荆无涯脱口而出。
“然后呢?”张良回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丹炉府里,懂得此法的方士,你杀得完吗?”
荆无涯瞬间语塞。
“诸位。”
张良环视众人,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南疆之败,于我等而言,是切肤之痛,更是当头棒喝。”
“它告诉我们,今日的秦军,已非当年我六国面对的虎狼之师。若还想着集结兵马,与其在沙场之上决一死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那我等该如何是好?”项庄的声音颤抖,带着最后的希望。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张良的眼中,仿佛有星辰在推演。
“今日之前,我们不知秦有此利器,是为‘不知彼’,故有一败。”
“但今日之后,我们知道了。”
“这,便是我们最大的收获!”
“我们知道了秦军的优势所在,更知道了他们的倚仗为何物!那么,我们便可避其锋芒,攻其……要害!”
“要害?”众人皆是不解。
张良缓步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简陋的天下舆图。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任何一座雄关,任何一个郡县。
而是重重地,点在了地图的正中心。
咸阳。
“天下虽大,秦国兵马虽众,但其根本,只有一个。”
“嬴政!”
“只要嬴政一死,大秦必将内乱!长子扶苏根基尚浅,诸公子为夺帝位,必将反目成仇!赵高、李斯之流,只会趁机弄权,以求自保!蒙氏兄弟手握重兵于北疆,南征大军远在天边,鞭长莫及!”
“届时,天下苦秦久矣的六国旧部,各地豪杰,自会趁势而起!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土崩瓦解!”
“到那时,天下重归逐鹿,我等复国有望!”
“刺杀嬴政?!”项庄失声惊呼,“子房先生,这……谈何容易!嬴政深居咸阳宫,护卫如铁桶一般,我等如何近身?”
“寻常的刺杀,自然不行。”
张良缓缓转身,脸上露出一抹莫测高深的微笑。
“但若是……让嬴政自己,心甘情愿地走出咸阳宫,走到我们为他选好的埋骨之地呢?”
一瞬间,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话语,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让那个猜忌、狠戾、从不信人的始皇帝,自己走进陷阱?
这怎么可能?
这比正面击溃三十万秦军,还要荒谬!
荆无涯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仲……仲父……这……这如何能办到?”
张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从容与自信。
“嬴政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便有欲望,有恐惧。”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长生不死。”
“自古帝王,莫不惜命。嬴政扫平六合,自诩功盖三皇五帝,已将人间权势富贵享受到极致。他,比任何人都怕死,比任何人都渴望永生!”
“他派徐福东渡,至今杳无音信;他笃信谶纬,便北击匈奴;他豢养方士,炼制丹药,妄图逆天改命。”
“这一切都说明,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内心,早已被对死亡的恐惧,侵蚀得千疮百孔。”
“而我们,要做的……”
第348章 神仙局
张良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便是利用他这份恐惧,这份渴望!”
张良的目光,扫过公输远,扫过荆无涯,最后,落在了盖聂的身上。
“此事,需我等齐心协力。”
“布下一个……神仙局!”
“我要嬴政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仙人。”
“我要他相信,长生不老药,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张良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笑容温润如玉,说出的话却淬着寒意。
“我要他,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一步一步,走进我们为他准备的绝杀之阵!”
话音落下。
满室死寂。
项庄等人张大了嘴,他们是在听一个疯子,讲述一个痴人说梦的故事。
然而,当他们看到张良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看到盖聂缓缓握住了剑柄的手,看到公输远眼中开始闪烁的疯狂光芒,他们忽然觉得……
这个荒诞不经的“神仙局”,或许真的能实现。
“神仙局,分三步。”
张良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伸出一根手指,白皙修长。
“第一步,名为‘天命’。”
他的目光转向公输远。
“公输先生,若要伪造一块从天而降,刻有古篆的陨铁,再于其中暗藏一卷以金线织就的帛书,对公输家而言,可有难度?”
伪造天命?
“哈哈哈!”
公输远激动得胡须乱颤,不假思索地拍案而起。
“子房先生,你这可是……小瞧我公输家了!”
“寻常白龟负书、麒麟现世的伎俩,不过是染料与驯兽的小术,不值一提!”
“但伪造天降陨铁……妙!此计大妙啊!”
“天外陨铁,凡火难熔,刀斧难伤。但我公输家有八牛风箱,引地火为炉,昼夜鼓风,可使其表层软化!再以水法淬炼的精钢凿,便可将文字一分一毫地刻入其中!”
“至于内藏金丝帛书,更是小术!只需将陨铁分铸掏空,再以‘合缝秘术’熔为一体,便可天衣无缝!”
公输远的兴奋稍稍回落,他皱起眉。
“只是,此法耗时费力,非一月之功不可成。且八牛风箱一旦开动,声若奔雷,动静极大。”
张良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地方,我去找。”
“好!”
公输远再无顾虑,一锤定音!
“老夫这就去准备图纸!陨铁上的古篆,便用失传的先周钟鼎文,保证咸阳宫里那群腐儒,抱着竹简查上半个月!至于帛书内容……”
他的目光投向张良。
张良接过话头,声音淡漠。
“内容,我来写。”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名为‘神迹’。”
“此事,还要仰仗公输先生的机关绝学了。”
“我们需在关中以东,寻一处险峻山谷,建造一座‘仙人遗迹’。”
“遗迹?”公输远的兴趣更浓了。
“对。”
“遗迹的外表,要饱经风霜,仿佛已存世万年。内部,则要用上公输家最精妙的机关术,营造种种匪夷所思的‘神迹’。”
“譬如,人一靠近,石门便无风自动,发出金石之声。”
“譬如,谷中时常响起空灵的钟磬之音,却找不到源头。”
“再譬如,遗迹深处,设一方‘不竭泉’,泉水甘甜,能提神醒脑,令人数日不感疲惫。”
“这泉水……”公输远面露难色。
“这就要靠霓裳了。”
张良的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女子。
“我记得,你曾提及西域有一种奇特的植物,其果实磨粉溶于水,人饮用后便会精神亢奋,不知疲倦。”
霓裳微微欠身。
“确有此物,名为‘神仙果’,极为罕见。当年在咸阳,有胡商向权贵兜售,其价堪比黄金。若要寻得,需费些时日与金钱。”
“钱,不是问题。”
张良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巴家兄弟。
“巴家沉入彭蠡泽的财富,足够我们买下十座城池。霓裳,此事交由你,不惜代价,将此物弄来。”
“是,先生。”霓裳躬身领命。
张良长舒一口气,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洞穿一切的凝重与杀意。
“第三步,绝杀之阵!”
“当嬴政被‘天命’引出咸阳,被‘神迹’迷惑心神,最终踏上寻仙的东巡之路……”
“那条路,便是我们为他选好的埋骨之地!”
..........
咸阳宫,章台殿。
殿外,风雪如席,欲将天地封冻。
殿内,地龙烧得铜炉滚烫,温暖如春。
嬴政高踞于王座之上,指间摩挲着一枚从西瓯王尸身上缴获的血沁玉佩,玉质温润,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南疆的血腥与湿热。
御案上,一卷卷边角染着风霜的捷报,堆积如山。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敬畏。
少府刚刚呈报完最新的府库入账。
“启奏陛下!”
“朔方互市开关一月,我大秦以盐、粮、铁器,共计换入匈奴诸部献上之奴隶,三万七千一百六十二人!”
“其中,可堪驱使的青壮,计一万八千人!已尽数烙印,编入奴役营,首批已发往上郡、陇西诸处官营矿山!”
“有此批人力,今年关中石涅之用,足矣!”
“余下妇孺近两万,姿容姣好者,已录入宫籍,或为奴婢。其余,皆已作为赏赐,分发南北两线有功之将士!”
话音落下,武将队列中,爆发出几声粗野而压抑的低笑。
“好!”
嬴政将玉佩重重拍在案几,发出一声清越的撞击声,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一个冬日,未动一兵一卒,便叫匈奴自损近四万人口!”
“还为我大秦,平添数万劳力!”
“此策,功在千秋!”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转向左侧的丞相李斯。
“南疆呢?”
李斯闻声出列,
“回陛下,南疆已定!”
“任嚣、赵佗二位将军,已将百越之地尽数纳入王化。所设桂林、南海、象郡三郡,官吏已然到任,局势稳固。”
“第一批百越降俘,计三百一十四名部落头人,已于昨日押解至咸阳。”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于咸阳街市,行‘献俘’大礼!”
“以他们的头颅,告慰我大秦战殁的英魂!”
“以他们的哀嚎,彰显陛下威加四海之不世武功!”
第348章 榨干四夷骨髓!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
北寇臣服,南疆平定。
短短数月,帝国南北两个最大的威胁,便已烟消云散。
这等功绩,莫说三皇五帝,便是上古神话中的天帝,恐怕也不过如此。
“陛下。”
李斯再次开口,
“臣以为,朔方之策,大可推行于南疆。”
“匈奴苦寒,缺盐少粮,我等便以盐粮铁器易之。南越之地,瘴气遍布,林木茂盛,彼辈茹毛饮血,却独缺我中原之丝绸、漆器、铜镜。我等大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以我中原精美之物,换其人口、象牙、犀角、珠贝。”
“如此一来,既可充实国库,又能如北疆一般,使其部落为争夺我等之物而自相残杀,渐耗其力。”
“不出十年,南越之地,便会彻底沦为我大秦的后苑,永绝后患!”
好一个李斯!
殿中群臣,无不暗自心惊。
这哪里是治国之策,这分明是要将天下万民的骨血,都榨干了充作大秦的燃料!
“丞相所言,虽有奇效,但亦是双刃之剑。”
一个沉稳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久居中枢,素来少言的蒙毅。
蒙毅出列,对着嬴政深深一拜,神色凝重。
“陛下,以货易人,确可解一时之需,削敌之势。”
“但此法,终究是以利诱之,以力逼之,非王道也。”
“长此以往,边民只见利而不知义,见威而不懂恩。大秦与四夷之间,将只剩下赤裸裸的交易与仇恨。”
“一旦我大秦国力稍有不逮,或是边疆守备稍有松懈,其积攒的怨恨,便会如火山一般喷发,反噬之力,恐怕十倍于今日之敌。”
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
“教化,方为治本之道。”
“当以我大秦之文字、律法、礼仪,化其蛮俗,使其知晓何为君臣,何为华夏。如此,方能将四夷之地,真正化为我大秦之疆土,其民,亦能化为我大秦之子民。”
李斯闻言,嘴角撇过一丝冷笑,却没有反驳,二者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个吃肉一个吸髓,一个霸道,一个王道而已。
果然,嬴政听完,只是淡淡一笑,
“蒙爱卿所言,乃是百年之后,守成之君所为。”
“朕,是开创之君。”
“朕要的,是这天下,在朕的脚下,彻底臣服!”
“朕要的,是朕的目光所及之处,再无敢与大秦为敌之人!”
无上的霸气,震得满朝文武,呼吸都为之一滞,纷纷拜倒在地。
“陛下圣明!”
待群臣重新站定,嬴政心中的豪情稍稍平复,
南北战事,军功赫赫,但他也清楚,若无火药之威,若无那源源不断的水力锻甲,胜利,绝不会来得如此轻易,代价也绝不会如此之小。
军功,是帝国锋利的右翼。
而那群工匠所代表的“术”,便是帝国强健的左翼。
双翼并展,方可翱翔九天。
“长公子与相里子,如今仍在北疆督造?”嬴政的目光扫向阶下。
李斯抢先一步答道:“回陛下,长公子与墨家众人正在朔方城外,为朔方王建造新城,并试制一种新的耕犁,以适北地冻土。信中言,已有小成。”
“嗯。”
嬴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更关心的是咸阳的根本。
“格物院,近来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为之一变。
若说方才的战报是让武将们血脉偾张,那“格物院”三个字,则让文臣们,尤其是那些主管民生、财政的官员们,竖起了耳朵。
“回陛下,”蒙毅沉声应答,此事由他与李斯共管,但他显然比李斯更上心,“自‘工赏令’颁行,格物院设立以来,两月之内,共收到来自天下各郡县呈报之新奇技艺、改良器物,计一百三十七件。”
这个数字让殿中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其中,”蒙毅继续说道,“经格物院与少府共同评议,认为确有实效,可堪推行者,共计一十二件。驳回荒诞不经者,九十五件。余下三十件,尚在勘验之中。”
“讲几件来听听。”嬴政来了兴致。
“喏。”
蒙毅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显然早有准备。
“其一,乃蜀郡一名唤作‘杜衡’的铁匠所献。他改良了高炉风箱,将原本的单人推拉式,改为多人脚踏连动式。经测,新式风箱,可使炉温提升近一成,出铁之速,快了两成。此人,已按‘工赏令’,授予‘匠士’之称,赏钱五千,其户免五年徭役。”
话音刚落,将作少府的官员瞳孔一缩,他掰着手指飞快地心算,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一成炉温,两成铁……天爷,这……这等于我大秦凭空多出十座大炉!”
“其二,”蒙毅不理会众人的惊异,继续念道,“乃河东郡一老农,名‘石奋’。他见官府推广的曲辕犁虽好,但在山地、坡地等多石之处,极易损坏犁头。他便以柔韧的柳木,代替了部分坚硬的犁梢结构,又在犁头处加装了一个小小的木轮。如此一来,遇石之时,犁身可自行偏转避让,大大减少了损耗。此法虽小,却利于山地农耕。格物院评其功效提升三成以上,亦授予‘匠士’之称。”
殿内,开始有官员交头接耳,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聪明”,汇聚起来,竟能对帝国的根基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其三,”蒙毅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激动,“乃文华府其府中学子,共同制出。此物,名曰‘龙骨水车’。”
他拍了拍手。
殿外,几名内侍抬着一个长长的、造型古怪的木制器物,吃力地走了进来。
那东西像一具巨大的、中空的木制龙骨,龙骨腹中,嵌着一串紧密相连的木板,如龙鳞倒挂,下方则连接着一个巨大的轮轴。
“陛下,此物便是‘龙骨水车’。”
蒙毅指着那器物,解释道,“只需两人在轮轴上踩动,便可将低处之水,源源不断地送往高处。”
两名早已准备好的内侍脱去鞋履,站上轮轴,开始交替踩踏。
“咯吱……咯吱……”
随着轮轴转动,那长长的“龙骨”腹中,一片片木板翻转而上,形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的水链,仿佛一条木龙正在将无形之水,吞入腹中,送往高天。
“经测,其提水之效,十倍于寻常桔槔!”
“若以此物置于河岸,灌溉高地田亩,一人一日,可灌田十亩!”
“十倍于桔槔!”
“一人一日,可灌十亩!”
这一次,惊呼声再也压抑不住。
大秦以农立国,关中八百里秦川,皆赖水利。
所有人都明白,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无数原本因为地势太高而无法灌溉的旱田,将变为水浇地!
大秦的粮仓,将因此而充实多少?
第349章 朕的钱,随便花!
“好!好一个龙骨水车!”
嬴政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架仍在转动的水车,他从王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那架器物面前。
他看着那被水链带动而翻转的木板,仿佛看到的不是木头,而是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粮仓,是百万大军征伐四海的底气!
“此物之功,远超‘匠士’!”
“当为‘巧匠’!”
“陛下圣明!”
朝臣们山呼海拜,声音里是真真切切的震撼与狂喜。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重新走回王座,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望向了空旷的大殿之外,望向了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寂寥的天空。
“陛下圣明!”
蒙毅躬身一礼,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挠了挠头,一张素来严肃的国字脸上,硬是挤出几分愁苦。
“只是……”
他话锋一转,那样子,活像是被地主催债的佃户。
“陛下,这格物院,什么都好,就是……实在是太费钱了。”
“哦?”
嬴政的目光从殿外飘飞的风雪中收回,落在了蒙毅身上。
“陛下您想啊,”蒙毅苦着脸,伸出粗大的手指开始算账,“每日里,天下各地送来的稀奇古怪玩意儿,总得试试吧?这一试,就得用料。万一弄坏了,还得赔给人家。那帮墨家来的弟子,个个都是烧钱的祖宗,成天就琢磨着怎么把东西做得更精巧,铜铁木料,跟不要钱似的,流水价往外花。”
“还有那帮从五湖四海招来的匠人,管吃管住,还得按月发钱粮。”
“最要命的是这‘工赏令’,今天这个赏五千,明天那个赏十万,府上的账房,天天抱着算盘珠子哭丧,说再这么下去,少府的府库里都能跑马了!”
嬴政听完,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
“哈哈哈哈!好!花得好!”
他指着蒙毅,笑骂道:“朕还怕你们不花钱!只要能造出这等利国利民之器,别说是一个少府,便是十个少府,朕也给你填满!”
他猛地一拍御案,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格物院用度,由少府直领,不设上限!”
“凡有所需,皆予之!”
“朕,要你们给朕,造出更多、更好的东西来!”
武功、文治,帝国在他的手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强大而富庶。
嬴政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激荡,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备驾!”
嬴政豁然起身,声音洪亮如钟。
“朕,要亲自去看看这个格物院!”
他要亲眼去看看,那个能源源不断为他创造奇迹的地方,究竟是何等模样。
当嬴政的御驾浩浩荡荡地抵达位于咸阳城南的文华府时,扑面而来的,并非儒雅的书香,而是一股混杂着松木清香、桐油甜腻和金属灼烧后特有焦糊味的奇异气息。
这里与咸阳城中任何一处官署都截然不同。
没有威严的门阙,没有肃立的卫兵,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篱笆墙,松松垮垮地将内外隔开。
院墙之内,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匠的刨花飞溅如雪,铁匠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泥瓦匠的吆喝声粗犷而有力,此起彼伏。
与其说是一处官署,倒不如说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坊。
嬴政在一众大臣的拥簇下走下车驾,眼神扫过这片“乱象”,眉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文华府府长张苍此刻不在,几名主事赶紧迎了上来。
“臣等,恭迎陛下。”
“蒙毅,李斯,你二人就是这么管的?”
嬴政看着这乱糟糟的院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蒙毅连忙解释,“格物院,讲究的就是一个‘用’字。东西好不好,都得上手试。院里这些人,手里都有活儿,根本停不下来。臣寻思着,只要他们别把房子点了,就由着他们折腾去吧。”
嬴政不置可否,抬脚向院内走去。
刚走几步,就见一个赤着上身的墨家弟子,正指挥着几个匠人,用一套复杂的滑轮组,将一根巨大的房梁缓缓吊起。
另一边,几个年轻学子,正围着一架水车模型激烈地争论,唾沫星子横飞,浑然不觉圣驾已至。
“陛下,这边请。”蒙毅引着嬴政,走向一间最大的工坊。
这间工坊,便是格物院的核心所在,也是各种新奇玩意儿的试验场。
一进门,嬴政的目光,便被工坊中央的一个庞然大物吸引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纺车,但与寻常纺车截然不同,它竟有三十二个纱锭,由一个巨大的脚踏轮盘驱动。
一名神情专注的妇人坐在纺车前,双脚不急不缓地踩动踏板。
那三十二个纱锭便同时飞速旋转,三十二根麻线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她指间丝滑流出,汇成一道溪流。
“此为何物?”嬴政驻足问道。
“陛下,此物名为‘三十二锭脚踏式纺车’。”蒙毅笑着介绍道,“由一名唤作‘黄氏’的民间女工所创。她本是楚地一织女,听闻‘工赏令’后,变卖了家中薄田,携图纸北上,耗时一月,方造成此物。”
“功效如何?”
“回陛下,寻常织妇,一人一车,一日可纺纱不过八两。而此车,一人一日,可纺棉纱五斤有余!”
“功效,是过去的十倍!”
十倍!
跟在身后的官员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嬴政走上前,亲自用指尖捻起一根刚刚纺出的麻线。
那麻线粗细均匀,质地紧密,远胜过他见过的任何手工麻线。
他知道,这意味着大秦的百姓,可以用更低廉的价格,穿上更舒适、更保暖的衣物。
这,便是民生。
“此女,当为‘巧匠’。”嬴政沉声道。
“陛下圣明,”蒙毅笑道,“臣已经批了,赏钱、田亩都已下发。黄氏如今已是格物院的客卿,正带着一群女工,研究如何用这麻线,织出更轻便、更坚韧的布料,以作军用。”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又被工坊另一侧的景象吸引。
那里,几个墨家弟子正围着一个奇怪的铜炉忙碌。
铜炉下方烧着熊熊的炭火,炉身上方,连接着一根长长的铜管,铜管的另一头,则对着一个装着活塞的铜缸。
随着炉中的水被烧开,一股股白色的蒸汽,顺着铜管,“嗤嗤”地涌入铜缸。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静止的、由纯铜浇筑的活塞,竟被那看似虚无的蒸汽推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地向上顶起!
“这又是何物?”
第350章 朕要山间黔首也知秦法!
嬴政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这个嘛……”
蒙毅摸了摸鼻子,脸上带着几分献宝的得意,又有些拿不准的迟疑。
“此物尚在研制之中,没个准名儿。我们私下里,管它叫‘吞云吐雾兽’。”
“吞云吐雾兽?”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不断被蒸汽顶起的沉重活塞,听着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陛下请看。”
蒙毅拿起一根木棍,指着那活塞下方不断涌出的白色气雾。
“这白色的‘云雾’,乃是水烧开后所化之‘气’。”
“此气,看似飘渺无形,却蕴含着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力。”
“它能推动这重达百斤的活塞,便也能推动其他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疯狂的秘密,那话语却像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轰然炸响。
“譬如,推动一架马车,使其不用马拉,便能日行千里。”
“又或者,推动一艘大船,使其不用风帆,亦能逆流而上!”
不用马拉的车?
不用风帆的船?
嬴政的呼吸,陡然停滞。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锁住那缓缓升起的黄铜活塞,瞳孔中倒映着那升腾的白色蒸汽。
他身后的李斯、蒙毅,以及一众随行大臣,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巫术定住了身形。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嘴唇无声地开合,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他想说“荒谬”,想说“妖言”,可喉咙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哪里是“格物”,这分明是神话传说中的“道法”!
“此等力量,从何而来?”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感到自己坚如磐石的世界观,正在被这团不起眼的白色蒸汽,冲刷出一道裂痕。
“是何种‘道法’?”
这个问题,把蒙毅问住了。
他一个掌管刑狱、守卫宫禁的郎中令,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律法条文和刀枪剑戟,哪里懂得这里面的门道。他只知道这玩意儿厉害,而且费钱。
“回陛下,臣……臣也不知。”
蒙毅老老实实地答道,脸皮有些发烫。
“此物,乃是长公子与墨家相里子,还有……还有那个苏齐,在离京北上之前,捣鼓出来的一个雏形。臣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努力回忆着那几人的只言片语。
“他们不说这是‘道法’,管这叫‘格物’。说是要格尽天下万物之理,探究其本源。”
“这‘气’的力量,便是他们观察那烧水的铁壶,壶盖被蒸汽顶得砰砰作响时,想出来的。”
苏齐!
又是这个名字。
嬴政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时而恭敬时而散漫的年轻人。
纸、朔方策、白灾示警……
现在,又是这能推动千钧的“气”。
此人脑子里,究竟还装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格物致知……”
嬴政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不在乎这力量究竟叫什么,也不在乎其原理如何。
他在乎的,是这力量能为他做什么!
“此‘气’,可能驱动大船?”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烧红的烙铁,逼视着蒙毅和李斯。
自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携五谷百工,东渡出海,至今杳无音信,嬴政心中那求仙问道的火焰,从未真正熄灭。
只是,大海茫茫,风浪无情,人力有时而穷,让他不得不暂时将这份渴望压在心底。
可现在,一扇新的大门,似乎在他面前轰然洞开!
一艘不惧风浪、不凭天时,能够永远向着东方航行的巨船!
李斯心中一动,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若此‘气’真有千钧之力,驱动大船,并非虚言!”
他不像嬴政那般想着寻仙,他想得更远,更实在。
若大秦能拥有不惧风浪、可逆流而上的舰队,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南可直下百越之南,将那些散落的岛屿尽数纳入版图!
东可远航,探明徐福所言的仙山究竟是何模样,将海外的财富与土地,统统变为大秦的疆土!
蒙毅见状,也连忙补充:“陛下,格物院中确有一处专司造船的工坊,由一名墨家弟子主管。他们正在研究如何用桐油与麻布,加固船体,使其不惧水浸。若能将这‘吞云吐雾兽’与之结合……”
他不敢再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那幅图景太过疯狂。
“好!”
嬴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占有、狂热与无上威严的光。
他一挥袖袍,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让整个工坊的嘈杂声都为之一静。
“传朕旨意!”
“于渭水之畔,另辟一处船坞,归格物院直管!”
“钱,少府出!”
“人,廷尉府调!”
……
回宫的御驾上,气氛依旧激荡。
嬴政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格物院的所见所闻,让他看到了一个远比六国故地更加广阔的未来。
他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了一旁小几上,那一卷由新纸写就的奏报。
纸张轻便,字迹清晰。
一个念头,水到渠成般地涌上心头。
“李斯。”
“臣在。”
“朕以武力,平定六国,一统天下。朕以长城,抵御北寇,安定边疆。”
嬴政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如今,朕有了这许多利国利民之器,更有了这廉价易得之纸。”
李斯与蒙毅对视一眼,皆躬身静听。
“朕要这大秦的律法,如这渭水一般,流遍帝国的每一寸土地。”
“朕要边陲的野人,山间的黔首,都知道何为秦法,何为王律!”
“朕要让他们知道,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让他们畏法,继而守法,最终,化为我大秦的顺民!”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那卷奏报上。
“传朕旨意!于文华府,增设‘律法阁’!”
“从太学、博士官中,选拔精通小篆、书法工整者三百人,为‘律法吏’。”
“朕要他们,将《秦律》全文,抄录于纸上!朕要这纸写的律法,发往天下三十六郡,发到每一个县,每一个乡,每一个亭!”
“朕要让每一个亭长、里正,都能手持律法,教化乡里!”
“此事,关乎国本,所需用度,一概由国库直领,不得有误!”
李斯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深深地拜服下去,
“陛下圣明!此举,功盖三皇,德过五帝!”
第351章 殿下,去格物院抢功劳!
皇帝陛下亲临格物院,并许以“用度不设上限”的惊天恩赏,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咸阳城大大小小的官署府邸。
一时间,格物院这个原本有些不入主流的机构,成了咸阳城最炙手可热的所在。
有人惊叹于那些“奇技淫巧”的威力,认为这是天佑大秦的吉兆。
有人则暗自忧心,觉得皇帝陛下沉迷于工匠之术,恐非国家之福。
而更多的人,则是在盘算这阵风,会给咸阳的政局,带来怎样的变数。
赵高府。
灯火幽深。
熏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阴冷。
胡亥在屋内来回踱步,一张白皙的脸,因嫉妒与不安而扭曲。
“老师,你听说了吗?父皇竟对大哥那帮人弄出来的玩意儿,如此看重!”
他猛地停下,声音充满了压不住的酸味。
“现在连几个破铜烂铁,都能得父皇青眼!我呢?”
“我每日在宫中侍奉,嘘寒问暖,却连父皇一句夸赞都难得!”
赵高跪坐在席上,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那张脸上眼角的皱纹微微耷拉着,对胡亥的咆哮置若罔闻。
他轻抿一口酒,声音不疾不徐,
“殿下,您在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胡亥一屁股坐下,将面前的玉杯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再这么下去,还有我什么事?”
“殿下,您看事情,只看到了霜,没看到霜下的根。”
赵高放下酒杯,终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长公子得势,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吗?”
“不。”
赵高自问自答,
“是因为陛下需要他去做。北疆需要一个皇子去镇场,朔方需要一个姓嬴的去做王。如今这格物院,亦是如此。”
“陛下的心思,是天上的云,风吹则动。今日他喜欢长公子的‘奇技’,明日,或许就念起十八殿下的‘孝顺’了。”
胡亥听得似懂非懂,紧锁眉头:“那你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当然不是。”
赵高笑了,那笑容让幽暗的灯火都显得更加阴冷。
“殿下,您得支持,要比任何人都支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您想,那‘吞云吐雾兽’,那‘万里楼船’,是何等逆天之物?陛下既已下令,便是国策,谁敢拦,谁就是陛下的敌人。”
“既然不能拦,那就钻进去。”
“钻进去?”
“对。”赵高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殿下明日便可上奏陛下,就说格物院与造船坞乃国之重器,仅凭蒙毅一人督管,恐有疏漏。您身为皇子,愿为父皇分忧,入格物院‘学习’,协助蒙大人,监督工期,盘点用度。”
胡亥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我对那些东西一窍不通。”
“殿下,您需要懂吗?”
赵高反问,
“您是去‘学习’,是去‘监督’。您只需带上您的眼睛和耳朵,再带上我们的人。看他们每日做什么,见什么人,花多少钱,一一记下,便已是大功。”
“这……能行?”
“殿下,您是去分忧,是去尽孝。陛下怎会拒绝一个如此孝顺上进的儿子?”
赵高循循善诱,每一个字都敲在胡亥的心坎上。
“您去了,这差事便在陛下眼前挂了您的名。事若成了,您有‘襄助之功’;事若不成,您亦有‘监督之劳’。”
“殿下您看,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稳赚不赔的买卖吗?”
胡亥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脸上的焦躁与嫉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
丞相府。
书房内,李斯独自一人,对着一幅巨大的大秦疆域图,久久伫立。
他的手指,从北方的九原,划过中原的咸阳,最终,落在了南方那片新设的南海郡上。
那所谓的“吞云吐雾兽”,在李斯看来,并非神力,而是一种力量。
一种可以被理解、被掌握、最终必须被国家彻底垄断的力量。
他想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支舰队。
一支由这种力量驱动,不依赖季风,可以纵横四海,将大秦的律法带到世界尽头的无敌舰队。
他想的,也不是一辆车,而是由无数这种车辆组成的钢铁洪流,可以在短短数日内将关中大军投送到帝国任何一个叛乱的角落。
这力量,将让帝国的统治,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效、稳固,与绝对!
而掌握这种力量的,只能是朝廷。
只能是他李斯所构建的,法治帝国的核心!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崭新的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那字迹,冷硬如铁,杀气腾腾。
“奏请设‘工部’,总领天下匠作、水利、营造之事,统辖格物院,其令,由丞相府直辖。”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眼中不见一丝波澜。
……
千里之外,朔方城。
朔方城,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处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公子高站在临时搭建的木质望楼上,北风如刀,卷着雪沫,将他身上那件厚重的熊皮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下方数万名如同蝼蚁般劳作的匈奴奴隶,投向了更西边的、那片无尽的苍茫。
冒顿,消失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扎进肉里的毒刺,让公子高坐立难安。
他好不容易才从父皇那里,为自己挣来了这片朔方之地。
他要在这里建起自己的城,组建自己的班底,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王。
他绝不允许一条饿狼,还潜伏在自己王国的卧榻之侧。
那具在废弃营地里被发现的、属于部落头人阿古拉的尸骨,以及被屠戮一空的黑羊部落,清晰地昭示了冒顿的决心与狠辣。
他宁可自断手足以震慑部下,也要带着最后的火种逃离。
“废物!一群废物!”
帅帐内,公子高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通红的炭火滚落一地,将一张昂贵的波斯毛毯烧出了几个焦黑的窟窿。
帐内几名负责情报的校尉跪在地上,头埋得几乎要碰到地面,噤若寒蝉。
“两千多人,外加裹挟的数个部落,数万人的队伍,就这么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公子高的怒火,如同帐外呼啸的寒风,冰冷而狂暴。
第352章 控弦十万?别慌
一名校尉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声音都在发颤。
“王上,斥候已散出百里,再往前……便只有无尽的戈壁荒原,皆无踪迹。”
他的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
“那冒顿……便如一滴水汇入大海,实……实在难以追索。”
帐内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残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映着公子高那张阴沉的脸。
帐外,是能将人骨头都吹裂的朔风暴雪,疯狂地呼号。
就在这时,帐帘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蒙恬来了。
他仿佛将帐外的风雪一同带了进来,玄色铠甲上凝结的白霜,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他只是往那一站,帐内公子高那股焦躁的怒火,就像是被这股寒气硬生生冻结了。
“朔方王。”
蒙恬的声音平稳如山。
“怒火,烧不死远在千里之外的敌人。”
“蒙将军!”
公子高指着沙盘上那一大片象征着未知的空白区域。
“你也看到了!冒顿此人,心性之坚韧,手段之狠辣,远超其父头曼!”
“今日放他西去,如纵虎归山!他日,必是我大秦的心腹大患!”
“我欲发兵,不计代价,将其彻底剿灭!”
蒙恬走到沙盘前,宽厚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之上,轻轻一点。
“发兵?”
“兵从何来?粮草何在?”
“我九原大军的使命,是镇守长城。深入一片我们一无所知的不毛之地,去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公子高身上。
“陛下,不会允许。”
最后五个字,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公子高的脸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知道蒙恬说的是事实。
他这个朔方王,听着威风,可王国的根基,却还不如这帐外的积雪厚实。
帐内,再度陷入压抑的沉寂。
公子高烦躁地来回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那张被炭火烧出窟窿的波斯毛毯,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猛地停步,
“我们不知道西边是什么样,大军不能去。”
“可有人知道。”
蒙恬的目光投了过来。
公子高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乌、氏、倮。”
……
乌氏倮的营帐,就是一座建在草原上的移动宫殿。
帐外,是足以裂骨的朔风暴雪。
帐内,却暖意融融,熏香缭绕。
地上铺着三层厚厚的纯白波斯毛毡,踩上去能陷进脚踝,连一丝声响都无。
角落里,几名金发碧眼的西域舞姬,腰肢柔软如蛇,随着陌生的琴声翩然起舞,腰间金铃叮当作响,勾魂夺魄。
当公子高与蒙恬踏入时,这位富可敌国的商人,正眯着眼,享受着侍女喂到嘴边的葡萄酒。
一见到来人,他那肥硕的身躯瞬间翻身而起,显露出与身材毫不相符的矫健。
“哎呀呀!不知王上与将军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躬着身子,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恨不得直接埋进柔软的毛毡里。
“乌氏君,不必多礼。”
“本王今日前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王上但问无妨!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乌氏倮立刻挥手,屏退了所有舞姬侍从,亲自捧过一只镶满宝石的金壶,为二人斟上殷红如血的葡萄酒。
巨大的营帐内,瞬间只剩下他们几人。
公子高没有碰那杯酒,开门见山。
“西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乌氏倮将金壶稳稳放下,
“王上,西边……可就大了去了。”
“寻常人只知匈奴,却不知越过阴山再往西,那才是一片真正的流油之地。我们这些跑商的,都管那叫‘西域三十六国’。”
“三十六国?”
公子高眉毛一挑,就连一旁素来沉稳的蒙恬,眼神也微微一动。
一个匈奴就让大秦头疼不已,若是再冒出三十六个,那西边岂不是个马蜂窝?
乌氏倮见二人神情,嘿嘿一笑,
“王上、将军莫急。说是三十六国,听着吓人,其实啊,就跟咱们咸阳城里的铺子一样,有大有小。”
他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比划着。
“就说那‘小宛国’,全国上下,算上吃奶的娃娃,也就一千多口人。他们的王,管的人还没个亭长多。天一旱,那国王都得自个儿下地挑水浇瓜。”
“还有那‘精绝国’,靠着一座玉石山,富得漏油。可全国的兵,拢共不到五百号人!连兵器都凑不齐,守城门的卫兵,手里拿的还是削尖了的木棍!”
“小人每次带商队过去,他们国王都得亲自领着大臣出城迎接,好酒好肉地伺候着,生怕我们一不高兴,顺手就把他们给‘并’了。”
这番话,听得公子高都笑了,帐内那股子压抑的气氛,也冲淡了不少。就连蒙恬的脸上,线条也柔和了些许。
乌氏倮察言观色,胆子也大了起来。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寒碜。再往西走,有个大宛国,他们那儿出产一种宝马,日行千里,那可真是好东西。他们也能凑出万把人的骑兵,看着挺唬人。”
“说重点。”蒙恬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声音低沉,打断了乌氏倮的夸夸其谈。
“是,是!”
乌氏倮身子一矮,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郑重起来。
“这些大大小小的邦国,不管穷的富的,强的弱的,都得看一个人的脸色。”
“这西域真正说了算的,只有一个——月氏。”
“月氏?”公子高心中一动。
“对,月氏人。”乌氏倮压低了声音,
“月氏人控弦之士,号称十万,人口近百万,占据着整个西域最肥美的水草之地。
公子高和蒙恬的眼神,同时凝重起来。
控弦十万,这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看到二人神情的变化,乌氏倮脸上满是鄙夷。
“王上,将军,这十万是他们自己吹的!”
“他们的男人,早就被马奶酒和安逸日子泡软了骨头。他们的军队,快二十年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了。”
“在他们看来,用一袋金子能解决的事,就绝不动刀子。”
“在西域,月氏人就是最大的肥羊!”
第353章 遍地是军功?
话说到这里,公子高和蒙恬已经彻底明白了。
帐内的空气,变了。
之前的焦躁和迷茫一扫而空,
乌氏倮搓着手,没有立刻讨要金银,反而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卷鞣制得极其柔软的羊皮。
他把羊皮摊开在毛毡上,
“王上,将军,这是小人商队花费了十几年,用无数金钱和人命,才拼凑出的西域舆图。”
“哪里有绿洲,哪里有盐泽,哪里能找到黄金,上面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脸上非常虔诚。
“小人愿将此图,献给大秦!只求大秦天兵西进时,能让小人的商队跟在后面,捡些残羹剩饭,便心满意足了!”
.......
帅帐之内。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热浪滚滚。
但这股热浪,却远不及帐内十几名秦军校尉心头的燥热。
他们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那张铺在沙盘上的西域舆图上。
呼吸,一瞬间变得粗重,
“乖乖……”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裨将,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这精绝国,全国上下才五百个兵,兵器……他娘的还是木棍?”
他粗壮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戳,仿佛已经捏住了那个小国的咽喉。
“老子只要一屯人!不,半屯!一天之内,就能把他们的王宫踏平!到时候,这灭国之功不唾手可得!”
“封侯拜将啊!”
“这他娘的哪是打仗,这是走在路上捡军功!”
“捡”!
这个字,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武将的贪婪与渴望。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大秦一统,北击匈奴,南平百越,硬仗、恶仗都打完了。
和平,对他们这些渴望在刀口上搏富贵的军人而言,是一种难言的煎熬。
可现在,一扇通往无尽功勋与财富的大门,豁然洞开!
那里没有坚城,没有强军,却流淌着黄金,堆积着玉石,牛羊多得像天上的云彩!
“蒙将军!干吧!”
一个校尉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您下令!给末将三千铁骑,趁那冒顿还没站稳脚跟,咱们杀过去!先拧下他的脑袋,再把那些什么‘小宛国’、‘精绝国’,挨个儿给您端了!”
“蒙将军,”公子高被这狂热的气氛一拱,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发烫,他猛地转向蒙恬,“您怎么看?”
蒙恬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伸出手,在那片代表着未知的巨大空白区域,缓缓划过。
“从朔方城,到月氏人最近的草场,直线距离,超过一千五百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陡然升腾的燥热,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一千五百里,不是一马平川的驰道。”
“是戈壁,是流沙,是能吞掉整支军队的沼泽。”
“更有可能,是连续数百里都找不到一滴水的绝境。”
蒙恬的目光扫过众人。
“三千铁骑,听着不少。”
“但人要吃,马要喝。”
“我们对那里的气候、地理、水文,一无所知。”
“就这么一头扎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是去捡军功,是去送死。”
冰冷的话语,如一盆雪水,将帐内狂热的气氛浇得干干净净。
那个络腮胡裨将脖子一梗,兀自不服:“可是,那乌氏倮不是能带路吗?”
“乌氏倮?”
蒙恬看了他一眼。
“他是个商人。商人的话,信三分,是精明。信十成,是愚蠢。”
“何况,他为几百人的商队找水,和我为三千大军寻找补给,是两回事。”
公子高脸上的兴奋之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浓浓的不甘:“那依将军之见,此事就此作罢?眼睁睁看着冒顿那条狼,逃了?”
“不。”
蒙恬摇了摇头。
“此事,非但不能作罢。”
“还必须要做!而且要大做,特做!”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没能跟上他的思路。
蒙恬走到沙盘边,用一根细长的木杆,重重地点在“朔方”的位置。
“冒顿西逃,对我们而言,是威胁,更是契机!”
“他打不过我们,就只能去打比他更弱的月氏人。以他的狠辣,必然会在西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月氏人安逸太久了,一旦被冒顿这头饿狼死死咬住,必然大乱!届时,他们要么被冒顿吞并,壮大匈奴的势力;要么……”
蒙恬露出一抹冷笑,
“就只能哭着,喊着,来向我们求援!”
“到那时,我大秦兵锋所向,便是替天行道,便是西域诸国的救星!”
“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将这片广袤的土地,纳入陛下的版图!”
一番话,如雷霆贯耳!
公子高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与蒙恬这番深谋远虑的王道霸略相比,自己方才那点心思,简直如同三岁孩童的打闹!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一直沉默的扶苏。
“皇兄以为如何?”
扶苏缓缓走到沙盘前,看着那片陌生的疆域。
他没有去看那些弱小的城邦,而是和蒙恬一样,凝视着“月氏”这个名字。
他忽然笑了笑,对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将领们说道:“诸位的心情,我懂。军功,谁不想要?但功劳,不是用我大秦将士的命,去豪赌回来的。”
“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然,若其冥顽不灵,不知王化,亦当以雷霆之势,使其知何为天威!”
他看向公子高和蒙恬,眼中是全然的赞同。
“蒙将军所言,是为上策。冒顿这条恶狼闯进了羊圈,正好替我们把西域这潭死水搅浑。我等,坐山观虎斗即可。”
“但,”扶苏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肃,“西域之事,兹事体大,绝非我等可私自定夺。”
“此事,必须以八百里加急,详尽奏报父皇!”
“由父皇,来定夺这盘西域大棋,究竟该如何落下第一颗子!”
公子高胸膛剧烈起伏,重重点头。
扶苏说得对。
这是一场关乎大秦未来百年国策的饕餮盛宴。
而能决定如何享用这场盛宴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咸阳宫里,那位高踞于王座之上,他的父皇。
“来人!笔墨伺候!”
公子高沉声下令,声音回荡在帅帐之中。
“本王要与皇兄、蒙将军联名,上奏父皇!”
第354章 风雪故人来
那封联名上奏的奏章,已经发往了咸阳。在等待的时间,并非懈怠,
公子高整日与蒙恬、扶苏以及一众将校,对着那张由乌氏倮献上的西域舆图,反复推演。沙盘上,代表着冒顿残部的黑色小旗,被插在遥远的西部边缘,
而更多代表着秦军的黑色小旗,则被一次次地摆放在不同的位置,模拟着进军的路线,补给的节点,以及可能遭遇的各种凶险。
每推演一次,众人心头的燥热便被增加一分,
这一日,公子高刚刚结束了一次沙盘推演,独自一人披着厚厚的熊皮大氅,登上了朔方城初具雏形的南墙。
城墙之下,数万名匈奴劳工仍在不知疲倦地劳作。夯土的闷响声,监工的喝骂声。他俯瞰着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工地,这里将是他王国的基石,
但此刻,他的目光却越过这片喧嚣,投向了南方,那通往咸阳的官道尽头。
父皇,会如何决断?是会斥责他们好大喜功,还是会支持众人?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名负责了望的斥候,突然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呼喊。
“那……那是什么?”
公子高猛地回神,顺着斥侯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那条黑线,在苍茫的雪原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正蜿蜒着向朔方城而来。
“敌袭?”公子高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不!”身旁的亲卫死死盯着远方,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王上,您看!最前面……最前面飘扬的,好像是……咱们大秦的黑水龙旗!”
不仅有黑水龙旗,还有各式各样的家族旗幡!随着距离拉近,无数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车轮滚滚,马蹄雷动,卷起漫天的尘埃与雪沫,其声势之浩大,
警钟长鸣,整个朔方工地瞬间骚动起来。驻守的秦军将士迅速集结,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
公子高也飞身下墙,跨上战马,与闻讯赶来的扶苏、蒙恬等人,率领一队亲卫,迎了上去。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支约莫三千人的精锐秦军,甲胄鲜明,兵器雪亮,军容之鼎盛,竟不输于蒙恬麾下的嫡系。他们护卫着中间数百辆巨大的辎重车,车上鼓鼓囊囊,不知装载了何物。
而在军队之后,是更为庞大的车队。有装饰华丽,由l两匹甚至四匹骏马拉拽的贵族马车,也有装满了各式货物,由健牛或骡子拖拽的商队大车。数不清的门客、家奴、护卫,骑着马,或跟在车旁步行,汇成一股洪流。
公子高一眼就看到了队伍前方,几个熟悉的身影。
“荣?衍?还有……昆吾?!”
那几个在寒风中冻得鼻头通红,却依旧难掩兴奋之色的年轻人,不是他的几位兄弟,又是何人!
为首的,正是公子荣。他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铠甲,也不骑马,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辆战车的车辕上,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正时不时地灌上一口。一看到迎面而来的公子高,他激动得差点从车上蹦下来,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大喊:
“五哥!五哥!我们来啦——!”
那一声“五哥”,喊得中气十足,饱含着无尽的喜悦与思念。
公子高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荣弟!”
兄弟俩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公子高能清晰地感受到公子荣铠甲的冰冷,以及铠甲之下,那颗滚烫的心。
“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公子高一拳捶在公子荣的肩膀上,眼眶竟有些发热。
“想你了呗!顺便给你送点东西!”公子荣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子,得意洋洋地朝身后一指。
“不止我,你看谁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那支庞大的队伍中,又走出了几骑。
为首的,正是心思缜密,总是一副成竹在胸模样的公子昆吾。他身边,是有些胆小怕事,但此刻也满脸兴奋的公子衍,还有那个性子暴躁,此刻却咧着大嘴傻笑的公子禄。
“老七?老九?老十?”公子高彻底懵了。
“五哥!”
“五哥,我们可想死你了!”
几位公子围了上来,叽叽喳喳,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公子高压下心头的激动与困惑,沉声问道:“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出关,父皇……知道吗?”
“知道!当然知道!”公子荣一拍胸脯,声音里满是骄傲,“不止知道,这些东西,有一大半,还是父皇亲自下令,从武库和少府里给咱们调拨的!”
说着,他一把掀开身后一辆大车的油布。
“哗啦”一声。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秦军制式刀剑,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另一辆车上,是黑漆漆的强弓硬弩。
再一辆车上,是成箱成箱的铁簇箭矢。
“兵甲三千副,强弩一千张,箭矢十万支!”
“还有粮食五万石,盐巴三千袋!父皇说了,这是给你的朔方王府,开府建衙的贺礼!”
公子高呆住了。
“父皇他……”公子高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父皇说了。”这次开口的,是公子昆吾,他的眼神扫过这座初具规模的朔方城,以及那些在风雪中依旧在劳作的奴隶,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他说,既然把你封为朔方王,就要有个王的样子。北疆苦寒,胡人桀骜,只靠你自己那三千兵马,怕是站不稳脚跟。”
“我等兄弟,留在咸阳也是无用,不如来北地,帮你开疆拓土,扬我大秦国威。父皇还下了旨,准许我们兄弟几人,皆可在你朔方城内,自建府邸,招募私兵,只要人数不超过五百即可。”
公子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是恩宠?还是说……他想将所有儿子,都远远打发出咸阳,让他们在这片广袤的边疆,自生自灭,相互制衡?
第355章 好一个为本王分忧
扶苏看着这群精神抖擞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他点了点头,沉声问道:“除了军械,父皇可还有其他旨意?”
“不止我们。”公子衍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道。
“后头还跟了十几家关中的大族和豪商。父皇下了道旨,说北疆苦寒,朔方新立,不易生产,然商贾逐利,可通有无。”
“特准许关中百家大族、豪商,自行组建商队,前来朔方贸易。”
“他们听说乌氏倮在这边贩卖奴隶发了大财,都眼红得不行,凑了不知多少钱财,非要跟着我们过来,也想分一杯羹。”
“父皇也没拦着,只说,一切皆凭朔方王决断。”
公子高看向那支望不到头的车队,终于明白了。
他这个朔方王,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名副其实!
“好!好!好!”
公子高连说三个好字,胸中那股因冒顿而起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诸位弟弟远来辛苦,众将士一路劳顿!”
“传我王令,今夜,全城设宴!宰牛烹羊,烈酒管够!为我大秦的勇士们,接风洗尘!”
“走!进城!”
“今天,谁也别想走!把咱们带来的‘泾白’酒都搬出来!不醉不归!”公子荣大吼一声,率先催马向城门奔去。
……
夜。
朔方王府,其实就是一座稍微大一点的木头营帐。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巨大的铜鼎里,炖着整只的肥羊,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弥漫在整个营帐。
核心的帅帐区域,自然是宴会的中心。
公子高、扶苏、蒙恬,与新到的几位公子,以及随行的各大商贾、世家代表,围坐在一起。
“五哥!我敬你!”
公子荣早已喝得满面红光,他端着一个巨大的牛角杯,里面盛满了琥珀色的“泾白”烈酒,摇摇晃晃地走到公子高面前。
“以前在咸阳,就听你说北地如何如何,今日一见,果然……果然是风大沙子多,哈哈!”
“不过没关系!有我们兄弟们在,保管给你把这儿建成比咸阳还热闹的地方!”
公子高笑着与他碰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仿佛一团火在胸中燃烧。
“有你们在,我心里就踏实了。”
“那可不!”公子禄在一旁剔着牙,他刚啃完一只烤羊腿,满嘴流油。
“五哥,不是我说你,你这儿也太素了点。连个像样的舞姬都没有,更别提乐师了。”
“我们这次来,可是给你带了咸阳城里最好的一个乐班,还有几十个从赵地、魏地精挑细选来的美人儿,保准让你这朔方城的晚上,不再寂寞!”
扶苏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轻咳一声:“禄弟,休得胡言。五弟在此开疆拓土,乃是为国操劳,岂能沉湎于声色犬马?”
“大哥教训的是。”公子禄缩了缩脖子,却又小声嘀咕,“劳逸结合嘛……”
引得周围几位公子一阵低笑,帐内的气氛也因此变得轻松了许多。
然而,在这片欢声笑语之下,一股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朔方王殿下。”
一名身穿锦袍,头戴玉冠,看起来斯文儒雅的中年人,端着酒杯,恭敬地来到公子高面前。
“在下魏氏,魏生。久闻王上威名,今日一见,果真龙章凤姿,天日之表。我魏氏能得陛下天恩,前来朔方效力,实乃三生之幸。”
此人正是此次随行而来的商贾代表之一,其家族在关中根深蒂固,财力雄厚。
公子高看了他一眼,举杯示意:“魏君客气了。诸位不畏北地苦寒,前来共建朔方,本王心中感念。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出力。”
“为王上效力,为大秦效力,是我等的本分!”魏生脸上笑容更盛,“只是……在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
公子高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但说无妨。”
魏生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王上,我等商贾,最重效率。如今听闻北疆易货,皆由官府设点,统一进行。此法虽稳妥,但……未免有些迟缓。”
“草原广袤,部落星散,若等他们自行前来,耗时耗力。”
“我等有手下,皆有熟悉草原路径、通晓胡人言语的精干之辈。若能得王上恩准,让我等自行组建商队,深入草原,寻那些部落交易……”
他眼中闪动着精光,
“如此一来,不仅能大大加快易货的速度,为王上带回更多的‘货物’与财富,更能将我大秦的威名与商品,传遍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至于那税,我等绝不敢有半分拖欠,每次交易归来,必先将王上那份,足额奉上!”
这番话,句句都是为了朔方,为了公子高,听起来简直是在主动分忧。
可其核心,却是要拿走贸易权!
一旦让他们得逞,他们便可以凭借雄厚的资本和灵活的手段,直接与那些匈奴部落对接。
到时候,换什么,以什么价格换,换来的“货”是留在朔方,还是直接运回他们自家的田庄矿山,其中的操作空间,可就太大了。
这哪里是来“共建朔方”,这分明是想把朔方当成一个跳板,把整个草原,变成他们自家的私有猎场!
帐内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瞬间小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在了这里。
扶苏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蒙恬则端着酒杯,面沉如水,仿佛没有听到这番对话,但那持杯的手指,骨节已微微泛白。
公子高还未开口,公子荣那喝得半醉的脑子却先转了过来,他一拍大腿:
“哎,这个法子好啊!五哥,让他们自己去跑,省了咱们多少事!到时候咱们就坐在这儿收钱,多舒坦!”
魏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附和:“八公子所言极是!我等必不负王上与诸位殿下厚望!”
“舒坦?”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帐内的气氛。
开口的,是公子高。
他放下了酒杯,那张在火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的脸上,笑容已经完全敛去。他没有看魏生,目光却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跃跃欲试的商贾代表。
第356章 在我的地盘,就得守我的规矩!
“你们想深入草原,想要更多的财富,可以。”
“本王不仅准许,还会为你们提供保护。”
魏生等人的脸上,刚刚浮现出狂喜之色。
“但是,”公子高话锋一转,“在本王的土地上,就要守本王的规矩!”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第一!”
“所有商队,必须在朔方王府登记备案,领取出入令牌。”
“无令牌擅自出关者,以通敌论处!”
“人,斩了。”
“货,没了。”
“第二!”
“所有交易,严禁任何人,私自将铁器、兵刃、甲胄,卖与胡人。”
“违者,同罪!”
“第三!”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钉子,死死钉在魏生的脸上。
“只能在官府设置的地方,与草原部落换‘货物’,且无论男女老幼,必须第一时间,悉数押送至朔方城南的‘验货营’!”
“由我王府官吏清点、甄别、烙印!”
“任何人不得私藏、夹带、隐匿!”
“违者,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
“待清点完毕,本王会取走属于我的三成。剩下的你们可以自行处置,是带回关中,还是就地发卖,本王不管。”
“至于你们带去草原的货物,无论是丝绸、漆器,还是铜镜、美酒,本王同样要按三成抽税。”
“要么交货,要么交钱。”
一连串的“规矩”说出来,整个大帐内,落针可闻。
所有商贾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盘算的是用廉价货物换取奴隶,再高价卖回关中,一本万利。可公子高这规矩,等于是在他们身上割肉,进出都要割!这还怎么赚大钱?
魏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在公子高那冰冷的眼神逼视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公子荣的酒也醒了大半,他愕然地看着自家五哥。
这还是那个在咸阳时,凡事都需要他们几个兄弟帮衬的五哥吗?
这股子说一不二的霸道劲儿,简直跟父皇都有三分像了!
“怎么?”
公子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诸位觉得,本王的规矩,太苛刻了?”
他环视众人,
“你们要记住,是大秦的军队,将匈奴的王庭踏碎,将他们打出了漠南!”
“是本王的城池,为你们挡住了胡人夜袭的弯刀!”
“没有这些,你们连一片羊毛都别想从草原上拿走!”
“父皇给你们机会,让你们能在这片猎场上分一杯羹,你们就得知足!”
“谁要是觉得不划算,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朔方城不留!”
“谁要是想留下,就给本王老老实实地,守规矩!”
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蒙恬,微微躬身:“蒙将军,此事,还需您麾下的大军多多费心。自明日起,凡出入关卡,无我王府令牌者,一律扣押!”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蒙恬,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听到公子高的话,
他站起身,对着公子高,郑重地一拱手。
“末将,遵王令!”
魏生等商人最后的希望,是看向大公子扶苏。
然而扶苏只是自顾自地饮酒,仿佛帐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无声的态度,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分量。
魏生那张涨红的脸,在几番挣扎后,最终化为了一片死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公子高,躬身下拜。
“王上思虑周全,是我等……短视了。王上定下的规矩,我等,一体遵从。”
有了他带头,其余的商贾代表,无论心中是何等的不甘与肉痛,也只能纷纷起身,齐齐行礼:“我等,愿遵王上号令!”
宴席不欢而散。
回到临时搭建的王帐后,公子荣一脸不解地追了进来:“五哥,你这是干嘛呀?把人都给得罪光了!他们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咸阳拉来的财神爷,你这么一搞,以后谁还肯真心替咱们办事?”
“办事?”公子昆吾也走了进来,他看了看面色平静的公子高,对公子荣摇了摇头,“六哥,你还没看明白吗?他们不是来办事的,他们是来掏空朔方的。若真依了他们,不出三月,这草原上的部落就要被他们吸干了血。到时候,我们手里除了几座空荡荡的仓库,什么都剩不下。”
公子高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亲自为他们倒上滚烫的热茶。
“荣弟,你要明白,在这片土地上,什么金银财宝都是虚的。”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人,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是修城,开矿,还是屯田,都需要数之不尽的人力。这些商贾只想换走草原上宝贵的青壮劳力,运回关中他们自家的田庄,这与我的初衷,背道而驰。”
“我留下三成,是为了将这片草原的人口,最大限度地转化为我朔方的根基!这三成‘货物’,才是我朔方国日后能否真正站稳脚跟,能否向西用兵的底气!”
经过他这么一解释,公子荣总算是恍然大悟,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还是五哥你想得远。我就寻思着,怎么能多搞点钱……”
“大哥,”公子高看向扶苏,神情真挚,“今日,多谢你与蒙将军为我站台。”
扶苏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氤氲的热气:“你做得很好。为王者,当恩威并施。今日你若退让一步,明日他们便会前行十步。这朔方,是你之封国,立威,是第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只是,你今日虽震慑住了他们,但人心难防。这些世家豪商,在朝中盘根-节错,关系极广。日后,怕是会有不少弹劾你的奏章,雪片一样飞往咸阳。”
“无妨。”公子高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厉色。
“只要我能为父皇,为大秦,拿下整个西域。些许非议,又算得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几个既是助力也是麻烦的弟弟,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钱,会有的。”公子高看着公子荣,“父皇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当说客和摆设的。荣弟,你素来与军中将士亲厚,明日起,我拨给你五百精兵,你负责组建一支‘商路卫队’,专门护送那些守规矩的商队出关贸易,同时,也给本王盯紧了他们,但有异动,格杀勿论!”
“好嘞!”公子荣一听有兵带,眼睛都亮了,“五哥你就瞧好吧!哪个不长眼的敢乱来,我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第357章 千里奔袭
公子高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公子昆吾:“昆吾,你心思缜密,我把‘验货营’和仓储、税收这一块交给你。你给我定个章程出来,怎么收,怎么管,怎么分配,务必做到井井有条,账目分明。”
“五哥放心。”公子昆吾郑重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但眼中那份沉稳,却让人安心。
扶苏看着公子高不过片刻之间,便将人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中不禁感慨。这塞外的风雪,果然最是磨砺人。
他站起身,笑道:“时间不早了,我身子也乏了,就回去休息。”
他知道,有自己这个长公子在,弟弟们终究会有些放不开。
目送扶苏离开营帐,帐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公子禄鬼鬼祟祟地凑到公子荣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嘿嘿直笑。
公子高看着他们那副模样,皱了皱眉:“你们两个,又在乐什么?”
“嘿嘿,五哥,”公子荣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我们给大哥准备了份大礼,包他满意!”
“哦?”
……
扶苏回到王帐,随手将身上的大氅解下,递给侍从。忙碌了一整天,他只觉得浑身疲乏,正想倒杯热茶解解乏,眼角余光却瞥见帐内一根柱子后,似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谁?”
扶苏心头一凛,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湛卢”剑柄上。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已从侧方袭来,直扑他的面门!
扶苏的反应快如闪电,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然做出最本能的反应。他猛地向后仰头,避开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同时手腕一翻,湛卢剑应声出鞘半尺,“呛”的一声脆响,格开了那道黑影!
“来人!有刺客!”
扶苏厉声高喝,脚下却丝毫不停,一个错步便欺身上前,手中断剑并未完全出鞘,而是以剑鞘为武器,手腕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偷袭的兵器应声而断。
也就在这时,帐外的亲卫已经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火把的光芒瞬间将整个王帐照得亮如白昼。
扶苏这才看清了眼前之人。
没有蒙面,没有杀气,只有一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丹凤眼。来人,竟是他的妻子,王潇潇。
而她手中被他用剑鞘绞断的,不过是一根用来支撑帐篷的备用木棍。
“都……都退下。”
扶苏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挥了挥手,让那些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亲卫退了出去。
王帐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夫妻二人大眼瞪小眼。
“你……”扶苏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个字。他看看妻子风尘仆仆的模样,又看看她手里那半截木棍,又是心疼,又是好气,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你这是做什么?疯了不成?”
王潇潇将那半截木棍随手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理直气壮地走上前去,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因闪避而有些凌乱的衣襟。
“我做什么?我倒想问问夫君你做什么。”她抬起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扶苏,“当初在咸阳,是谁答应我,下次领军,定会带上我的?结果呢?你跑去巴郡平叛,一去便是数月,快马传书,只说一切安好,让我勿念。如今又跑到这不毛之地,若不是我跟着荣弟他们过来,你是不是打算等把匈奴人赶到天边去,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妻子?”
这番话,说得扶苏是哭笑不得。
他握住妻子冰凉的手,触手只觉得一片冰冷粗糙,显然是赶了许久的路,受了不少苦。他心中的那点气恼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怜惜。
“胡闹!”他嘴上斥责,手却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咸阳到此,千里之遥,天寒地冻,你怎么……你怎么就一个人跑来了?”
“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王潇潇俏皮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这还得多亏了你那好弟弟,荣公子。”
“公子荣?”扶苏一愣。
王潇潇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她得知公子荣等人要出关为公子高运送物资,便动了心思。于是,她便私下里找到了公子荣。公子荣一向对这位长嫂敬重有加,又是个耳根子软、重情义的。王潇潇只是略施小计,对他说了几句“夫君在外孤苦,为妻心中担忧,此去只为送些衣物,看上一眼便回”之类的话,公子荣便被说动了。他仗着自己是皇子,负责押运一部分物资,便悄悄将王潇潇及其贴身侍女青禾,安排进了商队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一路混出了关。
“你呀……”扶苏听完,又是感动,又是后怕,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妻子拥入怀中。那熟悉的馨香让他那颗因边疆的风霜而变得坚硬的心,瞬间柔软了下来。
“下次,不许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那可不成。”王潇潇在他怀里闷闷地回道,“除非你下次去哪儿都带着我。”
扶苏拿她没办法,只能松开她,拉着她坐到火盆边,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又拿过一张干净的软布,细细地擦拭着她有些粗糙的手。
王潇潇看着他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心里的那点委屈和怨气也散了大半。她抽回手,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轻声问:“这边的事情,很棘手?”
“谈不上棘手,只是千头万绪。”扶苏简单将冒顿西逃,以及联合西域诸国,共同征讨的事情说了。
王潇潇静静地听着,丹凤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难怪,五弟今日要那般立威。”她一语中的,“那些商贾,在路上我便瞧出不对劲了。名为随行贸易,实则个个都带着几十甚至上百的门客护卫,装备虽不如军士,但也都配着刀剑,聚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但得罪了便得罪了。”王潇潇不以为意,“我王家南征北战,得罪的人还少么?战场上靠的是刀剑,朝堂上靠的是实力。只要五弟能为大秦控住匈奴,拿下西域,这便是泼天的功劳,些许非议,不过是几只苍蝇嗡嗡叫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358章 你们在怕什么?
公子荣端起茶碗,一口饮尽。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语气尽是炫耀,藏都藏不住。
“五哥,我这次来,还给你和大哥备了份真正的大礼!”
公子高刚刚立威,心中正舒畅,闻言也来了兴致,笑道:“哦?什么大礼,让你这么得意?”
“我把长嫂给大哥带来了!”
此言一出,帐内喧闹的空气瞬间凝固。
公子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怀疑是酒劲上了头,听岔了。
“谁?你说谁?”
“长嫂啊!王潇潇!大哥的夫人!”
公子荣得意地一拍胸脯,神情骄傲,浑然不觉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
“我寻思着大哥在这边肯定也想嫂子,就把人藏在商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带出关了!”
啪嗒。
公子高手中刚刚端起的茶杯,直直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滚烫的茶水浸湿了一片,他却毫无知觉。
他死死盯着公子荣。
“你……再说一遍?”
“你把谁,带到哪儿来了?”
他的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张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脸,此刻一片煞白,寻不见半点血色。
“长嫂啊。”
公子荣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兀自邀功:“五哥你不知道,嫂子可想大哥了。她找到我,三言两语一说,我这心一软,二话没说就给办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发现,公子高的眼神变得骇人,像是要活剐了他。
一向沉稳的公子昆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连最是没心没肺的公子禄,此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张着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
“蠢货!”
公子高终于爆发了,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
酒肉果盘摔了一地,狼藉不堪。
他指着公子荣的鼻尖,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
“你这是在帮大哥吗?你这是在害他!”
“你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推向万丈深渊!”
公子荣被这雷霆之怒骂懵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不就是带个人么?之前长嫂还帮着往北境运送物资,我这就是还个人情……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公子高被他气得发笑,在帐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大军在外,主帅私自带家眷随营,还是军方第一世家王家的嫡女!”
“你让朝中那些言官怎么写?让父皇怎么想?”
“那些朝臣会想,大哥是不是在朔方根基已稳,要把这里变成他自己的国度了!”
“他们会想,王家是不是已经把手伸到北疆军务里来了!”
“这……这么严重?”
公子荣的酒,彻底醒了。
冷汗顺着额角,成串地往下淌。
他只凭着一腔热血,想为自家大哥做点事,哪里想得到背后这九曲十八弯的致命凶险。
“那……那怎么办?”公子禄也慌了神,他现在终于明白,六哥办的这事,不是惊喜,是惊吓。
公子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长嫂在何处?”
“应……应该已经到大哥的王帐了。”公子荣的声音细若蚊呐。
“糊涂!”
公子高又是一声怒喝,随即当机立断。
“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趁着事情还没闹大,必须把长嫂……悄悄送回去!”
“对对对!连夜送走!”公子禄连连点头。
“还愣着干什么?走!”
公子高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公子荣,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王帐。
几位公子几乎是小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直奔扶苏的王帐。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可他们心里比这风雪还要冰冷。
冲到扶苏的王帐外,公子高刚想让亲卫通报,转念一想,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一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他只能硬着头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沉声道:“大哥,是我,高。有急事求见!”
帐帘被从里面一把掀开。
扶苏站在门口,看着门外挤作一团、神色各异的几个弟弟,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公子高的目光越过扶苏,投向帐内。
帐内,火盆的光勾勒出一道女子的侧影。
她身着利落劲装,正盘膝而坐,手里拿着一块软布,不急不缓地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一双明亮的丹凤眼扫了过来,目光清澈,
公子高领着身后三个魂不附体的弟弟,僵硬地走进帐内,对着那女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弟等,拜见长嫂。”
王潇潇那双丹凤眼,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都坐吧,杵在门口作甚。”
公子高领着身后三个鹌鹑似的弟弟,僵硬地挪到火盆边坐下。
扶苏看着弟弟们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气定神闲的妻子,心中有些好笑,
他没有开口。
他知道潇潇能处理好。
“六弟。”王潇潇的目光,落在了坐立不安的公子荣身上。
“啊?嫂嫂……我在!”公子荣一个激灵,差点从垫子上弹起来。
“我让你办的事,让你为难了。”王潇潇的语气很温和。
“不不不!不为难!为长嫂办事,是荣的福分!”公子荣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公子高听着这话,心头火气又往上冒,他刚想开口斥责,却被王潇潇一个眼神制止了。
“五弟。”
王潇潇转向公子高,那双明亮的丹凤眼直视着他,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都照了出来。
“你是在担心,我私自随军出关,会给你大哥惹来麻烦?”
“会让你父皇,觉得大哥拥兵自重,与王家勾连,意图不轨?”
她一字一句,将公子高心中最深的恐惧,剖析得清清楚楚,没有留半分情面。
公子高脸色愈发苍白,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长嫂明鉴。此事……事关重大。大哥如今正值关键之时,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是万丈深渊。”
王潇潇闻言,却轻轻地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帐帘边,对着外面轻声唤道:
“青禾。”
侍立在帐外的贴身侍女青禾应声而入,她对着帐内众人盈盈一礼,便安静地站到了王潇潇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第359章 摊牌了
“五弟,你觉得,我若想来朔方,当真需要六弟这般偷偷摸摸吗?”
王潇潇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将门虎女独有的英气,瞬间压过了帐内摇曳的火光。
“我王氏的旗帜,从咸阳一路招摇到此,谁敢拦我?”
公子高被这句话问得一愣。
这话,狂,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武成侯王翦的女儿,通武侯王贲的胞妹,这天下,确实没几个人敢不长眼去触这个霉头。
“可那样,岂不是更加……”
公子高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无比明显。
那样目标更大,更惹人非议。
“所以,你们觉得,我此行,父皇当真一无所知?”
王潇潇转过身,对身后一直静立的侍女青禾示意。
“青禾,让他们看看你的东西。”
“是,主母。”
青禾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那是一块小小的黑色铁牌,入手冰凉,正面雕刻着一个狰狞的猛兽头像,背面则是两个古朴的篆字“黑冰”!
公子高在看清那个字的瞬间,下意识地倒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黑冰台!”
公子昆吾和公子禄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尽褪。
青禾对着几位面色剧变的公子,再次行了一礼,声音平淡无波,
“黑冰台,青禾,见过诸位殿下。”
公子荣已经彻底傻了,
王潇潇的声音,适时地将众人被震飞的神思拉了回来。
“我离京之前,去拜见过父亲。”
“我将此事告知父亲,他也同意了。只是,王家女眷仪仗出京,太过招摇,会给朝中御史留下口实,反而落了下乘。所以,我才想到了六弟。”
她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公子荣,笑了。
“六弟心善,重情义,由他帮忙,最是稳妥。”
公子高脑中电光石火,无数之前想不通的关节,在“黑冰台”这三个字面前,豁然贯通!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潇潇,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微微颤抖。
“父皇他……他知道?!”
难道,父皇已经属意大哥?
所以才设下此局,这是试探!
试探大哥的野心,试探王家的忠诚,更是试探他这个朔方王会如何抉择!
王潇潇看着他,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公子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狂喜、震撼、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不过是父皇设下的另一重,
扶苏看着弟弟们在这里脑补出一场大戏,脸上满是震惊,心中不禁有些无奈。
他走上前,从公子高手中拿过那块令牌,亲手还给青禾,然后拍了拍公子高的肩膀。
“好了,你们都别想那么多了,若是试探,哪有这么光明正大的?”
他的声音沉稳,
“潇潇能来,我很高兴。至于父皇那边,我会亲自修书一封说明。父皇既然没有阻拦,便说明他心中自有丘壑,我们做儿子的,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便是最大的孝顺。”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神色各异的弟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些。
“再说了,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跑来,不就是为了帮我与五弟的吗?怎么,现在人到了,反而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大哥说的是!”公子荣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之前的惊吓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管他什么朝堂风雨,咱们在北疆,给父皇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看谁还敢嚼舌根!”
“对!打他个天翻地覆!”公子禄也跟着起哄。
帐内的气氛,终于从之前的紧张压抑,变得热烈起来。
公子高看着扶苏,看着王潇潇,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大哥,长嫂,之前是高,目光短浅了!”
扶苏笑着将他扶起,兄弟几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一夜风雪,朔方城仿佛被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甲。
第二日,天还未亮,整个朔方工地便再次沸腾起来。
有了公子荣他们带来的大批物资和咸阳来的工匠,筑城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中军王帐内,气氛却不似外面那般火热。
公子高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着几卷刚刚送来的竹简。
公子昆吾坐在一旁,神色同样凝重。
“五哥,事情比我们想的要麻烦。魏生那些人,昨夜回去后,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私下里却小动作不断。”
他的手指敲了敲竹简。
“这是我让‘验货营’的书记官连夜整理出来的。昨夜宴席散后,至少有七家商贾的管事,试图用金饼贿赂关卡的守卫,想要绕开王府,私下派人出关。”
“还有几家,仗着族中有子弟在蒙恬将军麾下任职,想走军方的路子。”
“幸好蒙将军治军严明,又有大哥提前打过招呼,那些人才没得逞,都被扣下了。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些人盘根错错,真要严办,怕是会捅出大篓子。”
公子高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混账东西!给脸不要脸!真当本王的规矩是摆设吗?”
他眼中凶光毕露。
“传我王令,把那个魏生,还有几个带头闹事的,给我抓起来!不杀鸡儆猴,他们就不知道这朔方城,到底谁说了算!”
“不可!”
扶苏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他与王潇潇并肩走了进来。
扶苏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显得精神了许多。王潇潇则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英姿飒爽。
苏齐则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个热乎乎的烧烤,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大哥。”公子高连忙起身行礼。
扶苏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五弟,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此时用强,并非上策。”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代表着朔方城的模型,缓缓说道:“这些人,是父皇‘请’来的。你今日杀了他们的人,明日弹劾你的奏章,就能淹了咸阳宫的门槛。到时候,父皇就算想保你,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第360章 五公子:全杀了!
“大哥,父皇是‘请’他们来的,可不是让他们来骑在我脖子上拉屎的!”
公子高的火气没有丝毫消减,他手臂猛地一挥,直指帐外那片连绵的营地。
“这些人,今日你对他们仁慈,明日他们就敢卖了你的兵甲!”
“不把他们的胆子吓破,这朔方城,永无宁日!”
他猛地向前一步,
“大哥,这里不是咸阳!”
“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要讲!”
扶苏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理解。
他懂五弟的处境,也明白他为何选择雷霆手段。
在这片蛮荒之地,怀柔镇不住人心。
“五弟,杀人,是解决问题最简单,也是最愚蠢的办法。”
扶苏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杀了魏生,关中魏氏会如何?”
“你扣了其他商贾的人,他们背后的家族,哪一个不是在朝中盘根错节?”
“他们不敢明着与你作对,却有的是办法在背后给你下绊子。”
“朔方的粮草军械,哪一样,离得开关中的补给?”
公子高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大哥说的,都是事实。
可就这么放过那帮阳奉阴违的混蛋,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依大哥的意思,就这么算了?”
“把人放了,再好言安抚?”公子高满脸都是不甘。
扶苏摇了摇头,正要开口。
“算了?怎么能算了呢。”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扶苏身后响起。
众人这才惊觉,一直像透明人一样跟在后面的苏齐,不知何时已经啃完了手里的烤肉。
他正拿着一块干净的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油。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这副与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悠闲模样吸引了过去。
“杀鸡儆猴,威慑力是有了。”
“可鸡杀了,就没了。”
“肉吃了,蛋也没了,多不划算。”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杀鸡取卵,哪有养鸡生蛋划算?”
“殿下,你想不想让他们哭着喊着,把钱塞到你手里?”
这句话,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哭着喊着,把钱塞过来?
这说的是人话吗?
公子高彻底愣住了,他死死瞪着苏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疯子。
他想咆哮,想骂一句“荒谬绝伦”。
“你……什么意思?”公子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意思就是,咱们得换个玩法。”
苏齐伸了个懒腰,溜达到沙盘边,随手拿起一根代表商队的小旗子,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抛了抛。
“殿下,你告诉我,这些商人,他们最想要什么?”
“钱!财货!女人!奴隶!”公子荣在一旁想也不想地答道,声音里满是不屑。
“说得对,但不够精确。”
苏齐摇了摇手指。
“他们想要的,是‘安安稳稳,舒舒服服,还能比别人赚得更多’的钱。”
“他们为什么敢阳奉阴违,敢跟你耍心眼?”苏齐手腕一抖,小旗子“咄”的一声插在沙盘上。
“因为他们觉得,你定的规矩,妨碍了他们赚钱。他们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可以赚得更多。”
“所以,咱们不仅不能妨碍他们,还要帮他们。”
“帮他们?”公子高彻底糊涂了,“我帮他们掏空我的朔方?”
“不不不。”
苏齐笑道,
“是帮他们,去掏空别人的口袋。”
“比如……月氏人?大宛国?”
王潇潇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苏齐,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异彩连连,她发现,这个男人,比传闻中还要有趣一万倍。
苏齐无视了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五公子你的规矩,没错。核心就是要把贸易的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但方法太粗暴了,是堵,不是疏。”
“大禹治水都知道堵不如疏,对付这帮满肚子都是钱眼儿的商人,更得用巧劲。”
他清了清嗓子。
“咱们可以这样……”
“首先,把那个魏生,还有几个被扣下的管事,全都提过来。”
“就在这帐内,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私自出关,贿赂守军,是死罪!”
公子高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不就是他想干的吗!
“别急,听我说完。”
苏齐摆了摆手。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咱们再给他们一条活路。”
“告诉他们,朔方王宅心仁厚,不忍杀戮。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想要活命,可以,拿钱来赎!”
苏齐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人,定价一万金!”
“少一文钱,现在就拖出去,砍了!”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哪里是赎金,这简直是明抢!
“他们……会给?”心思缜密的公子昆吾忍不住问道。
“会,一定会!”苏齐笃定地说道,“对他们来说,一个能替他们打通关节、熟悉门路的干练管事,价值远超一万金。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你的刀,就是王法!用一万金买一条命,顺便买个心安,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但这,只是开胃小菜。”苏齐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收了钱,放了人。然后,再把所有商贾的代表都请来。告诉他们,为了规范商路,保障大家的安全与利益,朔方王府,决定成立一个‘朔方商会’!”
“商会?”这个词,对帐内所有人来说,都太过新鲜。
“对,商会。”
苏齐的手指,在沙盘上那片代表西域的广袤土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告诉他们,从今往后,所有前往西域的贸易,都必须由‘朔方商会’统一组织,统一调配!”
“想要加入商会,可以。但不是谁都有资格的。”
“咱们把商会成员,分成三六九等。比如,最高等的,叫‘天字号’,次一等的叫‘地字号’,最普通的,叫‘人字号’。”
“想成为‘天字号’的会员,享受最优的商路、最优先的货物挑选权、甚至王府卫队的最高级别护卫?”
“行啊。”
“先交十万金的‘会费’!”
“最关键的一点,‘天字号’会员,每年可得一份由王府独家提供的西域情报!哪里发现了新商路,哪个部落一夜暴富,哪个国家不堪一击,这些用命都换不来的消息,只对你们开放!”
“至于‘地字号’,会费五万金。能分到的肉少点,护卫减为一百人。”
“‘人字号’嘛,一万金入会。能跟着大部队喝口汤就不错了。护卫?自己多带点人手吧,商会最多帮你们摇旗呐喊,安全自负。”
苏齐一番话说完,整个王帐内,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苏齐。
公子高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这套秩序里,他不再是那个与商人们讨价还价的收税官。
他成了这里唯一的庄家!
他制定规则,垄断信息,掌控着最核心的暴力。
而那些商贾,为了追逐更大的利益,为了不被竞争者踩在脚下,只会像疯了一样往这个局里钻,哭着喊着把钱交出来,只为换取一张通往财富之巅的入场券!
“妙!妙啊!”公子昆吾激动得脸庞涨红,猛地一拍大腿,“如此一来,不仅能将这些商贾的钱袋子和身家性命都捆在我们的战车上,更能兵不血刃地筹集到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筑城、练兵、赏赐三军,都有了着落!”
“何止是妙!”公子荣两眼放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金饼像砖石一样,被用来建造朔方城的城墙,“这简直是……是神仙点石成金的手段!苏齐,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苏齐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略懂,略懂一点养羊的学问而已。”
“养羊?”众人更好奇了。
“对啊,羊养肥了,薅羊毛,但不能一次薅秃了,得留着它继续长。就像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施点肥,还能再长一茬,生生不息嘛。”
扶苏没有追问这些怪话,他深深地看了苏齐一眼,转头望向公子高,声音沉稳。
“五弟,你觉得,此计如何?”
公子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堵在胸口的郁结之气已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兴奋与畅快。
他走到苏齐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苏齐龇牙咧嘴。
那眼神,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小子,算你厉害!
随即,公子高猛地转身,年轻的眼眸中,杀气与豪情疯狂交织。
“来人!”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传我王令!”
“将魏昂,及所有被扣押之人,全部押到中军王帐!”
“另外,传告所有商贾豪族代表,一炷香之内,到此集会,迟到者,与乱法者同罪!”
命令传下,整个营地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中军王帐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浪滚滚,却丝毫融化不了帐内众人心头的寒意。
公子高高踞主位,身披厚重熊皮,年轻的脸庞如刀削斧凿,没有半分表情。他身侧,扶苏、蒙恬、王潇潇及几位公子,皆是神情肃然。
帐下,魏昂等十几个被捆成粽子的商贾管事,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在他们身后,数十名各大商贾、世家的代表挤在帐口,伸长了脖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朔方王这是要……大开杀戒?
一时间,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昨夜同样派人打探过关卡的,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魏生。”
公子高开口了,声音平淡,
那身穿锦袍的魏昂剧烈一颤,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殿下!殿下饶命啊!是我猪油蒙了心!还请殿下看在魏氏为大秦出过力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吧!”
他一边哀嚎,一边拼命磕头,额头与冻得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公子高冷漠地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抬起头来。”
魏昂战战兢兢地抬头,那张脸上,鼻涕眼泪混着尘土,
“本王问你,为何要贿赂守军,私自出关?”
“我……我……”魏昂牙齿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
公子高猛地一拍案几!
“砰”的一声巨响,如同炸雷,吓得帐内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我说!我说!”魏昂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阴私算计全部吼了出来。
无非是觉得王府抽成太高,挡了财路,想绕开官府,自己去草原深处和那些小部落直接交易,把所有利润都吞进自己肚里。
他说完,帐内一片死寂。
那些商贾代表们,一个个都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因为,魏昂说的,就是他们每个人心里想的。
“好,很好。”公子高点了点头,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拖下去。”他淡漠地挥了挥手。
“不!殿下!不要杀我!殿下!”魏昂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状若疯癫,却被两名虎狼般的亲卫死死架住,像拖一条死狗般拖出了王帐。
帐外,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然后,世界安静了。
片刻后,一名亲卫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东西。
他走到帐中央,高高举起。
那是一颗兀自滴着血,双眼瞪得滚圆,死不瞑目的人头。
“通敌乱法者,斩!”
亲卫的声音,响彻全场。
那颗头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商贾代表的眼球上。
帐内,落针可闻。
公子高很满意这种效果。
立威,就是要见血!用最直接的恐惧,在这群唯利是图的商人心里,刻下他朔方王的规矩!
“你们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其余管事。
那些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磕头求饶,赌咒发誓,再也不敢了。
公子高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必将血流成河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扶苏,却忽然开口了。
“五弟。”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杀一个魏昂,就好了。剩下的这些人,再杀,就过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那些面如土色的商贾代表。
“父皇让你们来,是来发财的,不是来送死的。朔方新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诸位的管事,都是精干之才,就这么杀了,未免可惜。”
这番话,如天籁之音,让跪在地上的众人看到了一丝生机。
第361章 十万金入会
“大哥说的是。”
公子高顺着扶苏递来的台阶,转身面向那些抖成一团的管事,声音冷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了苏齐。
苏齐心领神会,懒洋洋地从扶苏身后踱步而出。
他先是极富表现力地长叹一声,对着众人摊开双手,满脸的无可奈何。
“唉,我家王上宅心仁厚,见不得血。”
“可这国法如山,今天要是开了这个口子,日后人人效仿,这朔方城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规矩,岂不就成了一张废纸?”
众人刚刚因为扶苏的话而燃起的一丝微光,瞬间被他这一句话给彻底掐灭。
心沉入了谷底。
“不过嘛……”
苏齐的语调拖长,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一副“我很为难,但也不是不能聊聊”的表情。
“王上有令,法外亦可容情。”
“念在诸位都是初犯,又为朔方建设出过力、流过汗,便给你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众人绝望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一人,一万金。”
“交了钱,人,你们领回去。”
“交不出来……”
苏齐嘿嘿一笑,没再往下说,只是抬起手,并作手刀,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拉。
一万金!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少商贾脸上横生的肥肉都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
这是明抢!这是在他们心头割肉!
可当他们的视线,触及到帐外那片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再对上公子高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
讨价还价?
跟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屠刀讨价还价吗?
“我交!我交!”
“王上开恩!我等愿交!”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几万金灿灿的赎金,便如小山一般,堆在了公子高的案前。
那些被释放的管事,一个个面无人色,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被各自的主子领回去时,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
一场雷霆风暴,高高举起,却只落下了一滴血。
威,立住了。
利,也到手了。
帐内的商贾代表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歪心思。
可他们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胃菜。
“诸位,都请坐吧。”
扶苏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示意众人落座。
等众人如坐针毡地坐下,苏齐又一次笑眯眯地站了出来,
“刚才,只是些不愉快的小插曲。”
“接下来,咱们聊点正事。”
“聊点能让在座各位,都发大财、发横财的好事。”
发财?
众人面面相觑,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刚才还磨刀霍霍,现在就要带我们发财?
苏齐也不卖关子,将那套“朔方商会”的理论,添油加醋,极尽渲染地抛了出来。
他尤其将西域的富庶,描绘成了一片触手可及的黄金乡。
“……你们当真以为匈奴人是穷鬼?那是你们没见过他们从西域抢回来的好东西!黄金铸的酒杯,宝石镶的马鞍,还有那传说中一日千里的汗血宝马!”
“这些玩意儿,在中原,哪一样不是能让王公贵族抢破头的奇珍?”
“还有那精绝国,遍地是美玉,听说当地人拿那玩意儿砌墙头!你们自己掂量掂量,随便过去抠几块墙皮回来,能换多少钱?”
“最要命的是什么?是那些所谓的国王,一个个富得流油,手下的兵却弱得跟没断奶的娃娃似的!那哪里是什么国家,那分明是一座座开了门,没上锁的宝库,就等着我们大秦的勇士,去‘取’啊!”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
听得帐内那些商贾代表,一个个呼吸都变得粗重,眼珠子开始泛红。
人性深处的贪婪,被彻底勾了出来。
“可是……苏先生,”一个商贾喉咙发干,小心翼翼地问,“西域路途遥远,戈壁流沙,我等商队……怕是……”
“怕什么!”
苏齐大手一挥,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油然而生。
“有朔方王府给你们撑腰,有大秦的铁骑做你们的后盾,你们怕什么!”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朔方商会’!”
他将“天、地、人”三等会员的制度,掰开揉碎了,详细解释了一遍。
当听到“天字号”会员,不仅能优先获得贸易权和独家情报,更能得到足足五百名秦军精锐骑兵的全程护送时——
整个大帐,轰然引爆!
五百秦军精锐!
再加上他们自带的家丁护卫,别说区区几个小部落,就算迎头撞上月氏人的主力,也敢上去掰掰手腕!
安全!
极致的安全感!
这才是他们这群刀口舔血的商人,愿意用一切去换取的东西!
有了安全,财富才有了意义!
“十……十万金的入会费,是不是……太高了些?”一名商贾代表,声音发颤地问道,一半是心疼,一半是试探。
苏齐闻言,放声大笑。
“高?朋友,这一点都不高!”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面前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摇动所有人的心弦。
“诸位,这‘天字号’会员的名额,可不是大白菜。”
“第一批,只设三个!”
“三个?”
“没错!就三个!想要?那就不是用钱来衡量了,得用抢的!”
苏齐的眼神,如鹰隼般,在每一个商贾的脸上刮过,将他们脸上每一丝贪婪和渴望都尽收眼底。
“各位都是人精,应该明白,这第一批跟着王师西进的人,能吃到多大一块肉。这叫头汤,喝一口,就能肥得流油。这机会,错过了,可就真没了。”
“至于你们交的会费,也不是白交。”
“这笔钱,王府会用来招募更多的勇士,打造更精良的兵甲,为我们下一次、下下次西征,铺平道路。你们出的钱越多,我们打下的地盘就越大,你们能赚的钱,自然也就越多!”
“这叫什么?”
“这叫,取之于商,用之于战,获之于敌,利之于商!”
“这是一个能让我们所有人都把钱袋子撑爆的伟大循环!”
帐内的空气,已经不是火热了。
那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所有商贾的眼睛都彻底红了,血丝密布。
第362章 韭菜的自我修养!
他们脑海中已经幻化出画面,无数的黄金、美玉、奴隶,正在遥远的西方,一丝不挂地向他们招手。
十万金,确实是一笔巨款。
但和整个西域的财富相比,那算个屁!
“我出十一万金!”一个身材滚圆的商人,猛地从垫子上弹起,扯着嗓子嘶吼,生怕慢了一步。
“十二万!我出十二万!”另一个毫不示弱,拍着胸脯跟上。
“十三万!我赵氏,出十三万金!”
“十五万!!”
场面,彻底失控。
刚才还对公子高畏之如虎的商人们,此刻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天字号”名额,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几乎要当场扭打起来。
公子高端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整个人的思维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身旁的苏齐。
苏齐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你看吧。”
“二十万金!”
一个洪亮沉稳的声音,如平地惊雷,瞬间镇压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魁梧,面带精悍之色的中年人,缓缓站起身。他不是关中豪族,而是来自南阳的豪商,姓吕,单名一个“文”字。
吕氏以冶铁起家,家资巨万,是此次随行商队中,当之无愧的巨头之一。
“我吕氏,愿出二十万金,求购‘天字号’会员一名!”
吕文对着公子高,深深一揖,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二十万金!
这个数字,像一盆混着冰碴的雪水,兜头浇下,瞬间就让帐内大部分人的狂热冷却了下来。
他们,跟不起了。
那句“二十万金”,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帐内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魏氏的代表,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唇翕动,却再也喊不出一个更高的价码。
他最终咬着牙,颓然坐下。
他跟不起了。
公子高看着那个名叫吕文的南阳商人,眼神里透出一丝欣赏。
能在这种群情激奋的时刻,第一个打破僵局,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全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好!”
公子高一掌拍在案几上,
“第一个‘天字号’名额,归南阳吕氏!”
“谢王上!”吕文激动得满面红光,对着公子高深深一揖,腰弯到了最低。
有了第一个人打破天花板,剩下的争夺便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最终,另外两个“天字号”名额,分别被关中赵氏和陇西李氏,以十八万金和十七万金的天价夺走。
仅仅是这三个名额,便为公子高带来了五十五万金。
这还没完。
抢不到“天字号”的,便疯了一样去争抢次一等的“地字号”。
十个名额,每个五万金,没有丝毫悬念地被一抢而空。
又是五十万金!
至于最后的“人字号”,更是来者不拒,只要交上一万金,便可登记在册,换取一张跟随大部队喝汤的门票。
一场大会结束,公子高面前的矮几上,已经堆满了用颤抖的手签下的契书与金票。
公子昆吾亲自带着几名书记官,反复核算,当他拿着最终的账目,走到公子高面前时,声音都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五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总计,一百二十三万金。”
一百二十三万金!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大秦一年的国库收入,刨去修长城、盖阿房宫、养百万大军等天文数字般的开支,最后能剩下的,也不过数百万金。
而公子高,仅仅用了一个下午,便为自己挣下了心惊肉跳的巨款!
公子荣和公子禄两兄弟,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脑子里早已被这个数字冲击成了一片空白。
就连一向沉稳的扶苏,在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也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望向苏齐,眼神无比复杂。
他知道苏齐的计策能敛财,却万万没想到,其手段竟能霸道至斯!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仿佛没事人一样。
苏齐正端着一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羊肉汤,喝得不亦乐乎,
宴会,再次召开。
这一次,气氛与昨夜截然不同。
那些刚刚掏空了家底的商贾们,非但没有半点被宰的怨言,反而一个个红光满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公子高和苏齐身边,极尽谄媚之能事。
“王上英明神武!此等创举,前无古人,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先生真乃天人也!有您为我等指点迷津,何愁西域不平,财源不广进啊!”
吕文、赵氏、李氏的代表,更是频频举杯,一口一个“王上”,一口一个“苏先生”,那亲热劲儿,仿佛他们不是刚刚被狠狠割肉的肥羊,而是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他们交出那笔钱开始,他们的身家性命、家族未来,就已经和朔方城,和公子高,和这架即将向西碾压而去的战车,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从此,他们只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朔方城固若金汤,都更希望秦军的兵锋,能踏平西域的每一寸土地!
公子高坐在主位上,享受着众人的吹捧,眼神却一片清明。
他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的心意,本王收到了。”
“本王在此承诺,诸位交上来的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刀刃上!”
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声音铿锵有力,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
“三日之内,本王会从军中,挑选三千精锐,组建‘商路卫队’,由八公子荣,亲自统领!”
“五日之内,由七公子昆吾,负责制定商会细则,核发牌照,登记造册!”
“本王要让那些西域小国知道,我大秦的商队,是去和他们做生意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弧度。
“至于他们愿不愿意做……”
“那就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我大秦的刀,更锋利!”
一番话,说得是霸气凛然,豪情万丈!
帐内众人,无不热血上涌,齐齐起身,举杯高呼:
“愿为王上效死!”
“愿为大秦,开疆拓土!”
第363章 朕的儿子们,都知道为朕开疆拓土了!
咸阳。
章台宫内,长信宫灯的烛火将殿宇照得宛如白昼。
嬴政,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青铜舆图前。
这舆图非纸非帛,而是以青铜浇筑,山川峻岭凸起,江河湖海凹陷,郡县城池则以细碎的金粉标注。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版图内那些熟悉的色彩,死死钉在北疆之外,那片代表着无尽草原与荒漠的,巨大的空白区域。
一名内侍官,踮着脚尖,迈着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双手高高捧着一卷用黑漆封口的竹筒。
“陛下,朔方八百里加急。”
赵高亲自从内侍官手中接过竹筒,用一柄小巧的银刀,小心翼翼地撬开封漆,取出里面的奏章,恭敬地呈递上去。
嬴政没有转身。
他依旧看着那片空白,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念。”
“诺。”
赵高展开奏章,
“儿臣扶苏、高,臣蒙恬,联名上奏陛下……”
奏章的内容很长,从冒顿残部狼狈西逃,到乌氏倮献上西域舆图,再到西域诸国的实力虚实,最后,是扶苏、公子高、蒙恬三人联名提出的战略构想——“坐山观虎斗,待其乱而取之”。
洋洋洒洒,数千言。
赵高念得口干舌燥,殿内却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嬴政缓缓转过身。
那张雕塑般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扶苏,高,还有蒙恬……他们都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赵高连忙躬身,头颅几乎垂到胸前:“回陛下,长公子与五公子、蒙将军在奏章中,皆言此乃大秦开万世之基业的绝佳良机。”
“良机……”
嬴政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朕的儿子们,长大了。”
“知道为朕分忧,为大秦开疆拓土了。”
这话听起来是欣慰的夸奖,可赵高却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埋得更低了。
帝王的心思,谁敢揣测?
“赵高,你跟在朕身边最久,你说说,这西域,该不该打?”
赵高他脑子飞速转动,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了无数遍,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愚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西域,虽远在天边,亦是我大秦疆域之外的蛮夷之地。蛮夷不服,自当以王师教化。长公子他们有此雄心,是为陛下分忧,亦是我大秦之福。”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嬴政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道:“传李斯、冯去疾、九卿入宫议事。”
“诺!”
赵高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退出了大殿。
很快,大秦帝国权力中枢的重臣们,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章台宫。
奏章,由赵高再一次宣读。
这一次,殿内的气氛不再是死寂,而是凝重。
冯去疾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眉头紧锁,神情忧虑。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哦?为何不可?”嬴政的语气依旧平淡。
“陛下,西域路途之遥,远超我等想象!奏章中所言,单是抵达月氏王庭,便有近两千里之遥,其中戈壁流沙,沼泽绝境,数不胜数。大军远征,粮草补给如何为继?此乃其一,是天险!”
“其二,我大秦南征百越,北筑长城,国库早已不堪重负。若再开西域战端,动辄数万大军,鏖战数年,钱粮耗费将是天文之数!国力,恐难支撑!此乃其二,是国困!”
“其三,西域诸国,与我大秦素无瓜葛,对我大秦亦无威胁。仅为一逃窜之匈奴余孽,而劳师远征,于国于民,皆无实利。还请陛下三思!”
冯去疾说得恳切,也代表了朝中大部分老臣的看法。
另有朝臣紧接着出列附和:“冯相所言极是。长公子与五公子年轻气盛,立功心切,可以理解。但国之大事,岂能因一时之热血而轻动?蒙恬将军乃国之宿将,理应稳重,为何也如此冒进?臣,附议,此事,当从长计议。”
朝堂之上,意见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于保守。
然而,左丞相李斯,却始终神情肃然,沉默不语。
他没有立刻附和,也没有直接反驳。
直到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陛下,”李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冯相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然,臣亦有不同之见。”
“说。”
“匈奴,乃我大秦心腹之患!”
李斯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蒙恬将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南地,功在千秋。然,草原广袤,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其根难除。今日逐之,明日又至。而冒顿此人,弑父自立,心狠手辣,雄才大略,远非头曼之流可比!若任其在西域坐大,吞并月氏,整合诸国,数年之后,必成我大秦之巨患!”
“届时,我大秦将面临东西两面受敌之势!与其坐待其强,不如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剪除!此乃上策!”
“至于粮草军需,”李斯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张巨大的青铜舆图,“陛下此前,不是已经准许关中豪商,前往朔方贸易了么?以商养战,以战促商,或可解钱粮之困。朔方王殿下,已在奏章中隐晦提及此事,臣以为,此法可行!”
一场激烈的争论,在章台宫内轰然展开。
以冯去疾为首的,是守成的稳健派。
以李斯为首的,是锐意进取的扩张派。
双方引经据典,陈述利弊,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那个始终沉默的帝王身上。
嬴政听着他们的争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群臣子,看到的,还是太近了。
西域,是什么?
是黄金美玉?是奴隶牛羊?
不。
在嬴政的眼中,那片广袤的土地,是大秦的未来。
大秦一统六国,车同轨,书同文,天下归一。
可世界的尽头,又在哪里?
那片舆图上的巨大空白,像一块无形的磁石,深深吸引着他。
他要将那片空白,也一笔一划地,涂上大秦的颜色!
他要让大秦的黑水龙旗,插遍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冒顿西逃,不是威胁,而是上天赐予他的一个借口,一个将帝国疆域向西碾压的绝佳理由!
他的儿子们,扶苏的稳,高的勇,蒙恬的谋……很好,他们终于领会到了他的心思。
这让他很欣慰。
至于钱粮?
他让那些贪婪的商贾去朔方,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儿子送钱花吗?
不。
他是要用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做帝国的先锋,用他们的黄金和贪欲,为大秦的铁骑,铺平那条通往西方的道路!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够了。”
嬴政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章台宫,再次归于死寂。
第364章 未战先封
嬴政走到了那巨大的青铜舆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了舆图上那片巨大的空白之上。
自西向东,重重一划!
“准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泰山。
“陛下三思!”
冯去疾脸色煞白,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开口。
在他看来,始皇帝这个决定,已经不是冒险,而是在拿整个帝国的国运做一场豪赌。
“冯去疾。”
嬴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叫了他的名字。
“臣在。”
冯去疾心中一凛。
“你只看到了远征的耗费,却没看到,若能拿下西域,我大秦将得到什么。”
嬴政转过身。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内。
“朕得到的,将是数之不尽的战马,足以让我大秦的铁骑,踏平任何一片敢于不臣的土地!”
“朕得到的,将是足以让国库,再充盈百年的财富!”
“最重要的是……”
嬴政的声音并未拔高,却字字如万钧之重,砸在殿中。
“朕要让天下,让天下之外的天下,都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斯,扫过冯去疾,最终仿佛穿透了章台宫的殿墙,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
“——皆为秦土!”
殿内,死寂一片。
冯去疾张了张嘴,每一个劝谏的字眼都堵在喉咙里,最终,他只能颓然地躬身下拜,
他知道,陛下的意志,便是大秦的命运,无人可以更改。
李斯垂下的眼睑后,闪过一丝灼热的光。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赌对了!
陛下的雄心,如熊熊燃烧的烈日,而他们这些臣子,要么被照耀,要么被焚尽。
“陛下英明!”
李斯毫不犹豫地高声附和,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的兴奋。
嬴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
“此事,便由你来主导。”
“臣,遵旨!”
“拟旨。”
嬴政重新走回御座,缓缓坐下,
“其一,准扶苏、高、蒙恬所奏。西域之事,关乎国运,当倾力为之。着令,蒙恬为西域征讨大军主帅,总领一切军务!”
“其二,加封朔方王高为征西将军,为大军前锋,随蒙恬西进。准其在朔方开府建衙,自设官吏,凡北疆军政、民生、贸易事宜,皆可决断,事后报备即可。”
“其三,命公子昆吾、荣、禄、衍等人,皆辅佐朔方王,协理军政。所需物资,由少府、武库全力支持!”
一道道命令,从嬴政口中发出,赵高奋笔疾书,不敢有丝毫遗漏。
这些旨意,都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可接下来,嬴政的话,却让李斯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其四,于朔方,设‘西域都护府’。”
“待功成之日,此都护府,便是我大秦镇抚西域之根基。”
西域都护府!
战争尚未开始,征服后的名号,已然定下!
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不容置疑的气魄!
李斯心神剧震,陛下此举,是向天下宣告大秦对西域的贪婪,更是给前线的将士们,画下了一块用刀剑便能攫取的泼天功劳!
“传朕的口谕给扶苏。”
嬴政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丝,带着些许人父的温度。
“告诉他,身为人子,当思孝道。身为人兄,当睦兄弟。身为人夫,当齐家事。”
“北疆苦寒,让他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皆心中一凛。
这看似家常的嘱咐,实则是在敲打扶苏,既要他在外建功立业,也要他处理好家事,尤其是与王家的关系。
帝王之术,恩威并施,无外如是。
“都下去吧。”
嬴政挥了挥手,神情中透出一丝倦意,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退出大殿。
章台宫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嬴政独自一人,看着那跳动的烛火,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朔方。
他想起了那个叫苏齐的年轻人。
“取之于商,用之于战,获之于敌,利之于商……”
他笑了,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棋盘。
他的儿子,他的臣子,他远在天边的敌人,都是他的棋子。
现在,他要落下新的一子了。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正从咸阳宫的侧门悄然驰出,马上的骑士背负着黑冰台的特殊印记。
他的目的地,同样是朔方。
他所携带的,并非圣旨,而是一封始皇帝的亲笔私信。
收信人,长公子,扶苏。
……
朔方的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
鹅毛大雪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苍白,城墙的修建工作,却在严寒中如火如荼。
公子高站在临时搭建的王府了望台上,看着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圣旨未到,父皇的心思,便如这朔方的天,难测。
等待,最是熬人。
他身后的王帐内,温暖如春。
扶苏正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细心擦拭着佩剑。
而王潇潇,则换下了一身劲装,穿着宽松的居家常服,盘膝坐在扶苏对面,手里捧着一叠公子昆吾刚刚整理出来的草稿,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朔方商会”的初步章程与账目。
“一百二十三万金……”
王潇潇放下竹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定定地看着扶苏,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惊奇。
“夫君,你身边那个叫苏齐的,可真是个……怪物。这笔钱,快要赶上我王家数年的积蓄了。”
扶苏笑了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的脑子里,装的东西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王潇潇摇头,“我看了昆吾弟的细则,这分明就是把所有商贾的身家性命,都牢牢绑在了我们这条船上。他们出的钱越多,就越希望我们能打赢。这手段,比直接抢钱,高明太多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此事也有隐患。那些关中豪族,今日被割了肉,嘴上不说,心里必然不服。日后,怕是会给你我添不少麻烦。”
“无妨。”
扶苏将擦拭好的短剑,轻轻送回剑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父皇既然让他们来,就不会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更何况,只要我们能为大秦拿下西域,些许非议,算不得什么。”
王潇潇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夫君,你好像变了。”
“哦?哪里变了?”扶苏抬起头。
“在咸阳时,你的嘴里,句句是儒家的仁义,眼底,是天下苍生的悲悯。”
王潇潇的眼微微眯起,
“可到了这儿,你谈论的是杀伐,是权谋,是帝王的霸业。”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因边塞风霜而愈发轮廓分明的脸颊。
“看来,这北疆的风,确实磨人。”
扶苏闻言,沉默了片刻。
第365章 圣旨终至!
扶苏望向帐外那片无尽的风雪,声音低沉,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
“以前,我以为治国当如烹小鲜,以文德教化,天下自会归心。”
“可去了巴郡,又到了这北疆,我才明白……”
“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文德教化。”
“父皇将我派到这里,或许,就是想让我亲眼看懂这个道理。”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
王潇潇静静地凝视着他,没有言语。
她知道,她的夫君,正在完成一场最深刻的蜕变。
……
王潇潇在朔方的日子,并没有像扶苏担心的那样,需要处处小心,时时隐藏。
她像一株被移植到边塞的红梅,不仅没有枯萎,反而在风雪中绽放得愈发热烈。
翌日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当公子荣等人还在宿醉中与周公酣战时,王潇潇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
她手持长剑,立于营帐外的雪地中。
“呼——”
一口白气呵出,瞬间凝成冰雾。
下一刻,剑光乍起!
她的剑法,没有丝毫女子的婉约,而是纯粹的沙场路数,大开大合,势沉力猛,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
这动静,很快引来了巡逻的秦军士卒。
他们本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军汉在长公子帐外撒野,可当看清那道飒爽身影时,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下巴几乎掉在雪地里。
在他们粗浅的认知里,咸阳来的贵女,不都是弱柳扶风,整日锁在香闺里伤春悲秋的么?
这位长公子夫人……怎么一招一式,比他们军中的裨将还要凶悍!
“是王家的剑法!”一名见多识广的老卒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满是震撼,“我早年在通武侯帐下当差,见过王贲将军演练过,就是这个路数!纯粹的霸道杀人技!”
“我的老天,难怪王家一门双侯,连女儿家都猛成这样!”
“以后谁再敢背后嚼舌根说长公子软弱,老子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有这样的夫人在,长公子能是善茬?”
士卒们的窃窃私语,王潇潇并未听见。
一套剑法练罢,她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她收剑而立,身姿挺拔,宛如一株傲立于风雪中的青松。
恰在此时,苏齐打着哈欠,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从自己帐篷里晃了出来,正巧撞见这一幕。
“哟,嫂夫人好兴致。”
苏齐笑嘻嘻地凑上前。
王潇潇瞥了他一眼,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苏先生,我倒是觉得,你比我更像个从咸阳来的贵公子,每日不到日上三竿不起,除了吃,就是睡。”
苏齐被噎得干咳两声。
“那不一样,我这是劳心者。分工不同,分工不同。”
他将手里的一碗羊肉汤递过去。
“刚出锅的,嫂夫人来一碗?暖暖身子。”
王潇潇也不客气,接过来,就着碗沿小口喝着。
滚烫的肉汤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刺骨的晨寒,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苏先生,”王潇潇一边喝汤,一边似是无意地问,“你觉得,我来朔方,是不是给夫君添了天大的麻烦?”
苏齐正想耍个嘴皮子,可对上王潇潇那清澈而认真的目光,便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难得正经地开口。
“麻烦,肯定是有的。大军在外,家眷随行,传出去总归是拿捏的把柄。”
王潇潇的眸光,黯淡了一瞬。
“不过嘛……”苏齐话锋一转,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凡事都有两面性。您来了,是添了一点小麻烦,可带来的好处,比天大。”
“哦?此话怎讲?”王潇潇果然来了兴致。
“您看啊,”苏齐掰着手指,开始了他的神侃,“第一,您是武成侯王翦的女儿,通武侯王贲的胞妹。您什么都不用做,光往这儿一站,就是一面活着的旗帜!这代表什么?代表王家,旗帜鲜明地、毫无保留地站在 长公子这边。这比一百封密信都管用!”
“第二,扶苏公子这人,哪都好,就是心肠太软,脸皮太薄。虽说现在被这北疆的风雪打磨得硬气多了,但骨子里的仁厚,有时候容易被人情所累。您不一样,您是将门虎女,杀伐决断,看问题一针见血。有您在旁边敲打着,能省去不少麻烦。”
“这第三嘛……”苏齐嘿嘿一笑,压低了嗓音,朝公子荣他们的营帐方向努了努嘴。
“您能镇住那几个惹祸的公子爷啊!”
“那几位,可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在咸阳就差横着走了。到了这朔方,更是脱缰的野马。 长公子是兄长,不好说重话。您不一样,您是长嫂。长嫂如母嘛!”
王潇潇被这句“长嫂如母”逗得噗嗤一笑,白了他一眼。
嘴上虽如此,她心里却明白,苏齐这番嬉笑之言,字字都说到了点子上。
“所以啊,”苏齐一口喝完碗里的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总结道,“您来朔方,对 长公子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至于那点所谓的麻烦,跟这些好处比起来,算个屁!”
王潇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
朔方城,等了五天。
第五日的黄昏,当最后一缕残阳即将被地平线吞没,天地间被染上一片壮丽的血色时,远方那条笔直的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疾驰的黑点。
正在城墙上巡视的公子高,瞳孔骤然一缩,第一时间转身冲下城楼,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扶苏、王潇潇、蒙恬,以及其他几位公子,也纷纷从各自的营帐中走出,神情肃穆地望向那飞奔而来的信使。
中军王帐前,众人肃立。
扶苏身为长公子,当仁不让地立于最前。
他身后,是按官职排列的公子高、蒙恬。再之后,是王潇潇和其他几位公子。
信使滚鞍下马,高举着漆封的竹筒,单膝跪地。
“陛下圣旨到——!”
众人齐齐跪下,偌大的营地,鸦雀无声。
“长公子扶苏,朔方王高,上将军蒙恬,联名所奏,朕已阅。尔等身在边陲,心怀天下,欲为大秦开疆拓土,朕心甚慰!”
听到第一句,跪在下面的公子高,那双因紧张而紧握的铁拳,悄然松开了半分。
父皇,没有怪罪他们的“好大喜功”。
这是最好的兆头。
第366章 来自骨子里的征伐欲
“匈奴余孽冒顿,西窜蛮夷之地,实乃心腹之患。若任其坐大,必为后世之忧。朕意,当趁其立足未稳,以雷霆之势,一举剪除!”
“兹,命上将军蒙恬,为西域征讨大军主帅,总领一应军务!凡大军所向,便宜行事,无需请奏!”
“臣,蒙恬,领旨!谢陛下天恩!”蒙恬俯首叩拜,沉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战栗。那是将士对功业的渴望!
“命朔方王高,为征西将军,为大军前锋,随主帅西进!朔方城一应军政、民生、贸易事宜,皆由尔决断,事后报备即可!”
“儿臣,高,领旨!”公子高激动得满脸涨红,额头重重地磕在冻土之上。
父皇不但准了他的请求,还给了他临机专断的大权!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命公子昆吾,为长史,辅佐朔方王,总理钱粮账目。命公子荣,为都尉,掌商路卫队,护卫商道。命公子禄、衍,为参军,随军出征,参赞军机!”
“儿臣,领旨!”
昆吾、荣、禄、衍四人,齐声应喝,脸上无不洋溢着狂喜。
他们终于不再是无所事事的闲散公子,而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到这场开创历史的伟业之中!
圣旨念到此处,似乎已近尾声。
众人心中,皆是一片火热。
父皇的旨意,比他们最大胆的想象,还要支持,还要慷慨!
然而,信使却念出了最后一段,
“朕以为,西域之地,虽广袤,亦不过蛮夷之所。然,既入我大秦之眼,便当为我大秦之土。为长久计,朕决意,于朔方,预设——”
“‘西域都护府’!”
所有人都懵了。
大军未动,粮草未发,八字还没一撇,这镇抚西域的衙门名号,就先立起来了?!
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自信!
信使的目光又扫向公子高几人,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嬴政的语气。
“陛下还有口谕:你们兄弟几人,同在边疆,当同心同德,共扶王事,莫要让朕失望!”
公子高几人连忙躬身应诺。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圣旨宣读完毕,信使退下。
中军王帐前的空地上,众人缓缓起身,可心头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平息。
公子高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尽。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白色。
征西将军!大军前锋!朔方军政、民生、贸易,临机专断!
父皇给的,远比他最大胆的想象还要多!
这份信任,这份放权,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尖啸、在沸腾。
他几乎能看到自己率领大秦铁骑,踏平西域,建立不世功勋的景象。
公子昆吾、荣、禄、衍几人更是喜形于色,凑在一起,压低了嗓门,兴奋地议论着各自的新官职。
蒙恬将军抚着长须,目光望向西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苍茫大地,眼神里是对沙场与功业的无限渴望。
便宜行事,无需请奏!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重担!
始皇帝陛下,将整个大秦的西陲未来,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唯有扶苏,在最初的振奋之后,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他为五弟高兴,也为蒙将军高兴,更为大秦即将开辟的宏伟事业而心潮澎湃。
然而,圣旨中对公子高、蒙恬,乃至昆吾他们都有了明确的安排,却唯独对他自己,除了开头的联名上奏提及了一句,后面便再无一字涉及具体职司。
他明白了。
父皇,没有打算让他直接参与到这场西征的军务之中。
他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坐镇后方的监国者,一个维系各方关系的纽带。
这不难理解。
他是长子,亲身犯险,冲锋陷阵,并非君父所愿。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或许是这北疆的风雪,终究还是在他骨子里,种下了一颗名为“征伐”的种子。
“夫君。”
王潇潇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驱散了扶苏心头的那一丝凉意。
“我没事。”
扶苏对她笑了笑,笑容温和。
“我们进去说吧。”
回到温暖的营帐,亲兵送上了热茶。
扶苏将那封漆黑的竹筒放在案几上。
这是与圣旨一同送达的,始皇帝的亲笔私信。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帐内的苏齐和王潇潇。
“苏先生,潇潇,你们怎么看父皇的旨意?”
苏齐正捧着一杯热茶,美滋滋地喝着,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还能怎么看?天大的好事啊。”
他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说道:“蒙恬将军当主帅,这是军心所向,稳如泰山。五公子当先锋,这是给他机会历练,让他打出朔方王的威风。昆吾、荣他们几个也都有了正经差事,堵住了咸阳那些人的嘴,也让他们几个公子知道,功劳不是白捡的,得自己去挣!”
苏齐说得眉飞色舞,王潇潇却显得更为冷静。
“陛下的意思是,西征的功劳,他可以给。但夫君你们兄弟之间,绝不能因此生了嫌隙。”
扶苏目光清明,
“这朔方,名义上是五弟的封地,可如今,我这个长兄在此,蒙恬将军在此,大军云集,实际上,这里已经成了大秦西征的指挥中枢。五弟虽然被封为征西将军,但终究要在蒙将军麾下听令。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些想法。”
“是这个道理。”苏齐打了个哈欠,“五公子心气高,以前在咸阳就憋着一股劲。现在好不容易封了王,又手握大权,要是跟蒙将军闹点别扭,那乐子可就大了。所以啊,长公子,您这个‘大哥’,就是这中间的润滑剂,得时不时地给他们调和调和。”
扶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了那封私信上。
他觉得,父皇真正的意图,恐怕比他们分析的还要深远。
他拿起那封私信,小心地拆开。
信上的字迹,没有多余的笔锋,每一划都像是用利刃刻在竹简上,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志。
信的内容并不长,扶苏却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视线里。
信中,父皇先是肯定了他在巴蜀的功绩,又赞许了他来到北疆后的成长。
然后,话锋一转,谈到了公子高和公子将闾。
第367章 剑指辽西安北王
“高,性刚猛,有悍勇,可为将,不可为帅。”
“朕封其为朔方王,是予其一片用武之地,亦是将其置于沙场之上,以战火磨其心性。汝为长兄,当导之以正,使其勇而不莽。”
信件上的字,笔画刚硬,锋芒毕露,一如扶苏记忆中父皇的眼神。
他继续往下看。
“闾,性阴沉,多权谋,久居咸阳,心已不纯。”
“朕封其为安北王,是断其在京之根基,亦是观其在绝境中,能否生出一番新天地。”
扶苏的呼吸,在读到“心已不纯”四个字时,微微一窒。
父皇对两位弟弟的剖析,竟是如此的精准,又如此的冷酷无情。
“朔方、辽西,乃朕为大秦伸出的两只拳头,意在向外开疆。”
“而汝,扶苏,当为大秦之心,坐镇中枢,调控全局。”
“此二王,既是汝之臂助,亦是汝之考验。”
“若其忠心用事,为国拓疆,汝当奖掖。”
“若其心生异志,尾大不掉……”
“汝当有雷霆手段,为朕,为大秦,除此隐患!”
除此隐患!
扶苏的指尖感到一阵刺痛,那光滑的信纸边缘,此刻仿佛变成了锋利的刀刃。
他缓缓抬头,看向帐外。风雪依旧,天地一片苍茫。
“身为人子,当思孝道。身为人兄,当睦兄弟。身为人夫,当齐家事。”
“此三者,汝若能做好,方可为一国之君。”
“好自为之。”
放下信件,扶苏久久没有言语。
王潇潇和苏齐都察觉到他身上气息的剧变,默契地没有出声。
帐内,只剩下火盆中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许久,扶苏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浓重的白雾,久久不散。
“我明白父皇的意思了。”
扶苏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帘子。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沫,疯狂地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他却毫无所觉,只是喃喃自语。
“安北王……”
“五弟这里,有我,有蒙将军,有数万大军,有关中源源不断的钱粮。”
“可三弟呢?”
“他有什么?”
若三弟在辽西绝境中真的生了异志,自己,当真要挥下那把屠刀吗?
“不行。”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我得去看看他。”
苏齐正端着茶碗,刚要再品一口,听到这话,差点呛到气管里。
“我的长公子,您没发烧说胡话吧?去辽西?”
“从这儿到辽西,快马加鞭也得小半个月,一来一回,一个月就没了。西征大军整装待发,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东边,这……这不合适吧?”
扶苏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丝毫动摇。
“我不仅要去,我还要带上一批钱粮和物资。”
“就算帮不了大忙,至少,也要让他和他的将士们,能过一个不那么寒冷的冬天。”
更是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王潇潇看着自己的夫君,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她所认识的扶苏。
即便帝王心术如寒冰加身,他骨子里那份对兄弟手足的温度,依旧未曾熄灭。
她走到扶苏身边,坚定地说道:“夫君,我支持你。我陪你一起去。”
王潇潇的话,让扶苏心中一暖,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摇了摇头。
“潇潇,此去辽西,路途遥远,风雪交加,更可能有东胡人袭扰,太过危险了。你还是留在朔方,这里更安全。”
“危险?”
王潇潇挑了挑眉,那双丹凤眼中的光芒,锐利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夫君,你忘了我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了?”
“我王家的女儿,不是养在深闺里,等着被保护的娇花。”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扶苏的眼睛。
“在咸阳,你担心我。到了这朔方,你还担心我。在你眼里,我王潇潇,就只是个会给你添麻烦的累赘吗?”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扶苏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关心则乱。”王潇潇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
“而且,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扶苏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心中只剩下感动。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一旁的苏齐看着这夫妻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小声嘀咕。
“得,又多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
“问题是怎么去?以什么名义去?这西征大军还没出发,您这个名义上的总协调人,就先跑去东边了,传出去,总会有人嚼舌根,说您厚此薄彼,不顾大局。”
扶苏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他看向苏齐:“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苏齐嘿嘿一笑,
“名义嘛,现成的。陛下不是让您‘同心同德,共扶王事’吗?咱就打这个旗号。”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两个来回,
“您可以这么说:西征之事,已由蒙恬将军总领,五公子为先锋,诸事已有章程,无需您再事必躬亲。而大秦的北疆,并非只有朔方一处!东边的辽西,同样是抵御东胡的前线,安北王将闾殿下,在辽西孤军奋战,更是我大秦北疆防线不可或缺的一环!”
“因此,您作为长公子,有责任,也有义务,去视察辽西防务,协调朔方与辽西两地的联防事宜,确保整个北疆防线万无一失。”
扶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个名义好!”扶苏抚掌赞道,“如此一来,既能名正言顺地前往辽西。”
“光有名义还不够。”苏齐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您还得走个全套的流程。第一,要跟蒙恬将军和五公子通个气,取得他们的理解和支持。最好,能让他们也联名上个书,就说‘为策应西征,恳请长公子巡视辽西,统筹北疆防务’。这样一来,就是主动去的,不是偷跑。”
“第二,您不能大张旗鼓。带的人要少而精,以亲卫为主,再向蒙将军借调一队最精锐的斥候骑兵护送。对外,就宣称是小股巡边部队。既能保证安全,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齐的表情,终于严肃了起来。
“您此去,是送温暖,送支持,不是去插手安北王府的事务。”
“钱粮物资可以给,您要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您是他的后盾,辽西,终究是他的封地。”
第368章 分你三成!
扶苏郑重颔首:“先生所言,我都记下了。”
他的目光落回那封始皇帝的私信,心中情绪翻涌。
“苏先生,”扶苏转向苏齐,“此事,还需你从中多多周旋。”
“小事一桩。”苏齐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五公子那边,我去敲边鼓。他现在脑子里全是西征的功业,只要让他明白一个稳固的东线对他只有好处,他不会算不清这笔账。至于蒙恬将军,国之宿将,眼光毒辣,更懂陛下心意。公子您亲自去谈,他必然会支持。”
“好。”扶苏下定了决心。
“事不宜迟,我明日一早,便去见五弟和蒙将军。”
……
翌日。
天色未亮,朔方城外新立的“征西将军府”便已灯火通明。
屋内,一张几乎占据了中心位置的巨型沙盘上,从朔方到西域的轮廓已被大致勾勒出来。
公子高一身黑色劲装,正俯身沙盘前,手持一根小木棍,双眼放光,神情是压抑不住的专注与亢奋。
公子荣、公子昆吾、公子禄、公子衍几人围在周围,个个精神抖擞,
“五哥,要我说,咱们是先锋,就得打出雷霆之势!大军一出关,直扑乌孙王庭,杀他个人仰马翻,叫西域那帮土鳖知道我大秦天威!”
公子禄性子最烈,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乱飞。
公子衍在旁小声嘀咕:“乌孙人逐水草而居,哪有固定的王庭,万一扑个空,岂不是丢人现眼。”
公子昆吾则要沉稳得多,他指着沙盘上代表补给线的一条虚线。
“五哥,我以为,当务之急并非浪战。而是要尽快找到稳定的水源,建立前进基地。西域广袤,后勤补给线太长,我们必须步步为营!每前进一步,都要钉下一颗钉子,如此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昆吾说的对!”公子高猛一点头,他虽渴望军功,却非莽夫。
“先锋,不光要‘冲’,更要为大军‘探路’和‘铺路’!我们必须找到一条最安全、补给最方便的黄金走廊!”
就在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帐外亲兵高声来报。
“启禀王上,长公子殿下来了!”
帐内议论声戛然而止。
“大哥?”公子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大喜,连忙起身相迎。
“快请!”
扶苏掀帘而入,
“大哥!”
公子高与众位弟弟齐齐躬身行礼。
“自家人,不必多礼。”
扶苏笑着摆手,目光扫过那巨大的沙盘,眼中透出赞许。
“五弟真是雷厉风行,已经开始为西征做准备了。”
公子高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父皇委以重任,小弟岂敢懈怠!大哥来得正好,我们正商议出关的路线,你也来帮我们参谋参-…”
话未说完,却被扶苏打断。
“你们先出去一下。”
扶苏环视昆吾等人,“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们五哥谈谈。”
众人一愣,见扶苏神情严肃,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巨大的营帐内,只剩下扶苏和公子高兄弟二人。
帐外呼啸的北风,让帐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安静。
公子高脸上的兴奋被这安静冲淡了几分,他看着扶苏严肃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可是……有要事?”
扶苏没有绕圈子,转身,直视着他。
“高,我准备去一趟辽西。”
一句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公子高烧得滚烫的心头。
“辽西?”
公子高的声音瞬间拔高,脸上的笑容僵住,满是错愕。
“去见三哥?”
“嗯。”扶苏点头。
“为什么?!”
公子高他上前一步,:“大哥,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我们兄弟并肩作战,建功立业的千载良机!你怎么能在这种节骨眼上,跑到辽西去?!”
扶苏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不解。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高,你还记不记得,刚到朔方时,你手下只有三千兵,四面楚歌,连过冬的粮草都要靠荣弟在咸阳砸锅卖铁才凑得齐?”
这句话,让公子高脸上的涨红瞬间褪去,嘴唇翕动,眼中的火焰也暗淡下来。
是啊,他怎么会忘。
扶苏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们在这里,有蒙将军的十万大军,有关中源源不断的钱粮,有父皇毫无保留的支持。”
“我们高谈阔论,规划着西征万里的宏图霸业。”
“可三弟呢?”
“他面对的,是比匈奴更狡诈凶残的东胡人。他所在的辽西,比朔方更荒凉,更寒冷。”
“此时此刻,他或许,正在冰天雪地里,为了下一顿饱饭而发愁。或许,正在残破的城墙上,为了抵御东胡人的下一次突袭而彻夜难眠。”
“我们是兄弟。”
扶苏伸手,重重按在公子高的肩膀上。
“父皇将我们放在这北疆,是希望我们能相互扶持,为大秦撑起这片天空。西征固然重要,但辽西若失,东胡长驱直入,你我这西征大军,还能安心西进吗?”
“我必须去一趟。不为别的,只为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还有我们!”
公子高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扶苏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他只想着自己的功业,却忘了那个在东边孤军奋战的兄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自己的帅案前。
从一堆文书中,抽出那份刚刚盘点好的物资清单,“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桌上!
“大哥,是我短视了!”
公子高指着那份清单,
“这是我朔方王府现有的全部家底!”
“我拨三成给你!”
“粮草、甲胄、战刀、药材!你全都带去给三哥!”
扶苏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欣慰与感动。
“好。”
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这三成物资,代表的是弟弟的一片真心。
“我代三弟,谢过你了。”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
公子高咧嘴一笑,那份属于边疆王者的爽朗又回来了。
“大哥,你放心去!”
“朔方这里,有我跟蒙将军在,出不了乱子!”
他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等你的好消息!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痛饮出征酒!”
“好!”扶苏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痛饮出征酒!”
第369章 千人铁骑,任殿下调遣!
蒙恬的中军大帐,远比公子高的将军府要来得简朴肃杀。
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一张巨大的军事舆图,如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营帐正中。
舆图上,山川、河流、部落、要塞,被各种颜色的标记弄得密密麻麻,
扶苏走进去时,蒙恬正独自一人,立于舆图之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看到来人是扶苏,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长公子殿下。”他微微躬身,礼节周到,
“蒙将军不必多礼。”扶苏连忙上前一步。
“殿下深夜前来,是为了西征的兵马调动?”蒙恬开门见山,
扶苏摇了摇头。
他看着眼前这位帝国的宿将,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将军,我来,是向您辞行的。”
蒙恬眉锋一挑,没有追问,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扶苏坐下说话。
“殿下请讲。”
扶苏将自己打算前往辽西,探望安北王将闾,并协调东西两段北疆防务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隐瞒自己对兄弟的担忧,也没有拔高此行的意义,只是将事实与考量,坦诚地摆在了这位沙场宿将的面前。
蒙恬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待扶苏说完,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重新站起,走回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西陲的朔方,越过千山万水,缓缓落在了东境的辽西。
那是一段漫长得令人心悸的防线。
“殿下可知,陛下为何要设立朔方与辽西,这两个深入草原的‘王’?”蒙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扶苏一怔,沉思片刻。
“是为了开疆拓土,将胡人远远地挡在长城之外。”
“是,但远不止于此。”
蒙恬伸出手指,在朔方的位置重重一点,然后又横跨整个舆图,点在了辽西之上。
“在我看来,朔方王,是陛下刺向西域的一柄长矛,主攻!”
“而安北王,则是陛下楔入东北的一面重盾,主守!”
“匈奴西窜,我大秦主力西向,势在必行。但我们不能忘了,在我们的东侧,还有一个同样凶悍的对手——东胡。”
“匈奴势弱,东胡必将坐大。若我们全力西征,而东胡趁机南下,袭扰右北平、辽西郡,甚至直逼燕蓟,届时,我大秦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
“所以,安北王这面盾,必须坚不可摧!他不仅要挡住东胡,更要像一颗钉子,不断在东胡人的软肋上制造麻烦,让他们无暇南顾,为我们西征的长矛,创造一个安稳的后方!”
“将军的意思是……”
“陛下的每一步棋,都落在了十年,甚至百年之后。”蒙恬的声音里带着敬畏。
“多谢将军指点,扶苏受教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蒙恬行了一礼。
蒙恬坦然受了这一礼,随即,那张严肃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殿下能看到这一层,便不枉陛下对您的期许。我只是个粗人,这些,不过是揣测圣意罢了。”
他走到帅案前,取出一份空白军令,笔走龙蛇,迅速写下几行字,而后重重盖上了自己的帅印。
“殿下此去辽西,路途艰险,不可无凭。有此军令在手,沿途郡县关卡,无人敢挡。”
扶苏接过军令,只觉得入手滚烫。
“另外,”蒙恬又从怀中摸出一块冰冷的虎头兵符,放在了扶苏面前,“我帐下有一支千人骑营,皆是百战老兵,通晓胡语。殿下此行,由他们护送。有他们在,足以应对任何变数。”
扶苏看着那兵符,心头一热。
“将军……这……”
“殿下不必推辞。”蒙恬摆了摆手,神情无比严肃,“您的安危,关乎国本,不容有失。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他看着扶苏,一字一顿。
“殿下,放心地去吧。向陛下证明,您是一位……值得他托付天下的君主。”
扶苏紧紧握着手中的军令和兵符,重重点头。
“蒙将军,朔方,拜托您了。”
“殿下放心。”
……
从蒙恬的大帐出来,扶苏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回到自己的营帐,王潇潇与苏齐都还在等他。
看到他手中的军令与兵符,苏齐的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就说嘛,蒙将军是明白人。”
王潇潇则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虎头兵符上,美眸中异彩连连。
“夫君,都顺利吗?”
“很顺利。”扶苏将与蒙恬的对话,简要复述。
王潇潇听完,满是敬佩:“蒙将军不仅是帅才,更是国士。这份格局,难怪能得父皇如此信赖。”
“是啊。”扶苏感慨道,“有蒙将军坐镇朔方,我可以放心了。”
“放心?”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苏齐,忽然笑了起来。
扶苏和王潇潇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苏齐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咱们现在对西域的了解,全靠那个乌氏倮的舆图,和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那地方到底什么样?月氏人是不是真的外强中干?冒顿那小子现在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舔伤口?”
“咱们两眼一抹黑啊,长公子。”
“大军出征,几万人的性命,总不能全压在一张不知道真假的地图上吧?万一乌氏倮那老小子使坏,把大军引到绝地里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那依先生的意思……”扶苏皱起了眉头。
“很简单。”
苏齐一摊手,
“咱们得自己派人,去亲眼看看。”
“派一支信得过,脑子活,又能打的队伍,伪装成商队,先去探探路。他们不用攻城拔寨,甚至不用暴露身份,一边做生意,一边把西域的山川地理、部落虚实,全都给摸个门儿清。”
他顿了顿,悠悠吐出八个字。
“这叫,兵马未动,情报先行。”
“商队?”王潇潇眼睛一亮,“你是说,利用我们刚成立的那个‘朔方商会’?”
苏齐打了个响指,“那些商人,一个个为了钱连命都不要,让他们去探路,再合适不过了。给他们画一张大饼,告诉他们这是第一批吃肉的机会,他们还不挤破了头往前冲?”
第370章 割韭菜嘛,得先施肥!
扶苏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也一针见血地抓住了商人的本质。
利用人性贪婪,为大秦的国策铺路,这正是苏齐最擅长的阳谋。
“可是,让谁带队?”
扶苏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领头的人,必须绝对可靠。”
“他要懂经商的门道,能完美伪装;更要有足够的胆识和谋略,应付沙海中的一切未知。”
“这样的人,太难找了。”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潇潇也在脑中迅速筛选着人选,却发现每一个都差了点意思。
这趟差事,比真刀真枪的厮杀要凶险百倍,对领队的要求,已经超出了将领的范畴。
就在这时,苏齐忽然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长公子,你们看我,怎么样?”
扶苏和王潇潇猛地转头看向他。
“你?”
扶苏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行!”
他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绝对不行!”
开什么玩笑?
那个地方的危险,没人比他更清楚。
流沙,戈壁,嗜血的马匪,还有那些笑里藏刀的西域小国。
苏齐去?
这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家伙,去那种地方,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夫君,我觉得可以。”
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让扶苏的反对戛然而止。
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望向自己的妻子。
王潇潇迎着他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动摇,无比认真。
“夫君,你先别急着否定。”
她缓缓道出自己的理由。
“你仔细想想,除了苏先生,还有谁更合适?”
“他懂人心,懂利益,能把那群老狐狸一样的商贾哄得团团转,这是我们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比西域的沙丘还多,真遇到危险,他绝对是跑得最快,也是最懂得如何保命的人。”
扶苏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苏齐看着扶苏那副纠结又担忧的样子,心中淌过一阵暖流。
他知道,这位长公子是真拿他当兄弟。
“长公子,你就别把我当成瓷娃娃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我承认,论打架,我连个伙夫都打不过。”
“可论跑路和动脑子,我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再说了,我又不是一个人去。我会挑上一批商人,再带上五公子拨给商会的最精锐的护卫。”
“咱们的口号很简单。”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
苏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拿钱砸!”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用金子砸不开的路!”
他走到扶苏面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异常清澈而严肃。
扶苏被他这番话彻底说动了。
他胸膛起伏,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苏齐的肩膀上。
“好。”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压上了万钧之力。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扶苏的目光无比坚定。
“无论任务成败,你,必须给我完完整整地回来!”
苏齐笑了。
“放心吧,长公子。”
“我这条命,金贵着呢。”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扶苏、王潇潇继续准备前往辽西。
而苏齐,则留在朔方,着手组建大秦第一支深入西域腹地的“黄金”商队。
朔方城外,风雪肆虐。
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在苍茫天地间整装待发。
千余名蒙恬帐下最精锐的斥候再加上扶苏本身的几千人的护卫队,人马皆披着灰白色的冬裘,与风雪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从战马鼻孔中喷出的白气,
扶苏与王潇潇并肩立马,同样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骑行的劲装。
“大哥,辽西那地方天寒地冻,你身子骨又算不上壮实,千万仔细。”
公子高声音沉闷地叮嘱道,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皮囊,塞进扶苏手里。
“这里面是我珍藏的烈酒,喝一口,能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脚底板,路上带着御寒。”
扶苏接过酒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字。
“好。”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先生,朔方这边,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长公子。”
苏齐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几滴困倦的泪花。
“五公子负责砍人,我负责算账,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保证您回来的时候,朔方城固若金汤,钱库里金子堆成山。”
公子高听了,嘴角不自觉地咧开,这话他爱听。
扶苏没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
王潇潇的动作更是飒爽,矫健的身影在马背上稳稳坐定。
“出发!”
随着扶苏一声令下,千余骑兵悄无声息地启动,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向着东方那片苍茫的雪原,疾驰而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风雪的尽头,公子高才收回目光。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齐,
“你那什么‘黄金商队’,到底打算怎么搞?人选好了吗?”
“不急。”
苏齐揣着手,慢悠悠地往营帐走。
“割韭菜嘛,得先施肥。”
“得让韭菜们自己长得壮壮的,心甘情愿地伸长了脖子,才好下刀啊。”
公子高听不懂什么叫韭菜,但也懒得追问,
当晚。
朔方商会所有“天字号”和“地字号”的商贾代表,都被“请”到了征西将军府的宴会大厅。
宴无好宴。
这些刚刚被狠狠割了一刀的商人们,此刻坐立不安,不知这位新上任的征西将军,和那个满肚子坏水的苏先生,又憋着什么招数。
酒过三巡。
苏齐才懒洋洋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富贵,想送给大家。”
他此言一出,底下瞬间安静。
南阳豪商吕文,那个花了二十万金买下第一个“天字号”名额的巨贾,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死死地盯住了他。
苏齐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走到大厅中央,身后的亲兵“哗啦”一声,挂起了一幅巨大的西域舆图。
这图比乌氏倮献上的那一幅,要粗糙得多,很多地方都是模糊的空白。
“诸位请看。”苏齐拿起一根长杆,点了点舆图上的一片区域,“这里,是月氏。而这里,是大宛。传闻中,那里的马能日行千里,流出的汗像血一样。一匹汗血宝马,在咸阳能换什么价,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又点了点另一处:“还有这里,精绝国,遍地美玉,财富堆积如山。可他们的国王,据说连像样的军队都没有。”
第371章 这韭菜割得明明白白!
他每说一句,底下商人们的呼吸就粗重一分,眼睛里的红血丝就多一缕。
“现在,机会来了。”苏齐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王上决定,组建第一支商队,深入西域腹地!”
西域腹地!
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就等同于黄金、美玉、香料、奴隶!
那是一片从未被中原商队大规模踏足过的处女地,遍地都是财富,就等着有人去捡。
之前他们还在担心,朔方王府会不会把西域贸易这条线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只给他们留点汤汤水水。
现在看来,这位苏先生,,格局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要带着大家一起去吃肉!
“苏先生!此话当真?”
南阳豪商吕文,那个花了二十万金买下第一个“天字号”名额的巨贾,第一个站了起来。此刻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光,
“我苏齐,当着朔方王的面,何曾说过半句假话?”
苏齐笑了笑,伸手朝身后一引。
众人这才注意到,大厅的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公子高一身黑色劲装,正缓步走入。
“王上!”
“都坐吧。”公子高淡淡地开口,
他看了一眼苏齐,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显然,苏齐刚才那番话,连他都觉得有些意外。
苏齐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一切尽在掌握。
他重新转向众人,声音再度响起:“诸位都是朔方商会的元老,是我大秦第一批敢于吃螃蟹的勇士。王上的意思很明确,这第一口肉,自然要紧着自家人先吃。”
吕文、赵氏、李氏那三位“天字号”的代表,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矜持而自得的笑容,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他们花了大价钱,买的就是这个“自家人”的身份!
而那些“地字号”的商人们,也纷纷面露喜色,心中大定。看来那五万金,没白花。
“不过……”
苏齐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
“西域路途遥远,前路未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第一支商队,规模不能太大,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
苏齐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所以,此次前往西域的名额,有限。”
名额有限?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凡我朔方商会‘天字号’会员,可自动获得一个随队名额。”,“你们不需要再出任何费用,只需要准备好你们的货物和护卫,跟着大部队出发就行。”
这话一出,吕文三人,脸上露出笑容,
值了!二十万金,买的就是这个特权!买的就是这份从容!
吕文抚着自己的长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地字号”的代表,眼神中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而那些“地字号”的商人们,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什么意思?“天字号”的自动获得名额,那我们呢?
“苏先生,那我等‘地字号’的……”一名“地字号”的商人代表,焦急地站起身,忍不住开口问道。
“问得好。”苏齐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对方看来,却像一只准备薅羊毛的狐狸。
“‘地字号’的诸位,自然也有机会。只不过,这机会,需要你们自己争取。”
“除了‘天字号’的三个名额,此次商队,王上特批,再开放七个名额!”
“这七个名额,不看身份,不看背景,只看一样东西……”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众人那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然后,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价钱。”
“价高者得!”
整个大厅,在死寂了三秒之后,彻底炸了!
“什么?还要竞价?”
“我们不是已经交了五万金的会费了吗?”
“地字号”的商人们彻底懵了。他们本以为自己花了五万金,就已经拿到了通往西域的船票,最多就是座位比“天字号”的差一点。
可现在苏齐告诉他们,你们只是买到了上船的资格,想在第一时间出发,还得再掏钱买票!
这算什么?
割了一茬韭菜,发现长得太快,又磨刀霍霍地准备割第二茬?
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着割!
公子高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那群商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再次转头,还能这么玩?
他本以为苏齐说的“施肥”,是给点甜头,安抚一下。没想到,这所谓的“施肥”,竟然是告诉韭菜们,有一片更肥沃的土地在那里,但想要过去,得先把自己的根刨出来当路费!
太狠了!
吕文等三位“天字号”的代表,此刻也反应了过来。他们非但没有觉得苏齐的手段过分,反而心中暗爽不已。
他们看着那些焦躁不安的“地字号”商人,
这种优越感,让他们觉得,那二十万金,花得更值了!
“诸位,安静!”
苏齐抬手,虚虚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王府不讲信用,收了钱,又来要钱?”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实话,我要是你们,我也这么想。”
底下不少商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这第一支商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将是第一批,将大秦的丝绸、铁器、漆器,贩卖到那些西域小国的商人!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们吧?”
“意味着你们将是第一批,用几把铁器,就能换回一整车皮毛,用几匹丝绸,就能换回同等重量黄金的开拓者!”
“这叫什么?这叫信息差!这叫独门生意!这一趟跑下来,你们能赚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十倍?二十倍?还是一百倍?”
“这么大的利润,这么天大的富贵,难道是个人就能去分的吗?”
“王府给你们提供最精锐的护卫,给你们规划最安全的路线,甚至把压箱底的西域舆图都拿了出来!”
“这些,难道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你们多出的每一分钱,都不是白出的!这笔钱,会用来雇佣更多的斥候,收买更多的部落,为我们铺平一条更安全,更宽阔的黄金大道!你们今天出的钱越多,我们未来的路就越好走,你们能赚到的钱,也就越多!”
“我把话放这儿,今天这七个名'额,谁抢到,谁就等于抢到了一座金山!你们现在心疼的每一文钱,等你们从西域回来的时候,都会变成一百文,一千文,揣进你们的口袋!”
第372章 苏齐的魔鬼低语
“机会,就在眼前。抢,还是不抢,你们自己决定!”
苏齐说完,便退到了一旁,端起一杯酒,悠闲地品尝起来。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贪婪的火焰,一旦被点燃,就不再需要任何人添柴,它会自己把一切都吞噬殆尽。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地字号”的商人,都在疯狂地计算着。
他们心里都清楚,苏齐说的是事实。
错过了这次,等下一次,下一次,西域那帮土鳖就不再是土鳖了,他们见过了好东西,价格自然也就上去了。
可是……再掏一笔钱,心疼啊!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相互观望的时候。
一个身材瘦高,留着山羊胡的商人,猛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苏先生!这名额,怎么个竞价法?可有底价?”
苏齐放下酒杯,笑了。
“自然有。”他伸出两根手指,“每个名额,两万金起拍,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金!”
两万金!
这底价,就已经是“人字号”会费的两倍了!
可此刻,却没人觉得这个价格高了。
“好!”那山羊胡商人咬着牙,像是下了血本的赌徒,“我,出两万金!这第一个名额,我陇西张氏,要了!”
“两万一千金!”
山羊胡商人的话音刚落,另一个角落里,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商人立刻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加价。
“张老三,你陇西张氏想要,也得问问我河东裴氏答不答应!”
“两万两千金!”
“我两万五千金!”
“三万!”
场面,瞬间失控。
刚才还觉得苏齐吃相难看的“地字号”商人们,此刻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化作了一群为了争抢腐肉而搏命的饿狼。
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五万金的会费已经交了,这是沉没成本。如果现在退缩,这五万金就等于打了水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西域发大财,而自己守在朔方干瞪眼。那种感觉,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如果咬牙跟上,再花几万金抢下一个名额,那就不一样了。只要能从西域活着回来,别说几万金,几十万金都能赚回来!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身家性命,但回报,是足以让家族再兴旺百年的泼天富贵!
“四万金!”
一个声音嘶哑地吼道,直接将价格提升了一个档次。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来自关中的一个老牌豪族,杜氏的代表。他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上了头。
“杜老四,你疯了!一个名额而已,至于吗?”有人忍不住喊道。
“至于?太至于了!”杜氏代表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苏齐,“我杜氏这次带来的货物,有一半是蜀锦!你们知道,这玩意儿在咸阳一匹能卖多少钱?可要是运到西域,卖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国王、贵族,我敢说,价格能翻十倍不止!四万金,不过是几百匹蜀锦的价钱,我赌得起!”
他这番话,像是一瓢热油,浇进了滚烫的锅里。
是啊,每个人带来的货物,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丝绸、漆器、精铁、好茶……哪一样不是在中原就价值不菲,运到西域更是能卖出天价的硬通货?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更加粗重了。
“四万五千金!”
“五万!”
价格,一路狂飙。
公子高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手却稳如泰山。
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苏齐,发现这家伙正悠哉游哉地跟南阳豪商吕文聊着天,脸上挂着风轻云淡的笑容,仿佛眼前这火爆的场面与他毫无关系。
“苏先生,”吕文压低了声音,端着酒杯凑到苏齐身边,“先生这手腕,吕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吕某有一事不明。”
“吕东家请讲。”苏齐笑呵呵地说道。
“先生为何不将所有名额,都拿出来竞价?如此一来,岂不是能为王上筹集到更多的钱粮?”吕文试探着问道。
在他看来,苏齐直接给了他们三个“天字号”会员自动获得名额的特权,虽然让他们感觉很爽,但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少赚了一大笔钱。
苏齐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
吕文一怔,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苏齐这是在千金买马骨!
用他们三个“天字号”的特权,来刺激后面所有人的欲望!
如果所有名额都拿来拍卖,那“天字号”的优越性体现在哪里?他们花了二十万金,难道就只买了个名头?那下次谁还愿意花大价钱来买“天字号”?
而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天字号”的价值。它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身份、特权的象征!
今天这七个名额抢破了头,等下一次组建商队,那些没抢到的,或者这次没资格参与的“人字号”商人,只会更疯狂地砸钱,来争夺“地字号”甚至“天字号”的身份。
这才是真正的,养鸡生蛋,生生不息!
“先生高见!吕某……受教了!”吕文端起酒杯,郑重地对着苏齐一敬,一饮而尽。
他此刻对苏齐,是真的服了。
“吕东家客气了。”苏齐回敬了一杯,“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我保证,你今天花的这二十万金,绝对是你这辈子最明智的一笔投资。”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听说,吕东家是做冶铁生意的?”
吕文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家传的营生。”
“西域诸国,兵甲不利,甚至很多部落,连像样的铁器都没有。”苏齐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你想想,如果我们能用铁锅、去换他们的牛羊、马匹、美玉,那将是怎样一桩生意?”
吕文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大秦对铁器,尤其是兵甲的管制,极其严格。私自贩卖,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苏齐现在……
“先生的意思是……”吕文的声音都在发颤。
“王上已经准了。”苏齐淡淡地说道,“第一批商队,可以携带一些铁器。这些东西,由王府统一提供,但卖出去的利润,商会占七成。”
“而你,吕东家,”苏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作为‘天字号’的会员,你有优先采购和销售的权力。甚至,你可以用你自己冶炼的铁器拿出来卖。”
第373章 苏先生要亲自带队?
“砰!”
吕文手中的青铜酒杯,重重地落在了案几上,酒水泼洒,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赌对了!
就在吕文心神摇曳之际,第一个名额的竞价,也已落入尾声。
“六万金!还有没有更高的?没有的话,这第一个名额,便归杜氏了!”
负责主持的书记官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都有些嘶哑。
杜氏的代表激动得满脸通红,攥紧的双拳微微颤抖,已经准备起身谢恩了。
“我出六万五千金!”
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另一个关中大族,韦氏的代表。
“韦老七!你……”杜氏代表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昏厥。
“价高者得,苏先生定下的规矩。”韦氏代表慢悠悠地站起身,脸上挂着成竹在胸的淡笑。
最终,这第一个名额,被韦氏以七万金的天价夺走。
杜氏代表一屁股坐了回去,面如死灰。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六个名额,每一个都引发了更为惨烈的厮杀。价格从七万金一路攀升,最后一个名额,竟被拍到了八万五千金的骇人高价。
一场竞价下来,光是这七个名`额,就为公子高的府库带来了超过四十万金的巨款!
加上之前商会的会费,总收入已然逼近两百万金!
这个数字,让一旁负责记账的公子昆吾,握着笔的手都在哆嗦。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记账,而是在搬运一座座金山。
竞价结束,厅内几家欢喜几家愁。
抢到名额的商人,个个面带红光,虽是大出血,却仿佛已经看到西域的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而那些失之交臂的,则垂头丧气,捶胸顿足,只恨自己方才为何不再多喊上一口价。
苏齐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再次走到大厅中央,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恭喜拍得名额的各位东家。”
“现在,人选已定。接下来,便是我们这支‘黄金商队’,最关键的一环。”
所有人的目光,不论得失,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抢到的人想知道如何把花出去的钱,十倍百倍地赚回来。没抢到的人,则想听听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好让自己后悔得更彻底一些。
苏齐清了清嗓子,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绝对可靠、熟悉西域所有门道的向导。”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嗡嗡作响。
“向导?这草原上的胡人,大多狡诈,谁敢信?”
“是啊,我听说不少商队就是被向导给卖了,最后人财两空!”
苏齐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微微一笑,侧过身,对着大厅侧门的方向,朗声道:“乌氏君,请吧。”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个肥硕的身影,从侧门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乌氏倮。
他今天换下了一身紫貂皮裘,穿上了一件相对低调的深色锦袍,但那满身的富态和眼中的精光,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乌氏倮!”
“是他!”
在场的商人,有一大半都认得这张脸。这可是在北地草原上,跟匈奴人做了几十年生意,富可敌国的巨商!更是前不久,趁着蒙恬将军与匈奴主力决战,悍然出手,将匈奴王庭财富洗劫一空的狠人!
一时间,大厅内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众人看他的眼神,混杂着嫉妒、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畏惧。
乌氏倮仿佛没看到这些目光,他走到大厅中央,先是对着主位上的公子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才转向苏齐,满脸堆笑。
“苏先生。”
“乌氏君。”苏齐点了点头,随即转向众人,高声宣布:“想必不用我多做介绍。乌氏君在西域经营数十年,每一条商路,每一个部落,都了如指掌。此次‘黄金商队’,便由乌氏君,担任总向导!”
此言一出,众人心思各异。
有人惊喜,觉得有这么个地头蛇带着,生意稳了。
有人忧虑,这乌氏倮连匈奴单于都敢背叛,谁能保证他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把整个商队给卖了?
苏齐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一个能为商队谋取最大利益的领队。”
众人又安静下来,他们都在猜测,这个领队会是谁?朔方王府的哪位将军?还是商会里德高望重的元老?
就连吕文,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他自问有些威望,但要说压住所有这些桀骜不驯的关中豪族,他也没这个把握。
苏齐环视一周,忽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没错,正是在下。”
“这支‘黄金商队’,我亲自带队!”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三息,才有人反应过来。
“什么?!”
“苏先生带队?这……这不是开玩笑吗?”
质疑声,抗议声,瞬间炸开了锅。
苏齐却依旧面带微笑,仿佛没听见一般,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至于安全,这就要说到我们商队的第三个要素了。”
“一支,绝对强大,足以碾碎一切敢于挑衅的护卫力量!”
他转身,对着主位上的公子高,深深一揖。
“有请王上!”
公子高站起身,缓步走到大厅中央。
“诸位的心情,本王理解。”
“你们担心苏先生一介文士,无法带领你们应对西域的艰险。这份担心,不无道理。”
韦氏、杜氏等商人代表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希冀,难道王上要改主意?
“但是,”公子高话锋一转,“苏先生方才说的没错,这是一支商队,不是军队。它的首要任务,是赚钱,是摸清西域的底细。这两件事,本王相信,没有人比苏先生更合适。”
“至于你们最关心的安全问题……”
公子高嘴角微微上扬,
“本王,也为你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本王麾下,三千亲卫甲士。”
公子高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缓缓响起,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只听苏先生一人号令!”
第374章 从铁犁到铁锅
苏齐转回身,面向众人。
“诸位东家自带的护卫,加起来也有数千人之众。再加上王上亲拨的三千甲士,这近万人的队伍,别说去西域做买卖,就是去把哪个不长眼的小国给平了,都绰绰有余。”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却说得在场的商人们个个热血上涌,胸膛挺得笔直。
尤其是吕文、赵氏、李氏这三位“天字号”的代表,更是觉得脸上有光,那二十万金花得值!
“现在,向导有了,领队有了,护卫也有了。”苏齐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抓了过来。
“我宣布,所有入选商队的东家,给你们十天时间,回去准备货物和人手。”
“十天之后,清晨卯时,朔方城外集结,过期不候!”
“另外,关于此次携带的货物,王府也有几条规矩。”
众人立刻竖起了耳朵,这才是最关键的。
“第一,丝绸、漆器、瓷器这些我大秦的特产,多多益善,能带多少带多少。”
“第二,粮食、盐巴等活命的东西,除了你们自己路上吃的用的,一律不准私自携带出关交易。所有与西域的粮食、盐巴贸易,必须由王府统一调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齐的目光在全场缓缓扫过,最后在吕文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所有铁器,特别是兵器,严禁私自带出!谁敢犯禁,以通敌叛国论处,夷九族!”
“夷九族”三个字一出,厅内温度骤降,所有人都觉得后颈一凉。
但吕文的心,却猛地一跳。
苏齐说的是“私自携带”,而且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盘算着该如何避开这条红线时,苏齐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府虽然严禁私自贩卖铁器,但并不代表,我们不能用铁器去做生意。”
“只不过,这铁器怎么卖,卖什么,卖给谁,得由我们说了算。”
“具体的章程,等出了关,在路上,我会向诸位详细分说。”
说完,苏齐对着公子高一拱手,宣布宴会结束,再不多言,转身就走。
只留下满大厅的商人,被他最后这番话勾得抓耳挠腮,心里像是被一百只猫爪子在挠。
宴会散去,商人们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离开。
有人兴奋地盘算着即将到来的泼天富贵,有人则在暗中咬牙,思索着如何才能分到那“铁器生意”的一杯羹。
吕文他借口酒意上头,让下人扶着,去偏厅歇息。
他一坐下,便闭上了眼,脑子里却飞速转动,将苏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掰开揉碎了分析。
没过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苏齐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吕东家,酒醒了?”
吕文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苏先生见笑了。有王上的虎狼之师护航,吕某就是醉死过去,也敢去西域闯一闯。吕某是个粗人,只想向先生请教一件事。”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齐。
“先生在宴上所言,关于‘铁器’的生意……还请先生为吕某解惑。”
苏齐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吕东家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我话里的意思。”苏齐放下茶杯,站起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吕东家,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了一处毫不起眼的仓库前。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吕文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他本以为,这里面会是刀枪剑戟,是寒光闪闪的杀人利器。
可眼前的景象,
仓库里,没有一件兵器。
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在一起的铁锅!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铁锅,码放得整整齐齐。有适合数人使用的大号行军锅,也有适合寻常家庭使用的小号铁锅,
除了铁锅,旁边还堆放着不少的农具。
锋利的犁头,厚重的锄头,
这些东西,在大秦虽也算贵重,但终究是民用之物,
他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苏齐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苏先生,这……”
“吕东家是不是觉得,有些失望?”苏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问道。
吕文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他诚实地点了点头:“吕某愚钝,还请先生明示。就凭这些……锅碗瓢盆,真的能比丝绸、漆器更赚钱?”
“何止是更赚钱。”苏齐拿起一口小号铁锅,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吕东家,你久居中原,恐怕无法想象,一口铁锅,对于草原上的牧民,对于西域那些城邦里的居民,意味着什么。”
“他们现在用什么煮肉?陶罐。那东西,一碰就碎,又重,煮出来的肉半生不熟,只能果腹。”
“可有了这口锅,就不一样了。”苏齐的眼睛里闪着光,
“他们可以炒,可以煎,可以炸。一块平平无奇的羊肉,能做出十几种花样。那滋滋作响的油花,那扑鼻的肉香……谁能顶得住?”
“你想想,当一个西域小国的国王,在他的宴会上,用我们的铁器,向所有贵族炫耀来自东方大秦的精致生活时,其他的国王,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还能看得上自己手里的陶罐吗?”
吕文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至于这些农具……”苏齐又拿起一个犁头,“西域多是绿洲,他们的耕种方式还很原始,用的多是木犁、石犁。一个壮劳力,辛苦一天,也开垦不了多少土地。”
“可如果他们有了我们的铁犁,效率能提高十倍不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能种出更多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口,意味着他们的国家会变得更强盛。”
“而这一切,都源于我们。源于大秦。”
苏齐放下犁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吕文,一字一顿地说道:“吕东家,你现在还觉得,这些只是锅碗瓢盆吗?”
吕文的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
“不……这不仅是锅碗瓢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说得好!”苏齐赞许地点了点头,“卖兵器,那是下下策。只会让他们警惕,让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我们。可卖给他们铁锅,卖给他们农具,他们只会感激我们,依赖我们,最终……离不开我们。”
“我们卖的不是商品,吕东家。”
“我们是在建立一个,由我大秦主导的,全新的西域秩序!”
“等到有一天,他们的农民离不开我们的铁犁,他们的牧民离不开我们的铁锅,他们的贵族以拥有大秦的器物为荣时,那整个西域,不就等于牢牢地,被我们攥在手里了吗?”
第375章 许你为秦人!这赏赐谁顶得住?
吕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着苏齐,深深一揖。
“先生之远见,吕某……五体投地!”
“从今往后,吕某与我南阳吕氏,唯先生马首是瞻!”
苏齐坦然受了这一礼,笑着扶起吕文。
“吕东家言重了,我们是合作,是双赢。”
“王上已经准许,这第一批铁器,由王府统一提供。卖出去的利润,商会占三成,王府占七成。而这三成里面,你吕东家,作为‘天字号’会员,又是我大秦首屈一指的冶铁大家,可以独占一成!”
“甚至,王府提供的铁器卖完之后,你尽可以用你自己冶炼的铁器,只要不是违禁的兵甲,都可拿出来,以商会的名义销售。到时候的利润,你七,商会三。”
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馅饼,砸得吕文头晕目眩。
“谢先生!谢王上!”吕文激动得无以复加。
“不用谢我。”苏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里别有深意,“好好干,我保证,你今天花的这二十万金,是你这辈子最明智的一笔投资。”
“以后,这西域的铁器生意,就全仰仗吕东家了。”
“先生放心!”吕文一拳砸在自己胸口,掷地有声,“吕某,定不辱命!”
安抚好了吕文,苏齐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乌氏倮。
当晚,苏齐没有在将军府,而是让人“请”乌氏倮到了一处普通的军帐之中。
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案几,两张席子,一盏昏黄的油灯,
乌氏倮进来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卑的笑容,
“苏先生深夜相召,不知有何吩咐?”乌氏倮躬着身子,姿态放得很低。
“乌氏君,请坐。”苏齐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开门见山,“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谈,你在商队里的位置,以及你能得到的好处。”
乌氏倮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依言坐下,但只坐了半个屁股,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行礼的姿势。
“一切但凭苏先生安排,在下绝无二话。”
“好,乌氏君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苏齐从案几下,拿出两份写好的文书。
他将其中一份,推到乌氏倮面前。
乌氏倮的目光落到纸上,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精光。
“这……这……”
他以为,苏齐最多会给他一些金钱,或者让他从自己的货物里,多留几成利润。
可纸上写的,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此次商队所有交易,无论是我王府的货物,还是其他商人的货物,所得总利润,你,乌氏倮,独占半成。”
半成!
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多,可乌氏倮几乎在瞬间就算清了这笔账。这次商队携带的货物总价值何止百万金?到了西域那利润翻上十倍都是少的!
这半成利润,比他自己辛辛苦苦跑一趟商,冒着被黑吃黑的风险,赚得还要多得多!
而且,这几乎是躺着赚钱!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指指路,就能分享所有人的劳动成果!
“苏先生……这……这份礼,太重了!小人……小人愧不敢当啊!”乌氏倮嘴上说着不敢当,手却死死地攥着那份纸,指节都捏得发白,生怕苏齐再收回去。
“你当得起。”苏齐淡淡地说道,“你是专业人士,你的知识和经验,值这个价。”
乌氏倮正想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苏齐却将第二份文书,也推了过去。
“你再看看这个。”
乌氏倮狐疑地接过,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停滞了。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朔方王高,已与上将军蒙恬联名上奏陛下。因乌氏倮助大军探索西域、奇袭匈奴王庭有功,恳请陛下,赐乌氏倮爵位,并准其全族,入我大秦国籍,正式成为秦人!
成为秦人!
赐爵!
乌氏倮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乌氏一族,在草原上富可敌国又如何?在真正的秦人贵族眼里,终究只是个可以随时舍弃的胡商。他的财富,就像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一场风浪,就可能化为乌有。
他做梦都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能挺直腰杆,说自己是秦人!
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这已经不是赏赐了,这是在给他乌氏一族,换一个全新的未来!
“苏……苏先生……”乌氏倮的声音干涩嘶哑,那张肥胖的脸上,只剩下混杂着狂喜与惶恐的剧烈扭曲。
他攥着那两张薄薄的纸,如同攥着整个家族的命运,手抖得不成样子。
苏齐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翘起,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乌氏君,你背叛头曼单于,转头就将他的阏氏和子女打包送来朔方。这份‘投名状’,不可谓不重。”
“朔方王和蒙将军爱才,愿意为你请功。但咸阳城里,可有不少人觉得,你这种连旧主都卖的人,不可信啊。”
“扑通”一声!
乌氏倮再也坐不住了,他从席位上滑了下来,重重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
“小人对天发誓!对大秦,对陛下,对王上,对苏先生,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叫我乌氏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起来吧。”苏齐放下茶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只问你一句,这条通往西域的路,你,铺得平吗?”
乌氏倮猛地抬起头,此刻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决绝,
“先生放心!”
“谁敢挡路,不用王上动手,我乌氏倮,亲手去拧断他的脖子!”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十天里,整个朔方城外,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嚣的集市。
入选“黄金商队”的十家商人,动用了全部的能量。一车车的丝绸、漆器、茶叶,从他们后方的补给点,源源不断地运抵朔方。负责采买的管事,挥舞着钱袋,在临时的交易区里,高价收购着皮毛、药材等一切他们认为能在西域卖出好价钱的东西。
而那些没有抢到名额的“地字号”和“人字号”商人,则成了最活跃的卖家。他们虽然无缘第一批西行,但能将手中的货物,以一个不错的价格卖给这十家“幸运儿”,也算是一种止损。
整个朔方,都因为这支即将启程的商队,而陷入了一种金钱涌动的狂热之中。
公子昆吾和他手下的书记官们,忙得脚不沾地。每一批货物的登记,每一笔交易的税收,都必须记录得清清楚楚。短短十天,光是交易税,就又为公子高的府库,增添了一笔不菲的收入。
而吕文,则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他没有像其他商人那样,大张旗鼓地采买丝绸茶叶。而是调集了自己家族中最精锐的工匠和护卫,将朔方王府仓库里那些铁锅、农具,小心翼翼地打包,装车。
第376章 西行第一难
第十日的清晨,天还未亮,集结的号角声便响彻了整个朔方原野。
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队伍,在城外旷野上,缓缓汇聚。
近千辆大车,排成了数条长龙。拉车的,有健壮的关中挽马,有耐力十足的骡子,甚至还有从草原上买来的健牛。
数千名商人自带的护卫,手持各式兵器,按照各自的家族旗号,分列在车队两侧。他们虽然装备参差不齐,但人数众多,汇集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队伍的最前方,是十家商人的代表,吕文、韦氏、杜氏等人,皆在其列。他们一个个身穿崭新的锦袍,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期待,仿佛即将出征的将军。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落选的商人们,则站在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
羡慕,嫉妒,懊悔……种种情绪,写满了他们的脸。
“唉,早知道,当初就该再加五千金!说不定,现在站在那里的,就是我了!”
“谁说不是呢。你看他们那得意的样子,等他们从西域回来,咱们跟他们的差距,可就更大了。”
朔方城门大开,公子高一身黑色王服,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驰出。
在他身边,是同样一身劲装,却显得有些文弱的苏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公子高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这支即将代表大秦,踏上未知土地的队伍,胸中豪情万丈。
他抽出腰间的长剑,直指西方。
“诸位!”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旷野。
“今天,你们站在这里,即将踏上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
“在你们的身后,是大秦。在你们的面前,是无尽的财富与机遇!”
“本王在这里,只对你们提三个要求!”
“第一,服从命令!西行路上,苏先生的命令,就是本王的王令!有违令者,杀无赦!”
“第二,团结一致!你们来自不同的家族,但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秦人!有内斗者,杀无赦!”
“第三,扬我国威!你们在西域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秦的颜面!有辱国威者,杀无赦!”
连续三个“杀无赦”,让所有商人心中都是一凛,原本有些浮躁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本王,在朔方,为你们备下庆功酒!”
“祝诸君,一路顺风,满载而归!”
“出发!”
公子高将长剑向前一挥,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齐,从怀中掏出一枚雕刻着猛虎图样的黑色令牌,郑重地交到他手中。
“先生,这支队伍,就交给你了。”
苏齐接过令牌,对着公子高,深深一揖。
“王上放心,苏齐,定不辱使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利落地翻身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宽大战车。乌氏倮早已在车上等候,见到苏齐上来,连忙躬身行礼。
“苏先生,可以走了。”
苏齐点了点头,对着车前的刘邦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刘将军,前军开路!”
刘邦正在马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商队护卫花里胡哨的兵器,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
“喏!”
他一挥手,三千朔方甲士的动作整齐划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就将那些商队护卫比了下去。
“出发!”
乌氏倮扯着嗓子对着后面大喊了一声。
“轰隆隆——”
近千辆大车的车轮,同时开始转动,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向着西方那片苍茫而未知的土地,缓缓碾压而去。
商队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离开了朔方,正式踏上了西行的征途。
最初的几天,队伍行进得并不快。
近千辆大车,数千人马,磨合起来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商人和他们的管事们,显然还没适应边塞的艰苦。
“哎哟,这风沙也太大了,我从南阳带来的面脂都干了!”
“晚上睡觉,帐篷里跟冰窖一样,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天杀的!我带的酒,昨天竟然结冰了!碎了一坛!这鬼地方!”
各种抱怨声,在商队的后半截此起彼伏。他们虽然带足了物资,但心理上的落差,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调整过来的。
苏齐对此,却是不闻不问。
他每天都坐在自己的大车里,和乌氏倮一起,研究着那份粗糙的西域舆图,偶尔叫来公子昆吾,核对一下物资的消耗情况,
第七天傍晚,当商队在一处背风的河谷地带扎营时,麻烦来了。
一支约莫三百多人的游牧部落,骑着马,将商队的取水点给围住了。
为首的部落头人,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满身的伤疤,手里挥舞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长矛,用众人听不懂的语言,哇哇大叫着。
商人们的护卫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拔出兵器,与那支部落武装对峙。
“怎么回事?”韦氏的代表,紧张地跑到苏齐的车前。
乌氏倮探出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是‘黑沙部’的人,这片河谷是他们的牧场,嫌我们占了他们的地盘,要我们交出十头羊,才让我们用水。”
“十头羊?他们怎么不去抢!”杜氏的代表气得跳脚,“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三百个土鳖?”
“杜东家,话不能这么说。”乌氏倮慢悠悠地说道,“这黑沙部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真打起来,我们肯定能赢,但免不了有死伤。为了十头羊,不值当。”
“乌氏君说的在理,”吕文也赶了过来,沉吟道,“咱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斗气的,若是折损了人手,得不偿失。”
“放屁!”杜氏代表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今天给十头羊,明天就敢要一百头!要是人人都来效仿,我们还走不走得出这片草原了?”
一时间,商人们争论不休。有的主张打,立个威;有的主张给钱消灾,免得麻烦。
就在这时,苏齐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剑拔弩张的场面,脸上没有丝毫紧张。
“打,肯定不能打。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结仇的。”
“钱,也不能就这么给了。不然,我们就成了人尽可欺的肥羊。”
第377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众人看着苏齐,都有些发懵。
打,不能打。
钱,不能给。
那还能怎么办?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干耗着?
杜氏的代表是个急性子:“苏先生,您这……这不是把路都堵死了吗?咱总得有个章程啊!水都快没了!”
“是啊苏先生,”韦氏的代表也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不如,先给个三五头羊,把他们打发了,等出了这片地,咱们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苏齐看都没看他,反而转向了队伍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热闹的刘邦。
“刘将军。”
苏齐的声音不大,但刘邦耳朵尖,立刻听见了。他一勒缰绳,催马来到苏齐车前,
“苏先生,有何吩咐?”刘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苏齐为什么要把刘邦这伙人带上,这问题从一开始就有人嘀咕。
苏齐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支商队,外有虎狼,内有鬼魅。没个狠角色,镇不住。用刘邦这块滚刀肉来震慑商队里那些心怀鬼胎的商人,也同样合适。
“刘将军,”苏齐指了指远处那三百多咋咋呼呼的黑沙部骑兵,语气平淡,“麻烦你,去跟那边的朋友,聊聊。”
刘邦一愣,随即明白了苏齐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先生稍待,邦,去去就回。”
刘邦调转马头,甚至没拔剑,只是对着身后随意一招手。
“樊哙!”
“在!”
人群中,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轰然应诺,正是早已按捺不住的樊哙。
“带一千兄弟,去跟那些朋友,‘讲讲道理’。”刘邦特意在“讲讲道理”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喏!”
樊哙兴奋地一砸胸甲,转身怒吼一声:“第一营,出列!整队!”
“哗啦——”
一千名朔方甲士,动作整齐划一,踏步而出。
商人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护卫队,跟这些真正的百战精锐一比,简直就像是一群拿着木棍的顽童,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手心却全是冷汗。
黑沙部那三百人,原本还在耀武扬威,被这股如山崩海啸般的气势一冲,叫嚣声戛然而止。为首那头人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变成了见了鬼一样的惊恐,连胯下的马匹都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甚至想要后退。
刘邦催马,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面。
为首的那个部落头人,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河谷边,商人们看得鸦雀无声。
眼看震慑的效果已经达到,苏齐这才慢悠悠地从战车上走了下来。
他对着乌氏倮说道:“乌氏君,劳烦你跑一趟,去问问那位头人,现在,还想要十头羊吗?”
乌氏倮心领神会,一路小跑了过去。
他用流利的胡语跟那个已经面如土色的头人交谈了几句。
很快,乌氏倮就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苏先生,那位哈木尔头人说,他……他不要羊了。他愿意献上部落里最美的姑娘,只求……只求我们不要发怒。”
“哈哈哈!”
商人们哄堂大笑,之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杜氏代表更是得意地嚷嚷道:“算他们识相!早这样不就完了吗?”
苏齐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笑声。
他走到阵前,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遥遥看着那个叫哈木尔的头人。
“告诉他,他的姑娘,我们不要。”苏齐的声音清晰地传开,“我们大秦的商队,不是来抢劫的。”
乌氏倮立刻将话翻译了过去。
哈木尔头人听完,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不要钱,也不要女人,那这群比狼还凶的秦人,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将他们整个部落屠戮殆尽?一想到这,他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苏齐拍了拍手。
一名亲卫抬出了一口崭新的铁锅。
“告诉哈木尔头人。”苏齐指着那口锅说道:“我们不抢你们的羊,我们,用东西跟你们换。”
“就用这口锅,换你们十头羊,外加允许我们在这里取水、休整。”
当乌氏倮把苏齐的话翻译过去时,不光是黑沙部的头人哈木尔愣住了,就连商队这边的商人们,也全都愣住了。
“什么?一口锅?换十头羊?”杜氏的代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苏先生,您没搞错吧?这……这口破锅,在咱们关中,顶天了也就值个百十钱,能买半头羊就不错了!”
哈木尔此刻的内心,同样翻江倒海。
他完全搞不懂这群秦人的想法。
先是用那支恐怖的军队,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以为今天就要全族覆灭。紧接着,又说不要自己的贡品,而是要“公平交易”。
可这交易的内容,却让他不敢相信。
这群秦人,是傻子吗?
他警惕地看着那口锅,又看了看苏齐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心里直打鼓。这会不会是什么阴谋?这口锅里,是不是藏着什么诅咒?
草原上的巫师,就喜欢用这种看似寻常的器物来施展恶毒的法术。
看到哈木尔犹豫不决,乌氏倮撇了撇嘴,再次用胡语高声喊道:“哈木尔!你还在等什么?用它煮肉,比你们那破陶罐快十倍!煮出来的肉,又香又烂,连没牙的老人都能吃得动!你要是不要,有的是人抢着要!”
黑沙部的族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比陶罐快十倍?真的假的?”
“煮出来的肉,老人都能吃得动?”
他们太清楚用陶罐煮肉的痛苦了。火候难控,一不小心就烧裂了。煮一锅肉,要花大半天的时间,而且煮出来的肉,外面烂了,里面还带着血丝,嚼起来费劲得很。
如果真有这么神奇的锅,那……
哈木尔的眼神里,贪婪终于压过了恐惧。
他咬了咬牙,对着乌氏倮大喊道:“好!我换!但是,你们要当着我的面,用这口锅煮肉!如果真像你说得那么神奇,我再加五头羊!”
“好!”苏齐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的,不仅仅是完成一笔交易,他要的,是一场对整个草原所有部落的,“产品发布会”。
很快,刘邦手下的亲卫就行动起来。
他们利落地架起三脚架,将那口铁锅稳稳地挂在上面。
有人捡来干柴,生起火。
有人则直接从商队里,牵来了两头最肥的羊,当着黑沙部所有人的面,手起刀落,开始利落地剥皮、分解。
很快,大块大块带着油脂的羊肉,被扔进了铁锅里。清水倒进去,只没过羊肉的一半。
仅仅是片刻功夫,锅里的水就开始剧烈翻滚起来,冒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股混杂着水汽的肉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378章 一口铁锅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混合着油脂的焦香,开始在河谷中弥漫开来。
黑沙部的族人们,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翻腾的铁锅,口水在嘴里疯狂分泌。
他们从未闻过如此诱人的肉香!
他们平时用陶罐煮肉,只有一股寡淡的腥膻味,哪里有这种能把人魂都勾走的香味?
就连商队这边的商人们,也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使劲嗅着。
“嘿,还真别说,香!太香了!光闻闻味儿,就饿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大锅羊肉,就已经炖得骨肉分离,汤色奶白。
一名秦军士卒,用一把长柄勺,从锅里捞出一块羊腿骨,轻轻一抖,上面的肉就“哗啦”一下全都脱落下来,掉进了一个木盆里。
乌氏倮端着那盆肉,走到了哈木尔的面前。
“哈木尔头人,请吧。”
哈木尔颤抖着手,捏起一块还在冒着热气的羊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软!烂!香!
那块羊肉,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嘴里化开了。浓郁的肉汁混合着滚烫的油脂,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那股极致的鲜美,让他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他活了三十多年,吃了三十多年的羊肉,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吃肉”!
他三两口将那块肉吞下,又迫不及不及地抓起第二块,第三块……
他手下的族人,也围了上来,分食着那盆羊肉。
每一个人,在吃到第一口肉时,脸上的表情都和哈木尔一模一样。
哈木尔将满是油腻的手在皮袄上擦了擦,
然后,猛地对着身后的族人怒吼:“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部落里最好的十五头羊,牵过来!送给尊贵的秦人朋友!”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此消弭于无形。
商队不仅没有损失一根毛,反而用一口不值钱的铁锅,换回了十五头肥羊,以及黑沙部落最真诚的友谊。
当天晚上,商队在河谷地带扎营。
哈木尔带着他的族人,就驻扎在不远处,
苏齐的车帐内,灯火通明。
吕文、韦氏、杜氏等十家商人的代表,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苏齐的敬畏,更多是源于他背后公子高的王权,和那三千甲士的武力。
那么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心服口服。
杜氏的代表,那个之前叫得最凶的胖子,此刻脸上满是羞愧和后怕。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苏齐,深深一揖。
“苏先生,杜某……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冒犯,还请先生恕罪!我自罚三杯!”
说罢,他也不等苏齐回应,就“咕咚咕咚”连灌了三杯酒。
苏齐笑了笑,坦然受了这一礼。
“杜东家言重了,不知者不罪。”苏齐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今天的事情,想必大家都看到了。”
他们都是商人,脑子转得飞快。
一口锅,就能让一个部落疯狂。那一百口,一千口呢?
这西域大大小小的部落,何止成千上万?
这哪里是锅?这分明是一座座会走路的金山啊!
吕文的呼吸,已经变得无比粗重。
他作为大秦最大的冶铁商,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家族的仓库里,那些堆积如山,原本只能在中原地区缓慢销售的民用铁器,即将变成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利润!
车帐内的气氛,因为苏齐的一句话,瞬间变得炙热起来。
“苏先生!”韦氏的代表,那个名叫韦七的精明中年人,第一个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对着苏齐躬身行礼,“先生高瞻远瞩,我等万分钦佩!只是……这铁器生意,利润如此惊人,不知先生打算如何章程?我等……我等是否也能分一杯羹?”
他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肉已经看到了,闻着也香了,可怎么吃到嘴里,才是最关键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苏齐身上。
苏齐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诸位都是商队的元老,这第一口肉,自然有你们的份。”
众人精神一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不过,丑话要说在前面。”苏齐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铁器,关乎国本。与丝绸、茶叶不同,这笔生意,必须由王府,由我,来主导。谁都不能乱来。”
“此次商队携带的铁器,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王府统一提供的‘官货’。”苏齐伸出一根手指,“主要是铁锅、农具等民用之物。这些官货的销售,由我统一定价,统一分配销售区域。卖出去的利润,按照我们之前在朔方商会定下的规矩,王府占七成,商会占三成。”
这个规矩,大家早就知道了,虽然觉得王府拿得多了点,但毕竟本钱和护卫都是王府出的,也还能接受。
他们更关心的,是另一部分。
“这第二部分嘛……”苏齐的目光,落在了吕文的脸上,“就是以吕东家为首的,私人冶炼的铁器。”
“哗——”
这话一出,满帐皆惊。
除了吕文,其他九家商人的代表,全都用一种混杂着嫉妒和震惊的目光看向吕文。
什么意思?
王府的官货卖完了,还能卖他吕家的私货?
凭什么?
吕文自己也懵了,他虽然早有预感,但没想到苏齐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这份天大的好处砸到他头上。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先生!这……这不公平!”杜氏的代表又一次跳了出来,他脸涨得通红,“凭什么他吕家可以,我们就不可以?论财力,我杜氏未必输给他!”
“对啊,苏先生,我韦氏在关中也是有头有脸的,论人脉,论实力,也不差!”韦氏的代表也跟着附和。
一时间,群情激奋。
“安静!”苏齐轻轻一拍桌子,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但所有人都用不甘的眼神看着他,等着一个解释。
第379章 西域舆图的雏形
“凭什么?”苏齐冷笑一声,“就凭吕东家当初为了一个‘天字号’的名额,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砸出了二十万金!”
“就凭他是整个大秦,除了官府之外,最大的冶铁大家!他的技术,他的产能,你们谁能比?”
苏齐问得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是啊,当初他们还在嘲笑吕文是个花了二十万金买名头的冤大头。
可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份胆识,这份决断,他们确实比不了。
杜氏代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颓然坐了回去,
苏齐看着众人的反应,他缓和了语气,
“当然,我也不是说,这铁器生意就让吕东家一个人独吞了。”
众人闻言,眼睛又亮了起来。
苏齐看向吕文,“吕东家,这利润你拿七成,剩下的三成,归入商会的公共账户。你,可有异议?”
这意思就是,吕文吃肉,其他人也能跟着喝汤。
吕文立刻站起身,激动地一躬到底:“全凭先生做主!吕某绝无二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用这三成的利润,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苏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其他人。
“这三成的公共利润,也不是白拿的。你们想要分钱,就要出力。”
“从明天起,我会根据西域舆图和乌氏君提供的情报,将前方的商路划分为不同的区域。你们每家,负责一个区域的销售和情报收集。”
“谁的业绩好,谁收集的情报有价值,年底分红的时候,谁拿的就多。反之,谁要是出工不出力,那就别怪我苏某人,不讲情面。”
“这样,大家都有钱赚,都有事干。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方案一出,所有人都没话说了。
谁想多赚钱,就得拼命干活。
公平,合理,
“我等,全凭苏先生安排!”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哈木尔就带着几个族人,牵着十五头羊,恭恭敬敬地等在了商队营地外。
苏齐让公子昆吾清点了羊群,然后将铁锅交到了他的手上。
“尊贵的苏先生,”他对着苏齐,再次行了一个大礼,“您是我们黑沙部落永远的朋友!”
“多谢哈木尔头人。”苏齐笑了笑,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苏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我们的商队,每年都会从这里经过。到时候,我还有更好的东西,带来给我的朋友。”
哈木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抱紧这群秦人的大腿,将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看着哈木尔带着族人,千恩万谢地离去,
商队在黑沙部的地盘上休整了两日,补充了足够的水和新鲜肉食,再次踏上了征途。
正如乌氏倮所料,哈木尔和他的铁锅,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草原上迅速传开。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商队行进得异常顺利。
一路上,不断有大大小小的游牧部落,主动派人前来接触。
他们不再像黑沙部一开始那样气势汹汹地拦路要钱,反而一个个姿态放得极低,恭恭敬敬地献上牛羊和清水,唯一的请求就是交易,换取自己部落需要的东西。
苏齐来者不拒,
他按照既定的策略,用极高的价格,出售了少量的铁锅和农具。每一笔交易,都不断加深着“秦货”在草原人心中的神圣地位。
而那些有幸换到心仪东西的部落,无一例外,都成了商队最忠实的拥趸和免费的宣传员。
他们自发地为商队提供向导,传递消息,甚至在商队前方清扫道路,驱赶野兽。
商队所过之处,畅通无阻。
那些商人们,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舒坦的生意。
每天坐在大车上,看着那些以往在他们眼中凶神恶煞的胡人,像最谦卑的仆人一样,只为求购一口锅、一匹丝绸。
这种感觉,比在咸阳城里,一晚上赚几千金还要爽。
公子昆吾和他手下的书记官们,则成了最忙碌的人。
他们不仅要记录每一笔交易的账目,更重要的任务,是根据那些部落头人提供的情报,不断完善和修正那份粗糙的西域舆图。
哪里有水源,哪里有牧场,哪个部落有多少人马,哪个部落的首领是什么脾气,甚至哪个部落和哪个部落有世仇……
无数零散而宝贵的信息,汇集到苏齐的案头,被他一一整理,标注在地图上。
这张地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详尽。
半个月后,商队终于走出了茫茫草原,抵达了西域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邦国家——楼兰。
当那座建立在绿洲之上,城墙由红柳和泥土夯筑而成的城市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商队都发出了一阵欢呼。
连续一个多月的荒野跋涉,让所有人都对这种人类文明的聚集地,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
然而,麻烦也随之而来。
商队庞大的规模,立刻引起了楼兰守军的高度警惕。
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拉起。
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楼兰士兵,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青铜戈,也有骨簇箭,但那警惕和敌视的目光,却毫不掩饰。
一名看起来像是将领的楼兰人,站在城头,用一种介于胡语和某种西域方言之间的古怪语言,大声地向下方喊话。
“城下是何人?为何带如此多的兵马,来我楼兰国境?”
乌氏倮立刻上前,仰头高声回应:“我们是来自东方大秦的商队,途经贵地,想要进城补充物资,并与贵国进行贸易。我们没有恶意!”
“大秦商队?”城上的将领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眼中的警惕并未消减,“商队?我怎么看着,你们更像是军队!让你们的士兵,退后五里!否则,休想入城!”
商人们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杜氏代表更是气得直哼哼:“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国,也敢在我们面前摆谱?刘将军,我看,直接打进去算了!”
“闭嘴!”苏齐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杜氏代表被他那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打了个哆嗦,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苏齐看向刘邦。
刘邦会意,对着身后的甲士一挥手。
三千甲士令行禁止,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开始后队变前队,缓缓向后退去。
第380章 兵临城下?不,自由贸易!
城墙上的楼兰守军,看着这支军队令行禁止、宛如一人的模样,脸上的轻视和傲慢,渐渐变成了凝重和震惊。
他们也是军人,自然看得出,这是一支何等精锐的部队。
城上的将领,喉结动了动,他意识到,城下这支队伍,恐怕比他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就在这时,苏齐让乌氏倮再次喊话。
“我们是带着诚意而来的商人,遵守贵国的规矩,是应有之义。我们的军队可以后退,但是,我们商队有近千辆大车,数千口人,不可能在城外风餐露宿。请贵国立刻打开城门,让我们的人和货物进城休整。否则,一切后果,由贵国自负!”
苏齐的这番话,软中带硬。
我给你面子,让军队后退。但你也要给我里子,让我的人和车进去。
如果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城上的将领陷入了两难。
放这么一支庞大的队伍进城,万一对方图谋不轨,以城内这点守军,根本抵挡不住。
可若是不放,对方那支精锐的军队就驻扎在城外,虎视眈眈,谁也睡不着觉。而且对方那句话说得很重,“一切后果,由贵国自负”,这已经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了。
他不敢擅自做主,连忙派人去向城里的国王汇报。
一时间,双方就在这城门内外,僵持住了。
苏齐对此,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他施施然地走下战车,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城门前,悠闲地喝起了茶。
吕文、韦氏等商人代表,有样学样,也纷纷让人搬来桌椅,摆上点心瓜果,
这种从容不迫、有恃无恐的态度,让城墙上的楼兰人,心里更加没底了。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群秦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一点都不怕?”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太阳渐渐偏西。
就在商人们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城门处,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沉重的“嘎吱”声响起,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一名身穿华丽丝袍,头戴金冠的楼兰官员,在一队卫兵的簇拥下,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苏齐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用还算流利的官话说道:“尊敬的秦人使者,我们楼兰国王,听闻大秦商队到来,欣喜万分。国王已在王宫备下薄宴,为您和您的将士们接风洗尘。还请使者大人,移步宫内一叙。”
他刻意将“商队”,称呼为“使者”。
显然,楼兰国王已经意识到,这支队伍,绝非普通的商队那么简单。
苏齐放下茶杯,笑了。
他知道,这第一道坎,算是迈过去了。
“好说。”苏齐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既然国王陛下如此盛情,那苏某,就却之不恭了。”
他转头,对乌氏倮和吕文等人说道:“乌氏君,吕东家,你们几位,随我一同赴宴。”
他又看向刘邦,“刘将军,你带一千甲士,随我们进城,负责‘保护’王宫的安全。剩下的人,由樊哙将军带领,在城外扎营,不许妄动。”
“喏!”刘邦咧嘴一笑。
保护王宫的安全?这话说得可太有水平了。
是保护楼兰国王的安全,还是防止楼兰国王对他们不利,那可就说不准了。
那名楼兰官员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前面,更加恭敬地引路。
一行人,就这么在楼兰人复杂而敬畏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走进了这座西域古城。
楼兰城内的景象,让商队的众人都感到一阵新奇。
与中原规整的城池不同,这里的建筑大多由泥土和红柳木建成,造型奇特,充满了异域风情。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深目高鼻,穿着五颜六色的服饰,说着商人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各种香料、皮革、奶制品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片土地,生机勃勃,却也带着一丝原始和粗犷。
楼兰王宫,就坐落在绿洲的中心,与其说是王宫,不如说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泥土堡垒。
当苏齐一行人抵达时,楼兰国王已经带着一众大臣,在宫殿门口亲自等候。
楼兰王是一位年约五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留着浓密的胡须,身上穿着一件用中原丝绸改制成的长袍,虽然款式有些不伦不类,但那料子,却是上等的蜀锦。
“欢迎来自东方大秦的尊贵客人!”楼兰王一见到苏齐,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张开双臂,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齐被他身上浓烈的香料味熏得差点打喷嚏,但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参见国王陛下。”苏齐按照秦朝的礼节,微微拱手,“我们是来自大秦的商队,路经贵宝地,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哎,使者大人太客气了!”楼兰王摆了摆手,亲热地拉着苏齐的胳膊,“我楼兰国,最欢迎的就是像你们这样,能带来财富和友谊的朋友!快,里面请!我已经为你们备下了我们楼兰最丰盛的宴席!”
王宫大殿内,早已坐满了楼兰的贵族和大臣。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苏齐、吕文、乌氏倮这几个“秦人”,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宴席很快开始。
烤全羊、马奶酒、新鲜的瓜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楼兰王端起一个镶嵌着绿松石的金杯,对着苏齐说道:“使者大人,我听闻,你们大秦,是这片大地上最强大的国家,你们的皇帝,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君主。”
苏齐笑了笑:“国王陛下谬赞了。我大秦,只是一个礼仪之邦,我们热爱和平,喜欢和朋友做生意。”
“哈哈,说得好!做生意!”楼兰王眼睛一亮,“不瞒使者大人,我这身袍子,就是几年前,从一个来自东方的商人手里,用十匹最好的快马换来的!你们大秦的丝绸,真是太美妙了!穿在身上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样!”
来了,正题终于来了。
苏齐心中暗道。
他知道,这场宴会,就是一次投石问路,楼兰王在试探他们的来意,
“国王陛下若是喜欢,那都不是事。”苏齐微微一笑,对着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亲卫立刻抬上来了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大木箱。
第381章 区区薄礼
“初次见面,不成敬意。这是我们朔方王,送给国王陛下的一点小礼物。”
木箱打开,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一个箱子里,是几匹光彩夺目的锦缎。那流光溢彩的色泽,那精美绝伦的纹样,比起楼兰王身上那件,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个档次。
第二个箱子里,是一套制作精巧的漆器。黑色的底,朱红的纹,那温润如玉的质感,让在场的楼-兰贵族们,眼睛都看直了。
楼兰王已经激动得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快步走下台阶,抚摸着那些丝绸和漆器,口中喃喃自语:“好东西啊……真是好东西啊……”
吕文和韦氏等商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自得的笑容。
这些东西,在中原虽然也算贵重,但还远称不上顶级。可在这西域小国,却足以让一国之君失态。
他们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带来的那些货物,会在这里引起怎样的疯狂。
“使者大人!这……这物品!你们……你们有多少?!”
楼兰王那双闪烁着贪婪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齐,
大殿内的所有楼兰贵族,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齐。
苏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国王陛下,您问我有多少?”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大殿,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您想要,我商队带的货物,可以堆满您的整座王宫。”
“嘶——”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堆满整座王宫?
楼兰王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使者大人,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苏齐,从不开玩笑。”苏齐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尤其是在生意上。”
“好!好!好!”楼兰王连说三个好字,他从王座上走下来,一把拉住苏齐的手,态度比之前还要亲热百倍,“使者大人!不!苏先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楼兰国最尊贵的朋友!”
“我宣布,从即日起,大秦商队的货物在我楼兰境内,可以自由的在任何地方交易!任何人,胆敢刁难我尊贵的朋友,就是与我为敌!”
这个决定,让在场的大臣们一阵兴奋。
要知道,楼兰国主要的财政收入,就来自于对过往商队的抽税。
“苏先生,”楼兰王的热情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拉着苏齐,让他坐到了自己王座的旁边,“您需要什么?只要我楼兰国有的,您尽管开口!是昆仑山的美玉?还是南边沙漠里才有的奇珍香料?”
苏齐坦然坐下,笑了笑。
这老国王,已经被一箱子丝绸和漆器砸晕了头。
“国王陛下快人快语,那我苏某也就不绕弯子了。”苏齐端起面前的金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马奶酒,“美玉香料,我们自然是要的。不过,在来之前,我们朔方王特意交代过,他对另一件东西,更感兴趣。”
“朔方王?”
楼兰王脸上的笑容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茫然。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几位大臣,那些同样留着大胡子的楼兰贵族们,也是面面相觑,一脸困惑。
这个名号,他们从未听过。
大秦皇帝他们自然如雷贯耳,可这“朔方王”,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看着他们这副表情,苏齐心中了然。这西域诸国,离中原太远,消息闭塞,不知道公子高这个新晋的藩王也实属正常。
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再给他们上一课。
“朔方,就是原来匈奴所在的那片草原。”
“而朔方王,是我大秦皇帝陛下的儿子。如今,那片草原,归他管了。”
“我们朔方王,初到封地,百废待兴。他听闻西域有良马,远胜草原,所以才命我定要前来,为他采购一批。”
楼兰王刚刚缓过来一点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哦?不知……朔方王看上了什么?”
苏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桌案上敲了敲。
“战马。”
楼兰王的脸色微微一变。
战马,在西域,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战略物资。一个国家骑兵的数量和质量,直接决定了它的强弱。
“苏先生,这个……恐怕有些难办。”楼兰王面露难色,“不瞒您说,我楼兰虽也产马,但并非良驹。西域最好的马,在大宛,在乌孙。我们自己的骑兵,都还不够用呢……”
“陛下误会了。”苏齐摆了摆手,“我并非是要贵国的战马。我是想通过贵国,购买大宛和乌孙的马。”
“这……”楼兰王还是有些犹豫。充当战马交易的中间商,利润虽然很高,但风险极大,很可能会招来灭顶之灾。
苏齐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当然,我们不会让陛下白白帮忙。”
“只要陛下能帮我们打通这条商路,我保证,贵国将获得我们大秦商品的‘独家代理权’。”
“独家代理权?”楼兰王一愣,这个词他听不懂。
乌氏倮立刻在旁边,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国王陛下的意思就是,以后,在这片绿洲,甚至更南边的一些小国,只有您,才能从我们手里买到大秦的商品!别人想买,都得通过您!价格,由您来定!”
楼兰王的呼吸,瞬间就急促了。
他是个聪明的君主,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这五个字背后,蕴含着何等恐怖的财富和权力!
这意味着,他将垄断这片区域最抢手的商品!
周围那些小国,那些部落,以后想吃上一口热乎的炖肉,都得看他楼兰王的脸色!
他可以把一口锅的价格,翻上十倍,甚至二十倍卖出去!
这个诱惑,他根本无法拒绝!
楼兰王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苏先生!您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不就是大宛马吗?包在我身上!我弟弟的妻子,就是大宛王的亲妹妹!这条线,我帮您牵!”
“好!陛下果然是干大事的人!”苏齐抚掌大笑,“为表诚意,这批带来的铁器,除了送给陛下的礼物,剩下的五百口铁锅,一百套农具,我全部以成本价,卖给陛下!”
“真的?”楼兰王喜出望外。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一场关乎两国未来,足以改变西域格局的交易,就在这觥筹交错之间,轻松敲定。
第382章 冒顿西窜
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楼兰王频频向苏齐敬酒,热情得像是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苏齐也来者不拒,但他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
在一次敬酒的间隙,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陛下。我听说,前段时间,匈奴人的那个新单于冒顿,带着残部一路西窜。不知陛下,可有他的消息?”
提到“冒顿”这个名字,楼兰王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端着酒杯,眼神闪烁,似乎有些忌讳。
“苏先生怎么会问起此人?”
“哦,没什么。”苏齐淡淡地说道,“此人被陛下悬赏万金,要他的人头。我就是看看有没有机会,挣点外快。”
楼兰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对财富的渴望,压倒了对匈奴人的恐惧。
他凑到苏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不瞒苏先生,那个冒顿,前些日子的确派人来过我楼兰。”
冒顿派人来过楼兰。
这个消息,既在苏齐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匈奴新败,被蒙恬和朔方军打得跟丧家之犬一样,冒顿带着残部西逃,这片广袤的西域,就是他唯一的活路。而楼兰,作为西域东部门户,是他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一环。
苏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道:“哦?那不知冒顿的使者,所为何来?莫不是……也想跟王上做生意?”
楼兰王闻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先生说笑了,他们哪里懂得什么生意。他们来,是想跟我楼兰结盟,还想……借道。”
“结盟?借道?”苏齐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看来这冒顿,虽然败了,但野心未死。他这是想在西域,拉拢一批势力,东山再起啊。
楼兰王看了一眼苏齐,见他没有发怒的意思,这才壮着胆子,继续压低声音说道:“苏先生您是知道的,我楼兰国小力弱,哪边都得罪不起。那冒顿虽然是新败之将,可手底下那几万骑兵,。我……我若是直接拒绝,怕是当场就要刀兵相见。”
苏齐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听着。
楼兰王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所以……结盟的事情,我给含糊过去了。只说我楼兰一向中立,不参与各方争斗。但……但是那个借道……”
“陛下答应了?”苏齐的语气依旧平淡。
楼兰王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解释道:“我也是没办法啊!苏先生!他们几万骑兵就在城外,我这城里才多少人?真打起来,我这楼兰国,怕是就要血流成河了!我只能……只能让他们过去了。”
“他们去了哪里?”这才是苏齐最关心的问题。
“月氏。”楼兰王飞快地答道,“他们穿过我楼兰的国境,一路向西,往月氏人的地盘去了。我还听说,月氏王已经接见了冒顿的使者,似乎……似乎谈得还不错。”
月氏?
苏齐的脑海中,那张由乌氏倮提供的,还很粗糙的西域舆图,瞬间清晰了起来。
月氏,是如今西域草原上,除了乌孙之外,最强大的游牧势力。他们与匈奴世代为敌,早年被匈奴压制,如今匈奴被大秦重创,正是他们趁势崛起的最好时机。
冒顿在这个时候去找月氏……他想干什么?
按理说,世仇见面,分外眼红,月氏王不把冒顿的使者脑袋砍下来当球踢,就已经算是客气了,怎么还会“谈得不错”?
这里面,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内情。
苏齐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拍了拍楼兰王的手臂,仿佛是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朋友。
“陛下做得对。在这种情况下,虚与委蛇,保全自身,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楼兰王没想到会得到苏齐的肯定,整个人都愣住了,旋即大喜过望:“苏先生……您……您不怪罪我?”
“怪罪?”苏齐哈哈一笑,“我为何要怪罪王上?陛下既没有与匈奴结盟,又为我们提供了冒顿的去向,这可是大功一件。说起来,我还要感谢王上呢。”
他端起酒杯:“我敬王上一杯。也请王上放心,有我大秦在,那冒顿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他今日能路过楼兰,明日,我大秦的铁骑,就能踏平月氏的王庭!”
这话说得霸气无比,楼兰王听得心神激荡,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秦军队横扫西域的场景。
他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态度愈发恭敬。
一场宾主尽欢的宴会,终于在深夜落下帷幕。
苏齐带着吕文、韦氏等几名商人代表,在楼兰官员的恭送下,离开了王宫。
回到商队在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地,这里依旧是灯火通明。
负责看守营地的樊哙,正光着膀子,跟几个亲卫在篝火边摔跤,见到苏齐回来,连忙套上衣服,大步迎了上来。
“先生,回来了!那楼兰王没为难你们吧?俺听刘大哥说,要是他们敢乱来,就让俺带兄弟们直接冲进去!”樊哙瓮声瓮气地说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没事,好得很。”苏齐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你的人都警醒点,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的忙。”
“喏!”樊哙领命而去。
苏齐走进自己的大帐,吕文、韦氏等人也跟了进来。
一进帐篷,这几个在宴会上还端着架子的商人,瞬间就绷不住了。
“苏先生!发了!这次咱们真的要发了!”韦氏的代表,激动得脸都红了。
吕文虽然没有他们那么失态,但呼吸也明显粗重了几分,
苏齐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只是笑了笑。
“这才哪到哪。”他慢悠悠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楼兰只是个开始,越往西走,我们的货物,就越值钱。你们今天看到的,不过是开胃小菜。”
商人们闻言,更是激动得两眼放光。
苏齐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安静。
“行了,都别光顾着高兴。说说吧,今天赴宴,除了喝酒,你们都打听到了些什么?”
第383章 还敢叫板?
众人一愣,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
“我旁边那贵族说,他们楼兰最缺的就是盐和铁!他们吃的盐,是从南边一个大盐泽里捞的,又苦又涩,还死贵。一口铁锅,在他们这,据说能换十个上好的奴隶!”
“我还听说,他们对咱们的丝绸简直是疯了!一个贵妇,为了得一匹蜀锦,喊价一百头羊!”
“美玉!苏先生,我打听到了!昆仑山的上品美玉,都捏在月氏人手里。楼兰人能搞到的,都是些边角料。”
商人们七嘴八舌,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一抛出。
这些零散的信息,在苏齐的脑海里迅速整合,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的西域贸易图。
盐、铁、丝绸是敲门砖,是硬通货。
美玉、香料、马匹是最终目标。
而“月氏”这个名字,如同一座必须翻越的大山,横亘在商路之上。
看来,这月氏,是绕不过去的。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苏齐才缓缓点头。
“很好,都有用。”
“今天都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苏齐挥了挥手,商人们齐声应诺,满心欢喜地躬身退下。
大帐内,终于只剩下苏齐一人。
他走到那副日益详尽的地图前,手指在羊皮上滑动,最终在“楼兰”与“月氏”的位置之间,停了下来。
冒顿……月氏……
他正凝神思索,帐外传来亲卫的通报。
“先生,刘将军求见。”
苏齐精神一振。
他想知道的,来了。
“快请。”
帐帘掀开,刘邦那张挂着笑意的脸探了进来。
他喝了不少酒,脸颊通红,但眼神却清明得很,没有半分醉意。
“先生,没搅了您的清静吧?”
刘邦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随手将头盔往案几上一扔,一屁股坐在苏齐对面,自顾自地抄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
“哈——痛快!”他抹了把嘴,“那楼兰王的马奶酒,一股子骚味,还没咱们朔方的烈酒带劲!”
苏齐看着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笑了。
“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收获不小?”苏齐给他续上水。
“何止是不小!”刘邦一拍大腿,嘴角咧开一抹笑意。
“哦?”
“那王宫,我看清楚了。”
提到正事,刘邦瞬间收起了那副市井气,身子微微前倾。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得歪歪扭扭的羊皮纸,在桌案上摊开。
“先生,您看。”
他指着上面用木炭画出的简易地图。
“这就是楼兰王宫,说白了,就是一个大点的土围子,连个像样的女墙都没有。”
“兵力?装备?”苏齐问道。
刘邦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我带兄弟们进去时,那帮楼兰大臣跟见了鬼似的,生怕我们是去抢他们那破王座。可我转了一圈才发现,纯属他们自己吓自己。”
“整个王宫,算上他国王的亲卫,能提刀的,凑不出五百号人。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啥破烂都有!我还瞧见有人拿着咱们大秦早就淘汰的青铜戈,有拿骨头矛的,甚至还有拿木棍的!身上那皮甲,薄得跟纸糊的一样,估摸着樊哙一拳就能给它干穿了!”
“之前在城下,还以为他们有几分骨气。现在凑近了一瞧,嘿,就这副德行,还敢跟咱们叫板?外强中干的草包!”
刘邦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
“怪不得不敢拦着咱们进城!就他们那点兵,都不用一千人,给樊哙五百兄弟,半个时辰,能从城南杀到城北,来回犁一遍!”
这番话,让苏齐彻底心头大定。
所谓的西域各国,至少在楼兰这里,军事水平恐怕还停留在部落械斗的层次。
这已经不是代差了,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有了这份底气,苏齐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楼兰王宫的土围子,修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刘将军,你说,如果我在这里……钉下一颗钉子,会怎么样?”
刘邦微微一愣,他顺着苏齐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即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帐内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先生是想……在此处驻军?”
“没错。”苏齐点头,声音平静。
“这……”刘邦眉头皱起,沉吟片刻,“这楼兰王,怕是不会答应。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道理,他就算再蠢,也该懂。”
“他懂,所以我们不能硬来。”
苏齐的嘴角,缓缓翘起一个弧度。
“要让他,哭着喊着,求我们留下来。”
刘邦看着苏齐的表情,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先生……您打算怎么做?”他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苏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觉得,以我们现在的位置,若是冒顿那几万残兵杀个回马枪,我们有多大胜算?”
刘邦想也不想,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难。我们只有三千甲士,虽是精锐,但人数太少。对方是几万骑兵,在这绿洲上真碰见了,能护着商队杀出去就不错了,想赢,没可能。”
“这不就结了。”苏齐摊了摊手,“我们怕,难道楼兰王……就不怕吗?”
刘邦的眼睛猛地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用冒顿来吓唬他?”
“不是吓唬,是‘提醒’。”苏齐纠正道,“提醒他,他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我们这些只想做生意的秦人。而是那个随时可能回来,把他骨头都嚼碎的匈奴单于。”
“我明白了!”刘邦一拍脑门,豁然开朗,“咱们留下一部分人,就说是为了保护商路和货物!他娘的,他不但不能反对,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把咱们当祖宗供起来!”
“孺子可教。”苏齐赞许地点头。
刘邦兴奋地搓着手,问道:“那……先生打算留多少人?”
苏齐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两百甲士,再留下几家商户的管事和一部分货物。人不能太多,太多了,他会觉得是威胁。也不能太少,太少了,起不到震慑的作用。”
第384章 钉钉子
“最重要的是,”苏齐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的“王宫”二字上,“这二百人,必须驻扎在城内,最好,就在王宫附近。”
刘邦嘿嘿一笑:“这个简单。明天我就跟那楼兰王说,城外风沙大,我们的兄弟们水土不服,需要进城休养。至于住的地方嘛……我看王宫旁边那块空地就不错,视野开阔,方便‘保护’国王的安全。”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邦心满意足地拿着他的“王宫一日游”地形图走了。
苏齐重新坐回案几前,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拿起笔,在那份粗糙的西域舆图上,代表楼兰的位置,画下了一个小小的黑色三角旗。
这是他计划中,大秦在西域钉下的第一颗钉子。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颗,第三颗……直到这张地图上,插满大秦的旗帜。
他的目光,越过楼兰,继续向西,最终停留在了“月氏”和“乌孙”这两个名字上。
冒顿既然去了月氏,那月氏的态度,就变得至关重要。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楼兰这颗钉子,牢牢地钉死。
第二天一早,苏齐便派人去请楼兰王,说是有要事相商。
楼兰王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到秦军营地的。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苏齐说的每一句话,
他越想越觉得,抱紧大秦这条大腿,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英明的决定。
所以,一大早听到苏齐派人来请,他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兴冲冲地赶了过来。
“苏先生!苏先生!一大早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好消息?”楼兰王人还没进大帐,热情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苏齐正在和吕文、乌氏倮商议着什么,见到楼兰王进来,笑着站起身。
“王上,请坐。”
等楼兰王坐下,亲卫奉上茶水后,苏齐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上,我这次来西域,除了做生意,还有一件事,就是为我们朔方王,采购一批良马。这件事,昨天在宴会上,我已经跟王上说过了。”
楼兰王连连点头:“记得,记得!苏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已经派我弟弟,带着厚礼,前往大宛了。我那弟妹是大宛王的亲妹妹,这条线,稳得很!”
“王上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苏齐话锋一转,“不过,这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怕是没个三五个月,回不来吧?”
“这个……确实如此。”楼兰王点了点头。
“我这支商队,人数众多,货物庞杂,不可能在楼兰一待就是几个月。我们补充完物资后,休整几日,便要继续西行,去更远的地方开拓商路。”苏齐说道。
楼兰王一听,顿时急了。
“啊?苏先生你们要走?这……这么快?”
他好不容易才抱上的大腿,这还没捂热呢!
更重要的是,苏齐答应给他的“独家代理权”,这要是商队走了,找谁要去?
“苏先生,您可不能走啊!您要是走了,我那独家代理权……”
“王上别急。”苏齐笑着安抚他,“我既然答应了,就绝不会食言。我这次请王上过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他顿了顿,看着楼兰王,缓缓抛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的想法是,商队主力继续西行。但是,我可以在楼兰,留下一部分人手和货物。”
“一来,是等候王上的好消息,负责接收和转运马匹。”
“二来,也方便我们两家,继续进行贸易。我保证,留下的货物里,有足够的丝绸、漆器,还有王上最感兴趣的铁器。足以满足楼兰以及周边各国的需求。”
这个提议,让楼兰王眼睛一亮。
商队主力走了,但留下一部分人,这感情好啊!
这意味着,他依旧可以源源不断地从秦人手里拿到那些宝贝,继续做他垄断的生意。
“好!好!这个办法好!”楼兰王抚掌大笑,“苏先生果然是聪明人!就这么办!您需要多大的地方?我立刻叫人给您准备!城里最好的宅子,您随便挑!”
苏齐摆了摆手。
“王上,宅子什么的,都好说。只是……还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苏先生但说无妨!”楼兰王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苏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王上,我们留下的,不仅有商人和货物,还有……保护他们的军队。”
“军队?”楼兰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苏先生,这……这是什么意思?在我楼兰城里,我自然会保护好贵国商人的安全,何须……何须再驻扎军队?”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苏齐仿佛没有察觉到楼兰王态度的变化,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王上,您误会了。我留下军队,并非是不相信王上的能力。”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楼兰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担心……冒顿啊。”
楼兰王刚刚才放松下去的神经,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苏先生……您的意思是……”
“王上你想想。”苏齐循循善诱,“冒顿既然能从您这里借道去月氏,难保他不会杀个回马枪,再从您这里借道回匈奴。他去的时候,是丧家之犬,可以对您客客气气。可回来的时候呢?万一他在月氏那里得了势,整合了力量,那他还会对您这么客气吗?”
“到时候,他看到的,就不是一个中立的楼兰国,而是一个堆满了大秦财货的巨大宝库!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楼兰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得不承认,苏齐说的,是他最担心,却又不敢去想的可能。
楼兰就像一个身怀巨宝的孩童,行走在豺狼虎豹之间。以前穷的时候,还没人看得上。现在,因为大秦商队的到来,他一下子成了所有人都觊觎的肥肉。
“我……我……”楼兰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齐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缓和了语气。
“所以啊,王上。我留下一些军队,不只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商人,更重要的,是帮助王上,一同守卫楼兰城,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你想想,城里有我大秦的甲士在,那冒顿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他还敢来吗?他来之前,不得先掂量掂量,得罪我们大秦的后果?”
“这对我,对您,对整个楼兰国,都是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啊!我们这是在帮您,您明白吗?”
第385章 贪婪是最好的驱动力!
帮我?
在你家驻军,是为你好?
楼兰王听着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别扭。
这道理听起来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可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到了冒顿那几万如狼似虎的骑兵,再看看眼前苏齐身后站着的,那些如同铁塔一般,面无表情的秦军甲士。
两相比较,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没得选。
拒绝秦军驻扎,万一冒顿真的杀回来,自己拿什么抵挡?
不拒绝,引狼入室……可这头“狼”,至少目前看来,是来讲道理。而且,这头狼的背后,还站着一头能一口吞掉整个草原的巨龙。
楼兰王的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他是个君主,他很清楚主权的重要性。让外国的军队驻扎在自己的都城,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他同时也是个聪明人,他更清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尊严和主权,一文不值。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起头,看到了苏齐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苏先生,这对你们大秦,有什么好处呢?”
苏齐笑了。
他知道,楼兰王想通了。
“王上,您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证明您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对我们而言,一个稳定、繁荣、并且对大秦友好的楼兰,才是一个最好的贸易伙伴。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黄金通道,而不是一堆战火纷飞的废墟。”
“您,和您的楼兰国,就是我们大秦在这片西域,竖起的一面旗帜。我们会让所有西域国家都看到,和我们大秦做朋友,能得到什么。而与我们为敌,又会失去什么。”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楼兰王最后的疑虑。
他明白了,秦人需要的,是一个代理人,一个榜样。而他,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幸运儿。
想通了这一点,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苏齐,深深一揖。
“苏先生!我……我明白了!我楼兰国,愿意成为大秦最忠实的朋友!”
“驻军的事,就按先生说的办!您需要多少人?驻扎在哪里?尽管开口!”
苏齐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两百甲士,足矣。”他看了一眼帐外的刘邦,“至于驻扎的地点嘛,就劳烦王上,在王宫东侧,清理出一块空地来吧。那里地势开阔,风沙也小,适合将士们休养。最重要的是,离王宫近,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也能在第一时间,保护王上的安全。”
楼兰王闻言,嘴角抽了抽。
住在王宫旁边?这是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但他已经没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格,只能连声答应。
“没问题!我马上就去安排!”
一场关乎楼兰国运的谈判,就此尘埃落定。
苏齐成功地,兵不血刃地,在西域钉下了第一颗钉子。
他挑选了刘邦手下的一名叫做周勃的将领,带领两百名朔方甲士,留守楼兰。同时,他又让吕文和韦氏,各派一名得力的管事留下,负责具体的贸易事宜。
交接完毕后,庞大的商队在楼兰休整了三日,补充了足够的水和食物,便再次踏上了征途。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身后,多了一面飘扬在楼兰城上空的,大秦的黑色龙旗。
车轮滚滚,再次踏上征途。
离开了楼兰绿洲,商队一头扎进了更加广袤和荒凉的戈壁。
与之前穿越草原不同,这里的景色更加单调,除了黄沙、砾石,便是偶尔出现的稀疏红柳。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蒸得人汗流浃背。
好在商队准备充足,巨大的牛皮水袋里装满了从楼兰补充的清水,足以支撑他们走到下一个绿洲。
队伍里的气氛,比之前要轻松得多。
那些商人们,不再像刚出朔方时那样抱怨连天。他们在楼兰城那短短几天的经历,让他们彻底明白了这趟西行之旅的价值。
此刻,他们一个个坐在颠簸的大车上,手里拿着算筹,嘴里念念有词,盘算着自己带来的货物到了西域深处,能翻上多少倍的利润。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你是没看见,我那批蜀锦,还没拿出来卖呢!光是样品,就让楼兰的那些贵妇们抢破了头!我估摸着,等到了乌孙、大宛那种大国,一口价,一匹锦缎换十匹马,绝对不成问题!”
“十匹马?杜东家,你这心也太黑了!”旁边的商人打趣道。
“黑?这叫什么黑!”杜氏代表一瞪眼,“这叫奇货可居!咱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千里迢迢把东西运过来,不多赚点,对得起自己吗?”
车队里充满了这样快活的空气。
苏齐坐在自己的战车里,听着这些商人的议论,只是微微一笑。
贪婪,是最好的驱动力。
他的面前,摊开着那张越来越详尽的西域舆图。
图上,从楼兰出发,向西延伸出一条红色的线路,线路的尽头,标注着两个字——“车师”。
“乌氏君,跟我们说说这个车师国吧。”苏齐头也不抬地问道。
坐在对面的乌氏倮,连忙放下手里的肉干,凑了过来。
“苏先生,这车师国,其实不能算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它是由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绿洲城邦组成的联盟,分布在前方那片绿洲地带,所以也叫车师前国和车师后国。”
“他们的人口,比楼兰要多一些,军队也更强悍。最重要的是……”乌氏倮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们,一向是匈奴人最忠实的走狗。”
“哦?”苏齐抬起头。
“是的。”乌氏倮点了点头,“很多年前,匈奴人击败了月氏,占据了天山南北。这车师国,就是最早投靠匈奴的西域邦国之一。他们为匈奴提供粮食、兵源,充当匈奴人向西扩张的马前卒。作为回报,匈奴人也扶持他们,让他们吞并了不少周边的小部落,成了这片区域的一个小霸王。”
“我以前跟着商队走货,每次经过车师,他们都嚣张得很。不仅要抽很重的税,还经常找各种由头刁难我们。”
乌氏倮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第387章 车师国!挡在大秦商路上的第一块绊脚石!
苏齐听完,手指在地图上“车师”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这么说来,这还是块硬骨头了?”
“可以这么说。”乌氏倮答道,“而且,我担心……冒顿从楼兰西去,很可能也派人联络了车师。毕竟,这里曾经是他们匈奴的地盘,影响力还在。”
“有意思。”苏齐的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正愁自己的“榜样”只有一个楼兰,说服力还不够强。
现在,一个“反面教材”,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要让整个西域都知道,跟着大秦有肉吃,跟着匈奴,连汤都没得喝,甚至,还要挨打!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抵达车师前国最大的城池——交河城。”苏齐下令道。
“喏!”
号角声响起,庞大的车队,如同一条被惊醒的巨龙,开始加速。车轮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傍晚时分,当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消失在地平线时,一座建立在巨大河心洲上的城市,出现在了商队众人的眼前。
那座城市,地势险要,两侧都是深达数十米的悬崖峭壁,只有南北两端有天然的缓坡可以进出。城内的建筑,也都是从黄土高台上直接挖掘而成,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堡垒。
这,就是车师前国的都城,交河城。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敞开的城门和欢迎的队伍。
而是紧闭的关隘,和城墙上密密麻麻、引弓待发的士兵。
城墙上,飘扬的不是车师自己的旗帜,而是一面绣着狰狞狼头的黑色大旗。
匈奴的狼头旗!
看到这面旗帜,商队里的商人们,脸色都变了。
“是匈奴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阵骚动在队伍中蔓延开来。
乌氏倮的脸色,更是变得无比难看。
“坏了!苏先生,看来我们猜对了,车师人,真的跟冒顿勾结在一起了!”
苏齐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直接把匈奴的旗帜都挂了出来。
这是在向他示威,也是在向整个西域宣告,他们车师国,选择站队匈奴。
城墙上,一个头戴狼皮帽,身材高大的将领,在一群匈奴武士的簇拥下,探出头来,用生硬的汉语,冲着下方大声喊道:
“城下是哪里来的秦人商队?不知道这里,是我匈奴冒顿单于庇护的土地吗?”
他刻意将“冒顿单于”四个字,喊得又响又亮,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商人们气得直哆嗦。
杜氏代表更是破口大骂:“什么东西!一个匈奴的走狗,也敢在我们面前犬吠!”
“苏先生!不能跟他们废话了!打吧!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韦氏的代表也义愤填膺地喊道。
苏齐没有理会激动的商人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城墙上那面飘扬的狼头旗,眼神冰冷。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刘邦。
“刘将军,听见了吗?人家报家门了。”
刘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听见了。叫得跟死了爹娘一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主子是谁。”
“既然如此,”苏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那就去告诉他们,我大秦的商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想死的,就立刻打开城门,跪地请降。”
“要是他们不听呢?”刘邦问道。
苏齐的目光,从那面狼头旗上移开,缓缓吐出三个字。
“那就,踏平它。”
刘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痒,自从离开朔方,除了在黑沙部面前亮了亮肌肉,他手下这帮如狼似虎的兄弟们,就再没见过血。
“先生就瞧好吧!”
刘邦兴奋地一抱拳,调转马头,甚至懒得再跟城上的人废话。
他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尖向前,遥遥指向交河城那紧闭的关隘,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声:
“樊哙!”
“在!”
早已按捺不住的樊哙,如同出笼的猛虎,从队伍中冲了出来。
“给老子把那扇破门砸开!”
“喏!”
樊哙兴奋地一锤胸甲,转身对着身后同样战意高昂的士卒们咆哮道:“第一营!第二营!跟我上!把那面破旗给老子砍了,拿回来当尿布!”
“吼!”
两千名朔方甲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迅速脱离商队,排成整齐的攻击阵型,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向着交河城南面的关隘,发起了冲锋。
城墙上,那个头戴狼皮帽的车师将领,脸上的嚣张和得意,瞬间凝固。
他身边的几个匈奴武士,也是一脸的错愕。
他们本以为,挂出匈奴的狼头旗,报出冒顿单于的名号,至少能吓住这支秦人商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在他们的设想里,这支商队要么乖乖缴纳一笔巨额的“过路费”,要么就只能灰溜溜地绕道而行。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一言不合,直接就开打了!
“敌袭!敌袭!放箭!快放箭!”
车师将领终于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城墙上,瞬间乱作一团。
车师的士兵们,慌乱地拉开手中的弓箭,稀稀拉拉的箭雨,向着冲锋的秦军射去。
然而,这些箭矢,射在朔方甲士那厚重的铁甲上,只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便被无力地弹开,连给他们挠痒痒都不配。
“举盾!推进!”
冲在最前面的秦军士卒,举起了手中的大盾,组成了一面移动的钢铁之墙。
“哗啦——”
数百面大盾连接在一起,顶着箭雨,一步步向城门逼近。
他身边的匈奴武士,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快!滚石!擂木!砸死他们!”将领疯狂地嘶吼着。
城墙上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将早已准备好的滚石擂木,向下方推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秦军后方弓弩手的精准点射。
“弓弩手上前!压制城头!”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名弓弩手迅速上前,在盾牌兵的掩护下,对着城墙上冒头的敌人,展开了无情的屠杀。
“嗖!嗖!嗖!”
强劲的秦弩,发出的不是箭雨,而是死神的点名册。
每一声弦响,都伴随着城墙上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388章 一战破国,这才是大秦!
那些刚刚冒出头,准备往下扔东西的车师士兵,往往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就被一支支弩箭,精准地射穿了喉咙或者面门,惨叫着从城墙上栽倒下来。
仅仅几轮齐射,交河城的南门城楼上,就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活人。
车师将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在女墙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他身边的几个匈奴武士,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脸色煞白,紧紧贴着墙壁,生怕被那神出鬼没的弩箭盯上。
就在城头被彻底压制的瞬间,樊哙已经带着一队扛着巨大撞木的士卒,冲到了城门下。
那所谓的关隘,不过是用几根巨木草草搭建而成,连铁皮都没包一层。
“兄弟们!加把劲!一!二!三!撞!”
樊哙亲自抱着撞木的前端,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之上。
“轰!”
一声巨响,木制的城门,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门板上出现了数道裂纹。
“轰!”
第二下,门闩直接被撞断。
“轰!”
第三下,整扇大门,轰然向内倒塌。
“杀!”
樊哙扔掉撞木,第一个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如同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咆哮着杀了进去。
身后,数以千计的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被撞开的缺口,疯狂涌入。
城门后的车师士兵,还没从城门被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被迎面而来的洪流,瞬间淹没。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在装备、训练、士气都处于绝对碾压状态的朔方甲士面前,车师国的军队,脆弱得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商队的商人们,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从秦军发起冲锋,到城门被破,再到守军溃败,整个过程,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交河城就这样,被摧枯拉朽般地攻破了。
“这……这就打进去了?”杜氏代表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肉干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我的天……这还是人吗?”韦氏的代表,声音都在发颤。
吕文紧紧地攥着拳头,他看着那些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收割着敌人生命的士卒,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和激动。
这就是大秦的军队!
这就是为他们保驾护航的力量!
有这样的军队在,西域之大,何处去不得?
苏齐依旧站在战车上,面色平静,
但他的心中,同样波澜起伏。
有此强军,何愁大业不成!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当刘邦带着一队亲兵,不紧不慢地走进城门时,城内的战斗已经基本平息。
到处都是车师士兵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剩下的残兵败将,早已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喊着投降。
樊哙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满身煞气地走了过来,他身后,两个士兵拖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家伙。
“噗通”一声,那人被扔在了刘邦和苏齐的面前。
“先生,刘大哥!抓到了!就是那小子,刚才在城墙上叫得最欢的那个!”樊哙指着地上的俘虏,瓮声瓮气地说道。
那个所谓的车师将领,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
他浑身发抖,裤裆里一片湿热,散发着难闻的骚臭味,嘴里不停地用胡语和蹩脚的汉语,含糊不清地求饶着。
“饶命……饶命……将军饶命……我……我是被逼的……是匈奴人逼我的……”
苏齐从战车上走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吓破了胆的俘虏,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匈奴人呢?”他淡淡地问道。
樊哙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跑了!那几个匈奴孙子,滑溜得很!一看城门破了,连打都没打,直接骑着马,从北门跑了!俺带人去追,没追上。”
“跑了?”苏齐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还在地上磕头求饶的车师将领。
“带我去见你们的国王。”
车师王宫,与其说是王宫,不如说是一个更大一些的土院子。
当苏齐在刘邦和一众甲士的簇拥下,走进这座简陋的宫殿时,所谓的车师国王,正和一群大臣,瑟瑟发抖地跪在大殿中央,连头都不敢抬。
这位国王,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身材肥胖,穿着一身还算华丽的丝袍,但此刻,那丝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
他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苏齐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大臣,他径直走到大殿最上首的那个铺着兽皮的土台前,那里,是车师王的王座。
他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位已经吓破了胆的国王。
“你,就是车师王?”苏齐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是……是……小王……小王就是……”车师王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抬起头来。”
车师王不敢不从,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当他看到苏齐那张年轻的脸时,心中更是惊骇。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支军队的统帅,竟然是如此年轻的一个文士。
“我问你。”苏齐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挂上匈奴的狼头旗,挑衅我大秦的商队?”
“噗通!”
车师王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上使饶命!上使饶命啊!都是冒顿!都是那个匈奴单于逼我的!”
“哦?他怎么逼你了?”苏齐饶有兴致地问道。
“前些日子,冒顿的使者来到我交河城。”车师王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他说,他虽然在东方战败,但匈奴的主力尚在。他已经和西边的月氏王达成了协议,月氏王愿意出兵,助他反攻。他还说……他还说大秦的军队,根本不可能深入西域。”
“他向我承诺,只要我能拦住你们,事成之后,就将整个楼兰国,都封赏给我!还封我做西域东道的共主!”
说到这里,车师王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当时被冒顿画下的大饼给迷了心窍,又念及以往匈奴的威势,这才头脑一热,答应了下来。
第389章 苏齐:谁赞成?谁反对?
“西域东道的共主?”苏齐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冒顿,还真会画大饼。自己都成了丧家之犬,还想着在这里封官许愿。
“所以,你就信了?”苏齐的笑容,渐渐变冷。
“我……我鬼迷心窍!我罪该万死!”车师王疯狂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迹。
“你的确罪该万死。”苏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错就错在,信了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车师王听到这话,身体一僵,彻底瘫软在了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苏齐不再看他,转身对着一旁的乌氏倮说道:“乌氏君,劳烦你,去帮我找一个人。”
“苏先生请吩咐!”乌氏倮连忙躬身。
“去王宫的后宫,或者其他地方问问,看看这位国王,有没有什么兄弟、子侄之类的。找一个……嗯,看起来比较老实听话的,带来见我。”
乌氏倮何等聪明,瞬间就明白了苏齐的意图。
跪在地上的那些车师大臣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这是要废王另立了!
而那个瘫在地上的车师王,更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昏了过去。
没过多久,乌氏倮就回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被两名甲士架着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苏先生,找到了。”乌氏-倮指着那年轻人说道,“他是前任车师王的儿子,也是现任国王的亲侄子。他父亲死后,王位被他叔叔,也就是现在这位抢了去。他和他母亲,一直被软禁在后宫一个偏僻的院子里,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苏齐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
嗯,够惨,够弱,看起来也足够听话。
就是他了。
苏齐挥了挥手,让甲士放开他。
那年轻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苏齐温和地问道。
“我……我叫……弃……”年轻人的声音,细若蚊蝇。
“弃?”苏齐皱了皱眉。
“是……我母亲说,我生下来,就被所有人抛弃了……”年轻人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自卑。
“好一个‘弃’。”苏齐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不再叫弃。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叫‘兴’。振兴的兴。”
年轻人愣愣地抬起头,不明白苏齐的意思。
苏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给你一个机会。”苏齐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一个让你不再被人抛弃,一个让你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华丽的王座。
“想坐上去吗?”
年轻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顺着苏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张他只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王座,此刻就近在咫尺。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我……我……”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想,还是不想?”苏齐追问道。
“想!我想!”年轻人几乎是吼出来的。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欲望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很好。”苏齐站起身,
“我可以让你坐上那个位置,让你成为新的车师王。但是,你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你的王位,是我给的。我能给你,也就能随时收回来。”
“第二,从今天起,你和你车师国的一切,都必须听从大秦的号令。大秦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大秦让你打狗,你不能撵鸡。”
苏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能做到吗?”
年轻人看着苏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如同死狗一般的叔叔,再看看大殿里那些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秦军甲士。
他毫不犹豫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我能!我愿意!我愿永世为大秦之犬马,听从上使号令!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好。”苏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着大殿里所有跪着的车师大臣,朗声宣布:
“车师王勾结匈奴,冒犯天威,罪无可赦!即刻起,废黜其王位!”
“由王子‘兴’,继任为新一任车师王!”
“大秦朔方王有令,车师国,将与我大秦,永结盟好。所有大秦商队,在车师境内,一律免税!车师国,每年需向我大秦朔方王,进贡良马一百匹,美玉百方!”
“谁赞成?谁反对?”
苏齐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大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车师大臣,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苏齐盯上。
反对?
拿什么反对?拿他们手里的小刀,去跟外面那几千虎狼之师讲道理吗?
“我等……恭迎新王!”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带头喊了一句。
紧接着,整个大殿,都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声。
一场血腥的政变,或者说,一场单方面的权力交接,就这样,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被轻松完成。
一日之内,破城,废王,立新君。
苏齐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整个西域,展示了大秦的力量。
他相信,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天山南北的每一个角落。
交河城发生的一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整个西域,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苏齐率领着庞大的商队,离开这座刚刚更换了主人的城市时,关于他们的传说,已经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传播开去。
“听说了吗?东方来的那支秦人商队,一天之内,就攻破了交河城!”
“何止是攻破!他们还把车师王给废了,从后宫里随便拉出来一个小子当了新国王!”
“我的天!车师国好歹也有几万人口,上千的军队,就这么……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我听从交河城逃出来的人说,那根本就不是打仗,是屠杀!秦人的军队,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刀枪不入!他们用的弩,能在一里地之外,就把人射穿!车师国的军队,在他们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太可怕了!这哪里是商队?!”
各种版本的流言,在西域各国的绿洲、城邦、部落之间流传。
版本虽然不同,但核心内容却惊人地一致——那支来自东方的秦人商队,很强,非常强,强到足以轻松碾碎任何一个敢于挑衅他们的国家。
第389章 戈壁惊变
一时间,“苏齐”这个名字,和他的“黄金商队”,成了西域最热门的话题。
敬畏、恐惧、好奇……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西域各国的君主和贵族心中交织。
那些原本还存着一些小心思,想从这支商队身上捞点油水的国家,立刻就偃旗息鼓,乖乖地派出使者,带着礼物,早早地等在商队必经的路上,
而苏齐,也乐得享受这种变化。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商队行进得异常顺利。
他们每到一处,都会受到当地最高规格的接待。城门大开,国王亲迎,美酒佳肴,予取予求。
商人们的生意,也做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他们带来的丝绸、漆器、茶叶,在这里,都成了被疯狂追捧的奢侈品。价格,完全由他们说了算。
一口在关中只值百十钱的铁锅,在这里,可以轻轻松松地换回十几只肥壮的绵羊,或者一匹神骏的草原马。
一匹普通的蜀锦,更是能让那些小国的贵妇们,拿出等重的黄金来交换。
商人们每天都沉浸在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快乐之中。
而苏齐,则在觥筹交错之间,不断地与各国君主达成新的贸易协定,同时,也在不经意间,将大秦的文化和影响力,一点点地渗透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当然,他也没忘了自己的主要任务。
每到一个国家,他都会要求对方,协助采购良马。
有了车师国这个“反面教材”在前,没有哪个国王敢拒绝他的要求。
一时间,整个西域东部的马匹市场,都因为秦人的到来,而变得异常火爆。
源源不断的马匹,被送往楼兰,在那里,由周勃率领的驻军接收,然后分批送回朔方。
公子昆吾和他手下的书记官们,则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不仅要记录每一笔交易的账目,还要将从各国收集到的情报,一一整理,不断完善那张西域舆图。
哪里有矿产,哪里有水源,哪个国家有多少人口,哪个国家的国王有什么喜好……
这张地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详尽,越来越有价值。
这天,商队离开了一个叫做“姑师”的小国,进入了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
按照乌氏倮的说法,穿过这片戈壁,再翻过前面那座雪山,就能抵达西域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乌孙。
“苏先生,这乌孙国,可跟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小国不一样。”
在大车里,乌氏倮指着地图,面色凝重地对苏齐说道。
“乌孙控弦之士,不下数万。他们的骑兵,骁勇善战,是这片区域真正的霸主。而且,他们也产良马,就是大名鼎鼎的‘西极马’,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天马。其神骏,不在大宛马之下。”
“哦??”苏齐来了兴趣,“那比起全盛时期的匈奴,如何?”
乌氏倮想了想,答道:“单论骑兵的精锐程度,或许稍有不如。但乌孙国地势险要,人口众多,真要是打起来,匈奴人也未必能讨到好。最近从其他国家那里的商人听到,冒顿好像和乌孙王的弟弟有联系。”
“这么说,又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苏齐笑了笑。
“何止是难啃。”乌氏倮苦笑道,“乌孙王,昆莫,是个极其骄傲和自负的人。他自认为是西域的霸主,连匈奴人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我们这些外来的商人了。倒是他的弟弟,在国内势力也很大,或许可以从他那里试试。”
“不容易,才更有意思。”苏齐的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
他正想着该如何会一会这位乌孙王,车队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这是斥候发现敌情的信号。
车队立刻停下,三千甲士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庞大的车队护在中央。
刘邦一勒缰绳,催马来到苏齐车前。
“先生,前方斥候来报,发现有两拨人正在厮杀。其中一拨人,约莫百十来人,护着一辆马车,正在被另一拨数倍于他们的骑兵追杀。”
“哦?”苏齐站起身,眺望远方。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兵器碰撞的寒光,和凄厉的惨叫声,顺着风,远远地传来。
“看旗号,是哪个部落的?”苏齐问道。
“没有旗号。”刘邦摇了摇头,“但看他们的服饰和武器,应该是乌孙人。”
乌孙人内斗?
苏齐心中一动,立刻对刘邦下令:“刘将军,带一队人马过去看看。记住,先别动手,问清楚情况再说。”
“明白!”刘邦领命,点起五百骑兵,向着战场飞驰而去。
商人们也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
“看那架势,好像是追杀啊。被追的那些人,快顶不住了。”
没过多久,刘邦就回来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是血,盔甲破烂的乌孙将领。
那将领一见到苏齐,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语,急切地喊道:
“请将军救救我们公主解忧!我们愿献上乌孙最宝贵的财宝!”
公主?
苏齐和乌氏倮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怎么回事?慢慢说。”苏齐沉声问道。
那将领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他们是乌孙国的使团,护送乌孙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前往邻国康居联姻。
却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遭到了伏击。
伏击他们的人,是乌孙国内另一支强大的部落,为首的,是现任乌孙王昆莫的亲弟弟,大禄。
“大禄早就觊觎王位,他想杀了公主,断绝我王与康居的联盟,然后起兵造反!”将领悲愤地说道,“我们拼死抵抗,才护着公主杀出重围,但……但我们的人,快要死光了!”
苏齐听完,心中瞬间就有了计较。
他正愁该怎么跟那位乌孙王打交道,现在,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摆在了面前。
“刘将军!”苏齐当机立断。
“在!”
“带上你的人,去把公主殿下,‘请’回来。”
刘邦咧嘴一笑,他自然明白苏齐的意思。
“先生放心!保证把公主殿下,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说罢,他调转马头,带着身后的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再次冲向了战场。
第390章 英雄救美?不,我们是商人!
“全军冲锋!把那些杂碎,给老子剁了!”
五百铁骑,齐声怒吼,向着那群正在围攻公主车驾的乌孙叛军,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那名跪在地上的乌孙将领,看着如天神下凡般的秦军,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停地向着苏齐磕头。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苏齐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战场,
朔方铁骑的加入,让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百战精锐,对上那群各自为战、装备参差不齐的乌孙叛军,简直就是虎入羊群。
刘邦一马当先,手中的环首刀,舞成一团寒光。但凡靠近他的叛军,无一例外,都被干脆利落地斩于马下。
他身后的骑兵,更是结成了一个个小型的冲锋阵型,如同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叛军的阵线。
叛军们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想不明白,这片荒原上,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一支恐怖的军队。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数百名乌孙叛军,便被斩杀殆尽,剩下的少数人,早已吓破了胆,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刘邦也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带着人,径直来到了那辆被围在中央,已经破烂不堪的华丽马车前。
马车周围,只剩下十几个还在喘气的乌孙护卫,他们一个个浑身是血,拄着兵器,警惕地看着这群突然出现,又强大得不像话的“援军”。
“车里的人,出来吧。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刘邦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道。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颤抖的手,缓缓掀开。
一张带着几分惊恐,却难掩绝世容颜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穿着一身华丽但已沾满血污的异域服饰,高鼻深目,皮肤白皙,一双如同蓝宝石般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安和戒备。
她,应该就是那位乌孙公主,解忧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公主的声音,如同她的眼神一样,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是什么人,你不用管。”刘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只需要知道,是我们救了你的命。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先生要见你。”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命令。
公主身边的护卫将领,也就是之前向苏齐求救的那位,连忙上前,对着刘邦行了一礼。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只是……公主千金之躯,不便……”
“不便?”刘邦的眉毛一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怎么?我救了你们的命,现在请你们过去叙个话,还不方便了?还是说,你们觉得,凭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能拦得住我?”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刘邦身上散发出来。
那名护卫将领顿时打了个哆嗦,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公主解忧咬了咬嘴唇,她虽然年纪小,但显然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傻白甜。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眼前这群人,虽然救了她,但他们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好,我跟你们去。”
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尽管衣衫凌乱,但依旧保持着一份属于王室的骄傲和仪态。
当解忧被带到苏齐面前时,整个商队都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那些商人们,何曾见过如此美丽的异域女子,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苏齐打量着眼前这位乌孙公主。
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更难得的是,在她那双美丽的眼眸深处,苏齐看到了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坚毅和冷静。
“你就是乌孙公主?”苏齐淡淡地开口。
“是。”解忧微微昂着头,直视着苏齐的眼睛,“我叫解忧。请问,阁下是?”
“我叫苏齐,大秦朔方王麾下,黄金商队的领队。”苏齐自报家门。
大秦?黄金商队?
解忧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关于这支商队的传说,她自然也听说过。
一日破城,废立君王。
原来,救了自己,或者说,俘虏了自己的,就是这群传说中的秦人。
她的心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担忧。
“多谢苏先生出手相救。”她按照乌孙的礼节,微微躬身,“这份恩情,我乌孙国,必将铭记。”
“公主客气了。”苏齐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中原人的传统。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笑容。
“我们是商人,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救了公主殿下这么大一个人情,我们总得要点回报,才不算亏本,不是吗?”
解忧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身后的护卫将领,更是勃然大怒:“你!我们公主乃是.....”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刘邦就冷冷地呵斥道,
“闭嘴!再敢对我们先生无礼,信不信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那将领被刘邦的杀气一冲,顿时吓得不敢再言语。
解忧拦住了还想说什么的护卫,她重新看向苏齐,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苏先生想要什么回报?财宝?还是牛羊?”
“财宝牛羊,我们自己会去挣。”苏齐摇了摇头,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要的,是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我要你,或者说,你的父亲,乌孙王昆莫承诺,将乌孙国最好的天马,以一个‘朋友’的价格,优先卖给我们大秦商队。并且,保证我们商队在乌孙境内的贸易自由和安全。”
这个条件,说苛刻,也不算苛刻。
但解忧却立刻听出了里面的深意。
优先卖给大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乌孙国最宝贵的战略资源——战马,将会源源不断地流入大秦。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苏先生,这个条件,我恐怕无法替我父王答应。战马事关国本,不是我一个公主能做主的。”
“你现在是做不了主。”苏齐笑了,“但很快,你就能了。”
“什么意思?”解忧不解地看着他。
“公主殿下,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叔叔大禄派人刺杀你,仅仅是为了阻止你和康居的联姻吧?”苏齐的语气,充满了玩味。
解忧的心,猛地一沉。
“你的意思是……”
“据我所知,你的叔叔大禄,早就对你父王的王位,垂涎三尺了。他不仅在国内招兵买马,暗中勾结各大部落,甚至……”
第391章 谁说打仗要靠人多?
苏齐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甚至,他还和不久前西逃至此的匈奴单于冒顿,搭上了线。”
“什么?!”解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个消息,比刺杀本身,更让她感到震惊和恐惧。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不敢相信地看着苏齐。
“我们商人,消息总是要比别人灵通一些的。”苏齐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公主殿下,你现在还觉得,你面临的,只是一场简单的刺杀吗?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说不定,此刻你的叔叔大禄,已经带着他的叛军,杀向你父王的王庭了!”
解忧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身后的护卫们,也是一脸的骇然。
如果苏齐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乌孙国,就真的要天下大乱了。
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苏齐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公主殿下,现在,有一个选择摆在你面前。”
“你是选择,带着你这几个残兵败将,亡命天涯,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国家,落入叛贼和匈奴人的手里。”
“还是选择,与我们合作。我,可以帮你。”
解忧猛地抬起头,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帮我?你怎么帮我?”
苏齐指了指自己身后,那整齐列队,杀气冲天的大秦甲士。
“我,帮你平定叛乱,助你父王,稳固王位。”
“而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承诺。”
苏齐的脸上,笑容灿烂。
“怎么样,公主殿下?这笔买卖,划算吗?”
解忧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她看着苏齐脸上那商人般和煦的笑容,却感到了一股比面对叔叔大禄的屠刀时,更加深刻的寒意。
与他合作,是饮鸩止渴。
不与他合作,是立刻渴死。
她,根本没得选。
“苏先生……”解忧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如何保证,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万一……万一我叔叔他,并没有勾结匈奴,并没有谋反呢?”
“公主殿下,你是在自欺欺人吗?”苏齐的笑容,变得有些冷,“他派数倍的兵力,在半路截杀你,这还不是谋反?难道要等他提着你父王的头颅,坐上王位,你才肯相信吗?”
苏齐的话,刺破了解忧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是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所取代。
“好!我答应你!”她看着苏齐,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你能帮我父王平定叛乱,保住王位。我以乌孙神山的名义起誓,乌孙国,将永远是大秦最忠实的朋友!你们想要的,我们都给!”
“公主殿下果然是聪明人。”苏齐抚掌大笑。
“既然如此,那我们事不宜迟。”苏齐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刘邦和乌氏倮,“传我命令,商队改变路线,不必再前往康居,全速前进,目标——乌孙王庭,赤谷城!”
“喏!”
庞大的商队,立刻行动起来。
在乌孙公主和她手下残余护卫的指引下,商队调转方向,向着乌孙国的腹地,浩浩荡荡地过去。
商队的商人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
“我的天!我们这是要去帮乌孙公主打仗吗?”
“太刺激了!这辈子做的生意,都没这么刺激过!”
“打仗好啊!等帮公主平了叛,我们就是乌孙国的恩人!到时候,我们的货,还愁卖不出去?”
苏齐没有理会这些兴奋的商人,他将解忧和她的护卫将领,请到了自己的大车上。
“公主殿下,现在,我需要你详细地告诉我,关于你叔叔大禄的一切。他的兵力,他的盟友,他的性格,所有的一切,我都需要知道。”
既然决定要打,那就要做最充分的准备。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解忧也没有任何隐瞒,她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苏齐。
大禄,作为乌孙王的亲弟弟,是国内除了昆莫之外,最有权势的人。他麾下直属的部落,控弦之士,就有近两万人。而且,他还暗中勾结了好几个对昆莫心怀不满的大部落首领。
“我父王为人虽然骄傲,但心性宽厚,一直念及兄弟之情,对他多有纵容。却没想到,养虎为患……”解忧的眼中,充满了悲愤和失望。
“那你父王昆莫身边,有多少可以信任的力量?”苏齐问道。
“我父王直属的王庭卫队,约有三万人。此外,还有几个忠于王室的大部落,加起来,兵力应该能超过大禄。但……但我担心的是,大禄突然发难,我父王身边,未必能及时集结起足够的兵力。”
“更何况……”解忧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如果大禄真的勾结了匈奴人,有匈奴骑兵相助,那我父王……就真的危险了。”
苏齐听完,心中大致有了数。
大禄的叛军,加上可能存在的匈奴援军,总兵力恐怕在三到五万之间。
而昆莫的王庭卫队,虽然有三万人,但仓促之间,能集结起来的,恐怕也就一万多人。
至于自己这边,只有三千甲士。
用三千人,去对抗数万大军,还要在别人的地盘上作战。
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刘邦,在听完公主的介绍后,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先生,这仗……不好打啊。”他凑到苏齐身边,压低了声音,“咱们这点人,冲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谁说我们要硬冲了?”苏齐看了他一眼,笑了。
“打仗,打的不仅仅是兵力,更是人心和计谋。”
他转向解忧,问道:“公主殿下,你在乌孙国内,除了你父王,可还有其他可以信任,并且手握重兵的盟友?”
解忧想了想,眼睛一亮。
“有!我母亲的哥哥,我的舅舅,翕侯(官职名)呼衍!他是我乌孙国的大将,手握重兵,镇守在西边的边境,麾下有近万精锐!而且,他对我父王,一向忠心耿耿!”
“好!”苏齐一拍手,“他现在在哪里?”
“应该是在他的驻地,伊犁河谷。”
“立刻派人去通知他!”苏齐当机立断,“就以你的名义,告诉他大禄谋反,勾结匈奴,让你父王危在旦夕,让他立刻起兵,回援王庭!”
“可是……信使一来一回,怕是来不及了!”解忧焦急地说道。
“来不及,也要去!”苏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不需要他真的赶到,我们只需要……让大禄以为,他会赶到。”
第392章 昆莫绝境
苏齐又转向乌氏倮。
“乌氏君,你常年在西域行走,认识的人多。你立刻派出你所有的探子,去乌孙国内,散布消息。”
“就说,大禄勾结匈奴,引狼入室,要将乌孙的大好河山,卖给匈奴人!”
“再说,翕侯呼衍已经得知消息,正率领大军,日夜兼程,回援王庭!”
“还要说,我们大秦的商队,是奉了大秦皇帝的命令,前来帮助乌孙王平叛的!我们身后,还有数万大秦铁骑,正在赶来的路上!”
乌氏倮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消息,十句里有九句半都是假的。
但苏齐的脸上,却是一片坦然。
“兵者,诡道也。打仗,有时候,谎言比刀剑,更有用。”
“我要让整个乌孙国的人心,都乱起来。我要让那些原本支持大禄,或者还在摇摆观望的部落,都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我要让大禄,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听着苏齐的部署,解忧和她身边的护卫们,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战争,还可以这么打。
不费一兵一卒,仅仅靠着几句真假难辨的消息,就要瓦解掉敌人的联盟,动摇敌人的军心。
这个秦人……简直是魔鬼!
解忧看着苏齐那张年轻的脸,心中第一次,对“中原智慧”这四个字,有了无比深刻的理解。
她无比庆幸,自己选择与他合作,而不是与他为敌。
随着苏齐的一声声令下,
信使,带着公主的亲笔信,向西飞驰而去。
乌氏倮手下的族人们,也化整为零,如同水滴汇入大海一般,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将一条条足以颠覆乌孙国运的消息,带向四面八方。
.........
赤谷城,乌孙国的王都,坐落在水草丰美的天山北麓。
与交河、楼兰那样的土城不同,赤谷城是一座真正的草原之城。
它没有高大的城墙,取而代之的,是数以万计的帐篷,如同天上的繁星,洒落在广阔的河谷之中。
在河谷的最中心,一座由巨石和原木搭建而成的宏伟宫殿,便是乌孙王昆莫的王庭所在。
然而,此刻的赤谷城,却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之中。
王庭的周围,到处都是调动频繁的士兵。忠于昆莫的王庭卫队,和叛将大禄麾下的部落联军,在赤谷城外,形成了对峙之势。
喊杀声、战鼓声,此起彼伏。
小规模的冲突,在对峙的边缘地带,不断爆发。
整个赤谷城,都像是-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王庭之内,乌孙王昆莫,这位曾经叱咤西域的草原雄主,此刻却是满脸的愁容。
他看着地图上,代表着大禄联军的红色标记,已经将他的王庭,三面包围,只留下西边一个缺口。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进大殿,单膝跪地。
“大王!东面的营地,被大禄的先锋营攻破了!我们……我们损失了近千名勇士!”
“什么?”昆莫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一阵摇晃。
“大王!”又一名大臣,面带忧色地出列,“刚刚得到消息,原本答应出兵援助我们的几个部落,突然都按兵不动了!他们说……他们说要再观望一下形势!”
“混账!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昆莫气得一拳砸在面前的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这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大王!不好了!大禄的军中,出现了匈奴人的狼头旗!至少有五千匈奴骑兵,加入了叛军!”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让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昆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大禄,真的引狼入室了!
五千匈奴骑兵!他们的加入,足以彻底改变战场的平衡!
“完了……全完了……”
大殿里,响起了绝望的哀叹声。
一些大臣,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是不是该偷偷出城,向大禄投降,以求保全自己的家族。
昆莫看着麾下众臣那一脸的死灰之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想他昆莫一生骄傲,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自己的亲弟弟逼到如此绝境,甚至还要面对宿敌匈奴人的屠刀。
难道,天要亡我乌孙吗?
就在整个王庭都陷入绝望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从西面传来。
“报——!大王!大喜事!”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脸上带着无法抑制的狂喜。
“西面!西面来援军了!”
“援军?”昆莫精神一振,“是呼衍的军队吗?他这么快就到了?”
“不……不是!”斥候喘着粗气,“是……是一支打着大秦黑龙旗的军队!他们护送着解忧公主,正向我们这边赶来!”
“什么?!”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解忧?我的女儿回来了?”昆莫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大秦的军队?他们怎么会和公主在一起?”
“难道……难道公主与康居的联姻,请来了秦人做援军?”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昆莫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他们有多少人?!”
“看……看不太清。”斥候答道,“他们的队伍很长,有数不清的大车,看起来像是一支商队。但护卫的军队,至少有数千人!而且……而且他们装备精良,气势惊人!”
这个消息,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所有人的心里。
虽然不知道这支秦军的来意,但他们既然护送着公主回来,那至少,不会是敌人!
“快!快去迎接!不!我亲自去!”
昆莫再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弯刀,大步向殿外走去。
当苏齐率领的商队,出现在赤谷城西面的地平线上时,立刻就引起了对峙双方的注意。
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龙旗,和那延绵数里、看不到尽头的庞大车队,给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
叛将大禄,正在中军大帐中,与几名匈奴将领饮酒庆祝。
他刚刚得到消息,东面的营地被攻破,昆莫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上乌孙王位的场景。
第393章 乌孙王赶到,当场吓傻:那是什么怪物?!
大禄的中军大帐里,酒气冲天。
地上扔满了啃光的羊骨头,几个身材高大的匈奴将领正端着金杯,与大禄放声大笑。
“大禄兄弟!你做得很好!今天晚上,我们再加把劲,一鼓作气冲进王庭,把昆莫那个老家伙的脑袋砍下来!到时候,你就是乌孙的新王!”
说话的,是为首的匈奴将领,名叫呼衍邪,是冒顿单于麾下的一员悍将。他此次奉命带领五千骑兵协助大禄,名为协助,实则也是冒顿在西域布下的一颗重要棋子。
大禄喝得满脸通红,闻言更是得意忘形,他举起酒杯,大着舌头说道:“呼衍邪大哥说的是!等我坐上了王位,我们就是亲兄弟!这乌孙的牛羊、女人,还有天马,大哥你看上什么,随便拿!”
“哈哈哈!好!够爽快!”呼衍邪满意地拍了拍大禄的肩膀。
他心里其实压根瞧不上大禄这种背叛自己兄长的人,但在他看来,这种人最好控制。只要扶持他当上乌孙王,那整个乌孙国,就等于间接落入了匈奴的掌控之中。
这可比他们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要省事多了。
就在帐内众人推杯换盏,提前庆祝胜利的时候,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传令兵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报!大……大首领!不好了!”
大禄正喝在兴头上,被人打断,顿时一脸不悦。“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西……西边!西边出现了一支商队!”传令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商队?”大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是哪个不开眼的部落,想来分一杯羹吗?正好,老子还没杀过瘾呢!”
呼衍邪也皱了皱眉,问道:“看清楚是哪家的旗号了吗?”
“是……是黑色的龙旗!”传令兵颤声说道,“还有……还有解忧公主的王旗!他们……他们护送着公主回来了!”
“什么?!”
大禄手里的金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愕和难以置信。
“解忧?她不是被我派去的人……”
他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闭上了嘴。
呼衍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一把抓起靠在身边的弯刀,大步走出营帐。大禄和其他将领也连忙跟了出去。
当他们站上营地外临时搭建的了望高台,向西边眺望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缓缓向赤谷城靠近。
队伍的最前方,一面巨大而狰狞的黑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独特的旗帜,他们就算没亲眼见过,也听过无数遍了——那是东方那个庞大帝国,大秦的旗帜!
在黑龙旗的旁边,确实飘扬着一面代表乌孙王室的旗帜,旗帜下,一辆华丽的马车被重重护卫在中央。
“这……这就是秦人的军队?”大禄身边的一个部落首领,声音干涩地喃喃自语。
“他们……他们有多少人?这队伍也太长了吧?”
“坏了!解忧怎么会跟秦人混在一起?难道康居国请来了秦人当援军?”
大禄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地盯着那面黑色的龙旗,心里翻江倒海。
关于这支秦人商队的传闻,他当然也听说了。一日之内攻破交河城,废掉车师王,另立新君。
当时他听到这个消息,还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一个商队,能有多厉害?肯定是车师人自己没用,被吓破了胆。
可现在,当这支传说中的队伍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才感觉到那股巨大的压力。
“慌什么!”
就在大禄心神不宁的时候,旁边的呼衍邪却冷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不就是一支秦人的队伍吗?看他们那拖拖拉拉的样子,还带着那么多大车,明显就是个商队!能有多少战兵?一两千人顶天了!”
呼衍邪指着远处的车队,对身边同样有些紧张的匈奴将领们说道:“我们匈奴勇士,当年在草原上跟秦国最精锐的蒙恬军团都打过!还会怕他们一支小小的商队?他们这是来送死的!”
大禄听到这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还是不放心地说:“呼衍邪大哥,不可大意啊。我听说,他们在车师国,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攻破了城池……”
“车师?就那群连放羊都放不明白的废物?”呼衍邪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他们也配跟我们伟大的匈奴勇士相提并论?大禄兄弟,你就是太高看这些秦人了。”
他转过头,看着大禄,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和催促:“别忘了,冒顿单于可是把宝压在了我们身上。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被一支商队给吓住了,单于怪罪下来,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大禄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现在是骑虎难下,已经和匈奴人绑在了一条船上,根本没有退路。
呼衍邪见他不再说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在东方没有打过,但这是西域!他觉得,必须给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秦人商队一个下马威,也好让大禄和那些摇摆不定的乌孙部落看看,谁才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主人。
他扭头对身边的一个千夫长下令:“你,带五百个勇士过去冲一冲!不用跟他们死磕,去试试他们的斤两!把他们那面碍眼的黑旗子,给我抢回来!”
“是!”那名匈奴千夫长兴奋地领命而去。
大禄看着那五百骑气势汹汹地冲出去,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他张了张嘴,想劝阻,但看到呼衍邪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吧。
当乌孙王昆莫带着一群大臣和卫队,匆匆赶到赤谷城西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女儿解忧,正站在一辆秦军的战车旁,安然无恙。而在解忧的身后,是一支庞大得超乎想象的队伍,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龙旗,让他这个草原雄主,也感到了一阵心悸。
“解忧!我的女儿!”昆莫激动地翻身下马,快步向女儿跑去。
第394章 最狠的不是刀,是诛心
“父王!”解忧看到昆莫,眼圈一红,也迎了上去。
父女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逢的喜悦,让两个人都有些哽咽。
昆莫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女儿,看到她虽然衣衫有些凌乱,但并未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拉着解忧的手,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苏齐。
“这位,想必就是秦国来的苏先生吧?”昆莫的语气,带着几分敬畏和感激,“多谢先生救了小女,此等大恩,我昆莫永世不忘!”
“王上客气了。”苏齐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我们只是路过,恰逢其会罢了。”
就在他们寒暄之时,远处的叛军营地,突然有了动静。
只见一队约莫五百人的骑兵,正从大禄的营地里冲了出来,马蹄扬起滚滚烟尘,径直朝着他们这边杀来。
昆莫身边的卫队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拔出武器,护在了昆莫身前。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刘邦看着冲过来的骑兵,不屑地撇了撇嘴。他转头看向苏齐,请示道:“先生?”
苏齐的目光,扫过那队骑兵。他注意到,冲在最前面的,清一色都是穿着皮甲,打着各色小旗的匈奴人。而在他们身后,则跟着一些服饰杂乱的乌孙骑兵,看起来像是被裹挟着冲锋的。
这呼衍邪,还真是个蠢货。想试探我?那就让你试试。
“刘将军,”苏齐淡淡地开口,“去陪他们玩玩。”
“明白!”刘邦咧嘴一笑。他最喜欢听先生说这种话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樊哙等人一挥手。“跟我来!让这帮没开化的蛮子,好好见识见识!”
“吼!”
五百名铁骑,齐声怒吼,催动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迎着冲来的匈奴骑兵,发起了反冲锋。
昆莫和他的大臣们,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五百对五百,人数上并不占优。而且对方是气势汹汹的主动进攻方。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乌孙人,都毕生难忘。
两股骑兵洪流,在旷野上,轰然相撞。
一个照面,仅仅是一个照面!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匈奴骑兵,就被人仰马翻地斩落马下。
秦军的冲锋阵型,没有丝毫的停滞,他们像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瞬间凿穿了整个敌阵。
那名带队的匈奴千夫长,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个命令,就被一马当先的樊哙,一刀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凿穿敌阵后,刘邦并没有停下,他熟练地打了个手势,五百骑兵如同一个活动的整体,在战场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从敌人的侧后方,再次发起了冲锋。
这一下,匈奴人彻底崩溃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些全身重甲的骑士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他们的勇武,在对方那更加锋利的兵器和更加强大的冲击力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有的乌孙士兵吓破了胆,掉转马头想跑,秦军骑兵只是从他身边掠过,顺手一刀,将他的武器打掉,却并没有伤他性命。
有的乌孙士兵被吓得掉下马,跪地求饶,秦军骑兵也只是将他围起来,却并不下杀手。
整个战场上,回荡的,只有匈奴人的惨叫。
刘邦骑在马上,一边砍杀,一边用尽全身力气,用生硬的胡语,放声大吼:
“大秦皇帝有令!我等奉命前来,助昆莫大王平定叛乱!乌孙兄弟,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我们的刀,不杀乌孙人!只杀干涉乌孙内政的匈奴狗!”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一般,传遍了整个战场。
那些还在犹豫的乌孙叛军,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
不杀乌孙人?只杀匈奴狗?
他们看着战场上,秦军果然只追着匈奴人砍,而对自己的同胞,只是缴械,并不伤害。
一时间,所有乌孙叛军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而那些匈奴人,则彻底陷入了绝望。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就结束了。
五百名匈奴骑兵,跑了一大半,其余的全部被斩杀在阵前。
而刘邦这边,只有几个倒霉蛋是重伤。
刘邦带着人,押着上百名被俘虏的乌孙士兵,耀武扬威地回到了阵前。
“噗通!噗通!”
那些被俘的乌孙士兵,被推搡着跪在了苏齐和昆莫的面前,一个个面如死灰,以为自己死定了。
昆莫看着眼前这上百名俘虏,又看了看远处那满地的匈奴人尸体,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身后的乌孙大臣和将领们,更是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秦军。
这……这就是秦人的军队?
苏齐没有理会震惊的乌孙君臣,他走到那些跪着的俘虏面前,温和地开口说道:
“都起来吧。”
俘虏们不敢动,惊恐地看着他。
苏齐笑了笑,对身旁的刘邦说:“刘将军,告诉他们,大禄引狼入室,勾结匈奴,是乌孙的罪人。但他们,也是乌孙的子民,是昆莫大王的子民。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回到大王的麾下,昆莫大王和我们大秦,都不会追究他们的过错。”
刘邦立刻用胡语,将苏齐的话,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那些俘虏们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
不杀我们?还不追究?
他们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齐,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复杂的昆莫王。
昆莫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苏齐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帮他收拢人心。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那些俘虏大声说道:“苏先生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你们都是我的子民,是被大禄那个逆贼蒙蔽了!只要你们迷途知返,我保证,既往不咎!”
听到自己的大王都这么说了,那些俘虏们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个个拼命地磕头。
“多谢大王!多谢苏先生!”
“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愿意为大王效死!”
苏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
“把他们的武器还给他们,让他们回到自己的营地去吧。”
“什么?”刘邦愣了一下,“先生,就这么放了?”
“放了。”苏齐笑道,“让他们回去,替我们,给大禄,给呼衍邪,也给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带个话。”
第395章 深夜密会!
当那上百名被俘的乌孙士兵,拿着失而复得的武器,晕晕乎乎地回到大禄的营地时,整个叛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没死?
不仅没死,连武器都还给他们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呼衍邪站在高台上,亲眼目睹了这场失利,脸色本就难看到了极点。
现在,看到那些被俘的乌孙士兵竟然被完好无损地放了回来,他更是气得差点吐血。
“这……这秦人想干什么?”大禄喃喃自语,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干什么?离间计!”呼衍邪咬牙切齿地说道,他虽然狂妄,但不是傻子。秦军这手区别对待,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他们想告诉所有的乌孙人,他们的敌人,只有我们匈奴人!”
果然,不等他们想出对策,那些被放回来的士兵,就已经被各部落的人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战场上发生的一切。
“怎么回事?秦军为什么不杀你们?”
“他们在战场上喊什么了?我离得远,没听清!”
一个被放回来的士兵,心有余悸地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他们那个带头的将军,在战场上一直喊,说他们是来帮昆莫大王平叛的,不杀乌孙人,只杀匈奴狗!”
“只杀匈奴狗?”
这句话,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围观的乌孙士兵们,脸色都变了。他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脸色阴沉的匈奴士兵,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另一个被俘的士兵也连连点头:“没错!他们把我们抓过去,那个叫苏先生的秦人首领,亲自跟我们说,只要我们放下武器,昆莫大王和他们大秦,就既往不咎!然后就把我们放了,连武器都还给我们了!”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这么说,我们只要不跟秦军打,就没事?”
“那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帮着匈奴人去送死吗?”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在叛军大营里此起彼伏。军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动摇。
原本,大禄是靠着许诺重利和裹挟,才拉拢了这么多部落。现在,秦军的出现,以及他们这明确的“区别对待”政策,让这些部落首领们,心里都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跟着大禄和匈奴人,要去跟秦军死磕,赢了还好说,输了就是死路一条。
可如果现在倒戈,投靠昆莫王,不仅能保住性命和部落,还能得到秦人的友谊。
这笔账,谁都会算。
“混账!都给我闭嘴!”呼衍邪看着营地里骚动的景象,气得暴跳如雷。他指着那几个正在“散播谣言”的士兵,对身边的卫兵吼道:“把那几个胡说八道的家伙给我拖出去砍了!以儆效尤!”
“不可!”大禄急忙拦住了他。
“呼衍邪大哥,现在杀他们,不是火上浇油吗?这只会让大家觉得我们是心虚了,那秦人说的是真的!”大禄急得满头大汗。
“那你说怎么办?!”呼衍邪一把推开他,怒吼道,“难道就任由他们在这里动摇军心吗?我告诉你,大禄!现在,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态度!让你的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明天一早,全军出击!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大禄被他吼得一哆嗦,看着呼衍邪那要吃人的眼神,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可他心里清楚,经过今天这么一闹,明天就算他下令全军出击,底下的人,有几个肯真心卖命,都很难说了。
就在叛军大营内部矛盾重重,人心惶惶的时候。
乌氏倮派出的那些精干族人,也开始行动了。
他们化装成走乡串户的牧民、寻找草场的探子,甚至是逃难的难民,悄无声息地潜入到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营地附近。
夜色中,一个偏僻的帐篷里。
一个名叫“库里”的部落首领,正烦躁地来回踱步。他今天亲眼看到了秦军的战斗力,也听到了那些被放回来的士兵带回来的话,心里早就后悔跟着大禄造反了。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奇怪的鸟叫声。
库里浑身一激灵,这是他和一个神秘商人约定好的暗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地走出了帐篷。
在帐篷后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牧民衣服的人,正等着他。
“你是……”库里警惕地问道。
“库里首领,别紧张。”那人压低了声音,“我是乌氏商队的人,奉我们苏先生的命令,来给你带个话。”
“苏先生?”库里心里一跳。
“苏先生说了,他知道,很多部落都是被大禄蒙蔽和胁迫的,并非真心想与昆莫大王为敌。”那人缓缓说道,“先生还说,大秦的军队,是来讲道理的,也是来做生意的。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
“先生让我转告你,昆莫大王和解忧公主,现在就在大营里,安然无恙。西边的大将呼衍,也已经带着上万精锐,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大禄和匈奴人,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那人顿了顿,
“现在,苏先生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苏先生保证,战后,昆莫大王不仅不会追究你的罪过,还会对你论功行赏。”
“怎么选,你自己掂量吧。”
说完,那人不等库里回话,就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库里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像他这样在夜里接到消息的部落首领,绝不止一个。
秦人这是要彻底瓦解掉他们的联盟,让他们从内部分化,自相残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禄和匈奴人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又想了想秦军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战斗力,
一个决定,在他的心中,慢慢成形。
第二天一大早,呼衍邪就气势汹汹地找到了大禄,逼着他立刻整军,准备与秦军决战。
大禄有苦难言,他昨晚一夜没睡,派人去联络那些部落首领,结果大部分都称病不见,或者言辞闪烁,明显已经心生退意。
他知道,现在强行命令大军出击,恐怕刚一接战,就会有大半的人临阵倒戈。
无奈之下,他只能用粮草未备、军心不稳等借口,拼命拖延。
呼衍邪虽然愤怒,但也知道大禄说的是实情。看着营地里那些乌孙士兵无精打采、人心涣散的样子,他也明白,现在根本打不了一场硬仗。
第396章 呼衍邪的咆哮:今晚,我们自己干!
“废物!一群废物!”他指着大禄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五百个乌孙勇士,跟着我五百个匈奴勇士,去冲一支商队的侧翼,居然被人一个照面就打崩了!还被人家把俘虏送了回来!大禄,你就是这么领兵的?你的兵,是用来给人家送人头的吗?”
大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又气又怕。他想反驳,说那秦军的战斗力根本不是正常人,可话到嘴边,看着呼衍邪那要吃人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这个匈奴人正在气头上,跟他顶嘴没有好果子吃。
“呼衍邪大哥,您消消气,消消气。”大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凑上前,“这……这秦军确实有些邪门,我们……我们都没想到。不过没关系,咱们兵力占优,今天只是个小小的试探,不影响大局,不影响大-……”
“不影响大局?”呼衍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猛地提高了音量,“现在整个营地都在传,说秦军不杀乌孙人,只杀我们匈奴人!你的人心都散了!你告诉我,怎么打!”
他一把推开大禄,在大帐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这次出征,冒顿单于可是对他寄予厚望,是要他在这里打开一个缺口,为匈奴在西域重新立足打下基础。可现在,仗才刚开打,就被一支小小的秦人商队弄得灰头土脸,连军心都快被瓦解了。这要是传回单于耳朵里,他呼衍邪的命可能都没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能再指望这群没用的乌孙人了。想要赢,还得靠他自己,靠伟大的匈奴勇士!
他转过头,不再理会一旁尴尬站着的大禄,对着自己的亲卫吼道:“去,把所有的千夫长、百夫长都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很快,十几名身材高大的匈奴将领,鱼贯而入,挤满了整个大帐。他们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和呼衍邪阴沉的脸色,都识趣地没有作声。
“都听着!”呼衍邪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心腹手下,声音冰冷,“今晚,我们自己干!不能再指望这群乌孙软蛋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千夫长,是呼衍邪的侄子,名叫突力,性格最为冲动好斗。他闻言立刻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问道:“叔父!怎么干?您下令吧!我早就看那帮秦人来气了!”
“说得好!”呼衍邪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支秦军,骄傲自大!他们以为打退了我们一次试探,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们毕竟是商队,最看重的就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大车!今晚,我们就给他们来个夜袭!目标,就是他们的车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秦军营地的位置重重一点。
“今日他们胜了,晚上的营地的防卫肯定松懈。我们派出一千精锐,趁着夜色摸过去,我看他们还怎么狂!”
呼衍邪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草原上,是我们匈奴人的天下!”
众将领一听,顿时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在他们看来,白天的失利只是意外,是乌孙人拖了后腿。夜战,才是匈奴骑兵最擅长的。
“叔父!这个任务交给我!”突力第一个请战,他拍着胸脯,大声喊道,“我保证,一定把他们的营地烧成一片白地,把那个姓苏的秦人头领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好!”呼衍邪重重地拍了拍自己侄子的肩膀,“就由你带队!记住,动作要快,要狠!不要恋战,放了火就撤!我要的,是混乱!”
“是!”突力兴奋地领命。
就在叛军大营里密谋着一场夜袭的时候,赤谷城的王庭方向,却是灯火通明,一派喜庆。
昆莫王为了感谢苏齐的救命之恩和“平叛”之功,特意在自己的大帐里,摆下了最丰盛的宴席。新鲜的烤全羊,香气扑鼻的马奶酒,还有各种乌孙特有的瓜果,摆满了长长的桌案。
昆莫王亲自端着一个巨大的金杯,走到苏齐面前,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感激。
“苏先生!今日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我昆莫这条老命,还有我乌孙的基业,恐怕就真的要断送在那个逆贼手里了!我敬您一杯!从今往后,您就是我昆莫,我整个乌孙国,最尊贵的朋友!”
他仰起头,将满满一杯马奶酒一饮而尽。
“王上言重了。”苏齐微笑着端起酒杯,“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毕竟,我们现在是朋友,不是吗?”
宴会的气氛很是热烈,乌孙的大臣们轮番上前敬酒,言辞之间,充满了对秦军战斗力的吹捧。
酒过三巡,苏齐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喧闹的大帐。刘邦心领神会,也跟了出来。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先生,这帮乌孙人,看着挺热情,其实一个个心里都怕着咱们呢。”刘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怕就对了。”苏齐看着远处叛军大营的星星点点火光,淡淡地说道,“只有怕,他们才会老实听话。”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跟他们耗着?”刘邦有些按捺不住了,“今天打得不过瘾,那帮匈奴人跑得太快了。要不,明天我带人直接冲了他们的中军大帐,把那个叫呼衍邪的脑袋砍了?”
“不急。”苏齐摇了摇头,“硬冲,是下下之策。我们的目的,不是帮昆莫杀光他所有的敌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刘邦:“你说,一个刚刚吃了大亏,又自视甚高的匈奴将领,现在最想做什么?”
刘邦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找回场子!”
“没错。”苏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白天吃了亏,肯定觉得是自己没准备好,是我们胜之不武。尤其是那群匈奴人,他们肯定以为,我们这支‘商队’,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是最脆弱的时候。”
刘邦的眼睛亮了起来:“先生是说,他们今晚会来偷袭?”
“十有八九。”苏齐的笑容更深了,“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才是最大的变数。”
刘邦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野兽般的表情:“先生,您就瞧好吧。他们想来偷袭,咱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我这就带兄弟们去咱们营地后面那片洼地里埋伏起来,等他们一头撞进来,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397章 火光冲天,瓮中捉鳖!
苏齐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记住,动静闹大点,但是,把他们的领头人,给我抓个活的回来。我还有用。”
“明白!”
刘邦兴奋地一抱拳,甚至都懒得再回宴会去打招呼。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没过多久,秦军大营里,一队队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开出营地,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一千名精挑细选的匈奴骑兵,在突力的带领下,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着秦军的营地摸去。马蹄上都裹了厚厚的布,嘴上也套了嚼子,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动静。
突力骑在马上,压低了身体,一双在黑夜里依旧闪烁着凶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模糊的营地轮廓。
白天的那场惨败,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现在,叔父把找回场子的重任交给了他,他一定要干得漂漂亮亮!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军营地燃起冲天大火,那些不可一世的秦人在睡梦中被惊醒,然后被匈奴勇士的弯刀砍下脑袋的场景。
他们很轻松地就绕过了昆莫王庭外围那些稀稀拉拉的哨兵。那些乌孙人,根本就是一群睁眼瞎。
离秦军营地越来越近,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堆篝火还在燃烧,偶尔能看到几个打着哈欠的哨兵,有气无力地来回走动。
“一群蠢猪!”突力在心里不屑地骂了一句。
这点戒备,连一个三流的部落都不如。看来,白天的胜利,真的让他们冲昏了头脑,以为匈奴的勇士不敢在夜里亮出獠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同样兴奋的部下们,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队伍继续悄悄地向前,一直摸到了距离营地外围那些大车只有不到两百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战马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冲到跟前。
突力深吸一口气,从背后摘下了自己的骑弓,搭上了一支涂了火油的火箭。
他身后的百夫长们,也纷纷效仿。
“为了单于!”
突力压低了声音,发出一声怒吼,随即猛地一夹马腹!
他手中的弓弦发出一声嗡响,那支火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准确地射向了营地中央一辆看起来装满了草料的大车。
“吼!”
一千名匈奴骑兵,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他们抽出弯刀,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那片看似毫无防备的营地,发起了冲锋。
然而,就在他们冲锋的身影被火光照亮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嗡——嗡——”
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弦响,突然从那些看似平静的大车后面爆发出来!
数不清的弩箭,如同黑色的死神之镰,瞬间覆盖了他们冲锋的路径。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匈奴骑兵,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强劲的弩箭射成了刺猬,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不好!有埋伏!”
突力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那些大车后面怎么会藏着人?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更让他亡魂大冒的事情发生了。
“轰!轰!轰!”
在他们冲锋路径的两翼,原本漆黑一片的旷野上,突然亮起了数百支火把!
火光之下,一排排手持大盾和长戟的秦军步卒,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结成了两道坚不可摧的钢铁之墙,死死地堵住了他们侧翼的退路。
而在他们的正前方,也就是营地的入口处,战马的嘶鸣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洪流。刘邦和他麾下的骑兵,早已列阵完毕,黑洞洞的阵列,像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一个巨大的U型包围圈,已经彻底形成!
“杀!”
刘邦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响彻夜空。
他一马当先,狠狠地撞进了惊慌失措的匈奴骑兵阵中。
在他身后,樊哙如同出笼的猛虎,咆哮着挥舞着他的大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匈奴人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种被三面包围的狭小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
他们的冲锋,撞在秦军那厚重的盾墙上,除了发出一阵徒劳的撞击声,就是被盾牌后面伸出的长戟,毫不留情地刺穿胸膛。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突力眼珠子都红了,他想组织人手,朝着一个方向突围。可是,他的命令在震天的喊杀声和部下凄厉的惨叫声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的身边,一个又一个矫健的匈奴勇士,被秦军的刀锋斩落马下。那些秦军的配合天衣无缝,他们的刀法简洁而致命。
“撤!向后撤!”突力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他知道,再不跑,今天这一千人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他拨转马头,想要从他们冲过来的方向,也就是包围圈唯一的缺口逃出去。
然而,樊哙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早已盯上了他这个头领。
“想跑?给老子留下!”
樊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随即重重落下。他借着这股冲势,手中的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朝着突力当头劈下。
突力大惊失色,慌忙举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突力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柄上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淋漓。他手中的弯刀,直接被磕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从马背上硬生生震了下来,狼狈地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几名如狼似虎的秦兵就已经冲了上来,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用粗大的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别杀了!抓活的!”刘邦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
战斗,很快就平息了。
一千名匈奴夜袭骑兵,除了少数几十个见机得快,从缺口逃了出去,其余的,不是被当场斩杀,就是被缴了械,跪在地上,成了俘虏。
樊哙提着被打得鼻青脸肿,像条死狗一样的突力,大步走到刘邦面前,将他“噗通”一声扔在地上。
“大哥,抓到了!就是这小子带的头!”
第398章 富贵险中求?
刘邦翻身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不断挣扎,嘴里还用匈奴语咒骂不休的突力,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畅快的笑容。
他蹲下身,拍了拍突力肿胀的脸颊,用生硬的胡语说道:“小子,别叫了。省点力气吧。”
突力被关进了一个单独的帐篷里。
帐篷不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但对于一个阶下囚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可突力心里没有半点感激,只有无尽的屈辱和恐惧。
他被捆得像个粽子,扔在角落里,嘴里也塞了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帐篷外,秦军士兵的欢呼声和庆祝胜利的喧闹声,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一千名匈奴精锐,就这么没了。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叔父,怎么面对单于的责罚。
就在他心如死灰的时候,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刘邦那张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脸,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囊,身后跟着两个士兵,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烤肉。
刘邦挥了挥手,让士兵把东西放下,然后自己走到突力面前,拔掉了他嘴里的布。
“小子,饿了吧?吃点东西,喝点酒,好上路。”刘邦说着,撕下一大块烤肉,递到突力嘴边。
突力把头一偏,恶狠狠地瞪着他:“呸!要杀就杀!别想羞辱我!”
“哟呵?还挺有骨气。”刘邦也不生气,自己咬了一大口肉,又灌了一大口酒,咂咂嘴说道,“行,有骨气好。我们先生说了,敬你是条汉子,待会儿给你个痛快的。”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突力,自顾自地坐在帐篷中央,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突力看着他那副悠闲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他不知道这帮秦人到底想干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篷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看守帐篷的两个秦兵,似乎也喝了不少酒,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醉意。他们靠在帐篷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警惕性明显下降了很多。
突力的一颗心,又开始活泛起来。
他悄悄地扭动着身体,感受着身上绳索的松紧。秦兵捆他的时候很用力,但似乎并不专业,只是普通的死结。如果……如果能有把刀……
他的目光,在帐篷里飞快地扫视着。
突然,他的眼睛定格在了刘邦刚才吃肉时,随手扔在地上的那把切肉用的小刀上!
那把刀,离他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
突力的心,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机会!这是机会!
他装作已经认命的样子,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刘邦似乎吃饱喝足了,打着饱嗝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帐篷。临走前,他还对那两个卫兵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嫌他们喝酒误事。
那两个卫兵似乎被骂得有些不爽,其中一个嘟囔着,也拎着酒囊,走到帐篷后面去撒尿了。只剩下另一个,靠在门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快要睡着了。
就是现在!
突力猛地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在地上翻滚蠕动,像一条笨拙的毛毛虫,一点点地向着那把小刀靠近。
一尺,半尺……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刀柄!
他心中一阵狂喜,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勾住刀柄,将小刀握在手里。然后,他将身体蜷缩起来,用毛毡盖住自己的动作,开始费力地切割手腕上的绳索。
绳子很粗,小刀也不够锋利,但他此刻爆发出了无穷的潜力和耐心。
一下,两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腕上的绳索,终于被磨断了!
他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双手,又飞快地解开了脚上的绳子。
自由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悄悄地挪到帐篷的边缘,用小刀划开一道不起眼的口子,向外窥探。
那个打瞌睡的卫兵,已经彻底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而在不远处,一匹战马,正懒洋洋地拴在一个木桩上,马鞍俱全。那似乎是刚才那个去撒尿的卫兵的坐骑,他回来后,就跟同伴一起睡着了。
天助我也!
突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没有选择从正门出去,而是从自己划开的口子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像一只壁虎,紧贴着帐篷的阴影,向着那匹战马摸去。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就在他即将靠近那匹马的时候,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帐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那是整个营地最大的一座帐篷,一看就是秦军首领的营帐。
一个念头,突然从突力心中冒了出来。
就这么跑了,太不甘心了。如果能偷听到一些秦军的机密,或者……干脆冲进去,把那个姓苏的秦人首领给杀了,那他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这个疯狂的念头,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战马,又看了看那座明亮的大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富贵险中求!
他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狸猫一般,悄悄地潜伏到了那座大帐的后面。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躲在一堆杂物的阴影里,侧耳倾听。
帐篷的隔音效果并不好,里面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他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刘邦,而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语气却充满了威严和掌控力。
那一定就是秦军的首领,苏齐!
突力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了冰冷的地面,努力让里面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一些。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苏齐正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匕首。而刘邦,在他面前来回踱步。
“先生,您真的要这么做?”刘邦的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充满了质疑和不解,“那个大禄,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背叛,这种人说的话,怎么能信?万一他是跟匈奴人串通好了,给我们下套呢?”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帐外突力的耳朵里。
第399章 隔墙有耳!
突力浑身一震,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禄?秦军在谈论大禄?难道……
他赶紧把耳朵贴得更紧了。
只听帐篷里,苏齐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和一丝轻蔑。
“信?”苏齐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却极强,“刘将军,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去‘相信’一个工具了?我们需要的,是利用。大禄这种人,野心勃勃,又愚蠢短视,正是做我们手中棋子的最佳人选。”
刘邦停下脚步,似乎还是不放心:“可他毕竟是匈奴人的盟友!现在营地里还有几千匈奴精锐,呼衍邪也不是傻子,大禄怎么可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哈哈哈……”苏齐这次笑出了声,“刘将军啊,你还是太小看人性的贪婪和恐惧了。呼衍邪把大禄当成什么?一条狗!大禄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与其给匈奴人当狗,还不如给我们大秦当狗,至少,我们不会杀了他吃肉!”
苏齐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刚好能让帐外的人听清楚。
“就在一个时辰前,大禄的亲信,已经偷偷来见过我了。”
大禄的亲信……来见过秦军首领?!
这怎么可能!
突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只听苏齐继续说道:“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他向我们开出了一个条件。”
刘邦立刻追问:“什么条件?”
苏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他会在明天,主动挑起内乱。他会亲手,将呼衍邪的脑袋,送到我们面前。他承诺,将营地里那所有匈奴的性命,全部献给我们!作为他投靠我大秦的一份见面礼!”
“嗡——”
突力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凝固了。
背叛!
赤裸裸的背叛!
大禄要杀了呼衍邪!要杀了他们所有匈奴人!要把他们的头颅,当成礼物,送给秦人!
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和恐惧,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帐篷内,刘邦的惊呼声适时响起:“五千匈奴人的性命?好大的手笔!这个大禄,为了王位,还真是够狠!那他想要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昆莫的王位。他要我们帮他除掉昆莫,扶持他登上乌孙王的宝座。他向我保证,只要他当上国王,整个乌孙国,将成为我大秦最忠实的属国。以后,西域的天马,将只为我大秦的铁骑而生。”
刘邦沉默了片刻,问道:“那……昆莫王和解忧公主那边……”
“他们?”苏齐冷笑一声,“虽然还有用,但终究不如一个我们亲手扶持起来的傀儡,来得更听话。就让大禄去当那把刀,帮我们把所有肮脏的活儿都干了。等匈奴人被清除,昆莫一死,整个乌孙,不就彻底落入我们的掌控之中了吗?”
“去吧,刘将军。”苏齐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回去准备你的人马。等明天,大禄的信号一到,我们就立刻出兵,接收我们的胜利果实。”
“喏!”
刘邦应了一声,随即,帐篷里传来了他离去的脚步声。
突力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浑身都在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一心一意扶持的盟友,竟然在背后捅了他们这么一刀!
他踉踉跄跄地从阴影里退了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必须立刻逃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叔父!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那匹无人看管的战马旁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他甚至都来不及多想,为什么这一切会如此顺利。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命!
他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股上,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茫茫的夜色中狂奔而去。
大帐之内,苏齐和刘邦并肩而立,静静地听着那远去的马蹄声。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刘邦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苏齐竖起了大拇指。
“先生,高!实在是高!”他由衷地赞叹道,“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连环计,离间计,反间计!”
苏齐只是淡淡一笑,重新拿起那把青铜匕首,迎着灯火,看着刃口上反射出的寒光。
“最锋利的武器,从来都不是刀剑。”
他轻声说道。
“是人心。”
突力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狼,在草原上狂奔。
夜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他的脸上,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只有一股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意,让他浑身冰凉。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在秦军大帐外听到的那番对话,每一个字,都在重复一句话。
大禄要反!
这个认知,让他又惊又怒,又怕又恨!
他拼命地抽打着马匹,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回大营,把这个惊天的阴谋告诉自己的叔父呼衍邪。
当他浑身是血,衣衫褴褛,驾驭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冲进叛军大营的时候,整个营地都惊动了。
守卫营门的匈奴士兵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欢呼。
“是突力百夫长!他回来了!”
“突力百夫长没死!他逃回来了!”
呼衍邪正在自己的大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夜袭的惨败,让他颜面尽失,一千精锐的损失,更是让他心疼得滴血。他正想着该如何向单于交代,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喧哗声。
“怎么回事?!”他怒气冲冲地吼道。
帐帘猛地被掀开,突力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直接扑倒在呼衍邪的脚下。
“叔父!”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泥土,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叔父!我们被骗了!我们中计了!”
呼衍邪看到自己的侄子居然活着回来了,先是心中一喜,但随即,一股怒火就涌了上来。他一把揪住突力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一千个勇士,就你一个人活着回来了?你还有脸回来见我?!”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突力一脸。
“叔父!不是的!你听我说!”突力顾不上擦脸上的口水,他抓着呼衍邪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是圈套!从一开始就是圈套!大禄!是大禄那个混蛋出卖了我们!”
第400章 最锋利的刀是人心!
呼衍邪愣住了。
“你说什么?”
“大禄他已经投靠了秦人!”突力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我被抓了之后,偷偷跑了出来,我亲耳听到……亲耳听到那个秦军首领苏齐说,大禄派了使者去见他!大禄要拿我们匈奴人,当做见面礼,换取秦人支持他当乌孙王!”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你胡说什么!你是不是被打傻了?”他瞪着突力,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不是的!叔父!是真的!”突力急得快要疯了,他拼命地摇着头,“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姓苏的秦人说的!他还说,大禄明天就会动手,他会亲手杀了你!他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献给秦国!”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敌人的计谋。
但是,他内心的猜忌,却如同被点燃的野草,疯狂地滋长起来。
大禄能背叛一次,为什么不能背叛第二次?
他想起了秦军对待俘虏的方式。为什么他们只杀匈奴人,却把所有的乌孙俘虏都放了回来?
他想起了大禄今天一整天那副畏畏缩缩,不敢与秦军决战的样子!
还有,为什么自己的侄子精心策划的夜袭会被发现?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从一开始,大禄就在和秦人演戏!他们联手做了一个局,把自己,把五千匈奴勇士,都当成了傻子,当成了大禄登上王位的垫脚石!
“啊——!”
呼衍邪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无尽的屈辱!
他,堂堂冒顿单于麾下的悍将,纵横草原多年,竟然被一个他打心底里瞧不起的乌孙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大禄……你这个该死的杂种!”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叔父!您要干什么?”突力吓了一跳。
“干什么?”呼衍邪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状若疯魔,“他想杀我,想拿我的头去换富贵!那我就先拧下他的脑袋,拿来当夜壶!”
他身边的几个匈奴将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连忙上前劝阻。
“将军!冷静啊!这件事还没有证据,万一……万一真的是秦人的计谋呢?”
“证据?”呼衍邪一把推开身边的亲信,双目赤红地指着突力,“我侄子的话就是证据!白天战死的几百个匈奴勇士,就是证据!我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怒火烧成灰烬了。
他一把推开帐篷的帘子,提着刀,就向外冲去。
“来人!跟我走!今天,我要让大禄那个狗杂种知道,背叛我们匈奴人,是什么下场!”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匈-奴亲卫,看到主将这副要杀人的模样,二话不说,立刻拔出武器,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一群杀气腾腾的匈奴人,就这样在深夜里,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向着大禄的中军大帐,直扑而去。
大禄的帐篷里,气氛同样凝重。
他几乎一夜没睡,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白天的试探失利,夜袭的音讯全无,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些盟友们的态度。他派人去联络几个部落的首领,商议明天的对策,结果大部分都以各种理由推脱,连面都见不到。
他知道,人心散了。
现在,恐怕除了他自己的本部人马,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再为他卖命,
“唉……”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端起桌上的马奶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浇不灭他心中的焦虑。
他正想着,是不是该厚着脸皮,再去求一求呼衍邪,让他明天主攻,自己的人跟在后面再冲一冲。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闹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怎么回事?!”大禄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他的话音未落,帐篷的帘子就被人用刀粗暴地划开,呼衍邪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出现在了缺口处。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弯刀。显然,门口的守卫,已经被他砍了。
“呼衍邪……大哥?”大禄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你这是干什么?”
呼衍邪没有说话,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进帐篷。他身后的匈奴亲卫,也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将帐篷里大禄的几个亲兵瞬间控制住,明晃晃的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大禄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呼衍邪!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吼道,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我干什么?”呼衍邪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大禄,我的好‘兄弟’,我倒想问问你,你想干什么?”
他猛地将手中的弯刀,指向了大禄的鼻子。
“演!你接着给我演!你是不是觉得,我呼衍邪就是个傻子,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很有成就感啊?!”
大禄彻底懵了,他完全不知道呼衍邪在说什么。
“疯了!你一定是疯了!”他惊恐地看着呼衍邪,“我什么时候玩弄你了?我们不是盟友吗?”
“盟友?”呼衍邪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是啊,盟友!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盟友’的?派人去跟秦军暗通款曲,要把我们五千匈奴勇士的脑袋,当成你登上王位的投名状!你真是我的好盟友啊!”
“这是污蔑!”大禄急切地辩解道,“大哥!你冷静点!这肯定是秦人的诡计!他们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啊!”
“诡计?”呼衍邪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我侄子突力,已经逃回来了!他亲耳听见的!难道他还会骗我吗?!”
“突力回来了?”大禄心中一惊,
“大哥!你听我说,这绝对是假的!你想想,秦军为什么要放了突力?为什么偏偏让他听到这些话?”大禄急得满头大汗,试图唤醒呼衍邪的理智。
第401章 血染王帐!
大禄急得满头大汗,
“大哥!你听我说!这绝对是假的!你想想,秦军为什么要放了突力?他们抓了我们的人,不杀就算了,还让他正好听到这么机密的事情?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试图唤醒呼衍邪的理智,希望这个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匈奴人能稍微冷静下来思考一下。
然而,对于一个已经被猜忌和愤怒填满胸膛的人来说,任何理性的分析,都像是火上浇油。
“巧合?”呼衍邪的笑声变得更加尖利,充满了疯狂的味道,“是啊!真是巧合!巧合到我派出去的一千个勇士,就这么没了!巧合到你的人在白天畏缩不前,眼睁睁看着我的部下被秦军屠杀!巧合到秦军偏偏只杀我们匈奴人,却对你的那些乌孙叛军秋毫无犯!”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你告诉我,大禄!这么多巧合加在一起,你还觉得是巧合吗?!”
大禄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帐篷的柱子上,退无可退。
他看着呼衍邪那双赤红的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个匈奴人已经疯了,他认定了自己背叛了他,任何解释都只会让他更加愤怒。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叫苏齐的秦人,此刻恐怕正在他的大帐里,悠闲地喝着酒,欣赏着他们盟友之间自相残杀的好戏吧!
一股无边的悔恨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大禄的心。
他不该招惹秦人,更不该引狼入室,和匈奴人搅合在一起!
现在,他把自己逼上了一条绝路。
“既然你不信我……”大禄的眼神,也渐渐变得狠厉起来。
事到如今,求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也是乌孙的王族,是昆莫的亲弟弟,骨子里同样流淌着草原民族的悍勇和血性。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只有你死我活!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声响起,大禄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架住了呼衍邪刺过来的刀锋。
“呼衍邪!你别逼我!”大禄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吼道,“我敬你是大哥,但你真要把事情做绝吗?!”
“做绝?”呼衍邪狞笑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是你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今天,我就先砍了你这个叛徒的脑袋,再去跟秦人算总账!”
“杀!”
呼衍邪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匈奴亲卫们再无犹豫,挥舞着弯刀,就朝着帐篷里大禄的几个亲兵砍了过去。
“保护首领!”
大禄的亲兵们也都是悍不畏死之辈,怒吼着迎了上去。
小小的中军大帐里,瞬间刀光剑影,血光四溅。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帐篷外的匈奴人和乌孙士兵们,本来还在因为突力的归来而议论纷纷,此刻听到大禄的中军大帐里传出如此激烈的打斗声,全都愣住了。
紧接着,几个浑身是血的大禄亲兵,从帐篷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惊恐地大喊:“不好了!匈奴人疯了!呼衍邪要杀我们首领!”
“匈奴人造反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干燥的草原。
大禄的本部人马,听到自己的首领被攻击,顿时勃然大怒。
“干什么?这帮匈奴狗想干什么?”
“他们杀了我们的人!”
“跟他们拼了!”
大禄麾下的乌孙士兵们,纷纷拔出武器,红着眼睛就朝着那些围在大帐周围的匈奴士兵冲了过去。
而匈奴人这边,看到乌孙人攻了过来,也毫不示弱。
他们本来就因为夜袭的惨败而憋着一肚子火,又听说了大禄背叛的消息,对这些乌孙人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一群背信弃义的杂种!还敢先动手?”
“杀了他们!”
一场突如其来的内乱,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黑暗中,整个叛军大营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的盟友,在这一刻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混乱的人群。
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要看到穿着不同服饰的人,就毫不犹豫地挥刀相向。
一些帐篷被点燃了,火光冲天,将一张张因为愤怒、恐惧和迷茫而扭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原本被大禄拉拢,此刻正在自己营地里观望的部落首领们,听到这震天的喊杀声,一个个都从帐篷里钻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怎么回事?怎么自己人打起来了?”
“是匈奴人和大禄的人!”
“天呐!他们真的火并了!”
“首领,我们……我们怎么办?”身边的亲卫紧张地问道。
库里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已经彻底失控的战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我命令!”他压低了声音,“让我们的人都待在营地里,不准出去!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还有,派人去把营门看好,不准任何一方的人冲进来!”
他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隔岸观火。
而像库里这样想的部落首领,绝不止一个。
所有摇摆不定的部落,在这一刻,都出奇一致地选择了自保和观望。
他们紧闭营门,约束部下,冷眼旁观着大禄的本部和匈奴人的火并,
大禄的中军大帐,
他和呼衍邪,两个都已经杀红了眼,像两头受伤的野兽,疯狂地向对方攻击。
大禄毕竟是乌孙的王族,从小养尊处优,虽然也练过武艺,但哪里是呼衍邪这种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匈奴悍将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他就已经气喘吁吁,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
“噗嗤!”
呼衍邪抓住一个破绽,一刀捅进了大禄的肩膀。
“啊!”
大禄惨叫一声,手中的弯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呼衍邪狞笑着,举起弯刀,就要朝着大禄的脖子砍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个忠心耿耿的大禄亲卫,咆哮着从侧面撞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大禄身前。
“首领快走!”
锋利的弯刀,瞬间没入了他们的胸膛。
他们到死,都死死地抱住呼衍邪的腿,为自己的主人,争取了最后一点逃命的时间。
大禄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眼珠子都红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被划开的帐篷缺口处逃了出去,身后传来呼衍邪那如同恶鬼般的咆哮。
“给我追!别让他跑了!”
帐篷外,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鲜血。
第402章 耻辱性撤退!
“首领!”
几个亲兵冲了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大禄,牵过一匹战马。
“快!保护首领杀出去!”
大禄翻身上马,看着眼前这混乱的景象,心中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
就算今天能侥幸逃出去,他也彻底失去了争夺王位的资本。
人心散了,兵也打光了,那些墙头草一样的部落,是绝对不会再跟着他这个失败者了。
“呼衍邪!苏齐!”
大禄在心中,将这两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咀嚼,恨得咬牙切齿。
一个,是背信弃义的疯狗。
一个,是躲在背后玩弄人心的魔鬼。
他发誓,只要自己不死,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杀出去!”
大禄怒吼一声,带着身边仅存的几十个亲兵,朝着营地外围,一个相对混乱的方向冲了过去。
而另一边,呼衍邪也陷入了麻烦。
他虽然砍翻了大禄,占了上风,但他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
那些乌孙部落,竟然一个都没有动!
他们全都紧闭营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和大禄的人马火并。
“这群混蛋!”
呼衍邪气得破口大骂。
他手下的匈奴士兵,虽然悍勇,但人数毕竟不占优势。
在付出了两三百人的伤亡后,他们虽然将大禄的本部人马杀得七零八落,但自己也同样是损失惨重,人人带伤。
再这么打下去,就算能把大禄的人全杀光,他们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更何况,在西面,还有一支虎视眈眈的秦军!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依旧按兵不动的乌孙部落营地,又看了一眼西面那片沉寂的黑暗。
他知道,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他们这几千匈奴勇士,就要全部葬送在这里了。
“撤!”
呼衍邪当机立断,发出一声怒吼。
“所有人,立刻向我靠拢!我们撤出这个该死的营地!”
他身边的匈奴将领们都愣住了。
“将军?就这么走了?”
“大禄还没抓到呢!”
“闭嘴!”呼衍邪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乌孙士兵,红着眼睛吼道,“再不走,就都得死在这里!传我命令,全军撤退!向东撤退!快!”
听到主将的命令,还在酣战的匈奴士兵们,虽然不甘,但也立刻开始脱离战斗,向着呼衍邪的方向集结。
很快,剩下的三千多名匈奴骑兵,就重新集结成了一个阵型。
“叔父,我们真的要走吗?”突力浑身是血,脸上写满了不甘,“就这么便宜了那个秦人?”
“啪!”
呼衍邪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蠢货!如果不是你,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吗?!”
呼衍邪看着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侄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但他现在没时间追究责任了。
“记住这个耻辱!”呼衍邪指着身后那片混乱的营地,指着西面那片黑暗,声音如同淬了冰,“我们一定会回来的!这个场子,我呼衍邪,一定要亲手找回来!”
说完,他不再犹豫,拨转马头。
“走!”
三千多名残存的匈奴骑兵,如同退潮的海水,在付出了近千人的代价之后,终于还是选择放弃了这场已经失控的内乱。
他们甚至不敢再向西边的秦军发起挑战,而是选择了向东,沿着来时的路,狼狈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蒙受奇耻大辱的地方。
他们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属于匈奴的草原,向伟大的冒顿单于汇报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们要让单于知道,东方那个庞大的帝国,已经将它的爪牙,伸向了西域。
而这片草原的格局,恐怕要变天了。
当匈奴人如潮水般退去,整个叛军大营,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冲天的火光,以及那些劫后余生,面面相觑的乌孙士兵。
那些一直紧闭营门的部落首领们,也终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营门,派人出来打探情况。
当他们得知,匈奴人跑了,大禄也带着残兵败将,不知所踪的时候,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这场叛乱,似乎就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又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因为在西边,还有一支决定着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军队,正静静地等待着天亮。
一夜的混乱与厮杀,让整个叛军大营变得满目疮痍。
清晨的微风,吹不散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到处都是倒塌和烧毁的帐篷,到处都是无人认领的尸体,乌孙人的,匈奴人的,混杂在一起,场面触目惊心。
一些胆大的秃鹫,已经在营地的上空盘旋,发出难听的叫声。
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经过一夜的煎熬,终于确认了最终的结果。
匈奴人跑了。
大禄,也跑了。
据说他昨晚被呼衍邪砍成重伤,带着剩下不到两千的本部残兵,狼狈地逃向了北边。
这个消息,让所有部落首领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更深的忧虑,又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叛乱失败了。
他们这些跟着大禄一起造反的人,该何去何从?
昆莫王会放过他们吗?
一时间,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片死寂和惶恐之中,所有人都像是等待审判的囚犯,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西边的地平线上,烟尘再起。
一面巨大的黑色龙旗,缓缓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来了!
看到那面旗帜的瞬间,整个营地都骚动了起来。
一些士兵,甚至吓得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想要转身逃跑。
“都给我站住!”
库里,那个最早与秦人使者接触的部落首领,此刻站了出来。
他拔出弯刀,厉声喝止了那些想要逃跑的士兵。
“跑?我们能跑到哪里去?”他环视着周围那些同样一脸惊惶的部落首领们,大声说道,“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库里首领,你……你是什么意思?”一个首领颤声问道。
“我们都是被大禄那个混蛋蒙蔽的!他勾结匈奴,引狼入室,才是乌孙的罪人!我们,也是受害者!”
第403章 平定乌孙内乱!
库里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现在,昆莫大王和解忧公主就在秦军的营中!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向大王请罪!证明我们的忠心!”
“证明?怎么证明?”
“是啊,我们都跟着大禄造反了,大王怎么可能还会相信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依旧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库里冷笑一声:“所以,我们需要一份投名状!”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北方的方向。
“大禄虽然跑了,但他跑不远!他受了重伤,手下也都是残兵败将!只要我们现在追上去,把他抓回来,献给昆莫大王!我们就不是叛贼,而是平定叛乱的功臣!”
“抓大禄?”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怎么?不敢吗?”库里看着他们犹豫的样子,加重了语气,“你们还想等死吗?等着大王的铁蹄,踏平我们的营地,把我们的脑袋都砍下来吗?”
“我告诉你们!昨晚秦人的使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们只追究首恶!只要我们迷途知返,既往不咎!”
“现在,匈奴人跑了,大禄就是唯一的首恶!我们把他交出去,就能保全我们自己,保全我们的部落和家人!这笔账,你们自己算!”
是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大禄已经是一条丧家之犬,再也没有能力庇护他们,反而成了他们活命的最大障碍。
出卖他,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好!库里首领说得对!我们干了!”
“没错!我们都是被大禄蒙蔽的!我们去把他抓回来,向大王请罪!”
“走!召集人手!我们去追那个叛徒!”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最后一点道义和廉耻。
在库里的鼓动下,这些刚刚还在惶恐不安的部落首领们,瞬间达成了一致。
他们立刻回到自己的营地,召集起还能战斗的部下。
数千名乌孙骑兵,迅速集结起来。
他们没有去抵抗西边压过来的秦军,反而调转马头,朝着大禄逃跑的方向,气势汹汹地追了过去。
……
远处,高高的战车上。
苏齐和刘邦,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先生,这帮墙头草,变得还真快啊。”刘邦看着那些追出去的乌孙骑兵,撇了撇嘴,脸上满是不屑。
“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苏齐淡淡一笑,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在这儿等着他们把大禄抓回来?”刘邦问道。
“不。”苏齐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昆莫王和解忧公主。
此刻的昆莫王,看着远处那片狼藉的叛军大营,心中五味杂陈。
一夜之间,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弟弟,就这么众叛亲离,土崩瓦解了。
而做到这一切的,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昆莫心中,对苏齐的敬畏,已经达到了顶点。
“王上,”苏齐开口了,“现在,该是您出面,去安抚您的子民了。”
昆莫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传我命令!”苏齐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队列,“全军前进!”
“喏!”
当昆莫王那代表着乌孙最高权力的王旗,和解忧公主的旗帜,出现在叛军大营前方时。
那些留守的,老弱病残的乌孙士兵们,全都扔掉了武器,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没有等来屠杀,只等来了一个让他们热泪盈眶的命令。
“昆莫大王有令!解忧公主有令!”
一名乌孙的传令兵,骑着马在营地里来回奔驰,大声地宣告着。
“叛乱已经平定!首恶大禄,罪不容诛!其余人等,只要放下武器,安分守己,一概不予追究!”
“大王将重回王庭!尔等,皆是乌孙的子民!放下仇恨,重建家园!”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用死了。
他们的家人,也不用死了。
一些人,甚至喜极而泣。
而就在这时,北边的方向,也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只见库里等一众部落首领,正押解着一个浑身是血,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人,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那个人,正是刚刚逃走没多久,就被自己人抓住的,大禄。
他被从马背上粗暴地拖了下来,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站在高大战车上的昆莫,看到了公主解忧,最后,看到了那个脸上带着和煦笑容的秦人,苏齐。
“啊——!”
大禄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滔天的恨意,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了绝望而又怨毒的嘶吼。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库里等一众部落首领,争先恐后地将五花大绑的大禄,推搡到了昆莫和苏齐的面前。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谄媚和邀功的笑容,仿佛刚刚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功绩。
“大王!幸不辱命!我们已经将叛贼首领大禄抓获!”
库里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说道。
“我等都是被这逆贼蒙蔽了双眼,才会犯下如此大错!还请大王看在我等迷途知返,戴罪立功的份上,饶恕我等的罪过!”
“请大王饶命!”
其他的部落首领,也纷纷跪了下来,拼命地磕头。
昆莫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着这些昨天还跟着自己弟弟摇旗呐喊,今天就把他捆来邀功的“功臣”,心中只觉得一阵反胃和悲凉。
这就是他统治下的乌孙,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草原勇士。
在绝对的实力和利益面前,所谓的忠诚,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弟弟,大禄身上。
大禄此刻的样子,凄惨到了极点。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泥土和血污,早已没有了往日里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他没有看自己的哥哥昆莫,也没有看自己的侄女解忧,而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站在战车上,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苏齐!”
大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秦人!你这个玩弄人心的魔鬼!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咒骂着,挣扎着,想要扑上去,将那个可恶的笑容撕碎。
然而,他被几个部落首领死死地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第404章 乌孙天马
面对大禄那如同困兽般的咒骂,苏齐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刘邦站在苏齐身后,看着大禄那副疯狗一样的模样,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
“先生,这小子嘴巴不干净,要不要我下去,让他永远闭嘴?”
苏齐微微抬手,制止了刘邦。
他转向了身旁,脸色同样复杂的昆莫王。
昆莫被苏齐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不知道这位秦国来的贵人,会如何处置自己的弟弟。
只听他对昆莫王说道:
“王上,这是您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便插手。”
说完,他便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大禄一眼,
昆莫呆住了。
解忧呆住了。
就连那些跪在地上的部落首领们,也都呆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位手握他们生杀大权的秦人首领,会亲自审判大禄,会借此机会,在乌孙国立威。
他根本不在乎大禄的死活,也不在乎乌孙内部的恩怨情仇。
他在乎的,只是结果。
现在,叛乱已经平定,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至于大禄这个失败者,如何处置,已经不重要了。
昆莫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这位秦人,是在告诉他,乌孙国,还是你昆莫的乌孙国。
但是,你也必须记住,是谁,让你能继续坐在这个王位上。
同时,也是在敲打他,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
昆莫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感激,有敬畏,
他看着地上,那个还在不断咒骂着苏齐的亲弟弟,
“把他带下去。”
昆莫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见他。”
“是!”
几个王庭卫队的士兵上前,将还在奋力挣扎的大禄,粗暴地拖了下去。
大禄那怨毒的咒骂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随着大禄被带走,这场轰轰烈烈的叛乱,也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那些跪在地上的部落首领们,一个个都把头埋得更低了,等待着昆莫王对他们的最终审判。
昆莫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库里的身上。
“库里。”
“罪臣在!”库里浑身一颤,赶紧应道。
“你,很好。”昆莫缓缓地说道,“你这次,立了大功。从今天起,你和你部落的勇士,就编入我的王庭卫队吧。”
库里闻言大喜。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不仅仅是赦免,更是重用!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我库里,愿为大王效死!”他激动得连连磕头。
其他的部落首领们,看到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羡慕和懊悔的神色。
昆莫没有再理会他们,他知道,如何拿捏这些墙头草。
打一个,拉一个,恩威并施,才是帝王之道。
他转过身,对着苏齐,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先生,请受我昆莫一拜!”
他的声音,无比诚恳。
“从今往后,我乌孙国,将永远是大秦最忠实的朋友!先生若有任何差遣,我乌孙上下,莫敢不从!”
这一次,他的承诺,发自肺腑。
赤谷城,乌孙的王都,在经历了短暂的兵戈之乱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昆莫王重新坐上了他那由巨石和原木搭建的王座,但他的心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为了感谢苏齐的救命之恩和再造之德,也为了庆祝叛乱的平定,昆莫在王庭最宏伟的宫殿里,举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宴会。
整个赤谷城所有有头有脸的贵族和部落首领,都前来参加。
宴会上,美食如同流水一般,被端了上来。
能歌善舞的乌孙少女们,在篝火旁翩翩起舞。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坐在主位客席上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长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正与身边的解忧公主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但所有乌孙贵族都知道,就是这个年轻人,在短短几天之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整个乌孙的局势,玩弄于股掌之上。
“苏先生!”
酒过三巡,昆莫王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苏齐的面前。
他的脸上,满是醉意,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此番大恩,我昆莫不知该如何报答!”他激动地说道,“黄金、美女、牛羊!只要先生您开口,我乌孙有的,您随便拿!就算您想要我乌孙的土地,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乌孙大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大王这是在表决心了。
苏齐缓缓站起身,
“王上言重了。”他客气地说道,“我之前就说过,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黄金珠宝,我大秦并不稀缺。至于美女和土地,我只是一个商人,要这些也没什么用。”
苏齐的目光,扫过在场那些紧张的乌孙贵族,缓缓说道:“不过,我们这次前来西域,长途跋涉,商队也确实有些损失。尤其是我们用来拉货的马匹,在之前的战斗中,也折损了不少……”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昆莫王是什么人,立刻就心领神会。
他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先生是嫌我这些俗物,配不上您的身份!”
昆莫王显得异常兴奋,他大声喊道:“来人!去把我王庭马厩里的宝马,牵上来!给我们的秦国贵客开开眼!”
“是!”
一名将领领命而去。
在场的乌孙贵族们,也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这位秦人想要的,是马!
这倒是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乌孙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好马。
尤其是乌孙的天马,更是闻名遐迩,是整个西域都梦寐以求的至宝。
用马匹来换取这位秦人贵客的欢心,和乌孙国的长治久安,这笔买卖,在他们看来,实在是太划算了。
很快,一阵雄壮的马蹄声,从宫殿外传来。
只见数名精壮的乌孙骑士,正牵着一匹匹神骏非凡的战马,缓缓走进了宴会中央的空地。
这些马,每一匹都体格高大,肌肉匀称,线条流畅,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它们的毛色各异,油光发亮,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披上了一层流动的绸缎。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那高昂的头颅和充满了灵性的眼睛。
第405章 开刃!用匈奴的血,祭我飞龙大旗!
这些,正是传说中,饮雪山之水,食天山之草,能够日行千里的乌孙天马!
“好马!”
刘邦和樊哙,这两个嗜马如命的汉子,在看到这些天马的瞬间,眼睛都直了。
他们骑惯了中原的战马,虽然也算精良,但和眼前这些神骏的天马比起来,还是有所不如的。
昆莫王得意地看着秦军将士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走到苏齐面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苏先生!这些,都是我乌孙最好的天马!我今天,就做主,送三千匹给先生!聊表我的一点心意!”
三千匹!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乌孙大臣,都暗暗咋舌。
这几乎是昆莫王庭卫队一半的战马了。
大王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苏齐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刘邦。
“刘将军,你觉得这些马,如何?”
刘邦激动得搓着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有了这马,以后谁跑得过我们?看那帮匈奴崽子还敢不敢跟我们玩骑射!”
看着手下将领们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苏齐笑了。
他转过头,对着昆莫王,举起了手中的金杯。
“既然如此,那这份厚礼,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将杯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多谢王上!”
昆莫王见他收下,更是大喜过望。
只要这位秦人满意了,那他乌孙的王位,就算是彻底稳固了。
苏齐放下酒杯,目光再次投向了刘邦,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刘将军。”
“末将在!”刘邦赶紧挺直了腰板。
苏齐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宫殿,
“从今天起,我们横扫草原,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
横扫草原?
在场的乌孙君臣,听到这番话,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他们看着苏齐那张年轻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了出来。
昆莫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端起酒杯,大笑着附和道:“说得好!有苏先生麾下的神威将士,配上我们乌孙的天马,必定是如虎添翼!来!我们共饮此杯,预祝先生的大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他主动为苏齐站台,姿态摆得极低。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乌孙,已经没有资格和秦人谈条件了。
顺从,是唯一的选择。
宴会的气氛,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变得有些微妙。
但刘邦和樊哙等人,却完全没心思理会这些。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那些神骏的天马吸引了。
宴会一结束,刘邦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樊哙,冲到了安置那三千匹天马的营地。
“快!传我命令!把所有人都叫过来!让兄弟们都开开眼!”
刘邦兴奋得满脸通红。
很快,士卒们都聚集到了营地里。
当他们看到那三千匹神采飞扬,如同龙驹一般的天马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我的天!这就是乌孙的天马?”
“太俊了!比我们军侯的坐骑还要神气!”
士兵们议论纷纷,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激动。
刘邦清了清嗓子,站到一辆大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部下们。
“兄弟们!都看到了吗?”他指着那些天马,大声吼道,“这些,都是苏先生为我们争取来的!从今天起,它们就是我们新的战友!”
“吼!”
三千甲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现在,我宣布!”刘邦的声音,充满了力量,“苏先生亲自为我们这支新军赐名,名为——飞龙骑!”
“飞龙骑!飞龙骑!飞龙骑!”
士兵们挥舞着手臂,疯狂地呼喊着这个崭新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名字。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骑着天马,如同飞龙一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场景。
秦军本就重视骑术,军中的骑士,个个都是好手。
但天马性子烈,不是谁都能驾驭的。
有的士兵,刚一靠近,就被天马一个响鼻喷了一脸。
有的士兵,好不容易爬上马背,却被天马几个腾跃,就狠狠地摔了下来。
但秦军的将士,没有一个退缩。
他们骨子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摔倒了,就爬起来再上。
被马踢了,就咬着牙,想办法安抚。
整整一个下午,整个营地里,都回荡着士兵们的呼喊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当这三千名骑士,换上全新的坐骑,重新列队时,一股强大气势,冲天而起。
人和马,仿佛在这一刻,融为了一体。
就在飞龙骑刚刚组建完毕,士兵们还在熟悉自己新伙伴的时候,一个斥候,快马加鞭地冲进了大营。
“报——!先生!将军!”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从东边过来送消息的商人,发现匈奴残部的踪迹!他们正向东逃窜,距离我们,约有一百五十里!”
“一百五十里?”刘邦闻言,眼睛一亮。
这个距离,对于之前的战马来说,可能需要大半天的追击。
但对于天马来说,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情。
他立刻转向苏齐,眼神里充满了请战的渴望。
“先生!”
苏齐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追击战,来检验飞龙骑的成色。
也要用匈奴人的鲜血,来为这支新军,举行一场最盛大的“开刃”仪式。
“去吧。”苏齐的声音,平静而又坚定,“告诉草原上的所有人,我大秦的军队,来了。”
“喏!”
刘邦兴奋地大吼一声,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战刀,刀锋直指东方。
“飞龙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组建新军后的第一道军令。
“目标,匈奴残部!”
“出击!”
“吼——!”
三千名飞龙骑兵,齐声怒吼。
他们催动胯下的天马,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向着营地外,奔腾而去。
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
烟尘,在他们的身后,遮天蔽日。
昆莫王和一众乌孙大臣,站在赤谷城高高的了望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新生的军队,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无可匹敌的气势,席卷而出。
第406章 刘邦: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爽的仗!
草原的夜,寒风刺骨。
呼衍邪和他麾下那三千多名残兵败将,正朝着东方,狼狈地跋涉。
之所以选择东方,也是担心被追击。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沮丧。
白天的火并,夜里的逃亡,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和锐气。
胯下的战马,也同样是气喘吁吁,步履沉重。
这些陪伴了他们多年的战马,虽然耐力不错,但也经不起这样高强度的折腾。
“将军,我们……我们还要跑多久?”
一个百夫长凑到呼衍邪身边,声音干涩地问道。
“兄弟们都快撑不住了,马也快跑不动了。”
呼衍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稀稀拉拉的队伍,心中一阵烦躁。
他何尝不知道队伍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的心里,始终有一股强烈的不安。
呼衍邪总觉得,对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
“再坚持一下!”他咬着牙,对部下们打气道,“等天亮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吃点东西,马也需要喘口气。秦军和乌孙人刚刚打完一仗,他们肯定也累了,不会追得太紧的!”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安慰手下的士兵。
然而,就在这时,队伍的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呼衍邪勒住马,回头喝问道。
一个负责殿后的士兵,脸色惨白地催马赶了上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将军!后面……后面有追兵!”
“追兵?”呼衍邪心中一沉,“是乌孙人还是秦人?有多少人?”
“看……看不清!”那士兵的声音都在发抖,“但……但是那马蹄声,太吓人了!就像是打雷一样!整片大地都在抖!”
就像是在印证他的话。
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轰鸣声,从西边的地平线,隐隐传来。
而且,那声音,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快地接近!
所有匈奴士兵,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在他们身后那漆黑的夜幕之下,一条由无数火把组成的巨大火龙,正蜿蜒而来,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而那如同战鼓般密集敲击的马蹄声,更是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是秦军!”
“快!快跑!”
呼衍邪再也顾不上什么疲惫了,他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狠狠一鞭子抽在自己的马股上。
所有的匈奴士兵,也都被这股从身后传来的巨大压迫感,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拼命地抽打着自己的坐骑,想要逃离这片死亡的阴影。
然而,他们很快就绝望地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们胯下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蒙古马,无论如何驱策,速度都提不起来。
而身后的那股钢铁洪流,却在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速度,迅速拉近着距离。
五十里!
三十里!
十里!
“放箭!放箭!拦住他们!”
一些匈奴弓箭手,回过身,在颠簸的马背上,徒劳地射出了一波波箭雨。
而飞龙骑的攻击,却在此时,到了。
“举弩!”
刘邦的声音,如同惊雷,响彻夜空。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飞龙骑兵,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秦弩。
“放!”
“嗡——”
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弦响过后。
上千支锋利的弩箭,如同黑色的死神之镰,瞬间覆盖了匈奴人殿后的部队。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瞬间,就有数百名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翻倒在地。
凿穿!
仅仅一个照面,就凿穿了匈奴人那早已不成样子的阵型。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追亡逐北的好戏。
飞龙骑的士兵们,甚至都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战术。
他们只需要做的,就是催动胯下的天马,追上那些已经吓破了胆的猎物,然后,挥动自己手中的屠刀。
天马的速度和耐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它们可以轻松地追上任何一个企图逃跑的匈奴骑兵,然后用强壮的身体,将对方连人带马,撞翻在地。
而马背上的秦军骑士,则会毫不留情地,补上致命的一刀。
刘邦一马当先,冲杀在最前面。
他手中的大刀,早已被鲜血染红。
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这种肆意追逐,将敌人一个个斩落马下的感觉,让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痛快!痛快啊!”
他一边砍杀,一边放声大笑。
他身后的樊哙,更是如同出笼的猛虎,他甚至都懒得用刀,直接挥舞着巨大的盾牌,将一个个匈奴骑兵,像拍苍蝇一样,从马背上拍飞出去。
整个战场,都回荡着匈奴人的惨叫和秦军将士们兴奋的怒吼。
呼衍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的心,在滴血。
他想组织反击,但他身边的人,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根本聚不起来。
他想逃,但他胯下的战马,已经开始口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如同魔神一般的秦军将领。
那个人的脸上,带着嗜血的笑容,手中的大刀,每一次挥动,都必然会有一个匈奴勇士的头颅飞起。
呼衍邪的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既然如此,那就在死前,拉上一个垫背的!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秦军将领,那是他们的主帅!
他拨转马头,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竟然迎着刘邦,反冲了过去。
刘邦也注意到那个穿着匈奴将领服饰的家伙,正红着眼睛,像一头发疯的公牛,朝自己冲来。
刘邦的嘴角咧开,
“樊哙!随我来!”他大吼一声,催动胯下的天马,迎了上去,“取他狗命!”
看到自己的主将竟然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反冲锋,残存的几十个匈奴亲卫,也仿佛被激起了最后的血性。
“保护将军!”
“跟秦人拼了!”
他们怒吼着,调转马头,紧紧跟在呼衍邪的身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锥形阵,朝着刘邦和樊哙,狠狠地撞了过去。
“来得好!”
刘邦不惊反喜,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硬碰硬的对决。
他对着身后的飞龙骑兵们打了个手势。
“散开!把这条大鱼,留给我!”
飞龙骑的士兵们令行禁止,立刻如同流水一般,向两侧散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呼衍邪和他那几十个亲卫,死死地围在了中央。
第407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他们没有上前围攻,而是举着长戟和盾牌,冷眼旁观。
他们相信自己的将军。
呼衍邪看着周围那些如同铁壁合围一般的秦军,看着他们那冰冷而又轻蔑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屈辱。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围在斗兽场中央,供人取乐的角斗士。
“啊——!”
他将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化作了一声震天的咆哮,速度又快了几分,手中的弯刀,直取刘邦的项上人头。
刘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困兽之斗,匹夫之勇。
他连马速都没有减,就这么直挺挺地迎了上去。
“铛!”
两马交错的瞬间,两把兵器,在空中轰然相撞。
火星四溅!
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淋漓。
他手中的弯刀,再也握不住,脱手而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远远地飞了出去。
而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从马背上掀飞了起来,像一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将身下的草地,染成了一片暗红。
仅仅一个照面。
仅仅一招。
这位在草原上纵横多年,以勇武着称的匈奴悍将,就被刘邦,以一种最直接,最碾压的方式,彻底击败。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震撼性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几十个跟着呼衍邪冲锋的匈奴亲卫,全都勒住了马,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主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樊哙骑着马,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呼衍邪,又看了看一脸轻松的刘邦,撇了撇嘴。
“大哥,你也太快了,我还没看清呢,就结束了?”
他本来还想上来补一刀,结果发现,根本没有他出手的机会。
刘邦哈哈大笑,调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身影。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老子面前耍大刀?”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呼衍邪晃了晃脑袋,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使不上一点力气,显然是在刚才的撞击中,被震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如同魔神一般,骑在神骏天马上的秦军将领,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杀……杀了我……”
呼衍邪的声音,沙哑而又虚弱。
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
作为一名匈奴的将军,战败被俘,是最大的耻辱。
他只求一死。
“想死?”刘邦笑了,“那可没那么容易。”
他想起了先生那套诛心的玩法。
杀人,很简单。
但要彻底摧毁一个敌人的意志,让他所有的手下都心生畏惧,那就要用更高级的手段。
刘邦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呼衍邪的面前。
他没有拔刀,而是蹲下身,看着呼衍邪那张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就是他们的头儿,叫呼衍邪,对吧?”
呼衍邪没有回答,只是用充满恨意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
“瞪什么瞪?”刘邦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老子问你话呢!”
“我告诉你,今天,你死不了。”刘邦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我们会把你活着带回去,带回乌孙的王庭。”
“然后,我们会把你像一条狗一样,拴在王庭的门口,让每一个来来往往的乌孙人,都看看你们匈奴将军的下场。”
“我们会让你亲眼看着,我们秦人,是如何取代你们,成为这片草原新的主人!”
刘邦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呼衍邪的心上。
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这个秦人,却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来羞辱他,摧毁他作为一名战士,最后的尊严!
“你……你敢!”
呼衍邪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要反抗,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刘邦笑得更加灿烂,
他站起身,不再理会地上那个已经气得快要昏过去的匈奴将军。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已经彻底失去斗志,面如死灰的匈奴亲卫们。
他的声音,再一次,如同滚雷般响起。
“你们的将军,已经被我生擒!”
“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
“是放下武器,跪地投降,或许还能留下一条狗命!”
“还是,想像他一样,被我们活捉回去,当成炫耀的战利品,受尽屈辱而死?!”
刘邦的话,像最后的稻草,压垮了这些匈奴士兵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看了一眼地上那如同死狗一般的主将,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的秦军骑士。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弯刀。
这个声音,仿佛会传染一般。
“当啷……当啷……”
清脆的金属落地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剩下的几十个匈奴亲卫,全都翻身下马,扔掉了武器,颓然地跪在了地上。
他们,投降了。
看着那些彻底放弃抵抗,跪倒一片的匈奴士兵,刘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意的笑容。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用绝对的实力和气势,彻底碾压对手,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恐惧和绝望的感觉。
这比单纯的砍下他们的脑袋,要来得更痛快。
“大丈夫,当如是也!”
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畅快淋漓的感叹。
刘邦率领飞龙骑得胜归来的时候,整个赤谷城都轰动了。
当乌孙人看到那三千骑兵簇拥着近两千名垂头丧气的匈奴俘虏,尤其是看到那个被五花大绑、像拖死狗一样拖在马后的匈奴将军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那是呼衍邪?”
“天神在上,真的是他!我见过他,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匈奴将军!”
“他……他被秦人活捉了?”
乌孙的牧民和士兵们,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在他们的印象里,匈奴人是草原上最凶猛的狼,而呼衍邪,就是那头最凶残的头狼。可现在,这头狼却被人拔了牙,断了爪,狼狈不堪地成了一个阶下囚。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远比听说秦军打了一场大胜仗要来得震撼得多。
第408章 拴狗,立威,发大财!
昆莫王和解忧公主,带着一众乌孙贵族,亲自出城迎接。当昆莫王看清楚那个满身泥土和血污,右臂以一个诡异角度扭曲着的俘虏确实是呼衍邪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怕匈奴人,怕了很多年。这种恐惧,几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可现在,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噩梦,就这么轻易地被秦人给打碎了。
刘邦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苏齐面前,一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先生!幸不辱命!匈奴残部三千余人,斩杀一千,俘虏一千八百,主将呼衍邪,在此!”
说着,他一脚踹在呼衍邪的腿弯上。
呼衍邪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被迫跪倒在地。他抬起头,用那只仅剩的独眼,怨毒地盯着苏齐。如果眼神能杀人,苏齐恐怕已经死了千百遍了。
苏齐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笑着拍了拍刘邦的肩膀:“辛苦了,刘将军。飞龙骑初战,打得不错。”
一句“不错”,让刘邦心里乐开了花。
“先生,这家伙怎么处置?要不,现在就砍了,祭旗?”刘邦指着呼衍邪,跃跃欲试。
“不急。”苏齐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带敬畏和恐惧的乌孙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来人。”苏齐吩咐道,“把他带到王庭广场中央,用铁链子拴起来。我要让所有的乌孙人都看看,这就是与我大秦为敌的下场!这就是你们曾经畏惧的匈奴将军的下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昆莫王和那些乌孙贵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太狠了。
这种手段,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这是要把呼衍邪,把整个匈奴的尊严,都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碎,然后展示给所有人看。
“你……你这个魔鬼!”呼衍邪气得浑身发抖,嘴里喷出血沫,“有种就杀了我!杀了我!”
苏齐这才低下头,俯视着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放心,等你的价值被榨干之后,会让你死的。不过不是现在。”
他不再理会呼衍邪的咒骂,转头看向那些跟在队伍后面,同样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商贾们。
吕文等一众商人,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大人物没见过?可像苏齐这样,谈笑间就搅动一个国家的风云,把不可一世的匈奴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他们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吕文心里更是庆幸不已。幸好当初自己咬着牙花了二十万金,买了那个“天字号”的名额。现在看来,这二十万金,花得太值了!这哪里是买卖,这分明是抱上了一条粗大腿!
苏齐对着商人们笑了笑:“诸位,看到了吗?”
商人们连忙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我说过,只要跟着我大秦,就有天大的富贵等着大家。”苏齐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现在,匈奴人被打跑了,乌孙的内乱也平定了。接下来,就是我们发财的时候了。”
他指着昆莫王和一众乌孙贵族,朗声说道:“从明天开始,一连三天,就在这赤谷城,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集市!我大秦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都将以一个公道的价格,出售给我们的朋友,乌孙国。”
“同时,我们也会以一个公道的价格,收购乌孙的战马、美玉、黄金、毛皮!”
昆莫王哪敢说半个“不”字,他现在对苏齐是又敬又怕,连忙点头哈腰:“苏先生说得是!是是是!乌孙国上下,一定全力配合!一定让先生和诸位大秦的商贾满意!”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公道的价格”,这话说出来谁信啊?秦人把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现在说要跟他做生意,他敢讨价还价吗?
别说公道了,就算秦人白拿,他也得笑脸相送啊!
当天,呼衍邪就被扒去了身上的铠甲,只留下一身囚衣,被一条粗大的铁链锁住脖子,像狗一样被拴在了赤谷城王庭广场最中央的旗杆下。
两个飞龙骑的士兵,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守在他两旁。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整个赤谷城,乃至周边的所有部落。
无数的乌孙牧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就是为了一睹这位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匈奴将军的凄惨模样。
人们围在广场周围,对着那个跪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身影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呼衍邪!”
“他也有今天!我哥哥就是死在了匈奴人的刀下!”
“活该!秦人做得好!”
一开始,人们还只是小声议论,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但渐渐地,当他们发现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匈奴将军,现在真的成了一条任人观赏的狗时,胆子就大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捡起地上的石子,扔了过去。
石子砸在呼衍邪的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呼衍邪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人群。
他的沉默,反而助长了人们的勇气。
“砸死他!”
“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他投掷石块、泥土,甚至还有人吐口水。
呼衍邪就那么跪坐在那里,任由那些曾经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乌孙人,将他们的愤怒和屈辱,尽情地发泄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咒骂。
因为他知道,从他被活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赤谷城的王庭广场,就变成了有史以来最热闹的集市。
广场的一边,吕文等一众大秦商人,将他们带来的货物,整整齐齐地摆了出来。一匹匹色泽鲜亮、光滑如水的丝绸,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一件件温润如玉、精美绝伦的瓷器,让没见过世面的乌孙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而在广场的另一边,昆莫王亲自坐镇,他身后的乌孙贵族们,把自己部落里压箱底的宝贝,全都拿了出来。
成堆的黄金,被随意地装在皮袋子里。各种颜色的美玉,被串成串,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有上等的毛皮,以及一队队膘肥体壮的乌孙战马,在旁边打着响鼻。
苏齐搬了张椅子,就坐在集市的正中央,旁边还拴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匈奴将军呼衍邪。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从昆莫王那里“借”来的美酒,优哉游哉地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景象。
第409章 苏先生的生意经
刘邦和樊哙,带着一队飞龙骑的士兵,在集市周围维持秩序。不过,根本用不着他们。那些乌孙人,看着广场中央那个匈奴将军的惨状,一个个都乖得跟绵羊一样,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苏齐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昆莫王,咱们开始吧。”
昆莫王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先生,您……您说怎么换,就怎么换。”
苏齐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吕文的摊位前,随手拿起一匹最上等的云锦。
“吕掌柜,这匹云锦,在我们大秦,值多少钱?”
吕文连忙躬身回答:“回先生,此乃蜀中上品,在咸阳,至少值五十金。”
“五十金?”苏齐掂了掂手里的丝绸,然后转身,看向昆莫王,“昆莫王,你觉得,我这匹丝绸,换你一匹最好的乌孙马,如何?”
昆莫王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匹最好的乌孙战马,那可是无价之宝!别说五十金,就是一百金,在草原上都换不到!那是勇士的生命!
可他敢说个“不”字吗?
他看了一眼苏齐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地上躺着的呼衍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公……公道!太公道了!”
他身后的一个乌孙贵族,显然是掌管马匹的,听到这话,脸都绿了,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被昆莫王狠狠地瞪了一眼,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好!既然昆莫王觉得公道,那就这么定了!”苏齐抚掌大笑,“来人,牵一百匹最好的乌孙马过来,我们吕掌柜,要一百匹丝绸的货!”
吕文一听,差点幸福得晕过去。
一百匹丝绸,成本价加起来,也就一千金左右。可现在,转眼间,就要换成一百匹无价的乌孙天马!这……这哪是做生意啊,这简直就是明抢啊!而且还是对方心甘情愿让你抢!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指挥着手下的伙计,将一百匹最好的云锦打包好,送了过去。
很快,一百匹神骏非凡的乌孙天马,就被牵到了秦商的队伍里。那些战马,每一匹都高大神骏,四肢修长有力,眼神充满了灵性,一看就是马中极品。
刘邦和樊哙看得眼睛都红了。飞龙骑虽然已经换装了三千匹天马,但谁会嫌好马多呢?
有了这个开头,接下来的交易,就变得异常“顺畅”了。
苏齐又拿起一个精美的瓷瓶:“这个,换你们十斤黄金,不过分吧?”
昆莫王:“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苏齐再指着一口铁锅:“这个,换你们五颗拳头大的和田美玉,算是交个朋友,怎么样?”
昆莫王已经快哭了:“苏先生……您……您看得上,是我们的福气……”
就这样,一场在苏齐主导下的,堪称“自由”的交易,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大秦的商人们,一个个都快笑疯了。他们带来的那些在中原虽然也算珍贵,但并非独一无二的货物,在这里,却换来了天文数字般的财富。
一车车的丝绸、瓷器被运走,换回来的是一箱箱沉甸甸的黄金、美玉,和一群群膘肥体壮的牛羊马匹。
吕文一边指挥着伙计清点货物,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次的收益。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他带来的那些货物,总价值不过三十万金,可现在换回来的东西,如果运回咸阳,至少能卖出三百万金!
十倍的利润!
这位苏先生,才是真正懂得“生意”的人啊!什么叫一本万利?这才叫一本万利!跟人家这手段比起来,自己以前在咸阳城里跟同行斗心眼,简直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到了下午,交易进行得差不多了。秦商们带来的货物,几乎被抢购一空。而他们,也赚得盆满钵满,每个人都成了名副其实的巨富。
苏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满载而归的商队,满意地点了点头。
割韭菜嘛,就得这么割。
晚上的宴会,极尽奢华。
昆莫王把王庭里最好的美酒、最肥美的牛羊,全都拿了出来。美丽的乌孙姑娘们,穿着节日的盛装,在篝火旁翩翩起舞。
整个赤谷城,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之中。
秦人这边,从苏齐到刘邦,再到下面的每一个士兵和商人,都是满面红光,开怀畅饮。这一趟西域之行,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不但立下了不世之功,还发了一笔横财,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苏齐没有喝太多酒,他借口有些疲惫,提前离席,回到了自己的大帐。
刘邦、樊哙,还有商队的代表吕文,以及几个的百夫长,早已经等在了那里。
大帐里,没有了宴会上的喧嚣,气氛显得格外严肃。
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在中央的桌案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文字。这不仅仅是乌氏倮献上的那张地图了,更是经过这段时间,苏齐派出去的探子和商人们,用脚步和眼睛,一点点补充和修正过的,最新、最详细的西域堪舆图。
“都说说吧,有什么发现?”苏齐坐下后,开门见山。
一个百夫长率先开口:“先生,根据我们抓到的匈奴俘虏交代,以及从乌孙人那里打探到的消息,冒顿单于的主力,目前应该在更西边的康居一带休整。他们被月氏人打得很惨,短时间内,应该没有能力再东进了。”
“月氏人呢?”苏齐的手指,在地图上“月氏”的位置点了点。
“月氏王庭,在咱们西北方向,大概一千五百里外。他们虽然打赢了匈奴人,但也是惨胜,损失很大。而且,月氏国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对月氏王的位置,都有些想法。”
苏齐点了点头,这些情报,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西域这片地方,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恰恰给了大秦一个最好的介入时机。
“吕掌柜,你们呢?”苏齐又看向吕文。
第410章 遍地黄金与豺狼!
吕文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先生,这是我们这次出来,沿途所见所闻的记录。”他翻开账册,“从朔方出关,到这赤谷城,我们一共走了大概三千七百里路。”
三千七百里!
听到这个数字,帐内的众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距离,比从咸阳到辽东还要远!他们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深入大漠戈壁如此之远。
吕文继续说道:“沿途,我们经过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和城邦。这些地方,大多土地贫瘠,民风彪悍。不过,他们都极度缺乏铁器和食盐。我们的商队,只是用最普通的铁锅和盐巴,就换到了大量的毛皮和宝石。”
“另外,我们还发现,西域诸国,虽然各自为政,但他们之间,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商路。这条商路,连接着东西,很多我们没见过的货物,比如一种叫‘葡萄’的果实酿的酒,还有一些身上长着长毛的牛,都是通过这条商路流通的。”
苏齐的眼睛亮了起来。
丝绸之路的雏形!
他要找的,就是这个!
“很好。”苏齐赞许地看了吕文一眼,“这些情报,非常重要。你们这次,立了大功。”
吕文激动得满脸通红:“为先生效力,是我等的荣幸!”
“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刘邦问道,“是继续西进,去找月氏人,还是直接去找冒顿那小子的麻烦?”
他现在手握三千飞龙骑,正是信心爆棚的时候,恨不得立刻就杀到冒顿单于的王庭去。
“不。”苏齐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从赤谷城,一路划回了东边的朔方。
“我们回去。”
“回去?”刘邦愣住了,“为什么?现在形势一片大好啊!”
“形势大好,是因为我们打了敌人一个出其不意。”苏齐耐心地解释道,“但我们毕竟是孤军深入,只有三千人马。现在,乌孙的事情解决了,情报也摸得差不多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贪功冒进,是兵家大忌。这西域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月氏人什么态度,康居人什么态度,我们都还不清楚。贸然再往西,万一被几家联合起来包了饺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苏齐站起身,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的目的,不是消灭某一个敌人,而是为大军西征,探明道路,扫清障碍。现在,路已经探明了,障碍也基本扫清了。是时候,把我们带回去的情报和财富,变成大秦真正的力量了。”
“回去告诉长公子,告诉蒙恬将军。西域,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豺狼。但只要我大秦的铁骑一到,所有的豺狼,都得变成绵羊!”
苏齐的话,让帐内所有人都热血沸腾起来。
是啊,他们只是先锋,是探路的。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传我命令!”苏齐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我们带着我们的战利品,带着我们的情报,班师回朝!”
“喏!”帐内众人,齐声应喝。
……
另一边,在距离朔方数千里之外的东向雪原上,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队伍,正在风雪中艰难地行进。
队伍的最前方,扶苏裹着厚厚的裘皮,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他已经离开朔方快十天了。
这十天的路程,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了北疆的苦寒和广袤。
一路上,除了无尽的白雪,就是呼啸的北风。他们好几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甚至连一棵像样的树都看不到。
“夫君,喝口热水吧。”王潇潇骑马靠了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扶苏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看着同样一身戎装,却丝毫不见疲惫之色的妻子,心中有些歉疚:“潇潇,辛苦你了。早知道这么冷,就不该让你跟着来。”
王潇潇白了他一眼:“又说这种话。我王家的女儿,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这点风雪,算得了什么?”
她说着,眺望着前方依旧白茫茫的一片,秀眉微蹙:“只是,我们走了这么久,连一个东胡人的影子都没看到,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村镇都没有,这辽西,也太荒凉了。”
扶苏的心,也沉了下去。
是啊,太荒凉了。
父皇说,三弟将闾在辽西,是“绝境”。之前他还不理解,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抵御凶悍的东胡人了,就是想活下去,恐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三弟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就在这时,前方负责探路的斥候,突然拨转马头,飞速驰了回来。
“殿下!前方五里外,发现一个部落!好像……好像是东胡人!”
“东胡人?”
扶苏心中一紧,队伍里的气氛也瞬间紧张了起来。
蒙恬派给他的这支千人骑兵,都是百战老兵,一听到敌人的名字,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也变得警惕起来。
“有多少人?在做什么?”扶苏沉声问道。
“回殿下,大概有两三百人,看样子像是在迁徙。他们的营地扎得很混乱,牛羊瘦弱,人也大多面有菜色,不像是有威胁的精锐部队。”斥候飞快地回答。
扶苏皱起了眉头。
两三百人的迁徙部落,面有菜色?
这和他印象中,凶悍残暴,动辄南下劫掠的东胡人形象,似乎有些不符。
“夫君,怎么办?”王潇潇问道,“是绕过去,还是……”
扶苏沉默了片刻。
按照苏齐之前的建议,他们此行应该尽量低调,避免节外生枝。绕过去,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丝好奇。他想亲眼看看,他三弟将闾所面对的,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敌人。
而且,斥候说对方似乎没什么威胁,这让他动了别的心思。
“不绕。”扶苏做出了决定,“我们过去看看。”
“殿下,这太危险了!”身边的亲卫队长连忙劝阻,“胡人狡诈,万一这是他们的诱敌之计……”
第411章 跪地求饶的竟是东胡人?
“无妨。”扶苏摆了摆手,“让大队人马在原地戒备,我带一百人,慢慢靠近。如果情况不对,我们立刻就退回来。”
他看向王潇潇:“潇潇,你……”
“我跟你一起去。”王潇潇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扶苏知道劝不动她,只好点了点头。
很快,一百名最精锐的秦军骑士,护卫着扶苏和王潇潇,脱离了大部队,缓缓向着斥候发现的方向摸了过去。
翻过一道低矮的雪坡,一个简陋的营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正如斥候所说,这个部落的规模很小。几十顶破旧的帐篷,歪歪斜斜地立在雪地里,一些衣衫褴褛的东胡人,正围着几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瑟瑟发抖。
他们的牛羊,瘦得皮包骨头,无精打采地趴在雪地里,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部落,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氛围之中。
看到扶苏他们这队装备精良,气势逼人的骑兵出现,部落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那些东胡人,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他们没有选择反抗,而是第一时间抱起自己的孩子,或者扶起年迈的家人,想要逃跑。
扶苏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比如对方会弯弓搭箭,或者吹响号角呼叫援军,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应,竟然是逃跑。
“停下!”扶-苏抬起手,示意身后的骑兵不要再前进。
他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东胡人,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就是传说中杀人如麻的东胡人?
就在这时,部落里,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满脸皱纹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手里拿着简陋骨刀的年轻人,他们虽然也害怕得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护在了老者的身前。
老者走到队伍前面,对着扶苏他们,用生硬的汉话,绝望地喊道:“我们……我们没有东西给你们了!粮食……没有了!牛羊……也快要冻死了!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他说着,竟然直接跪倒在了雪地里。
他身后的那些东胡人,也纷纷跪了下来,一片哀求之声。
扶苏彻底懵了。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些东胡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会有一场遭遇战。可现在,对方却把他当成了前来劫掠的强盗。
“我们不是强盗。”扶苏身边,王潇潇突然开口,
那老者听到这话,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们……不是安北王的人?”
安北王?
扶苏和王潇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我们是大秦的军队,但不是安北王麾下。”扶苏催马上前几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老人家,你们不必害怕,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路过。”
那老者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
他打量着扶苏一行人的装备。那精良的铠甲,锋利的长戟,还有神骏的战马,都远非他见过的安北王的军队可比。
这确实不像是一支边境的驻军。
“你们……要去哪里?”老者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们要去辽西,见安北王。”扶苏没有隐瞒。
听到“安北王”三个字,老者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扶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老人家,你们似乎很怕安北王?”扶苏问道。
老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他看扶苏似乎真的没有恶意,胆子也大了一些,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不瞒贵人说,我们这个部落,本来是在更北边的草原上放牧的。可是今年冬天,雪下得太大,冻死了我们大半的牛羊。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南下,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熬过这个冬天。”
“可我们没想到……”老者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我们没想到,这里的冬天,比草原上更难熬。”
“为什么?”扶苏不解地问。
“安北王……安北王他……”老者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说道,“他颁布了一道命令,所有辽西郡内的汉人村庄,都不准和我们东胡人做任何交易!不准卖给我们一粒粮食,一寸布匹!违者,全家都要被抓去修长城!”
“不仅如此,他还派出了很多小股的骑兵,在草原上到处巡逻。只要发现我们靠近汉人的村镇,二话不说,上来就杀!”
“我们被他们追杀了半个多月,一路上,又冻死、饿死了好多族人。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啊!”
老者说着,老泪纵横。
扶苏听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坚壁清野?
不准交易?发现就杀?
他这个三弟,好狠的手段!
这种做法,简直就是要把所有进入辽西境内的东胡人,往死路上逼啊!
难怪这个小部落会如此凄惨,难怪他们一看到秦军,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和求饶。
“父皇说他‘心已不纯’,难道指的就是这个?”扶苏在心里想道。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三弟这么做,似乎也有他的道理。
辽西贫瘠,资源有限。他自己的人马,恐怕都吃不饱穿不暖。如果再放任这些东胡部落进来就食,那不是引狼入室,自寻死路吗?
更何况进来的有多少是平民,又有多少是盗匪呢?
用最酷烈的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所有东胡人都知道,辽西这片土地,是禁区,是死地。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自己边境的安全。
这是一种典型的,以杀止杀的铁血手段。
扶苏的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看着眼前这些瑟瑟发抖,面带绝望的东胡人,他无法坐视不理。
“来人。”他回头吩咐道。
“殿下?”亲卫队长上前一步。
“从我们的粮草中,分出三天的口粮,给他们。”
亲卫队长愣住了。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啊!”他急忙劝道,“我们的粮草本就不多,还要供给数千人马。而且,这些人是东胡人,是我们的敌人啊!您这是资敌!”
“是啊,夫君。”王潇潇也拉了拉扶苏的衣袖,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心善,可见不得这般惨状。可是,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怜悯,就忘了自己的处境和任务。”
第412章 三弟的锅,大哥来背!
扶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因为听到“粮食”两个字,而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东胡人,尤其是那些瘦弱的孩子,他实在硬不起这个心肠。
“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战士了。”扶苏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他们只是一群快要饿死的难民。”
“我只给他们三天的口粮。这些粮食,只够他们勉强活下去,找到一条生路,刀剑不该砍向平民,若他们有一天敢拿起武器,我亦不会心慈手软。”
扶苏深吸一口气,看着远方,那里是辽西的方向,“更何况三弟如此酷烈,非长久之道,恩威并施才是王道!我大秦,并非只有屠刀。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除了杀戮,这世上,还有别的选择。”
他想让这些人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告诉那些还在草原上挣扎的东胡人,秦人里,不全是像安北王那样的“屠夫”。
这或许,能为将来大秦彻底征服这片草原,埋下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看到扶苏如此坚持,亲卫队长和王潇潇,都不再劝了。
很快,几大袋的粟米和肉干,被从后面的马背上卸了下来,放在了那些东胡人的面前。
看到那黄澄澄的粟米,和散发着香气的肉干,所有东胡人的眼睛都直了。他们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一些孩子,甚至不顾大人的阻拦,直接扑了上去,抓起一把生米就往嘴里塞。
那个老首领,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带着所有的族人,再一次跪倒在扶苏面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贵人!您……您是天神派来拯救我们的吗?”
“我们……我们世世代代,都会记住您的恩情!”
扶苏没有接受他们的大礼,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不是天神,我叫扶苏。”
“记住这个名字。回去告诉你们的族人。”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走投无路了,可以来找我。我扶苏,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说完,他不再停留,拨转马头。
“我们走。”
一百名秦军骑士,跟在他的身后,缓缓离去。
只留下那个东胡部落的人们,对着他们的背影,千恩万谢,久久不肯起身。
走远之后,王潇潇才追上扶苏,与他并驾齐驱。
“夫君,你刚才那番话,是说给他们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扶苏苦笑了一下:“或许,都有吧。”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和他三弟将闾的铁血政策,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将闾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何等的愤怒。
“我只是……觉得不该那样。”扶苏叹了口气,
“父皇真正想考验的,是我自己的‘道’。”
是选择和光同尘,默许甚至学习将闾那种残酷而有效的手段?还是坚持自己的路,哪怕这会与自己的亲弟弟,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王潇潇握住了他的手:“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扶苏心中一暖,反手握紧了妻子的手。
就在这时,队伍的侧翼,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敌袭!”
“有敌袭!”
扶苏心中一惊,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他们左前方的雪原尽头,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骑兵!
那些骑兵,同样穿着东胡人的服饰,但和刚才那个难民部落不同,这支队伍,军容严整,马匹神骏,一看就是精锐的战兵!
他们的数量,至少在五百人以上!
“保护殿下!”亲卫队长怒吼一声,数百名秦军骑士,迅速组成一个圆阵,将扶苏和王潇潇护在了最中间。
所有人都拔出了武器,紧张地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东胡骑兵。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刚才那个部落,真的是诱饵?
可看他们那副凄惨的样子,实在不像啊!
“殿下,看他们的旗帜!”一个眼尖的斥候突然喊道。
扶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支东胡骑兵的阵中,高高地竖着一面狼头大旗。
“是东胡王帐的直属精锐,‘苍狼锐士’!”斥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们是东胡最强的骑兵!怎么会……”
话音未落,那支东胡骑兵已经冲到了距离他们只有三百步的地方。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冲锋,而是缓缓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势,将扶苏他们这支小部队,围困了起来。
一个身材魁梧,头戴狼皮帽的东胡将领,越众而出。
他打量着扶苏他们这支装备精良的秦军,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嗜血的光芒。
他用胡语哇啦哇啦地喊了几句。
扶苏身边,一个通晓胡语的斥候,连忙翻译道:“殿下,他说,我们是安北王的人?他说,安北王杀了他弟弟,他今天,要用我们所有人的脑袋,来祭奠他弟弟的在天之灵!”
扶苏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们,竟然撞上了东胡王帐的精锐,而且对方,还是来寻仇的!
“告诉他!”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我们不是安北王的人!我们是路过的大秦使节!如果他敢动手,就是与整个大秦为敌!让他想清楚后果!”
斥候连忙将扶苏的话翻译了过去。
那东胡将领听完,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大秦使节?哈哈哈!骗鬼呢!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什么使节?”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只要穿着这身皮,就是我的仇人!”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弯刀,指向扶苏。
“小的们!给我上!杀了他们!男的做成肉干,女的……抓活的,献给大王!”
“嗷——”
五百多名东胡精锐骑兵,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扶苏他们这个小小的圆阵,猛扑了过来!
大地,在他们的马蹄下,剧烈地颤抖着。
扶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虽然有蒙恬派给他的千人精锐护卫,但现在跟在他身边的,只有几百人。
第413章 将门虎女,请求出战!
“放箭!”亲卫队长发出了怒吼。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从秦军的阵中,呼啸而出,射向了冲锋而来的东胡骑兵。
然而,那些东胡骑兵的反应,也快得惊人。
他们发出一阵怪叫,身体猛地一侧,
大部分的箭矢,都射在了空处,只有少数倒霉的东胡骑兵,中箭落马。
转眼间,东胡人的前锋,就已经冲到了秦军阵前!
“顶住!”
“杀!”
秦军的骑士们,怒吼着举起了手中的长戟和盾牌。
“轰!”
两股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兵器碰撞的巨响,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个雪原。
扶苏身处阵中,被亲卫们死死地护在核心。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秦军士兵,被一个东胡大汉连人带盾,一锤砸得胸口凹陷下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凝结成一团血雾。
他也看到,身边的亲卫队长,一戟将一个冲到近前的东胡骑兵刺穿,然后怒吼着将尸体挑飞出去。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生命,在这一刻,变得比野草还要廉价。
蒙恬派来的这支骑兵,不愧是百战精锐。尽管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但他们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和严密的阵型,硬生生地顶住了东胡人的第一波冲击。
秦军的圆阵,就像一块坚硬的礁石,任凭东胡人的浪潮如何拍打,都屹立不倒。
就在这时,亲卫队长踉跄着退到他身边,左臂上插着一支还在滴血的羽箭,脸色惨白。
“殿下!我们的人已经冲出去报信了!援兵很快就到!再撑一会!”
他的声音因失血而嘶哑,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外围的敌人。
“夫君!”
王潇潇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清亮而亢奋。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恐惧,
“你身份尊贵,不能有失!我带人冲一波,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话音未落,只听“呛啷”一声,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
“我王家的女儿,还没怕过谁!”
她竟真的双腿一夹马腹,便要脱离阵心,向着战况最激烈处冲去!
“潇潇!”
扶苏大骇,想也不想,猛地探身,死死拽住了她的缰绳,手背青筋暴起。
“不准去!”
就在这阵脚大乱,扶苏心神俱裂的危急时刻——
“呜——呜——”
远方的天际,突然传来了一阵截然不同的号角声!
那声音低沉、雄浑,充满了肃杀之气,与东胡人尖利短促的号角完全不同,
无论是悍不畏死的东胡骑兵,还是苦苦支撑的秦军士卒,都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扶苏猛地抬头。
只见在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尽头,一道肉眼可见的黑线,正在迅速扩大、奔涌而来!
那个东胡将领,更是脸色大变,他猛地勒住马,回头望去。
只见在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地平线上,再次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是一支规模更加庞大的骑兵部队!
他们打着一面同样残破,但却充满了肃杀之气的黑色大旗。旗帜上,绣着一个狰狞的兽头,下面是一个古朴的篆字——“闾”!
援军!
是三弟将闾的军队!
“是安北王!是安北王的军队!”
“他们怎么来了?”
东胡人显然也认出了那面旗帜,阵中顿时一阵骚动。
那个东胡将领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和怨毒。
他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撤!”他毫不犹豫地发出了命令,“全军撤退!快!”
他很清楚,安北王手下的那支军队,虽然装备不如关内的秦军,但却是一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子,极其难缠。现在对方援军已到,自己再恋战,恐怕就要被反包围了。
剩下的东胡骑兵,听到命令,如蒙大赦。他们虚晃一枪,逼退面前的秦军,然后立刻拨转马头,向着北方的草原深处,狼狈逃窜。
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间,刚才还喊杀震天的战场,就只剩下了一地的尸体和伤员。
扶苏的亲卫们,一个个都松了口气,很多人,甚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扶苏他立刻翻身下马,查看自己士兵的伤亡情况。
这一战,他们损失了将近五十名弟兄,这个代价,不可谓不惨重。
就在这时,那支前来救援的军队,已经来到了近前。
为首的一名将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扶苏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黄里,救驾来迟,请长公子殿下恕罪!”
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干脆,带着一股边疆军人特有的彪悍之气。
扶苏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领,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
“将军请起。”扶苏连忙将他扶起,“多谢将军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黄里站起身,恭敬地回答:“回殿下,末将奉安北王之命,前来巡边接应。路上,我们恰好碰到了一伙快饿死的东胡游民。”
东胡游民?
扶苏与身旁的王潇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他们说了什么?”他追问道。
黄里咧嘴一笑,“那帮人嘴里神神叨叨的,说什么遇上了一个叫‘扶苏’的天神,给了他们活命的粮食,还指了您走的方向。”
“末将一听这名讳,就知道是殿下您到了!这才不敢耽搁,全速赶来,还好,没来晚!”
他以为是自己的善举引来了豺狼,却没想到,正是这桩善举,为自己手下的将士减少了伤亡,
松了一口气的扶苏问道,“我三弟……他知道我来了?”
他自认为,自己此行,已经足够低调了。没想到,才刚到辽西的边境,就被将闾发现了。
“是的,殿下。”黄里说道,“殿下您从朔方出发的消息,王上在五天前,就已经收到了。王上算准了您的行程,判断您今天会抵达这片区域。又料到这里可能会有东胡的游骑出没,所以特命末将,率领三千铁骑,前来巡边接应。没想到,还真的遇上了。”
扶苏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个三弟,真是好快的消息,
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第414章 兄弟嫌隙!安北王将闾的下马威!
“我三弟……安北王他,现在何处?”扶苏问道。
“王上正在阳乐城,等候殿下大驾。”黄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下,请随我来吧。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尽快回城。”
扶苏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对身边的亲卫队长说道:“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我们跟黄将军一起走。”
阳乐城,是整个辽西郡,最大,也是最坚固的城池。
然而,当扶苏的队伍,跟着黄里,来到这座传说中的坚城之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与其说这是一座城,不如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建立在废墟之上的军事堡垒。
城墙,是新旧交替的。下面一层,是老旧的夯土,上面,却加盖了厚厚的青砖,很多地方,甚至还用巨大的条石进行了加固。
城墙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还有大片被烟火熏黑的印记。
城楼,更是简陋得可以。与其说是城楼,不如说是一个用木头和石头搭建起来的了望塔。
城门口,没有寻常城池的繁华热闹,只有一队队面容冷峻,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士兵,在来回巡逻。
他们的铠甲,样式老旧,很多上面都带着补丁。他们的武器,也五花八门,除了制式的秦军兵器,还有不少,看起来像是从敌人手里缴获的胡人弯刀。
但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像狼一样,充满了警惕和杀气。
整个阳乐城,都给人一种压抑、肃杀、铁血的感觉。
扶苏看着这座城,再想想自己之前在巴蜀,看到的那些繁华富庶的城池,心中不禁一阵感慨。
他的三弟,就是在这里,对抗着数倍于己的东胡人吗?
这,就是他的“绝境”?
城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血腥和牲畜粪便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扶苏一行人,在黄里的引领下,缓缓地走进了阳乐城。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看到的,更加萧条,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平民。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警惕。
道路两旁,大部分的房屋,都是残垣断壁。只有少数一些建筑,看起来是新建的,但风格都极其简陋粗犷,与其说是民居,不如说是兵营。
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军营。
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到处都是堆放的军械和粮草。
扶苏甚至看到,在一处空地上,一群衣衫褴褛的俘虏,正在监工的鞭打下,修建着新的防御工事。那些俘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像是东胡人。
看到这一幕,扶苏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想起了白天遇到的那个东胡小部落,想起了老首领那张充满恐惧和绝望的脸。
他的三弟,就是用这种方式,来统治这片土地的吗?
穿过几条压抑的街道,他们终于来到了城市的中心。
这里,是原本的辽西郡守府。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安北王府”。
王府的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卫兵。他们身上的杀气,比城门口的巡逻队,还要浓重几分。
一个身穿黑色王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站在台阶之上。
他,就是扶苏的三弟,大秦的安北王,公子将闾。
看到扶苏的马队到来,将闾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扶苏和王潇潇的脸上一扫而过。
“大哥,大嫂。”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怒。
扶苏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台阶。
“三弟!”
他张开双臂,想要给这个久未谋面的弟弟,一个拥抱。
然而,将闾却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拥抱,然后对着他,不咸不淡地行了一礼。
“舟车劳顿,大哥辛苦了。”
扶苏伸出的双臂,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将闾那张冷漠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记忆中的三弟,虽然性子也有些内向,但绝不是现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不辛苦。”扶苏收回手,勉强笑了笑,“倒是你,在这里,受苦了。”
将闾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谈不上受苦。父皇既然将这辽西封给了我,我自然要替父皇,守好这片疆土。”
扶苏还想再说点什么,将闾却已经转过身。
“外面风大,进去说吧。”
他率先走进了王府大门,没有再回头看扶苏一眼。
扶苏和王潇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担忧。
他们跟着将闾,走进了王府的正厅。
正厅的陈设,同样简单到了极点。除了必要的桌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上挂着的,不是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副巨大的辽西郡军事地图。
地图上,用各种颜色的标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和势力范围。
将闾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哥,大嫂,请坐。”
有侍女端上了热茶。
扶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味道苦涩,但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能喝上一口热的,已经很不错了。
“三弟,我这次来,一是奉了父皇的口谕,前来探望你。”扶苏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说道,“二来,也给你带了一些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清单,递了过去。
“这是五弟,朔方王高,让我转交给你的。里面有粮草十万石,铁甲三千副,战刀五千把,还有一些药材和布匹。另外,我个人,也从关中,为你调集了二十万石粮草,和五万金的钱款。应该,能解你一些燃眉之急。”
将闾接过那份清单,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就放在了桌上。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有劳大哥和五弟挂念了。”他淡淡地说道,“东西,我就收下了。黄里,你待会儿去安排人接收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黄里,躬身应诺。
扶苏看着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千里迢迢,冒着风雪,带着这么多的物资,前来支援。可换来的,却是对方一句轻描淡写的“有劳了”。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一片好心,仿佛都喂了狗。
“三弟。”扶苏的声音,也冷了几分,“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第415章 大哥的拳头
将闾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正视着扶苏。
“大哥想让我说什么?”
扶苏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踏前一步,右手攥紧成拳,没有丝毫的犹豫,狠狠一拳砸在了将闾的脸上!
“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王潇潇惊得捂住了嘴。
扶苏身后的亲卫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而将闾身后的那些将领和侍卫,则是在短暂的呆滞之后,瞬间炸了锅!
“保护王爷!”
“锵!锵!锵!”
一阵密集的兵器出鞘声响起,十几个杀气腾腾的侍卫瞬间拔出腰间的战刀,恶狠狠地指向扶苏,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放肆!”
王潇潇厉喝一声,反应极快,腰间的长剑瞬间出鞘,一道寒光闪过,直接挡在了扶苏身前。
她身后的秦军精锐,也毫不示弱,“唰”的一声,齐齐拔刀,黑洞洞的刀口对准了将闾的侍卫,双方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
一场血腥的火并,似乎一触即发。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两个人,却仿佛置身事外。
扶苏打出那一拳后,就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而被结结实实打了一拳的将闾,身体只是晃了晃,并没有倒下。
他缓缓地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瞬间就肿起来的嘴角,一抹鲜红的血迹,出现在他的手背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看那些拔刀相向的侍卫,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扶苏,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冰冷。
“把刀收起来!”
两个冰冷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是将闾,一个是扶苏。
将闾身后的侍卫们听到命令,虽然满脸不甘,眼神里的杀气都快溢出来了,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唰”的一声,将刀收回了鞘中。
扶苏也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王潇潇和自己身后的亲卫。
“潇潇,你们也把刀收起来。”
王潇潇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将长剑归鞘。她身后的亲卫们见状,也纷纷收起了武器。
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下来,但空气中那股凝重的压力,却丝毫未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扶苏和将闾身上。
将闾伸出舌头,舔了舔破裂的嘴角,
“大哥这一拳,打得好。”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现在,可以告诉我,我该谢什么了吗?”
“是该谢大哥千里迢迢,不辞辛劳,来看我这个被发配边疆的弟弟?还是该谢大哥,手下留情,没一拳打死我?”
他这话,句句带刺,充满了嘲讽和怨气。
扶苏死死地盯着他,胸中的怒火再次翻涌上来。
“我打你,不是为我自己!”扶苏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我是替五弟打的!”
“你知道他为了凑齐清单上那些东西,付出了多少吗?他自己在朔方刚过了几天的好日子,就把自己的家底拿来帮你!就为了能让你在这鬼地方,多几分保命的本钱!”
“可你呢?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扶苏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将闾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眼中的冰冷,似乎被扶苏的话给戳破了一角,流露出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关于五弟高的事情,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以为,这些物资,是父皇的旨意,是扶苏这个大哥笼络人心的手段。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他印象里,和他不对付的五弟,会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边疆的风,确实能把人的心吹硬,也能把人满腹的算计和阴谋,都吹得一干二净。在这里,活下去是第一要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简单而直接。强者生,弱者死。
几个月的时间,已经让将闾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思考问题。他不再是那个在咸阳城里,需要处处算计,步步为营的公子了。
所以,当扶苏的拳头砸在他脸上的时候,他虽然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清醒。
扶苏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心中的火气稍稍平复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厉。
“你对父皇有怨气,我可以理解!把你封到这辽西之地,与东胡人为邻,每天都在刀口上过日子,换了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你首先是大秦的安北王,是父皇亲封的臣子!然后,才是我扶苏的弟弟!”
“君臣之别,长幼之序,不可废!否则,下一次,出拳的就不是我了!”
扶苏这番话,掷地有声,
将闾身后的那些将领们,听到这话,脸色也是齐齐一变,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长公子,骨子里,同样流淌着始皇帝那霸道无比的血液。
将闾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着扶苏,许久之后,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出了他心中积压了数月之久的怨气和孤寂。
他脸上的冰冷和漠然,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一种无奈,
他对着身后的亲卫挥了挥手。
“黄里留下,其他人都下去。”
“是。”一众将领侍卫,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躬身退下,远远地守在了王府之外。
将闾又看向扶苏身后的王潇潇。
扶苏明白他的意思,也对什么众人说道:“你们也到外面等我。”
将闾也没有再任何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大哥,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他指着那幅地图,“你看看这个,这就是我的辽西。”
扶苏沉默地看着地图。
将闾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父皇封我为安北王,镇守辽西。说得好听,是为国镇边,是无上的荣耀。可实际上呢?他给了我什么?”
“一个‘王’的虚名,三千兵马,还有一座被东胡人抢掠过数次,几乎变成废墟的阳乐城。”
“这里的边军,早就被打残了,老的老,弱的弱,兵员不足五千,连兵器都凑不齐。而我的敌人呢?是号称控弦之士二十万的东胡!”
第416章 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地图上那些红色的标记上。
“大哥,你告诉我,用这不到一万的兵力,去对抗二十万东胡,我该怎么打?”
扶苏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辽西苦寒,战事频繁,却没想到,情况竟然已经恶劣到了这个地步。
将闾似乎是积压了太久,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也想过学大哥你,行王道,施仁政。我尝试着跟那些东胡部落接触,想跟他们做生意,用我们的粮食去换他们的牛羊、战马。”
“结果呢?我派出去的第一个商队,一百多号人,连人带货,全都被一个叫‘白羊部’的部落给吞了!人头被他们砍下来,筑成了京观,就立在边境上,挑衅我!”
将闾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神里迸发出骇人的杀意。
“我怒了,亲率三千禁军,奔袭三百里,一夜之间,踏平了白羊部!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扶苏听到这里,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将闾的手段,竟然如此酷烈。
将闾仿佛没有看到扶苏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以为,这一战,能把他们打怕。可我错了,我低估了草原人的野性和贪婪。”
“我杀了白羊部,却引来了更多的人。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成群结队地扑过来。今天这个部落来抢一个村子,明天那个部落来烧一片田地。防不胜防,不胜其烦!”
“更可恨的,”将呈的语气变得愈发冰冷,“是那些吃里扒外的本地豪强!他们嘴上说着效忠大秦,背地里,却偷偷跟东胡人做生意!他们把朝廷明令禁止贩卖的食盐,高价卖给东胡人,换取东胡人抢来的财物和女子!”
扶苏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将闾要实行那般严酷的“坚壁清野”政策,为什么他要禁止一切与东胡人的贸易。
将闾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大哥,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个村寨,都是因为私自跟东胡人交易,被我连根拔起的。我把所有人的头都砍下来,挂在寨子门口,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谁敢通敌,这就是下场!”
“我为什么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射杀所有靠近村镇的东胡人?因为我分不出来!我没有那么多人手,去一个个甄别,谁是来做生意的牧民,谁是来探查虚实的探子!”
“我的人,死一个就少一个!我赌不起!所以,我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扶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
指责将闾滥杀无辜?
他做不到。
“还好,”将闾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这里的百姓,被东胡人欺压得太久了。我登高一呼,号召他们保家卫国,倒是有不少青壮踊跃参军。靠着他们,我才勉强守住了这条防线。”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新兵就是新兵,光有士气,没有战力。跟东胡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兵比起来,差得太远了。这几个月,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我的人,死伤了近两千……战斗力,其实一直在下降。”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扶苏。
“大哥,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为什么对你带来的东西不屑一顾?因为再多的粮草兵器,也解决不了我的根本问题。我缺的,是人!是能打仗的精锐!是能让我彻底把东胡人赶回草原深处的强大力量!”
“我为什么对你冷淡?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我是大秦的王爷,是父皇的儿子!我不想像个乞丐一样,摇尾乞怜地向你,向父皇,乞求援助!”
扶苏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他那张因为长期劳累和焦虑而显得过分消瘦的脸,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和心疼。
他站起身,走到将闾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弟,是大哥错怪你了。”
将闾的身体,在扶苏的手掌拍上他肩膀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来自亲人的,不带任何算计和目的的碰触了?
自从离开咸阳,来到这片冰冷的土地,他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每天竖起全身的尖刺,用冷酷和残暴来武装自己,对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和危险。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这辽西的寒风吹得跟石头一样硬了。
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扶苏看到自己此刻的软弱。
“大哥言重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我……是我太偏激了。”
扶苏摇了摇头,收回手,重新坐下。
他看着将闾,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不,你没有错。”扶苏沉声说道,“身处你的位置,换做是我,或许……还不如你。”
这句话,扶苏说的是真心话。
他自问,如果把自己放到将闾这个绝境里,面对内外交困的局面,恐怕只会死得更快。
将闾的铁血手腕,虽然酷烈,却是眼下唯一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的办法。
以杀止杀,以暴制暴。
虽然违背了他的道,却是乱世之中,最有效的生存法则。
“我之前在路上,遇到了一伙东胡的游民,又饿又冷,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扶苏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当时心生不忍,便分了些口粮给他们。”
“潇潇和亲卫都劝我,说此举不妥,但我没有听。我总觉得,我大秦征服天下,不能只靠杀戮,也要让他们看到我大秦的恩德,如此才能长治久安。”
“恩威并施,这几个字说的容易,但做起来,难上加难啊。”
扶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将闾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扶苏。
在他印象里,这位大哥一向自视甚高,甚至有些眼高手低。
看来,这一路的风霜,不仅仅是磨练了他将闾,也让这位一直活在象牙塔里的长公子,有了不小的改变。
第417章 豪赌三成胜算?
“大哥不必自责。”将闾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你的想法,并没有错。恩威并施,才是长久之计。只是……得分时候,也得分人。”
“对待豺狼,你只有把它打怕了,打残了,它才肯听你的‘恩德’。否则,你的任何一点善意,在它看来,都只是软弱可欺的表现。”
扶苏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我明白了。”
兄弟二人,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之前那点因为误会而产生的嫌隙,早已烟消云散。
大厅里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般压抑,反而多了一丝久违的亲近和暖意。
扶苏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地图前,仔细地端详着。
这幅地图比他在朔方看到的要粗糙得多,但辽西和东胡草原的接壤地带,却被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流,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用小字做的注解。
他能想象,将闾在这张地图上,耗费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三弟,跟我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扶苏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将闾见扶苏主动问起正事,也立刻收起了情绪,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兄弟俩,并肩站在巨大的地图前,
“我的想法,是主动出击。”将闾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区域,那里是东胡几个大部落的冬季牧场。
“东胡人看似势大,但他们并非铁板一块。各个部落之间,为了草场和水源,常年征伐,矛盾重重。”
“尤其是这个冬天,辽西大雪,许多小部落的牛羊都被冻死了。他们现在,比我们更缺粮食。”
“所以,我判断,随着我对他们的封锁,他们近期必然会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南下劫掠,抢夺我们的粮食和人口。与其等到那时被动防守,不如先发制人,趁他们还没集结起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将闾的眼中,闪烁着狠厉光芒。
“我的目标,是这里!”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一个名叫“白狼山”的地方。
“这里是东胡王庭的所在地,也是他们最大的物资囤积地。只要能拿下这里,烧了他们的粮草,抢了他们的牛羊,东胡主力,至少两年之内,都无力南下!”
扶苏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将闾的计划,很大胆,很冒险,一旦成功,确实能一劳永逸。
但问题是……
“你有几成把握?”扶苏沉声问道。
将闾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足三成。”
这个答案,让扶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足三成的把握,这已经不是冒险了,这简直就是送死!
“兵力悬殊太大了。”将闾的脸上,满是无奈,“我麾下能用于野战的骑兵,不足三千。而且大多是新兵,根本没法和东胡的精锐骑兵硬碰硬。而要奔袭白狼山,深入草原腹地数百里,至少需要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而且,我军中,熟悉草原地形和东胡人作战方式的将领,也寥寥无几。”
他看着扶苏,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恳求。
“大哥,你这次来,带了一千骑兵,都是从北地郡抽调的精锐,常年与匈奴作战,经验丰富。”
“如果你肯把这支骑兵借给我,由我亲自率领,再凑上我麾下的两千人马,组成一支三千人的突袭部队。我的把握,至少能提到五成!”
扶苏看着将闾期盼的眼神,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将闾说的是事实。
他带来的这一千人,是真正的百战老兵,其战力,远非辽西本地的边军和那些临时征召的青壮可比。
如果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将闾的计划,成功率确实能大大提高。
可是,这毕竟是一场豪赌。
五成的把握,也意味着,还有五成的可能会全军覆没。
他扶苏,是奉旨前来劳军的,不是来参战的。如果把这一千精锐折损在了辽西,他该如何向蒙恬交代?如何向五弟高交代?更重要的是,如何向父皇交代?
更何况当初在朔方击败匈奴,除了将士拼命,火药武器的作用也是非常大的。而辽西,没有那样的利器。
“不行。”
扶收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拒绝了。
将闾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攥紧了拳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大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扶苏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三弟,我拒绝,不是因为我舍不得这一千兵马,也不是怕担责任。”
“而是因为,你这个计划,从根子上就错了!”
将闾愣住了,他没想到扶苏会这么说。
“错了?哪里错了?”
“你只想着打,想着杀,想着毕其功于一役。可你想过没有,就算你侥幸成功,烧了白狼山,东胡王庭是没了,可那散落在草原上的几十上百个部落呢?他们只会因为失去王庭的约束,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嗜血!到时候,辽西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统一的敌人,而是无穷无尽的中小部落!”
“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单纯的毁灭,换不来长治久安。”
扶苏走到将闾身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你的剑,太锋利了,也太盛了。这样下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会折断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这把剑,该入鞘了。”
“什么意思?”将闾彻底被搞糊涂了。
“意思就是,要把‘霸道’的剑,插入‘王道’的鞘中。恩威并施,方能长久。”扶苏缓缓说道,
将闾怔怔地看着扶苏,他感觉眼前的大哥,变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过去张口闭口仁义道德,甚至有些迂腐的长公子吗?
“大哥,我……”
“兵,我不仅借给你,我还会亲自带人,跟你一起打这一仗!”扶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将闾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看着扶苏。
“但是!”扶苏话锋一转,“仗怎么打,得听我的。”
他走到地图前,推翻了将闾直取王庭的方案,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重重地地点在了另一个,让将闾和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黄里都意想不到的区域。
“我们的目标,不是白狼山。”
“是这里——鹰巢!”
第418章 我要他别无选择!
将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鹰巢?乌桓部?!”他失声叫道,“大哥,你疯了?!乌桓部首领呼卓,是东胡麾下最能打的枭雄,他手里的骑兵,比东胡王帐的苍狼锐士还要精锐!我们去打他?那不是比打白狼山……还死得快?”
扶苏看着将闾震惊的表情,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谁说,我们要去打他了?”
他凑到将闾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将闾浑身汗毛倒竖的话。
“我是说,我们去联合他,让他替我们,去咬死东胡王。”
“联合……乌桓部?”
他呆呆地看着扶苏,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乌桓部是谁?那是东胡王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首领呼卓,更是草原上公认的枭雄,其人野心勃勃,骁勇善战。这些年东胡南下劫掠,十次里有八次都是乌桓部打的先锋。
辽西边军将士的鲜血,有一半都流在了乌桓人的弯刀之下。
现在,自己的大哥,大秦的长公子,竟然说要去联合这个死敌?
这简直是与虎谋皮!不,比与虎谋皮还要荒唐!
“大哥,你……你没开玩笑吧?”将闾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呼卓那条疯狗,怎么可能跟我们合作?我们和他之间,可是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扶苏冷笑一声,反问道,“在草原上,有什么仇恨是永恒的?只有利益。”
他指着地图上的“鹰巢”,眼神锐利得像鹰隼。
“你只知道呼卓是东胡王的刀,可你知道,这把刀,已经快要反过来割主人的喉咙了吗?”
将闾愣住了:“什么意思?”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黄里:“黄将军,你长期镇守辽西,对东胡内部的情报,应该比我们更了解。你来说说,这个乌桓部首领呼卓,和东胡王的关系,真的那么和睦吗?”
黄里一直恭敬地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被扶苏点名,他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抱拳躬身。
“回禀长公子,安北王。末将对东胡的了解,也仅限于斥候探听来的一些传闻。”黄里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据传,东胡王对乌桓部首领呼卓,确实是……又用又防。”
“哦?细说。”扶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呼卓此人,出身并非东胡王族嫡系,他是靠着自己的战功一步步爬上来的。乌桓部在他的带领下,短短十几年,就从一个小部落,扩张成了能与王庭本部抗衡的大部落,其实力,甚至隐隐有超过王庭的趋势。”
黄里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也正因如此,东胡王对他十分猜忌。一方面,南下劫掠需要借重乌桓部的战力;另一方面,又时时刻刻提防着他功高震主,拥兵自立。”
“据说,东胡王曾多次想削弱呼卓的兵权,比如把他部落的牧场分给别的部落,或者把他麾下的勇士调去王庭,但都被呼卓用各种理由顶了回去。两边的关系,可以说是……貌合神离。”
听完黄里的话,将闾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些情报,他身为安北王,自然也有所耳闻。但他一直认为,这不过是草原部落内部的狗咬狗,只要他们还共同信奉着东胡的头旗,那就是大秦的敌人。
他从未想过,这些内部矛盾,竟然可以被利用!
扶苏赞许地点了点头,对黄里道:“黄将军辛苦了,你说的这些,很有用。”
说完,他转头看向依旧在震惊中的将闾,缓缓开口。
“三弟,你看到了吗?鹰巢里的那只鹰,羽翼已丰,早就不甘心只当别人笼中的猎犬了。它缺的,只是一个挣脱锁链,飞上天空的机会。”
“而我们,就是要去给他这个机会的人。”
将闾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地图,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大哥……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挑拨呼卓和东胡王的关系,让他们内斗?”
“挑拨?”扶苏摇了摇头,“不,那太慢了,也太不保险了。我要的,是让呼卓别无选择,只能站到我们这边来!”
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你想想,如果东胡王忽然得知,他最忌惮的呼卓,正在和我们大秦的长公子或者安北王秘密接触,甚至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他会怎么做?”
将闾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他会立刻发兵,剿灭乌桓部!以绝后患!”
“没错!”扶苏重重一拍手,“到那个时候,呼卓就算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他不想死,不想自己的部落被吞并,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举起反旗,与我们结盟,先一步干掉东胡王!”
“嘶——”
将闾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太狠了!
他那个计划,是“杀敌”,是真刀真枪地干。
而扶苏这个计划,是“诛心”!是把人心算计到了极致!这是要把呼卓和东胡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逼着他们自相残杀!
这一刻,将闾再看扶苏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眼前这位兄长,身体里流淌的,是和父皇一样,那种来自骨子里的霸道和征伐欲!只是过去,这份霸道被儒家的仁义给包裹住了,而现在,在北疆的风雪和鲜血的洗礼下,这层外壳正在被一点点敲碎,露出了里面那令人心悸的锋芒!
“大哥……这……这能行吗?”将闾的声音依旧有些干涩,“万一呼卓不上当呢?万一他把我们卖给了东胡王呢?”
“他不会。”扶苏的语气十分笃定,“因为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东胡王的位置,以及……大秦的友谊。”
扶苏看着将闾,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告诉他,只要他杀了东胡王,献上白狼山,大秦不仅会册封他为新的东胡王,还会与他开放边境贸易,向他出售我们大秦的食盐和粮食。”
“!!!!”
将闾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王位、食盐、粮食……
第419章 一计乱东胡
将闾可以想象,当呼卓听到这个条件时,他那颗本就不安分的野心,会膨胀到何种地步!
“好……好计策!”一旁的王潇潇,美眸中异彩连连,忍不住出声赞叹。
她从扶苏的身上,看到了外祖父王翦和父亲王贲的影子。不,甚至比他们更胜一筹!
王家的将略,是堂堂正正,以势压人。
而扶苏的计策,却是奇正相合,虚虚实实,
“夫君,我支持你!”王潇潇走到扶苏身边,坚定地说道。
扶苏看着妻子眼中的光芒,心中一暖,他握住王潇潇的手,点了点头。
然后,他再次看向将闾。
将闾深吸一口气,对着扶苏,深深地弯下了腰,一揖到底。
“大哥深谋远虑,将闾……心服口服!”
扶苏坦然受了这一拜,他扶起将闾,沉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商议一下,这出戏,该怎么唱。”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指,从“鹰巢”移开,指向了阳乐城。
“第一步,示敌以弱,诱敌内斗……”
“示敌以弱,诱敌内斗?”
将闾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大哥,这是何意?”
扶苏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踱步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将闾和黄里。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逼反呼卓,让他去跟东胡王火并。但这个‘逼’字,大有讲究。”
“我们不能明着去,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东胡王那边,察觉到我们的真实意图。否则,就不是逼反呼卓,而是提醒东胡王,该把呼卓这给宰了。”
扶苏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将闾和黄里听得心头一凛。
确实,如果大张旗鼓地派使者去乌桓部,别说能不能见到呼卓,恐怕人还没到半路,消息就传到白狼山了。到时候,东胡王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大秦想干什么。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不是去找呼卓,而是要做给东胡王看。”
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阳乐城的位置上敲了敲。
“从明天开始,将闾,你要做几件事。”
“第一,把我带来的所有援助物资,全部大张旗鼓地运进阳乐城。车队要长,声势要大,要让全城百姓,尤其是那些混在城里的东胡探子,都看得清清楚楚。让他们知道,大秦的长公子,给安北王带来了天大的支援。”
将闾点了点头,这个不难理解。这是在虚张声势,让敌人摸不清虚实。
“第二,你要对外放出风声。”
“就说,我,大秦长公子扶苏,对你将闾在辽西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认为你滥杀无辜,有违仁德。我们兄弟二人在王府内大吵一架,我不愿再支持你,决定不日便启程返回咸阳,向父皇弹劾你。”
“什么?!”
将闾和黄里同时惊呼出声。
这……这是什么操作?
这前后的变化也太大了吧?敌人会信吗?
“大哥,这……这太假了……”将闾结结巴巴地说道,“东胡的探子也不是傻子,他们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
“我的仁德之名还是有几分用处的,并且他们会不会信,不重要。”扶苏摇了摇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本身,会给他们带去困惑和猜测。”
将闾点了点头,以前的大哥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想想,东胡王庭里,难道就是铁板一块吗?必然有主战派,也有主和派。主战派看到我们的物资,会觉得应该趁着辽西将这物资消化,转为战斗力前,应该主动出击。而主和派,则会抓住‘长公子不满,兄弟反目’这个消息,大做文章,认为这是与大秦缓和关系的好机会。”
“一个想打,一个想和,他们内部,自己就会先吵起来。而我们,就是要让他们吵,吵得越凶越好。只有他们内部乱了,注意力被分散了,我们才有机会,在暗中行事。”
听完扶苏的解释,将闾恍然大悟。
一真一假两条消息放出去,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两颗石子,必然会激起千层浪。不管敌人信哪一个,或者都不信,他们的内部都必然会因此产生分歧。
这才是真正的“未临敌,先乱其军”!
“大哥,我明白了!”将闾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戏要做全套。”扶苏看着他,继续说道,“放出风声之后,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会让我的亲卫队长,带领一部分人马,带上我的仪仗,伪装成护送我离开的车队,大摇大摆地朝着长城关隘的方向走。记住,速度要慢,要故意让东胡的斥候跟上,让他们亲眼看到‘我’已经走了。”
“而真正的我,”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则会和你们,换上普通斥候的衣服,带着最精锐的人手,趁着夜色,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潜入草原。”
金蝉脱壳!
将闾和黄里的脑海中,同时冒出了这个词。
先是用兄弟反目的假象麻痹敌人,再用一支假的护送队伍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最后,真正的核心人物,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将闾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有些发凉。
他以前只觉得大哥仁厚,现在才发现,大哥的心思,简直深得像海一样。跟他玩心眼,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哥,那我们潜入草原之后呢?直接去鹰巢找呼卓吗?”将闾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扶苏再次摇头,“直接去,风险太大。呼卓生性多疑,我们贸然上门,他们不一定相信。”
扶苏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他之前遭遇伏击的那片区域附近。
他想起了那个衣衫褴褛,跪地求饶的老者。
想起了那个告诉他,安北王会杀了所有靠近村镇的东胡人的老人。
也想起了自己一时心软,分发出去的三天口粮。
“黄将军,”扶苏忽然开口,“我之前在路上,曾遇到一个东胡的小部落,你对这个部落,有印象吗?”
黄里答道:“回长公子,就是给我们指路的那个,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当时留了他们一命。”
扶苏点了点头,
他看着将闾和黄里缓缓说道:“那个部落的老首领告诉我,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他们对东胡王,并没有多少忠诚可言。而且,他们被你们追杀了那么久,对安北王府,充满了恐惧。”
“而我,一个来自大秦的公子,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们粮食。在他们眼中,我代表的是和安北王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可能。”
“所以,我的计划是,我们潜入草原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这个部落。”
“找到他们,然后呢?”将闾还是不明白。
第420章 搅动风云
扶苏的眼中,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我要用他们,来做我们拜访呼卓的引路人。只有通过这些东胡人自己的口,去告诉呼卓,大秦的长公子来了,并且是带着‘善意’来的,呼卓才有可能放下戒心,愿意见我们一面。”
“这……能行吗?”将闾对此深表怀疑,“那些东胡人,会心甘情愿地帮我们?”
“会的。”扶苏的语气异常肯定。
“因为,我会让他们看到,跟着东胡王,只有死路一条。而跟着我,才有活路。”
“至于怎么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
扶苏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那就需要我们,亲手为他们斩断所有的退路了。”
将闾看着眼前的大哥,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吐出两个字。
“遵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整个阳乐城,就被一阵巨大的喧嚣声给惊醒了。
“快看!那是什么?”
“是车队!好长的车队!”
“我的天,这得有多少辆车啊?怕不是有上千辆吧!”
无数百姓和守城士兵,纷纷涌上街头和城墙,伸长了脖子,朝着城门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支望不到头的庞大车队,正在缓缓驶入阳乐城。
车队由一辆辆巨大的四轮马车组成,车上堆满了用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资,有的高高隆起,像是小山一样的粮袋;有的则方方正正,从轮廓看,像是装满了兵器铠甲的箱子。
每一辆大车,都由四匹,甚至六匹健壮的挽马拖拽着。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土地,发出沉重的“咯吱”声,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着它们所承载的惊人分量。
车队的两侧,是队列整齐,手持长戟的秦军士卒。他们一个个盔明甲亮,面容肃穆,身上散发着百战老兵才有的铁血煞气。
“听说是长公子!是长公子给安北王送来的援助!”
“我看到了!车队前面是长公子的黑龙旗!”
“太好了!有了这些粮草兵器,我们还怕他个鸟的东胡人!”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这些日子以来,阳乐城的军民一直生活在东胡人随时可能南下的阴影之中。城中物资匮乏,兵力紧张,所有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而现在,这支庞大车队的到来,就像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所有人的心中!
城中一处不起眼的酒肆二楼,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汉子,正透过窗户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的眼神,与周围欢呼雀跃的百姓格格不入。
“回去禀报首领,就说……秦人的援军到了。规模……前所未见。”其中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明显草原口音的汉语说道。
“还有,秦人的长公子扶苏,也一同前来。看这架势,秦国皇帝对辽西,是下了血本了。”
“明白。”另一个汉子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转身下楼,很快便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
安北王府。
将闾站在府门口,亲自迎接车队的到来。
他看着那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大车从自己面前驶过,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啊!
粮食、布匹、药材、甲胄、弓弩、箭矢……
将闾甚至有种冲动,现在就带着这些装备,冲出去跟东胡人干一架。
但他忍住了。
“传令下去!”将闾对身边的黄里说道,“将所有物资,全部运入武库和粮仓,严加看管!”
“遵命!”黄里领命而去。
很快,长公子扶苏为安北王带来海量援助物资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阳乐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到了晚上,另一则更加劲爆的消息,开始在城中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长公子和安北王在王府里吵起来了!”
“吵起来了?不能吧?下午不还好好的吗?”
“千真万确!我表哥的二舅子的堂妹的姑父就在王府里当差,他亲耳听到的!据说吵得可凶了,长公子把桌子都给掀了!”
“为什么吵啊?”
“还能为什么?听说长公子不满安北王在辽西的酷烈手段,说他滥杀无辜,丢了大秦的脸面。安北王也是个倔脾气,当场就顶了回去,说长公子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不懂辽西的苦!”
“我的天,这……这不是要闹翻天吗?”
“可不是嘛!据说长公子已经放话了,明天就走!回咸阳找皇帝告状去!”
一时间,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在酒肆、茶馆、街头巷尾疯狂传播。
有人说长公子宅心仁厚,看不惯安北王的杀戮。
有人说安北王为国守边,受了天大的委屈。
更有人猜测,这背后是不是牵扯到了朝堂之上的权力斗争。
整个阳乐城,白天还因为物资的到来而欢天喜地,到了晚上,却被这兄弟反目的传闻搞得人心惶惶。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扶苏和将闾,此刻却正坐在王府后院的一间密室里,悠闲地喝着茶。
“大哥,你这招也太损了。”将闾咂了咂嘴,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我估计现在外面,已经把我说成一个忤逆兄长,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了。”
扶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淡然道:“一点虚名而已,我不也被说成妇人之仁,只知道空谈仁义的蠢蛋吗?”
“话是这么说……”将闾挠了挠头,“可我还是担心,这戏演得太过了,万一东胡人不信怎么办?”
“信与不信,在于他们自己如何解读。”扶苏放下茶杯,“我给他们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物资,和即将反目成仇的兄弟。”
“他们可以解读为,大秦虽然送来了援助,但主事者之间却产生了巨大的分歧,辽西的内部并不稳固,这对于主战派来说,是个好消息。”
“他们也可以解读为,大秦的长公子是个心慈手软的儒生,只要把他哄好了,辽西的边防政策就有可能改变,这对于主和派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你看,无论他们怎么想,最终的结果,都是让他们把注意力,从‘如何应对一个团结一致、实力大增的辽西’,转移到‘如何利用大秦内部的矛盾,为自己谋取利益’上来。”
扶苏看着将闾,微微一笑。
“这就够了。只要他们的注意力被转移,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第421章 白天告状,晚上摸哨!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明天一早,‘我’就会出发。将闾,你要亲自送到城门口,记住,表情要冷,要带着怨气,最好再跟我‘隔空’对骂几句,把这出兄弟反目的戏,演得再逼真一点。”
“啊?还要骂?”将闾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必须骂!”扶苏转过头,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要做戏,就要做全套!”
看着扶苏严肃的眼神,将闾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我明白了!”
夜色渐深,一场精心策划的大戏,正在阳乐城内外,缓缓拉开序幕。
而草原深处,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也正将一封封情报,送往白狼山的方向。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不过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和听到的。
翌日清晨,阳乐城东门。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寒风卷着雪沫子,
但东门附近的城墙上和街道两旁,却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门下那支整装待发的车队上。
车队规模不大,只有百余骑,簇拥着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队伍的最前方,一面绣着黑色龙纹和“扶苏”二字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正是长公子扶苏的队伍。
“长公子真的要走了?”
“看这架势,假不了了……”
“哎,这叫什么事啊!好不容易盼来了援军,怎么兄弟俩就闹翻了呢?”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担忧和不解。
城门楼上,安北王将闾一身戎装,面沉如水,双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下方的车队。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送别的热情,反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怨愤。
“启程!”
城下,一名身材高大的将领,正是扶苏的亲卫队长,高声下令。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
就在为首的马车即将驶出城门的那一刻,车帘忽然被掀开,露出了“扶苏”那张俊朗但此刻却布满寒霜的脸。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将闾,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却显得格外清晰。
“将闾!你好自为之!待我回到咸阳,必将你今日之言,一字不差地禀明父皇!”
城楼上的将闾,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一拍城垛,怒吼道:“扶苏!你休要仗着自己是长公子,便在此指手画脚!我辽西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只知纸上谈兵的儒生来管!你若有胆,便留下来与我一同守城杀敌!只会跑回咸阳告状,算什么英雄!”
“你!”城下的“扶苏”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将闾,你了半天,最终恨恨地一甩袖子,重重地放下了车帘。
“我们走!不必理会此等冥顽不灵之徒!”
车队随即加速,很快便消失在了城外茫茫的风雪之中。
城楼上,将闾依旧保持着怒不可遏的姿态,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真的被气得不轻。
直到车队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苦笑。
“大哥啊大哥,你可真是……把我这辈子的戏都给逼出来了。”他低声喃喃自语。
跟在身后的黄里,也是一脸的心有余悸。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逼真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在演戏,他恐怕真的会以为两位公子要拔刀相向了。
“王爷,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黄里小声问道。
“按计划行事。”将闾恢复了安北王该有的冷静和威严,“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另外,让斥候营的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密切监视东胡人的动向,接下来,就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了。”
“遵命!”
……
没过多久,阳乐城,安北王府,一处隐秘的地下暗室中。
真正的扶苏,已经脱下了那身华贵的公子服,换上了一套最普通的秦军斥候皮甲。
王潇潇也换上了一身劲装,她将一头青丝高高束起,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手中正仔细地擦拭着一柄窄长的战剑。
“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她问道。
扶苏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换上斥候服装的将闾,以及十几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亲卫。
“不急,再等等。”
他知道,现在城内外的所有目光,都还聚焦在那支远去的“仪仗队”上。他们必须等到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已经走远,等到夜幕降临,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将闾显得有些焦躁,不时地在暗室里踱步。
王潇潇则始终保持着镇定,她擦完自己的剑,又开始检查扶苏的装备,从水囊到干粮,再到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每一处都检查得仔细无比。
终于,夜幕降临。
一名斥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暗室门口,对着将闾点了点头。
“王爷,时辰到了。”
将闾精神一振,看向扶苏。
扶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甲,沉声道:“出发!”
一行人直接来到了王府后院的一处马厩。
马厩里,早已准备好了二十几匹神骏的战马。这些马的马蹄,都用厚厚的麻布包裹着,以防止发出太大的声响。
在将闾的带领下,一行人悄然离开王府,
城中已经宵禁,街道上一片死寂,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远处偶尔闪过。
他们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巡逻队,最终来到了北面一处偏僻的城墙下。
城墙上,黄里早已等候在此。
他没有多言,只是挥了挥手,一段绳梯便从城墙上悄然垂下。
“大哥,保重!”将闾看着扶苏,重重地说道。
“放心。”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守好阳乐城,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他不再犹豫,第一个抓住绳梯,矫健地翻上了城墙。
王潇潇和其余亲卫紧随其后。
城墙外,同样有近百名精锐的斥候,牵着战马,早已在黑暗中等候多时。
这些人,都是从扶苏带来的千人精骑和将闾的亲卫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顶尖好手。每一个人,都擅长追踪、潜伏和格杀,是天生的黑夜猎手。
扶苏翻身下墙,跨上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阳乐城。
前路,是茫茫的草原,是未知的凶险。
但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股冰冷的决然。
“出发!”
他低喝一声,一夹马腹,率先冲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近百骑精锐,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很快便与黑暗融为一体。
第422章 一袋炒米
脱离阳乐城的那一刻,扶苏感觉自己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长公子的身份,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队伍在夜色中疾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将身体压得很低,尽量与马背融为一体,减少风的阻力。
为首的,是两名将闾麾下的老斥候。他们就像两只经验丰富的夜枭,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避开那些可能被东胡人监视的山头和隘口。
扶苏和王潇潇紧随其后。
王潇潇的骑术极为精湛,即使在这样高速的夜间行进中,她也显得游刃有余,身姿稳健,丝毫不见寻常女子的娇弱。
扶苏心中暗自赞叹,不愧是将门虎女。
他自己的骑术虽然也不差,但更多的是在平坦的驰道上练习的,在这种复杂的地形上,还是感到有些吃力。
他必须时刻保持精神高度集中,才能勉强跟上队伍的节奏。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很快就让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脸颊了。
但他不在乎。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复盘着整个计划。
示敌以弱,金蝉脱壳……第一步和第二步,已经顺利完成。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第三步——找到那个东胡小部落。
茫茫雪原,想要找到一支只有两三百人,并且还在不断迁徙的部落,无异于大海捞针。
唯一的线索,就是他之前与那个部落相遇的大概位置,以及他们南下的迁徙方向。
“能找到吗?”
这个念头,在扶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些沉默而坚毅的斥候们,心中的疑虑很快便被打消了。
这些人,都是草原上的活地图,是最好的猎手。
只要那个部落还在辽西的这片土地上,他们就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一夜的疾驰,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休息!埋锅造饭!”
一名老斥候低声下令。
所有人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娴熟地开始安营扎寨。
有人负责警戒,有人负责照料马匹,有人则从马背上取下行军锅和干粮,开始生火做饭。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扶苏从马背上取下水囊,喝了一口冰冷的雪水,喉咙里火辣辣的感觉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走到那两名老斥候身边。
“情况怎么样?”
其中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羊皮地图,在地上铺开。
“长公子,我们现在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根据您的描述,您遇到那个部落的位置,应该是在这片区域。”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他们是南下求生,所以方向大致是这样。但是雪太大了,覆盖了所有的痕迹。我们现在只能沿着这个方向,进行扇形搜索。”
另一名斥候补充道:“这片区域,山谷和丘陵很多,他们很可能会选择在一些背风的山谷里躲避风雪。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缩小了我们的搜索范围,坏事是,一旦错过一个山谷,就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
扶苏点了点头,他明白其中的难度。
“需要多久?”
“说不准。”刀疤脸斥候摇了摇头,“快则一两天,慢则……三五天,甚至更久。而且,我们必须小心,这片区域,也是东胡经常巡逻的地方。一旦被他们的大股部队发现,我们就麻烦了。”
“尽力而为。”他只能这么说。
简单的休整和进食后,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队伍分成了十几支更小的分队,像一张大网一样,朝着南方的广阔雪原散开。
扶苏、王潇潇和将闾的十几名亲卫,组成了一支核心小队,居中策应。
搜寻的过程,是枯燥而又紧张的。
每经过一个山谷,一片树林,斥候们都会下马,仔细地在雪地里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痕迹。
被啃食过的树皮,被掩埋的篝火灰烬,动物的粪便……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斥候,忽然牵着马,从黑暗中奔了过来。
“头儿!有发现!”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扶苏立刻迎了上去:“发现了什么?”
“不是部落。”那名斥候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了过来,“是这个。”
扶苏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是一支断裂的箭矢。
箭杆是木制的,很粗糙,但箭头,却是铁质的,上面还带着血迹。
“是秦军的制式箭矢!”王潇潇一眼就认了出来。
扶苏的心猛地一跳。
“在哪里发现的?”
“就在东边不到五里的一个山谷口,那里有打斗的痕迹,还有十几具尸体,都被雪埋住了。看样子,应该是我们辽西的巡逻队,遭到了伏击。”
将闾的亲卫队长,一个名叫“铁牛”的壮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接过箭矢,仔细看了看,咬牙切齿地说道:“是三营的兄弟!他们负责这片区域的巡逻!”
扶苏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走,去看看!”
一行人立刻上马,朝着斥候发现的方向奔去。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那个山谷口。
正如斥候所说,这里的雪地上,满是凌乱的马蹄印和打斗的痕迹。
几名斥候已经将埋在雪里的尸体扒了出来。
一共十五具尸体,都穿着秦军的皮甲。他们死状凄惨,身上布满了刀伤和箭孔。
铁牛跪在一具尸体旁,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老三……狗日的东胡杂碎!”他一拳狠狠地砸在雪地里。
扶苏的心情也无比沉重。
这就是边疆的日常,残酷而又真实。
就在这时,王潇潇忽然“咦”了一声。
她走到一具东胡人的尸体旁——现场除了秦军的尸体,还有三具东胡人的尸体,显然是伏击者留下的。
“夫君,你看这个。”
王潇潇用剑鞘,从那名东胡人的腰间,挑起了一个小小的皮囊。
皮囊的袋口没有扎紧,随着她的动作,几粒黄褐色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掉在雪地上。
扶苏走过去,蹲下身,捻起一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炒熟的粟米!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他分发给那个东胡部落的粮食,就是这种便于携带和保存的炒米!
第423章 草原的王
“是他们!”
扶苏立刻站起身,对那名斥候喊道:“快!仔细检查这几具东胡人的尸体!看看他们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斥候们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他们就在另一名东胡人的怀里,找到了更多的炒米,以及……半块已经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秦军干粮!
“错不了!就是他们!”扶苏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部落会和秦军的巡逻队发生冲突,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就在这附近!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扶苏急切地问道。
刀疤脸斥候指着山谷深处,沉声道:“打斗是从谷口开始的,兄弟们边打边退,最后全死在了这里。而东胡人……他们应该是进了山谷!”
扶苏的目光,瞬间投向了那片漆黑如墨的山谷。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追!”
他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马,第一个冲进了山谷之中。
山谷并不深,骑马穿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扶苏一行人冲出山谷的另一端时,一片开阔的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一片低矮的帐篷,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找到了!
扶苏身后的众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变得警惕而冰冷。
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胡人刚刚杀害了他们的同袍,现在就是敌人!
扶苏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因为,眼前的这个部落营地,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炊烟,没有牛羊的叫声,甚至连一声犬吠都没有。
只有几十顶破旧的帐篷,在寒风中像一具具骨架,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扶苏的心头。
“小心戒备,慢慢靠近。”他低声下令。
队伍呈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缓缓地朝着营地逼近。
越是靠近,扶苏的心就越沉。
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那股味道,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终于,他们来到了营地的边缘。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扶苏看清了帐篷前的景象,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尸体。
满地都是尸体。
有男人的,有女人的,甚至还有孩子的。
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与洁白的雪地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还保持着临死前那惊恐和绝望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
王潇潇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忍。
身后的斥候们,也都愣住了。他们预想过一场恶战,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扶苏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进了营地。
他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看到了那些青壮年男子的尸体,他们手里大多还握着简陋的武器——骨矛、石斧,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为什么……”
扶苏喃喃自语,他无法理解。
这个部落,明明刚刚才伏击了一支秦军巡逻队,怎么转眼之间,自己就被灭族了?
难道是……有另一支秦军部队,替那些死去的同袍报了仇?
可将闾麾下,除了他们,应该没有别的部队在这附近活动了。
就在这时,一顶最大的帐篷里,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还有活口!”
铁牛第一个反应过来,提着刀就冲了过去。
扶苏也立刻跟上。
铁牛一把掀开帐篷的门帘,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帐篷里,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
而在尸体堆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靠在一个火塘边,胸口插着一支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正是那个曾经跪在扶苏面前,苦苦哀求的老首领!
“老人家!”
扶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蹲下身,想要扶起他。
听到扶苏的声音,老首领那双浑浊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很暗,他似乎看不清眼前的人。
“水……水……”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声音。
“快!拿水来!”扶苏回头冲着铁牛大喊。
铁牛立刻解下腰间的水囊,手忙脚乱地递了过来。
扶苏小心翼翼地拧开水囊,将囊口凑到老人的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了进去。
冰凉的清水似乎给了老人一丝力气,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终于聚焦在了扶苏的脸上。
刹那间,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了一道光芒!
“是……是你……”他的声音充满了不敢相信的意味,“你……你是长生天派来……接我的使者吗?”
扶苏摇了摇头,
“老人家,我不是什么使者,我是大秦的扶苏。”
“扶苏……对,扶苏……”老首领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恍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原本绝望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谢谢你……”
“为什么?”扶苏忍不住问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为什么要和我们的巡逻队动手?那些粮食……难道不够吗?”
他以为,是自己的那点“仁慈”,引发了这些人贪婪的本性,让他们胆敢对秦军动手,最终招致了灭顶之灾。
这份罪孽,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然而,老首领听了他的话,却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巡逻队……?什么巡逻队?”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没有……没有和秦军动手啊……”
扶苏愣住了,
王潇潇和旁边的斥候们也都愣住了。
“不是你们?”扶苏急忙追问,“那这外面的……还有你身上的伤……是谁干的?!”
“是……是王的人……”老首领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消耗他最后的生命,“是……是东胡王的人……”
“东胡王?!”扶苏大吃一惊,“他为什么要对你们动手?你们不都是他的子民吗?”
“子民……呵呵……”老首领发出一阵凄惨的笑声,牵动了胸口的伤,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的血沫从他的嘴角涌出。
“我们……活不下去了……南下……碰到了你……天神一样的恩人……”他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这最后的悲剧。
第424章 王道,需以霸道开路!
原来,他们得到扶苏的粮食后,并没有立刻吃掉,而是怀着对未来的希望,继续向南迁徙,想找一个能躲避风雪的山谷。
可他们没想到,刚到山谷扎营,就来了一支东胡的骑兵。那正是东胡王帐下最精锐的部队——苍狼锐士。
那些骑兵看到他们这些形同乞丐的游民,本不屑一顾。可当他们在一个孩子的怀里,发现了那半块秦军干粮,又从一个女人的包裹里,搜出了那袋炒米时,一切都变了。
在苍狼锐士的眼中,这些本该饿死在雪原上的贱民,拥有了不该拥有的食物,尤其是秦军的制式干粮!这只有一种解释——他们袭击了秦军的队伍,抢了东西!
苍狼锐士的首领当即认定,这个小部落一定是走了狗屎运,碰上了一支落单的秦军补给队,发了一笔横财。
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抢劫开始了。
他们冲进营地,屠杀反抗的男人,抢走所有的牛羊和粮食。
“他们抢走了……你给的粮食……所有……所有的……”老首领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我的儿子……为了护住那袋炒米……被他们……一刀砍了头……”
而就在苍狼锐士满载而归,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们又意外地在山谷口,撞上了那支正在巡逻的十五人秦军小队。
做贼心虚的苍狼锐士,以为是秦军的大部队追了上来,顿时慌了手脚。为了杀人灭口,他们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攻击,将那支小小的秦军巡逻队全部残杀。
之后,他们甚至不敢停留下来打扫战场,便带着抢来的东西,仓皇逃离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扶苏听完了整个过程,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的荒诞和残酷。
“老人家……我对不起你……”扶苏的声音充满了愧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不怪你……”老首领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他依旧努力地看着扶苏,脸上的笑容又浮现了出来。
“要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起码……起码我的孙子,我的族人……他们走的时候……不是饿着肚子走的……是吃饱了……上路的……”
“老人家……”
扶苏还想说什么,但老首领的头,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双浑浊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扶苏抱着老人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帐篷外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满地的尸骸哀鸣。
扶苏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老首领的尸体放平,替他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景象,比帐篷里更加惨烈。
雪地被染成了斑驳的暗红色,男女老少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地上,一张张面孔上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绝望。
王潇潇站在扶苏的身后,看着自己夫君那挺得笔直,却又显得无比孤单的背影,心中一阵刺痛。
斥候们也都沉默着,他们见惯了生死,
“公子,您……不必太过自责。”
良久,那个脸上有道刀疤的老斥候,铁牛,走到了扶苏身边,低声说道。
扶苏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嘶哑地问:“不怪我么?若不是我给了他们粮食,他们或许……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公子错了。”铁牛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肯定,“就算您不给,他们也活不了几天。没有吃的,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或者,为了活下去,去抢别的部落,然后被人杀死。在这片草原上,到了冬天,活不下去的时候,人就不是人了,是狼。他们抢咱们,咱们杀他们,他们自己人,也互相抢。这就是草原的铁律,谁也改不了。”
另一名斥候也走了过来,补充道:“头儿说的没错。公子,您看这事儿,其实不简单。东胡王的人,连自己人饿得快死了都要抢,而且抢完就跑,连战场都来不及打扫,这说明什么?”
扶苏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那名斥候。
那斥候被扶苏锐利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突,但还是硬着头皮分析道:“说明他们很急,非常急!他们在不计代价地囤积粮食和物资!一个部落的首领,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或者……是准备要干一票大的,绝不会这么干!”
“干一票大的……”扶苏喃喃自语,
将闾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回响。
“大哥,你以为东胡人都是绵羊吗?他们是狼!是一群永远喂不饱的饿狼!”
“仁政?我试过了!换来的是什么?是我派出去的商队,三百多颗人头被筑成了京观!”
“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那时候,他觉得将闾太过残暴,太过酷烈。
可现在,站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他才真正理解了那份酷烈背后,是何等沉重的现实。
“夫君,”王潇潇走上前,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这里不是关中。”
扶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中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一些。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点了点头。
在这里,生存是第一法则。仁慈,只有在刀锋的护卫下,才有意义。
“我明白了,传我命令。”扶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让身边的斥候们都心头一凛。
“将我们牺牲的十五位弟兄,就地安葬,立碑为记。他们的名字,我会亲自记下,带回咸阳。”
“是!”
“将这些……无辜的东胡牧民,也一并掩埋了吧。入土为安。”
“……是!”斥候们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领命。
扶苏看着他们开始忙碌,挖开冻土,搬运尸体。他心中最后的一丝柔软,也随着这些逝去的生命,一同被埋葬。
王道,需要霸道来开路。
第425章 唯一的活口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清理帐篷的斥候,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公子!快来!这里……这里还有一个活的!”
一声惊呼,打破了掩埋尸体的沉寂。
扶苏猛地回头,与王潇潇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声音来源的那个破败帐篷冲了过去。
“在哪里?”
“公子,在这!”
斥候指着帐篷角落里一堆凌乱的兽皮和杂物。那堆东西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铁牛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掀开了那堆兽皮。
兽皮之下,赫然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一个男孩。
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身上穿着破烂的羊皮袄,脸上、手上满是污垢,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亮得吓人。
那不是孩童该有的眼神。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野兽般的仇恨。
在被发现的瞬间,男孩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张嘴就朝着离他最近的斥候手腕咬了过去!
那斥候下意识地就避开了,
男孩见咬不到,又用头去撞,用脚去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都退后!”扶苏沉声下令。
斥候们立刻向后退开,给扶苏让出空间。
扶苏缓缓地、一步步地靠近那个浑身炸毛的男孩。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男孩警惕地盯着他,喉咙里的低吼声没有停下,身体紧紧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扶苏尝试着用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东胡语,轻声说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他的发音很生硬,但男孩似乎听懂了。他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了一些,但仇恨和警惕却没有丝毫减少。
就在这时,王潇潇也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扶苏那样尝试沟通,而是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了一个水囊和一块用布包好的肉干。
她将水囊和肉干放到地上,然后慢慢地推到男孩的面前,自己则向后退了几步,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食物的香气,和对清水的渴望,终于触动了男孩的本能。
他警惕地看了看王潇潇,又看了看地上的食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像只小动物一样,飞快地扑了过去,一把抓起肉干和水囊,又闪电般地退回了角落,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要肯吃东西,那就好办了。
等男孩吃完了东西,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扶苏再次尝试与他沟通。这一次,他让那名叫塔拉、懂几句胡语的斥候上前。
通过塔拉磕磕巴巴的翻译,混合着大量的手势比划,他们终于从男孩的口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男孩名叫巴图。
屠杀发生时,他的母亲在临死前,将他死死地按在了身下,用身体和兽皮将他盖住,才让他躲过了一劫。
他从兽皮的缝隙里,亲眼目睹了所有惨剧。
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些凶手骑兵的旗帜——一只凶恶的、用黑线绣出来的狼头。
“苍狼锐士……”扶苏的拳头,再次握紧。
巴图的叙述,与老首领临死前的话完全吻合,彻底证实了这是一场东胡人自己制造的惨剧。
扶苏蹲下身,直视着巴图的眼睛,通过塔拉,一字一句地问道:
“巴图,你想报仇吗?”
巴图瘦小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扶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秦人……会为我报仇?”
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但其中的怀疑和不信,却像草原上的寒风一样刺骨。
扶苏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的意味。
“不。”他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你报仇。”
巴图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我是为我自己报仇。”扶苏的声音斩钉截铁,“为我大秦死去的十五个弟兄报仇!杀你族人的凶手,和杀我袍泽的凶手,是同一伙人。我们的仇人,是同一个。”
他顿了顿,盯着巴图的眼睛,继续说道:“所以,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想不想亲眼看着东胡王和他的苍狼锐士,死无葬身之地?”
巴图的呼吸急促起来,瘦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扶苏,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秦人。
“想!”
一个字,从他咬紧的牙关里迸发出来,充满了无穷的恨意!
“好!”扶苏站起身,心中的计划彻底成型。
扶苏转身,不再看那个满身仇恨的男孩,而是看向了远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无边无际的草原。
“跟我们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带你去杀东胡王。”
简单的休整和掩埋之后,这支不足百人的秦军斥候队伍,再次踏上了征程。
队伍的最前方,多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正是东胡少年,巴图。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但依旧破旧的皮袄,骑着一匹斥候分给他的备用马。他小小的身子在马背上,显得有些单薄,但他握着缰绳的手,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身后那片已经被白雪重新覆盖的山谷,眼中便会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
离开伤心之地,巴图仿佛变了一个人。
“走这边。”他用东胡语,或者干脆用手指,指向一条看起来根本不像路的山脊,“那边的平地,每天都有‘狼’的巡逻队经过。”
“晚上不能在这里扎营,风太大。翻过前面那个山头,有个背风的石洞,可以躲一躲。”
“这个水洼里的水不能喝,附近有狼粪,不干净。”
他就像一只在山林里长大的狐狸,对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哪里有暗流,哪里有野兽的踪迹,哪里是东胡巡逻队的必经之路,他都清清楚楚。
好几次,在巴图的指引下,他们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支规模不小的东胡骑兵。看着远处雪地上那队骑兵,秦军的斥候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娘的,这小子可以啊!”铁牛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身边的扶苏低声说道,“这要是没他,咱们刚才就一头撞上去了。那队人马少说也有两百,真打起来,咱们讨不到好。”
第426章 砸开锁链的人
扶苏点了点头,看着前方巴图小小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片残酷的土地,在夺走他一切的同时,也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生存本能。
几天下来,斥候们对巴图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同情和警惕,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佩服。
“这小子,天生就是干斥候的料!”
“可不是嘛,这鼻子比狗还灵,眼睛比鹰还尖!”
休息的时候,会有斥候主动把自己的肉干分给巴图,还会笨拙地拍拍他的肩膀,用自己都听不懂的胡语夹杂着汉话,试图跟他交流。
巴图依旧沉默寡言,但面对这些秦军士卒的善意,他眼中的坚冰,似乎也融化了一丝。
夜里,队伍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生起了篝火。
扶苏把巴图叫到自己身边,摊开一张简易的兽皮地图。
“巴图,你跟我们说说,乌桓部,还有那个呼卓。”扶苏指着地图上大致的方位问道。
巴图凑了过来,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熟悉的地形。
他指着一片被群山环绕的巨大盆地,说道:“这里,就是鹰巢。呼卓的部落,就在这里。”
“呼卓是个什么样的人?”扶苏追问。
“很强。”巴图的回答言简意赅,“我们东胡的男人,都佩服他。他打仗很厉害,比……比王还要厉害。他的‘苍鹰锐士’,不比王的‘苍狼锐士’差。”
巴图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敬畏。
“但是……”巴图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王……怕他。所以,王不喜欢他。”
这个信息,再次验证了黄里和将闾的情报。
扶苏的心中,大局已定。
呼卓,就是那把可以撬动整个东胡的钥匙!
王潇潇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扶苏和巴图的对话。她看着自己的夫君,看着他耐心地、循循善诱地从一个孩子口中套取着情报,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的、那种被称为“谋略”的光芒。
她发现,扶苏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咸阳宫中,满口仁义道德,甚至有些不切实际的儒雅皇子。
现在的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虽然依旧保留着君子之风,但剑刃上,已经淬上了一层北疆特有的冰冷和锋锐。
“夫君,”趁着巴图去喝水的间隙,王潇潇轻声说道,“你好像……变了许多。”
扶苏回头,看着火光下妻子明亮的眼眸,微微一笑:“是吗?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王潇潇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比以前……更像一个王了。”
一个真正的王,不仅要有守护子民的仁心,更要有开疆拓土、杀伐决断的霸气。
扶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是这片土地改变了我。在这里,想让别人听你讲道理,得先让他怕你的拳头。”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
他们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整整两天两夜都被困在山洞里,靠着仅剩的干粮和雪水度日。
又过了三天,当他们翻过一道高耸入云的山脊时,带路的巴图突然停下了脚步。
凛冽的寒风吹动着他额前的乱发,他伸出瘦小的手指,指向远处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广阔无垠的白色盆地。
盆地中,密密麻麻的黑色帐篷如同棋子般散落,数不清的牛羊像蚂蚁一样在活动,升起的炊烟汇聚成一片灰色的云。
那是一座庞大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草原城市。
“到了。”
巴图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那里……就是鹰巢。”
鹰巢。
仅仅是远远地望着,就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强悍气息。
这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易守难攻,地势险要。乌桓部的营地沿河而建,绵延数里,数以万计的帐篷星罗棋布,规模之大,远超扶苏的想象。
营地外围,成群的牛羊在枯黄的草地上啃食着雪层下的草根,牧人们骑着马,警惕地游弋。
更远处,一队队骑兵如同不知疲倦的猎犬,在盆地的各个出入口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山脊的隐蔽处,秦军的斥候们透过灌木的缝隙,窥视着山下的部落,
“我的乖乖……”铁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公子,这……这光是能看到的,怕不是就有几万人了吧?这要是全冲出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了。”
“何止几万。”另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斥候面色凝重,“你看那些牛羊的数量,这部落的人口,少说也在五万以上。能拉出来的骑兵,绝对过万。安北王的情报,恐怕还保守了。”
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面对如此强大的一个部落,他们这不到一百人,简直就像是闯进狼窝的几只兔子。
然而,扶苏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紧张和畏惧。
他冷静地观察着山下的营地。他的目光,在那些巡逻队的路线、营地的布局、甚至是帐篷的分布上,来回移动。
许久,他转过身,召集了铁牛、塔拉等几个核心的斥候队长。
“计划不变。”扶苏开门见山,语气平淡,“我要派人进去。不是去打,是去谈。”
“什么?!”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到扶苏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几个斥候队长还是炸了锅。
“公子,三思啊!”铁牛急了,“这跟直接去送死有什么区别?呼卓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枭雄!咱们的人一进去,怕是连话都说不上一句,就得被剁成肉酱!”
“是啊公子,太冒险了!咱们不如再等等,或者想别的办法?”
扶苏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议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说道:“我知道危险。但你们想过没有,呼卓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最怕的又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扶苏自问自答:“他想要取代东胡王,成为草原新的主人!他怕的,是东胡王先下手为强,灭了他!他现在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野心勃勃,却又动弹不得。因为他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也没有足够的把握。”
扶苏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理由,这个把握,亲手送到他的面前!我们要告诉他,笼子外面,有人愿意帮他砸开锁链!”
第427章 一袋盐,一把刀
扶苏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皮囊。
另一样,则是一柄连着鞘的匕首。
他将两样东西放在雪地上。
“这就是,我们的敲门砖。”
扶苏说着,解开了那个皮囊。
皮囊里装的,是满满一袋洁白、细腻、如同雪花一般的……盐!
盐,尤其是这种没有任何杂质的精盐,其价值,等同于黄金,甚至比黄金更受欢迎!
斥候们的眼睛都直了。他们长年待在边境,太清楚这一小袋盐的分量了。
接着,扶苏又拿起了那柄匕首。
“噌”的一声,他将匕首拔出半截。
凛冽的寒光在阴沉的天色下,一闪而过。
“一袋精盐,代表我们能给他带来无尽的财富。”
“一把大秦的制式将官匕首,代表我们能给他带来踏平草原的武力。”
他将匕首重新插回鞘中,
“财富和武力,就是呼卓最想要的东西。当这两样东西摆在他面前时,我不信,他能不动心。”
“巴图,你之前说,你父亲曾是东胡王的斥候,那你对这个乌桓部,了解多少?”扶苏问道。
巴图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冷静。
“我听父亲说过。乌桓部的首领呼卓,是一个真正的枭雄。他不信神,不信天,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和身后的勇士。”
“他的部落,等级森严,赏罚分明。能打仗的勇士,可以分到最好的牧场,最多的牛羊和女人。而懦夫,则会被剥夺一切,沦为奴隶。”
“所以,乌桓部的士兵,都悍不畏死。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战斗,才能让他们拥有一切。”
“呼卓本人,更是勇猛无双,据说他能徒手搏杀猛虎。但他又不是一个只有蛮力的莽夫,他很狡猾,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仗。”
“东胡王曾多次想算计他,都被他巧妙地化解了。这些年,他的实力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越来越强。许多被王庭打压的小部落,都偷偷跑去投靠他。”
听完巴图的介绍,扶苏对这个呼卓,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这是一个典型的草原枭雄。
有野心,有实力,有手腕,而且极度现实。
扶苏沉思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好了,我们就在这里扎营。”他下令道,“所有人,原地休整,养精蓄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离开这片林子。”
“是!”
斥候们立刻开始安营。
扶苏则将王潇潇、铁牛和几个核心的亲卫,叫到了一边。
“我们的第一步,是想办法见到呼卓。”扶苏开门见山地说道。
“可我们怎么见?”铁牛挠了挠头,“就像那小子说的,我们这么多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总不能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说‘我是大秦公子,要见你们首领’吧?那不等于送死吗?”
“当然不能。”扶苏笑了笑,“所以,我们不能以‘大秦公子’的身份去见他。”
他转头看向巴图。
“巴图,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巴图立刻站直了身体,看着扶苏。
“我要你,一个人,进到乌桓部的营地里去。”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巴图自己,也是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看着扶苏,等待着他的下文。
扶苏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巴图的脸上。
“我知道很危险。但是,只有你,能完成这个任务。”
“因为,你是东胡人。而且,你是个孩子。”
“一个孤身一人,前来投靠的东胡少年,不会引起他们太大的警惕。”
“你的任务,不是去见呼卓。”扶苏将刚刚的匕首和精盐交给他。
“你进去之后,想办法找到乌桓部里管事的人。告诉他,你不是来投靠的,而是替一个‘商人’,来给呼卓首领送一份礼物。”
“商人?”巴图不解地看着他。
“对,一个想和强者做交易的商人,这就是礼物。”
“他……他会收吗?”巴图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会的。”扶苏的语气十分肯定,“呼卓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贪婪的人。当他看到这两样东西时,他就会明白,送礼物的这个‘商人’,手里掌握着他最渴望的东西。”
“一个能轻易拿出这两样东西的商人,你觉得,呼卓会不好奇吗?他会不想见一见吗?”
巴图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扶苏说得对。
别说是呼卓,换做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首领,看到这两样礼物,恐怕都会坐不住。
“可是……我……”巴图还是有些害怕。
乌桓部的凶名,早已深入每一个东胡人的骨髓。让他一个孩子,独自闯进那个猛兽的巢穴,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
“巴图。”
扶苏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逼你。去,或者不去,你自己选择。”
“如果你选择去,你可能会死。但如果你成功了,你就为你的族人,报了第一个仇。”
“因为,你将亲手点燃乌桓部和东胡王之间的战火。”
“如果你选择不去,你可以留在这里,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但从此以后,复仇这件事,就再也与你无关。”
扶苏的声音,平静而又残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巴图的内心。
他没有给巴图任何虚假的安慰和鼓励,只是将两条路,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一条,是通往复仇的荆棘之路,九死一生。
另一条,是苟且偷生的安逸之路,但将永远活在仇恨的阴影之下。
巴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脑海中,闪过父亲和兄弟们惨死的模样,闪过族人惊恐绝望的眼神,闪过老首领临死前的嘶吼。
仇恨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
他的眼神,一点点地变得坚定,变得疯狂。
“我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扶苏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很好。”
他将那两样礼物,重新包好,塞进巴图的怀里。
“记住,你只是一个送信的。无论他们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你只管把礼物送到,告诉他们,你的主人,那个‘商人’,明天正午,会在鹰巢东边十里的那座孤山下,等呼卓首领。”
第428章 好大的口气!
“他来,或者不来,我们都只等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明白了吗?”
“明白了。”巴图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巴图深深地看了扶苏一眼,然后毅然转身,牵过自己的小马,瘦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林地的边缘。
看着巴图离去的背影,王潇潇的眼中,满是担忧。
“夫君,他真的能行吗?”
“不知道。”扶苏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他失败了呢?”
“那我们就只能执行第二套方案了。”
“第二套方案?”王潇潇一愣。
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强攻。换上东胡王的衣服和旗帜,用我们这百十号人,想办法在乌桓部的牧场里,制造一场巨大的混乱。”
王潇潇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所谓的“第二套方案”,胜算没有那么高,
……
巴图一个人,骑着马,缓缓地朝着那片巨大的部落营地走去。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越是靠近,那股属于乌桓部的彪悍气息,就越是让他感到窒息。
他看到了一队队的巡逻骑兵,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巴图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站住!什么人!”
还没等他靠近营地,一队十余人的巡逻骑兵,就呼啸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队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巴图,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巴图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但他想起了扶苏的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对着那名队长,行了一个草原上的礼节。
“尊敬的勇士,我……我不是敌人。”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哼,看你这副德行,也不像敌人。”队长不屑地冷哼一声,“说,哪来的野小子?来我们乌桓部干什么?”
“我……我是来……替一位商人,给呼卓首领,送一份礼物。”巴图鼓起勇气,将扶苏教他的话说了一遍。
“商人?礼物?”
队长和周围的骑兵们,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竟然说是替商人来给我们首领送礼?”
“什么商人这么大的胆子,敢跑到我们鹰巢来做生意?”
“小子,你该不会是脑子被冻坏了吧?”
面对众人的嘲笑,巴图的脸涨得通红。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精盐的小包。
“这就是礼物的一部分。”
他将小包高高举起。
队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巴图手中的那个小包。
“盐?!”
队长失声惊呼,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身后的那些骑兵,也都停止了嘲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贪婪地盯着巴图手中那个小小的皮袋。
那洁白细腻的粉末,在草原上,比黄金还要珍贵!
队长一个翻身,从高大的战马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巴图面前,一把夺过那个皮袋。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口,用手指捻了一点,放进嘴里。
没错!
就是这个味道!
“哪来的?”队长的声音都有些变了,他一把揪住巴图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是……是一位商人……让我送来的……”巴图结结巴巴地回答。
“商人?什么商人?他在哪?”队长追问道。
“我……我不知道……”巴图拼命地摇着头,“他只让我把礼物送到……说……说还有一份……”
说着,他用颤抖的手,指向自己还抱在怀里的另一个包裹。
队长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松开巴图,一把抢过另一个包裹,粗暴地扯开。
当那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匕首,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精良的匕首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他抽出自己的弯刀,对着匕首的刀刃,轻轻一磕。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他那把弯刀的刀刃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那柄匕首,却毫发无损!
队长拿着匕首,翻来覆去地看,眼中满是喜爱。
他甚至能想象,用这样一柄匕首,在战场上,能多么轻易地割开敌人的喉咙。
“那个商人……还说了什么?”队长抬起头,再次看向巴图,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一个能随手送出雪花盐和神兵利器的商人,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巴图见他态度转变,心中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
他定了定神,将扶苏教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我的主人说,这份薄礼,不成敬意。他想和呼卓首领,交个朋友。”
“他说,如果呼卓首领也有兴趣的话,明天正午,请到鹰巢东边十里的那座孤山下相见。”
“我的主人,会在那里,备下酒肉,等候首领大驾。”
“他还说……”巴图顿了顿,学着扶苏的语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他只等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过时不候?”
队长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好大的口气!
在乌桓部的地盘上,竟然敢跟他们的首领说“过时不候”?
但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匕首和盐袋上时,他心中的那点不快,又被压了下去。
有实力的人,才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我知道了。”队长沉吟了片刻,对巴图说道,“你,跟我来。这件事,我必须立刻禀报首领。”
他没有再为难巴图,而是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骑兵挥了挥手。
“你们几个,把他看好了!”
说完,他便一夹马腹,朝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王帐,疾驰而去。
巴图被两名骑兵夹在中间,跟在后面。
他看着那个队长远去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就看那个传说中的枭雄呼卓,会作何反应了。
……
乌桓部,王帐。
帐内铺着厚厚的地毯,中央的火塘烧得正旺,将整个帐篷都烘烤得温暖如春。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男人,正赤裸着上身,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任由一个貌美的侍女,用热毛巾擦拭着他古铜色的皮肤。
男人正是乌桓部的首领,呼卓。
他的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伤疤,都像一枚勋章,诉说着他彪悍的战绩。
第429章 枭雄的试探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之前那名队长,神色激动地闯了进来。
“首领!”
呼卓缓缓地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只是淡淡地瞥了队长一眼,就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慌什么?”呼卓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磁性。
“首领,您看这个!”
队长不敢怠慢,连忙将手中的盐袋和匕首,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呼卓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个盐袋上,眉毛微微一挑。
随即,当他看到那柄匕首时,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挥手让侍女退下,然后拿起那柄匕首,仔细地端详起来。
“好东西。”
他赞叹了一句,随即抬头看向队长。
“哪来的?”
队长立刻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包括那个神秘的“商人”,和那个“过时不候”的约定。
听完之后,呼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匕首冰冷的刀身,陷入了沉思。
帐篷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队长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良久,呼卓才缓缓开口。
“一个秦人商人?”
“应该是。”队长答道,“那匕首,是秦军的制式。还有那盐,也只有秦国的几个郡才产。”
“呵呵……”呼卓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听起来有些冷。
“有意思。秦人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竟然敢孤身一人,跑到我的鹰巢来做生意。”
“首领,那……我们明天,要去见他吗?”队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呼卓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广阔的牧场和无数的族人。
“你说,这个商人,他想跟我做什么生意呢?”他像是在问队长,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队长不敢接话。
呼卓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又复杂。
他当然知道,一个能拿出这两样东西的“商人”,想要的,绝不仅仅是牛羊或者毛皮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可能是更大的东西。
比如……友谊?
甚至……联盟?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神秘的秦人“商人”的出现,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是陷阱?还是机遇?
呼卓的嘴角,慢慢地露出兴奋的笑容。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去。”
他转过身,对队长下令。
“告诉那个小崽子,明天正午,我会准时到。”
“不过……”他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
“不是我一个人去。”
“传我的命令,召集五百名最精锐的勇士,明天,随我一同去会会那个神秘的‘大商人’!”
“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夜,深了。
山脊上的这片小树林,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偶尔被风吹落的雪块砸在帐篷上的“噗噗”声。
篝火被控制得很小,只在几个帐篷围成的圈子中间,提供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和热。
斥候们大多已经睡下,只有负责警戒的哨兵,像一尊尊雕像,伫立在林地的阴影里,警惕地注视着山下那片巨大的草原城市——鹰巢。
扶苏没有睡。
他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让火光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王潇潇坐在他身边,将一件厚实的狼皮大氅披在了他的肩上。
“夫君,夜深了,该歇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担忧。
“睡不着。”扶苏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鹰巢里星星点点的火光,“明天,就是关键了。”
“有把握吗?”王潇潇问。
扶苏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没有。这种事,哪有什么十成的把握。”
不远处的阴影里,铁牛和几个亲卫队长也都没睡。他们围坐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同样在讨论着明天的事。
“公子到底咋想的?就带这么几个人去见那个呼卓?那不是送菜上门吗?”铁牛的声音里满是焦躁,他想不通。
“闭嘴,公子的谋划,也是你能揣测的?”另一个斥候队长低声呵斥道,“公子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们的议论声虽然很低,但还是传到了扶苏的耳朵里。
扶苏站起身,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铁牛等人见状,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有些局促。
“公子。”
“都坐吧。”扶苏摆了摆手,自己也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铁牛,你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铁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说得没错。”扶苏的语气很平静,“明天,很危险。呼卓只要动一个念头,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而且……”扶苏顿了顿,“我要见的,是呼卓,是那个想当草原之王的枭雄。而不是一群只知道杀人抢东西的强盗。如果他连这点胆魄和眼光都没有,那只能说明我看错了人。他根本不配做我的盟友,那我们也就没必要谈下去了,直接执行第二套方案就是。”
听到“第二套方案”,
“公子,我……我明白了。”铁牛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你们的任务,也很重。”扶苏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亲卫和斥候,“明天,你们不需要冲锋陷阵,但你们要做的,比冲锋陷阵更难。”
“你们要做的,是‘站稳’。”
“无论呼卓带多少人来,无论他们的气势有多吓人,无论他们的刀是不是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你们都必须站稳了。你们的脸上,不能有任何恐惧。你们,就是我的底气。你们越是镇定,呼卓的心里就越是没底。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
扶苏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一些细节,才返回火堆旁。
王潇潇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道:“夫君,你把他们都安排好了,那我呢?”
“你留下。”扶苏的回答简单直接。
“不行!”王潇潇立刻反对,“我必须跟你一起去。”
“太危险了。”扶苏皱起了眉。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王潇潇的眼神无比坚定,“我是你的妻子,我不是养在深宫里的花朵,我的剑,是用来保护你的。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第430章 气势对决!
扶苏看着她丹凤眼中的坚持,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妻子的脾气,也知道她的本事。论骑射剑术,王潇潇甚至比他手下的一些亲卫还要强。
良久,他终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听我的命令。”
“我答应你。”王潇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夜,就这样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过去。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
没有人生火,所有人都只是啃着冰冷的肉干,喝着水囊里刺骨的雪水。
扶苏和王潇潇,以及众多亲卫,开始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装备。
他们都换上了最普通的斥候皮甲,武器也只带了随身的长剑和匕首,看上去,就像一支再普通不过的草原商队护卫。
一切准备就绪。
扶苏看了一眼东方,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天光已经足以视物。
“出发。”
他翻身上马,带着这支小小的队伍,朝着东方那座约定的孤山,缓缓行去。
孤山并不远,一个时辰后,他们就抵达了山脚下。
这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开阔地,地势一览无余,除了几块巨大的岩石,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这正是扶苏选择这里的原因。
他要让呼卓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任何埋伏。
“就在这里。”扶苏勒住马缰,“生火,烤肉。”
铁牛等人立刻下马,熟练地从马背上取下准备好的干柴和几大块用盐腌制好的羊肉。
很快,一堆篝火便升了起来,肉块被架在火上,被烤得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很快便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扶苏和王潇潇也下了马,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火边,仿佛真的只是出来游猎野餐的贵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正午,越来越近。
可地平线上,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动静。
铁牛的心,又开始悬了起来。他不停地朝着鹰巢的方向张望,手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
“公子,那家伙……该不会是不来了吧?”他忍不住凑到扶苏身边,低声问道。
“他会来的。”扶苏的眼睛,始终盯着火上的烤肉,头也不抬地说道,“一个好的猎人,在扑向猎物之前,总是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观察。”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高处警戒的斥候,突然发出了预警的鸟鸣声。
所有人精神一振!
扶苏抬起头,朝着鹰巢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尘土。
那尘土,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马蹄声,如同滚雷,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让脚下的大地,都开始微微震动。
来了!
而且,来的人,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黄色的烟尘越来越近,滚雷般的马蹄声也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铁牛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只看那烟尘的规模,就能判断出对方的人数。
“这少说也有五百骑!”一个亲卫的郑重的说道。
铁牛神色严肃,“全是精锐!你看他们的阵型,没有一丝散乱!这是冲着打仗来的!”
正如他所说,当那支骑兵队伍冲到近前时,所有人都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五百多名骑士,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骑士身上都穿着厚实的皮甲,手里提着寒光闪闪的弯刀,背后背着强弓,腰间挂着箭囊。
他们一个个面容彪悍,眼神如同饿狼,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就是乌桓部最精锐的部队——苍鹰锐士!
“哗啦!”
苍鹰锐士在距离扶苏等人百步之外的地方,如同一个人般,整齐划一地勒住了马缰。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场面充满了惊人的压迫感。
随即,这五百骑兵,如同一把张开的巨剪,从两侧包抄过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包围圈,将扶苏等人,连同那座孤山的山脚,都死死地围困在了中央。
他们就像一群发现了猎物的狼群,不急着进攻,
铁牛等人的手,全都按在了剑柄上,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这哪里是来赴约的?这分明是来示威的!是来下马威的!
然而,包围圈的中心,扶苏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切。
他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火边,甚至还拿起匕首,从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上,片下了一块肉,递给了身边的王潇潇。
“尝尝,火候刚刚好。”
王潇潇接过肉,也学着扶苏的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一丝好奇,打量着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乌桓骑士。
两人的这份镇定,与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乌桓骑兵的阵列,从中间分开了一条通道。
一名身材魁梧得如同铁塔一般的男人,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缓缓地从阵中走出。
他没有穿铠甲,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只是简单地披着一件巨大的熊皮披风,腰间挎着一柄比常人弯刀要长上三分的战刀,整个人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正是乌桓部的首领,呼卓!
呼卓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定了火堆旁的扶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马上,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扶苏。
他想从这个年轻的“商人”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慌乱。
但他失望了。
那个年轻人,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着,眼神清澈而又深邃,没有半点波澜。
有点意思。
呼卓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个神秘的“商人”产生了真正的好奇。
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有力。
他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五百苍鹰锐士,就齐齐发出一声低吼,手中的弯刀也举得更高了一些。
铁牛等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他们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呼卓,只要他再敢上前一步,他们就算拼了命,也要冲上去。
“都别动。”
扶苏淡淡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铁牛等人身体一僵,虽然不解,但还是强行压下了动手的冲动。
呼卓一直走到了篝火前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了脚步。
第431章 谈生意?不,我是来收编你们的!
他那巨大的身影,将阳光都遮住了,
“你,就是那个要跟我做生意的商人?”呼卓开口了,声音低沉,
“生意人谈生意,自然要拿出诚意。”扶苏笑了笑,指了指火上的烤羊腿,“呼卓首领远道而来,想必也饿了。不如坐下来,先尝尝我的手艺?”
他竟然还邀请自己坐下吃肉?
呼卓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后的一个心腹队长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用胡语大声喝道:“放肆!我们首领面前,哪有你坐着的道理!还不快快跪下回话!”
扶苏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只是看着呼卓,脸上的笑容不变。
“看来,首领的狗,不太懂规矩。”
那名队长大怒,刚要拔刀,却被呼卓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呼卓挥了挥手,示意那名队长退下。
他再次看向扶苏,
这个秦人,太镇定了,镇定得有些反常。
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呼卓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底牌,敢如此狂妄。
“好。”
呼卓竟然真的大马金刀地在扶苏对面坐了下来。
他那魁梧的身躯,往地上一坐,就跟一堵墙似的。
他也不客气,直接伸手,从火上撕下了一大块烤得焦香的羊腿,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嗯,味道不错。”他含糊不清地说道,“盐放得足。”
扶苏笑了笑,也撕下一块肉,慢慢地吃着。
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诡异。
一边是杀气腾腾,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的五百名乌桓骑士。
另一边,却是两个身份、体型、气场截然不同的人,围着一堆篝火,安安静静地吃着烤肉。
铁牛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死死地盯着呼卓的每一个动作。
只要他稍有异动,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呼卓很快就吃完了一整只羊腿,他随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然后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往地上一扔。
“肉,我吃了。”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扶苏,“现在,该说说你的生意了吧?”
“我的礼物,首领可还满意?”扶苏不答反问。
“这精盐,匕首,确实是好东西。”呼卓点了点头,“不过,我不相信,天底下有白吃的午餐。说吧,你想要什么?牛?羊?还是女人?”
“这些不是我想要的。”扶苏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哦?”呼卓的眉毛一挑,“口气倒是不小。说来听听,你到底想要什么?”
扶苏放下手中的肉,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呼卓,而是转身,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苍鹰锐士。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呼卓的脸上。
“我想要的,很简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想要,你乌桓部,从今往后,为我大秦效力。”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连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下了。
呼卓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的那些心腹队长,更是个个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乌桓部,为大秦效力?
这是何等狂妄的言语!
短暂的死寂之后,乌桓人爆发出一阵惊天的哄笑。
“哈哈哈哈!我听到了什么?这个秦人疯了吧!”
“他以为他是谁?秦国皇帝吗?竟然敢让我们为他效力?”
“杀了他!首领,杀了他!竟敢如此羞辱我们乌桓部!”
群情激奋,杀气冲天。
呼卓的脸色,也变得阴沉无比。他缓缓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给你一个机会,收回你刚才的话,然后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面对这如同火山爆发前的恐怖压力,扶苏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份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看着呼卓,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是什么商人。”
“我,是大秦长公子,扶苏。”
当“大秦长公子,扶苏”这七个字,从扶苏口中清晰地吐出时,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震天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叫嚣着要杀了扶苏的乌桓骑士,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一个个张大了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呼卓那只已经按在刀柄上的手,也僵在了那里。
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大秦……长公子?
扶苏?
这个名字,对于草原上的大部分牧民来说,或许很陌生。
但对于呼卓这种级别的部落首领来说,却如雷贯耳!
那是大秦帝国最有可能的继承人!是那个庞大帝国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只带着十几个人,出现在自己的鹰巢之外?
这……这太荒谬了!
“你……你说什么?”呼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扶苏看着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大秦长公子,扶苏。”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哗啦!”
呼卓身后的那些心腹队长,几乎是下意识地,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指向扶苏,脸上满是震惊和警惕。
周围那五百名苍鹰锐士,也瞬间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整个包围圈猛地向内收缩,无数闪着寒光的刀尖,对准了扶苏这支小小的队伍。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铁牛等人也“噌”的一声拔出了长剑,将扶苏和王潇潇死死地护在了身后,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圆阵,与周围的乌桓人怒目而视。
一场血战,似乎一触即发!
“都把剑收起来。”
扶苏的声音,再次平静地响起。
铁牛等人一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将剑收回了鞘中。
扶苏推开挡在身前的铁牛,独自一人,向前走了两步,离呼卓更近了。
他坦然地面对着呼卓那张写满了震惊和怀疑的脸,以及他身后那数百把明晃晃的弯刀。
“怎么?呼卓首领,是被我的身份吓到了吗?”扶苏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呼卓死死地盯着扶苏,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骗子?
不可能。
第432章 送上门的人头,你敢要吗?
一个骗子,就算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冒充大秦的长公子。这要是传出去,大秦帝国绝对会不死不休。
而且,对方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面对五百精锐而面不改色的镇定,绝不是普通商人或者骗子能装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那精盐和制作良好的匕首!
那样的东西,在秦国也是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弄到,这样的人不会不知道冒充的后果。
可如果他真的是……
那他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个帝国的高位者,孤身犯险,跑到敌对势力的腹地,
陷阱?
呼卓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难道秦军的大部队,就埋伏在附近?想用他们的长公子做诱饵,引自己上钩,然后一网打尽?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但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光秃秃的山坡和雪地,一无所有。
随即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差点逗笑了,
而且,他也早就派出了最精干的斥候,在方圆几十里内来回侦查,并没有发现任何大军活动的迹象。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呼卓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其中的杀气,却稍稍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代的是更深的警惕。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用明黄色的丝线系着的玉佩。
玉佩通体洁白无瑕,温润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玉佩的正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蟠螭,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篆字——“苏”。
当这块玉佩出现时,呼卓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虽然不识秦国的文字,但那蟠螭的图腾,和那块玉无可挑剔的质地,无一不在彰显着它主人那至高无上的身份。
“这,是我的信物。”扶苏将玉佩托在掌心,“现在,你信了吗?”
呼卓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疑惑和警惕就越是浓重,先不说真假。
一个帝国的长公子,竟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诱饵,送到了自己的嘴边?
他到底想干什么?
呼卓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终,所有的念头,都汇聚成了一个——杀!
不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不管他背后有什么图谋。
只要在这里,杀了他!
一个活着的秦国长公子,是天大的麻烦,是未知的变数。
但一个死了的秦国长公子,就是天大的功劳!
只要杀了他,把他的头颅献给东胡王,自己将获得何等的荣耀和赏赐?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彻底巩固自己在王庭的地位,压过所有对手!
到那时,自己再图谋王位,岂不是易如反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草原上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
呼卓眼中的警惕和疑惑,渐渐被一股疯狂的贪婪和杀意所取代。
他看着扶苏,就像在看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好,很好!”呼卓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残忍和快意,“大秦长公子,扶苏!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今天,长生天真是眷顾我呼卓!”
“杀了你,我就立下了不世之功!你的头颅,将是我献给大王最好的礼物!”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刀尖直指扶苏的咽喉!
“动手!拿下他们!”呼卓怒吼道。
王潇潇和铁牛等人脸色剧变,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扶苏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呼卓的刀尖,又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充满了轻蔑和怜悯的笑。
“杀了我?”
“呼卓,你若真这么做了。”
“那你,就亏大了。”
扶苏的笑声,和他那句轻飘飘的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呼卓的头上。
让他那因为贪婪而上头的脑子,瞬间冷静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制止了已经冲到近前的苍鹰锐士。
“你说什么?”呼卓眯着眼睛,
“我说,杀了我,是你这辈子做的最亏本的买卖。”扶苏的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指着他喉咙的,不是一把能杀人的刀,而是一根无害的树枝。
“亏本?”呼卓冷笑一声,“杀了你,我能得到大王的赏识,能获得无上的荣耀,能让整个东胡草原都传颂我的威名!这怎么会是亏本买卖?”
“荣耀?威名?”扶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呼卓,你是个聪明人,别说这种骗小孩子的话了。”
“你以为,东胡王真的会因为你杀了我,就对你大加赏识吗?”
扶苏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呼卓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呼卓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吗?”扶苏向前凑了凑,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你呼卓,拥兵五万,麾下的苍鹰锐士,战力不输于东胡王的苍狼锐士。你的威望,在东胡各部之中,日益高涨。这些年,东胡王明里暗里,用了多少手段想打压你,削弱你,你比我更清楚。”
“他怕你,怕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现在,你杀了我,把我的头颅献给他。你猜他会怎么想?”
扶苏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呼卓的心上。
“他会想,你呼卓不仅实力强大,现在连运气都这么好!连大秦的长公子都能被你撞上!长生天是不是真的在眷顾你?你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个天命所归的草原之王?”
“一个让他本就忌惮不已的臣子,现在又立下了如此‘不世之功’,功高震主到了这个地步,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对你?”
“他不会赏你,他只会更加地怕你,更加地想除掉你!他会用最恶毒的手段,把你拥有的一切,都夺走!你的部落,你的牛羊,你的女人,你的命!”
扶苏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呼卓。
呼卓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握刀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因为扶苏说的,全都是对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东胡王之间的关系。那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一种互相忌惮,谁也不敢先动手的状态。
第433章 这个王位,你要不要?
而杀了扶苏,这件看似天大的功劳,却会瞬间打破这个平衡!
它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为东胡王眼中最刺眼的那根钉子!
到时候,等待自己的,绝不是什么封赏,而是雷霆万钧的清洗!
眼前这个年轻的秦人,仅仅几句话,就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呼卓强自镇定,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那又如何?大不了,我杀你之后,立刻起兵,反了他娘的!”
“起兵?”扶苏笑了,笑得更大声了。
“呼卓啊呼卓,你以为造反是请客吃饭吗?说起就能起?”
“你凭什么起兵?就凭你杀了我?这算什么理由?”
“更重要的是,你准备好了吗?你的粮草够吗?你的兵器够吗?你联络好其他部落了吗?东胡王帐下的那些忠心耿耿的部落,你能对付得了吗?”
“什么都没准备好,就凭着一腔热血贸然起兵,那不叫雄才大略,那叫自寻死路!”
扶苏的话,如同一盆又一盆的冷水,将呼卓心中的那点侥幸,浇得一干二净。
“那我杀了你,什么都不做,总行了吧?”呼卓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我把你埋了,就当没见过你!谁也不知道!”
“你以为你埋了,就没人知道了吗?”扶苏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怜悯起来。
“呼卓,你太小看我大秦了。”
“我,大秦长公子,孤身前来辽西,又在阳乐城与我三弟将闾‘闹翻’,负气出走。这一切,你以为东胡王真的不知道吗?他的探子,恐怕早就把消息传回了白狼山。”
“他现在,就在等着我的死讯!等着看我死在谁的手里!”
“如果我死在了你的地盘上,就算你把我的尸体挫骨扬灰,东胡王也会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他会以此为借口,号令整个东胡,来征讨你这个‘杀害大秦公子,引来滔天大祸’的罪人!用你的人头平息我父皇的愤怒!”
“到那个时候,你百口莫辩,只能被动应战。而我三弟将闾,也会率领辽西的大军,打着为我复仇的旗号,从南面杀过来!”
“南北夹击之下,你呼卓,还有你的乌桓部,有半分胜算吗?”
呼卓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一个从这个秦人公子踏入他地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布好的死局!
杀了他,自己会立刻引来灭顶之灾。
不杀他,放他走?那自己今天这五百苍鹰锐士,岂不成了笑话?
怎么办?
呼卓一生征战,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如此的无力,
“现在,你还觉得,杀了我,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吗?”扶苏看着失魂落魄的呼卓,轻声问道。
呼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扶苏。
他那颗枭雄的心,在经历了震惊、贪婪、恐惧之后,终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从他亮明身份的那一刻起,自己和他,就已经被绑在了一艘船上。
这艘船,正驶向一场决定整个草原命运的巨大风暴。
要么,一起抵达荣耀的彼岸。
要么,一起被风浪吞噬,尸骨无存。
“你……到底想干什么?”呼卓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因为他知道,这把刀,已经杀不了眼前这个人了。
杀了这个人,就等于杀了自己。
“我想干什么,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扶苏笑了笑,重新在火堆旁坐下,甚至还拿起酒囊,递给了呼卓。
呼卓接过来,看也没看,就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像一团火,让他那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让乌桓部,为大秦效力?”呼卓自嘲地笑了笑,“长公子,你不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吗?我呼卓,就算再不济,也是这片草原上的一方雄主,怎么可能去做别人的狗?”
“不,你误会了。”扶苏摇了摇头,“我说的‘效力’,不是让你做大秦的狗。”
“我需要的,是一个盟友。一个能帮我,也帮他自己的盟友。”
“盟友?”呼卓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闪烁。
“对,盟友。”扶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呼卓,我问你,你想不想当东胡的王?”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呼卓的内心。
想不想?
他做梦都想!
他卧薪尝胆这么多年,不断地积蓄力量,忍受着东胡王的猜忌和打压,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取而代之,成为这片广袤草原上唯一的主人吗!
可是,这个念头,他只敢藏在心里最深处,连最心腹的人,都不曾透露过。
而今天,却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秦人,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
呼卓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扶苏。
扶苏也不需要他回答,因为他从呼卓那瞬间变得急促的呼吸和骤然亮起的眼神中,已经得到了答案。
“你想当王,他想杀你。”扶苏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意味,“你们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下来。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以前,你没有机会。因为东胡王虽然忌惮你,但他的实力依旧在你之上,王庭的根基,也不是你能轻易撼动的。你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现在,”扶苏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你的机会。”
呼卓的心,狂跳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但他又怕,那只是海市蜃楼,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你要怎么帮我?”呼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很简单。”扶苏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很快,我大秦的军队,就会对东胡王庭,发动总攻。”
“到时候,东胡王必然会征召草原上所有的部落,前往白狼山,与我大秦决一死战。其中,也必然包括你,呼卓,和你的乌桓部。”
“而你要做的,就是接受征召,带着你最精锐去到白狼山。”
扶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呼卓。
第434章 王位与尘土
呼卓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决战的时候,临阵倒戈?”
“没错!”扶苏重重地点了点头,
“到那个时候,东胡王庭的大军,腹背受敌,必然崩溃!”
“而你,呼卓,就是那个亲手斩下旧王头颅,为草原带来新生的英雄!”
扶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清晰地在呼卓的耳边回响,
呼卓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骑在战马上,手中提着东胡王的头颅,接受着万千牧民的跪拜和欢呼。
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王座,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但是,理智,很快又将他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说得好听!”呼卓冷哼一声,“这风险太大了!万一,你们秦军打不过东胡王呢?万一,我临阵倒戈,却没能扭转战局呢?到时候,我呼卓,就是整个草原的叛徒,死无葬身之地!”
“你觉得,我大秦会输吗?”扶苏反问道。
“哼,秦军虽强,但我东胡的勇士,也不是吃素的!真在草原上打起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呼卓嘴上说得强硬,但心里其实也没底。
“好,就算我们打个平手,甚至是我大秦小败一阵。”扶苏退了一步,说道,“那又如何?”
“我大秦输得起。这次输了,我们退回辽西,休整一年,明年可以再来!再输,后年我们还来!我大秦有的是人,有的是粮草!我们可以输十次,一百次!”
“可你们东胡呢?”扶苏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又残酷。
“你们,只要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扶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呼卓,“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我大秦,可以是以举国之力,来打你东胡一族,匈奴已灭,你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唯一的悬念,只是时间的长短,和我大秦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已。”
“而你,呼卓,你现在要做的选择,不是站哪一边会赢。”
“而是,要不要在这场注定会结束的战争中,为自己,为你的乌桓部,找一条活路!”
是啊,秦国输得起,他们东胡输不起。
就像当年的匈奴一样,盛极一时,最终不也是被秦军打得远遁漠北,至今不敢南下一步吗?
东胡,会是下一个匈奴吗?
呼卓不敢想下去。
“跟着东胡王,最好的结果,就是惨胜。然后,你们东胡元气大伤,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而你呼卓,作为功臣,依旧要活在他的猜忌之下,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他找个由头给除掉。”
“而最坏的结果,就是战败。然后,整个东胡,都会被我大秦的铁蹄踏平!到那时,别说王位,你的族人,能活下来多少,都是个问题!”
“但是,如果你选择跟我合作……”
扶苏的嘴角,再次勾起。
“你将亲手终结一个旧的时代,开启一个属于你呼卓的新时代!”
“草原,只能有一个王。”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呼卓?”
“草原只能有一个王……”
这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呼卓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那颗沉寂已久的野心,被扶苏这短短几句话,彻底点燃了。
他看着眼前的扶苏,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但那份洞察人心的本事,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与他相比,那个只知道猜忌和内斗的东胡王,简直就像个蠢笨的狗熊。
跟着这样的秦人合作,似乎……真的有机会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王座。
可是,风险也同样巨大。
这毕竟是与虎谋皮。
南人狡诈,这是草原上传了多少年的古训。万一事成之后,这个秦人公子翻脸不认人,自己岂不是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甚至,他可能会落得比东胡王更惨的下场。
呼卓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王位和无尽的荣耀。
另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扶苏将他脸上的犹豫,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火候还差一点。
必须再加一把力,彻底斩断呼卓所有的退路和侥幸。
“呼卓,”扶苏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是不是在想,就算不跟我合作,你也可以置身事外?等我和东胡王斗得两败俱伤,你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呼卓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个念头,他刚才确实有过。
这似乎是最稳妥,也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
看到他的反应,扶苏冷笑一声。
“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
“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扶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呼卓!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这场战争,你乌桓部,从一开始,就不是看客,你就是局中人!”
“你以为,我为什么费尽心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见你?真是因为看重你的那几万骑兵吗?”
“不!”扶苏摇了摇头,“就算没有你,我大秦一样能灭了东胡王!无非是多费些手脚,多死些人罢了!”
“我来找你,只是想找一个‘聪明’的草原新主人,一个能听懂我大秦话,愿意遵守我大秦规矩的新王!这样,可以省去我们很多麻烦。”
“如果你是那个聪明人,那我们合作,你当你的王,我得我的安宁,皆大欢喜。”
“但如果你不是……”扶苏的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那也无所谓。等我灭了东胡王,下一个,就轮到你!”
“到时候,我会让整个草原都知道,你乌桓部的呼卓,曾有机会成为草原的王,但他却因为愚蠢和短视,错过了机会,最终和他的部落一起,化为了尘土!”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呼卓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身,怒视着扶苏:“你在威胁我?!”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扶苏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呼卓,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主动权,从来就不在你的手里!”
“从我大秦的铁骑踏上辽西土地的那一刻起,这片草原的规矩,就要改一改了!”
“以前,是你们东胡人说了算。但从今往后,是我大秦说了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就是这么简单!”
扶苏的话,霸道至极,狂妄至极!
第435章 用我威胁我爹?你配吗!
但偏偏,呼卓却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扶苏说的,是事实。
在那个庞大到如同巨兽一般的秦帝国面前,他们东胡,确实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
“呼卓,我再给你分析一下你的处境。”扶苏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变回了那种循循善诱的语调。
“你不跟我合作,坐山观虎斗。好,我们假设,我秦军和东胡王打得两败俱伤。”
“然后呢?你以为你能轻易地吞下我们双方的残部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三弟将闾,在阳乐城还有数万大军!咸阳的援军,更是源源不断!我大秦输得起,我们随时能卷土重来!”
“而东胡王呢?他就算惨胜,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他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个在他背后捅刀子的渔翁,安然无恙吗?他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
“所以,你看,坐山观虎斗,对你来说,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你唯一的活路,就是选边站!”
“要么,你死心塌地地跟着东胡王,跟我大秦死磕到底。然后,赌上你整个部落的命运,去博一个渺茫的胜利。就算赢了,你依旧是臣子,依旧活在他的阴影下。”
“要么,你选择跟我合作!赌一把大的!赢了,你就是王!输了……反正都是死,拉着东胡王一起上路,不也挺好吗?”
扶苏摊了摊手,
“你看,其实选择很简单,不是吗?”
呼卓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发现,自己真的没得选。
从这个秦人公子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向前一步,是成为王的万丈荣光,但也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向后一步,就是被身后的大秦和东胡王两股势力,活活挤下悬崖,同样是死无葬身之地。
“呼卓首领,”扶苏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我的时间不多。我只等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你若还不给我答复,那我就当我们的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会离开这里,然后,我会默认,你呼卓,选择了与我大秦为敌。”
“到时候,战场上,我们就是敌人。我不会对你有任何手下留情。”
说完,扶苏便真的不再看他,而是转身回到了火堆旁,
一分,一秒。
每一秒,对呼卓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怎么办?
赌,还是不赌?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流逝。
呼卓的额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浸湿了他胸前的毛发。
他身后的那些心腹队长和苍鹰锐士,也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们的首领。
他们虽然听不清扶苏和呼卓刚才的低声交谈,但从呼卓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和扶苏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他们也能猜到,这场看似平静的谈判,实则凶险到了极点。
终于,呼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你说得都对!我确实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
“但是,我还有一个选择!”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狠厉。
“那就是,我今天,就在这里,把你擒了!”
“我不用你来威胁东胡王,也不用你来威胁那个安北王!”
“我就用你,来威胁你爹!威胁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秦皇帝!”
“我倒要看看,他的长子,未来的帝国最有可能的继承人,在我手里,他肯拿出什么样的价码来赎!”
“只要我抓住了你,我就等于抓住了大秦的命脉!到那个时候,什么狗屁东胡王,什么狗屁安北王,在我眼里,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我,呼卓,将成为这片草原上最有权势的人!”
呼卓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乌桓人,都被自己首领这石破天惊的想法,给震住了。
是啊!
杀了这个秦人公子,好处有限,风险还大。
跟他合作,更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
但如果,把他活捉了呢?
一个活着的,能用来当人质的大秦长公子,那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这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这才是真正的通天之路!
想通了这一点,所有的乌桓骑士,眼中都迸发出了贪婪而又兴奋的光芒。
他们看向扶苏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敌人,而是看一个金光闪闪的,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巨大宝藏!
“拿下他!”
呼卓再次发出了怒吼,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疯狂。
铁牛和王潇潇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个呼卓,果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保护公子!”铁牛嘶吼一声,和所有的亲卫一起,将扶苏死死地围在中间,手中的长剑,指向了四面八方。
他们知道,今天,恐怕真的要血战到底,以身殉国了。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人都以为扶苏会惊慌失措的时候。
扶苏,却又一次,笑了。
他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声,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紧张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呼卓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你笑什么?!”他怒喝道,“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我笑你啊,呼卓。”扶苏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看着呼卓,脸上满是失望和怜悯。
“我本来以为,你是一头有野心,有脑子,想要搏击长空的草原雄鹰。”
“没想到,我还是看错了。”
“你不是什么雄鹰,你充其量,就是一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有点小聪明,却又目光短浅的土狼!”
“你!”呼卓被扶苏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扶苏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
“拿我当人质?威胁我父皇?”
“呼卓,你是不是把天下人都当成了傻子?还是你觉得,我大秦帝国,是靠着妥协和退让,才打下这片江山的?”
第436章 草原枭雄,彻底被扶苏拿捏!
“我告诉你!我父皇,是大秦的始皇帝!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大秦的江山社稷更重要!别说我一个儿子,就算是他所有的儿子都死光了,只要能保住大秦的威严和利益,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你用我来威胁他?他只会派来更多的军队,更多的将军,把你,和你的乌桓部,碾成粉末!用你的鲜血,来洗刷大秦蒙受的耻辱!”
“你以为你抓住了大秦的命脉?不,你抓住的,是催你命的请帖!”
呼卓脸上的疯狂和自信,开始一点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怀疑。
他不知道扶苏说的是真是假。
但从扶苏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和那种发自骨子里的骄傲,他感觉,这恐怕是真的。
那个统一了六国的秦始皇,真的会是一个为了儿子而妥协的人吗?
呼卓不敢赌。
“呼卓,你今天要是真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扶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你现在就可以想想,你的脑袋,要挂在阳乐城的哪个城门楼子上,才比较威风。”
“因为,我三弟将闾,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你举办一场最盛大的葬礼。”
“当然,你也不用太寂寞。”
扶苏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魔鬼般的笑容。
“因为,我会亲自在下面,泡好一壶茶,等着你呼卓首领大驾光临。”
“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你这笔‘一本万利’的买卖,到底做得有多划算。”
说完,扶苏便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
“看来,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到了。”
“我们的生意,谈崩了。”
“呼卓首领,后会无期。”
他竟然,就这么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走了过去。
仿佛,他真的要走了。
仿佛,周围那五百把指着他的弯刀,都只是摆设。
他把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留给了呼卓。
呼卓看着那个决然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这个秦人公子,从头到尾,都在牵着他的鼻子走。
他用自己的贪婪,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恐惧,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
而现在,他又要用自己的骄傲和尊严,来将死自己。
杀?
还是不杀?
擒?
还是不擒?
呼卓发现,自己所有的选择,都被堵死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站住!”
就在扶苏的手,即将触碰到马的那一刻,呼卓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狠厉,反而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沙哑。
扶苏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还有事吗?呼卓首领。”他的声音平淡,
“你……赢了。”
呼卓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当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认栽了。
扶苏缓缓地转过身,看着呼卓。
“所以,你的选择是?”
“我……我跟你合作。”呼卓艰难地说道。
这个决定,意味着他将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整个乌桓部的未来,都押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这是一场豪赌。
但他别无选择。
听到呼卓的回答,铁牛和王潇潇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扶苏的脸上,却依旧没有半点喜色。
他摇了摇头。
“不。”
“现在,是我不想跟你合作了。”
扶苏的话,让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众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也让呼卓,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错愕。
“你……你什么意思?!”呼卓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耍我?!”
“我没有耍你。”扶苏淡淡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一个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轻易就会被贪婪冲昏头脑,甚至还想出拿我当人质这种愚蠢主意的‘盟友’,不值得我信任。”
“我需要的是一头能并肩作战的雄鹰,而不是一头随时可能会在背后咬我一口的疯狗。”
扶苏的话,说得极其难听,简直就是在指着呼卓的鼻子骂。
呼卓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他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气得浑身发抖。
他呼卓,纵横草原半生,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但是,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扶苏说的,都是事实。
他刚才,确实像一头疯狗。
“那……那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呼卓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了这句话。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扶苏看着他那副屈辱又不甘的模样,知道敲打得差不多了。
过犹不及。
对呼卓这样的枭雄,一味地打压,只会激起他玉石俱焚的狠劲。
必须给他一个台阶下,也给他一点甜头。
“呼卓,我之前说过,我要的,是一个聪明的盟友。”扶苏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一个能帮我,也帮他自己的盟友。”
“王位,只是我们交易的开始。”
“你想想,就算你当上了东胡王,又能怎么样?你的子民,依旧要在冬天忍饥挨饿。你的部落,依旧要为了争夺一块小小的牧场,而和别的部落打得头破血流。你的王位,依旧会有无数像你一样的人,在暗中觊觎。”
“这样的王,当着有意思吗?”
扶苏的话,让呼卓愣住了。
他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登上王位。
却从来没有想过,登上王位之后,该怎么办。
扶苏描绘的这幅景象,不就是现在东胡王正在面对的困境吗?
“那……那你的意思是?”呼卓下意识地问道。
“我送给你的,不仅仅是一个王位。”
扶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让呼卓都感到心折的光芒。
“我送给你的,是一个富庶的、强大的、再也不用担心族人会饿肚子的,全新的乌桓部!一个能真正屹立于草原之巅的王国!”
“这,才是我真正想跟你做的交易!”
呼卓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富庶强大的王国?
这比单纯的王位,要诱人一万倍!
“你……你凭什么?”呼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就凭我,是大秦的长公子!”扶苏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只要你,能成为东胡的新王,并且,愿意遵守我大秦的规矩。”
“我承诺,开放辽西边境!允许你的部落,用你们的牛、羊、战马,来换取我大秦的粮食、布匹、食盐!”
第437章 这一跪,草原换了新主人!
粮食、布匹、食盐!
他当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族人能吃饱穿暖,不再为了几只羊、一块贫瘠的牧场就跟人拼命吗?
草原上的王,听着威风,可实际上呢?每年冬天,不知道要冻死饿死多少人。就算是他呼卓的乌桓部,水草丰美,牛羊成群,也一样要勒紧裤腰带过冬。
可眼前这个秦人公子承诺了什么?
开放边境!互通有无!
这意味着,他那些多到没地方放的牛羊战马,可以源源不断地换成中原的粮食和布匹!他的族人,将永远告别饥饿和寒冷!
这……这已经不是一个王位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个能让整个乌桓部都脱胎换骨的巨大许诺!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呼卓的声音干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大秦长公子,一言九鼎。”扶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我没有必要骗你,这对你,对你的乌桓部,对我大秦,是三赢的局面。呼卓,你是个聪明人,这笔账,你应该会算。”
呼卓沉默了。
他当然会算。
扶苏画出的这张大饼,实在是太香了。香到他愿意为此赌上一切。
良久,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
他那张写满了挣扎和犹豫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他对着扶苏,这个比他年轻太多,却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秦人公子,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铁牛和王潇潇张大了嘴,他们想过无数种结局,却从没想过,这个桀骜不驯、如同铁塔般的草原枭雄,竟然会对着扶苏下跪!
而呼卓身后的五百苍鹰锐士,更是个个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他们的首领,那个能徒手搏杀猛虎,从不信神不信天,只信自己手中刀的呼卓,竟然……竟然向一个秦人下跪了!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难受!
“首领!”
“首领!不可啊!”
几个心腹队长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来,想要将呼卓扶起,眼中满是悲愤和不解。
“都给我退下!”呼卓头也不回,
那几个队长身体一僵,看着呼卓那宽阔而又决绝的后背,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整个山脚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扶苏静静地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呼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要让呼卓,和他的五百苍鹰锐士都清清楚楚地记住今天这一幕。
从今往后,谁才是这片草原新规矩的制定者。
扶苏上前一步,亲手将呼卓扶了起来。
“呼卓首领,你我之间,是盟友,不必行此大礼。”他的声音温和,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将呼卓逼入绝境的人不是他一样。
呼卓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扶苏面前,却显得有些佝偻。
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嘶哑地说道:“从今往后,我呼卓,和我的乌桓部,愿为公子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改了称呼,不再是“长公子”,而是“公子”。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身份,后者,是归属。
“很好。”扶苏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呼卓,你今天做出的选择,将是你这一生最明智的决定。”
他拍了拍呼卓的肩膀,“现在,我们来谈谈具体的计划。”
扶苏将呼卓拉到火堆旁,两人再次坐下。
这一次,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东胡王召集你的时候,你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他。并且,要表现出对秦军的刻骨仇恨,最好能主动请缨,去打先锋。”
“到了白狼山,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把你的营地,扎在东胡王王帐的侧后方。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一旦开战,你就可以第一时间,直插他的心脏。”
“决战开始后,你不要急着动手。你要等,等我和我三弟将闾的大军,和东胡王的主力,彻底纠缠在一起,打得最激烈的时候。那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面战场上,没有人会防备你的背后。”
“那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呼卓听得心惊肉跳,后背阵阵发凉。
这个计划,太阴险,太狠毒了!
简直就是把东胡王往死路上推!
他甚至可以想象,当东胡王在正面战场上拼死血战,却突然发现自己最信任的援军,从背后给了自己致命一刀时,那该是何等的绝望和愤怒。
“我……我明白了。”呼卓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这枚令牌你拿着。”扶苏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铁牌,交给了呼卓。“决战那天,我的亲卫会想办法潜入战场。看到举着这面令牌的人,就是自己人。他会告诉你,动手的具体时机。”
呼卓郑重地接过令牌,那块小小的铁牌,在他手里,却重如千斤。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扶苏站起身,“记住你的承诺,也记住我给你的许诺。王位,和尘土,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翻身上马。
王潇潇和铁牛等人,也立刻跟上,护卫在他的周围。
“公子!”呼卓看着即将离去的扶苏,忍不住开口喊道。
扶苏勒住马,回头看他。
“我还有一个问题。”呼卓看着扶苏,眼神复杂地问道,“你……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好处,到时候却不办事吗?或者,我直接拿着这些计划,去向东胡王告密?”
这个问题,也是他手下那些心腹最想问的。
扶苏笑了。
“你可以试试。”
他看着呼卓,眼神平静而又深邃。
“你可以去告密。然后,你就会发现,东胡王看你的眼神,会比看我这个敌人,更加猜忌,更加恐惧。”
“他会想,你呼卓连我这个秦国公子的心腹计划都能搞到手,你到底在我大秦安插了多少眼线?你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一个连敌国公子都能勾结的臣子,他敢信吗?”
“到那个时候,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他为了王庭的稳定,也只会先杀了你,以绝后患。”
“至于不办事?”扶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呼卓,你觉得,我灭了东胡王之后,会放过一个言而无信的‘盟友’吗?”
“到时候,我大秦的铁骑,会踏平你的鹰巢。而我,会亲手把你的王位,送给一个更听话的人。”
第438章 人心算尽
扶苏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他的人,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远方的山脊之后。
只留下呼卓,和他的五百苍鹰锐士,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一个心腹队长走上前来,看着失魂落魄的呼卓,小心翼翼地问道:“首领,我们……我们真的要听那个秦人的?”
呼卓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远方扶苏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依旧处于震惊和屈辱中的勇士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那块黑色铁牌上。
良久,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和冷酷。
“全军集结,准备开赴白狼山!”
“去……迎接我们的新王!”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却又夹杂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对未来的兴奋和渴望。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众人在寂静的雪林中穿行,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铁牛骑着马,跟在扶苏身后,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那座孤山的方向,脸上还带着一种做梦般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完了?
就这么几句话,就把那个看起来能吃人的呼卓,给说跪了?
他挠了挠头,实在是想不明白。
在他看来,今天这事,简直比话本里说的还要邪乎。公子就带着他们闯进了人家五百多精锐骑兵的包围圈里,好吃好喝,谈笑风生,最后不仅毫发无损地出来了,还让对方的首领纳头便拜。
这叫什么事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扶苏,公子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稳健,仿佛刚才经历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面。
“铁牛,想什么呢?”
王潇潇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她放慢了马速,与铁牛并排而行,丹凤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夫人……”铁牛被吓了一跳,连忙坐直了身体,“没……没想什么。我就是觉得,今天这事……太神了。”
“神?”王潇潇笑了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所有的‘神’,不过是把人心算计到了极致而已。”
她看着扶苏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爱慕。
她的夫君,就是那个能把人心算计到极致的人。
从一开始的“商人”身份,到雪花盐和神兵利器的诱惑,再到会面地点的选择,每一步,都在呼卓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好奇和贪婪的种子。
等到见面时,呼卓带着五百精锐前来示威,本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却被夫君那份闲庭信步的镇定,搞得心里没了底。
再到后来,夫君亮明身份,抛出“为大秦效力”的狂言,彻底激怒呼卓,将他逼到拔刀的边缘。
这一切,看似惊险万分,实则都是在夫君的掌控之中。
他就是要先激怒呼卓,让呼卓失去理智,然后再用血淋淋的利害关系,一点一点地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杀了他,是死路。
放了他,是笑话。
坐山观虎斗,更是自寻死路。
当呼卓发现自己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之后,夫君再抛出那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诱饵——东胡的王位。
这还不够。
最后,夫君更是画出了一张前所未有的宏伟蓝图——一个富庶强大的,与大秦互通有无的新王国。
一环扣一环,威逼与利诱,打压与安抚,一张大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将呼卓这条草原上的恶狼,牢牢地网住了。
甚至,连呼卓最后那点想要“擒王”的小聪明,也都在夫君的预料之中。
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教科书般的博弈。
扶苏是那个下棋的人,而呼卓,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夫人,我还是不懂。”铁牛闷声闷气地说道,“那个呼卓,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反复无常,万一他到时候拿了好处不办事,或者干脆反咬我们一口,那可怎么办?公子就这么信他?”
“信?”王潇潇摇了摇头,“夫君不是信他,而是信他心里的贪婪和野心。”
“呼卓这样的人,不信神,不信天,只信利益。只要我们能给他足够大的利益,并且让他相信,背叛我们的代价他承受不起,那他就一定会是我们最忠实的‘盟友’。”
“你看夫君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哪一句不是在告诉他,你的所有小动作,我都知道,你所有的退路,我都给你堵死了。你除了老老实实跟我合作,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铁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脑子笨,想不明白这么多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点,公子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只要听公子的命令,往前冲就对了。
“夫君。”王潇潇催马上前,来到扶苏身边。
“潇潇。”扶苏回头,对她温和一笑。
“呼卓这边,算是定下了。”王潇潇看着扶苏,眼中却带着一丝担忧,“可是,我总觉得,这个计划里,最不确定的,反而不是呼卓。”
扶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知道王潇潇想说什么。
“你是担心将闾?”
王潇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出身将门,从小耳濡目染,对朝堂和人心的了解,远比铁牛深刻。
她很清楚,扶苏和将闾这对兄弟之间,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睦。
将闾被封为安北王,坐镇辽西,手握兵权,名为拱卫边疆,实则与太子之位,已经渐行渐远。
他心里,能没有一点想法吗?
这次的计划,扶苏是总揽全局的棋手,呼卓是关键的棋子,而将闾,则是执行者。
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将闾率领的辽西大军,必须在正面战场上,死死地拖住东胡王的主力,为呼卓的背刺,创造机会和时间。
如果将闾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比如出工不出力,或者故意卖个破绽,让东胡王提前察觉,那整个计划,就会满盘皆输。
到时候,不仅呼卓会死无葬身之地,就连深入敌境的扶苏,也同样危险重重。
“夫君,你真的……信得过三弟吗?”王潇潇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
第439章 擂鼓聚将!
扶苏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
信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和将闾,从小一起长大,也曾有过兄友弟恭的亲密时光。
但随着他们渐渐长大,身份的差异,立场的不同,让他们之间,不知不觉地,隔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尤其是在他被立为长公子,而将闾被外放辽西之后。
他能感觉到,将闾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尊敬,有亲近,但更多的,是隐藏在最深处的,一丝不甘和审视。
将闾是个聪明人,而且心机深沉。扶苏知道,他绝不会甘心一辈子只当一个安北王。
“我信不过他。”扶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肯定。
王潇潇的心,猛地一沉。
既然信不过,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这不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但是,”扶苏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我相信,他是个比呼卓更聪明的聪明人。”
“哦?”王潇潇不解地看着他。
“呼卓想要的,是东胡的王位。这个目标,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赌上整个部落的性命。”扶苏解释道,“而将闾想要的,是什么?”
扶苏看着王潇潇,自问自答:“他想要的,是功劳,是父皇的认可,是在朝堂上更重的话语权,是离那个最高的位置,更近一步。”
“而这次的计划,对他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想想,如果计划成功,我们以极小的代价,覆灭了东胡这个心腹大患。这份功劳,有多大?”
“我是主谋,自然是首功。但作为计划最关键的执行者,正面击溃东胡主力的他,功劳能小得了吗?”
“父皇会怎么看他?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一个能独当一面,为大秦开疆拓土的皇子,他的声望,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计划能够成功。因为,我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功。”
“至于在背后捅我一刀?”扶苏冷笑一声,“他不会那么蠢。他知道,如果我死在了这里,父皇的雷霆之怒,他承受不起。一个连自己兄长都杀的人,父皇又怎么可能再信任他?”
“所以,他不仅不会害我,反而会拼了命地,确保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因为,这关乎到他自己的前途和未来。”
王潇潇听着扶苏的分析,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她发现,自己的夫君,不仅仅是算计了敌人,甚至连自己的亲兄弟,也一并算计了进去。
他将所有人的野心、欲望、利益,都编织进了自己这张大网里,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又身不由己地,为他所用。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谋略了。
这是帝王之术!
她看着扶苏那张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而又敬畏的感觉。
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那个温文尔雅,满口仁义的夫君吗?
是的,他还是。
但他,也已经不再是了。
他正在从一个“仁”的儒生长公子,蜕变成一个“霸”的秦帝国继承人。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王潇潇轻声问道。
“回家。”扶苏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斥候们,下达了命令。
“全速前进,返回阳乐城!”
他需要回去,亲眼看着将闾,把这场大戏的台子,搭起来。
阳乐城,安北王府。
地下密室的灯火,已经亮了三天三夜。
将闾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整个人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他面前的沙盘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代表着秦军和东胡各部的兵力部署。
他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战局,模拟着每一种可能。
大哥的计划,太大胆,太疯狂了!
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将闾不得不承认,这也是唯一能让他一战翻身的机会。
“王爷,长公子的密信!”
一名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室门口,将一个蜡丸封口的竹管,恭敬地呈了上来。
将闾精神一振,一把抓过竹管,捏碎蜡丸,从里面抽出一张小小的丝帛。
丝帛上只有四个字。
“鹰已入笼。”
将闾的拳头,猛地攥紧!
成了!大哥竟然真的说服了呼卓那条疯狗!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之前所有的疑虑、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战意和渴望!
“传我王令!”将闾霍然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擂鼓!聚将!”
“咚!咚!咚!”
沉闷而又压抑的战鼓声,很快便在王府内响起,并迅速传遍了整个阳乐城。
城中所有的军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动了。
“怎么回事?要打仗了吗?”
“听这鼓声,是要召集所有将领议事!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很快,安北王麾下的所有将领,无论是在城中驻守的,还是在城外巡防的,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王府正厅。
众人神情肃穆,看着主位上那个身穿黑色王服,神情冷峻的年轻人。
“诸位。”将闾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东胡欺我大秦久矣!烧我村庄,掠我子民,杀我士卒!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之前,我军兵力不足,粮草匮乏,只能被动守城。但如今,长公子为我等带来了海量援助,关中父老更是翘首以盼,我辽西将士,兵精粮足,士气高昂!”
“我意已决!”将闾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同惊雷,“尽起我辽西所有兵马,主动出击,与东胡决战于白狼山!一战,定乾坤!”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瞬间炸了锅!
“王爷三思啊!”
一名年长的辽西本地军侯,第一个站了出来,脸上满是忧色,“王爷,东胡王庭在白狼山,集结的主力,号称有三万之众!我军全部兵马加起来,也不过八千,其中还有不少是新兵。以八千对三万,而且还是在草原上野战,这……这胜算实在渺茫啊!”
“是啊王爷!我军虽然得了补充,但毕竟人数上劣势太大。主动出击,风险太大了!不如我们据城而守,以逸待劳,东胡人远道而来,粮草不济,耗也能耗死他们!”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
第440章 不破东胡,誓不回城!
大厅里,一时间议论纷纷。
大部分辽西本地的将领,都持反对意见,在他们看来,守着阳乐这座坚城,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那些从朔方带来的将领,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也都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他们虽然不怕打仗,但八千对两万,这个兵力差距,确实太悬殊了。
将闾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人会有这样的反应,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都说完了吗?”
等大厅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将闾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众人心中一凛,都闭上了嘴。
“胜算渺茫?”将闾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据城而守?耗死他们?”
“你们以为,东胡人都是傻子吗?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把长公子送来的那些粮草兵器,都变成守城的利器吗?”
“我告诉你们!我刚刚得到密报!东胡王已经下了死命令,三日之内,必会集结所有兵力,南下攻城!到时候,就不是三万了!可能是四万,甚至是五万!”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想守城,就是痴人说梦!”
将闾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是啊,东胡人又不傻。他们怎么可能给你从容准备的时间?
“所以,我们没有退路!”将闾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趁他们还没有完全集结起来,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战,看似是险棋,实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我将亲率中军,为全军表率!此战,不破东胡,誓不回城!”
将闾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苍穹,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诸君,可愿随我,共赴国难,建不世之功?!”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煽动性。
那些从朔方来的将领,本就是百战之士,听了这话,顿时热血沸腾。
“愿随王爷,死战!”一名千夫长第一个单膝跪地。
“愿随王爷,死战!”
其余的朔方将领,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辽西本地的那些将领,看到这副情景,脸上都露出了犹豫和挣扎。他们被将闾的话说动了,但心中对东胡人的恐惧,又让他们不敢轻易下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黄里,站了出来。
他对着将闾,深深一拜。
“王爷,末将有一言。”
“说。”
“王爷所言极是。我等守边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国难当头,自当奋勇杀敌,以报君恩!”黄里的声音,铿锵有力,“但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军虽勇,但毕竟兵力处于劣势。末将恳请王爷,将此次出征的详细方略,告知我等,也好让我等心中有底,死也死得明白!”
黄里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既表明了自己支持出战的态度,又说出了所有辽西将领的心声。
是啊,打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们,到底怎么打?总不能真的就靠着一腔热血,拿八千人去硬冲两万人的大阵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将闾的身上。
将闾看着黄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黄里,确实是个人才。大哥看人的眼光,还是准的。
“好。”将闾点了点头,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诸位请看。”
他拿起一根长杆,指向了地图上的白狼山。
“这里,是东胡王庭。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这里。”
“但是,我们不直接打这里。”他的长杆,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点在了白狼山侧翼的一片区域。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东胡的粮草大营!”
“粮草大营?”
所有将领都凑了过来,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将闾点中的位置。
“没错。”将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东胡人南下,两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他们不可能随身携带,必然会在后方,建立一个巨大的粮草囤积地。”
“根据我斥候的探报,这个地方,就在白狼山东南方向三十里的一处山谷里。那里地势隐蔽,易守难攻,由东胡王最信任的王帐护卫看守,约有三千人。”
“三千人……”一名军侯倒吸一口凉气,“王爷,那也是三千精锐啊!而且据守山谷,我们想打下来,恐怕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谁说我们要强攻了?”将闾冷笑一声,“打仗,要用脑子。”
他将长杆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路线。
“我的计划是,兵分两路。”
“我将亲率五千精锐,作为主力,从正面佯攻白狼山。记住,是佯攻!声势要大,动静要响,要让东胡王以为,我们就是要跟他硬碰硬决战!”
“而另一路,”他的目光,落在了黄里的身上,“由黄里将军,率领三千精锐,其中,必须包括长公子留下的那一千北地骑兵。你们,将作为奇兵,趁着夜色,绕过白狼山,从这个方向,迂回穿插,直扑他们的粮草大营!”
“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放火!”
“只要你们能烧了他们的粮草,东胡两万大军,不出三日,必然不战自乱!”
“到那个时候,我再率领主力大军,与你们前后夹击,东胡贼寇,必将土崩瓦解!”
将闾的计划,清晰而又大胆。
声东击西,断其粮道,中心开花!
大厅里的将领们,听得是热血沸腾,一个个眼睛里都在放光。
之前那些反对出战的辽西将领,此刻脸上的恐惧和担忧,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激动。
这个计划,听起来……可行性很高啊!
“王爷英明!”
“此计大妙!”
“末将愿为先锋!”
一时间,整个大厅里,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将闾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然,他并没有说出计划的全部。
关于呼卓,关于临阵倒戈,这是最高机密,只有他自己,和大哥扶苏知道。
他告诉众人的,只是一个阉割版的,但听起来又足够合理、足够有诱惑力的计划。
“好!”将闾大手一挥,“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就各自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全军开拔,进军白狼山!”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一个个摩拳擦掌,领命而去。
第441章 前脚出征,后脚卖国
很快,大厅里,就只剩下了将闾和黄里两个人。
“王爷。”黄里看着将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计划,真的是……全部吗?”
将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黄里叹了口气:“王爷,恕末将直言。这个计划虽然精妙,但风险还是太大了。奇袭粮草大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三千人,孤军深入,一旦被发现,就会陷入重围,到时候……”
“黄将军。”将闾打断了他,“你觉得,长公子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儒生吗?”
黄里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长公子……深不可测。”
他想起了扶苏与将闾对峙时的霸气,想起了他设计“兄弟反目”时的滴水不漏,
那个人,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儒生。
“这就对了。”将闾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这个大哥,可比你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他既然敢让我打,就说明,他有必胜的把握。”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将闾拍了拍黄里的肩膀,“按计划行事,到时候,你自然会看到一场意想不到的好戏。”
黄里看着将闾那神秘的笑容,心中虽然依旧困惑,但却安定了不少。
他对着将闾,重重一拜:“末将,遵命!”
第二日,天还未亮。
阳乐城那沉重的城门,便缓缓打开。
安北王将闾,一身黑色王爵戎装,骑着高大的战马,立于大军之前。
他的身后,是八千名整装待发的秦军将士。
他们盔甲鲜明,刀枪如林,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经过了物资的补充和将闾的动员,这支军队的士气,已经攀升到了顶峰。
“出发!”
随着将闾一声令下,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阳乐城,朝着北方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草原,进发!
大军出征的消息,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东胡王庭。
而阳乐城中,那些与东胡人素有勾结的本地豪强,也开始蠢蠢欲动。
城西,李家府邸。
家主李谦,正焦急地在书房里踱步。
李家是辽西郡的老牌豪族,从周朝开始数百年来,一直靠着与草原部落做生意,积累了万贯家财。尤其是食盐,这更是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将闾来到辽西后,实行铁血的“坚壁清野”政策,断绝了所有与东胡的贸易,这等于直接断了李家的财路。
李谦对将闾,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爹,您找我?”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李谦的独子,李二郎。
“二郎,你来了。”李谦停下脚步,脸色凝重地说道,“将闾那个竖子,尽起全城之兵,去打白狼山了。”
“孩儿听说了。”李二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不是好事吗?他这是去送死!等他死在了草原上,这辽西,不又回到我们手里了?”
“糊涂!”李谦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以为事情有那么简单?”
“将闾是死了,可他要是把辽西的兵马都打光了,东胡人杀进来,我们李家能有好果子吃?东胡人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他们抢起东西来,可不管你是不是跟他们做过生意!”
李二郎的脸色,也变了。
“那……那爹您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李谦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将闾想去送死,我们拦不住。但我们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送给东胡王!”
“告诉东胡王,将闾的兵力、部署,以及他那个所谓的‘奇袭粮草大营’的计划!让他有个准备!”
“只要东胡王赢了,我们李家,就是首功!到时候,东胡王一高兴,我们不仅能拿回以前的生意,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爹,高啊!”李二郎的眼睛亮了,“可是,现在全城戒严,我们的人,怎么出得去?”
“这个我早就想好了。”李谦从怀里掏出一封用蜡丸封好的信,和一个小小的令牌。
“你去找城北守将赵军侯,他是我的人。你把这个令牌给他,他自然会放你的人出城。”
“记住,这件事,一定要找最可靠的家奴去做!务必,要将信,亲手交到东胡王的手里!”
“孩儿明白!”
李二郎接过信和令牌,脸上满是兴奋,转身便退了出去。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李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贪婪的算计。
将闾啊将闾,你个黄口小儿,也想跟我斗?
等你的死讯传来,我李家,依然就是这辽西土霸王!
白狼山,东胡王帐。
巨大的帐篷内,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几十名东胡贵族和部落首领,分坐两侧,正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王座之上,一个身材臃肿,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搂着一个貌美的舞女,将一杯杯的马奶酒,灌进她的嘴里,引得周围的贵族们哈哈大笑。
这个男人,就是如今东胡草原的主人,东胡王,奢比。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王帐,打断了帐内的欢宴。
“大王!秦人……秦人出兵了!”
奢比的动作一顿,他推开怀里的舞女,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才问道,“说,怎么回事?”
“回大王!”那斥候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南边的探子传来消息,秦国的安北王将闾,尽起阳乐城八千兵马,正朝着我们白狼山的方向,杀过来了!”
“什么?!”
“八千人?全都来了?”
“那个将闾,是疯了吗?”
帐内的贵族们,瞬间炸开了锅。
奢比的脸上,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他挥了挥手,让那名斥候退下,然后看向坐在他下首第一位的一个阴郁老者。
“国相,你怎么看?”
那老者是东胡的国相,名叫呼衍当,是王庭里为数不多还有些脑子的人。
呼衍当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大王,此事……有些蹊跷。”
“哦?蹊跷在何处?”
第442章 他以为自己是谁?
“据我们之前的情报,秦国的长公子扶苏,不是刚跟那个将闾闹翻,负气离开了吗?怎么将闾前脚刚送走大哥,后脚就敢尽起大军来跟我们决战?他不怕后路被断吗?”呼衍当皱着眉头分析道。
“而且,以八千兵力,就敢主动进攻我们两万大军驻守的白狼山。这个将闾,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倚仗。”
“倚仗?”奢比不屑地冷笑一声,“他能有什么倚仗?不过是仗着他那个长公子大哥,给他送了些破铜烂铁,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国相,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一个身材高大,胳膊上纹着狼头刺青的部落首领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我看,那个将闾,就是被扶苏给气昏了头!想拿我们东胡勇士的命,来发泄他心里的怨气呢!”
“没错!大王!这正是我们一举歼灭秦军辽西主力的好机会啊!”
“那将闾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乳臭未干,懂什么兵法?我们就在这白狼山,以逸待劳,布下天罗地网,等他自己一头撞进来!”
“请大王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取了那将闾小儿的狗头,献给大王!”
帐内的主战派贵族们,一个个群情激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军溃败,自己加官进爵的场面。
奢比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肥肉都笑得颤抖起来。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君主,能坐上这个王位,靠的不过是祖上的余荫和一点运气。他生性多疑,却又极度自负。
国相呼衍当的谨慎,在他看来,就是胆小怕事。
而这些主战派的狂热,才真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一个小小的将闾,也敢在自己面前叫嚣?
他当自己是谁?秦始皇吗?
“国相,你多虑了。”奢比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傲慢,“我承认,那个扶苏,是个人物。他在朔方打败匈奴,确实有几分本事。但他已经走了。”
“剩下的这个将闾,不过是个被发配到边疆的失意王子。他心里憋着火,想打一仗证明自己,这很正常。”
“他以为,靠着几千人,就能复制他大哥的胜利?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草原,是我们的地盘!在这里,我奢比,才是王!”
奢比猛地站起身,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金杯。
“传我王令!”他的声音,在王帐内回响,“命各部勇士,即刻备战!我要在这白狼山下,为秦国的小王子,准备一场最盛大的葬礼!”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敢与我东胡为敌的下场!”
“大王英明!”
“东胡万岁!”
帐内的贵族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只有国相呼衍当,看着奢比那张狂傲的脸,和他周围那些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贵族,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秦人长公子,真的就这么轻易地走了?
那个安北王将闾,真的就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他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大王。”呼衍当再次开口,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为防万一,我们是否应该,将乌桓部的呼卓也召回来?他手下有一万精锐,有他相助,我们此战,将万无一失。”
提到呼卓,奢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猜忌和厌恶。
呼卓,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那个家伙,战功赫赫,野心勃勃,在军中的威望,甚至快要超过他这个大王了。
奢比做梦都想除掉他。
这次南下,他故意没有征召呼卓,就是想借秦军的手,消耗掉其他部落的实力,同时,也是为了提防呼卓在背后搞小动作。
现在,国相竟然提议把他召回来?
“不必了。”奢比冷冷地说道,“对付一个将闾,还用不着他呼卓出马。让他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鹰巢里,看好我们的北边就行了。”
“可是大王……”
“够了!”奢比不耐烦地打断了国相的话,“国相,你是老了,胆子也变小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来人!继续奏乐!继续舞!”
奢比重新坐回王座,搂过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舞女,仿佛刚才的军情,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王帐内,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喧嚣和淫靡。
国相呼衍当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心中那股不安,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白狼山的上空,缓缓张开。
而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猎人的东胡贵族,恐怕,才是那网中的猎物。
他悄悄地退出了王帐,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要变天了……”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从另一个方向,悄然逼近。
就在东胡王庭为了秦军的到来而“举杯欢庆”的时候,一骑快马,正不分昼夜地,从阳乐城的方向,朝着白狼山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是李家的家仆。
他的怀里,揣着那封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通敌密信。
夜,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洒在白狼山下的原野上。
秦军的大营,像一头巨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之中。
营寨连绵数里,栅栏尖锐,壕沟深邃,一队队手持长戟的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营墙上和营地内来回巡逻。
篝火的光芒,将士卒们年轻而又坚毅的脸庞,映照得棱角分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肃杀的气氛。
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决定辽西生死的血战。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将闾一身戎装,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白狼山的方向。
那里,二十里开外,就是东胡王的主力大营。
他能想象,此刻的东胡王奢比,恐怕正在他的王帐里,搂着美女,喝着美酒,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王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黄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走了进来,轻声劝道。
“睡不着。”将闾摇了摇头,眼睛没有离开沙盘,“黄里,你说,我大哥现在到哪了?”
“按时间推算,长公子应该已经绕到了东胡王庭的后方,正在等待时机。”黄里将肉汤放到桌上,“王爷,您不必担心,长公子的计划,天衣无缝。”
第443章 人赃并获!
“天衣无缝?”将闾自嘲地笑了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我们都将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黄里,眼神变得凝重。
“尤其是我们这里。正面战场,我们必须顶住!而且,要打得像!要让东胡王相信,我们就是来跟他拼命的!”
“末将明白。”黄里点了点头,“王爷放心,明日一战,末将必将身先士卒,死战不退!”
“我不是让你去死战。”将闾摇了摇头,“我是让你,保存实力,打得巧。”
他走到黄里身边,压低了声音。
“明日开战,你率领的三千奇兵,不要急着去烧粮草。你们先隐蔽起来,等。等我中军的命令。”
“等?”黄里不解。
“对,等。”将闾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等一个信号。一个……能让我们一锤定音的信号。”
黄里还想再问,但看到将闾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末将遵命。”
“还有一件事。”将闾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大哥临走前,让你我看好那些本地豪强。这几天,他们有什么异动吗?”
黄里心中一凛,立刻答道:“回王爷,一切正常。那些豪族出身的军官,都安分守己,每日操练,并无任何异常。”
“是吗?”将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越是安静,就越说明有鬼。”
“传我的命令,今夜,全军大营,外松内紧。让暗哨的数量,增加一倍。给我死死地盯住那几个人的营帐。任何敢在今晚私自出营者,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理由……”
将闾的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格杀勿论!”
“遵命!”
黄里心中一寒,立刻领命而去。
大帐内,再次只剩下将闾一人。
他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热的肉汤,一饮而尽。
胃里传来一阵暖意,但他心里,却依旧冰冷。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那片深沉的夜色。
大哥,你看到了吗?
为了你这个计划,我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这八千将士的未来,全都押了上去。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秦军大营,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是辅兵和民夫的营地,与主营相比,戒备要松懈许多。
夜色中,一个身影,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从一个不起眼的帐篷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最普通的民夫衣服,身材瘦小,脸上涂满了锅底灰,混在黑暗里,几乎看不出人形。
他熟练地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士兵,贴着营地的阴影,一路向北。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他就是李家派出的家仆,怀里揣着那封足以改变战局的密信。
他的任务,就是穿过秦军的封锁,将信送到东胡王的手里。
一路上,他屏住呼吸,心跳得像擂鼓。
眼看着,营地的栅栏,就在眼前了。
只要翻过这道栅栏,外面就是广阔的草原,他就像鱼入大海,再也没人能抓得住他。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巡逻队经过。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助跑,双手扒住栅栏的顶端,就要翻越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身体刚刚跃起的那一刻。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栅栏外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那家仆只觉得脖子一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将他整个人都从半空中,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呃……”
他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嘴巴就被人死死地捂住。
他感觉到来人不止一个,黑暗中,至少有四五道冰冷的目光,正锁定着他。
他知道,自己栽了。
“搜!”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只粗糙的大手,在他怀里摸索起来,很快,就搜出了那个用蜡丸封好的竹管。
“头儿,有东西!”
“带走!”
那家仆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悄无声息。
除了雪地上多出了几行凌乱的脚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道黑影,拖着那个昏死过去的家仆,很快便消失在了大营深处的黑暗之中。
……
中军大帐。
将闾看着被送到自己面前的竹管,和那个被打晕的信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竹管,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还是有蠢货,忍不住跳出来了。
他捏碎蜡丸,取出里面的信。
信上的内容,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将闾的兵力部署,兵员构成,士气状况,以及他那个“奇袭粮草大营”的计划,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如果这封信,真的送到了东胡王的手里。
那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呵呵……”
将闾笑了,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他将信纸,凑到油灯上,看着它一点点地化为灰烬。
“把人弄醒。”他淡淡地吩咐道。
一盆冰冷的雪水,兜头浇下。
那名李家家仆,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将闾那张年轻,却又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脸。
“你……你是……安北王?”
“看来,你还认得本王。”将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说吧,谁派你来的?”
那家仆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却一言不发。
“不说?”将闾笑了笑,“没关系,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对着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亲卫会意,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走到家仆面前,狞笑着,一刀就扎进了他的大腿里!
“啊——!”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大帐之中。
“说,还是不说?”
亲卫拔出带血的刀子,在那家仆的脸上拍了拍,声音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那家仆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他看着将闾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王爷,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我……我说……是……是李家……是李谦派我来的……”
他断断续续地,将所有的事情,都招了。
第444章 通敌者第一个上!
“李家……”将闾的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这个辽西郡最大的地头蛇,果然第一个跳了出来。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我也是奉命行事,不关我的事啊!”那家仆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求饶。
将闾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了身旁的亲卫队长。
“把他拖下去,处理干净。”
“是。”
亲卫队长一把提起那家仆,就像提一只小鸡一样,将他拖出了大帐。
很快,帐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大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将闾缓缓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杀一个李谦,很简单。
但,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也起不到最好的效果。
大哥说过,要用脑子。
一个好的棋手,要让每一颗棋子,都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哪怕,是一颗弃子。
这个李家,就是一颗绝佳的弃子。
一个念头,在将闾的脑海中,慢慢成型。
“来人。”他对外喊道。
“王爷。”一名亲卫走了进来。
“去,把李家的那个百夫长,李二郎,给本王‘请’过来。”将闾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
“遵命。”
……
半个时辰后。
睡得正香的李二郎,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粗暴地拖了出来。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我爹是李谦!你们敢动我?!”
李二郎衣衫不整,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叫嚷着。
然而,平日里那些对他阿谀奉承的士兵,此刻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一言不发,直接将他架到了中军大帐。
当李二郎看到主位上,那个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安北王将闾时,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安……安北王……不知深夜召见,所为何事?”他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将闾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东西,扔到了他的脚下。
那是一个小小的令牌。
正是他白天,交给那个家仆家奴的,用来出城的信物。
李二郎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王……王爷……饶命……饶命啊……”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饶你?”将闾站起身,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用佩剑轻轻地挑起了他的下巴。
“李二郎,本王问你,通敌叛国,按我大秦律法,该当何罪?”
“当……当斩……夷三族……”李二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很好,看来你还读过点书。”将闾笑了笑,那笑容,在李二郎看来,却比魔鬼还要可怕。
“不过,本王今天心情好,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李家,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二郎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求生的光芒,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磕头。
“谢王爷!谢王爷不杀之恩!王爷让小的做什么都行!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很好。”将闾站起身,声音变得幽幽的。
“明天,大军开战。”
“我要你,李二郎,和你麾下的那一百名李家家兵,做我全军的先锋。”
“第一个,冲向东胡人的大阵!”
“什么?!”
李二郎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和不敢相信。
做先锋?
那不是去送死吗?
以东胡人骑兵的冲击力,他那一百号人,恐怕一个照面,就会被碾成肉泥!
“怎么?你不愿意?”将闾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不是……”李二郎吓得魂飞魄散,“王爷……先锋……先锋之职,事关全军士气,何等重要!我……我何德何能,担此重任啊!还请王爷另选贤能!”
他现在只想活命,什么功劳,什么荣耀,他都不要了。
“贤能?”将闾冷笑一声,“本王看,你就很贤能。”
“李二郎,本王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要么,你明天,带着你的人,第一个冲上去。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你若侥幸活下来,你李家通敌之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要么,我现在,就以通敌叛国之罪,将你就地正法。然后,再派人回阳乐城,将你李家上下,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抓起来,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
“你自己,选一个吧。”
将闾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李二郎的心上。
李二郎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冲上去,是九死一生。
不冲,是十死无生,还要连累全家。
“我……我冲……”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在地上,喃喃自语。
“很好。”将闾满意地点了点头,“来人,带李百夫长下去,好生‘照顾’。明天一早,让他吃饱喝足,风风光光地,上路。”
两名亲卫上前,将失魂落魄的李二郎,拖了下去。
大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将闾缓缓地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嘴角,露出了一丝嗜血的笑容。
李家,这只鸡,已经准备好了。
明天,就用他们的血,来祭我大秦的战旗!
也让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好好看一看,背叛我将闾,背叛大秦的下场!
这一夜,很多人都彻夜未眠。
决战,即将来临。
第445章 黎明前的死亡冲锋!
天,终于亮了。
一抹苍白的鱼肚白,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驱散了笼罩在大地上的最后一丝黑暗。
“呜——呜——呜——”
苍凉而又雄浑的号角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在秦军大营的上空回荡。
整个大营,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的士兵,从帐篷里涌出,迅速地穿戴好盔甲,拿起武器,在各自将官的呵斥声中,集结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伙头军们将最后的热粥和肉干分发到每个士兵的手中。
这是他们今天的,第一顿饭,也可能是,最后一顿。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盔甲的碰撞声,兵器的摩擦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第445章 王爷的‘恩典\’
中军大帐前,将闾已经跨上了他的战马。
他身后的“安北王”大旗,在晨风中舒展开来,黑色的旗面上,那只用金线绣成的猛虎,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择人而噬。
八千秦军,列阵完毕。
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一股冲天的杀气,汇聚成型,直冲云霄。
将闾拔出佩剑,剑指前方。
“全军,出击!”
“吼!”
八千将士,同时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大地,在他们的脚步下,开始颤抖。
秦军的阵列,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是一支显得格格不入的小小队伍。
一百多号人,穿着五花八门的铠甲,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簇拥着一面写着“李”字的旗帜。
队伍的最前方,是他们的主将,李二郎。
李二郎穿着一身崭新的皮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
他看起来,威风凛凛。
但如果离近了看,就会发现,他握着枪杆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跑。
可是,在他的身后,是两列手持强弓硬弩的秦军督战队。
那些黑洞洞的弩机,已经上好了弦,冰冷的箭头,就对准着他们这一百多号人的后心。
只要他们敢后退一步,迎接他们的,就是漫天的箭雨。
前进,是死。
后退,也是死。
李二郎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作茧自缚,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秦军大阵,又看了看远处地平线上,已经严阵以待的东胡骑兵。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爹啊……孩儿不孝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然后,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一夹马腹,举起手中的长枪,第一个,朝着东胡人的大阵,冲了过去!
“杀啊——!”
他身后的那一百多名李家家兵,看到主将已经冲了出去,也知道自己没有了退路。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
他们也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跟在李二郎的身后,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
东胡大阵。
东胡王奢比,同样骑在马上,被他最精锐的王帐护卫,簇拥在阵前。
他看着远处那支只有百余人,却敢于向他两万大军发起冲锋的秦军小队,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呵呵,这就是秦人的先锋?看来,那个将闾,是真的疯了。”
他身边的贵族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大王,杀鸡焉用牛刀?就这百十号人,让儿郎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大王,让末将出战吧!只要五百骑,一个来回,就能把他们剁成肉酱!”
奢比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请战。
“不急。”他慢悠悠地说道,“让第一阵的勇士们,陪他们玩玩。”
“本王倒要看看,秦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传令下去,不准放箭,让他们冲过来。本王要让所有的勇士都看清楚,这就是挑衅我东胡天王的下场!”
“遵命!”
东胡军的阵前,一排手持巨盾和长矛的步兵,缓缓向前,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
他们身后的弓箭手,也都放下了手中的弓。
他们在等,等着那支可笑的秦军小队,自己撞上来。
李二郎的眼中,只有前方那片黑压压的,如同森林一般的东胡大阵。
他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冲!
冲过去!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近了!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那些东胡士兵脸上,那狰狞而又残酷的笑容!
“杀!”
李二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长枪,奋力刺出!
“噗嗤!”
长枪轻易地刺穿了一名东胡盾牌手的胸膛。
但,也仅此而已。
下一秒,无数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如同毒蛇一般,猛地刺出!
李二郎只觉得身上一痛,低头看去,自己的胸口,已经被七八杆长矛,捅了个对穿。
“呃……”
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地黯淡下去。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无数的东胡骑兵,如同潮水一般,从他身边涌过,淹没了他身后那一百多名同样在做困兽之斗的家兵。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一个照面。
这支由李家家兵组成的“先锋”,就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连一片浪花,都没有激起。
战场,在瞬间的喧嚣之后,又恢复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李二郎那面写着“李”字的旗帜,还孤零零地倒在地上,很快,就被无数的马蹄,踩进了泥里。
“哈哈哈哈!”
东胡王奢比,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看到了吗?这就是秦人!不堪一击!”
他身后的东胡贵族和将士们,也都跟着大笑起来,士气空前高涨。
而在秦军的阵中。
将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一百多条人命,在他看来,不过是为这场大战,献上的一道小小的开胃菜。
“传令!”将闾的声音,冰冷而又清晰。
“全军,变阵!”
“以步卒为前导,弓弩手居中,两翼骑兵,准备突击!”
“目标,东胡中军大阵!”
“今日,本王要亲手,取了奢比的狗头!”
“吼!”
秦军的阵中,再次爆发出惊天的战吼。
黑色的钢铁洪流,开始加速。
一场真正的大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战鼓,如同雷鸣,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秦军的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城墙,迈着沉重而又坚定的步伐,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的前方,是数千名手持重盾的士卒,盾牌相连,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
盾墙之后,是密密麻麻的长戟手,一杆杆三丈长的长戟,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如同刺猬的尖刺,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第446章 致命獠牙!
在步兵方阵的后方和两侧,是秦军的弓弩手。
数千张强弓硬弩,已经上好了弦,箭头直指天空,只待将令一下,便会向敌人倾泻出死亡的箭雨。
而在大军的两翼,则是扶苏留下的那一千北地精锐骑兵,和将闾麾下最精锐的两千骑兵。
他们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隐藏在步兵的侧后方,随时准备发动致命的突袭。
将闾亲自坐镇中军,他那面绣着猛虎的王旗,在阵型的中央,高高飘扬。
“稳住!保持阵型!稳步推进!”
将官们的嘶吼声,在军阵中此起彼伏。
所有的秦军士卒,都面沉如水,眼神坚毅。
他们就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每一步,都走得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感。
……
东胡大阵。
奢比看着缓缓压上来的秦军大阵,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他虽然狂傲,但不是傻子。
眼前这支秦军,虽然人数不多,但那股军容之鼎盛,士气之沉凝,是他生平仅见。
尤其是那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的步兵方阵,更是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哼,花架子罢了。”奢比冷哼一声,为自己打气,“在草原上,跟我们东胡的铁骑玩步兵方阵?简直是找死!”
“传我命令!”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官吼道,“让两翼的骑兵,给本王冲!撕开他们的两翼!把他们的步兵,给本王冲烂!”
“遵命!”
“呜——”
东胡人的号角声,同样响彻云霄。
部署在东胡大阵两翼的近万名东胡骑兵,如同两股汹涌的洪流,开始向着秦军的侧翼,发起了冲锋!
万马奔腾,烟尘滚滚!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都为之胆寒。
然而,秦军的阵列,却依旧稳如泰山。
“举盾!”
“放箭!”
随着将闾的命令,一道道将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秦军阵中的弓弩手们,同时将手中的弓弩,对准了天空。
“放!”
“嗡——”
一声刺耳的弦响,汇聚成一股巨大的轰鸣。
数千支利箭,如同乌云一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带着死神的呼啸,狠狠地砸进了正在冲锋的东胡骑兵阵中!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冲在最前面的东胡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战马的悲鸣声,士兵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战场。
一轮箭雨,就让东胡人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然而,草原上的民族,向来悍不畏死。
短暂的混乱之后,后面的骑兵,便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放!”
“放!”
秦军的弓弩手们,在将官的指挥下,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齐射。
他们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搭箭、开弓、射击的动作。
漫天的箭雨,在东胡人的头顶,编织出了一张死亡的大网。
无数的东胡骑兵,还没等冲到秦军的阵前,就惨叫着,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雪原。
奢比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心都在滴血。
他没想到,秦军的弓弩,竟然如此犀利!
这短短的一段冲锋距离,竟然成了他麾下勇士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冲过去!给本王冲过去!”奢比状若疯虎,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冲到阵前,他们的弓箭就没用了!冲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将官的催促和后方督战队的威逼下,东胡骑兵们,只能硬着头皮,冒着箭雨,继续冲锋!
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当他们终于冲破箭雨的封锁,来到秦军步兵方阵前时,近万人的骑兵,已经倒下了至少三成!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恐怖的噩梦。
“长戟!刺!”
秦军的步兵阵中,爆发出惊天的怒吼。
数千杆长戟,如同毒龙出洞,从盾墙的缝隙中,猛地刺出!
冲在最前面的东胡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那锋利的三棱戟头,连人带马,捅了个对穿!
战马悲鸣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重重地甩了出去。
而那些侥幸躲过第一轮穿刺的骑兵,还没等挥起手中的弯刀,第二轮,第三轮的长戟,就已经接踵而至!
秦军的步兵方阵,就像一个巨大的,布满了尖刺的钢铁怪兽。
任何靠近它的敌人,都会被它无情地,撕成碎片!
东胡人的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这座钢铁长城面前,被撞得头破血流。
他们一波又一波地发起冲锋,又一波又一波地,在盾墙和长戟组成的防线前,倒下。
尸体,堆积如山。
鲜血,汇聚成河。
整个白狼山下,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人间屠场。
将闾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战争,本就是如此残酷。
“王爷,东胡人的两翼,已经被我们死死地拖住了!”一名传令兵兴奋地前来禀报,“我军伤亡不大!”
“很好。”将闾点了点头,“传令两翼骑兵,准备出击!”
“是时候,给奢比那个蠢货,送上一份大礼了!”
“出击!”
随着将闾的命令,一直蛰伏在秦军两翼的骑兵,终于动了!
三千名秦军铁骑,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从步兵方阵的侧后方,猛然杀出!
“杀!”
没有多余的口号,只有一个冰冷的字。
这是憋了许久的怒火,是等待了许久的战机。东胡骑兵的侧翼,因为反复冲击秦军步阵,阵型已经出现了巨大的混乱和空隙。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前方那座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所吸引,根本没有料到,自己的侧后方,会突然钻出两支致命的骑兵!
“秦人的骑兵!是秦人的骑兵!”
“当心侧面!”
有东胡的百夫长凄厉地吼叫着,试图重新组织阵型。但一切都太晚了。
秦军的骑兵,尤其是那一千从朔方带来的北地精锐,他们是与匈奴人血战过的真正老兵。他们胯下的战马,比草原马更高大,冲击力更强;他们手中的长剑,比东胡人的弯刀更坚韧,更适合劈砍;他们身上的铠甲,更是东胡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第447章 三道狼烟!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战法。
他们没有像没头苍蝇一样一拥而上,而是以百人为一个作战单元,组成一个个小型的楔形阵。锋利如刀尖的阵型,狠狠地扎进了东胡骑兵那松散混乱的阵列之中。
“噗嗤!”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秦军骑士,根本不看眼前的敌人,他只是平举着手中的长剑,依靠着战马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一名挡在他面前的东胡骑兵,连人带甲,撞得飞了出去。那名东胡骑兵人在半空,胸口已经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喷。
而这名秦军骑士,看都不看自己的战果,继续向前!
他身后的同伴,紧随其后,迅速扩大着这个缺口。
东胡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样近乎贴身的绞杀中,完全失去了作用。他们仓促地拔出弯刀,试图抵挡。
“杀!”
“杀光他们!”
秦军骑兵的战吼声,在东胡人的阵中响起。他们就像是虎入羊群,所到之处,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东胡骑兵的阵列,被这两个楔形阵,毫不留情地凿穿,分割,包围。
原本还在疯狂冲击步兵方阵的东胡人,瞬间乱了阵脚。前面是坚不可摧的盾墙和长戟,侧面是神出鬼没的夺命铁骑。他们被夹在中间,进退失据。
奢比在帅旗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
自己引以为傲的草原勇士,怎么在一个照面之下,就被秦人的骑兵给冲烂了?那可是将近一万的骑兵啊!就算是一万头猪,让秦人去抓,也得费点功夫吧?
“废物!都是废物!”奢比气得浑身发抖,肥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前方溃不成军的侧翼部队,破口大骂。
“大王!快看!秦人的中军……也动了!”身旁的国相呼衍当,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奢比猛地回头,看向秦军的中军大阵。
只见那面绣着猛虎的黑色王旗,开始向前移动。原本稳如泰山的秦军步兵方阵,也开始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怒吼,加快了推进的速度。
那座钢铁城墙,活了过来!
将闾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东胡的两翼。他要打的,就是奢比的中军王帐!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奢比看着那直奔自己而来的秦军主力,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让人窒息的杀气,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麾下的两翼骑兵,已经被秦军的骑兵和步兵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回援。而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千的王帐护卫和中军步兵。
用五千人,去抵挡秦军正面冲击?
“顶住!给本王顶住!”奢比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弓箭手!放箭!给我射死他们!叫预备队快来支援!!”
东胡中军的弓箭手们,仓促地弯弓搭箭,向着冲来的秦军射击。
然而,他们的箭矢,稀稀拉拉,软弱无力。射在秦军那厚重的盾墙上,除了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根本造不成任何有效的杀伤。
“王爷,东胡人乱了!”将闾身边的传令兵,兴奋地喊道。
将闾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冷冷地看着前方那个惊慌失措的东胡王,看着他那面代表着王权的巨大金狼旗。
“传令下去。”将闾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今日,本王要那面金狼旗,倒在本王的脚下。”
“全军突击!斩杀奢比者,赏千金!”
“吼!”
重赏之下,秦军将士的士气,更是攀升到了顶点。他们扔掉了身上多余的负重,迈开双腿,向着东胡的中军王帐,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血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东南方向三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山谷中。
黄里和他麾下的三千奇兵,正静静地潜伏在林地里。
他们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如同滚雷一般的喊杀声和战鼓声。每一个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知道,正面战场,已经打疯了。
“将军,王爷怎么还不发信号?”一名千夫长凑到黄里身边,焦急地问道,“再等下去,弟兄们都要憋不住了!”
黄里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白狼山主战场的方向。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枚小小的令旗。
王爷说了,要等。
等一个一锤定音的信号。
可是,那信号,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无条件地相信王爷,相信那个比王爷更加深不可测的长公子。
“将军,你看!那是什么?”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指着远方的天空,惊呼起来。
黄里猛地抬头。
只见在西北方的天际,也就是东胡王庭更后方的方向,三股又黑又浓的烟柱,正笔直地,冲向天空!
那黑烟,是如此的醒目,在阴沉的天空下,就像三根黑色的擎天之柱。
这是……
黄里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就是信号!
“传我将令!”黄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全军!目标,前方山谷!东胡粮草大营!”
“放火!烧光他们的一切!”
“杀!”
三千名潜伏已久的秦军将士,如同猛虎下山,从林地中一跃而出,向着那座决定东胡命运的山谷,扑了过去!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乌桓部,鹰巢。
这里距离白狼山主战场足有十几里,震天的喊杀声传到这里,已经微不可闻。但空气中那股紧张肃杀的味道,却丝毫不减。
呼卓的部落,按照东胡王的命令,驻扎在战场的侧后方,名义上是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正面战场,实际上,谁都清楚,这就是一种变相的监视和软禁。
在呼卓那巨大的金帐周围,驻扎着一支约有千人的东胡王帐护卫。他们的首领,是东胡王奢比的亲信,一个名叫乌力罕的贵族。
乌力罕此人,作战的本事没多少,但为人极其倨傲,仗着自己是东胡王的亲信,根本不把呼卓这个乌桓部的首领放在眼里。平日里,他对呼卓的部下颐指气使,呼卓的任何军事调动,都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第448章 断头的马奶酒
此刻,乌力罕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呼卓的金帐之内。
金帐中央的火塘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貌美的侍女端上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和醇香的马奶酒,乌力罕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呼卓,你到底在等什么?”乌力罕的语气很是不耐烦,“南边已经打成了一锅粥,你没听见吗?大王的命令,是让我们随时准备增援!你倒好,还在这里慢悠悠地烤火?”
呼卓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亲自为乌力罕倒上一碗酒。
“乌力罕大人,您息怒。不是我呼卓不想出兵,实在是……时机未到啊。”
“时机未到?”乌力罕冷笑一声,“什么时机?难道要等秦人打到我们屁股后面,才叫时机到了?”
“大人您误会了。”呼卓依旧不恼,耐心地解释道,“秦军虽然人少,但战力强悍,尤其擅长步战结阵。我们现在贸然冲上去,正好撞在他们的长戟上,徒增伤亡罢了。”
“依我之见,我们应该等。等大王的正面主力,将秦军的锐气消耗得差不多了,等他们筋疲力尽,阵型松动之时,我们再以雷霆之势,从侧翼杀入!到那时,秦军必然崩溃!我们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功啊!”
呼卓的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听起来完全是为了大局着想。
乌力罕虽然傲慢,但不是傻子。他想了想,觉得呼卓说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但他天生就看不起呼卓这种靠着战功爬上来的“泥腿子”,总觉得对方是在耍什么花样。
“哼,说得倒好听。”乌力罕撇了撇嘴,“谁知道你是不是怕死,想让别的部落勇士去给你当炮灰?”
呼卓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端起酒碗,对着乌力罕一敬。
“大人说笑了。我呼卓的命,不值钱。但我们乌桓部这上万勇士的命,可是大王最宝贵的财富啊。我不敢不谨慎。”
“来,大人,喝酒,喝酒。战机瞬息万变,我们一边等,一边商议对策。”呼卓热情地劝着酒。
乌力罕看着呼卓那张真诚的脸,心中的警惕,也放松了不少。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还差不多。”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说道,“那就再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不管战况如何,你都必须出兵!”
“是,是,全听大人吩咐。”呼卓连连点头,又给他满上了一碗。
金帐内的气氛,似乎变得融洽起来。
但呼卓的心,却在一点点地变冷。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扶苏在他面前说过的那些话。
“草原,只能有一个王。”
“王位,和尘土,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赌吗?
赌!
呼卓的眼神,在低头倒酒的瞬间,闪过一丝决绝。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答应扶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命,和整个乌桓部的未来,都押在了这场豪赌之上。
赢了,他就是王!
输了,就是尘土!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乌力罕,这个蠢货,还以为自己掌握着一切。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呼卓的心腹队长们,装扮成侍卫和仆人,在金帐内外悄然布控。他们的手,都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只等首领的一个信号。
呼卓再次端起酒碗。
这一次,他没有敬乌力罕,而是将碗高高举起,对着帐外那片广阔的草原。
“长生天在上……”他用胡语,低声吟唱起来。
乌力罕愣了一下,不知道呼卓又在搞什么鬼。
“我呼卓,今日,愿以血为誓!”呼卓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看着乌力罕,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为我乌桓部,赌一个全新的未来!”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青铜酒碗,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
一声脆响!
这是信号!
青铜酒碗落地的清脆声响,在喧闹的营地背景音中,并不算响亮。
但在金帐之内,这声音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乌力罕脸上的醉意和傲慢,瞬间凝固。他不是傻子,到了这一刻,他要是再不明白呼卓想干什么,那他也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呼卓!你……你好大的胆子!”
乌力罕惊怒交加,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间的弯刀。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恭敬地站在他身后,为他添酒的那个“侍女”,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杀机。她手中的酒壶狠狠地砸向了乌力罕的太阳穴!
“砰!”
沉重的闷响声中,那名“侍女”——呼卓最心腹的亲卫之一,一个在草原上同样以勇猛着称的女战士——甚至没有去看乌力罕的反应。她身体一矮,如同狸猫般从乌力罕倒下的身体旁穿过,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锋利的匕首,直接抹向了另一名反应过来,正要拔刀的王帐护卫的脖子。
“噗!”
鲜血,如同喷泉,溅满了整个虎皮地毯。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摔杯为号!
几乎在呼卓酒碗落地的同一时间,金帐之内,所有由呼卓亲信伪装的侍从、侍女、乐师,全都动了!
他们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扑向了那些还在错愕中的王帐护卫。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和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有预谋的屠杀。
乌力罕带来的十几名亲卫,都是东胡王帐的精锐,论单打独斗,个个都是好手。但在这样有心算无心的突袭之下,他们根本连像样的反抗都组织不起来。
一名护卫刚刚拔出弯刀,就被两名“乐师”一左一右地夹住。左边的人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右边的人则用手中的胡琴,狠狠地砸向他的面门。沉重的木质琴身,直接将他的鼻梁砸得粉碎。在他吃痛弯腰的瞬间,第三把刀,从他身后,捅进了他的心脏。
另一边,一名身材魁梧的护卫队长,反应极快。他在第一时间就地一滚,躲过了致命的偷袭,并顺势砍翻了一名扑向他的“侍卫”。
“有刺客!保护大人!”他怒吼着,试图组织反击。
但回答他的,是呼卓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第449章 鹰已高飞,狼当起舞
呼卓根本没有拔刀。
他像一头发怒的巨熊,直接撞进了那名护卫队长的怀里。
那名护卫队长只觉得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给撞上了,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手中的弯刀脱手而出,整个人被呼卓那巨大的力量,顶得连连后退,最后被死死地按在了金帐的顶梁柱上。
“呃……”他想说话,却被呼卓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未来,我自己赌!”呼卓的脸,几乎贴在了他的脸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用不着你们这些废物,来指手画脚!”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名护卫队长的脖子,被呼卓硬生生地,捏断了。
他的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金帐内的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乌力罕和他带来的所有亲卫,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呼卓的亲信们,身上或多或少也挂了彩,但没有一人死亡。
整个金帐,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呼卓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滑落。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太阳穴还在流血,已经气绝身亡的乌力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金帐中央,捡起那只被他摔得有些变形的青铜酒碗,用自己的衣服,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他的那些心腹,一个个手持滴血的兵器,站在他的周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虽然执行了命令,但此刻,他们的心里,依旧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造反了。
真的反了。
杀了东胡王的亲信,这等于彻底和王庭撕破了脸,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首领……”一名资格最老的队长,声音干涩地开口,“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那个秦人……真的可信吗?”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为了一个外人虚无缥缈的承诺,就赌上整个部落的命运,这……值得吗?
呼卓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怕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众人沉默。
“怕,就对了。”呼卓忽然笑了,
“我他娘的也怕!”
“我怕,我们乌桓部的勇士,永远只能给奢比那个蠢货当炮灰!打赢了,功劳是他的!打输了,死的却是我们的兄弟!”
“我怕,我们辛辛苦苦抢来的牛羊,养肥的战马,最后都要上供给王庭,去养活那些只知道喝酒玩女人的废物贵族!”
“我怕,我死了之后,我的儿子,我的孙子,还要继续过这种为人刀俎,任人宰割的日子!”
“我更怕!”呼卓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我怕我们一辈子,都只能在这片草原上,像狗一样活着!”
他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乌桓勇士的心上。
是啊,他们不怕死。
草原上的男人,哪个怕死?
但他们怕死得没有价值!怕活得没有尊严!
“那个秦人公子,他说得对。”呼卓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草原,只能有一个王!”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呼卓!”
“今天,我们杀了乌力罕,我们没有退路了!”
“要么,我们跟着奢比一起,被哪些杂种杀了!”
“要么,我们就干翻奢比,自己当王!”
他将手中擦拭干净的酒碗,高高举起。
短暂的死寂之后。
那名资格最老的队长,第一个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弯刀,横在胸前。
“愿随首领,赴汤蹈火!”
“愿随首领,赴汤蹈火!”
金帐之内,所有的乌桓勇士,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呼卓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勇士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他猛地转身,掀开金帐的门帘。
外面,负责监视他们的那近千名王帐护卫,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传我将令!”呼卓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传遍了整个营地。
“点火!”
“点起那三股,我们乌桓人自己的狼烟!”
呼卓的命令,通过他心腹的口,迅速传达到了营地的三个角落。
这三个地方,早就堆放好了大量的干柴和引火之物。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舔舐着那些浸透了油脂的干柴。
“轰!”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两个方向,同样升起了两股一模一样的黑色烟柱。
三股黑烟,如同三条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黑色巨龙,张牙舞爪地,向着阴沉的天空,席卷而去。
所有的乌桓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抬起头,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种巨大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那些负责监视的东胡王帐护卫,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
“黑烟?为什么是黑色的?”
“乌力罕大人呢?他不是在金帐议事吗?怎么还没出来?”
王帐护卫的千夫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立刻带着一队人,朝着呼卓的金帐冲了过去。
“呼卓!你给我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喝骂。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呼卓的回答。
而是从金帐周围,突然杀出的,数不清的乌桓勇士!
“杀!”
呼卓亲自提着他那柄比常人更长的战刀,第一个从金帐中冲了出来。
他一刀,就将那名跑在最前面的王帐千夫长,劈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乌力罕,已经去见他的长生天了!”呼卓的身上,溅满了滚烫的鲜血,他如同地狱里走出的魔神,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王帐护卫,发出了狰狞的咆哮。
“现在,轮到你们了!”
“从今天起,我呼卓,就是这片草原新的王!”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杀!”
上万名乌桓勇士,如同开闸的洪水,从他们的营地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他们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那近千名王帐护卫,在乌桓部上万大军的冲击下,连一丝浪花都没有翻起,就被彻底淹没了。
他们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对自己卑躬屈膝的呼卓,今天就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恶鬼。
屠杀,在营地内,迅速地进行着。
第450章 枭雄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平庸!
呼卓没有去管那些细节。
他站在金帐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营地,投向了西北方那三股越来越浓,越来越高的黑色烟柱。
他将手中的战刀,插在身前的土地上,双手扶着刀柄,任由冰冷的寒风,吹动他身上那件巨大的熊皮披风。
“扶苏……”
他喃喃自语。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我的王位,我的未来,可全都……押在你的身上了。”
……
白狼山,主战场。
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秦军的步兵方阵,就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无情地吞噬着每一个冲上来的东胡勇士的生命。
而在两翼,三千秦军铁骑,与近万东胡骑兵,杀作一团。虽然秦军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但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和悍不畏死的精神,他们硬生生地拖住了东胡人的主力,甚至还隐隐占据了上风。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每一刻,都有无数的生命,在哀嚎中逝去。
东胡王奢比,已经彻底疯了。
他看着自己的勇士,成片成片地倒下,心如刀绞。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顶住!都给我顶住!”
“后退者,杀无赦!”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命令自己的王帐护卫,组成督战队,将那些企图后退的东胡士兵,就地斩杀。
在他的威逼之下,东胡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冲。
用人命,去填!
他相信,只要自己的人命填得足够多,总能把秦军那座该死的军阵给冲垮!
将闾在中军帅旗下,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再这样拖下去肯定顶不住。
但他,也在等。
他在等一个信号。
“王爷!快看天上!”
一名亲卫,突然指着西北方的天空,发出了惊呼。
将闾猛地抬头。
三股黑烟!
如同三把利剑,刺破了苍穹!
将闾的心脏,狂跳起来。
大哥成功了!呼卓那个疯子,真的反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他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官。
“传我王令。”
“升起……黑虎旗!”
白狼山,一处人迹罕至的最高峰。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扶苏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站在悬崖边上,一动不动地,俯瞰着山下那片广阔的战场。
他的身后,王潇潇同样裹得严严实实,安静地陪着他。但她的目光,却更多地落在了自己夫君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白狼山战场,都尽收眼底。
他们能看到,秦军那黑色的钢铁洪流,和东胡那如同潮水般的骑兵,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他们能看到,无数的生命,在箭雨和刀光中,如同草芥般凋零。
他们能听到,那随风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悲鸣声,如同来自地狱的交响。
这是一幅宏大而又残酷的画卷。
王潇潇出身将门,自认为见惯了生死。但如此惨烈、如此大规模的会战,她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她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那八千秦军将士,是辽西的全部家当。
这一战,若是败了……
她不敢想下去。
“夫君,三弟他……能顶得住吗?”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扶苏没有回头。
“放心。”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将闾的本事,我清楚。他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但他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将军。”
“而且……”扶苏顿了顿,“他比任何人都输不起。所以,他会拼命。”
王潇潇默然。
她知道扶苏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场战争,对于扶苏来说,是一场谋划。但对于将闾来说,却是一场赌上他全部前途和命运的豪赌。
他只能赢,不能输。
“可是……呼卓那边,真的会按我们的计划行事吗?”王潇潇的目光,投向了战场的后方,那片属于乌桓部的营地。
那里,一片平静,仿佛置身于这场大战之外。
“他会的。”扶苏的语气,依旧肯定。
“为什么?”
“因为,我给了他一个他无法拒绝,也无法回头的理由。”扶苏终于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如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王潇潇都感到有些陌生的,深沉和锐利。
“潇潇,你知道一个枭雄,最怕的是什么吗?”
王潇潇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们不怕死,不怕失败,甚至不怕背叛。”扶苏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他们最怕的,是平庸。是看不到希望。是像一条狗一样,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直到老死。”
“呼卓就是这样的人。奢比给不了他想要的王位和尊严,只会不断地猜忌他,打压他。跟着奢比,他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一条功高震主,最后被烹杀的走狗。”
“而我,给了他一个成为草原之王的机会。一个让他能真正主宰自己命运的未来。”
“你说,他会怎么选?”
就在这时。
扶苏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潇潇心中一紧,也连忙望去。
只见在西北方的天际,三股漆黑如墨的浓烟,正冲天而起!
“成功了……夫君,我们成功了!”王潇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了。
扶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成了!
呼卓,这条他亲手放出去的恶狼,终于亮出了他致命的獠牙!
他看着山下那片依旧在血战的战场,看着还在苦苦支撑的将闾大军,看着依旧在帅旗下疯狂咆哮的东胡王奢比。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
好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铁牛!”扶苏头也不回地喊道。
“公子!”一直守在身后的铁牛,立刻上前。
“去。”扶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告诉安北王。”
“鹰已高飞,狼当起舞!”
“让他,开始反击!”
铁牛虽然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受到扶苏话语里的那股滔天杀意。
第451章 斩王!
“遵命!”
铁牛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扶苏重重一抱拳,转身就朝着山下预留的马匹冲去。
王潇潇看着铁牛消失在山林间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
一切,真的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将闾的骄傲,呼卓的野心,奢比的愚蠢,辽西豪强的贪婪……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被他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推动着,最终汇聚成今天这场决定草原命运的惊天大局。
她看着扶苏,看着他站在悬崖边,黑色的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睛,此刻正俯瞰着山下血流成河的战场,眼神平静得可怕。
一种为了最终的胜利,可以承受任何代价的决绝。
“夫君,我们……”王潇潇上前一步,刚想问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就在这里等着。
“我们下去。”扶苏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下去?”王潇潇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下去干什么?现在战场上乱成一团,我们这点人……”
“斩王。”
扶苏缓缓吐出两个字。
王潇潇的心脏,猛地一缩。
斩王!
他竟然想亲自去杀了东胡王奢比!
这太疯狂了!
山下的战场,虽然秦军靠着精妙的战术和装备,暂时占据了上风,但毕竟人数劣势太大,已经是强弩之末。而东胡王奢比的身边,必然有他最精锐的王帐护卫,那是以一当十的苍狼锐士!
他们这点人下去,别说斩王了,恐怕连靠近东胡王帐都做不到,就会被乱军撕成碎片!
“夫君,三思啊!这太危险了!”王潇潇急切地说道,“将闾和呼卓已经动手了,大局已定,我们只要在这里等着,胜利迟早是我们的!没必要冒这个险!”
“不,潇潇,你错了。”扶苏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大局,还未定。”
“呼卓反了,黄里烧了粮草,这确实能让东胡军心大乱。但奢比还没死,东胡的主力大军还在!”
扶苏的目光,重新投向山下的战场。
“你看,将闾已经快顶不住了。他的步兵方阵虽然坚固,但在东胡人不要命的冲击下,已经出现了多处缺口。我留给他的三千骑兵,也被近万东胡骑兵死死缠住,伤亡惨重。”
“他现在,就是在用人命,为我们争取时间。”
“而呼卓,”扶苏的视线,又转向了战场的侧后方,那里,属于乌桓部的万骑已经开始集结,但并没有第一时间冲向东胡王的中军,“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自私的人。他点起狼烟,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在没有看到决定性的胜利之前,他绝不会轻易地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投入到这场绞肉机里。”
“他也在等。等我和将闾,把奢比的主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才会像一头真正的饿狼,扑上来,咬断奢比的喉咙,摘取胜利的果实。”
王潇潇沉默了。
她知道,扶苏说的都对。
“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扶苏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我们必须给这场战争,压上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我要让将闾看到,他的大哥,不是只会躲在后面算计的懦夫!”
“我要让呼卓看到,他选择的盟友,拥有远超他想象的勇气和力量!”
王潇潇看着眼前的夫君,看着他眼中那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战意和自信,
这,才是她的夫君。
这,才是大秦未来的王!
“好!”王潇潇的丹凤眼中,同样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她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在岩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夫君,你说得对!”
“我王氏的女儿,从不畏惧战斗!”
“今天,我愿陪夫君,共赴沙场,斩下那东胡王的狗头,为我大秦,贺!”
扶苏看着她那英姿飒爽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潇潇,答应我,跟紧我,保护好自己。”
“嗯。”王潇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扶苏不再多言,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百十名从朔方一路跟随他而来的亲卫,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诸君!”
“愿随我,取东胡王首级否?!”
那百十名亲卫,从一开始就静静地听着扶苏和王潇潇的对话。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们是扶苏一手从北地大营里挑选出来的,最精锐的战士。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与匈奴人血战过,都曾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他们信的,不是神,不是天。
他们信的,只有眼前这个长公子!
“愿随公子,死战!”
“愿随公子,死战!”
百十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惊人的声浪,在这座孤寂的山峰上,久久回荡。
“好!”
扶苏拔出腰间的秦王剑,剑指山下那片混乱的战场。
“目标,东胡金狼旗!”
“出发!”
白狼山下,血流成河。
东胡王奢比的眼睛已经红了,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咆哮着,催促着自己的勇士们向前冲锋。
他想不明白,战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自己有两万大军,而对面的秦军,不过区区八千人。
明明是在自己最熟悉的草原上作战,骑兵对步兵,本该是碾压之势。
反而被对方那犀利的弓弩打得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废物!全都是废物!”奢比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手中的金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身边的那些东胡贵族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奢比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战场的侧后方。
那里,是乌桓部呼卓的营地。
上万名乌桓勇士,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的一片,军容鼎盛,气势非凡。
但他们,却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丝毫要出动的意思。
“呼卓!那个该死的狗东西!”奢比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指着呼卓大营的方向,对着身边的国相呼衍当破口大骂:“你看!你看那个混蛋!他是在看戏吗?!”
“本王命令他作为预备队,随时增援!他倒好,眼睁睁地看着本王的勇士们在这里流血牺牲,他却按兵不动!”
“他想干什么?他想造反吗?!”
第452章 一剑为夫君开路!
国相呼衍当的脸上,满是苦涩。
他早就提醒过大王,呼卓此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可大王偏偏不听,还把呼卓的部队,放在如此关键的侧后方。
现在,出事了吧?
“大王息怒。”呼衍当只能硬着头皮劝道,“呼卓或许……或许只是在等待战机。毕竟,秦军的锋芒正盛,此时出击,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
“狗屁的战机!”奢比根本听不进去,“他就是想保存实力!他就是想看本王的笑话!”
“来人!”奢比对着身边的传令官吼道,“去告诉呼卓那个混蛋!本王命令他,立刻!马上!从侧翼给我冲垮秦军的阵型!否则,等战事结束,本王第一个就拿他问罪!”
“是!”一名传令官立刻领命,打马朝着呼卓的营地狂奔而去。
然而,他还没跑出多远。
异变,陡生!
只见在西北方的天际,也就是呼卓大营的正后方,三股又黑又浓的烟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那黑烟是如此的浓烈,如此的醒目,
“那……那是什么?”
“狼烟?”
“那个方向……是呼卓大营的方向!”
东胡人的阵中,爆发出了一阵骚动和议论。
一股不安的气氛,开始在军中蔓延。
奢比也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三股黑烟,脑子里一片空白。
黑色的狼烟?
这是什么信号?
他从来没见过。
“大王!大王!不好了!”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神色惊恐地从后方冲了过来。
他的盔甲上满是血迹,脸上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大王!反了!反了!呼卓反了!”
斥候的声音,凄厉得如同鬼哭。
“什么?!”
奢比只觉得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一把揪住那名斥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面目狰狞地吼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呼卓怎么可能反?!”
“是真的!大王!千真万确!”那名斥候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喊道,“呼卓……呼卓他杀了乌力罕大人!杀了所有监视他的王帐护卫!”
“他……他还带着他的一万多锐士,把……把我们的后军……全都给冲烂了!”
“后军……我们的后军完了啊!”
所有人都懵了。
呼卓……真的反了?
他不仅反了,还以雷霆之势,端掉了自己毫无防备的后军?
这……这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奢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他为什么要反?本王待他不薄!他为什么要背叛我?!”
国相呼衍当看着奢比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早就预感到,会出事。
但他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呼卓的临阵倒戈,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从背后,狠狠地捅进了东胡这头野兽的心脏。
更可怕的是,这把刀,捅得太准,太狠了!
后军,是整个大军的后勤和预备队所在。
后军一乱,整个大军的指挥和补给,就彻底瘫痪了。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大王!快看!秦军!秦军他们……”
一名贵族指着前方,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奢比猛地回头。
只见秦军的阵中,一面从未见过的,绣着黑色猛虎的巨大战旗,正缓缓升起!
随着那面黑虎旗的升起,原本还在稳步推进的秦军步兵方阵,突然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怒吼。
“吼!”
他们加快了速度,整个军阵,如同一座移动的火山,向着东胡的中军王帐,直扑而来!
而在他们的两翼,那三千秦军铁骑,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攻势变得更加凶猛,更加不要命!
他们不再纠缠,而是组成一个个锋利的攻击箭头,一次又一次地,凿穿着已经军心涣散的东胡骑兵阵列。
将闾,要总攻了!
他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把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这最后一击中!
他要一锤定音!
“顶住!给本王顶住!”
奢比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拔出腰间的金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现在,不是他杀不杀得掉秦军的问题了。
而是他能不能在秦军和呼卓的南北夹击之下,活下去的问题!
“苍狼锐士!给本王上!拦住他们!”
奢比将他身边最后,也是最精锐的两千名苍狼锐士,全都派了出去。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然而,就在他调动身边所有力量,准备迎接秦军正面冲击的时候。
他没有发现。
一百多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锁定着他和他头顶那面巨大的金狼旗。
扶苏,到了。
“潇潇。”
扶苏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
王潇潇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为你开路。”
“你,去取了那面旗。”
扶苏的目光,落在那面在风中狂舞的金狼旗上。
“好!”
王潇潇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动手!”
一声令下,如同龙出深渊,虎啸山林!
一直潜伏在灌木丛中的百十名秦军亲卫,在扶苏的带领下,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猛地从藏身之处暴起!
他们的目标,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东胡王奢比和他那面巨大的金狼王旗!
这个时机,被扶苏拿捏到了极致。
东胡王庭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正面战场上将闾发起的决死冲锋,和后方呼卓叛乱的惊天噩耗给吸引了。
奢比更是将自己身边最后的精锐“苍狼锐士”都派了出去,试图抵挡将闾那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攻势。
他的中军王帐,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杀!”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扶苏,而是王潇潇!
她就像一团燃烧的烈火,一匹挣脱了缰绳的烈马,整个人与手中的长剑几乎融为一体。
她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那些负责王帐外围警戒的东胡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名站在帐门口,正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看着前方战局的东胡百夫长,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快得看不清的影子从他身边掠过。
他下意识地想转头,想呼喊。
第453章 丹凤眼中,燃起滔天杀意!
但百夫长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漏风声。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迅速扩大。
滚烫的鲜血,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
他的脑袋,一歪,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噗通”一声,滚落在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地上,那双惊恐的眼睛,还死死地瞪着天空。
王潇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丹凤眼中,只有前方那面越来越近的金狼旗!
“有刺客!”
“敌袭!保护大王!”
直到这时,王帐周围的东胡护卫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惊恐地尖叫着,仓促地拔出弯刀,
然而,他们的抵抗,在这些以逸待劳、蓄势已久的秦军精锐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一名东胡护卫,怒吼着,将手中的弯刀,狠狠地劈向王潇潇的头顶。
王潇潇看也不看,手腕一抖,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当!”
一声脆响。
那名东胡护卫的弯刀,应声而断!
他还没来得及震惊,王潇潇的长剑,已经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王潇潇的剑法,脱胎于王翦的沙场剑术,大开大合,却又在细节处充满了女子特有的灵动和狠辣。
一时间,她就如同一尊不可阻挡的杀神,硬生生地在东胡人的护卫群中,撕开了一道血色的口子!
她身后的秦军亲卫们,也紧随其后,迅速扩大着这个缺口。
他们以三人为一组,结成小小的三角战阵,互相掩护,彼此配合,如同一台台高效的杀戮机器,无情地收割着周围东胡士兵的生命。
扶苏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被十几名最核心的亲卫,死死地护在中央。
他的人数虽少,但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插进了黄油之中,势不可挡!
东胡王奢比,此刻正站在王帐前的高台上,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前方的战斗。
当他听到身后传来喊杀声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是前面溃败下来的士兵,冲乱了阵脚。
“混蛋!谁敢后退!给本王杀了他们!”他头也不回地怒吼道。
“大……大王……”
身边的国相呼衍当,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奢比的身后。
“大王……后面……后面……”
“后面怎么了?!”奢比不耐烦地转过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穿着秦军皮甲,身姿矫健的女人,正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剑,如入无人之境般,朝着他所在的高台,笔直地杀了过来!
在她的身后,是一群同样凶悍得不像人类的秦军士兵。
而他那些平日里吹嘘自己能以一当十的王帐护卫,在这些人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地撕碎,砍倒!
那女人离他,已经不足三十步!
他甚至能看清,那女人脸上溅到的点点血珠,和那双燃烧着惊人杀意的丹凤眼!
“你……你们……”
奢比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是谁?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那肥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跑,想逃。
但他发现,自己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保护大王!快!保护大王!”
国相呼衍当凄厉地尖叫起来。
高台周围,最后剩下的几十名护卫,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嘶吼着,组成了一道人墙,挡在了奢比的身前。
王潇潇看着那道由血肉组成的人墙,和人墙后面,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东胡王,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
“挡我者,死!”
她娇喝一声,速度再次提升!
她的身体,在冲锋中,微微下蹲,手中的长剑,贴着地面,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东胡护卫,只觉得小腿一凉,便惨叫着,摔倒在地。
他们的脚,已经被王潇潇齐刷刷地斩断!
王潇潇没有丝毫停顿,借着斩断敌人脚筋的力道,身体猛地一个旋转,手中的长剑,顺势向上撩起!
又是一名东胡护手的喉咙,被轻易地划开。
鲜血,第一次,溅到了王潇潇那张白皙的脸上。
温热的,粘稠的。
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王潇潇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就在她失神的这一瞬间。
一把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她的侧面,狠狠地劈了过来!
“小心!”
扶苏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把弯刀来得又快又急,角度刁钻,正好抓住了王潇潇一剑挥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
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才能抓住的致命战机!
王潇潇心中一凛,想要回剑格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能尽力扭动身体,试图避开要害。
然而,就在那弯刀即将砍中她肩膀的瞬间。
一支黑色的箭矢,如同凭空出现一般,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后发先至!
“噗!”
箭矢精准地,从那名偷袭的东胡护卫的眼眶中,射了进去!
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向后猛地一仰,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手中的弯刀,也失去了准头,擦着王潇潇的胳膊,劈了个空。
王潇潇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回头看去,只见扶苏不知何时,已经从亲卫的保护圈中走了出来。
他的左手上,提着一张黑色的角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显然,刚才那救命的一箭,正是他射出的。
“专心点。”
扶苏的声音依旧平静,
“是,夫君!”
王潇潇心中一暖,随即又感到一阵羞愧。
自己竟然在战场上分神,差点丢了性命,
一股怒火,从她的心底,升腾而起。
她不再有丝毫的保留和犹豫。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又专注。
手中的长剑,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发出了兴奋的嗡鸣。
“杀!”
第454章 砍了!
王潇潇再次娇喝一声,主动迎上了那群已经冲到近前的东胡护卫。
这一次,她的剑,更快,更狠,更绝!
每一剑挥出,都必然会带走一条生命。
她的身影,在人群中,如同一只翩然起舞的血色蝴蝶。
美丽,而又致命。
高台之上,东胡王奢比,已经彻底吓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护卫,被那个如同女魔神一般的秦人女子,一个一个地砍倒。
鲜血,染红了他脚下的高台。
尸体,堆积在他的面前。
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几欲作呕。
他终于怕了。
他不想死。
“国相!国相救我!快带我走!”
他一把抓住身边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呼衍当,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呼衍当嘴唇哆嗦着,看着台下那越来越近的秦军,眼中充满了绝望。
走?哪里走?
呼衍当看着台下那个如同女武神一般的秦人女子,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勇士,见识过无数惨烈的厮杀,可他还从未见过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的人。
她的每一剑,都简单、直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人。
快!准!狠!
挡在她面前的那些王帐护卫,都是东胡最精锐的勇士,是奢比从各个部落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可是在这个女人的剑下,他们就像是地里的大白菜,被一棵一棵地砍倒。
呼衍当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
“快!快带本王走!”奢比的尖叫声,将呼衍当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那个已经吓得快要尿裤子的大王,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东胡,怎么会落到这样一个人的手里?
想当年,东胡的老王何等英雄,带着东胡的勇士们东征西讨,打得山戎俯首,压得匈奴不敢东来。
可现在呢?
他的儿子,这个叫奢比的废物,除了吃喝玩乐,猜忌功臣,还会干什么?
一场大好的优势对局,硬生生被他打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呼衍当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个自己辅佐了半生的王,产生了怨恨。
“大王……我们……我们走不了了……”呼衍当的声音干涩,充满了绝望。
台下,王潇潇已经杀散了最后一批护卫。
她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高台。
她的身后,是扶苏和他那百十名亲卫。
他们的人数不多,但他们身上那股冰冷肃杀的气势,却让高台上所有的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奢比看着那个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女人,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肥胖的身体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他那顶象征着王权的巨大金冠,也歪到了一边,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别……别过来!你们别过来!”奢比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你们想要什么?金子?美女?本王都可以给你们!只要你们不杀我!本王什么都给你们!”
王潇潇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这个瘫在地上,丑态百出的东胡王,丹凤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就是这样一个废物,害死了多少大秦的边疆子民?
就是这样一个蠢货,让无数的草原牧民,家破人亡?
她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奢比的咽喉。
“我想要的,是你的命!”王潇潇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不要杀我!”奢比吓得魂飞魄散,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了身边已经呆若木鸡的呼衍当。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为东胡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国相,狠狠地,推向了王潇潇那锋利的剑尖!
“国相!你的忠心,本王记住了!”
“替本王挡着!”
呼衍当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忠心耿耿侍奉的大王,在最后关头,竟然会拿自己当挡箭牌!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不敢相信和巨大的悲愤。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尖,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死亡的寒光,在自己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而那个把他推向死亡的君主,则趁着这千钧一发的瞬间,连滚带爬地,从高台的另一侧,滚了下去!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离那个女魔头越远越好!
王潇潇也没想到奢比会如此无耻。
眼看着自己的剑就要刺穿呼衍当的胸膛,她银牙一咬,硬生生地将手腕一偏!
“嗤!”
长剑擦着呼衍当的肩膀,刺了个空。
但那锋利的剑气,依旧在老国相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呼衍当惨叫一声,捂着胳膊,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王潇潇没有再管他,她一个箭步冲到高台边缘,向下看去。
只见那个肥胖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在混乱的战场上,拼命地向远处逃窜。
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想跑?!”王潇潇眼中杀机大盛,提着剑就要追下去。
“先别管他了!”扶苏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王潇潇的脚步一顿,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不是虎,他现在只是一条丧家之犬。”扶苏的目光,越过王潇潇,落在了高台中央,那面巨大的,依旧在风中招展的金狼旗上。
“杀了他,只能解一时之恨。”
“但砍了这面旗,却能彻底击溃整个东胡大军的胆魄!”
扶苏的声音,冷静而又清晰。
“潇潇,你忘了我们的目标了吗?”
王潇潇心中一凛。
她的目标,是那面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和不甘。
她转身,不再去看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而是提着剑,走向了那面代表着东胡王权的巨大旗帜。
旗杆,是用上好的铁木制成,足有儿臂粗细。
一个专门负责掌旗的东胡勇士,此刻正抱着旗杆,瑟瑟发抖。
他看着王潇潇,眼中充满了恐惧。
“不……不要……”
王潇潇没有理会他。
她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咔嚓!”
一声脆响。
第455章 金狼坠地!
那名掌旗官的脑袋,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喷洒着滚烫的鲜血,却依旧死死地抱着那根旗杆,没有倒下。
王潇潇眉头一皱,抬起一脚,将那具尸体踹开。
然后,她双手握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根粗壮的旗杆,狠狠地,劈了下去!
“给我断!”
“当!”
长剑与铁木,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旗杆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上面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砍痕,但并没有断裂。
王潇潇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
好硬!
她银牙一咬,再次举起了剑。
就在这时,扶苏走了过来。
他从一名亲卫的手中,接过了一把巨大的双手大斧。
“我来。”他淡淡地说道。
他走到旗杆前,深吸一口气,双臂的肌肉,猛地坟起。
“喝!”
他暴喝一声,腰腹发力,手中的大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地,劈在了王潇潇刚才砍出的那道裂痕上!
“咔嚓!”
那根象征着东胡最高王权的巨大旗杆,从中间,被扶苏一斧两断!
巨大的金狼旗,在空中无力地挣扎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轰隆!”
巨大的金狼王旗,重重地砸在了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地上。
那只曾经威风凛凛,在草原上空飘扬了上百年的金色狼头,此刻却沾满了尘土和鲜血,狼狈不堪。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整个白狼山战场,那震天的喊杀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正在浴血拼杀的秦军士卒,还是已经陷入混乱的东胡勇士,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曾经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面倒下的,沾满泥污的王旗。
看到了站在王旗旁边,那个手持巨斧,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身影。
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
随即,秦军的阵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王旗倒了!东胡的王旗倒了!”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大秦万年!公子万年!”
八千秦军将士,在经历了长时间的血战之后,本已是强弩之末。
但这一刻,当他们看到敌人的王旗倒下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力量,从他们的心底,猛地涌了上来!
那是胜利的希望!那是无上的荣耀!
他们的疲惫,他们的伤痛,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战意和力量!
“杀!”
将闾在中军帅旗下,同样看到了那面倒下的王旗。
大哥!
真的是大哥!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将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前方那已经彻底乱了阵脚的东胡大军,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咆哮!
“全军听令!”
“随本王,碾碎他们!”
“杀——!”
将闾一马当先,亲自带着身边的亲卫,冲向了敌阵。
他身后的秦军大阵,也彻底放弃了防御阵型,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向着已经崩溃的东胡人,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冲锋!
与秦军的狂喜相比,东胡人的阵营,则陷入了一片死寂和巨大的恐慌之中。
王旗倒了?
这怎么可能?
大王的金狼旗,怎么可能会倒?
难道……难道大王他……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每一个东胡士兵的心中,疯狂地滋生。
王,死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它像瘟疫一样,在整个东胡大军中,迅速地蔓延开来。
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开始左顾右盼。
他们手中的弯刀,不再坚定。
他们脸上的战意,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是恐惧,是绝望。
王都死了,他们还打什么?
为谁而战?
为谁而死?
“跑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这个声音,就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整个东胡大军的火药桶。
“大王死了!我们败了!”
“快跑!秦人杀过来了!”
“别挡着我!快跑啊!”
崩溃!
彻头彻尾的崩溃!
东胡大军最后的斗志,随着那面王旗的倒下,彻底烟消云散。
士兵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着后方逃窜。
他们只想活命,只想逃离这个如同地狱一般的战场。
人挤人,马撞马。
无数的士兵,不是死在秦军的刀下,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踩踏之下。
整个东胡大军的阵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战场,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秦军将士们,红着眼睛,追杀着那些已经毫无斗志的溃兵。
他们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辽西边境百年来所受的屈辱!
他们要用东胡人的头颅,来祭奠那些死在屠刀下的无辜百姓和袍泽弟兄!
而在战场的两翼,那个一直被将闾麾下骑兵死死缠住,无法脱身的东胡左贤王,同样看到了那面倒下的王旗。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这不可能!”左贤王目眦欲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大王身边,有最精锐的苍狼锐士护卫。
秦军的主力,明明都被自己和正面战场拖住了,他们怎么可能有余力,去偷袭大王的王帐?
难道……
左贤王猛地回头,看向了那个一直按兵不动的方向。
呼卓!
一定是呼卓那个混蛋!
一定是他,和秦人里应外合,背叛了大王!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恨意,瞬间吞噬了左贤王的理智。
“呼卓!我日你先人!”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调转马头,就想带着身边的亲卫,去跟呼卓拼命。
然而,他的对手,又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想走?问过我了吗?”
将闾麾下的大将,那个一直与左贤王缠斗的朔方千夫长,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刀,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缠住了他。
“你的对手,是我!”
“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左贤王心急如焚,却被死死地拖住,根本无法脱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在秦军骑兵和步兵的联合绞杀下,一个个地倒下。
看着整个东胡大军,如同雪崩一般,彻底崩溃。
他知道,完了。
东胡,彻底完了。
第456章 猎杀东胡王!
高台之上,扶苏静静地看着山下那片已经变成屠宰场的战场。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夫君。”王潇潇走到他的身边,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地擦拭着他脸上溅到的血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赢了。”
“是啊,赢了。”扶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王潇潇的脸上,同样沾满了血污和尘土,那一身飒爽的皮甲,也破损了好几处。
但她的那双丹凤眼,却亮得惊人。
扶苏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辛苦你了,潇潇。”
“不辛苦。”王潇潇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那坚实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无比的安心。
扶苏紧紧地抱着她,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场胜利,来之不易。
“铁牛!”扶苏对着台下喊道。
“公子!”铁牛浑身是血地跑了过来,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容,“咱们赢了!他娘的,真痛快!”
“奢比呢?”扶苏直接问道。
铁牛脸上的笑容一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公子,那家伙太滑溜了,趁乱跑了。弟兄们想去追,可是战场太乱了,到处都是溃兵,一转眼,就找不到人了。”
扶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想在几万人的溃军中,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亲卫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巴图。
他一直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亲眼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面倒下的金狼旗,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东胡士兵,他那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出了一丝复仇的快意。
但他知道,还不够。
那个罪魁祸首,那个下令屠杀他全族的恶魔,还活着!
“我……我知道他会往哪里跑。”
巴图抬起头,看着扶苏,用还不太熟练的汉话,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这个瘦小的东胡少年身上。
“你知道?”扶苏的眼神一凝,蹲下身,与巴图平视,“你怎么会知道?”
巴图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扶苏的肩膀,看向远处那片混乱的战场。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孩子,记住,草原上的狼,受伤了,是不会往开阔地跑的。它们会找最熟悉,最隐蔽的路线,回到自己的巢穴。”
“我们东胡人,也是一样。”
“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他们平时作威作福,可一旦遇到危险,他们脑子里想的,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回到白狼山,回到他们的王庭。因为只有在那里,他们才觉得安全。”
这些话,巴图以前听得懵懵懂懂。
但现在,他明白了。
“我知道一条小路。”巴图收回目光,看着扶苏,眼神坚定,“那条路,很隐蔽,可以绕过大半个战场,直通白狼山北麓。”
“这条路,只有王庭的斥候和最核心的贵族才知道。我父亲,以前就是王庭的斥候,他带我走过一次。”
巴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扶苏深深地看着他。
他从这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决绝。
他知道,巴图没有说谎。
“好!”扶苏站起身,“巴图,你来带路!”
“铁牛!”
“在!”
“既然有这个机会,集合所有还能动的弟兄!我们去,猎杀东胡王!”
“遵命!”铁牛兴奋地大吼一声,转身就去召集人手。
很快,一支由百余名秦军精锐组成的追击小队,便集结完毕。
他们没有丝毫的停留,在巴图的带领下,迅速地脱离了主战场,朝着那条传说中的秘密小路,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正面战场上。
将闾已经杀红了眼。
他手中的长剑,早已卷了刃,身上那件黑色的王爵戎装,也被鲜血浸透,变得又湿又重。
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知道,杀!杀!杀!
杀光眼前所有还在抵抗的东胡人!
“王爷!王爷!穷寇莫追啊!”
黄里好不容易才从乱军中挤到将闾的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马缰,气喘吁吁地劝道。
“我军将士,已经血战了一天,人困马乏,再追下去,恐怕会生变故啊!”
将闾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只见秦军的将士们,虽然依旧在奋勇追杀,但很多人,都已经露出了疲态。
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脚步也变得踉跄起来。
是啊,他们毕竟只有八千人。
而东胡的溃兵,虽然毫无斗志,但数量依旧庞大。
一旦他们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来个回马枪,后果不堪设想。
将闾的理智,终于战胜了杀戮的欲望。
他举起手中的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全军听令!”
“鸣金!收兵!”
“当!当!当!”
清脆的鸣金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
正在追杀的秦军将士们,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立刻停止了追击,开始向着将闾的帅旗方向,缓缓集结。
而那些东胡的溃兵,听到鸣金声,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
他们跑得更快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一场惨烈的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夕阳,将整个白狼山战场,都染成了一片血色。
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器,还有无数的尸体,铺满了整个原野。
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秦军的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他们赢了。
以八千之众,正面击溃东胡两万主力!
这是何等辉煌的战绩!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
那支骑兵,打着苍鹰的旗帜,正不紧不慢地,向着战场这边,缓缓靠近。
是呼卓。
他来了。
来摘取胜利的果实了。
第457章 你要战,那便战!
将闾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
他知道,呼卓这条狼,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他的獠牙。
“王爷,是乌桓部的人!”黄里来到将闾身边,神色凝重地说道,“他们……来者不善啊。”
“善?”将闾冷笑一声,“跟草原上的狼,谈什么善不善?”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弦!”
“我倒要看看,他呼卓,想干什么!”
很快,呼卓的万余骑兵,便来到了秦军大营的不远处。
他们没有再靠近,只是远远地停了下来,与秦军的阵列,遥遥对峙。
两支刚刚还是“盟友”的军队,此刻,却变得剑拔弩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一个身影,从乌桓部的军阵中,单人独骑,缓缓驰出。
来人,正是呼卓。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铠甲,骑着他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看起来威风凛凛。
他一直来到距离秦军阵前百步的地方,才勒住了马。
“安北王殿下。”呼卓的声音,洪亮而又中气十足,“恭喜殿下,旗开得胜,大破东胡!”
将闾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呼卓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说道:“奢比无道,残害忠良,倒行逆施,早已失尽民心!我呼卓,顺应长生天的旨意,替天行道,诛杀国贼!”
“如今,奢比已如丧家之犬,东胡王庭群龙无首。”
“我,乌桓部首领呼卓,愿在此,与安北王殿下,共立盟约!”
“从今往后,我东胡,愿奉大秦为宗主,永世修好,再不南下!”
呼卓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言辞。
仿佛他之前的按兵不动,临阵倒戈,都是为了草原的正义,为了东胡的未来。
将闾听着他这番无耻的言论,心中冷笑连连。
这个呼卓,果然是个枭雄。
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现在跳出来,无非就是想趁着东胡王庭崩溃,秦军也元气大伤的时候,抢先一步,确立自己草原新主人的地位。
同时,也是在试探将闾的态度。
“盟约?”将闾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呼卓首领,你是不是忘了?”
“我大哥,大秦的长公子,在跟你见面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
呼卓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记得。
扶苏当时说的是,让乌桓部,为大秦效力。
而不是,什么狗屁的盟约。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君臣,是主从。
后者,是平等,是合作。
“安北王殿下,此一时,彼一时也。”呼卓的眼睛眯了起来,“长公子仁德,愿意给我呼卓一个机会,我心中感激不尽。”
“但如今,奢比已败,东胡已亡。我呼卓,也算是为大秦,立下了汗马功劳。”
“我想,长公子他老人家,应该也不会介意,给我们乌桓部,一个更体面的身份吧?”
呼卓的话,说得很客气。
但那话语里的威胁之意,却毫不掩饰。
他是在告诉将闾。
现在,我手里有一万多精锐骑兵,而你,只剩下几千残兵败将。
你最好,识相一点。
否则,这片战场上,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说不定呢!
将闾笑了。
他看着呼卓那张写满了野心和试探的脸,笑得无比开心。
“呼卓啊呼卓,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将闾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呼卓啊呼卓,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算过,我大秦的刀,够不够快?”
“能不能在你这算出来之前,先把你的脑袋给拨拉下来?”
这话说得粗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呼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面对他一万多精锐,将闾这个几乎山穷水尽的秦国王子,非但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开口就是威胁!
将闾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马鞭遥遥一指,指向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盟约?你要跟我谈盟约?”
“你看看他们!”将闾的语调猛然拔高,“东胡两万大军!奢比的王帐亲卫!他们刚才也想跟我们谈谈,可现在,他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觉得,你的骨头,比他们更硬吗?”
冰冷的话语,如同寒冬的北风,刮过呼卓的脸庞。
呼卓的脸色,由白转青,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将闾看着他,眼神里的讥讽更浓了。
“我大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悠闲起来,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他说,草原上的狼,闻着血腥味总会凑过来。有的狼聪明,懂得等在旁边,吃些残羹剩饭。”
“可有的狼,太饿了,也太蠢了,总以为自己是猎人,一头扎进来,结果把自己也变成了别人的猎物。”
将闾的目光,从呼卓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一万多蓄势待发的乌桓骑兵。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色映衬得格外森白的牙齿。
“呼卓首领,你猜,我大哥把你当成了哪种狼?”
“你再猜猜,他给我这支人困马乏的疲兵,准备了什么后手?”
这话一出,呼卓的瞳孔猛地一缩!
后手?
扶苏还有后手?
难道……难道秦军还有埋伏?
一股寒意,瞬间从呼卓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环顾四周,可空旷的草原上,除了风声和乌鸦的叫声,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发毛!
将闾身后的秦军将士们,原本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松弛了下来。
原来,公子早有准备!
我们不是孤军!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从这些百战余生的士卒胸中升腾而起。疲惫和伤痛仿佛都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战意!
黄里更是恍然大悟,看向将闾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高!王爷实在是高!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句话,就让呼卓这个老狐狸,心胆俱裂!
将闾感受到了身后士气的变化,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把已经卷了刃的长剑。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大秦,从不是靠嘴皮子立国的!
是靠手中的剑,靠不屈的魂!
“你要战!”
将闾用剑尖,直指呼卓的眉心,一字一顿地吼道。
“那便战!”
他身后的八千残兵,仿佛心有灵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了手中的兵器,狠狠地敲击在自己的盾牌和甲胄上!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战!”
“战!”
“战!”
呼卓和他麾下的一万骑兵,在这惊天的战吼声中,竟不自觉地,齐齐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地盯着将闾,额头上,冷汗涔涔。
赌,还是不赌?
第458章 为大秦牧马!
“将……安北王殿下……”
呼卓的声音,变得无比干涩和谦卑。
他翻身下马,对着将闾,深深地,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我……我呼卓,错了。”
“我,愿意,为大秦效力。”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位就在眼前,呼卓权衡再三还是不敢赌这秦人,是不是还有后手。
将闾看着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呼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这就是,他大哥的力量。
不战,而屈人之兵。
用阳谋,用大势,将你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让你,只能心甘情愿地,跪在他的面前,为他所用。
“很好。”将闾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呼卓首领,能迷途知返,本王,深感欣慰。”
“不过……”将闾的话锋一转,“你刚才,不是还想跟本王,谈什么盟约吗?”
呼卓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不敢!小王不敢!”
他连自称,都从“我”,变成了“小王”。
“刚才,是小王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还请安北王殿下,恕罪!”
“小王,和整个乌桓部,愿生生世世,为大秦牧马!为公子和王爷,镇守北疆!”
“绝无二心!”
呼卓将头,深深地,埋在了雪地里。
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拿出最卑微的姿态,才能保住自己的命,保住整个乌桓部的未来。
将闾看着他那副惶恐的模样,心中那口恶气,也总算是出了。
他没有再为难他。
因为他知道,大哥还需要这条狗,来帮他看管草原。
“起来吧。”将闾淡淡地说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大哥,不喜欢言而无信的人。”
“是!是!小王谨记!”呼卓如蒙大赦,从地上爬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边。
.......
草原上的风,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吹过巴图瘦小的脸颊。
他骑在马上,小小的身子,在马背上一起一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条小路,到底通向何方。
他只知道,那个叫扶苏的秦人公子和他的人马,就在他的身后。
而那个他做梦都想杀死的仇人,就在这条路的前方。
这就够了。
“公子,这路也太难走了吧?”
铁牛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忍不住抱怨道。
这条所谓的“小路”,根本就不是路。
它隐藏在山脉的褶皱里,时而穿过茂密的丛林,时而又要趟过冰冷的溪流。
很多地方,连马都过不去,只能人牵着马,小心翼翼地攀爬。
他们这支百余人的队伍,行进的速度,被大大地拖慢了。
“闭嘴。”扶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严厉,“巴图熟悉这里的地形,跟着他走,没错。”
铁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话。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背影,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是那样的单薄,那样的孤寂。
铁牛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么大的孩子,本该在父母的怀里撒娇,在部落里和伙伴们嬉戏打闹。
可他呢?
亲眼目睹了全族被屠杀的惨剧,现在,又要带着他们这些杀气腾腾的秦人,去追杀那个所谓的东胡王。
这片该死的草原,到底把人,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扶苏没有去管铁牛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巴图的身上。
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或者说,蜕变着。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兽皮下,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坚定。
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
仇恨。
一种足以焚烧一切的,刻骨的仇恨。
扶苏的心里,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把这个孩子带上这条复仇之路,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给了巴图报仇的机会。
或许,从他答应带巴图走的那一刻起,这个孩子的童年,就已经死了。
“前面,有个山洞,可以休息一下。”
巴图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扶苏的思绪。
他的汉话,依旧生硬,但却很清晰。
扶苏抬头看去,只见前方的山壁上,果然有一个不大的洞口,被一些藤蔓和灌木,遮掩着。
要不是巴图指出来,他们根本不可能发现。
“好,原地休整,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扶苏下令道。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从主战场一路追过来,滴水未进,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斥候们熟练地清理了山洞,又在洞口做了简单的伪装和警戒。
扶苏和王潇潇,则走进了山洞。
铁牛从行囊里,拿出肉干和水囊,递了过来。
扶苏接过,却并没有自己吃,而是走到了那个正抱着膝盖,缩在山洞角落里的巴图面前。
他将水囊和一块最大的肉干,递给了巴图。
巴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吃吧。”扶苏的声音,很温和,“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不吃饱,没有力气报仇。”
听到“报仇”两个字,巴图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那双满是污垢的小手,接过了食物。
然后,便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很急,仿佛饿了很久的野兽。
吃完后留了一句他去探路,就走了,
扶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远去,没有说话。
王潇潇走到扶苏身边,轻声说道:“夫君,你好像……很关心这个孩子。”
“我只是,觉得有些亏欠他。”扶苏叹了口气。
“夫君,这是战争。”王潇潇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战争,本就是如此。你不利用他,他或许一辈子,都只能活在仇恨的阴影里,永远也无法为他的族人报仇。”
“或许吧。”扶苏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王潇潇说得对。
他转头,看向山洞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奢比,你到底,逃到哪里去了?
……
奢比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的肺,像一个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火辣辣的疼痛。
他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只是机械地,麻木地,向前迈动着。
他那身华丽的王袍,早已在逃亡的路上,被树枝和荆棘,划得破破烂烂。
第459章 仇人相见,我乃你东胡之王!
奢比那肥胖的身体,也早已被汗水和泥污,弄得肮脏不堪。
他现在,狼狈得就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腿的野狗。
“大王……大王……歇……歇一会儿吧……”
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是国相呼衍当。
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在被王潇潇的剑所伤,又被奢比当成挡箭牌推下高台之后,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死。
他带着最后剩下的十几名王帐护卫,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找到了同样在仓皇逃窜的奢比。
然后,便带着他,一路向北,亡命奔逃。
“歇什么歇!想死吗!”奢比回头,对着呼衍当,破口大骂,“秦人的追兵,就在后面!现在停下来,就是等死!”
呼衍当的脸上,满是苦涩。
他捂着还在流血的胳膊,看着自己这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大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可不停,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整个东胡,都已经完了。
呼卓那个叛徒,肯定已经控制了王庭。
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水……我渴……给我水……”奢比喘着粗气,对着身边的一名护卫喊道。
那名护卫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大王……我们的水囊……在逃跑的时候,都……都丢了……”
“废物!一群废物!”奢比气得一脚踹了过去,“连个水囊都看不住!本王养你们有什么用!”
那名护卫被踹倒在地,也不敢反驳,只能挣扎着爬起来,低着头,跟在后面。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他们又累,又渴,又饿。
更可怕的是,他们迷路了。
为了躲避秦军的追杀,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专挑那些偏僻难走的山林。
结果,绕来绕去,他们发现,自己好像,迷失在了这片茫茫的群山之中。
“国相!国相!”奢比又把呼衍当叫了过来,“你不是说你熟悉这里的地形吗?白狼山呢?我们的王庭呢?到底在哪边?”
呼衍当看着周围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山峰和树林,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年轻的时候,确实跟着老王,在这里打过猎。
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他,哪里还分得清东南西北?
“大王……老臣……老臣也……”
“你也什么?你也找不到路了是吗?”奢比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找不到路,本王要你何用!”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就要向呼衍当砍去。
周围的护卫们,都吓了一跳,但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的树林里,响了起来。
“你……你们……是……是谁?”
众人心中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皮袄,脸上满是污垢的东胡少年,正从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惊恐地看着他们。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一个孩子?
奢比那举起的金刀,也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孩子,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那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
他那颗因为绝望和愤怒而快要爆炸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怜悯。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孩子,别怕。”奢比的脸上,挤出了一个自认为和蔼,实际上却比恶鬼还要难看的笑容,“我们不是坏人。”
他收起金刀,缓缓地,向着那个孩子,走了过去。
那孩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树后缩。
“别动!”
奢比身边的一名护卫,厉声喝道,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那孩子吓得身体一僵,脸色惨白,不敢再动了。
“混账!谁让你拔刀的!吓到孩子了怎么办!”奢比回头,对着那名护卫,怒斥了一句。
那名护卫愣了一下,有些委屈地,收起了刀。
奢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再次看向那个孩子,声音变得更加“温和”。
“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那孩子嘴唇哆嗦着,看着奢比和他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眼中充满了恐惧。
“我……我叫巴图……我……我的部落在附近……被……被人抢了……我……我是逃出来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悲伤和恐惧。
奢比的眼睛,亮了。
部落被抢人了?
逃出来的?
那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对这附近的地形,肯定很熟悉!
真是长生天保佑啊!
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竟然送来了这样一个向导!
“可怜的孩子。”奢比的脸上,露出了悲天悯人的神情,“你的族人,是被那些该死的秦人杀的吧?”
巴图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奢比。
他的脑海中,闪过母亲临死前,将他死死按在身下的那一幕。
闪过那些穿着苍狼锐士铠甲的恶魔,挥舞着屠刀,砍向自己族人的那一幕。
一股滔天的恨意,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几乎要忍不住,扑上去,咬断这个肥猪的喉咙!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那个秦人公子,扶苏。
想起了扶苏对他说过的话。
“你想不想亲眼看着东胡王死?”
想!
我做梦都想!
巴图的眼神,在瞬间的疯狂之后,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不,是死寂。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
“是……是的……是秦人……”
“唉,那些天杀的秦人!”奢比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孩子,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为你的族人,报仇的!”
“因为,我,就是你们东胡的王!”
奢比挺起胸膛,脸上充满了傲慢和自得。
他以为,当自己亮出身份后,这个孩子,一定会立刻跪在地上,对自己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然而,巴图只是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崇拜,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让奢比有些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第460章 吃饱喝足,好走不送!
“你……你真的是……大王?”巴图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奢比傲然道,“如假包换!”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破烂,但依旧能看出不凡的王袍,又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柄镶满了宝石的金刀。
“看到没有?这,就是证据!”
巴图沉默了。
他低下头,瘦小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他想笑,想放声大笑!
他想哭,想抱着父母的尸体,放声大哭!
这就是他们的王!
“大王……真的是大王……”
巴图“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对着奢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巴图,参见大王!”
他的声音里,带着激动和崇敬。
奢比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巴图,心中那份属于王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孩子。”
“谢大王!”巴图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奢比的眼睛。
他怕,自己眼中的恨意,会把他自己给出卖了。
“巴图,你既然是在这里长大的,那你一定知道,回白狼山的路,该怎么走吧?”奢比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知道。”巴图点了点头,“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很快就回到王庭。”
“好!太好了!”奢比大喜过望,“那你,快带我们去!”
“只要你能把本王,安全地带回王庭,本王重重有赏!金子,牛羊,女人,你想要什么,本王就给你什么!”
“是,大王。”巴图恭敬地回答道。
他的心里,却在冷笑。
赏赐?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的命!
“走这边。”
巴图转过身,指了指旁边一条更加崎岖,更加隐蔽的山路。
他的脚步,变得无比坚定。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奢比和他那群残兵败将,没有丝毫的怀疑,兴高采烈地,跟了上去。
他们以为,自己走向的,是回家的路。
他们却不知道。
那条路的尽头,是地狱。
而那个在前面带路的孩子,就是为他们引路的,死神。
国相呼衍当,捂着受伤的胳膊,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得意忘形的大王,心中的悲哀再次涌了上来。
他想提醒奢比,小心一点。
但看着奢比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就算说了,他也不会听。
算了。
呼衍当在心中,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跟着队伍,继续向前。
山路越来越难走。
太阳,也渐渐落下了山。
夜色,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了整个山林。
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落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还要走多久啊?”
奢比喘着粗气,扶着一棵大树,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快要断了。
“快了,大王。”巴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是那么恭敬,“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
“还翻?!”奢比哀嚎一声,“本王走不动了!不走了!就在这里休息!”
他现在,是又累又饿又渴,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
“大王,不可啊!”国相呼衍当连忙上前劝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秦军追上来……”
“追上来又怎么样!大不了就是一死!”奢比破罐子破摔地吼道,“反正本王是走不动了!要走你们走!”
看着奢比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呼衍当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耍这种小孩子脾气!
“大王,再坚持一下。”巴图也走了回来,轻声说道,“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隐蔽的山谷,那里有水源,我们可以去那里休息,生火烤点东西吃。”
听到有水喝,有东西吃,奢比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真的。”巴图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奢比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快带路!”
一行人,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果然,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山坳里,他们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山谷。
山谷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
“水!有水了!”
那些东胡护卫,发出一阵欢呼,争先恐后地扑到溪边,用手捧起溪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奢比也顾不上什么大王的仪态了,他同样趴在溪边,像一头渴了很久的肥猪,将自己的脑袋,都埋进了水里。
冰冷的溪水,让他那因为疲惫和恐惧而快要炸开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喝足了水,众人又开始为食物发愁。
他们的干粮,早就丢光了。
“大王,我去打点野味来。”一名护卫自告奋勇地说道。
“好,快去快回!”奢比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那名护卫带着两个人,拿着弓箭,走进了旁边的树林。
剩下的人,则开始捡拾干柴,准备生火。
巴图也默默地,帮着一起捡柴。
他一边捡,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这个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
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绝佳的,埋伏地点。
那个秦人公子,应该,快到了吧?
巴图的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很快,那三名去打猎的护卫,就回来了。
他们运气不错,竟然打到了一只肥硕的野山羊。
众人一阵欢呼,立刻动手,将山羊剥皮去脏,架在了火上。
没过多久,浓郁的肉香,便在山谷里,弥漫开来。
奢比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被烤得金黄流油的烤全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等羊肉一烤好,他第一个就冲了上去,也不管烫不烫,直接伸手,撕下了一条最肥的羊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嗯……好吃!真好吃!”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着。
看着奢比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国相呼衍当,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巴图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皮袋,递给了他。
第461章 最后的疯狂!
“孩子,这个给你。”
巴图愣了一下,打开皮袋,发现里面,竟然是几块金子。
“老人家,你这是……”
“拿着吧。”呼衍当叹了口气,“你救了大王,这是你应得的。”
“等回了王庭,大王还会有重赏。”
巴图看着手中的金子,又看了看这个面容和善,但眼神里却充满了疲惫和忧伤的老人。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人,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跟着那个坏蛋大王呢?
“老人家,你为什么……要对大王那么好?”巴图忍不住问道。
呼衍当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
“因为,我是东胡的国相啊。”
“这是我的,职责。”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那轮残月,眼中充满了迷茫。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我早就该劝大王,不要与秦人为敌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巴图看着他那落寞的背影,沉默了。
他将那袋金子,默默地,收进了怀里。
众人吃饱喝足,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奢比打了个哈欠,随意地找了块干净的草地,躺了下去,很快,就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其他的护卫,也都靠着山壁,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
只有国相呼衍当,和两名负责守夜的护卫,还强撑着,没有睡。
巴图也没有睡。
他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地,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他在等。
等一个,他期盼已久的,时刻。
夜,越来越深。
山谷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从山谷的入口处,传了过来。
那两名负责守夜的护卫,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们警惕地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弯刀,朝着入口的方向,低声喝问。
“谁?!”
回答他们的,不是人声。
而是两支,如同鬼魅一般,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射出的,弩箭!
“噗!”
“噗!”
两声利箭入肉的闷响。
那两名护卫,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捂着自己的喉咙,软软地,倒了下去。
国相呼衍当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
“敌……”
他刚想喊出“敌袭”两个字。
一道黑影,已经如同闪电一般,冲到了他的面前。
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也别叫。”
一个年轻,而又沉稳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否则,死。”
呼衍当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是何等的锋利。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自己的脑袋,就会立刻搬家。
他僵硬地,转过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张年轻,而又冷酷的脸。
他们的身上,穿着秦军的制式皮甲。
他们的手中,拿着寒光闪闪的兵器。
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是秦人!
是秦军的追兵!
他们,竟然真的追上来了!
呼衍当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而那个之前还在熟睡的东胡王奢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让他亡魂皆冒的景象。
几十名如同杀神一般的秦军士兵,已经将他们这十几个人,团团围住。
而那个本该在守夜的国相,此刻,正被人用刀,架着脖子。
“啊——!”
奢比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就想往山谷深处跑。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
一个瘦小的身影,却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巴图。
那个之前还对他恭恭敬敬,为他带路的孩子。
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充满了刻骨恨意的眼神,看着他。
“你……你想干什么?”奢比看着巴图,声音颤抖地问道。
巴图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奢比的身后。
奢比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人。
那个穿着一身黑色大氅,手里提着一张角弓的,年轻的,秦人公子。
扶苏。
当奢比看清扶苏那张脸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了。
脑子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像个鬼一样,出现在这个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盘旋。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扶苏身边的那个孩子,巴图。
看到了巴图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刻骨的仇恨。
奢比,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圈套!
这是一个圈套!
从他遇到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秦人早就设计好的圈套里!
“你……你们……”奢比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巴图,又指了指扶苏,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有被欺骗的愤怒,有落入陷阱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屈辱。
他,堂堂的东胡王,草原上曾经的主人。
竟然,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给耍了!
“噗!”
一口鲜血,从奢比的口中,猛地喷了出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肥胖的身体,摇摇欲坠。
“奢比,我们又见面了。”
扶苏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地,向着奢比,走了过去。
他每向前走一步,奢比和他身边那些仅存的护卫,就下意识地,向后退一步。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杀……杀了他!给本王杀了他!”
绝望之中,奢比的眼中,迸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他对着身边那十几个,同样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护卫,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谁能杀了他!本王赏他一千头牛!一万只羊!还有本王最漂亮的女儿!”
重赏之下,那十几名护卫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贪婪和疯狂。
是啊,横竖都是一死。
不如,拼了!
万一,真的杀了这个秦人公子呢?
第462章 你,不配为王!
“杀啊!”
一名护卫怒吼一声,第一个,提着弯刀,朝着扶苏,冲了过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名东胡护卫,如同疯了一样,向着扶苏和他身后的那百余名亲卫,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然而,他们的这点疯狂,在这些身经百战的秦军精锐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可笑。
“找死。”
铁牛冷哼一声,手中的环首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护卫,连人带刀,被铁牛一刀,劈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战斗,瞬间爆发。
但,也瞬间,就结束了。
那十几名东胡护卫,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秦军这边,除了有两个人,受了点轻伤,再无一人伤亡。
整个山谷,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奢比那粗重的,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他呆呆地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身上沾满了自己部下鲜血的秦军士兵。
他那颗因为疯狂而上头的脑子,终于,彻底地,凉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资本了。
扶苏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手中的那张角弓,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一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长剑。
“奢比。”
扶苏看着这个瘫在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男人,声音冰冷。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
奢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
他还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还有喝不完的美酒,还有玩不完的女人。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不……不要杀我……”
奢比“噗通”一声,跪在了扶苏的面前。
他扔掉了手中的金刀,像一条狗一样,爬到了扶苏的脚下,抱住了他的腿。
“长公子……不……秦王殿下……饶命啊!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他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只要您不杀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愿意把整个东胡,都献给您!我愿意做您的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为了活命,他扔掉了自己作为王,作为男人,最后的一点尊严。
他身后的国相呼衍当,看着自己那个卑躬屈膝,丑态百出的大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信仰,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扶苏身后的那些秦军亲卫们,看着这一幕,眼中也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就是,东胡的王?
简直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然而,扶苏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的男人。
“晚了。”
扶苏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抬起脚,一脚,将奢比,踹翻在地。
然后,他将手中的剑交给了巴图,
“你该死。”
“不是因为,你是东胡的王。”
“而是因为,你用你的苍狼锐士,杀了我大秦的百姓,士卒!”
“更是因为,你下令,屠杀了巴图的全族。”
“身为一族之王,反而杀自己的子民,你不配称为王!”
“巴图!杀了他!!”
被扶苏握在手中的长剑,此刻,被交到了巴图的手中。
剑很重。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重了。
巴图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用两只手将它堪堪握住,手臂因为用力而不住地颤抖。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瘫在地上,屎尿齐流,散发着恶臭的肥胖男人。
就是他!
就是这个男人,下令屠杀了他的部落!
就是这个男人,让他的父亲、母亲、兄长,都变成了草原上的枯骨!
奢比也死死地盯着巴图,看着那个自己不久前还想利用的孩子,此刻却提着一把能决定自己生死的剑。
他的脑子彻底乱了。
求饶?他已经求过了。
威胁?秦人根本不怕。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巴图,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小杂种!你也是东胡人!我是你的王!”
“你敢杀我?你这是背叛长生天!你的祖先都会因此蒙羞!你死后会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试图用东胡人最敬畏的神明和祖先,来恐吓这个孩子。
然而,巴图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祖先?
我的族人都被你杀光了,我还有什么祖先?
长生天?
如果长生天真的有眼,又怎么会让你这种恶魔,活到现在?
巴图提着剑,一步,一步,朝着奢比走去。
剑尖太沉,在地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就像是死神的脚步,敲在奢比的心脏上。
“别……别过来!”
奢比彻底崩溃了,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肥胖的身躯在地上狼狈地蠕动,像一只被踩烂了的蛆虫。
“我给你金子!给你牛羊!给你女人!只要你放过我!我把王位都给你!让你当东胡的王!”
巴图的脚步,停住了。
他举起了剑。
他那瘦小的身体,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下,投射出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那张稚嫩的脸上,泪水和鼻涕混杂在一起,表情因为极致的仇恨而扭曲。
“哇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夹杂着无尽悲愤与痛苦的嘶吼,从他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奢比看着那当头落下的剑光,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那张肥脸上,写满了生命最后一刻的,最纯粹的,恐惧。
“不——!”
他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凄厉的,不甘的,惨叫。
“噗嗤!”
长剑,落下。
一颗硕大的,肥胖的,戴着歪斜金冠的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溅了扶苏一身。
无头的尸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东胡,这个曾经在北方草原上,盛极一时的强大部落。
它的王,死了。
死在了,一个无名山谷的,篝火旁。
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颗滚落在地,死不瞑目的头颅上。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主宰着无数草原牧民生死的东胡王,现在,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尸体。
铁牛和那些秦军亲卫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死了。
终于死了。
第463章 亡国之相的选择
这场战争,从现在开始,才算是真正地,结束了。
而巴图,则呆呆地,看着那颗头颅。
他看着那张因为恐惧和不甘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死死瞪着天空的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激动。
一种大仇得报的,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
“爹……娘……阿哥……”
他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眼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从他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他哭得是那样的伤心,那样的绝望。
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仇恨,都一次性地,哭出来。
他瘦小的身体,跪倒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扶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打扰他。
他知道,这个孩子,需要发泄。
他走到了那个被亲卫控制住的,东胡国相,呼衍当的面前。
呼衍当看着扶苏,那张苍老的脸上,一片死灰。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
只是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要杀,就动手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
王死了,国亡了。
他这个国相,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就这么死了,去下面,向老王,请罪吧。
扶-苏看着他,这个东胡王庭里,为数不多的,一个明白人。
“我不会杀你。”扶苏淡淡地说道。
呼衍当愣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杀你,没有意义。”扶苏说道,“而且,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帮你做事?”呼衍当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亡国之臣,阶下之囚,还能帮你做什么?”
“我要你,回到草原上。”扶苏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去告诉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东胡的残余部落。”
“告诉他们,奢比已死,东胡已亡。”
“告诉他们,大秦,不希望草原上,再有流血。”
“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归顺大秦。我,大秦长公子扶苏,可以保证他们的生命和财产。”
“我,还可以向他们承诺。”扶苏的声音,变得充满了力量,“从今往后,大秦将开放边境,与草原各部,互通有无。”
“你们可以用你们的牛羊战马,来换取我们大秦的粮食,布匹,食盐。”
“我,要让这片草原上,再也没有,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死去的人。”
呼衍当听着扶苏的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开放边境?
互通有无?
用粮食,布匹,食盐,来换牛羊?
这……这怎么可能?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呼衍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知道,扶苏描绘的这幅蓝图,对于整个草原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和平。
意味着,富足。
意味着,一个全新的,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我,大秦长公子,一言九鼎。”扶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呼衍当深深地看着扶苏。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欺骗,没有看到虚伪。
只看到了一种,海纳百川的,胸襟。
和一种,悲天悯人的,仁德。
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风啊。
与他相比,那个只知道杀戮和抢掠的奢比,简直,连个提鞋的,都不配。
呼衍当的心里,那颗已经死去的心,忽然,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希望。
一个,能让整个草原,都浴火重生的,希望。
他对着扶苏,这个征服了他们国家,杀死了他们君主的,敌人。
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长公子……若真能如此。”
“我呼衍当,愿为公子,说服各部。”
“从今往后,我东胡,愿为大秦,永镇北疆!”
扶苏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这盘大棋,最后的一步,也已经,落下了。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呼衍当。
而是走到了那个,依旧在低声抽泣的,巴图的身边。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温暖的,黑色大氅。
轻轻地,披在了巴图那瘦小的,颤抖的,肩膀上。
“孩子。”
扶苏的声音,很轻,很柔。
“都过去了。”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充满了仇恨的复仇者。”
“你,只是巴图。”
巴图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扶苏。
他看着扶苏那张温和的脸,感受着身上传来的,那份温暖。
他那颗被仇恨充满了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抓住了身上那件,还带着扶苏体温的,大氅。
仿佛,抓住了,全世界。
扶苏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拍了拍巴图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看向了山谷外那片,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天,要亮了。
一个新的时代,也即将,开始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收服东胡的残部,安抚草原的民心,
但,扶苏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儒生长公子了。
他,是大秦的,长公子。
是这片北方草原,新的,规矩的,制定者!
他转头,看向了那个,一直默默地,站在他身边的,王潇潇。
王潇潇也正看着他。
她的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杀气和煞气。
只有,化不开的,温柔和爱意。
扶苏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潇潇。”
“我们,回家吧。”
............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狼山那片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时,这场决定了整个北方草原命运的大战,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将闾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那数万名正在打扫战场的秦军将士,和那些被俘虏的,垂头丧气的东胡士兵,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
赢了!
他,安北王将闾,率领八千辽西子弟兵,正面硬撼东胡两万主力,不仅赢了,而且是酣畅淋漓的大胜!
这份功劳,这份荣耀,足以让整个大秦,都为之震动!
第464章 提头来见!这才是大秦长公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父皇在咸阳宫中,收到捷报时,那龙颜大悦的模样。看到了满朝文武,对自己刮目相看,交口称赞的场景。
安北王?
不。从今天起,他将不再是那个被发配到边疆的,失意王子。他,将是为大秦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的,英雄!
“王爷!”黄里一身戎装,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战果,已经初步统计出来了!”
“此战,我军共斩杀东胡贼寇一万余人,俘虏近五千!缴获战马,牛羊,兵器,粮草,不计其数!”
“而我军……我军伤亡,不到三千!”
以不到三千的伤亡,换取了敌军近两万人的覆灭!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损比!这是何等辉煌的胜利!
周围的将领们,听到这个战报,也都忍不住,发出了兴奋的欢呼。
然而,将闾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悦。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了西北方那片,依旧被黑烟笼罩的天空。
他知道,这场胜利,最大的功臣,不是他。而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大哥。
没有大哥的谋划,没有他说服呼卓临阵倒戈,别说胜利了,他们这八千人,恐怕早就已经成了草原上的累累白骨。
就在将闾思绪万千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那支队伍不过百余骑,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虽然有些破损,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份从容与镇定。
是大哥!
将闾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打马,迎了上去。
“大哥!”
随着将闾的动作,整个战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支归来的队伍上。
当他们看清,队伍中有人提着一颗硕大的,还戴着金冠的头颅时,整个战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的欢呼!
“是东胡王的头!”
“公子杀了东胡王!”
“公子万年!大秦万年!”
欢呼声如同海啸,一波接着一波,撼天动地。
扶苏的队伍,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片广阔的战场,看着那些欢呼的秦军将士,看着那个正向自己疾驰而来的弟弟,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一战,终于打完了。
他身边的巴图,紧紧地抓着马缰,看着那颗被铁牛提在手里的头颅,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疯狂欢呼的秦军士卒,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那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迷茫。
这就是,战争吗?
这就是,胜利吗?
将闾很快就冲到了扶苏的面前,他猛地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看着扶苏,看着扶苏身后那面容冷艳,提着长剑的王潇潇,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咧着嘴傻笑的铁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上。
奢比!
真的是奢比的头!
大哥他,还真的把奢比给杀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了将闾的心头。有嫉妒,有钦佩,有震撼,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父皇发配到辽西,受尽了苦楚,而扶苏不过是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
可现在,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是他。
以身为饵,直捣黄龙,是他。
斩将夺旗,千里追凶,还是他!
将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
他走到扶苏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单膝跪地!
他双手抱拳,对着扶苏,深深地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大哥!”
将闾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此战,若无你运筹帷幄,我将闾和这八千辽西弟兄,早已是白骨一堆,尸骨无存!”
“从今往后,我将闾,唯大哥之命是从!绝无二话!”
这一跪,让周围的欢呼声,都为之一顿。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安北王,那个一向桀骜不驯的安北王,竟然,向长公子行此大礼?
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扶苏也被将闾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脸决然的弟弟,心中那最后一丝隔阂,也烟消云散了。
他连忙上前,双手扶起将闾。
“三弟,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欣慰。
“我们是兄弟!说什么功劳不功劳的!”
“能赢,是你我兄弟同心,是这八千将士,用命换来的!更是我大秦无数边疆百姓,用血泪盼来的!”
将闾站起身,看着扶苏,眼眶有些发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兄弟二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彻底塌了。
“大哥说的是。”将闾重重地点了点头。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两兄弟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好!好啊!”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黄里和铁牛等人,看着这一幕,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周围的秦军将士们,更是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两位公子同心协力,对于整个大秦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启禀公子!启禀王爷!”
“乌桓部首领,呼卓,在营外求见!”
呼卓?
扶苏和将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冷意。
这条闻着血腥味凑过来的狼,终于,还是来了。
将闾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刚想说些什么。
扶苏却抢先一步,淡淡地开口道:“让他进来。”
帅帐之内,气氛有些凝重。
将闾坐在主位的一侧,脸色不太好看。他端起桌上的酒碗,狠狠灌了一口,发出“咕咚”一声。
“大哥,呼卓这条狼,野心不小。之前在战场上,他就想跟我讨价还价,要什么狗屁盟约。”将闾放下酒碗,声音里带着一股杀气,“依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连他那一万骑兵,一起收拾了!永绝后患!”
将闾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直接。呼卓这种人,首鼠两端,今天能背叛奢比,明天就能背叛大秦。留着他,就是个祸害。
第465章 草原枭雄噗通一跪
黄里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插话。将闾的杀性太重了,这场大战刚结束,秦军也已经是人困马乏,再跟呼卓的一万生力军开战,胜负难料。
扶苏却显得很平静,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悠悠地喝着。
“三弟,杀了他,容易。”扶苏放下酒碗,看着将闾,缓缓说道,“可杀了他之后呢?草原这么大,东胡的部落零零散散,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去整合他们,用不了几年,又会冒出新的‘奢比’,到时候,你我难道还要再来这白狼山,打上一场吗?”
将闾愣住了。他光想着杀,却没想过杀了之后的事情。
大哥说的对,草原太大了,东胡的人也太多了。草原上还有多少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杀是杀不完的。
难道大秦要派几十万大军,常年驻扎在这里不成?那国库的消耗,简直是个无底洞。
将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五弟公子高的身影。
高在北地朔方,匈奴已经只剩余部了。可即便是那样,依旧给了他海量的钱粮,让他修筑城池,屯垦戍边,甚至默许他搞什么奴隶贸易,用尽一切法子来削弱北方的战争潜力。
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那……那大哥你的意思是?”将闾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狼,是喂不熟的。”扶苏的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我们可以给它套上一根链子。”
“让它,替我们去看管整个草原。让草原上的其他狼,不敢再龇牙。”
他终于明白了。
大哥的眼光,根本就不在这一场战争的胜负上。他要的,是整个北方草原,长久的安宁!
自己和他,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亲卫的通报声。
“公子,王爷,乌桓部首领呼卓,带到!”
“让他进来。”扶苏淡淡地说道。
很快,帐帘被掀开。
呼卓在一众秦军亲卫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低着头,走进了帅帐。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皮甲,摘掉了所有华丽的饰品,看起来,完全没有了之前在阵前与将闾对峙时的嚣张气焰。
一进帐,呼卓的目光,就先落在了那颗被随意摆放在角落里的,奢比的头颅上。
当他看到那张扭曲而又惊恐的脸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然后,他又看到了并排而坐的扶苏和将闾。
一个平静如水,深不可测。
一个煞气腾腾,眼神不善。
这两兄弟坐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压得呼卓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有丝毫的犹豫。
在距离两人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呼卓“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整个身体,都趴了下去,行了一个草原上最卑微的叩拜大礼。
“罪臣呼卓,叩见大秦长公子!叩见安北王殿下!”
他甚至不敢抬头,声音里,充满了谦卑和惶恐。
他自称“罪臣”,这个姿态,放得极低。
将闾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的那股火气,也消散了不少。他冷哼一声,没有说话,端起酒碗,自顾自地喝着。
扶苏也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呼卓,任由帐篷里的沉默,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呼卓的心理防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呼卓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这是长公子,在敲打他。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之前的按兵不动,临阵倒戈,虽然也能解释,但本质上,也是一种投机。
这种行为,在任何一个首领看来,都是极其危险的。
他现在,就像是砧板上的肉,是生是死,全在扶苏的一念之间。
“呼卓首领。”
终于,扶苏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何罪之有啊?”
来了!
呼卓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对他的考验。
他不敢有丝毫的隐瞒和狡辩,连忙说道:“罪臣之罪,在于之前心怀私念,拥兵自重,未能第一时间出兵,助王爷剿灭奢比!”
“罪臣之罪,在于首鼠两端,心存侥幸,辜负了长公子的信任!”
“罪臣,罪该万死!还请长公子和王爷,降罪!”
说完,他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将闾听着他这番话,撇了撇嘴。这家伙,倒是挺会说话。
扶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起来吧。”
“谢公子!谢王爷!”呼卓如蒙大赦,但依旧不敢起身,只是将上半身,稍微挺直了一些。
“呼卓,我答应过你,只要你助我大秦,覆灭奢比王庭,我便支持你,成为东胡各部的新主人。”扶苏看着他,缓缓说道,“我扶苏,说话算话。”
呼卓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扶苏。
他本以为,自己今天,就算不死,也要被扒掉一层皮。
他怎么也没想到,扶苏竟然,真的会履行当初的承诺!
“公子……这……这……”呼卓激动得,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扶苏的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我大秦,扶持你做这个草原之主,不是让你,成为第二个奢比。”
呼卓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从今往后,东胡各部,需奉我大秦为宗主,不得再犯我边境。”
“每年,需向我大秦,进献牛羊战马金银,以示臣服。”
“最重要的一点。”扶苏的声音,加重了几分,“我大秦的商队,要在草原上,畅通无阻。你们东胡的牧民,也可以用牛羊,来换取我大秦的粮食,布匹,和食盐。”
“这几条,你,能做到吗?”
呼卓听着扶苏的条件,整个人都懵了。
奉大秦为宗主,进献牛羊,这都是应有之理。他早有心理准备。
可是,开放边境,互通有无?
用牛羊换粮食布匹?
这对整个草原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啊!
草原上为什么年年都要南下劫掠?不就是因为缺粮食,缺盐,缺铁器吗?
如果能用牛羊换来这些东西,谁还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打仗?
这位秦国的长公子,他的胸襟和眼光,简直……简直是长生天降下的神人啊!
第466章 辽西豪族,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能!罪臣能做到!不!小王一定能做到!”呼卓激动地喊道,连自称都改了。
“小王在此立誓!若违此言,愿受长生天最恶毒的诅咒,死后魂魄,永坠深渊!”
“很好。”扶苏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将闾,说道:“三弟,此战缴获的粮草,牛羊,还有那些女人,大部分,都划拨给呼卓首领吧。”
“他要收拢人心,整合部落,正是需要这些东西的时候。”
将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大哥的用意。这是在给呼卓收买人心的资本,让他尽快把草原稳定下来。
“大哥说了算。”将闾很干脆地说道。
呼卓再次被扶苏的大手笔,给震惊了。
白狼山囤积的那些物资,可是东胡王庭几十年的积蓄啊!
这位长公子,竟然,说给就给了?
他图什么?
呼卓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抱住这位长公子的大腿。
“多谢公子!多谢王爷!”呼卓再次叩首,这一次,是心甘情愿,五体投地。
“至于你。”扶苏又看向将闾,“战死的将士,要厚恤。受伤的,要好生救治。剩下的战马和兵甲,你都留下,用来补充你的辽西军。”
“我,只要一样东西。”
扶苏站起身,走到了角落,亲手,将那颗已经开始发臭的头颅,装进了一个木盒里。
然后,他又拿起了那面,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金狼大旗。
“我只要,这两样。”扶苏提着木盒,拿着旗帜,转身,看着帐内的众人。
“这就够了。”
大军班师回朝,返回辽西郡治所阳乐城。
一路之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将士们高唱着秦军的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一个老兵扯着沙哑的嗓子起了个头,身边的袍泽立刻跟上。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玄鸟之旗,踏破胡地!”
“饮马瀚海,为我大秦!”
“万世!万世!万世!”
歌声汇成雷鸣,在辽阔的北疆原野上滚滚回荡。
几个刚上战场没多久的新兵,一边唱,一边激动得满脸通红。
“你看到了吗?刚才安北王殿下,给长公子单膝跪下了!”
“看到了!乖乖,那可是安北王!咱们辽西的天!”
“什么天!现在咱们辽西有两片天了!不,是一片更大的天!”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嘿嘿笑着,拍了一把那新兵的后脑勺,“长公子运筹帷幄,斩了东胡王;安北王正面破敌,悍不畏死。这叫兄弟同心,懂不懂?以后咱们的日子,好着呢!”
将闾骑在马上,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歌声,
他只觉得,胸膛里有一股滚烫的岩浆在奔涌。
这才是他嬴氏的子孙!这才是大秦的公子!
他转头看向扶苏,那个他曾经视为最大对手的兄长。
扶苏并没有沉浸在将士们的欢呼中。他骑在马上,身姿笔挺,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提着那个装着奢比头颅的木盒。
远方,阳乐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座在边疆矗立了百年的坚城,此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城头上人影攒动。
当大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视野里时,一声悠长而又激昂的号角声,从城头之上,冲天而起!
紧接着,阳乐城那厚重的城门,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巨响,轰然大开!
没有列队的官吏,没有繁琐的礼节。
只有无数的百姓,男女老少,从城门口蜂拥而出!他们提着篮子,装着刚出锅的炊饼和热腾腾的肉汤,脸上挂着泪,却洋溢着最灿烂的笑容。
“将军回来了!”
“他们打赢了!!”
“苍天有眼啊!!”
欢呼声、哭喊声、笑声,汇成了一股比秦军战歌更加汹涌的声浪,扑面而来。
扶苏的队伍停在了城门前。
他看着那些向他跪倒,向他欢呼的父老乡亲,看着那些伸出手,想要触摸他战马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中那只平平无奇的木盒。
然后,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他打开了盒子,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连同那面沾满血污的金狼大旗,高高举起!
“东胡王奢比,已死!”
扶苏的声音,传遍全场。
“北疆,自此,安矣!”
阳乐城,彻底沸腾了!
歌声汇成雷鸣,在辽阔的北疆原野上滚滚回荡。
声音雄壮,直冲云霄。他们打了胜仗,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辽西郡的百姓们,更是自发地涌上道路两旁,他们提着酒水,捧着食物,迎接这些为他们血战沙场的英雄。
“王爷威武!”
“公子威武!”
欢呼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将闾骑在马上,享受着这万众拥戴的荣光,心中也是豪情万丈。他不停地向着周围的百姓挥手致意,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被父皇厌弃,被朝臣轻视的失意王子。可现在,他成了守护一方的英雄,成了百姓口中的战神。
这种巨大的转变,让将闾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扶苏正与他并辔而行。
与他的意气风发不同,扶苏显得很平静。他没有向百姓挥手,只是偶尔,会对着那些向他跪拜的老人,微微点头示意。
将闾的心,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全是拜这位大哥所赐。
如果没有大哥,自己现在,恐怕连尸骨都找不到了,更别提什么英雄,什么战神了。
“大哥。”将闾催马,与扶苏并肩,“在想什么呢?”
扶苏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周围欢呼的人群,缓缓说道:“我在想,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我们的事情,还远没有做完。”
“大哥是指?”将闾有些不解。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高大的坞堡。
那些,是辽西郡各大豪族的据点。
“三弟,此次出征,我军粮草转运不畅,数次险些断粮。此事,你可知为何?”扶苏的声音,很轻,但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将闾的心上。
第467章 还在笑?安北王的屠刀已在路上!
将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早就接到过密报。在他率领大军,在白狼山与东胡人死战的时候,辽西郡内的好几家大豪族,非但没有尽力支援前线,反而暗中勾结,囤积居奇,甚至,与东胡人暗通款曲,出卖军情!
要不是他提前做了些准备,恐怕大军早就因为断粮而崩溃了。
之前,他忙于战事,无暇分身。现在,战争结束了,也是时候,跟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算一算总账了!
“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将闾的声音,变得冰冷,“这些混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嗯。”扶苏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将闾终生难忘的话。
“三弟,辽西,是你的封地,这里的事情,我不插手。”
“但是,我大秦的土地上,容不下吃里扒外的蛆虫。”
说完,扶苏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的路。
将闾的心,却因为这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哥把处置这些豪族的权力,完全交给了他!
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考验他,有没有能力,有没有魄力,去治理好自己的封地!
考验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大秦的王!
将闾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回到阳乐城的王府,将闾立刻召集了他的心腹大将,黄里。
屏退左右之后,将闾将扶苏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黄里。
黄里听完,脸色大变。
“王爷,您的意思是……要对那些豪族动手?”黄里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久在辽西,深知这些地方豪族的势力有多么庞大。他们盘根错节,互相联姻,几乎控制了整个辽西郡的经济命脉。
动一个,就等于捅了马蜂窝。
“王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黄里急忙劝道,“这些豪族,在辽西经营了上百年,门生故吏遍布郡县。好多都是燕国,甚至周的时期在此地的豪族。我们刚刚打完一场大战,将士们都累了,现在就对他们动手,恐怕……恐怕会引起大动乱啊!”
黄里的担忧,不无道理。
这也是将闾之前,一直隐忍不发的原因。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从长计议?”将闾冷笑一声,“等到他们缓过气来,再勾结新的草原之主,再在背后捅我们一刀吗?”
“黄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
将闾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有些毒瘤,割晚了,就会要了命!”
“大哥把这个权力给了我,就是看我敢不敢用这把刀!我若连自己封地里的几条蛆虫都清理不干净,还谈什么为大秦镇守北疆,还谈什么建功立业!”
将闾的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我不仅要动他们,我还要,一次性,把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黄里看着此刻的将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王爷,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他也不再劝了,因为他知道,劝不住。
“王爷,打算怎么做?”黄里沉声问道。
“传我的命令。”将闾停下脚步,眼中杀机毕露。
“召集所有千夫长以上的将领,到王府议事。任何人不得缺席,不得走漏风声!”
“另外,以犒赏三军,庆祝大胜的名义,封锁阳乐城四门!许进不许出!”
“今夜,我要让这阳乐城,流一次血。”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将闾的刀,不但能杀胡人,更能杀,叛徒!”
黄里心中一凛,他知道,一场血腥风暴,即将在辽西,掀起了。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重重地抱拳。
“末将,遵命!”
夜,深了。
王府之内,灯火通明,却又寂静得可怕。
将闾看着地图上,被他用朱笔,一个个圈出来的家族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家,赵家,王家……
这些往日里在辽西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大家族,今夜,都将成为他刀下的亡魂。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画下了一个重重的叉。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大哥,你看着吧。”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三更天的梆子声,刚刚敲响。
整个阳乐城,都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百姓们都在睡梦之中,他们还不知道,一场足以改变整个辽西格局的杀戮,即将在黑夜中,拉开序幕。
城外,一队队身披黑甲的秦军士卒,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从军营中涌出。
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兵甲碰撞的,细微的摩擦声,和战马压抑的,喷鼻声。
他们的目标,是那十几座的高门大寨和豪族坞堡。
王府之内,将闾同样一身戎装,按剑而立。
他的面前,站着十几个,同样杀气腾腾的,心腹将领。
“诸位。”将闾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今夜,叫大家来做什么,想必,你们心里都清楚。”
“我只说三点。”
“第一,行动要快!要在天亮之前,结束战斗!不能给他们任何反应和求援的机会!”
“第二,手段要狠!所有坞堡,不分男女老幼,鸡犬不留!我不要俘虏,只要人头!”
“第三,纪律要严!所有缴获的财物,统一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藏!违令者,斩!”
“都听明白了吗?!”将闾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扫过。
“明白!”十几名将领,齐声低吼,声震屋瓦。
“好!”将闾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指前方。
“出发!”
“诺!”
将领们迅速离去,很快,王府之内,便只剩下将闾和黄里两人。
“王爷,您……不亲自去吗?”黄里小声问道。
“不必了。”将闾摇了摇头,重新将剑,插入鞘中,“杀鸡,焉用牛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远处那片沉沉的黑夜。
“我在这里,等他们的好消息。”
……
李家坞堡。
作为辽西郡最大的豪族之一,李家的坞堡,修建得比阳乐城的城墙,还要高大坚固。
坞堡之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家主李员外,正在大宴宾客。
宾客,都是辽西郡内,有头有脸的豪族家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员外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地站了起来。
“诸位!诸位!”他大着舌头说道,“此次白狼山大战,我等‘深明大义’,‘保存实力’,没有跟着安北王那个愣头青,去跟东胡人死磕,实在是,明智之举啊!”
第468章 安北王的屠刀!
“哈哈哈哈!”
“李兄说的是!那安北王,有勇无谋,竟然想凭着八千疲兵,去硬撼东胡两万主力,简直是自寻死路!”
“我听说,现在他们已经被东胡人,围在白狼山,快要断粮了!活该!”
“等到安北王一死,这辽西郡,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我们再派人,去跟东胡王联络联络感情……嘿嘿嘿……”
一群人,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他们完全不知道,东胡已经被秦军主力击败的消息,因为将闾的刻意封锁,还没有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他们还沉浸在,安北王即将败亡,自己可以取而代之的美梦之中。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猛地炸响!
整个宴会大厅,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酒杯,菜碟,掉了一地。
“怎么回事?!”李员外吓了一跳,酒都醒了大半。
“地……地震了?”
“不!不对!这个声音……是从大门那边传来的!”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家……家主!不好了!”
“外面……外面全是秦军!他们……他们把我们坞堡的大门,给撞开了!”
“什么?!”
在场的所有豪族家主,都“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相信。
秦军?
安北王的秦军?
他们不是被围在白狼山,快要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李员外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已经从外面,传了进来。
“杀!”
“一个不留!”
冰冷的喊杀声,如同地狱的魔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手脚冰凉。
大厅的门,被人一脚,狠狠地踹开!
一群身披黑甲,手持环首刀的秦军士卒,如同虎狼一般,冲了进来!
他们的眼神,冰冷而又无情。
他们的刀,锋利而又致命!
“啊!”
“别杀我!别杀我!”
“我是赵家的家主!我……”
求饶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但,没有任何作用。
秦军士卒们,就像是一台台高效的杀戮机器,无情地,收割着眼前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豪族家主们的生命。
李员外吓得魂飞魄散,他转身就想从后门逃跑。
然而,他刚跑到门口,一道黑影,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是黄里。
“李员外,我们王爷,请你去下面,喝杯茶。”黄里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不……黄将军!饶命!饶命啊!”李员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我们李家,愿意献出所有的家产!只求,只求将军,饶我一命!”
“晚了。”
黄里摇了摇头。
他举起了手中的刀。
“王爷说了,鸡犬不留。”
“噗嗤!”
刀光闪过,一颗肥胖的头颅,冲天而起。
……
同样的一幕,在辽西郡的十几个地方,同时上演。
杀戮,在黑夜中进行。
鲜血,染红了整个辽西的土地。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照亮大地的时候。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豪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他们的坞堡,被大火,烧成了白地。
他们的财富,被一车一车地,运进了阳乐城的府库。
他们的头颅,则被高高地,挂在了阳乐城的城楼之上。
整个辽西郡,所有的中小家族,所有的官员,所有的百姓,看着那挂满了城墙的,血淋淋的人头,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安北王,他的手段,到底有多么的,狠辣!
从此以后,整个辽西郡,再也没有人,敢对安北王的命令,有丝毫的违逆。
做完这一切,将闾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来到了扶苏的院子。
扶苏正在院子里,教巴图写字。
王潇潇则在一旁,安静地,泡着茶。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显得是那样的,岁月静好。
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杀戮,与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大哥。”将闾走到扶苏面前,躬身行礼。
“辽西的蛆虫,已经,清理干净了。”
扶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吧。”
“喝杯茶。”
将闾在石凳上坐下,王潇潇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将闾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看着院子里,扶苏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教着巴图写字。
“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扶苏的声音,温和而又耐心。
巴图则蹲在地上,学着扶苏的样子,用一根小树枝,歪歪扭扭地,在地上画着。
他的脸上,满是认真和专注。
那双曾经充满了仇恨和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了一丝,属于孩子的好奇和光亮。
将闾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这位大哥,实在是,太让人看不透了。
他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可以谈笑之间,让一个强大的部落,灰飞烟灭。
他可以默许自己,用雷霆手段,血洗辽西。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像一个最普通的教书先生,耐心地,教一个胡人的孩子,写字。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许,都是。
“大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将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问道。
扶苏放下树枝,直起身子,看着他:“你这边事情结束了,我也该回朔方了。”
“回朔方?”将闾愣了一下,“这么快?不多留几天?我……”
他想说,我还想跟你多学学。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
扶苏笑了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辽西,是你的封地。仗已经打完了,剩下的事情,该由你这个安北王来做了。怎么安抚百姓,怎么重建秩序,怎么让呼卓那条狼,乖乖地替我们看好草原,这些,都是你的功课。”
将闾一脸郑重的点了点头。
扶苏又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蹲在地上,默默写着字的巴图。
“巴图。”
孩子抬起头,那双曾经被仇恨填满的眼睛,此刻有些茫然地看着扶苏。
第469章 来自西域的黄色巨龙
扶苏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与他平视。“奢比死了,你的仇,报了。”
巴图的身体,轻轻地抖了一下,他抓着小树枝的手,又握紧了些。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扶苏的声音很温和,“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给你两个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瘦小的孩子身上。
“第一个选择,我让将闾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再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你可以留在辽西,或者去中原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像一个普通的秦人一样,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扶苏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个选择,你可以跟着我。跟着我,可能没有安稳日子过,甚至随时都会有危险。我能给你的,不是金钱和安逸,而是一个,能让你看到更广阔天地的机会。”
“仇恨的火焰,已经熄灭了。是让它化为灰烬,随风而逝,还是让这灰烬里,重新长出新的东西,这都取决于你自己。”
扶苏看着巴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孩子,你的路,你自己选。”
院子里,一片寂静。
将闾和王潇潇,都屏住了呼吸。他们都没想到,扶苏会给这个孩子,这样一个选择。
巴图呆呆地看着扶苏。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留在辽西?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扶苏体温的黑色大氅。这几天,他一直穿着它,连睡觉都舍不得脱。
他想起了,在那个绝望的夜晚,这个男人,将这件温暖的大氅,披在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上。
他想起了,在那个血腥的山谷里,这个男人,将那把决定仇人生死的长剑,交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想起了,刚刚,这个男人,耐心地教自己写的那个字。
人。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巴图的眼眶,又红了。
他忽然觉得,如果离开这个男人,自己的人生,就算活着,也只是一片空白。那所谓的平安喜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想要的,不是那些。
他想要的,是能继续跟在这个男人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牵马的仆人,也心甘情愿。
“我……”巴图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他忽然扔掉了手里的小树枝,对着扶苏,郑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仇恨。
而是因为,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敬佩和依赖。
“我……我想跟着你!”巴图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我不想当什么普通人!我想当你的亲随!我想给你牵马!我想一辈子,都报答你的恩情!”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
孩子的声音,稚嫩,却又充满了决绝。
扶苏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伸出手,将巴图从地上拉了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扶苏的亲随。”
“但是,你要记住。你跟着我,不是为了报恩。而是为了,成为一个,像我刚才教你的那个字一样,顶天立地的人。”
扶苏要走的消息,很快就在阳乐城传开了。
辽西的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街道两旁,他们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地看着那支即将远行的队伍,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感激。
队伍的最前方,不再是高举的旌旗和冰冷的兵器。
而是几十辆,盖着黑色麻布的,沉重的马车。
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这次白狼山大战中,数千名阵亡将士的骨灰。
扶苏一袭黑衣,骑在马上,亲自为这支特殊的队伍,引路。他的身后,是王潇潇,是铁牛,是巴图,是那百余名幸存下来的亲卫。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穆和哀伤。
当队伍缓缓驶出城门时,道路两旁的百姓们,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噗通”、“噗通”,跪倒了一片。
“恭送长公子!”
“恭送将士们,魂归故里!”
哭声,在城门内外,响成一片。
将闾一身戎装,带着黄里等一众辽西将领,站在城门口,为扶苏送行。
他看着那些跪倒的百姓,看着那些装着袍泽骨灰的马车,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兄长的背影。
他的眼眶,也红了。
“大哥。”将闾催马上前,与扶苏并肩而行。
“这些兄弟,本该由我,亲自送他们回家的。”将闾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们是为大秦而死,为守护北疆的百姓而死。无论是我,还是你,送他们回家,都是应该的。”扶苏看着前方那条漫长的道路,缓缓说道。
“大哥,”将闾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教我的那些,我都会记住。辽西有我,你放心。”
他没有说太多豪言壮语,但这一句话,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更加郑重。
扶苏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已经褪去了青涩和桀骜,眼神变得坚毅而沉稳的弟弟,欣慰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写好的奏折,递给了将闾。
“这是我写给父皇的奏章。一份,是为你请功的。另一份,是我对整个北方边防的一些想法。”
“你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八百里加急,送去咸阳。”
将闾接过奏折,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两份奏章,更是大哥对他的信任,和对整个大秦东北未来的规划。
“我明白。”将闾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扶苏又看向将闾身后的黄里,“呼卓那边,你要派人盯紧了。狼就是狼,就算套上了链子,也不能掉以轻心。恩威并施,让他既敬你,又怕你,这才是御下之道。”
“是,大哥,我都记下了。”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扶苏拨转马头,“辽西,就交给你了。”
“大哥,保重!”将闾对着扶苏的背影,深深地一抱拳。
“保重!”
扶苏没有再回头,他一挥手,身后的队伍,便再次缓缓启动,踏上了返回朔方的漫漫长路。
将闾一直站在城门口,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王爷,咱们也该回去了。”黄里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将闾这才收回目光,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奏折,又看了一眼那座经历了战火和杀戮,却依旧屹立不倒的阳乐城。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大哥,你放心。
我将闾,绝不会让你失望。
我一定会,让这辽西,成为我大秦北疆,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第470章 来自西域的黄色巨龙
返回朔方的路,是那样的漫长而又枯燥。
一路上,风雪依旧。
扶苏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看着窗外那单调的雪景,思绪万千。
这次辽西之行,对他来说,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咸阳宫里,抱着竹简,空谈仁义道德的儒生长公子了。
和在朔方相比,那次没有上到前线,
这次在辽东,
他亲眼见过了战争的残酷,亲手斩下了敌人的头颅。
他也学会了,如何用谋略,去算计人心。如何用铁血,去震慑宵小。
他忽然想起了,在离开朔方之前,苏齐对他说过的话。
“公子,有时候,想要守护一些东西,就必须先学会,如何去毁灭另一些东西。”
当时的扶苏,对这句话,还似懂非懂。
但现在,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仁慈,要有霹雳手段作为前提。
王道,更要用霸道来开路。
父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只是,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扶苏的目光,落在了放在身边的一个木盒上。
那里面,装着的,是奢比的头颅。
他要把它,带回朔方,带给公子高,带给蒙恬将军看。
他要告诉他们,东胡,这个困扰了大秦东北的心腹大患,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
他又想起了苏齐。
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那个家伙,在西域,又搞出了什么名堂。
按照约定,他现在,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扶苏的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小小的期待。
他很想看看,那个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的年轻人,这一次,又会带回来一份,怎样的答卷。
马车外,巴图骑着一匹神骏的小马,紧紧地跟在扶苏的车旁。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秦军士卒的衣服,虽然有些不合身,但却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仇恨和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平静和专注。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扶苏的马车。
仿佛,那辆马车,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不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他现在,是长公子的亲随。
就在扶苏的车队,还在返回朔方的路上,艰难跋涉的时候。
朔方城,这座北地的军事重镇,却已经提前,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
这天下午,朔方城西门的了望台上,一个负责警戒的秦兵,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最近的日子,实在太平静了。
自从蒙恬大将军和朔方王殿下,把匈奴人打得跟狗一样,撵去了西边,这朔方城周围,就再也看不到一个胡人的影子了。
往日里那些动不动就来骚扰边境的匈奴游骑,现在,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这让习惯了刀头舔血的边军将士们,都有些,不太适应。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扬起了一片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烟尘。
那烟尘,宛如一条黄色的巨龙,从西边的戈壁深处,翻滚而来,声势骇人。
“敌袭!!”
那名秦兵的瞌睡,瞬间就醒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了旁边的号角,用尽全身的力气,吹响了警报!
“呜——呜——呜——”
凄厉而又急促的号角声,瞬间划破了朔方城午后的宁静。
城墙上,无数正在休息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惊动,纷纷抓起武器,冲上了自己的岗位。
城内,正在王府处理公务的公子高,和正在军营操练士卒的蒙恬,也同时听到了警报声。
两人脸色一变,不约而同地,冲上了离自己最近的城墙。
“怎么回事?!”公子高一把抓住一个正在奔跑的军官,厉声喝问。
“回……回王上!西边!西边发现大量烟尘!疑似……疑似有大军来袭!”那军官气喘吁吁地回答。
“大军?”蒙恬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匈奴人?
不可能!
他们现在,应该还在西域,
哪里还有胆子,敢杀回朔方?
难道是……月氏人?
蒙恬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如果真是月氏人,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立刻下令:“传我军令!全军戒备!关闭四门!弓弩手上弦!投石车准备!”
“喏!”
整个朔方城,瞬间就动员了起来。
无数的士兵,如同蚂蚁一般,涌上城头。
冰冷的箭簇,对准了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黄色烟尘。
城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公子高和蒙恬,并肩站在城楼之上,举目远眺。
他们的心里,都充满了凝重。
然而,随着那片烟尘越来越近,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地,从凝重,变成了疑惑。
“不对。”蒙恬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皱着眉头说道,“这……不像是军队。”
“不是军队?”公子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他们没有看到,任何军队该有的旗帜和阵型。
那烟尘之下,似乎是……无数的,马车?
还有,成群的,牛羊?
这算什么?匈奴人被打傻了,带着全部家当,来朔方城投降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一个眼尖的士兵,忽然指着前方,发出一声惊呼。
“快看!旗!是旗!”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混乱的队伍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黑色的旗帜,正迎风招展。
旗帜上,一个用金线绣成的,狰狞的龙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是王府的龙旗!”公子高身边的公子昆吾,第一个认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相信的惊喜。
“是苏先生!是苏先生的商队回来了!”
苏先生?
黄金商队?
公子高和蒙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狂喜。
回来了!
那个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年轻人,竟然,真的回来了!
而且,看这阵仗……
“快!快打开城门!”公子高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传令下去!全城文武,随我出城三十里,迎接凯旋的英雄!”
“喏!”
随着公子高的一声令下。
刚刚还紧闭的朔方城西门,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巨响,再次轰然大开。
无数的百姓,听到商队回来的消息,也都从家里涌了出来,挤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支传说中的“黄金商队”的风采。
第471章 苏先生把金山搬回来了!
当苏齐率领的商队,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时候。
整个朔方城,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幅,堪称魔幻的景象,给彻底震撼了。
延绵数里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辆大车上,都堆满了,各种各样,他们见所未见的货物。
有堆积如山的,五颜六色的毛皮。
有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不知名的香料。
有装在麻袋里,金灿灿的,黄金!
还有一箱箱,温润剔透的,绝世美玉!
而跟在车队后面的,是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马群!
那些马,每一匹,都比中原的战马,要高大健壮得多!它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乌孙天马!
这……这得有多少匹啊!
三千?五千?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的财富!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支商队。
而是在看一座,正在移动的,金山!
“发……发财了……”一个商人,喃喃自语,口水都流了下来。
“我的天……西域……西域竟然这么富裕吗?”
“早知道……早知道我也去了啊!”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朔方城,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都要狂热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挥舞着手臂,大声地呼喊着。
他们看着那支缓缓驶来的商队,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渴望!
黄金!
美玉!
战马!
这一切,都像是一剂最猛烈的毒药,瞬间,就点燃了朔方城里,每一个人的欲望!
公子高和蒙恬,率领着朔方城所有的文武官员,在城外五里的地方,搭起了迎接的帐篷。
当他们看到那支如同长龙一般,望不到尽头的商队时,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蒙恬,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就是苏先生带回来的?”蒙恬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的仗,缴获过的战利品,堆起来,也能成一座小山。
可跟眼前这支商队比起来,他以前缴获的那些东西,简直就跟捡破烂一样。
公子高更是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看着那些神骏非凡的乌孙天马,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知道苏齐能干,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苏齐竟然,这么能干!
这哪里是去经商啊,这分明是把西域的国库,都给搬回来了啊!
“快!快去请苏先生!”公子高对着身边的公子昆吾,急切地吩咐道。
很快,苏齐便骑着马,来到了迎接的帐篷前。
他翻身下马,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仿佛眼前这足以让整个大秦都为之疯狂的财富,在他眼里,不过是些寻常之物。
“苏齐,拜见王上,拜见将军!”苏齐对着二人,拱手行礼。
“先生快快请起!先生辛苦了!”公子高连忙上前,亲手扶起苏齐,那态度,热情得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
“先生此行,深入不毛,扬我大秦国威,为我朔方,立下了不世之功!本王……本王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先生才好!”公子高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蒙恬也走了过来,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苏齐的肩膀。
“好小子,干得漂亮!”
这位大秦的军神,此刻,看向苏齐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许。
“王上,将军,言重了。”苏齐笑了笑,“苏齐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
他说着,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吕文和几个商人代表,立刻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过来。
“王上,此行收获颇丰,仓促之间,还未来得及清点。”苏齐指着那个箱子,说道,“这里面,是些许金块,不成敬意,还请王上,先拿去,犒赏三军将士。”
公子高打开箱子。
“唰!”
一片刺眼的金光,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满满一箱子,全都是拳头大小的,金灿灿的金条!
周围的官员和将领们,看到这一幕,全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就这么一箱子金子,恐怕就得上万金了吧?
而苏齐,竟然说,这只是“些许”?
“王上,”苏齐看着公子高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这,只是九牛一毛。”
九牛一毛!
公子高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看着苏齐,又看了看身后那延绵数里的车队,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九牛一毛!”
“来人!传本王命令!今夜,王府大开宴席!本王要为苏先生,为所有凯旋的商队勇士们,接风洗尘!”
“全城,同庆三日!”
“喏!”
当晚,整个朔方城,都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王府之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所有参与了这次西域之行的商人,都被奉为了座上宾。
他们一个个红光满面,被无数人围着,敬酒,吹捧。
“吕掌柜!您可真是我们商界的楷模啊!快给我们讲讲,你们在西域,都遇到了些什么奇闻异事?”
“是啊是啊!听说你们用一口铁锅,就换了一群牛羊?这是真的吗?”
吕文端着酒杯,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感觉,心中充满了自豪。
他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了他们此行的经历。
他讲他们如何穿越茫茫戈壁,如何与那些凶悍的部落打交道。
他讲苏先生如何运筹帷幄,谈笑间,就平定了乌孙国的内乱。
他讲他们如何用中原最普通的货物,换来了,西域人梦寐以求的财富。
他讲得是口沫横飞,听得周围的人,是如痴如醉。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向往和嫉妒。
尤其是那些,当初因为犹豫,而错过了这次机会的商人,此刻,更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看着吕文等人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宴会之上,苏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公子高和蒙恬,轮番向他敬酒,言语之间,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先生,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公子高喝得满脸通红,拉着苏齐的手,激动地说道,“有了先生带回来的这些财富和战马,我朔方军的实力,至少能再翻一番!再加上这些财富,到时候整军备战,就是把整个西域都打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第472章 西域舆图
“王上谬赞了。”苏齐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苏齐只是,为王上铺平了,一条路而已。”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在公子高的耳边说道:“王上,财富,只是其次。我这次带回来的,最重要的东西,还不是这些金银财宝。”
“哦?”公子高闻言,酒意瞬间醒了大半,“那是什么?”
苏齐的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容。
“等宴会结束,我再向王上和将军,详细禀报。”
宴会散去,王府的书房内,只剩下了苏齐、公子高和蒙恬三人。
公子昆吾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和纸,准备随时记录。
书房的门窗都已紧闭,气氛与外面宴会上的喧嚣截然不同,显得格外肃穆。
“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宝贝,比那几百万金的财富,还重要?”公子高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率先开口问道。
苏齐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他将卷轴,放在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桌案上,然后,缓缓地,将其展开。
那是一张用上好的羊皮,拼接而成的,巨大无比的舆图。
当舆图完全展开的瞬间,公子高和蒙恬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山川、河流、沙漠、戈壁。
无数的线条,代表着道路和商路,纵横交错,连接着一个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楼兰、车师、乌孙、康居、大月氏、大宛……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细小的秦篆,标注着详细的信息。
人口、兵力、物产、风俗,甚至,连各个国家和部落首领的性格、喜好,以及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这哪里是一张地图!
这分明是,一把打开整个西域的,钥匙!
“这……这是……”公子高指着那张地图,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苏齐的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力量,“一张,前所未有的,详尽的西域舆图。”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从朔方出关,一路向西,这是我们走过的路线。我们在这里,遇到了黑沙部,用铁锅,打开了与草原部落交易的大门。”
“这里,是楼兰。我让楼兰王,成了我们在西域的第一个眼线。”
“这里,是车师。他们现在,已经成了我们商队最忠实的拥趸。”
“而这里,”苏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一个巨大的版图上,“是乌孙。”
“我利用了乌孙王昆莫和他弟弟大禄的矛盾,帮昆莫平定了内乱,杀光了他们境内的匈奴人。现在,整个乌孙国,都成了我们大秦,最牢不可破的盟友!”
“我们从乌孙,得到了近五千匹,最精良的天马。有了这些战马,我们就可以组建一支,真正意义上的,长途奔袭的,无敌骑兵!”
苏齐每说一句,公子高和蒙恬的心,就跟着狂跳一下。
他们听着苏齐那平淡的叙述,脑海中,却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支商队,满载着财富,在西域的大地上,畅通无阻。看到了,一支支无敌的秦军铁骑,在草原上,纵横驰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商了。
这是在,为大秦,开疆拓土!
而且,是用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蒙恬快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上面标注的,每一条道路,每一处水源。
作为一个戎马一生的将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地图的价值,到底有多么的恐怖!
“有了此图,我大秦铁骑,便可直捣西域腹地!再也不用担心,会迷失在茫茫戈壁之中!”
“有了此图,我们便可清楚地知道,哪里可以驻军,哪里可以屯田,哪里有我们的朋友,哪里有我们的敌人!”
蒙恬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苏齐,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敬佩。
“苏先生!此图,可抵十万大军!”
蒙恬的这句话,掷地有声!
公子高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苏齐,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年轻人,心中,只剩下,五体投地的佩服。
他终于明白,苏齐为什么说,那些金银财宝,只是其次了。
跟这张地图比起来,跟整个西域的未来比起来,那几百万金,又算得了什么?
“先生之功,当彪炳史册!”公子高对着苏齐,深深地,一揖到底。
苏齐坦然受了这一礼。
“王上,将军,请看这里。”
苏齐的手指,又指向了地图的更西边,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未知的土地。
“乌孙以西,是康居。康居以北,是大月氏。月氏以西,还有大宛,安息……”
“西域之大,远超我们的想象。那里的财富,也远非我们所能估量。”
“我这次,只是为大秦,打开了一扇窗。窗外的世界,到底有多精彩,还需要我们,亲自去探索。”
苏齐的话,让公子高和蒙恬,都心潮澎湃。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秦的黑龙旗,插遍整个西域的场景。
然而,就在这时,苏齐的脸色,却忽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王上,将军,喜事说完了,该说忧事了。”
苏齐的声音,让书房内刚刚还热烈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冷却了下去。
公子高和蒙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
还有什么事,能比得上,眼前这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更重要?
“先生请讲。”蒙恬沉声说道。
苏齐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楼兰的位置。
“我抵达楼兰时,曾向楼兰王,打探过冒顿的下落。”
“据楼兰王所说,冒顿在被我大秦击败后,确实带着残部,一路向西逃窜。”
“他们穿过楼兰,进入了月氏人的地盘。”
听到这里,蒙恬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月氏人与匈奴,乃是世仇。冒顿跑到他们的地盘上,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也是公子高心里的想法。
第473章 这是枭雄的蛰伏!
匈奴新败,元气大伤。月氏人作为草原上另一支强大的游牧势力,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最好时机。他们不把冒顿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就已经算是客气了。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苏齐摇了摇头,“而且,根据我们后来得到的情报,月氏人,确实也这么做了。”
“他们在冒顿进入他们的领地后,立刻集结了大军,与匈奴残部,爆发了一场大战。”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冒顿再次大败,手下那几万残兵,又折损了一半,最后只带着不到两万的骑兵,狼狈地,逃出了月氏人的草原。”
“好!”公子高忍不住,一拍桌子,大声叫好,“这冒顿,真是丧家之犬!看来,用不着我们动手,光是这西域的各路人马,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书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轻松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冒顿,已经不足为虑了。
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头狼,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然而,苏齐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但是。”
苏齐的语调,变得异常凝重。
“我们都小看了冒顿这个人。”
“他和他那个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父亲头曼,完全不一样。”
“他是一个,真正的枭雄。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忍受任何屈辱的,枭雄。”
苏齐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在被月氏人击败后,冒顿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一蹶不振。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继续向西,逃到了康居国。”
“然后,他以匈奴单于的身份,向康居王,俯首称臣。”
“什么?!”
这一次,连一直沉稳如山的蒙恬,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冒顿,向康居王称臣了?”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匈奴的单于!是草原上最骄傲的雄鹰!
他怎么可能,会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域小国,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的。”苏齐点了点头,“他不仅称臣了,而且姿态放得极低。他将自己剩下的所有财富,女人,甚至,连自己的一个妹妹,都献给了康居王。只求,康居王能给他一块栖身之地。”
“康居王,本就是一个贪婪短视之人。面对冒顿送上的这份大礼,他欣然接受了。他将康居国最东边的一块贫瘠草原,划给了冒顿,让他和他的残部,在那里休养生息。”
书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冒顿这神一般的操作,给惊呆了。
这……这还是那个,悍不畏死的匈奴单于吗?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苏齐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冒顿在康居国站稳脚跟之后,并没有闲着。他一边派出使者,带着重金,去收拢那些,在之前的大战中,被打散的匈奴部落。一边,又利用康居国作为跳板,不断地,与月氏人接触。”
“月氏?”公子高不解地问道,“他不是刚被月氏人打败吗?他去找月氏人干什么?送死吗?”
“不。”苏齐摇了摇头,“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瓦解敌人。”
“我之前说过,月氏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月氏王虽然强势,但下面好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对他,早就心怀不满。”
“冒顿,就抓住了这一点。”
“他派出能言善辩的使者,带着重金,分别去拜访了那几个部落的首领。他对他们说,月氏王之所以能打败匈奴,是因为有大秦在背后支持。现在,大秦的势力,已经深入西域,下一个目标,就是吞并整个月氏。唇亡齿寒,如果月氏完了,他们这些部落,也休想独善其身。”
“他还对那些首领承诺,只要他们,愿意与自己结盟,共同对抗大秦和月氏王。等将来,他重夺匈奴的王位,他愿意,将月氏草原的一半,都分给他们!”
苏齐的这番话,让蒙恬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冒顿,太可怕了!
他的眼光,他的手腕,他的隐忍,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虽然受了重伤,但却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
“那……那些月氏的部落首领,答应他了?”公子高紧张地问道。
“有几个,已经动心了。”苏齐叹了口气,“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已经有至少两个月氏的大部落,开始阳奉阴违,暗中与冒顿,勾结在了一起。”
“所以,”苏齐抬起头,看着脸色同样变得无比凝重的公子高和蒙恬,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王上,将军。我们眼前的敌人,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的匈奴了。”
“而是一个,以康居国为基地,整合了匈奴残部,又联合了部分月氏势力的,全新的,更加危险的,敌人!”
“这头西窜的恶狼,非但没有死,反而,已经死灰复燃了!”
苏齐的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书房内每个人的心头。
刚刚还因为西域之行的巨大收获而带来的喜悦和轻松,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压力。
冒顿。
这个名字,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了朔方的上空。
蒙恬猛地一拳,砸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早知如此,当初在阴山,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围杀!绝不能让他,逃进西域!”
这位大秦的军神,此刻的脸上,满是懊悔和愤怒。
他一生征战,自认算无遗策。却没想到,竟然在一个小小的冒顿身上,看走了眼。
他以为,自己打断了匈奴的脊梁。
却没想到,那只是砍掉了毒蛇的尾巴。而蛇头,却趁机溜走,在另一个地方,长出了更加致命的毒牙。
“将军,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苏齐看着蒙恬,缓缓说道,“当务之急,是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蒙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西域舆图前,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康居和月氏所在的位置。
作为一名统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进攻。
第474章 三管齐下定西域!
“必须,趁他立足未稳,再次出兵!”蒙恬的声音,斩钉截铁。
“康居国小力弱,不足为惧。我们真正的敌人,还是冒顿和他手下的那些匈奴残部,以及那几个被他蛊惑的月氏部落。”
“我建议,立刻集结大军!以乌孙为前哨,兵分两路。一路,由我亲率,直扑康居,剿灭冒顿!另一路,则由王上坐镇,陈兵于月氏边境,震慑月氏王,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也断了那几个叛乱部落的后路!”
“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在他们形成合力之前,将他们各个击破,此战,便有七成胜算!”
蒙恬不愧是大秦的军神。
短短几句话,一个清晰而又大胆的作战计划,便已然成型。
然而,公子高听完,却是眉头紧锁。
“将军,您的计划,虽然可行。但是……”他指着地图上,那遥远的康居国,“您看,从朔方到康居,其间路途,何止三千里?大军远征,粮草辎重,如何接济?这一仗打下来,又要耗费多少钱粮?”
“我朔方府库,虽然因为苏先生此行,充盈了不少。但要支撑起这样一场,规模远超之前阴山之战的远征,恐怕……也是杯水车薪啊。”
公子高不是不想打,而是不敢打。
他怕,打不起。
战争,打的不仅仅是兵力,更是国力。
大秦虽然强大,但也经不起这样无休止的消耗。
更何况,这还是在远离本土数千里的,异国他乡作战,还需要父皇的准许。其中的风险和变数,实在是太大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蒙恬的计划,过于激进。
公子高的担忧,也很有道理。
打,还是不打?
这成了一个,两难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到了苏齐的身上。
苏齐看着地图,沉思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蒙恬和公子高,缓缓地开口了。
“将军想打,王上怕耗。其实,你们说的,都对。”
“冒顿此人,狼子野心,隐忍毒辣,乃是我大秦心腹大患,必除之而后快。所以,这一仗,我们非打不可。”
“但是,”苏齐话锋一转,“怎么打,却大有讲究。”
“我以为,蒙将军的计划,还是太过急切了。我们现在,对康居和月氏的内部情况,了解得还不够深入。贸然出兵,一旦陷入泥潭,后果不堪设想。”
蒙恬闻言,点了点头。他虽然主战,但也不是一个鲁莽之人。苏齐说的,确实是事实。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当如何?”公子高问道。
苏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笑容。
他走到地图前,伸出三根手指。
“我认为,我们应该,三管齐下。”
“第一,经济为先。”苏齐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城邦和部落上,划过一个圈。“我们要充分利用,我们已经打通的商路。用我们的丝绸,瓷器和各种产品,去换取他们的牛羊,战马,黄金。”
“我们要让乌孙,变得更加富强,让他们成为我们最坚实的盟友。我们要让楼兰,车师,这些墙头草,看到跟着我们大秦,到底有多少好处。我们甚至,可以派商队,去跟那些摇摆不定的月氏部落做生意。”
“当他们穿上了我们大秦的丝绸,用上了我们大秦的铁锅,喝上了我们大秦的茶叶。当他们的财富,都和我们大秦,紧紧地捆绑在一起的时候。你觉得,他们还会愿意,跟着那个一无所有的冒顿,去打一场,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仗吗?”
“这,叫经济战。”苏齐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为上策。”
公子高和蒙恬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从苏齐的话里,听出了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战争思维。
用金钱,去收买人心。
用利益,去瓦解敌人。
这手段,简直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
“第二,外交为辅。”苏齐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们要立刻派出使者,去见月氏王。我们要告诉他,冒顿的阴谋,告诉他,他国内部,已经有人,背叛了他。”
“同时,我们也要向他,展示我们大秦的强大。告诉他,与大秦为敌,只有死路一条。而与大秦合作,他将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我相信,只要月氏王不是傻子,他就知道,该如何选择。”
“第三,军事为后盾。”苏齐伸出最后一根手指,声音变得铿锵有力。“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出兵。而是,厉兵秣马,积蓄力量!”
“我们要用从西域换回来的财富,招募更多的士兵!我们要用那五千匹乌孙天马,组建一支,真正的,天下无敌的飞龙骑!”
“我们要将朔方,打造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固堡垒!”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我们对西域的掌控,固若金汤。到那时,我们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挥师西进,一战,便可,彻底扫平西域,永绝后患!”
苏齐的话,讲完了。
整个书房,鸦雀无声。
经济,攻心,备战。
远交近攻,合纵连横。
这个计划,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既考虑了眼前的困局,又规划了长远的未来。
简直是,天衣无缝!
许久,蒙恬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先生之才,不下于尉缭,国尉啊!”
他看着苏齐,由衷地感叹道。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公子高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立刻就派人,将先生的计划,写成奏章,连同在西域的捷报,一同送往咸阳!请求父皇的旨意!”
“对了,”公子高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哥也快回来了。等他到了,我们再一起,商议具体的细节。”
就在苏齐等人在王府密议,制定着影响整个大秦未来北方计划的时候。
整个朔方城,已经彻底,为黄金商队的归来,而陷入了疯狂。
城内的各大酒楼,茶肆,到处都是人满为患。
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一个词。
西域。
第475章 一念之差错失金山
“你听说了吗?河东裴氏的那个胖子,这次跟着苏先生去了一趟西域,带回来整整十大车的黄金!十大车啊!我的天!”
“何止啊!我还听说,陇西张氏,就靠着几车不值钱的漆器,换回来上百匹,神骏非凡的乌孙天马!一匹天马,在咸阳城,那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最厉害的,还是南阳吕氏!听说他们这次,走了狗屎运,一口铁锅,就能换一群羊!他们这次,赚的钱,恐怕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酒楼的角落里,几个商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议论着,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而在他们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一个穿着华服,双眼通红的男人,正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酒杯,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正是当初在竞价会上,第一个出价,却最终与名额失之交臂的,关中杜氏的代表,杜老四。
他听着周围那些人的议论,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后悔啊!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为了抢那个名额,他已经喊到了六万金。
最后,韦氏的那个老狐狸,加了五千金,他就退缩了。
他当时觉得,六万五千金,买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太不值了。
可现在看来,那哪里是六万五千金啊!那分明是一座,堆积如山的金山啊!
他只要再多喊一句,只要再加一千金!
那现在,被所有人羡慕,被所有人吹捧的,就不是韦老七那个混蛋,而是他杜老四了!
他带来的那些蜀锦,如果能运到西域,别说十倍的利润了,二十倍,都有可能!
那可是,几百万金的收益啊!
就因为自己的一时犹豫,就因为那区区几千金,他竟然,与这泼天的富贵,失之交臂!
“噗!”
杜老四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了面前的酒桌上。
“杜兄!杜兄你怎么了!”同桌的几个商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我没事……”杜老四摆了摆手,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就向着酒楼外冲去。
“杜兄,你去哪儿啊?”
“去王府!”杜老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野兽的咆哮,“我要去见苏先生!我要去见朔方王!”
“这一次,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要,再买一个名额!”
杜老四的举动,像是一个信号。
那些同样因为错失机会,而悔恨不已的商人们,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是啊!
错过了第一次,绝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一时间,整个朔方城,所有没能加入黄金商队的商人们,都疯了。
他们成群结队地,涌向朔方王府。
他们堵在王府的门口,挥舞着手中的钱袋,大声地,哀求着。
“王上!苏先生!求求你们,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我们愿意出钱!出多少钱都行!只要能让我们,也去西域走一趟!”
“我们‘人字号’的,也想去啊!我们愿意,出十倍的会费!”
王府的门口,被堵得是水泄不通。
负责维持秩序的卫兵们,看着这些,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的大商人们,此刻,却像是一群乞丐一样,卑微地,跪在地上,哭喊着,哀求着。
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鄙夷而又复杂的表情。
公子昆吾,站在王府的门楼上,看着下面这疯狂的一幕,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快要被颠覆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他身边,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的苏齐,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先生,您这……真是神鬼莫测的手段啊。”
苏齐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看着下面那些,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上,”苏齐转头,对同样站在一旁的公子高说道,“您看,这鸡,已经养肥了。”
“是时候,可以下第二窝蛋了。”
公子高看着苏齐,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他现在,对苏齐的佩服,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什么叫,运筹帷幄?
这才叫,运筹帷幄!
他根本不需要动用任何武力,只需要轻轻地,拨动一下人性的琴弦。
就能让这些,富可敌国的商人们,心甘情愿地,把他们的财富,源源不断地,送到自己的面前。
“先生,”公子高深吸一口气,“你说,该怎么办?”
“很简单。”苏齐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告诉他们,下一次商队的名额,会更多。但是,门槛,也会更高。”
“想要加入,可以。先升级你们的会员等级。”
“‘人字号’的,想都别想。‘地字号’的,才有参与竞价的资格。”
“而‘天字号’的,依旧,拥有优先权。”
“我保证,今天过后,我们商会的会费收入,至少,能再翻一倍。”
公子高看着苏齐,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高!”
“实在是,高!”
朔方城沉浸在对黄金和财富的狂热之中,而扶苏的车队,则在肃穆和悲伤的气氛里,缓缓靠近。
当了望塔上的士兵,看到远处那面代表着长公子的黑底赤字旗帜时,整个朔方城,才像是从一场醉梦中,猛然惊醒。
长公子回来了!
那个去辽西,平定东胡的长公子,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正在王府里,与苏齐、蒙恬商议着如何收割第二波“韭菜”的公子高,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大哥回来了?!”
他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
东胡平定,西域开通。
大秦的北疆,一下子,就解决了两个心腹大患!
这简直是,双喜临门!
“快!随我出城迎接!”公子高整理了一下衣冠,就要往外走。
蒙恬和苏齐,也立刻跟上。
然而,当他们率领着一众文武,匆匆忙忙地赶到城门口时,看到的,却是一幅,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景象。
没有凯旋的欢呼,没有得胜的喜悦。
扶苏的队伍,安静得,有些可怕。
第476章 扶苏归来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征战之后的疲惫和哀伤。他们的盔甲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和泥土。
队伍的最前方,是几十辆,盖着黑布的马车。
一股悲壮而又肃杀的气氛,扑面而来。
而朔方城这边,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城墙上,还挂着庆祝黄金商队归来的彩带。
街道上,到处都是喝得醉醺醺的百姓和商人。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烤肉的香气。
当扶苏那支,如同奔丧一般的队伍,与朔方城这片欢乐的海洋,交汇在一起时。
一种巨大的,不协调感,瞬间,就凸显了出来。
那些还在欢呼的百姓,看到了扶苏队伍里的那些黑色马车,看到了士兵们脸上那哀伤的表情,他们的笑声,渐渐地,停了下来。
那些还在高谈阔论的商人们,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他们脸上的兴奋,也慢慢地,凝固了。
整个场面,变得,异常尴尬。
公子高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看着扶苏,看着那些黑色的马车,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他光顾着为苏齐的胜利而庆祝,却忘了,扶苏在辽西,打的,是一场真正的,血淋淋的,硬仗!
“大哥……”公子高快步上前,脸上充满了愧疚,“我……”
“不必说了。”扶苏抬手,打断了他。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
他的脸上,只有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他翻身下马,目光,越过公子高,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穿着一身白色长袍的年轻人身上。
苏齐。
四目相对。
苏齐从扶苏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之后,才有的,沉淀和锐利。
眼前的这个长公子,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王者。
苏齐对着扶苏,躬身行礼。
“苏齐,拜见长公子。”
扶苏看着他,这个改变了自己命运轨迹的男人,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先生,别来无恙。”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
“先进城吧。”扶苏的声音,有些沙哑,“让将士们,先安顿下来。”
“还有,”他指着身后那些黑色的马车,“为这些,为大秦战死的英魂,安顿好。”
“是!”公子高连忙应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扶苏的队伍,缓缓地,驶入了朔方城。
那些原本在狂欢的百姓,都自觉地,退到了道路两旁,低着头,为这支悲壮的队伍,让开了道路。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和贪婪。
取而代之的,是敬畏,和羞愧。
他们这才想起,他们之所以能在这里,安逸地,享受着和平与财富。
是因为,有无数像这样的将士,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用生命和鲜血,为他们,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
当晚,朔方王府的书房内。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扶苏,公子高,蒙恬,苏齐,
大秦在整个北方边境,最重要的几个决策者,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桌案上。
一张,是苏齐带回来的西域舆图。
另一张,是扶苏带来的更加详细的,辽东舆图。
两张地图,拼接在一起,几乎覆盖了,整个大秦的北方。
“我先说吧。”扶苏站起身,将一个沉重的木盒,放在了桌案上。
他打开木盒。
一颗死不瞑目的,肥胖的头颅,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东胡王,奢比,已死!”扶苏的声音,铿锵有力,“东胡两万主力,被我军与呼卓部,全歼于白狼山下!东胡,自此,已不足为虑!”
扶苏又拿出了那面,沾满了血污的金狼大旗,扔在了地上。
“呼卓已奉我大秦为宗主,并承诺,永镇北疆,岁岁来朝!”
“辽西郡内,所有与东胡暗通款曲的豪族,共计一十七家,一千三百余口,已尽数,被诛杀!”
“辽西,已定!”
扶苏的这番话,让公子高和蒙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才多久?
不过月余。
他竟然,就以雷霆之势,平定了东胡之患!
而且,手段,如此狠辣!
这位长公子,他……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时,苏齐,也站了起来。
“王上,将军,长公子,安北王。”
苏齐对着众人,一一拱手。
“西域,也定!”
苏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砸在公子高和蒙恬的心里。
这是何等的气魄!
东胡那边,是长公子扶苏带着安北王将闾,领着数万大军,真刀真枪,用尸山血海拼出来的胜利。
可苏齐这边,只带了一支商队,几百号人,竟然也敢说一个“定”字?
公子高还好,他已经见识过苏齐带回来的那座金山,心里多少有点底。可蒙恬却不一样,他是个纯粹的军人,在他看来,只有刀剑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
“先生,”蒙恬的声音有些沉,“西域诸国林立,错综复杂,一个‘定’字,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
他不是在质疑,而是在提醒。他怕苏齐年轻气盛,被一场商业上的巨大成功冲昏了头脑。
苏齐笑了笑,他知道蒙恬在想什么。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走到了桌案前,将那张巨大的西域舆图,铺在了扶苏带来的辽东舆图旁边。
两张同样巨大,同样详尽的地图,并排放在一起,瞬间就将整个大秦的北方边境,完整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一边是白山黑水,林海雪原。
另一边是黄沙戈壁,绿洲佛国。
“将军请看,”苏齐的手指,点在了西域舆图的中心位置,那个名叫“乌孙”的西域强国上,“这里,如今是我大秦最坚实的盟友。我帮乌孙王昆莫平定了内乱,清剿了他们境内所有的匈奴余孽。作为回报,昆莫不仅向我们开放了整个乌孙的草场和商路,更送给了我们五千匹最神骏的乌孙天马。”
“这还只是其一。”苏齐的手指,又划向了乌孙东边的楼兰和车师,“这两个小国,如今都已成了我们黄金商会的眼线和拥趸。西域的风吹草动,不出十日,便能传到朔方。”
“至于财富,”苏齐看向公子高,笑了起来,“王上,您觉得,我带回来的那些金银玉石,能养活多少大军?”
第477章 用钱砸出一个帝国!
公子高被苏齐这番话问得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股狂喜。
他下意识地看向蒙恬,这位大秦军神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虎目中爆射出的精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先生是说……这些财富,足以支撑我们,再打一场灭国之战?”公子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苏齐笑着摇了摇头:“王上,格局小了。”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西域上画了一个大圈。
“这些财富,如果只是用来打仗,那不过是杀鸡取卵。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这些财富,在朔方,在整个北疆,建立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的,可以自我循环的战争和经济体系!”
“我们可以用这些钱,招募更多的士兵,打造更精良的兵器。我们可以用这些钱,大规模地屯田,修建水利,让朔方成为我大秦北方的粮仓!”
“我们还可以用这些钱,吸引更多的中原商人和百姓,来朔方定居。人多了,城池才能繁荣。城池繁荣了,我们才能收到更多的税,养活更多的兵!”
苏齐的话,像是一扇全新的大门,在公子高和蒙恬的面前,轰然打开。
他们之前想的,都是如何花钱打仗。
而苏齐想的,是如何用钱,生钱!然后用生出来的钱,去打一场,必胜的,碾压式的战争!
这就是差距!
蒙恬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秦的黑龙旗,在整个北方,迎风飘扬的场景。
“东胡已定,西域已定。”蒙恬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迈,“我大秦北疆,自此,再无后顾之忧矣!”
“将军说得对!”公子高也激动地站了起来,“东有三哥镇守辽西,西有苏先生经略西域,中有大哥坐镇朔方,我们兄弟同心,何愁北疆不定!”
书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东胡平定,西域开通。
这两件泼天的大功,任何一件,都足以让整个咸阳为之震动。
而现在,这两件功劳,同时汇聚在了朔方。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大秦的北方,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扶苏看着情绪激昂的众人,他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这趟辽西之行,值了。
他没有辜负父皇的期望,也没有辜负,苏齐当初,为他铺下的路。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了苏齐的身上。
这个家伙,总能带给他惊喜。
“苏先生。”扶苏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你刚才说,冒顿在西域,死灰复燃。此事,非同小可。你之前说的那个‘三管齐下’之策,我很赞同。但具体的细节,我想,我们还需要,再仔细商议一下。”
苏齐点了点头:“公子所言极是。冒顿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我们对他的任何一点轻视,都有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好。”扶苏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那我们,就来好好合计合计,该如何,布下这张天罗地网,让冒顿这条毒蛇,再无翻身之日!”
扶苏的话,让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公子高和蒙恬,再次冷静了下来。
是啊,仗还没打完呢。
一个比头曼,比奢比,要狡猾百倍,阴狠百倍的冒顿,还在西边,虎视眈眈。
现在,还远不是,可以庆功的时候。
“那我们,就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地,把这个计划,完善起来。”蒙恬走到地图前,目光再次变得,如同鹰隼一般。
“首先,是经济。”蒙恬看向苏齐,“先生的黄金商会,是重中之重。我们要如何,利用商会,最大限度地,瓦解敌人,拉拢盟友?”
苏齐笑了笑,走上前去,指着地图上的西域诸国。
“很简单。”
“胡萝卜,加大棒。”
“胡萝卜,加大棒?”
蒙恬和公子高都愣了一下,显然没太明白胡萝卜这个新鲜词汇的意思。就连扶苏,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苏齐也不卖关子,直接解释道:“意思很简单。对于那些愿意跟我们合作的,比如乌孙、楼兰、车师,我们就给他们好处。”
“什么是胡萝卜?”苏齐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就是利益。源源不断的利益。我们要把他们喂饱,喂得满嘴流油。我们要让他们的牧民,冬天不再挨饿受冻。我们要让他们的贵族,穿上最华美的丝绸,用上最精美的瓷器。我们要让他们明白,跟着大秦有肉吃,而且是吃不完的肉。”
“当他们的生活,已经离不开我们大秦的商品时,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成为我们最忠实的朋友。因为背叛我们,就等于砸了他们自己的饭碗。”
这个道理简单粗暴,但却直指人心。
公子高听得连连点头,他现在是朔方王,对这种实际利益的捆绑,理解得最为深刻。你跟他讲仁义道德,他可能听不懂,但你跟他说多少盐可以换多少牛羊,他马上就能明白你的善意。
“那……大棒呢?”蒙恬追问道,他对这个更感兴趣。
苏齐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手指移到了地图上那些对大秦抱有敌意,或者摇摆不定的势力上。
“大棒,就是威慑,是惩罚。”
“对于那些不听话的,或者跟冒顿眉来眼去的,比如某些月氏部落,我们就要挥舞起大棒。”
“怎么挥?”
“很简单,经济封锁。”苏齐的声音变得冰冷,“我们的商队,绕着他们走。一粒盐,一块布,一口锅,都不卖给他们。我倒要看看,当别的部落都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时候,他们只能啃着干巴巴的肉干,穿着破烂的皮袄,能撑多久。”
“不仅如此,”苏齐加重了语气,“我们还要放出话去,谁跟他们做生意,谁就是跟我们大秦过不去。乌孙的马,楼兰的玉,我们的丝绸和铁器,都将对他进行封锁。我们要让他,成为整个西域的孤岛!”
第478章 胡萝卜加大棒!
嘶——
书房里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这一招,太毒了!
杀人不见血啊!
对于草原和西域的部落来说,冬天缺衣少食是常态。苏齐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拿捏所有人的命脉。
扶苏看着苏齐,眼神里充满了复杂。他发现,自己这位先生,论起手段的狠辣和刁钻,比起自己刚刚在辽西做的事情,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偏偏,他用的还是阳谋。
我就是要用我的好东西,去改变你的生活方式,让你对我产生依赖。你接受,就得听我的规矩。你不接受,可以,那你就在一边看着别人过好日子,自己冻死饿死吧。
这种选择题,根本没得选。
“先生此计,可谓釜底抽薪。”蒙恬抚着长须,赞叹道,“如此一来,不用我们一兵一卒,就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部落,内部先乱起来。到时候,都不用我们动手,那些被断了生路的牧民,就会先起来造他们首领的反!”
“没错。”苏齐点头,“这只是第一步。胡萝卜喂下去了,大棒也举起来了,接下来,就是第二步,外交。”
“外交?”公子高问道,“就是先生之前说的,派使者去见月氏王?”
“对。”苏齐的手指,落在了月氏的版图上。“月氏王现在,肯定也很头疼。冒顿就像一根钉子,扎在他的肉里。拔,怕扯到跟冒顿勾结的那几个部落,引起内乱。不拔,又怕这根钉子越扎越深,最后要了他的命。”
“所以,我们这时候派使者去,就是去给他送一颗定心丸。”
“我们要明确地告诉他,大秦的目标,不是吞并月氏,而是铲除冒顿这个心腹大患。我们可以跟他合作,甚至可以帮他,清理掉国内的那些叛徒。”
“当然,合作不是白白合作的。”苏齐话锋一转,“我们要让他,拿出诚意来。比如,向我们称臣,开放商路,允许我大秦的军队,借道进入康居。”
蒙恬听到“借道”二字,眼睛瞬间就亮了。
如果能从月氏借道,那大秦的军队,就能直接绕过大半个戈壁,直插康居腹地,这在军事上,将取得巨大的战略优势。
“可……月氏王会同意吗?”公子高还是有些担心,“引狼入室的道理,他不会不懂吧?”
“他会的。”扶苏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无比笃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扶苏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复杂的西域地形,缓缓说道:“因为,他没得选。”
“对月氏王来说,我们大秦,是远水。而冒顿,和那些叛乱的部落,是近火。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引狼入室,而是如何借助我们的力量,先扑灭眼前的这场大火,保住自己的王位。”
“更何况,”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这是他从苏齐身上学来的思维方式,“我们不是狼,我们是龙。龙,是来讲规矩的。我们可以给他想要的稳定和财富,但前提是,他要遵守我们的规矩。”
“而冒顿那条狼,他只会带来毁灭和混乱。月氏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如何选择,才能让自己活得更久,活得更好。”
扶苏的这番分析,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让蒙恬和公子高都听得连连点头。
他们震惊地发现,长公子在辽西走了一趟之后,看问题的角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扶苏,谈的是仁义,是教化。
现在的扶苏,谈的是利益,是人性,是规矩。
苏齐看着侃侃而谈的扶苏,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孺子可教。
不,应该说,这块璞玉,终于开始绽放出他应有的光芒了。
“大哥说的对。”公子高也反应了过来,“软硬兼施,恩威并用。我们既要给他压力,也要给他希望。让他自己,做出对我们最有利的选择。”
“好!”蒙恬一拍桌子,“经济和外交这两条线,就这么定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军事!”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苏齐和扶苏。
“先生带回来的五千匹乌孙天马,是国之重器!我们现在,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我建议,立刻开始整编军队,组建一支,真正的‘飞龙骑’!”
“这支军队,将是我大秦最锋利的矛!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蒙恬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康居国的位置。
“冒顿!”
朔方城外,一座新开辟出的巨大军营里,热火朝天。
这里,就是“易货点”的总部,也是所有被交换来的匈奴奴隶的集散中心。
当初那个由刘邦建立的简陋堡寨,早已经扩建了十倍不止。一排排巨大的仓库拔地而起,里面堆满了如山一般的盐巴、粮食、布匹和铁器。
而在仓库的另一边,是用高大的栅栏围起来的一个个巨大的“人圈”,里面关押着成千上万,神情麻木的匈奴奴隶。
刘邦此刻,正穿着一身崭新的裨将铠甲,人模狗样地坐在一座高高的木楼上。
他手里没拿羊腿,而是端着一个精致的铜杯,里面是乌氏倮“孝敬”的上等美酒。他一边品着酒,一边眯着眼,看着楼下那片繁忙而又血腥的交易场。
这几个月,他过得实在是太舒坦了。
自从苏先生提出那条“绝户计”,让他来主持这个“易货点”之后,他的人生,就像是坐上了云霄飞车,一路飙升。
从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百将,一跃成为了手握实权,掌管着无数财富和人命的裨将。
这感觉,比他在沛县当泗水亭长的时候,威风太多了!
他现在,每天要做的,就是坐在这里,喝着小酒,听着手下汇报今天又换来了多少“货物”,又赚了多少钱。
那些以前在他眼里高不可攀的部落头人,现在见了他,都得跟孙子一样,点头哈腰,还得变着法地给他送礼。
什么黄金弯刀,西域美女,汗血宝马……只要他刘邦稍微露点意思,第二天,东西准能送到他的营帐里。
这种手握大权,一言可决他人生死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大哥,又在想啥好事呢?”樊哙那粗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家伙现在是刘邦的副手,官拜都尉,同样是鸟枪换炮,威风得不行。他怀里抱着一把新得的镶宝石弯刀,正用袖子擦得锃亮。
第479章 无赖的妙用
刘邦回头瞥了他一眼,嘿嘿一笑:“老樊,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跟做梦一样?”
“可不是咋的!”樊哙咧着大嘴笑了起来,“俺以前在沛县杀狗的时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俺也能当上都尉,管着这么多人!大哥,你可真是咱们沛县的麒麟儿,走到哪儿都能发光!”
“去你的!”刘邦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他喝了口酒,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
“老樊,你说,咱们现在官也当了,钱也赚了,接下来,该干点啥呢?”
樊哙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说道:“还能干啥?继续帮王上和将军们换人呗。这活儿又轻松,功劳又大,多好。”
“没出息!”刘邦白了他一眼,“换人,能换一辈子吗?这草原上的匈奴人,都快被咱们换光了。等哪天没得换了,咱们这差事,不就到头了?”
樊哙一愣:“那……那咋办?”
刘邦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所以,咱们得想办法,再立新功!立一个,比这换人,更大的功劳!”
“更大的功劳?”樊哙更懵了,“啥功劳,能比这还大?”
刘邦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了西边。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忙忙地跑上了木楼,神色激动。
“将军!王府来人了!说是……说是长公子和苏先生,要召见您!”
“什么?!”
刘邦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长公子?苏先生?
尤其是那个苏先生,当初就是他,一句话,把自己从一个泥潭里,提拔到了现在的位置。
现在,他们同时召见自己,难道是……
刘邦的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狂跳起来。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好衣甲,连滚带爬地跟着那名王府亲卫,一路冲向朔方王府。
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王府书房时,发现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朔方王公子高,大将军蒙恬,还有……刚刚从辽西归来的长公子扶苏!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拜见。
“末将刘邦,拜见长公子,王上,大将军,苏先生!”
“起来吧。”
扶苏的声音,平淡,
刘邦站起身,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今天书房里的气氛,和以往完全不同。
“刘邦。”
苏齐开口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几个月前,胖了一圈,也更多了几分官气的沛县亭长,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听说,你这几个月,在易货点,干得不错啊。”
“不敢不敢!”刘邦连忙躬身,“都是托苏先生的福,托各位大人的洪福!小的只是,做了点分内之事。”
他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苏先生这话,是夸他,还是在敲打他。
“你的功劳,我们都看在眼里。”苏齐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那点功劳,跟接下来要交给你的差事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刘邦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知道,自己渴望的机会,又来了!
苏齐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指着上面,那片广袤而又陌生的西域。
“我们打算,组建一支,全新的军队。一支,由五千匹乌孙天马组成的,无敌骑兵。”
“这支军队,将由蒙恬大将军亲自统帅,目标,是彻底铲除,盘踞在西域的,冒顿余孽!”
苏齐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邦。
“而你,刘邦。”
“我打算,让你,做这支‘飞龙骑’的,先锋大将!”
轰!
飞龙骑?
先锋大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这支新军队里,混个都尉当当,就已经烧高香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先生一开口,竟然,就给了他一个先锋大将!
那可是,仅次于主帅的职位啊!
“怎么?又不敢了?”
苏齐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调侃道。
“敢!敢!怎么不敢!”
刘邦瞬间反应了过来,他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却再次挤出了那副,标志性的,惶恐又为难的表情。
“先生!长公子!王上!大将军!”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非是小的胆怯啊!只是……只是这先锋大将,责任实在是太重了!末将……末将出身草莽,寸功未立,怕……怕难当此大任,辜负了诸位大人的厚望啊!”
扶苏看着他那副熟悉的无赖嘴脸,眉头再次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家伙,怎么一点都没变?
蒙恬和公子高,也是一脸的无语。
只有苏齐,看着刘邦的“表演”,眼中满是欣赏。
这小子,还是那个味儿。
够无耻,也够聪明。
“行了,别演了。”苏齐摆了摆手,“让你当,你就当。若是能征善战,你在这朔方前十都排不到,但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勇将,而是一个,够机灵,够圆滑,够不要脸的,先锋。”
“你的任务,不是去跟冒顿硬拼。而是,利用我们黄金商会,在西域打下的基础,去替大军,铺平道路。”
“去拉拢那些,可以拉拢的部落。去分化那些,摇摆不定的敌人。去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把那里的水,搅浑。”
“等水搅浑了,大将军的飞龙骑,才能,摸到鱼。”
苏-齐看着刘邦,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事若成,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你,可愿意?”
刘邦不再伪装,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光芒!
他对着苏齐,对着扶苏,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行了个礼!
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刘邦,愿为诸位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蒙恬沉声喝道,眼中满是赞许。
他欣赏刘邦这种豁得出去的劲儿。打仗,有时候就需要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有些无赖的角色去打开局面。
“既然如此,那飞龙骑的组建,便刻不容缓!”蒙恬转向扶苏和公子高,“长公子,王上,末将请命,即刻开始整编军队,挑选精锐!”
“准!”扶苏和公子高异口同声。
“刘邦。”蒙恬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刘邦,“你虽然被任命为先锋大将,但就像苏先生所言,你的主要职责,并非在战场冲杀。”
刘邦心里一动,连忙道:“请大将军示下!”
第480章 用大秦的秩序,重塑胡人
“你的‘易货点’,在出征之前,还要继续做下去。而且,要做的更大!”蒙恬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们需要更多的奴隶,来修建朔方的城池,开垦荒地,以及,送往内地,充实矿山和各种工程。”
“这是陛下亲自下达的严令,也是我们后续所有计划的基础。你手里的‘生意’,不能停。”
刘邦立刻明白了,这是让他继续干脏活累活,为大军提供后勤保障。
“大将军放心!”刘邦拍着胸脯保证,“末将保证,这生意不但不会停,还会越做越大!保证让那些匈奴人,哭着喊着,把他们的族人往我们这儿送!”
“嗯。”蒙恬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苏齐,“先生,这‘飞龙骑’的兵员,该如何挑选?”
这是个关键问题。
五千匹乌孙天马,是宝贵的战略资源,必须配上最精锐的士兵,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苏齐沉吟片刻,说道:“我认为,兵员的来源,可以分为三部分。”
“第一,从蒙恬将军麾下的边军中,挑选三千名骑术精湛,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是飞龙骑的骨干和核心。”
蒙恬点头同意,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第二,”苏齐看向扶苏,“长公子此次从辽西归来,不是收编了不少东胡的大部落吗?东胡人虽然战败,但他们的骑射之术,在草原上,也是数一数二的。我们可以从中,挑选一千名最精锐的骑士,补充进来。”
“让他们,去打他们以前的同族?”公子高皱了皱眉。
“不。”苏齐摇了摇头,“是让他们,去打匈奴人。东胡与匈奴,同样是世仇。用他们去对付冒顿,他们只会比我们更卖力。这叫,以胡制胡。”
扶苏想起了在辽西,被自己收服的呼卓,以及那些对自己感恩戴德的东胡部落,心中了然。
苏齐的这个提议,不仅能充实兵力,还能进一步分化和利用草原上的部落矛盾,一举两得。
“我同意。”扶苏点头。
“那第三部分呢?”蒙恬问道。
苏齐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刘邦的身上。
“第三部分,就从你刘邦的‘易货点’里出。”
“我?”刘邦指了指自己,一脸错愕。
“对,就是你。”苏齐笑道,“你那易货点里,不是换来了成千上万的匈奴壮劳力吗?他们虽然现在是奴隶,但他们也曾经是草原上的战士。”
“我要你,从这些人里面,挑选出一千个,最年轻,最强壮的匈奴人。”
“什么?!”
这一次,不仅是刘邦,连蒙恬和扶苏,都震惊了。
用匈奴人,去组建大秦最精锐的骑兵?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先生,万万不可!”蒙恬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匈奴人狼子野心,桀骜难驯。将他们编入我大秦最精锐的部队,还给他们配备最好的战马和兵器,这无异于,养虎为患啊!万一他们在战场上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苏先生,此事,还需三思。”公子高也觉得这个提议太过冒险。
扶苏虽然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虽然经历了蜕变,但骨子里,对这些胡人,依旧抱着深深的警惕。
看着众人激烈的反应,苏齐却显得很平静。
“我知道诸位在担心什么。”他缓缓说道,“但,我有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大秦卖命。甚至,比我们自己的士兵,还要忠诚。”
“什么办法?”蒙恬追问道。
苏齐的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容。
“很简单。”
“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希望。”
“我要刘邦,告诉这些被选中的匈奴人。他们不再是奴隶。他们,是‘飞龙骑’的预备士兵。”
“只要他们,能通过最严酷的训练。只要他们,能在战场上,斩下足够多的敌人头颅,立下足够多的功劳。”
“那他们,就可以,换取自由身!甚至,可以获得大秦的爵位,土地,和金钱!让他们,成为一个,真正的秦人!”
“不仅如此,”苏齐加重了语气,“他们的家人,也可以因此,摆脱奴隶的身份。他们的孩子,甚至可以进入我大秦的学堂,读书识字!”
苏齐的这番话,让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用军功,换取自由和地位。
这,是大秦立国之本!商鞅变法以来,耕战之策,早已深入人心。
可是,将这个政策,用在一群异族的奴隶身上,这……
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蒙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被苏齐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给彻底镇住了。
他能想象到,当这个“希望”,抛给那些已经陷入绝望的匈奴奴隶时,会爆发出怎样恐怖的力量。
那将是一种,足以摧毁一切的,疯狂的渴望!
为了自由,为了家人,为了成为一个“人上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屠刀,砍向自己的同胞!
扶苏也沉默了。
他想起了在辽西,自己对那个东胡遗孤巴图的承诺。
他忽然发现,苏齐正在做的,和他想做的,本质上,是一样的。
那就是,用大秦的秩序,去重塑这些草原人的灵魂。
只不过,苏齐的方式,更加直接,更加酷烈,也更加有效。
“我明白了。”扶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就按先生说的办。”
“刘邦。”扶苏的目光,转向刘邦,“这件事,交给你。做好了,是奇功一件。做不好,提头来见。”
冰冷的话语,让刘邦浑身一个激灵。
他知道,这是长公子,在敲打他,也是在考验他。
“请长公子放心!”刘邦猛地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末将就是用鞭子抽,用刀子逼,也一定把这一千头狼崽子,给您训出来!”
“不是狼崽子。”苏齐纠正道,“从他们被选中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大秦的兵。”
“是!是!是大秦的兵!”刘邦连忙改口。
“好!”蒙恬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既然计策已定,那事不宜迟!从明天开始,全军整编!”
“我蒙恬,要亲手,打造出一支,天下无敌的,飞龙骑!”
这位大秦军神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黑色的铁骑,如同天降神兵,席卷整个西域的场景!
第481章 对自己人狠,才是真的狠!
蒙恬亲自坐镇大营,从数十万边军中,层层筛选。骑术、箭术、格斗、胆气……每一项,都以最严苛的标准进行考核。最终,三千名身经百战的铁血老兵,脱颖而出,成为了飞龙骑的第一批成员。
扶苏也去信辽西,让呼卓派人在入军,并着重要求要有他的亲子和贵族子弟。
而任务最艰巨的,无疑是刘邦。
他回到了自己的“易货点”,看着那一个个“人圈”里,如同牲畜般麻木的匈奴奴隶,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大哥,真要从这帮怂货里挑人?”樊哙站在他身边,一脸的嫌弃,“你看他们那样子,别说上战场了,给他们一把刀,他们都未必敢拿。”
“你懂个屁!”刘邦踹了他一脚,“人,都是逼出来的。他们现在是怂货,那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希望。等老子给了他们希望,他们比谁都狠!”
刘邦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苏先生和长公子交给他的第一个考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让人,将所有三十岁以下的匈奴壮劳力,全部集中到了一个巨大的空地上,足足有上万人。
黑压压的人群,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他们畏惧地看着站在高台上的刘邦,不知道这个喜怒无常的秦人将军,又要搞什么名堂。
刘邦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匈奴话,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这群狗娘养的!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惊恐地看着他。
“你们以为,你们这辈子,就只能在这里,当牛做马,直到累死吗?”
“你们以为,你们的女人,只能被当成货物,换来换去吗?”
“你们以为,你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注定是奴隶吗?”
刘邦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在这些匈-奴人的心上。
他们的眼神,从麻木,渐渐地,有了一丝波动。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刘邦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天空!
“一个,让你们重新变回人的机会!”
“看到我身后的战马了吗?那是大秦最精良的乌孙天马!看到我手里的刀了吗?那是我大秦百炼的精钢战刀!”
“从今天起,我要从你们这群废物里面,挑选一千个人!成为我大秦‘飞龙骑’的预备兵!”
“你们将接受最严酷的训练!你们将和我大秦的勇士一样,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甲!”
“只要你们能在战场上,杀掉我们的敌人——冒顿的匈奴余孽!只要你们能立下功劳!”
刘邦的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你们,就能换回自由!你们的家人,也能摆脱奴隶的身份!”
“立下大功的人,还能获得我大秦的爵位!土地!金钱!成为人上人!”
“现在,想当人的,给老子站出来!不想当的,就继续趴在地上,当一辈子狗!”
说完,刘邦便收剑回鞘,抱起双臂,冷冷地看着下面。
整个空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匈奴人,都愣住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给他们战马?给他们兵器?让他们上战场杀敌?还给他们自由和爵位?
这……这是真的吗?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
有人怀疑,有人畏惧,但更多的人,眼中,开始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焰。
终于,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年轻人,第一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高台前,对着刘邦,单膝跪下。
“我,愿意!”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中走出,跪倒在高台之下。
他们的眼神,不再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疯狂,是渴望,是野兽般的凶光!
刘邦笑了。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成功地,将一群待宰的羔羊,重新变回了,一群饿疯了的,野狼!
然而,挑选的过程,远比想象的要残酷。
刘邦没有搞什么考核,他直接让人,在空地中央,扔下了一百把没有开刃的木刀。
“一千个名额!想要,就自己去抢!”
“活到最后的,就是飞龙骑的人!”
刘邦的命令,简单而又血腥。
上万名匈奴壮劳力,看着那一百把木刀,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明白,这抢的不是木刀,是命!是自由!是未来!
“吼!”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下一秒,整个空地,就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又血腥的,罗马斗兽场!
人们疯狂地,扑向那些木刀。
抢到木刀的人,又立刻被更多的人,扑倒在地。
拳头,牙齿,石块……所有能用来攻击的东西,都成了武器。
没有规则,没有怜悯。
只有最原始的,为了生存而爆发出的,最疯狂的暴力!
惨叫声,嘶吼声,骨骼断裂声,响成一片。
鲜血,染红了整个空地。
樊哙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这片人间炼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大……大哥……这……这也太狠了吧……”
刘邦却面无表情,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狠?”刘邦冷笑一声,“老樊,你记住。对敌人狠,那不叫狠。对自己人狠,才是真的狠。”
“我们现在,就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把他们身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情,全部磨掉。只剩下,狼性!”
“只有这样,他们到了战场上,才不会对他们的‘同胞’,有任何的怜悯之心。”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成为我们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这场血腥的“选拔”,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空地上只剩下一千个,还能站着的人时。
他们每一个人,都浑身是血,人人带伤。
刘邦走下高台,满意地看着这群,从血泊中,爬出来的“狼”。
“恭喜你们。”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大秦飞龙骑的一员了。”
“欢迎来到,地狱。”
第482章 杀人不见血!这就是经济绞索!
飞龙骑的组建,如火如荼。
蒙恬将自己毕生的练兵经验,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这支全新的军队上。
他为这支军队,制定了前所未有的,严酷的训练计划。
每天天不亮,五千名士兵,就要开始负重越野。紧接着,是长达两个时辰的骑术训练。乌孙天马性子烈,桀骜不驯,想要驾驭它们,绝非易事。无数士兵,被从马背上,狠狠地摔下来,断手断脚的,不在少数。
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胯下的,是足以让天下所有骑士都为之疯狂的宝马。
下午,是箭术和格斗训练。
蒙恬的要求,只有一个。
快!准!狠!
他要求每一个飞龙骑的士兵,都能在飞驰的马背上,百步穿杨!能在三招之内,将敌人斩于马下!
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场百人团战。
表现最好的那个队,晚上可以吃到肉。
而表现最差的那个队,不仅没有饭吃,还要受到残酷的惩罚。
就在朔方城厉兵秣马,杀气腾腾的时候。
苏齐的另一张大网,也已经在西域,悄然张开。
他亲自拟定了一份,全新的,针对西域各国的“贸易清单”。
这份清单,被黄金商会,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西域各个盟友和潜在盟友的手中。
清单上的内容,让所有看到它的西域国王和部落首领,都为之疯狂!
更加精美的丝绸!更加华丽的瓷器!
甚至,还有他们梦寐以求的,酿酒技术!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白给的。
想要换取这些东西,可以。
拿东西来换。
黄金,美玉,香料,这些,苏齐都要。
但他最想要的,还是两样东西。
战马,和人!
大量的,优质的战马!
大量的,青壮年的人口!
这份清单,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瞬间,就搅动了整个西域的局势。
乌孙国。
昆莫看着苏齐派使者送来的清单,和一小箱的样品眼睛都直了。
“这……这真是神仙用的东西啊!”
他毫不犹豫地,就下令,将国库里,最好的三千匹战马,和五千名战俘,全部打包,送往朔方。
只为,换取那让他垂涎三尺的酿酒技术。
楼兰,车师等小国,更是闻风而动。
他们国家小,实力弱,拿不出太多的战马。
于是,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周围那些,不听话的小部落身上。
一时间,整个西域东部,烽烟四起。
无数小部落,在这些国家的联合绞杀下,灰飞烟灭。
他们的男人,被当作战俘,捆绑起来,送往朔方,去换取那些,能让他们国家强大的,铁器和粮食。
而当黄金商会的第二批商队,满载着货物,再次出现在西域时。
他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英雄般的欢迎。
所有与大秦交好的国家,都对他们,敞开了最热情的怀抱。
而那些,之前还在摇摆不定,甚至与冒顿暗通款曲的月氏部落,则彻底傻眼了。
他们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大秦的商队,宁愿绕远路,也不从他们的草场经过。
他们派人去乌孙,想用牛羊换一些,结果被乌孙人直接乱棍打了出来。
“大秦的苏先生说了!谁跟你们做生意,就是跟大秦作对!我们乌孙,可不想因为你们这群蠢货,得罪了大秦!”
这些月氏部落的首领们,这才惊恐地发现,不知不觉间,一张无形的经济大网,已经将他们,牢牢地困在了原地。
他们的部落里,开始出现骚动。
牧民们看着别人部落的族人,都用上了华丽的瓷器,煮上了香喷喷的米饭,而自己,却连一口盐都快要吃不上了。
怨气,开始滋生。
不满,开始蔓延。
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夜晚。
一个名叫“黑狼部”的月氏部落,爆发了内乱。
数千名饥寒交迫的牧民,冲进了首领的王帐,将那个,之前还叫嚣着要联合冒顿,对抗大秦的首领,乱刀砍死。
然后,他们提着首领的头颅,带着部落里所有的牛羊,一路向东,去寻找大秦的商队,跪地乞降。
只求,能换一口,救命的盐。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月氏草原,炸响!
所有与冒顿有勾结的部落首领,都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终于明白,大秦的手段,到底有多么的可怕!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经济绞索,比千军万马的冲杀,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
他们开始害怕,下一个被部下砍下脑袋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而另一边,月氏王在收到了苏齐派使者送来的密信和厚礼之后,也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大秦的眼线,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自己的国家内部,连哪些部落首领与冒顿有染,都一清二楚。
喜的是,大秦似乎,并没有吞并月氏的打算,反而,愿意帮助自己,清除异己,巩固王权。
在经过了几天几夜的辗转反侧之后。
月氏王,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抉择。
他秘密召见了秦国的使者,表示愿意,奉大秦为宗主,开放商路。
并且,他愿意,配合大秦,一起,对付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冒顿!
至此,苏齐的“三管齐下”之策,经济和外交这两路,已然,大获全胜!
整个西域的局势,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张针对冒顿的,巨大的包围网,已经,悄然成型。
现在,万事俱备。
只等,朔方城的那支,天下无敌的飞龙骑,磨好他们的,利爪和獠牙!
咸阳宫,麒麟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身形愈发显得有些佝偻的丞相李斯,正站在殿下向始皇帝汇报着朝中的各项事务。
“陛下,今年关中大旱,收成锐减。再加上,修建阿房宫和骊山皇陵,耗费巨大,各地劳役,怨声载道。臣以为,当暂停部分工程,以安民心……”
“陛下,百越之地,瘴气弥漫,我大秦将士,水土不服,病死者,十之二三。南征大军的粮草补给,也已是难以为继。岁南征军大胜,但仍然请求朝廷,增派援军和粮草……”
一件件,一桩桩,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坐在皇位之上的始皇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也显得有些浑浊和疲惫。
长生不老的梦想,遥遥无期。而帝国的这架巨大马车,却似乎,已经开始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无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中车府令赵高,手捧着一卷用火漆密封的奏折,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陛下!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第483章 北疆尽归扶苏掌管!
北疆?
扶苏和高?
始皇帝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呈上来。”始皇帝淡淡地说道。
赵高连忙起身,小跑着,将那卷还带着边疆风霜的奏折,呈到了始皇帝的御案之上。
始皇帝缓缓地,打开了奏折。
当他看到奏折的开头,那一行行熟悉的,却又似乎多了一丝金戈铁马之气的字迹时,他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这是,扶苏的字。
但是,又不像。
字如其人,以前扶苏的字温润如玉,充满了中正平和。
而现在的字,却笔锋锐利如刀似剑,带着一股杀伐决断的铁血之气!
他强压下心中的异样,继续,往下看。
“……儿臣扶苏,协同三弟将闾,于辽西白狼山,大破东胡!斩首一万余,俘虏近五千!阵斩东胡王奢比!其首级,已快马送往咸阳!”
“……乌桓部首领呼卓,已奉我大秦为宗主,愿永镇北疆,为陛下牧马!”
“……辽西郡内,十七家通敌豪族,已尽数诛灭!辽西,已定!”
东胡……亡了?
那个,困扰了燕赵边境数百年的顽疾,数次征伐而不得的东胡王庭,就这么被扶苏和将闾给灭了?
而且还是在他没有增派一兵一卒,没有多给一粒粮食的情况下!
这……这怎么可能?!
始皇帝拿着奏折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反复地看着那一行行充满了血与火的文字。
一旁的赵高和李斯看着始皇帝那前所未有的失态的模样,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知道那奏折上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千古一帝,如此震惊。
许久,始皇帝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封奏折,还没完。
他继续往下看。
而接下来的内容比刚才更加让他感到震撼!
“……儿臣高,遣苏齐,出使西域。苏齐不负所托,以商队为引,合纵连横,已打通,前往西域的商路。”
“……乌孙国,欲与我大秦结为盟友,献天马五千匹!”
“……西域三十六国,已有半数,愿奉我大秦为主,岁岁来朝!”
“……苏齐此行,换回黄金百万金,美玉香料,不计其数!更绘制出前所未有的西域舆图!此图,可抵十万大军!”
如果说,刚才平定东胡的消息,是让始皇帝感到震惊。
那么现在,开通西域的消息,则是让他感到了狂喜!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狂喜!
西域!
那片,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的富饶土地!
现在竟然被他的儿子用一支小小的商队,就给打通了!
黄金百万金!天马五千匹!
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张可西域舆图!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秦的版图,将不再局限于中原这一隅之地!
大秦的铁骑将可以踏上那片,更加广阔的天地!
“好!好!好!”
始皇帝猛地站起身,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他吞并六国一统天下之时,那种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豪情壮志!
“朕的麒麟儿!这才是,朕的麒麟儿啊!”
他拿着奏折,在麒麟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抑制。
“李斯!赵高!你们都来看看!都来看看朕的这两个儿子,给朕送来了一份怎样的惊喜!”
当他们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两个人的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
呆若木鸡。
他们也被这奏折上,那一个个,充满了冲击力的消息,给彻底,震傻了。
东胡亡了!
西域通了!
大秦的北疆,竟然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陛下……”李斯的声音,都在发颤,“此……此乃天佑我大秦!天佑陛下啊!”
“不!”始皇帝却摇了摇头,他指着奏折上,那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这不是天佑。”
“这是,人定胜天!”
“是朕的两个儿子,是扶苏,是高,是那个叫苏齐的年轻人,他们,为我大秦,打下了,一片全新的江山!”
始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奏折的最后。
那里,是扶苏和公子高,联名提出的,针对整个北方边境的,未来规划。
以朔方和辽西为两大基地。
东边,由安北王将闾,联合乌桓部,彻底整合东胡草原,将其,纳入大秦的版图。
西边,由朔方王公子高和苏齐,以黄金商会为依托,用经济和外交手段,逐步蚕食西域诸国。
而中间,由长公子扶苏,和蒙恬大将军,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并且组建“飞龙骑”,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对那个在西域死灰复燃的冒顿发动致命一击!
这个计划宏大缜密,而又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魄力!
始皇帝看着这个计划,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燃烧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远比现在还要强大,还要辽阔的大秦帝国正在冉冉升起!
“传朕旨意!”
始皇帝的声音,再次变得,洪亮而又霸道!
“准奏!”
“凡北疆一切军政要务,皆由扶苏,全权决断!无需上报!”
“告诉他,朕,不要过程,只要结果!”
“朕要他,在朕的有生之年,让大秦的黑龙旗,插遍,他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始皇帝的旨意,如同天雷,再次震动了整个咸阳。
北疆一切军政要务,由长公子扶苏全权决断!
这道旨意几乎等同于,将整个大秦的北方边境,都交到了扶苏一个人的手里。
这其中释放出的信号,让朝堂上那些嗅觉敏锐的老狐狸们,都感到了心惊。
若是扶苏带兵南下那......
陛下这是……要重新考虑储君的人选了?
一时间,咸阳城内,暗流涌动。
无数双眼睛,都投向了那遥远的北疆。
而当东胡王奢比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抵达咸阳时。
整个咸阳城,彻底沸腾了!
东胡王的人头,被高高地,挂在了咸阳的城门之上。
无数百姓,争相前来围观。
他们看着那颗,曾经让无数辽西百姓,闻风丧胆的头颅,如今,却像一个烂西瓜一样,挂在那里,任由风吹日晒。
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和骄傲!
“长公子威武!安北王威武!”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咸阳。
第484章 刘邦飘了?萧何雪夜送“清醒剂”
而此刻,远在朔方的刘邦,却完全没有心思,去关心咸阳城里的风云变幻。
他正忙得,脚不沾地。
自从领了那个“飞龙骑先锋大将”的虚衔,和“奴隶营总教头”的实差之后,他就进入了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模式。
每天,他都要像一个最严苛的监工,去监督那一千名匈奴“预备兵”的训练。
同时,他还要去应付那些从四面八方,闻着血腥味赶来的部落头人。
他要跟他们,讨价还价,斤斤计较。
用一袋盐,一口锅,去换回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
这天晚上,刘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樊哙早已为他,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羊肉和美酒。
“大哥,辛苦了,快吃点东西。”
刘邦一屁股坐下,抓起一块羊排,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的通报声。
“将军,营外有人求见。他自称是您的同乡,名叫萧何。”
“萧何?!”
刘邦手中的羊排,“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萧何!
那个,在沛县时,一直跟着自己,为自己出谋划策的主吏掾!
他怎么会来这里?
刘邦来不及多想,他连嘴都来不及擦,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营帐。
营帐外,一个穿着文士长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中年人,正安静地,站在风雪之中。
看到刘邦冲出来,他微微一笑,对着刘邦,拱手行礼。
“刘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萧……萧老弟!”刘邦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地,抱住了萧何。
“你个狗日的!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刘邦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这几个月的经历已经比自己之前一辈子的经历都要丰富了,
他以为自己和这些沛县的老兄弟们,再次相见不知何时了。
“刘兄如今,已是裨将军,威震北疆。我萧何,不过是一介小小文吏,怎敢不来投奔?”萧何笑着,拍了拍刘邦的后背。
“快!快进来!”刘邦拉着萧何,就往营帐里走,“老樊!快!再拿一副碗筷!把我珍藏的,最好的酒,拿出来!今天,我要跟萧老弟,不醉不归!”
营帐内,篝火烧得正旺。
刘邦,萧何,樊哙,三个沛县的老兄弟,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刘邦将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跟萧何吹嘘了一遍。
从如何在乱军之中,生擒匈奴右贤王。到如何,被苏先生赏识,当上这“易货点”的总领。再到如何,被委以重任,执掌“飞龙骑”的先锋印。
他讲得是口沫横飞,得意非凡。
萧何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微笑,时不时地,点点头。
等刘邦吹嘘完了,他才缓缓地,开口了。
“刘兄,你可知你现在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道路上?”
刘邦愣了一下:“萧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何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刘兄,你现在,手握‘易货点’,掌控着往关中输入的钱袋子和命根子。又将在未来执掌‘飞龙骑’,可以说这朔方的军事大权,你已经参与其中了。”
“你觉得,长公子,朔方王,还有那位苏先生,他们为什么会给你这么大的权力?”
刘邦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是啊,为什么?
他以前,光顾着高兴了,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自己不过是一个,从沛县来的,小小亭长。
无根无基,无权无势。
他们为什么,会如此信任自己?
“因为……因为我能干?”刘邦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能干的人,多了去了。”萧何摇了摇头,“比你刘兄能征善战的,蒙恬将军麾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比你刘兄更懂权谋的,那位长公子若是想招募,要不了多久就能门庭若市。”
“他们之所以用你,不是因为你有多能干。”
萧何看着刘邦,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是因为,你,没有根基。你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所以他们用你才放心。”
“而且,你够狠,也够没底线。有些他们不方便亲自去做的,脏活,累活,都得由你来做。”
萧何的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将刘邦从飘飘然的感觉中,彻底浇醒。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知道,萧何说的,都是对的。
自己,不过是,那些大人物手中,一把好用的刀。
“那……那我该怎么办?”刘邦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凉拌。”萧何淡淡地说道。
“刘兄,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就是,抱紧长公子,和那位苏先生的大腿。死死地,抱住!”
“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而且要比他们想象的,做得更好!”
“你要让他们觉得,你这把刀好用。好用到,让他们,离不开你!”
萧何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也是你,将来能够真正再进一步的唯一机会!”
刘邦呆呆地看着萧何,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对着萧何,深深地,一揖到底。
“萧老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从今往后,我刘邦的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萧何笑了笑,扶起了他。
“刘兄言重了。我们是兄弟,理当,互相扶持。”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在刘邦的耳边,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
“刘兄,你记住。长公子,是龙。那位苏先生,是神。”
“我们,只要跟在他们身后,捡一些,他们掉下来的,龙鳞和神光。”
“就足够,我们,受用一生了。”
萧何的到来,像一剂清醒剂,让刘邦那颗被权力和财富冲昏了头的脑子,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虽然身居高位,但本质上,依旧是浮在水面上的浮萍,没有根。长公子和苏先生能把他捧上天,也能轻易地,将他摔得粉身碎骨。
从那天起,刘邦变了。
他不再满足于在“易货点”作威作福,也不再沉迷于那些部落头人送来的美酒和女人。
第485章 金源商会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
扶苏、公子高、蒙恬、苏齐,这四个人,如今就是整个大秦北疆的权力核心。
刚刚敲定的“三管齐下”之策,听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蕴含着颠覆性的想法。尤其是苏齐提出的以经济为主要战场的思路,更是让蒙恬这个在马背上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感到既新奇又有些……不踏实。
“苏先生,”蒙恬皱着眉头,粗大的手指在桌案上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上点了点,“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用你们商人的法子,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月氏王低了头,确实厉害。可这终究是奇谋,是辅助。真到了战场上,还得靠刀剑说话。你说要成立一个什么……商会,来总管这些事,商人重利,能可靠吗?万一他们为了金子,把我们的军情卖了怎么办?”
这话说得很直接,也代表了在场除了苏齐之外,所有人心底的一丝疑虑。
公子高虽然对苏齐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也觉得让一群商人去执行如此重要的国策,风险太大了。他看向扶苏,想听听大哥的看法。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辽西之行,让他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仁义需要霹雳手段来守护。而苏齐带给他的,是另一种霹雳手段,一种看不见刀光剑影,却能杀人于无形的战争方式。
“蒙恬将军的顾虑,也是我的顾虑。”扶苏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所以,这个商会,不能是以前那种松散的商队联盟。”
他的目光转向苏齐,带着询问,也带着绝对的信任:“苏先生,你心中的这个商会,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说来我们听听,也好让蒙恬将军和大家都放个心。”
苏齐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支炭笔,并没有在地图上画,而是在旁边的一张白纸上画了几个方框。
“诸位请看,”苏齐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仿佛在描述一个已经存在的宏伟帝国,“我设想中的这个组织,暂名‘金源商会’。金,代表财富;源,代表源源不断。它表面上是一个商会,但它的内核,是一个半军事化的经济指挥部!”
“指挥部?”蒙恬的眉毛扬了起来,这个词他熟。
“没错。”苏齐在最顶端的方框里写下“总会”二字,然后指向扶苏,“总会的最高决策者,是长公子。您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和否决权。”
接着,他又在“总会”下面画了一个方框,写上自己的名字“苏齐”,并标注“总执事”。
“我,作为总执事,负责金源商会的日常运营和所有计划的具体执行。我直接对长公子负责。”
这一下,蒙恬和公子高的心就定了一半。权力的顶层牢牢掌握在皇室手中,这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组织了。
苏齐的手指继续向下移动,画出了几个并列的方框。
“在总执事之下,我计划设立五大部门。”
“第一,‘拓市场’。这个部门由最熟悉西域和草原的商人们组成,比如吕文他们。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开拓新的贸易路线,寻找新的盟友,用我们的商品,去敲开每一个部落的大门。他们是我们的先锋和眼睛。”
“第二,‘运筹部’。这个部门负责所有物资的采购、仓储和运输。我们的商队要做到军队列装一般,令行禁止。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运什么东西,运多少,都由运筹部统一调度。确保我们的货物能最快、最安全地送到需要的地方。”
“第三,‘财计部’。顾名思义,管理我们所有的钱和账。每一笔金子的流入,每一车货物的卖出,都要有清晰的记录。更重要的是,这个部门要负责评估每一次贸易的利润和风险,确保我们做的每一笔生意,最终都有利于大秦。”
苏齐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蒙恬,加重了语气:“第四,‘安保部’。这个部门,我希望由蒙恬将军您来主导。从您的边军中,抽调最精锐的老兵,组成商会的武装护卫。他们不仅要保护商队的安全,还要负责执行纪律,惩罚叛徒,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执行一些‘特殊任务’。有他们在,我看哪个商人敢乱来!”
蒙恬的眼睛瞬间亮了。
让他派兵去给商人当护卫?一开始他肯定不乐意。但苏齐这么一说,这不就等于是在商会里安插了一支直属他管辖的军队吗?这支力量,既能监视商人,又能作为一支奇兵,在西域执行任务。这想法,太对他的胃口了!
“这个好!”蒙恬一拍大腿,“这事交给我,保证给你挑出来的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公子高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拓市场、运筹、财计、安保……这哪里是商会,苏先生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那第五个呢?”公子高忍不住追问。
苏齐的笔尖,落在了最后一个方框上,写下了两个字——“情报部”。
“这个部门,是金源商会的灵魂。”苏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它负责收集、整理、分析所有我们能接触到的信息。哪个部落缺盐,哪个首领贪财,哪两个部落有世仇,冒顿又在跟谁勾结……所有这些,都将汇集到这里。我们的每一次贸易,每一次外交,甚至每一次军事行动,都将基于情报部的精准分析。我们要做到,在踏出朔方城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千里之外的敌人,晚上睡觉说的是什么梦话!”
书房内一片寂静。
蒙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戎马一生,最重斥候塘报,可那也只是打探敌军动向。苏齐这个“情报部”,简直是要把整个西域草原都变成透明的!这要是真能做成……那还怎么输?
扶苏的内心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苏齐之前说的“用钱砸出一个帝国”。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一句空话。苏齐要构建的,是一个用商业网络、金融手段、情报信息和军事力量捆绑在一起的全新战争机器!
这台机器,以大秦强大的生产力为后盾,以金源商会为利刃,将经济、政治、军事、外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它的每一次运转,都是在为大秦吸取财富和资源,同时绞杀敌人。
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486章 大秦的东印度公司
“好!”扶苏猛地站了起来,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芒,“就叫金源商会!苏先生,从今日起,你便是金源商会的总执事,北疆所有与贸易、外交、情报相关之事,皆由你全权负责!公子高,你负责协调朔方政务,全力配合苏先生!蒙恬将军,安保部就拜托你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玉佩,这是始皇帝赐予他的,代表着他的身份。
他将玉佩郑重地交到苏齐手中。
“苏先生,持此玉佩,如我亲临!整个北疆,无人敢不从!”
苏齐接过温润的玉佩,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个庞大的计划正式启动,一头名为“资本”的巨兽,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露出它无坚不摧的獠牙。
他对着扶苏,深深一揖。
“臣,领命!”
窗外,夜色正浓,但所有人都知道,北疆的天,马上就要亮了。而苏齐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那些已经等得心急如焚的商人们。
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生意了。
朔方王府的偏厅,此刻挤满了人,喧闹得如同一个菜市场。
以吕文为首的,是第一批跟着苏齐去西域发了大财的商人。他们个个红光满面,腰板挺得笔直,看着周围那些挤破头想凑上来的同行,眼神里满是优越感。他们现在已经不屑于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多费口舌了。
而另一群人,则以关中杜氏的杜老四为代表。他们是当初错失了机会,如今悔青了肠子的。此刻,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手里攥着钱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只求能跟王府里的人说上一句话。
“昆吾公子,您就行行好,再给我次机会吧!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次,别说五千金,一万金!不,两万金!只要能让我加入,多少钱都行!”杜老四就差给公子昆吾跪下了,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公子昆吾被这群人围得头都大了,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各位,各位稍安勿躁!苏先生正在与长公子议事,等有了结果,一定会通知大家!”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苏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一出现,整个偏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比看到亲爹还要热切。
“让诸位久等了。”苏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一个邻家书生,但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大秦在北疆和西域,将会有大动作。长公子仁德,愿意给大家一个共富贵的机会。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一次,规矩得改改了。”
他没有理会众人脸上的错愕,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公子昆吾则恭敬地站在他身侧。
“从今天起,以前的黄金商会不复存在。”苏齐淡淡地说道。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把所有人都浇懵了。
“什么?”
“不……不搞了?”
杜老四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吕文等第一批商人也慌了神,他们还指望着跟着苏先生再干几票大的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组织,名为‘金源商会’。”苏齐不疾不徐地抛出了这个名字。
“金源商会?”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换个名字有什么区别。
“金源商会,由长公子亲自坐镇,我任总执事。”苏齐扫视全场,“它不再是松散的商队,而是一个纪律严明的组织。想要加入,光有钱,已经不够了。”
他看向吕文:“吕掌柜,你最先追随我,见识过西域的风浪,可愿入我金源商会,任‘拓市场’的副执事,为大秦的商路开疆拓土?”
吕文愣住了。
副执事?这听着像是个官职啊!他一个商人,也能当官?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倒在地:“草民吕文,愿为苏先生、为长公子效死!”
苏齐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位以精打细算闻名的张掌柜:“张掌柜,你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可愿入我‘财计部’,为商会管好钱袋子?”
张掌柜也是又惊又喜,连连叩首:“草民愿意!草民一定把每一文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苏齐接连任命了几个人,都是第一批商队里表现突出,且忠心耿耿的。被点到名的人,个个欣喜若狂,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而那些没被点到的,则是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尤其是杜老四,他看着那些曾经自己看不起的商人,如今一个个都有了“官身”,心里更是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他再也忍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苏先生!我杜老四虽然上次糊涂,但我杜家在关中也是有头有脸的,论财力,论人脉,不比他们差!求先生给个机会,无论什么部,哪怕是当个跑腿的,我也愿意啊!”
“对啊,苏先生,也给我们个机会吧!”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一时间,偏厅里跪倒了一片。
苏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明白,金源商会不是菜市场,想进就进。
“想加入,可以。”苏齐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要看你们能为商会带来什么。”
他看向杜老四:“你杜家在关中人脉广?好,‘运筹部’正缺一个负责关中物资采买和运输的管事。你若能在一个月内,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为商会筹集到十万石粮食和五千匹布,这个位置就是你的。做得到吗?”
杜老四一听,眼睛都红了。低于市价一成,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赔进去不少钱。但一想到那“管事”的头衔和背后代表的无尽商机,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磕了个头:“苏先生放心!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一定办到!”
“很好。”苏齐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金源商会不养闲人。你们有的,是各地的渠道;有的,是组织人手的经验。回去都好好想想,自己能为商会做什么,写成条陈交上来。我觉得可堪一用,自然会给你们位置。若是只想混进来分钱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一番话,恩威并施,彻底镇住了这群商人。
第487章 经济殖民!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个金源商会,和他们以前接触过的任何生意都不同。这更像是一个……以赚钱为目的的朝廷衙门!而苏齐,就是这个衙门的最高长官。在这里,钱只是敲门砖,真正的价值,是你的能力和你能调动的资源。
想通了这一点,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他们不再哀求,而是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的优势,盘算着如何才能在这庞大的组织里,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看着众人神态的变化,苏齐知道,他的第一步成功了。
他已经将这些逐利的商人,绑上了大秦的战车。从此以后,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将为大秦的扩张添砖加瓦。
处理完商人的事,苏齐立刻投入到了金源商会第一支官方商队的组建中。
这一次的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运筹部在杜老四等人的疯狂努力下,从关中和中原各地调集了海量的物资。仅仅是大车,就征集了上千辆。
安保部在蒙恬的亲自督办下,一千名百战老兵脱下军装,换上商会护卫的统一黑色劲装,但身上的杀气和铁一般的纪律,却比以前更甚。
拓市场和财计部的人员也全部到位。
短短半个月,一个庞大的商业战争机器,已经初具雏形。
这一日,朔方城北门外,旌旗招展。
上千辆大车排成的长龙,延绵数里,望不到尽头。车上装载的,不仅仅是丝绸、瓷器这些奢侈品,更有大量的食盐、粮食和布匹。这些,才是苏齐准备用来彻底捆绑西域各部的战略物资。
一千名黑衣护卫,骑着高头大马,分列车队两侧,神情冷峻,气势逼人。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用金线绣着两个大字——金源。
苏齐骑在马上,身边是吕文等各部负责人。
“都准备好了吗?”苏齐问道。
“总执事放心,一切就绪!”吕文等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激动和期待。
苏齐点点头,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
在那里,乌孙王昆莫正在翘首以盼,月氏的部落也等待着大秦的“恩赐”。
而更远的地方,那个叫冒顿的枭雄,还在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
苏齐嘴角微微上扬。
“出发!”
一声令下,庞大的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车轮滚滚,烟尘漫天。
朔方城的城楼上,扶苏和蒙恬并肩而立,默默地注视着这支史无前例的商队远去。
“长公子,”蒙恬看着那面“金源”大旗,感慨万千,“我以前总觉得,天下是用刀剑打下来的。今天我才明白,苏先生的这支笔,比我的剑,还要锋利啊!”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他知道,这支商队带去的,不仅仅是货物和财富。
它带去的,是大秦的秩序,是大秦的规则。它将像一把无形的枷锁,将整个西域和草原,都牢牢地锁在大秦的战车之上。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乌孙,王庭。
昆莫最近的心情很不错。
自从上次苏齐帮他平定了弟弟的叛乱,除掉了匈奴的势力,他在王庭的地位就稳如泰山。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部落首领,如今见到他,都恭敬得像是绵羊。
更让他高兴的是,通过和秦人的初步贸易,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烈酒和一些精美的丝绸。这些东西,让他在其他部落首领面前赚足了面子。
尤其是那酿酒的技术,虽然只学到了一点皮毛,但酿出的马奶酒也比以前的烈上了好几分,成了王庭宴会上最受欢迎的饮品。
因此,当他听说大秦的商队又要来时,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下令部落拿出最好的马匹和毛皮,准备和秦人做一笔更大的生意。
在他的想象中,这次来的商队,规模可能会比上次大一些,带来的好东西会更多一些。
然而,当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向他禀报秦人商队的规模时,昆莫彻底愣住了。
“大王!秦人的车队……车队延绵十几里!望不到头!拉车的牛马最少有几千头!护卫的士兵,个个都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腾腾!他们的旗帜,也不是上次那面了,换了一面黑底金字的‘金源’大旗!”
斥候的声音都在发抖。
延绵十几里?上千辆大车?几千头牛马?
昆莫的脑子嗡的一下。
这是商队?这他娘的是一支迁徙的军队吧!
他手下最强大的部落,全部家当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快!快召集所有部落首领!随我出城三十里迎接!”昆莫从王座上跳了起来,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松惬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他隐隐感觉到,这次来的秦人,和上次不一样了。
当昆莫带着乌孙国所有的王公贵族,在草原上看到那条缓缓驶来的“长龙”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巨大的车轮碾过草地,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车辙。上千辆大车,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用厚厚的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那沉重的分量,让拉车的犍牛都走得十分吃力。
车队两旁,是那些黑衣的护卫。他们骑在马上,沉默不语,但目光锐利如鹰,腰间的秦剑和背上的强弓,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的强大。
整个车队,虽然庞大,却井然有序,前进的节奏、队伍的间距,都透着一种军人才有的严谨和肃杀。
这哪里是来做生意的商人?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
昆莫的心沉了下去。他开始怀疑,秦人是不是想借着贸易的名义,一举吞并他的乌孙?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车队停了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队伍中走出,正是上次来过的吕文。
不过,这一次吕文的穿着打扮和气度,都与上次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丝绸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美玉,身后跟着几名精干的随从,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那派头,比昆莫这个乌孙王还要足。
“乌孙王,别来无恙。”吕文远远地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昆莫压下心中的不安,挤出一个笑容,迎了上去:“吕掌柜!欢迎!欢迎啊!你们这次的阵仗,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第488章 乌孙王:我愿为大秦最锋利的刀!
“乌孙王客气了。”吕文笑道,“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黄金商会了。这是我们大秦‘金源商会’的第一次正式出使。我家总执事苏先生说了,乌孙是我大秦最坚定的盟友,这第一次,自然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金源商会?苏先生?”昆莫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
“正是。”吕文一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打开了最前面的几辆大车。
哗啦——
油布被掀开的瞬间,周围的乌孙贵族们,齐齐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一辆车上,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盐!
那盐,洁白如雪,细腻如沙,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昆莫抓起一把,放在嘴里尝了尝,没有丝毫的苦涩味,只有一股纯正的咸鲜。
这……这是比他见过的最好的青盐,还要好上十倍的雪盐!
草原上,盐比金子还贵重!有了充足的盐,人才能更有力气。秦人竟然用这么大的车,装了满满一车的雪盐!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辆、第三辆车的油布也被掀开了。
第二辆车上,是五颜六色的丝绸和布匹,那光滑的质感,艳丽的色彩,让看惯了毛皮的乌孙女人们,眼睛都直了。
紧接着,第四辆,第五辆……
一车车的粮食,一坛坛的美酒,一件件精美绝伦的瓷器……
当十几辆大车的货物全部展示在眼前时,整个乌孙王庭的高层,彻底失语了。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在仰望一个神话中的国度。
昆莫的喉咙发干,他看着吕文,声音都有些颤抖:“吕……吕掌柜,这些……这些都是要卖给我们的?”
吕文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不,乌孙王,你错了。”
“这些,不是卖的。”他指着那满车的雪盐、铁器、粮食,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是我们金源商会,送给盟友的礼物!”
“轰!”
昆莫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送……送的?
这么多草原上最稀缺的东西,他们竟然说是送的?
他看着吕文,又看了看吕文身后那支庞大得如同巨兽般的车队,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大秦要的,根本不是他那点马匹和毛皮。
大秦要的,是整个乌孙,是整个西域!
想通了这一点,昆莫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
与这样的庞然大物为敌,只有死路一条。但如果能成为它最忠实的盟友,紧紧地抱住这条粗壮得不可思议的大腿……那乌孙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哈哈哈!好!好一个金源商会!好一个苏先生!”昆莫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把抓住吕文的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吕兄弟!你告诉苏先生!也告诉大秦的长公子!整个乌孙从今天起,你们指东,我绝不往西!你们说要打谁,我乌孙的勇士,就是你们最锋利的刀!”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部落首领,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大秦的盟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大秦的敌人,就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死敌!”
“大王英明!”
“愿为大秦效死!”
那些部落首领们,也被眼前的财富和昆莫的激情所感染,纷纷振臂高呼。
吕文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苏先生的计划,又成功了一大步。用胡萝卜加大棒,不,这次连大棒都没用,光是胡萝卜,就把乌孙这条曾经草原上的狼,变成了一条听话的狗。
“昆莫王,”吕文拍了拍他的手,“既然是盟友,那有些事,也该跟您通个气了。我家总执事想知道,那个叫冒顿的丧家之犬,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康居王对他,又是个什么态度?”
昆莫精神一振,他知道,真正“纳投名状”的时候到了。
他凑到吕文耳边,压低了声音……
...........
月氏,王庭。
月氏王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自从上次被秦人击败,匈奴残部逃窜到西域之后,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东边,那个叫冒顿的匈奴小狼崽子,虽然在康居王那里寄人篱下,却一点也不安分。他一边收拢匈奴残部,一边像毒蛇一样,暗中派人联络自己麾下那些本就不太安分的部落,许诺各种好处,挑拨离间。
西边,那个新冒出来的“金源商会”,更是霸道得不讲道理。他们直接宣布,对所有和冒顿有勾结的部落,实行最严厉的经济封锁。
短短两个月,好几个与冒顿暗通款曲的部落,就因为买不到盐和布匹等物,内部发生了动乱。尤其是实力不弱的“黑狼部”,首领直接被部下砍了脑袋,数千牧民哭爹喊娘地带着牛羊去向秦人投降,只为换一口吃的。
这件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月氏王的脸上,也让整个月氏草原都看到了秦人那杀人不见血的恐怖手段。
现在,他麾下的部落首领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的人在幸灾乐祸,有的人在蠢蠢欲动,更多的人,则是在恐惧,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黑狼部”。
内忧外患,让月氏王焦头烂额,夜不能寐。
他恨冒顿,也恨秦人。但他也清楚,以月氏现在的实力,两边谁都惹不起。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了。
“大王!秦人派了使者前来,说要给您送一份大礼!”
“秦人的使者?”月氏王腾地一下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下令将使者拖出去砍了。但“黑狼部”的惨状,又让他把这个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让他们进来!”月氏王咬着牙说道,同时给自己最信任的护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在大帐内布下刀斧手。
他倒要看看,秦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489章 甲乙双方!
很快,一名身穿儒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在几名秦军卫士的护送下,走进了大帐。
为首的儒生,名叫公孙弘,乃是扶苏从那些投奔朔方的儒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能言善辩之士。
一进大帐,公孙弘就感受到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周围的月氏武士,一个个手按刀柄,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们,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
然而,公孙弘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王座上的月氏王,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大秦使臣公孙弘,拜见月氏王。”
“哼,免礼!”月氏王冷哼一声,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秦人,把我月氏的商路断了,让我麾下的部落自相残杀,现在又派你来,是想看我的笑话吗?还是说,你口中的‘大礼’,就是你的项上人头?”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公孙弘只是微微一笑。
“大王息怒。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帮大王解决烦恼。至于礼物,自然是能让大王转忧为喜的好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双手呈上:“大王,请先看一样东西。”
一名月氏护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卷轴,检查无毒后,才呈给月氏王。
月氏王狐疑地展开卷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了。
卷轴上记录的,竟然是冒顿派出的使者,与他麾下几个部落首领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以及谈话的详细内容!
其中一个部落,正是他最倚重,也是野心最大的“苍狼部”!冒顿竟然承诺,只要苍狼部首领在关键时刻反叛,事成之后,就将月氏草原的一半划给他!
“砰!”
月氏王气得一把将卷轴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冒顿!苍狼王!你们……你们竟敢!”
他一直以为冒顿只是小打小闹,苍狼王也只是有些不听话,却没想到,他们背地里已经勾结到了这种程度,这是要挖他的根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如果不是秦人把这份情报送来,他恐怕到死都还被蒙在鼓里!
大帐内的月氏贵族们,也纷纷传阅了那份卷轴,一个个脸色大变,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猜忌和怀疑。
公孙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佩服苏先生的手段。这一招“离间计”,釜底抽薪,直接就把月氏内部的矛盾彻底引爆了。
“大王,”公孙弘等到月氏王的情绪稍稍平复,才再次开口,“现在您该明白,谁才是您真正的敌人了吧?冒顿是条喂不熟的狼,他今天能为了利益低头折服,明天就能为了草原,吞了您和康居。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月氏王沉默了。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不跟冒顿合作,难道要跟你们秦人合作吗?你们秦人的贪婪,比冒顿有过之而无不及!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公孙弘微微一笑,又从怀里取出了另一份用上等丝绸卷成的卷轴。
“大王,刚才那份,只是开胃小菜。我家公子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去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这一份,才是我家公子,真正要送给您的‘大礼’。”
他将丝绸卷轴缓缓展开。
“此乃我大秦金源商会,为月氏量身定制的‘合作框架协议’。请大王过目。”
“合作框架协议?”月氏王皱起了眉头,这个名词他听都没听过。
他接过卷轴,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猛地一窒。
那上面用秦国小篆,清清楚楚地写着:
“甲一: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金源商会立即解除对月氏各部的贸易封锁。”
“甲二:金源商会承诺,未来三年,将以低于西域市场价三成的价格,向月氏王庭稳定供应雪盐、铁器、粮食等战略物资。供应量,管够!”
“甲三:金源商会承诺,将以高于西域市场价两成的价格,无限量收购月氏出产的战马、毛皮、玉石。”
“甲四:大秦可向月氏王派遣教官,帮助大王训练一支真正属于您自己的精锐卫队,用以清剿叛逆,稳固王权!”
月氏王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激动!
这……这哪里是协议?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
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还白送教官帮你平定内乱?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死死地盯着公孙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想要什么?”
他很清楚,秦人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们给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所图谋的,必然更大!
公孙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商人”的精明。
他收起笑容,神情严肃地指着卷轴的另一面。
“大王是聪明人。我们的条件,也很简单,同样写在了上面。”
月氏王迫不及待地翻过卷轴。
“乙一:月氏,需奉大秦为宗主,从此听从大秦号令。月氏王需派遣一位王子,前往我大秦朔方城和咸阳学习,以示诚意。”
“乙二:月氏需立即公开宣布,冒顿及其麾下匈奴残部,为月氏不共戴天的死敌。并全力配合大秦,提供冒顿的一切情报,断绝其所有补给。”
“乙三:月氏需开放所有商路和通道,允许我金源商会及大秦军队,自由通行,不得有任何阻拦。”
看着这三条,月氏王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大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月氏贵族的目光,都聚焦在月氏王手中的那份丝绸卷轴上。
协议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心头。
奉大秦为宗主?
送王子去当人质?
开放所有通道,让秦人的军队可以长驱直入?
这三条,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主权国家的君主感到奇耻大辱。这已经不是合作了,这是赤裸裸的招降!
一名脾气火爆的月氏将领再也忍不住,猛地拔出弯刀,指着公孙弘怒吼道:“欺人太甚!你们秦人,真当我月氏无人了吗?大不了鱼死网破!想让我们当狗,做梦!”
“没错!跟他们拼了!”
“杀了这个使者,向秦人宣战!”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群情激奋,刀剑出鞘的声音不绝于耳。
然而,面对数十把闪着寒光的弯刀,公孙弘却依旧镇定自若。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叫嚣的将领一眼,目光始终平静地注视着王座上的月氏王。
他在等。
等月氏王做出选择。
第490章 月氏王:尊严?能当饭吃吗!我签!
月氏王的手紧紧攥着那份卷轴,丝绸的滑腻触感,此刻却像是烙铁一般滚烫。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尊严?
一个连自己部下都快要控制不住,随时可能被内忧外患撕成碎片的王,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鱼死-破?
拿什么去破?拿那些连盐都快吃不上的牧民,去对抗秦人那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还是指望冒顿那个随时会从背后捅刀子的盟友?
“黑狼部”的下场,还历历在目。秦人甚至不需要出动一兵一卒,单凭一个贸易封锁,就能让一个强大的部落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如果他今天拒绝了这份协议,杀了这个使者。那么明天,月氏草原上,会不会出现十个、一百个“黑狼部”?
到时候,不等秦人打过来,他自己就会被那些活不下去的牧民和野心勃勃的部下,撕成碎片!
而如果……如果他答应了呢?
月氏王再次看向了协议的“甲方条款”。
稳定的、廉价的盐和粮食,意味着他的子民不会再挨饿受冻。
高价收购的承诺,意味着部落的财富会源源不断地增加。
而那教官……更是能让他迅速建立起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核心力量,彻底解决掉“苍狼王”那样的心腹大患!
尊严固然重要,但与整个部族的生存和自己的王位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秦人给的条件,虽然苛刻,却也留足了面子。
“奉为宗主”,听起来比“俯首称臣”要好听得多。
“派王子去学习”,也比“送人质”听起来更体面。
至于开放通道……反正秦人的目标是冒顿和康居,只要他们不赖在自己的草原上,借个道又何妨?
想通了这一切,月氏王原本摇摆不定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大帐内那些还在叫嚣的贵族和将领,缓缓开口,
“都把刀收起来!”
叫嚣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月氏王。
月氏王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公孙弘身上,一字一顿地问道:“我如何能相信,你们秦人会信守承诺?”
公孙弘知道,他已经赢了。
他微微躬身,从容答道:“大王,信誉,才是我金源商会立足的根本。乌孙王已经享受到了与我们合作的红利,他们的牛羊比去年肥壮了三成。而‘黑狼部’的下场,也证明了背弃我们的代价。生存还是毁灭,选择权,永远在我们的朋友和敌人自己手中。”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
“更何况,这份协议,是我家公子,大秦长公子扶苏,亲自拟定的。长公子的承诺,一言九鼎!”
“扶苏……”月氏王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听说过这位大秦的长公子,据说曾是一位仁厚的儒生,但最近却在辽西掀起了腥风血雨,连东胡王奢比的脑袋都被他砍了送去了咸阳。
一个能行雷霆手段,却又愿意给出如此优厚条件的对手……不,是未来的宗主,远比一个纯粹的屠夫或者一个软弱的善人,要可靠得多。
“好!”
月氏王猛地一拍王座扶手,站了起来。
他从旁边侍卫的腰间,抽出了一把金鞘弯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那名最先拔刀叫嚣的将领面前。
那名将领脸色煞白,以为大王要杀他立威。
然而,月氏王却只是用刀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从今天起,谁再敢对大秦的使者无礼,谁就是我月氏的罪人!”
说完,他转身走回王座,拿起案几上的毛笔,毫不犹豫地在那份丝绸卷轴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代表月氏王权的黄金狼头大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大帐内的月氏贵族们,都看傻了。他们没想到,大王竟然真的答应了。但看到大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那份协议上许诺的巨大好处,那些反对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是啊,当狗,至少还能活下去,甚至还能活得更好。当狼,可能马上就要被猎人剥皮抽筋了。
公孙弘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对着月氏王,再次深深一揖。
“恭喜大王,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月氏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疲惫地坐回王座,看着公孙弘,仿佛想起了什么。
“告诉扶苏公子,我月氏,愿意与大秦合作!”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一步,就是把冒顿那个叛徒的位置,告诉你们!他现在,就在康居东部的‘鹰嘴崖’!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我还知道一条可以绕过他正面防御的秘密小路!”
公孙弘心中一喜。
成了!
苏先生的“三管齐下”,至此,经济战和外交战,已全功告成!
为大秦铁骑铺平的,将是一条通往胜利的康庄大道!
接下来,就该轮到蒙恬将军的“飞龙骑”,登场了!
康居,鹰嘴崖。
这里是康居国最东边的一片贫瘠之地,地如其名,山崖陡峭,状如鹰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出入。
冒顿就带着他仅剩的不到两万骑,驻扎在这里。
此刻,他正站在鹰嘴崖的最高处,俯瞰着下方尘土飞扬的营地。他的心情,很不错。
经过几个月的休养生息和暗中联络,他麾下的兵力,已经从最低谷时的一万多人,重新恢复到了近两万。一些被打散的匈奴部落,听说了他的名声,都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
他派去月氏的使者,也传回了“好消息”。据说月氏王那个蠢货,被秦人的经济封锁搞得焦头烂额,内部矛盾重重。他扶持的“苍狼部”,实力日益壮大,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能取而代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他计划的方向发展。
“大秦……扶苏……苏齐……”冒顿念着这几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承认,他之前是小看了秦人。他没想到,秦人除了有锋利的刀剑,还有这种杀人不见血的经济手段。
但是,那又如何?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匈奴人,是草原上的狼,只要还有一匹狼活着,就永远不会屈服!
等我整合了月氏,吞并了康居,我将拥有比我父亲头曼单于更强大的力量!到那时,我将亲率百万铁骑,踏破长城,让整个中原,都在我匈奴的马蹄下颤抖!
冒顿沉浸在自己宏伟的蓝图中,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鹰嘴崖,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单……单于!不好了!出大事了!”
第491章 西域要为大秦流血!
冒顿的眉头猛地一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一把抓住那名斥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声音冰冷地问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月……月氏王……他……他公开宣布,奉大秦为宗主了!”斥候惊恐地喊道,“他还说……说您……您是我们月氏不共戴天的死敌!要……要和秦人一起,剿灭我们!”
什么?!
冒顿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松开手,任由那名斥候瘫倒在地。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月氏王……投降了?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敢?!他怎么会?!
前几天,他收到的情报还说月氏王被秦人搞得焦头烂额,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秦人的一条狗?
“还有……”斥候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面血淋淋的旗帜,“我们派去‘苍狼部’的使者……被……被苍狼王亲自砍了脑袋,连同我们送去的金子,一起送到了月氏王庭!”
“噗!”
冒顿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了身前的岩石上。
背叛!
彻头彻尾的背叛!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他引以为傲的合纵连横,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在暗中操纵棋局的棋手,却没想到,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苏齐!”
冒顿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不甘。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一切,一定都是那个人的手笔!
……
朔方,王府书房。
气氛,与鹰嘴崖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充满了喜悦和振奋。
公孙弘刚刚风尘仆仆地从月氏赶回,详细汇报了此行的所有细节。
当听到月氏王不仅签下了那份“合作框架协议”,还主动献上了冒顿的藏身地和一条秘密小路时,公子高和蒙恬都忍不住,喜上眉梢。
“太好了!”公子高一拍大腿,“这下,冒顿那家伙,可真是成了瓮中之鳖了!”
“是啊!”蒙恬也激动地走到地图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鹰嘴崖的位置,“有了这条秘密小路,我们便可派遣一支奇兵,绕到他的身后,给他来个中心开花!此战,必胜!”
这位大秦的军神,此刻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就点齐兵马,杀奔西域。
“将军,王上,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齐,却缓缓地开了口。
他看着地图,眼神平静,丝毫没有因为这天大的好消息而有任何情绪波动。
“月氏王虽然降了,但那只是被我们逼的,并非心甘情愿。他麾下的那些部落,更是人心浮动。我们现在就大举出兵,万一他们阳奉阴违,在粮草或者情报上,给我们使绊子,那大军深入不毛之地,后果不堪设想。”
苏齐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刚刚还热血上头的蒙恬和公子高,都冷静了下来。
确实,战争,从来都不是纸上谈兵。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扶苏点了点头,他现在对苏齐的战略思维,已经有了更深的理解。
“先生说的对。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们虽然占尽优势,但绝不能给冒顿任何翻盘的机会。依先生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苏齐的身上。
苏齐笑了笑,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了那支代表着“金源商会”的炭笔。
“月氏王不是把那些与冒顿勾结的部落名单,都给我们了吗?”
他的笔尖,在“苍狼部”等几个部落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们下一步,就是要用这份名单,做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要让整个西域的所有人都看到。与我大秦为友,到底能得到什么。与我大秦为敌,又会失去什么!”
苏齐转过身,看向同样被召集到书房内的,金源商会各部负责人。
吕文、杜老四等人,一个个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总执事的命令。
“传我总执事令!”
苏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自今日起,金源商会,发布第一道‘禁运令’!”
“所有前往西域的商队,严禁与苍狼部、黑沙部、白马部……等十二个部落,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易!”
“一粒盐,一块布,一口铁锅,都不许卖给他们!”
“同时,昭告西域诸国。凡是与这十二个部落有贸易往来的,一经发现,同样列入我金源商会的禁运名单!”
这一道命令,让在场的所有商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要把那十二个部落,往死路上逼啊!
“这只是惩戒。”苏齐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好处自然也要给足。”
“再传我命令!”
“凡是主动与这十二个部落,断绝关系,并向我金源商会,献上‘投名状’的部落。未来一年,所有从我商会购买的物资,价格,再降一成!”
“同时,我商会收购他们的牛马毛皮,价格,再涨一成!”
“并且,我金源商会,将从他们之中,挑选十个最忠诚的部落,授予‘特许贸易伙伴’的称号。他们,将拥有优先采购我商会最新商品的权力!”
一打一拉,恩威并施!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苏齐的意图。
他这是要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去分化瓦解冒顿在月氏内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盟。
他要让那些部落,自己去选择。
是跟着那个一无所有的冒顿,在寒风中等死。
还是抱紧大秦这条金大腿,吃香的喝辣的!
这种选择题,根本不用动脑子。
“先生此计,实在是高!”公子高抚掌赞叹,“如此一来,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必然会为了利益,争先恐后地,去攻击那十二个被禁运的部落,向我们纳投名状!到时候,都不用我们动手,月氏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没错。”苏齐点了点头,“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狗咬狗。”
“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人心惶惶的时候。”
第492章 利欲熏心!
苏齐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地图上,那个名叫“鹰嘴崖”的地方,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就是蒙恬将军的飞龙骑,踏平西域,永绝后患之日!”
“吕文,杜老四!”
“草民在!”
“此次禁运,由你们二人,全权负责执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半个月内,我要看到效果!”
“若是出了任何纰漏……”苏齐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我金源商会的‘安保部’,是干什么吃的。”
吕文和杜老四两人,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跪倒在地。
“请总执事放心!我等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苏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知道,人性是贪婪的。
这道禁运令,既是在逼迫敌人,也是在考验,他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
他希望,这台机器,不要让他失望。
朔方城外,金源商会的总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战争指挥中心。
无数的指令,从这里发出,通过一匹匹快马,传达到西域的各个角落。
吕文和杜老四两人,领了苏齐的死命令,几乎是把总部当成了自己的家,没日没夜地处理着各种事务。
杜老四更是发挥了他八面玲珑的本事,将手下那些新招募的管事们,一个个派了出去。
他们有的,负责监视商路,确保禁运令的执行。
有的,则带着小批的“样品”,去拜访那些摇摆不定的月氏部落首领,向他们展示与大秦合作的美好前景。
仅仅十天之后,第一批情报,就雪片般地,飞回了朔方。
效果,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好!
“总执事!长公子!大喜啊!”
杜老四拿着一卷竹简,兴奋地冲进了王府书房,一张胖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您看!这是刚刚从西域传回来的消息!”
他将竹简呈给苏齐。
苏齐展开一看,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竹简上记录着,被列入禁运名单的十二个部落,已经彻底陷入了恐慌。
他们的食盐储备,已经告急。
一些部落,甚至已经开始宰杀牛羊,用它们的血,来代替盐。
更重要的是,他们周围的那些部落,在得知了金源商会的“新政策”后,一个个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不再与那十二个部落有任何来往,反而陈兵边境,虎视眈眈,似乎随时都准备,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干得不错。”苏齐点了点头,对杜老四的执行力,表示了肯定。
“嘿嘿,都是总执事您指挥有方!”杜老四被夸得,骨头都轻了三两。
“这才只是开始。”苏齐将竹简递给一旁的扶苏,“接下来,他们会更乱。”
扶苏看着竹简上的内容,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苏齐口中的“经济战”,威力到底有多么恐怖。
这确实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但它的残酷,却丝毫不亚于,真刀真枪的战场。
它攻击的,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人的意志,是人的欲望。
“先生,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准备,下一步的行动了?”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军事打击。
“不急。”苏齐摇了摇头,“火候,还不够。一锅肉,要用文火,慢慢地炖,才能把里面的油,全都给逼出来。”
他看着地图,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要让那十二个部落,彻底陷入绝望。我要让他们内部,先自相残杀起来。”
“然后,我还要看看,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到底有多少人,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苏齐的这番话,让扶苏和公子高,都有些不解。
“先生的意思是……”
“没什么。”苏齐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两位公子,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然而,苏齐的预料,很快就应验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
就在禁运令发布的第十五天。
一支由三十多辆大车组成的商队,出现在了苍狼部的边境。
这支商队,打着“河东皮货商”的旗号,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是,苍狼王在得到消息后,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亲自带着卫队,出营迎接。
“王掌柜!你可算是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这几万部众,就真要喝血了!”苍狼王一把抓住为首那个胖商人的手,激动地说道。
那个被称为“王掌柜”的胖商人,正是金源商会“地字号”的会员,王平。
他看着苍狼王那副焦急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苍狼王莫急,您要的东西,我都给您带来了。”
他一挥手,手下人立刻掀开了几辆大车的油布。
满满几车的雪盐和铁锅,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苍狼王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好!好!太好了!”他搓着手,迫不及待地问道,“王掌柜,这些货,什么价?”
王平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倍!”
“什么?五倍?!”苍狼王身后的一个将领,忍不住惊呼出声,“你……你这是抢劫!”
“没错,就是抢劫。”王平冷笑一声,丝毫不以为意,“现在,整个西域,除了我王平,还有谁,敢卖东西给你们?”
“你们要是不买,可以。我这就拉回去,有的是部落,愿意出六倍,甚至七倍的价格,来买我的货!”
说着,他便要让人,把油布重新盖上。
“别!别啊!”苍狼王连忙拦住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掌柜,五倍就五倍!我买!我全要了!”
他很清楚,现在,这些东西,就是他们部落的命。
别说五倍,就算是十倍,他也得咬着牙买下来。
“这就对了嘛。”王平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
“我不要你们的牛羊,也不要你们的毛皮。”王平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我只要一样东西。”
“黄金!”
“而且,我听说,冒顿单于之前,可是给了你们不少好东西。其中,好像有几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
苍狼王的心,猛地一沉。
第493章 公子高:本王的刀,终于不闲了!
苍狼王知道,眼前这个胖子不仅仅是要他的钱,还要他的命根子!
但是,他没得选。
交易,很快就完成了。
王平带着满满几大箱的黄金和那几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苍狼王身边的一名心腹,凑上前来,低声说道:“大王,这姓王的,明显是违背了秦人的禁令,私自跟我们交易。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把他给黑了?反正这里荒郊野岭的……”
“糊涂!”苍狼王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他傻吗?他敢来,就一定有后手!我们现在,还得指望着他,给我们送救命的东西。杀了他,我们就是自寻死路!”
“那……我们就这么,任由他宰割?”
“哼!”苍狼王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让他先得意几天。等我们缓过这口气,联合了冒顿单于,灭了秦人。到时候,他吃进去多少,我要让他,加倍吐出来!”
王平的走私商队,在返回的路上,绕开所有的大路和关卡,专挑一些,人迹罕至的秘密小路。
“三哥,咱们这次,可真是发大财了!”一名亲信,看着那几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一转手,这可就是几万金的利润啊!”
“这算什么!”王平得意地说道,“等过几天,那些部落的盐吃完了,价格还能再翻一倍!”
“还是三哥您有远见!当初杜老四那个蠢货,还劝咱们,要对金源商会忠心耿耿。忠心能当饭吃吗?苏先生画的那些大饼,哪有这实实在在的金子,来得实在!”
“哈哈哈!”王平放声大笑,“你们都给老子记住了!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是钱办不到的事!只要给的钱够多,就算是陛下,也得给咱们让路!想想当初的吕不韦,吕相!”
他正得意忘形之际,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座沙丘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金源商会“安保部”的一名斥候。
他将王平商队的人数、货物、以及那几匹扎眼的汗血宝马,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下了沙丘,跨上战马,向着朔方的方向,疾驰而去。
朔方王公子高最近有点闲。
自从大哥扶苏从辽西回来,并且被父皇授予了北疆军政全权之后,他这个朔方王,就感觉自己无所事事。
大哥和苏先生整天在书房里,商议着那些他听得半懂不懂的“经济战”、“外交战”。
蒙恬大将军则在军营里,疯狂地操练那支神秘的“飞龙骑”。
整个朔方城,都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任务。
只有他,好像成了最清闲的那一个。
“唉……”
公子高坐在王府的花园里,百无聊赖地,往池塘里扔着石子。
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王上,您要的鱼竿来了。”一旁的侍从,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根制作精良的竹竿。
“拿走!拿走!”公子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钓什么鱼!本王现在,只想钓几条大鱼!”
就在这时,公子昆吾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五哥,你怎么还在这里闲坐着?”
“不在这坐着,我还能去哪?”公子高没好气地说道,“大哥他们又在商量大事,估计又没我什么事。”
“谁说的?”公子昆吾笑道,“大哥和苏先生,正找你呢。他们说,有个重要的差事,非你不可。”
“哦?”公子高一下子来了精神,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什么差事?”
“苏先生说,金源商会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光靠安保部的那些人,已经有些监察不过来了。尤其是边境上的那些关卡和小路,鱼龙混杂,最容易出问题。”
“所以,大哥和苏先生想请您,亲自带一队人马,去巡查一下边境的防务和商路。一来,可以震慑一下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徒。二来,也看看我们自己人,有没有懈怠和腐化的。”
巡查边境?
这差事,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但公子高转念一想,这总比在王府里发霉要强。
而且,能被大哥和苏齐亲自委托,说明他们还是看重自己的。
“好!这差事,我接了!”公子高拍了拍胸脯,“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的地盘上,搞小动作!”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大早,公子高就换上了一身戎装,点齐了三百名王府卫队的精锐,浩浩荡荡地,出城巡边去了。
他决定,先从东边的几个关卡查起。
那里,是连接中原和朔方的主要通道,也是金源商会物资运输的大动脉。
一连三天,公子高都巡查得非常仔细。
他检查了关卡的兵力部署,盘问了过往的商队,甚至还亲自带人,去勘察了附近的一些小路。
结果,一切正常。
所有的关卡,都戒备森严。
所有隶属于金源商会的商队,都有合法的通关文书和货物清单。
一切,都井井有条,秩序井然。
“看来,是我想多了。”公子高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支缓缓而行的商队,心里有些失望,“苏先生的这个金源商会,管理得还真是严密,根本没什么空子可钻。”
“五哥,咱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公子昆吾在他身边问道,“再往前,就是戈壁了,那边可没什么正经路。”
“走!为什么不走!”公子高一扬马鞭,“越是没人走的路,才越有可能,藏着大鱼!”
他就不信,自己这次出来,会空手而归。
队伍继续向西,进入了一片茫茫的戈壁。
这里的路,变得异常难走。
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王府卫队的士兵们,都有些怨言。
他们不明白,王上为什么非要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次巡查,注定要无功而返的时候。
一名眼尖的斥候,突然指着远处的一道沙梁,惊呼道:“王上,您看!那里,好像有车辙印!”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不远处的沙地上,有几道非常清晰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沙梁的后面。
“走!过去看看!”
第494章 致命蛀虫!
公子高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他一马当先,带着卫队,向着那道沙梁,疾驰而去。
当他们翻过沙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沙梁的后面,赫然停着一支小型的车队。
十几辆大车,围成一个圈,几十名穿着皮袄的汉子,正围着篝火,在烤肉喝酒。
在他们的车队旁边,还拴着几匹,神骏非凡,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宝马。
那几匹马,通体赤红,在阳光下,仿佛燃烧的火焰。
“汗血宝马!”
公子高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像大哥扶苏那样痴迷宝马,但也知道,这种传说中的神驹,一匹,就足以在咸阳城,换来一座宅子!
这里怎么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多?
而且,这支车队,行迹鬼祟,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商人。
“围起来!”
公子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命令。
三百名精锐骑兵,如同猛虎下山,从沙梁上,俯冲而下,瞬间,就将那支小小的车队,给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正在喝酒的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扔下手中的酒肉,拔出腰间的兵器,想要反抗。
但是,当他们看到,将他们包围的,是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大秦正规军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你们是什么人?!”公子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喝问道。
为首的一个胖子,眼珠子一转,连忙扔下手中的刀,跪在地上,脸上堆满了笑容。
“军爷!军爷饶命啊!我们是……是河东来的皮货商,路过这里,迷了路,正准备歇歇脚。”
“皮货商?”公子高冷笑一声,“我怎么看着,你们不像啊。”
他一挥手,“去!搜!”
几名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掀开了那些大车的油布。
油布下面,根本没有什么皮货。
而是一箱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金!
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在黄金的旁边,还有几口空了的大箱子,里面,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公子高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一股熟悉的,咸味,钻入鼻孔。
盐!
公子高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汗血宝马、黄金、盐……
他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这帮人,是干什么的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公子高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竟敢违背禁运令,走私战略物资!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那胖子一听“禁运令”三个字,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
“军爷!军爷!误会!都是误会啊!”他拼命地磕头,“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什么禁运令啊!”
“还敢狡辩!”公子高怒喝一声,“给我拿下!带回去,交给蒙恬将军,严刑拷打!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有多硬!”
几名如狼似虎的卫兵,立刻上前,将那胖子死死地按在地上。
那胖子吓得,魂都快飞了。
交给蒙恬?
他可是听说过,那位大秦军神的手段。
落到他手里,只怕是想死,都难。
“别!别啊!我说!我都说!”胖子声嘶力竭地喊道。
“说!你们的货,是卖给谁的?你们的上线,又是谁?!”公子高厉声问道。
“是……是苍狼部……”胖子颤抖着说道,“是他们,用黄金和汗血宝马,跟我们换的盐……”
“那你们的盐,又是从哪里来的?”公子高追问道,“金源商会的仓库,管理森严,你们不可能偷得出来!”
“不……不是偷的……”胖子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敢说。
“快说!”公子高身边的卫兵,一脚踹在他的脸上。
“是……是杜……杜管事……”胖子吐出一口血水,终于,还是招了,“是金源商会运筹部的杜老四!是他,利用职权,偷偷调拨给我们的!”
杜老四?!
听到这个名字,公子高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钓上来的这条大鱼,竟然,牵扯到了金源商会的内部!
而且,还是杜老四那个,当初为了加入商会,差点把家底都给掏空了的家伙!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公子高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辛辛苦苦,在朔方建立起来的秩序。
大哥和苏先生,费尽心血,才布下的天罗地网。
竟然,被自己人,从内部,给撕开了一个口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了。
这是,通敌!是叛国!
“把他们,还有这些东西,全都给我带回朔方!”
公子高翻身上马,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哥和苏齐。
金源商会,这条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大船,它的船底,已经被人,蛀出了一个,足以致命的大洞!
康居,鹰嘴崖。
冒顿的营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月氏王和苍狼王的双重背叛,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匈奴人的脸上。
营帐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部落头领,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迷茫。
“单于,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名资格最老,也是当初跟着头曼单于南征北战过的老头领,声音沙哑地问道。
“月氏已经靠不住了,康居王那个贪婪的家伙,我估计也快要反水了。秦人的大军,随时都可能杀过来。我们……我们是不是,该考虑,继续向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冒顿,冰冷的眼神,给打断了。
“向西?再向西,是哪里?是大宛?是安息?”
冒顿缓缓地站起身,环视着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是匈奴人!是草原上的狼!不是见了猎人就跑的兔子!”
“我们的家,在阴山,在漠北!不是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戈壁滩上!”
“想跑的,现在就可以滚!我冒顿,绝不阻拦!”
“但是,只要你们还认自己是匈奴的勇士,只要你们还想,打回我们的家乡,去夺回属于我们的草场和牛羊!”
冒顿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狠狠地插在面前的地图上。
“那就留下来,跟我一起,跟秦人,死战到底!”
冒顿的话,像一团火焰,点燃了营帐内,那早已冰冷的空气。
第495章 草原最后的狼王悲鸣!
冒顿的话,像一团火焰,点燃了营帐内,那早已冰冷的空气。
然而,这股火焰,却没能完全驱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绝望。
“单于,我们知道您雄心壮志,可现在,情况真的不一样了。”一个老头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里满是疲惫,“月氏背叛,康居摇摆,秦人的禁运令,让我们的牧民连盐都快吃不上了。我们还能拿什么去和秦人死战?拿我们的命吗?可我们的命,也得能换来活路才行啊。”
这番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营帐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冒顿的眼睛。他们不是不忠诚,只是现实的困境,让他们看不到任何希望。
冒顿没有发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曾经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头领们。他知道,现在光靠血性和豪言壮语,已经无法挽回人心。他必须给他们一个,切切实实的,活下去的理由。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冒顿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带着一种疲惫,“月氏王的背叛,康居的贪婪,秦人的手段,这些我都清楚。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秦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语气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牛羊,不是我们的草场。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命!他们要我们成为他们的奴隶,成为他们永远的附庸!他们要用他们的盐,他们的布,把我们牢牢地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让我们世世代代,都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
“金源商会?那根本不是什么商会!”冒顿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是秦人用来扼杀所有草原人的毒源!他们用廉价的货物,腐蚀我们的意志。他们用贸易封锁,掐断我们的生路!他们要的,不是与我们共存,而是要我们彻底灭亡!”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众人的心窝。他们这才意识到,秦人所谓的“合作”,所谓的“恩赐”,背后隐藏着多么可怕的意图。
“你们以为,秦人放过我们,我们就能活下去吗?”冒顿的声音,充满了嘲讽,“不!他们只会把我们变成一群,没有骨头,没有血性,只会摇尾乞怜的狗!他们会让我们自己去争斗,去厮杀,然后等着我们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我们匈奴人,是草原上的狼!狼,是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冒顿猛地拔出插在地图上的金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苍穹,“我冒顿,今天在这里,以我冒顿的血,以我匈奴的荣耀起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变成狗!”
他拿起刀,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地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地。
“我冒顿,虽然战败,虽然落魄,但我还有一腔热血,还有一颗永不屈服的心!”他将染血的金刀,递给身旁的老头领,“今天,我不再是你们的单于。我只是一个,愿意和你们一起,为草原的自由而战的,匈奴勇士!”
老头领看着冒顿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双充满血丝却又坚定无比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颤。他颤抖着手,接过金刀,也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我……我也愿意!”老头领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营帐里的所有部落头领,都割破了自己的手臂,与冒顿,血盟为誓。
冒顿看着这些曾经心灰意冷的头领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成功地,将这些各自为战的部落,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匈奴人,不再是月氏人,不再是康居人!”冒顿的声音,洪亮而又激昂,“我们是狼!我们是草原上,永不屈服的狼!所有草原民族只要愿意跟随我们的,都是胡人!”
“我们的宗旨,只有一个!”冒顿高举金刀,一字一句地吼道,“那就是,保卫草原的自由!对抗秦人的侵略!我们要让秦人知道,草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践踏的地方!”
“胡人万岁!”“自由万岁!”
营帐内,爆发出一阵阵狂热的嘶吼声。这些被秦人逼到绝境的部落头领们,在冒顿的煽动下,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找到了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
冒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他知道,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胡人的确立,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西域沉寂已久的夜空。
冒顿并没有选择与秦人正面对抗。他知道,以目前的实力,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要做的,是让秦人感到痛,感到恐惧,让秦人知道,草原的怒火,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
“秦人不是喜欢做生意吗?”冒顿站在鹰嘴崖上,看着下方蜿蜒的商路,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在草原上,有些生意,是要用命来做的!”
他的命令很简单,却又充满了血腥味:“袭击秦人的商队!不抢货物,只杀人!把他们的尸体,挂在商路两旁,让所有人都看看,与秦人做生意,会有什么下场!”
“另外,那些与秦人勾结的部落,尤其是月氏王那个叛徒,也不能放过!”冒顿的声音,充满了杀意,“派人去散布消息,把月氏王与秦人签订的那些丧权辱国的协议,都给我抖出去!我要让月氏所有的牧民都知道,他们的王,为了自己的王位,把他们都卖给了秦人!”
很快,苍狼盟的血腥报复,就拉开了序幕。
一支由韦氏带领的秦人商队,正满载着货物,行驶在前往乌孙的商路上。他们是金源商会第一批出征的商队,也是最先尝到甜头的。韦氏掌柜,一个精明能干的老商人,此刻正坐在马车里,盘算着这次又能赚多少。
“掌柜的,前面就是黑水河了,过了河,再走半日,就能到乌孙王庭了。”一名护卫在车外说道。
韦氏掌柜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这次的利润,又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黑水河的时候,异变突生!
无数黑色的身影,突然从周围的沙丘后面冲了出来,他们骑着快马,手持弯刀,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瞬间就将商队包围。
第496章 冒顿的毒计!
“敌袭!”护卫们惊恐地喊道,连忙抽出兵器,准备迎敌。
但是袭击的人根本就不给他们任何反抗的机会。他们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只知道杀戮。
弯刀挥舞,鲜血飞溅。惨叫声,嘶吼声,响彻了整个戈壁。
韦氏掌柜惊恐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他看到自己的护卫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他看到那些草原人,眼中充满了仇恨和疯狂,他们根本就不抢货物,只顾着杀人。
“不!不要杀我!我……我把钱都给你们!”韦氏掌柜吓得魂飞魄散,他扔出自己的钱袋,里面装着满满的金子。
然而,那些草原人,看都不看一眼,一把弯刀,就狠狠地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而出,韦氏掌柜的头颅,高高地飞起,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死不瞑目。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上百名秦人护卫,无一幸免,全部被屠戮殆尽。商队的货物,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地。
苍狼盟的勇士们,将所有秦人的尸体,都剥光了衣服,然后用绳子,将他们倒吊在黑水河两岸的枯树上。
风吹过,那些尸体,在空中摇摇晃晃,像一排排无声的警告。
一名袭击的头领,看着那一片血腥的景象,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去!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西域!让所有与秦人勾结的部落,都看看,这就是背叛草原的下场!”
很快,韦氏商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以及那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就传遍了整个西域。
恐慌,开始在西域蔓延。
朔方,王府书房。
当那份写满了血腥和绝望的塘报,送到扶苏面前时,他只觉得一股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韦氏商队,全军覆没?”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不敢相信,仅仅是半个月的时间,局势竟然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苏齐接过塘报,仔细地看了起来。他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
“冒顿,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苏齐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他这是要用血腥的手段,来震慑所有与我们合作的部落,掐断我们的商路。”
“可恶!”公子高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这个冒顿,简直是丧心病狂!”
蒙恬的脸色,也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说明,冒顿已经彻底放弃了对财富的渴望。”蒙恬沉声说道,“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制造恐惧,瓦解人心。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与秦人合作,就是死路一条!”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公子高焦急地问道,“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商队,被他们屠戮吗?”
苏齐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目光最终落在了月氏的版图上。
“月氏王的态度,现在如何?”苏齐问道。
公孙弘,那个刚刚从月氏赶回的使者,脸色苍白地回答道:“启禀总执事,月氏王……月氏王现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冒顿的血腥报复,以及他在月氏内部散布的那些谣言,让月氏国内部亲冒顿的势力再度抬头。他们指责月氏王与虎谋皮,引来了秦这个‘饿狼’。月氏王派来的使者,言辞闪烁,透露出可能撕毁盟约的意图。”
“果然。”苏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冒顿的这一招,确实是打到了我们的痛处。”
“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公子高急了,“蒙恬将军的飞龙骑,已经训练得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就出兵,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可!”苏齐摇了摇头,“现在出兵,只会正中冒顿的下怀。他就是要引我们深入。一旦我们的大军陷入西域的泥潭,他就有了喘息的机会。”
“那你说怎么办?”公子高有些不耐烦了,“难道就看着他们继续屠杀我们的商人吗?难道就看着月氏王那个墙头草,再次倒向冒顿吗?”
苏齐没有回答公子高,他只是看着扶苏,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扶苏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苏齐现在是在考验他。他必须做出一个,能够稳定大局,又能够解决问题的决定。
“先生,依你之见,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扶苏问道。
“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苏齐沉声说道,“无论是西域的盟友,还是我们金源商会内部的商人,都必须让他们看到,我们有能力保护他们,有能力反击。否则,一旦人心散了,我们的整个计划,就将彻底功亏一篑。”
“那具体该怎么做?”
“首先,要加强商路的安保。安保部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加强对商队的护卫。同时,要让那些与我们合作的部落,也参与到商路的保护中来。让他们知道,保护商路,就是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蒙恬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
“其次,要稳住月氏王。”苏齐继续说道,“月氏王现在摇摆不定,是因为他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背叛我们的后果。公孙弘,你立刻再次前往月氏,告诉月氏王,我们会加大对月氏的支持力度,提供更多的物资,甚至可以加派遣教官,帮助他训练军队。但同时,你也要明确告诉他,如果他敢撕毁盟约,背叛我们,那么他的下场,将会比黑狼部,惨上十倍!”
公孙弘领命而去。
........
朔方城外,刘邦的营帐内,气氛异常凝重。
萧何的到来,像一剂清醒剂,将刘邦那颗被权力和财富冲昏了头的脑子,彻底冷静了下来。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虽然身居高位,但本质上,依旧是浮在水面上的浮萍,没有根。长公子和苏先生能把他捧上天,也能轻易地,将他摔得粉身碎骨。
从那天起,刘邦变了。他不再满足于在“易货点”作威作福,也不再沉迷于那些部落头人送来的美酒和女人。他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思考如何才能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也为身边的兄弟们,搏出一个真正的出路。
“刘兄,你最近,有些心事重重啊。”萧何看着刘邦,眼中带着一丝关切。
第497章 全场哗然!
刘邦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萧老弟,你说得对。我以前,真是太飘了。以为自己当上了裨将军,就真的能呼风唤雨了。”
萧何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你那天说的话。”刘邦继续说道,“长公子是龙,苏先生是神。我们只要跟在他们身后,捡一些他们掉下来的龙鳞和神光,就足够我们受用一生了。”
“可我总觉得,光是捡,不够。”刘邦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刘邦,难道就一辈子,只能给别人当狗吗?”
萧何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刘兄,你这话,说得有些偏激了。龙鳞和神光,岂是那么容易捡的?那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去捡。有没有那个运气,去捡。”
“我明白。”刘邦苦笑一声,“我就是觉得,自己现在,虽然手握重权,但总感觉,有些不踏实。就好像,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虚空。”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片土地。”萧何缓缓地说道。
刘邦猛地抬起头,看向萧何。“萧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兄,你可曾想过,你真正的优势,是什么?”萧何反问道。
刘邦愣了一下。他有什么优势?他出身草莽,没读过什么书,武艺也稀松平常。除了这张嘴,和一点小聪明,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我也不知道。”刘邦有些茫然。
“你的优势,就是你没有根基。”萧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没有世家大族的背景,没有显赫的功名。你的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所以,你才能放开手脚,去做那些,别人不敢做,不愿做的事情。”
“你够狠,也够没底线。你敢用最血腥的方式,去挑选匈奴预备兵。你敢用最无耻的手段,去和那些部落头人讨价还价。这些,都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做不出来的。”
“而且,”萧何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还拥有一样,别人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刘邦急切地问道。
“你拥有,最底层人的智慧。你了解他们的痛苦,了解他们的渴望,了解他们的贪婪。”萧何缓缓地说道,“你能够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去触动他们的内心。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为大秦,卖命。”
刘邦的心,猛地一颤。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萧老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比拼权谋和地位。”萧何看着刘邦,眼中带着一丝鼓励,“你要做的,是去利用你自己的优势,去开辟一条,属于你自己的道路!”
“一条,能够让那些底层人,看到希望,看到出路的道路!”
刘邦呆呆地看着萧何,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感觉,萧何的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内心深处的迷茫,为他指明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萧老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刘邦再次对着萧何,深深地一揖到底,“我刘邦,算是彻底明白了!”
........
朔方王府,顷刻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公子高一身戎装,脸上还带着戈壁的风沙,大步流星地闯入王府正堂。他的身后,三百名王府卫士押着一群垂头丧气的商人,还有那几匹神骏非凡、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汗血宝马,以及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大哥!苏先生!蒙恬将军!”
公子高人未到,声音已经如同炸雷般响起,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愤怒。
书房内,正在商议着如何应对冒顿血腥报复的扶苏、苏齐和蒙恬三人闻声,皆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出。
当他们看到正堂内的景象时,饶是心性沉稳,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五弟,你这是……”扶苏看着那几匹汗血宝马,眉头先是一皱。这种神驹,他只在父皇的御马苑中见过,寻常商人,绝无可能拥有。
“大哥!我抓到大鱼了!”公子高脸上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立下大功的得意,又有对自己地盘上出了这等丑事的愤怒,“我带人巡查边境,在戈壁里,抓到了一伙走私贩子!”
他一脚踹在为首那个胖商人王平的腿弯上,王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哥你看!”公子高指着那些被卫士抬进来的箱子,“黄金!整整几大箱的黄金!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盐!”
蒙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身为大秦军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边境,私运盐意味着什么。
“他们用我们的盐,去跟苍狼部换了黄金和汗血宝马!”公子高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他们这是在资敌!是在通敌叛国!”
整个正堂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扶苏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金源商会的禁运令,是他和苏齐共同定下的国策,是绞杀冒顿势力的最重要一环。现在,竟然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从内部撕开这个口子!
“说!你们的上线是谁?!”扶苏厉声喝问。
王平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大哥,不用问他了!”公子高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向了闻讯赶来,正站在人群外围,一脸错愕的金源商会众人。
“把杜老四给我带上来!”公子高吼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杜老四?金源商会运筹部的管事?那个为了加入商会,几乎把家底都掏空,对苏先生忠心耿耿的杜屠户?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人群中那个微胖的身影。
杜老四整个人都懵了,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王府卫士,从人群里拖了出来,按倒在公子高的面前。
“王上!王上!这是为何啊?小人……小人犯了什么罪了?”杜老四吓得脸都白了,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还敢狡辩!”公子高指着跪在地上的王平,对杜老四喝道,“我问你,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第498章 剑拔弩张!
杜老四抬头,看了一眼王平,茫然地摇了摇头:“不……不认识啊……”
“不认识?”公子高怒极反笑,“王平,你告诉他,也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是谁,把金源商会的盐,偷偷卖给你的!”
王平抬起头,看了一眼杜老四,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如同蚊蚋:“是……是杜管事……”
“轰!”
杜老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王上,冤枉啊!”
“大哥!苏先生!人证物证俱在!”公子高指着杜老四,眼中满是杀气,“此等叛徒,国贼!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军心!我建议,立刻将杜老四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扶苏的拳头,也紧紧地攥了起来。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这个北疆的最高统帅,难辞其咎。于情于理,都必须用雷霆手段,来整肃内部,给死去的韦氏商队一个交代,也给父皇一个交代。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杜老四,又看了一眼跪在一旁,言之凿凿的王平,心中的杀意,已然升腾。
就在这剑拔弩张,杜老四命悬一线之际。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齐,却缓缓地开了口。
“王上,先别急。”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喧闹的正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公子高有些不解:“苏先生,这还有什么可急的?证据确凿,再拖下去,只会让宵小之徒看了笑话!”
“王上抓获走私贼,乃是大功一件。”苏齐先是肯定了公子高的功劳,随即话锋一转,“但此事,牵涉到金源商会的管事,兹事体大。越是如此,越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没有看杜老四,目光反而落在了那个举报者王平的身上。
“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苏齐淡淡地说道。
他走到杜老四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平静地说道:“杜管事,你先不要慌。是与不是,一查便知。我相信长公子和王上,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然后,他转向扶苏和公子高,躬身行了一礼。
“长公子,王上。此事,可否暂交于我来处理?”
“我向二位保证,三日之内,必定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无论是谁,该杀的杀,该剐的剐,绝不姑息!”
扶苏看着苏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的杀意,渐渐平复了下来。他知道,苏齐这么说,必然是发现了什么疑点。
“好。”扶苏点了点头,“此事,就全权交由先生处置。”
公子高虽然心有不甘,觉得苏齐有些小题大做,但既然大哥发了话,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来人!”苏齐转身,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将杜老四,带回运筹部,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将王平,以及他所有手下,全部押入王府地牢,分开关押!”
“将所有证物,封存入库,由安保部派人,日夜看守!”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苏齐的眼神,在下令押走王平的时候,与那胖子对视了一眼。
他从王平那看似惊恐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一闪即逝的,镇定。
苏齐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出卖了上线,本该惶惶不可终日的人,怎么会如此镇定?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演戏。
王府地牢,阴暗潮湿。
苏齐只带了扶苏和公子高两人,亲自审问王平。蒙恬则坐镇军营,防止军心浮动。
昏暗的火把,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王平。”苏齐坐在审讯桌后,声音平淡,“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王平跪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上却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苏先生……小的……小的已经全招了啊……”他哭丧着脸,“就是杜老四!是他找到了我们,说有一批盐,可以低价卖给我们,但条件是,必须用黄金和宝马交易,而且不能走漏风声。”
“细节。”苏齐言简意赅。
“是是是……”王平连忙点头,似乎生怕说慢了,惹得苏齐不快,“大概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杜管事派人蒙着我的眼,把我带到了城外的一个秘密仓库。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三十多车盐。我们当场验货,当场交易。他拿了黄金和宝马,我带走了盐……”
王平的叙述,极为详尽。
从接头的时间、地点,到仓库的布局,甚至连当时杜老-四身边站了几个护卫,护卫穿的什么衣服,腰间佩的什么刀,他都说得一清二楚。
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公子高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哥!苏先生!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他忍不住插话道,“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那个杜老四,看着老实巴交,没想到心这么黑!他这分明就是想趁着禁运令,大发国难财!”
扶苏的眉头也紧紧锁着。
王平的供词,实在是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他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如果不是苏齐坚持要查,他恐怕早就下令,把杜老四给砍了。
他看向苏齐,想看看他到底在怀疑什么。
苏齐却没有理会公子高的激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平,突然问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
“交易那天,晚上天色如何?有月亮吗?”
王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齐会问这个。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不假思索地答道:“有!有月亮!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把整个仓库都照得亮堂堂的,不然小的也不敢那么快就验完货啊!”
“是吗?”苏齐的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那看守仓库的护卫,你可还记得他们的长相?”
“记得!记得!”王平一拍大腿,“为首的一个,是个独眼龙!左脸上还有一道刀疤,凶得很!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身临其境。
公子高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对!对!金源商会守仓库的护卫队长,就是个独眼龙!这下,总没跑了吧!”
第499章 公子高:我差点砍了自己人!
然而,苏齐听完,却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平,你的故事,编得很好。”
“只可惜,你编错了一点。”
王平的心,猛地一跳,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苏……苏先生,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
“半个月前,是月半之期,那晚,确实是满月。”苏齐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是,那天晚上,朔方城,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别说月亮了,连星星都看不见一颗。”
王平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至于你说的那个独眼龙护卫队长,”苏齐继续说道,“很不巧,他在一个月前,就在与匈奴人的冲突中,战死了。他的抚恤金,还是我亲手批下去的。”
“你告诉我,一个死人,是怎么在暴雨之夜,帮你守着仓库,让你验货的?”
苏齐的声音,陡然转厉。
“说!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是谁让你来诬陷杜老四的?!”
王平彻底瘫软了下去,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准备得天衣无缝的供词,竟然会被这种,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的细节,给彻底击溃!
公子高在一旁,已经看傻了。
他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
他现在才明白,苏齐的冷静,并非小题大做。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这件事情的本质。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走私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杜老四,甚至,是针对他苏齐的阴谋!
“还不说是吗?”苏齐看着还在死扛的王平,冷笑一声,“看来,不给你看看真东西,你是不肯死心了。”
他转头对扶苏和公子高说道:“长公子,王上,我们走。让他自己,在这里好好想想。”
“苏先生,就这么走了?”公子高有些不甘心,“不接着审了?用点手段,不怕他不招!”
“对付这种人,用刑是下策。”苏齐摇了摇头,“他既然敢来,背后的人一定给了他承诺。他现在还心存幻想。”
“我们要做的,不是打断他的骨头。”苏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而是,打碎他的幻想。”
说完,苏齐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地牢。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要去查,查所有与这批盐有关的记录。
他就不信,这么大一批货,能凭空冒出来,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走出地牢,外面的天光让公子高和扶苏都有些晃眼。
公子高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后怕和羞愧:“大哥,苏先生,这次……是我太冲动了,差点就冤枉了杜老四。”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知错能改,为时不晚。你这次虽然鲁莽,但能抓获走私贼,也是大功一件。只是以后,遇事要多思,多想,不可再凭一时意气用事。”
“是,大哥教训的是。”公子高低下了头。
苏齐却没有理会兄弟二人的对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案子。
“长公子,王上,此事背后,必有蹊跷。”苏齐的声音很沉,“王平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卒子,他背后,一定有一个组织严密的走私团伙。他们费尽心机,嫁祸给杜老四,其目的,绝不简单。”
“先生的意思是,他们的目标,是运筹部?”扶苏立刻反应了过来。
“没错。”苏齐点了点头,“杜老四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对金源商会忠心耿耿。他执掌的运筹部,是整个商会的钱粮命脉,所有物资的调拨,都必须经过他的手。一旦把他扳倒,换上他们自己的人,那整个金源商会,就等于被他们,从内部架空了!”
嘶——
扶苏和公子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起看似简单的走私案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险恶的用心!
“这帮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公子高气得破口大骂,“查!一定要查个底朝天!我倒要看看,是哪些王八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要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苏齐摇了摇头,“对方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在商会内部,盘根错节,眼线众多。我们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立刻警觉,斩断所有线索。”
“那该怎么办?”扶苏问道。
“账本。”苏齐吐出两个字,“金源商会成立之初,我就定下过最严苛的规矩。任何一笔物资的进出,都必须有三方以上的签字画押,形成闭环。就算他们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我要查阅,金源商会成立以来,所有的出入库记录,所有的运输日志,以及,所有管事以上人员的行踪记录!”苏齐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是一个浩如烟海的工程。
金源商会如今的体量,每日往来的文书,都堆积如山。要去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来人!”扶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命令,“传我将令!即刻起,封存金源商会所有库房账目,由苏先生亲自查阅!任何人,不得阻拦!”
“另外,立刻释放杜老四,官复原职。就说此事纯属误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利,让他受了委屈。再赏黄金百两,蜀锦十匹,以安其心!”
“大哥,这……”公子高有些不解,“我们现在放了杜老四,不是打草惊蛇吗?”
“不。”苏齐替扶苏解释道,“这恰恰是让他们放松警惕。他们嫁祸杜老四不成,必然会以为,是王平那个蠢货露了马脚,而不会想到,我们已经开始怀疑他们整个组织了。我们现在安抚杜老四,就是做给他们看的,让他们以为我们相信了‘误会’这个说法。”
“原来如此!”公子高恍然大悟。
“先生所言极是,”扶苏看向苏齐,“只是,商会账目浩如烟海,光靠我们几个人,恐怕……”
“唉,说起这个我就头疼。”苏齐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瓜脸,使劲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过嘛,咱们这正好有一个专门处理这种活儿的‘神人’。”
扶苏和公子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张苍!”
“然也!”苏齐一拍手,
公子高也摩拳擦掌,兴奋起来:“我倒要看看,这张苍能不能把那帮王八蛋的老底都给扒出来!”
第500章 你的谎言,在我面前漏洞百出!
接下来的几天,苏齐盒张苍把自己关在了堆满账本的库房里。
废寝忘食,一卷一卷地,翻阅着那些枯燥的数字和记录。
终于,在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库房时。
苏齐的目光,停留在了两卷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账本上。
一卷,是蒙恬大营的军粮申领记录。
另一卷,是杜老四的个人行踪日志。
两份记录,在半个月前的某一个下午,出现了完美的重合!
那天下午,杜老四根本没有像王平所说,去什么城外的秘密仓库。他一整个下午,都和蒙恬大将军待在一起,亲自监督一批新到的军粮入库,
“找到了!”
苏齐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这是一个,由大秦军神蒙恬亲自作证的,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嫁祸之人,千算万算恐怕也算不到,杜老四这个运筹部的管事,竟然会和蒙恬大将军,产生如此直接的交集。
他们以为,自己编造的谎言,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在苏齐建立的这套严密的制度体系面前,任何谎言都将无所遁形!
苏齐的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不在场证明,只能洗脱杜老四的嫌疑,却无法揪出幕后的黑手。
他需要,更直接的,物证!
“盐……”苏齐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案件的起点。
王平的盐,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不是从金源商会的仓库里调拨的,那又是从何而来?
他立刻叫来了财计部的张掌柜和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库管。
“你们立刻去查验,公子高缴获的那批私盐!”苏齐下令道,“我要你们,从包装,到成色,再到每一粒盐的大小,都给我仔仔细细地和我们仓库里的官盐,做对比!我不信,他们能做得和我们一模一样!”
命令一下,所有人立刻行动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
一名老库管,拿着两个麻布口袋神色激动地跑了回来。
“总执事!总执事!找到了!找到了!”
他将两个口袋,放在苏齐面前。
“总执事您看这盐!”
灯火下,区别一目了然。
金源商会的官盐,经过了新法提纯,色泽雪白,颗粒细腻均匀,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
而那堆私盐,颜色明显发黄,颗粒粗细不一,里面甚至还夹杂着肉眼可见的黑色细沙。
老库管捻起一撮私盐,放在嘴里咂摸了一下,立刻“呸”地一声吐在地上,满脸嫌恶:“一股子苦涩味儿!这根本就是从盐湖里直接刨出来,连过滤都没好好做的粗盐!”
真相,大白于天下。
王平,在撒谎。他用来诬陷杜老四的所谓“证据”,全是伪造的!
苏齐的眼中,没有太多意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捻起那撮劣质的粗盐,在指尖轻轻一碾,感受着那粗砺的质感。
“用这种东西,去换苍狼部的黄金和汗血宝马,利润何止五倍。”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库房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怕是五十倍,都不止啊。”
他看向库房之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朔方城中某个未知的方向。
“这朔方城的水底下,藏着的鱼,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现在,是时候收网,看看这条大鱼的真面目了。”
王府书房,气氛再一次变得凝重。
但这一次,凝重中,却多了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公子高和蒙恬匆匆赶来,看到苏齐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先生,你把我们叫来,可是……案子有进展了?”公子高忍不住问道。
苏齐没有说话,只是将两份记录,推到了他们面前。
“蒙恬将军,请您先看看这份军粮申领记录。”
蒙恬疑惑地拿起记录,只看了一眼,便“咦”了一声:“这不是半个月前,我让杜老四核验的那批军粮吗?怎么了?”
“将军可还记得,那天下午,杜管事是否一直与您在一起?”苏齐问道。
“当然记得!”蒙恬不假思索地答道,“那批军粮事关飞龙骑的口粮,我看得极紧。从申时到酉时,杜老四那小子,就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一袋一袋地称重,一车一车地登记,半步都未曾离开!”
说完,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苏齐。
而一旁的公子高,在听到蒙恬这番话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申时到酉时……
那不正是王平供述的,与杜老四在城外秘密交易的时间吗?!
他……他竟然真的冤枉了杜老四!
公子高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齐没有再理会窘迫的公子高,而是将那两个装着盐的麻布口袋,放到了桌案上。
“既然人证是假的,那我们再来看看这物证。”
他解开两个口袋,将里面的盐分别倒出两小堆。
一堆,雪白细腻,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颗粒均匀,不见丝毫杂质。
另一堆,则色泽暗黄,颗粒粗大,里面甚至混杂着不少黑色的沙砾。
区别之大,一目了然。
“这是我们金源商会的官盐。”苏齐指着那堆白盐,“经过新法提纯,杂质极少。而这,”他的手指又移向那堆黄盐,“便是从王平车上缴获的私盐。粗制滥造,苦涩不堪,与我们库房里的盐,根本就不是一种东西。”
苏齐捻起一撮黄色的粗盐,在指尖轻轻一碾,感受着那粗砺的质感,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用这种连牲口都嫌弃的劣等货,去换苍狼部的黄金和汗血宝马……”
“不在场证明,加上物证。”苏齐抬起头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们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杜老四,是被人嫁祸的。”
“而王平,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书房内,一片死寂。
公子高更是羞愧难当,他站起身,对着苏齐和扶苏,深深地一揖到底。
“大哥,苏先生,我……我对不起杜管事,也对不起你们的信任……我……”
“五弟,不必如此。”扶苏扶住了他,“你也是为了肃清内部,只是方法急躁了些。现在真相大白,我们该考虑的,是如何将这帮藏在暗处的蛀虫,一网打尽!”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苏齐身上。
既然确定了是嫁祸,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让王平那个死硬的卒子开口,把他背后的“车”和“帅”,都给供出来。
第501章 阶下囚变座上宾?
“先生,接下来,该用刑了吧?”公子高咬着牙说道,他现在恨不得亲手去审王平,“我就不信,蒙恬将军的十八般手段都给他来上一遍,他的骨头还能是铁打的!”
“不。”苏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让公子高和蒙恬都有些看不懂的笑容。
“对付王平这种人,用刑是没用的。”
“他既然敢来做这个局,背后的人必然给了他足以让他卖命的承诺,也一定教过他如何应对严刑拷打。他现在就是在赌,赌我们拿他没办法,赌他背后的人,会想办法救他出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耗着?”公子高急道。
“我们不耗着。”苏齐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们要帮他。”
“帮他?”这下连扶苏都糊涂了。
“没错。”苏齐笑道,“我们要让他背后的人相信,王平已经‘招了’。而且是毫无保留地,把所有人都给卖了。”
“我们要让王平从一个‘烈士’,变成一个‘叛徒’。”
“我倒想看看,当他背后的人得知他成了叛徒之后,是会想办法救他,还是会……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苏齐的这番话,让在场的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这一招,太毒了!
杀人,何须用刀?
诛心,才是最狠的手段!
“传我的命令!”苏齐转身对门外的亲卫说道,“立刻把王平,从地牢里提出来!”
“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安排一间上好的客房!每天好酒好肉地伺候着!记住,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另外,立刻派人去城里,尤其是那些商贾聚集的酒楼茶肆,给我散布消息!”
“就说走私案的主犯王平,已经全部招供!因其揭发有功,长公子和苏先生决定对他从轻发落,不仅免其死罪还要让他戴罪立功,授予他金源商会管事的职位!”
“苏先生,这……”公子高有些犹豫,“这么做,会不会太假了?谁会信啊?”
“信不信,不重要。”苏齐看着地牢的方向,冷冷地说道。
“重要的是,让该听到的人,听到。”
“王平现在是我们手里的一个诱饵。”
“接下来,就看是哪条鱼,会忍不住,第一个上来咬钩了。”
苏齐仿佛已经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
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蛀虫们,正一步一步地,走进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王平这几天,过得跟做梦一样。
前脚还在阴暗潮湿、臭气熏天的地牢里,啃着发馊的窝头以为自己死定了。
后脚就被几个卫兵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住进了王府的客房。
房间里窗明几净,被褥是崭新的丝绸,桌上摆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精致铜器。
每天到了饭点都有侍女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还有醇香的美酒。
一开始,王平以为这是断头饭,吓得根本不敢动筷子。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送来的饭菜,一天比一天丰盛。看守他的卫兵,脸上的表情,也从冷漠,变得……甚至有了一丝讨好。
“王管事,这是今天新到的西域葡萄,您尝尝鲜。”
“王管事,苏先生说了,您这几天受委屈了,让您好好休养,过几天就要委您以重任呢。”
王平彻底懵了。
王管事?委以重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不是阶下囚吗?他不是马上要被砍头了吗?
他想找人问个清楚,可那些卫兵和侍女一个个都笑而不语,只是让他安心住着,享受“荣华富贵”。
这种感觉比在地牢里被严刑拷打,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他就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赌徒,被推上了一张看不见的赌桌,连赌注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他不知道,苏齐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关于“王平反正,戴罪立功”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朔方城。
金源商会总部,一间密室之内。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十几名衣着华贵的商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和不安。
这些人,正是王平背后那个“关中商盟”的核心成员。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四十多岁的中年商人,名叫魏庸。
“都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魏庸揉着发痛的额角,声音沙哑地问道,“王平那个蠢货,怎么会突然就被苏齐给策反了?我们的计划,不是天衣无缝吗?”
“谁知道呢!”一个脾气火爆的商人,一拍桌子,“我早就说过,王平那个胖子,贪生怕死,靠不住!现在好了,他为了活命,肯定把我们都给卖了!”
“不可能!”另一个商人反驳道,“我们当初可是给了他足够的封口费,也答应了会照顾好他的家人。他没理由背叛我们!”
“没理由?活命,就是最大的理由!”
“那现在怎么办?苏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有来抓我们,也没有对我们进行调查。反而把王平像祖宗一样供起来,这……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密室里,吵成了一团。
他们都是在关中地界,有头有脸的大商人,自认为精明过人。
可现在,他们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猫戏耍的老鼠,完全看不透对方的意图。
“都给我闭嘴!”魏庸猛地一拍桌子,止住了争吵。
他的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现在争论这些,还有什么用?”
“不管王平是真的叛变了,还是苏齐在故布疑阵,对我们来说都只有一个结果。”
他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是,王平这个人,绝对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没错!”
“必须让他永远闭嘴!”
“一个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在座的商人们,眼中都露出了凶光。
他们很清楚,一旦他们的走私网络被曝光,等待他们的,将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第502章 请君入瓮!
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我已经安排好了。”魏庸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买通了王府的一个狱卒。今天晚上,他会借着送饭的机会,在王平的酒里,下毒。”
“这种毒,无色无味,见血封喉。就算事后被查出来,也只会以为,是王平畏罪自杀。”
“只要王平一死,死无对证。苏齐就算怀疑我们,也拿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魏庸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自认为,这个计划,万无一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一举一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早已落入了苏齐的算计之中。
当晚,夜色如墨。
王平躺在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几天,他过得实在是太煎熬了。
苏齐的“优待”,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不干脆,把所有事情都招了,换个痛快。
可是一想到组织那严酷的帮规,和远在关中的家人,他就又退缩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组织能像当初承诺的那样,想办法把他救出去。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陌生的,身材瘦削的狱卒,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王管事,该用晚饭了。”狱卒的声音,有些尖细,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王平坐起身,看着桌上的饭菜,依旧是那么丰盛。
但他此刻,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他看着那个狱卒,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狱卒的眼神,一直在闪躲,不敢与他对视。而且,他端着食盒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
一个常年送饭的狱卒,怎么会手抖?
王平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的心底,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们……他们要杀我灭口!
第503章 饭菜里有毒!
王平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狱卒,看着他将一壶酒,倒进自己面前的酒杯里。
那酒,看起来清澈无比,与往日的佳酿,并无二致。
但王平却仿佛能闻到,从那酒里,散发出的,死亡的气息。
“王管事,请……请用吧。”狱卒放下酒壶,低着头,声音干涩地说道。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王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狱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他想大喊,想呼救。
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死死地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终于明白了。
苏齐的“优待”,不是在折磨他,而是在……救他!
苏齐早就料到,组织会派人来杀他灭口!
所以,才故意把他放在这明处,好吃好喝地供着,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而自己这个蠢货,竟然还心存幻想!
就在王平陷入绝望之际,那个狱卒,似乎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催促道:“王管事,您怎么不喝?这可是苏先生,特意为您准备的上等美酒……”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十几名身穿黑色劲装,手持秦剑的汉子,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金源商会安保部的一名都尉,蒙恬的亲信。
那名狱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他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但安保部的卫士,动作比他更快。
两人上前,一人一个擒拿,瞬间就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在撕扯中,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纸包,从狱卒的袖口里,掉了出来,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
都尉上前,用剑尖挑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脸色瞬间一变。
“是鹤顶红!见血封喉的剧毒!”
王平看着地上的那包毒药,看着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的狱卒,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扑通”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正是苏齐。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个鬼哭狼嚎的狱卒一眼,径直走到王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却又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能剖开人心。
“王平,感觉如何?”苏齐的声音,很淡。
王平抬起头,看着苏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的那些同伙,是不会放过你的。”苏齐缓缓地蹲下身,与王平对视,“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不……不……”王平拼命地摇着头,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啊……”
“你说了,还是没说,现在还重要吗?”苏齐冷笑一声,“重要的是,他们认为,你说了。”
“他们连确认一下的耐心都没有,就迫不及待地,要你的命。”
“你告诉我,这样一群,随时可以牺牲你的‘同伙’,值得你,为他们,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吗?”
苏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王平的心上。
王平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抱住苏齐的腿,声嘶力竭地喊道:“苏先生!苏先生我错了!我全都说!我全都告诉你!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家人!他们……他们都是一群疯子!他们会杀了我的!他们一定会杀了我的!”
他终于怕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那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毫不留情地抛弃,甚至要置于死地的,绝望。
苏齐看着他那副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缓缓地站起身,掸了掸被王平抓皱的衣袍。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转过身,对那名安保部的都尉说道:“把他带下去,好好‘伺候’。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掉。”
第503章 一张弥天大网!
“是!总执事!”
都尉一挥手,两名卫士,便将那个还在痛哭流涕的狱卒,拖了下去。
苏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毒酒,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鱼,已经咬钩了。
接下来,就该收网了。
他很想知道,这个敢在金源商会内部,搞风搞雨的“关中商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的背后,又牵扯着多少人。
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王平,就像一个决了堤的口子,把他知道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干净净。
当那份写满了名字和罪状的供词,摆在扶苏、公子高和蒙恬面前时,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金源商会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组织内部,竟然隐藏着一个如此庞大的走私集团——“关中商盟”。
这个所谓的“商盟”,几乎囊括了所有最早一批,从关中跟随苏齐来到朔方的商人。
他们利用自己的先发优势,在金源商会的各个部门,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从负责采买的管事,到负责运输的监工,再到负责看守仓库的库管,甚至还有几个在边境关卡,负责查验文书的低级军官。
他们形成了一张巨大而又隐秘的网络,如同一只只贪婪的蛀虫,疯狂地啃食着朔方的根基。
而他们的首领,正是那个在商人中素有威望,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魏庸!
“魏庸……竟然是他!”公子高看着供词上的第一个名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记得他!当初黄金商会第一次去西域,他就赚得盆满钵满!苏先生成立金源商会,他还第一个站出来拥护!没想到,他竟然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利欲熏心,人心不足蛇吞象。”扶苏的脸色,也是一片冰冷。
他想起了当初,苏齐在偏厅对那些商人恩威并施的场景。
现在看来,有些人根本就喂不饱。
你给他一碗肉,他不但不知足,反而会惦记上你整口锅。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蒙恬的声音,充满了疑惑和愤怒,“金源商会给他们的利润,已经远超常人想象。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因为他们想要的,不是利润。”苏齐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长长的名单,眼神深邃得可怕。
“他们想要的,是权力。”
苏齐抬起头看向众人。
“他们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听从号令的商人。他们想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他们不满我将金源商会的权力,收归中枢。他们不满我把运筹部这样重要的部门,交给杜老四这样一个没有根基的‘外人’。”
“所以,他们策划了这场嫁祸。目的就是为了扳倒杜老四,搅乱运筹部,然后他们好趁虚而入,名正言顺地接管这条通往西域的黄金之路。”
“这已经不是走私了。”苏齐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这是叛乱!一场,发生在商会内部的无声的叛乱!”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苏齐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超他们的想象。
如果不是苏齐及时察觉,力挽狂澜。
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旦让这些人得逞,金源商会,这个大秦在北疆最重要的经济武器,将从内部彻底腐烂,分崩离析。
到那时,别说对付冒顿了,整个北疆的防线,都可能因此而崩溃。
“杀!必须杀!”蒙恬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杀气,再也无法抑制,“此等国贼,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就地正法!株连三族!”
“没错!大哥!苏先生!不能再等了!”公子高也激动地说道,“我们现在就带兵,把名单上的这些人,全都抓起来!一个个地审!一个个地杀!绝不能让他们,再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然而,苏齐却再次,摇了摇头。
“不行。”
“现在抓人,动静太大了。”
“名单上的人,足有三十多个,遍布商会的各个角落。我们一旦动手,必然会走漏风声。到时候,必然会有人闻风而逃。更重要的是,会引起整个商会的恐慌和动荡。”
“金源商会,就像一艘大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船上的蛀虫,一个个地敲死。因为那样可能会把船底也给敲穿了。”
苏齐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广袤的西域。
“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蛀虫全都引到一个地方,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不留任何后患!”
“先生的意思是……”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请君入瓮。”苏齐的嘴角,勾起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笑容。
“他们不是想要权力,想要更多的利润吗?”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天大的机会。”
“我要让他们自己高高兴兴地,走进我们为他们准备好的坟墓里。”
苏齐转过身,看向扶苏和公子高。
“长公子,王上,接下来可能需要你们,陪我演一场戏了。”
扶苏和公子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兴奋。
他们知道,苏齐的雷霆反击,要开始了。
一场针对金源商会内部蛀虫的,清洗风暴,即将来临。
第二天,一个惊人的消息在金源商会内部不胫而走。
运筹部管事杜老四,因“监察不力,识人不明”导致商会险些蒙受巨大损失,被长公子扶苏当众训斥,并罚俸三月。
而走私案的“举报者”王平,则因为“揭发有功”被破格提拔为运筹部的副管事,协助杜老四共同管理商会的物资调配。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商会都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看不懂,苏齐和扶苏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明明已经证明了杜老四是清白的,王平才是罪魁祸首,怎么反倒是罚了好人,赏了坏人?
“完了完了,这金源商会,是要变天了!”
“是啊,连杜老四这种苏先生的铁杆心腹,都说罚就罚。看来苏先生在长公子面前,也未必说得上话啊。”
第504章 大帐门关,黄泉路开!
“我听说,是公子高在长公子面前,力保的王平。毕竟,人是公子高抓到的。这功劳,总不能白费吧?”
一时间,商会内部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而“关中商盟”的那些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狂喜。
密室之内魏庸端着酒杯,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哈哈哈!我就说嘛!苏齐他再厉害,终究只是个外人!这大秦的天下,还是姓嬴的!”
“王平那个蠢货,歪打正着,竟然真的让他混进了运筹部!”
“老大英明!”一个商人连忙拍着马屁,“您这一招,真是高!现在好了,王平当了副管事,那运筹部不就等于,落到了我们手里一半?”
“没错!只要我们控制了运筹部,金源商会的所有物资调配,都得看我们的脸色!到时候苏齐他就是个光杆司令,还拿什么跟我们斗?”
“到时候,别说盐了,就是去西域的商路,哪条肥,哪条瘦,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密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们都以为,自己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他们都以为,苏齐已经无计可施,只能选择妥协。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个更大的“馅饼”,正在向他们砸来。
三天后。
官复原职并且“官升一级”的王平,以运筹部副管事的身份向所有“地字号”以上的商会成员,发出了邀请。
邀请函上说,金源商会在苏先生的运筹帷幄之下,已经与西域的大宛国建立了初步联系。
大宛国,盛产汗血宝马,美玉,和一种名为“苜蓿”的神奇牧草。
这其中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商机。
因此,苏先生和长公子决定,立刻组建一支,规模空前的商队,前往大宛。
为了体现“与众人共富贵”的原则,特意召开此次大会,共同商议,此次大宛之行的股份分配和人员安排。
这个消息,就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大宛国!
汗血宝马!
那可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
所有商人,在看到这份邀请函后,眼睛都红了。
他们知道这将是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贸易利润都要丰厚百倍的,天赐良机!
尤其是魏庸等人。
他们更是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魏庸拿着邀请函手都在发抖,“苏齐啊苏齐,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自己这是在为我们做嫁衣!”
“老大,我们这次一定要多争取一些股份!”
“没错!我们关中商盟人多势众,财力雄厚!这次的商队,至少要由我们来主导!”
“只要我们拿下了大宛之行的主导权,那整个金源商会就将彻底,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他们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成为第二个吕不韦,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美梦了。
会议的地点,定在了朔方城外金源商会的总部大营。
时间,是三日后的正午。
这一天,天高云淡,惠风和畅。
金源商会的总部大营,张灯结彩,戒备森严。
一辆辆华丽的马车,从朔方城的各个方向向着这里汇集。
魏庸和他的十几个核心盟友,共乘一辆特制的,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马车,一路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地来到了大营门口。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带着自信而又矜持的笑容,在侍者的引领下,走进了那座专门用来议事的,巨大无比的中央大帐。
他们以为,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唇枪舌剑的商业谈判。
他们以为,自己将是这场谈判的最后赢家。
然而,当他们走进大帐看清里面的景象时。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大帐之内,空空荡荡。
没有长桌,没有酒宴,更没有苏齐和扶苏的身影。
只有数百名身穿黑色重甲,手持长戟杀气腾腾的士兵,分列两旁如同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而在大帐的正中央,一个身形魁梧如山,面容冷峻如铁的男人,正缓缓地转过身来。
是蒙恬!
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铁血杀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诸位,久等了。”
蒙恬看着眼前这十几个,脸色煞白的商人,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
“轰隆!”
中央大帐的巨大帐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阳光,被彻底隔绝。
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黑暗,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大帐四周的火把,被齐刷刷地点燃。
跳动的火焰,将一张张惊恐骇然的脸,照得惨白。
魏庸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这哪里是什么商议大会?
这分明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蒙……蒙恬将军……”魏庸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您……您这是何意?苏先生和长公子呢?不是说,要开会吗?”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蒙恬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缓缓地掏出了一卷竹简。
他展开竹简,一字一顿地念道:
“关中商盟,首领魏庸。暗中勾结商会成员,共计三十七人。走私禁运物资,资助叛逆。并策划嫁祸运筹部管事杜老四,意图窃取商会大权,动摇北疆国本。”
“其罪,当诛!”
蒙恬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魏庸等人的心上。
当最后一个“诛”字落下时。
“噗通!”
“噗通!”
十几名商人,全都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腥臊之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帐。
“冤枉!冤枉啊!将军!”
“我们没有!这都是污蔑!是王平那个小人!是他污蔑我们的!”
“将军饶命!我们对大秦,对长公子,忠心耿耿啊!”
他们哭喊着,磕头如捣蒜,想要为自己辩解。
然而,蒙恬的眼神,却依旧冰冷如铁。
他甚至懒得,再多看这些软骨头一眼。
就在这时,大帐的侧门,被缓缓拉开。
苏齐和扶苏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苏齐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眼前这片狼藉,与他无关。
他缓缓地,走到瘫在地上的魏庸面前,蹲下身,轻声说道:
“魏掌柜,你好像,很喜欢玩规则?”
第505章 杀人,更要诛心!
玩规则?
是啊,他魏庸自诩为关中商界的第一聪明人,最喜欢的就是在规则的缝隙里,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他以为自己看透了苏齐,看透了扶苏,看透了这金源商会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可现在,他成了别人规则下的……死囚。
“苏……苏先生……饶命……饶命啊!”魏庸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挤出了一点声音,他手脚并用地爬向苏齐,想要抱住他的腿,
“我们……我们都是被王平那个小人蒙骗的啊!我们对大秦忠心耿耿,对长公子忠心耿耿啊!”
“是啊!将军!先生!我们冤枉啊!”
其他的商人们也反应了过来,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大帐里充满了绝望和腥臊的气味。
他们是商人,是习惯了用金钱和笑脸解决问题的人。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那明晃晃的长戟,那从重甲缝隙中透出的冰冷杀气,让他们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蒙恬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厌恶。在他看来,这些连骨头都没有的国贼,连让他亲自动手都不配。他正要向扶苏请示,直接将这些人就地正法,以正军心。
然而,扶苏却摆了摆手。
他从蒙恬的身后缓缓走出,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这群涕泗横流的商人,脸上看不出喜怒。
“来人。”扶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帐外的亲卫立刻应声而入:“长公子有何吩咐?”
所有人都以为,扶苏要下达行刑的命令了。魏庸等人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摆宴。”
扶苏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
不仅是魏庸等人,就连公子高和蒙恬都愣住了。
摆宴?
这个时候?给这群马上就要上路的死囚摆宴?
“长公子,这……”蒙恬有些不解。
扶苏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摆宴。将王府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端上来。”
“诺!”
亲卫虽然同样困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
很快,一队队侍从鱼贯而入。
他们没有看地上那些瘫软如泥的商人一眼,动作麻利而又安静地,在大帐中央,摆上了一张张矮几,铺上了华美的锦垫。
紧接着,一道道香气扑鼻的菜肴被端了上来。
烤得金黄流油的整只羔羊,用精致铜盘盛着的肥美鱼脍,还有一坛坛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葡萄美酒……
转眼之间,这片刚刚还充满着死亡气息的肃杀之地,竟然变成了一个奢华的宴会现场。
这诡异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从心底冒出的寒气。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人恐惧!
“诸位,”扶苏走到主位,从容坐下,他看了一眼苏齐和公子高,两人也随之落座。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地上的魏庸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诸位都是为我大秦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商人,本公子素来赏罚分明。这,算是本公子为诸位践行的,最后的晚餐。”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
可“最后的晚餐”这几个字,却像一道道催命的符咒,让魏庸等人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没有人敢动。
他们就那么瘫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丰盛的酒宴,看着主位上那三个神情自若的年轻人。
“怎么?是本公子的酒菜,不合诸位的胃口吗?”扶苏的声音,冷了下来。
蒙恬会意,冷哼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锵!”
数百名重甲武士,动作整齐划一,将手中的长戟,重重地顿在地上。
那金铁交鸣之声,仿佛直接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请……请诸位入席!”一名都尉厉声喝道。
魏庸等人一个激灵,再也不敢有丝毫迟疑。他们连滚带爬地,各自找了一个位置,跪坐在锦垫上。
只是,他们的身体抖得太厉害,连坐都坐不稳,好几个人都差点从垫子上滚下去。
他们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山珍海味,玉盘珍馐。可他们眼中看到的,却仿佛是自己的断头台。
整个大帐,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扶苏、苏齐和公子高三人,在从容地享用着美酒佳肴。
这种无声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加磨人。每一息,都是煎熬。
魏庸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就快要窒息了。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几近崩溃。
终于,苏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清脆的碰撞声,让所有商人都不由自主地一颤。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容。
他拿起一块切好的烤羊排,递到魏庸面前的盘子里。
“魏掌柜,尝尝。这羊肉,是从乌孙新换来的,据说那里的水草,格外肥美。”
魏庸看着盘子里的羊肉,只觉得一阵反胃,他拼命地摇着头。
苏齐也不勉强,他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味什么人间美味。
“嗯,确实不错。”他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就像魏掌柜你,上月十五,卖给苍狼部的那批盐,利润想必,也一定很不错吧?”
苏齐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可听在魏庸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猛地抬起头,惊骇欲绝地看着苏齐,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是他整个计划的核心,也是最隐秘的一环!除了他和王平,以及几个绝对的心腹,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苏齐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日期都分毫不差!
“看来,魏掌柜是想不起来了。”苏齐笑了笑,丝毫不在意魏庸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放下羊排,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小小的竹简,缓缓展开。
那动作,优雅而又从容,就像一个教书先生,准备给学生们上课。
“那我,就帮魏掌柜回忆一下。”
第506章 苏先生的账本
苏齐的目光,落在了竹简上,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魏庸,通过你安插在河东郡的远房外甥,一个叫张武的盐贩子,从解县私自购入未经官府提纯的粗盐,共计三千石。成本,每石三十钱。这笔交易,你没有入账,而是让你府上的账房,做了个虚假的丝绸采购记录,对吗?”
魏庸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武!解县粗盐!虚假账目!
苏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一片片地剥开,露出了里面最肮脏的内核。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脱光了衣服的囚犯,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无所遁形。
苏齐没有停下,他继续念着那份仿佛记录着一切的“死亡账本”。
“三日后,你将这三千石粗盐,秘密运至朔方城南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烽燧。在那里,你将这批盐,以每石一百五十钱的价格,卖给了王平。”
“王平用这批盐,去和苍狼王做了交易。换回黄金三千金,汗血宝马五匹。按照市价折算,王平卖出的价格,差不多是每石一千五百钱。”
苏齐抬起头,看着面如死灰的魏庸,微笑着算了一笔账。
“从三十钱,到一百五十钱,你赚了五倍。从一百五十钱,到一千五百钱,王平赚了十倍。而从头到尾,这批盐的总利润,高达五十倍。”
“魏掌柜,”苏齐将竹简轻轻放在桌上,“这生意,做得可真是大啊。吕不韦奇货可居,也不过如此吧?”
“我……”魏庸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些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帐里的其他商人,也都听傻了。
他们虽然隐约知道魏庸在搞小动作,却没想到,他竟然玩得这么大,这么狠!
五十倍的利润!
这个数字,让这些同样贪婪的商人,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苏齐的目光,从魏庸身上移开,落在了他下首一个姓李的商人身上。
那李掌柜被苏齐一看,顿时浑身一软,差点没瘫到桌子底下去。
“李掌柜,”苏齐的声音,依旧温和,“听说,你在榆林关,有个亲戚?”
“没……没有……我……”李掌柜语无伦次。
“哦?没有吗?”苏齐又拿起了另一卷竹简,“可我的账本上记着,榆林关的守将王功,是你表妹夫家的远房堂弟。上个月,你以贺寿的名义,送了他三百金。然后,王平那三十多辆运盐的大车,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畅通无阻地通过了关卡。李掌柜,你这亲戚,走得可真是地方啊。”
李掌柜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苏齐的目光,再次移动,如同死神的镰刀,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
“钱掌柜,你府上那位账房先生,模仿笔迹的本事,堪称一绝。金源商会的通关文书,都能被他仿得惟妙惟肖,连防伪的暗印都一模一样。这样的人才,埋没在你府上,真是可惜了。”
“孙掌柜,你在安保部安插的那个眼线,是你同乡的儿子吧?每次商队护卫的轮换路线和时间,他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为了收买他,你可是花了不少钱,还许诺给他娶一房漂亮的媳妇。”
“周掌柜……”
苏齐不疾不徐,一个一个地点着名。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每揭开一桩罪行,就有一个商人彻底崩溃。
他说的,不是笼统的罪名,而是精确到人名、时间、地点、金额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这些细节,有些连他们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可苏齐,却仿佛亲眼所见,一字不差地,全部说了出来。
一开始,他们还想狡辩,还想抵赖。
到后来,他们连狡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终于明白,从他们生出异心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这个年轻人的监视之下了。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漏洞百出的笑话。
他们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殊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任由摆布。
这种被彻底看穿,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怕。
公子高在一旁,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他现在才明白,苏齐之前为什么不让他用刑。
用刑,最多只能撬开王平一个人的嘴。
而苏齐现在做的,是在诛心!
他要让这群自作聪明的商人,在死前,清清楚楚地认识到,自己到底有多么愚蠢,他们的失败,又是多么的必然!
这,才是最残忍的惩罚。
终于,苏齐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魏庸的身上。
此时的魏庸,已经不再求饶,也不再辩解。他只是瘫坐在那里,双目无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魏掌柜,你以为,你拉拢了这些人,就能架空我,架空金源商会?”
苏齐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你错了。你看看他们,”苏齐指了指那些面如土色,甚至已经开始互相用怨毒的眼神瞪视的“盟友”,“你跟李掌柜说,事成之后,大宛商路的利润,你七他三。可你转头又跟钱掌柜许诺,你会把他踢出局,把他的份,分给你和钱掌柜。”
“你还答应孙掌柜,等扳倒了杜老四,就让他去做运筹部的副管事。可这个位置,你明明已经许给了王平。”
“你以为你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可他们,又有哪个是真心跟着你的?他们不过是想借着你的手,为自己捞取好处罢了。”
“你们这个所谓的‘关中商盟’,从一开始,就是一盘散沙。一群被贪婪和欲望捆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也妄想挑战朔方的秩序?”
苏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鄙夷。
“魏庸,你,也配?”
这三个字,像三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魏庸的脸上,也抽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是啊,他配吗?
他看不起苏齐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得了扶苏的赏识。
他看不起杜老四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觉得他根本不配执掌运筹部那样重要的位置。
他以为,金源商会离开了他和他背后的关中商帮,就会立刻瘫痪。
他以为,他可以轻易地拿捏扶苏和公子高这两个养在深宫里的皇子。
他以为……他以为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507章 请诸位上路!
“魏庸,”扶苏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总想着,要玩弄规则,挑战规则。”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魏庸最后一点,思考自己人生的时间。
“可悲的是,你从头到尾,连谁是制定规则的人,都看不清楚。”
是啊……
他一直以为,规则是苏齐定的。
所以他处心积虑地,想要扳倒苏齐,想要取代苏齐。
他以为,只要掌控了金源商会,他就能成为新的规则制定者。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苏齐,只是规则的执行者和完善者。
真正制定规则的是眼前这个,大秦的长公子!
是整个大秦帝国,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挑战的,根本不是苏齐,而是整个大秦的秩序!
他就像一只螳螂,挥舞着自己的前臂,妄图去阻挡滚滚向前的帝国车轮。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嗬……嗬……”魏庸想笑,想嘲笑自己的愚蠢,却连牵动一下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扶苏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蒙恬,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却代表着,十几条人命的终结,和数十个家族的覆灭。
蒙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行刑!”
蒙恬的声音,冰冷而又洪亮,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审判,在大帐之内,轰然回响。
“不!!”
“饶命啊!!”
那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商人们,在听到这两个字后,爆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凄厉的惨叫。
他们挣扎着,想要逃跑。
但一切,都是徒劳。
“噗嗤!”
“噗嗤!”
一直静立在大帐两旁,如同雕塑般的重甲武士,动了。
他们手中的长戟,化作了一道道夺命的寒光,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些商人的身体。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怜悯。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他们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温热的血液,溅到了那些还未动过的,精美的菜肴上,溅到了那些华丽的锦垫上,也溅到了那些侥幸还未被波及的商人的脸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尸体倒地的声音。
整个大帐,瞬间变成了一个修罗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苏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是嗜杀之人。
但他也清楚,对付这些利欲熏心,敢于挑战国家底线的蛀虫,任何的仁慈,都是对国家,对那些忠心耿耿的人,最大的残忍。
金源商会,这头他亲手打造出来的巨兽,要想在未来为大秦开疆拓土,就必须拥有最锋利的獠牙,和最纯粹的血液。
任何敢于在它体内制造腐烂和脓疮的病毒,都必须用最雷霆的手段,予以清除。
今日的血,是为了明日能少流更多的血。
公子高站在一旁,看着这血腥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快意。
这才是大秦的行事风格!
对敌人就该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而扶苏则背对着那片屠场,他的目光穿透了大帐的门帘,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他的脸上没有快意,也没有不忍。
只有一片属于帝王才有的冷酷和决绝。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当最后一名叛乱商人被长戟贯穿喉咙,发出最后一声嗬嗬的哀鸣后,整个大帐,彻底陷入了死寂。
只有浓郁的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蒙恬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仿佛只是碾死了一群碍眼的虫子。
他身后的重甲武士们,更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对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而言,这种场面,不过是小菜一碟。
“来人,清理一下。”扶苏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诺!”
帐外的亲卫应声而入,他们动作麻利地,将一具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拖了出去。
很快,就有侍从提着水桶和抹布进来,仔细地擦拭着地上的血迹。
不过片刻功夫,除了空气中那依旧浓郁的血腥味,整个大帐,仿佛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只是,那些摆在矮几上的山珍海味,此刻看起来,却显得格外的诡异和讽刺。
“将魏庸等十七名主犯的头颅,全部割下。”扶苏再次下令,声音冷得像冰。
“悬于金源商会总部大营门口,曝晒三日!”
“另外,立刻拟写罪状公告,将他们走私资敌、意图叛乱的罪行,一条条,一桩桩,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公告要一式三份,一份,张贴于商会大营,让所有商会成员都能看到!一份,送往朔方城,张贴于市井!还有一份,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呈报父皇!”
“我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背叛大秦,背叛金源商会是什么下场!”
扶苏的每一道命令,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这是要杀鸡儆猴!
而且,是要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来震慑所有心怀不轨的人!
“是!”蒙恬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他知道,经过今日之事,整个北疆乃至整个大秦的商界,都将迎来一场剧烈的地震。
而金源商会这块由长公子和苏先生亲手竖起的金字招牌,也将变得更加稳固,更加……令人敬畏。
很快,魏庸等人的头颅就被挂在了商会大营门口高高的旗杆上。
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在风中摇曳,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的愚蠢和悔恨。
下方张贴着长长的罪状公告,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金源商会。
所有听到消息的商人,都惊呆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昨天还意气风发,准备在议事大会上大展拳脚的魏庸等人,今天,就变成了旗杆上那十几颗面目全非的头颅。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商会内部蔓延开来。
那些曾经和魏庸等人有过一些来往,或者私下里也发过几句牢骚的商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躲在自己的营帐里,连门都不敢出,生怕下一刻,那些黑甲武士就会冲进来,把他们也拖出去砍了。
整个金源商会,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和恐惧的氛围之中。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仁厚的长公子,一旦发起怒来,他的手段,比任何人都狠!
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苏先生,他的笑容背后,藏着的,是能杀人于无形的刀!
第508章 诛心之后,是收心!
大帐之内。
公子高看着外面那些惊恐不安的商人,有些担忧地说道:“大哥,苏先生,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把他们都给吓跑了?这要是人心散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跑?”苏齐笑了笑,端起一杯尚未被鲜血染指的葡萄美酒,轻轻晃动着。
“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只要他们还在大秦的疆域之内,他们就逃不出长公子的手掌心。”
“更何况,”苏齐抿了一口酒,眼中闪烁着光芒,“恐惧,只是暂时的。当他们发现这场清洗并不会波及到他们,而且他们还能从中获得巨大的好处时,恐惧,就会立刻变成……狂热。”
“好处?”公子高更不解了。
人都杀了,还能有什么好处?
苏齐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看向扶苏卖了个关子:“长公子,这台子已经搭好了,接下来该我这位总执事,登场了。”
扶苏看着苏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他知道,苏齐的后手,肯定比这血腥的屠杀,更加精彩。
第二天一大早,金源商会的所有成员,都接到了总执事苏齐的命令。
命令要求所有“人字号”以上的商人,立刻到中央大帐集会,不得有误。
接到命令的商人们,一个个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经过了昨日的血腥清洗,他们现在听到“中央大帐”这四个字,腿肚子都忍不住打哆嗦。
谁知道今天的集会,是不是又一场“最后的晚餐”?
是不是苏先生觉得昨天杀得还不够,今天准备再杀一批?
一时间,整个商会大营,人心惶惶。
吕文、杜老四,以及那位负责财计部的张掌柜等人,作为苏齐最早提拔起来的心腹,此刻也是面色凝重。
“老吕,你说……苏先生今天召集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啊?”杜老四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虑。
他虽然被证明了清白,但昨天那人头滚滚的场面,还是把他给吓得不轻。
“我哪知道。”吕文苦笑一声,“苏先生的心思,你我哪里猜得透?不过,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们对商会,对长公子忠心耿耿,想必苏先生也不会为难我们。”
话虽如此,但他的心里,同样没底。
当所有商人,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那座依旧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中央大帐时,他们发现今天的大帐,和昨天截然不同。
没有杀气腾腾的士兵,没有冰冷的长戟。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高的木台。
苏齐,就一袭青衫,独自站在木台之上,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商人们在大帐内站定,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齐身上,大气都不敢出。
苏齐环视了一圈台下众人,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恐惧和不安的脸,心中了然。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诸位,昨日之事,想必大家已经知晓。”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的加持,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些人,利欲熏心,被猪油蒙了心。他们背弃了商会,背弃了长公子,也背弃了大秦。他们,得到了自己应有的下场。”
台下的商人们,心头都是一紧。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多人,心里都很害怕。”苏齐的话锋,突然一转,“怕这场清洗,会牵连到自己。怕自己哪天,也会像魏庸一样,身首异处。”
这番话,直接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不少商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苏齐对视。
“但是,我苏齐今天,就在这里,当着长公子的面,给大家一个承诺!”
苏齐的声音,陡然拔高!
“金源商会,是长公子与我,为了带领大家共富贵而立!我们的刀,只砍向敌人,只砍向叛徒!绝不会,也绝不允许,伤及任何一个,忠于大秦,忠于商会的自己人!”
“魏庸等人的事情,到此为止!此事,绝不扩大,绝不株连!”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台下那压抑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不少商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那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了。
然而,苏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并且,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清理了这些蛀虫,我们不但没有伤筋动骨,反而,还发了一笔横财!”
“我与公子高,连夜查抄了魏庸等十七人的全部家产。诸位,猜猜有多少?”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苏齐也不卖关子,他伸出了一个巴掌。
“经初步核算,查获黄金,共计五十万金!良田,超过万亩!遍布关中、河东等地的店铺,多达上百家!还有数不清的珠宝、玉器、丝绸……”
“嘶——”
整个大帐,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十万金!
这个数字,像一座金山,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们知道魏庸等人有钱,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富裕到了这种地步!
这简直是,富可敌国啊!
一时间,众人的情绪,从恐惧,转为了震惊,又从震惊,转为了……贪婪和嫉妒。
苏齐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长公子仁德,他与我商议过了。这笔巨额的财富,不入王府私库,也不上缴国库!”
这句话,再次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这笔钱,要怎么处理?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名为“欲望”的火焰。
“我将用这笔钱,在金源商会内部,成立两项,前所未有的基金!”
苏齐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其一,名为‘商会风险准备金’!”
“风险准备金?”
台下的商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个词,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诸位都是行商走贾之人,风里来,雨里去,最清楚这路上的风险。”苏齐的声音,充满了理解和关切,“出门在外,天灾、人祸、疾病、盗匪,哪一样,都可能让我们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以前,大家出了事,只能自认倒霉。血本无归不说,甚至可能把命都搭进去。”
苏齐的话,说到了每一个商人的痛处。
他们中,谁没有过货物被劫,或者在路上遭遇意外的经历?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是他们心中永远的噩梦。
“但是!从今天起,这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第509章 别当商人了,来当战争股东!
苏齐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宣布,自今日起,凡我金源商会‘人字号’以上的正式成员,在外行商,若非因自身重大过错,而是因为遭遇天灾、战乱、盗匪等不可抗力,而导致货物受损,血本无归者!”
“商会,将动用这笔‘风险准备金’,对其进行补偿!”
“损失多少,商会就补偿多少!我们绝不让任何一个,为大秦,为商会效力的兄弟,流血又流泪!”
“轰!”
整个大帐,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
“损失多少,补偿多少?这……这怎么可能!”
“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所有的商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台上的苏齐。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在做善事啊!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他们出去跑商,最大的风险,已经被商会给承担了!他们只需要考虑,如何赚取更多的利润,而不用再担心,那些可能让他们倾家荡-产的意外!
这对于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商人来说,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苏先生……此话当真?”一名胆子大一点的商人,颤抖着声音问道。他是第一批跟着苏齐来朔方的,靠着贩卖皮毛发了家,但去年冬天,他的一支商队在路上遇到了白灾,一场暴雪下来,人没事,但一半的货物都冻坏了,让他心疼得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
苏齐的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窝子里。
“我苏齐,当着长公子的面,一言九鼎!”苏齐的声音,掷地有声。
台下,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苏先生仁义!”
“长公子仁德!”
“我等愿为苏先生效死!愿为长公子效死!”
刚才还弥漫在大帐内的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利好,给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狂热的拥护!
诛心之后,便是收心。
苏齐用最血腥的手段,让他们感到了恐惧。此刻,又用这闻所未闻的巨大恩惠,将他们的心,牢牢地收拢在了一起。
一打一拉,恩威并施。
这些商人的心,算是彻底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公子高在后面看着,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他现在才明白苏齐说的“好处”是什么意思。这何止是好处,这简直就是给这群商人吃了定心丸,不,是吃了神仙丹药!以后谁还敢对商会有二心?怕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吕文和杜老四站在人群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狂喜。
“老杜,我算是服了。”吕文压低声音,激动地说道,“苏先生这手段,真是神了!我以前总觉得,咱们商人,就是贱命一条,赚了钱也朝不保夕。可现在……我感觉咱们的腰杆,一下子就挺直了!”
杜老四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本就是死里逃生,对苏齐的感激本就无以复加。此刻听到这番话,更是恨不得立刻跪下来给苏齐磕几个响头。
“是啊!苏先生这不只是给了咱们钱,这是给了咱们一条命啊!以后谁他娘的再敢跟商会耍心眼,我杜老四第一个不答应!非得亲手剁了他!”
苏齐抬起手,虚虚一压,示意众人安静。
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但所有人的脸上,都还洋溢着激动和兴奋的红光,一双双眼睛,像看着神明一样,灼灼地望着台上的苏齐。
“‘风险准备金’,只是其一。”苏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力,“它,只是为了让大家能够安安稳稳地赚钱,没有后顾之忧。”
“而我接下来要宣布的第二项基金,则是为了让大家,赚到你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泼天富贵?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还有?
如果说刚才的“风险准备金”是让他们从地狱回到了人间,那现在,苏先生是要带他们上天吗?
苏齐缓缓转过身,指向身后那副巨大的,标注着整个西域山川河流的地图。
他的手指,从乌孙,划过月氏,划过康居,一直指向更遥远的,那片被标注为“大宛”、“安息”的未知土地。
“诸位,你们看到了什么?”苏齐问道。
“是……是地图。”一个商人下意识地回答。
“不。”苏齐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看到的,是数不尽的黄金,是流淌着奶和蜜的草场,是挖不完的矿山,是成千上万,可以为我们耕种、放牧、修建城池的奴隶!”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商人眼中,那名为“贪婪”的火焰。
“我宣布,成立第二项基金,名为——‘战争红利基金’!”
战争红利基金!
这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战争?红利?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怎么会组合在一起?
“苏先生,这……这是何意?”吕文作为商会元老,壮着胆子问道。
“意思很简单。”苏齐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个人,“我大秦的铁骑,很快,就将踏平西域,将冒顿的势力,连根拔起!将所有敢于与我大秦为敌的部落,尽数扫平!”
“而战争,是需要钱的!需要粮草,需要军械,需要无数的物资!”
“这些钱,从哪里来?单靠国库,压力巨大。所以,长公子决定,开放这个机会,给我们金源商会!”
苏齐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从今天起,你们的每一笔投资,每一次对商会的贡献,都将被记录在案,转化成‘战争贡献点’!”
“你们可以出钱,可以出粮,可以为大军提供后勤运输,甚至,可以提供敌人的情报!只要是对这场战争有利的,都可以获得贡献点!”
“而等到战争胜利之后……”苏齐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诱惑!
“西域所有被征服的土地、矿山、草场、城池,乃至战俘奴隶,都将由商会统一进行评估,折算成股份!”
“而你们,就可以用你们手中的‘战争贡献点’,来认购这些股份!”
“到时候,你们就不再是简单的商人了!”
“你们,将是这片广袤土地的,新的主人!你们将拥有自己的矿山,自己的奴隶!”
“你们的子子孙孙,都将世世代代,享受这份,由你们今日用血汗和忠诚换来的,泼天富贵!”
“诸位,告诉我,这样的富贵,你们,想不想要?!”
“想!!!”
这一次,回答苏齐的,是如同雷鸣般的,歇斯底里的怒吼!
如果说刚才的欢呼,还带着感激和庆幸。
那么此刻的怒吼,则充满了最原始,最赤裸的贪婪和渴望!
第510章 血染玉杯
所有商人的眼睛都红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土地!矿山!奴隶!
这些词,是他们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们一辈子辛辛苦苦,赚再多的钱,在那些真正的世家贵族眼里,也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
可现在,苏齐给了他们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在赌国运啊!
赌赢了,就是开国功臣,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苏先生!我要捐钱!我把我所有的家当,都捐出来!换贡献点!”
“我!我名下有三十个马帮!可以为大军运输粮草!不要钱!只要贡献点!”
“我知道一条通往康居的小路!可以绕开他们的关卡!苏先生,这算不算情报?”
“苏先生!我们赵家的男丁,别的本事没有,但都使得一手好弓!我们愿意组成一支护卫队,跟着大军,保护粮道!”
整个大帐,彻底疯了!
昨日还对战争避之不及,对那些悬挂在门口的人头感到恐惧的商人们,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他们争先恐后,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向苏齐表达着自己的“忠心”,生怕自己落后于人,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恐惧,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苏齐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金源商会这头战争巨兽,才算是真正被唤醒了。
它将裹挟着大秦商人的贪婪和欲望,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将整个西域,彻底吞噬!
朔方的喧嚣与狂热,并未能第一时间传到千里之外的帝都。
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沉,宫阙万间,俱寂。唯有章台宫内,依旧灯火通明。
嬴政身着一袭玄色龙袍,端坐于高台之上。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如山的奏折。这些都是从帝国各个角落送来的奏报,事无巨细,都需他亲自批阅。
自一统六国,建立这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以来,他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以惊人的精力,处理着海量的政务。他相信,只有将所有的权力,都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这个帝国,才能如他所愿,万世一系。
烛火摇曳,将他那棱角分明,威严无比的脸庞,映照得有些晦暗不明。长期的劳累,和对长生不老的渴求,已经让这位帝王的身体,出现了亏空。他的脸色,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深邃如海,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宫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嬴政翻阅竹简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伺候在一旁的内侍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大殿的阴影之中。
正是黑冰台的统领,赢一。
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内侍的注意,仿佛他本就是这黑暗的一部分。
嬴政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而又威严。
“何事?”
能让赢一亲自深夜来报的,绝不可能是小事。
“陛下。”赢一单膝跪地,声音同样没有一丝起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黑蜡封口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东郡,八百里加急,绝密。”
东郡?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皱。
东郡,故齐鲁之地,儒生众多,民风彪悍,自大秦一统以来,便时有叛乱的苗头,尤其是他开始要求任何学说都要入文华府之后,那里的暗流,便愈发汹涌。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从赢一手中,接过了那个黑色的竹筒。
竹筒入手,冰冷刺骨。
他用手指,轻轻一捻,黑蜡封口应声而碎。他从里面,抽出一卷用黑色丝绸包裹的,极薄的帛书。
展开帛书,借着烛光,嬴政的目光,落在了那一行行用小篆书写的,娟秀却又带着惊恐的字迹上。
奏报是东郡郡守亲笔所写,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惶恐不安。
前面大段,都是在描述一件,看似祥瑞,实则诡异的事情。
三日前,东郡地界,天降流星,声如奔雷,光耀百里。
次日,有乡民在田间,发现了一块巨大的陨石,其色玄黑,质地坚硬,非金非铁。
起初,当地官吏以为是上天降下的祥瑞,还准备上报朝廷,请陛下封禅。
看到这里,嬴政的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不易察可的笑意。他近年来,沉迷于寻仙问道,对于这种“天人感应”的祥瑞之说,颇为相信。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时。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也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奏报上写着:
“……然,臣近前细察,骇然发现,石上竟有天然纹路,蜿蜒盘亘,酷似字迹。臣不敢怠慢,召集数名老吏辨认,皆大惊失色。其纹路,竟天然形成七个大字……”
嬴政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帛书的最后一行。
那七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要从纸上,跳出来,钻进他的眼睛里,刺进他的心里。
“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帝死而地分!
轰!
嬴政的脑子里,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死?
他,嬴政,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自认功过三皇,德高五帝,创“皇帝”之号,为万世开太平的始皇帝,竟然会死?
地分?
他辛辛苦苦,用无数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才拼凑起来的完整版图,竟然会,分崩离析?
这是诅咒!
是来自上天,最恶毒的诅咒!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嬴政手中的那只,用上等和田玉雕琢而成,价值连城的酒杯,竟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锋利的玉石碎片,深深地刺入了他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面前的奏报上,将那“死而地分”四个字,染得一片血红。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第511章 天也敢咒朕?
嬴政死死地盯着那份奏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鹰视狼顾的眸子里,燃烧着足以焚尽苍穹的滔天怒火!
“好……好一个‘始皇帝死而地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的内侍都吓得趴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那股从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
那是,帝王之怒!
“此事,还有谁知道?”嬴政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的落在了赢一的身上。
“回陛下,陨石坠落之地方圆十里,已被东郡郡兵全部封锁。所有见过此石的官吏、乡民,共计三百七十四人,已全部被郡守以‘防疫’为名,就地软禁,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赢一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好,很好。”嬴政缓缓地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下了一片巨大而又扭曲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大殿。
“天……也敢咒我?”
他仰起头,看着那雕梁画栋的宫殿穹顶,仿佛要看穿这屋顶,看穿这夜空,去与那冥冥之中的所谓“天意”对视!
他嬴政,横扫六合,车同轨,书同文,自认功过三皇五帝,一生征战,从不信命!
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剑!
“赢一。”
“臣在。”
“传朕旨意,命右相冯去疾即刻带人,前往东郡彻查此事!”
“诺。”
“另外,”嬴政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愈发冰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掌,“你也亲自去一趟。朕要知道,这到底是天意示警,还是……有人,在借天之名,行鬼魅之事!
“若是有人……”嬴政眼中杀机爆射,“朕要他,和他全家,他全族,都为这七个字,陪葬!”
咸阳的夜,因为一道来自东郡的急报,而变得不再平静。
当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时,一队铁骑已经悄无声息地驰出了咸阳城,卷起一路烟尘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这支队伍的构成,十分奇特。
走在最前面的,是右相冯去疾的车驾,在这车驾的身后,还跟着一队让人心悸的骑士。
他们同样身着黑甲,但盔甲的样式,却与寻常秦军,截然不同,腰间的佩剑,也比寻常秦剑更适合近身搏杀。
这些人,便是黑冰台的精锐。
此刻冯去疾,正襟危坐于马车之内,双目紧闭,看似在闭目养神。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想着昨夜在章台宫,与陛下的那番对话。
当他被皇帝紧急召见,看到那份被鲜血染红的奏报时,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始皇帝死而地分。”
这七个字,对于任何一个大秦的臣子来说,都是一道催命符。
他清楚地记得,陛下当时那双充满了血丝和疯狂杀意的眼睛。
“你告诉朕,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祸?”
面对这个问题,冯去疾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回陛下,天意难测,但人心,最是险恶。”他躬身答道,“自陛下一统六国以来,六国余孽尤其是那些心怀故国的罪人,便一直贼心不死。他们不敢与我大秦王师正面对抗,便最喜好用此等谶纬之言,来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臣以为,此事,必是人祸!是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在借上天之名,行大逆不道之举!”
这番话,无疑说到了嬴政的心坎里。
相比于虚无缥缈无法对抗的“天意”,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人为的阴谋。
因为,只要是人,就可以杀!
“好!说得好!”嬴政当时猛地一拍桌案,“朕就知道,这天下总有那么一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冯去疾,朕命你前往东郡!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朕要你把这些躲在背后的老鼠,全都给朕揪出来!朕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块石头上的污秽!”
“臣,遵旨!”
回忆结束,冯去疾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陛下想要一个结果,那他就给陛下一个结果。
……
东郡,某县。
自陨石天降以来,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街面上行人绝迹,店铺关门,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连平日里最爱吠叫的土狗,此刻都夹着尾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那块巨大的,刻着“诅咒”的陨石,已经被数百名郡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方圆十里,被划为禁区,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而那些最先发现陨石的乡民和官吏,则全部被“请”到了一个废弃的军营里,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彻底的软禁。
所有人都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东郡郡守府。
陈郡守坐在堂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也坐不安稳。
嘴上的燎泡又疼又痒,他伸手摸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心里更是烦躁得想骂娘。
这都叫什么事!
他现在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那破石头上刻着这么几个催命的字,他当时就该连夜带人去,用黑布蒙上,找个深山老林挖个百丈深坑给它埋了!不,埋了都不稳妥,就该直接推到大河里去,让它沉到河底,烂上一万年!
可这个念头也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给掐死了。
做不到啊!
发现陨石的乡民,报官的里正,跟他下去查验的县尉、主簿……人多嘴杂,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呢!他前脚把石头处理了,后脚就得有人为了邀功把这事捅出去,
到时候,死得更快,更惨!
“府君,喝口水吧,您一天没沾水了。”一名老主簿端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陈郡守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喝什么喝!喝得下去吗?咸阳那边,有消息了吗?”
老主簿身子一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还没……按脚程,天使……也该快到了。”
“快到了……”陈郡守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嘴里比黄连还苦。
他现在就盼着咸阳来的人能晚一点,再晚一点。可他又怕,来得越晚,说明陛下越是愤怒,事情闹得越大。
这种等死的感觉,简直比直接给他一刀还难受。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郡守府每个人的心上。
陈郡-守一个激灵,猛地从席上站了起来!
他冲到门口,只见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骇。
“府……府君!来了!咸阳来的使者……到了城外了!”
“是……是何人领队?”陈郡守的声音都在发颤。
亲卫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旗号……旗号是右相府的车驾!但是……但是后面还跟着一队……黑甲骑士!”
轰!
陈郡守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右相冯去疾!
还有……黑冰台!
完了。
这阵仗,是要把整个东郡都翻过来啊!
第512章 天意?我砸的就是天意!
简单的寒暄过后,冯去疾甚至没有给郡守任何喘息的机会,便直奔主题。
“陈郡守,带路吧,去看看那块‘天降神石’。”
冯去疾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神石”二字,却被他咬得极重。陈郡守听在耳中,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仿佛有冷风顺着衣领往里灌。
陨石坠落的现场,早已被清空。
田野间,一个巨大的深坑突兀地出现,四周的庄稼被砸得东倒西歪,泥土翻卷,一片狼藉。坑底中央,那块通体漆黑、形状不规则的巨石斜插在泥里,
冯去疾负手而立,第一个走上前去。
他围着陨石缓缓走了一圈,浑浊的老眼细细地打量着。跟在他身后的赢一,如同一道影子,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石头上,而是如同鹰隼般扫过四周每一个郡兵的脸。
终于,冯去疾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那几个字。
仿佛是上天用巨笔在顽石上写就,蜿蜒盘亘,清晰无比。
“始皇帝死而地分……”
冯去疾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砸在了陈郡守的心口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比脚下的泥土还要灰败。
这简直是把“谋逆”二字,写在了脸上!
冯去疾看着那七个字,眼神变得越来越阴沉,谁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来人。”
一名黑冰台的校尉立刻上前,躬身听令:“丞相有何吩咐?”
冯去疾抬起手,指向那块黑色的巨石,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
“将这块石头,给本相砸了!”
“什么?!”
此言一出,陈郡守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当场昏厥过去。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赢一,眉头都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丞相!不可!万万不可啊!”陈郡守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声音都变了调,“此乃陛下钦点的证物,是天大的案子!我等还未查明真相,岂能擅自损毁?这要是陛下怪罪下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冯去疾冷冷地打断了。
“怪罪下来,本相一力承担。”
冯去疾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清明得吓人,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死死地锁住了陈郡守。
“陈大人,你以为,陛下千里迢迢派我们来,是为了看一块石头吗?”
陈郡守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这位右相的眼神,比身后黑冰台的佩剑还要锋利,
冯去疾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像是懒得多看一眼,径直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砸!”
“诺!”
几名黑冰台的武士应声而出,动作干脆利落,直接从车上取来了几柄早已备好的巨型铁锤。
“哐!”
“哐!”
“哐!”
沉重的铁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一下又一下地,狠狠砸在了那块漆黑的陨石上。
火星四溅!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那块号称非金非铁、坚硬无比的“天外来物”,在这些武士的轮番重击之下,开始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很快,那几个曾经让陈郡守夜不能寐的“诅咒”大字,就在锤击下分崩离析,变得面目全非。
陈郡守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块“神石”被砸得支离破碎,只觉得自己的官帽,不,是自己的脑袋,也跟着一起碎了。
不过片刻功夫,那块巨大的陨石,已经化作了一地大小不一的碎块,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铁锤声停了。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然而,天空依旧是那片天空,碧空如洗,云淡风轻。没有电闪雷鸣,没有狂风大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冯去疾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扯出一个极尽不屑的笑容,他仰头看着天,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若是天意,岂容凡夫俗子用几把破锤子就毁了?”
他低头,一脚踩在一块最大的陨石碎片上,轻轻碾了碾。
“若是天意,为何不见老天降下神罚,来劈了我这个老骨头?”
他笑了起来,笑声沙哑,
“说到底,不过是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搞出来的下三滥伎俩!也配称‘天意’?”
冯去疾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再次扫向面如死灰的陈郡守。
“石头没了,‘天意’的闹剧,也该收场了。”
“现在,该来谈谈‘人祸’了。”
他脸上那嘲弄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冷酷。
“陈大人,那三百七十四名被你‘软禁’起来的官吏乡民,现在何处?”
“本相要亲自问问他们。”
“除了这块石头,他们还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那个废弃的军营,原本是用来屯驻押送粮草的辅兵,如今却成了三百七十四人的临时囚笼。
四周是高高的土墙和手持长戟的郡兵,唯一的出口被黑冰台的骑士牢牢把控,一只鸟都飞不出去。营地里,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挤在一起,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他们中有的是当地的小吏,有的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乡民。几天前,他们还为天降奇石而奔走相告,此刻,他们却成了禁忌的一部分,连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都不知道。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偶尔有孩子的哭声响起,但很快就被大人惊恐地捂住嘴巴,只剩下低低的呜咽。
陈郡守跟在冯去疾身后,踏入这片死寂的营地,腿肚子一直在打转。他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一个个都用求助又畏惧的眼神望着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冯去疾的脚步没有停,他径直走到了营地中央一块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赢一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落后他半步,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诸位,想必心中都很惶恐。”
冯去疾开口了,声音苍老却异常洪亮,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没有急着问话,反倒先安抚起来。
“老夫,大秦右相冯去疾。奉陛下之命,前来彻查陨石一事。此事体大,干系国运,故而需请诸位在此暂留,配合查问。只要你们所言属实,并无欺瞒,查清之后,不日即可归家。”
第513章 抢金子、领粮食、看热闹
但听在众人耳里,却没几个人能真正放下心来,“配合查问”这四个字,从一位丞相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千钧之重。
冯去疾似乎也不指望几句话就能让他们安心。他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陈郡守。
“陈大人,将这些人,按身份、里籍,以及发现陨石的先后,分开关押,分开问话。”
“下官明白!”陈郡守如蒙大赦,赶紧应声,立刻指挥着手下的官吏和郡兵,将这三百多人分成了十几个小团体。
最先被带走的,是跟着陈郡守一起去现场查验的几名县尉和主簿。
审问的地点,就设在营地里的一座营帐内。陈设简单,一张矮几,两方坐席。冯去疾高坐主位,赢一站在他身后,像一尊沉默的杀神。
那几名小吏被带进来时,已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跪。
“不必行此大礼。”冯去疾摆了摆手,“坐。本相只问,你们只答。说清楚了,就可以出去。”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与下属闲聊。
“你们是何时,何地,从何人处,得知陨石之事的?”
第一个问题,直击要害。
几名小吏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当日接到里正急报,如何禀告郡守,又如何跟着郡守一同前往现场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们的供词,与陈郡守的说辞,几乎完全吻合。这证明他们至少在流程上,没有说谎。
冯去疾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才会插嘴问上一两个细节,比如“里正报官时,可曾提及石上之字?”或者“你们到达现场时,围观的乡民大约有多少?”
这些问题看似随意,却将整个事件的脉络一点点剖开。
很快,这几个小吏就被带了下去。从头到尾,冯去疾没有一句恐吓,赢一更是连一个字都没说。但这平静的审问,却让那几个小吏走出营帐时,后背的衣衫都已被冷汗浸透。
接下来,被带进来的是那个最先报官的里正。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一进营帐,就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草民……草民参见丞相,参见将军!”
“起来说话。”冯去疾皱了皱眉,“你就是赵家村的里正?”
“是……是草民。”
“把你如何发现陨石,又如何决定报官的经过,细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你这颗脑袋,怕是就要留在东郡了。”
老里正被吓得一个哆嗦,赶紧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丞相明鉴啊!草民……草民也没胆子去那坑里看啊!是村里那几个……那几个泼皮……闲汉,天不亮就跑去看热闹,回来咋咋呼呼的,说天上掉下来个大宝贝,能换好多钱。他们几个人搬不动,又说上面好像刻着字,像是藏宝图。可那几个夯货,大字不识一个,这才来寻草民……”
泼皮?闲汉?
冯去疾和赢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明悟。
线索,似乎开始清晰了。
“那几个闲汉,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赢一终于开口,声音像是冰碴子,让老里正的心猛地一缩。
“叫……一个叫张七,外号‘瘸子张’,前几年跟人打架,被打瘸了一条腿。还有一个叫黎庶,人称‘独眼龙’,瞎了一只眼。还有个沈默,最是混账……他们……他们应该都在营里。”
“好。”冯去疾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下一个问题,石上那七个字,是谁最先认出来的?”
老里正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是……是草民。那些泼皮不认字,非拉着草民去看,说是什么藏宝图……草民……草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想着若真是宝贝,也能分润一点……谁曾想……谁曾想那石头上,竟是那等……那等大逆不道之言……”
说到这里,他再也支撑不住,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草民冤枉啊!草民只是念出了那几个字,绝无半点不臣之心啊!丞相饶命,丞相饶命啊!”
冯去疾冷眼看着他,心中已有判断。这个老里正,贪了点小便宜,但要说他是主谋,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他挥了挥手,示意黑冰台的人将他拖下去。
紧接着,审问继续。被带进来的,是那些普通的乡民。
他们的供词,就变得五花八门,充满了乡野村夫的质朴与愚昧,让整个审讯的画风都为之一变。
一个中年汉子被带进来,神情紧张地搓着手。
“你为何会出现在陨石坑旁?”冯去疾问道。
那汉子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大人的话,俺……俺是听见瘸子张他们几个在村里嚷嚷,说天上掉金子了,谁先抢到就是谁的。俺寻思着,俺跑得快,就……就跟着去看看……”
冯去疾眼角抽动了一下。
下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个干瘦的老头。
“你呢?”
老头咂了咂嘴,一脸的懊悔:“哎,别提了!俺是听俺婆娘说的,她说村东头在发粮食,去晚了就没了!俺饭都没吃,提着个空麻袋就冲过去了,结果跑过去一看,发什么粮食,一个大黑石头,旁边围了一大堆人,俺挤都挤不进去!”
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更是理直气壮。
“大人,民妇是去看热闹的!俺们这乡下地方,几十年都没出过这么大的事,全村的人都去了,俺要是不去,回头跟人说话都插不上嘴!”
冯去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疼。
这都什么跟什么?一个惊天动地的“谋逆大案”,到了这群乡民嘴里,竟成了一场抢金子、领粮食、看热闹的乡村闹剧。
但他知道,这恰恰是最接近真相的样子。
整整一个下午,冯去疾和赢一就在这各种鸡毛蒜皮的口供中,一点点地拼凑着事件的全貌。真相的轮廓,在这些看似荒诞的叙述中,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没有严密的组织,没有统一的号令。
第514章 冯去疾:陨铁?我看是你们的棺材板!
一切的起因,似乎都源于几个不识字的泼皮无赖的贪念,和一个识了几个字却也贪图小利的里正。他们像是一群无意中搅动了风暴的苍蝇,嗡嗡嗡地,就把一件足以让整个帝国为之震动的大事,闹得人尽皆知。
这让冯去疾感到一阵荒谬,
他设想过六国余孽的精心策划,设想过儒生方士的恶毒诅咒,却唯独没有想到,事情的起因,会是如此的……上不了台面。
可越是如此,一个核心的问题就越发凸显。
是谁,在那块陨石上,刻下了那七个字?
乡民的愚昧,泼皮的贪婪,里正的糊涂,都只是表象。真正的黑手,那个利用了这一切的人,
“够了。”冯去疾挥手,止住了审问。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看着外面那些依旧惶恐不安的人群。
“赢一统领。”
“臣在。”
“把那几个泼皮,瘸子张,独眼龙黎庶,还有那个沈默,给本相……‘请’过来。”冯去疾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老夫要亲自问问,他们除了金子和藏宝图,还从那块石头上,看出了什么花来。”
瘸子张、独眼龙黎庶、沈默三个人,是被黑冰台的骑士像拎小鸡一样,从人群里给揪出来的。
他们三个在东郡这片地界上,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滚刀肉。平日里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官府拿他们头疼,乡邻见了他们绕道走。可此刻,在这群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黑甲骑士面前,他们那点泼皮的习气,连个屁都不敢放。
尤其是瘸子张,被两个骑士一左一右架着,那条好腿都在发软,瘸腿更是哆嗦得像是在打摆子。
三人被扔进审讯的营帐,扑通几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们就是去看个热闹,什么都没干啊!”沈默反应最快,趴在地上就磕起了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啊是啊!我们就是好奇,那石头真不是我们偷的,我们也搬不动啊!”瘸子张跟着叫屈。
独眼龙黎庶最是光棍,梗着脖子,闭着那只好眼,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冯去疾坐在主位上,端起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越是这般不紧不慢,营帐内的气氛就越是压抑。
赢一站在他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那冰冷的眼神,像是看着三具尸体。
“都起来吧。”许久,冯去疾才放下茶碗,淡淡地开口。
三人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缩着脖子,站成一排,活像三只待审的鹌鹑。
“本相问你们,你们是何时,发现那块石头的?”冯去疾的声音,依旧平淡。
“回……回大人……”瘸子张抢着回答,想争取个好表现,“是头天的夜里,俺起夜撒尿,看见东边天上有红光,一闪一闪的,跟鬼火似的,吓得俺赶紧就钻回被窝了。”
“放你娘的屁!”沈默立刻反驳,“明明是俺先看见的!俺那天晚上喝多了,在村口看见那红光,还以为是哪家着火了!”
“都他娘的别争了!”独眼龙黎庶闷哼一声,“看见红光有屁用?谁敢去看了?还不是第二天早上,我壮着胆子说去看看,你们两个才跟在后头!”
“你那是壮着胆子?你他娘的是想去偷看张寡妇洗衣服,走错了路!”瘸子张立刻揭了他的老底。
“你血口喷人!”
“我呸!”
眼看着三个人就要在丞相面前上演全武行,赢一冷哼一声,向前踏了一步。
“锵!”
佩剑出鞘半寸,那清冽的龙吟,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进了三人的脑海。
营帐内,顿时鸦雀无声。三只鹌鹑又把头缩了回去,噤若寒蝉。
冯去疾像是没看见刚才的闹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么说,你们是第二天一早,才去的现场?”
“是……是的。”三人异口同声。
“很好。”冯去疾点了点头,“那你们到了之后,看见了什么?”
提到这个,三人的眼睛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丝贪婪的光。
“一个大坑!坑里头,一块黑不溜秋的大石头!”沈默比划着,“那石头,老大了!比俺家的牛还大!俺们寻思着,这玩意儿从天上掉下来的,肯定是宝贝!要是能弄回去,砸开来,里头指不定有金子呢!”
“对对对!”瘸子张连连点头,“俺们三个试了试,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那石头纹丝不动。俺们就想着,要不把它给卖了,卖给城里的铁匠铺,这么大一块,少说也得值个百八十钱!”
“不止!”独眼龙黎庶立刻反驳,“我瞧着那石头黑得发亮,不是凡铁!说不定是天上的陨铁,是能铸成神兵利器的宝贝!卖给那些个王公贵族,千金都使得!”
三个人又开始因为这块还没到手的“宝贝”到底值多少钱,而用眼神激烈地交锋起来。
冯去疾看着他们这副财迷心窍的蠢样,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诱导。
“哦?陨铁?看来你们还挺有见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你们可曾看见,那石头上还有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沈默挠了挠头,一脸迷茫。
瘸子张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
“有!有!那石头上,好像……好像画着些道道,弯弯曲曲的,跟蚯蚓爬似的。”
“画?”冯去疾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画的是什么?山?水?还是人?”
“这……这就不知道了。”瘸子张摇了摇头,“俺……俺不认得画。”
“不是画!”独眼龙黎庶突然开口,语气肯定,“那是字!”
“字?”冯去疾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对,是字!”独眼龙黎庶努力回忆着,“虽然俺也不认字,但俺见过村里教书先生写的字,就是那样的!一笔一划的,肯定不是画!”
他说完,还颇为自得地看了另外两人一眼,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见识。
第515章 老狐狸的嗅觉
冯去疾心中感觉荒谬,一群连字都不认的闲汉泼皮,竟是这场滔天风波的源头。何其荒诞,又何其真实。
“既然你们知道是字,那你们可知,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冯去疾的声音,陡然转冷。
营帐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大人,冤枉啊!”沈默第一个跪了下来,“俺们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啊,要是认字,怎么敢去找里正那个老东西!”
“是啊是啊!”瘸子张也跟着跪下,“俺们以为那上面写的是藏宝图,或者是什么‘天降祥瑞’之类的好话!谁知道……谁知道会是那几个字啊!俺们要是知道,借俺们一百个胆子,俺们也不敢声张啊!”
独眼龙黎庶虽然没跪,但也弯下了腰,瓮声瓮气地说道:“大人,我们是混账,是泼皮,可我们不是傻子。什么事能干,什么事碰都不能碰,我们心里清楚。这掉脑袋的买卖,给我们金山我们也不干啊!”
这番话,倒是说得实在。
“这么说,你们把里正找来,让他念了上面的字?”
“是。”
“念完之后,你们做了什么?”
“跑!”沈默毫不犹豫地回答,“那老东西念完,脸都白了,腿都软了。俺们一听那话,魂都吓飞了!哪还敢要什么宝贝,撒腿就往村里跑,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然后呢?”
“然后……然后全村的人就都知道了。”瘸子张的声音越来越小,“俺们跑的时候,嘴里可能……可能嘟囔了几句……再加上里正那个老东西也吓傻了,见人就说‘出大事了’……一来二去,就……就传开了。”
冯去疾挥了挥手,示意黑冰台的人将他们带下去。他已经懒得再看这三个蠢货一眼。
营帐内,只剩下他和赢一两人。
“丞相。”赢一缓缓开口,打破了营帐内的死寂,“此事,看来与这几人无关。”
“他们?”冯去疾发出一声近乎听不见的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身踱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若是这几个连字都认不全的蠢货,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那这石头,才真算是天意了。”
赢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等待着下文。他知道,这位右相大人真正想说的,绝不止于此。
冯去疾负手而立,望着远方,慢悠悠地说道:“来东郡之前,老夫就让太史令查了钦天监的记录。事发当夜,天象平稳,星辰无异,莫说是什么天降陨石,就是连一颗大点的流星,都未曾有过。”
他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看向赢一,
“你说,奇不奇怪?一块能砸出这么大坑的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竟然无声无息,连观星的官员都瞧不见。”
赢一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他是个武人,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本就不信。
冯去疾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踱回案几旁,指了指桌案上那叠得比砖头还厚的白纸。
“赢一统领,你可知这是什么?”
没等赢一回答,他便自己揭晓了谜底。
“这是口供。但又不仅仅是那三百七十四人的口供。”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张的白净与上面鲜红的指印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老夫从咸阳带来的,不止是陛下的旨意,还有五百名文华府的见习书吏,以及一万张新纸。”
“就在我们审问这些乡民的时候,那五百人已经带着纸笔,散入了以这里为中心的方圆两百里内,包括东郡、济北、琅琊三郡交界的七个县,共计八十七个乡,三千四百五十二户人家!”
“老夫让他们问的问题很简单,只有一个:事发当夜,子时前后,可见到东方天际有红光?可听到有雷鸣巨响?”
“结果,很有趣。”
冯去疾抬起头,那双老眼里,闪烁着精光。
“除了此地周围几个村子,听过什么巨响。方圆两百里,再无一人,见过什么红光,听过什么巨响。”
“也就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营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块石头,它根本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赢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切的含义!
这不是什么天意示警,也不是六国余孽偷偷在陨石上刻字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骗局!
冯去疾看着赢一脸上那罕见的震惊,
“是谁故意伪造出天降的假象,将整个东郡,乃至整个大秦和陛下的目光,都吸引到这七个字上面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赢一感到一阵寒意。
“郡守封锁消息还算及时,现场发现之人,也已尽数控制。”冯去疾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此事若全是外人所为,动静太大,车马、人力、巨石,总要留下痕迹。我不信,没有本地内应,这出戏能唱得天衣无缝。”
他停下敲击,目光转向赢一,眼神里的浑浊早已褪去,只剩下属于大秦右相的精明与冷酷。
“去查。查这一个月内,所有经过东郡的关卡传、验。查所有客舍的往来记录。再查,查本地有谁,最近与外人走得近,或是……突然变得阔绰了。”
“诺。”赢一躬身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冯去疾叫住了他。
赢一停下脚步,转过身。
冯去疾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挂在营帐内的一副简易地图前。那地图上,大秦的疆域辽阔,而东郡,只是东方一隅。
“赢一,你不好奇么?”冯去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思索,“这些人,费了如此大的周章,伪造天谴,散播谶言,冒着灭族的风险,难道就为了让陛下杀几个人,或者让天下人听一句不痛不痒的诅咒?”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点在东郡的位置。
“诅咒,是说给信的人听的。陛下会怒,会杀人,但他绝不会因为一句谶言就乱了阵脚。那么,这背后之人,所图为何?”
“让陛下震怒,在东郡掀起一场清洗,难道对他们有好处?”
冯去疾眯起了眼睛,仿佛在透过这地图,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杀人,可以清除异己。但如此大张旗鼓,引来黑冰台彻查,岂非引火烧身?除非……他们要杀的人,我们杀不到。或者,他们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杀人。”
“他们想要的,是陛下的目光,是我等的目光,是整个大秦廷尉和黑冰台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这里……”
“……好让别的地方,能出一些,我们来不及看的乱子。”
赢一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心中猛然一凛。
第516章 线索汇集!
冯去疾的命令下达之后,整个东郡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赢一带来的黑冰台精锐,以及从周边郡县紧急调来的属下,如同一滴滴水银,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东郡的每一个角落。
郡城的档案库,一夜之间被翻了个底朝天。近三个月的所有关卡传验记录,被分门别类,与各县上报的户籍、人员流动记录进行比对。任何一个时间、地点对不上的名字,都会被单独挑出,列为疑点。
城里的客舍、酒家,迎来了许多新的客人。他们出手大方,不问价钱,只喜欢听人闲聊。从掌柜的收入,到伙计的家事,再到最近有哪些奇怪的客人,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并且总能在不经意间,记下自己想要的东西。
陈郡守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黑衣或灰衣的人,在他的地盘上进进出出,将他治下的一切,都翻了个底朝天。他不敢问,也不敢管,只能每日待在府里,祈祷这群煞星早日抓到真凶,早日离开。
审问,也在同步进行。
与冯去疾那看似温和的问话不同,黑冰台的审问,没有那么多铺垫。
一间临时的监牢里,潮湿而阴暗。一名身材肥胖的商人被一盆冷水泼醒,他哆嗦着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黑冰台校尉。
“你在城西开了家酒肆,对吗?”校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是,是……官爷,小人……小人是良民啊!按时纳税,童叟无欺!”酒店老板吓得语无伦次。
“童叟无欺?”校尉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小的账册,扔在他面前。“这是从你家床板夹层里找到的。上面记着,你每坛酒,要兑三成水。给过路客商的酒,兑四成。若是看着像外地来的肥羊,就兑五成。这叫童叟无欺?”
酒店老板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藏得那么隐秘的“秘籍”,怎么会被翻了出来!
“官爷……我……我……”
“我不想听你辩解。”校尉打断他,“我只问你。半个月前,是不是有一队自称来自琅琊的儒生,在你店里包了一个院子,住了五天?”
“是……是有这么回事……”酒店老板吓得赶紧点头,“他们出手阔绰,说是来东郡拜访故友,考据古籍的。”
“他们住了五天,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你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校尉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说错一个字,或者漏掉一个细节,我不但要把你这本账册送到郡守府,还会让你尝尝黑冰台的大刑。”
酒店老板的魂都快吓飞了,他再也不敢有半点隐瞒,绞尽脑汁地回忆着那几个儒生的一举一动。
……
类似的场景,在东郡各处不断上演。
一张张看似无关的供词,一个个细小的线索,像无数条涓涓细流,最终汇集到了赢一的案头。
天色渐晚,审问的营帐内,油灯被点亮。
赢一站在地图前,手中拿着几份刚刚汇总上来的报告,一言不发。冯去疾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丞相。”赢一终于开口。
“说。”冯去疾眼皮都没抬。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赢一将一份卷宗,放在了冯去疾面前的案几上。
冯去疾缓缓睁开眼,拿起了卷宗。
“孔羡。年四十七,曲阜人,孔子后裔旁支。其祖父曾为鲁国大夫,秦灭六国后,其家族迁至东郡,隐居于城东的‘闻韶里’。此人不好仕途,不理俗务,唯喜收藏古籍,考据金石,在齐鲁儒生中,颇有声望。”
冯去疾看着卷宗上的描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孔子后人?好大的名头。”
“半个月前,数批外地儒生,几乎同时抵达东郡,都曾拜访过孔羡。这些人离开后,孔羡便开始派人从不同的店铺,大量购买硝石、硫磺、木炭。”赢一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石漆与胶水混合,涂于石上,再以硫磺熏烤,便可让新石呈现出历经千年的古旧色泽,且坚硬无比。此法,多用于伪造古董。”
“他还在城外的乱葬岗,买下了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地。理由是,那里风水好,准备为自己修建生祠。”
“那块所谓的陨石坑,就在那片荒地的中央。”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伪造陨石的材料,伪造陨石的技术,伪造陨石的地点,以及串联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一切,都指向了这个名为孔羡的儒生。
“呵,一个书呆子,倒是有几分巧思。”冯去疾放下了卷宗,“人呢?”
“已经派人过去了。”赢一答道,“闻韶里已被封锁,他跑不了。”
“不要惊动任何人。”冯去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老夫,要去亲自会会这位孔子的后代。我很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血脉,能教出如此‘惊才绝艳’的子孙。”
闻韶里,位于东郡城东的一片幽静之地,因传说上古时舜帝曾在此闻《韶》乐而得名。这里多是旧时齐鲁的世家大族后人聚居之所,宅院深深,古木参天,与城内的喧嚣隔绝。
孔羡的宅邸,就在闻韶里的最深处。
夜色下,数十名黑冰台的精锐,已经如同鬼魅般,潜伏在了宅邸的四周,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赢一亲自带队,站在宅邸的正门前。他没有下令强攻,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冯去疾的马车,在两名骑士的护送下,缓缓驶来。
冯去疾走下马车,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以及门上悬挂的“孔府”牌匾,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讥讽。
“去叫门。”他对赢一说。
一名黑冰台校尉上前,刚要叩响门环,那厚重的大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名身穿青衣的家仆,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内,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他看见门口的冯去疾和赢一,以及他们身后那些若隐若现的黑甲武士,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慌。
“我家主人说,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他已在书房备下清茶,恭候多时了。”
第517章 你我皆为棋子!
赢一的眉头一皱,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这太过平静,也太过反常了。
冯去疾却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赢一不必紧张。
“有意思。带路吧。”
穿过几重庭院,在家仆的引领下,冯去疾和赢一来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书房前。
书房的门敞开着。
一个身穿宽大儒袍,头戴纶巾,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正跪坐在书案后,姿态优雅地,煮着一壶茶。
他看见冯去疾走进来,只是微微抬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冯公,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他就是孔羡。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超然的平静,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丞相和最令人畏惧的特务头子,而是两位前来问学的晚辈。
书房里,除了茶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硝石和硫磺的味道,没有丝毫的掩饰。
赢一的目光扫过书房,他发现除了孔羡,这屋子里再无第二个人,没有刀剑,没有陷阱。
“孔先生倒是好雅兴。”冯去疾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孔羡对面的坐席上,坐了下来。“就是不知道,先生这茶里,水太多就淡了啊!”
这话一出,孔羡煮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冯去疾,随即笑了起来。
“冯公说笑了。羡,乃读书人,不过……”
他将一杯煮好的清茶,推到冯去疾面前,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茶水虽清,但入水之物,是人是鬼,恐怕,就要劳烦冯公,亲自品一品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而又令人不安的笑容。
“只是,冯公,你来得太晚了。”
“晚了?”
冯去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热气,甚至没有去看孔羡的眼睛。
“孔先生以为,你这出‘天降陨石’的闹剧,老夫需要花多少时间来勘破?”他将茶杯送到嘴边,却不喝,只是闻着那清冽的茶香,“造光影雷声,伪造旧石;引官府上报,惊动咸阳。环环相扣,一气呵成。确实是好算计。”
他放下茶杯,终于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鹰。
“一个在齐鲁之地颇有声望的儒学大家,不好好闭门读书,研究你那些儒家文章,却跑来玩弄此等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孔先生,你到底图什么?”
冯去疾的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是想为你那被灭亡的鲁国招魂?还是觉得,凭你这点小聪明,就能动摇我大秦的国本?”
面对冯去疾的质问,孔羡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棋子,只需要在它该在的位置,发挥它该有的作用,便足够了。至于这盘棋的输赢,自有执棋之人来定夺。”
孔羡缓缓地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执棋之人?”冯去疾的眉毛,微微挑起,“你是说,你也不过是别人手上的一颗棋子?”
“难道冯公,就不是吗?”孔羡反问道,他的目光,第一次变得具有侵略性,“你我皆为棋子,只不过,我们效忠的棋手,不是同一人罢了。”
“大胆!”赢一向前踏出一步,冰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孔羡。只要冯去疾一个眼神,他便能让这个大放厥词的儒生,血溅当场。
“无妨。”冯去疾摆了摆手,示意赢一退下。他看着孔羡,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好一个‘你我皆为棋子’。看来孔先生是打算用这些故弄玄虚的言辞,来拖延时间了?你觉得,你还能等到你的‘棋手’,来救你吗?”
“救我?”孔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冯公,冯公,你还是不懂啊。”他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摇着头,
“棋子,从它落下的那一刻起,它的使命,就已经注定了。或为眼,或为气,或为……弃子。”
他看着冯去疾,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从一开始,就是一枚弃子。”
冯去疾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弃子……”
冯去疾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浑浊的老眼深处,有一丝寒意悄然掠过。
“好一个弃子。”冯去疾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孔先生,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在本相看来,你这点伎俩,不过是雕虫小技。在陛下的天威之下,你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最多,只是一粒碍眼的尘埃。”
然而,孔羡只是微微一笑,
“冯公此言差矣。”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尘埃虽小,若是随风而起,迷了人的眼睛,不也一样能误事么?尤其是,当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着这一粒尘埃的时候。”
这话里有话。
冯去疾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正要开口用更凌厉的言语刺穿对方的伪装,书房之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踏踏踏——”
一名黑冰台的校尉,甚至来不及通报,便一个箭步冲到了书房门口,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焦急。他单膝跪地,连头都不敢抬,声音却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丞相!赢一统领!”
赢一的眉峰瞬间蹙起,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冰冷的杀气如潮水般涌出。黑冰台有铁律,无统领或上官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闯审问之地,违者,死!
但这名校尉显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讲!”赢一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却冷得像冰。
“禀丞相!”校尉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刚刚收到来自济北、琅琊、薛郡、砀郡四地的飞隼密报!几乎是同一时间,四郡之内,皆有民谣四起!”
冯去疾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歌谣内容,是……是……”那校尉的声音都在发颤,仿佛那几个字是什么禁忌的咒语,烫得他说不出口。
“是什么?”冯去疾的声音,沉了下来。
“始皇帝死而地分!”
第518章 冯去疾:你被骗了!孔羡冷笑:不,是你蠢了!
轰!
这七个字,在冯去疾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济北、琅琊、薛郡、砀郡……这几个地方,全都位于大秦的东方,是故齐、鲁、宋、魏之地,是六国旧人思想最顽固,反抗情绪最激烈的地方!
几乎是瞬间,所有的线索都在冯去疾的脑中串联成线!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孔羡!
那块伪造的“陨石”,那七个恶毒的“谶言”,根本就不是这场阴谋的全部!
它只是一个引子,一个火星!
而真正的杀招,是这如同瘟疫般,在同一时间,在广袤的东方大地上,同时爆发的,一模一样的歌谣!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鬼神之说,也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诅咒。
等到朝廷反应过来的时候,谣言早已深入人心,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扑灭!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计策!
冯去疾看着孔羡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他终于明白,孔羡那句“你来得太晚了”,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指他孔羡本人已经无法被拯救。
而是指,这场席卷东方的风暴,已经掀起,再也无法被阻止了!
书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极点。
那名报信的校尉,依旧跪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赢一的手紧紧握着剑柄,眼神森寒,死死地锁定着孔羡,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斩为肉泥。
然而,冯去疾却出人意料地,摆了摆手,示意那校尉退下。
他脸上的震惊与阴沉,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和缓的甚至带着几分长者关怀的语气。
“孔先生,你被骗了。”
他缓缓地坐回原位,仿佛刚才那惊天的消息,不过是一阵拂过耳边的清风。
孔羡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冯公此话何意?”
“何意?”冯去疾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意味,“老夫执掌相印多年,自认见过不少枭雄豪杰,也审过不少亡命之徒。但像先生这般,甘为棋子,慷慨赴死,却又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的,着实不多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孔羡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
“你以为你是在为你的‘道’殉节?你以为,你是在为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同道’争取时间?”
“别傻了,孔先生。你看看你,孔子后人,齐鲁大儒,本该在书斋里着书立说受万人敬仰。可现在呢?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那些人,他们给了你什么承诺?恢复周礼?重开稷下?让你做儒家的新圣人?”冯去疾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他们只是利用你的名望,利用你的学识,利用你那点可怜的执念!现在,他们的目的达到了,谣言已经传开,整个东方即将大乱。而你呢?你就是这场大乱的第一个祭品!”
“他们躲在最安全的地方,看着你死,看着东郡血流成河,看着陛下降下雷霆之怒,然后,他们会拍手称快,甚至还会写上一篇祭文,来歌颂你这个愚蠢的‘烈士’!”
冯去疾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最残酷的现实。
他缓缓地站起身,踱到孔羡身边,将声音放得更缓,更柔。
“告诉老夫,那个‘执棋之人’是谁?他们的老巢在哪里?他们下一步,还想做什么?”
“你并非主谋,不过是被人蛊惑,一时糊涂。陛下虽然震怒,却也并非不讲道理。只要你肯戴罪立功,助朝廷平息这场祸乱,老夫,可以亲自上奏,为你求情。”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老夫不敢保证你能活命。但是,至少可以保住你这一支孔氏一族的血脉,保住你先祖的清名,不至于因为你一人之过,而彻底断绝香火,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孔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拉着整个家族给你陪葬,还是为了你的血脉传承,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吧。”
面对冯去疾这番软硬兼施,恩威并用的劝降,孔羡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静静地听着,甚至还微微颔首,仿佛在赞同冯去疾的分析。
直到冯去疾说完,他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清瘦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动摇,
“冯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你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还是不明白。”
冯去疾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明白?”
“是。”孔羡点了点头,神情笃定,“这不是骗局,也非蛊惑。这是‘道’,是孔某自己,求来的道。”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我非但不是被他们蒙蔽,反而是我主动寻上了他们。”孔羡放下茶杯,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当孔某听闻,长公子扶苏在咸阳,设立那所谓的‘文华府’时,我便知道,我儒家之‘道’,天下读书人之‘道’,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退无可退了。”
“文华府?”
冯去疾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六国复辟的野心,对始皇帝的私仇,甚至是某些方士的妖言惑众……
他唯独没有想到,让眼前这个齐鲁大儒,不惜以身家性命的源头,竟然会是那个远在咸阳,由长公子扶苏一手建立,如今被无数人视为帝国未来希望的文华府!
这简直是荒谬!
“孔先生是在说笑吗?”冯去疾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错愕,“文华府有何不妥?长公子仁德,效仿古之明君,网罗天下英才,不问出身,不分学派,允农家改良农具,命医家编撰医典,令墨家钻研格物,便是对你儒家,也同样礼遇有加,请来无数大儒讲经注疏。百家学问,汇于一堂,相互诘难,彼此印证,这难道不是重现了你故国齐地,稷下学宫的盛景吗?此乃千古盛事,于天下读书人而言,是天大的幸事!你……你为何要因此,而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这是冯去疾发自内心的困惑。
第519章 百家为器,一人为道
作为一个务实的政治家,冯去疾看到了文华府带来的巨大好处。那些层出不穷的新式农具,正在让大秦的粮仓变得充盈;那些不断完善的医方,正在让无数百姓免于病痛;甚至连他自己,府里用的新纸,都比过去的竹简方便了百倍。在他看来,扶苏的文华府,是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将百家学问的“用”,发挥到了极致,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盛景?幸事?”
孔羡听完,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得他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清瘦的脸庞涨得通红。
“咳咳……冯公啊冯公!你……你这是在侮辱稷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两团熊熊的烈火,充满了被触及底线的愤怒与鄙夷!
“你可知,何为稷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稷下学宫,百家争鸣,争的是‘道’!是天地至理!是为政之本!是人性善恶!”
“儒家讲仁政,法家论法治,道家言无为,墨家倡兼爱!诸子百家,各陈其说!”
“学问,在稷下,是目的,是自由的!它虽受君王资助,却从不为君王一人的好恶所奴役!这,才是真正的百家争鸣!”
孔羡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冯去疾,眼神里满是失望。
“可文华府呢?冯公,你告诉我,文华府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与不屑。
“那就是一个更高、更大、更华丽的……少府!一个专为皇帝一人服务的工坊!”
“百家学说,在那里,不再是探求真理的‘道’!”
“农家进去,不问天时地利,只问如何让陛下的粮仓多几石米!医家进去,不究医理本源,只求如何炼制几颗能让陛下多活两年的丹丸!我儒家弟子进去,更是被逼着去篡改史书,粉饰太平,为暴政唱赞歌!”
孔羡张开双臂,儒袍鼓荡,仿佛要拥抱这满室的书香,又仿佛在哀悼它们的死亡。
“至于墨家?他们更可悲!不去钻研兼爱非攻的至理,却成了陛“下的私人木匠!陛下想看会飞的木鸟,他们就得造!陛下想要更轻便的书写工具,他们就得改!他们造出来的东西,不是为了天下万民,而是为了取悦那高居咸阳宫的唯一一人!”
“这不是学问!这是奴役!”
他每说一句,胸口就剧烈起伏一次,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
“冯公,你说的那些新犁、医方、纸张,或许是有些小用。但这些,不过是那暴君指缝里漏出的一点残羹冷炙!他用这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当天下所有学问,都只为一人之好恶服务;当所有读书人,都以能进文华府为荣,以能博君王一笑为毕生所求时。冯公,你告诉我,这个天下,还有‘道’可言吗?!”
“到那时,天下便只有一个‘道’,那就是始皇帝的‘道’!天下便只有一个意志,那就是始-皇帝的意志!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与焚书坑儒,有何区别?!”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书房之中。
冯去疾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错愕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怜悯的复杂神情。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反驳的欲望。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儒生,像是看着一个执迷不悟的可怜人。
等孔羡终于说完了,剧烈地喘息着,整个书房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说完了?”冯去-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孔羡一愣。
冯去疾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孔先生,老夫问你几件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手中的竹简,“你说墨家只为陛下造玩具。那你可知,墨家钜子相里子三日不食,只为求其改良耕犁,以解北地郡大旱之危?”
孔羡的呼吸一滞。
“你说农家只为陛下的粮仓。那你可知,文华府农学博士,去年深入南郡瘴疠之地,与当地农人同吃同住三个月,试种新稻,其间三人染病,一人身故,只为试种成功?”
孔羡握着桌案的手,指节开始收紧。
“你说医家只为陛下炼丹。那你可知,长公子力排众议,下令文华府医学院,将宫中秘藏的数百种珍贵药方,悉数公开,令博士淳于意带队编撰《对证施治录》,如今已刊印三版,发往全国三十六郡,郡县医官人手一册?书里写的不是长生,而是如何救治风寒、伤寒、痢疾这些寻常百姓最易染上的病症。”
冯去疾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竹简放回书架。
“你说儒家为你一家之言。可老夫所知,文华府至今未设儒学院长,而是设了经学、史学、礼学三位博士,共同主事。长公子言,儒学广大,非一家之言可概括,当容纳百川,返本开新。难道这也错了?”
他一步步走回孔羡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最不屑的墨家,他们的‘奇技淫巧’,除了新式犁具,还造出了能将水从低处引往高处的龙骨水车,让无数旱地变为水田。他们改良了纺车,让一名织妇一天能织出的布,是过去的三倍。他们甚至在研究如何用更少的炭火,炼出更坚韧的钢材,以替换边军那些早已卷刃的兵器。”
“为了支撑这些研究,”冯去-疾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陛下听从长公子建议,下令暂缓修建阿房宫和骊山陵寝的修建,将原定用于此处的五千名顶尖工匠,以及少府一半的预算,全部划拨给了文华府和墨家。”
“孔先生,”冯去疾停在了他的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静静地注视着他,“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取悦谁?是为了让谁长生不老?还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能少饿死几个,少病死几个,能穿得暖一点?”
第520章 何苦来哉?
孔羡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褪。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身体僵直,一动不动。
暂缓阿房宫?停了骊山陵?
这……这怎么可能?!
始皇帝是何等人物?自认功过三皇五帝,最好巡游,最喜奢华,最爱宫殿。为了建阿房宫,他征发了七十万役夫!为了修骊山陵,他几乎掏空了整个帝国的府库!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为了几件农具,几辆纺车,就停下他最引以为傲的工程?
这不合常理!这颠覆了他对那位暴君的所有认知!
“你……你骗我……”孔羡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眼神不再坚定,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你一定是骗我的!为了让我招供,你在胡言乱语!”
冯去疾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悲哀。
“老夫为何要骗你?一个将死之人,于老夫何用?”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说不出的萧索与疲惫,“这些事,皆是朝堂公文,有据可查。你身在东郡,被一群同样心怀怨怼、闭目塞听之人包围,听到的,自然只是他们想让你听到的。咸阳的变革,天下的变化,你们又何曾真正去看过一眼?”
“你所坚守的‘道’,你所以为的真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噗——”
孔羡猛地张开嘴,一口暗红色的血液,喷洒而出,染红了面前的茶案。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赢一瞬间上前,一把扶住他,两指在他颈脉上一搭,随即摇了摇头。
孔羡靠在赢一的手臂上,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他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正迅速地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灰败和茫然。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自己臆想出来的敌人?为了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暴君形象?他舍弃了家族,舍弃了名望,舍弃了生命,甚至不惜背上千古骂名,点燃这滔天大火……
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以为是的荒唐闹剧?
悔恨、不甘、荒谬、绝望……无数种情绪,在他那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中交织、翻滚,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何苦……来哉?”
冯去疾看着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风从敞开的书房门外吹入,卷起了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熄了案上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书房内外,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与死寂笼罩着书房。
赢一松开手,孔羡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处理干净。”
冯去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走出了书房。
“诺。”赢一躬身应道,随即对身后的黑冰台校尉做了个手势。几道黑影无声地闪入,开始处理现场。他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仿佛做过千百遍。很快,血迹被擦拭干净,尸体被裹入麻布,连同那张被血污的茶案,都将被一同带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夜过后,孔府只会传出主人暴病而亡的消息,不会有任何波澜。
冯去疾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夜风清冷,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仰起头,看着那被深宅大院切割得只剩下一小块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化不开的浓墨。
孔羡死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颗被推到台前的“弃子”倒下了,但那个真正隐藏在幕后,搅动风云的“执棋之人”,却连一片衣角都未曾露出。
他们成功了。
他们用一个孔羡,用一块伪造的石头,用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就将整个大秦廷尉的目光,将他这个右丞相,将黑冰台的精锐,牢牢地钉死在了东郡这方寸之地。
而就在他们为了勘破这个“骗局”而疲于奔命时,真正的杀招——那如同瘟疫般蔓延的歌谣,已经在东方数郡,悄然引爆。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即便被看穿,也难以破解的阳谋。
现在就算他立刻上奏陛下,调动大军,将那四郡所有传唱之人统统抓起来,又能如何?
法不责众。你杀得了一个,杀得了十个,百个,难道还能将成千上万的百姓,都杀光吗?
始皇帝的威名,可以镇压刀剑,可以震慑诸侯,但却难以堵住那悠悠众口。强行镇压,只会激起更大的民变,坐实那“暴君”之名,正中敌人下怀。
对方的武器,是谶言,是谣言,是根植于数百年齐鲁故地百姓心中的,对秦的恐惧与不信任。
而自己的武器呢?
冯去疾缓缓地低下头,他想起了孔羡临死前那癫狂而又绝望的质问,想起了那些他亲口说出的,关于文华府的种种变革。
新犁、水车、医方、纸张……
这些,就是他的武器。
是长公子扶苏,是文华府递到他手中的最锋利也最坚实的武器。
谣言止于智者,但天下智者有几许?更多的是目不识丁,只求温饱的黔首。对他们而言,虚无缥缈的“天意”,远不如一碗能填饱肚子的粟米来得实在。
要破此局,堵不如疏,杀不如抚。
要让那些传唱着“始皇帝死而地分”的百姓亲眼看到,在始皇帝的治下,他们的日子,正在一天天变好。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冯去疾的脑海,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来人!”他沉声喝道。
一名一直等在院外的文华府见习书吏,提着灯笼,快步跑了过来。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见到丞相召唤,神情颇为紧张。
“丞相有何吩咐?”
“老夫问你,”冯去疾看着他,神情严肃,“你等此番随我前来,所带的纸张、笔墨,还剩多少?”
那年轻书吏愣了一下,没想到丞相深夜召见,问的竟是这个。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回答:“回丞相,共计一万张。墨共三百锭。一路查问,用去约莫十分之一,尚有大半。”
第521章 老夫要让黔首看懂陛下的恩典!
“尚有大半?”
那年轻书吏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再说些什么弥补,冯去疾却已经转过身,一连串的命令如同连珠炮般砸了下来。
“赢一!”
赢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传我命令,所有随行的文华府书吏,即刻停止查问,全部来此集结!笔、墨、纸,尽数搬到此地最大的营帐之内!”
“另将陈郡守,以及东郡郡守府内所有主事的官吏,全部给老夫叫过来!半刻钟之内,我要见到他们的人!”
“再派人去城中,把所有识字的画师、以及笔墨铺子的掌柜,也一并‘请’来!”
一连串的命令,干脆利落,不带一丝迟疑。赢一没有问为什么,只沉声应道:“诺。”随即转身,几名黑冰台的骑士立刻如鬼魅般散去,执行命令。
整个营地,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瞬间唤醒。火把的光亮在各处燃起,人影晃动,原本因审讯结束而稍显松弛的气氛,陡然间变得比之前更加紧张。
那名年轻书吏,名叫夏禾,是文华府第一批录取的见习书吏,农家出身,因对算学和格物之学颇有天赋,被破格选入。他此刻还愣在原地,完全没搞懂这位右相大人要做什么。
“愣着干什么?”冯去疾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着我。”
夏禾一个激灵,赶紧提着灯笼,快步跟上。
最大的那座营帐,很快被清空。一箱箱崭新的白纸被搬了进来,一锭锭上好的松烟墨被整齐地摆放在案几上。五百名文华府的书吏,还有那些从城里被“请”来的画师和掌柜,全都惴惴不安地挤在营帐里,窃窃私语,不知道这位煞星般的丞相大人深夜把他们召集起来,是要做什么。
陈郡守带着一群属官,最后一个赶到,个个衣衫不整,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惊恐。
“丞相……下官……下官来迟……”
冯去疾没理会他的请罪,他径直走到营帐中央,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营帐瞬间安静下来,“想必都已听闻,东郡及周边数郡,有谶言歌谣四起。”
众人脸色微变,皆低下头,不敢接话。这是捅破天的大事,谁敢乱嚼舌根。
“敌人用的是这杀人不见血的谣言,他们要乱我大秦江山,要让这天下的百姓,再回到战火纷飞的岁月!”
冯去疾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陛下派老夫来,不是来听一句‘天意如此’的!天意若想分我大秦之地,老夫就先把这天,给它捅个窟窿!”
他走到夏禾面前,从他手中取过那盏灯笼,高高举起。
“黑夜是谣言最好的外衣。但只要有光,再深的黑暗,也终将被驱散!”
他猛地将灯笼,掷向那一堆小山似的白纸!
“啊!”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陈郡守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去。这要是点了火,整个营地都得烧起来!
然而,灯笼只是砸在了纸堆上,滚落下来,烛火摇曳了几下,并未引燃。
“你们怕了?”冯去疾冷笑,“怕这星星之火,会成燎原之势?”
“老夫告诉你们,老夫要的,就是这燎原之势!”
他转身,对那群同样目瞪口呆的文华府书吏喝道:“你们,是大秦的笔!是陛下的眼!更是这驱散黑暗的光!”
“老夫不要你们去写那些之乎者也的道德文章!老夫要你们,用最简单的字,最浅显的画,把你们在文华府里看到的东西,学到的东西,都给老夫画出来,写出来!”
他一指夏禾:“你!你不是农家出身吗?画!给老夫画一柄旧犁,再画一柄文华府出的新式曲辕犁!在旁边写上字,告诉所有人,用新犁,一人一天能耕多少地,用旧犁,一天又能耕多少地!告诉他们,这是陛下给他们的,不是老天爷!”
他又指向另一名面带惊愕的年轻人:“你!你是医家博士的弟子!画!画一个孩子得了伤寒,巫医在跳大神,而文华府的医官,在用《对证施治录》上的方子给他诊治!告诉所有人,信鬼神,会死人!信陛下推广的医术,能活命!”
“还有你!墨家出来的!那个什么……龙骨水车!给老夫画出来!画它怎么把河里的水,引到几丈高的田地里去!旁边写上,一架水车,能浇灌百亩良田,能让多少人免于旱灾之苦!”
冯去疾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
“不要长篇大论!不要引经据典!老夫要的就是让一个大字不识的黔首,都能看懂!看明白!始皇帝治下的大秦,究竟是在让他们死,还是在让他们活!”
“画!现在就画!今夜,不许有一个人睡觉!天亮之前,老夫要看到至少一万份这样的图册!”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夏禾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扔掉灯笼,猛地跪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下官,遵命!”
“我等,遵命!”
五百书吏,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声震屋瓦!
画师们也明白了,掌柜们也明白了。
冯去疾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已经完全傻掉的陈郡守身上。
“陈大人。”
“啊?下……下官在!”陈郡守一个哆嗦,赶紧站直了。
“明天一早,这些图册画好之后,老夫要你做一件事。”
“丞相请吩咐!下官万死不辞!”陈郡守拍着胸脯保证。
冯去疾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打开东郡所有的官仓,把里面的粟米、布匹,拿出来。”
“啊?”陈郡守的笑脸,僵在了那里。
“明日,以郡守府的名义,在东郡境内,尤其是那些歌谣流传最广的乡、里,设立粥棚,分发粮食和布匹。”冯去疾的语气不容置疑,“每一处分发点,都要张贴这些图册。派人去讲解,一边发粮食,一边讲。告诉那些百姓,这是陛下的恩典,是文华府的功劳!”
第522章 丞相,擅开官仓,要砍头的啊!
冯去疾背着手,继续说道:“光有这个还不够。这只是骨架,还得有血有肉。”
“另拟一道《告东郡万民书》,就以我右丞相冯去疾的名义!”
“书曰:查,东郡逆案,乃齐鲁旧族孔羡等人,不思皇恩,心怀故国,与六国余孽勾结,伪造陨石,篡改天意,蛊惑人心,意图作乱!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今,主犯孔羡已畏罪自裁,余者尽数伏法!”
“然,陛下仁德,念及大部分百姓皆为被蒙蔽者,不予追究!凡参与传谣者,即刻停止,既往不咎!”
“自即日起,朝廷将在东郡、济北、琅琊、薛郡、砀郡五郡之地,开仓放粮三日!所有黔首,无论老幼,皆可凭户籍,到所在县寺领取三斗粟米!”
“同时,文华府新制之曲辕犁,将优先调拨五千架至五郡,以成本价售予或租借给当地农人!此犁,一人一牛,可抵过往三人两牛之力!”
“另,有文华府神医,将巡诊五郡,免费为百姓诊治,赠送伤寒药方!”
“天意在德,不在言。孰是孰非,孰真孰假,尔等百姓,有目共睹,有粮可食,有犁可耕,心中自有一杆秤!”
冯去疾一口气说完,只觉得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丞相!不可!万万不可啊!”陈郡守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声音都变了调,“擅开官仓,乃是死罪啊!这……这没有陛下的旨意,没有廷尉府的勘合,下官……下官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冯去疾看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容,
“陈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郡守的肩膀,
冯去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旨意,老夫回咸阳,自然会去向陛下请。但眼下,火烧眉毛。你是想等着谣言成势,民乱四起,脑袋被人砍了挂在城楼上?还是想现在开仓放粮,平息民怨,把脑袋暂时先留在脖子上,等老夫去跟陛下解释?”
“你信不过老夫?”冯去疾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还是说,你觉得你这官仓里的粮食,比你这条命,比我大秦这片江山还要重要?”
陈郡守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冯去疾那双老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他没得选。
“扑通”一声,陈郡守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下官……领命!下官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东郡城外的李家村,气氛诡异。
村口的大榕树下,三三两两的村民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惶恐和一丝莫名的兴奋。孩子们被大人拘在家里,不敢放出来。村里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夹着尾巴,连吠叫都变得有气无力。
“听说了吗?隔壁王家庄,昨晚又有人听见那歌谣了,跟鬼唱戏一样,从田埂那边飘过来……”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表侄在郡城里当差,说城里都快戒严了,黑灯瞎火的,全是那些穿黑甲的兵爷在跑,吓死个人!”
“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一个老汉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始皇帝死而地分……这……这可是刻在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上的话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阵车轮滚滚的声音,从村外的大道上传来。
村民们立刻警惕起来,纷纷噤声,紧张地望向村口。
只见一队官差,护送着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正朝着村子驶来。为首的,竟是县里主簿大人。
村民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完了!这是要来抓人了!前几天那些去看热闹的人,不就全被关起来了么?
恐慌的情绪瞬间蔓延,有的人已经开始往家里跑,想要躲起来。
“乡亲们!不要怕!不要跑!”县主簿远远地看见这情形,赶紧勒住马,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本官今日前来,不是来抓人的!是奉右丞相冯公之命,来给大家送东西的!”
送东西?
村民们将信将疑地停下了脚步,躲在墙角、门后,偷偷地打量着。
只见那些大车驶到村里唯一的晒谷场上,车上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粟米,一匹匹崭新的麻布!
在晨光下,那金黄的粮食和素白的布匹,晃得人眼睛都有些发晕。
“咕咚。”不知是谁,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真的?
官差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耀武扬威,反而动作麻利地在晒谷场中央支起了一口大锅,架起柴火,竟真的开始淘米煮粥。另一边,几名官差搬下一块块木板,乒乒乓乓地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台子,然后在台子后面,贴上了一张巨大的白纸。
那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图画。
村民们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恐惧。他们壮着胆子,一点点地凑了过来,围成一个大圈,对着那张“皇榜”指指点点。
“这画的是啥?一头牛,拉着个歪歪扭扭的铁疙瘩?”
“旁边那个呢?看着像个水车,可又不像……”
“还有这个,画的跟跳大神似的,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就在这时,夏禾提着一卷图册,走上了高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因为激动而狂跳的心平复下来。他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或好奇、或麻木、或警惕的眼睛,想起了昨夜冯相的话。
“乡亲们!”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夏禾指着身后那张最大的图画,“大家看!这上面画的,是陛下下旨,命文华府墨家大师们新造的曲辕犁!”
他拿起一根竹竿,点在画上那头牛的身上。
“以前,咱们的犁,又直又重,一头牛都拉不动,得两头牛,或者加个人在前面拽!耕得又浅,一天下来,累得人跟牛都得散架,也耕不了几亩地!”
这话一说,台下立刻响起了附和声。
“可不是嘛!俺家的那头老黄牛,去年就累死了!”
“这后生说的是实话!”
第523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夏禾见状,信心更足了。他又把竹竿点向旁边那个更精巧的犁。
“但现在!有了这曲辕犁,它转动灵活,耕得又深,一个人,一头牛,一天就能耕完过去三天的地!收成至少能多两成!乡亲们,你们说,这是不是好事?”
台下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一天能顶三天?真的假的?”
“收成多两成?那可都是白花花的粮食啊!”
夏禾没有停,又指向那架龙骨水车的图。
“还有这个!龙骨水车!咱们这靠着河,可河边的地是水田,离得远的,就只能看天吃饭!有了它,就能把河里的水,一直送到山坡上的旱田里!以后闹旱灾,也不怕没饭吃了!”
“还有这《对证施治录》!以后生了病,不用再求神拜鬼了!郡县的医馆,都有陛下发的医书和药方,能救命!”
“乡亲们!陛下在咸阳,心里惦记的都是咱们这些黔首的日子能不能过得好一点!这歌谣里说的‘始皇帝死而地分’,地分了,谁最高兴?是那些六国的旧贵族!到时候他们回来,战争又起,苛捐杂税,兵役徭役,一样都少不了!现在的日子虽然苦,但好歹有盼头!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能说出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听得懂夏禾的话。新犁、水车、医方……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比什么“天意”要实在太多了。
那锅里的粥,也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米香味,飘散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开仓放粮!”县主簿看准时机,大喊一声,“每户一斗米,一匹布!凭户籍来领!孩子多的,老人多的,多加半斗!”
人群,终于骚动起来。
那虚无缥缈的恐惧,在金黄的粟米和实在的布匹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丞相的‘天意’,就是让百姓吃饱穿暖。”远处,一棵大树下,赢一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对身边的冯去疾低声说道。
冯去疾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这还不够。”他摇了摇头,“只是让他们暂时不闹。要让他们从心里认同大秦,还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尖利而不和谐的声音。
“别信他们!这都是秦狗的阴谋!粮食里肯定下了毒!吃了就要给他们卖命!布匹也是催命符!拿了就要加倍抽税!”
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在人群里跳着脚地煽动着,一些刚伸出手准备领粮食的村民,又迟疑地缩了回去。
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差脸色一变,立刻就要上前拿人。
“等等。”冯去疾拦住了他们。
他看着那个汉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鱼儿,上钩了。
就在那汉子上蹿下跳,骂得更起劲的时候,一道灰影,如同狸猫般,无声无息地从人群侧方穿过。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听“嗷”的一声惨叫,那个还在叫骂的汉子,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拎了起来,双脚离地,脖子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卡住。
出手之人,正是换了一身普通短打,混在人群里的赢一。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单手将那汉子举在半空,那汉子手脚乱蹬,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赢一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缓缓扫过被这一幕惊呆的村民。
然后,他手臂一甩,像扔一条死狗一样,将那汉子“噗通”一声,扔进了旁边灌溉用的水渠里,溅起一片泥浆。
整个过程,他一言未发。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意思:老实领东西,别找事。
晒谷场上,静得落针可闻。随即,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重新变得秩序井然,甚至比刚才还要安静、顺从。
冯去疾看着那在水渠里挣扎的汉子,对旁边的黑冰台校尉道:“带回去,好好问问,是谁让他这么喊的。”
“诺!”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雷霆手段迅速平息。
冯去疾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些埋头领粮食的百姓,望向了更东方的天空。
薛郡,兰陵城内。
一间临街的茶楼二层雅间,窗户半开,正好能看见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
一名身着儒衫,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正慢条斯理地为对面的客人沏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此道高手。
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汉子,一身劲装,气息彪悍,与这文雅的环境格格不入。
“消息可靠吗?”刀疤汉子端起茶杯,一口饮尽,像是在喝酒,“冯去疾那老狐狸,没在东郡大开杀戒?反而在开仓放粮?”
儒雅中年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千真万确。消息是咱们在东郡郡守府里的眼线传出来的。那老家伙,不仅没杀人,还把随行的五百个文华府书吏当成了画师,画了上万份什么新犁、水车的图册,跟着粮食一起发放下去了。”
“他奶奶的!”刀疤汉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这老东西,不按套路出牌!我等的就是他血洗东郡,激起民变!他倒好,跑去当散财童子了!孔羡那个蠢货,岂不是白死了?”
“子房先生早有预料。”儒雅中年人淡淡地说道,提起那个名字时,神情不自觉地变得恭敬起来,“先生说过,冯去疾这种久经宦海的老臣,最是务实。一味的镇压,是下策。他必然会用安抚的手段,来消弭此事的影响。”
“那先生怎么说?就这么看着他把火给浇灭了?”刀疤汉子显然有些急躁。
“浇灭?”儒雅中年人笑了,“他这是抱薪救火。他以为给百姓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收买人心?他太小看这的人心向背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刀疤汉子面前。
“先生说了,第一步,‘天谴’已成。现在,是第二步。”
刀疤汉子拿起纸条,眯着眼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狞笑:“借力打力,釜底抽薪……好计!这是要直接往冯去疾那老狐狸的心窝子上捅刀子啊!”
第524章 八百里加急
朔方,金源商会总部大营。
中央大帐之内,早已没了前几日的血腥与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沸腾的狂热。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正中,上面不再是朔方周边的地形,而是整个广袤的西域。从乌孙的草原,到大宛的河谷,再到更遥远的安息与大夏,山川、河流、城池,被标注得一清二楚。
“诸位掌柜请看!”苏齐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竿,意气风发地指点着沙盘,“此乃大宛国都,贵山城。据回报,此城盛产葡萄美酒,其酿造之法与中原迥异,醇厚甘冽,若能贩回咸阳,必是千金难求!”
“还有此地,”竹竿移动,点向一片矿区,“这是康居国南部的铜矿,品质上乘。若我大秦铁骑拿下此地,凭此矿,我们便可就地铸造军械,后勤压力将减少三成!按照‘战争红利基金’的章程,所有参与运输、提供粮草的商会成员,皆可凭贡献点,认购此矿股份!”
“还有奴隶!苏先生,还有奴隶!”一个满面红光的商人激动地喊道,他仿佛已经看见成群结队的西域奴隶,正在为他开垦着一望无际的田庄。
“哈哈哈,赵掌柜莫急,”苏齐大笑,“待王师凯旋,最不缺的,就是劳力。到时候,诸位是想让他们去修路,还是去挖矿,全凭诸位手中的贡献点说了算!”
大帐内,数百名商人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渴望的光芒。那已经不再是商人的眼神,而是一群即将扑向肥美猎物的饿狼。
扶苏坐于主位,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身旁的公子高,则是一脸兴奋,恨不得现在就跟着蒙恬的大军杀出去,抢下一座金山回来。
蒙恬负手立于沙盘一侧,眉头微蹙,苏齐的这一套,确实极大地调动起了所有人的积极性,甚至有些军功爵制的影子,只不过受益人是这些商人。
粮草、军械、运输,这些以往最让统帅头疼的后勤问题,如今在这群商人的狂热追逐下,竟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气氛中,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咸阳急报!八百里加急!!”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浴满了风尘,嘴唇干裂,身上的皮甲被汗水浸透又被风沙吹干,结成了一层硬壳。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从胸前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夹层里,掏出一个黑漆封口的竹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陛下急诏!请长公子……即刻……接诏!”说完这句,信使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喧嚣鼎沸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黑色竹筒上。
扶苏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他快步上前,从昏倒的信使手中接过竹筒,手指轻轻一捻,黑蜡封口应声而碎。
他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帛书,缓缓展开。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公子高脸上的兴奋也早已褪去,换上了一抹深深的忧虑。
扶若的目光在帛书上飞速扫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温润的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
“大哥,出了何事?”公子高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六国余孽,在东郡作祟。”扶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天降陨石,谶言四起。”
“又是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蒙恬一步上前,手已按在剑柄之上,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长公子,末将愿领三千铁骑,即刻南下,将东郡那些妖言惑众之徒,尽数坑杀!”
苏齐的眉头也紧锁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蒙将军,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对方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我们北疆大计即将展开之时动手,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调虎离山!”苏齐一针见血,“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逼父皇将长公子您召回咸阳。只要您一走,北疆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恐怕……”
扶苏没有说话,他将帛书递给苏齐,目光扫过帐内那些脸色煞白、人心惶惶的商人们。
苏齐说得没错,他此刻若是离开,刚刚建立起来的“战争红利基金”就会变成一个笑话,金源商会这头战争巨兽,还没等出笼,就会被自己人活活饿死。
可父皇的诏令,字字如刀,不容违逆。
“大哥,现在该怎么办?”公子高也慌了神。
扶苏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帛书缓缓卷起,重新塞回竹筒。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决断。
“父皇有召,我必须回去。”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但,北疆的大计,绝不能停!”
他转向那些面面相觑的商人,朗声道:“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扶苏今日便在此立誓,无论咸阳发生何事,我对诸位的承诺,绝不改变!‘战争红利基金’即刻生效,所有章程,按原计划执行!”
他又看向吕文和杜老四:“吕掌柜,杜管事!”
两人一个激灵,立刻出列,躬身道:“长公子有何吩咐?”
“我走之后,商会日常运营,由你二人牵头,联合财计部张掌柜,成立临时总执事处,凡事三方共议,共同决策!若有分歧,可报请公子高定夺!”
“下官(属下),遵命!”吕文和杜老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责任和信任,他们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
安排完商会,扶苏又转向蒙恬,对着这位帝国上将军,深深一揖。
“蒙将军,北疆三十万大军,以及整个朔方郡的安危,就拜托您了!”
蒙恬连忙扶住他,神情肃穆:“长公子放心!蒙恬在,北疆在!”
夜,深了。
公子高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气氛却有些沉重。
“大哥,你真的放心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我?”公子高看着桌案上那枚代表着金源商会最高决策权的玉印,感觉它比一座山还要沉。
第525章 长公子回京
“我不信你,还能信谁?”扶苏亲自为公子高斟满一杯茶,烛火映照下,他的脸庞显得格外温和,“高,你记住,商会里的事,多听吕文和杜老四的。他们是苏先生一手提拔,懂规矩,也有能力。你只需要在他们出现重大分歧时,出面做个决断。你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军务上,多跟蒙恬将军学习。”
“我明白。”公子高点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大哥,这些商人……跟兵士不一样。他们只认钱,不认令。我怕……”
扶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柄造型古朴的青铜短剑,放到了公子高面前。
剑鞘之上,用小篆刻着一个“嬴”字。
“这是……”公子高瞳孔一缩。
“我的佩剑。持此剑,如我亲临。”扶苏的声音压得很低,帐内温暖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冷冽了几分,“我走之后,若商会之内,再有如魏庸之流,心怀不轨,意图作乱者……”
扶苏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峻。
“不必审问,不必上报。先斩后奏,绝不姑息!”
公子高猛地抬起头,他从未见过兄长露出这样的眼神,那不是宽仁,而是一种生杀予夺的威严。
“大哥,你不是一向主张仁德吗?”
“仁德,是对忠诚者的。”扶苏拿起那柄短剑,塞进公子高的手中,让他握紧,“对那些妄图在我们背后捅刀子的豺狼,任何一丝仁慈,都是对忠于我们的人,最大的残忍!”
“高,记住,朔方不能乱。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局面,绝不能毁于内乱!”
公子高握着那冰冷的剑柄,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兄长沉甸甸的信任,和那份属于帝王家的冷酷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在北疆翻起浪花!”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一队百余人的轻骑,悄无声fis声地驰出了金源商会的大营,卷起一路烟尘,向着东南方的咸阳疾驰而去。
连续七日的疾驰,饶是铁打的汉子,也感到了一丝疲惫。张苍更是第十几次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顶着一头乱发哀嚎。
“我说殿下!苏先生!再这么颠下去,我这身骨头就要散架,可以凑一桌麻将了!等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要联合墨家,造一个带弹簧的马车!就叫‘张苍一号’!”
苏齐骑马与马车并行,闻言乐了:“张府长,你就当是提前疏松筋骨了。我瞧你最近在朔方吃得油光满面,正好减减膘。”
终于,在第八日的黄昏,那雄伟的咸阳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夕阳的余晖,为这座帝国的都城,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晕。它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威严而又沉默。
然而,当队伍靠近城门时,苏齐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公子,你看。”
扶苏勒住马缰,顺着苏齐的目光望去。
咸阳的城门即便临近关闭,往日也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现在,城门口排队的人流明显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的守城兵士。
他们对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进行着严苛的盘查,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剑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紧张。
“看来,东郡的风,已经吹到咸阳了。”扶苏的脸色沉了下来。
队伍亮明长公子仪仗后,倒是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顺利地进入了城内。
咸阳城内的景象,更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街道上,巡逻的卫尉军士一队接着一队,甲胄鲜明,脚步铿锵。以往热闹的商铺,不少都早早地关了门,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惶然,让这帝都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扶苏没有直接入宫,而是先回了自己的东宫。
府邸的老管家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一众仆役在门口恭候。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一见到扶苏,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都带着颤音,“您再不回来,这府里的天,都要塌了!”
“府中一切可好?我离京的这段日子,没出什么事吧?”扶苏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边沉声问道。
老管家跟在后面,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府中倒是无事。只是这咸阳城里,最近不太平。到处都在传东郡那块石头的事,说什么的都有,人心惶惶的。陛下……陛下的脾气,这几日尤其暴躁。”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章台宫的宫灯,就没见按时熄过。好几位大人进去,都是被人扶着出来的。中车府令赵高大人脸上的笑,这几天都瞧不见了。”
扶苏心中一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让管家先安顿好苏齐和张苍,自己则快步回到内院,换了一身朝服,准备即刻入宫面圣。
刚换好衣服,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有仆役神色慌张地匆匆来报。
“殿下!殿下!”
“何事如此惊慌?”
“左丞相李斯大人……正在府外求见!”那仆役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愕,
李斯?
扶苏刚刚换好朝服,正准备入宫面圣,听到这个名字,动作不由得一顿。
左丞相李斯,大秦帝国的中枢重臣,权力的顶峰人物之一。他与自己,素来只是君臣之礼,并无私交。之他示好,扶苏只当是这位丞相大人在未来的储君之争中,下的一步闲棋。
可如今,自己刚刚风尘仆仆地踏入咸阳,立足未稳,他便到访,这绝非寻常的问候。
咸阳城诡谲的风,似乎比自己想象的刮得更猛烈。
“让他进来。”扶苏的声音很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走向主厅。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时,一个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在管家的引领下,步入灯火通明的厅堂。
来人正是李斯。
第526章 丞相的投名状
“臣李斯,拜见长公子。”李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躬身便是一个标准的大礼。
“丞相到访,不必多礼。”扶苏抬了抬手,示意仆役上茶,自己则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苏齐和刚刚换了身干净衣服的张苍也从侧厅走了出来,对着李斯拱了拱手,便一左一右地站在了扶苏的身后。张苍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这位师兄,不知他来此何意,而苏齐的眼神则带着几分玩味和审慎。
他很清楚,像李斯这样的顶级政治动物,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他今夜前来,必有所图,而且所图甚大。
李斯也看到了苏齐和张苍,尤其是苏齐。对于这个凭空出现,却在朔方搅动起无边风云的年轻人,他心中早已充满了忌惮与好奇。但他只是微微颔首,便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扶苏身上。
厅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还是扶苏先开了口:“丞相前来,可是朝中有何要事?”
李斯没有落座,他挺直了身子,目光在扶苏、苏齐、张苍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扶苏的脸上,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臣今夜前来,不为国事,只为私事。臣,是来献上一份真正的投名状。”
此言一出,连一向镇定的扶苏,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苏齐更是眉毛一挑,心道这老狐狸果然不按常理出牌,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丞相何出此言?”扶苏不动声色地问道,“丞相乃国之栋梁,何须向扶苏献什么投名状?”
李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长公子不必试探。斯,非为儒家之道,亦非为墨家之义,臣之一生,所求者,唯‘利’与‘势’而已。”
他这番话,说得坦白到了无耻的地步,却也真诚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诸位公子,或耽于安乐,或志不在此,皆非能驾驭大秦这艘巨轮之人。”
“唯有长公子您,”李斯话锋一转,眼中迸发出灼人的光芒,“北有蒙恬三十万大军之忠心,内有苏先生这等经天纬地之奇才,更有金源商会这架战争机器为您输送钱粮,文华府之新政为您收拢民心。大秦的‘势’,已在您身!”
“所以,臣投靠长公子,非因仁德,非因道义,只因这是于李斯、于大秦而言,最有利的选择。这艘船若要不沉,舵手,只能是您。”
一番话说完,厅内落针可闻。
扶苏沉默了。他没想到李斯会将一切都剖析得如此鲜血淋漓。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但理智又告诉他,这或许才是这位权相最真实的面目。
苏齐心中暗自赞叹,好一个李斯!他这是把自己定义成了一个纯粹的“职业经理人”,不谈感情,只谈业绩和前景。这种定位,反而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丞相的坦诚,扶苏心领了。”扶苏缓缓开口,“但口说无凭。”
“臣,自然是带着诚意来的。”
李斯仿佛就等着这句话。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用黑布包裹的竹简,双手呈上。
一名内侍上前接过,转呈给扶苏。
扶苏接过竹简,入手微沉。他解开黑布,目光落在竹简上,瞳孔骤然收缩。
苏齐和张苍也凑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齐齐变了脸色。
那竹简上,密密麻麻地用小篆刻录着一个个名字。为首的,正是刚刚被冯去疾查出的孔羡!
而在孔羡之后,是一长串的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更小的字迹标注着其身份、籍贯、以及在此次“陨石谶言”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
“这里面,有在东方数郡煽风点火的六国旧贵族,有心怀怨怼、暗中资助的关中豪族,甚至……”李斯的声音变得幽深,“还有几位在朝中身居要职,却与他们暗通款曲的大人。”
扶苏的手指,抚过一个熟悉的名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是一位他素来敬重的老臣,没想到竟也牵涉其中。
“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深,以为孔羡的死便能掐断所有线索。”李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可惜,他们低估了帝国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的智谋。”
扶苏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李斯:“这些人,是谁组织的?”
李斯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苏齐浑身一震的名字。
“此人,非为利,非为名,只为复国之恨。他以天下为棋盘,视苍生为草芥,算计人心,拨弄风云,其志可畏,其才可怖。”
“韩国旧贵,张良,张子房。”
张良!
当这个名字从李斯口中说出,苏齐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自己与这位史上最顶级的谋士的第一次交锋,竟是以这种方式,通过李斯的口,呈现在自己面前。
扶苏或许对这个名字还不甚了解,但苏齐却清楚地知道,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着什么。
孔羡,只是张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东郡的风波,只是他掀起滔天巨浪前,投下的一颗问路石。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借东郡之事,将陛下、将朝廷、将黑冰台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齐鲁之地。”李斯的声音冷酷地揭示着真相,“而后,他便可从容地在帝国的其他地方,点燃真正的烽火。这便是釜底抽薪!”
李斯看着扶苏凝重的神情,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这份名单,是他耗费无数心血,动用他庞大情报网络编织而成的杀器。它既是献给扶苏的投名状,也是他用来清除异己的利刃。
他将这张网交给了扶苏,从此,他与扶苏便被捆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长公子,”李斯再度躬身,这一次,姿态比之前更低,“这份投名状,不知分量几何?”
扶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竹简郑重地放在案上,他站起身,走到李斯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从今日起,丞相便是我扶苏的左膀右臂。”
第527章 父皇,儿臣此来,带了两件礼物!
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多余的言语。这一扶,便代表着契约的达成。
李斯悄无声息地走了,如同他来时一样,只在东宫的主厅里,留下了一卷沉甸甸的竹简,和一片凝重的寂静。
扶苏、苏齐、张苍三人围坐在案前,目光都落在那卷杀气腾腾的名单上。烛火跳动,将竹简上一个个名字的影子,拉扯得狰狞可怖。
“好家伙,这位李丞相可真是……”苏齐咂了咂嘴,打破了沉默,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惊叹已说明一切,“他这是把整个李氏一族的未来,连同他自己的脑袋,一并押在了咱们这艘船上。这已经不是投机,这是在用身家性命豪赌国运。”
“他押的不是我,是‘势’。”扶苏拿起那份名单,冰凉的竹简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声音低沉,“他是在赌,大秦的国祚能在我手中延续,从而保住他李斯的权位不失。”
“师兄的选择,永远不会错。”张苍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语气却带着一丝复杂,“于他,于大秦,这都是最有利的选择。只是……”但心里想的确实自己的韩非子师兄。
苏齐接过话头,指了指那份名单:“只是这把刀,也太锋利了些。李斯把这张网交给我们,看似是天大的功劳,实际上也是想借殿下的手,办他自己的事。您看,”他点着其中几个名字,“这几位关中豪族,我听说与通武侯王家素有往来,在朝堂上却是屡次与李斯作对。还有这位郎中令,可是冯去疾冯相一手提拔的门生。李斯这是想借着清除六国余孽的东风,替他自己扫清政敌,完成一次朝堂上的大换血啊。”
张苍凑过去看了看,恍然大悟:“我说呢!这名单里的人物关系犬牙交错,原来还有这层道道。这位师兄的心,可比他写的那些小篆要复杂多了。”
扶苏的神情却很平静,他缓缓将竹简卷起:“我明白。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之上,本就是利益交织之地。李斯有他的算计,我亦有我的用法。他想借我的刀,我便用他的情报。只要最终的目的是斩除大秦的祸患,这把刀由谁递出,又会误伤了谁,便不必过于计较了。”
听到这番话,苏齐和张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真正的欣慰。这不再是那个纯善的公子,而是一个懂得权衡利弊、驾驭权术的储君。
“这个张良……”苏齐的表情严肃起来,“殿下,此人绝不可小觑。魏庸之流,不过是逐利的豺狗,而这张良,是心怀血海深仇的孤狼。他不为钱,不为权,只为颠覆。这种敌人,往往最可怕,因为他没有弱点,甚至不惧死亡。”
苏齐用扶苏能理解的方式,简单描述了一下这位“汉初三杰”之首的可怕之处。他那近乎妖孽的洞察力,那算无遗策的布局能力,以及那为了达成目标可以蛰伏十年,一击致命的恐怖耐心。
“一个孔羡倒下了,他可以再扶植起十个、一百个孔羡。”苏齐总结道,“他玩的是人心,用的是阳谋。”
扶苏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将那份名单收入袖中,正要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管家神色紧张地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宫,就在章台宫!”
来了!
扶苏心中一凛,与苏齐对视一眼。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殿下,”苏齐上前一步,飞快地低声说道,“记住,冯相在东郡的法子,是‘堵’和‘抚’,那是权宜之计。您要做的,是‘疏’与‘击’!恩威并施,方为王道!”
扶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随即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章台宫。
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之巅的宫殿,此刻正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笼罩。宫殿内外,侍立的宦官和卫士比平日里多了三倍,他们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压抑到了最低,
扶苏一步步踏上通往主殿的青石长阶,他的身后,只跟着一名捧着两个木盒的内侍。
咸阳城上空的风,似乎都汇聚到了这里,吹得他宽大的朝服猎猎作响。苏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中车府令赵高,正静静地侍立在殿门外,他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此刻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幽微难辨的光。
见到扶苏,他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下,陛下等您多时了。”
扶苏颔首,没有多言,径直跨入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殿内,数百支巨烛燃着,将偌大的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却也因此投下了更多、更深的阴影。始皇帝嬴政,身穿一袭玄色龙袍,独自一人,背对着殿门,站在那幅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
“儿臣扶苏,拜见父皇。”扶苏在殿中跪下,行了大礼。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内的空气越来越凝重,压得人胸口发闷。那名捧着木盒的内侍,双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打颤。
终于,嬴政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扶苏预想中的狂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在那疲惫之下,汹涌奔腾的毁灭欲。他的目光扫过扶苏,没有任何温度。
“你可知罪?”
这三个字,平淡无奇,却重如泰山。
扶苏没有抬头,声音同样平静:“儿臣不知。”
“不知?”嬴政笑了,那笑声嘶哑而冰冷,“北疆生乱,擅杀边将;朔方未稳,私建商会;如今,东郡谶言四起,天下汹众,而你这个长公子,却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北地!朕问你,你可知罪?!”
最后一句,声若雷霆,在空旷的大殿中轰然炸响!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这天威之下,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扶苏却只是再次俯身,叩首。
“儿臣此行,带了两件礼物,献于父皇。待父皇看过之后,再定儿臣之罪,儿臣绝无怨言。”
第528章 册立太子!咸阳宫的天,要变了!
嬴政双眼微眯,他倒想看看,这个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呈上来。”
跟在扶苏身后的内侍,战战兢兢地将第一个稍大些的木盒,捧了上去。赵高上前接过,打开盒盖的瞬间,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肌肉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败气味,混合着石灰的味道,弥漫开来。
盒中,是一颗被石灰初步处理过,却依旧面目狰狞的头颅!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此乃何人?”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回父皇,”扶苏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直视着自己的父亲,“此人,乃东胡王奢比!月前,奢比纠集部落,意图南下劫掠,夺我北疆屏障。儿臣与公子将闾设伏于燕山,大破之!”
“此战,斩敌一万三千余,俘虏两万,奢比授首!其头颅在此!”扶苏的声音一字一顿,字字铿锵,如同金石相击,在空旷死寂的章台宫内激起层层回响。“自此,燕山以北,长城之外,再无胡人敢犯我边境!”
嬴政一步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来到那木盒前,没有让赵高代劳,而是亲自俯身,死死地盯着那颗被石灰初步处理过,却依旧狰狞可怖的头颅。
奢比!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盘踞在帝国北疆,如同一头狡猾的草原豺狼,骚扰边境十数年,乃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他曾数次派遣大军征讨,耗费钱粮无数,却都被这狡猾的家伙逃脱。
而现在,他的头颅,就这么被当作一件礼物,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木盒都跳了起来,“不愧是朕的儿子!不愧是我大秦的公子!”
他绕着那颗头颅走了两圈,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豪情。
“来人!将此贼首,传示九边!令我大秦所有将士都看一看,犯我大秦天威者,虽远必诛!”
“诺!”赵高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亲自监督着两名内侍将那血腥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
殿内的气氛,瞬间逆转。
扶苏趁此时机,对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立刻战战兢兢地呈上了第二个木盒。
这个盒子小巧而精致,由上好的楠木制成。嬴政亲自打开,里面却不是什么人头,而是一卷用黑布包裹的竹简。
“这又是什么?”
“回父皇,此乃一份名单。”扶苏沉声道,“儿臣得此密报。东郡陨石之事,确为六国余孽所为。其主谋,乃韩国旧贵张良。此人阴狠狡诈,以孔羡为弃子,引开朝廷与黑冰台的视线,其真正目的,是以谣言为火,煽动东方数郡民心,而后在关中腹地,点燃烽火,行釜底抽薪之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这份名单上,便是参与此事的六国旧族、关中豪强,以及……数位与他们暗通款曲的朝中大臣。”
嬴政他一把抓过那卷竹简,飞快地展开。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虽然之前黑冰台也有密报且更为详尽,但扶苏这份名单将人物关系、资金往来、联络方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两相印证之下,一张大网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眼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杀意与刺骨的寒冷。他捏着竹简的手,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这竹简捏成齑粉。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扶苏。
他看着眼前的扶苏,这个身姿挺拔,眼神坚毅,既能献上敌酋头颅,又能呈上逆党名单的儿子。这一刻,他的身影,在那幅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缓缓重合。
一个念头,如同奔雷闪电,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大秦这艘巨轮,在未来也需要一个掌舵人。
“传朕旨意。”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朕,德兼三皇,功盖五帝。今,六合一统,四海归心。然,六国余孽未绝,宵小之徒尚存,天下,仍需固本。”
嬴政顿了顿,目光落在扶苏身上,一字一句,声传殿宇。
“长公子扶苏,性情仁厚,聪慧勇毅。北击匈奴,拓土千里,有白起之风;明察秋毫,揭露逆党,有商君之志。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堪为国之储贰。”
“朕意已决!”
“择吉日,举行大典,册立长公子扶苏,为大秦太子!”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惊雷,滚过整座咸阳宫。
“啪嗒!”
正躬身在旁,准备记录圣意的赵高,手中的毛笔猛地一抖,一滴浓黑的墨汁,在即将写就的诏书上,留下了一个刺眼而丑陋的墨点。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赵高的脑中一片空白,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计划,轰然倒塌的声音。胡亥……公子胡亥的太子之梦,就这么碎了?
扶苏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奖赏,斥责,甚至更深的猜忌。他唯独没有想到,父皇会在此刻,在这个时机,做出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这不仅仅是册封太子,这更是在向天下所有人宣告——大秦的未来,已经定下了!
翌日,卯时。
天光未亮,咸阳宫麒麟殿前,已是黑压压一片。沉闷的钟声回荡在广场之上,文武百官身着厚重的朝服,依官阶爵位,列于殿前,静候早朝。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陛下昨日连夜召见刚刚回京的长公子,章台宫的灯火彻夜未熄,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几个相熟的官员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窃窃私语。
始皇帝高坐于上,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群臣。他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对身旁的赵高,使了个眼色。
赵高会意,向前一步,展开手中那份昨夜便已拟好的诏书,,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长公子扶苏,性情仁厚,聪慧勇毅……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堪为国之储贰。朕意已决,择钦天监所选吉日,举行大典,册立长公子扶苏,为大秦太子,以固国本,以安万民!钦此!”
短短数十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百官的心头。
第529章 一朝登顶,四海潮生
整个麒麟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或惊愕,或狂喜,或嫉恨,或茫然,在这一刻,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站在百官最前列,那个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人身上。
扶苏今日同样身着朝服,面容平静,仿佛诏书里那个即将执掌帝国未来的名字,不是他自己。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道洪亮的声音撕裂。
“臣,李斯,恭贺陛下!贺我大秦江山,永固万年!”
左丞相李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撩起朝服下摆,一个大礼拜了下去,
他微微抬眼,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扶苏那坚实如山的背影,嘴角那抑制不住的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根。
赌对了!赌对了啊!这份用身家性命押上去的投名状,何止是血赚!简直是赚翻了天!
从今日起,他李斯,便是未来皇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这艘名为“大秦”的巨轮,他不仅保住了自己的船票,还站到了离舵手最近的位置!
“臣,蒙毅,恭贺陛下!”
“臣,王贲,恭贺陛下!”
“臣等,恭贺陛下!贺我大秦,得立储君!”
朝堂之上,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通武侯王贲,上卿蒙毅等人,脸上皆是喜色。更何况扶苏北疆大捷,斩杀奢比,在他们看来,是足以与先辈名将媲美的功绩,立为太子,理所应当!
角落里,赵高宣读完诏书,低眉顺眼地退回原位。他将双手拢在袖中,袖袍之下的拳头,死死攥紧。他精心培养的公子胡亥,甚至连上牌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直接清扫出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扶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评说、可以暗中构陷的长公子了。
他是太子!
是大秦法理上唯一的继承人!
任何再针对他的阴谋,都将是动摇国本的谋逆大罪!
册立太子的诏令,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通过帝国的驿道体系,如疾风般传向四面八方。
咸阳城内,是最先感受到这股风暴的中心。
寻常百姓或许只知道,那个传说中仁厚的长公子,成了太子爷,未来就是皇帝了。这意味着不会有太大的动荡,日子或许能安稳些。酒肆茶楼里,多了些谈资,说书人立刻编排出“长公子北地斩胡王,归朝献首获册封”的精彩段子,引来满堂喝彩。
而对于那些嗅觉敏锐的商贾而言,这却是最明确的信号。金源商会的大股东成了太子,那些曾经还在观望、迟疑的商号,此刻再无犹豫,纷纷备上重礼,涌向东宫,哪怕见不到太子本人,能在管家面前递上名帖,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东宫之内,却是一片外松内紧。
扶苏退朝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王潇潇亲手端来一碗莲子羹,见他立于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新抽芽的老树,一动不动,便将羹汤轻轻放在案上,没有出声打扰。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此刻肩上扛起的,已不只是一家一府,而是整个天下的重量。那身朝服,看似荣耀,实则重逾千斤。
“潇潇。”扶苏忽然开口。
“嗯,我在这儿。”王潇潇走到他身边。
“我有些怕。”扶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王潇潇握住他有些发凉的手,“怕什么?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扶苏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妻子那双明亮的丹凤眼,“以前,我只想做一个好儿子,好兄长,为父皇分忧,让大秦的百姓过得好一些。可现在,他们叫我太子。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李斯丞相的恭贺里,王贲大舅哥的笑容里,蒙毅上卿的眼神里……他们的期望,像一座座山,压了过来。”
“我怕我做不好,怕辜负了他们,更怕……辜负了父皇,辜负了这万里江山。”
王潇潇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踮起脚,用温热的指尖,替他抚平了眉心因为忧虑而蹙起的皱纹,然后轻轻地替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领。
“以前你是为他们而活,现在,你是为天下而活。”她仰头看着他,眼神坚定而温暖,“累了,扛不住了,就回头看看。别忘了,家里有我,有这东宫上下,我们都在你身后。”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扶苏心中的些许寒意。他反手握紧妻子的手,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通武侯府。
王翦正盘坐于席上,身前的棋盘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王贲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父亲!您听说了吗!陛下册立扶苏为太子了!”
王翦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拈起一枚冰冷的白子,不急不缓地在棋盘上落下,如同斩断咽喉般,截断了黑子的一大片气脉。
“嗯。”
“父亲,您就一个‘嗯’字?”王贲有些急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们王家,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更要如履薄冰。”王翦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贲儿,你记住,长公子是长公子,太子是太子。过去,你与他亲近,那是郎舅之情,是私谊。如今,他是君,你是臣。君臣有别,不可逾越。越是这种时候,我们王家越要懂得避嫌,懂得退让。”
他指了指棋盘,“你看这盘棋,黑子看似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实则处处破绽。白子步步为营,看似退让,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为君者,可进。为臣者,当退。”
王贲看着父亲那平静的脸,心中的狂喜渐渐冷却下来,他躬身一揖:“儿子,受教了。”
北疆,朔方。
公子高正站在蒙恬的帅帐之中,围着一张巨大的军报沙盘,争论着下一步对北地的用兵方略。
一名信使冲入帐中,带来了咸阳的诏令。
当“册立长公子扶苏为太子”这几个字从信使口中念出时,帐内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公子高猛地一拍大腿,仰天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帐篷都在嗡嗡作响。
第530章 祖宗之法?
“哈哈哈!好!好啊!我大哥终于是太子了!”
“赏!传我将令,重赏信使!全军将士,皆赏三月军饷!”
蒙恬也是满脸喜色,抚着长须连连点头。有太子在朝中,北疆的后勤粮草,军械补充,再也无人敢克扣刁难。
东方,薛郡。
一处废弃的庄园内,数十名衣衫各异的汉子正围着篝火,压低声音咒骂着秦国的官吏。他们是六国旧贵族的家臣、门客,也是关中被新政夺了土地的豪族子弟。孔羡的死,让他们一度看到了希望,冯去疾在东郡的安抚政策,又让他们陷入了迷茫。
一骑快马飞驰而入,带来了咸阳的最新消息。
“什么?扶苏成了太子?”
薛郡,废弃庄园的篝火旁,一名脸上带着刀疤、名叫田都的齐国旧贵族,猛地从草垛上站起身,手中的酒囊“啪”地掉在地上,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煞白如纸,“那……那我们算什么?子房先生的计策……岂不全都落空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冬夜寒风,瞬间吹遍了整个庄园,将篝火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也驱散殆尽。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嬴政死后,大秦诸子争位,天下大乱。可现在,储君已定,而且是那个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在民间颇有仁名的扶苏!这意味着大秦的权力交接,将稳如泰山!
“完了……全完了……”一个来自魏地的豪族子弟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喃喃自语,“始皇帝死而地分……都是假的!散伙吧,我回我的朱家庄,守着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跑吧!咸阳的廷尉府怕是很快就要按图索骥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跑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都被骗了!那个张子房呢?他把我们聚起来,现在他人去哪了!”
绝望与猜忌笼罩了所有人。那个曾经将他们聚集起来,画下“始皇帝死而地分”这张惊天大饼的儒雅青年,却早已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
“砰——”
一只价值连城的白玉犀牛角杯,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公子胡亥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俊秀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宫人,声嘶力竭地咆哮:“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我才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他一个只知道读几本破书,跟酸儒混在一起的家伙,凭什么!凭什么当太子!”
府内的侍从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仿佛是罪过。
胡亥的寝殿之内,已是一片狼藉。酒水、果品、碎裂的瓷片和玉器混杂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胡亥状若疯虎,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一尊青铜犀牛镇纸,狠狠地砸向墙壁。
“砰”的一声巨响,墙上留下一个深坑,镇纸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才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父皇每次出巡都带着我!他扶苏算什么东西?一个只知道跟酸儒念叨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一个只配去北边吃沙子的废物!”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英俊的脸庞因为嫉妒与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几名宦官和宫女跪在殿角,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自己能变成地毯上的一根绒线。
就在这时,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赵高如同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状若癫狂的胡亥,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古井无波。
“公子,摔坏了东西,也改变不了诏书上的字,您闹够了吗?”赵高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胡亥的怒火上。
“闹?!”胡亥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赵高,“老师!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大哥他……他成了太子!我们全完了!全完了!”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冲到赵高面前,双手死死抓着赵高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口水都喷到了赵高的脸上。
“你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吗?你不是说父皇最疼爱我吗?这就是你说的结果?!”
赵高任由他摇晃,身形却稳如泰山。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胡亥,直到胡亥自己耗尽了力气,颓然地松开手。
“公子,发怒是弱者的武器。”赵高缓缓开口,“摔碎这些死物,除了让您的手疼,让仆役们看笑话,没有任何用处。它不能让太子之位回到您的手中,甚至不能让太子殿下掉一根头发。”
胡亥喘息着,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和不甘。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去父皇面前哭闹?还是去找大哥的麻烦?父皇一道旨意,就能要了我的命!”
“所以,公子您首先要做的,就是去向长公子,不,是去向太子殿下,恭贺。”
“什么?!”胡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又跳了起来,“你让我去给他道贺?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越是恨,脸上笑得就越要灿烂。”赵高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森冷的弧度,“您要让陛下看到,您是何等的兄友弟恭;要让太子看到,您是何等的安分守己。”
“这……这有什么用?这不就是认输了吗?”胡亥无法理解。
“这叫,以退为进。”赵高扶着胡亥,走到唯一还算完好的一张坐榻上,让他坐下,自己则跪坐在他的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吐信。
“公子,您想一想,太子殿下现在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胡亥一愣,恨恨地说道:“无非就是他在北疆的那点军功,还有他那个什么……文华府!”
“军功,那是蒙恬的,是三十万大军的,我们动不了。但文华府……”赵高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文华府,却是太子殿下最坚固的铠甲,同时,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此话怎讲?”胡亥的精神为之一振。
第531章 太子要改,我们就守旧!
“太子殿下设立文华府,推广新犁、新纸、新医术,名义上是为了利国利民,收拢天下人心。他做得也确实不错,连冯去疾那样的老臣都为他所用。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赵高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变革,必然会触动旧人的利益!”
“您想,那文华府搞出来的新纸、新犁,受益的是谁?是那些黔首百姓,是那些渴望知识的寒门。可受损的又是谁?”赵高循循善诱,仿佛一个正在教导学童的老师,“那些靠着贩卖昂贵竹简、垄断知识的旧士族,他们的利益是不是受损了?那些拥有大量土地和佃农的旧勋贵,曲辕犁让耕种变得高效,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他们手里的佃农是不是就不那么容易被控制了?人一旦能吃饱饭,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奴隶了啊,公子!”
“还有那金源商会!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大秦以农战立国,商君之法,抑商百年!如今他扶苏倒好,公然将商贾之徒捧上高位,让他们参与军国大事,甚至能从战争中分利!这简直是在挖我大秦赖以立国的根基!”
“每一项新政的背后,都有一群利益受损,心怀怨恨的旧人!这些人,过去敢怒不敢言,因为太子只是一个公子,说不定哪天就失势了。但现在,他成了储君,他的新政,将要以国策的名义,推向整个大秦!这就成了他们的切肤之痛!”
胡亥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老师的意思是……”
“联合他们。”赵高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力量,“您不需要去和太子殿下争辩谁更受父皇宠爱,那是后宫妇人与三岁孩童才做的事。您要做的,是在朝堂之上,在百官面前,告诉所有人,太子殿下的所作所为,正在背离大秦立国之本!他看似仁德,实则是在用小恩小惠,收买黔首之心,行乱政之实!”
“您是陛下的儿子,是帝国的公子。您要去拜访那些被新政削弱了权势的老贵族,去问候那些因新纸而损失惨重的老士族,去关心那些对商贾得势而忧心忡忡的老臣子。您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在他们抱怨新政扰乱旧序的时候,为难地叹一口气,说一句‘我大哥也是为了大秦好,只是……唉,祖宗之法,不可轻改啊’。”
“一句话,就够了。”赵高幽幽地说道,“他们会明白您的意思。您,就是他们对抗新政,保住自己利益的旗帜!”
“太子殿下要改,我们就偏要守旧!他要向前,我们就偏要将他向后拉!他不是要当仁德爱民的圣君吗?我们就把他塑造成一个急于求成,不敬祖宗,扰乱法度的乱政之人!”
“我们攻击的,不是扶苏这个人。因为现在谁攻击太子,谁就是谋逆。我们攻击的,是他的‘新政’!”
赵高抬起头,看着胡亥那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一锤定音:“朝堂之上,李斯、王贲、蒙毅都是太子的人,我们硬碰硬,说不过他们。但我们可以发动那些食古不化的御史,那些自命清高的谏议大夫!让他们上奏,就说文华府耗费巨靡,与民争利!说新犁、水车乃是‘奇技淫巧’,玩物丧志,有违耕战之本!说太子推广医术,是与巫祝争夺鬼神之事,有违天和!”
“一次上奏,陛下或许不理。十次,百次呢?当满朝文武,都在说新政的坏话,陛下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太子殿下的声望,就会在这一次次的攻讦中,被消磨殆尽。到时候,陛下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文武双全、万民归心的储君,而是一个刚愎自用、惹得天怒人怨的儿子!”
“到了那时,公子您的机会,就来了。”
一番话说完,胡亥呆呆地坐在那里,脑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许久,胡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赵高面前,第一次郑重其事地,亲手将赵高扶了起来。
“老师,我明白了。”
他的脸上,不再有丝毫的狂怒与不甘,既然父皇不给,那他就要自己去抢。
“来人。”他对外喊道。
一名宦官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
“备车,我要去东宫,给我的好大哥,太子殿下,道贺。”
................
薛郡,废弃庄园。
帝都咸阳册立太子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将这群六国余孽心中最后一丝复国的火苗,也彻底掩埋。
绝望的情绪,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浸染了庄园内的每一个人。篝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众人心中的寒意。他们是旧时代的幽魂,被一个名为“复国”的梦想牵引着,在黑暗中游荡,如今,那唯一的光源似乎也熄灭了。
“都闭嘴!”
田都猛地一声暴喝,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或垂头丧气、或怨天尤人的“盟友”,眼中满是失望与鄙夷。“哭丧吗?始皇帝还没死,你们就先给自己准备好棺材了?一群废物!”
他的话语粗暴,却让混乱的场面暂时安静了下来。
“田都,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个身形干瘦的儒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苦涩,“扶苏此人,素有仁名,北疆一战又立下不世之功。如今他贵为太子,大秦国本已固,民心所向。我等再行逆事,便是与天下人为敌,如何能成?”
“是啊,子房先生的计策,是以‘始皇帝死而地分’为引,乱其根本。可现在,‘地’还未分,人家已经选好了下一个皇帝!这棋,还怎么下?”
议论声再起,这一次却更添了无尽的悲观与认命。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而极有韵律的脚步声,从庄园的阴影中传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来人一袭青衫,面容俊美如玉,正是那个在众人心中既神秘又可恨的张良。
他没有理会众人复杂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走到篝火旁。
第532章 子房论势,天下非秦
“子房先生!你还敢回来!”田都第一个发难,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像一头发怒的猛虎,一把揪住张良的衣领,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孔羡死了!东郡的兄弟们折损大半!我们在这里像狗一样躲着,你倒好,玩起了失踪!现在扶苏当了太子,你告诉我,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噌!
一道寒光闪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一柄古朴的长剑已经稳稳地架在了田都的脖子上,冰冷的剑锋让他瞬间僵住。出手的正是荆无涯,他那双没有感情的眸子,如同寒潭。
面对田都的暴怒,张良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甚至没有去看荆无涯的剑,只是垂下眼帘,看着田都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淡淡地说道:“你的手,在抖。田都,告诉我,你是在为孔羡的死而愤怒,还是在为你自己的未来而恐惧?”
田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刚想吼回去,脖颈间便传来一阵刺痛。
田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刚想吼回去,脖颈间便传来一阵刺痛。荆无涯的手腕微微一沉,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剑刃滚落下来。
田都浑身一颤,那股暴虐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囊,瞬间泄了个干净。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各位以为,张良是丢下你们,独自逃命去了?”
他缓缓踱步到篝火旁,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
“若我张良是贪生怕死之徒,又何必散尽家财,在博浪沙行那惊天一击?若我张良是无谋之辈,又怎会将你们从秦狗的爪牙下,安然带到此地?”
他的声音让那些窃窃私语都平息了下来。
“扶苏被立为太子,国本已固,你们便觉得天塌了,无望了?”张良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井底之蛙,只见眼前得失。于我而言,这非但不是败局,反而是……一个更好的变局!”
他没有急于解释,而是向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手。
黑暗中,更多的脚步声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残破的院墙上,如同鬼魅。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背一柄连剑鞘都透着古意的长剑。他步履稳健,眼神虽有老态,却如鹰隼般锐利。庄园内几个出身游侠的门客,在看清那老者面容和那柄剑的刹那,竟如遭雷击,骇得连连后退,手中的酒囊和兵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乎要当场跪倒。
“剑……剑圣……盖聂?!”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庄园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这还没完。
人群继续向前,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支成分复杂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队伍。
有身披残破皮甲,眼神却依旧凶悍的老兵,他们是六国战败后,宁死不降,流落山林的旧军;有头戴儒冠,满眼愤恨的士人,他们的家族在秦国统一文字的过程中被剥夺了传承与尊严;有身材魁梧,腰悬长刀的游侠,他们信奉的是快意恩仇,最看不惯秦法的严苛束缚;甚至,还有几个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农夫打扮的汉子,但他们眼中那股豁出去的狠劲,却比任何人都足。
这些人,来自齐、楚、燕、韩、赵、魏,他们是张良这一个月来,以韩国旧日人脉与反秦大义,重新聚集起来的星星之火。
“现在,各位还觉得,张良是在逃命吗?”张良的声音再次响起。
田都等人已经完全看傻了。他们原以为自己这几十号人已经是张良的全部班底,没想到,这只是冰山一角!尤其是盖聂的出现,那可是多年未见的人物,连他都站在张良身后,
“子房先生……我……”田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张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我知道各位在担心什么。扶苏被立为太子,看似秦国国本已固,我等再无机会。”
“但各位想过没有,为何始皇帝会如此急切地册立太子?恰恰是因为东郡之事,让他感觉到了恐惧!他怕了!他怕他死后,帝国会真的分崩离析!所以他才要急着推出一个继承人,来稳定人心。这恰恰证明,我们的计策,打中了他的要害!”
众人闻言,神情一动,似乎有些道理。
“至于扶苏……”张良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他当太子,对我等而言,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此话怎讲?”那名干瘦儒生忍不住问道,“扶苏行仁政,收民心,我等岂不更难成事?”
“正是因为他想当一个圣君!”张良的语气带着锐利,“他想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为此,他设立文华府,推广新学;他组建金源商会,重用商贾。他以为这样就能收拢民心,巩固秦的统治。但他忘了,大秦这部机器,不是靠仁德来运转的!”
“大秦立国,靠的是什么?是耕战!是严苛的律法!是尊卑有序的等级!是抑制商贾、弱化百家、独尊法术的国策!这些才是大秦的根基!”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和扶苏正面对抗,而是要给他添一把火!”
“而这把火,”张良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容,“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转头,目光落在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农夫头领身上,缓缓说道:“陈生,吴旷,你二人从家乡而来,那里的收成,不好吧?”
为首那名叫陈胜的汉子闻言,双眼一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先生!何止是不好!今年大旱,收成本就只有往年七成,可官府的税吏跟催命鬼一样,田租、口赋、徭役折算……林林总总加起来,一亩地竟要收走五成!剩下的粮食,连冬天都撑不过去啊!”
“很好。”张良将他扶起,眼中却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算计,“既然关中的粮食不够吃,那就让它,更不够吃一点好了。”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就连性情暴烈的田都也满脸不解:“子房先生,这是何意?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杀官造反,反而跑去当粮贩子?”
第533章 民怨为刀
张良轻笑一声,火光在他俊美的脸上一明一暗,显得有些诡异。
“杀官造反不急,如今扶苏新立,秦军士气正盛,无异于以卵击石。”
“联络我们在齐、楚、魏、赵各地的盟友,尤其是那些与金源商会有旧怨的豪商。从即日起,不惜一切代价,在关中周边各郡,大量收购粮食!”
“不必囤在关中,直接运往南方的楚地,就地封存入库!”
“我要让咸阳城里的粮价,一天一个样!”
“我要让扶苏那位太子殿下,刚刚坐上储君之位,就先尝一尝,什么叫作‘民以食为天’!”
“他不是要当仁君吗?我倒要看看,当他治下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他那套仁德之说,还有没有人信!”
话音落下,整个庄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篝火,在发出“噼啪”的爆响,如同为即将到来的乱世,奏响了序曲。
田都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张良,陈生,吴旷等人则低下头,眼中满是不忍,
太毒了!
若是关中粮价暴乱,民怨沸腾,那些朝堂上的政敌,岂会放过这个攻击他的绝佳机会?
“子房先生……高!”那干瘦儒生再也按捺不住,对着张良长长一揖,神情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叹服,“在下总算明白,先生为何说,棋盘之外,方是真正的战场。此计一出,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秦国内部自乱阵脚!我等,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愿随先生前行!”
庄园内,所有人的颓丧与绝望一扫而空,
张良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盖聂等人说道,“走吧,我们现在去楚地”
张良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剑圣盖聂等人说道:“盖聂先生,我们回楚地!”
.........
秋风萧瑟,卷起咸阳街道上的几片落叶。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城东的米市却早已人声鼎沸。然而,这鼎沸之中,却听不到往日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焦躁与恐慌。
“二十钱一斗?!老天爷啊!你昨天不是才卖十五钱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攥着手里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声音都在发抖。
米铺老板是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此刻却一反常态,没了往日的和气生财,他靠在躺椅上,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没好气地说道:“爱买不买!我这还是陈粮的价格。新粮?对不住,早就被大户订光了。老人家,我劝你今天买了,明儿个,这陈粮怕是都得二十五钱!”
“你……你这是抢钱!”
“抢钱?”老板冷笑一声,指了指隔壁几家大门紧闭的粮铺,“你去看看,王家粮铺、李记米行,人家昨天就关门不卖了!整个咸阳城,就我还开着门做生意,你跟我说抢钱?嫌贵,你去地里自己刨啊!”
类似的争吵,在米市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粮价,这个最牵动人心的词汇,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帝都所有人的喉咙。
不过短短三日,咸阳的米价如同坐上了火箭,一天一个价,翻着跟头往上涨。从最初的十钱一斗,到十二,到十五,再到今天的二十!一个普通民夫一个月的工钱,已经买不起十天的口粮!
流言四起,在酒肆、茶楼、街头巷尾发酵。
起初,还只是些普通百姓在抱怨。渐渐地,就连一些官吏之家,也开始感到压力。俸禄是固定的,可家里的米缸见底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城中的富户开始大量囤积粮食,而那些早已关门的粮铺,更是将一车车的粮食运入自家地窖,任凭门外百姓如何哀求,也绝不开门。
“听说了吗?关中大旱,是东郡那块石头降下的天罚!老天爷要惩罚我们了!”
“我三舅姥爷的二表姑在宫里当差,说官仓早就空了!粮食全被运去北疆打仗了!”
“嘘……小声点!我听人说……看见太子的那个金源商会,好几辆大车往西域去,车辙深得很,上面盖着布,但风吹起来一角,里面露出的好像是麻袋……你说,这节骨眼上,有什么比粮食还重?”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滴入滚油里的一点水,瞬间炸开了锅。各种猜测与阴谋论交织,最终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了刚刚被册立的太子。
这把由张良在千里之外点燃的火,终于烧到了扶苏的脚下。
东宫,书房。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扶苏坐在主位,面沉如水。他的面前,摆放着十几份来自咸阳府、廷尉府以及黑冰台的紧急密报,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问题——粮价。
苏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手中不停地转动着一支毛笔。
张苍则瘫坐在一旁的软塌上,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凝重。他刚刚从城里转了一圈回来,亲眼目睹了米市的混乱和百姓的恐慌。
“殿下,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苏齐率先打破了沉默,“我查了金源商会内部的记录,就在粮价异动的前三天,关中周边数个郡县,有超过三十家大型粮商,同时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疯狂收购市面上的所有存粮。只收,不卖,而且全部使用现钱交易,已经不是单纯的市场行为了,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战争……”扶苏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寒光一闪。他经历过北疆的铁血沙场,却没想到,不见硝烟的米价,也能成为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不错,就是战争!”张苍也从软塌上坐了起来,脸上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我算过了,按照目前这个涨势,不出十日,咸阳城中至少有三成的人家会断粮。到时候,光是饥民为了抢一口吃的,就能把咸阳城给你掀了!”
“釜底抽薪……”扶苏缓缓吐出这四个字,他想起了李斯那晚交上的名单,以及那个名字——张良。
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东方的“陨石”上,自己却悄无声息地在帝国的腹心之地,点燃了这把民生之火。好一个张子房!
“殿下!殿下!”老管家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带着颤音,“宫……宫里来人了!陛下盛怒,急召您入麒麟殿!还有……还有公子胡亥,他……他带着十几位御史和谏议大夫,已经在殿外候着了!说是要……要为民请命,弹劾太子您……纵容商贾,祸乱天下!”
来了!
苏齐和张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对方的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先用经济手段制造民怨,再立刻动用朝堂力量,将这盆脏水,狠狠地泼到太子身上!
第534章 五日为限,不成则废!
麒麟殿内,死寂无声。
始皇帝高坐龙椅,面无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文武百官列于阶下,鸦雀无声。
扶苏刚刚走进大殿,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一个尖利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臣,御史中丞韩谈,有本奏!”
一名身材瘦高,面容刻薄的御史,快步出列。
“讲。”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弹劾太子殿下!”韩谈一开口,便石破天惊,“太子殿下主导设立金源商会,纵容商贾,与民争利!如今咸阳粮价飞涨,斗米二十钱,百姓哀鸿遍野,民怨沸腾,皆因此举而起!商贾重利轻义,囤积居奇,此乃天性!太子殿下倒行逆施,违背我大秦百年‘抑商’之国策,将商贾之徒捧于高位,终酿此大祸!请陛下降罪太子,取缔金源商会,严惩奸商,以平民愤!”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又有数名御史出列,齐声附和。
“臣等附议!商君之法乃我大秦立国之本!太子殿下此举,乃是动摇国本!请陛下明察!”
“金源商会名为商会,实为刮地三尺之虎狼!请陛下下令,查封其所有产业,将所获钱粮,尽数归于国库!”
一时间,弹劾之声四起,矛头直指扶苏和他一手创立的金源商会。
胡亥站在人群中,看似恭敬地低着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他身旁的赵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哦?”嬴政的目光,终于从那些激动的御史身上,挪到了扶苏脸上,“太子,他们说的,你可有辩解?”
“回父皇,儿臣无话可说。”
扶苏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那些弹劾他的御史,都准备好了一肚子唇枪舌剑,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认了。
胡亥心中已是狂喜,大哥啊大哥,你到底是书读多了,还是在北疆被打傻了?这种时候,竟然不辩解?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吗!
李斯眉头紧皱,刚想出列,却被扶苏一个眼神制止了。
“无话可说?”嬴政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是。”扶苏抬起头,迎着父亲那如刀锋般的目光,声音沉稳,“咸阳粮价飞涨,百姓困苦,是事实。儿臣身为太子,督管不力,致使民生不安,是儿臣之过。”
他没有推卸责任,没有指责任何人,而是将所有的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一下,反而让那些御史们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人家太子都认错了,你还想怎样?直接逼宫废储吗?
“但,”扶苏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刀,“此事,过在儿臣,罪却不在金源商会,更不在‘重商’之策!”
“有奸人于暗中操纵,恶意囤粮,扰乱市场,祸乱关中,其心可诛!此乃人为之祸,非天灾,亦非政策之过!”
“哼!空口白牙!”御史中丞韩谈立刻反驳,“太子殿下说有奸人,奸人何在?如今百姓无米下锅,已是燃眉之急!殿下却在此夸夸其谈,推卸责任,岂是储君所为?”
“好一个燃眉之急。”扶苏看着他,忽然笑了,“韩大人说得对。既然是燃眉之急,那我们便解决这燃眉之急。”
他转向始皇帝,躬身一揖。
“父皇,儿臣恳请父皇给儿臣五日时间。”
“五日之内,儿臣必让咸阳米价,回落如初,重归十钱一斗!若做不到,儿臣自请废去太子之位,返回北疆,为国守边,终生不入咸阳!”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五日?让已经飞上天的粮价回落?除非大开杀戒,但这怎么可能!
胡亥更是差点当场笑出声来。疯了!我这大哥绝对是疯了!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嬴政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从扶苏的眼中,没有看到鲁莽和慌乱,只看到了强大的自信和决断。
“好。”
嬴政只说了一个字。
“五日为限。朕,等着你的答案。”
……
百官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散去。
胡亥与赵高走在最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抑制不住的得意。
“老师,我这位好大哥,是不是有些太自信了?”胡亥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五日之约,这可是他自己立下的军令状。到时候做不到,看他如何向父皇交代!”
“公子莫要高兴得太早。”赵高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太子殿下敢立此军令状,必有所持。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看他如何演完这最后一出戏。”
另一边,李斯快步追上了扶苏。
“殿下,您太冲动了!”这位左丞相的脸上,满是忧虑,“五日之期,太过仓促。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我去施压,也不能保证每家都能放粮的,除非杀鸡儆猴!”
“丞相放心。”扶苏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敌人想看我们手忙脚乱,我们偏不能乱。他们出招了,我们接着便是。”
看着扶苏那成竹在胸的样子,李斯一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从北疆回来之后,真的变了。
……
东宫,书房。
门窗紧闭,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扶苏、苏齐、张苍三人围着一张巨大的关中地图,气氛与朝堂之上的沉稳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大战将至的兴奋。
“殿下,您这招‘引蛇出洞’,玩得漂亮啊!”张苍一拍大腿,嘿嘿直笑,“在朝堂上把话说死,立下军令状。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们身上。那些囤粮的奸商,肯定以为我们黔驴技穷,要开官仓放粮了。他们现在,估计正躲在地窖里,一边数着钱,一边等着粮价再创新高呢!”
苏齐也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精光:“不错。敌人想要看到的,就是我们动用官府的力量,强行平抑粮价。如此一来,不仅坐实了我们‘与民争利’的罪名,而且官仓储粮有限,一旦耗尽,他们便可彻底掌控市场,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回天乏术。”
“所以,我们绝不能动官仓。”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点上,重重敲击,“我还要让京兆府尹的人,今天就在城里贴满告示,就说官府体恤民情,正在紧急核查京畿各大官仓的储粮,五日之内,必定开仓,以原价十钱一斗,平价售卖!”
“啊?”张苍愣住了,“可我们没那么多粮食啊!这不就是诈吗?万一被他们识破,咱们可就真完了!”
扶苏看着两个最得力的助手,终于揭开了最后的底牌,他的声音里带着绝对的自信:
“谁说,我们没有粮食?”
第535章 殿下,您学坏了!
东宫,书房。
“谁说,我们没有粮食?”
扶苏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张苍刚从软塌上撑起来的半个身子又瘫了回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淡然的扶苏,又扭头看看旁边同样错愕的苏齐,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殿下,您就别卖关子了!我这算盘珠子都快盘出火星子了,府里那点存粮,就是把老鼠的口粮都算上,也撑不过三天!您这五日之约,这不是……这不是拿自个儿的太子之位开玩笑嘛!”张苍哀嚎道,他觉得自己的头发又掉了好几根。
苏齐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皱眉道:“殿下,咱们金源商会在关中的粮食,确实都在前几日被那股神秘的买家一扫而光。现在从外地调粮,最快的也要七八天才能到。这五天,就是个死局。”
“谁说我们的粮食,一定要在关中?”扶苏笑了。“我已经和父皇商议,朔方暂时不缺粮了,让盐引换粮的商人,先来咸阳!我已派黑冰台传出密令。现在,第一批十万石粮食,正日夜兼程,向咸阳而来。算算时间,最多五日,便可抵达。”
苏齐和张苍彻底呆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词:震撼。
釜底抽薪?不,自家这位太子殿下,玩的是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我的天……”张苍捂着心口,感觉自己需要一颗速效救心丸,“殿下,您……您这是什么时候布的局?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合着就我一个是真着急上火的?”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府长之才,在算,不在谋。让你知晓,你这几天便不会如此真情实感地替我着急,戏就演得不真了。”
张苍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殿下,您学坏了。”
苏齐却是抚掌大笑:“妙!实在是妙!如此一来,我们在朝堂上立下军令状,就不是什么冲动之举,而是一个巨大的诱饵!一个让敌人以为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从而放心大胆地将所有赌注都押上来的诱饵!”
扶苏点了点头,眼中寒光闪烁:“没错。我要的,不只是平抑粮价。我要借此机会,将这些魑魅魍魉,一并斩断!”
他转向苏齐:“苏先生,该我们出招了。”
当天下午,东宫门口,人头攒动。
一张新写就的巨大告示,被贴在了宫墙上,
“奉太子令:体恤民艰,为国分忧。即日起,东宫开仓,平价售粮。凡我大秦子民,凭户籍文书,皆可以十钱一斗之价,购米一斗。售完即止,童叟无欺!”
告示一出,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十钱一斗?我没看错吧?外面都涨到二十钱了!太子府卖十钱?”
“假的吧!哪有这么好的事?肯定是做做样子,让我们看看就完了。”
“太子仁善!定是拿东宫的口粮来给我等黔首食用!”
怀疑、观望、感激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不远处,公子胡亥在几名侍从的簇拥下走了下来。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东宫门口的闹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与他同行的,还有御史中丞韩谈等几位官员。
“呵呵,胡亥公子您瞧,”韩谈捋着山羊胡,
“太子殿下这是黔驴技穷了。演这么一出戏,是想收买人心吗?可惜啊,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没有真金白银的粮食,谁会信他?”
胡亥懒洋洋地笑道:“我大哥一向仁德,不到黄河心不死。由他去吧,咱们就当看个乐子。等五日之后,看他如何对父皇交代。”
就在众人人心浮动,甚至有人准备转身离开之际。
“吱呀——”
东宫那沉重的侧门,缓缓打开了。
几名身穿劲装的东宫卫士,推着一辆辆装满了麻袋的板车,从门内鱼贯而出。
为首的一名管事声如洪钟。
“太子有令!开仓放粮!”
卫士们动作麻利地解开麻袋,金黄的粟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死死地盯着那些米山,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是真的!
真的是粮食!
“现在!凭户籍文书上前!排队购买!每人限购一斗!不许多占!”
管事一声令下,人群炸开了锅。
“是真的!快排队!”
“让我先!我家里已经两天没开火了!”
“别挤!别挤!都听太子府的安排!”
混乱只持续了片刻,在那些身形彪悍的卫士维持下,一条长龙迅速在东宫门口排了起来。
第一个买到米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她颤抖着手,将十枚铜钱递过去,换来了一斗沉甸甸的粟米。她不敢相信,抓起一把米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感受着那份真实。
“呜……”老人突然放声大哭,她跪倒在地,冲着东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跪,这一哭,像是点燃了引线。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引爆,长长的队伍里,无数人眼眶泛红。他们排的不是队,是活下去的希望!
远处的马车旁,胡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韩谈的山羊胡被他自己下意识地揪掉了好几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怎么可能?他哪来这么多粮食?”
扶苏此刻正站在东宫的角楼上,身旁的王潇潇亲手为他披上一件披风。他静静地看着下方那条望不到头的长龙,看着那些百姓脸上从绝望到狂喜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万民。
“殿下,”一名内侍匆匆来报,“今日准备的三百石米,已经全部售罄。外面还有很多人没有买到。”
“嗯。”扶苏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明日继续。还是三百石。”
内侍退下后,他又发布了第二道命令:“让苏先生准备好的那些人,可以开始行动了。”
夜幕降临,东宫门口的喧闹渐渐散去,但整个咸阳城却因为这三百石平价米,彻底沸腾了。
然而,一个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东宫卖米的消息,非但没能让市场上的粮价降下来,反而像是火上浇油。当晚,黑市上的米价,从二十钱一斗,直接飙升到了二十二钱!
那些囤粮的商贾,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反而变得更加疯狂。在他们看来,扶苏这三百石米,不过是杯水车薪,是最后的挣扎。这是在告诉他们,太子真的没粮了,只能靠这种方式来拖延时间!
第536章 百万石粮食?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咸阳城便呈现出一幅光怪陆离的景象。
城东的米市,依旧冷清,仅有的几家粮铺,门口挂着的木牌上,价格已经赫然写着“二十三钱”。
而在城西的东宫门口,却又是另一番天地。排队的队伍比昨天长了三倍不止,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几个街区之外,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百姓们自发地维持着秩序,脸上虽然带着焦急,但眼中却多了一份昨日没有的希望。
一东一西,一天一地。
昂贵的绝望,与廉价的希望,将偌大的咸阳城,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东宫之内,书房。
气氛远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张苍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他抬起头,脸色比哭还难看。
“殿下,不行啊!昨夜,那帮天杀的奸商又出手了!他们把收购价直接抬高到了二十钱!现在,别说关中,就连附近几个郡县的零散存粮,都被他们吸干了!咱们卖得越多,他们就越觉得咱们是在硬撑,市面上的粮价就越高!”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点:“可您看看外面那条长龙,今天这三百石米卖出去,明天一早,队伍只会更长!”
扶苏看着地图,神情依旧平静,他没有回答张苍,而是看向一旁的苏齐:“先生,事情办得如何了?”
“殿下放心,鱼饵已经撒下去了。”苏齐打了个哈欠,似乎对眼前的危机并不在意,“我找了几个最能说会道的几个伙计,又联络了几个平日里跟咱们交好的说书先生和游侠。从昨天晚上开始,咸阳城里最大的几家酒楼、茶肆、赌坊,已经开始流传一个新的故事了。”
“什么故事?”张苍好奇地凑了过来。
苏齐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话说那日,北疆燕山下,长公子扶苏神兵天降,大破东胡!那东胡王奢比,逃跑之时,带了足足三百车金银财宝!结果呢?全被咱们殿下给缴了!可各位猜怎么着?殿下连看都懒得看,直接问那奢比的俘虏:‘你们东胡,什么东西最多?’那俘虏说:‘大王,咱们草原上,除了牛羊,就属粮食最多了!咱们每年从南边抢来的粮食,堆在王帐后头的山谷里,那真是……堆积如山啊!’”
“殿下听完,哈哈大笑!大手一挥,三百车金银财宝全赏给了将士们,自己却带着三千精骑,奔袭三百里,直接抄了东胡人的老巢!你们猜,那山谷里有多少粮食?”
苏齐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张苍听得入了迷,下意识地追问:“多少?”
“一百万石!”苏齐猛地一拍大腿,“整整一百万石粮食!把那山谷都给填满了!殿下说了,这都是我大秦的子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必须完璧归赵!如今,这百万石粮食,正由蒙恬将军亲自押送,就藏在咸阳城外的秘密军用粮仓里!太子殿下这次开仓放粮,用的不过是九牛一毛!人家那是不想一次性拿出太多,怕惊动了市场!”
故事讲完,张苍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百万石?还蒙恬将军亲自押送?这牛皮吹得……谁会信啊?”
“百姓信不信,不重要。”扶苏在一旁淡淡地开口,“重要的是,要让我们的敌人信,或者说,让他们‘疑’。”
苏齐点头附和:“没错。这个故事里,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大破东胡是真,缴获是真,这为故事提供了可信的基础。而‘百万石’这个数字,夸张,但足够震撼,足以在敌人的心里,埋下一根刺。他们会去查,会去求证,但他们什么也查不到,越是查不到,他们心里就越没底。”
咸阳,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
一个面容精瘦,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正烦躁地在厅堂里来回踱步。他便是这次哄抬粮价的幕后操盘手之一,魏地大商人,魏钱。
一名手下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三爷,打听清楚了!城里现在到处都在传,说扶苏在北疆缴了一百万石粮食!”
“放屁!”魏钱猛地停下脚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一百万石?他当粮食是大白菜吗?还蒙恬亲自押送?北地不镇守了啊?他怎么不说始皇帝把玉玺都给他了!这种鬼话,三岁小孩都不信!”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惊疑却掩饰不住。
“查了没?城外那几个粮仓,有没有异动?”
“查了,三爷。”手下擦了擦汗,“那几个地方,守卫森严,咱们的人根本靠不近。不过,昨夜确实有几支小股部队调动,但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魏钱的脸色更难看了。
看不出,才是最可怕的。
那个叫张良的年轻人,那个俊美得不像话的韩国贵族,在给他画下这张吞天大饼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了一句话:五日之内,咸阳粮市必崩。
如今已经是第二天,粮市非但没崩,反而被扶苏的平价粮搞得人心浮动。如果扶苏真的有后手,那自己投入的巨额资金,将血本无归!
如不是自己听从他多次意见,才有如今的巨富,他已经想退缩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
魏钱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赌性。
他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
“传我的令!通知所有合作的商号,把我们手里所有的现钱,全部砸出去!从今天开始,收购价再提两成!提到二十五钱一斗!”
“我不管扶苏是真有粮食还是在虚张声势,我要让整个关中,除了我们,再也找不到一粒米!我倒要看看,他那点杯水车薪的存粮,能撑到什么时候!”
“三爷,这……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魏钱厉声打断,“要么大功告成!要么我们死!告诉他们,这个时候谁敢退缩,死路一条!”
疯狂的命令,如同雪片般从这座小院飞出。
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在贪婪与恐惧的驱使下,骤然收紧。
当天中午,咸阳米市的价格,应声冲上了二十五钱一斗的恐怖高位。比之几天前,足足翻了两倍有余!
第537章 泾水逆流运粮?
第二日下午,东宫,书房。
“二十五钱!他娘的,这帮人是疯了吗!”张苍一脚踹在自己的坐榻上,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殿下,咱们这是把自个儿给架在火上烤啊!他们不上当,反而加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看穿了我们,知道我们没粮!我们那点米,就是杯水车薪,根本填不饱他们的胃口!”
苏齐斜倚在窗边,任由午后的微风吹拂着衣角,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悠然一笑:“张府长,你且安坐,莫要急坏了身子。鱼儿咬钩之前,总要先发狠地试探几下,疯狂拉扯一番。它们现在把饵料吞得越狠,待会儿咱们收杆的时候,那钩子才刺得越深,越省力。”
“省力?再过两天,城里的百姓真没粮了!到时候咱们拿什么省力?拿咱们的脑袋吗?”张苍急得直抓头发。
扶苏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泾水,目光深邃。直到张苍的哀嚎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
“张苍,你去过泾阳吗?”
“啊?”张苍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去……去过啊,早年跟着老师游学的时候去过一次,那地方水流湍急,河道又窄,坐船颠得我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那便好。”扶苏点了点头,手指顺着泾水,一路向上,点在了朔方郡的位置,“苏先生,该放第二个消息了。”
苏齐的眼睛亮了起来,凑了过来:“殿下请吩咐。”
“就说,”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我那一百万石粮食,走的是水路。”
“水路?”张苍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走哪条水路?咱们关中最方便的不就渭水和泾水吗?从朔方到咸阳,走泾水?那不是逆流而上吗?那河水跟疯牛似的,运粮?运石头还差不多!船还没到咸阳,就得散架一半!”
“就是要走泾水。”扶苏看着他,一字一顿。
这一下,不光张苍,连苏齐都愣住了。他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此计……是不是太过匪夷所思了?泾水逆流千里运粮,这……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之事。莫说那些粮商,就是三岁孩童,怕是都不会相信。”
“对,我就是要让他们不信。”扶苏大笑起来,“我要让他们在心里,把我们当成一群不懂水文地理,只会纸上谈兵的蠢货。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他们求证起来才最容易,也最容易得出他们想要的那个结论。”
“张苍。”扶苏看向他。
“臣在!”张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你立刻带上几个机灵的伙计,换上北地客商的衣服,去城门口、驿站、还有几家最大的酒肆里‘歇脚’。”扶苏吩咐道,“记住,什么都别主动说。就跟人闲聊,抱怨北地最近官府征调民夫有多辛苦。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就‘不经意’地透露,说你们亲眼看见,泾水边上,数不清的民夫正被征用,将一袋袋粮食往船上装,说是要运到咸阳,给太子殿下应急。记住,要演出那副又累又抱怨,但又不敢大声说的样子。”
张苍眨了眨眼,脑子飞速转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是……连环计?
他一拍大腿:“殿下,我懂了!您这是要让他们自己‘识破’我们的计策,从而对我们彻底放下戒心!高!实在是高!”
苏齐也是抚掌赞叹,看着扶苏的眼神,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敬畏。
……
胡亥府邸。
象牙雕刻的棋子被胡亥“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他看着对面一脸从容的赵高,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老师!你听见了吗?泾水运粮!我那个好大哥,怕不是书读傻了!他以为行军打仗,跟书简上写的一样,手指一划,粮草就自己飞过来了?他难道不知道泾水是往东流的吗?他这是要让船自己爬山吗?”
殿内,几名胡亥的门客也跟着哄笑起来,气氛无比轻松。
“公子说的是!我曾在泾阳为官数年,那泾水之险,天下闻名!别说运粮,就是空船逆行,都九死一生!太子殿下此举,无异于痴人说梦!”一名门客立刻奉上马屁。
赵高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脸上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在听一个笑话。
“公子,此事不可尽信。我们还是等魏先生那边的消息。”
“等什么等?”胡亥不耐烦地一挥手,“事实就摆在眼前!我大哥他黔驴技穷了!他这是在用一个愚蠢至极的谎言,来掩盖他即将失败的现实!我仿佛已经看到五日期满,他跪在父皇面前,灰头土脸的样子了!”
城南,魏钱的宅院。
这里的气氛却不像胡亥府邸那般轻松,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厅堂内,十几家大粮商的家主,几十个中小粮商的代表,个个面色严肃,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泾水运粮?消息可靠吗?”魏钱沉声问道。
“千真万确。”一名粮商回道,“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城门口见到了从北地来的客商,亲口承认在泾水边上看到了运粮的船队。”
“荒谬!”一个身材矮胖,名叫钱东的商人冷哼一声,“我家的船队常年跑水路,泾水那条河,狗见了都嫌,人见了都厌!除了汛期能放个木排,其他时候根本走不了大船,更别说逆流千里运送十万石以上的粮食!”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商人迟疑地开口:“魏公,各位家主……会不会……有诈?比如,这泾水运粮是假,是为了掩盖他从别的什么地方调粮?”
“闭嘴!”魏钱还没说话,钱东就厉声呵斥道,“你懂什么!他若真有粮,何必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直接开仓放粮,砸也能把我们砸死!此举恰恰证明,他没粮了,在故弄玄虚!”
魏钱没有说话,他虽然也觉得荒唐,但扶苏前两日的应对,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拍了拍手,一名下人领着一个须发花白,看上去有几分学问的老者走了进来。
“各位,这位是郑公。”魏钱介绍道,“郑公曾任我大秦都水长,掌管天下河渠水利,论治水行船,无人能出其右。我们听听郑公的看法。”
那老者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诸位,泾水逆流运粮,从水文上来说,并非绝无可能。若有十万民夫,于河道两侧,每隔百步设一绞盘,以纤绳拉拽,日夜不休,或可实现。但……”
他话锋一转:“如此行事,耗费的人力物力,比之陆运,要高出十倍不止!其速,反不如牛车。更何况,十万石粮食,至少需要五百艘大船,如此规模的船队在狭窄的泾水逆行,一旦有一船搁浅,则整条河道皆会堵塞!五日之内抵达咸阳?老夫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可能!除非,那扶苏能请来河伯为他开道!”
第538章 丞相,再等等!
一番“严谨”而“专业”的分析说完,厅堂内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原来如此!我就说嘛,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郑公不愧是专家!这下我等便可高枕无忧了!”
所有人的最后一丝疑虑,都烟消云散。
魏钱的眼中,迸发出贪婪而疯狂的光芒。他感觉自己抓住了此生最大的机遇。扶苏已经亮出了他所有可笑的底牌。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声若洪钟。
“各位!扶苏已是黔驴技穷,外强中干!这是上天赐予我等的良机!所有商号,不惜一切代价,继续抬高粮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脸上肌肉因兴奋而扭曲。
“明日,咸阳米价,三十钱一斗!”
“我要让扶苏在第五天到来之前,就耗尽所有粮食!”
当天夜里,咸阳城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二十五钱的米价,已经让无数家庭陷入绝境。
一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停在了东宫门前。
李斯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他面色铁青,甚至顾不上通传,直接闯入东宫书房。
“殿下!”他看着依旧在烛火下,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擦拭着青铜剑的扶苏,心中的焦虑和怒火终于压不住了,“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咸阳就要大乱了!请殿下即刻下令,命廷尉府与咸阳令,封锁全城粮铺,抓捕魏钱等人!以雷霆手段,平息乱局!”
扶苏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位忧心忡忡的丞相,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丞相,再等等。”
第三日,清晨。
太阳还未升起,几家粮铺门口,高高挂起的木牌,在晨风中摇晃,上面的数字,像一个血红的烙印,刺痛着每一个看到它的人。
“三十钱”。
东宫,书房。
李斯一夜未眠,眼中的血丝比张苍还多。他看着端坐在案后,依旧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青铜剑的扶苏,心中的焦虑如同沸腾的油锅。
“殿下!您到底在等什么?民怨已沸,再不采取措施,恐生大变!就算您有后手,可以平抑粮价,可这几日百姓所受之苦,必然会迁怒于朝廷,迁怒于您啊!到那时,就算您赢了,也失了民心!”
扶苏将剑归鞘,抬起头,目光清澈。
“丞相,抓捕魏钱,容易。查封粮铺,也容易。可然后呢?”
他站起身,走到李斯面前。
“我们动用廷尉府,我们确实能一时平息粮价,可那个藏在幕后的张良,却毫发无损。他会告诉天下人,秦国的太子,赢不了棋局,便掀了棋盘。我们靠强权得来的胜利,只会让他下一次的煽动,更具说服力。”
“我要的,不是一时的胜利。我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我要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自己把脑袋伸出来,让我一刀砍下去。”
李斯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扶苏,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决断,让他感到陌生,却又安心。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苏齐和张苍快步走了进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殿下!鱼,全进网了!魏钱那帮人,把所有能动用的资金,全部换成了粮食!他们现在,就像一只吞了头牛的蟒蛇,撑得动都动不了!”
扶苏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转头看向李斯,微微一笑。
“丞相,现在,时机到了。”
“殿下……打算如何?”李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扶苏将擦拭干净的青铜剑轻轻放回剑架,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张苍。
“张府长。”
“臣在!”张苍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今日的平价米,换个地方卖。”扶苏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去城南的春风里,那里有家米铺,叫‘钱记粮行’,就在他家对面支起摊子。”
张苍一愣,脑子飞快地转动,春风里?钱记粮行?那不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粮铺吗?这两日也关着门,显然是囤粮大军中的一员。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一半是恍然大悟,一半是哭笑不得。
“殿下,您……您这招也太损了!”
李斯皱起了眉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关窍。扶苏已经转向苏齐。
“苏先生,再放一个消息出去。”
“殿下请吩咐。”苏齐拱手,
“就说,太子体恤商贾不易,愿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凡是主动开仓,以低于二十钱的价格售粮者,一概不予追究。”
这道命令一出,连李斯都变了脸色。他终于明白了。
太子这是在用阳谋!
一边用平价米持续施压,制造恐慌;一边又抛出橄榄枝,给出一条活路。这是要从内部,瓦解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商贾联盟!抓捕和查封,那是下策。攻心,才是上策!
……
咸阳城南,春风里,钱记粮行。
钱庸,人称钱掌柜,正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自家后院的地窖里来回踱步。地窖里,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粟米,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金黄的光泽。几天前,这些是他眼中最美的景色,是能让他安然入睡的保障。可现在,这些粮食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是个小商人,没什么大志向,只想趁着风口多赚几笔,给儿子多置办几亩地。当初魏钱找到他,许以重利,描绘了一幅金山银海的画卷,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大半身家都投了进去。
开始的两天,他确实像在做梦。眼看着粮价一天一个样,他仿佛听到了铜钱“哗啦啦”流进口袋的声音。可从前几天开始,梦,变成了噩梦。
太子府开仓放粮了!十钱一斗!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起初和所有人一样,嗤之以鼻,觉得是太子在打肿脸充胖子,杯水车薪,能撑几天?
可一天过去了,东宫门口的米山依旧。
两天过去了,米山依旧。
第539章 第一个叛徒!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昨天晚上开始在城里疯传的两个消息。
一个说太子在北疆缴获了百万石粮食,正藏在城外秘密军仓。另一个说太子准备从泾水运粮。
第一个,太夸张,。第二个,他将信将疑。
万一呢?万一太子真的有粮呢?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掌……掌柜的!不好了!太子府的售粮点,摆……摆到咱们门口了!”
“什么?!”钱庸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前堂,从门缝里向外望去。只见自家粮铺的对面,一辆辆满载着米粮的板车一字排开,东宫的卫士正在搭起棚子,挂上“太子府平价售粮点”的旗幡。而街道上,闻讯而来的百姓已经开始自发地排起了长队,那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这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完了!
钱庸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太子府把摊子摆在自家门口,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警告!这是最后的通牒!
他仿佛能看到,五日期满后,自己因为“囤积居奇,扰乱市价”的罪名,被廷尉府的虎狼之吏拖走,家产被抄没,妻儿流落街头的凄惨景象。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对魏钱的恐惧和对暴利的贪婪。
“开门!开门!”他冲着已经吓傻的伙计们嘶吼,“把库里的粮食都给我搬出来!卖!都给我卖了!”
“掌柜的,咱们卖多少钱一斗啊?”一个伙it计颤声问道。
钱庸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二十钱!不!十八钱!只要有人买,就卖!”
“吱呀”一声,紧闭了三天的钱记粮行大门,轰然打开。
“卖米了!钱记粮行卖米了!十八钱一斗!”伙计的叫喊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对面正在排队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骚动。
“十八钱?虽然比太子府的贵,但不用排那么长的队啊!”
“快!去那边买!”
一时间,原本在太子府门口排队的长龙,立刻分流了一部分,涌向了钱记粮行。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咸阳城都为之震动。粮价,在连续飞涨了数日之后,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魏钱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钱庸!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三爷,现在怎么办?钱记粮行一开门,城里好几家小粮商都开始蠢蠢欲动了!”一名手下焦急地禀报。
“怎么办?”魏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想卖,我就让他卖不成!派人去钱记粮行,他卖多少,我们买多少!我倒要看看,他那点存货,够我塞几回牙缝的!”
他必须稳住价格!一旦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钱庸,整个联盟就会瞬间崩盘!
夜幕降临,距离五日之期,仅剩两日。
咸阳的粮价,在经历了一场诡异的拉锯战后,被魏钱动用巨大的财力,强行拉回了三十钱的高位。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看似坚固的冰面之下,已经布满了致命的裂痕。
第四日的清晨,咸阳城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苏醒。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与恐惧交织的气味。城南春风里,成了全城目光的焦点。一夜之间,这里发生了太多事。
太子府的售粮点却已经早早开张。今日卖的依旧是十钱一斗的平价米,排队的百姓比昨日更多,队伍蜿蜒,像一条沉默的巨龙,盘踞在街巷之间。
城中一处隐秘的酒楼雅间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魏钱坐在主位,眼窝深陷,布满血丝,那张精明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往日的从容。他的下手边,坐着十几家大粮商的家主,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
“诸位,都说说吧,接下来怎么办?”魏钱沙哑地开口。
“还能怎么办?”一个身材矮胖的钱东“砰”地一拍桌子,压着声音怒吼,“现在人心都散了!昨天晚上,我手下的人抓到三个!偷偷摸摸把自家库里的粮食往外卖!要不是发现得早,今天早上市价就崩了!”
“我这边也是!人心惶惶!”
“魏公,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我们手里的现钱,昨天为了吃进钱庸抛出的那些粮食,已经去了一大半!现在是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抱怨声、争吵声此起彼伏。这个不久前还因暴利而紧密团结的联盟,此刻已是濒临崩溃。
“都给我闭嘴!”魏钱猛地一声暴喝,眼中凶光毕露,“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活不了!扶苏那小子就是在跟我们玩心眼!他越是这么搞,就越说明他手里的粮食不多了,他在赌!赌我们自己先乱起来!”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私语:“谁要是现在敢退,别怪我魏某人事后不讲情面。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我会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雅间内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众人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下人慌张地推门而入。
“三……三爷,又出事了!”
那下人几乎是滚进来的,脸上血色尽褪,带着哭腔:“外面……外面又起了新的传言!”
魏钱心头猛地一沉,他厉声喝道:“慌什么!说!又是什么鬼话!”
“他们……他们说,太子殿下的粮食,根本没走泾水!”下人哆哆嗦嗦地说道,“走的是……是秦直道!是蒙恬将军麾下的北地边军,亲自押送!日夜兼程,说是最多三日,先头部队就能抵达咸阳!”
“秦直道”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雅间内轰然炸响。
满室的喧哗、争吵、威胁,瞬间被这道惊雷劈得烟消云散。
死寂。
第540章 赌徒的疯狂:押上你的祖宅!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粮商,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唇无声地开合着,脸上是见了鬼一般的惊骇。
“直……道……”
大秦帝国,何以震慑四方,除却虎狼之师,便是那冠绝天下的驰道体系!
南起云阳,北至九原,劈山填谷,千里之遥,平坦如砥。这条不走任何弯路的军事高速,本就是为了北击匈奴,快速调兵运粮而建!一队轻骑,三日便可从北疆直抵咸阳!运粮的重车虽然慢些,但若是边军加急押运不计后果,五日之内,运抵几万石粮食,绝非天方夜谭!
这是一个无法证伪,却又极度可信的消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钱东第一个跳了起来,但他的声音却不再是之前的厉声呵斥,反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他这是在骗我们!对!和泾水那次一样,都是假的!他想吓唬我们!”
“吓唬?”角落里那个年轻的商人面如死灰,喃喃自语,“这次怎么吓唬?直道运兵,是国之常识!他……他要是真有粮,我们……我们手里的这些……就都完了啊!”
这句话,戳破了所有人最后的一丝侥幸。
雅间内的气氛,从凝重瞬间跌入恐慌的深渊。
他们之前嘲笑扶苏不懂地理,把扶苏当成纸上谈兵的傻瓜。可现在回头看,那根本就不是讲给他们听的,那是讲给全咸阳的百姓和那些愚蠢的官员听的!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那个看似愚蠢的谎言,让他们彻底放下了戒备,让他们坚信扶苏已经黔驴技穷,从而疯狂地加码,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而现在,庄家亮出了底牌。
“肃静!”魏钱猛地一拍桌子,试图稳住局面,可他拍桌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雅间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另一名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比见了鬼还惊恐的表情。
“三爷!诸位掌柜!不好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利刺耳,“中尉府……中尉府的兵马出动了!”
“什么?”
“就在刚才,京畿卫戍将军,通武侯王贲,亲率三千铁骑出咸阳北门,直奔直道方向而去!军令是……是奉陛下口谕,前往迎接北疆运抵的‘重要军资’!现在全城都看见了!百姓们都说,是太子殿下的粮到了!”
完了!
这是所有人脑中唯一的念头。
“卖!快卖!把手里的粮食全抛出去!”那个年轻商人第一个崩溃了,他像疯了一样冲向门口,嘴里胡乱地喊着,“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活命!”
“回来!”魏钱一把没抓住,眼睁睁看着他冲了出去。
“哗啦”一声,雅间里的十几名粮商瞬间炸了锅,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末日来临的恐惧,纷纷起身向外冲去。联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站住!都给我站住!”魏钱声嘶力竭地咆哮,可再也无人听他的号令。
钱东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血本无归……”
……
胡亥府邸。
当王贲调兵的消息传来时,胡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从坐榻上站起,不敢置信地看着赵高。
“老师……这……这不可能!王贲他怎么敢?他这是在公然为扶苏张目!”
赵高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脸庞,此刻也终于浮现出一丝阴霾。他紧紧捏着手中的一枚玉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慌什么!”赵高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凝重,“没有陛下的旨意,通武侯是不可能私自调兵的,所以消息必然是真的,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直道运粮,动静绝不会小。他做得再真,也终究是假的!”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侍从厉声道:“立刻派府里最好的快马,带上好手!给我沿着直道旁,死命地跑!我要知道,那条路上,到底有没有运粮车队!”
那侍从领命,如一道青烟般消失。
赵高缓缓吐出一口气:“公子,别急。戏,还没唱完。他现在把声势造得越大,等谎言被戳破的那一刻,就摔得越惨!”
然而,他们等不到了。
就在当天下午,咸阳城的粮市,堤坝彻底崩溃了。
那个第一个冲出雅间的年轻商人,回到自己的粮铺后,二话不说,直接将“三十钱”的牌子摘下,换上了一块新牌子——“十五钱”!
这个价格,像是一把尖刀,捅进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市场心脏。
紧接着,第二家、第三家……那些被恐惧吞噬的中小粮商,为了保住最后一丝本钱,开始了疯狂的、不计成本的抛售。
二十钱!十八钱!十五钱!十二钱!
粮价一泻千里!
魏钱和钱东等人站在雅间的窗边,面如死灰地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些曾经的“盟友”如同疯狗一般,为了比别人先一步卖掉手里的粮食而互相踩踏、互相咒骂。
那不是在卖粮,那是在割肉求生。
“守住……必须守住……”魏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才有的疯狂,“张子房先生说过,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要我们撑过去,整个关中的粮食市场,就都是我们的!”
他转头,死死盯着钱东和其他几个尚未离去的大粮商,声音嘶哑而狠厉:“我们还有机会!买!把他们抛出来的,全都给我买下来!稳住价格!现在去钱庄,把我们的地契、房契、祖宅,所有能换钱的东西,全都给我押了!我们,要跟扶苏,赌这最后一把!”
第四日,咸阳城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城中各大米市,上演着一幕幕光怪陆离的悲喜剧。无数中小粮商哭喊着,将前几日高价吃进的粮食,以近乎白送的价格抛售,只为能换回几个铜钱。人群拥挤为了抢购一斗廉价米而打得头破血流。
第541章 大喜!探子归来
无数中小粮商哭喊着,将前几日高价吃进的粮食,以近乎白送的价格抛售,只为能换回几个铜钱,保住身家性命。人群拥挤,为了抢购一斗廉价米而打得头破血流。昨日还惜米如金的粮铺伙计,今天却站在门口,像吆喝烫手山芋一般,声嘶力竭地叫卖着。
“十二钱!十二钱一斗!不限量!求求各位老少爷们,买点吧!”
“这位大爷,别走了!十一钱!十一钱也卖!给我个本钱就行!”
然而,更多的百姓却选择驻足观望。所有人都不是傻子,东宫的平价米每日都准时开售,价格稳如泰山,就是十钱一斗。这些粮商的价格一降再降,说明他们快撑不住了。再等等,说不定价格还会更低。
这种观望的情绪,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中小粮商们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再看看门可罗雀的街道,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们哭嚎着,咒骂着将他们拉下水的魏钱,更咒骂着自己那被猪油蒙了心的贪婪。
与此同时,城中最大的钱庄,金源商会咸阳总号的门口,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辆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停在后门,从车上下来的,却是魏钱、钱东等十几个关中有名有姓的大粮商。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双眼通红,像是刚从赌场里输光了最后一枚铜钱的赌徒,被管事悄无声息地引入一间雅致的静室。
静室之内,檀香袅袅。
苏齐端坐于主位,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清茶,他甚至没有抬眼看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商界巨擘。他的面前,只摆着一叠空白的契约和一盒鲜红的印泥。
“诸位,想必不是来我这喝茶的。”苏齐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金源商会的规矩,只做抵押,不做借贷。拿东西来,换钱走。房契、地契、商铺、田产,都可以。按市价五成折算,利息一分。签了字,画了押,银钱立取。诸位,请吧。”
魏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苏齐那张年轻却冷酷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釜底抽薪!
这才是扶苏真正的杀招!
什么平价粮,什么秦直道,都只是逼他们走上绝路的工具!真正的杀招,是他们金源商会那深不见底的钱袋!
扶苏根本就没想过要用行政命令来查封他们,那会落人口实。他要用最纯粹的商业手段,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将他们彻底击垮!他要他们自己,亲手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送到他的案板上!
“苏齐!你们就不怕撑死吗?”钱东嘶哑着嗓子低吼,“我们这十几家加起来,是多大的家业,你们吃得下吗?!”
苏齐终于笑了,他抬起头,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怜悯。
“钱老板,你还没看明白吗?”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外面混乱的街道,“你们的家业?从你们决定和太子殿下作对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你们抵押的,不过是殿下暂时寄存在你们那里的东西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我的时间很宝贵,诸位。要么签,要么现在就滚出去。我数到三。”
“一。”
“二。”
钱东“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魏钱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角滑落。
“我签。”他睁开眼,眼神已是一片死灰。
……
东宫,书房。
“殿下,您这招也太损了!”张苍听完苏齐派人传回的报告,激动得一拍大,满脸都是哭笑不得的表情,“这帮孙子,前几天还耀武扬威,今天就跟死了爹一样,排着队去给苏齐送房契。我听说那魏钱,把他家祖上三代传下来的宅子都给押了!苏齐那小子还假惺惺地劝他三思,差点没把魏钱气得当场吐血。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扶苏只是淡淡一笑,将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还不够。”
“啊?还不够?”张苍愣住了,“他们都快倾家荡产了,您还想怎么样?”
“我要他们,连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断绝。”扶苏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却透着一股寒意,“传我的令,从现在开始,东宫售粮点,由一个增加到十个,遍布咸阳东南西北各城门!每个售粮点,每日供应量,由三百石,增加到五百石!”
“噗——”
张苍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扶苏,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殿下……咱们……咱们没那么多粮啊!”他压低声音,都快急哭了,“现在府里这点存货,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全靠演啊!您这么一搞,一天就是五千石!不用等明天,今天下午咱们就得露馅!”
扶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得让张苍心里发毛。
“谁告诉你,我们的粮食,还没到?”
话音刚落,一名内侍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激动。
“殿下!殿下!到了!到了!”
……
胡亥府邸,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高坐在胡亥对面,双目微闭,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笼罩着一层阴云。胡亥则像是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魏钱那个蠢货,竟然真的把家产都押了!他们怎么就不敢再撑一天!就差一天了!”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如同一道青烟般从外面飘了进来,他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扑倒在赵高面前,因为急速奔跑,声音嘶哑而尖利,却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赵……赵府令!公子!大喜!大喜啊!”
“慌什么!”赵高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那侍从喘着粗气,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扭曲笑容:“探……探子回来了!小的亲自去城外十里亭接的人!他……他们沿着秦直道跑死了三匹马,一路向北探出去了近百里!那条路上……那条路上……”
“到底有什么?!”胡亥一个箭步冲上去,揪着他的衣领吼道。
第542章 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侍从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让他们魂牵梦绕的话。
“空空如也!那根本不是运粮车队!运送的是一些北境的老卒和残破的军备,粮食就是一根毛都看不见!”
轰!
胡亥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猛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假的!果然是假的!他扶苏从头到尾都在撒谎!他根本没有粮!直道运粮也是假的!他完了!他彻底完了!”
赵高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抹森冷的笑容。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东宫的方向,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已经死去的猎物。
“公子,天命,终究还是在您这边。”他幽幽地说道,“明日,就是第五日。我倒要看看,他扶苏,要如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变出那百万石粮食来!”
夜,深沉如墨。
有人彻夜难眠,辗转反侧,那是将全部身家押在魏钱身上,此刻却血本无归的中小粮商。他们坐在空荡荡的米仓里,对着一堆无用的地契欲哭无泪,耳边回响的,是妻儿的哀泣和债主的嘶吼。
有人弹冠相庆,灯火通明,那是胡亥的府邸。
“老师!此计大妙!”胡亥兴奋得满脸通红,亲自为赵高斟满了一杯酒,“先是泾水,再是直道,我那位好大哥,真是把兵法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以为这是在北疆跟那帮没脑子的东胡人打仗吗?这是在咸阳!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他竟敢如此欺君罔上,真是自寻死路!”
赵高捻着长须,脸上是胜券在握的从容。他没有饮酒,只是淡淡地说道:“公子,不可大意。扶苏此人,今非昔比。他敢设下如此大的一个局,必然还有后招。我们虽然看破了他的虚实,但也要防他狗急跳墙。”
“后招?他还有什么后招?”胡亥不屑地冷笑,“他最大的后招,就是寄希望于我们被他吓住,自己先崩溃。可惜啊,老师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鬼蜮伎俩!如今他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明天朝堂之上,我看他如何自辩!父皇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
“话虽如此,还需做万全的准备。”赵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已经派人去联络魏钱了。”
“还联络那个废物做什么?”胡亥皱眉。
“稳住他。”赵高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告诉他,直道运粮是假,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明日朝会之后。只要太子被废,他们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朝廷不仅会归还他们抵押的家产,甚至还会给予嘉奖。如此,他们才会死心塌地,将最后的本钱都投入进去,为我们守住这最后一夜的‘高价’。这样,明日在朝堂上,我们弹劾太子时,‘粮价飞涨,民怨沸腾’的罪名,才更加铁证如山。”
胡亥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赵高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叹服。
“老师说的是!不仅要让他死,还要让他死得声名狼藉,遗臭万年!”他越想越得意,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嫉妒与怨恨,此刻尽数化为了即将复仇的快感。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这酒从未如此醇美。
“来人!”胡亥高声喊道。
一名心腹侍从快步走了进来。
“备一份厚礼,去东宫。”胡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语气却充满了戏谑,“就说,我这个做弟弟的,听说大哥为了国事日夜操劳,心力交瘁,特意送些上好的补品,为大哥调养身体。另外,再替我问一句,五日之期将至,不知大哥的粮草,筹备得如何了?若是有什么难处,千万别一个人扛着,只管与弟弟说,弟弟我一定……‘鼎力相助’。”
那侍从心领神会,躬身领命而去。
……
东宫,书房。
烛火通明,温暖如春。
扶苏正与苏齐对坐弈棋,张苍则在一旁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显然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整个书房内,气氛悠闲得与外面那风雨欲来的世界格格不入。
当胡亥的使者带着满脸的假笑和一车“厚礼”来到书房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使者愣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尖着嗓音将胡亥那番阴阳怪气的话复述了一遍。尤其是“鼎力相助”四个字,更是拖长了调子,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苏齐捏着一枚白子,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正要开口。
扶苏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动怒。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对着门外说道:“礼物,心领了。退回去吧。”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黑子“啪”地一声,清脆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
“另外,替我转告十八弟。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的朝会,想必会很精彩。有什么话,咱们,朝堂上见分晓。”
那使者碰了一鼻子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本想再说几句场面话,却被扶苏那平淡语气中透露出的绝对自信震慑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悻悻地带着礼物,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殿下,就这么让他走了?”苏齐有些不解,“这胡亥也太嚣张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只以为自己即将捕获猎物的狐狸,在动手之前,总喜欢耀武扬威一番,展示自己的狡猾。由他去吧。”扶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现在跳得越高,明日,就摔得越惨。”
他看着棋盘上那条被截断的白龙,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这场持续了四天的棋局,终于要迎来最后的收官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楚地,一座临水的楼阁之上。
张良同样临窗而立,望着夜空中那轮残月。一名手下刚刚向他汇报了咸阳城内这几日发生的种种异动。
“扶精苏果然有些手段。”张良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只是,此举终究是杯水车薪。他最大的可能,还是会选择开官仓放粮。如此一来,虽然能解一时之急,却也落入了赵高的圈套,坐实了他‘与民争利’‘扰乱旧序’的罪名。无论如何,咸阳已乱,我等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一半。”
第543章 摊牌了!父皇,儿臣的粮到了!
麒麟殿外,晨钟敲响了第五下。沉闷的钟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某些人心口,却又像是为另一些人敲响的丧钟。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诡异。往日里百官交头接耳的嗡鸣声消失了,文武百官列队入殿,每个人都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胡亥走在队列前列,步履轻盈,甚至有些飘忽。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锦袍,腰间佩玉在行走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经过扶苏身边时,他停顿了片刻,侧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大哥,昨夜睡得可好?弟弟我可是兴奋得一宿没睡。”
扶苏面色平静,整理了一下衣袖,连眼皮都没抬:“十八弟若是睡不着,今晚或许可以去廷尉府的大牢里补个觉,那里清静。”
胡亥脸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甩袖而去。死鸭子嘴硬,等会儿看你怎么哭!
嬴政高坐龙椅,冕旒后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利剑,扫视群臣。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帝王的沉默,便是最大的威压。
“时辰已到。”赵高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沉寂,“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臣,御史中丞韩谈,有本奏!”
根本不需要酝酿,韩谈几乎是弹射而出,显然早已按捺不住。他手持笏板,跪在殿中,声音激昂得有些变调:“臣弹劾太子扶苏!欺君罔上,愚弄百姓,视社稷如儿戏!今日乃五日之期最后一日,然咸阳粮价非但未降,反而因太子之前散布的‘运粮谣言’破灭,导致人心更加恐慌!如今市井流言四起,皆言太子乃是大骗子,为保储位,不惜编造弥天大谎!”
“谎言?”扶苏缓缓出列,神色淡然,“韩大人何出此言?”
韩谈猛地转过身,指着扶苏,脸上满是正义凛然的怒火:“殿下还要狡辩吗?那日殿下信誓旦旦,言称有百万石粮食经由秦直道运抵咸阳!可事实呢?”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报,高举过头:“这是昨夜城外探子拼死传回的消息!秦直道上,确实有车队,但那根本不是什么运粮队!那只是蒙恬将军遣返的一批伤残老卒和破损军械!车上盖着的麻袋里,装的是烂木头和破铜烂铁!殿下,这便是您口中的救命粮吗?您指鹿为马,将满朝文武、将天下百姓当猴耍,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尽管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当这层窗户纸被韩谈赤裸裸地捅破,甚至拿出了确凿证据时,这种冲击力依然巨大。
李斯眉头紧锁,向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诸位大人。太子殿下说的是五日之内,平抑粮价。如今咸阳粮价已从三十钱回落至十二三钱,百姓困苦已解。至于运粮之说,或为安抚民心之策,情有可原。”
通武侯王贲也出列,瓮声瓮气地说道:“末将以为,兵不厌诈。太子殿下此举,或许是兵法谋略,只要最后粮价能降下来,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丞相大人!”胡亥突然打断了李斯,他大步走到殿中,跪在韩谈身旁,声泪俱下,“兵法是对敌人的!不是对父皇,不是对大秦子民的!大哥为了赢这五日之约,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竟然编造如此拙劣的谎言!如今谎言被戳穿,百姓只会觉得朝廷无能,觉得父皇昏聩!这哪里是权宜之计,这分明是祸国殃民!”
王贲粗声粗气地吼道:“胡亥公子,话别说得这么绝!只要今日粮价能下来,管他是怎么下来的?难道非要真有粮才行?”
“笑话!”韩谈冷笑,“没有粮,粮价凭什么下来?靠太子的嘴吗?通武侯,您去米市看看,今日那些粮商听闻直道无粮,已经准备将米价抬至五十钱了!这就是太子殿下的手段?”
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指责声、叹息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
嬴政始终没有说话。他看着台下那个依旧身姿挺拔的身影,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肃静。”
仅仅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乍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嬴政身体前倾,目光锁定扶苏:“太子,韩谈说直道上没有粮。你,作何解释?”
这是最后的审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扶苏身上。胡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赵高微垂的眼皮下闪过一丝阴毒。
扶苏抬起头,直视嬴政,随后目光缓缓扫过韩谈,最后落在胡亥身上。
“父皇,儿臣确实说过,有粮从北方来。”扶苏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既没有被拆穿的慌乱,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但儿臣从未说过,这粮,只有秦直道这一条路。”
“还要狡辩!”胡亥忍不住讥讽道,“泾水逆流是假的,直道运粮也是空的!大哥,难道你的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承认吧,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扶苏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让胡亥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十八弟,”扶苏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胡亥,“你对直道上的车队,似乎格外关心啊?”
胡亥一愣,强辩道:“我是为了……为了大秦社稷!我自然要派人查探!”
“哦?是吗?”扶苏眼神陡然变得犀利,“十八弟,你的手伸得够长啊。究竟是在查探虚实,还是在替城中某些囤积居奇的商贾,通风报信?”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胡亥顿时脸色煞白。
“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胡亥慌乱地看向嬴政,“父皇!儿臣一片赤诚,绝无此意!大哥这是转移视线,他拿不出粮食,就在这构陷儿臣!”
“够了。”嬴政不耐烦地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看着扶苏,眼中看不出喜怒:“太子,朕不想听这些口舌之争。朕只问你一句。今日是第五日。日已上三竿。你的粮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李斯的手心全是冷汗,张苍更是吓得缩在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胡亥重新燃起了希望,他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声音悲切:“请父皇明断!”
“请陛下明断!”韩谈等一众御史齐声高呼。
第544章 我的粮,是天下商贾送来的!
扶苏站在风暴的中心,衣袂翻飞。
“父皇问儿臣,粮在何处。”
他的声音清朗,回荡在麒麟殿的每一个角落。
“粮,已至城外。”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胡亥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还未收回去的悲戚与愕然,表情扭曲得有些滑稽:“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东西两市我都派人盯着,根本没有大宗粮食入城!哪怕是一粒米都没有!你在撒谎!”
韩谈也反应过来,立刻补刀:“陛下!太子这是在拖延时间!若是真有粮,为何禁军没有通报?这就是欺君!罪加一等!”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质疑,就在下一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报——!!”
一名负责守卫咸阳北门的禁军校尉,甚至顾不得解剑,踉踉跄跄地冲进大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盔都歪到了一边。
“启禀陛下!启禀太子殿下!”校尉因为极度的震撼和奔跑,嗓子哑得厉害,“北门外……北门外……”
“北门外怎么了?是有乱民冲击城门吗?”赵高眼中精光一闪,若是民变,那扶苏就彻底完了。
“不……不是乱民!”校尉大喘了一口气,终于喊了出来,“是商队!铺天盖地的商队!从北面官道一直堵到了地平线尽头!数不清的大车,上面全都插着‘奉旨运粮’的旗号!前锋已经进了瓮城,领头的人拿着……拿着太子的令箭!”
大殿内一片死寂。
嬴政霍然起身,龙袍带起一阵劲风:“你说什么?商队?”
“是!”校尉咽了口唾沫,“他们说……他们是来换盐引的!”
“盐引?”李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看向扶苏,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殿下,您之前推行的盐铁改制,难道……”
扶苏微微一笑,转身面向嬴政:“父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如移驾北门城楼,一观便知。”
……
咸阳北门城楼之上,秋风猎猎。
当嬴政带着文武百官登上城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失声了。胡亥死死地抓着城垛,指甲崩断了都浑然不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视野所及之处,是一条长龙。
不,那是一条由数千辆乃至上万辆马车、牛车组成的洪流!它们蜿蜒在宽阔的官道上,绵延数十里,一直连接到天边的尽头。车轮滚滚,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每一辆车都装载得满满当当,沉重的车身压得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车上高高堆起的麻袋,即使不用打开,只要看那沉甸甸的下坠感,就知道里面装的是实打实的粮食!
这般规模,怕是有几十万石之巨!
“这……这这这……”韩谈浑身发抖,指着下面语无伦次,“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这不可能!关中所有的粮都在魏钱手里!这难道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不是地底,是北方,是赵地,是魏地,甚至是燕地。”扶苏站在嬴政身侧,指着下方那些虽然风尘仆仆却满脸兴奋的商队首领,“儿臣不调兵,不动库,只用一张纸。”
“一张盐引。”
扶苏从袖中掏出一张印着官印的票据,在风中展开,“大秦盐铁专营,盐乃百味之首,也是暴利之源。儿臣发布告令:凡运粮入咸阳者,不论出身,不论过往,每运一石粮,便可换取一张‘盐引’,凭此引,可在朔方盐池提盐一斗,贩往天下,官府免税,且受大秦律法保护!”
“对于商贾而言,运粮虽苦,只有微利。但贩盐,却是一本万利!为了这万利的盐引,别说是让他们把家里的陈粮运来,就是让他们去别国高价收粮,再千里迢迢运到咸阳,他们也会抢破了头!”
旁边的大臣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狠狠一拍大腿:“妙!妙啊!以利驱之,何需朝廷强征?这是阳谋!堂堂正正的阳谋!难怪……难怪会有这么多外地商贾蜂拥而至!”
王贲看着下面那壮观的景象,也不禁咋舌:“我说太子殿下,您这招也太狠了,以利驱人啊!”
此时,城下的商队已经开始入城。
那些商贾们挥舞着鞭子,大声吆喝着,脸上洋溢着即将发财的狂喜。而街道两旁,原本绝望的百姓们看着那一车车望不到头的粮食,先是呆滞,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粮来了!真的有粮!”
“太子殿下万岁!大秦万岁!”
这欢呼声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狠狠地抽在胡亥和赵高的脸上。
与此同时,城南米市。
几个早早收到消息的机灵伙计,疯了一样冲进各大粮铺。
“掌柜的!别睡了!天塌了!!”
“太子殿下从北边运来了几百万石粮食!现在的粮价已经不是跳水了,是跳崖了!刚才东宫那边直接挂牌,五钱!五钱一斗!”
“什么?!”
刚刚还做着发财梦,等着今天米价涨到五十钱的商贾们,瞬间如遭雷击。
那个抵押了全部身家、甚至连祖宅都押给了金源商会的魏钱,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眼球暴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随后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完了……全完了……”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苏齐那个充满怜悯的笑容。那哪里是借钱给他的善人,那分明是拿着刀叉,等着分食他尸骨的恶魔!
城楼上。
嬴政看着下方欢呼的人群,听着扶苏的解释,紧绷了五天的脸庞,终于舒展开来。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这个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眼底深处,第一次流露出毫无保留的赞赏。
“好一个以盐引粮。”嬴政大笑出声,笑声豪迈,“好一个阳谋!太子,你瞒得朕好苦啊!”
“父皇恕罪。”扶苏躬身,“若不瞒着,这出戏便演不真。若不演得真,那些贪得无厌的硕鼠,又怎会乖乖把吃进去的民脂民膏,全都吐出来?”
胡亥此刻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他看着扶苏那自信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输了。不仅仅是输了这一局,更是输掉了父皇的信任,输掉了与扶苏对抗的资格。
第545章 嬴政:朕赐你天子剑!
“胡亥。”
嬴政的笑声收敛,目光冷冷地落在小儿子身上,“你刚才说,你是为了大秦社稷?那你告诉朕,这城下的粮食,也是太子为了颜面编造的谎言吗?”
胡亥噗通一声跪在坚硬的地砖上,瑟瑟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父……父皇……儿臣……儿臣知错……”
“知错?”嬴政冷哼一声,“我看你是知而不改!身为皇子,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朝堂上搬弄是非,妄图动摇国本!赵高!”
一直躲在后面的赵高浑身一颤,连忙跪爬出来:“奴……奴婢在。”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嬴政的声音里带着杀意。
赵高叩首如捣蒜,额头瞬间见红:“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嬴政没有理会这两个小丑,而是再次看向扶苏,大手一挥:“传朕旨意!此次平抑粮价之事,全权交由太子处置!无论是商贾,还是朝中牵涉之人,该杀便杀,该抓便抓!朕,赐你天子剑!”
“儿臣,领旨!”
扶苏接过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天子剑,转身面向城下的万民与商队,披风猎猎作响。
那一刻,他的身影在所有人眼中,变得无比高大。
随着嬴政的一声令下,整个咸阳城的局势瞬间逆转。
之前那些不可一世、掌握着咸阳命脉的粮商们,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而最让他们绝望的,不是廷尉府的抓捕,而是那一张张按着鲜红手印的抵押契约。
东宫,偏殿。
这里此刻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账房。张苍坐在一堆高耸入云的账册中间,手里的算盘打得快冒烟了,嘴都笑歪了。
“殿下!发了!这次真的发了!”张苍一边拨弄算珠,一边兴奋地嚷嚷,“魏钱那老小子的三十家粮铺、城南的一条街、还有他在关中的千亩良田,全是咱们的了!还有钱东,那胖子连他那十八房小妾住的宅子都抵押了!这帮蠢货,真以为那是救命钱,殊不知那是卖身契啊!”
扶苏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淡然。苏齐正恭敬地站在下首,手里捧着那叠厚厚的契约。
“苏先生,统计出来了吗?”
“回殿下,统计出来了。”苏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此次行动,除去支付给外地商贾的盐引成本,净赚现银八十万两。更重要的是,咱们合法接收了关中六成以上的大型粮铺和仓储。从今往后,关中的粮价,便是殿下您说了算。”
“不是我说了算。”扶苏纠正道,“是朝廷说了算,是大秦的律法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景象。
“那些抵押的铺子,不必急着变卖。挑出位置最好的,改建成‘平价粮站’,常年以官价售粮,以此为基准,调控市场。剩下的,交由少府经营。至于那些田产……”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查一查,这帮人兼并土地的时候,有没有逼死过人命。若有,按律严惩,田产分给流民耕种。”
“是!殿下英明!”苏齐躬身应道,
“殿下,”张苍突然想起什么,“那胡亥公子那边……听说他这次也亏了不少。他在几家粮号里都有暗股,这次怕是底裤都要赔进去了。”
扶苏冷笑一声:“他赔钱事小,真正让他肉疼的在后面。丞相到了吗?”
“李丞相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请。”
李斯走进大殿时,神情复杂。他看着年轻的太子,仿佛看到了年轻的嬴政。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李斯恭敬行礼,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丞相不必多礼。”扶苏扶起李斯,“此次请丞相来,是有要事相商。魏钱等人虽然破产,但其背后必然有官商勾结。廷尉府那边……”
“殿下放心。”李斯立刻表态,眼中闪过狠厉,“老臣已经拿到名单。凡是此次参与哄抬粮价、收受贿赂的官员,无论是谁的人,廷尉府绝不姑息!韩谈那厮,已经被拿下了,正在狱中审讯,相信很快就能吐出点东西来。”
扶苏点了点头:“好。此事便由丞相全权负责。另外,还有一事。”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递给李斯。
“这是?”李斯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奏章上赫然写着:《请立大秦商律,规范商贾,设“平准”之策》。
“经此一役,我大秦必须要有一套完整的商业律法。”扶苏沉声道,“不能总靠这种奇谋诡计来救火。我们要将‘平准’之法制度化,官府设仓,贵则卖之,贱则买之,平抑物价,使商贾无机可乘。同时,要严查官商勾结。这份草案,是我想的一些条陈,请丞相回去润色,尽快推行。”
李斯捧着奏章的手微微颤抖,
“殿下深谋远虑,乃大秦之幸!老臣这就回去,连夜召集法家门生,定不负殿下重托!”李斯激动得面色潮红。
送走了李斯,大殿内只剩下扶苏三人。
“殿下,那张良……”苏齐轻声提醒道,“此次虽然挫败了他的阴谋,但他本人却未现身。此人智计近妖,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扶苏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南方的楚地。
“张良想看的是大秦内乱,想看的是民怨沸腾。这一次,我让他看到的是民心所向,是朝廷的雷霆手段。”
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他既然喜欢躲在暗处下棋,那我就逼他出来。传令黑冰台,将这次魏钱等人的下场,大肆宣扬,传遍六国故地!告诉那些还想资助张良的豪商们,这就是跟我大秦作对的下场!”
“断其粮草,绝其后路!”张苍竖起大拇指,“殿下,这招釜底抽薪,够狠!”
扶苏转过身,目光穿过殿门,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咸阳宫。
“这只是开始。”他轻声说道,“父皇给了我天子剑,不仅仅是让我杀几个奸商。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我会一个个把他们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第546章 抄家!清算!
与此同时,胡亥府邸。
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片铺满了地面,胡亥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一样在屋里咆哮。
“骗子!都是骗子!扶苏是骗子!魏钱是废物!你们都是没用的东西!”
赵高跪在一旁,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朝堂上磕头留下的伤。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这一次,他们输得太惨了。不仅损失了大量的钱财,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老师!你说话啊!现在怎么办?父皇把大权都给了扶苏,廷尉府正在抓人,马上就要抓到我们头上来了!”胡亥冲过去抓住赵高的衣领摇晃。
赵高抬起头,
“公子,冷静。”他握住胡亥的手,声音嘶哑,“输了一局,不代表输了整盘棋。扶苏这次风头太盛,过刚易折。他虽然赢了民心,但那些被抄家的粮商背后,关系错综复杂。只要我们利用好这一点……”
“利用个屁!”胡亥甩开他,“现在谁还敢动他?”
“明着不行,那就只能来暗的。”赵高缓缓站起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叹了口气,像是对胡亥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若是……连意外都不管用,那老奴也只能豁出这条命,去向陛下求情,为您在南越之地,寻一块安身立命的封地了。天高皇帝远,总好过……死在咸阳。”
这句话里的寒意,让胡亥心头猛地一缩。
他怕了。
他怕自己真的被赶出咸阳,像条狗一样被发配到蛮荒之地。
............
随着嬴政的一声令下,咸阳城的天,彻底变了。
廷尉府的虎狼之吏倾巢而出,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粮商巨贾们,此刻成了网中的鱼。一扇扇朱漆大门被粗暴地踹开,伴随着家眷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咒骂,一个又一个脑满肠肥的商人被拖上囚车。那场面,比他们哄抬粮价时,百姓的哀嚎还要凄厉几分。
城南春风里,钱庸的“钱记粮行”被第一个查封。当廷尉府的官吏将那份他亲手画押的、将整个粮行抵押给金源商会的契约拿出来时,钱庸整个人都傻了。他这才明白,自己当初为了求生而迈出的那一步,其实是踏进了早已为他挖好的坟墓。
“我……我不是主动降价了吗?太子殿下不是说,既往不咎吗?”钱庸跪在地上,死死地抱着一名官吏的大腿。
那官吏一脚将他踹开,冷笑一声:“殿下说的是‘售粮者’,可没说你这种把身家全押给魏钱,妄图最后一搏的赌徒。你降价,是因为你怕了,不是因为你悔了。带走!”
绝望的哀嚎声响彻街巷。相似的场景,在咸阳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而此刻的东宫,偏殿之内,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殿下!殿下!您快看!这是魏钱那老匹夫的家产清册!”张苍激动得满脸放光,他展开一卷长长的竹简,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房契、地契、商铺的名字,“三十三家粮铺,遍布关中各县!城南最繁华的春风里,他一个人就占了半条街!还有城郊的八百亩上等水浇地!我的乖乖,这老小子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啊!”
他放下这卷,又拿起另一卷,笑得合不拢嘴:“还有这个,钱东!那个死胖子!把他珍藏的百宝阁,连带里面一百多件古董玉器,还有他养着十八房小妾的‘金屋’,全抵了!现在都是咱们的了!哈哈哈,他那些小妾昨晚还想一把火把宅子烧了,被咱们的人当场拿下,现在估计正哭着喊着要给殿下您当奴婢呢!”
张苍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海堆在眼前。
苏齐站在一旁,虽然也难掩喜色,但依旧保持着冷静。他将最后一份统计好的文书呈给扶苏:“殿下,经初步核算,此次我们以‘金源商会’的名义,总计接收了魏钱、钱东等十三家大粮商抵押的全部核心资产。”
“其中包括一百零八家粮铺、三十二座大型粮仓、关中良田六千余亩,以及各类宅院、商铺、钱庄暗股不计其数。折算成现银,超过三百万两。除去支付给外地商贾的盐引成本,我们不仅没花一分钱,反而净赚了超过百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如今关中七成以上的粮食流通渠道,已经牢牢掌握在了我们手里。”
扶苏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刚从魏钱府上抄来的战国古玉,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他没有被这巨大的财富冲昏头脑,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脏钱,不能就这么揣进兜里。”扶苏放下玉佩,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传我的令:”
“第一,所有接收的粮铺,挑选位置最好的三十家,统一悬挂‘官营平价粮站’的牌子,由少府派人经营。每日开仓,以市价八成的价格售卖粮食,永远为咸阳的粮价定下一个标尺。百姓的口粮必须保住。”
“第二,所有接收的田产,立刻移交廷尉府彻查。凡是近年来有巧取豪夺、逼死人命等劣迹者,主犯按律处斩,家产充公。其侵占的田地,就近分给无地、少地的流民,官府提供第一年的种子和农具。”
“第三,”扶苏的目光转向苏齐,“金源商会此次获利,取出一半,上缴国库,充实内帑。另一半,成立一支‘工商扶助金’,专门用于扶持有潜力、讲信义的中小商贾,以及资助墨家等能工巧匠进行器械改良。商业要发展,不能只靠这样囤积居奇,更要靠技术革新。”
张苍和苏齐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漂亮的商业反击战,没想到扶苏想的,却是如何借此机会,为大秦未来的经济格局,立下一根定海神针。
“殿下……英明!”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
第547章 赵高:老奴有罪!扶苏:父皇请看!
就在这时,一名黑冰台的锐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上了锁的黑铁盒子。
“殿下,在搜查魏钱书房密室时,发现此物。他府中豢养的死士曾拼死抢夺,已被我等尽数诛杀。”
扶苏眼神一凛。他接过盒子,用钥匙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卷捆扎整齐的竹简,和厚厚一叠信件。
他展开其中一封信,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那熟悉的笔迹,那狂妄的措辞,正是出自他的好弟弟,胡亥之手!信中,胡亥明确指示魏钱,无论如何要顶住压力,只要撑过五日之期,他便有办法让扶苏万劫不复,事成之后,魏钱便是大秦的“商相”!
“好一个商相!”扶苏冷笑一声,将信件重重拍在桌上。
“殿下,这是铁证!”张苍也看到了信的内容,激动地喊道,“有了这个,胡亥死定了!”
扶苏没有说话,他将信件和账本重新装回铁盒,眼神变得幽深。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太重,一旦呈上去,掀起的将是整个朝堂的腥风血雨。
“备车,”扶苏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入宫。”
然而,就在扶苏的车驾刚刚驶出东宫之时。
咸阳宫,麒麟殿侧殿。
赵高正跪在嬴政脚下,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陛下!老奴有罪!老奴教徒无方啊!”他一边哭,一边用头去撞冰冷的地砖,撞得砰砰作响,“胡亥公子……他……他一时糊涂,被魏钱那等奸商蒙蔽,投了些钱财进去,本想赚些小利……谁曾想……谁曾想竟酿成如此大祸!老奴发现时,已经晚了!老奴怕陛下动怒,才……才一直不敢上报!老奴死罪!求陛下降罪于老奴,饶过公子这一次吧!他还年轻啊!”
这一手恶人先告状,抢先自首,将胡亥的“主谋”之罪,轻描淡写地说成了“投资失败”,把自己的“同谋”,说成了“知情不报”。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这个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宦官,冕旒之后,看不清眼神。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扶苏那边,可有动静?”
赵高心中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听……听说,太子殿下已经拿到了魏钱府上的账本……正……正准备入宫。”
“是吗?”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下赵高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赵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
楚地,云梦泽。
水天一色,烟波浩渺。一叶扁舟之上,两道身影临窗对坐,中间摆着一局残棋。
一个面容俊秀,气质儒雅的青年,正是张良。他对面,则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带风霜的中年汉子,此人乃是齐国田氏之后,名唤田都,是六国遗族中颇具财力的一支。
“子房先生,咸阳的消息,想必您已经知道了。”田都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与不甘,他将一枚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我们完了!魏钱那个蠢货,被人一锅端了!扶苏小儿非但毫发无损,反而借此机会,将整个关中的财富都吞了下去!我们……我们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站起来:“当初我就说,此计太过凶险!扶苏今非昔比,现在好了,我们数年积攒,毁于一旦!子房先生,您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张良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任由微风拂动他的发梢。直到田都的咆哮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回过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沮丧,
他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瞬间盘活了整片被围困的白棋。
“田公,稍安勿躁。”张良的声音平和如水,却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棋局,还未结束。咸阳的胜负,不过是边角的一场劫争罢了。丢了,固然可惜,却无碍整盘大龙的生死。”
“无碍?”田都瞪大了眼睛,“我们的钱粮尽失,这还叫无碍?子房先生,您莫不是在说笑?”
“我从不说笑。”张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田公,我且问你,我们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搞乱咸阳,最好能让扶…扶苏那小子身败名裂,让秦国内部自相残杀!”
“说得对,但不全对。”张良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搞乱咸阳,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弱秦’。而让秦国衰弱的最好办法,不是一场小小的粮价风波,而是让它的统治根基,出现动摇。”
他伸出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此役,我们看似输了。但我们得到了什么?第一,我们成功地将扶苏与胡亥、赵高的矛盾,从暗斗彻底逼成了明争。经此一事,嬴政就算再护短,也不可能对胡亥毫无芥蒂。胡亥此人无谋,无断,日后不是没有机会被我等所利用,这颗钉子,已经深深刻进了大秦的骨头里,日后必将发作。”
田都愣住了,他顺着张良的思路想下去,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
张良继续说道:“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田公,你以为,我让你们联络各地商贾,真的只是为了在咸阳囤积居奇吗?”
田都下意识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张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咸阳,是秦之心脏,戒备森严,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借此混乱时机,将粮食运到南方!”
“什么?!”田都霍然起身,他终于明白了。
“明面上,所有的商队都朝着咸阳而去,吸引了秦廷全部的注意力。”张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如同魔鬼的低语,“但暗地里,另一批真正忠于我们的商队,却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载着我们筹措的兵甲、铁器,以及在各地悄悄收购的粮食,伪装成南下的普通商旅,一路畅通无阻,避开了所有关卡的盘查,日夜兼程,运往了何处?”
第548章 麒麟殿对质!
张良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北方一路划下,最后重重地点在了南方的一处地方。
“楚地,会稽。”
田都看着张良那张俊秀的脸,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将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魏钱是棋子,胡亥是棋子,就连扶苏,甚至他们这些所谓的“盟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咸阳那场惊心动魄的粮食战争,在他眼中,不过是为了掩护主力部队进行战略转移的一场佯攻!
“子房先生……您……您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算不上一切,只是做了几手准备罢了。”张良淡淡地说道,“扶苏的应对,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他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望着南方。
“数日前,我在彭城,见了一个人。”张良的眼中,带着一丝欣赏,“他虽是楚国将门之后,却并无纨绔之气,反而礼贤下士,深得人心。我与他彻夜长谈,发现此人胸有大志,非池中之物。”
“谁?”田都忍不住追问。
“项梁。”张良吐出两个字,“以及他的侄子,一个据说能力能扛鼎,勇冠三军的少年,名叫项羽。”
“如今,我们的人,我们的钱,我们的粮,都已经送到了他们的手上。田公,你说,咸阳那一隅之地的得失,还重要吗?”
就在这时,另一名手下匆匆驾着小船靠了过来,他登上大船,神色凝重地对张良耳语了几句。
张良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子房先生,又出什么事了?”田都紧张地问。
张良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没什么。只是咸阳那边传来了最新的消息。胡亥,败了。”
“败了?”田都一惊,随即大喜,“太好了!秦国内斗,愈演愈烈!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不。”张良却摇了摇头,“这不是机会,这恰恰说明,扶苏已经彻底赢得了嬴政的信任。他在朝中的地位,已经无人可以动摇。这对我们而言,不是个好消息。”
他看着田都费解的表情,叹了口气:“一个分裂的秦国,是外强中干的病虎。而一个统一在强有力君主治下的秦国,即便刚刚经历过内耗,也依旧是一头随时能噬人的猛虎。我们不能再等了。”
张良重新坐回棋盘前,他看着那纵横交错的棋路,缓缓说道:
“传我的令,启动第二步计划。”
“派人去联络英布、彭越那些在江湖草莽中一呼百应的豪杰。”
张良的眼中,再无一丝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嬴政的律法,是他最强的武器,也是他最致命的弱点。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用他的律法,来点燃一场烧尽他整个天下的大火。”
..........
麒麟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扶苏站在殿中,神色平静。他的面前,摆放着那只黑铁盒子,里面的信件与账本,就是胡亥的催命符。
赵高跪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动,额头磕出的血迹已经凝固,显得狰狞可怖。
而嬴政,则高坐于龙椅之上,一言不发。那双隐藏在冕旒之后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看了看扶苏,又看了看地上的赵高,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只盒子上。
“扶苏,”嬴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听不出喜怒,“你此番入宫,就是为了给朕看这些东西?”
“是。”扶苏不卑不亢地回答,“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好一个不敢欺瞒!”胡亥突然从殿外冲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此刻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一进殿就扑倒在地,爬到嬴政脚边,死死抱住龙椅的底座。
“父皇!父皇救我!儿臣是被冤枉的!是大哥!是他陷害我!这些东西都是他伪造的!他想置我于死地啊父皇!”
胡亥的哭声凄厉,状若疯癫,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仪态。
扶苏冷眼看着他拙劣的表演,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在父皇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只有证据才是最有力的武器。
嬴政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痛哭流涕的小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没有立刻推开胡亥,反而转头问赵高:“赵高,你说,胡亥是被魏钱蒙蔽,一时糊涂。那这些信件,你又作何解释?”
赵高猛地抬起头,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他没有去看那些信,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嬴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老奴万死!”赵高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这些信,确实是公子所写。但……但是公子他……他只是想在朝堂上,让太子殿下难堪,出一口被冷落的恶气!他从未想过要动摇国本,更未想过要让百姓遭殃啊!他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一时意气用事,才被魏钱这等奸人利用了!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没有规劝好公子,是老奴利欲熏心,怂恿公子与魏钱勾结!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老奴一人的错!请陛下降罪于老奴,公子……公子是无辜的啊!”
他一边说,一边涕泗横流,将一个忠心护主、引咎自裁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得不说,赵高的确是个中高手。他这一番话,避重就轻,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胡亥也立刻心领神会,哭得更大声了:“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错了!儿臣就是嫉妒大哥……儿臣就是想让父皇多看我一眼……儿臣再也不敢了!求父皇饶了儿臣这一次吧!”
父子情,君臣义,利益,法度。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都交织在了一起,压在了嬴政一个人的肩上。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第549章 杀子之问
麒麟殿内,殿顶的鎏金盘龙在烛火映照下,鳞甲森森,仿佛活物。
空气凝重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吞噬了所有声响,只留下窒息般的压迫。
扶苏站在殿中央,那只黑铁盒子静静地横在他面前的青石砖上。
赵高依旧伏跪在地,身体剧烈颤抖。
额头早已干涸的血迹,在他惨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胡亥则像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嬴政脚边,喉间发出抽噎,
嬴政高踞龙椅,冕旒下,那双眼睛深沉如海,即便无人能看清其真正的情绪,却也能感到一股自灵魂深处升腾的彻骨寒意。
他没有看胡亥,也没有看赵高。
目光锁定在扶苏身上,带着似能洞察一切的无形威压。
殿内,所有大臣都屏息凝神,
连平日里最为沉稳的李斯,此刻手心也湿润一片,指尖轻微颤动。
通武侯王贲身形魁梧,也垂首肃立。
沉重的呼吸声在胸腔中回荡,生怕自己一个细微动作,便触怒了皇帝。
沉默拉长,时间在窒息中停滞。
嬴政缓缓开口,声线沙哑低沉,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来自九幽。
“扶苏,你此番入宫,呈上这些东西,是想让朕……杀了自己的儿子吗?”
声音虽不高,却如同炸雷般在大殿中回荡。
“杀子!”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呼吸骤然停滞。
所有大臣震惊、恐惧、难以置信。
他们的耳膜嗡嗡作响,无人敢抬头。
扶苏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当然听得出父皇话语中的深意,这是考验,更是陷阱。
若他此刻顺水推舟,应下“杀子”二字,无疑将背负“不仁不义,手足相残”的骂名,甚至可能在父皇心中留下心狠手辣的恶劣印象。
嬴政并非真的想让他亲手判决胡亥生死。
他想看的是扶苏在父子亲情与国法面前,如何抉择,如何自处。
这是帝王驾驭臣子,尤其是驾驭继承人的惯用伎俩,借此试探其心志,磨砺其手腕。
扶苏压下心头涌动的波澜,将所有杂念摒除。
他躬身,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回父皇,儿臣不敢。”
“儿臣所呈,非为手足相残,只为大秦律法!”
“国法不容,则社稷不稳。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王孙公子,凡触犯国法者,皆当受律法制裁。”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此乃父皇为大秦社稷,亲自制定的铁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高高在上的嬴政,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
“至于如何处置,父皇乃大秦之主,天下之君,自有圣断!”
“儿臣职责所在,只为呈递证据,维护法度尊严。”
“胡亥公子身为皇子,本应以身作则,却与奸商勾结,扰乱咸阳民生,其罪难辞。”
“然儿臣深知,手足之情,血脉相连,父皇教诲之恩,亦重于泰山。”
“故此,儿臣将此事交由父皇圣裁,绝不逾越!”
扶苏将难题巧妙地推了回去。
他没有直接提及“杀”字。
而是将焦点放在了“律法”和“父皇圣断”上。
他坚守国法,也顾及父子亲情,更将最终的裁决权完全交给了嬴政。
嬴政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透过扶苏的表象,看到了他沉稳的心智和日益成熟的帝王手腕。
这个儿子,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政治风暴中,既坚持原则,又巧妙周旋。
胡亥听到扶苏这番话,原本惨白的脸上,竟透出一丝希望。
他知道扶苏并没有直接要求杀他!
这意味着他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抬头看向嬴政,哭声愈发凄厉,想要唤起嬴政的怜悯。
然而,嬴政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只是沉默着,目光冰冷地扫过胡亥。
又看了看地上那只黑铁盒子。
“哼。”
突然,嬴政发出一声冷哼。
那声音,冰冷刺骨,
胡亥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抬头,却只看到一道黑影骤然袭来。
“逆子!”
“砰!”
嬴政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胡亥的心口。
胡亥的身体被这股巨力踹得凌空翻滚,像个破布娃娃般,重重撞在殿侧的立柱上,然后跌落在地。
喉间发出一声艰难的闷哼。
一口鲜血涌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瞪大,满是不敢置信和痛楚。
“朕的江山,也是你能拿来当赌注的?!”
嬴政的声音中蕴含着怒火,那是帝王的震怒。
山岳般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大殿。
他不是气胡亥的胡闹。
而是气胡亥将大秦的民生,将他的江山,当成了自己争宠的工具!
胡亥浑身颤抖,捂着胸口。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本以为,有赵高替他扛罪,有父皇的“杀子”之问,他至少能逃过一劫,
没想到父皇下手竟然如此之狠!
嬴政收回脚,眼神冰冷如刀。
看着瘫倒在地,不住咳血的胡亥,没有半分怜悯。
“公子胡亥,德行有亏,结交奸商,扰乱民生。”
“禁足于府,无诏不得外出!削其所有封赏,闭门思过!”
“尔等,将他拖下去!”
嬴政一声令下,几名禁卫军立刻上前。
他们架起半死不活的胡亥,朝殿外拖去。
胡亥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恨,死死盯着扶苏。
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
但那眼神,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随后,嬴政的目光转向赵高。
赵高此刻已经吓得肝胆俱裂。
他知道胡亥完了,接下来就是他。
“赵高!”
“你身为中车府令,亲近皇子,却教导无方,蛊惑皇子!其罪当诛!”
“念在你侍奉朕多年,朕赐你五十杖责!”
“来人,拖下去,即刻行刑!”
赵高闻言,身形骤缩。
杖责五十!
这几乎是要了他的老命!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嬴政对他的法外开恩。
“奴婢,谢陛下不杀之恩!”
赵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着喊道。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便被两名禁卫军拖了出去。
嬴政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在扶苏身上。他的怒意似乎已平,语气却变得意味深长:“太子,你做得很好。”
他缓步走下龙椅,走到扶苏面前,抬手拍了拍扶苏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昵,却让扶苏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沉重。
第550章 天子剑下,权术无情!
“但你也要记住。”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把太过锋利的剑,容易伤到握剑的人。”
“并非所有问题,都可一斩了之。”
扶苏垂下眼帘,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
父皇真正的“教诲”,现在才刚刚开始。
嬴政的手掌落在了扶苏的肩上,那重量,仿佛一座泰山。
“朕留下他们,不是心软。”
“朕留下他们,是给你留两块磨刀石。”
“你要学会的,不仅是如何杀敌,更是如何驾驭群狼。”
“这天下,并非只有黑白之分。”
“权术之中,有时需要白刃相向,有时更需要平衡牵制。”
“若连两只摇尾乞怜的狗都处置不好,你将来如何执掌这万里江山?”
磨刀石!
扶苏猛地抬起头,看向嬴政。
原来如此。
父皇留下胡亥和赵高,无关亲情,无关旧情。
他们只是用来磨砺自己的工具!
让他们继续在阴影里搅弄风云,成为自己施展帝王权术的“靶子”,成为自己学习驾驭群臣的“教材”!
扶苏在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为何父皇面对胡亥的哭喊、赵高的请罪,始终无动于衷。
他不是要扶苏成为一个仁君。
他是要他成为一个能驾驭天下万物的,真正的孤家寡人!
刚刚那场胜利带来的些许暖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定了定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所有的波澜。
而后,他深深一躬。
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清醒。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嬴政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迈步,离去。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仿佛将整个大殿的光都带走了。
殿内,群臣这才敢大口喘气。
扶苏的目光,依然凝视着嬴政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今日,他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
……
回到东宫,书房内。
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却驱散不了扶苏心头的冰寒。
他坐在案几前,端起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张苍凑了过来:“今日朝会,您真是神威盖世!那胡亥和赵高,活该!我看那赵高挨了五十杖,不死也要脱层皮!咱们这次,可算是将他们彻底压下去了!”
苏齐则显得更为冷静。
他看着扶苏那异常凝重的表情,没有张苍那般乐观。
就在此时,书房门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是一名黑冰台锐士。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铁。
“启禀殿下,陛下口谕,此乃南方密报,命微臣即刻呈送太子殿下。”
扶苏接过那卷薄薄的丝帛。
打开。
只一眼,他整个人僵住了。
丝帛上,只有寥寥数语。
“粮草南下,会稽项梁。”
他脸色骤变,紧紧捏着丝帛,指节根根发白。
屋内,烛光狂跳,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拉长,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那张薄薄的丝帛,将朝堂胜利的最后一丝喜悦,也彻底碾成了粉末。
扶苏猛地抬眼,看向苏齐和张苍,声音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张良……”
“好一个张良!”
“他根本就没想在咸阳与我决胜负!”
苏齐和张苍凑上前,目光扫过那八个字,脸色瞬间凝固。
苏齐的眼中精光爆射,他最先反应过来。
“殿下,我们都成了他的棋子!”
“他策划的这场粮食战争,和伪造陨石一样,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在咸阳搞垮我们,而是……佯攻!”
“一个巨大的、足以吸引整个大秦注意力的佯攻!”
张苍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踉跄着冲到书房中央那幅巨大的关中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疯狂划动,连接起之前那些看似杂乱的商队路线。
他的手,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楚地,会稽郡的位置!
“殿下,您看!”张苍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南阳郡,江陵,再到会稽……”
“他利用我们在咸阳制造的混乱,利用我们放开盐引、鼓励商贾的国策,将真正的‘货物’,畅通无阻地运了过去!”
“只不过,不是运给我们,是运给了南方的人!”
扶苏感到一阵彻骨的羞辱与愤怒。
他以为自己是运筹帷幄的猎人,将所有敌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却没想到,从始至终,自己和胡亥,都只是张良用来吸引火力的“诱饵”!
张良用一场轰轰烈烈的咸阳粮价之战,成功地为他真正的图谋,拉开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帷幕!
他真正要喂饱的,是南方的反秦势力!
扶苏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了“会稽”和“项梁”这两个名字上。
“项梁,楚国名将项燕之子,项羽之叔。”扶苏声音低沉,开始向苏齐和张苍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项燕在灭国之战中战死,项氏一族在楚地声望极高。楚地民风彪悍,反秦之心最重,尤其以项氏一族为首。父皇灭六国后,对楚地采取了高压政策,反而激起了楚人更为强烈的反抗情绪。‘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并非虚言。”
“项梁此人,并非寻常草莽。”扶苏继续道,“他武勇过人,有勇有谋,为人仗义疏财,在江东之地深得人心。其侄项羽,更是天生神力,有万夫不当之勇。如今,这张良将粮草和物资,甚至可能是兵甲铁器,通过我们自己打通的渠道,运送给了项梁叔侄,一旦让他们获得充足的兵甲粮草,后果不堪设想!”
张苍闻言,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急切地看向扶苏:“殿下,这还了得!必须立刻建议陛下!调动大军,南下清剿!绝不能让他们做大!”
扶苏却摇了摇头,否定了张苍的提议。“不行!”他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父皇若是想派军队,就不会给我这份密报,必然会直接下令进行大规模的血腥镇压。但如此一来,正中张良下怀!楚地反秦之心本就炽热,一旦秦军大举南下,以铁血手段镇压,只会逼反更多的楚地百姓,将他们彻底推向项梁那边!到时候,星星之火,便可燎原,大秦将陷入真正的泥潭!”
苏齐和张苍面面相觑,他们明白扶苏的顾虑。秦廷的武力镇压,对于反秦势力而言,如同干柴烈火,只会让起义的火苗烧得更旺。张良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大胆地进行战略转移。
第551章 民心是杆秤!
“项梁,楚国名将项燕之子,项羽之叔。”扶苏声音低沉,开始向苏齐和张苍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项燕在灭国之战中战死,项氏一族在楚地声望极高。楚地民风彪悍,反秦之心最重,尤其以项氏一族为首。父皇灭六国后,对楚地采取了高压政策,反而激起了楚人更为强烈的反抗情绪。‘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并非虚言。”
“项梁此人,并非寻常草莽。”扶苏继续道,“他武勇过人,有勇有谋,为人仗义疏财,在江东之地深得人心。其侄项羽,更是天生神力,有万夫不当之勇。如今,这张良将粮草和物资,甚至可能是兵甲铁器运送给了项梁叔侄,一旦让他们获得充足的兵甲粮草,后果不堪设想!”
张苍闻言,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急切地看向扶苏:“殿下,这还了得!必须立刻建议陛下!调动大军,南下清剿!绝不能让他们做大!”
扶苏却摇了摇头,否定了张苍的提议。“不行!”他沉声道,
“父皇若是想派军队,就不会只给我这份密报,而是会直接下令进行大规模的血腥镇压。但如此一来,正中张良下怀!楚地反秦之心本就炽热,一旦秦军大举南下,以铁血手段镇压,只会逼反更多的楚地百姓,将他们彻底推向项梁那边!”
苏齐和张苍面面相觑,他们明白扶苏的顾虑。秦廷的武力镇压,对于反秦势力而言,如同干柴烈火。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张苍沉声问道,眉头紧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暗中积蓄力量,任由他们坐大吧?”
扶苏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楚地那一片广袤的疆域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与羞辱,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张良既然与我等玩阳谋,那我们就用阳谋来对付他!”扶苏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语气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决断,“他能用利益驱使商贾为他卖命,那我们就用他们无法拒绝的、更大的利益,把他的根基彻底挖断!”
“更大的利益?”张苍精神一振,却也有些疑惑。
苏齐的眼睛却瞬间亮了,他一拍手掌,脱口而出:“盐引!”
扶苏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错,就是盐引!苏齐,你立刻以金源商会的名义,宣布一项新政!”
“凡是从楚、越之地运来丝绸、漆器、瓷器、香料、珍珠等特产的商贾,商会不仅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还额外赠予他们梦寐以求的‘盐引’!”
“殿下!”张苍眉头紧锁,作为未来的财政大管家,他本能地感到了风险,“我们已经在关中放出大量盐引来换粮。如今再向楚越之地大规模放出盐引,会不会导致盐引泛滥,其价值大跌,反而动摇了我们的信誉根基?”
“不会贬值,只会更值钱!”这次开口的,却是苏齐,他脸上带着一丝现代人特有的狡黠笑容,“老张,你把盐引当成普通的凭证了。不,它不是!它是在大秦境内,由朝廷背书的‘垄断经营权’!是合法的许可证!只要我们控制好发放节奏,并且和高价值的货物绑定,它的价值就会稳定!”
苏齐走到舆图边,指着南方的富庶之地:“张良能给那些商贾什么?一点蝇头小利,外加一个谋反的罪名。而我们给的是什么?是泼天的富贵!那些楚地商贾又不傻,一边是提着脑袋给项梁送粮,一边是光明正大地把家乡特产卖给我们换取暴利。你猜他们怎么选?”
扶苏的目光愈发锐利,接过了话头:“苏齐说的没错。张良利用的是商贾的贪婪,让他们为反秦势力输血。那我们现在,则要利用商贾更大的贪婪,让他们主动成为我们斩断反秦势力补给线的利刃!一旦尝到甜头,他们会发了疯一样在楚地搜刮丝绸漆器,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运到关中来换盐引!”
“如此一来,”扶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楚地的物资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向我们,反而导致楚地自身物资匮乏,物价飞涨。项梁他们本就依赖外部输血,一旦这条供应链被我们用‘盐引’釜底抽薪,那些为张良卖命的商贾,会立刻调转枪头,为了更大的利益,把楚地的每一寸布料,每一粒珍珠都挖出来卖给我们!他们会成为我们最忠实的‘盟友’!”
张苍听得豁然开朗,以利益为刀,盐引为饵,精准地刺向了张良的命门。
“殿下英明!此计釜底抽薪,张良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精心布下的棋局,竟会被殿下用他自己的棋子反杀!”苏齐拱手,脸上满是敬佩。
“还不够。”扶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向苏齐,“既然要玩,就玩大一点。苏齐,你再以商会的名义,放出风声,就说我们正在筹划一项前所未有的‘西行贸易’,利润是贩盐的十倍!但需要海量的丝绸、瓷器和各种珍宝作为本钱。这个消息,要让天下所有商人都听到!”
“西行贸易?”张苍愣了一下。
“没错。”苏齐瞬间领会了扶苏的意图,“殿下,这招太绝了!这就是画一个天大的饼啊!西域路途遥远,风险极高,真假难辨。但只要有十倍的利润吊着,那些贪婪的商人就会把全部身家都砸进去,疯狂囤积楚越的特产,生怕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等他们把钱都换成了货,张良再去哪找人给他运粮草兵甲?”
“至于那些死心塌地忠于张良的,”扶苏的语气变得森然,“就送他们上路!”
“双管齐下!”苏齐兴奋道,“殿下,此计可彻底断其粮道,让项梁在会稽坐吃山空!”
“不仅要断他粮道,还要诛他的心。”扶苏走到案几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张苍,你立刻联系黑冰台。在楚地给我把话散布出去!就说项梁叔侄狼子野心,表面反秦复楚,实则勾结六国奸人,用楚地百姓的血汗和性命,来换取他们自己的王霸之业!同时,把金源商会高价收购楚地特产,还送盐引的消息,给我传遍楚地的每一个角落!”
扶苏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苏齐和张苍,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让所有楚人看到,跟着项梁,只有死路一条。而与大秦贸易,则有活路,有钱赚!”
“当百姓发现,他们的土产运到关中能换来金钱和富足,而项梁却在耗尽他们的家底,让他们去送死时,他们会怎么选?”
扶苏嘴角露出带着帝王威严的冷笑。
“民心,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
第552章 豪赌长生!
咸阳城另一处,胡亥府邸。
府内一片死寂,只有昏暗的烛火摇曳。被杖责了五十杖的赵高,此刻正趴在床上,后背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狰狞的鞭痕清晰可见。他嘴唇紧抿,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胡亥则坐在一旁,双眼通红,脸上布满了被父亲抛弃的绝望和对扶苏的刻骨怨恨。他的身上还带着殿前被踹的疼痛,每呼吸一下,胸口都像被撕裂一般。
“老师……我完了……我彻底完了!”胡亥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父皇他……他竟对我下如此狠手!他根本就不在乎我!都是扶苏那个伪君子!他害我至此!”
赵高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挂着阴冷的笑意,嘴唇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声音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坚定:“公子说得是。长生不老,那是凡人无法抵挡的诱惑。陛下虽雄才大略,但毕竟也是凡人,一样惧怕死亡。只要我们能在这方面抓住陛下的心,扶苏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靠边站!”
胡亥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长生!对啊!父皇最在乎的,最执着的,就是长生不老!他为了寻仙访药,不惜劳民伤财,修建宫殿,派遣方士出海!
“只要我们能为陛下找到‘仙人’,献上‘仙丹’,让陛下龙颜大悦,还怕没有复起之日吗?”赵高的声音低沉,“届时,扶苏在‘长生不老’面前,将一文不值!陛下一旦得到仙丹,他的眼中,将只有我们!”
胡亥猛地抓住赵高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老师!那去哪里找仙人?去哪里寻仙丹?”
赵高压低声音,缓缓吐出两个字,如同恶魔的低语:“东海!”
“东海?”
胡亥眼中的狂躁瞬间凝固,那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死死盯着赵高,呼吸急促,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老师是说……真的派人去找徐福?可是父皇找了这么多年都杳无音信,我们现在去,哪怕船队再快,没个一年半载也回不来啊!等到那时候,扶苏早就坐稳了太子位,我的骨头都能打鼓了!”
赵高从床上挣扎着撑起身子,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嘴角抽搐,但他眼中的阴狠却越发浓烈。
“公子,真的徐福找不找得到,不重要。”赵高声音嘶哑,带着一股血腥气,“重要的是,陛下想找到。”
胡亥愣住了:“什么意思?”
“陛下求仙,求的是一个‘信’字,求的是一份‘希望’。”赵高冷笑一声,示意自己的女婿阎乐上前,“只要有一个‘活着的徐福’,或者说,一个见过神仙的活人,出现在陛下也面前,哪怕他手里拿的是一块烂泥,在陛下眼里,那也是通往长生的钥匙。”
胡亥不笨,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兴奋地搓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脚下踩得瓷片咔嚓作响:“假的?找人演戏?这可是欺君灭族的大罪!万一穿帮……”
“富贵险中求。”赵高打断了他,“况且,我们不需要自己去演。我们需要一个本来就该死,但为了活命,什么瞎话都敢编的人。”
他转头看向阎乐:“那个王梦,还在吗?”
阎乐躬身道:“回岳丈,还在琅琊郡沿海一带。此人原是郡中负责海运的小吏,三年前因贪墨军粮被革职,后来流落海上做了海寇,前些日子在那次风暴中船毁人亡,他断了一臂一腿,被冲上岸,如今在渔村里苟延残喘,靠乞讨偷盗为生。”
“断手断脚?好!太好了!”赵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越残破,越像是遭了天谴,这戏才演得真。”
他指了指桌上的舆图,
“阎乐,你亲自去一趟琅琊。带上足够的金子。”赵高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告诉王梦,他那条烂命,有人要买。要么烂在泥里被野狗分食,要么,用他的舌头,换一场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只要他按我教的话说,事成之后,我保他做一个安乐翁。”
胡亥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父皇重新宠幸他的画面:“那……凭证呢?光有人不行,总得有东西。”
“东西?”赵高诡异一笑,“放心,会有的。”
……
东海之滨,琅琊郡外的一处荒僻渔村。
这里没有咸阳的繁华,只有令人作呕的鱼腥味和腐烂的海草气息。海风裹挟着湿气,像是无数把钝刀子,割在人身上生疼。
王梦躺在一艘废弃的破船底下,浑身裹着散发着恶臭的破渔网。他仅剩的一只手里抓着个破葫芦,正往嘴里倒着劣质的浊酒。浑浊的酒液顺着杂乱的胡须流下来,滴在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上。
他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烂人。做过官,当过贼,杀过人,如今却连条野狗都不如。
“王梦?”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王梦费力地睁开那只独眼,看到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大汉围住了破船。为首的一人,手里并没有拿刀,而是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滚……”王梦打了个酒嗝,翻了个身,“老子没钱,肉也是酸的,不好吃……”
“哗啦!”
包裹被扔在他面前,系绳松开,黄灿灿的金饼子滚落出来,在灰暗的沙滩上刺眼得要命。
王梦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残肢的剧痛,像饿狼扑食一样扑向那些金子,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狠狠一咬。软的,真的!
“这……这位爷……”王梦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独眼中全是贪婪,“您是要杀谁?还是要放火?只要您说话,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阎乐蹲下身,嫌恶地掩住口鼻,看着这个为了金子可以出卖灵魂的废人:“不让你杀人。让你去咸阳,见一个人。”
“咸阳?见谁?”
“当今陛下!”
王梦手里的金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贪婪瞬间变成了恐惧:“爷……您别开玩笑,我是逃犯……见皇帝?那是剐刑啊!”
第553章 龙椅上的孤家寡人
阎乐捡起一块金子,轻轻拍打着王梦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你现在的日子,和剐刑有什么区别?这一袋金子,只是定金。到了咸阳,只要你把那个故事讲好了,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你就能住在金屋里,吃着山珍海味,还有人伺候你拉屎撒尿。”
“什么……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仙山,关于长生,关于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的故事。”阎乐的声音里带着蛊惑,“记住,从现在起,你不是海寇王梦。你是被巨浪卷入蓬莱,窥探了天机,被仙人惩罚的可怜虫。”
王梦看着地上的金子,又看了看自己残缺的身体。海风吹过,断臂处传来钻心的疼。
他突然抓起地上的金子,死死揣进怀里,眼神变得狰狞而疯狂:“干了!别说是骗皇帝,就是骗阎王爷,老子也干!”
而在千里之外的楚地,一座隐秘的山庄内。
张良正将一枚黑子落下。
“子房先生,咸阳那边传来消息,赵高的人动了,去了东海。”田都有些沉不住气,“若是真让他们搞出什么长生药,嬴政岂不是更难对付?”
张良看着火盆中跳动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长生?”张良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过是欲望的倒影罢了。我在东郡埋下的那颗种子,也是时候该发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异香的灰色蜡状物,扔进火盆。
“呼”地一下,一股奇异而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房间,经久不散。
“这味道……”田都吸了吸鼻子,面露惊讶。
“这是波斯商人带来的‘龙涎’,说是海中巨兽所吐。”张良淡淡道,“但在咸阳宫那位眼中,这就叫‘仙气’。赵高以为他在布局,殊不知,他只是在帮我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
咸阳宫,书房。
嬴政正批阅着扶苏呈上来的《商律》草案。奏折堆积如山,但他的精神却有些不济。这两日,他总觉得胸闷气短,太医令开的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那股子苦味在舌根底下盘旋不去,让他愈发烦躁。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赵高那奴婢,死了没?”嬴政突然问道。
一旁伺候的内侍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回陛下,赵府令受了五十杖,皮开肉绽,这几日都在府中养伤,据说……据说连床都下不来,只能趴着。”
“哼,便宜他了。”嬴政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在奏折上,但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他老了。
这几日朝堂上的风波,虽然最后以扶苏的大胜告终,但也让他看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的精力,确实大不如前了。扶苏越是干练,越是锋芒毕露,他心中的那股危机感就越是强烈。这种危机感不是怕儿子造反,而是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万世基业,就要撒手人寰。
就在这时,一名黑甲卫匆匆入殿,跪地禀报:“陛下!琅琊郡有紧急奏报!”
“呈上来。”
奏折展开,嬴政只扫了两行,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爆射出一道精光,整个人“霍”地站了起来,连身前的案几被带翻了都没注意。
“东海归人……蓬莱……徐福……”
嬴政的手指微微颤抖,死死捏着那卷奏折。上面写着:琅琊郡发现一奇人,自称遭遇飓风,误入仙山,见过白发仙翁,因泄露天机遭雷击致残,却带回了仙岛信物!
“人呢?人在哪里?”嬴政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回陛下,此人已被右相冯去疾快马加鞭护送至咸阳,没有任何人接触到,现就在宫门外候旨!”
“宣!即刻宣进章台宫!”嬴政大袖一挥,甚至顾不得整理有些凌乱的龙袍,大步向外走去,“另外,传李斯、太卜,还有太子等人!让他们都来!”
……
章台宫,气氛肃杀。
数百支巨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两列全副武装的禁军如同雕塑般伫立,手中长戈散发着森然寒气。
王梦跪在大殿中央,脑袋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个县令,如今在这大秦权力的中心,面对着那个吞并六国、威震天下的始皇帝,那种压迫感让他几乎窒息。他的膀胱发紧,若不是来之前特意少喝水,此刻怕是已经尿了裤子。
他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大殿阴影处。那里,赵高被人用软轿抬着,脸色惨白如纸,但那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轿杆。
那是暗号。只要他说错一个字,他全家老小,包括他自己,都会死得惨不忍睹。
“抬起头来。”
龙椅之上,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王梦颤巍巍地抬起头。因为断了一臂一腿,他的姿势显得格外怪异凄惨。独眼中满是惊恐,配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活脱脱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嬴政看着这副尊容,心中反而信了几分。若真是骗子,大多会找些仙风道骨的方士,哪会找这么个残废?
“你说,你去了蓬莱?”嬴政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回……回陛下……”王梦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草民……草民原本是在海上打鱼的。那天……那天海上突然起了黑风,浪头比山还高……草民的船碎了,人也被卷进了漩涡……”
这一段,阎乐让他练了上百遍。此刻极度的恐惧反而让他的讲述更加真实,那种对大自然的敬畏,对死亡的回忆,不需要演技。
“等草民醒来时,身在一处岛上。那岛……云雾缭绕,遍地都是没见过的奇花异草,还有……还有像房子那么大的乌龟……”
王梦一边编,一边磕头,“草民往里走,看见一座白玉宫殿。有个老神仙,白头发,白胡子,穿着以前齐国的衣服……他看见草民,叹了口气,说‘缘分未到,何苦强求’。”
“齐国衣服……”嬴政喃喃自语,“徐福……是他!定是他!”
“那老神仙给了草民一颗果子,草民吃了,觉得浑身发热,断了的手也不疼了。他又给了草民一块石头,说这是……这是‘长生石’,能延年益寿。但他警告草民,回去后不可对人言,否则必遭天谴。”
第554章 长生梦里的阶下囚
王梦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和裤管,惨笑道:“草民……草民没忍住,刚回村跟浑家说了两句,天上就劈下一道雷……房子烧了,草民的手脚……也就这么没了……那是仙罚啊陛下!仙罚啊!”
说到最后,他嚎啕大哭,那种绝望听得在场众人心惊肉跳。
“信物何在?”嬴政呼吸急促。
王梦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层层丝绸包裹的小盒子,高举过头。
一群身穿玄色方士袍服的太卜、方士,正围着那块石头,如同一群发现了稀世珍宝的苍蝇。他们时而闭目嗅探,时而屈指掐算,嘴里念念有词,
“东来紫气,凝而不散!此乃仙家之物无疑!”
“此石蕴含五行精粹,触手温润,非凡间之物,非凡间之物啊!”
嬴政高坐龙椅,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块石头,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神情在帝王的威严与凡人的渴望之间微妙地摇摆。
他的身侧,赵高垂手侍立,脸上不见了前几日的颓丧,低眉顺眼,嘴角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另一侧,胡亥更是满脸红光,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他不时瞥向殿门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来见证他的胜利。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
“太子殿下、丞相、通武侯到——”
扶苏一袭玄色太子常服,与李斯、王贲并肩踏入章台宫。一进殿,他就闻到了那股奇异的香气,眉头不自觉地轻轻一蹙。
殿内的气氛太过诡异。
而高踞其上的父皇,眼中竟流露出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痴迷光芒。
扶苏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儿臣(臣),参见父皇(陛下)。”三人齐齐躬身行礼。
“免礼。”嬴政的目光从那块“仙石”上挪开,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扶苏身上。那眼神,让扶苏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太子来了,正好。”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指了指殿中的王梦和那块石头,“此人,自东海仙山归来,带回了这块长生石。众方士皆言乃是祥瑞,是仙人感应朕之诚心,特赐的仙缘。”
他顿了顿,拿起那块石头在手中把玩,似乎极为迷恋那温润的触感和独特的香气。
“太子,你博览群书,见识不凡。你且说说,此事是真是假?”
王贲眉头紧锁,悄悄给扶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谨慎回答。
承认其真,等于认同鬼神之说,助长父皇寻仙问道之心,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否定其假,等于当众驳斥父皇的“仙缘”,是在给父皇那颗滚烫的心泼上一盆冰水,其后果不堪设想。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上前,对着那块所谓的“仙石”仔细端详了片刻。那股异香,他似乎在某本南越郡县志的杂谈中见过记载,名为“龙涎”,是海中某种巨兽的凝结物,极为罕见,燃之异香扑鼻,有静心凝神之效,被沿海的巫祝奉为神物,但与长生,没有半分关系。
他心中有了底。
扶苏转身,对着嬴政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内。
“父皇,儿臣以为,鬼神之说,虚无缥缈,存而不论。长生之道,在于内圣外王,在于澄清吏治,万民归心,国祚绵长。如此,则大秦江山万世,父皇之功业,亦可与天地同寿,这才是真正的长生。”
“至于此人所言,光怪陆离,闻所未闻。此石虽异香扑鼻,却未必是仙家之物。恐为乡野村夫偶得奇物,为求富贵而编造的臆想,更需警惕,是否为别有用心之人,欲借鬼神之说以惑乱朝纲。此事体大,不可轻信。”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他没有直接说“这是假的”,而是将之定性为“不可轻信”,将皮球踢回给了“详查”。
然而,此刻的嬴政,想听的却不是道理。
嬴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摩挲着“仙石”的手指停住了,甚至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缓缓开口道,
“太子之言,过于老成了。”
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刺向扶苏。
“朕,只是问你真假。”
扶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胡亥终于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机会,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声音尖锐而充满恶意。
“皇兄此言差矣!”他指着扶苏,义愤填膺,“父皇乃天命所归,受万民敬仰,如今有仙人感应,天降祥瑞,此乃我大秦之福!皇兄为何要一味否定?莫非……莫非是心中不愿父皇万寿无疆,长掌大秦权柄么?!”
诛心之言!
此话一出,连李斯都变了脸色。王贲更是怒目圆睁,几乎要上前一步。
扶苏迎着父皇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辩解都是苍白的,退缩更是等于默认。
他缓缓挺直了脊梁,直视着龙椅之上的嬴政,
“儿臣信与不信,皆是小事。天下万民的生计,是大秦的国运,不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仙缘之上。父皇的康健,应寄托于太医的精心调理,而非一块来历不明的石头。”
“这,是儿臣身为储君的本分。”
“好一个储君的本分!”嬴政怒极反笑,他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仙石”重重地放在案几上,“你的本分,就是来教训朕的吗?!”
李斯见状,知道不能再沉默了,立刻出列,深深一躬:“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心忧国事,言语恳切,乃是老成谋国之言。然则,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此事虚实未明,不妨详查,再做定论,方为稳妥。”
李斯的话,给了嬴政一个台阶。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压下了雷霆之怒,仙人之事还是让其有些失控了,
他转向赵高,声音冰冷。
“传朕旨意!将此‘东海归人’好生安置,命太医令日夜为其医治调理!再命黑冰台,彻查此人来历,务必详尽!另,沿东海各郡县,张贴皇榜,重金悬赏,查探是否还有其他‘仙踪’!”
大殿之内,胡亥和赵高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扶苏转身离去,在经过赵高身旁时,那被软轿抬着的老宦官,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开口。
“太子殿下,有时候,顺着陛下的心意,比逆着他,对大家都好。”
第555章 一块鲸鱼的呕吐物
扶苏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踏入东宫书房,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向案几,拿起那柄象征无上权力的天子剑,又缓缓放下。剑鞘与桌面碰撞发出的闷响,让等候多时的苏齐和张苍心头同时一跳。
“殿下?”苏齐试探着开口。
扶苏没有回答,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倒在席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将那份挫败与忧虑勾勒得淋漓尽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章台宫那股奇异的“仙气”,
“到底怎么了?”张苍性子急,快步上前,“胡亥和赵高那两人又做了什么?可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扶苏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自己的两位心腹,
他将章台宫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从那个断手断脚的海寇王梦,到那块散发着异香的“仙石”,再到父皇那近乎痴迷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句冰冷的质问。每说一句,他脸上的痛苦就加深一分。
“……父皇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盼着他早死的逆子。”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狠狠一拳捶在坚实的案几上,手背瞬间红肿起来,“我能用律法惩治奸商,能用计谋击败张良,能为大秦立下万世之法……可我却劝不醒自己的父亲!我眼睁睁看着他被那群奸佞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却无能为力!”
这是他第一次在挚友面前,流露出如此深沉的绝望。不是因为权位之争的失利,而是源于一个儿子眼看父亲沉沦。
东宫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张苍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出身法家,师从李斯,最懂帝王心术。他深知,一旦“长生”这个念头占据了帝王的心智,任何道理和律法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殿下,此事……大为不妙。”张苍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那赵高老贼,打蛇打七寸,这一招太毒了!他很清楚,在陛下面前,什么民生国策,都不及‘长生’二字的分量。如今他们借着这所谓的‘仙缘’重新获得了陛下的关注,这只是开始。长此以往,他们必然会借此机会再次起复!”
他停下脚步,郑重地向扶苏躬身一拜:“殿下,臣有一言,请殿下三思。为今之计,只有暂避锋芒。您应该立刻上书‘自省’,言明自己是关心则乱,言语冲撞了陛下,但本心是为父皇龙体着想。如此一来,既能全了孝道,又能稍稍平息陛下的怒火。君为天,父为天,暂时的退让,是为了日后更好地施展抱负啊!”
“退让?”扶苏猛地站起身,眼中竟燃起了两簇怒火,“你的意思是,让我承认自己错了?让我向那块破石头,向那套荒谬的鬼神之说低头?”
他走到张苍面前,一字一句地反问:“如果我今日退了,就等于默认了这‘仙石’的真实性!父皇会更加深信不疑,胡亥与赵高会更加有恃无恐!他们会借此大兴土木,寻仙访药,耗费的民脂民膏,又岂是区区一个粮价风波所能比拟?到时候,天下万民将为我今日的退让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扶苏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高亢:“张苍,你听着!若天将倾,储君的责任,就是用自己的脊梁去撑住它!而不是躲到一边,等它彻底塌下来再收拾残局!我宁可被废,宁可身死,也绝愿意为了这太子之位低头!”
扶苏性格中的刚毅与执拗,在这一刻尽显无疑。
“殿下!”张苍急得满头大汗,却又被扶苏身上那股宁折不弯的气势所震慑,一时语塞。
书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咳咳,”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齐忽然干咳了两声,打破了这凝重的对峙。
他走到扶苏身边,拿起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闻了闻,又放下了,一脸嫌弃地撇撇嘴:“吵什么吵,天还没塌呢。不就是一块会放屁的石头吗?”
“苏齐!”扶苏和张苍同时呵斥道,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苏齐却浑不在意,他懒散地靠在案几旁,抛了抛手里的一块墨锭,眼神却变得异常清亮,他看着扶苏,冷静地问道:“殿下,那块石头,除了香得冲鼻子之外,是不是触手温润,质地像蜡,用火点燃之后,会融化成液体,而且香味更浓,经久不散?”
扶苏愕然。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殿上的方士确实为了证明“仙气”,当场用烛火燎过那石头的一角,现象与苏齐所说一般无二。他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确是如此。你怎么知道?”
苏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咸阳城清冷的夜风瞬间灌入书房,吹动了桌上的烛火,也吹散了屋内的沉闷与压抑。他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那股懒散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扶苏和张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殿下,或许我们根本不必去劝,而是可以去‘造’。”
“造?造什么?”张苍一脸茫然。
苏齐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石破天惊地吐出了答案:“那所谓的仙石,如果我没猜错,不过是一块鲸鱼的呕吐物。陛下要仙气,我们就给他造更多的仙气!我们要用事实告诉他,这东西,凡人也能得到,甚至……能成百上千斤地造出来!”
鲸鱼?呕吐物?
扶苏与张苍被这大胆到近乎渎神的想法,彻底惊呆在原地。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将那块被父皇和满朝方士奉为至宝的“长生石”,与如此粗鄙恶心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看着两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苏齐乐了。他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
“殿下,”苏齐走上前,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而狡黠的光芒,“想不想看一场盛大的‘人造祥瑞’,把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和那个别有用心的赵高,连同他那个蠢货主子,一起按在地上,用事实狠狠地摩擦?”
第556章 组合拳
东宫书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扶苏和张苍还沉浸在“鲸鱼呕吐物”带来的巨大冲击中,脸上写满了荒诞与不解。张苍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似乎唯恐自己真的吐出来。
“苏……苏先生,”张苍结结巴巴地开口,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您……您莫不是在说笑?那可是……仙石啊!鲸鱼……是什么鱼?这鱼还能吐?吐出来的东西……能是宝贝?”
扶苏虽然同样震惊,但他的接受能力显然更强一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苏齐:“把你刚才的话,说清楚。什么是鲸鱼?它吐出来的东西,为何会与那仙石一模一样?”
看到两人的反应,苏齐知道,是时候给这两位土生土长的古人,上一堂生动的“现代海洋生物学入门课”了。当然,得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
“殿下,老张,你们知道东海之外,有更广阔的无垠之海吗?”苏齐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地图最东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在那片深海里,生活着一种巨兽,其身形之大,远超我等想象,古籍中称之为‘鲲’,便是此物。百姓叫它鲸,因为它发出的声音,如同宏钟敲响,清越悠长,可传百里。”
他顿了顿,给两人留出消化的时间,接着道:“此兽以海中一种巨型乌贼为食。但那乌贼口中,有坚硬如铁的鸟喙状颚片,极难消化。天长日久,这些颚片在鲸的肠道中,会被一种奇特的分泌物包裹,慢慢形成一块蜡状的硬块。当这硬块积攒到一定程度,鲸便会将其……呕吐出来。”
苏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张苍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绿,最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扶苏的眉头紧锁,他没有被恶心到,而是抓住了关键:“你的意思是,那所谓的仙石,就是这鲸鱼的呕吐物?”
“正是。”苏齐肯定地回答,“此物初吐出时,恶臭无比,但在海中漂浮经年,经阳光、空气和海水的共同作用,会慢慢变得坚硬、圆润,并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难以形容的奇香。颜色也从深黑色,逐渐变为灰色、浅灰,乃至白色。颜色越浅,质地越好,香味也越是醇厚。我们称之为‘龙涎香’。”
“龙涎……香?”扶苏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曾在一部记载南越风物的杂谈中见过此名,说其是海中异宝,燃之异香满室,有静心凝神之效。但书中只说是海中巨兽的凝结物,并未说明是呕吐物。”
“这就对了!”苏齐一拍手掌,“殿下,这东西珍贵就珍贵在‘偶得’二字。它只能在海面上,或者被冲上岸的沙滩上捡到,全凭运气。因此沿海的巫祝方士,便将其奉为神物,编造各种神话故事,抬高其身价,用以愚弄世人。”
张苍此刻已经缓过劲来,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不由得又惊又怒:“我明白了!赵高那老贼,定然是从哪里得知了这龙涎香的特性,便编造了一个‘仙山遇仙’的弥天大谎!这帮天杀的骗子,竟然用一块鱼屎,糊弄陛下,糊弄整个大秦!”
“严格来说,是肠道分泌物的结石,不是鱼屎。”苏齐纠正道,看到张苍那副快要崩溃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好吧,你就当它是鱼屎味的香水吧。”
扶苏却没有像张苍那般愤怒,他的眼中,反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他没有纠结于真相的恶心,而是看到了这真相背后,蕴藏的巨大力量。
“苏齐,你刚才说,你要‘造’?”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没错,造!”苏齐的笑容里充满了自信与一丝狡黠,“不过,不是凭空造,而是去找。”
他转身面对扶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殿下,此事,我们不能直接去跟陛下说‘这是假的,是鲸鱼的呕吐物’。那样做,非但不能说服陛下,反而会激怒他。”
“为何?”张苍不解地问,“我们直接把真相捅出去,与那王梦和赵高当面对质,岂不是更好?”
“不。”这次开口的,是扶苏。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苏齐的思路,并且举一反三,想得更深,“父皇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延续生命的‘希望’。我们若直接戳破这个骗局,等于亲手打碎了他的希望,否定了他的‘天命所归’。那比当众打他的脸,还要让他难堪。他不会相信我们,只会认为我们是故意诋毁他的‘仙缘’。”
苏齐赞许地点了点头:“殿下英明。所以,我们不能当一个‘辟谣者’,而要当一个‘献宝者’。”
他走到扶苏面前,深深一躬:“殿下,臣请命,即刻动身,前往东海之滨!”
“你要去做什么?”
“三件事。”苏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召集人手,特别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渔民,沿着海岸线,大规模地搜寻龙涎香。我相信,只要肯花钱,花人力,一定能找到。而且,我们找到的,要比王梦那块更大,质地更好,香味更纯!”
“第二,在当地大肆宣扬,就说太子殿下为祈福陛下万寿无疆,特派使者出海寻访仙踪,凡有献上‘龙涎香’者,不论大小,一律重赏!黄金、田地随他们开口!我们要把‘仙石’,变成一种可以用金钱衡量的商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苏齐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会想办法,捕获一头活的鲸鱼!当然,我知道这很难,近乎不可能。但我们至少可以找到一头搁浅的死鲸。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它的肠道里,剖出那块原始的、还散发着恶臭的龙涎香!”
“嘶——”张苍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苏齐的全部计划。
扶苏也被苏齐这环环相扣的想法震撼了。他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当一块更大、更好的“仙石”被呈上御前,当无数百姓为了赏金而献上各种各样的“仙石”,当一头巨大的鲸鱼尸体被运到咸阳,当众剖腹,取出那“仙缘”的源头……
父皇还会相信王梦那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吗?
第557章 墨家钜子也要造仙气!
“好!”扶苏一拳砸在掌心,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断,“就这么办!张苍,你立刻去调集钱粮,要多少给多少!苏齐,你即刻出发,东宫所有卫率,随你调遣!另外,我会修书一封给会稽郡守殷通,让他全力配合你行事!”
“殿下!”张苍虽然被这个计划震撼,但作为未来的财政大臣,他还是本能地指出了风险,“此计耗费巨大,万一……万一找不到那所谓的龙涎香,又或者找不到那死鲸,我们岂不是……”
“没有万一!”扶苏断然打断了他,声音铿锵如铁,“父皇已经被那长生梦魇迷了心智,若不以雷霆手段将其唤醒,大秦的根基都将被动摇!区区钱粮,与国之根本相比,孰轻孰重?”
扶苏走到窗前,望着咸阳宫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父皇不是问我信与不信吗?那我就用事实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什么仙人,只有人心!他要‘仙缘’,我便给他找来成千上万的‘仙缘’,多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廉价!”
“我要让赵高和胡亥知道,用谎言构筑的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就在计划敲定,众人准备分头行动之时,一个关键的问题浮现出来。
苏齐忽然道:“殿下,去东海可以,但我们手上总得有个样本。否则找到的东西是不是龙涎香,我们自己都分不清楚。”
这确实是个问题。没有参照物,一切都是空谈。
扶苏眉头紧锁,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忽然,他脚步一顿,脑中灵光一闪!
“有了!”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我想起来了!皇家内库之中,似乎藏有一块早年从南越国进贡的‘异香石’,拳头大小,色泽浅黄,常年被置于熏香炉旁用以助燃。其特征,与你描述的高等龙涎香极为相似!我立刻下令,以太子身份,请内库总管将那块‘异香石’送到东宫!”
“太好了!”张苍和苏齐同时大喜。
“此事,还需一人相助。”苏齐紧接着说道,他看向扶苏,郑重地提名了一个人,“要分析此物,甚至尝试仿制其香气,非一人不可。”
“谁?”
“墨家钜子,相里子!”
扶苏毫不犹豫,立刻下令:“传令!即刻去文华府,将相里子请来东宫!”
半个时辰后,相里子风风火火地被请进了东宫书房。
他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麻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的小臂,他一进门,就带来一股浓郁的机油混合着汗水的味道,与书房内淡雅的墨香格格不入。
“殿下,您这么急着找我,可是那新式纺车的传动轴又出了问题?”相里子一开口,便是他最关心的技术问题。这几日,他正带着一帮墨家弟子,在文华府的工坊里废寝忘食地改进苏齐画出的新式纺车图纸,眼看就要成功,突然被强行“请”来,心里还有些不情愿。
扶苏示意他不必多礼,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地说了一遍。
从章台宫的“仙石”,到苏齐的“鲸鱼呕吐物”理论,再到“人造祥瑞”的宏伟计划,以及最后,需要他这位墨家钜子来分析、乃至复制那“仙气”的香味。
相里子端着茶杯,一边听一边喝,表情从最初的迷惑,到中途的惊愕,再到最后的匪夷所思。当他听完整个计划后,一口热茶差点没喷出来。
他“咕咚”一声咽下茶水,使劲抹了抹嘴,看着苏齐,
“苏先生,您……您是说,要老朽去仿制‘仙气’?”相里子连连摇头,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这不合道理!这完全不合道理啊!”
作为一名严谨的工匠,他无法接受如此荒诞的请求。
“香气乃风过花草,木受日晒,自然天成之物,如何能量产?”他放下茶杯,认真地辩驳道,“此物若真是海兽腹中之物,其理何在?为何又能散发奇香?未明其理,如何动手?”
相里子一脸的困惑,
看到他这副样子,苏齐却笑着说着:
“钜子,您先别急着拒绝。”苏齐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拿起桌上那张画着鲸鱼的白纸,递给相里子,“您先看看此物。”
相里子疑惑地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钜子,”苏齐循循善诱地开口,“盐,能从海水中提取;铁,能从矿石中锤炼。万物皆有其理,对吗?”
相里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墨家格物致知的基本观点。
“那么这香气,为何不能从某些花草、木材,甚至矿石中‘提取’出来呢?”苏齐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您看,不同的花,有不同的香;不同的木,点燃后也有不同的味道。这说明,‘香’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是能够被我们感知和分离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凭空‘造’一个虚无缥缈的仙气。而是要去‘解析’龙涎香的香味,再用我们已知的、各种带有香味的东西,去‘调和’、去‘模仿’出一种相似的味道。”
相里子的眼睛亮了。
“提取……调和……”他喃喃自语,“我墨家确有浸泡之术,能将药材之性融入酒水……若按苏先生所言,将不同的香露、香膏,按照一定比例混合,确有可能调和出全新的香味……”
苏齐见他上钩,立刻加了一把火:“正是此理!钜子您想,一旦我们掌握了这‘调香之术’,那意味着什么?我们不仅能仿制龙涎香,还能创造出千万种前所未有的香料!军队可以用它来制作驱赶蚊虫的药膏,宫廷可以用它来制作更高雅的熏香,甚至可以成为我大秦独有的商品,贩售四方,其利不下于盐铁!这难道不是一件利国利民、光大墨家之学的大好事吗?”
一番话,说得相里子热血沸腾,呼吸都急促了。
他那工匠的灵魂被彻底点燃了!什么“仙气”,什么宫廷斗争,他全不在乎了。他只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技术领域!
“好!苏先生!此事,老朽干了!”相里子猛地一拍大腿,满身的油污似乎都在发光,“只要那‘异香石’一到,老朽立刻就开炉!不!我现在就回去准备家伙!”
第558章 苏齐:用黄金砸!
看着相里子打了鸡血一般,恨不得立刻投身科研的模样,扶苏和张苍都松了一口气,
书房内的气氛,一扫之前的阴霾,重新变得热烈而充满希望。
然而,就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殿下……不好了!!”
扶苏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出什么事了?可是内库取东西不顺利?”
那内侍带着哭腔,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道空空如也的令牌,双手呈上:“回殿下……奴婢持您的令牌前往内库……可……可内库总管说……”
“说什么?快说!”张苍急道。
内侍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啃进地砖里去,
“内库总管说……那块‘异香石’……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已经被中车府令赵高身边的人,凭陛下的口谕取走了!”
“取走了?!”扶苏大惊,追问道,“取去做什么?”
“总管说……是陛下龙心大悦,要将此仙缘奇物,赏赐给……赏赐给胡亥公子,用以安神定惊!”
“轰!”
扶苏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张苍面如死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相里子更是愣在当场,刚刚还闪烁着科研之光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没有样本,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扶苏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股被愚弄、被轻视的怒火,混合着对父皇沉沦的痛心,几乎要烧毁他所有的理智。
“赵高……胡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猛地转身,大步就向门外走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拦我这个太子!”
“殿下,不可!”张苍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拉住他。
但扶苏此刻已是怒火攻心,哪里还听得进劝。他一把甩开张苍的手,
“殿下,冷静。”
“冷静?”扶苏霍然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苏齐,“苏齐!你让我如何冷静!那是我父皇!他正被一群奸佞小人用一块鱼的呕吐物玩弄于股掌之间!我身为太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大秦的国本,当成他们邀宠的玩物吗?”
苏齐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按住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你现在就要冲到胡亥府上,从他手里把那块石头抢回来?然后呢?拿到父皇面前,告诉他‘父皇您被骗了,这是假的,是儿臣从胡亥那里抢来的’?”
扶苏的呼吸一滞。
苏齐继续道:“殿下,赵高现在最盼着的是什么?就是盼着您犯错!您现在怒气冲冲地杀过去,无论有理没理,在陛下的眼里,都是你这个做兄长的,在嫉妒弟弟得了‘仙缘’!你这是在把刀柄,亲手递到赵高和胡亥的手里!你信不信,只要你前脚踏进胡亥的府门,后脚‘太子气量狭小,妒忌君父仙缘,强闯皇子府邸’的罪名,就会传遍整个咸阳!”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样本没了,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成了空谈。”
“谁说样本没了?”苏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书房中央,环视着垂头丧气的众人,忽然笑了。
“殿下,老张,钜子。”苏齐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赵高拿走的,不过是一块石头。他以为他堵死了我们的路。”
他转向一脸错愕的张苍,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金钱”的光芒。
“老张,别心疼钱了,准备好笔墨,传我命令!立刻启动金源商会的悬赏令,用我们最快的信鸽和信使,传遍大秦东方所有沿海郡县!尤其是琅琊、会稽、东海三郡!”
张苍愣愣地看着他,
苏齐伸出三根手指,声音清晰而震撼,回荡在死寂的书房之内。
“第一,以千金之价,收购任何类似‘龙涎香’的奇石!不论颜色、大小、气味,只要沾边,我们就收!有多少,要多少!”
“千金?!”张苍手一抖,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大片,“苏先生,一块就千金?这……这万一有几百个人送来……”
“第二!”苏齐没有理会他的惊呼,继续道,“以百金之赏,征集任何见过、听过此物信息的人!哪怕只是一个传说,一个故事,只要能提供线索,确认后立刻给钱!”
“第三!”苏齐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爆射出惊人的光芒,“以万金之诺,寻找奇人’!此人需深谙水性,熟悉远洋航线,只要找到这样的人,并由我们确认其身份,赏万金!”
“万金?!”
这一次,连扶苏和相里子都站了起来。
张苍更是结结巴巴,几乎要晕过去:“苏……苏先生……万金!那可是万金啊!这……这已经不是花钱了,这是在烧钱啊!殿下,万万不可,国库……不,咱们东宫的私库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扶苏却已经完全领会了苏齐的意图。他那双黯淡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的火焰。
他走到张苍面前,按住他颤抖的手,声音沉稳而决断。
“就按苏先生说的办!”
“殿下!”
“孤的钱,本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国。”扶苏的声音斩钉截铁,“如今能用钱换来国本安稳,戳破奸佞阴谋,唤醒沉梦之人,便是花光了又何妨?!”
他转向苏齐,深深一躬:“此事,就全权拜托先生了。钱,从我东宫私库出!不够,就用我太子的份例和所有封地收益去抵押!办!”
一个“办”字,落地有声。
张苍呆呆地看着扶苏,又看了看一脸“果然如此”表情的苏齐,最终长叹一口气,认命般地重新拿起笔,奋笔疾书起来。他知道,这两个人一旦疯起来,自己是拦不住的。
随着扶苏的一声令下,数十名文华府最得力的书吏被连夜召集,他们点亮了所有的烛火,在刚刚生产出来的新纸上,用最快的速度抄录着那份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黄金悬赏令”。
第559章 金源商会大撒币
金源商会负责信鸽的伙计们手忙脚乱,一只只信鸽被从笼中取出,腿上绑好用丝帛写就的密令,腾空而起,消失在咸阳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一队队精锐信使,骑着快马,背着行囊,从咸阳的各个城门悄然奔出。
一张由金钱、人力和信息编织而成的大网,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以咸阳为中心,朝着东方广袤的海岸线,迅猛地铺开!
就在东宫的“钞能力”攻势如水银泻地般席卷向东方之时,胡亥的府邸内,却是一片得意洋洋的靡靡之音。
胡亥斜倚在柔软的锦榻上,手中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块散发着异香的“长生石”。他时不时将石头凑到鼻尖,深深吸上一口,脸上便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仿佛吸进去的不是香气,而是能让他一步登天的仙气。
“老师,您快看,这石头真是越看越不凡。”胡亥将石头举到烛火下,看着那半透明的质感,兴奋地对一旁的赵高炫耀,“扶苏那个蠢货,还想跟我们斗?父皇现在最看重的,是我!是我胡亥!”
赵高被人用软垫抬着,依旧只能趴着,背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去看那块石头,那东西的来历,他比谁都清楚。他的目光阴冷而沉静,看着得意忘形的胡亥,
“公子,高兴得太早了。”赵高嘶哑的声音,给这满室的暖意泼上了一盆冷水。
“老师何出此言?”胡亥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扶苏他现在就是个没牙的老虎,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赵高缓缓地摇了摇头,
“公子,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扶苏绝不会善罢甘休。”赵高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现在,只是让陛下开心了。但这还不够。要让陛下彻底离不开我们,还需要一把更大的火。”
胡亥来了兴趣,凑过来问道:“老师有何高见?”
“陛下的长生梦,做了几十年,为何之前屡屡失望?因为那些方士,要么是空口白话,要么就是献上些不知所谓的丹药。”赵高的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而我们这次成功了,因为我们有‘人证’,有‘物证’,还有一个合情合理的故事。但光有这些,根基不稳。我们需要‘天证’!”
“天证?”
“没错。”赵高阴冷一笑,“我已经派阎乐,在东方各郡,特别是琅琊、会稽一带,散播‘仙人现世,天降祥瑞于咸阳,应在十八公子胡亥’的流言。同时,让他见机行事,暗中制造一些‘祥瑞’出来。”
胡亥的眼睛亮了:“制造祥瑞?”
“比如,让某处的枯木,一夜之间冒出新芽;又或者,在某条河里,‘恰好’有渔夫捞出一块刻着字的玉璧;再比如,让某个地方的乡民,看到天上有五彩祥云……”赵高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些事,单看都是小事,但当它们接二连三地发生,并且都指向公子您的时候,在天下人眼中,在陛下的眼中,就成了天命所归的铁证!”
“届时,扶苏再如何巧舌如簧,他也无法与‘天意’相争。我们献上的,就不再仅仅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份上天赐予大秦的万世福祉!而这份福祉的代言人,只能是公子您!”
胡亥听得热血沸腾,他仿佛已经看到扶苏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饶的场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妙啊!老师!实在是妙!就这么办!让阎乐多弄些祥瑞出来,越大越好!”
……
东海之滨,琅琊郡。
金源商会的悬赏令,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贴满了郡城、县城乃至各大乡镇最显眼的告示墙上。那用写就的“千金”、“万金”字样,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也烧得无数人内心滚烫。
“我的老天爷!金源商会疯了吗?找一块破石头就给一千金?”
“什么破石头,那叫龙涎香!听说是仙人用的东西!”
“别管是什么了!我昨天在海边还看到一块灰不拉几的石头,闻着挺香,被我一脚踢海里去了……哎哟我的心!那一脚踢掉的可是一千金啊!”
整个琅琊郡都沸腾了。
商人们放下了手头的生意,农夫们丢下了田里的活计,渔民们更是连渔网都懒得撒了。成千上万的人,如同疯了一般涌向海边,弯着腰,瞪大了眼睛,在沙滩上、礁石缝里,疯狂地寻找着那可能改变自己一生的“奇石”。
海边的沙滩,从未如此热闹过。人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几乎要把每一寸沙地都翻过来。偶尔有人找到一块颜色或形状稍稍相似的石头,都会引来一片惊呼和围观,然后兴冲冲地跑到城里金源商会的分号去碰运气。
金源商会琅琊分号的门口,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分号的掌柜,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他按照苏齐的指示,在门口摆开长案,只要有人拿着东西来,不管真假,先客客气气地请进来奉上茶水,然后由专门的伙计进行初步鉴定。
“这个……太硬了,有点像是玛瑙。”
“这个颜色不对,太黑了,而且没香味。”
“这个倒是有点香,可惜是块沉香木,不是石头。”
大部分人都失望而归,但金源商会的伙计们没有丝毫不耐烦,依旧对每个人笑脸相迎,并且反复强调:“只要找到对的,千金立刻兑现!若是能提供线索,或者认识那种能在海上活下来的奇人,百金万金也不是梦!”
这种豪掷千金的姿态,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人们愈发相信,金源商会这次是玩真的!
金钱的魔力是无穷的。短短数日,不仅是龙涎香,各种关于东海的奇闻异事、传说故事,都被源源不断地汇集到金源商会。甚至有几个自称曾在海上见过“大如山岳之鱼”的老渔民,也被请进了分号,虽然他们讲的故事颠三倒四,但也为苏齐的计划提供了宝贵的侧面信息。
整个东海岸,因为扶苏和苏齐的一道命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以金钱为驱动力的情报搜集网络。
第560章 千金买石
一辆毫不起眼的双轮马车,在琅琊郡城的驿站前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身着普通青色布衣的年轻人跳了下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满身的风尘似乎也随之抖落了几分。
此人正是从咸阳星夜兼程赶来的苏齐。
他没有急着去金源商会的分号,而是信步走在琅琊郡的街头。
酒肆里,脚夫们唾沫横飞地讨论着谁家二傻子在海边捡了块怪石头,正要去换那一千金的赏钱;茶馆中,衣着光鲜的商贾们则在低声分析金源商会此举的真实意图,猜测着这背后是否有什么惊天的商机;就连街边卖炊饼的老妪,都在跟主顾念叨,说自家后院茅厕旁垫脚的那块石头闻着也挺香,是不是该刨出来试试运气。
“千金买石”、“龙涎仙香”、“一步登天”……这些词汇成了整个琅琊郡最热门的话题。
苏齐走进一家临街的酒楼,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本地的浊酒,两碟小菜。他听着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看着街上那些眼神发亮、行色匆匆,满怀发财梦的人们,
轻声自语:“钱这东西,有时候,可比刀剑好用多了。”
一个时辰后,金源商会琅琊分号的后院,
分号掌柜刘通,一个年近五十、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此刻却愁眉苦脸地站在苏齐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额头上的汗珠子就没停过。
“苏先生,您可算是来了。”刘通的声音里满是焦虑,“您是不知,这三天……咱们分号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按照您的吩咐,来者是客,茶水点心管够,伙计们笑脸相迎。可送来的东西,您猜怎么着?八百六十三块‘奇石’!什么五彩的玛瑙,黑不溜秋的铁胆石,还有人拿了块风干的牛粪饼,非说是什么‘草木精华’!一块正经的都没有!”
他翻开账簿,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支出记录,痛心疾首:“光是招待各路‘献宝人’的茶水钱,还有打发那些伙计鉴定赏钱,三天就花出去了快一百金!再这么下去,咱们分号这个月的流水,全得赔进去不可!”
苏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对那一百金的损失恍若未闻,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那外面现在还热闹吗?”
“何止是热闹!”刘通一拍大腿,“简直是疯了!我估计,现在整个琅琊郡的海边,连块像样的石头都快找不着了!都觉得咱们是人傻钱多,拿咱们寻开心呢。”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苏齐放下茶杯,脸上不见丝毫在意,“继续!把排场给我做大!从今天起,凡是来献宝的,不管东西多离谱,只要人来了,就发一块炊饼,一碗肉汤!告诉他们,这是太子殿下体恤百姓寻宝辛苦,特意赏赐的!”
刘通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还……还管饭?”
“不但管饭,还要把鉴定流程,给我明明白白地摆出去!”苏齐站起身,走到院中,随手捡起一块铺路的石子,对刘通说道,“从现在起,设立三级关卡。第一关,就设在商会大门口。凡拿来的东西,先过‘闻香’一关。设两个大香炉,里面只放最普通的炭火,东西放上去稍稍一烤,凡是能散发出异香的,不论香气如何,立刻请进门内,并当众赏十个大钱,以示鼓励!”
“第二关,设在二门院内。通过闻香的宝贝,入水一试。备一口大水缸,将石头投入水中,凡是能漂浮不沉,或是缓沉的,便算通过。通过者,再赏一百钱!”
“第三关,才是由我们的老师傅在后堂‘火验’。用小火炉细细烘烤,观察其是否融化如蜡,香气是否愈发浓郁纯粹。一旦确认,立刻封存,并将献宝人奉为上宾!”
苏齐将手中的石子丢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刘掌柜,你觉得,这三关设下,那八百多块石头,能有几块进到第二关?”
刘通脑中飞速盘算,瞬间恍然大悟!
闻香、水试、火验!
这三道关卡,简单明了,却又精准无比!龙涎香初吐时恶臭,但经海水浸泡、阳光曝晒,内部会发生奇特的酯化反应,密度变小,甚至小于海水,故而能漂浮。其本质是高级醇类的混合物,熔点很低,遇火即融,香气大盛。
这套流程,直接从物理和化学特性上,就筛选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石头、木块和牛粪饼!而且,它把鉴定过程公开化、标准化,让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只会觉得金源商会做事严谨,而非人傻钱多。
“先生高明!”刘通激动得一躬到底,“如此一来,不仅能大大提高效率,还能把声势造得更大!那些真正见过、或者手里有货的人,看到我们如此专业,必然会主动上门!”
“去办吧。”苏齐挥了挥手,“记住,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结果,还有……动静。”
新的鉴定流程一经公布,立刻在琅琊城引起了更大的轰动。人们从最初的盲目狂热,逐渐变得开始琢磨起了门道。商会门口排起了长龙,但很快,绝大多数人都倒在了第一关“闻香”上。偶尔有一两个人的东西因为沾染了什么奇特的苔藓或是本身就是香木,通过了第一关,拿到那十个大钱时,都会引来人群一阵羡慕的惊呼,这比直接给千金更能刺激人心。
效率,一下子就提了上来。
第四天,商会门口依然人头攒动。
就在此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腥臭的老头,被几个不耐烦的汉子推搡到了前面。
“去去去,你这老家伙,没石头凑什么热闹!”
“就是,看你这穷酸样,也想发财?”
老头约莫六十多岁,身材佝偻,脸上布满了海风刻下的深深沟壑,一只眼睛似乎有疾,浑浊不堪。他手里空空如也,只是一个劲地想往里挤,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俺……俺没石头……俺卖个信儿……”
周围的人闻言,哄堂大笑。
“哈哈,想钱想疯了吧?一个故事就想换钱?”
“滚一边去,别耽误大爷们献宝!”
第561章 老头的鲸鱼故事
守在门口的伙计见惯了各色人等,本想将这浑身腥臭、言语不清的老头赶走,但想起掌柜刘通的严令——“来者是客,不可怠慢”,只得耐着性子,捏着鼻子问道:“老丈,您有什么宝贝要献?得有实物,咱们这儿不听空口白话。”
“俺……俺没石头……”老头,也就是甘父,浑浊的独眼里透着一股子执拗,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宝贝在这儿!俺要卖个信儿,一个关于‘海神呕吐物’的信儿!”
周围排队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这老叫花子想钱想疯了吧?”
“就是,编个故事就想来金源商会骗钱?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信儿?值几个钱?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子发财!”
甘父被笑得满脸通红,却依旧不肯走,只是重复着那句:“俺的信儿……值钱……”
这边的骚动很快就传到了后院。刘通正向苏齐汇报着筛选流程带来的显着效果,听到伙计的禀报,眉头一皱,本能地觉得又是来捣乱的。
“先生,又是个想空手套白狼的。”刘通躬身道,“打发他几个钱,让他走便是了。”
苏齐却摆了摆手,目光中闪过一丝兴趣。“不,让他进来。我亲自见见。”
刘通一愣,但不敢违逆,连忙吩咐人将甘父带到后院一间偏僻的静室。
甘父被带进来时,显得局促不安,那股浓重的鱼腥气味,让静室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普通,但眼神清亮得吓人的年轻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老丈请坐。”苏齐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又亲自为他倒了一碗热茶,“听闻,您有消息要卖?”
甘父受宠若惊,双手捧过茶碗,滚烫的茶水让他布满老茧的手都有些颤抖。他猛灌了一口,像是要借这股热气壮胆,才开口道:“这位先生……俺、俺叫甘父,以前是石头村的渔民……”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仿佛在讲述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还是秦国没打过来的时候,俺还年轻……有一年夏天,起了场天大的风暴,海上的浪头比山还高。风暴过后,俺们村里的人发现,在西边一个偏僻海湾里,漂来了一头……一头山一样大的‘臭龙’!”
苏齐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甘父口中的“臭龙”,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鲸鱼。
“那东西,死了。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家伙,半个身子在水里,半个身在沙滩上。太阳一晒,乖乖,那臭气,能把十里外的苍蝇都熏死!”甘父的独眼里流露出一丝后怕,“村正带着俺们,想把它弄走,不然整个村子都没法住了。俺们用刀斧去砍,它的皮比牛皮还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它肚子上划开一道大口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就在它肚子里,俺们发现了好几块大石头!黑乎乎的,跟蜡烛似的,又软又腻,但那味道……跟它身上的腐臭味不一样,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香!特别冲鼻子!”
苏齐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呢?”他追问道。
“后来,这事儿不知怎么被一个路过的外地富商知道了。那富商赶到海湾,看到那些石头,眼睛都直了!他当场就拿出了一大袋子刀币,把那几块臭烘烘的石头全买走了!”
甘父的故事讲完了,他紧张地看着苏齐,手紧紧攥着衣角。
苏齐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在静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问了几个问题,问得很细,
“那‘臭龙’有多大?”
“回先生,比村里最大的渔船还大上好几圈,像座小山丘。”
“皮是什么颜色?有没有牙?”
“灰黑色的,滑溜溜的。嘴里没见着牙,倒是有很多像帘子一样的板子。”甘父努力回忆着。
“剖开肚子后,那些石头是在胃里,还是在肠子里?”
这个问题把甘父问住了,他一个渔民哪分得清什么胃和肠子,只能含糊道:“就在……就在那堆烂糟糟的东西里头。”
苏齐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定论。鲸须、体型、结石的位置,虽然甘父的描述粗糙,但所有特征都指向了抹香鲸。
“刘通。”苏齐忽然开口。
“在!”刘通立刻应声。
“取一千金来。”
“什……什么?”刘通以为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问道,“先、先生,一千金?”
“对,一千金。”苏齐的语气不容置疑。
片刻之后,金源商会的大门口,人群被分号的伙计们强行分开一条通道。
苏齐亲自扶着还有些云里雾里的甘父,走到了最前面。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巨大的红漆托盘,上面码放着一座金灿灿的小山,正是货真价实的一千金!
阳光下,那刺目的金色光芒,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喧哗,倒吸一口凉气。
苏齐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了整个街口:“诸位!这位甘父老丈,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金源商会言出必践,此千金,便是酬劳!”
他示意伙计将那盘黄金,郑重地交到甘父抖得像筛糠的怀里。
“哇!”人群彻底炸了。
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就凭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转眼间就成了富翁!
“从今日起!”苏齐举起手,压下沸反盈天的声浪,“金源商会悬赏升级!凡能提供‘海神’,也就是活着的巨鲸踪迹者,一经确认,赏金一千!能带领我们找到,并协助捕获者,赏金五千!”
五千金!
所有人都疯了!这笔钱,足够一个普通家族几辈子吃喝不愁了!整个琅琊郡的渔民,怕是都要把船开进深海里去!
苏齐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刘通,淡淡一笑:“把声势造出去,越大越好。”
就在琅琊郡被这“黄金风暴”搅得天翻地覆之时,一队风尘仆仆的马车,在一群身材高大、目光锐利的护卫护送下,抵达了金源商会的分号。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见到苏齐,立刻躬身行礼:“墨家弟子,墨怀,见过苏先生!钜子命我等,携器械前来,听凭先生调遣!”
这正是相里子派来的精锐团队。他们带来的箱子里,装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青铜、陶制器具,正是改良过的蒸馏和分析设备。
“来得正好!”苏齐大喜,“立刻安顿下来,准备开炉!我们可能很快……就会有样本了!”
第562章 围猎海神!
当即,苏齐便让刘通找来最熟悉那片海域的向导,配合着甘父的记忆,圈定了“鲸落湾”的大致范围。
数十艘大小渔船被高价征用,在金钱的驱使下,浩浩荡荡地驶向那片海域。
苏齐没有随船出海。
他坐镇琅琊,每日只是听着各路消息汇总,顺便指点墨家弟子们组装调试那些奇特的瓶瓶罐罐。
时间一天天过去,金源商会的大门前依旧人山人海,但真正能通过“火验”的龙涎香,一块都没有。刘通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背地里直念叨那千金是不是打水漂了。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希望渺茫之际,这天午后,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骑着一匹快马疯了一般冲进院子。那匹神骏的战马在急停下悲鸣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斥候狼狈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他也顾不上满身的尘土和擦破的皮肉,神色激动到扭曲,嘶吼道:
“苏……苏先生!鲸落湾……鲸落湾有信儿了!”
“他们说……他们说把一头活的‘海神’,堵……堵在海湾里了!”
整个后院,瞬间死寂。
墨怀那双沉稳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工具。
苏齐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备马!所有人,目标,鲸落湾!”
马蹄踏碎晨曦,卷起漫天尘土。
苏齐一马当先,身后是数十名东宫精锐卫率,以及墨怀率领的墨家弟子。他们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沿着海岸线疾驰而去。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山丘,鲸落湾的全貌豁然展现在眼前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苏齐,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海湾不大,呈一个天然的月牙形,湾口最窄处不过百丈。而此刻,一头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巨兽,正被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渔船,如同蚂蚁围攻大象般,死死地困在浅湾之中。
那巨兽体长超过十五丈,脊背如同一座移动的黑色礁岛。
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头顶的孔洞中喷出数丈高的白色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短暂的彩虹,伴随着如洪钟大吕般的闷响。
它每一次不耐烦地摆动那巨大的尾鳍,都会在平静的海面上掀起巨浪,让那些小小的渔船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渔民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贪婪与兴奋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们嘶吼着,叫骂着,用手中的鱼叉徒劳地敲打着船舷,试图用噪音将这头巨兽吓退到更浅的水域。
五千金的悬赏,像一团烈火,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理智。
苏齐的目落在了那头巨兽身上。
他发现,这头抹香鲸并非在攻击,而是在极度的恐慌与痛苦中挣扎。
它庞大的身躯在相对狭窄的海湾中难以转向,每一次徒劳的冲撞,都在沙底划出深深的沟壑。
在它黝黑的皮肤上,已经能看到几处被渔船简陋的撞角划出的伤口,虽不致命,却在不断地消耗着它的体力。
那深沉而悠长的鲸歌,不再是海洋的吟唱,而是一曲绝望的悲鸣,
“吼——!”
就在这时,被逼到绝境的巨鲸猛地一个甩尾!那蒲扇般的巨大尾鳍,携着万钧之力,狠狠拍在海面上!
“咔嚓!”
一艘靠得太近的渔船,瞬间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从中拍成两截!船上的五六个渔民发出凄厉的惨叫,如下饺子般落入冰冷的海水中。木板、渔网、断裂的桅杆四处漂浮。
这恐怖的一幕,让原本狂热的渔民们瞬间清醒了几分。包围圈出现了一阵骚动,眼看着这松散的联盟就要崩溃,巨兽即将冲出包围!
“所有船只!后撤三十丈!保持距离!”
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混乱的海岸上炸响。
苏齐不知何时已经登上了一艘征用来的指挥船,正向湾口驶去。他没有下令攻击,反而声嘶力竭的呐喊,指挥着那些乱作一团的船队。
“用渔网!布下三层大网!记住,只封锁,不靠近!”
渔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挥弄得一愣,但看到苏齐船上那些身着精良甲胄、手持强弓硬弩的卫率,数十艘渔船开始笨拙而有序地后撤,渔民们将船上所有能用的渔网连接起来,沉入水中,试图构筑一道柔性的壁垒。
“墨怀!”苏齐在船头高喊。
“在!”
另一艘船上,墨怀和他带领的墨家弟子早已准备就绪。一名弟子沉腰立马,架起一架比人还高的巨大床弩。与其他床弩不同,这架弩机的箭头上,绑的不是锋利的铁簇,而是一个狰狞的、带着倒钩的四爪铁锚,后面系着长长的、由牛筋和麻绳混合编织的特制绳索。
“放!”
随着墨怀一声令下,机括发出刺耳的嗡鸣。巨大的铁爪呼啸而出,在空中越过近百丈的距离,不偏不倚,“噗”的一声,精准地抓在了巨鲸背部厚厚的脂肪层上!
倒钩深深嵌入,只造成了轻微的皮外伤,但那坚韧的绳索,却如同套在野牛鼻头上的缰绳,将这头庞然大物牢牢地拴住了!
巨鲸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猛地向深海冲去。绳索瞬间绷得笔直,固定着床弩的船只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船头犁开白色的浪花!
“稳住!再上一根!”墨怀冷静地下令。
又一架床弩发射,第二根绳索也成功地固定在了巨鲸的身上。两条绳索从不同方向牵制,极大地限制了巨鲸的活动范围。
局面,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地控制住。
然而,就在此时,海湾之外,一艘比所有渔船加起来还要巨大的楼船,正挂着满帆,破浪而来。
船头高高扬起,上面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官兵。
船身侧面,一个巨大的黑色“琅”字,表明了它的身份。
一个身披铁甲、腰佩长剑的将官,站在船头,正是琅琊郡尉。
他看着湾内被困的巨鲸,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喜。
最近咸阳盛传仙人之事,这等活着的“神兽”,若是献给陛下,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楼船迅速靠近,船上的弓弩手已经引弓搭箭,黑洞洞的箭头对准了苏齐所在的指挥船和那些渔民。
那郡尉没有立刻下令攻击,而是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
“湾内的船只听着!本官乃琅琊郡尉!此等神兽,非尔等贱民可以染指!”
“不过,念在尔等发现神兽有功,速速将主导权交由官府!事成之后,陛下自有赏赐,本官也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第563章 当众开膛!
渔民们顿时慌了神,一些人已经开始悄悄收网,准备逃离。
郡尉见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正要下令,让士兵上前驱赶,将这功劳据为己有。
苏齐的船,却在这时,缓缓地调转船头,迎着那艘巨大的官府楼船,不退反进。
“这位将军,”苏齐站在船头,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说这东西,是神兽?”
郡尉眉头一皱,冷哼道:“此等巨物,非人力所能见,不是神兽是什么?本官劝你识相些,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本官不客气!”
“哦?”苏齐的笑容更盛了,“既然是神兽,那敢问将军,是哪路神仙座下?可有天庭的公文,还是玉帝的旨意?若是没有,你空口白话,就敢替神仙做主,把这‘神兽’收归官府,这算不算……僭越?”
郡尉被这番歪理邪说噎得一滞,随即勃然大怒:“大胆刁民!竟敢在此妖言惑众,与本官狡辩!来人,给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齐已经冷笑着从怀中,缓缓地掏出了一面金灿灿的令牌,迎着阳光,高高举起。
令牌不大,却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令牌之上,用古朴的小篆,雕刻着两个力透金石的大字——
扶苏!
“奉太子令!”苏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在海面上激起无形的波澜,“本官在此为陛下寻访仙药,尔等,意欲何为?!”
琅琊郡尉脸上的狂怒与得意瞬间凝固,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虽然知道这商会派船在附近搜索什么,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偏远的海疆,围猎一头海中巨兽,竟然会一头撞上太子的人!
郡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这已经不是抢功劳了,这是在老虎嘴里拔牙,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你……你……”郡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完整。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松了许多。
“我什么?”苏齐向前一步,手中的太子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有千钧之重,
一顶“诅咒陛下”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郡尉“噗通”一声,单膝直接跪在了冰冷的甲板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下官……下官不敢!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太子使者,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哪里还敢提什么郡守的命令,此刻只恨不得把自己刚才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回去。他身后的官兵们见主将都跪了,也纷纷丢下兵器,呼啦啦跪倒一片。
海湾内外,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被官兵吓得瑟瑟发抖的渔民们,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他们想不通,前一刻还威风凛凛,要将他们下狱的官老爷,怎么转眼间就跪在那个年轻的商会先生面前,磕头如捣蒜。
他们看不懂那面小小的令牌,但他们看得懂恐惧。能让官老爷吓成这样的,那该是何等通天的人物!
苏齐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船头的郡尉,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他转身,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湾内那头仍在做最后挣扎的巨兽。
“吼——呜——”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中,那头被两根绳索死死牵制、又在浅湾中反复冲撞的抹香鲸,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恰在此时,潮水涌动,一个大浪拍来,推着它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无法逆转地搁浅在了柔软的沙滩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大地都在颤抖。沙石飞溅,海水倒卷。
巨鲸庞大的身躯无力地瘫在沙滩上,巨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哀伤。它张了张嘴,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哀鸣,随后,那山岳般的身体,便彻底静止了。
“墨怀!”他高声下令。
“在!”
“带上你们的人和工具,上岸!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头‘神兽’的肚子,给我剖开!”
“遵命!”墨怀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带着十几个墨家弟子,抬着一个个沉重的工具箱,跳下船,涉水冲向沙滩。
郡尉还跪在甲板上,听到“剖开神兽肚子”的命令,吓得浑身一哆嗦,颤声道:“使……使者大人,这……这祥瑞之兽,开膛破肚,恐……恐会引来天谴啊!”
“天谴?”苏齐回头,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天谴有多厉害!你,还有你的人,都给我上岸看着!”
郡尉不敢违抗,只得带着手下士兵,垂头丧气地跟着上了岸,和数百名渔民一起,围成一个大圈,看着墨家弟子的行动。
他们拿出锋利无比的特制长柄解剖刀,可以轻易划开鲸鱼厚韧的皮肤;巨大的滑轮和杠杆组,用来掀开沉重的脂肪和肌肉层。
在墨怀的指挥下,他们分工明确,
腥臭的血液混合着内脏的气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许多渔民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
“找到了!”一个墨家弟子忽然高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巨鲸巨大的肠道中,赫然卡着一个黑乎乎、黏糊糊的巨大块状物。那东西的形状极不规则,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即便是隔着老远,那股味道也熏得人几欲作呕。
两个墨家弟子戴上厚厚的皮质手套,忍着恶臭,合力将那块巨大的、还在滴着污水的“结石”从鲸鱼的肠道中拖了出来。
“砰”的一声,扔在了沙滩上。
这就是……“仙石”?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前这个散发着恶心恶臭的黑色物体,与传说中清香四溢、能令人长生的“仙家之物”,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起。
“这……这就是商会重金收购的龙涎香?”一个渔民小声地嘀咕。
“不可能吧?这么臭!”
“俺看就像是那大家伙拉不出来的屎疙瘩!”
郡尉也看得目瞪口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苏齐缓缓走到那块黑色的“结石”旁,无视那刺鼻的恶臭,他伸出脚,轻轻踢了踢。那东西质地柔软,像一块巨大的、混合着杂质的蜡。
第564章 给始皇帝上道硬菜!
苏齐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那块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巨大结石,抬起头,环视着四周。
渔民们脸上是混杂着恶心与失望的神情,他们无法将眼前这团污秽之物,与那价值千金的“龙涎香”联系起来。琅琊郡尉和他手下的官兵,则是一脸的茫然与后怕,幸亏刚才没有真的动手抢夺,否则抢回去一坨屎,这罪过可就大了。
“刘掌柜!”苏齐朗声喊道。
“在!苏先生,小的在!”刘通连忙从人群后挤了过来,他看着那块臭气熏天的东西,也是一脸的嫌弃。
“传我的话,所有参与围捕、献出渔网、提供了船只的渔民,赏金照发!一分不少!另外,将我们带来的猪羊宰了,备上好酒,就在这沙滩上,开流水席!今天,我请全鲸落湾的乡亲们,吃一顿庆功宴!”
此言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渔民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苏先生万岁!”
“金源商会义薄云天!”
不管那东西是香是臭,能拿到实实在在的钱,能有酒有肉,才是最要紧的。刚才还萦绕在心头的恐惧和恶心,瞬间被狂喜冲得烟消云散。
“墨怀!”苏齐转身,目光转向了那群严阵以待的墨家弟子。
“先生请吩咐!”墨怀躬身应道。
“把你们的家伙事儿都亮出来吧,”苏齐指了指那块巨大的黑色结石,“今天,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咱们给这‘仙石’,洗个澡,提个纯!”
墨家弟子们立刻行动起来,十几人抬出一个巨大的三足青铜鼎炉,另一边,有人迅速组装着一套奇特的器械,一根弯曲如大雁脖颈的赤铜长管,从一个密封的陶罐顶端延伸出来,盘旋数圈后,末端浸入一个盛满了清凉井水的大木桶中。
这套在旁人眼中如同巫术道具的设备,正是相里子根据苏齐的草图,连夜打造出的初级蒸馏器。
几名弟子先是用早已备好的大量清水和海盐,反复冲刷那块巨大的“原石”。他们用锋利的小刀,熟练地将最外层那黑褐色、混杂着乌贼颚片和秽物的表皮剥离。这个过程腥臭无比,但随着外壳被一层层剥去,内里的颜色逐渐变浅,从深灰到浅灰,最后露出了大片乳白与淡黄交织的核心部分。
一股独特的、奇异的幽香,开始压过腥臭,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墨怀亲自操刀,小心翼翼地从核心部分切下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最浅的样品,放入那青铜鼎炉下方的陶罐之中,加入清水,密封。
“起火!”
随着一声令下,鼎炉下方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海水、河水与井水的蒸汽声,在鼎炉中交织。很快,那根赤红色的“雁颈铜管”变得滚烫,一股比之前王梦献上的“仙石”更纯粹、更浓郁的香气,随着白色的蒸汽,从铜管的缝隙中丝丝缕“漏”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沙滩。
顷刻间便将海风的咸腥、血肉的腥臭,以及酒肉的香气,尽数压了下去。它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直冲天灵盖。所有喧哗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闭上眼睛,深深地嗅探着这股前所未闻的异香。
“神仙香……”一个老渔民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郡尉更是惊得合不拢嘴,他离得最近,感受最深。这股香味,高雅、醇厚,比他府中最名贵的熏香,要高出不知多少个层次。
而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滚烫的蒸汽,在流经被冷水包裹的盘旋铜管后,温度骤降。在铜管的末端,一滴、两滴……清澈如油,带着淡淡金黄色的液体,开始缓缓滴落,汇入下方一个小瓶中。
墨怀捧着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小瓶,小心翼翼地送到苏齐面前。
“诸位!”苏齐的声音在寂静的沙滩上回响,“这就是从那‘臭龙’腹中提炼出的东西!我们叫它‘龙涎香精’,或者,你们也可以叫它‘仙露’!”
他拔开瓶塞,只用指尖轻轻沾了一滴,抹在手腕上。
“你们看,”苏齐走到目瞪口呆的郡尉面前,将手腕递到他的鼻尖下,“它不是虚无缥缈的仙气,不是求神拜佛才能得到的恩赐。它就在那里,在这头巨兽的肚子里。只要我们有方法,有工具,有头脑,我们凡人,也能将它取出来,甚至,能让它变得更好闻!”
苏齐又命人取来一桶清水,将瓶中剩下的几滴“仙露”倒了进去,稍加搅动,整桶水立刻变得香气四溢。
“把这‘神仙水’,分给在场的所有人。带回去洒在衣衫上,十天半月,香味不散!”
当那些带着敬畏和好奇的人们,亲手触摸到那“神仙水”,闻着自己身上沾染的奇异香味时,最后一丝对“神迹”的敬畏,也随之瓦解。
神,被彻底拉下了神坛,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理解、被制造、甚至可以被拥有的东西。
当夜,沙滩上的篝火燃到了天明。
苏齐则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准备着送往咸阳的三份大礼。
第一份,是那块经过初步清洗、但仍保留着部分原始丑陋形态的巨大龙涎香原石。它被装在一个特制的巨大木箱里,旁边,是那张由鲸落湾附近数万百姓、渔民、商人,甚至包括琅琊郡尉和他手下所有官兵,共同画押签名的“目击证词”,详细记录了从发现巨鲸到开膛破肚的全过程。此为物证。
第二份,是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是那瓶装着精纯“龙涎香精油”。旁边,是墨家弟子连夜绘制的蒸馏器详细图纸,以及一份用最浅显的语言写成的“制作流程”。此为方法。
第三份,是最特别的。苏齐命人从那被剥离的、最外层的污秽表皮上,又切下了一大块,不做任何处理,直接用一个厚木箱钉死、密封。此为……真相。
“八百里加急!”苏齐将三份盖着东宫大印的封条,亲手贴在木箱上,交给了早已整装待发的东宫卫率校尉,“日夜兼程,不得有误!务必在五日之内,送到太子殿下面前!”
“遵命!”
数十骑精锐,护送着三辆快马大车,冲出营地,向着西方的咸阳,绝尘而去。
苏齐站在海边的礁石上,听着远去的马蹄声,海风吹动他的衣衫。
第565章 始皇的脸,彻底绿了!
两日后,咸阳,中车府令赵高的府邸。一只信鸽疲惫地落下,赵高从信管中取出一卷小小的丝帛,展开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太子使者苏齐,聚众捕神兽于鲸落湾。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却大到让他后背的伤口都开始抽痛。聚众?捕?这意味着扶苏的人,不仅找到了那种巨兽,甚至还把它给弄到手了。他想要做什么?
赵高是个在刀尖上跳舞了几十年的人,他嗅到了致命的危险。他很清楚,他与胡亥的全部优势,都建立在那块“仙石”所营造的虚幻仙缘之上。一旦这个根基动摇,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立刻命人将胡亥找来,两人商讨对策,
第二日清晨,当百官再次被允许进入麒麟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赵高趴在冰冷的金砖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哭诉着。胡亥则跪在他身旁,脸上满是“悲愤与忧心”,对着龙椅上的嬴政连连叩首。
“陛下!您要为东海的冤魂做主啊!”赵高声泪俱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派人捕杀了为陛下带来仙缘的神兽!那可是活生生的神兽啊!此等行为,是为大不敬,是为忤逆天意啊!长此以往,神人共愤,我大秦的国运堪忧啊,陛下!”
胡亥也跟着哭喊:“父皇!儿臣听闻那鲸落湾血流成河,神兽悲鸣,声传百里!大哥他……他定是嫉妒父皇您得了仙缘,嫉妒儿臣能为您分忧,才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举!他这是在断您的长生之路,是在诅咒您啊,父皇!”
一顶“忤逆天意”,一顶“诅咒君父”,两顶大帽子劈头盖脸地扣了下来。殿内与赵高交好的一些御史言官也纷纷出列,引经据典,痛陈“屠戮祥瑞”乃败国之兆,请求嬴政降罪于太子,以安天心,以慰神灵。
一时间,整个麒麟殿都充斥着对扶苏的口诛笔伐。
嬴政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沉似水,眼神幽深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对长生的渴望,炽热如岩浆,但他对扶苏的了解,也让他不相信,自己那个性情刚直,甚至有些执拗的儿子,会无缘无故做出如此疯狂之事。
他的内心,在“长生之梦”的诱惑和“帝王理智”的警惕之间,剧烈地摇摆。
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良久,嬴政那毫无温度的声音,才在大殿中响起,只有一个字。
“等。”
这个字,让赵高和胡亥心中一沉,也让李斯、王贲等心向扶苏的重臣,稍稍松了口气。
又过了三日,
终于,在第五日的清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咸阳的宁静。数十骑精锐护卫着三辆蒙着厚厚油布的马车,冲破晨雾,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宫门。
“东海八百里加急!”
消息传入麒麟殿,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沉声道:“传!”
片刻之后,三个大小不一的箱子被抬进了大殿。一个巨大无比,需要八名壮汉才能抬动,上面还隐隐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另外两个则是普通的锦盒,
扶苏一身太子朝服,面容沉静地走入殿中,对着嬴政深深一躬。
“父皇,儿臣幸不辱命。您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嬴政的目光扫过扶苏,最后落在那三个箱子上。“开。”
第一个被打开的,是那个最大的木箱。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奇异香味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散发出来。里面躺着的,是一块巨大无比、形状不规则的灰白色石头。石头表面坑坑洼洼,质地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劣质蜡块。
这,就是那所谓的“仙石”?
殿内一片哗然。这东西虽然也香,但卖相与胡亥献上的那一块,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名内侍展开了随箱而来的一卷长长的麻纸,高声诵读。
“琅琊郡鲸落湾万民请愿书!兹有东宫使者苏齐,奉太子令,为陛下祈福寻药……于己亥日,见巨兽搁浅,其状如山,声如洪钟……万民围观,官兵为证,当众剖其腹,得此石……”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画押和签名,从普通的渔民、商人,到琅琊郡尉、县丞,足有数千人之多!
嬴政看着那如山铁证,脸色已经开始变化。
“开第二个!”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二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瓷瓶,瓶中装着半瓶金黄色的透明液体。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比之前王梦所献“仙石”纯粹、浓郁十倍不止的香气,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与瓶子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卷图纸。嬴政拿过图纸,上面用清晰的线条画着一套奇特的器械,旁边用小篆标注着每一个部件的名称,以及一行清晰无比的大字。
“格物篇之蒸馏法:凡香脂之物,皆可溶于水,经火而化气,遇冷而凝露,凡人亦可制之!”
凡人亦可制之!
嬴政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他梦寐以求的仙露,竟然只是一道可以用图纸和工序复制出来的东西?
“开……最后一个!”嬴政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第三个用厚木板钉死的箱子被撬开时,末日降临了。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杂着腐烂、腥臭、宛如陈年茅厕与海产腐尸混合的恶臭,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麒麟殿!
“呕!”
离得最近的几名内侍,当场就弯下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干呕。
站在前排的几位大臣,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纷纷用袖袍死死捂住口鼻,踉跄后退。更有养尊处优者,当场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胡亥离得不远,那股恶臭直冲他的天灵盖,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将早膳吐了一地,狼狈不堪。
大殿之内,乱成一团。
只有嬴政,站在那恶臭的中心,一动不动。
他不是傻子。三样证物,环环相扣,逻辑链完整得无可挑剔。
第一件,是万人见证的“仙石”来源。
第二件,是凡人也能掌握的“仙露”制法。
第三件,是这仙缘背后,他梦寐以求的仙山,他虔诚叩拜的仙人,他希冀万分的仙缘……原来,只是一场由鲸鱼的呕吐物、肠道结石,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
第566章 不求仙,朕便自己造仙!
寂静而恶臭的大殿中,忽然响起了嬴政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仙缘!好一个天命所归!”
朝堂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当天下午,扶苏被单独召至了章台宫的书房。
这里是嬴政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比麒麟殿更私密,也更显君父威严。扶苏走进去的时候,嬴政正独自一人,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他的身前,一张宽大的案几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简,只摊着一卷麻纸。
正是那份墨家绘制的图纸。
扶苏安静地行礼,然后垂首立于一旁,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嬴政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老。
他没有问罪,没有表扬,他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图纸,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此物,当真可量产?”
扶苏躬身,沉稳地回答:“回父皇,儿臣已令墨家在东海之滨建起工坊。据苏先生与相里子估算,若人手、材料充足,一只鲸产此‘仙露’百斤,并非难事。”
“不仅如此,此物炼制过程中,从那巨兽脂肪中提炼出的鲸油,更是上佳的灯油。其燃之无烟,光亮胜于寻常膏油数倍,且极耐燃烧。若用于宫中及太庙,可制长明之灯,既显我大秦威仪,亦可节省大量开支。”
嬴政缓缓坐回案几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朕还听闻,前些时日,琅琊、会稽一带,出了不少‘祥瑞’。”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
“比如,某处的枯木,一夜之间冒出新芽;又或者,在某条河里,有渔夫‘恰好’捞出一块刻着‘亥’字的玉璧;再比如,某个地方的乡民,看到天上有五彩祥云……”
他每说一句,扶苏的心就沉一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嬴政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扶苏的眼睛:“扶苏,你告诉朕,这些,是真是假?”
扶苏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回父皇,此事关乎天人感应,国之大事,儿臣不敢妄言。但儿臣以为,天意恢恢,疏而不漏。祥瑞是真是假,一看天时,二看人心,三看实证。不如命张苍与文华府官员,会同廷尉府、御史台,三方共同查证。相信不日,便会有确凿的结果呈报父皇。”
嬴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挥了挥手。
“此事,容后再议。你办得不错,退下吧。”
“儿臣告退。”
扶苏缓缓退出书房,当他转身的刹那,才发现自己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书房内,嬴政独自一人,重新将目光落在那份“蒸馏法”图纸上。他用手指,在那“凡人亦可制之”几个字上,轻轻地摩挲着。
这世上,既然连“仙露”都可以被凡人制造,那所谓的“天命”,是否也一样可以……被制造出来?
扶苏退出章台宫书房的殿门,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才感到那股自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稍稍散去。父皇最后的眼神,那平淡无波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漩涡。他看不透,也猜不准。
书房之内,嬴政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那三样东西还摆在殿内,只是被移到了角落。
嬴政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那张画着蒸馏器图纸的麻纸上。
“格物篇之蒸馏法:凡香脂之物,皆可溶于水,经火而化气,遇冷而凝露,凡人亦可制之!”
他用粗糙的指腹,在那“凡人亦可制之”六个字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指尖传来麻纸独有的、朴素的质感,可这六个字,却仿佛拥有灼人的温度。
仙人,天命,祥瑞……这些他追逐了一生的东西,到头来,竟是如此的“平平无奇”。
愤怒吗?
当然。那股被愚弄、被欺骗的怒火,在麒麟殿上爆发的那一刻,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他想起了王梦的虔诚,想起了自己沐浴斋戒的郑重,想起了胡亥那张狂喜的脸,想起了赵高那副谄媚的嘴脸……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滑稽戏,而他,堂堂始皇帝,就是那戏台上最可笑的丑角。
但他是嬴政。
是那个十三岁登基,二十二岁亲政,隐忍十年一举铲除嫪毐、吕不韦,又用十年时间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他想起了苏齐在琅琊郡的所作所为,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开膛破肚,将高高在上的“神兽”,变成了一堆可以被分割、被利用的血肉和油脂。
既然虚无缥缈的“仙气”可以被凡人用鼎炉和铜管制造出来,那所谓的“天命”,所谓的“祥瑞”,是否也一样可以用人心和权谋,制造出来?
过去,他求仙问道,是做那仰望天空,乞求神明垂怜的“求道者”。
现在,他忽然觉得,或许他可以换一种活法。
他可以成为那个……制定规则,分发“仙缘”的“造物者”。
朕的仙缘,朕自己造!
……
次日,麒麟殿。
朝堂上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百官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胡亥和赵高跪在殿中,一个瑟瑟发抖,面如死灰;另一个则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身子趴伏在冰冷的金砖上,不知是死是活。
所有人都认为,一场雷霆风暴即将降临。毕竟,欺君罔上,愚弄君父,这是泼天的大罪。尤其是,这谎言还精准地戳在了始皇帝最敏感的逆鳞上。
然而,嬴政的处置,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公子胡亥,年少无知,受奸人蒙蔽,献宝之心可嘉,辨物之能不足。罚俸一年,禁足三月,于府内闭门读书,非朕旨意,不得外出。”
这算惩罚吗?不痛不痒!
“中车府令赵高,失于查察,进献不实之物,致使君父蒙羞。然念其侍奉多年,劳苦功高,且背负重伤,情有可原。着,杖责三十,暂留原职,以观后效。”
杖责三十,对于一个已经半残的人来说,几乎是要了他的命。可“暂留原职”四个字,却又给了他一线生机。
这……就完了?
第567章 嬴政:我说了算!神仙?不如格物!
赵高被人抬下去的时候,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但他知道,他没死,就还有机会。
等到殿内恢复了平静,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朝会即将结束时,嬴政却忽然开口,抛出了一个真正的重磅炸弹。
“传朕旨意!于咸阳城郊,渭水之畔,设‘格物院’!由太子扶苏领衔,墨家钜子相里子为总工,授文华府舍人苏齐为‘格物令’,秩六百石,全权负责研究一切‘格物致知’之术!凡格物院所需,无论钱粮、人力、物料,少府、将作监、内库,皆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父皇……”扶苏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忧虑,他上前一步,想要劝谏,“此乃格物之学,探究万物之理,非神仙之术,恐……”
“住口!”嬴政抬手,打断了扶苏的话。他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台阶,巨大的身影将扶苏完全笼罩。他没有看扶苏,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无穷的远方。
“是格物,还是神仙,朕说了算!”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能让朕掌控的,就是好术!扶苏,你那个叫苏齐的博士,很有趣。他让朕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祥瑞、仙缘,并非天赐,而是‘术’。既然是术,便可学,可控,可为朕所用!”
他转过身,直视着扶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风暴。
……
文华府。
当苏齐打着哈欠,刚从东郡回来,就得知了自己被擢升为“格物令”,执掌“大秦皇家科学院”的消息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一把揪住前来报喜的张苍的衣袖,哀嚎道:“老张!不是吧?格物令?秩六百石?这是要我老命啊!”
张苍抚着长须,忍着笑意:“苏先生,这是天大的荣耀啊!太子领衔,您是执行官,这格物院,说白了就是为您一人所设,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荣耀个屁!”苏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是个出主意的,你让我管人管事,还得应付各种官场上的迎来送往?这比杀了我还难受!不行不行,我得找殿下辞了去!”
他风风火火地冲进扶苏的书房,却见扶苏正站在窗前,神情严肃,全无半分喜色。
“殿下,那个什么格物令,我干不了!”苏齐开门见山,“您还是找别人吧,我这人懒散惯了,当不了官。”
扶苏缓缓转过身,看着苏齐,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先生,你以为,这只是一个官职吗?”
苏齐一愣。
“父皇已经走上了一条……我们谁也无法预料的道路。”扶苏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忧虑,“他要‘造仙’!”
“所以……”扶苏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这格物院,是父皇给的一把双刃剑。用在邪道,可惑乱天下;但用在正途,亦可开启民智,富国强兵!先生,这是我们的机会!唯一的机会!只有将‘格物’做大做强,做出真正利国利民的成果,才能让父皇看到一条真正的强国之路,而不是沉迷于虚无的‘造仙’幻梦之中!”
看着扶苏那张写满决绝与恳切的脸,苏齐心头那点想摸鱼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他知道,自己又被架上去了。
他长叹一口气,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无奈又认命的苦笑:“得,又得加班了。”
格物院的选址,没有在官署林立的咸阳城内,而是定在了城郊渭水之畔的一处废弃苑囿。这里曾是某位前代秦王的别宫,后来荒废了。地方开阔,林木葱郁,最关键的是,临着渭水支流,取水方便,也方便进行各种“危险”的实验。
圣旨一下,效率惊人。
昔日杂草丛生、狐兔出没的皇家苑囿,此刻热闹非凡。数百名从将作监调来的工匠,正在热火朝天地修缮殿宇、清理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翻开的芬芳和木料被切割的清香。
而整个格物院里最兴奋的,莫过于相里子和他的墨家弟子们。
他们像是一群被放进了糖果屋的孩子,围着一片巨大的空地,指挥着刑徒和工匠,搭建起比东海之滨规模大上十倍的蒸馏设备和高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还有墨家弟子们因为一个齿轮咬合角度而争论不休的叫喊声,汇成了一曲充满希望的交响乐。
相里子,这位新上任的格物院总工,更是彻底进入了狂热状态。他拉着苏齐,将他堵在一间刚刚收拾出来的厢房里。地上、桌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纸,全是他这几日不眠不休画出来的。
“苏先生!您快看!”相里子指着一张图纸,激动得满脸通红,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这是您提过的‘皂化法’!以兽脂、草木灰水共煮,可得去垢之物!我墨家典籍中亦有提及‘滑腻子’,但从未想过可以如此大规模制作!”
他又拿起另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杠杆和滑轮组。“还有这个,起重机!利用此物,一人之力,便可吊起千斤巨石!若用于城防、造船,其效用不可估量!”
“还有这个!这个!”他献宝似的展开一卷最长的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结构繁复的连排锻锤,全部由一个巨大的水轮驱动。“苏先生,此物若成,一座工坊,便可抵百名锻工!我大秦的兵器产量,岂不是要翻上十倍?!”
苏齐看着这位彻底化身科学狂人的老钜子,微笑着点了点头:“钜子,这还只是开始。”
他走到一张空白的麻纸前,拿起一截木炭,随手画了几个简单的图形。“钜子,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就这个,皂化法。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那头巨鲸的脂肪。先把它,变成人人都需要的东西。”
一个伟大的时代,往往是从最不起眼的地方,悄然开始的。
格物院,制皂工坊。
这个临时搭建的工坊,其实就是个巨大的露天草棚。十几口硕大的铜锅一字排开,下面是烧得正旺的土灶,火舌舔舐着锅底,发出“毕剥”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那是草木灰的呛味、鲸油的腥味和水蒸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第568章 一洗白,谁能不爱?
一群墨家弟子,此刻都脱去了平日里严谨的深色长衫,换上了方便干活的短打,一个个满头大汗,灰头土脸,活像一群大号的厨房伙夫。
相里子亲自坐镇,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不时地伸进一口锅里搅动一下,然后捞起一点粘稠的液体,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又或者用手指捻一捻,感受那滑腻的质感。
“火候不够!再加一把火!”
“碱水!三号锅的碱水浓度太低了,再加一斗浓碱进去!”
“搅拌!都别停下!要让油和碱水充分混合,这叫……哦,对了,苏先生说的,这叫‘反应’!”
苏齐则抱着胳膊,悠哉游哉地站在一旁,充当着“理论顾问”和“精神领袖”。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大学时期的化学实验室,只不过设备简陋了无数倍。
“皂化反应”,原理简单,说白了就是油脂在碱性条件下水解,生成脂肪酸盐和甘油的过程。但在没有纯碱、烧碱,只能依靠草木灰滤出的碳酸钾溶液的秦代,想控制好反应条件,却是一件极度考验经验和耐心的事。
连续失败了七八次。
熬出来的东西,要么是根本不凝固的油水分层液体,要么就是凝固了也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完全没有去污能力。
工坊里的气氛渐渐有些凝重,弟子们的脸上也露出了疲惫和沮丧。
“钜子,会不会是苏先生说的法子不对?”一个年轻弟子小声地对相里子嘀咕,“这油就是油,灰就是灰,怎么能混在一起变成去污的东西呢?”
相里子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气定神闲的苏齐,呵斥道:“住口!苏先生的学问,岂是你能质疑的!失败,只说明我等学艺不精,未能领会其中精髓!继续试!”
苏齐走了过来,拍了拍那个弟子的肩膀,笑道:“别急,科学实验嘛,失败是成功他妈。咱们来复盘一下。”
他拿起一截木炭,在地上画着:“问题可能出在几个方面。第一,温度。熬煮的火候可能太过了,破坏了结构。第二,浓度。草木灰的碱性不稳定,时强时弱。第三,可能还缺点东西……”
他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盐!我们试试在最后快要凝固的时候,加入大量的盐!”
这个操作叫“盐析”,可以大大降低皂在水中的溶解度,从而使其从甘油、碱液和杂质中分离出来。
“加盐?”相里子和弟子们都愣住了。盐是何等珍贵的东西,竟然要大把地往这油腻腻的臭水里倒?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听我的,准没错!”苏齐斩钉截铁。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相里子亲自指挥,开启了第九次实验。这一次,他们严格控制火候,用文火慢熬,并且在苏齐的指导下,将那粘稠的皂液熬到某个特定的阶段时,将一大包粗盐猛地倒入了锅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锅中原本浑浊粘稠的液体,在加入盐并加以搅拌后,竟开始迅速地分层!上层,慢慢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颜色呈灰黄色的固体。下层,则是暗褐色的废液。
“成了!”苏齐兴奋地一拍大腿。
等到锅中之物完全冷却,弟子们小心翼翼地将上层凝固的“皂块”捞了出来,放在木板上。这东西卖相极差,灰不拉几,表面还坑坑洼洼,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和碱味。
“这……这就是‘皂’?”一个弟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就在此时,一个负责搬运鲸油的刑徒,不小心滑了一跤,整个人扑在油桶上,双手和前襟沾满了黑乎乎、粘腻腻的鲸油。他慌忙想用清水去洗,却怎么也洗不掉,反而越搓越脏,急得快要哭出来。
“别动!”苏齐眼睛一亮,直接走了过去,从木板上掰下一小块还温热的肥皂,塞到那刑徒手里,“用这个,去水边搓搓看。”
在所有人,包括扶苏和张苍(他们是闻讯赶来的)的注视下,那名刑徒将信将疑地来到水渠边。他把那块丑陋的肥皂在沾满油污的手上反复涂抹,然后伸进水里。
下一刻,所有围观的人,都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惊呼。
只见那刑徒的手上,涌起了大量洁白细腻的泡沫!随着他的搓动,那些原本顽固地黏在皮肤上的黑色油污,竟然肉眼可见地被泡沫包裹着,迅速地溶解、脱离,顺着水流冲走。
不过短短片刻,那双原本黑得像是在油墨里浸过的手,就变得干干净净,甚至因为洗去了常年积攒的污垢,露出了与他黝黑脸庞不相称的、带着些许粉嫩的皮肤!
那刑徒呆呆地举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喊道:“神……神器!这是神器啊!”
“哗!”
现场彻底沸腾了!
墨家弟子们冲了上去,将苏齐团团围住,激动地欢呼起来。他们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肥皂,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狂热。这就是“格物”的力量!化腐朽为神奇!
扶苏快步上前,亲自拿起一块肥皂,沾水试用。当他看着自己有些许尘垢的双手,变得前所未有的洁净清爽时,他感受到的,是远比洗去污垢更深层次的震撼。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先生!此物……此物的价值,不下于盐铁!”
张苍也捻着胡须,眼中精光爆射。他想的更远:“军中将士,常年驻扎野外,卫生堪忧,因伤口感染、疫病流行而减员者,不计其数。若有此物,三军将士皆能保持洁净,能活下来多少人?宫廷之内,王公贵胄,哪家不追求体面?此物若稍加修饰,加入香料,其价几何?天下富庶之家,谁不愿为之掷金?这……这是一条黄金铺就的路啊!”
扶苏当机立断,对着身后的属官下令:“传我令,为这神奇的去垢之物赐名——‘皂’,取‘去垢存白’之意!立刻在格物院内,成立‘制皂司’,由墨家弟子主持,招募人手,扩大生产!所需一切,皆从我东宫私库支取!”
第569章 来自始皇的订单
就在格物院为肥皂的诞生而狂欢时,一份详细的奏报,连同一块精心包装过的肥皂样品,被加急送往了咸阳宫。
嬴政的书房内。
他看着扶苏呈上的奏报,又看了看案几上那块其貌不扬的灰黄色肥皂。他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质地坚硬而滑腻。
一名内侍端来一盆清水和一方沾满油污的布帛。
嬴政没有让内侍代劳。他亲自挽起袖子,将肥皂沾水,在那油污上反复擦拭。丰富的泡沫涌起,污渍褪去。
他将洗净的布帛晾在一旁,又反复清洗自己的双手。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洁净干爽的感觉,仿佛连心头的阴霾都被洗去了几分。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很久很久。
“去垢存白……”他低声念着扶苏为之取的名字。
格物院的第一个成果,不是什么能飞天遁地的神器,也不是什么能长生不老的仙丹。它只是一块能把东西洗干净的肥皂。
他拿起笔,在奏报上批复道:“可另从鲸腹‘仙石’中提炼之‘仙露’,着格物院尝试融入皂中,制成‘香皂’。朕,要用它来沐浴。”
短短两句话,却让格物院上下如临大敌。
这不再是简单的技术探索,而是格物院成立以来的第一个“圣旨任务”。做砸了,丢的可是太子和格物院所有人的脸面。
扶苏拿着那张批复过的奏报,神情凝重地找到了正在指挥工匠改进风箱的苏齐。
“先生,父皇的旨意,你怎么看?”
苏齐接过奏报,扫了一眼,咧嘴一笑:“好事啊!陛下这是给咱们送钱、送名声、送项目来了。”
扶苏看着他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些无奈:“先生,这可不是玩笑。父皇的心思,如今是越来越难揣测。他嘴上说着不信神仙,却又对这‘仙露’念念不忘。这香皂若是做得好了,他会更高兴,还是会更忌惮?”
“殿下,这不正好吗?”苏齐把奏报随手一叠,塞进袖子里,“陛下要的是什么?是掌控感。他现在就是觉得,所谓的‘仙’,也不过是一种高级的‘术’。既然是术,那就可以为他所用。咱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地给他提供更好用、更能彰显他无上权威的‘术’。他要香皂,咱们就给他做全世界独一份的香皂!让他觉得,这‘仙’,就在他手里捏着,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玩得越开心,咱们格物院的地位就越稳固。”
扶苏沉吟片刻,觉得苏齐的话糙理不糙,但心中仍有疑虑:“具体如何做?”
“产品分级。”苏齐伸出两根手指,“咱们得让陛下明白,他用的,跟别人用的,永远不一样。咱们要给他打造一款,不,是供奉一款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顶级奢侈品。然后,再弄个次一级的,卖给那些王公大臣、豪商巨贾。让他们也尝尝甜头,让他们知道,这好东西,是陛下恩准,从格物院流出来的。如此一来,既满足了陛下的独占欲,又为格物院赚了钱,还让满朝文武都念咱们的好。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扶苏的眼睛亮了。他发现苏齐这脑子,总能从看似寻常的事情里,理出一条清晰无比,且对自己最为有利的阳谋之路。这不是阴诡的算计,而是堂堂正正地把所有人的利益都捆绑在一起,让人无法拒绝。
“好!就依先生之言!”扶苏当即拍板,“需要什么,人手、材料,先生尽管开口!”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制皂工坊很快就遇到了新的技术瓶颈。
将那珍贵的“龙涎香精油”直接混入熬煮的皂液中,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高温瞬间破坏了精油中大部分的芳香物质,等肥皂凝固成型,香味已经散失了十之七八,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底子,混杂在鲸油的腥味和碱味里,反而成了一种古怪难闻的味道。
“不行!此法不通!”相里子一连试了五六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看着那些被浪费掉的珍贵精油,心疼得胡子直哆嗦。
整个工坊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僵局。墨家弟子们围着那几口锅,愁眉不展。
苏齐站在一旁,摸着下巴,围着那套被他命名为“大雁塔”的蒸馏设备来回踱步。加热,气化,冷却,凝结……
他忽然停下脚步,一拍脑门!
“我真是个猪脑子!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冲到相里子面前,一把夺过老钜子手里的搅拌棍,在地上画了起来。
“钜子,你看,皂化反应本身,就是一个放热过程。咱们把精油加进去的时候,皂液的温度太高了,香味都给‘烧’跑了。”苏齐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温度变化曲线,“但是,皂液从高温到完全凝固,中间有个降温的过程。我们只需要找到一个特定的温度点,一个既能让精油均匀融入皂液,又不会因为高温而过度挥发的完美节点,再把精油加进去,不就行了?”
相里子愣住了,他看着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先生的意思是……‘分步冷却注入法’?”老钜子不愧是技术大拿,立刻领悟了苏齐的核心思想,并且还给它起了个听起来就很高级的名字。
“对!就是这个意思!”苏齐兴奋地说道,“这需要极高的工艺控制水平。咱们需要工具,能精确测量温度的工具!”
“温度?”相里子皱眉,“这如何测量?总不能让弟子们用手去试吧?”
这又是一个难题。没有温度计,如何精确控温?
他脑中灵光一闪,对相里子说道:“钜子,咱们可以做一个‘热胀冷缩仪’。你看,这管子里的空气,受热会膨胀,遇冷会收缩。我们可以在管子一端滴入一小滴带颜色的水,比如……墨汁。然后将另一端插入皂液中。皂液温度越高,管内空气膨胀得越厉害,那滴墨汁就会被推得越高。我们只需要在管壁上刻下记号,就能大致判断出温度的变化了!”
虽然这只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空气温度计,误差巨大,但在当下,却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第570章 玉露琼脂
相里子和墨家弟子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不眠不休,经过几十次反复的试验、校准、刻录标记,终于制作出了十几根勉强能用的“测温仪”。
有了新工具,实验再次启动。
这一次,苏齐亲自上阵,和相里子一起,死死盯着那根插入皂液中的陶瓷管。
“升了!升到‘甲’字线了!”
“稳住火!别让它再升了!”
“开始降温了……快到‘丙’字线了!钜子,准备!”
当那滴黑色的墨汁缓缓降到某个特定的刻度时,苏齐猛地大喊:“就是现在!倒!”
早已准备好的一小瓶“龙涎香精油”,被迅速而均匀地倒入锅中,同时,几名弟子用最快的速度奋力搅拌!
香气,在这一刻,以一种温和而持久的方式,融入了正在凝固的皂液之中。
当新一批香皂冷却脱模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再是之前灰不拉几的丑陋模样。因为加入了盐,析出的皂体颜色更浅,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最关键的是,它通体散发着一股淡雅而悠长的香气,那是龙涎香独特的、混合了海洋与麝香的奇异芬芳,与油脂的味道完美融合,再无半分腥气。
“成了!”相里子拿起一块,激动得老泪纵横。
“这才哪到哪。”苏齐抹了把脸上的汗,笑道,“这只是大众款。给陛下的,还得加料!”
接下来的几天,
苏齐亲自监督,用最纯净的鲸油,过滤最干净的碱水,提炼出最顶级的龙涎香精油——也就是苏齐口中的“仙露”,专门用来制作给嬴政的“特供版”。
经过反复提纯和精炼的皂基,色泽温润如羊脂白玉。在注入“仙露”的同时,苏齐还别出心裁地让人加入了一点点磨成细粉的珍珠和玉屑。虽然他知道这玩意儿并没有什么护肤功效,但听起来逼格高啊!
最终出炉的成品,完美得不像凡物。皂体通透,色泽如玉,内里仿佛有流光转动,香气更是内敛而醇厚,闻之让人心旷神怡。
苏齐捧着这块“艺术品”,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笔一挥,给它取了个响亮的名字——“玉露琼脂”。
为了配得上这名字,扶苏更是从自己的私库里,找来了一位玉雕宗师,用一整块上好的和田暖玉,为这块香皂量身打造了一个雕龙画凤的皂盒。玉盒开合之间,暗香浮动,尽显皇家气派。
而供给大臣贵族们的次一级产品,虽然用料和工艺稍逊一筹,但品质也远非凡品可比。苏齐将其命名为“金风玉露”,取“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之意,逼格同样拉满。包装则采用了大秦最顶级的漆器工艺,黑底朱纹,古朴而奢华。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东风。
几日后,咸阳宫的一次小朝会上,议完了几件常规政务,扶苏出列了。
“父皇,前日您下旨令格物院研制香皂,如今已略有小成。儿臣特意带来几块,请父皇御览,也请几位劳苦功高的重臣,一同品鉴。”
他话音刚落,几名内侍便捧着漆盒,分别送到了李斯、王翦、王贲、蒙毅等几位核心大臣的面前。
李斯打开漆盒,看到里面那块乳白色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东西,心里并没太在意。他是什么人?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一块洗澡用的肥皂,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王贲是个标准武人,更是觉得这玩意儿娘们唧唧的,也就是闻着味道还行,随手就递给了身后的家将。
其他几位大臣也大多是类似的心态,只当是太子殿下借机展示格物院的成果,给个面子收下便是。
嬴政看着这一切,不置可否。
当晚,通武侯府。
王贲操练了一天,浑身臭汗,正准备冲个澡。他夫人拿着那个黑漆盒子走了进来,笑道:“夫君,这可是殿下今日在朝上,特意赏赐给你的。听闻是格物院新制的宝贝,您不妨试试?”
王贲本想拒绝,但看着夫人期盼的眼神,只好接了过来。
当那细腻丰厚的泡沫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蔓延开时,王贲愣住了。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洁净之感,仿佛连毛孔里的陈年积垢都被彻底带走。而那股淡雅的龙涎香,混合着热水的水汽,氤氲在整个浴室,钻入鼻腔,让他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解了三分。
洗完之后,他看着镜子里仿佛都干净了好几个色号的自己,摸了摸光滑清爽的皮肤,再闻闻身上那股若有若无、极具格调的香味,这位征战沙场、杀伐果决的通武侯,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精致”这个词的联想。
“这……这玩意儿,好用啊!”
同样的一幕,也在丞相府、蒙毅府邸上演。
李斯是个极度注重仪容仪表的人。当他用“金风玉露”洗漱完毕,换上朝服,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清爽和雅致。他发现,这香皂的香味极有分寸,不像那些庸俗的熏香那般招摇,而是内敛地附着在肌肤和衣物上,举手投足间,才会不经意地散发出一缕,更显身份的尊贵与不同。
第二天清晨,当这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重臣们,在宫门口相遇时,彼此都敏锐地从对方身上,闻到了那一缕熟悉的、淡雅的“金风玉露”香。
众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味道,成了新的身份标识。
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赏了通武侯一块神皂,洗完澡,那香味三天不散!”
“何止啊!我听说丞相大人用了之后,都说比他府里藏的西域奇香还好闻!”
“那东西叫‘金风玉露’!只有一品大员才能得赐!乃是格物院用仙兽之脂所制!”
不过短短一日,咸阳的权贵圈彻底引爆了!
“金风玉露”成了最热门的话题。拥有它,仿佛就拥有了一张挤入大秦最高权力圈层的门票。无数的侯爵、将军、二千石高官,都开始想方设法,托关系,走门路,想要弄到一块。
一时间,咸阳城内,一皂难求!
第571章 活字印刷术!知识垄断时代被终结!
格物院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就以一种堪称完美的方式,展现了它“化腐朽为神奇”的惊人能力。
而此时,咸阳宫的浴池内,水汽氤氲,温暖如春。
嬴政闭着眼,靠在池壁上,任由两名美貌的宫女,用那块特制的“玉露琼脂”,为他轻轻擦拭着身体。
那温润如玉的触感,那醇厚悠远的香气,那无与伦比的洁净感,让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挥退了宫女,独自一人,将那块“玉露琼脂”放在手中把玩。玉石雕成的皂盒冰凉,里面的香皂却温润。
他忽然笑了。
这种将“仙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用它来洗涤身体的感觉,远比虚无缥缈地跪拜祈求,要来得更真实,也更让他着迷。
沐浴之后,神清气爽的嬴政,当即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旨意。
“传朕旨意,格物院所制‘金风玉露’,可自行定价售卖。其所得收入,无需上缴国库,全部划归格物院,由太子扶苏与格物令苏齐全权支配,用以‘格物’之研究。少府、内府,不得干涉!”
这道旨意,无异于给了格物院一张空白支票,和前所未有的财政独立权!
当消息传到格物院时,扶苏和张苍都激动得无以复加。他们深知,这意味着格物院这台刚刚启动的机器,终于有了源源不断的燃料!
苏齐却比他们更兴奋。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烁着比黄金还亮的光芒。
“殿下,老张!咱们有钱了!”他一把揽住两人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宣布一个惊天秘密。
“钱生钱,利滚利!光卖肥皂,格局太小了!”
“下一步,咱们印书!我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能买得起书!我要让陛下的思想,我大秦的律法,格物的道理,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小小的、刻着一个反体“秦”字的泥块。
“我管这个,叫‘活字’!”
“活……字?”
扶苏和张苍凑了过来,看着苏齐手心那块小小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泥块,脸上写满了不解。
那是一个烧制过的方形泥块,大约指甲盖大小,顶端平整的切面上,阳刻着一个反写的“秦”字。做工略显粗糙,但字迹清晰,棱角分明。
“这有何用?”张苍捻着胡须,他身为文华府府长,对文字和书籍之事最为敏感,却也看不出这小东西的门道。
“一个字,当然没用。”苏齐神秘一笑,将两人带到一间偏僻的厢房。
房内,十几名墨家弟子正埋头苦干。他们面前的木盘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成百上千个这样的小泥块,每一个上面都刻着不同的字。旁边,还有弟子在用细小的刻刀,在一块块湿润的泥胚上,小心翼翼地雕刻着新的反字。
“如果,我们把常用的几千个字,都刻出来,烧制成这样的小块呢?”苏齐拿起一个木制的方框,将那些泥活字一个个捡出来,按照顺序,排列在方框之内。
“譬如……《谏逐客书》。”
他的动作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段文字的活字版,就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木框中,并且用木条塞紧固定。
“然后,刷上墨。”一名弟子熟练地用一把软毛刷,将墨汁均匀地涂抹在字模的表面。
“再然后,把纸盖上去。”苏齐亲自拿起一张格物院新造的麻纸,覆盖在字板上。
“最后,用这个轻轻一压。”他拿起一个光滑的木板,在纸背上均匀地施力压过。
当他揭开那张纸时,奇迹发生了。
一行行工整清晰、墨色均匀的字迹,完美地印在了纸上。字体方正,堪比最优秀的抄书吏用尽心力写出的馆阁体。
“这……”张苍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扶苏更是直接从苏齐手中抢过了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比手写,快了何止十倍!”扶苏的声音都在颤抖。
大秦之前书籍都是用的竹简,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而且一旦刻成,就无法更改。若是刻错一个字,整块木板可能都要报废。这导致书籍的成本居高不下,只有王公贵族和极少数的富庶之家才能拥有。
而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快,只是其一。”苏齐笑着,将那排好的字板拆散,把一个个泥活字重新归入木盘之中。“它最大的好处,是‘活’!这些字块,可以重复使用!今天印《谏逐客书》,明天就能印《韩非子》,后天,我们甚至可以印一份邸报,把朝廷的旨意和最新的消息,在一天之内,印出成千上万份,发往全国各地!”
“我的天……”张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是个聪明人,苏齐只说了个开头,他就已经想到了后面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如果书籍的价格,降到普通士子都能买得起的程度,那将会是怎样一个景象?知识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百家学说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
如果朝廷的政令,能够快速、准确、大量地印发到每一个郡县,那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如果用它来印数算、农时、律法……
张苍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看着苏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这已经不是“术”的范畴了,这是足以撼动国本,改变天下格局的“道”!
“先生……你……你可知此物一出,意味着什么?”扶苏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最初的震惊,到狂喜,最后化为深深的凝重。
“意味着,知识的壁垒,被推倒了。”苏齐平静地说道,“也意味着,殿下您,拥有了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武器,可以用来开启民智,让万民知礼义,明法度。也可以用来统一思想,让天下只存一种声音。如何使用它,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扶苏沉默了。
第572章 铸就秦魂
扶苏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我要用它,为我大秦,立万世之基!”
他看向苏齐,一字一句地说道:“先生,格物院,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父皇统一文字、度量衡的功绩,编纂成册!再将《秦律》,附上李斯丞相的注释,印制成最浅显易懂的版本!我要让天下每一个大秦的子民,都知道何为‘秦人’,何为‘法度’!”
“好!”苏齐抚掌大赞,“殿下高见!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得先干一件小事。”
“何事?”
苏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赚钱!”
……
咸阳城,西市。
这里是整个大秦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商贾云集,车水马龙。
半个月后,一家名为“格物坊”的店铺,在西市最显眼的位置,低调地开业了。
店铺的门面不大,装修也谈不上奢华,只是干净雅致。但开业当天,却引来了半个咸阳城的权贵。
通武侯王贲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前来“维持秩序”,丞相李斯派来了管家,郎中令蒙毅也悄悄派人送来了贺礼。
无他,因为这家店,是格物院开的,背后站着的是太子扶苏。
店铺里卖的东西很简单,只有一样——“金风玉露”香皂。
但价格,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块,售价十五金!
十五金!这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衣食无忧。
“疯了吧?一块肥皂卖十五金?”
“这是抢钱啊!”
围观的商贾和百姓议论纷纷,都觉得格物院这是想钱想疯了。
然而,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店铺刚一开门,那些权贵家的管事、仆役们,便如同潮水般涌了进去。
“给我来十块!”
“二十块!我家主人说了,有多少要多少!”
“滚开!没看到是我先来的吗?我家夫人说了,若是买不到,就打断我的腿!”
场面一度失控。
十五金,对普通人是天文数字,但对那些真正的顶级权贵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们买的不是香皂,是身份,是圈子,是面子,是那一份“与丞相、将军用同款”的尊荣,更何况此物确实好用!
不到一个时辰,首批上市的一千块“金风玉露”,被抢购一空。
一万五千金!
当张苍颤抖着双手,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黄金时,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格物院,这个刚刚成立不到两个月的机构,仅凭一块小小的香皂,就获得了足以匹敌大秦一个郡的恐怖税收的财富!
“这……这就叫……知识付费?”张苍结结巴巴地问一旁气定神闲的苏齐。
“不,这叫奢侈品营销。”苏齐纠正道,“咱们卖的不是产品,是身份。”
有了钱,一切都好办了。
活字印刷工坊,立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
苏齐没有急着去印那些经史子集,他选择的第一个印刷品,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名为《格物杂谈》。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全是一些简单有趣的小知识,配上了墨家弟子绘制的精美插图。
比如,用图文并茂的方式,解释为什么会有彩虹;
比如,画出一只鲸鱼的解剖图,告诉大家龙涎香到底是怎么来的;
再比如,用最简单的语言,讲述一些要烧开水,勤洗手这样的卫生常识。
这本小册子,定价极低,只需要五个大钱,普通百姓都买得起。
它随着“金风玉露”香皂,一同在“格物坊”出售。
起初,没人关注这本不起眼的小书。但很快,人们就发现了它的魔力。
那些买不起香皂的普通人,花五个大钱买一本小册子,回去跟邻里乡亲吹嘘“神兽”的构造,讲解“仙露”的来历,瞬间就成了人群中最有学问的仔。
而那些买了香皂的权贵,更需要这本小册子来彰显自己的品味和学识。他们一边享受着香皂带来的洁净,一边拿着小册子,向客人们解释着背后的“格物”之理,逼格瞬间又高了一层。
一时间,《格物杂谈》的销量,甚至超过了香皂。
“格物”这个词,开始真正地在咸阳流传开来。
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谈,而是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香皂,变成了有趣、易懂的知识。
“先生,香皂和《格物杂谈》已然成功,下一步,我们是否该将活字印刷的工坊,正式提上日程了?”扶苏问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当然!”苏齐从金山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将扶苏和张苍带到了那间偏僻的活字印刷房。
经过这些天的改进,房间已经大变样。上百名墨家弟子和新招募的工匠在此忙碌,泥活字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五千,按照偏旁部首,整齐地码放在一个个巨大的木盘里,如同一支等待检阅的文字军队。
“殿下,张府长,你们看。”苏齐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泥活字,“印《格物杂谈》,只是牛刀小试。这东西真正的用处,不在于印几本小人书,赚几个小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扶苏:“殿下,您可知陛下毕生最大的宏愿是什么?”
扶苏一怔,沉吟道:“开疆拓土,北击匈奴,南征百越,让我大秦的黑水龙旗,插遍日月所照之地。”
“是,但也不全是。”苏齐摇了摇头,“疆土的征服,只是其一。陛下真正想要的,是让大秦的政令,大秦的律法,大秦的每一个思想,都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流淌到帝国的每一寸土地,烙印在每一个子民的心中!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基!”
张苍听得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捋了捋胡须,却发现指尖在微微颤抖。
“可是,如何实现?靠竹简吗?一部完整的《秦律》,需要几十斤的竹简,抄录一遍耗时数月,成本高昂。如今,也只有郡守、廷尉这等级别的高官,才可能拥有一套完整的律法竹简。下面的县丞、县尉,能有几卷残篇就不错了。至于乡间的亭长、里正,他们断案靠的是什么?是上官的口传,是自己粗浅的记忆,是所谓的‘经验’!”
第573章 印出来的是江山社稷
“这便导致了,同样的律法,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执行,结果可能天差地别!政令不出咸阳,律法不下郡县!这才是帝国最大的隐患!”
扶苏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苏齐说的每一个字,都直指问题核心。他出身皇家,深知“教化”与“法度”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苏齐,正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揭开了帝国华美外袍下,那最致命的顽疾。
苏齐走上前,从木盘中拿起一枚刻着“法”字的泥活字,托在掌心,递到扶苏面前。
“但是,有了它,一切都将不同。”
“殿下,您想象一下。当一部完整的《秦律》,不再是几十斤的竹简,而是这样一本,普通官吏可以揣在怀里的书。它的成本,只有竹简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我们可以在一个月之内,印出上万册!发给每一个郡,每一个县,甚至每一个乡的亭长、里正!”
“到那时,天下所有的官员,看的都是同一部法典,遵从的都是同一个标准!咸阳今日颁布的政令,十日之内,便能以同样的形式,出现在帝国最偏远的角落!什么是贪腐?什么是渎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再也容不得半点狡辩与含糊!”
“当天下百姓,都知道了何为法,何为罪;当天下士子,读的都是我大秦统一的经义。到那时,思想便统一了,人心便凝聚了。这,才是真正的‘书同文’,是比修建长城更伟大,足以传颂千秋的功业!”
“而这个功业,将由您,亲手开启!”
扶苏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的脑海中,一幅宏伟到难以想象的画卷,正徐徐展开。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秦吏,人手一册法典,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来自咸阳的意志。他也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学童,捧着统一的课本,朗读着同样的文字。
这不是冰冷的统治,这是秩序,是文明,是让整个天下,都按照一个共同的准则运转的伟大理想!
良久,扶苏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苏齐,眼神中除了欣赏,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意。他郑重地躬身,对着苏齐长长一揖。
“先生之言,振聋发聩!扶苏,受教了!”
……
当天深夜,一份由扶苏亲自执笔,苏齐在一旁补充润色的奏折,被紧急送入了咸阳宫。
章台宫内,灯火通明。
嬴政刚刚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正揉着疲惫的眉心。那块“玉露琼脂”带来的片刻欢愉,早已被无穷无尽的国事消磨殆尽。
他展开扶苏的奏折,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渐渐地,他的坐姿变了,从慵懒的倚靠,变成了前倾的直坐。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精光!
“活字印刷”这个名字让嬴政牢牢记在心里了,
奏折中写道,此术可将皇帝的意志,如同天降甘霖一般,播撒天下。它可以将《秦律》的成本,降低百倍,让每一位帝国官吏,都能沐浴在陛下的法度光辉之下。
嬴政的心跳,开始加速。
长生?仙人?
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这一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而奏折上描述的未来,却是如此具体,如此触手可及!
“好!好!好!”
嬴政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巨大的力量让桌上的奏折都跳了起来。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亢奋,“命格物院,太子扶苏、格物令苏齐,即刻起,倾尽全力,推行此术!朕不管你们要花多少钱,要用多少人!朕只要一个结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三个月!朕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朕要看到一万册崭新的《秦律》,摆在朕的面前!”
“此术的第一个成果,也必须是《秦律》!朕要让它成为,天下第一印!”
当张苍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刚刚因为数钱而安稳下来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他抓着自己的胡子,哀嚎道:“三个月?印一万册《秦律》?我的天!那得要多少纸?多少墨?咱们刚赚的那点钱,怕是连个响都听不到,就要烧光了啊!”
苏齐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他拍了拍张苍的肩膀,笑道:“老张,别慌。这叫什么?这叫风险投资,陛下是天使投资人。放心,这波咱们不亏。这可是大秦有史以来,最贵的一笔打印费了!”
三个月,一万册《秦律》。
这个任务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刚刚成立的格物院肩上,
然而,理想的宏图很快就撞上了冰冷的现实。
第一次试印,就遭遇了惨败。
当墨家弟子们辛苦排好一整版的《秦律》总则,刷上墨,印在最好的麻纸上时,结果却是一场灾难。字迹模糊不清,深浅不一,许多笔画直接糊成了一团,仿佛一张鬼画符。
更糟糕的是,仅仅印了不到十张,排在版心的一些泥活字,就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不行!这泥活字,太脆了!”相里子拿着一块开裂的活字,“它的质地不均,烧制时收缩不一,大小有别。印一本小册子尚可,要印制《秦律》这等皇皇巨着,一字之差,便是谬以千里!此法,走不通!”
工坊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失败,接踵而至。
第二个问题,出在墨上。
大秦通用的松烟墨,是墨块加水研磨而成。这种墨,用毛笔书写尚可,但用在印刷上,却有两个致命缺陷。一是干得太慢,印完一张,墨迹迟迟不干,容易弄脏纸背;二是它的粘附性不够,无法均匀地附着在活字表面,导致印出来的字,要么中间发白,要么边缘浸染。
“墨,也不行!”一名负责制墨的弟子沮丧道,
第三个,也是最基础的问题——纸。
格物院虽然改良了造纸术,但生产出的麻纸,依旧粗糙。纸张的厚薄、纤维的分布,全凭工匠的手感,极不稳定。用这种纸印刷,墨色渗透不均,平整度差,完全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活字、墨、纸,印刷术的三大基石,同时亮起了红灯。
第574章 油墨,纸张,活字!
时间,却在一天天流逝。
格物院内,一间灯火通明的议事厅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苏齐、扶苏、相里子,以及十几名墨家的核心弟子,围坐在一张大案前。案上,摆满了那些失败的样品。
“还有七十八天。”扶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此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相里子眉头紧锁,花白的胡子都仿佛失去了光泽,“若无坚固耐用之活字,一切皆是空谈。若无合用之墨,印之不显。若无平整之纸,承之不佳。”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那看似宏伟的蓝图,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慌什么!”
一声断喝,打破了沉寂。
苏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环视着众人脸上沮丧的神情,骂道:“都耷拉着个脸干什么?这谁做过?不都是一步一步试出来的吗?”
“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这才是格物!哭丧着脸,能把活字哭出来?能把墨汁哭黑了?”
一番话,虽然粗俗,却像一剂强心针,让众人精神一振。
相里子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芒,他看向苏齐,拱手道:“先生教训的是!是我等魔怔了。还请先生示下,我等该从何处着手?”
苏齐走到一张空白的麻纸前,拿起木炭,开始了他的“头脑风暴”。
“首先,活字!泥巴不行,咱们就换别的!什么东西又硬又耐磨,还能反复熔炼,铸造成型?”他看向相里子。
“铜!”相里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青铜坚韧,我墨家铸造铜器数百年,工艺纯熟。只是,铜料昂贵,若要制作数万活字,耗费巨大。而且,铜性粘滞,铸造小字,恐有纹路不清之忧。”
“那就再想!”苏齐在纸上写下一个“铜”字,又画了个叉,“铁呢?铁更硬,也更便宜!”
“不可!”一名擅长冶炼的墨家弟子立刻反驳,“铁性更烈,冷却收缩不均,铸出的小字必然变形。且铁易锈蚀,非长久之计。”
“那就加点别的!”苏齐的思路天马行空,“铜太贵,铁太糙,那把它们混在一起呢?或者,铜里面加点别的,让它不那么粘?比如……锡?比如……铅?”
“铜锡铅合金?”相里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考工记》有云,金有六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斧斤之齐……不同的配比,可以得到不同特性的青铜!我墨家有高炉,可以精准控制火候与配比!我们可以试!一定能试出一种最适合铸造活字的合金!”
“好!活字的事,就交给钜子了!”苏齐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其次,墨!”苏齐又画了一个墨锭的形状,“水不行,咱们就用油!咱们什么最多?那玩意儿滑腻,不溶于水,干得肯定快!把松烟或者桐油烧出来的烟灰,混到油里去,再加点东西让它变得粘稠。这不就是油墨吗?”
这个想法,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用油来写字?
但联想到肥皂的诞生,他们心中又升起一丝期待。
“最后,纸!”苏齐看向张苍,“老张,这事儿得你帮忙。咱们需要更细的原料,比如破布、旧渔网,还有,我们需要更好的工艺。我觉得,可以在纸浆里加入石灰,让它煮得更烂。捞出来的湿纸,不能只用重物压,得用几十块平整的木板,一层纸一层布,夹在一起,用杠杆和螺旋的压力机去榨!把水榨干,纸才能又薄又平!”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为三个难题都指明了方向。
整个格物院,立刻被重新编组,分成了三大攻关团队。
相里子亲自挂帅“铸字坊”,带着最得力的弟子,扎进了烟熏火燎的高炉区。他们日夜不休,尝试着各种金属的配比。铜、锡、铅、甚至还加入了少量的锌。炉火熊熊,映红了他们被汗水浸透的脸庞。失败的合金被一次次倒掉,昂贵的铜料被飞速消耗。终于,在第七天,当一炉以铜为主,加入锡和铅的崭新合金冷却后,他们得到了完美的答案。
这种合金,熔点较低,流动性好,铸出的小字笔画清晰,毫无瑕-疵。而且硬度极高,耐磨耐腐,表面光滑,还不易沾墨。
与此同时,“制墨坊”也取得了突破。在浪费了十几桶油,炸了三次锅,熏黑了半个格物院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油、烟、胶质的最佳配比。这种新发明的油墨,色泽漆黑,粘稠适中,干得快,而且带着一股淡淡的鲸油香。
“造纸坊”更是热火朝天。扶苏动用太子的权力,从咸阳城内收购了大量的破旧麻布和衣物。工匠们用石灰水反复蒸煮,将这些原料化为细腻的纸浆。新设计的螺旋压力机,能施加数千斤的压力,将湿纸中的水分榨得一干二-净。晾干后的新纸,洁白、平滑、坚韧,薄如蝉翼。
一切准备就绪。
在一个清晨,格物院所有人都聚集在印刷工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相里子亲自用那崭新的青铜活字,排好了《秦律》的第一句话:“法者,治之端也。”
一名弟子用软刷,小心翼翼地将漆黑的油墨,均匀地刷在字版上。
苏齐深吸一口气,亲自将一张洁白的“格物纸”覆盖其上。
扶苏转动着一台新发明的,同样运用了螺旋增压原理的印刷机手柄。巨大的压力,均匀地施加在纸背上。
当扶苏抬起压板,苏齐揭开那张纸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行乌黑发亮、棱角分明、力透纸背的大字,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法者,治之端也。”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冷而庄严的美感。
“成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下一刻,整个工坊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
扶苏看着那张纸,眼眶瞬间红了。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这是他梦想的起点,是帝国新生的基石。
他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将由这张纸,正式开启。
第575章 封侯拜卿!
那张印着“法者,治之端也”的纸,被众人小心翼翼地传递着。
每一位触摸到它的墨家弟子、每一位工匠,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抑制的自豪与亢奋。
他们看着扶苏与苏齐的目光,已然带着狂热。
那不是在看一位太子或一位上官,而是在瞻仰开创历史的神只。
但这,仅仅是一个序章。
接下来的日夜,整个格物院变成了一台全力开动的战争机器。
铸字坊的炉火彻夜不熄,一枚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青铜活字,如溪流般被源源不断地铸造出来。
制墨坊内,特调的鲸油墨散发出独有的、混杂着烟火气的芬芳,被工匠们慎重地封入瓦瓮。
造纸坊里,巨大的螺旋压力机每一次转动都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一片片洁白、平整、坚韧的新纸,堆叠成了一座座小山。
印刷工坊,是这台机器跳动的心脏。
百余名墨家弟子与精选的工匠,分成了数十个小组,围着一排排崭新的印刷机,不眠不休。
他们的配合,已臻化境。
拣字工的手指在数千活字间化作残影,精准无误地在木盘中找出所需字模。
排版师将活字嵌入字框,用木条塞紧,手起锤落,敲打得严丝合缝。
刷墨师用特制的软刷,将粘稠的油墨均匀涂抹,力道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污,少一分则淡。
最后,印刷师郑重地铺上纸张,转动螺旋手柄。
沉重的压力之下,那代表着大秦法度的墨迹,清晰而决绝地烙印在纸上。
每一册印好的《秦律》,都要经过最严苛的检验。
但凡出现一处墨色不匀、一个字迹模糊,便被立刻销毁,绝不容情。
扶苏每日都会巡视工坊,亲自上手,用指腹感受活字的磨损,用鼻尖去闻墨色的浓度,用目光去检阅纸张的平整。
苏齐则像个不知疲倦的监工,在各个工坊间来回穿梭。
他蹲在炉火旁,与相里子为了零点零一的锡铅配比争得面红耳赤。
他趴在桌案前,与制墨师傅为了桐油烟灰的细度反复试验。
他甚至在印刷机上加装了一种会发出“咔哒”声的简易计数器,以杜绝任何偷懒与错漏。
“三个月,一万册《秦律》!”
陛下的旨意,是悬于众人头顶的利剑,更是指引他们撕裂黑暗的星辰。
所有人都将自己的全部心血、技艺乃至灵魂,都倾注进了这桩前无古人的伟业之中。
时间,在汗水蒸腾的热气与浓郁的墨香中飞速流逝。
两个月零二十一天。
当最后一册装订完毕的《秦律》被呈上检验台时,喧嚣了两个多月的格物院,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狂喜,冲破了所有人的胸膛!
他们,提前了整整二十天!
宽大的仓储室内,整整一万册装帧精美的《秦律》,码放得如同一座座黑色的山峦。
每一册,都比几十斤的竹简轻盈了太多。
拿在手中,纸张温润而坚韧。
翻开书页,墨迹漆黑如点漆,字迹方正端庄,比当世任何一位抄书吏的馆阁体,都要规整统一,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扶苏站在书山之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最顶端的那一册封面,指尖传来的,是整个帝国未来的重量。
次日清晨。
一列长长的马车,满载着这一万册凝结了无数人心血的《秦律》,浩浩荡荡,驶向咸阳宫。
这不是贡品。
这是新时代的檄文。
章台宫前,百官肃立。
丞相李斯双眼微眯,看着那看不到头的车队,心中翻江倒海。
通武侯王贲站在武将之首,挺直的背脊下,是紧握的拳头。
蒙毅、张苍……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惊疑与不解。
他们都听说了格物院在做一件大事,却没人能想象,这件大事,竟有如此浩大的声势!
高台之上,嬴政身着玄色龙袍,目光如电,穿透清晨的薄雾,直直刺向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内侍们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口口木箱,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秦律》时,一股新纸与油墨混合的独特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宫前广场。
一名内侍双手高高捧起一册,快步呈到嬴政面前。
嬴政接过。
他的指尖,在那薄而坚韧的纸张上轻轻划过,感受着这与竹简截然不同的触感。
他翻开书页。
目光落在那些漆黑如墨、笔画锋利如刻的文字上。
每一个字,都一模一样,工整、肃穆,带着一种机械的、绝对的公平。
他合上书。
又打开。
再合上。
他感受着手中这册书的重量,很轻,轻到可以揣进怀里。
但他又觉得很重,重若泰山,足以压住整个天下的人心。
朝堂之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帝国主宰的裁决。
良久。
嬴政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终于迸发出一阵骇人的光亮。
他看向扶苏,又越过众人,看向了站在人群中的苏齐。
“《秦律》一出,天下,将再无悖逆之徒!格物院,不负朕望!”
嬴政将手中的《秦律》小心地递给身旁的赵高,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云霄:
“传朕旨意!格物院太子扶苏、格物令苏齐、钜子相里子,及所有参与之匠师、弟子,皆有大功!赏!”
百官心头一凛!
“太子扶苏,赐东宫三千户食邑,佩金印紫绶!其格物院之职,仍由其领衔,统筹全局!”
扶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激动,躬身下拜:“儿臣,谢父皇隆恩!”
“格物令苏齐,擢升正卿,秩二千石!加赐黄金千斤,绢帛万匹!封——‘格物侯’!食邑三百户!”
满朝皆惊!李斯瞳孔骤缩,王贲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一步封侯!
嬴政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为彰其功,以励其格物之心,为大秦开万世之利!”
苏齐出列,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苏齐,谢陛下天恩!”
“相里子钜子,加封‘格物大匠’,秩千石,赏黄金五百斤!特许墨家弟子,可入仕途,不受其身份所限,凡有才者,皆可为官!”
人群后的相里子,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瞬间泪流满面,率领身后的墨家弟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墨家……叩谢陛下!”
“格物院所有参与《秦律》印刷之人,自匠师至刑徒,皆有重赏!匠师升爵,弟子赐爵一级,刑徒减刑半年,优异者,可赦为良民!”
一道道恩旨,如天雷滚滚,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
储君之位,彻底稳固。
苏齐封侯,恩宠之隆,旷古绝今。
墨家,这个沉寂了百年的学派,从此撕掉了匠人的标签,拥有了踏入朝堂的资格。
第576章 我来定什么叫经史子集!
整个朝堂,都因这万册《秦律》而震动。
扶苏躬身领旨,心头却是五味杂陈。父皇的恩宠,重逾泰山,但他更明白,这背后是格物院的巨大成功,以及父皇对“格物”之术的进一步认可。
苏齐则是一脸的无奈,他只是想搞点钱,方便他摸鱼,没想到一不小心,直接摸成了侯爷。他本以为嬴政会给他一大笔钱财,或者更高的官职,却没想到连侯爵都封了下来,甚至加了食邑。
他只想要自由自在地,而不是被这功名利禄所困。更但嬴政这样子,摆明了是让他别想跑,就得在这格物院干一辈子了。
他叹了口气,也只得硬着头皮跪下谢恩。
嬴政看着这二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这世上,能真正为他所用,能制造“仙缘”的“凡人”,他怎能轻易放手?
《秦律》的成功印制与分发,犹如一场疾风骤雨,席卷了整个大秦帝国。
嬴政的旨意,伴随着车载斗量的《秦律》新书,发往全国各郡县。昔日,一本完整的《秦律》重达数十斤,抄录不易,保管艰难,更遑论下发到基层。而今,轻巧便携的纸质法典,使得每一个郡守、县令、甚至里正,都能人手一册,详细研读。
律法不再是高悬庙堂的玄奥之物,而是深入民间,触手可及的准绳。地方官员在处理政务时,不再仅凭经验和口耳相传,而是有了统一的标准,这极大提升了政令执行的效率和公平性,中央集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咸阳城内外,关于格物院的议论,也达到了顶点。
格物院,这个最初被视为奇技淫巧汇聚之所的机构,如今已然成为帝国革新的象征。太子扶苏的声望如日中天,而那位神秘的格物令苏齐,更是被传成了“呼风唤雨”的神人。
嬴政端坐在龙椅上,神色轻松,显然对《秦律》带来的影响非常满意。
“扶苏,苏齐。”嬴政看向二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许,“此次《秦律》之功,足以比肩当年书同文、车同轨之盛举。格物院,朕心甚慰。”
扶苏躬身谢恩,苏齐则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也跟着行礼。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场白,更重的担子恐怕又要落到他头上了。
果然,嬴政的目光转向苏齐,饶有兴致地问道:“格物院如今得了钱粮,又有爵位荫护,接下来,还当如何‘格物’?”
苏齐知道这是个机会。他略一思索,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回禀陛下,格物院已印出《秦律》万册,然而,天下之学问,浩如烟海,岂止《秦律》一书?”
他的话音刚落,朝堂上几位老臣的脸色便微微一变。
苏齐不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陛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乃是万世不朽之功。然而,文字虽同,思想却未曾统一。各家学说,百花齐放固然可喜,但其中亦有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之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坚定:“臣以为,格物院除了为陛下印制政令,更当承担起‘开民智,兴教化’之重任!臣请陛下恩准,格物院利用活字印刷之术,印刷诸子百家经典,以及农桑、水利、医术、算术等实用之学!”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荒谬!简直荒谬!”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儒生,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满脸愤怒,“苏侯此言,岂不是要将高贵之学问,散于市井?圣人经典,当由士人研读,口耳相传,方显其珍贵。若广为印刷,人手一册,岂非粗鄙不堪,甚至有损圣贤之名?”
苏齐心中翻了个白眼,嘴上却反问道:“孔圣有教无类,难道这位老大人忘了吗?”
“强词夺理!”另一名御史立刻出列,声色俱厉,“苏侯,书籍乃国之重器,学问乃治国之本!一旦天下庶民皆可轻易得之,必生妄念,妄议朝政,质疑法度!此非‘开民智’,实乃‘乱民心’!其心可诛!”
“况且!”又有一人附议,“诸子百家,多有与我大秦法度相悖之言论,若任其传播,恐将滋生异端,动摇国本!苏侯刚刚封侯,便提出此等祸国之策,究竟是何居心!”
他们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在纸张和印刷术普及之前,书籍稀有而昂贵,知识是少数士族和贵族垄断的特权。这种垄断,让他们掌握了对思想和舆论的解释权,从而稳固了自身的地位。苏齐的提议,无异于要打破这延续了千年的知识壁垒,将学问的解释权下放,这无疑触动了太多人的核心利益。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连扶苏都变了脸色,想要开口,却被苏齐一个眼神制止。
苏齐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他从容不迫地拱手道:
“学问之珍贵,不在于锁在箱子里,而在于用出来。田地,要耕种才能打粮食。刀剑,要挥舞才能杀敌人。知识,难道就要当个宝贝供起来,等着发霉吗?”
“至于‘乱民心’,更是无稽之谈。陛下律法已遍行天下,让百姓多读点书,知道怎么种地能增产,知道怎么算账不被骗,知道怎么讲卫生能少生病,怎么就乱了?难道在各位大人眼中,一群愚昧无知,浑浑噩噩的黔首,才是我大秦的‘良民’?”
“至于诸子百家……”
苏齐话锋一转,看向高坐之上的嬴政,声音陡然变得郑重:
“臣从未说过要全盘刊印。臣以为,当由陛下钦定,组织文华府与廷尉府的饱学之士,共同编纂筛选!”
“何为经?何为史?何为子?何为集?当由我大秦来定!”
“何种思想,符合我大秦法度,可以印行天下,教化万民?何种言论,违背国策,煽动悖逆,当扫入故纸堆,使其断绝?”
“这阐经疏义,评判百家之权,自当归于陛下!如此,方为真正的思想一统!”
苏齐这一番话,反对者们瞬间哑火了。
第577章 廷尉府下单!丞相的大手笔!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争论,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表态。他的目光在苏齐、儒生和御史之间来回扫视。他能感受到苏齐提议背后蕴藏的巨大力量,那不仅仅是知识的传播,更是对帝国统治根基的进一步巩固。然而,他也明白,打破旧有格局,必然会引发剧烈的反弹。
“陛下!”又有一名儒家士子站了出来,他言辞激烈,“古之贤王治世,皆以仁义教化百姓,以经典明理。今苏侯欲广印书籍,然书籍印刷之初,定当良莠不齐,恐误导民众,坏我大秦淳朴民风!”
“是啊!陛下!”其余几名反对者也纷纷附和,“请陛下三思啊!此举风险巨大,恐生变数!”
嬴政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不是担心“民心”被乱,而是担心“士族”生乱。知识的垄断,是士族地位的根基。一旦这个根基被动摇,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联合起来,制造更大的麻烦?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平静。苏齐的提议,如同向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惊涛骇浪。嬴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丞相李斯身上。
李斯,这位法家集大成者,此刻正眯着眼睛,若有所思。他既是帝国律法的奠基者,也是维护秦法权威的坚定执行者。他的态度,将至关重要。
朝堂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斯身上。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重量。
李斯,这位伴随嬴政从弱秦走向强秦的丞相,并非迂腐守旧之辈。他曾主张焚书坑儒,是为了统一思想,巩固秦法。他对知识的看法,始终围绕着“利于秦,利于朕”这个核心。
他缓缓睁开眼睛,深邃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面色铁青的儒家士子,又落在面不改色的苏齐身上。
“陛下。”李斯的声音响起,“臣以为,苏侯所言,不无道理。”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李斯不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昔日六国并立,文字不一,度量衡各异,政令难以下达。陛下以雷霆手段,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方有今日之大秦。然而,‘书同文’,仅仅是文字形制之同,并非思想、知识之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众人一圈:“律法,乃国之根本,然律法之义,亦需人知、人晓。苏侯提议印制农桑、水利、医术、算术,皆是利国利民之学,可以富民,可以强兵,可以为我大秦培养更多有用之才,有何不可?”
“至于诸子百家之学,臣以为,这正是格物院的用武之地。陛下可命格物院,与文华府、廷尉府共同甄别,编纂正本。那些有益于教化、合乎秦法者,可广为传播;那些煽动叛逆、惑乱民心者,自然禁绝!”
李斯的话语掷地有声,他将苏齐的提议,巧妙地与嬴政的统一思想、巩固统治的目标结合起来,瞬间拔高了活字印刷的政治意义。
他转向苏齐:“苏侯,你的活字印刷之术,既然能印万册《秦律》,那是否也能印制大量的律法条文,以及廷尉府所需的各种公文、档案?”
苏齐立刻会意,恭敬拱手道:“回禀丞相,活字印刷,最大之利,便在于快捷高效。若廷尉府有需要,格物院可随时为廷尉府印制所需的任何文书,无论是律令增补、案例汇编,亦或公文往来,皆可快速完成,且成本极低。”
李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猛地一挥袖袍,面向嬴政,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廷尉府乃执法之要冲,日理万机,文书繁冗。臣请陛下恩准,由廷尉府先行试用格物院印刷之术!”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补充道:“臣代表廷尉府,向格物院预订三千册《秦律》详解,以及一万册‘大秦公文范本’,用于装备各级廷尉官员!所需费用,从廷尉府拨付!”
朝堂上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三千册《秦律》详解,一万册公文范本!这几乎是一个郡县几年都用不完的文书数量!李斯此举,不仅仅是口头支持,更是直接用实实在在的订单,为格物院站台!
嬴政的眼中,精光闪烁。李斯的务实与魄力,他向来欣赏。
就在这时,通武侯王贲也大步上前,拱手禀道:“陛下!臣以为,军中亦当效仿!三军将士,行军作战,军法不可不明!昔日将士不识军法者甚众,导致误伤误判时有发生。今有活字印刷,可将《军法要则》、《兵法精要》等印制成册,人手一本,便于研读!”
他转头看向苏齐:“苏侯!老夫也要向格物院下订单!先订一千册《军法要则》,以及五百册《百战奇谋》!”
紧接着,郎中令蒙毅也走了出来,他是宫中宿卫的负责人,也兼管一部分皇城事务。
“陛下,蒙毅附议!宫中护卫,亦需精通律法。郎中令府亦订购五百册《秦律》详解,以供护卫研习!”
嬴政端坐在龙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诸卿可还有异议?”他的声音虽轻,却如同冬日里最冷的寒风,瞬间让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再出声。李斯、王贲、蒙毅的联合站台,已经将苏齐的提案,推向了一个无可逆转的高度。
“既然无异议,那便依苏侯所奏!”嬴政一锤定音,声音掷地有声,“格物院之责,不止于此!朕命格物院,协同文华府、廷尉府,设立‘书经司’,负责书籍内容的甄选、编纂与印刷!凡有利民生、益于教化、合乎秦法之书,皆可印行!所售之书,定价当以寻常百姓可购为基准,不得牟取暴利!”
“然!”嬴政的语气猛然加重,“凡有诽谤国策,惑乱民心之书,一经发现,书毁人灭!书经司主管官员,连坐!格物令苏齐,太子扶苏,此责,尔等当谨记于心!”
“臣等遵旨!”扶苏和苏齐齐声应道,声音激昂。
一场看似寻常的朝堂争论,却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改变了大秦帝国知识传播的格局。活字印刷的巨轮,在嬴政的圣裁下,在李斯、王贲、蒙毅的合力推动下,轰然启动,向着一个全新的时代,滚滚而去。
那些曾经紧紧握在少数人手中的知识和思想,如同奔腾的洪水,即将冲破千年堤坝,奔涌向大秦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而其带来的深远影响,彼时无人能够完全预料。
第578章 蛮横之道亦是王道
朝会散去,带来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苏齐刚走出咸阳宫的宫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边。车帘掀开,露出李斯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苏侯,请。”
苏齐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挂着懒散的笑意:“丞相大人有请,岂敢不从。”
他钻进车厢,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李斯没有废话,直接从案几下取出一卷笔记,递了过来。
“这是廷尉府与军方、郎中令府的订单总目,以及预付的金票。”李斯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三千册《秦律》详解,一千册《军法要则》,五百册《百战奇谋》,五百册《秦律》详解,以及一万册公文范本。共计一万五千册。老夫做主,先付你三万金,作为定金。”
三万金!
饶是苏齐两世为人,也被这个数字砸得脑子嗡了一下。他刚靠卖肥皂赚了一万五千金,转眼间,李斯就又送来一座金山。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这钱,烫手。
“丞相大人真是看得起我格物院。”苏齐将笔记推了回去,脸上笑容不减,“不过这详解、要则、范本,都还没个影子呢。这钱,我可不敢收。”
李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老夫信得过苏侯的本事。这钱,你必须收下。”李斯将笔记又推了回来,语气不容置疑,“老夫只有一个要求,廷尉府的订单,必须排在最前面。一个月内,老夫要看到第一批公文范本和《秦律》详解。”
苏齐心中了然。这哪里是定金,这分明是催命符。
李斯这是在用金钱和政治压力,将格物院和廷令府、和法家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他不仅要活字印刷术为他所用,还要保证这种“利器”首先为他所用,为法家所用。
至于什么农桑、医术、算术,都得往后排。至于那些嗷嗷待哺的儒家、道家、阴阳家,想用这活字印刷术传播他们的学说?先问问廷尉府的刀快不快。
这是一个阳谋,苏齐根本无法拒绝。
他收了这三万金,就等于默认了法家的优先权,也等于把自己推到了其他诸子百家的对立面。到时候,那些老夫子、老神仙们的口水,都能把格物院给淹了。
可若是不收,那就是当面驳了李斯的面子,也违背了嬴政“利于国”的初衷。廷尉府和军队,就是国的根基。
“丞相大人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苏齐苦笑着,终于还是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笔记。
“苏侯是聪明人。”李斯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也带着几分冷意,“老夫知道,苏侯的志向,不止于此。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帝国最需要的基石打牢,再去想那些风花雪月,岂不更稳妥?”
苏齐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点头称是。
马车停在了格物院门口。苏齐刚一下车,就看到扶苏和张苍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丞相他……”扶苏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给我们送钱来了。”苏齐晃了晃手里的笔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笔大生意。”
当苏齐在议事厅里,将那份订单和三万金定金的事情公布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张苍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死死地盯着那卷笔记,仿佛那不是笔记,而是一座金山。
“三……三万金?”张苍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当了一辈子的官,兢兢业业,两袖清风,所有的俸禄加起来,恐怕连这笔钱的零头都不到。
扶苏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他不是张苍,他看到的不只是钱,更是钱背后的政治博弈。
“先生,李斯这是要将我们格物院,变成他廷尉府的私人工坊啊!”扶苏一拳砸在桌子上,“如此一来,我们想要印制农学医书,岂不是遥遥无期?父皇刚刚设立‘书经司’,我们却只能先为法家印书,这……”
“殿下,稍安勿躁。”苏齐倒是显得很平静,他走到张苍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老张,你先去把钱点点,入库。别激动得厥过去了。”
张苍如梦初醒,宝贝似的抱起那卷笔记,带着几名弟子,几乎是跑着冲向了库房。
议事厅里只剩下苏齐和扶苏。
“先生,你难道不觉得,我们被李斯算计了吗?”扶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算计?谈不上。”苏齐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殿下,你觉得,对如今的大秦而言,是多几本农书重要,还是让廷尉府和军队的效率提升一倍重要?”
扶苏一愣,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李斯是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他只做对大秦最有利的事情。而我们,恰好提供了能让大秦变得更有利的工具。”苏齐放下水杯,“他不是在算计我们,他是在利用我们。而我们,也正好需要他的‘利用’。”
“需要他的利用?”扶苏更不解了。
“殿下,你想想。有了李斯、王贲、蒙毅三位重臣的订单,有了这三万金的定金,格物院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有谁敢说三道四?”苏齐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些儒生想闹事?让他们去跟廷尉府讲道理。那些方士想插队?让他们去跟通武侯的拳头聊聊天。”
“我们拿着李斯的钱,办着李斯的事,这本身就是一道最坚固的护身符。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扩张工坊、招募工匠、改进技术。等我们把廷尉府和军方的订单完成了,我们的活字印刷术,恐怕已经领先这个时代一百年了。到那个时候,我们想印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扶苏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总是容易陷入那些理想化的条条框框,而苏齐,却总能从最现实的利益纠葛中,找到一条最蛮横,也最有效的破局之路。
第579章 金山堵门!
“我明白了。”扶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先当好这个‘工坊’,把基础打牢。等我们羽翼丰满,再图其他。”
“正是此理。”苏齐笑道,“而且,谁说我们只能印法家的东西?”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递给扶苏。
“这是我昨晚连夜写的,你看看。”
扶苏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格物杂谈》第二期。
下面罗列着一行行小字:
“论军粮的高效运输与保存方法——兼论行军锅的发明。”
“外科急救入门:止血、包扎与固定。”
“如何通过观察星象与天气,预测战场风云。”
“简易密码的编撰与破译。”
扶苏看得目瞪口呆,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军队最急需的知识?
“我们可以把这些东西,夹在《军法要则》和《百战奇谋》里,作为附录,一同印给军方。”苏齐嘿嘿一笑,“王贲将军看了,是会生气呢,还是会更高兴?”
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总能想出这种让人拍案叫绝,又无法拒绝的鬼点子。
“好!就这么办!”扶苏兴奋地一拍桌子,“我们不仅要给他们印书,还要给他们加料!让他们知道,我们格物院,不只是一个印刷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张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还挥舞着一张金票。
“不……不好了!殿下!”张苍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廷尉府……廷尉府他……他们把钱送来了!”
苏齐和扶苏对视一眼,都有些奇怪:“送来了就送来了,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不是啊!”张苍都快哭了,“他们不是送的金票!他们是直接用几十大车,拉了一座金山过来啊!现在正堵在咱们格物院门口,那金灿灿的,半个咸阳城的人都跑来看了!”
当苏齐和扶苏赶到格物院大门口时,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十几辆巨大的牛车,排成一条长龙,堵住了整条街道。车上,堆满了黄澄澄的金饼和金条,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不是形容,是真真正正的一座座金山。
为首的一名廷尉府官员,见到扶苏和苏齐,立刻上前行礼,态度恭敬,
“太子殿下,格物侯。丞相大人说了,金票终究是虚的,不如这黄白之物来得实在。这是三万金定金,请格物院点收。丞相大人还说,一个月后,他会亲自派人来取第一批印好的书,希望格物院不要让他失望。”
说完,他一挥手,数十名廷尉府的士卒便开始从车上卸货,将一箱箱沉重的黄金往格物院里搬。
周围的百姓和商贾,早已被这骇人的阵势惊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那是金子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格物院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丞相府直接拉金山来付钱?”
“听说是在印书!印一本什么《秦律》详解,廷尉府订了上万册!”
“印书能这么赚钱?我回去也开个印书坊!”
“你?省省吧!这可是格物院,太子殿下的地盘,那位新封的格物侯,听说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斯这一手,玩得实在是太狠了。
他不仅是用钱来“绑架”格物院,更是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全咸阳,乃至全天下宣告:活字印刷术,我法家看上了,而且是第一个下场的金主!你们其他人,都得往后靠!
这三万金,既是定金,也是示威。
苏齐则摸了摸鼻子,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他看着那些被搬进库房,堆积成山的黄金,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一个月,一万五千册书。
这个任务,比之前印《秦律》时,要艰巨得多。不仅仅是数量的增加,更关键的是,这次的书籍种类繁多,有详解,有要则,有范本,内容各不相同,排版难度和工作量,都将成倍增加。
“殿下,别看了。”苏齐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再看下去,我怕咱们连一个月都撑不到,就先被这金光闪瞎了眼。走,开会!”
……
格物院的议事厅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相里子、张苍,以及数十名墨家核心弟子和工坊的负责人,全都正襟危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齐身上。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苏齐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一个月,一万五千册书。廷尉府、军方、郎中令府,三家盯着。陛下,在天上看着。完不成,咱们格物院的牌子,明天就可以摘了。”
众人皆是心头一沉。
相里子皱着眉头,率先开口:“侯爷,以我们现有的工坊规模和人手,即便日夜不休,一个月最多也就能印制五千册左右。这还是在所有活字、纸张、油墨都充足供应的情况下。一万五千册,绝无可能。”
“是啊,侯爷。”一名负责排版的墨家弟子也苦着脸说道,“《秦律》还好,内容统一,我们排好一个版,可以反复印刷。但这次的订单,内容驳杂,《详解》和《要则》里,还有大量的注释和插图,光是排版,就要耗费大量时间。人手,严重不足!”
“还有铸字坊!”另一名弟子补充道,“那些注释里有许多生僻字,我们现有的字库根本不够用,需要重新雕刻、制模、铸造。这都需要时间!”
一个个难题被摆上了桌面,整个议事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苍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他刚刚才从数钱的狂喜中清醒过来,现在只觉得那三万金,就是三万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都说完了?”苏齐等所有人都把困难讲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麻纸前,拿起木炭,在上面画了一个长长的方框。
“你们说的,都是问题。但问题,不是用来抱怨的,是用来解决的。”
第580章 钱管够,人管倒!
他看着众人,说道:“人手不够,那就加!工坊不够,那就扩!效率不高,那就改!”
“从今天起,格物院所有工坊,全部扩建一倍!张府长!”
“在!”张苍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钱,你随便花!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在格物院里,看到足够容纳五百人同时开工的新工坊!我要看到最好的木料、最亮的灯火、最宽敞的场地!”
“五百人……”张苍倒吸一口凉气,但看到苏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一咬牙,重重点头,“诺!有了这么多的钱,砸也砸的出来,也一定办到!”
“相里钜子!”
“在!”相里子也站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铸字坊、造纸坊、制墨坊,同样扩充一倍!人手,你亲自去墨家子弟中挑选,不够的,就从咸阳城里招募最好的工匠!待遇从优!陛下已经特许墨家弟子入仕,这也是他们建功立业的最好机会!”
“诺!”相里子声音洪亮。
“最关键的,是印刷工坊!”苏齐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墨家弟子,“以前,我们是一个小组,从拣字到印刷,一手包办。从今天起,改!”
他在那个长长的方框里,画出了一道道分隔线。
“我把整个印刷流程,分为十二个步骤:领料、拣字、初排、校对、定版、刷墨、上纸、印刷、质检、晾晒、装订、入库!”
“每一步,都由专门的小组负责!你们要做的,就是把你们负责的那一步,做到最快,最熟练,最好!”
“拣字的,就只管拣字,练到闭着眼睛都能从几千个活字里摸出自己想要的那个字!”
“排版的,就只管排版,练到双手化成残影,一炷香能排三百字!”
“印刷的,就只管印刷,练到每一次用力,都分毫不差,印出的每一张纸,墨色都均匀如一!”
苏齐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他把后世“流水线作业”的理念,用最直白的方式,灌输给这些古代的工匠们。
“这叫,流水线!水流过去,每一个环节的人,都只做一件事!这样,效率才能提到最高!”
在场的墨家弟子们,一个个听得是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工作还可以这样安排。这种将一个复杂的流程,拆解成无数个简单、重复的动作,再由不同的人去完成的想法,彻底颠覆了他们传承百年的师徒手工作坊模式。
“可是……侯爷,”一名弟子犹豫着问道,“这样一来,每个人都只懂其中一小部分,岂不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这是传统工匠思维的局限,他们追求的是对一门手艺的全盘掌握。
“问得好!”苏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们还有第二个制度!”
他拿起木炭,在纸上重重写下三个字。
“三班倒!”
“从明日起,印刷工坊以及所有配套工坊,一天十二个时辰,分为三班!甲班,从卯时到酉时;乙班,从酉时到次日卯时。丙班,轮休!”
“两班劳作,一班休息!人可以休息,但工坊的机器,不能停!炉火,不能灭!印刷机,不能停!”
“休息的那一班,也不是光睡觉!我会安排钜子和各坊的师傅,给你们上课!讲解整个流程的原理,交流工作中遇到的问题!表现优异的,可以晋升,可以调岗,可以学到更多的东西!”
“我还要设立‘绩效’!每个小组,每个班次,每天完成了多少工作量,质量如何,都会有详细的记录!月底,评比!产量最高,质量最好的小组,有重赏!赏钱,赏肉,赏美酒!”
“反之,拖延工期,质量不达标的,罚!从组长到组员,一体受罚!”
一套结合了流水线、三班倒、绩效考核、激励与惩罚的现代工厂管理制度,被苏齐简单粗暴地砸在了这群大秦工匠的面前。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扶苏张着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原以为,苏齐会提出什么精妙的技术改良方案,却没想到,他提出的,是一套闻所未闻的、管理人的“术”!
这套“术”,比任何技术改良,都要来得更直接,更有效,也更……冷酷。
它将人,也视作了生产流程中的一个零件,一个环节。它压榨出了每一个人,每一分时间的全部潜力。
相里子这位老钜子,则是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他从苏齐的这套制度里,看到了一种与墨家理念截然不同的,却又同样追求极致效率的恐怖力量。墨家讲究兼爱非攻,讲究技艺的传承与人的创造力。而苏齐这套制度,讲究的是绝对的服从,是流程的优化,是产量的最大化,但这也和秦墨的理念,无比的契合!
“都听明白了吗?”苏齐环视众人。
“明……明白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回答,显然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大声点!我没听见!”苏齐猛地一拍桌子。
“明白了!”这一次,声音齐整了许多,带着一丝被强行点燃的亢奋。
“好!”苏-齐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不是哭丧着脸抱怨的时候!是建功立业的时候!是让整个大秦都看看,我们格物院到底是什么成色的时候!”
“陛下封我为侯,封钜子为大匠,让你们可以入仕为官!靠的是什么?不是靠我们嘴皮子利索,是靠我们能干事,能干成别人干不成的大事!”
“现在,事就摆在眼前!钱,堆在库房!机会,就在各位手里!”
“一个月后,如果我们能把一万五千册崭新的书,堆到李斯丞相的面前!我保证,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爵位,连升两级!赏钱,拿到手软!”
“干不干得完!”苏齐声嘶力竭地吼道。
“干得完!”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火焰里,有对功名利禄的渴望,有对建功立业的激情,更有被苏齐描绘的这套高效、冷酷而又充满诱惑的制度所点燃的,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一个崭新的,如同精密战争机器般的格物院,即将在这片土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581章 一万五千册书山!
咸阳城西,格物院。
往日里这片清净之地,如今变成了咸阳城最喧嚣的所在。数百名工匠被高薪招募而来,在张苍不计成本的金钱攻势下,一座座崭新的工坊拔地而起。木料的敲击声、工匠的号子声、炉火的呼啸声,日夜不息。
整个格物院,变成了一头高速运转的钢铁巨兽。
印刷工坊内,更是另一番景象。百余名墨家弟子和新招募的识字学徒,被苏齐划分成了十几个小组,分列在一条长长的流水线上。
拣字区的学徒们,面前是数千个密密麻麻的活字格。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按照单子,以最快的速度找出需要的字,放入字盘。一开始,他们手忙脚乱,经常找错,但几天下来,在严苛的绩效考核和组长不留情面的训斥下,他们的手指变得越来越灵活,眼神也越来越专注,甚至有人练就了只凭手感就能摸出常用字的绝活。
排版组的弟子则像是魔怔了一般,双手在字盘和版框之间化作残影,将一个个铅字迅速码放整齐。他们不再需要思考文章的整体布局,只需要按照校对过的稿样,机械而精准地重复着动作。
印刷机前,几名膀大腰圆的汉子,配合默契。一人刷墨,一人铺纸,一人压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沉重的压杆在他们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一张印迹清晰的纸张诞生。
晾晒区,拉起了一排排麻绳,新印好的书页被一张张挂起,迎风飘扬。装订组的工匠们则飞针走线,将晾干的书页裁切、装订成册。
整个工坊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和偶尔的指令声,几乎听不到任何闲聊。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埋头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墙上悬挂的巨大沙漏,无情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休息区的肉汤和麦饭香气,与工坊里的油墨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干得好的小组,晚饭能多加一块肥肉,这是最实在的奖赏。
扶苏站在工坊二层的阁楼上,俯瞰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心情复杂。他看到了惊人的效率,看到了众人眼中燃烧的火焰,、
“先生,他们……”扶苏欲言又止。
“他们很累,但也很充实。”苏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目光平静,“殿下,你看到了他们的疲惫,但我看到了他们拿到赏钱时的笑容,看到了他们学会一门新手艺时的骄傲。”
相里子则完全是另一番感受。他穿梭在各个工坊之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不像扶苏那样多愁善感,他看到的是墨家技艺在一种全新的组织形式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甚至亲自下场,和弟子们一起研究如何改良印刷机的压杆,如何调整油墨的配比,以求更高的效率和更好的质量。
时间就在这种高速运转中飞速流逝。
一个月后。
廷尉府门前,当李斯看着一辆辆大车,将一万五千册崭新、墨香四溢的书籍卸下,堆积成一座小山时,即便是他,也无法掩饰脸上的震惊。
《秦律》详解,三千五百册。《军法要则》,一千册。《百战奇谋》,五百册。一万册《大秦公文范本》。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每一本书,都纸张洁白,字迹清晰,装订工整。尤其是那《公文范本》,更是让李斯爱不释手。里面不仅有各种公文的标准格式,还有苏齐“夹带私货”添加的“公文写作技巧”、“档案管理办法”等实用内容。
王贲和蒙毅闻讯赶来,各自拿到了军方和郎中令府的订单。王贲更是惊喜地发现,在他订购的《军法要则》和《百战奇谋》后面,还附赠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格物杂谈·军事特刊》。
“外科急救入门:止血、包扎与固定。”
“如何通过观察星象与天气,预测战场风云。”
“简易密码的编撰与破译。”
……
王贲一页页翻下去,眼睛越来越亮。这些东西,比单纯的兵法谋略,对普通士卒和中下级军官来说,实用太多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看向苏齐的眼神,充满了赞许。这个苏齐,太会来事了!
“苏侯,你这次,可是给老夫送了一份大礼啊!”王贲哈哈大笑。
李斯也合上了书,深深地看了苏齐一眼。他本以为格物院能勉强完成任务就不错了,没想到完成得如此出色,甚至还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现在终于明白,嬴政为何对这个年轻人如此看重。此子的能力,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奇才”来形容了。
“苏侯,你做得很好。”李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由衷的赞赏,
消息传开,整个咸阳朝堂为之震动。所有人都没想到,苏齐真的在一个月内,完成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格物院的“流水线”和“三班倒”制度,也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齐会乘胜追击,开始印刷诸子百家的经典,以兑现承诺时,他却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命令。
格物院的印刷工坊,在短暂休整之后,再次开足马力。但这次印刷的,既不是儒家的《论语》,也不是道家的《道德经》,而是一本薄薄的,甚至连正式名字都没有,只草草定名为《九章算术》的小册子。
这本册子是张苍根据苏齐提供的一些思路,结合自己毕生所学,熬了好几个通宵编撰出来的。里面没有高深的理论,全是些基础的加减乘除、面积体积计算,以及一些简单的应用题,比如“鸡兔同笼”、“修渠筑路”等等。全书图文并茂,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最基础的算术知识。
当扶苏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急匆匆地找到了苏齐。
“先生!为何要先印这个?”扶苏不解地问道,“如今儒家、道家、阴阳家的名士们都等着我们印制他们的典籍,我们却去印一本……算术书?这岂不是要得罪所有人?”
苏齐正在院子里悠闲地喝着茶,闻言只是笑了笑,反问道:“殿下,你觉得,是让一个农夫学会背两句《论语》重要,还是让他学会计算自己一年能打多少粮食,该交多少赋税,还剩下多少余粮重要?”
第582章 九九乘法表,掌柜的疯抢!
扶苏一愣。
“你觉得,是让一个工匠学会谈论‘道法自然’重要,还是让他学会精确计算修建一座房屋需要多少木料石材,以减少浪费重要?”
“你觉得,是让一个商人学会高谈阔论‘仁义礼智信’重要,还是让他学会快速算出自己一笔买卖是赚是赔,有没有被账房先生糊弄重要?”
苏齐一连串的反问,让扶苏哑口无言。
“儒家经典,诸子百家,是阳春白雪,是给吃饱了饭的人看的。”苏齐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而算术,是下里巴人,是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都能活得更明白的工具!我们格物院,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要给这大秦的万千百姓,一把能丈量自己生活的尺子!”
“所以,”苏齐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我们不仅要印,还要以最低的价格卖出去!就定价……五个大钱一本!”
五个大钱!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这哪里是卖书,这分明是在送书!
他看着苏齐,终于明白了。苏齐的野心,从来就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庙堂和士族身上。他想要的,是彻底改变这个帝国的根基——那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而这本小小的《九章算术》,就是他投向这个时代的第一块,足以引发山崩地裂的石头!
格物院门口,新开了一家小小的铺面,招牌上用秦篆写着三个大字——“格物坊”。
铺面里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只孤零零地堆着一摞摞崭新的小册子,正是那本《九章算术》。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醒目的朱砂写着:“格物院出品,《九章算术》,每本五钱。”
开张第一天,门可罗雀。
咸阳百姓路过,都好奇地探头看一眼。当他们看到是卖书的,便都摇摇头走了。书跟他们有关系?更何况,自己字都不认识,谁会花五个大钱买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书?五个大钱,够买两个肉饼了。
一个在附近卖炊饼的汉子,跟格物院的守门小吏混得熟,凑过来问道:“小哥,你们这卖的是啥书啊?这么便宜?”
小吏按照苏齐教的话术,笑嘻嘻地回答:“老哥,这可不是一般的书!这叫《九章算术》,是教人算账的!学会了它,你一天卖了多少炊饼,用了多少面,赚了多少钱,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再也不怕算错了!”
“算账?”卖炊饼的汉子撇撇嘴,“我卖了十年饼,这点账还能算错?我用心算就行,花这冤枉钱干嘛?”说完,便挑着担子走了。
一连三天,情况都是如此。偶有几个识字的,好奇买一本回去,也多是当个新奇玩意儿,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张苍急得在院子里直转圈,嘴里念叨着:“侯爷,这……这可如何是好?印了上万册,一本都卖不出去,这不成了笑话了?”
苏齐却一点不急,依旧稳坐钓鱼台,甚至还有心情拉着扶苏下棋。“老张,别慌。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子弹?什么子弹?”张苍一脸茫然。
苏齐笑了笑,没再解释。
第四天,事情开始起了变化。
咸阳东市,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里,掌柜的钱大福正对着账本唉声叹气。他最近总觉得账目对不上,查了好几天也查不出问题所在。手下的账房先生是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手脚应该干净,可这钱到底去哪了?
这时,他那刚在格物院招募的学徒工坊里做过几天工的侄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本小册子:“叔,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从格物院带回来的,叫《九章算术》。”
“什么算术不算术的,一边去,别烦我!”钱大福没好气地挥挥手。
“叔,这里面有个叫‘乘法口诀’的东西,可好用了!”侄子不甘心,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九九八十一”念了起来。
钱大福本不耐烦,但听着听着,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这口诀朗朗上口,似乎……有点意思?他接过册子,仔细看了起来。册子里不仅有口诀,还有许多例题。比如:“今有布一匹,长三丈五尺,每尺售价二十钱,问共计几何?”
下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竖式”算法,清晰地列出了计算步骤,结果一目了然。
钱大福愣住了。他平时算这种账,都要拨拉半天算筹,还容易出错。这个叫“竖式”的东西,居然如此简单明了?他试着拿过一本账簿,用册子里的方法核对了一笔账,发现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侄子:“这书,哪里还有卖?!”
“就……就在格物院门口的格物坊,五钱一本。”
钱大福二话不说,揣上钱袋就往外冲。他不仅自己要去买,还要让他手下所有的管事、伙计,人手一本!学会了这个,他锦绣阁的效率能提升多少?能堵上多少账目漏洞?这哪里是五钱一本的书,这分明是五钱一座的金山!
无独有偶。
城西的“鲁班堂”木器铺里,老师傅正带着徒弟们丈量一批木料,准备给一位贵人打造一套家具。
“这根梁要三丈二尺,那根柱要两丈八尺,一共需要多少木料,你们算算。”老师傅出了个考题。
几个徒弟掰着手指头,加上算筹,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所以然。
这时,一个最小的徒弟,从怀里摸出一本《九章算术》,在地上用石子比划了几下,很快就报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
“师傅,一共需要六丈整的木料。如果用那本册子里的‘优选法’,我们可以先从那根最长的木料上截取三丈二尺,剩下的部分刚好可以用来做别的构件,一点都不浪费!”
老师傅惊呆了。他凑过去一看,只见那本小册子上,画着各种图形,标注着如何计算面积、体积,甚至还有如何用最省料的方式切割木材的图解。
第583章 算术不死!
“这……这是神仙教的法子?”老师傅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做了一辈子木匠,全凭经验,何曾想过这里面还有如此精妙的学问!
“格物院卖的!五钱一本!”小徒弟得意地扬了扬册子。
“走!都跟我去买!谁学不会,以后别想出师!”老师傅一声令下,带着一群徒弟,浩浩荡荡地杀向格物院。
一时间,整个咸阳城,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商贾们发现,学会了算术,能堵住账目漏洞,能更快地计算利润。
工匠们发现,学会了算术,能精确计算用料,能优化工序,省时省力。
农夫们发现,学会了算术,能清楚地算出田地产出和赋税,不会再被小吏糊弄。
甚至连赌坊里摇骰子的,都开始研究起了书里的“概率浅说”,试图找出赢钱的规律。
五个大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却能学到一门足以改变生计的本事!
这个消息,比长了翅膀还快,迅速传遍了咸阳的大街小巷。
格物坊门口,从门可罗雀,瞬间变成了人山人海。
“给我来十本!我们掌柜的说了,一人发一本!”
“我要二十本!我们工坊的师傅说了,这是必修课!”
“还有没有了?我排了半天队了!”
负责卖书的小吏,从最开始的清闲,变得手忙脚乱,嗓子都喊哑了。一万册《九章算术》,在短短两天内,被抢购一空!
没买到的人,捶胸顿足。买到的人,如获至宝。咸阳城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无论是在田间地头,还是在商铺柜台,无论是在嘈杂的工地,还是在自家的院落里,总能看到有人捧着一本《九章算术》,念念有词。
“三七二十一,四八三十二……”
“一个水池,一个管子进水,一个管子出水……”
一股前所未有的学习狂潮,席卷了这座古老的帝都。而这股狂潮的核心,不是之乎者也的圣人之言,而是最朴实、最实用的算术之道。
那些原本对格物院先印算术书颇有微词的儒生们,看到这番景象,全都傻眼了。他们想不通,一本如此“浅薄”的术数之学,为何能引得全城百姓如此疯狂?他们引以为傲的仁义道德、经史子集,在这一刻,仿佛还不如一本五个大钱的小册子有吸引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在他们心头。他们感觉,一个他们完全不熟悉,也无法掌控的时代,似乎就要来临了。
而在格物院内,苏齐看着空空如也的库房和张苍送来的、装满了五铢钱的几大箱子,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先生,我们成功了!”扶苏的眼中,满是激动和钦佩。他现在才真正理解苏齐那句话的含义——这把尺子,已经交到了百姓的手中。
“不,殿下。”苏齐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变得深邃,“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
咸阳城,一间新开的酒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早已被冷落在一旁。往日里最受欢迎的“六国遗闻”和“游侠列传”,此刻竟无人问津。
酒客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手里大多捏着一本巴掌大的、封面简陋的小册子。他们时而眉头紧锁,低声争论,时而又恍然大悟,兴奋地拍着大腿,口中念叨的,尽是些“三七二十一”、“鸡兔同笼”之类的古怪词句。
“钱掌柜,你那绸缎庄的账房,真个是被你用这书里的法子给揪出来的?”一个胖商人,凑到邻桌,好奇地问道。
被称为钱掌柜的,正是东市“锦绣阁”的老板钱大福。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九章算术》,压低了声音:“何止是揪出来!我那跟了我十几年的老账房,每年都在进货和出货的零头上动手脚。我以前用算筹盘账,慢不说,还容易出错,总觉得不对劲,又抓不住把柄。前儿我侄子拿来这宝贝,我照着里面的‘竖式算法’核了两本旧账,我的老天!不出半个时辰,就找出了三百金的亏空!”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老家伙被我叫来,我当着他的面,用这竖式算法一笔一笔记下来,他脸都白了,当场就跪下了。”钱大福喝了口酒,一脸的后怕与庆幸,“五个大钱,给我省了三百金,还揪出了个家贼!你说这书,值不值?”
“值!太值了!”胖商人一拍桌子,对着伙计吼道,“伙计,结账!老子要去格物坊!这玩意儿,我得给我手下那帮管事,一人买一本!”
另一边,几个身穿短褐的工匠也在热烈讨论。
“鲁师傅,你那法子真灵!我照着书里说的‘优选法’来下料,昨天做那套柜子,省出来的一块上好楠木,东家一高兴,赏了我十个钱!”
“那是!这叫学问!”被称为鲁师傅的老木匠,脸上满是自豪,“以前咱们做工,全凭师傅教的经验。现在有了这《九章算术》,怎么开料最省,怎么搭卯榫最稳,都能算出来!这才是真本事!都给我好好学,以后谁的算术不过关,别说是我徒弟!”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田埂地头,几个农夫蹲在一起,用石子在地上比划着。“咱家五亩地,按照书上说的法子一算,今年能收二十石粟米。缴了三石的税,还剩十七石,够婆娘孩子吃一年半!以前里正说多少就是多少,心里总没个底,现在咱自己会算了,亮堂!”
就连赌场里,气氛都变了。几个赌徒不再凭运气瞎喊,而是围着一张赌桌,小声嘀`咕:“书里说,这骰子掷出去,出现每个点的可能都是一样的。所以压大小,其实长远看,庄家赢面更大……咱们得换个玩法。”
一股实用主义的狂潮,以一种蛮横而不讲道理的姿态,席卷了整座帝都。
它就像是水和空气,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所有人的生活中,用最直接的利益,告诉每一个人:学会它,你的日子能过得更好。
这股狂潮,自然也吹进了那些高门大院。
第584章 大盗不止?
一间雅致的书房内,几个儒生打扮的士子正围坐在一起,气氛却有些压抑。
“简直是斯文扫地!有辱圣贤!”一名年长的儒生须发皆张,痛心疾首,“满城之人,不读诗书,不谈礼乐,竟日日捧着一本算术小册,高谈阔论,成何体统!这与那逐利的商贾、愚昧的匠人何异?”
“王兄此言差矣。”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儒生,孔羡,犹豫着开口,“小弟也买了一本《九章算术》看过。其中虽无仁义道德之论,但其法简便,其理清晰,于民生用度,确有大益。孔圣亦言‘富之、教之’,若百姓能因此富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糊涂!”老儒生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孔羡!你也是圣人之后,怎能说出这等话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今格物院将此等‘术’广传于众,人人皆会算计,人人皆知利害,则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将置于何地?长此以往,天下人只知利,不知义,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
孔羡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老儒生凌厉的目光瞪了回去,最终只能低头不语。
咸阳宫,章台殿。
朝会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百官列队肃立,落针可闻。
突然,一阵压抑的哭声响起。博士官淳于越,身着最隆重的儒服,一步步从队列中走出,他面带悲愤,来到大殿中央,长跪于地,声泪俱下。
“陛下!”淳于越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臣有本奏!弹劾格物令苏齐,舍本逐末,以奇技淫巧惑乱民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嬴政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只是眼神微微一动,落在了淳于越身上。
“格物院,得陛下恩宠,本应研习圣人之道,辅佐教化。然苏齐,身为格物侯,却倒行逆施,不刊印经史子集,反而广售算术之书!致使咸阳之内,市井之间,人人谈利,户户算计!商贾鄙夷诚信,只知核算盈亏;工匠不思精进,只求省料取巧;农夫不敬上官,竟敢私算税赋!”
淳于越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陛下!此非‘开民智’,实乃‘启民贼’啊!长此以往,民心浮动,纲常颠覆,我大秦以法治国之根基,将毁于一旦!求陛下下旨,禁绝《九章算术》,严惩苏齐,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他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言辞恳切,不少官员都露出了赞同之色,纷纷点头附议。
整个大殿,都回荡着淳于越悲切的控诉。
苏齐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淳于越弹劾的不是自己。
就在此时,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淳于博士,真是为国为民,一片赤诚之心啊。”
丞相李斯,从队列中缓缓走出。他甚至没有看淳于越,只是对着嬴政微微躬身。
“只是,本相有些不解。”李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淳于博士可知,自我大秦一统以来,廷尉府积压的卷宗,每年需耗费多少竹简,动用多少书吏抄录?如今格物院以新法印制《秦律》详解与公文范本,一月之功,便抵得上过去一年之效。廷尉府上下,办事效率倍增。莫非,让大秦的律法更快地推行天下,也是‘惑乱民心’?”
淳于越一时语塞:“这……此一时彼一时……”
“哦?”李斯眉毛一挑,“那本相再问。通武侯上月得《军法要则》与《百战奇谋》,其中附赠的《格物杂谈》,教士卒辨识方向,包扎伤口,通武侯赞不绝口,言此法可让我大秦锐士,在战场上少流许多无谓之血。莫非,让我大秦的将士多几分活命的机会,也是‘动摇国本’?”
王贲站在武将之首,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淳于越的身体猛地一颤。
李斯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至于淳于博士所言的算术,更是可笑!我大秦赋税征收,工程营造,哪一样离得开算术?昔日账目不清,耗时费力,常有贪腐滋生。今有简便之法,能让账目一清二楚,能为国库节省开支,能让官吏无所遁形!此乃利国利民之重器,到了淳于博士口中,怎就成了无用之法?”
他终于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淳于越。
“陛下!”李斯再次面向嬴政,躬身下拜,“臣以为,格物院所为,上利国家,下利百姓,有功无过!至于那些经史子集,慢慢印也不迟。当务之急,是让这算术之学,遍及我大秦的每一个郡县!”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嬴政的目光,从李斯身上移开,又落在了苏齐身上,最后,停留在跪在地上的淳于越身上。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皇帝没有表态。
这比直接表态,更让人心惊肉跳。
淳于越被人搀扶起来时,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而另一边,苏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先生,你……”扶苏快步跟上,脸上的担忧还未散去,“父皇他……”
“陛下他,想看戏。”苏齐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也想看看,我们这台戏,到底能唱多大。”
回到格物院,气氛却与朝堂截然不同。
“苏齐!殿下!大喜啊!”张苍几乎是手舞足蹈地冲了出来,他那张平日里因为算账而紧绷的脸,此刻笑成了一朵菊花,手里还挥舞着一卷厚厚的账簿。
“《九章算术》首批印制的两万册,全部售罄!扣除纸张、油墨、人工所有成本,净赚五千金!”张苍的声音都在发颤,“五千金!咱们印书,居然还赚钱了!”
这笔钱,比起李斯那三万金的订单,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意义却截然不同。那是订单,是政治任务。而这五千金,是市场真金白银的认可,是无数普通百姓用五个大钱、十个大钱,硬生生堆出来的金山。
第585章 卖书只是开始,卖标准才是王道!
更让张苍兴奋的,还在后头。
“侯爷,您看!”他展开一卷地图,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圈圈点点,“这是今天收到的各地郡守发来的急信!东海郡、南阳郡、九原郡……足足十七个郡!他们都说,当地商贾、工匠对《九章算术》求之若渴,请求我们加印!而且……他们还想请我们派人去当地,教授算术!”
议事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派人去教!
这意味着,格物院的影响力,将不再局限于咸阳,而是要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撒向整个大秦帝国!
“先生……”扶苏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看向苏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不。”苏齐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些朱红色的圈点上划过。
“这不是我们想要的,这是他们求着我们给的。”苏齐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卖书,只是第一步。我们撒出去的,是鱼饵。现在,鱼儿上钩了。”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所有人。
“人手,我们不够。一个个派过去教,教到猴年马月也教不完。就算教了,各地教法不一,出了岔子,这责任谁来负?”
众人刚刚燃起的兴奋,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是啊,问题又来了。
“所以,我们不派人去。”苏齐话锋一转,拿起木炭,在空白的麻纸上写下四个大字——“格物讲堂”。
“我们在咸阳,办学!”
“办学?”扶苏和张苍异口同声。
“对!办学!”苏齐在“格物讲堂”四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张榜昭告天下!凡是能通读《九章算术》,并通过我们格物院考核者,皆可入学!”
“学什么?”一名墨家弟子好奇地问。
“学两样东西!”苏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学更深层次的算术,几何、代数,以及未来我们会推出的物理、化学等格物之学!第二,学怎么当一名先生!怎么把复杂的东西,用最简单的话讲明白!”
“学期一个月!包吃包住!学成之后,颁发‘格物院认证讲师’凭证!然后,我们再把这些人,派往全国各地!”
“他们不再是格物院的人,他们是各个郡县自己聘请的先生。他们开办的讲堂,也可以叫‘格物讲堂’,但要接受我们格物院的监督和定期考核。他们使用的教材,必须是我们格物院统一印制的新书!”
苏齐的语速越来越快,一个庞大而周密的计划,在他口中逐渐成型。
“如此一来,我们不是在派老师,我们是在培养‘种子’!这些‘种子’到了地方,就会生根发芽,开枝散叶!我们卖的,也不再仅仅是书,而是一整套知识体系的标准!”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苏齐这番宏论给震住了。
这哪里是在办学,这分明是在构建一个遍及全国的教育网络!一个独立于儒家之外的,全新的知识传播体系!
扶苏的嘴巴张了张,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狂跳。他一直以为,苏齐的眼光,是放在技术和器物上。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苏齐真正要“格”的,是人心,是思想,是这个帝国的未来!
“可是……先生,”张苍哆哆嗦嗦地开口,他想的总是最实际的问题,“办学,要场地,要老师,还要包吃包住……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苏齐笑了,他指了指那箱金灿灿的钱币,“我们刚赚了五千金,李丞相那里还有大笔的尾款。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走到张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老张,格局要打开。钱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生钱,用来办大事的!从今天起,格物院花钱,你不要心疼。老师的待遇,要比朝中九卿还好!学生的伙食,顿顿要有肉!我们的讲堂,要建成全咸阳最气派的房子!”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来我们格物院学本事,不仅有前途,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殿下,侯爷,儒家博士孔羡求见。”
苏齐和扶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说曹操,曹操就到。
片刻后,孔羡被请进了议事厅。他看着满屋子激动的墨家弟子,看着墙上那张写着“格物讲堂”的麻纸,神情复杂。
“孔博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苏齐笑着拱了拱手。
孔羡还了一礼,目光在苏齐和扶苏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诚恳地说道:“苏侯,殿下。今日朝堂之事,非我等所愿。家叔……淳于博士他,只是过于忧心世道。”
“无妨。”苏齐不置可否。
孔羡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苏侯,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格物院活字印刷之术,利在千秋。我儒家《论语》、《孝经》等典籍,亦是教化万民之根本。不知……苏侯可否行个方便,为我等印制一批儒家经典?所需费用,我等愿一力承担。”
他这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态度也极为谦卑。
孔羡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议事厅里荡起圈圈涟漪。
墨家弟子们脸上的激动尚未褪去,便又被一种复杂的审视所取代,儒家可是一直都和他们关系不佳的。
扶苏眉头微蹙,他出身儒门,对孔羡此举背后的挣扎与无奈,感同身受。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苏齐一个眼神拦了下来。
苏齐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走到孔羡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打量一件稀奇的古董。
“孔博士,印书,可以。”苏齐开口,干脆利落。
孔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刚要躬身道谢。
“但是,”苏齐话锋一转,那“但”字拖得老长,让孔羡提着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我们格物院,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这生意嘛,就得有规矩。”
第586章 想印书?可以,先交出解释权!
苏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亲兄弟,明算账。印制《论语》、《孝经》,所有的纸张、油墨、人工、活字损耗,你们得照价全付。我们刚接了廷尉府的大单,忙得很,你们这算是插队,所以价格,还得在市价上,上浮三成。”
“这……”孔羡身后的几名年轻儒生脸色一变,刚想反驳,却被孔羡抬手制止。
“理当如此。”孔羡咬了咬牙,点头应下。钱,虽然肉疼,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如今的儒家而言,就不算最大的问题。
苏齐满意地点点头,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圣人经典,晦涩难懂。寻常百姓,莫说读懂,便是认全上面的字,都难如登天。我儒家讲‘有教无类’,总不能只教那些认字的士族,不管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黔首吧?”
这话一出,孔羡立刻点头附和:“苏侯所言极是!教化万民,正是我辈之责。”
“好!”苏齐一拍手,“既然孔博士也同意,那这事就好办了。我们格物院在印制儒家经典时,会免费为你们做一些‘小小的’改动。”
“改动?”孔羡的眼皮猛地一跳,心中警铃大作。改动圣人经典,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别紧张。”苏齐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是改内容,而是加点东西。比如,给那些生僻字,加上我们格物院新研究出来的‘拼音之法’,让三岁小儿都能读出其音。再比如,在那些之乎者也的句子旁边,加上几句通俗易懂的白话注解,解释解释圣人到底想说个啥。”
他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孔博士你想想,如此一来,一本《论语》,不仅士子能读,农夫、工匠,乃至戍边的士卒,闲暇时也能捧着看两眼。这才是真正的‘教化万民’,功在千秋啊!我们格物院,免费给你们做,一文钱不收,就当是为圣人推广学问,尽一份心了。”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张苍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用算盘算了半天钱,却没算到,这世上还有比钱更要命的生意。
扶苏则是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苏齐的用意。
这哪里是“行个方便”?这分明是釜底抽薪!
知识的传播,关键不在于书籍本身,而在于“解释权”。一个“仁”字,怎么解,怎么说,都是他们说了算。百姓听不懂,就更需要他们这些人来“传道授业解惑”,他们的地位,也因此而崇高。
可苏齐这一招,太狠了。他直接绕过了所有的儒生,用最简单粗暴的白话注解,把解释权从士族手中,直接交到了每一个识字的百姓手里。
当一个农夫都能通过“白话注解”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自个儿不想干的事,别让别人干”时,那些端着架子,满口“微言大意”的儒生们,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孔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身后的年轻儒生们更是怒不可遏,指着苏齐,嘴唇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这是在……曲解圣意!亵渎经典!”一名儒生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哦?”苏齐挑了挑眉,“难道在你们看来,圣人的话,就非得说得人听不懂,才叫‘圣意’?非得藏在象牙塔里,才算‘经典’?孔圣人周游列国,难道是去跟各国的王公贵族玩猜谜游戏去了?”
苏齐一番话,噎得那儒生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孔羡闭上了眼睛,心中天人交战。
他知道,苏齐这是阳谋。
拒绝?很简单。那格物院的大门,儒家从此就别想再进。眼睁睁看着法家、兵家、甚至那些杂学的书籍,借着活字印刷的东风,传遍天下,而儒家,只能抱着残破的竹简,被时代彻底抛弃。淳于越在朝堂上的惨败,已经敲响了警钟。
接受?那无异于亲手递出了一把刀,让苏齐来解剖儒家的根基。从此以后,儒家经典的解释权,将不再由曲阜孔府或是稷下学宫说了算,而是由咸阳城南的这个“格物院”来钦定。
过了许久,孔羡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疲惫与挣扎。他看着苏齐,声音沙哑地问道:“苏侯,你也是颜回的再传弟子,可否……只加‘拼音’,不加‘注解’?”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最后的底线。保留解释权,是儒家最后的尊严。
苏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摇了摇头。
“孔博士,你知道活字印刷,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苏齐的语气,平静而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是‘统一’。我们印出来的《秦律》,一万册,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一模一样。陛下要的,就是这个‘统一’。”
“我要印的儒家经典,也必须是‘统一’的。统一的读音,统一的释义。我要让一个在辽东的学童,和一个在南海的学童,读到的是同一本《论语》,理解的是同一个‘仁’字。而不是被南腔北调的先生,教出十八种不同的解释。”
“方便,是有代价的。”苏齐一字一顿,“你们想要借我们格物院的船出海,就得遵守我船上的规矩。”
孔羡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扶苏见状,终究是于心不忍。他上前一步,扶住孔羡,温声说道:“孔博士,先生此举,并非有意为难儒家。只是思想一统,乃大势所趋。与其被动,不如主动。这经典的注解,亦可由儒家大儒来亲自撰写,再由书经司审定。如此,既能保证释义之精准,又能顺应时代,岂非两全之策?”
扶苏的话,给了孔羡一个台阶下。
孔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对着苏齐,对着扶苏,深深一揖,那挺直了半生的脊梁,在这一刻,终于弯了下去。
“一切……但凭苏侯与殿下做主。”
他身后,那几名年轻儒生的眼中,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一个属于他们的时代,结束了。
而一个由格物院主导的,全新的知识时代,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轰然降临。
第587章 大秦的思想熔炉!
孔羡失魂落魄地走了。
消息传回儒家内部,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有痛骂苏齐奸诈的,有哀叹儒学将亡的,但最终,在看到廷尉府加急印制出的,第一批图文并茂、清晰易懂的《秦律案例汇编》后,所有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胳膊,拧不过大腿。况且这大腿,是帝国最粗壮、最有力的一条。
最终,在儒家内部进行激烈的“交流”后,最终还站着的几位声名显赫的儒家大儒,决定亲自执笔,为自家的圣人经典撰写起了“注解”。
“书经司”正式挂牌运转。
扶苏以太子之尊领衔,苏齐挂着副手的名头,实则当起了甩手掌柜。整个文华府,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编纂中心。李斯从廷尉府抽调了最熟悉律法的吏员,王贲从军中送来了精通兵法的参谋,就连少府和将作监,也派来了擅长营造和计算的官员。
一时间,咸阳城中但凡有点墨水,都削尖了脑袋想往“书经司”里钻。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里,将是大秦帝国未来的思想熔炉与文化策源地。
扶苏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他亲自审定每一本书的编纂大纲,与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学者们彻夜长谈。看着《农桑百科》、《百工技巧》、《军械图谱》、《地理总志》等一本本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书籍,在自己手中从一个个模糊的想法,变成清晰的条目,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甚至超过了当初在北疆战场上,率军冲锋陷阵的快慰。
苏齐则恢复了他的本性,每日里不是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就是跑到印刷工坊里,跟相里子和墨家弟子们吹牛打屁。他把所有的行政事务都丢给了扶苏和张苍,自己只负责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些“奇思妙想”。
这一日,苏齐正躺在摇椅上,嘴里叼着根茅草,眯着眼看扶苏和一群农家出身的官员,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讨论得面红耳赤。
那是《农桑百科》中,关于新式农具的一章。
“殿下,您看,这‘曲辕犁’的图纸画得再精妙,可若是没有好的铁匠,打不出这圆润的弧度和坚韧的犁头,到了农夫手里,也是中看不中用啊!”一名肤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老农官,指着图纸,一脸愁容。
“是啊,”另一人附和道,“我老家最好的匠人,打这么一个犁头,少说也得五天。而且十个里面,能有三五个完全合乎图纸标准的,就算丰收了。这东西,金贵!寻常百姓,根本用不起。”
扶苏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正是他这些天来,最为头疼的问题。
知识的传播,靠印刷解决了。但知识的转化,却遇到了瓶颈。图纸画得再好,造不出来,终究是画饼充饥。
无论是《农桑百科》里更省力的曲辕犁、更高效的播种耧车,还是《军械图谱》里射程更远的新式弩机、破甲能力更强的三棱箭头,它们都对金属部件的精度、硬度和韧性,提出了远超时代的要求。
“殿下,先生。”张苍抱着一本厚厚的账簿跑了过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发愁,“儒家那边的第一笔款子到了,五千金!可……可铸字坊那边又在喊了,说要铸那些注解用的小字,现有的铜料不够,得到少府去买。还有,造纸坊说我们之前订的麻料品质下降了,影响出纸的韧性,得派人去产地盯着……”
他絮絮叨叨,说的全是钱和物料的琐事。
扶苏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挥了挥手:“这些事,你和先生商量着办吧。”
苏齐从摇椅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那张图纸前。他看着那结构复杂,对弧度、角度要求极为苛刻的犁头,脑子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东西。
水力锻锤。
当初为了赶制渭水大营的甲片,他和相里子在渭水河畔,建了一座水力锻造坊,利用水流的力量,驱动巨大的锻锤,日夜不休地捶打甲片。那效率,比上百个铁匠同时开工还要高。
“走,去渭水边上看看。”苏齐突然开口。
扶苏一愣:“去那儿做什么?”
“找灵感。”苏齐不由分说,拉上扶苏,又叫上了对机械最痴迷的相里子,坐上马车,直奔城外的渭水锻造坊。
如今的锻造坊,规模比当初又扩大了数倍。十几架巨大的水轮,在湍急的河水中缓缓转动,通过一套由凸轮和杠杆组成的复杂传动系统,带动着一柄柄重达千斤的巨型铁锤,富有节奏地起起落落。
“砰!”
“砰!”
“砰!”
那沉重而单调的撞击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仿佛是大地的心跳。工坊内,热浪滚滚,火星四溅。赤着上身的墨家弟子和工匠们,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用长长的铁钳,夹着烧红的铁坯,熟练地在锻锤下翻转、挪动。
每一锤落下,都地动山摇,铁屑横飞。一块粗糙的铁坯,在经过千百次的捶打后,杂质被不断挤出,结构变得愈发紧密,最终成为一片片规格统一、质地坚韧的甲片。
苏齐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甲片上。他看着那周而复始、不知疲倦的巨大锻锤,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相里子。”苏齐大声喊道,声音几乎要被轰鸣声淹没,“这锤子,除了打甲片,还能打别的吗?”
相里子愣了一下,扯着嗓子回答:“侯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齐指着那巨大的锻锤,“它能打出方的甲片,能不能打出圆的犁头?能不能打出尖的箭头?能不能打出薄的刀刃?”
相里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能!侯爷!能啊!”他激动地大喊,“只要更换下面的铁砧!铁砧的形状,就是模具!我们想要什么形状,就打造什么形状的铁砧!锤子只管提供力量,而铁砧,决定了它的形状!”
他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激动得手舞足蹈。他们之前,一直陷入了思维定式,以为这水力锻锤,就是为甲片而生的,却没想过,只要稍微变通一下,它就能成为一个万能的锻造机器!
第588章 渭水之畔
扶苏也瞬间明白了苏齐的意图,他看着那些不知疲倦的巨锤,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如果用水力锻锤来量产曲辕犁的犁头、耧车的轮轴、弩机的机匣……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象?过去需要一个熟练铁匠数日之功才能完成的精密部件,在这里,或许只需要短短几个时辰,甚至更短!
成本将大大降低,产量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那些停留在图纸上的“利国利器”,将不再是镜中花,水中月!
“这事,得跟丞相商量一下。”苏齐摸了摸下巴。
渭水锻造坊,名义上属于格物院,但当初是为军方特批建造的,隶属于军备体系,直接受廷尉府和兵部监管。想要改造它,用来生产农具,必须经过李斯和王贲的同意。
“李斯……”扶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会同意吗?在他眼里,恐怕只有兵甲才是正途,农具……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他会的。”苏齐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因为我会让他明白,一万张犁,有时候比一万副盔甲,更有用。”
当晚,苏齐便带着全新的“水力锻造坊升级计划”,走进了丞相府。
李斯听完他的来意,果然如扶苏所料,兴趣缺缺。
“苏侯,你的心思,老夫明白。你想为农人谋利,这是好事。”李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渭水锻造坊,乃国之重器,专司甲胄兵刃。若分心去打造什么犁头锄头,耽误了军备生产,这个不太合适啊?”
“丞相大人。”苏齐不急不躁,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张苍连夜用算盘打出来的账目,“这是格物院根据现有数据,做出的一个估算。若曲辕犁能在关中全面推广,以其深耕、省力的特性,关中明年的粮食产量,至少能提升三成。”
李斯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粮食产量提升三成,意味着国库的税粮,也能多收三成。”苏齐继续说道,“关中一地多出的税粮,足以多养活一支五万人的大军,一年。”
他顿了顿,将那张纸,往李斯面前推了推。
“或者,换算成钱,大概是……十万金。”
李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齐看着他,笑了:“丞相大人,现在,您还觉得,这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吗?我们不是在分心,我们是在为大秦的府库,锻造一台会下金蛋的母鸡啊。用多出来的钱粮,我们可以再建十个锻造坊,专门生产兵甲,到时候,军备产量只会比现在更高。”
李斯的目光,在那“十万金”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他放下了茶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此事,老夫原则上同意。但是,扩建锻造坊,所需钱粮、工匠,廷尉府一概不管,由你格物院自行解决。”
“成交!”苏齐立刻起身,拱手行礼,生怕他反悔,“多谢丞相大人深明大义,为国分忧!”
说完,他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看着苏齐那轻快的背影,李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有点意思。”他喃喃自语。
李斯的绿灯一开,整个格物院便如同一台上满了油的战争机器,再次轰然运转起来。
张苍抱着他的宝贝算盘,看着雪花一样递上来的开销单子,嘴上唉声叹气,说这哪是花钱,这简直是烧金子,但拨款的手却一次比一次快。他心里门儿清,苏齐画的那个“十万金”的大饼,哪怕只能实现一半,也足够让他做梦笑醒了。
扶苏则亲自出面,调动了太子东宫的卫队,封锁了渭水河畔方圆十里的区域。大量的木材、石料、青铜、铁锭,被源源不断地运往这片戒备森严的工地。
整个项目,由相里子全权负责。这位年过半百的墨家钜子,此刻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他干脆把铺盖搬到了工地上,整日里带着一群墨家弟子,浑身油污,和工匠们吃住在一起。
他们推翻了原有的设计,将新建的水轮直径,从三米扩大到了五米,以获取更强大的驱动力。他们改进了传动轴的结构,用更坚韧的硬木和青铜轴承,替代了原本简陋的部件,大大降低了能量损耗。
最关键的创新,在于锻锤和铁砧。
根据苏齐“模具化生产”的思路,他们不再追求一体式的巨型锻锤,而是设计出了一种可以更换锤头的结构。需要打甲片,就换上平整的锤头;需要锻犁头,就换上带有弧度的锤头。
而下方的铁砧,更是被玩出了花。他们用最坚硬的精铁,铸造出了数十种不同形状的“母砧”,有的带着深槽,用来锻造箭簇;有的带着圆坑,用来捶打轮轴;有的则完全复刻了曲辕犁复杂的曲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锻造了,这是一种原始而粗暴的“冲压成型”。
工地上,喧嚣震天。墨家弟子们和将作监的工匠们,第一次如此紧密地合作。
但在这里,所有的门户之见都被抛到了脑后。
当一名墨家弟子用精巧的滑轮组,轻而易举地吊起一根数千斤的横梁时,官匠们看得目瞪口呆。而当一名经验丰富的官匠,仅凭锤击的声音,就能判断出木榫的松紧时,墨家弟子们也由衷地感到钦佩。
苏齐偶尔会来工地转悠一圈,他从不插手具体的技术问题,只是在众人遇到难题时,丢出一些看似不着边际,却总能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歪理邪说”。
“你们说这凸轮转得快了,磨损就大?”他蹲在地上,看着一个因为磨损过快而报废的青铜凸轮,“那就在它下面修个小池子,装满油。让它泡在油里转,不就不磨了?这叫‘油冷’加‘润滑’。”
“传动带总打滑?力量传不过去?”他指着一旁的松树,“弄点松香末,撒在带子上试试。增加‘摩擦力’嘛。”
一个月后。
渭水之畔,一座全新的工业巨兽,展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第589章 水力只是开胃菜!
二十架崭新的水力锻锤,沿着河岸一字排开,五米高的巨大水轮,如同列队的巨人,静静地等待着号令。河水被新修的堤坝高高蓄起,在闸门后积蓄着磅礴的力量。
扶苏、苏齐、张苍,以及几位农家、兵家的官员,都站在一座新建的望楼上,神情肃穆地等待着历史性的一刻。
相里子亲自检查了最后一根铆钉,然后挥动了手中的令旗。
“开闸!”
随着一声令下,厚重的木制闸门被缓缓拉起。被束缚已久的渭水,如同出笼的猛虎,咆哮着冲入引水渠,狠狠地撞击在巨大的水轮叶片上!
“吱嘎——”
沉重的机括,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转动声。二十架巨大的水轮,由静到动,开始缓缓转动,然后越来越快!
通过一套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齿轮与连杆,水轮的圆周运动,被转化为了锻锤的直线运动。
“哐!”
第一柄千斤锻锤被高高抬起,然后重重落下,砸在坚硬的铁砧上,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哐!哐!哐!哐!”
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二十柄巨锤,如同被唤醒的远古巨兽,按照设定的节奏,交替起落,整个大地都在为之颤抖!那连绵不绝的轰鸣,汇成了一首属于大秦的,最原始、最狂野的工业战歌!
一名早已准备好的墨家弟子,用长长的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脸盆大小的铁锭,稳稳地放入了一座专门锻造犁头的铁砧模具中。
“哐!!!”
重达千斤的弧形锤头,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火星瞬间爆开,如同节日的烟火,绚烂而致命。整个铁锭,在这一锤之下,被硬生生砸进了下方模具的凹槽里,瞬间被压成了犁头的雏形。
铁钳手腕一翻,将铁坯翻了个面。
“哐!!!”
又是一锤!
“哐!!!”
第三锤!
仅仅三锤!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功夫,那块原本还方方正正的铁锭,就已经完全变成了曲辕犁犁头的形状,线条流畅,曲面圆润,仿佛天成!
“淬火!”
铁钳挥动,那依旧赤红的犁头,被“嗤”的一声,投入了旁边巨大的冷却水池中。
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而起,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形成了一大片浓密的水雾。
一名检验官立刻上前,用卡尺仔细测量了冷却后的犁头,又用小锤在上面反复敲击,倾听着那清脆的回响。
片刻后,他激动地抬起头,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尖利:“殿下!侯爷!尺寸分毫不差!硬度、韧性,皆为上品!比将作监最好的老师傅,亲手打的还要好!”
整个望楼,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成功了!
扶苏的嘴唇在颤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关中老农,用着这种廉价而坚固的犁,轻易地翻开坚硬的土地,脸上露出丰收的喜悦。
张苍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犁头,全是黄澄澄的金饼。他掰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三锤一个,一个时辰就是……一天就是……我的天!这哪是锻造坊,这分明是座金山啊!”
只有苏齐,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欢腾的人群,落在了那个刚刚淬火,仍在“嗤嗤”冒着白色蒸汽的水池上。
所有人都为水的力量而欢呼,而他,却在凝视着火与水交融后,产生的“气”的力量。
那看似虚无缥缈的白色蒸汽,此刻在他眼中,却比那千斤的锻锤,更具力量。
他走到同样在观察着蒸汽的相里子身边,低声问道:“钜子,还记得我们当初那个‘吞云吐雾兽’吗?”
相里子的目光,也从水池上收回,他点了点头,眼中同样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记得。侯爷的意思是……”
“水力,终究是靠天吃饭。”苏齐的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渭水会枯,冬季会结冰。我们的工坊,只能建在河边。可若是有一天,我们能让‘气’的力量,来驱动这千斤锻锤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魔力。
“那意味着,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建立锻造坊。在矿山脚下,在城市中央,甚至在北疆的长城边上。到那时,我们驱动的,就不再仅仅是锻锤了……”
相里子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能驱动船,能驱动车,能驱动一切!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那是一种看到了神迹般的震撼。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检验原料的官员,匆匆跑上望楼,脸色难看地禀报:“殿下,侯爷!刚刚从南阳运来的一批铁矿石,品质不对!含硫太高,炼出来的铁,又脆又硬,根本不能用!这一批矿,全废了!”
“废了?”苏齐脸上的笑意彻底不见了。
他走到那堆呈暗红色,夹杂着黄绿色斑点的矿石前,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炼出来的铁,一敲就碎,跟土块一样。”负责检验的官员一脸晦气,仿佛碰了什么不祥之物,“白瞎了那么些好炭!”
望楼上刚刚还沸腾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水力锻锤的轰鸣依然在继续,那震天动地的声响,此刻听来却有几分空洞。再厉害的锤子,没有好铁,也只能砸空气。
“南阳郡守是怎么办事的!”张苍气得跳脚,他那本刚记上“金山”的账簿,此刻看着无比刺眼,“运这么一堆垃圾过来,浪费运力不说,还耽误我们的大事!”
扶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想的更深一层。大秦疆域辽阔,各地的矿石品相千差万别。今日是南阳,明日就可能是蜀郡、陇西。如果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原料的问题,那所谓的量产,就永远是一句空话。
“侯爷,这……”相里子也凑了过来,眉头紧锁。他是技术大家,可面对这等原料天成的劣势,也一筹莫展。墨家的冶炼技术,说到底还是经验之谈,换一种矿石,就得重新摸索。
第590章 削铁如泥!
苏齐却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脸上反倒恢复了平静。他看着那堆废矿,眼神里没有了懊恼,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亮光,像是饿狼看见了肥肉。
“老张,别骂了。人家郡守也不知道这矿石里有什么门道。”苏齐开口道,“这事,怪不得他,得怪咱们的炉子,火不够旺。”
“炉子?”相里子和扶苏都愣住了。
“对,炉子。”苏齐踱步到一旁,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高炉图。“我们现在的炼铁法,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慢慢地把铁水给熬出来。遇到品相好的矿,杂质少,那还行。可遇到今天这种‘脾气不好’的矿,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它就熬不干净。”
他用木炭在“炉子”下方,画了几个大大的箭头。“我们得给它加把火,用最猛的风,吹最旺的火,把炉子烧到它能把石头都融化的地步!”
“石头都融化?”相里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得是什么样的火?”
“不但要火旺,还要在它最旺的时候,往铁水里捅一竿子。”苏齐的嘴角勾起,说出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了,“铁之所以脆,是因为里面有‘杂气’。我们得想办法,让这些‘杂气’自己烧起来,从铁水里滚出去。这个过程,就像是给铁脱胎换骨,去了渣滓,留了精华。炼出来的东西,就不再是铁了。”
“那叫什么?”扶苏下意识地问道。
苏齐抬头,看着远处秦岭巍峨的轮廓,缓缓吐出两个字:
“叫,钢。”
这个字,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老张。”苏齐转过头。
“在,在!”张苍一个激灵。
“批钱!我要在渭水边上,再起一座新坊,就叫‘炼钢坊’!不计成本,把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耐火土、最好的工匠都给我找来!”
“侯爷,咱们这锻锤坊的账还没平呢……”张苍苦着脸,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
“老张,格局打开。”苏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想,要是我们能把这些废矿,都变成比精铁还好用的‘钢’,那是什么概念?我们等于是在点石成金!到时候,别说一座金山,十座金山都给你堆出来!”
张苍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废矿的价格,跟垃圾差不多,可要是能炼成宝贝……这利润!他一咬牙,一跺脚:“干了!侯爷您说要怎么建,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您把钱凑够!”
炼钢坊的建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展开。
苏齐抛弃了传统炼铁的平炉,直接画出了一座小型高炉的图纸。这高炉用双层耐火砖砌成,足有三丈高,像一个倒扣的巨大葫芦。它的核心,不在于高度,而在于底部的风口设计。
相里子带着墨家弟子,将水力锻造坊的传动系统进行了一次匪夷所思的改造。他们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活塞式风箱,这风箱由一架独立的水轮驱动,能够将空气压缩后,通过陶土管道,源源不断地鼓入高炉底部。
第一次试炼,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在远处。
当炉火被点燃,水力风箱开始运转时,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恐怖的呼啸声。那是空气被强行灌入炉膛的声音,如同巨兽的咆哮。高炉顶部的烟囱,喷出了数丈高的火舌,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轰!”
一声巨响,炉壁的一处耐火砖竟然被烧融,滚烫的铁水夹杂着矿渣,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吓得众人屁滚尿流地后退。
第一次,失败。
相里子看着烧毁的炉壁,心疼得直哆嗦,那些可都是上好的耐火土。
“没事,风力太大,炉壁受不住。”苏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不以为意,“把炉壁加厚一倍,风口改小一点,再来!”
第二次点火,炉子是没炸,但炼出来的东西,依旧是黑乎乎的脆块。
“温度是够了,但里面的‘杂气’没出来。”苏齐围着那堆废料转了两圈,“相里子,还记不记得我说的,要捅它一竿子?”
他让人找来一根数丈长的青竹,里面灌满了特制的催化剂——其实就是石灰石和一些苏齐凭记忆配比的简单氧化物。
第三次试炼。
当高炉内的温度达到顶峰,铁水翻滚沸腾之时。
“就是现在!”苏齐大吼一声。
几名早已准备好的墨家弟子,合力抬起那根巨大的青竹,用尽全力,从炉顶的操作口,狠狠地插进了滚烫的铁水之中!
“嗤——!!!”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油锅!
整个高炉都为之震颤,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耀眼的白光从炉口喷薄而出,伴随着剧烈的嘶吼!无数的火星,如同绚烂的星雨,冲天而起!
这是竹子里的氧化物与铁水中的碳、硫、磷等杂质发生了剧烈的氧化反应!那些原本难以去除的杂质,在高温下被强制“燃烧”,变成了气体和炉渣。
这壮观而又恐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一次,从出铁口流出的,不再是暗红浑浊的铁水,而是一种亮白色的、如同水银般粘稠的液体!
当这液体冷却后,它呈现出一种与铁截然不同的青灰色。一名工匠壮着胆子,拿起大锤,朝着一块冷却的“钢锭”狠狠砸下!
“当!”
一声清脆悠扬的巨响,如同钟鸣。
那足以将生铁砸出裂纹的大锤,竟然被高高弹起,震得工匠虎口发麻。而那块钢锭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白点。
成功了!
整个炼钢坊,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欢呼!
苏齐却没有欢呼,他拿起一块新鲜出炉的钢锭,亲自走到一旁的铁匠铺,让最好的师傅,用这块钢,锻造一柄剑。
钢的延展性和韧性,远超精铁。在经验丰富的匠人手中,它被反复折叠锻打,千锤百炼。当一柄通体闪烁着幽幽青光的长剑最终成型,开刃,淬火之后,苏齐拿着它,走到了堆放兵器的架子前。
他随手拿起一柄秦军制式的青铜剑,两剑相交。
“锵!”
一声轻响。
那柄锋利的青铜剑,如同朽木般,被钢剑从中斩断,断口光滑如镜。
周围一片死寂。
第591章 杀人的剑,与救人的犁!
苏齐又拿起一柄百炼精铁打造的环首刀,这是军中校尉一级才能佩戴的利器。
“铛!”
火花四溅!
环首刀的刀刃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而钢剑,依旧锋利如初,毫发无损。
扶苏看着那柄剑,呼吸都停滞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装备着这种武器的大秦锐士,在战场上将是何等摧枯拉朽的存在。
“好,好钢!”王贲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他一把夺过苏齐手中的钢剑,激动得满脸通红,用手指轻轻弹着剑身,听着那悦耳的嗡鸣,“苏侯!此物!此物乃国之神器!我要一万柄!不!十万柄!”
苏齐笑了笑,从他手中拿回剑,轻轻一挥,指向渭水锻造坊的方向。
“通武侯,别急。比起杀人的剑,我更想先用它,来造一些救人的东西。”
他口中救人的东西,正是那些静静躺在图纸上的,曲辕犁、播种耧,和脱粒机。有了钢,这些利器的每一个关键部件,都能被制造得更加坚固、耐用、锋利。
渭水之畔,彻底变成了一座不夜城。
炼钢坊的火光彻夜不息,将河水映照得如同流淌的岩浆。一锭锭泛着青光的钢材,还带着余温,就被运往一旁的锻造坊。
二十架水力锻锤的轰鸣声,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富有力量。相里子带着墨家弟子们,为每一架锻锤都更换了全新的钢制锤头和模具底座。
过去用精铁打造的模具,捶打数百次后便会磨损变形,而如今的钢模,历经千锤万击,依旧棱角分明,分毫不差。
流水线上,一幕幕奇迹正在上演。
脸盆大小的钢锭,在千斤巨锤的三次轰击之下,便被压制成一个完美的曲辕犁犁头,线条流畅,坚固异常。
长条形的钢材,被送入另一组模具,在一连串急促如雨点的捶打后,变成了一根根粗细均匀、带有卯榫的耧车轮轴。
更远处的小型锻机前,工匠们将钢材加工成锋利的锄头、坚韧的齿轮、以及脚踏脱粒机上那密密麻麻的钉齿。
这些原本需要顶尖匠人耗费数日之功才能精雕细琢的部件,在这里,如同流水一般被生产出来。装配坊里,扶苏亲自带着农家的官员和经验丰富的老木匠,指挥着工人们将这些钢制骨架与木质结构组装在一起。
一架架崭新的农具,很快堆满了整个仓库。
它们造型奇特,闪烁着金属与原木结合的奇异美感。曲辕犁的线条优雅而省力,手摇播种器结构精巧得如同玩具,而那巨大的脚踏脱粒机,则像一头准备吞噬谷物的钢铁巨兽。
消息不胫而走。
咸阳城里都在传说,格物院造出了一种“神仙农具”,能让牛马省一半的力,能让粮食产量翻一番。
起初,没人相信。直到格物院贴出告示,邀请关中各县的农官及百名农户,于三日后,在城西新开垦的皇家苑囿,观摩新农具演示。
这一日,城西人山人海。
除了接到邀请的农官和农户,还有无数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将演示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场地被分成了两块,泾渭分明。
左边,是十名身强力壮的农夫,牵着十头健牛,用着大秦最传统、最笨重的直辕犁。
右边,则只站着一名身形瘦削的农夫,牵着一头半大的小牛,身旁摆放的,正是一架崭新的曲辕犁。
苏齐站在高台上,手中没有惊堂木,只有一只铁皮做的简易喇叭。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大人!”苏齐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场地,“我知道,很多人不信,说我格物院吹牛。今天,咱们不吹牛,咱们用事实说话!”
他一挥手:“开始!”
一声令下,左边的十名农夫立刻吆喝起来。他们费力地扶着犁,两名农夫配合一头牛,沉重的直辕犁深深陷入土中,需要不断地调整方向,牛累,人更累。一趟下来,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而右边,则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瘦削的农夫,单手扶着曲辕犁,轻轻一压,锋利的钢制犁头便轻松地切入了土地。他几乎不怎么费力,只需要控制着方向,那头小牛便拉着犁,轻快地往前走。转弯时,他只需轻轻抬起犁梢,便能轻松掉头,一气呵成。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当左边的十人一牛,吭哧吭哧地耕完一亩地时,右边那一人一牛,已经悠哉游哉地耕完了三亩地,而且耕得更深、更平整。那农夫甚至还有闲心哼着小曲,额头上连汗珠都没几颗。
“这……这怎么可能?”一名农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紧接着,是播种演示。
左边的农夫们,依旧采用传统方式,一人在前面开沟,一人跟在后面,凭感觉往沟里撒着种子,深浅不一,疏密不均。
而右边,一名墨家弟子推着一架手摇播身前安着一个小犁,后面带着覆土的装置,中间是一个装着种子的木箱。他一边往前推,一边摇动着把手,种子便通过一个巧妙的装置,均匀地、一颗颗地落入犁出的沟中,间距几乎完全一致。紧接着,后面的覆土装置便将种子轻轻盖好。
开沟、下种、覆土,一人,一机,一步到位。
速度是传统方式的五倍不止,而且播种的质量,更是天差地别。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些造型奇特的农具,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渴望。
最后,苏齐让人抬上两堆刚刚脱粒的麦秆。
“哪位老乡,上来试试这个?”苏齐指着那台巨大的脚踏脱粒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被众人推了出来。他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是远近闻名的好把式。
他将信将疑地走上台,在墨家弟子的指导下,踩动了踏板。那带着钢齿的滚筒,立刻飞速旋转起来。他抱起一捆麦秆,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嗡——”
只听一阵急促的声响,他手中的麦秆被滚筒瞬间“吞”了进去,又从另一边吐了出来。而饱满的麦粒,如同下雨一般,从下方的出料口哗啦啦地流淌出来,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杂质。
第592章 墨家,站起来了!工部大匠!
老农呆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光秃秃的麦秆,又看了看地上那堆金黄的麦粒,布满皱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过去,他们脱粒,需要用石碾反复碾压,或是用连枷费力地捶打,一大家子人忙活好几天,才能处理完一亩地的收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而现在……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老天爷啊……”
老农突然扔掉手中的麦秆,朝着那台脱粒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嚎啕大哭。
“这是神仙给咱们庄稼人送来的宝贝啊!是神农爷显灵了啊!”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场下那百名被邀请来的农户,看着那些能让他们省下无数血汗的农具,看着那位痛哭流涕的老农,感同身受,无不动容。他们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朝着高台的方向,朝着那些农具,用力地磕着头。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了整个咸阳西郊。百姓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活得不那么累,谁就是他们的恩人。
那些农官们,此刻也彻底疯狂了。
他们挤开人群,冲到高台下,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哪里还有半点官员的仪态。
“苏侯!苏侯!我们南阳郡!要五百架曲辕犁!一千台播种机!钱不是问题!”
“放屁!我们东海郡要一千架!我们出双倍的价钱!”
“我们蜀郡偏远,路途艰难,得先给我们!”
张苍站在苏齐身后,看着眼前这群为了抢农具差点打起来的官员,手里的算盘都快摇出了火星子。他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急,别急,都有,都有!排队登记,先交定金!”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百姓们那一张张充满感激与希望的脸庞,听着那发自肺腑的欢呼,他的眼眶也湿润了。
这一刻,他深刻地理解了苏齐曾经说过的话。
一把能丈量自己生活的尺子。一件能让自己活得更有尊严的工具。
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和高深的理论,都更能深入人心。
咸阳宫,章台殿。
朝会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了唇枪舌剑的争辩,也没有了令人窒息的压抑。百官的脸上,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好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城西的演示,上万百姓感谢苏侯,那场面,啧啧!”
“何止啊!我听说,那些农官为了抢第一批新农具,差点在格物院门口打起来!最后还是太子殿下出面才弹压下去。”
“这新农具,真有那么神?”
“我三叔家的远方亲戚就在现场,说亲眼看见一个老头用那叫什么‘脱粒机’的东西,一眨眼就打完了一捆麦子,干净得很!把那老头激动得当场就跪下磕头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众人立刻噤声,躬身肃立。
嬴政身着黑色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御座。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今日的始皇帝,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嬴政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了队列前方的扶苏和苏齐身上。
“扶苏,苏齐。”
“儿臣在。”“臣在。”两人出列。
“城西之事,朕都听说了。”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斯:“丞相,你以为,此‘神农之器’,于我大秦,价值几何?”
李斯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其价,不可估量。若新农具能遍及天下,我大秦之粮仓,数年之内,可增三成乃至五成。粮足,则国安,则兵强。此乃万世之基业,远非金银所能衡量。”
“说得好。”嬴政点了点头,又看向王贲,“通武侯,你呢?”
王贲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臣以为,一架曲辕犁,便胜过十副精甲!一个会自己算账、能吃饱饭的农夫,上了战场,便是一个悍不畏死的锐士!格物院此举,是为我大秦,锻造了千万用之不竭的兵源!”
“哈哈哈!”嬴政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他站起身,在大殿之上来回踱步,龙袍翻飞,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好一个‘万世之基业’!好一个‘千万兵源’!”
他猛地停住脚步,盯着苏齐,眼中精光四射:“苏齐,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陛下,臣没什么想要的。就是格物院地方小了点,人手少了点,钱……也总是不太够花。”
满朝文武,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你这叫没什么想要的?
嬴政却再次大笑起来,指着他道:“你这个苏懒鬼,还是这么贪心!好!朕允了!”
“传朕旨意!”嬴政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加封格物侯苏齐为上大夫,食邑再加一千户!赐黄金万两,良田千亩!”
“太子扶苏,督办有功,赏金五千,以彰其功!”
“格物院,划归少府直管,所需钱粮、工匠,皆由国库拨付!即刻起,在关中、河东、南阳三郡,各建一座分院,专司生产、推广新式农具及算术之学!由墨家钜子相里子,总领其事,加封为‘工部大匠’!”
一道道封赏旨意下来,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赐了,这是将格物院,正式提升到了国家级的战略高度!其地位,几乎与掌管军工的将作监,分庭抗礼。
尤其是“工部大匠”这个从未有过的封号,更是让所有人都明白,陛下要为这个开创了全新时代的墨家,正名!
相里子站在人群中,听到这封赏,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再也控制不住,双膝跪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墨家,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朝会散后,格物院的声望,在咸阳达到了顶峰。
“格物”二字,成了全天下最时髦的词汇。能去格物院当个学徒,比进宫当个小吏还有面子。
这股风,自然也吹进了咸阳宫的后苑。
第593章 小魔王嬴阴嫚
一间雅致的宫殿内,几个年纪尚幼的皇子公主,正无精打采地听着太傅讲解《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老师!‘君子好逑’是什么意思呀?”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岁左右,眼睛又大又亮的小公主,脆生生地打断了太傅的讲学。她正是嬴政最疼爱的小女儿,嬴阴嫚。
“咳……就是说,品德高尚的君子,都喜欢追求贤淑美丽的女子。”太傅耐着性子解释。
“那为什么呀?”嬴阴嫚歪着脑袋,满脸的好奇,“就因为她长得好看吗?那要是她连自己家有多少粮食都算不清楚,君子也喜欢吗?要是她连织布都不会,那君子娶了她,岂不是要饿肚子?”
“噗嗤——”旁边的几个皇子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太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斥道:“公主殿下!女子当以德行为重,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岂可以农妇之能来衡量!”
“可我听格物院的苏侯说了,人要先吃饱饭,才能讲仁义道德。我觉得苏侯说得对!”嬴阴嫚不服气地顶嘴。
“你!”太傅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嬴政的耳朵里。
当晚,嬴政在御书房召见了苏齐和扶苏。
“朕听说,朕的小公主,现在都快成你苏齐的弟子了?”嬴政看着苏齐,似笑非笑。
苏齐连忙摆手:“陛下,这可不敢当。臣可没教过公主殿下什么。”
“但她说的,却是你的道理。”嬴政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朕的这些子女,自幼长于深宫,但他们,不知升斗之民的喜乐。朕,不希望未来的大秦公子们是这个样子。”
扶苏心中一动,他听出了父皇话中的深意。
“苏齐。”嬴政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朕要你在格物院,专为皇室子弟,开设一个‘启蒙班’。”
苏齐头皮一麻,就知道没好事。让他去带一群皇子公主?这比造十座高炉还累。
“陛下,臣……臣懒散惯了,怕是误人子弟啊。”他想推辞。
“朕不管你懒不懒。”嬴政不容置疑地说道,“朕只有一个要求,这个启蒙班,要学以致用,不尚空谈!朕要他们亲手去摸一摸那曲辕犁,亲眼看一看钢水是怎么炼成的,亲口尝一尝农夫吃的麦饭是什么滋味!”
“朕要让他们明白,这大秦的江山,是靠着万千的农夫、工匠,一犁一锤,一下下打出来的!”
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苏齐看着这位千古一帝眼中那深沉的期望,知道这件事,他推不掉了。
他苦着脸,和同样一脸凝重的扶苏对视了一眼。
苏齐叹了口气,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魔王”,带着一群皇子,把他的格物院搅得天翻地覆的景象。
麻烦,真的来了。
苏齐感觉自己的头比被水力锻锤砸过的铁锭还疼。
嬴政的旨意,比李斯的账单还让人难以拒绝。什么叫“为皇室子弟开设启蒙班”?说得好听,不就是让他去当一群小祖宗的保姆吗?他苏齐,堂堂格物侯,大秦首席科学家(自封的),难道就是天生的带孩子的好材料?
他躺在格物院的摇椅上,长吁短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先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扶苏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卷刚刚编纂完成的《几何初步》,神情却颇为振奋,“父皇能将诸位公子公主交由我们教导,这是对格物院最大的信任。若能将格物之学的种子,从小种在他们心里,于国于家,善莫大焉。”
苏齐翻了个白眼:“殿下,你说得轻巧。那是种子吗?那是一群人形的二哈,会拆家的那种。尤其是那位阴嫚公主,我听宫里的人说,她前天把太傅的胡子给点着了,就为了试验‘毛发是否易燃’。这种学生,你让我怎么教?我怕我还没开始教物理,就先被她物理超度了。”
扶苏忍不住莞尔,随即又正色道:“正因如此,才需要先生来引导。寻常太傅,教不了他们,也管不住他们。但格物院不同,这里的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是新奇的,足以吸引他们的心神。”
苏齐从摇椅上坐了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行吧,陛下的旨意,我总不能抗旨。不过,要办可以,我得有几个规矩。”
“先生请讲。”
“第一,入学自愿。我可不想天天对着一张哭丧的脸。格物院不是牢房,想来的,我欢迎,不想来的,我绝不强求。”
“第二,来了,就得守我格物院的规矩。所有皇子公主,入学之后,不得携带内侍宫女,必须换上我们统一的学徒服,和墨家弟子、普通学徒同吃同住。”
扶苏眉头微蹙:“同吃同住?这……怕是有些不妥。他们的身份……”
“没什么不妥的!”苏齐打断他,“陛下不是要他们知道‘升斗之民的喜乐’吗?不跟升斗之民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床,他们能知道个屁!这是原则问题,没得商量。”
“第三,所有课程,理论与实践并行。谁要是敢只动嘴不动手,我就让他去刷厕所。别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厕所面前,人人平等。”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齐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变得严肃,“在格物院里,没有皇子公主,只有学徒。他们可以叫我‘苏师傅’,可以叫你‘扶苏师兄’,但绝不能摆皇家的架子。谁要是敢仗着身份欺负人,我就把他挂在水力锻造坊的传动轴上,体验一下什么叫‘天旋地转’。”
扶苏听着这些“霸王条款”,不禁苦笑。但他知道,苏齐说的每一条,都切中了要害。若不能先挫掉这群孩子与生俱来的傲气,任何教化都是空谈。
“好,就依先生所言。我即刻入宫,将先生的规矩禀明父皇。”
三日后,格物院门口,上演了咸阳城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十几辆华丽的驷马高车,在数百名禁军的护卫下,缓缓停靠。车帘掀开,走下来一群锦衣华服、神情各异的少年少女。他们便是大秦的皇子与公主。
第594章 从未有过的体验!
带头的,正是嬴阴嫚。她今天穿了一身火红色的宫装,衬得小脸愈发粉雕玉琢。她跳下马车,对周围那些尘土飞扬的工地、轰鸣作响的工坊没有丝毫嫌弃,反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那眼神,就像一只闯进了米仓的老鼠。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皇子,则表情各不相同。有的面带矜持,对周围的一切都带着审视的目光;有的则掩着口鼻,显然对空气中弥漫的煤烟和铁锈味感到不适;还有一个年纪稍小的,紧紧抓着宫女的衣角,怯生生地不敢上前。
苏齐和扶苏站在门口迎接。
“见过诸位殿下。”苏齐上前一步,温文尔雅地行了一礼。
“扶苏皇兄!”嬴阴嫚清脆地叫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到扶苏面前,然后目光转向他身边的苏齐,歪着头打量,“你就是那个很会算账,还会造犁的苏侯?”
“不敢当,公主殿下谬赞了,很会算账的那个叫张苍。”苏齐拱了拱手。
“听说你要教我们本事?你要教什么呀?是教我怎么把太傅的胡子点得更快一点,还是教我怎么造一个能自己走路的木头人?”嬴阴嫚连珠炮似的发问,让旁边的太傅脸都绿了。
苏齐眼皮跳了跳,决定无视这个小魔王。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所有皇子公主说道:“诸位殿下,欢迎来到格物院。在开始上课之前,请诸位先去做第一件事。”
他指了指旁边一间新盖好的屋子:“去那里,换上你们的学徒服。”
片刻后,那间屋子里传出了一阵骚动。
“这是什么衣服!跟麻袋一样,又硬又扎人!”
“我不要穿这个!我的衣服是最好的蜀锦做的!”
“连个熏香都没有,还有一股怪味!”
苏齐靠在门外,掏了掏耳朵,对这些抱怨充耳不闻。扶苏则走了进去,耐心地劝解。
过了好一会儿,一群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学徒服的小萝卜头,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华美的服饰被剥去,他们那属于皇室的光环,仿佛也黯淡了几分,一个个都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只有嬴阴嫚,她不但不嫌弃,反而新奇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又在地上蹦了两下,觉得这身衣服比起繁琐的宫装,简直方便多了。
“好了,既然都换好了衣服,那就跟我来吧。”苏齐转身就走,“今天我们的第一堂课,是认识你们未来一段时间的‘家’。”
他没有带他们去窗明几净的讲堂,而是直接领着他们走向了那座轰鸣作响,热浪滚滚的锻造坊。
“砰!砰!砰!”
那千斤巨锤砸落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一个年纪最小的公主,当场就被吓得哭了出来。
苏-齐头也没回,声音盖过了轰鸣:“在这里,你们会学到,一块普通的铁,是如何变成一把削铁如泥的剑,和一架能养活万民的犁。你们会明白,力量是如何被驯服,并为我大秦所用的。”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那座冒着滚滚浓烟的高炉。
“在那里,你们会看到,顽石是如何在烈火中融化,去其糟粕,成其精华,最终百炼成钢。你们会理解,什么叫‘脱胎换骨’。”
他最后,指了指远处田地里,那些正在劳作的墨家弟子和农夫。
“至于那里,你们会亲手种下种子,亲手收割粮食。你们会知道,一碗米饭,从地里到嘴里,需要付出多少汗水。以后你们再吃饭的时候,或许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浪费了。”
皇子公主们,一个个都听呆了。他们从未想过,学习,会是这个样子。这里只有火焰、钢铁、汗水和泥土。
苏齐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既有恐惧,又有茫然,还夹杂着一丝兴奋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有谁想退出的,可以提出来。马车就在外面,我保证,没人会笑话你们。”
一片沉默。
过了许久,嬴阴嫚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劲头:“谁要退出!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把石头烧成水的!”
有了她带头,其余几个不甘示弱的皇子也挺起了胸膛。
苏齐看着这群被激起了好胜心的小朋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转头对扶苏低声说道:“殿下,看来我这保姆,是当定了。只是不知道,等他们从格物院出去的时候,陛下还能不能认出自己的孩子。”
格物院“启蒙班”的课程,正式开始了。
最初的几天,对这群金枝玉叶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早晨要跟闻鸡起舞的墨家弟子一同晨练,绕着巨大的演武场跑圈。第一天下来,好几个皇子就累得瘫在地上,说什么也起不来。结果,苏齐直接让两个墨家弟子,像拖麻袋一样把他们拖去了饭堂。
饭堂里的伙食,更是让他们难以忍受。没有精致的糕点,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麦饭、几大盆炖得烂熟的菜和肉,管够,但味道实在谈不上美妙。
有个叫嬴成的皇子,是宫中一位贵人所生,素来娇惯,当场就摔了筷子:“这种猪食,怎么能入口!”
当时正在给众人打饭的张苍,听了这话,抬起头,用他那双算盘打多了而显得格外精明的眼睛,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殿下,您可知这一碗麦饭,若是在关外,能换一个戍边士卒半日的口粮?您可知,就是您口中的‘猪食’,咸阳城外,还有无数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
张苍没说重话,但嬴成在众目睽睽之下,脸涨得通红,最终还是捡起筷子,默默地扒起了饭。
理论课同样不轻松。苏齐讲算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让人抬来一箱箱的铜钱,让皇子们分组去数,谁数得最快最准,中午饭就能多加一个鸡腿。他又拿出各种奇形怪状的木头块,让他们计算体积和面积,算错了,就要负责把这些木块劈成柴火。
几天下来,这群皇子公主被折腾得叫苦不迭,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真的提出要退出。那种亲手完成一件事情的成就感,和解开一道难题的喜悦,是他们在深宫之中从未体验过的。
第595章 这才是格物学的真正魅力!
这一日,苏齐将所有人带到了一个新搭建的工棚里。
棚里摆着几口大锅,旁边堆着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凝固的动物油脂,还有几大袋草木灰。
“今天,我们来上一堂‘神奇’的课。”苏齐捏着鼻子,指着那堆令人作呕的油脂,“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又脏又臭的东西,变成能清洁身体,甚至还带着香味的宝贝。”
“这怎么可能?”嬴成一脸的嫌弃,“这么臭的东西,还能变香?”
“这就是‘格物’的魅力所在。”苏齐笑道,“天地万物,皆有其理。只要掌握了其中的道理,就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他让相里子的弟子们,演示了一遍制作肥皂的流程。将动物油脂放入大锅,加入用草木灰滤出的碱水,然后开始漫长的搅拌和熬煮过程。
那股油脂和碱水混合后散发出的味道,比之前更加刺鼻,熏得几个公主连连后退。
“好了,理论讲完了,接下来,轮到你们自己动手了。”苏齐拍了拍手,“十人一组,分头开始。记住,火候和搅拌是关键。哪一组最先做出合格的成品,晚上我请他们去樊楼吃烤肉!”
一听到有奖励,还是传说中咸阳最好吃的烤肉,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嬴阴嫚一马当先,卷起袖子,拿起一根比她还高的木棍,有模有样地学着墨家弟子的样子,开始费力地搅拌锅里那粘稠的混合物。她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木棍带得栽进锅里,却咬着牙,一脸的专注。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么积极。
嬴成看着那锅翻滚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脸上满是抗拒。他从小到大,连墨都没亲手磨过,现在却要让他去搅拌这种污秽之物。
“我不干!”他往后退了一步,厌恶地说道,“我的手是用来握笔的,不是用来搅这些东西的。”
气氛瞬间凝固了。
苏齐走了过来,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嬴成殿下,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是大秦的皇子!我将来是要治理天下的,学这些匠人之术,有何用处?”嬴成梗着脖子,说出了心里话。
“说得好。”苏齐点了点头,“那你认为,一个合格的治理者,应该具备什么品质?”
嬴成一愣,想了想,答道:“当……当知人善任,明辨是非,心怀万民。”
“很好。”苏齐指了指那口大锅,“现在,你眼前就有一个‘是非’需要你明辨。这锅里的东西,是‘非’,它污秽,恶臭。而我们想让它变成的肥皂,是‘是’,它洁净,芬芳。这个过程,就是‘去非存是’。你连亲手去体验这个过程的勇气都没有,将来又如何去分辨天下间那些更复杂、更隐蔽的是非?”
他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忙得满头大汗的学徒和皇子。
“你还说了‘知人善任’。你将来要任用工匠,要任用农夫,可你若连他们的工作都不了解,甚至打心底里鄙夷他们所做之事,你又如何‘知人’?如何‘善任’?难道就凭几句奏章上的漂亮话?”
“至于‘心怀万民’……”苏齐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当你知道,一块小小的肥皂,能让无数百姓免于疫病的侵扰;当你亲手做出它,并看到它给人们生活带来的改变时,你才能真正理解,什么叫‘利民’,什么叫‘心怀万民’。而不是把这四个字,当成一句挂在嘴边的空话。”
苏齐的话,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地敲在嬴成的心上。
他看着自己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嬴阴嫚那张被烟火熏得像小花猫一样的脸,以及其他兄弟姐妹虽然笨拙但却努力的身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扶苏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根木棍,温和地说:“嬴成,先生说得对。治大国如烹小鲜,可若是连‘小鲜’都不敢碰,又谈何治国?来,我们一起。”
嬴成沉默了许久,终于接过了那根沉重的木棍,走到了锅边,笨拙地,却坚定地,开始搅拌。
傍晚时分,当第一块凝固成型、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肥皂被切出来时,整个工棚都爆发出了欢呼。
孩子们看着自己亲手做出的成果,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兴奋和自豪。他们拿着肥皂,跑到水井边,一遍又一遍地洗着手,看着那丰富的泡沫带走手上的污垢和油腻,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晚上,苏齐兑现了他的承诺。樊楼最气派的雅间里,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工匠”甩开膀子,大口吃肉,大碗喝着酸梅汤,全无半点皇子公主的仪态。
嬴政在御书房,看着内侍呈上来的那块形状有些歪扭的肥皂,久久不语。
他拿起肥皂,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朴实的清香,似乎比宫中最名贵的熏香,更让他心安。
........
肥皂的神奇,以及樊楼那顿酣畅淋漓的烤肉,让皇子公主们对格物院的抵触情绪消解了大半。他们开始隐隐觉得,这个尘土飞扬、充斥着各种怪味的地方,似乎也并非那么难以忍受。
然而,苏齐显然不打算让他们轻松太久。
第二门课,苏齐将其命名为“百草纲目”,虽然眼下还远称不上“纲目”,只能算是“百草入门”。
这次苏齐又当了甩手掌柜,他从墨家弟子中,找来了一位其貌不扬、皮肤黝黑,但对各种植物了如指掌的老墨者。此人名叫“墨植”,不善言辞,一双手上全是摆弄植物留下的深色汁液痕迹,但一说到草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就会放出光来。
“这叫车前草,性寒,利尿通淋,你们看它的叶脉,是弧形的,很容易辨认。若是行军在外,不慎染了热症,寻它捣碎了泡水喝,能救命。”墨植指着一株路边常见的野草,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瓮声瓮气地介绍着。
皇子公主们围成一圈,大多数人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觉得这些乡野村夫才需要了解的东西,与自己何干。
第596章 加点烙铁效果好!
只有嬴阴嫚听得津津有味,她蹲在地上,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车前草的叶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墨植师傅,那有没有一种草,吃了能让人一直笑,停不下来?”
墨植被问得一愣,他这辈子都在研究什么草能治病,什么草能果腹,还从未想过这种问题。
“那……那有没有吃了能让人说真话的草?”嬴阴嫚又问,她的大眼睛瞟向了不远处正试图偷懒的几位皇兄。
苏齐正靠在一棵大树下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插了一句:“有啊,有一种草,吃了别说让人说真话,让人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出来都行。不过那玩意儿劲儿太大,一般人扛不住,得配上烧红的烙铁一起用,效果更佳。”
嬴阴嫚听得一知半解,却觉得十分厉害,连连点头,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真话草,需配烙铁。
其他皇子公主听得则是脖子一凉,感觉这位苏侯爷的课,处处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理论课上了两天,皇子们已经哈欠连天,提不起半点精神。
苏齐看在眼里,笑呵呵地宣布:“看来大家对纸上谈兵已经厌倦了。正好,今日实践。城西的药圃刚送来一批药材,混在了一起,需要分拣出来。任务很简单,十人一组,一个时辰内,谁分拣出的药材种类最多、最准确,今晚的晚饭,我让张府长给你们加一道红烧肉!”
一听到“红烧肉”,一群小萝卜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格物院的伙食虽然管饱,但油水确实有限,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红烧肉,已经成了他们心中最顶级的美味。
然而,当他们被带到分拣场时,所有人的脸都垮了。
只见空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草药,新鲜的、晒干的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极其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刺鼻的味道。那味道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草叶的涩味、还有一些特殊药材的浓烈芳香,几种味道拧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上头”感。
一位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当场就没忍住,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向来注重仪表的皇子嬴成,也是脸色发白,用袖子紧紧捂住了口鼻,仿佛多闻一秒都是煎熬。
“这……这是什么味儿啊!”
“比上次的猪油还难闻!”
抱怨声此起彼伏。
只有嬴阴嫚像个没事人,她对这股怪味毫不在意,反而好奇地凑到药材堆前,伸出小手扒拉着,试图找出自己认识的那几种。
“都愣着干什么?”苏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自己倒是找了个上风口的位置,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红烧肉可不等人。友情提示一下,这里面有些药材,汁液沾在手上会发痒,还有些长得跟别的药材很像,但实际上有毒。分错了,后果自负哦。”
他轻描淡写的话,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拣了,这简直是在考核他们的记性和眼力。
在红烧肉的诱惑和“后果自负”的威胁下,众人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他们学着墨植的样子,拿起一株草药,先是放到鼻子底下闻,试图分辨气味。嬴成第一个尝试,他拿起一株带着刺鼻气味的草,刚凑到鼻子前,就被那股冲劲熏得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嬴阴嫚指着他大笑,“皇兄,你这就不行了!你看我!”
说罢,她拿起一株墨植介绍过的薄荷,用力一闻,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脑门,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滑稽。一群身份尊贵的皇子公主,此刻全无仪态可言。他们有的被怪味熏得头昏脑涨,有的被带刺的草药扎了手,哇哇直叫,还有的把两种完全不同的药材当成一种,被巡视的墨植师傅用小木棍敲了手心。
嬴成虽然笨拙,但经过上次的教训,他这次没有退缩。他强忍着不适,仔细回忆着墨植讲过的内容,小心翼翼地对比着每一株药材的叶片形状和根茎颜色。他的动作很慢,但每分拣出一种,都格外认真。
一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嬴阴嫚那一组,仗着她惊人的记忆力和胆大心细,分拣出了最多的种类,赢得了红烧肉大奖,小姑娘叉着腰,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
而嬴成那一组,虽然数量不多,但准确率却是最高的,没有一株分错。当苏齐宣布这个结果时,嬴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并非因身份,而是因自身努力获得认可而产生的笑容,虽然那张脸还被药草味熏得有些发白。
傍晚,饭堂里肉香四溢。
嬴阴嫚那一组正围着一大盆红烧肉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是油。
张苍抱着他的宝贝算盘走了过来,他没有看那些吃肉的孩子,而是走到了嬴成那一组面前。
“殿下们,辛苦了。”张苍笑眯眯地说道,随即他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我刚刚算了一下,你们今天下午分拣出的药材,若是拿到市面上去卖,刨去损耗和人工,大概能值……三百五十钱。”
三百五十钱?
众人一愣,这个数字对他们而言,几乎没有任何概念。
张苍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他指了指隔壁桌那盆香喷喷的红烧肉,又拨了一下算盘:“而那一盆红烧肉,算上柴火和厨子的工钱,成本大概是……三百四十五钱。”
饭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盆红烧肉,转移到了嬴成他们那几双沾满草药汁、被扎了好几个小口子的手上。
他们忙活了一个下午,又是忍受恶臭,又是提心吊胆,最终的劳动成果,仅仅是勉强换来了一盆肉。
这个认知,比任何说教都来得更加震撼。
嬴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中五味杂陈。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用“钱”这个最直观的单位,感受到了“劳动”的价值。原来,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匠人之术”、“农夫之活”,背后都对应着如此实在的辛劳与回报。
第597章 苏侯论道
苏齐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知道,格物之学的种子,不只是知识,更是一种全新的看待世界的方式。而这种子,此刻正在这些年轻的心中,悄然发芽。
当然,也有的种子,似乎天生就带着刺,抗拒着土壤。
一位名叫嬴昆的皇子,从始至终都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既没有参与分拣,也没有对结果发表任何意见,那双与嬴政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厌恶,而是深深的不屑。他觉得,这一切,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上不得台面。
药草课的“味道”还没散去,机械课的挑战接踵而至。
这一次,苏齐将他们带到了渭水锻造坊旁新建的一座精密工坊内。工坊里没有震耳欲聋的锻锤,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木制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各种精密小巧的工具:铜制的卡尺、细长的镊子、大小不一的旋刀和锉刀。
今天的课题,是拆解并重组一台“龙骨水车”的微缩模型。
这模型完全由青桐和硬木制成,每一个齿轮、每一片刮板、每一节链条都制作得精巧无比,完美复刻了真实水车的工作原理。这是相里子和墨家弟子们耗费了半个月心血才完成的杰作,既是教具,也是一件艺术品。
“这东西,叫龙骨水车,是用来提水的农具。”苏齐指着模型,对一群好奇宝宝解释道,“一台真正的龙骨水车,一天能灌溉上百亩农田。而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把它拆成零件,再原封不动地装回去。”
“所有零件,一共三百六十五个,不多不少,正合周天之数。”苏齐笑得像只狐狸,“少一个,或者多一个,都算失败。同样,两人一组,最先完成的,有奖励。”
这一次的奖励,比红烧肉更具诱惑力。
“优胜者,可以获得一次亲手操作水力锻锤的机会。”
此言一出,所有皇子的眼睛都放出了狼一样的光芒。那如同巨兽咆哮,能将钢铁砸成泥饼的千斤锻锤,早已是他们心中力量的图腾,如果能亲手操控那样的神器,这可比吃的要来得刺激!
好胜心最强的嬴阴嫚立刻拉上了心灵手巧的嬴成,组成了强力搭档。其他皇子也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伙伴。
唯独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嬴昆,被剩了下来。
他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是抱着双臂,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屑的神情。
扶苏走了过来,温和地说道:“昆弟,你不选一位搭档吗?”
“皇兄,我觉得这种游戏,毫无意义。”嬴昆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等身为皇子,未来要学的是帝王之术,是如何驾驭李斯、王翦这般的国之栋梁,而不是如何去当一个工匠。拆解一台小小的水车,与治理天下相比,何其渺小。”
他的话,让工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些原本兴致勃勃的皇子,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手中的工具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扶苏的眉头皱了起来,正想反驳。
苏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开口。他走到嬴昆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
“殿下说得很有道理。”苏齐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下,连嬴昆自己都愣住了。
“帝王之术,确实在于驭人。”苏齐话锋一转,拿起一个精巧的齿轮,“但殿下可知,要让这个齿轮转动,需要另一个齿轮与它严丝合缝地咬合。若尺寸稍有差池,便会卡死,甚至崩坏。驭人,也是同理。”
“殿下想驾驭李斯,可知他这位法家门徒,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是如同这齿轮般冰冷严密的条律,还是如那墨线般笔直不弯的权术?殿下想驾驭王翦,可知他这位沙场宿将,心中盘算的又是什么?是如这链条般环环相扣的战阵,还是如这刮板般不断聚拢的兵势?”
“你不懂齿轮,如何能让它们为你所用?你不懂兵阵,又如何能让将士为你效死?所谓‘帝王之术’,不是坐在朝堂上空谈几句‘权谋’就能成的。真正的驭人之术,是建立在‘懂’的基础上的。你不懂工匠,便会被工匠所欺;你不懂农夫,便会被农夫所瞒。当你连天下最基本的运转规律都一无所知时,你所谓的‘驾驭’,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罢了。”
他将齿轮放回嬴昆手中:“所以,殿下,现在你还觉得,了解这三百六十五个零件,是如何一同协作,将水从低处引向高处,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吗?”
嬴昆看着手中那冰凉而精密的齿轮,又看了看苏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不屑,取而代之的是深沉思索。
扶苏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先生这番“格物即帝王术”的理论,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如此鞭辟入里,振聋发聩。
就在众人或沉思,或震撼之时,工坊的另一头,气氛却悄然变得紧张起来。
性格暴躁的嬴禄,正对着一堆零件愁眉不展。他那双习惯了握弓挥剑的手,在这些精巧的卯榫结构面前,显得笨拙不堪。一个细小的木销,他试了好几次都对不准孔洞,脸色涨得通红,呼吸也粗重起来。
“啪嗒。”他又一次失败,木销掉在了地上。
“废物!”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零件,还是在骂自己。烦躁之下,他拿起一个零件,便想用蛮力将其按进另一个部件里。
“殿下,不可!”旁边一名负责指导的年轻墨家弟子墨旗,见状大惊,连忙伸手想要阻止,“那个卯榫方向反了,强行按压会损坏卡口的!”
嬴禄本就心烦意乱,感觉自己当众出丑,此刻被墨旗一碰,仿佛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炸了。
“哗啦——!”他猛地一挥袖子,将工作台上好不容易拆下来的几十个细小零件全部扫到了地上,铜铁木屑散落的到处都是。
“你敢碰我!”嬴禄转过身,满脸怒容地一把推在墨旗的胸口。
第598章 竟敢让我扫茅厕?
那名墨家弟子名叫墨旗,年纪不大,性格却很执拗。他被推得一个趔趄,却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涨红了脸说道:“是你先把卯榫装反了!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模型是相里子大师的心血,不能这样损坏!”
“我用你提醒?”嬴禄一把揪住墨旗的衣领,眼中凶光毕露,那股在宫中积攒的戾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卑贱的工匠,也配对本殿下指手画脚?信不信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句充满杀气的威胁,让整个工坊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正在兴高采烈研究零件的嬴阴嫚停下了手,大眼睛里满是惊愕。刚刚开始对格物产生兴趣的嬴成,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而始终旁观的嬴昆,则微微眯起了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暴怒的嬴禄,又转向了远处气定神闲的苏齐,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实验。
周围的墨家弟子们,则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地围了上来。他们手中虽然没有武器,但一个个握紧了锉刀和铜尺,那一道道愤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嬴禄。
这是入学以来,第一次有皇子公然撕破脸皮,试图用身份来压人,挑战格物院的底线。
扶苏脸色一沉,立刻上前喝道:“嬴禄!放手!”
“皇兄,你也要帮着一个外人吗?”嬴禄不服地叫道,手上的力气反而更大了几分。
就在这时,苏齐慢慢地踱了过来。
工坊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嬴禄粗重的喘息和墨旗压抑的怒火。周围的墨家弟子们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虽然没有言语,但那一双双握紧了铜尺和锉刀的手,以及汇聚而来的、冰冷坚毅的目光,已经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
苏齐没有看发怒的嬴禄,也没有去扶那名墨家弟子,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地上那些散落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铜制零件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张苍。”苏齐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在!”张苍抱着他那心爱的算盘,从人群后面一路小跑挤了出来。
“算一下。”苏齐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狼藉,“这些零件,每一个都由经验丰富的匠人手工打磨,耗时三个时辰。材料用的是上等青铜。损毁一个,误了工时,耽误了教学,这笔账,该怎么算?”
张苍的算盘立刻噼里啪啦一阵爆响,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工坊里格外刺耳。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是真真切切的肉疼:“回侯爷,这一个零件的成本,若是算上所有,大概值半石上好的粟米。地上这些……扫一眼便知,少说也得有二三十个。这一下,十几石米就没了!足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大半年,也足够一支百人斥候队在草原上支撑三天的口粮!殿下,您这一袖子,挥掉的是我大秦将士搏命的本钱啊!”
苏齐点了点头,这才抬眼看向嬴禄,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和煦的微笑:“嬴禄殿下,你这一袖子,挥掉了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口粮。你说,你这高贵的一推,又值多少?”
嬴禄被他问得一窒,脸色由红转白,但依旧嘴硬:“我……我是皇子!别说十几石米,就是几百石,父皇也……”
“也什么?”苏齐抬手,做了一个轻轻下压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威压仿佛扼住了嬴禄的喉咙,让他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苏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陛下送你们来,是让你们来学习如何为大秦创造财富,而不是学习如何挥霍财富的。”
他修长的手指指向被揪住衣领、却依旧昂着头的墨旗,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他,不是什么卑贱的工匠。他是墨家钜子相里子的亲传弟子,是能造出活字印刷、能建起水力锻锤的国之栋梁!他的一双手,能兴修水利,灌溉万顷良田;能打造兵刃,护我大秦边疆。而你的手呢?”
苏齐的目光在嬴禄那只揪着人衣领的手上扫过,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只会挥霍撒泼。我告诉你,他这只手,比你的手,金贵一万倍!”
“在格物院,只有两种人:创造价值的人,和消耗价值的人。在我看来,此时此刻,你,就是那个在消耗价值的人。而他,是创造价值的人。”
苏齐不再看他,转向早已面色凝重的扶苏,声音平静如水:
“殿下,宣读格物院的规矩吧。我倒要看看,是皇子的身份大,还是陛下的旨意大!”
扶苏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看了一眼满脸不忿的嬴禄,又看了看苏齐那不容动摇的眼神,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朗声念道:“格物院学规第三条:凡入院学子,无论身份,皆为平等。有恃强凌弱、欺辱同窗者,罚!”
“第七条:凡无故损坏公物,视其价值,三倍赔偿,并罚扫院内茅厕一月,以儆效尤!”
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回荡,
嬴禄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嬴阴嫚的小嘴张成了圆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一半是惊恐,一半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她的小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握紧了。
嬴成则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双刚刚分拣过药草、还沾着些许污渍的手,心头巨震。
“茅厕?你们敢!”嬴禄的嗓音因为极度的羞愤而变得尖利,“我是皇子!是大秦的皇子!你们让我去扫茅厕?我要告诉父皇!我要告诉我母妃!你们这是在羞辱嬴氏!你们死定了!”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疯狂地咆哮着,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苏齐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只是对一旁的墨家弟子随意地挥了挥手。
立刻,两名身材高大、臂膀粗壮如老树盘根的墨家弟子走了上来。他们不像宫中的内侍那般畏畏缩缩,常年的劳作让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朴实而强悍的气质。他们一左一右,铁钳般的手掌精准而有力地抓住了嬴禄的胳膊。
第599章 朕的儿子,更要懂规矩!
“放开我!你们这群贱民!放开!”嬴禄拼命挣扎,但他的力量在那两双手掌下显得那么无力而可笑。他的锦袍在挣扎中被扯得歪斜,华美的发冠也松了,一缕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皇子仪态。
“带下去,让他先冷静冷静。”苏齐淡淡地吩咐道,“至于什么时候开始执行处罚,等陛下的旨意到了再说。”
他竟然真的把一位皇子给扣押了!
工坊里,所有的皇子公主都惊得鸦雀无声,他们看着被强行拖走的、仍在咒骂不休的嬴禄,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总是笑呵呵的苏侯,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扶苏的掌心也渗出了冷汗,他走到苏齐身边,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地说道:“先生,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了?禄弟他毕竟是父皇的儿子,若是父皇怪罪下来……”
“殿下,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这个启蒙班,咱们趁早关门算了。”苏齐打断了他,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看着扶苏,语气却缓和下来,“我们是在教他们‘规矩’。如果立下的规矩,可以因为身份而随意更改,那这规矩,就一文不值。今天可以为皇子破例,明天是不是就可以为王公大臣破例?长此以往,法将不法,国将不国。”
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人心的弧度,低声道:“陛下是千古一帝,他比我们更懂这个道理。”
当天傍晚,咸阳宫。
嬴政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一名内侍匆匆进来,将一份加急的密报呈了上来。密报里,详细记述了今日格物院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
嬴政看得很慢,很仔细。当他看到嬴禄那句“卑贱的工匠”时,他握着笔的手,青筋微微凸起。当他看到苏齐那番“创造价值与消耗价值”的论述时,他的嘴角,逸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放下密报,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批阅奏章,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平静的表象下,却让前来哭诉的、嬴禄的生母德妃,感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感。她跪在殿下,哭得梨花带雨,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深夜,嬴政才处理完所有的政务。
他站起身,走到德妃面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朕的儿子,辱骂为国铸造兵甲利器的栋梁为‘贱民’,打砸为国增产粮食的利器模型,错了吗?”
德妃一愣,嗫嚅道:“陛下,禄儿他还小……”
“小?”嬴政冷笑一声,“当年朕十三岁亲政,面对的是权倾朝野的相邦和长信侯,朕可曾说过自己‘小’?公子高十五岁上战场,面对的是匈奴的铁骑,他可曾说过自己‘小’?”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的儿子,更要懂得什么是规矩!”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他不是觉得皇子的身份比规矩大吗?那朕就让他知道,在这大秦,朕的规矩,就是天!”
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连夜送出了咸阳宫,快马加鞭,直奔格物院。
第二天一早,当扶苏和所有皇子公主被召集到格物院的广场上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传旨的内侍展开黄色的绢帛,用他那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宣读着始皇帝的旨意。
“……皇子嬴禄,顽劣不驯,不敬师长,目无法纪,着即刻执行格物院学规,罚扫茅厕一月,不得有误!其月俸,停发一年,用以赔偿公物之损!钦此!”
圣旨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没有怪罪,没有回护,甚至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皇帝不仅完全认可了格物院的处罚,甚至还主动加罚,停发了一年的月俸!
这已经不是在处罚嬴禄了,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嬴政,无条件地支持苏齐,支持格物院的规矩!
嬴禄被带了上来,他一夜未睡,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当他听到圣旨的内容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另外,”传旨的内侍清了清嗓子,又补充了一句口谕,“陛下口谕:格物院中,苏侯之言,即朕之言。若再有违逆者,不必送回宫中,就地褫夺皇子身份,贬为庶人,发往北疆修长城!”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广场上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贬为庶人,发配北疆!
这是何等严厉的惩罚!这意味着,他们只要再敢胡闹,就会被彻底剥夺一切,从云端跌入泥潭。
嬴阴嫚的小脸,第一次没了笑容,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扶苏的衣角。一直冷眼旁观的嬴昆,也低下了头,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苏齐站在一旁,心里也是微微一惊。他知道嬴政会支持他,却没想到支持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情面。这位千古一帝的魄力,果然非同凡响。
嬴禄最终还是被带去打扫茅厕了。当他拿着扫帚和木桶,在一名墨家弟子监督下,走进那气味熏天的茅厕时,整个人都要昏倒了。
这件事,成了“启蒙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孩子们身上那层与生俱来的骄矜之气,被彻底打掉了。他们开始真正地敬畏规则,也开始发自内心地去尊重那些知识渊博、双手灵巧的墨家师长。
工坊里的气氛,焕然一新。
他们不再抱怨,不再偷懒。拆解模型时,他们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一个零件。遇到不懂的地方,会虚心地向墨家弟子请教,口称“师兄”,态度谦卑。
嬴昆也放下了他那“帝王之术”的架子,开始认真研究起那三百六十五个零件的联动关系。他发现,这小小的水车模型中,确实蕴含着精妙的力学与协作原理,让他触类旁通,对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制衡,有了新的感悟。
嬴禄打扫茅厕的第一天,格物院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绕着那片区域走,但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当他们看到那位往日里眼高于顶的皇子,正涨红了脸,笨拙地用木勺清理着秽物,被熏得几欲作呕却又不敢停下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发酵。
第600章 《阴嫚格物录》
苏齐对此视若无睹,他依旧每日躺在摇椅上晒太阳,仿佛那个被他亲手按进茅坑的,不是当朝皇子,而是一只不听话的野猫。
但启蒙班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嬴昆,这位总爱抱着双臂,用审视的目光看待一切的皇子,如今是变化最大的一个。他不再高谈阔论什么“帝王之术”,反而成了精密工坊里的常客。他常常对着那套龙骨水车的模型一坐就是半天,手指在那些严丝合缝的齿轮和链条上轻轻滑过,眼神专注而深沉。
他开始理解苏齐那番话的真意。驭人之术,若不懂其理,不过是空中楼阁。一个国家,就像一台无比精密的机器,皇帝是操纵者,而百官、万民,便是这机器上的每一个齿轮与链条。他如今拆解这小小的水车,就是在学习如何看懂这台大秦机器的构造图。
他甚至开始主动向那些满身油污的墨家弟子请教,问题刁钻而深刻:“为何此处的齿轮要用五齿,而非七齿?这链条的长度,是如何根据轮轴的转速精确计算的?若将这刮板的角度调整三度,提水的效率是会增加还是减少?”
那些墨家弟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他的认真所折服。知识,是最好的通行证。在格物院里,对知识的渴求,足以消弭身份的鸿沟。
就连最活泼好动的嬴阴嫚,也收敛了许多。她依旧是那个好奇心能撑破天的小魔王,但她的问题,却不再是“如何把太傅的胡子点得更快”。
“苏师傅,我们上次做的那个肥皂,如果把动物油换成桐油,是不是也可以?桐油的味道好闻多了。”
“苏师傅,墨植师傅说西域拜火教徒传来了一种草药叫‘麻黄’,能让人精神振奋。那我们能不能把它提炼出来,给守夜的士兵用,让他们不容易打瞌睡?”
“苏师傅……”
苏齐被她烦得不行,直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丢给她:“把你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给我记下来。能写的写,不能写的画。每天睡前写完后,早上交给我。”
他本是想找个法子让这小丫头安生点,却没想到,这本后来被命名为《阴嫚格物录》的小册子,竟成了格物院未来无数奇思妙想的源头。
孩子们在变,格物院也在变。
嬴禄事件的影响,远远超出了这座院墙的范围。一位皇子,因欺辱工匠而被罚扫茅厕,皇帝非但没有怪罪,反而下旨申斥,严惩不贷。这道圣旨,像一阵风,吹遍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感受到这股风向变化的,是相里子和他的墨家弟子。
这些天,格物院门口,每天都聚集着不少前来投奔的年轻人。他们中有走投无路的游侠,有手艺精湛的民间匠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体面、明显是士族出身的子弟,也犹豫地在门口探头探脑。
“大喜事啊!”这日,相里子兴奋地冲进苏齐的院子,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您是没看见,光今天上午,就有三十多号人递了帖子,想要加入我们墨家,学习格物之术!还有个是南阳郡大户人家的公子,也想来学一门能造出水力锻锤的真本事!”
他激动得搓着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想当年,墨家鼎盛之时,门徒数以千计。自商君之后,何曾想过,竟还有重见天日,甚至……甚至能让大户人家的子弟都心向往之的一天!”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对着苏齐,深深一揖:“这一切,都是苏侯和太子殿下为我们墨家争来的!请受相里子一拜!”
“别别别,快起来。”苏齐赶紧扶住他,“这是你们自己凭本事挣来的。我要是没本事,陛下也不会听我的。你们要是造不出好东西,我说再多也是放屁。说到底,是你们的手,让你们的腰杆子挺了起来。”
扶苏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听到这话,深以为然:“先生说得对。父皇最重实效。墨家能为大秦造出利国利器,父皇自然会倚重。相里子大师,这确实是墨家凭自身之力,迎来的复兴之机。”
相里子被两人说得心头火热,他看着院外那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腾。
“殿下,侯爷,”他郑重地说道,“如今墨家声望日隆,前来求学者络绎不绝。单凭咸阳这一个格物院,怕是难以容纳。而且,天下之大,能工巧匠何其多也,若能将格物之学传遍天下,于我大秦,必有无穷之利。”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雄心壮志:“我想,我们不应再满足于过去那种师徒相传的小作坊模式。我想将墨家,将格物院,变成像太学一样的存在!在关中、在蜀地、在楚越,都建起格物院的分院,广招门徒,分门别类,专研一术!冶铁的专研冶铁,纺织的专研纺织,造船的专研造船!不出十年,我大秦必将人才济济,国力数倍于今!”
相里子这番话,让扶苏都听得心神激荡。这已经不是一个学派的复兴了,这分明是一幅波澜壮阔的工业蓝图!
苏齐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相里子,你这个想法,很好。”他慢悠悠地说道,“不过,还不够大。”
“还不够大?”相里子一愣。
“光有分院,光有人,还不行。”苏齐站起身,在院中踱步,“我们要做的,是一个五年计划。一个能让大秦彻底脱胎换骨的计划。”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以咸阳格物院为总院,下设冶铁、机械、纺织、化工、营造、舟船六大工坊。在全国最重要的几个郡,如南阳、蜀郡、琅琊、会稽,建立分院,就地取材,就地研究。比如蜀郡,井盐是根本,就主攻制盐之法。琅琊靠海,就主攻舟船之术。”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人才培养。启蒙班的模式要推广。我们不仅要教皇子,还要从全天下的孤儿、贫民子弟中,选拔聪慧者,由官府出钱供养,从小学习算术、物理、化学,为格物院培养后备之力。”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动力。无论是冶铁,还是纺织,我们现在主要靠人力、畜力和水力。但这些,都有极限。水力受季节河流限制,人力畜力更是有限。我们必须找到一种全新的,更强大,更稳定的动力来源。”
第601章 燃水为力
扶苏和相里子听得心神摇曳。
全新的动力?
比奔腾的江河还要强大的力量?
苏齐的视线越过他们,飘向远处那座戒备森严、不时传出古怪声响的工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洞悉天机的笑意。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一个矿井,深挖百丈,地下涌水不止。靠人力一桶桶往外提,提水的速度甚至还赶不上渗水的速度,那这矿井不就废了?”
“此时,水力也派不上用场,因为矿井可能就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根本没有可以利用的水流落差。”
这确实是天下所有深矿都面临的死结,是人力有时而穷的铁证。
“如果……”
苏齐的声音压低了,
“有一种力量,它不依赖江河,不受地形限制。”
“只要你给它足够的‘食物’,它就能不眠不休,不知疲倦地,将百丈深渊里的积水,统统抽干。”
“你们说,这算不算一种全新的动力?”
相里子的呼吸,瞬间乱了。
“侯爷,您说的‘食物’……是何物?”
苏齐平静地看着他,
“煤。”
“就是那些黑乎乎的,从山里挖出来的,一点就着的石头。”
“我们烧开一壶水,沸腾的水汽能把壶盖顶得砰砰作响。”
“那如果我们烧开一锅炉的水呢?”
“用一座山的煤,去烧一个湖的水呢?”
“那股力量,能不能,驱动一台能吞下深渊积水的巨兽?”
烧煤?
烧水?
驱动巨兽?
这几个词拆开来,相里子都懂。
可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在他脑海中构筑出一幅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画面——那是一头由火焰与钢铁铸就的怪物,在硫磺的气息中咆哮,撼天动地。
“侯爷……您的意思是……”
相里子的声音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他颤抖地抬起手指,指向那间正在研究“吞云吐雾兽”的工坊,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就凭那个……那个往外喷白气,还总‘咳嗽’的怪物?”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
那看似虚无缥缈的白色蒸汽,竟能将重达百斤的黄铜活塞,伴随着刺耳的尖啸,一下,又一下地强行顶起。
那根本不像是“格物”,更像是某种“巫术”。
“没错,就是它。”
苏齐领着二人,推开了那间专门为蒸汽机实验开辟的工坊大门。
轰!
一股混合着煤烟、灼热金属与潮湿水汽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工坊中央,那台经过改良的“吞云吐雾兽”原型机正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头蛰伏的青铜凶兽。
它比之前更庞大了。
铜制的锅炉足有半人高,上面连接着一根更粗壮的、布满铆钉的铜管。活塞和气缸也经过了重新打磨,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粗犷而危险的原始美感。
几个满脸疲惫的墨家弟子正围着它,眼神里交织着狂热与后怕。
见三人进来,他们连忙躬身行礼。
“情况如何?”苏齐问道。
一名脸上还沾着黑灰的弟子快步上前,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无法平复的颤抖。
“回侯爷,我们按照您的图纸,加固了锅炉,改进了活塞的密封。昨日试验,它……它已能将三百斤重的石锁,抬升三尺高!”
说到这里,他咽了口唾沫,指向房梁上一根粗大的木柱,声音里满是敬畏。
“只是……那锅炉烧到第三个时辰,连接处的一枚铆钉突然崩飞了出去!”
“‘铛’的一声,比军中强弩射出的箭矢还快,直接钉进了那根柱子里!”
“蒸汽瞬间就泄了出来,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咆哮,整个工坊都在剧烈摇晃!”
“我们……我们不敢再加压了。”
三百斤!
强弩之威!
相里子和扶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根粗壮的木柱上,赫然镶嵌着一枚已经扭曲变形铆钉,
相里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起,他看向扶苏,正对上太子同样惊骇的目光。
仅仅是改进了一下,力量就暴涨了三倍!
而这股力量失控的后果,也如此直观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若是真如苏齐所言,用山一样的煤,去烧湖一样的水……那股力量一旦挣脱束缚,又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
“相里子,你来看。”
苏齐却仿佛没有看见那枚几乎要了人命的铆钉,反而领着相里子,走到了冰冷的锅炉前。
他指着那厚实的铜壁,和上面密密麻麻、如军队般排列整齐的铆钉。
“你觉得,这东西,最大的难题是什么?”
相里子是当世最顶尖的匠人,他一眼就洞穿了问题的核心。
轻轻抚过那些承受着恐怖压力的铆钉接缝,感受着金属内部传来的悲鸣。
“是‘压’。”
他沉声开口,眼神凝重如铁。
“水化为气,体积暴涨千百倍,在这密封的铜炉之中,便会产生一股向外‘压’的巨力。”
“这股力量,狂暴、无形,却又无孔不入,远远超过我们过往所见过的任何力量。”
“我们现有的铸铜之法,造出的铜器韧性不足,容易开裂。用铆钉拼接,缝隙又太多,压力稍大,便会像方才那样,寻找最薄弱的地方,撕裂而出。”
“想要承载住那股毁天灭地般的力量,难,难于上青天!”
他抚摸着冰冷的铜壁,仿佛能感受到其中禁锢着一头正在苏醒的狂暴巨兽,正用它的鼻息冲击着这看似坚固的牢笼。
这位一生都在追求极致技艺的墨家钜子,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这……这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范畴了。”
他喃喃自语,缓缓后退了半步,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力量最原始的敬畏。
“燃水为力,驱动千斤,崩钉如弩……此乃神迹!非人力所能为也!”
扶苏同样心神剧震。
他想起了古籍中那些上古大神移山填海的神话。
难道说,凡人,真的也能掌握这等伟力吗?
若这“神力”用于战场,驱动万斤巨石的投石机,或是撞开天下最坚固的城门……那战争的形态将被彻底改写。
当人力可比肩神明,人们还会敬畏上天吗?还会敬畏君主吗?
“神迹?”
苏齐听到这个词,却笑了。
他走到一旁,随手拿起一块黑色的煤炭,又用木勺舀起一勺清水,并排放在桌上。
“相里子,我问你,这煤,可是神物?”
“……不是。山中之石耳。”相里子回答。
“这水,可是神物?”
“……不是。江河之水耳。”
“那这火,可是神物?”
“……亦不是。钻木可得。”
第602章 为大秦换骨!
苏齐将水倒在煤炭上,然后摊开手,看着相里子,眼神清澈而明亮。
“你看,煤不是神物,水不是神物,火也不是神物。”
“三样我们都习以为常的东西,凑在一起,用一种新的法子去‘格’它,它就成了你口中的‘神迹’。”
“那你说,这‘神’,究竟在哪里?”
相里子脑中轰然一响,那层笼罩在蒸汽之力上的神圣迷雾,被这几句朴素的话语撕得粉碎。
“真正的‘神’,不在天上,也不在这锅炉里。”苏齐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它在这里。”
“在于我们懂得去观察,去思考,去尝试。”
“在于我们明白,水烧开了会变成气,气被压缩了会产生力量。”
“这,就是‘理’!是格物致知的‘理’!”
“我们不是在创造神迹,我们只是在发现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的道理,然后利用它。就像我们发现杠杆可以撬动巨石,发现船可以在水上航行一样。”
“蒸汽之力,也是这天地万理中的一种,只不过,它比我们之前发现的任何一种,都更强大,也更难驯服而已。”
这番话,彻底砸碎了相里子旧有的认知。
原来,那不是不可揣度的神力,而是一种可以被理解、被掌握的“理”!
他眼中的恐惧与迷茫被一扫而空。
“我懂了!”相里子猛地一拍大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迸射出少年般炽热的光彩。
“侯爷,我懂了!没有神迹,只有‘理’!万物皆有其‘理’!这就是格物!”
他重新审视那台笨重的机器,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个危险的怪物,而是一座等待被攻克的堡垒,一个充满了无穷奥秘的宝库。
他一把拉住苏齐,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侯爷,这‘气’之理,究竟如何?为何水会化气?为何气会有力?其中可有数可算?可有法可依?”
他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别急,别急。”苏齐被他的热情逗笑了,“这个‘理’,说来话长,我们得专门开一门课,叫‘热力学’。今天,我们只谈应用。”
“你刚才说得很对,眼下最大的难题,就是‘压’。或者说,是材料。”
苏齐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们现有的青铜,太脆。生铁,也脆。熟铁,又太软。”
“我们必须找到一种全新的金属,一种既有熟铁的韧性,又有生铁的硬度,足以承受住蒸汽之力的材料。”
“那是什么?”扶苏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忍不住追问。
“钢。”苏齐吐出一个字。
“钢?”
相里子和扶苏都皱起了眉。
这个字,他们当然听过。
百炼成钢,是传说中铸剑的最高境界。可那需要顶级匠人反复锻打上百次,耗尽心力,才能得到巴掌大的一块。
如何能用来造这么大的锅炉?
“百炼钢,效率太低,成本太高,不行。”苏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我们要的,是一种全新的炼钢法!”
“一种能像炼铁一样,一炉就炼出上千斤好钢的法子!”
一炉,上千斤钢!
相里子感觉胸口发闷,脑袋嗡嗡作响,今天所听所见,比他过去五十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颠覆。
他只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苏齐,仿佛在看一个从天上走下来的人。
“所以,”苏齐一锤定音,“现在有了第一个明确的目标:建成一座新式炼钢高炉!”
“这是所有后续计划的基石。”
“没有好钢,蒸汽机就是一句空话;没有蒸汽机,我们所有的工业雄心,也都是空中楼阁。”
他看着相里子,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鼓励:“相里子,这个任务,是格物院的头等大事。我把炼钢工坊,全权交给你。人,你随便挑!钱,你随便花!”
相里子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他一生的梦想,是复兴墨家。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复兴的道路,在何方。
不在于与百家争辩,不在于守着先贤的旧论。
而在于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一个全新的,远超先贤想象的世界!
“钜子,领命!”
他对着苏齐,行了一个标准的墨家之礼,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若炼不出好钢,我相里子,提头来见!”
相里子一生都在与金石木土打交道,自认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懂这些“死物”脾性的人。
可苏齐嘴里吐出的那个计划,让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都活到了狗身上。
“以咸阳格物院为总院,下设六部,曰:冶铁、机械、纺织、化工、营造、舟船。”
苏齐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
“再于南阳、蜀郡、琅琊、会稽四地设分院,因地制宜,各有所攻。”
这哪里是复兴一个学派?
这分明是要以格物之学,为大秦换上一副全新的筋骨!
“侯爷,此事……太大。”相里子喉咙发干,激动与惶恐交织,“仅凭我墨家,人手、财力,都……”
“人手,会有的。”苏齐指了指院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身影,“至于钱……”
话音未落,一名眼生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宣旨,只是将一卷纸递了过去,恭敬地呈到扶苏面前。
扶苏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竟是少府的空白调令,上面,赫然盖着始皇帝的玉玺!
内侍垂着首,声音平稳地传达着那九天之上的意志。
“陛下口谕:格物院用度,不设上限。”
“煤炭铁石,可从官仓直取。”
“所需工匠役夫,可凭此令,于三辅之内自行征调。”
一道口谕,如同一座金山,沉甸甸地砸在了众人心头。
相里子激动得浑身发抖,这等信任,这等支持,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苏齐却只是笑了笑。
嬴政这位千古一帝,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给你一座金山,是等着你还他一片崭新的江山。
“好了,既然陛下如此慷慨,我们也不能小气。”
苏齐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五年计划的第一步,炼钢!”
“相里子,我需要你和你最得力的弟子,组建一个‘炼钢攻坚司’,专门啃这块硬骨头。”
第603章 往铁水里吹风
苏齐又看向另一拨擅长精密机巧的墨家弟子:“你们,成立‘蒸汽机研发司’。记住,你们的锅炉能承受多大的压力,取决于炼钢司能造出多硬的钢。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命令一下,整个格物院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相里子把他压箱底的宝贝徒弟全都叫了出来,一个名叫墨铁的汉子,年纪不过三十,双臂却比常人大腿还粗,是墨家冶金术的翘楚。
“侯爷,您说的那个新炼钢法,究竟是怎么个章程?”墨铁瓮声瓮气地问道,眼中满是疑惑。
苏齐也不多言,直接在地上用石灰画出了一幅草图。那是一个形似葫芦的巨大炉子,底部却留着几个奇怪的孔洞。
“此炉,我称之为‘转炉’。”苏齐指着那几个孔洞,“我们不从外部加热,而是将风,从这里,直接吹进烧融的铁水里。”
“什么?”墨铁和相里子同时惊呼出声。
“往铁水里吹风?”墨铁瞪大了眼睛,“侯爷,这万万不可!铁水遇风则冷,只会凝成一坨废铁啊!”
“寻常的冷风自然不行。”苏齐笑道,“但若是热风呢?铁水中,含有一种叫‘炭’的东西,太多了,铁就脆。我们把热风吹进去,就是要让风与‘炭’在铁水内部自己烧起来,把多余的‘炭’烧掉。这叫,以铁炼铁,以风去杂。”
“以铁炼铁,以风去杂……”相里子喃喃自语,眼中渐渐亮起光芒。这想法,完全颠覆了过往所有冶炼的经验,简直是异想天开,但其中似乎又蕴含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至理。
就在这时,两个不速之客挤了进来。
“苏师傅,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不叫我!”嬴阴嫚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沉思的嬴昆。
嬴昆的变化最大,他反而对这种充满了逻辑与挑战的“格物之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盯着地上的草图,问道:“苏师傅,你说的‘风’,需要多快?多热?铁水与风的比例,又该如何计算?这其中,可有定数?”
苏齐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赞。这小子,天生就是搞科研的料。
“问得好。所以,你们俩的任务来了。”苏齐随手丢给他们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炭笔,“你们算一算!根据炉子的大小,算出需要多少风。风从哪个角度吹进去,阻力最小,效果最好。算不出来,炼钢的事,你们就只能在旁边看着。”
嬴阴半撅起了嘴,她最讨厌算术了。可一想到那“以风炼铁”的壮观场面,还有那能驱动巨兽的蒸汽之力,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了册子。
嬴昆则如获至宝,立刻拉着嬴阴嫚到一旁,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两人很快就为一个数字的取值争论起来。
万事俱备,第一座小型的实验转炉,很快就在墨家弟子们将信将疑的忙碌中搭建了起来。炉体由特制的耐火砖砌成,旁边则是一台巨大的皮囊风箱,由四名壮汉合力拉动。
炉火点燃,铁矿石在烈焰中缓缓化为金红的液体。
“就是现在!”墨铁看准时机,大吼一声。
四名壮汉同时发力,巨大的风箱被催动到了极致,一股灼热的气流通过陶制的管道,被强行压向转炉底部的风口。
然而,意外发生了。
由于对压力和角度的计算出现了偏差,那股狂暴的热风并没有顺利地吹入铁水内部,反而被铁水的巨大压力顶了回来。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一股近乎白炽的铁水,竟顺着风管倒灌而出,如同一条苏醒的火龙,带着致命的高温,咆哮着射向风箱的位置!
“小心!”墨铁目眦欲裂,一把推开了身边的弟子。
火龙擦着那名弟子的头皮飞过,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烙出一个滋滋作响的焦黑大洞。工坊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面无人色,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哇!好厉害的喷火炉!苏师傅,我们能再来一次吗?”
一片死寂中,嬴阴嫚清脆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她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拍着小手,满脸兴奋,仿佛刚刚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杂技。
苏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的墨家弟子,又看了看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魔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麻烦,果然是成群结队来的。
相里子脸色煞白,但他的眼神却在惊恐之后,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他死死盯着那个被铁水烧穿的风管,又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图纸,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风压……风压不够!角度也不对!”他喃喃道,“那股‘气’,不是要硬冲,而是要‘旋’进去!”
就在工坊内一片混乱之时,扶苏却敏锐地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不知何时,工坊的几个出入口,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那些人穿着普通匠人的衣服,却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扶苏心中一动。这些人,不属于格物院,也不属于咸阳卫戍。他们腰间的佩刀样式很古朴,那是唯有“黑冰台”才会佩戴的制式。
父皇,果然在看着这里。一举一动,一成一败,都在他的眼中。
炼钢炉的第一次“喷火”,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但苏齐反倒觉得是好事,至少,它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识到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何等狂暴的力量。
“看见了吗?”苏齐走到那个烧黑的风管前,对众人说道,“这就是算错数的下场。角度偏一分,风压差一寸,它就不是你的助力,而是你的催命符。格物,格的就是这个‘分’和‘寸’,来不得半点马虎。”
他转向嬴昆和嬴阴嫚:“你们的计算,直接关系到站在这里所有人的身家性命。现在,还觉得这是好玩的游戏吗?”
嬴阴嫚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吱声了。方才那条咆哮的火龙,确实比她点燃太傅胡子的场面要壮观得多,也危险得多。
第604章 璨白之焰
嬴昆的脸色一片肃杀。
他走到那面被烧穿的墙壁前,焦黑的洞口仍在散发着不祥的余温。
指尖触碰到洞口边缘,那因熔融而凝固的砖石,粗糙、狰狞,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这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数字,也不是沙盘上虚幻的推演。
这是力量。
是足以在瞬息之间夺走人命的,真实不虚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的失控,仅仅源于他笔下一个微不足道的计算失误。
失败,是世上最好的老师。
相里子与墨铁领着弟子们,彻夜未眠,将那座闯了祸的炉子团团围住。
先前的恐惧,早已被一种更为炽烈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个匠人,在面对一道天堑般的难题时,骨子里的那份执拗与狂热。
他们遵照苏齐提出的“螺旋气流”之说,用湿泥捏出一个又一个风口模型,凑在烛火前,借着飘摇的烟雾观察气流的轨迹,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争得面红耳赤。
嬴昆则彻底将自己锁进了工坊角落的小屋。
他面前的木板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层层叠叠,旧的被擦去,新的又被写上。
他已然忘却了饥饿与时间。
空气的浮力、热风的密度、铁水在不同温度下的粘稠度……
这些亘古以来从未有人想过去量化的事物,此刻被他用一根小小的炭笔,强行纳入一个崭新的计算体系。
嬴阴嫚竟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她搬来小凳,就坐在嬴昆旁边,
但她能感觉到,嬴昆身上那股往日里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专注,仿佛他的整个灵魂都被吸进了那些笔画之中。
她学着墨植师傅的样子,从外面采来几片薄荷叶,用石臼细细捣碎,盛在小碗里,悄悄推到嬴昆手边。
“昆哥,闻闻这个,苏师傅说能提神。”
嬴昆头也未抬,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抓着炭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猛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
眼中血丝密布,疲惫不堪,但那双眼睛的最深处,却透出一种拨云见日后的澄澈光亮。
“我……算出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他攥着那份写满新参数的麻纸,跌跌撞撞地找到了苏齐。
苏齐依旧躺在摇椅上,悠哉地品着茶,
他接过那张麻纸,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下头。
“不错,知错能改,还懂得举一反三,孺子可教。”
他随口夸了一句,将麻纸递给一旁等候多时的相里子。
“巨子,你再看看,按这个章程,要不要再开一炉?”
相里子接过那张写满数字的麻纸,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
他信苏侯的天纵奇才,但他更信自己摸了一辈子的火与铁。
老人转过头,在工坊里扫视一圈,沉声喝道:
“张府长!过来算算!”
张苍正躲在角落里打盹,闻言不情不愿地嘟囔着走来:“算什么账?又炸了?我可先说好,少府的库房都快被你们这群败家子搬空了,再炸,就得从你们的工钱里扣!”
他嘴上骂骂咧咧,可当目光触及相里子手里的麻纸,以及旁边站着的、脸色煞白的嬴昆时,脸上的玩笑神色顷刻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风压加三成,角度偏转七分,以螺旋气流注入……”
张苍口中念念有词,一边从怀里摸出算盘。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骤然舞动起来。
噼里啪啦!
片刻后,暴雨停歇。
张苍死死盯着算盘上的结果,又抬头看了看麻纸上的数字,半晌没有言语。
“到底行不行啊?张府长!”性子最急的墨铁忍不住催促,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被铁水追着屁股跑的滋味。
张苍没有理他。
他绕过相里子,大步走到嬴昆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扬起,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行!怎么不行!”
张苍咧开大嘴,轰然大笑,
“他娘的,这算计,简直是天衣无缝!”
得到张苍的肯定,相里子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腔子里。
“再试一次!”
第二次试验,定在三日之后。
消息传开,整个格物院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凝重。
墨家弟子们在准备材料时,人人沉默寡言,动作间却多了一份说不出的郑重。
那面墙上的焦黑疤痕,像一只冷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负责拉动风箱的四名壮汉,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们已经听说了,这一次的风压,要比上一次更大。
“怕了?”墨铁走到他们跟前,声音低沉。
其中一个汉子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墨铁师傅,说不怕是假的。可俺们也想亲眼看看,这‘以风炼铁’,到底是咋回事。要是真能成,以后咱大秦的犁头、刀剑,都能用上好钢,俺们这点力气,算个啥!”
这番朴实的话,引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那股压抑的紧张感,也随之冲淡不少。
试验当天,工坊外人山人海。
除了格物院的学子,还有无数闻讯而来的民间工匠。
扶苏站在最前方,神情肃穆。
他身侧,几名黑冰台的探子扮作普通匠人,不动声色地融入人群,锐利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座新改造好的转炉上。
炉火再次升起。
熊熊的火焰,将所有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嬴昆站在测算风速的仪器旁,死死盯着指针的刻度。
嬴阴嫚这次出人意料地没有凑热闹,她跑去给负责风箱的壮汉们送水,还学着大人的样子,给他们鼓劲。
“用点力呀!晚上的红烧肉,我分你们一半!”
铁水沸腾,金光耀眼。
“就是现在!”
墨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喝!”
四名壮汉齐声大喝,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风箱的拉杆之上!
巨大的皮囊被催动到了极致,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呼呼作响,而是一种源自巨兽胸腔的低沉咆哮!
经过全新设计的螺旋状风口,如同一只贪婪的巨口,将灼热的狂风狠狠地“拧”进了铁水的深处。
没有倒灌。
没有爆炸。
炉内,传来一阵奇异的、宛如地底深处滚过的雷鸣!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明亮数倍的火焰,夹杂着亿万点金星,从炉口悍然喷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火焰,初时是耀眼的橘红。
可随着热风的不断灌入,它的颜色开始发生奇妙的改变。
从橘红,到金黄!
最终,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化作一种近乎纯粹的、令人灵魂颤栗的璨白色!
整个工坊,乃至小半个格物院,都被这璨白色的光芒照得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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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此物为钢
那璨白色的火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骤然熄灭。
随着最后一声轰鸣,巨大的转炉归于沉寂。极致的高温缓缓退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类似于雷雨后才会有的清新味道,混杂着金属特有的甜腥气。
整个炼钢工坊内,数百名工坊的工匠、格物院的学徒,乃至几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公主,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死死汇聚在炉口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炉内,一池亮白色的液态金属静静流淌,它不再是铁水那种熟悉的橘红,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纯净得近乎圣洁的亮白色。那光芒是如此的内敛而夺目,与旁边另一锅作为对比、尚在翻滚的暗红色铁水形成了鲜明至极的对比,仿佛一个是天上的星辰,另一个则是地上的凡铁。
“成了……成了……”
墨家钜子相里子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那双看过无数奇巧造物的老眼,此刻竟被泪水模糊。他嘴里反复喃喃着,声音嘶哑,也不知是在对谁诉说,“祖师爷在上,墨翟先师在上……真的成了!”
他不是在为炼出一种新金属而激动,他是在为一个颠覆性的“理”被证实而战栗。往铁水里吹风,非但没有使其冷却,反而烧出了连火焰都无法企及的璨白光华!这背后所代表的格物至理,比这池钢水本身,要珍贵万倍!
扶苏的面色因极度的兴奋而涨红,一双拳头在袖中紧紧攥住。他看到的不是一池铁水,而是万顷良田上,永不卷刃的崭新犁头;是雁门关外,将士们手中削铁如泥的锋利兵刃;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筋骨强健的大秦!
嬴昆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他死死盯着自己那份沾满炭灰的麻纸手稿,又抬头看看那池亮白色的钢水,眼中燃烧着的是求知者发现真理时的狂热。原来,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枯燥的算式,真的可以撬动世界的底层规则,催生出如此壮丽的奇迹!
在这一片或激动、或狂热、或天真的寂静中,苏齐显得格外平静。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火焰冲天而起时,他的心跳漏了半拍。他迈步上前,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海神针,瞬间穿透了鼎沸的人心,让骚动的人群安定下来。
“开炉,铸锭,淬火!”
相里子一个激灵,猛地从失神中惊醒。他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对着弟子们大吼一声:“听侯爷的,动手!”
早已待命的墨家弟子们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熟练地操作着机关,沉重的炉体缓缓倾斜,一股亮白色的洪流,顺着陶制的引导槽,注入一个手臂粗细的模具之中。那光华是如此刺眼,让人不敢直视。
片刻后,钢水凝固定型。两名大汉用巨大的铁钳,夹着那根尚在散发着恐怖高温、通体赤红的钢锭,将其高高举起,对准旁边早已备好的巨大水池。
“入水!”
“刺啦——!”
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在钢锭与冷水接触的瞬间爆发!大蓬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如同在工坊内引爆了一团浓密的云雾,呛人的水汽瞬间弥漫开来。
待到白雾稍散,那根钢锭已被捞了上来,静静地躺在坚实的石板上。它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氧化层,但所有人都感觉的到,在那朴实无华的外表之下,潜藏着一股与世间所有金属都截然不同的,惊人的力量感。
“试一试它的斤两!”墨铁早已按捺不住,他对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个名叫墨锤的壮汉使了个眼色。
墨锤心领神会,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场中央。这是一个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的汉子,常年打铁,一身的腱子肉虬结如岩石。他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重达八十斤的巨型锻锤,这是锻造坊里用来给铁胚定型的重器。
他走到钢锭前,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坟起,将那沉重的铁锤高高举过头顶。工坊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喝!”
伴随着一声暴喝,墨锤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双臂之上,那八十斤的铁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挟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向了那根静静躺着的钢锭!
就在众人以为会听到一声沉闷巨响,看到钢锭被砸得弯折变形的时候……
“当!”
一声清脆到极致,甚至有些悦耳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一蓬无比璀璨的火星,在锤头与钢锭接触的地方轰然炸开,亮如白昼!
紧接着,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柄由千锻熟铁打造,坚硬无比的锻锤,锤头与钢锭碰撞的地方,竟像是脆弱的陶器一般,应声碎裂!
几块大小不一的铁块如出膛的弹丸,带着尖利的啸叫向四周飞射出去。
其中一块碎片“嗖”的一声,擦着一名闻讯赶来、正踮脚观望的御史的头顶飞过,将他那高耸的官帽削掉了好大一块,露出里面惊慌失措、已经见了风的头皮。那名御史吓得“妈呀”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脸色煞白,裤裆迅速澌润起来。
而那根承受了雷霆一击的新生钢锭上,仅仅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点。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天雷劈中,呆呆地看着地上断裂的锤头,又看看那根毫发无损的钢锭,大脑一片空白。
“锤……锤子碎了……”
不知是谁用梦呓般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工坊。
“天呐!锤子碎了!八十斤的锻锤,一碰就碎了!”
“这是什么东西?这哪里是铁?这是神仙炼出来的神铁啊!”
“老天爷,我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这么硬的东西!”
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议论,几乎要将工坊的屋顶掀翻。匠人们疯了一般涌上前,想要亲手摸一摸那根不可思议的钢锭,却又被它身上尚未散尽的余温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所慑,不敢靠近。
“快!苏侯!我们立刻将此神物献给父皇!”扶苏激动得抓住了苏齐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父皇见到此物,必将龙颜大悦!”
整个大秦,都将为此物而疯狂!
苏齐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穿过激动的人群,落在远处那位瘫坐在地、官帽破损、兀自发抖的御史身上,眼神深邃。
他看着那根青黑色的钢锭,缓缓说道:“不急。”
“殿下,现在就献上一块敲不坏的铁,父皇最多觉得我们造出了一个坚固的玩具,赏赐些金银了事。”
“这东西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苏齐转过身,对上相里子和扶苏那混杂着激动与疑惑的目光,嘴角轻轻勾起。
“我们要献给陛下的,不是一件玩具,而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同样目瞪口呆的相里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钜子,好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我们要用这‘钢’,去造一个能发出‘天雷’的东西。”
“一个,能让大秦的敌人,在百丈之外闻风丧胆的……终极兵器!”
终极兵器?
天雷?
工坊内依旧是一片鼎沸。匠人们围着那根青黑色的钢锭,像是信徒在朝拜神迹。有人壮着胆子伸出手,飞快地触碰了一下已经冷却的钢锭表面,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满脸激动地对同伴炫耀:“我摸到了!我摸到了!比冰还凉,比石头还硬!”
那位被削掉官帽的御史,已经被人扶了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苏齐等人,嘴唇发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本是听闻格物院耗费巨资,搞什么炼铁实验,特意来寻衅的。按照他的构想,本该是当场抓住扶苏与苏齐“虚耗国帑,不务正业”的把柄,然后上奏一本,博一个刚正不阿的好名声。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不是失败,而是一场近乎神迹的演示,而自己,还成了这神迹下最狼狈的注脚。
苏齐压根没理他,只是示意墨家弟子将那根珍贵的钢锭小心翼翼地抬走,收入一间戒备森严的库房。
“先生,您说的‘天雷’,究竟是何物?”扶苏拉着苏齐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
相里子也凑了过来,他那颗被格物至理填满的脑袋,此刻也充满了对这个新名词的困惑。能发出天雷的兵器?难道是像传说中那样,引动九天之上的雷霆?这已经超出了“格物”的范畴,进入“神话”的领域了。
“别急,我们先来复盘一下。”苏齐不紧不慢,反而先问了相里子一个问题,“钜子,这炼钢你觉得如何?”
提到专业,相里子立刻来了精神,他沉吟片刻,答道:“巧夺天工,匪夷所思!以风助火,以铁炼铁,此法之妙,在于一个‘内’字。过往炼铁,火在铁外,如隔靴搔痒。此法,火在铁内,如烈焰焚心,故能去其杂质,成其精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法对‘风’的要求,太高了。”相里子一脸凝重,“风压、风温、角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方才若非昆公子算计精妙,我等恐怕已成火龙腹中之魂。想要大规模应用,这风箱的改造,是第一道难关。”
“说得好。”苏齐点了点头,又看向扶苏,“殿下,你呢?”
扶苏想的,则是另一个层面。他眉头微蹙:“先生,钢之利,我已知晓。但此物,也是一柄双刃剑。今日之事,在场数百人亲眼目睹,消息是瞒不住的。若此炼钢之法外泄,被歹人所用,铸成利刃,流于民间,恐成大患。”
一个着眼于技术,一个着眼于天下。苏齐心中暗赞,扶苏的帝王心性,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成长起来了。
“殿下所虑极是。所以,这个‘天雷’,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终极答案。”
苏齐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那是一个粗壮的、一头封死一头开口的圆筒。
“我们都知道火药。”苏齐开口道,“将火药在密闭的竹筒内引爆,会发生什么?”
“竹筒炸裂,伤及自身。”相里子立刻回答,这是工匠的常识。
“没错。”苏齐点头,“但如果,这个‘竹筒’,是用我们今天炼出的钢,做成的呢?它足够坚固,坚固到火药爆炸的力量,都无法将其撑破。那这股被禁锢住的力量,会往哪里去?”
他用木炭,在圆筒开口的方向,画了一个箭头。
扶苏和相里子顺着那箭头看去,脑中轰然一响,仿佛有一道真正的闪电劈开了混沌。
那股无处可去的,被积压到极致的狂暴力量,唯一的宣泄口,就是那个开放的管口!
“若此时,我们在这管口,预先放置一颗铁球……”苏齐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那这颗铁球,就会被这股力量,以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推出去。”
“速度快到,能轻易洞穿最坚固的城墙。”
“距离远到,能跨越弓弩无法企及的百丈之遥。”
“它飞出去时,会带着风雷之声,落地时,会砸出巨石之威。”
“殿下,钜子,”苏齐抬起头,看着两人那呆滞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天雷’!”
相里子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根钢铁铸就的巨管,喷吐出火焰与雷鸣,将一颗铁球送到百丈之外,砸碎一切。这……这已经不是凡人的兵器了,这是神明的怒火!
扶苏更是浑身巨震,头皮发麻。他终于明白了苏齐那句话的含义。
若大秦掌握了这种武器,还需要担心那些六国旧族的零星叛乱吗?任何胆敢反抗的城池,在这种“天雷”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军队的战法,国家的防御,甚至整个天下的权力格局,都将被彻底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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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此物,名为枪!
扶苏心头狂跳,他终于明白苏齐为何说这才是献给父皇的真正大礼。
若大秦掌握了这种武器,什么六国旧族,什么匈奴东胡,一切阴谋诡计,一切悍勇骑兵,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变得苍白而可笑。
他甚至想得更远。
有了此物,守卫边疆的士卒,便不必再用血肉之躯去堆砌长城。
一座坚城,配上十门这样的“天雷”,便足以抵挡十万大军。
这能省下多少民夫的徭役?能让多少士卒免于战死?
一瞬间,他过去所学的“仁义”,与眼前这件大杀器,在他心中达成了奇异的统一。
最大的仁,不是对敌人的宽恕。
而是用最强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子民,让他们不必再承受战争之苦!
“先生……”扶苏的嗓音发紧,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此物……当真能成?”
“能成,但很难。”
苏齐将地上的木炭丢掉,拍了拍手。
“做成那么大的炮管,以我们现在的技术,起码要耗费一年半载。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我们可以先从小的开始。”
他重新捡起木炭,在那巨大的炮管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得多,也细得多的管状物。
“大的,为‘炮’,镇国之器。”
苏齐用木炭在那细长的管子上轻轻一点。
“这个小的,名为‘枪’。”
“原理一样,都是用火药之力,推动铁丸杀敌。只不过,它的威力小了许多,但胜在轻便,可以由单兵持有。”
“每个士卒……皆可手持雷霆?”
相里子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苏齐,仿佛要将他看穿。
作为墨家钜子,他一生追求的“非攻”,若能以绝对的实力震慑敌人,使其不敢轻易开启战端,这不也达成了“非攻”吗?
而这“枪”,在他看来,就是实现“非攻”的终极利器!
“没错。”
苏齐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想象一下,一排士卒,人手一杆这样的火枪。百步之外,一声令下,万弹齐发。”
“再精锐的骑兵,冲锋的势头也会在瞬间被撕碎,人仰马翻。”
“这仗,还怎么打?”
一幅画面在扶苏脑海中炸开。
秦军引以为傲的强弓硬弩,有效射程不过五十步,且对士卒的臂力要求极高。
而苏齐口中的火枪,射程竟能远及百步!
这意味着,大秦的士卒可以在敌人的弓箭够不着他们之前,就对敌人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不是战争。
这是碾压!
“侯爷!此物如何做?”
相里子再也按捺不住,他蹲下身,像个求知的学童,手指颤抖地抚过地上那简陋的草图。
“要造出中空,且能承受火药炸裂之力的钢管……这……这如何做到?”
“我墨家虽有铸管之法,但都是铸造青铜输水管,管壁薄,远不能承受此等压力。”
他又指着枪管的尾部,急切地问:
“还有,如何点火?火药装填在内,点火之人若离得太近,不等伤敌,自己便先被炸伤了。总不能每次都用长长的引线吧?”
相里子的两个问题,精准地切中了火枪制造最核心的两大难题:枪管制造和击发装置。
“停!停停停!”
一直沉默的张苍突然发出一声哀嚎,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几乎要扑过来捂住苏齐的嘴。
“苏侯爷,我求您了,别画了!”
“您知不知道火药是什么?那是陛下的心头肉!一钱一两都要他老人家亲手画押!”
他指着地上的图纸,痛心疾首。
“您这一杆‘枪’下去,我半个库房就没了!您要是再来一尊‘炮’,是不是打算把我张苍也填进去当炮弹啊?”
“陛下的条子,您去要?”
张苍这盆冷水,总算让激动不已的扶苏和相里子脑子里的热气降下来些。
确实,没有火药,再好的钢,再妙的构思,也只是个铁疙瘩。
“哈哈,张府长莫急,钱和火药的事,总有办法。”
苏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表情仿佛在说:陛下的条子很难要吗?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这根‘管子’造出来。”
“只要东西造出来了,还怕陛下不给火药?”
他转向相里子,语气笃定,开始解答刚才的技术难题。
“枪管,不能用铸造法。我们新炼的钢,硬度极高,流动性却差,铸造出来的东西内部难免有气泡和裂纹,不堪大用。”
苏齐蹲下,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扭曲的箭头,仿佛一条噬咬钢铁的毒虫。
“铸,格局小了。”
“我们要用钻的!”
“钻?”相里子一愣。
“对,水力锻锤见过吧?我们把锤头,换成一个用最好的钢打造的,头部带有锋利螺旋刃口的‘钻头’。利用水力驱动它高速旋转,再用重物给它施加压力,就这么硬生生地,从一根实心的钢柱里,钻出一条笔直的孔道来!”
水力钻孔!
相里子脑中轰然一响,这个想法之大胆,之匪夷所思,让他一时间都忘了呼吸。
用旋转的铁器去钻钢铁?
这需要多大的力量?多锋利的钻头?
“至于点火……”
苏齐又在枪管侧后方,画了一个小孔,和一个弯曲的S形铁片。
“初期,用最简单的法子。这里开一个小小的火门,连接枪膛。这个S形的铁片,我们叫它‘火绳机’。”
“用它夹住一根点燃的,浸泡过硝水的火绳。扣动下方的扳机,就能让火绳准确地点燃火门里的火药,从而引爆枪膛。”
他三言两语,便将一个划时代的武器,从无到有,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复杂的机巧,没有神神叨叨的理论,一切都是那么的直接,那么的朴实,却又蕴含着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
“张府长。”
苏齐站起身,看向已经听傻了的张苍。
“又要麻烦您了。我要一批最好的钢锭,还有木炭、麻绳、桐油。后勤之事,还请您多多费心。”
张苍张了张嘴,看着苏齐那张写满“你看着办”的笑脸,最后只能无奈地一摊手,嘟囔道: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行了行了,我这就去少府的库房给你们划拨。要是再炸了,我可真从你们工钱里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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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扶苏长剑镇八方
“钜子,”苏齐又转向相里子,神情变得严肃,“此事,乃格物院最高机密。我需要你,亲自带队,挑选最可靠,手艺最好的弟子,成立‘火器司’。今晚,我就要看到第一个水力钻床的雏形!明天,我要看到第一根钻头!”
“殿下,”他最后看向扶苏,“安保之事,就拜托您了。从现在起,炼钢工坊和这个新开辟的火器工坊,列为最高禁区。除了核心人员,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扶苏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一场足以改变大秦国运的豪赌,已经开始了。
是夜,格物院灯火彻夜通明。
巨大的水车在新建的沟渠中缓缓转动,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组,将澎湃的水力传向工坊深处。相里子带着墨铁等一众弟子,围着一座崭新的巨大木架,争论着齿轮的配比和传动轴的材质。
而在另一边,扶苏亲自带着一队亲卫,在工坊四周设立了明暗哨,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拿下。他腰间的长剑,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刚刚处理完最后一批奏章,赵高无声地为他换上了一杯热茶。
“陛下,黑冰台的密报。”赵高将一卷细小的竹简,恭敬地呈上。
嬴政展开竹简,借着灯火,一目十行。当他看到“璨白之焰”、“锻锤应声而碎”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当他看到最后,苏齐在地上画出的那两个一大一小的管状物,以及“手持雷霆”、“百步之外,万弹齐发”的描述时,他那深邃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波澜。
他将竹简放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传朕旨意,”他淡淡地开口,“着,丹炉府府长丹木,携新制‘猛火药’一百斤,即刻前往格物院,听凭苏侯调遣。”
赵高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喏。”
猛火药!那是丹炉府在原先火药基础上,耗费无数钱粮,才改良出的威力最强的火药,陛下一直视若珍宝,连南征大军都未曾配给。如今,竟一次性调拨一百斤给格物院?
赵高不敢多问,悄然退下。
麒麟殿内,嬴政缓缓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他的目光,掠过北方的长城,掠过南方的百越,最后,落在了那片茫茫无际的东海之上。
“手持雷霆么……”他喃喃自语,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思索与期待,“朕倒要看看,你们,能给朕带来一个怎样的惊喜。”
水力钻床的建造,比想象中要顺利。
墨家本就是玩弄机械机关的祖师爷,在有了水力锻锤的成功经验和苏齐提供的核心思路后,相里子和他的弟子们只用了短短两天时间,就搭建起了一台巨大的钻床。
这台机器,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奔腾的渭水支流被引入特制的水道,推动着一架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型水车。水车的力量,通过一套由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组成的复杂传动系统,最终汇聚到一根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铁木主轴上。主轴的末端,便是整个机器的心脏——一个可以更换钻头的夹具。
而在主轴的对面,是一个可以牢牢固定住钢锭的基座。基座下方,连接着一个精巧的杠杆配重系统,可以通过增减石块的重量,来控制施加在钢锭上的推进力。
整个装置充满了粗犷而精密的工业美感,让每一个看到它的工匠都叹为ag观止。
“好!好一个大家伙!”张苍围着这台机器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光是这套齿轮,就耗费了上千斤青铜。苏侯啊,你这哪里是格物,你这是在用金子堆山啊!”
苏齐躺在不远处的摇椅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张府长,眼光要放长远。等这东西钻出了枪管,卖给军方的钱,别说一座金山,十座都给你堆出来。”
“你就吹吧!”张苍翻了个白眼,但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前景确实诱人。
钻床有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钻头。
这同样是个天大的难题。要在坚硬无比的钢锭上钻孔,钻头本身必须具备更高的硬度和韧性。
墨铁领着一帮冶炼好手,在炼钢炉边上整整守了三天。他们尝试了不同的钢水配比,不同的淬火方式,甚至学着传说中铸剑大师的样子,在淬火的水里加入了马尿、油脂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最终,在耗费了上百斤最好的钢材后,他们终于锻造出了三支让他们勉强满意的钻头。
这三支钻头,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一尺来长,头部呈螺旋状,布满了锋利的刃口,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光泽,一看就非凡品。
试验的日子,终于到了。
火器工坊内,气氛肃穆到了极点。扶苏亲自清场,除了最核心的十几个人,其余人等一概被挡在了百步之外。
一根经过千挑万选,通体无暇的方形钢锭,被牢牢地固定在了钻床的基座上。墨铁亲手将第一支,也是他最有信心的一支钻头,安装到了主轴的夹具上。
“都退后!”相里子检查完所有的连接处,挥手下令。
众人纷纷退到安全的距离,一个个屏息凝神,心脏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
嬴昆和嬴阴嫚也在人群中。嬴昆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这台精密机器的痴迷,他正飞快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嬴阴嫚则显得有些紧张,她紧紧抓着扶苏的衣角,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与不安。
“开水闸!”相里子深吸一口气,发出了指令。
两名力士合力转动绞盘,沉重的木制水闸被缓缓拉开。早已蓄势待发的湍急水流,怒吼着冲入水道,狠狠地撞在了巨型水车的叶片上。
“咯吱……咯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轴转动声,巨大的水车开始缓缓转动。紧接着,那套复杂的齿轮系统也随之运转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交合声。
最终,那根沉重的主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起来。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主轴的转速很快就超出了人眼能够捕捉的极限,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安装在前端的钢制钻头,在高速旋转中,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即将发起攻击的巨大黄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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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往钻头里灌水!
“上配重!”
相里子嘶哑着嗓子下令,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早已待命的力士们,将一块块百斤重的石锁,沉稳地挂上杠杆系统。
吱呀——
固定着钢锭的沉重基座,开始一寸寸向前挪动。
工坊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扶苏的手,不知不觉间已按在剑柄上。
嬴昆攥紧了手中的麻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终于!
钻头的尖端,与钢锭的表面相撞!
“滋——!!!”
一声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嘶鸣,猛然炸响!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仿佛有钢针在脑子里搅动。
一蓬刺眼至极的火星,在接触点轰然爆开,明灭不定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煞白。
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向上一提!
顶住了!
在恐怖的推力和高速旋转之下,它开始一寸一寸地,艰难地向着钢锭的内部挺进!
金色的钢屑粉末,被高热灼烧,如同飞舞的火萤,不断向外喷溅。
一股浓烈刺鼻的金属焦糊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工坊。
成了!
扶苏与相里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抑制的狂喜。
然而,这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
就在钻头深入钢锭不足半寸之时,异变陡生!
“咔!”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钻头发出的稳定嗡鸣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乱而不规则的“哐当!哐当!”的疯狂撞击!
“不好!钻头断了!”
墨铁的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话音未落,那截断裂的钻头残骸,在高速旋转的主轴带动下彻底失控,被一股巨力狠狠甩出!
“嗖——!”
半截烧得通红、裹挟着恐怖动能的钻头,竟直奔人群而来!
“钜子小心!”
扶苏瞳孔剧缩,一把将身前的相里子狠狠推开!
那截铁块,几乎是擦着相里子的鼻尖飞过,将他束发的纶巾瞬间绞碎!
一头苍苍白发,轰然披散。
断裂的钻头在空中翻滚,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重重砸在远端的墙壁上。
轰!!!
一声巨响,砖石爆裂!
由厚重砖石砌成的墙壁,被硬生生砸出一个窟窿!
烟尘弥漫,墙外阴冷的光混着寒风倒灌进来。
整个工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冰凉。
相里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他呆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扭头看向墙上那个仍在冒着青烟的大洞,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刚才,只要扶苏慢上半分……
“钜子,您没事吧?”
扶苏快步上前,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相里子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可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却是一片死灰。
他踉跄着走到那根只被钻了半寸的钢锭前,看着里面浅浅的孔洞,和卡在其中,已经与孔壁焊死的半截钻头,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挫败与茫然。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这已是吾等能造出的最硬之物,为何……连半寸都未能钻入?”
失败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亲手造出的“钢”,既是无上的至宝,此刻也化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
“不对,不是硬度的问题。”
一直沉默观察的嬴昆,忽然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那台已经停下的钻床前,指着那根微微发烫的钢锭,又用脚尖碾了碾地上一些冷却的钢屑。
“我方才看到,钻头在旋转时,其色赤红,甚至比炉火更亮。这说明,摩擦产生了巨大的热量。”
“钢,遇热则软。”
“钻头在极度高温下,硬度必然会下降。可我们要钻的钢锭,体量巨大,散热极快,始终保持着极高的硬度。此消彼长,钻头先一步崩毁,理所当然!”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原本陷入迷茫的相里子和墨铁,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恢复了神采。
“昆公子说得有理!”墨铁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吾等只想着让钻头更硬,却忘了让它‘冷静’下来!”
“那……该如何是好?”扶苏皱眉。
嬴昆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躺在摇椅上,仿佛睡着了的苏齐。
苏齐眼皮动了动,睁开一只眼,打了个哈欠。
“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本侯教?”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道:“你们给炉子降温,用什么?”
降温?
众人一愣。
“用水啊!”嬴阴嫚想也不想,抢着回答。
话音刚落,工坊内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亮了!
对啊!水!
一个如此简单,却被所有人忽略的答案!
“用水?”墨铁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第一个提出疑虑,“侯爷,这钻头在高速旋转,水怎么浇?一浇上去,怕不是全被甩飞了?再说,这里火星四溅,温度极高,万一水汽损坏了齿轮轴承,岂不因小失大?”
他的顾虑,也是所有工匠的顾虑。
在如此精密的大家伙上用水,一步踏错,就可能导致整台机器彻底报废。
“谁说要用浇的了?”
苏齐终于从摇椅上坐起身,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随意画了一个圆。
“你们,把钻头做成空心的,不就行了?”
“空心?”相里子和墨铁同时凑了过来,眼中写满了不解。
“对,空心。”苏齐在地上画出一根中空的管状物截面图,“水,从主轴的尾部,用一根细铜管压进去。”
“在水压之下,水流会贯穿整个中空的主轴和钻头,从钻头的最前端,也就是与钢锭接触的地方,喷出来!”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
“如此,有三利。其一,水直接作用于温度最高之处,降温最快。其二,喷出的水流,能顺便将钻出的钢屑悉数冲走,免得堵塞。其三,也是最关键的,此法名为‘内循环冷却’,水从哪儿进去,最终只会从钻头前端出来,根本不会溅到外面的齿轮传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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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水龙噬铁
内循环冷却!
相里子和墨铁等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这个思路与水力钻床的复杂结构进行比对、融合。
越想,眼睛越亮!
越想,呼吸越是急促!
“妙!妙啊!”
相里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竟对着苏齐长长一揖。
“冷却、排屑两大绝境,竟被侯爷一言勘破!侯爷真乃神人也!”
“别拍马屁了,赶紧干活。”
苏齐挥了挥手,
“要造出中空的主轴和钻头,可比实心的难多了,这又得耗费你们不少工夫。”
无需苏齐催促,整个火器司的工匠们像是被一勺滚油浇进了心窝,瞬间沸腾起来。
失败没有击垮他们。
恰恰相反,那坚不可摧的钢锭,反而激发了这群匠人骨子里与金石死磕到底的执拗。
更何况,苏齐总能在他们撞得头破血流时,轻飘飘地指出一条通天大道。
挑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艰巨。
要铸造出一根内部带有笔直空心管道的巨型主轴,对模具精度和铸造工艺的要求,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高度。
相里子亲自上阵。
他将自己关在制模工坊,整整两天两夜,眼珠子熬得比兔子还红。
他用最精细的陶泥,反复制作着主轴的内模与外模,为了一个肉眼都难以分辨的细微弧度,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整个即将成型的模具一锤砸得粉碎,然后重新来过。
墨铁则带着人,死磕空心钻头的难题。
他们放弃了整体锻造的笨办法,改为分段锻造,再用一种匪夷所思的铆接加热法,将几段钻头在高温下“长”在了一起,竟真的形成了一体化的中空结构。
整个格物院,再次变成了一台为了某个目标而疯狂运转的战争机器。
扶苏也没能闲着。
他一边要安抚那些因上次事故而心惊肉跳的工匠,一边要应付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
格物院的巨大耗费,以及那次堪比攻城锤撞击的钻头爆裂事故,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一些守旧的御史言官,如同嗅到了腐肉的秃鹫,纷纷上书。
弹劾扶苏与苏齐“虚耗国帑,行巫蛊之术,恐有不祥”。
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咸阳宫。
然后,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嬴政的任何批复。
这无声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它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政敌们暂时按下了爪牙,却也让扶苏背上了泰山般的压力。
他知道,父皇在等。
等一个结果。
若成功,一切弹劾都将沦为坊间笑谈。
若失败,他这个大秦储君,将成为天下最大的笑话。
这一日,扶苏正在核对张苍送来的一批新的采购清单,清单上那一连串零看得他眼角直抽。
仅仅是为了给新的水循环系统铺设铜管,就耗去了近千斤上好的青铜,足够铸造一支数百人的军队的戈矛了。
“殿下,王翦老将军府上急信。”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呈上一卷竹简。
扶苏心中一振,连忙展开。
信是岳父王翦亲笔所书,字迹苍劲,铁画银钩,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扑面而来。
信中没有询问格物院的任何细节,只提了一句,说他最近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将星闪耀,光华内敛却锋利无匹,乃大秦开疆拓土之兆。
他又说,为将者,善用奇兵。当年他率六十万大军伐楚,看似堂堂正正,实则内藏无数杀招变化,方能一战而定乾坤。
信的最后,他让扶苏勿为外界言语所扰,安心做该做的事。
扶苏捧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位一生谨慎,从不轻易涉足储位之争的老将军,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表明了态度。
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
扶苏将信小心地收入怀中,贴着胸口,胸中那因外界压力而滋生的一丝烦闷与动摇,瞬间烟消云散。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彻夜灯火通明的火器工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五日后,全新的水冷式水力钻床,终于改造完成。
一条专门的引水渠,被连接到了主轴的末端。新的主轴与空心钻头,也已安装就位。
所有人都怀着一种近乎奔赴刑场般的悲壮心情,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开——水闸!”
这一次,随着相里子嘶哑的吼声,两个水闸被同时打开!
一股水流冲向巨型水车,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另一股更细的水流,则通过一套精巧的活塞加压,被强行注入了旋转主轴的尾部空洞!
“嗡——”
主轴再次高速旋转起来。
“上配重!”
钢锭缓缓前推,
“滋——!”
那熟悉的摩擦声,再次炸响!
璀璨的火星再次迸发!
但这一次,与火星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道清澈得如同山泉的水线!
那道水线,从高速旋转的钻头最前端的细孔中喷涌而出,精准无比地浇灌在钻头与钢锭接触的那个炽热到发白的点上!
“刺啦——!”
水与火的碰撞,爆发出惊人的声势!
大片滚烫的白色水汽冲天而起,将整个钻床的前端都笼罩了起来,仿佛一条正在吞云吐雾的白色水龙,正张开巨口,疯狂啃噬着坚硬的钢铁!
水汽之中,那刺耳的摩擦声竟变得柔和了一些。
飞溅出的不再是干燥灼热的金色钢屑,而是混杂着冷却水的,暗红色的滚烫泥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团不断翻滚的白雾,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巨大的钻床始终平稳地运转着,再没有发生任何不祥的异响。
那根坚不可摧的钢锭,在“水龙”不知疲倦的啃噬下,被一点一点地,钻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孔道。
当夕阳的余晖,从工坊高窗的破洞中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染成一片金色时,负责观察的墨家弟子,忽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尖叫。
“穿了!”
“穿了!通了——!”
只见那根长达三尺的钢锭尽头,那原本坚实平整的表面,猛地喷射出一小股夹杂着钢屑的浑浊水流!
成功了!
工坊之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根静静躺在基座上,被夕阳映照得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钢管之上。
那贯穿首尾的笔直孔道,仿佛是通往新时代的幽深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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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百步之外,众生平等
“成了……真的……成了……”墨铁伸出手,想要抚摸那冰冷光滑的管壁,那双能挥舞百斤重锤的铁臂,此刻竟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相里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扶苏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到的不是一根铁管。
他看到的是雁门关外,大秦的士卒在百步之外,用掌中雷霆将匈奴的狼骑轰得人仰马翻!
他看到的是南海之滨,将士们用这神兵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这是足以改变大秦国运,不,是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基石!
一片狂喜的喧嚣中,唯有苏齐,依旧懒洋洋地躺在角落的摇椅里,仿佛刚刚只是看了一场还算热闹的杂耍。
他悠悠然起身,踱步到那根万众瞩目的钢管前,无视了所有人敬畏的目光。
他随手捡了根掉在地上的细木棍,伸进孔道里捅了捅,抽出来,对着光比划了一下。
“嗯,还算直溜。”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评价一根刚买的大葱。
这份淡然,与周围的狂热形成了天与地的反差,让扶-苏和相里子瞬间从狂喜中惊醒。
他们知道,在苏齐的眼中,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这时,工坊门口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紧接着,一道杀猪般的哀嚎声由远及近。
“祖宗!我的亲祖宗哎!”
只见张苍,一路小跑冲了进来。
他一个踉跄,险些被脚下的工具绊倒,扶着旁边的木架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指着那根刚出炉的钢管,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苏侯!苏大侯爷!您知道这一个月,为了您这根铁管子,我账上花出去了多少钱吗?”他蒲扇般的大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通狂拨,然后把算盘举到众人面前,痛心疾首地控诉。
“上好的青铜,三千斤!用来做齿轮和新加的那个什么水冷铜管!”
“百炼法都练不出的好钢,前前后后废了八百斤!还不算那些当柴火烧的极品木炭!”
“再加上我从各处调来的顶级工匠,这一个月的工钱、饭食、赏钱……林林总总算下来,您这根亮晶晶的铁棍子,造价足足十金!十金啊!”
十金!
这个数字让工坊里瞬间安静下来。十金,足够一个殷实之家数年的开销,现在,却只换来了一根三尺长的铁管子。所有工匠脸上的喜悦都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虚。
张苍见状,更是来了劲头,差点就抱着那钢管哭了:“当初您管我要钱,说要做什么‘格物利器’,我还以为能造出什么金山银山。结果就弄出这么个烧钱的玩意儿!这要是让那些御史台的老家伙们知道了,怕不是要用口水把咱们俩淹死在咸阳宫门口!”
面对张苍的血泪控诉,苏齐却只是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张,别急着哭嘛。账不是这么算的。”苏齐指了指那根钢管,又指了指自己,“你信不信,有了它,我能让一个只训练了三个月的农夫,在一百步开外,轻轻松松地干掉一个苦练了十年武艺的军中锐士。”
“你说什么?”张苍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东西,能让一个新兵,拥有百步穿杨的杀伤力。现在你再算算,用十金,换一个百步穿杨的锐士,还不用管他吃喝拉撒十年,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
整个工坊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耗费巨大而心虚,而是被苏齐描绘出的那个可怕前景,震撼得无以复加。
一个农夫,三个月,百步之外,击杀锐士?
张苍张大了嘴,
扶苏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苏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先生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苏齐咧嘴一笑,“不过,这还只是个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他环视一圈,神情严肃起来。
“相里子,扶苏殿下,你们留下。其余人等,全部退出工坊!”
众人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下。张苍失魂落魄地捡起算盘,也跟着人群往外走,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一个锐士十金……一百个就是一千金……一万个……我的乖乖……”
工坊的大门被缓缓关上,将所有的窥探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来报:“殿下,苏侯,丹炉府府长丹木,奉陛下口谕,前来听凭苏侯调遣。”
话音刚落,丹木便带着几名黑冰台校尉,抬着几个沉重的黑漆木箱,快步走了进来。一见到苏齐,丹木立刻小跑上前,深深一躬,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苏先生!丹木奉旨前来!陛下有令,新制‘猛火药’一百斤,全数交由先生处置!”
他挥了挥手,校尉们将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包包用油纸包裹的黑色粉末。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熟悉的硫磺与硝石的味道。
火药来了。
苏齐看着那几箱火药,又看了看那根静静躺着的钢管,对扶苏和相里子说道:“好了,咱们的‘雷霆’,只差最后一步了。”
火器工坊内,随着大门的关闭,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几处高窗透进来的天光,在弥漫着金属与焦炭气息的空气中,拉出几道长长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而神秘。
丹木带来的那几箱“猛火药”,如同几头蛰伏的凶兽,静静地摆放在工坊中央,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扶苏、相里子、丹木,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苏齐身上,等待着他揭晓最后的谜底。
“都站远点。”苏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众人一愣。
他指了指扶苏和丹木身上那华美的丝绸官袍:“你们俩,出去。丝绸摩擦,容易生电,一丁点火星,咱们今天就得集体上天,去跟始皇帝的列祖列宗报道。”
扶苏和丹木的脸刷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苏齐又对墨铁吩咐道:“去,打几桶水来,把地全泼湿了。再找些干净的湿麻布铺上。还有,工坊里所有铁器,非必要的,全都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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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手搓黑色“面条”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工坊内立刻忙碌起来。嬴阴嫚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像只好奇的小猫,扒着门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兴奋。
很快,工坊就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地面湿漉漉的,冰凉的潮气驱散了些许燥热,也压下了那些可能带来灾祸的静电火花。
苏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一口木箱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包油纸。黑色的粉末细腻如尘,正是丹炉府引以为傲的“猛火药”。
“丹木,你这火药,是怎么做的?”苏齐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轻轻一搓。
丹木连忙上前,恭敬地回答:“回先生,是按照您当初指点的方法,将硝石、硫磺、木炭三物,分别研磨至极细,再按照七五一五一零的比例,混合而成。此药威力,已是寻常火药的三倍有余!”他脸上带着一丝自得,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还不够。”苏齐摇了摇头,“远远不够。”
“这……”丹木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你这种粉末状的火药,有两个致命的缺点。”苏齐将手指上的粉末弹掉,“第一,它燃烧得太快了,简直就是一瞬间爆开。你把它塞进枪管里,那股力量还没来得及把铁丸推出去,就先把枪管给撑炸了。这叫‘炸膛’。”
“第二,它燃烧不充分,烧完之后,会留下很多残渣。打一枪,你得拿个刷子捅半天,不然下一发就塞不进去了。战场上,谁给你这个时间?”
苏齐的一番话,让丹木和相里子都听得目瞪口呆。这些问题,他们从未想过,或者说,在他们看来,火药本该就是如此,炸裂,本就是它的天性。
“那……那该如何是好?”丹木虚心求教。
苏齐笑了笑,没说话,而是亲自行动起来。
他让人取来一个干净的陶盆,倒了半包火药进去。然后,他又让人拿来一小坛烈酒,和一碗清水。
“看好了。”
苏齐先往陶盆里倒了少许清水,又倒了些许烈酒,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搅拌起来。
“火药,不能让它一下子烧完。得让它一层一层,有顺序地烧。”苏齐一边搅拌,一边解释,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傅,“水,能让药粉粘合。酒,也就是酒精,能让硝石更好地溶解,而且它干得快,能带走水分。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沙一样的药粉,变成一颗颗紧实的小颗粒。”
很快,盆里的黑色粉末,就变成了一坨黑色的、散发着酒味的湿泥。
接着,苏齐又让人取来一个细密的铜丝筛子,架在另一块干净的麻布上。他将那坨黑泥放在筛子上,用一块木板,均匀地用力,缓缓往下压。
“噗嗤噗嗤……”
黑色的湿泥,被从细小的筛孔中挤了出来,变成了一条条如同黑蚯蚓般的细长条,落在下方的麻布上。
“哇!好像在做面条!”门口的嬴阴嫚看得新奇,忍不住叫出声来。
苏齐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她一眼:“姑奶奶,这可不是面条。这玩意儿,一口就能让你父皇提早见到列位先祖,别乱说话!”
嬴阴嫚吐了吐舌头,赶紧捂住了嘴巴,但眼睛却瞪得更大了。
苏齐将那些挤出的“黑蚯蚓”用木板轻轻一拨,它们便断成了长短不一的黑色颗粒。
“最后一步,晾干。”苏齐指着那些湿漉漉的颗粒,“等里面的水分和酒精都挥发干净,咱们的好东西,就成了。”
为了节省时间,苏齐让人在工坊外生了一小堆文火,将盛着颗粒的麻布盘子放在远处,借着热气慢慢烘烤。
一个时辰后,崭新的颗粒火药,诞生了。
它们看上去和普通的火药截然不同,不再是细腻的粉尘,而是一颗颗米粒大小,表面粗糙的黑色小颗粒。
到了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苏齐取来一块厚铁板,分别在两边放上了份量相同的两种火药,一边是丹木的粉末状“猛火药”,另一边,则是他刚制成的颗粒火药。
他拿来一根长长的引火棍,先点燃了粉末火药。
“轰!”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爆开,黑烟滚滚,铁板上留下了一大片焦黑的残渣。
紧接着,他又用引火棍,去点燃另一边的颗粒火药。
“噗!”
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爆响!
一团无比耀眼的璨白色光焰,如同一朵瞬间绽放的死亡之花,在铁板上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
快!快到极致!
强光散去,众人定睛一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块厚实的铁板上,被颗粒火药燃烧过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坑!而更令人惊骇的是,那凹坑周围,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任何残渣!
燃烧得如此彻底!力量如此集中!
“神……神迹……这才是真正的神迹……”丹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不是畏惧,而是作为一个方士,一个炼药师,在见到了自己专业领域内颠覆性的真理之后,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臣服。他毕生追求的丹火之秘,在这团璨白光焰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扶苏和相里子也看得呆住了,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无数这样的璨白光焰,在敌人的军阵中亮起,带来死亡与毁灭。
苏齐却皱起了眉头。
他走到铁板前,仔细看了看那个凹坑,又捻起几粒没用完的颗粒,放到鼻尖闻了闻。
“不对,硝石的纯度还是不够。”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凝重,“这火药的威力,还是不稳定。有时候强,有时候弱。用在枪里,弱了打不远,强了……还是会炸膛。”
一句话,又将众人从狂喜的云端,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最关键的“雷霆”,似乎还差了最致命的一口气。
苏齐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头。
威力不稳定,就意味着不可控。而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不可控。
“先生,这硝石……”丹木从地上爬起来,满脸困惑,“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的货色了,都是从陇西那边运来的上品矿石,提炼时也用了您教的法子,反复熬煮结晶,为何纯度还是不够?”
“你们用来提纯的水,有问题。”苏齐一针见血,“寻常的井水、河水里,杂质太多。你们得用‘无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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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软能克刚
“无根水?”
相里子与丹木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
这词听着玄乎,倒像是方士们炼丹时用的黑话。
“雨水,雪水,天上掉下来的水。”
苏齐懒懒地解释。
“这些,才是最干净的。”
“以后丹炉府提纯硝石,就用这个。记住,最后出来的晶体,越像冰块一样通透,纯度就越高。”
“原来如此!”
丹木如获至宝,连忙将这闻所未闻的格物至理深深记下。
“此事不急于一时。”苏齐摆了摆手,“先用手头这些颗粒火药,把第一杆枪弄出来。”
“威力小点就小点,炸膛的风险,我们小心控制就是了。”
他清楚,技术需要迭代,饭要一口口吃。
先从“零”到“一”,再图从“一”到“一百”。
命令下达,火器司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有了第一根钢管的成功经验,后续的生产顺理成章,效率大增。墨家弟子们很快摸索出一套标准化的流程,从钻头打磨到冷却水流速,都总结出了详尽的章程。
很快,第一杆真正意义上的“枪”,在万众期待中,被组装完毕。
它很丑。
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根三尺来长的青黑钢管,粗暴地固定在一截枣木上。
木托只削出了大致的轮廓,方便抵肩和抓握,表面甚至还带着扎手的新木毛刺。
枪管尾部的侧方,焊着一个铜制的小小火药池,旁边是一个造型古怪的S形弯曲铁片,顶端带着一个钳口,用来夹持火绳。
这便是苏齐口中的“火绳机”。
整把枪沉重,冰冷,像一根烧火棍和钢管的怪异结合体,毫无美感可言。
然而,当相里子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颤巍巍地将它捧起时,却感觉自己捧着的是一座山的重量。
是大秦的未来。
“先生,可以试射了。”
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靶场设在工坊外的空地上,扶苏的亲卫早已将四周清空,戒备森严。
五十步外,立着一块厚重的木板。
对大秦最精锐的弓弩手而言,这都是一个极具挑战的距离。
苏齐点了点头,亲自上前。
他没急着装填,而是先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一颗鸽子蛋大小、打磨得溜光水滑的铁弹丸。
“不行。”
他只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
“先生,这已是武备库里能找到的最圆的铁弹,专供扭力投石机所用,每一颗都经过了精心打磨。”一名军械官连忙解释。
“问题不在圆不圆。”
苏齐拿着铁弹,走到枪口前比划了一下。
“你们看。”
众人凑上前,目光汇聚之处,那颗铁弹与黑洞洞的枪口之间,存在着一道极其微小,却清晰可见的缝隙。
苏齐随手将那颗铁弹丢回箱中。
“当啷”一声脆响,砸碎了所有人的期待。
“火药炸开,会憋着一股气,推着弹丸往前跑。”
“可管子和弹丸之间但凡有条缝,这股气就跟个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样,全呲溜跑光了。”
他用手比划着。
“最后推到弹丸身上的力气,能剩下一成就不错了。”
“这玩意儿打出去,别说杀敌,能不能砸死一只野兔子都难说。”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
刚刚还满心欢喜的众人,瞬间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蔫了。
相里子快步上前,拿起一颗铁弹,又取来一根钻好的钢管,反复比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喃喃自语:“水力钻床虽妙,可钻出的孔洞总有毫厘之差。铁弹手工打磨,也绝无可能一模一样。若要两者严丝合缝……这……这难如登天!”
这确实是死结。
以大秦目前的工艺水平,想要实现标准化的精密公差,无异于痴人说梦。
工坊内,气氛再次陷入冰点。
耗费巨资,动用无数人力,难道最后就卡在这么一颗小小的铁弹丸上?
张苍的脸又开始发白,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御史言官们堆满咸阳宫案头的弹劾奏章。
扶苏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住,心中涌起巨大的不甘。
就在工坊内一片死寂,连张苍都开始盘算该如何写请罪奏章时,一阵“叮叮当当”的轻响,不合时宜地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嬴阴嫚不知何时从她的小布兜里,掏出了一串亮晶晶的东西在手里把玩。
那是一串用细麻绳串起来的小玩意儿,有的是小兽形状,有的是滚圆的珠子,在阳光下呈现出独特的银灰色光泽。
她见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地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我……我看你们都在忙,就自己找了点铅块,学着墨植师傅的样子,融了做着玩儿……”
铅块?
那个熔点极低、质地柔软的银灰色金属?
苏齐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真正的闪电划破混沌。
软……
对啊!就是软!
他猛地冲到门口,动作快得像阵风,把嬴阴嫚吓得小脸发白,手里的铅串“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苏……苏师傅?”
苏齐却没理她,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在她清脆的惊呼声中,不顾仪态地原地转了三大圈!
“小嫚!我的小福星!你这回立的功,比你大哥还大!”
他将嬴阴嫚放下,高高举起手中那颗不起眼的铅丸,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大声宣布。
“难题,解了!”
扶苏和相里子急忙围上,满脸不解。
“先生,这铅丸……有何奇特之处?”
“奇特之处,不在铅,而在一个‘软’字!”
苏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放下嬴阴嫚,捡起一颗铅丸,又拿起地上的木炭,飞快地画了一个枪膛的截面。
“铁太硬,是块顽石,不知道拐弯。”
“但铅,是团可以揉捏的泥巴!”
他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那截面图里,画了一颗比枪膛孔洞稍大一圈的弹丸。
“我们用铅来做弹丸,尺寸就做得比枪管的孔径,故意大上那么一丝!”
“火药在后面轰然炸开,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推它。”
苏齐用炭笔重重一点弹丸的尾部。
“而是先把它自己,往四面八方,狠狠地挤压!”
“铅是软的,被这么一挤,就会像面团一样变形、膨胀,将枪管内壁上所有微小的缝隙、所有凹凸不平,都给填得严严实实!”
“到那时候,那股被禁锢的气,无处可逃!”
“它唯一的出路,就是推着这颗已经和它‘融为一体’的铅丸,疯狂地、歇斯底里地,往前冲!”
“一丝一毫的力气,都休想浪费!”
第613章 铅华洗尽
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在众人脑海中轰然炸响!
以柔克刚!利用铅的延展性,去弥补钢铁加工的精度不足!
相里子呆呆地看着苏齐,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颗坚硬的铁弹,再想想那柔软的铅丸,仿佛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打开。
“以铅为弹……以软克刚……我怎么就没想到……”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苏齐没有停下,他用炭笔,在地上重新画了一个弹丸的草图。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球体,而是一个前部尖锐,后部平整的怪异圆柱体。
“既然要重新做,那咱们就一步到位。”苏齐指着地上的草图,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球体阻力太大,飞不远。咱们把它做成这个样子,像一滴水,像一条鱼。如此,它在空中飞驰时,遇到的阻力会更小,飞得更远,也更稳!”
一个最原始的,却足以改变历史的弹头雏形,就这么诞生在了格物院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苏齐抬起头,目光落在嬴阴嫚的身上,眼神复杂而深邃。
这个天真烂漫,甚至有些刁蛮任性的帝国公主,恐怕永远也想不到,她裙摆上的一颗小小的装饰物,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化作收割无数生命的死神镰刀。
“小嫚,”苏齐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第613章 杀人之珠,美人之赐
苏齐的一番话,让整个工坊的阴霾一扫而空。失败的沮丧被全新的希望所取代,所有匠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火焰。
铅!这个在匠人们眼中,除了做配重和器皿涂层之外别无大用的金属,竟成了破解终极难题的关键。
“快!去库房!把所有的铅锭都给我搬来!”相里子一挥手,声音洪亮,又恢复了墨家钜子的果决。
很快,一堆堆银灰色的铅锭被运到了炼钢炉旁。与坚硬的钢铁不同,铅的熔点极低,普通的炭火就能轻易将其化为一汪亮晶晶的液态金属。
嬴阴嫚第一次见到金属熔化的景象,看得入了迷。她搬来小凳子,坐得远远的,托着下巴,看着那银色的液体在陶制坩埚里缓缓流淌,如同天上的星河落入了凡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新奇与痴迷。
“苏师傅,它好像水银哦,但是又不臭。”她小声对一旁的嬴昆说。
嬴昆却没心思看热闹,他正拿着炭笔和麻纸,围着苏齐画下的那个“水滴形”弹头草图,眉头紧锁。
“先生,为何要前尖后圆?此造型有何讲究?其重心又该如何控制?若重心不稳,飞出之后,岂不是要胡乱翻滚?”他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
“问得好。”苏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的科学思维,已经开始成型了。“尖头,是为了破开空气的阻力,就像船头要造成尖的,才能破开水浪一样。这个‘理’,叫‘流体力学’,回头再跟你细说。”
“至于重心,”苏齐指了指弹头的后半部分,“我们让它的屁股更重一些,头轻脚重,就像不倒翁一样,这样它飞出去,才能保持姿态稳定。”
他说着,又在草图上修改起来,将弹头设计成了一个前部是尖锐的卵形,后部是平底圆柱的复合结构。
相里子凑过来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侯爷,老朽斗胆。您曾说过,让物件旋转起来,可以使其更为稳定,如那陀螺。我等可否在枪管之内,刻上螺旋的纹路,让这铅弹飞出时,便自带旋转?”
膛线!
苏齐心中巨震,惊愕地看向相里子。他没想到,这位秦代的老匠人,竟然能从陀螺的原理,独立推导出膛线的概念!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匠思维,而是真正触及到了物理学的本质!
“钜子此想,堪称神来之笔!”苏齐由衷地赞叹道,“若真能如此,此枪之精准,将再上一个台阶!”
然而,他很快就苦笑着摇了摇头,在相里子期盼的目光中,无奈地摊了摊手。
“但是,不行。”
“为何?”
“以我们现在的本事,要在三尺长的钢管内壁上,均匀地刻出细密而精准的螺旋纹路……”苏齐叹了口气,“能把格物院所有最顶级的匠师,活活累死在钻床上。咱们还是脚踏实地,先让它能响,能打中百步之外的大象再说。”
相里子闻言,脸上流露出巨大的遗憾,但他也是当世顶尖的工匠,自然明白苏齐所言非虚。那种加工难度,已经超出了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铸造铅弹的工序,正式开始。
匠人们用陶泥制作了许多简易的模具,将熔化的铅液小心地灌入其中。冷却之后,敲开模具,一枚枚银灰色的,带着原始粗犷风格的弹头就诞生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由于模具是手工制作,铅液冷却时收缩不均,导致每一枚弹头的重量和外形都有细微的差别,重心自然也千奇百怪。
这对于追求精准的武器来说,是致命的。
“这批,全都不合格!回炉!”墨铁拿着一根标尺,挨个测量,接连淘汰了几十枚弹头,气得直吹胡子。
质量控制,这个在后世工业生产中最基本的环节,成了摆在众人面前的又一道难题。
看着那些被淘汰的铅弹堆成小山,张苍的心又开始滴血。
“别急,我有办法。”苏-齐神秘一笑,又开始了他的“寓教于乐”。
他让人打来一桶清澈的井水,然后把嬴昆和嬴阴嫚叫了过来。
“来,咱们玩个游戏。”苏齐拿起一枚铅弹,对两人说,“你们把它,从水面上方,轻轻地,垂直地,松手,让它自己掉进水里。”
“看好了,”他亲身示范,将一枚铅弹从水面一尺高处松开。
铅弹入水,带着一串气泡,笔直地,不偏不倚地沉入了桶底。
“看到没有?它走的是一条直线。这说明,它的重心很正,是个好弹。”苏齐解释道。
接着,他又拿起另一枚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铅弹,重复了一遍。
第614章 一枪震碎残梦
这一次,铅弹入水后,却歪歪扭扭地,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打着旋儿沉了下去。
“这个,就是次品。它的重心是偏的,在水里都走不直,到了天上,更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回炉!”
简单的浮力定律和重心检测原理,被苏齐包装成了一个简单直观的游戏。
“我来我来!”嬴阴嫚第一个来了兴趣,她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铅弹,学着苏齐的样子投入水中。
“直的!昆哥你看,我这个是直的!”看到铅弹笔直下沉,她高兴地拍起了手。
嬴昆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没有去玩,而是迅速找来几个学徒,将这个方法教给他们,制定了一套标准化的检测流程。很快,一桶水,就成了一条高效的质检流水线。合格的铅弹被捞出擦干,放在一边。不合格的,则被丢进另一个筐里,准备回炉重造。
原本枯燥乏味的质检工作,竟因为这个小游戏,变得充满了乐趣和效率。
万事俱备。
在耗费了近百斤铅,淘汰了上千枚次品之后,他们终于筛选出了一百枚外形、重量、重心都近乎完美的铅弹。
苏齐从中挑选出一枚,托在掌心。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银灰色的表面在工坊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内敛而冰冷的光泽。前尖后圆,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何美感。
“大秦一号”原型枪,也早已准备就绪。
相里子亲自为它擦拭着每一个零件,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打磨光滑的枣木枪托,泛着幽光的青黑色枪管,黄铜打造的S形火绳机,每一个部分都凝聚了格物院最高的心血。
苏齐拿着那枚铅弹,走到仍在兴致勃勃地“玩水”的嬴阴嫚身边。
小公主正撅着嘴,为一个弹头到底算不算“笔直”而和嬴昆争论不休,两只小手上沾满了水珠和铅灰,像一只刚掏过灶膛的小花猫。
“小嫚,”苏齐蹲下身,声音很轻。
“干嘛呀苏师傅,我正忙着呢!”嬴阴嫚头也不回。
苏齐将掌心的那枚铅弹,递到她眼前。
“你看它,多漂亮。”
嬴阴嫚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那枚小小的金属造物,在她眼中,确实比她裙摆上任何一颗宝石都更特别,因为它是由她“发现”,并且亲手“挑选”出来的。
“嗯,是挺好看的。”她点了点头。
苏齐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轻轻地说道:“这可能是你送给这个乱世,最好,也是最残酷的礼物。”
嬴阴嫚听得似懂非懂,她拿起那枚铅弹,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只觉得它冰冰的,沉沉的,煞是好玩。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的形态,国家的命运,乃至无数人的生死,都将因她手中这颗小小的“杀人珠”,而被彻底改写。
火器工坊外的空地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远远地退开,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靶场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靶子。
那不是寻常练箭用的草靶,而是一面由整块硬木制成,表面蒙着三层浸油牛皮的重步兵方盾。它被牢牢地固定在一个沉重的木架上,
苏齐亲自持枪,站在射击位上。
他脚下,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那一百枚来之不易的铅弹。另一边,则是丹木送来的,经过颗粒化改造的“猛火药”。
“都看仔细了,这东西的操作,比你们想象的要麻烦。战场之上,快一息,慢一息,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苏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这是在进行第一次实战装填演练。
第一步,测药。他从一个牛皮囊里,倒出定量的颗粒火药,通过一个细长的铜漏斗,小心地灌入枪口。黑色的颗粒顺着光滑的内壁,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二步,置垫。他取出一小片圆形麻布,用一根细长的通条,将其捅入枪膛,压在火药之上。这能防止火药撒漏,并形成初步的气密层。
第三步,装弹。他拿起一枚铅弹,塞入枪口,然后再次用通条,将其稳稳地,一直推到底,直到感受到那坚实的触感。
第四步,装引。他从一个更小的药囊里,捻起一撮最细腻的粉末状火药,小心地撒入枪管尾部的火药池中,并确保火池与枪膛内部的火门联通。
第五步,上绳。他将一根早已点燃,正在缓慢燃烧,散发着特殊焦糊味的火绳,稳稳地夹在S形火绳机的钳口上。火绳的末端,闪烁着一点顽固的红光。
整个过程,繁琐而漫长,足足花了近半分钟。
“看明白了?这就是一发的流程。”苏齐做完这一切,直起身,额头已见了汗。
他掂了掂手中这根沉重的“烧火棍”,深吸了一口气。这东西的后坐力,他心里可没底。
他将枣木枪托,笨拙地抵在自己的右肩上,学着后世的姿势,左手托住枪身,身体微微前倾。
“都把耳朵捂上!”苏齐最后大吼了一声。
众人下意识地照做。张苍更是夸张,直接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全场死寂。
苏齐的手,搭上了冰冷的扳机。
他扣了下去。
“咔!”
机簧轻响,那S形的火绳机猛地向下叩击。
闪烁着红光的火绳,精准地,砸入了盛满引药的火药池中。
“呲——”
一小撮白烟升腾而起。
紧接着。
一团巨大的,混合着橘红色火焰与浓烈白烟的球状云雾,从枪口猛然喷发,瞬间将苏齐的身影吞没!
苏齐只感觉右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要脱臼。
“xx……”他疼得龇牙咧嘴,一句后世的国骂脱口而出。
浓烈的硝烟味,刺鼻,呛人,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魅力,弥漫在空气中。
烟雾缓缓散去。
苏齐狼狈地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肩膀。那把“大秦一号”,静静地躺在他身边的草地上,枪口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
第615章 太子深夜献宝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苏齐,越过了那片死寂的空地。
它们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汇聚在九十步外的那面盾牌上。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盾牌的正中央,那个原本坚不可摧,足以抵御刀劈斧砍的重盾之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
那窟窿边缘焦黑,木茬翻卷,仿佛被一头无形的凶兽,用最蛮横的姿态硬生生啃穿。
“穿……穿了……”
不知是谁,用梦呓般的声音,颤抖着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凝固的空气。
死寂之后,是倒抽冷气的“嘶嘶”声,紧接着,是抑制不住的惊呼与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要将格物院的屋顶掀翻!
“天呐!穿了!百步之外,洞穿了三重浸油牛皮的硬木盾!”
“这是什么力量!”
“雷!这是天雷!是苏侯请来的九天神雷!”
扶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在无意识地颤抖,放大的瞳孔里,只剩下那个狰狞的窟窿。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苏齐那句话的含义。
这不是兵器。
这是审判。
躲在柱子后的张苍,僵硬地探出身子。他死死盯着那个被洞穿的盾牌,又看了看苏齐脚边那根丑陋的“烧火棍”,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视若珍宝的算盘。
“十金……卖便宜了……太便宜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东西,别说十金,一百金!一千金!都有人抢着要!”
嬴昆没有去看靶子,他在枪响的瞬间就冲到了苏齐身边。
他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学者发现新大陆时的狂热求知欲。
“先生!方才那股将您推倒的力量为何如此巨大?我观先生被震退数步,此力可否计算?其与弹丸飞出之力,是何关系?”
他的世界里,没有杀戮,没有战争,只有纯粹的“理”。
苏齐被他扶了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几乎脱臼的肩膀,对这个科学狂人有些哭笑不得。
他没有回答嬴昆,而是环视全场,看着那些或狂喜,或震撼,或痴迷的脸孔。
然后,他捡起了那杆尚有余温的火枪,高高举起。
所有的喧嚣,瞬间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件划时代的造物之上,仿佛在朝圣。
“百步之外,”苏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改变历史的厚重,“无论你是力能扛鼎的猛将,还是身披重甲的锐士,在这东西面前……”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众生平等。”
扶苏大步走了过来,从苏齐手中,接过了这杆枪。
入手,是一股惊人的沉重。
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更能感觉到它所承载的,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恐怖的潜力。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了咸阳宫的方向。
他的眼中,燃烧着一团从未有过的,近乎扭曲的炽热火焰。
儒家的仁义,帝王的心术,在这一刻,与这杆冰冷的铁管,达成了奇异的统一。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他要将这道雷霆,亲自呈到那位千古一帝的面前。
大秦的铁鹰,将不再只拥有锐利的爪牙。
它,将掌握真正的,雷霆之怒!
夜色如墨。
本应万籁俱寂的咸阳宫,却被一阵疯狂的马蹄声与车轮碾压石板的轰鸣撕裂。
一辆悬挂着太子玄鸟旗的高大马车,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亡命速度,无视宫门禁卫惊骇的呼喝,径直冲向宫城深处。
沿途的巡逻禁军被这不要命的架势惊得纷纷避让,无人敢于上前阻拦。
他们只看到车帘被寒风卷起的一角,露出太子扶苏那张因极度亢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麒麟殿内,烛火摇曳。
巨大的铜鹤灯架将始皇帝嬴政疲惫却依旧威严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那幅囊括四海的巨大舆图之上。
他刚刚处理完一批从南郡送来的加急奏疏,正闭目揉着眉心。
殿外的寒风,卷着枯叶,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砰!”
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一股寒流涌入,让殿内所有的烛火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几乎熄灭。
扶苏闯了进来。
他的头发散乱,华贵的朝服沾染着尘土,双目赤红,呼吸急促,
“咚!”
他将怀中抱着的、用黑布包裹的重物,掷于大殿中央的金砖之上!
黑布散开,露出一面伤痕累累的重步兵方盾。
嬴政缓缓睁开双眼。
他深邃的目光先是扫过扶苏失仪的举动,闪过一丝不悦。
随即,那目光便如铁钩般,死死锁在了大殿中央的盾牌上。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父皇!”扶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儿臣……儿臣为我大秦,寻来了……天雷!”
嬴政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
他没有理会扶苏语无伦次的呼喊,而是绕着那面盾牌走了三圈。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个致命孔洞的边缘。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中已燃起两簇火苗,死死盯住扶苏:“谁做的?”
不等扶苏回答,殿外传来内侍尖细而慌张的通报声:“陛下,格物侯苏齐,奉太子令,已在殿外等候。”
“宣。”
嬴政的声音简短而沙哑。
片刻之后,苏齐被带了进来。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开,落在了苏齐的身上,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你做了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能将人骨髓冻结的寒意,“就凭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苏齐似乎完全没感受到那股压力,又打了个哈欠。
他懒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根黑乎乎、沉甸甸的铁管子。
这东西造型丑陋,一头是粗糙的枣木,另一头是闪着金属冷光的管身,看上去就像一根加长版的烧火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随手将这根“烧火棍”抛给了旁边的一名内侍。
“哎哟!”
那内侍猝不及防,被那惊人的重量坠得一个趔趄,双手死死抱住,才没让这玩意儿摔在地上,一张脸瞬间吓得惨白。
“陛下,”苏齐指了指那根铁管,咧嘴一笑。
“这,便是雷公的‘鼓槌’。”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616章 时代的轰鸣
嬴政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根其貌不扬的铁管上。
他的眼中,闪过无数念头。
怀疑,好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渴望。
“退下!”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所有人都退下!”
殿内的宫女、内侍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
唯有中车府令赵高,如同一道影子,依旧悄无声息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垂着头,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嬴政没有看他,默认了赵高的存在。
“扶苏,赵高,跟朕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麒麟殿的后方。
夜色更深,寒风更烈。
射圃之内,几名黑冰台的锐士无声出现,手持火把,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一具披着三层浸油重甲的木人靶被立了起来,那是用来测试军中强弩威力的极限靶子。
苏齐在众人注视下,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那繁琐而充满仪式感的装填流程。
测药、置垫、装弹、上引、夹绳……
每一个步骤,都仿佛在进行一场神秘的祭祀。
最后,他将装填完毕的火枪,交到了扶苏手中。
扶苏的双手在轻微颤抖。
他接过那根沉重的铁管,入手冰凉,内里却仿佛囚禁着一头滚烫的、随时会噬人的凶兽。
他按照苏齐的指点,将枪托抵在肩窝,身体前倾,瞄准了百步之外的铁甲木人。
嬴政站在他的侧后方,双拳紧握,一双眼死死盯着枪口的方向,连呼吸都停滞了。
赵高则站在更远处的阴影里,低垂的眼帘下,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扶苏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如恶魔之口,从枪口猛然喷吐而出!
扶苏被一股巨力狠狠向后一撞,整个人踉跄一步,右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望向前方。
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弥漫开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烟雾尚未散尽,嬴政第一个冲了上去,完全忘却了帝王的仪态。
他身后的赵高本能地想跟上护驾。
嬴政冲到靶子前,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
在铁甲木人的正中心,一个比碗口还大的破洞赫然出现,边缘的甲片向内翻卷
死寂。
射圃之内,针落可闻。
寒风卷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在众人鼻尖萦绕,那股刺鼻的味道,此刻却仿佛成了无上权力的芬芳。
嬴政踉跄后退,身形不稳,一直沉默如影的赵高终于抓住机会,一个箭步上前,想要伸手搀扶。
“滚开!”
嬴政一把将他推开,那股蛮横的力道,让赵高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赵高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看到的不仅是皇帝的失态,更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瞬间明白了,一种全新的、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和权谋的力量诞生了。
而自己,在这股力量面前,渺小如尘埃。
嬴政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具被彻底摧毁的木人靶上,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咯咯声,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狂喜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狂放,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宿营的飞鸟。
他冲上前,用微微颤抖的手,抚摸着那破碎的甲片,口中喃喃自语。
“好!好!好!”
他猛地回头,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光芒。
“此非天雷,胜似天雷!”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
不是依靠虚无缥缈的鬼神,不是依靠人心难测的将领,而是一种握在手中,看得见、摸得着,可以被无限复制的,绝对的,毁灭之力!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苏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双燃烧着欲望火焰的眸子,几乎要将苏齐吞噬。
“此物,名为何?”
“回陛下,臣叫它‘火绳滑膛枪’。”苏齐揉着被捏得生疼的肩膀,一脸无辜。
“火绳滑膛枪……好一个火绳滑膛枪!”嬴政重复了一遍,眼中的欲望更盛,“能造多少?多快能造出来?”
苏齐摊了摊手:“陛下,这东西金贵得很。就这么一根管子,张府长算了算,里里外外,不算人工,光料钱就花了十金。”
“十金?”
嬴政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加畅快。
“传朕旨意,立刻召张苍入宫!立刻!马上!”
半个时辰后,睡眼惺忪、衣冠不整的张苍被半请半架地带到了射圃。
他一脸茫然,还以为是最近跟着苏齐花费太多,捅了什么天大的窟窿,直到他看到那具被轰烂的靶子,以及皇帝脸上那亢奋到扭曲的表情。
“张苍,”嬴政指着那根被扶苏捧在手中的“烧火棍”,“此物成本几何,你与朕再说一遍!”
张苍看到那根“败家玩意儿”,心都在滴血。他手持算盘,手指翻飞,噼里啪啦一通爆响,随即奏道:“陛下明鉴!此物……此物耗费精钢、青铜、木料、火药,林林总总,不下十金!”
“这还是苏侯和太子殿下精打细算之后的结果啊,陛下!”
嬴政一把夺过扶苏手中的火枪,在手里掂了掂,不屑地冷哼一声。
“十金?若十金能换来横扫六合的神兵,便是百金、千金,又有何不可?”
“这……这……”张苍本以为嬴政会责怪,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番话。
嬴政没有等他的答案,他高高举起火枪,环视着扶苏、苏齐、张苍三人,一字一句,声若雷霆:
“朕不要一杆,不要一千杆!”
“朕要的,是十万!十万雷霆!”
“朕要用这十万雷霆,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军!朕要让任何与朕为敌之人,在雷鸣之下化为飞灰!朕要让四海之外的蛮夷,闻我大秦之名便肝胆俱裂!”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
然而,在这片狂热之中,苏齐却不合时宜地泼了一盆冷水。
“陛下,十万这个数目……”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说道。
“有点难。”
嬴政的狂热被瞬间打断,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苏齐。
“难在何处?”
第617章 陛下,这活儿没法干!
“陛下,难处有三。”
苏齐伸出三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
“其一,钢。”
“炼制此物枪管的特种钢,工艺复杂,产量极低。格物院那座小高炉,不眠不休一个月,炼出的钢,也只够造几十来根枪管。”
“十万杆,就需要上千座高炉,以及数万名熟练的炼钢工匠。”
“其二,火药。”
“您赐下的一百斤猛火药,只够打几百发。十万支枪,要形成战力,需要的火药将以百万斤计。而火药的关键原料,硝石与硫磺,皆是稀缺之物。丹炉府那点产量,杯水车薪。”
“其三,工匠。”
“钻出这根中空枪管的‘水龙噬铁’之法,对工匠技艺要求极高。一个熟练工匠,带几个学徒,一个月最多能钻出三两根合格的。”
“想要月产千杆、万杆,就需要成千上万懂得操作精密机械的新式工匠。这些人,从哪来?”
这不再是一个天才的发明。
这是一个庞大到恐怖的系统工程。
它挑战的,是整个大秦帝国的工业基础、资源调配能力和人才储备。
嬴政眼中燃烧的火焰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思索。
他毕竟是扫平六合的千古一帝,短暂的狂喜之后,立刻恢复了那份令人畏惧的冷静与理智。
他在射圃中来回踱步,良久,脚步声戛然而止。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扶苏、苏齐和张苍。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不再狂热,却带着一种更甚于之前的威严与决断。
“自即日起,于少府之下,另设‘军工司’,总辖军械营造、冶铁、火药等一切事宜!”
“品秩等同九卿,用度不设上限,可自行招募工匠,征发劳役,调动全国仓储府库!”
“太子扶苏,任军工司督办,总领其事!”
“苏齐,任军工司总匠,掌管所有技术研发、营造之权!”
“张苍,兼任军工司司计,总掌钱粮调度!”
“墨家钜子相里子,封‘工部大匠’,任军工司副匠,总管生产营造!”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夜的咸阳政坛,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一个绕开了丞相府、太尉府、御史台,直接对皇帝负责的部门就此诞生。
扶苏被任命为督办,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雄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由十万雷霆武装起来的无敌大军,将彻底碾碎所有敢于反抗大秦的势力,一个真正万世一系的永固王朝,将在他和他父皇手中铸成。
张苍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被任命为司计,总掌钱粮,这本是天大的权柄,可他此刻却抱着自己的宝贝算盘,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
他脑子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账单在飞。
十万杆火枪,光是料钱就高达百万金,这还不算人工、场地、研发……
这哪里是军工司,这分明就是个吞噬黄金的无底洞!
他仿佛已经听见了国库空虚,老鼠饿死在粮仓里的悲鸣。
唯有被任命为“总匠”的苏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张新换的、铺着柔软毛皮的躺椅,以及明天该如何名正言顺地将所有繁琐的事务都丢给精力旺盛的相里子和扶苏。
然而,这股混杂着狂喜、肉痛与倦怠的奇妙氛围,并没能持续太久。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夜空,如同午夜枭啼。
一名禁卫自殿外冲入,
他高举着一卷用火漆死死封住的奏折,嘶声喊道:“陛下!东郡八百里加急!十万火急!”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嬴政刚刚因“雷霆”而舒展的眉头,再次拧紧。
他一把夺过那卷奏折,指甲用力,直接撕开了火漆。
展开奏折,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飞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一息。
两息。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到嬴政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
“砰!”
嬴政将手中的奏折狠狠贯在地上,他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色尽褪,随即又涌上一股骇人的铁青。
“好!好一个‘秦将亡,楚当兴’!”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扶苏心中剧震,连忙拾起地上的奏折。
上面的内容让他如坠冰窟。
东郡境内,黄河故道的一条支流,竟连续数日河水倒流三里。
更诡异的是,水中浮现出一只足有三丈方圆的巨大石龟,龟背纹路古朴,状若远古图腾。
每至深夜,石龟便口吐人言,其声如洪钟,响彻四野,反复念叨着那句大逆不道之言——
“秦将亡,楚当兴!”
苏齐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套把戏,也太经典了。
陈胜吴广的“大楚兴,陈胜王”,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嬴政的怒火,彻底爆开。
他刚刚才从“格物”之中,看到了掌控天地万物、主宰生杀予夺的绝对力量。
他刚刚才握住了能让众生平等的“雷霆”。
可转眼之间,就有人用这套鬼神之说,来挑战他至高无上的权威!
这是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又是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
嬴政怒吼着,一脚踢翻了身旁的铜制灯架。
烛火摇曳,将他因暴怒而紧绷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凶戾之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查!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朕不但要诛他们的三族,朕要将主事之人剥皮楦草,挂在咸阳城头,让天下人都看看,与朕为敌的下场!”
“父皇!此事绝不能姑息!儿臣请命,调动三千铁骑,踏平东郡,将所有妖言惑众者,一体斩绝!”
“乱世需用重典,绝不能给这些六国余孽任何可乘之机!”
然而,被他寄予厚望的苏齐,此刻却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的内心哀嚎遍野。
我的蒸汽机计划书才画了个开头!
我的冶金实验室还等着升级!
我的军工司总匠的位子还没捂热,一大堆关于高炉扩建、火药增产、工匠培训的计划还躺在草稿上!
现在,居然要我去跟一只会说话的石头乌龟对线?
这简直就是要了他的老命!
他只想在工坊里安安静静地搞研发,画图纸,最多动动嘴皮子指挥别人干活。
这种需要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外勤,简直就是要了他的老命!
第618章 且看格物之威
第二日,苏齐刚晃悠到工坊,一屁股陷进他那张新换的、铺着柔软毛皮的躺椅里。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舒爽喟叹。
一个清脆的声音就从旁边钻了出来。
“苏师傅,苏师傅!”
嬴阴嫚不知何时跑了进来,她像只小蝴蝶一样扑到苏齐身边,手里还高高举着一本摊开的《山海经》,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好奇与困惑。
“书上说,水往低处流,为何东郡的河水会倒着走呀?”
“还有那个石龟,它真的是活的吗?它为什么要说楚国会兴盛,是我们大秦不好吗?”
“它怎么说话呀?嘴巴长在哪里?是用石头做的嘴巴说的吗?”
一连串天真烂漫的问题,像一串小炮仗,在苏齐的耳边噼里啪啦地炸开。
他正为这趟差事烦得脑仁疼,听完这些话,整个人却猛地一激灵,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
他缓缓坐直身子,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一扫而空,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对啊!
什么狗屁政治阴谋?什么六国余孽的垂死挣扎?
在他这个格物院总教习的眼里,这分明是一道送上门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格物实践题”!
苏齐一拍大腿,有了!
他一把拉起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公主,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站在门口,正准备与他商议对策,一脸凝重的扶苏,也被他顺手拽上了。
“走,殿下,带你去看一出真正的好戏。”
扶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满脸都是被打乱计划的错愕:“去哪儿?我正要与你商议东郡之事,此事关乎国本,万不可掉以轻心!”
“商议什么?纸上谈兵最是无趣,咱们直接去找裁判!”
……
麒麟殿内,气氛冰冷得能让人的骨髓结霜。
嬴政一夜未眠,眼中的血丝与压抑的怒火交织,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陛下!”
苏齐昂首阔步,直接走到了大殿中央,打破了这片死寂。
“东郡之事,无需大动干戈。”
跟在后面的扶苏,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真怕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下一句就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砍头之言。
嬴政的视线投射过来,那目光不带温度,却带着割裂皮肉的锋利。
“你有何良策?”
“良策谈不上,就是个小建议。”苏齐清了清嗓子,完全无视了那股能让九卿重臣都战战兢兢的帝王威压。
“陛下您想,现在派大军过去,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固然解气。”
“但,堵得住东郡百姓的嘴,能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不,他们不会畏惧,只会觉得我大秦心虚了,是怕了那‘神龟’的谶语。到那时,假的也成了真的。这叫治标不治本,是下下之策。”
嬴政的眉毛拧成一团,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是从万年玄冰下传来。
“那依你之见,如何治本?”
“治本嘛,就要从根子上挖!”
苏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昏暗殿堂中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
“臣恳请陛下,让臣带领格物院启蒙班的皇子公主们,前往东郡‘游学’一番!”
话音刚落,扶苏当场就炸了。
“胡闹!”
他一步跨出,再也顾不得储君的仪态。
“苏齐,你可知东郡现在是什么地方?是龙潭虎穴!将弟弟妹妹们置于险地,万一有任何闪失……谁能承担此等滔天之责?!”
苏齐却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姿态悠闲。
“哎,殿下此言差矣。”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更要去。您想啊,在书房里给他们讲一百遍‘子不语怪力乱神’,都不如让他们亲眼去看一看,所谓的‘神迹’,到底是个什么卑劣的玩意儿!”
他转向御座之上的嬴政,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恳切。
“陛下,您让臣教导皇子公主们‘格物’,格的是什么?格的就是这天地万物的‘理’!”
“这东郡的河水倒流,石龟吐言,在臣看来,就是一道送上门来的,最生动、最深刻的考题!”
“与其让儿臣们在咸阳的工坊里听臣讲什么是潮汐,什么是共振,什么是声学幻术,不如让他们带着工具,去东郡的河边,亲自测量,亲自验证,亲手把那只‘神龟’的画皮给活生生扒下来!”
“让您未来的继承者们,从小就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鬼神,只有未被认知的规律!”
“让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手去实践,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当他们亲手揭开神迹的伪装时,所建立起来的那份洞悉万物本源的自信与眼界,将是任何书本、任何太傅都无法给予的!”
“这,才是‘格物之学’真正的威力!是能让大秦万世永固的真正根基!”
扶苏听得目瞪口呆。
然而,御座之上的嬴政,眼中的滔天怒火,却在苏齐这番话语中,一寸寸地熄灭了。
对!
苏齐说得对!
杀一个巫祝,易如反掌。
但要杀尽天下所有潜在的巫祝,却绝无可能。
可如果,他的子嗣,大秦未来的统治者们,能从根源上就对这一切免疫呢?
如果他们能手握“格物”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刃,能看穿一切鬼神伎俩,洞悉万物本源呢?
那才是真正的,万世永固!
“准了!”
嬴政一拍龙椅扶手,声音斩钉截铁,如金石落地。
他无视了扶苏那写满焦急与不可置信的眼神,继续说道:
“朕不但准了,朕还要给你派一队最好的黑冰台锐士,由你全权节制,暗中护卫!”
“你的任务,不只是给朕揭开那只乌龟的秘密,更要给朕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关于朕的那些孩子们,在那场‘游学’里,都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决议已定,不容更改。
扶苏颓然地看着苏齐的懒散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他默默地决定,这次东郡之行,他必须亲自陪同。
而此刻的始作俑者,正心满意足地盘算着,该以“科研考察,器械损耗,安保开支”的名义,向张苍那个铁公鸡申请多少经费,
咸阳东门,一支奇特的队伍在晨曦中缓缓启程。
没有太子仪仗的玄鸟旗,没有禁军护卫的森严阵列,更没有前呼后拥的威严气派。
只有几辆看起来异常坚固的四轮马车。
车厢外没有任何徽记,显得低调而朴素。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充满未知的东方。
第619章 公主殿下的格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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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格物之理,驱邪除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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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破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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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神碎了,全场傻眼
天佑子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窟窿。
生命的温度与力量,正从那个焦黑的破洞中飞速流逝。
“扑通。”
他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冰冷的尘土。
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钻入河谷间每个人的鼻腔。
人群中,死寂被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撕裂。
“妖……妖术……”
这声呢喃,点燃了积压到极致的恐惧。
“神使……神使被杀了!”
“是天罚!那个妖人引来了天罚!”
“我们会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人群的理智彻底崩塌,短暂的呆滞化作山呼海啸般的恐慌,数万人的混乱,即将淹没这片小小的山坡。
场面,瞬间失控。
苏齐站在原地,只是百无聊赖地吹了吹依旧滚烫的枪口。
“苏师傅!”
嬴昆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被吓得小脸煞白,死死抓着苏齐的衣角不放。
嬴阴嫚虽然也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她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齐手里的那根“烧火棍”,又看看远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天佑子。
“妖人杀了神使!”
就在此时,天佑子的副手,一个面容阴鸷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
他指着山坡上的苏齐,用尽全身力气凄厉地嘶吼:“神龟将降下怒火,淹没此地!为神使报仇!杀了那妖人,我等便能得神龟庇佑,永享太平!”
他很清楚,此刻若不将人群的恐惧转化为愤怒,一旦官府大军赶到,他们这些核心党羽一个都活不了。
随着他的煽动,藏在人群中那上千名亡命之徒立刻亮出了藏在衣下的兵刃。
他们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咆哮着,鼓动着身边已经丧失理智的百姓,朝着苏齐等人的方向发起了海啸般的冲击。
“保护殿下!”
扶苏脸色铁青,一把将嬴阴嫚和嬴昆护在身后,黑冰台的锐士们瞬间组成一道坚固的人墙。
一场血流成河的屠杀,已在眼前。
苏齐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铜哨,放在嘴边,吹出了一个短促而尖锐的音节。
哨音未落,几个早已在河对岸待命的墨家弟子立刻行动。
他们将几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黑色铁罐子挂在预设好的绳索上,猛地一拉机关,那几个铁罐子便沿着绳索滑道,被精准地抛投到了河中央那尊巨大的“石龟”四周。
那名副手带着第一批亡命之徒,已经冲到了河边,眼看就要涉水。
苏齐却不慌不忙,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这一次,他枪口朝天。
“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声枪响,便是信号!
山坡上,几名黑冰台锐士同时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戳向了地面上几根延伸向河中的引线!
“嗤——”
火花沿着引线飞速燃烧,如同一条条愤怒的火蛇,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轰隆!轰隆!轰隆!!”
一连串比刚才炸坝更为猛烈的巨响,从河中央轰然爆发!
数万双惊恐的眼睛,看到了一幅他们毕生难忘的画面。
那尊在他们眼中至高无上、坚不可摧的“神龟”,在几道冲天的火光和被炸起数十丈高的巨浪中,被撕裂,被摧毁!
巨大的石块、朽烂的木头、扭曲的青铜零件,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抛向天空,又冰雹般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水花。
一个巨大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漩涡,出现在了“神龟”原本所在的位置。
百姓们冲击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片狼藉的水面,大脑一片空白。
神……碎了?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更具冲击力的一幕,紧随而至。
随着“神龟”的解体,几个浑身湿透的人被巨大的震荡从水下的暗格里暴力地掀飞出来,像破麻袋一样翻滚着,狼狈地摔在岸边的泥水里。
他们身上还挂着用来改变声音的陶管和奇特的传声工具,因昏厥而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安静了。
狂热、恐惧、愤怒……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荒诞感所取代。
最先打破这片死寂的,是嬴阴嫚清脆的、带着一丝奶气的声音。
她小手指着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配音员”,和散落一地的机械零件,对着山下那数万名呆若木鸡的信徒,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看呀!那就是你们拜的神!”
“它就是一堆破铜烂铁,里面还藏着几个偷吃鸡腿的胆小鬼!”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信徒的脸上。
杀人,更诛心。
他们的信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彻底崩塌。
苏齐悠悠的声音,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河谷。
“现在,你们的‘神’碎了,它的‘怒火’也放完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们,还想冲过来吗?”
没有人回答。
回答他的,是兵器落地时发出的“当啷”声,和无数人因羞愧、悔恨而发出的压抑哭声。
苏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山下那群已经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片被炸得一片狼藉的“神龟”残骸。
他示意一名黑冰台锐士下水,将一块看起来与众不同的核心机关残骸捞了上来。
那是一块用青铜包裹的木质结构,上面还连接着几根断裂的杠杆,设计得极为精巧。
苏齐拨开上面附着的淤泥,目光在残骸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住了。
那里,嵌着一枚非金非木,入手温润的奇特令牌。
令牌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材质像是某种罕见的兽骨打磨而成,在火把的光芒下,呈现出象牙般的质感。
他脸上的玩味和懒散,在看清令牌上那个深刻的古楚文字时,悄然隐去。
——良。
第623章 秦弩洗地
信仰的崩塌,往往比建立要迅猛得多。
当百姓们从被愚弄的茫然中回过神来,滔天的怒火便取代了所有的情绪。
愤怒的人潮骤然调转方向,化作吞噬一切的洪流,反噬向不久前还被他们顶礼膜拜的“神使”。
“还我香火钱!”
“打死这帮骗子!他们害我变卖了田产!”
“我的娃儿因为没钱看病死了,我却把钱都给了这些畜生!”
那上千名亡命之徒见势不妙,心胆俱裂。
他们很清楚,一旦被这些愤怒的百姓缠住,等到官军一到,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为首的副手,那面容阴鸷的汉子,眼底凶光一闪,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弟兄们,杀出去!退入山中,我们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说罢,他一刀劈翻了一个冲到近前的老者,带着手下最精悍的一批人,挥舞着兵刃,试图在混乱的人群中强行杀开一条血路。
一时间,惨叫声、咒骂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河岸边火光摇曳,人影幢幢,场面再度失控。
“竖子敢尔!”
扶苏见状,勃然大怒。
他正欲拔剑,亲率黑冰台卫士冲入人群镇压乱匪。
“别急。”
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剑柄。
苏齐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殿下,对付一群没脑子的疯狗,用不着您这把宝剑。”
扶苏一愣,只见苏齐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咻——咻咻咻——!”
回应他的,是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破空声!
山坡高处,两侧林木的阴影里,数十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站起。
他们人手一架造型森冷、闪烁着金属幽光的大秦军工巅峰之作——秦弩!
在扶苏和众位皇子公主震撼的目光中,数十支闪动着幽光的弩箭离弦,发出尖啸,在夜空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精准无比地罩向每一个带头冲锋、或试图持械反抗的亡命之徒头目。
没有一支箭落空。
箭矢或穿喉,或透心,或自眼窝而入,由后脑而出。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匪首们,喉咙里连半声惨叫都挤不出,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
刚刚燃起的混乱,被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瞬间震慑。
剩下的亡命之徒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头领,手中高举的兵器再也握不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随即抱头鼠窜,被愤怒的百姓们一拥而上,淹没在人海之中。
那个试图组织突围的副手,运气稍好。
一支弩箭没有要他的命,而是死死地将他的大腿钉在了地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嚎,随即被两名悄无声息欺近的黑冰台锐士拧住双臂,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苏齐面前。
“放开我!大楚兴,天下昌!你们这些秦狗,迟早要给我们陪葬!”
此人双目赤红,状若疯虎,虽被制服,口中却依旧疯狂地叫骂着。
苏齐对他的叫嚣充耳不闻,只是蹲下身,在此人身上摸索起来。
那副手见状,神情变得决绝,竟猛地一咬牙,试图咬碎藏在牙中的毒囊自尽。
“咔嚓!”
身旁的锐士眼疾手快,一手捏住他的脸颊,另一只手熟练地一扭,一声脆响,便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剧痛让那副手浑身抽搐,口水和血沫从合不上的嘴里流淌而出,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下呜咽。
苏齐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很快,他在那人怀中一个用特殊手法缝制的、极其隐秘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物。
他扯开夹层,从中取出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丝绸卷轴。
扶苏立刻凑上前。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作为帝国太子,他认得出来,这种以双股经纬线交织,触感柔滑异常的丝料,乃是故韩王室的特供之物,名为“流光锦”!
一个在兴风作浪的匪首,怀中为何会藏着韩国王室的御用之物?
扶苏心中警铃大作,他从苏齐手中接过卷轴,缓缓展开。
卷轴上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什么信件或兵法,而是一份份图纸!
上面用一种极其精密的笔法,详细绘制了“神龟吐言”、“河水倒流”等数种“神迹”的机关构造图。
从杠杆原理到声学共鸣,从水力设计到材料选择,其设计之巧妙,思路之开阔,绝非寻常神棍或乱匪所能构想。
这背后,必然有一个精通机关术与格物之理的高人!
图纸之后,更附着一份详细的名单,赫然记录着东郡数十名地方官吏的名字,以及他们收受贿赂、为这场骗局提供便利的种种罪证。
而在卷轴的最下方,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用朱砂盖下的,鲜红如血的印记。
那是一个形似波浪,又如同流沙聚散的奇特纹样。
扶苏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一眼便认出,这个纹样,与苏齐之前从“神龟”残骸上发现的那枚“良”字令牌背面的暗纹,如出一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韩国王室特供的“流光锦”。
精妙绝伦,深谙墨家与格物之理的机关图。
那枚入手温润、刻着“良”字的骨质令牌。
以及,这个同时出现在令牌和卷轴上的,“流沙”印记。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在扶苏的脑海中瞬间形成。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根根发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一股血腥气直冲头顶,他英俊的面庞因怒火而扭曲,一片铁青。
他终于明白。
这一切的背后,根本不是什么六国余孽的垂死挣扎。
更不是一场简单的敛财骗局。
对方深知,若只是单纯的造反,以大秦的雷霆之威,顷刻间便能将其碾为齑粉。
所以,他们选择了从“人心”和“神权”入手!
他们利用百姓的愚昧和绝望,制造神迹,动摇大秦的统治根基。他们甚至反过来利用了“格物”的原理,将其包装成鬼神之术,
若是今日没有苏齐,若是他们晚来一步,让这“天佑子”振臂一呼,裹挟数万愚民作乱,此地必将糜烂。届时,父皇震怒之下,派兵清剿,固然能平定叛乱,但“石龟神谕”与“河水倒流”的传说,也必将传遍天下。
第624章 人赃并获
苏齐手中摩挲着那枚“良”字令牌,指尖感受到兽骨特有的细腻与凉意,脸上那原本懒散的笑容,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双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凝重与兴奋。他将目光从令牌转到“流光锦”卷轴上,特别是那张流沙纹印记,心中思绪翻涌。他隐约感到,这场博弈,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良……张良!”苏齐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抿起,一丝玩味的战意悄然浮现。
“苏师傅,这卷轴上画的,是何物?”嬴阴嫚好奇地凑过来,指着卷轴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与符号,大眼睛里写满了求知。
苏齐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与未来谋圣博弈的兴奋压下,将卷轴铺在地上,招呼所有的皇子公主围过来。他指着图上水闸与导流槽的设计,又走到一旁那已被秦弩洗劫一空的河道,用脚尖划拉着沙土。
“你们看,这图纸上所绘,便是那‘河水倒流’的玄机。我们来时所见那条支流,地势略低。而上游三里处,有一条废弃的古河道,地势却要高出一截。”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出两条河道的模拟图。
“平日里,他们在此古河道末端,修建一道隐蔽的土坝。当需要‘神迹’出现时,便派人炸开土坝,利用古河道地势更高的优势,让水冲向下方地势略低的支流。”
他用手比划着水流的走向,“这股从高处冲下来的水流,力道猛烈,便能暂时反推支流下游的水,造成‘逆流三里’的假象。”
皇子公主们瞪大了眼睛,原来水流还可以这样操控?嬴昆更是看得入神,已然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开始记录,嘴里还念念有词。
苏齐又拿起一个被打碎的陶瓮残片,将其拼凑起来,再用手挡在嘴前,学着“神使”那古怪的腔调喊了几声。
“至于那‘神龟吐言’,原理更为简单。他们在石龟内部凿空,再连接这些聚音陶瓮,利用山谷的回声,放大声音。人声从陶瓮中传出,经过特殊设计的回音壁折射,就会变得飘忽不定,无处可寻,如同鬼神低语。”
他指着图纸上那精密的声学结构,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
“所谓神迹,不过是利用天地之‘理’,再加以精巧的机关术包装罢了。”
孩子们先是恍然大悟,接着,脸上便露出了深深的鄙夷。那股对“神迹”的敬畏,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格物之学的巨大好奇与求知欲。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官员,头上的官帽歪斜,脸色煞白如纸,几乎是滚下马背,仓皇地冲上山坡。他身后跟着一群面带惊惧的差役,显然是刚从县城赶来。
“下官,东郡县令,赵兴,拜见太子殿下,拜见苏侯!”赵兴一见到这血流满地的狼藉场景,以及被绑缚在地的副手,心中咯噔一下,双腿发软。他颤抖着跪倒在地,额头死死紧贴着冰冷的泥土。
“下官……下官来迟,东郡竟发生此等逆贼乱事,实乃下官失察之罪!罪该万死!”他声音嘶哑,眼中充满恐惧。
扶苏冷冷地俯视着他,没有说话。苏齐倒是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将那卷“流光锦”卷轴收回手中,
赵兴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见扶苏没有立刻发作,心中侥幸稍安,随即又堆起谄媚的笑容,试图将局势掌控住。
“殿下,苏侯,这匪首残余,下官立刻就地审理,严查其同党!这些罪证……也由下官一并收押,定给殿下一个交代!至于此地百姓,下官也尽快安抚,以免再生事端。”
他说着,便朝身后的差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前,竟是想将那被俘的副手和散落的机关残骸一同“收押”,显然是急于销毁证据,掩盖自己与此事千丝万缕的联系。
扶苏见他如此急不可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他胸中燃起,不是因为这小吏的愚蠢,而是因为这背后所代表的,那侵蚀着帝国根基的腐烂!
“慢着!”扶苏向前一步,散发出凛冽的气势,接过苏齐递来的“流光锦”卷轴,猛地一抖,将那份写满了罪恶的官员名单,清晰地呈现在赵兴眼前。
“赵县令,你所谓‘失察’,当真仅仅是失察吗?”扶苏目光如剑,直指赵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惊雷,让后者肝胆俱裂。
“这份卷轴之上,赫然记录着东郡数十名地方官吏的名字。他们收受贿赂,为这伙‘流沙’余孽提供便利,甚至协同演戏,祸乱我大秦百姓!”
扶苏将卷轴翻到最下方,指着那个流沙纹印记,又指向赵兴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而这其中,赫然有赵县令你的名字!”
赵兴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雷电劈中,双唇嗫嚅着,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不……这……这绝无可能!是诬陷!殿下!是他们诬陷下官!下官对大秦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他惊慌失措地辩解,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苏齐则闲庭信步般走上前,将手中那枚“良”字令牌抛给扶苏,
“殿下,这便是那所谓的‘神龟’核心机关上,发现的令牌。上面的流沙纹印,与卷轴如出一辙。”
扶苏接过令牌,冰冷的触感仿佛与他此刻的心情融为一体。他看着眼前这个仍在狡辩的帝国蛀虫,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点燃。
“本宫奉父皇之命,亲临东郡。父皇圣谕,军工司督办太子扶苏,总匠苏齐,彻查此事,上至九卿,下至里长,敢有阻挠者……”
扶苏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直指赵兴的眉心!
“斩!”
“赵兴,你还有何话说?”
赵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剑锋,感受到那股凛冽刺骨的杀气,精神防线彻底崩溃,“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他竟真的吓得屁滚尿流。
“带下去!”扶苏一声令下,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几名黑冰台锐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其他差役见县令被擒,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不敢动弹。
第625章 张良?我们早就知道了!
夜色深沉,河谷里的喧嚣终于落幕。
山坡上,临时搭建的审讯帐篷内,烛火不安地跳动。
那个代号“毒蛇”的副手被死死绑在木桩上,下巴被卸掉,无法合拢的嘴里淌着血沫,一双眼睛烧得通红,死死剜着苏齐。
“呜……呜呜……”
他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鸣,充满了无能的狂怒。
一名黑冰台校尉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托住他的下颌,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骨骼复位。
剧痛让“毒蛇”的身体猛地一弓。
他甫一能开口,便积攒起满嘴的血沫,猛地朝苏齐啐去!
“秦狗!休想从我口中知道半个字!大楚必兴!张……”
话音未落。
苏齐甚至没抬眼皮,只是懒洋洋地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省点力气。”
“张良嘛,我们知道了。”
“毒蛇”那喷薄欲出的嘶吼,瞬间卡死在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上只剩下纯粹的震惊。
苏齐终于伸了个懒腰,
他朝旁边的校尉随意地摆了摆手。
“这家伙骨头硬,嘴也臭,常规的法子就算了吧。”
“这样,给他灌一肚子加了料的水,然后吊在河边。”
苏齐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恶趣味的笑容,指着帐外那堆被炸得稀烂的“神龟”残骸。
“在上黑冰台的兄弟们招待招待他。”
他拍了拍手,笑眯眯地看向扶苏。
“殿下,咱们回去睡觉。我保证,天亮之前,他会哭着喊着求咱们,把他三岁时偷看隔壁寡妇洗澡的事,都一五一十地画成地图交出来。”
他混迹江湖,听闻过黑冰台的手段,那些不见血的折磨,足以让最坚硬的汉子变成一滩烂泥。
“呜!呜呜!”
他喉咙里发出比之前凄厉数倍的呜咽,眼神中的疯狂被恐慌彻底取代,拼命地向校尉示意着什么。
“此人要求写字交代。”校尉冷声道。
苏齐这才笑了。
“还算识趣。”
他示意锐士松开钳制。
“毒蛇”猛地喘息,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我交代……”
他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被彻底击溃的恨意。
“我是‘流沙’的香主,代号‘毒蛇’。”
“‘天佑子’是总坛圣女的姘头……他们妄图复楚,我只是……助纣为虐!”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流沙”的组织结构、据点分布、敛财手段和勾结官吏的罪证,尽数吐露。
每一句交代,都让跪在帐外的县令赵兴等人,身体抖得更厉害一分。
“不仅是东郡。”
“毒蛇”喘着粗气,眼中闪动着报复性的诡异光芒,他要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流沙’还在齐地琅琊、楚地丹阳、燕地蓟城等地,秘密策划一系列所谓的‘神迹’!”
“仙人点化、祥瑞降世、神兽示警……”
当这几个词从他嘴里吐出,苏齐那懒散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在“琅琊”二字上轻轻一点。
“殿下,”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冷意,“陛下曾数次东巡至琅琊,刻石记功,更在此地遣方士入海求仙。”
“这‘流沙’在琅琊搞‘仙人点化’,不是冲着寻常百姓,是冲着陛下去的!”
扶苏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根根发白,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窜起,对方的匕首,竟已递到了父皇的软肋之下!
苏齐的手指又滑向舆图下方。
“楚地丹阳,楚国故都,民心未附,‘祥瑞降世’,这是要掘我大秦在楚地的根基。”
“燕地蓟城,紧邻北疆,长城脚下,‘神兽示警’……他们是想动摇军心,让蒙恬将军的九原大军后院起火!”
琅琊靠海,所谓“仙人点化”,无非是利用海市蜃楼,或是磷火、白磷自燃等化学现象。
丹阳的“祥瑞”,大概率是利用声光之学,或是驯养特殊动植物制造的幻象。
至于蓟城的“神兽示警”,恐怕是更高级的玩意儿,
这个叫张良的对手,其布局之广,手段之刁钻,眼界之毒辣,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扶苏的声音干涩,这环环相扣、直指帝国要害的阴谋,
苏齐却平静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帐外那些满脸好奇,探头探脑的皇子公主们。
“陛下让我们此行‘游学’,就是要格尽这天地万物之‘理’,破尽这世间一切妖言邪说。”
“今日东郡之‘神龟’已碎。”
“但天下,还有万千‘神龟’,等着我们去亲手拆掉。”
帐内,“毒蛇”还在虚弱地交代着,提到了那个被称为“张先生”的神秘智者,正是此人一手策划了所有阴谋。
苏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帐口,望向深邃的夜空。
星光璀璨。
他转过头,脸上再次露出那玩味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却藏着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
“陛下给的调令,不是空白的吗?”
第二天,东郡官场迎来了一场大清洗。
河谷中,苏齐指挥着格物院的学徒,将“神龟”的残骸与机关图纸摆在百姓面前,用最大白话的方式,将“神迹”的原理讲得明明白白。
看着那些恍然大悟后,爆发出冲天怒骂的百姓,苏齐收回了那枚“良”字令牌。
棋局,已经布下。
那么,就该轮到他落子了。
他站在舆图前,对着满脸战意的扶苏和黑冰台校尉,干脆利落地开口。
“兵分三路太慢,也容易被各个击破。”
“我们,就一站一站地打过去!”
“从东郡出发,目标,齐地琅琊!”
“苏侯,”校尉面露难色,“路途遥远,补给……”
“所以,”苏齐扬了扬手中那卷盖着始皇玉玺的空白调令,笑容灿烂,“我们需要沿途的郡守们,慷慨解囊。”
他目光转向自己的学生们,尤其是眼睛亮晶晶的嬴阴嫚。
“小家伙们,收拾行囊!”
“我们接下来的‘游学’内容,就是去亲手撕掉那些假神仙的画皮!”
“这可比在书房里做算术题,有趣一万倍!”
嬴阴嫚兴奋地跳了起来:“太好了!又能去拆东西了!”
扶苏看着这副景象,原先的忧虑被一股豪情取代。
苏齐轻声对他说道:“殿下,此行不光是破局,更是要摸清那个‘张先生’的底细。”
扶苏重重点头。
“黑冰台上下,任凭苏侯调遣!”校尉沉声应诺。
苏齐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集合。
“好了,下一堂格物课的地点——”
他指尖重重点在舆图的东部海岸线上。
“齐地,琅琊!”
第626章 石人怀胎
车队向东,一路尘烟。
自东郡之事后,车队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扶苏的话变少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腹感受着上面冰冷的纹路,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思。
他反复回想苏齐揭破骗局的每一个细节,从物理测量到人心博弈,每一个环节都颠覆着他过去的认知。
而那群半大的皇子公主,则彻底成了苏齐的忠实信徒。
他们不再抱怨旅途的辛苦,反而将每一次扎营、每一次途经陌生的村镇,都当作一场别开生面的“格物实践课”。
嬴昆的莎草纸画满了各种机械草图。
嬴阴嫚的《格物录》又厚了几页。
就连曾经最跳脱的嬴成都开始像模像样地帮着测量溪水的流速。
这日,车队刚进入琅琊郡地界,一名风尘仆仆的黑冰台校尉便如鬼魅般出现在路旁,单膝跪地,挡住了去路。
“启禀太子、苏侯。”
校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一丝古怪。
“琅琊有异。”
扶苏眼神一凝。
“讲。”
“琅琊山深处,有一座自古便存的石人像。近半年来,此石像腹部竟日渐隆起,状若怀胎。三日前,石像于万众瞩目之下,‘产下’一尊小石人。”
“当地百姓视为神迹,称之为‘石母送子’,香火之盛,已然糜费全郡!”
校尉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诞无比。
扶苏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又是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
苏齐原本靠在车厢里打盹,听到这话,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坐直,眼睛里放出光来。
他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几步走到那校尉面前,脸上是那种想笑又拼命忍住的古怪表情。
“石人生孩子?”
他饶有兴致地追问。
“生之前有没有阵痛?请没请接生婆?生下来是男是女,还是块石头?”
“最关键的,当地郡守随份子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把那素来以冷峻着称的黑冰台校尉问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扶苏哭笑不得,就知道苏齐的脑回路与常人不同。
他挥了挥手,示意校尉继续说。
“当地郡守徐贯,非但未能遏制,反而信以为真。”
“他以‘敬奉神明,为陛下祈福’为名,征发民夫,耗费巨万,大修庙宇,更下令全郡百姓献上钱粮供奉。”
“如今琅琊郡内,田地多有荒芜,百姓却将家中最后的余粮都换成了香烛,日夜跪拜,祈求‘石母’赐福。”
扶含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东郡的天佑子,利用的是百姓的绝望和对旧楚的怀念。
而这琅琊的“石母”,利用的却是百姓对子嗣、对未来的期盼。
两者手法不同,但其心可诛。
“流沙。”
苏齐轻轻吐出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
“这张良,还真是个玩弄人心的好手。”
车队转向,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琅琊山深处行进。
山林愈发茂密,潮湿的雾气缭绕在林间,带着草木腐败和泥土的气息。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越来越浓,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成千上万人的喧嚣膜拜之声,让人胸口发闷。
“苏师傅,”嬴阴嫚的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小脸皱成一团,“这味道好难闻。石头怎么会生孩子呢?它又没有肚子。”
“问得好。”
苏齐指着路旁一块被水流冲刷出孔洞的岩石。
“你看这石头,水滴得久了,都能穿个洞。如果这水里恰好带着些细小的沙石,日积月累,在石头肚子里堆成一团,再用些别的法子把它推出来,看起来,不就像生孩子了吗?”
他三言两语,便将一个可能的原理勾勒出来。
嬴昆立刻来了精神,掏出炭笔和纸,一边记录一边推演:“若是以水力推动,则必有水源。此地雾气深重,山中应有暗河或泉眼。石人内部若有空腔,水流蓄满,压强增大,确有可能将预置之物推出……”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将原本诡异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扶苏看着他们,心中那份因“流沙”而起的沉重,竟也减轻了几分。
他意识到,苏齐所做的,远不止是带着他们游山玩水。
而是在他们心中,种下一枚名为“理”的种子。
当这枚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任何鬼神之说,都将在其浓荫之下无所遁形。
半日后,车队终于抵达了琅琊山下。
眼前的景象,比校尉描述的更加夸张。
山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无数百姓面带狂热,手捧香烛,一步一叩首,向着山顶的庙宇而去。
那座由郡守徐贯主持修建的庙宇,金碧辉煌,在山雾中若隐若现,宛若仙境。
庙宇的正中央,供奉着那尊所谓的“石母”。
它是一座高达三丈的天然岩石,形态酷似一个盘坐的妇人。
此刻,它的“怀中”,正躺着一尊半人高的小石人,表面光滑,与“石母”粗糙的岩质截然不同。
扶苏看着那些将血汗钱投入功德箱,只为换取一炷香的百姓,一股无声的怒火在胸膛里灼烧。
这与东郡的骗局不同。
这更像一场温水煮青蛙的阴谋,它不直接对抗官府,而是用一种看似无害的方式,掏空地方的财政与民心。
苏齐没有看那些狂热的百姓,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尊“石母”身上。
他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石像表面的苔藓分布、水痕走向,以及周围山体的结构。
他注意到,石像背靠的山壁,岩石颜色更深,湿度也明显高于别处。
一阵山风吹过,他鼻翼微动。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香火味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硫磺混合物的味道。
“有点意思。”
苏齐笑了。
他转头对扶苏说:“殿下,看来这位琅琊郡守,病得不轻啊。得给他好好治一治。”
他随即招呼过嬴昆和几个墨家弟子,拿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测量工具,也不靠近,就在远处对着山体比比划划,开始绘制地形图。
“阴嫚,记下来。”
苏齐的声音悠闲。
“琅琊山,主岩体为石灰岩,多孔,易受水力侵蚀。”
“‘石母’像位于阴面,背靠断层,常年湿润。初步判断,其背后有持续性水源。”
他一边口述,一边在草图上勾勒出一条条线。
一个基于热胀冷缩与水力侵蚀的物理模型,在他笔下渐渐成型。
第627章 识破伪神迹
扶苏看着苏齐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胸中的怒火与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又一场好戏,即将开锣。
然而,当他们试图再靠近些,仔细勘察时,一群手持棍棒,由当地百姓自发组成的“护神队”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个壮汉,满脸虔诚,眼神却异常警惕。
“尔等何人?此乃神迹之地,不得擅闯,惊扰了石母!”
扶苏身后的黑冰台锐士上前一步,森然的气息让空气都为之一滞。
苏齐却笑着摆了摆手,示意锐士退下。
他打量着那壮汉,又望了望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庙宇,懒洋洋地开了口。
“我们不是来捣乱的。”
苏齐的声音顿了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们是来……给石母送一份更大的贺礼的。”
“贺礼?”
那“护神队”的壮汉上下打量着苏齐一行人,见他们衣着朴素,气度却不凡,尤其是为首苏齐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石母乃是天神,什么贺礼没见过?我等奉劝各位,莫要在此故弄玄乎,速速离去!”壮汉语气强硬,眼中的警惕更深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
苏齐向前走了几步,完全无视了那些壮汉手中因为紧张而微微晃动的棍棒。
“石母生子,福泽琅琊,固然是大喜事。但你们想过没有,这只是个开始。”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那姿态,比最专业的方士还要像方士。
“我等夜观天象,掐指一算,发现这琅琊山乃是龙脉汇聚之地。石母诞子,只是引子。真正的大神迹,还在后头。”
这番神神叨叨的话,正对这些信徒的胃口。
那壮汉果然将信将疑:“什么大神迹?”
“天机,不可泄露。”
苏齐摇了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们此来,正是为了勘定风水,测算吉时,以助大神迹顺利降临。若是耽误了时辰,惹怒了上天,那这滔天的罪责……”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壮汉脸上。
“你担待得起吗?”
一顶天大的帽子,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扣了过去。
那壮汉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苏齐,又看看他身后那些拿着各种古怪“法器”(测量工具)的弟子,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扶苏在旁看得叹为观止。
苏齐这套江湖神棍的说辞,信手拈来,毫无破绽。
用迷信打败迷信,果然是最高效的办法。
最终,在苏齐的连蒙带骗之下,“护神队”虽然没有完全放行,但总算同意他们可以在外围“勘测风水”,不得靠近石像百步之内。
这已经足够了。
入夜,大部分信徒散去,只留下少数人守夜。
苏齐带着几个身手最好的墨家弟子和黑冰台锐士,如几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庙宇后方的山林。
白天观察到的疑点,在夜幕的掩护下被无限放大。
他们很快就在“石母”像后方的一处隐蔽山坳里,发现了一片新近翻动过的土方。
拨开伪装的灌木,一条精心修葺过的、通往山体内部的隐蔽排水渠道赫然出现。
渠道内壁异常光滑,显然是经过特殊材料涂抹处理,以减少水流阻力。
一名墨家弟子用特制的长杆探入渠道深处,侧耳贴在杆尾,片刻后回报:“苏师傅,里面是中空的,回声沉闷,似乎连接着一个不小的蓄水腔。”
另一名黑冰台锐士则在渠道入口附近,发现了一些燃烧后的黑色残渣。
他用油布包起一些粉末,凑到鼻尖轻嗅,神情一肃。
“是硝石和硫磺的混合物,还混有草木灰。”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苏齐蹲下身,捻起一点沾染了化学残渣的泥土,放在指尖摩挲。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整套操作流程。
先在石像内部,利用石灰岩天然的溶洞结构,开凿出一个精巧的腔体,预置那尊打磨光滑的小石人。
再于山体高处寻找水源,通过这条隐蔽的渠道将水引入腔体。
水流日积月累,不断侵蚀和润滑。
而那些混有硝石硫磺的“助燃剂”,并非用于爆炸,而是通过无焰燃烧产生大量气体,增加腔体内的压力,同时利用化学反应加速岩石缝隙的分解。
当腔体内外的压力达到临界点,或是通过某个远程机关触发,那尊小石人就会被水压和气压缓缓“生”出来。
整个过程,完美利用了物理与化学之理,却包装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神迹。
其构思之精巧,用心之歹毒,让扶苏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好一个张良。”
苏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中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这手艺,不去搞工程建设,真是屈才了。”
“苏齐!”扶苏声音低沉,“现在人赃并获,立刻传令郡尉,将那郡守徐贯和庙中主事之人拿下,严刑拷打,不怕他们不招!”
“别急。”
苏齐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在说,太子殿下的格局还是小了。
“抓人是下策。你现在抓了徐贯,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朝廷容不下神迹,是我们要断了他们的香火。到时候,这琅琊郡就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要不要反的问题了。”
“那依你之见?”
“对付神棍,最好的办法,不是揭穿他……”
苏齐的笑容里,透出一种让扶苏既熟悉又无奈的蔫坏。
“……而是变成一个比他更厉害的神仙。”
他看向身旁的墨家弟子。
“山体结构图和水源分布图,都测绘好了吗?”
“回苏师傅,都已完成。”那名弟子递上一卷刚刚绘制好的精密图纸,“此山主峰之下,三十丈深处,有一条水量巨大的地下暗河。我们还发现了几个天然的溶洞,可以作为引爆点。”
苏齐接过图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对扶苏和众人说道:
“他们不是喜欢拜‘石母’吗?那咱们就请一位‘山神’出来,给他们的‘石母’挪挪窝。”
扶苏的目光落在图纸上,视线从复杂的水文地质结构,移动到那几个用朱笔圈出的爆破点。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这简直是要改天换地!
“你……有几成把握?”扶苏的声音有些干涩。
“十成。”
苏齐将图纸卷起,随意地揣进怀里,那份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
“不过,在请‘山神’之前,我们得先去见见这场戏的另一个主角。”
“谁?”
“琅琊郡守,徐贯。”
苏齐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总得让他这位大金主,亲眼看看自己投资的项目,是怎么被一个更大的神仙给收购的。顺便,也让他为我们接下来的‘大神迹’,再出一份力。”
第628章 请山神
第二日,琅琊郡府衙。
郡守徐贯正志得意满地听着属官汇报“石母”庙宇的香火钱收入。这几日,钱财如流水般涌入,让他觉得,自己当初相信那位自称“云中客”的方士,实在是生平最英明的一次决断。
就在此时,门外亲兵慌张来报:“大人,太子殿下与苏侯……到访!”
徐贯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冲到府衙门口,正好看到苏齐和扶苏一行人,在一队黑冰台锐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下……下官徐贯,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徐贯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苏齐笑眯眯地将他扶起:“徐郡守不必多礼。我们是来给你道喜的。”
“道……道喜?”徐贯彻底懵了。
苏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琅琊郡天降祥瑞,石母送子,此乃天大的祥瑞,更是你徐郡守治理有方,感动了上天啊!陛下听闻此事,龙颜大悦,特派我们前来,准备一场更盛大的祭天大典,以告慰上苍,为我大秦祈福!”
徐贯脑子嗡的一声,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他几乎晕厥过去。他完全没注意到,扶苏那冷得像冰的眼神,和苏齐笑容背后,那请君入瓮的森然寒意。
琅琊郡守徐贯,此刻感觉自己正飘在云端。
太子殿下亲临,要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祭天大典!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琅琊郡。原本就狂热的氛围,被彻底点燃。百姓们奔走相告,无不认为这是“石母”的功劳,是上天对他们虔诚的终极回报。
徐贯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按照苏齐的“指点”,将府库里最后一点钱粮都搜刮了出来,在琅山下搭建起一座比之前华丽十倍的祭天高台。他将此举视为自己仕途上最大的一次豪赌,赌赢了,他便是大秦第一祥瑞郡守,前途不可限量。
而苏齐,则名正言顺地接管了整个琅琊山的“安防”。他以“防止闲杂人等惊扰祭典,触怒神灵”为由,将所有百姓和官差都清到了外围,只有他和墨家弟子、黑冰台锐士,才能在高台附近自由活动。
这为他们接下来的大动作,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祭天大典定在三日后的午时。
这三天里,苏齐带着嬴昆、嬴阴嫚等一众“学徒”,几乎把琅琊山翻了个底朝天。他们在山体的几个关键位置,按照图纸,悄无声息地埋设了经过精确计算的火药包。每一个火药包的份量、埋设深度、引线长度,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演。
“苏师傅,”嬴昆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爆破点,脸上满是兴奋与困惑,“我们为何不直接炸了那个假石像?”
“炸了它,然后呢?”苏齐一边调试着引信,一边头也不抬地反问,“然后让百姓觉得我们是亵渎神灵的恶魔,把我们撕成碎片?”
他指着山体深处:“我们的目标,不是那块破石头,而是它背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根植在所有人心里头的‘神’。要打碎它,就必须用一个更真实、更宏大、更无法辩驳的‘神’,将它碾得粉碎。”
嬴阴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她的《格物录》上写道:“今日师傅曰:欲破神,先成神。阴嫚不懂,但觉甚是厉害。”
扶苏则全程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苏齐如何将火药、地质、水文这些格物之学,化作一场即将上演的、足以颠覆万人信仰的宏大戏剧。
三日后,午时。
琅琊山下,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不下十万之众。所有人,包括站在高台最前方的郡守徐贯,都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望向山顶那尊“石母”像,期待着祭典开始。
高台上,扶苏一身庄重的太子冕服,神情肃穆。苏齐则换上了一身宽大的白色儒衫,手持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吉时已到。
苏齐走上前,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几个巧妙布置的聚音陶瓮,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琅琊父老!今日,太子殿下奉陛下之命,在此祭天!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雷霆之威!”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指向那尊“石母”像。
“此石母像,看似祥瑞,实则窃取山川灵气,其所诞之石子,乃是耗我琅琊龙脉根基而生!此等小恩小惠,焉能与大秦万世基业相比?”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胡说!石母是来保佑我们的!”
“此人是谁?竟敢诋毁神灵!”
人群开始骚动,徐贯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他不知道苏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齐却不慌不忙,将拂尘一甩,高声道:“尔等凡夫俗子,焉知天意!今日,我便请出这琅琊山真正的山神,拨乱反正,降下真正的神迹,以正视听!”
说罢,他猛地转身,对着扶苏微微颔首。
扶苏会意,上前一步,拔出天子剑,遥指苍穹,声若洪钟:“开始!”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齐看似随意地将拂尘在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仿佛信号。
紧接着——
“轰——轰隆隆——!!”
一连串沉闷而连绵不绝的巨响,不是从天上,而是从整座琅琊山的山体内部传来!那声音不似东郡炸坝时的狂暴,更像是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在缓缓苏醒,发出撼动大地的咆哮!
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所有人,包括扶苏在内,都感到一阵地动山摇,许多人站立不稳,当场瘫倒在地,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山……山神发怒了!”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徐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在十万双惊骇欲绝的眼睛注视下,琅琊山的主峰之上,那尊被他们顶礼膜拜的“石母”像背后的山壁,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第629章 伪神崩塌
下一刻,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大水流,如同天河倒灌,从那裂口中狂涌而出!
那不是涓涓细流,也不是寻常瀑布,而是一条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地下暗河,在火药的引导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条狂暴无比的水龙,咆哮着冲向天空,再轰然砸下!
阳光照射在奔腾的水幕上,折射出七彩的虹光,如梦似幻,却又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
那尊刚刚还在接受万人膜拜的“石母”像,在这股真正源于大自然伟力的水龙面前,脆弱得像一个孩童的玩具。
“哗啦——!!”
巨大的水流狠狠拍在“石母”像上,那坚硬的岩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被冲刷得东倒西歪。紧接着,更多的水流涌来,将它连同那座金碧辉煌的庙宇,以及那尊可笑的“小石人”,一同卷入洪流,摧枯拉朽般冲向山下!
神像碎了。
庙宇塌了。
山谷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百姓,呆呆地看着那条从山体中奔涌而出,仿佛永无穷尽的“神迹瀑布”,又看了看山下那一片狼藉的废墟,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的信仰,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苏齐悠悠的声音,在此时再次响起,如同神明的低语,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看到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神迹。是山川之力,是天地之理!”
“上天赐予尔等的,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这能灌溉万亩良田,养育万千子民的,生生不息的水!”
没有人反驳。
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混乱的人群中,几名贼眉鼠眼的汉子见势不妙,正想悄悄溜走,却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黑冰台锐士当场摁倒。他们,正是“流沙”安插在此地,负责维护骗局的骨干。
苏齐走到瘫软如泥的徐贯面前,将一枚从其中一名匪首身上搜出的、刻着“流沙”印记的令牌,丢在他的脸上。
“徐郡守,现在,你还觉得你的投资值吗?”
徐贯看着那枚令牌,又看了看那条仍在咆哮的瀑布,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嗬嗬声,两眼一翻,竟直接吓晕了过去。
嬴阴嫚跑到苏齐身边,拉着他的衣角,大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苏师傅,你好厉害!山神真的被你请出来了!”
苏齐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望向那片狼藉的废墟,目光却渐渐变得深邃。
山谷内的死寂,被山风裹挟着瀑布的轰鸣声撕裂。
那道从山体中奔涌而出的水龙,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咆哮,水汽蒸腾,弥漫了整片山坡,将所有人的衣衫都打得微湿,也仿佛洗刷着他们混沌的头脑。
百姓,从极致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来。他们看看那条从天而降的“神迹瀑布”,又看看山下被冲得支离破碎,只剩一片狼藉的“石母”庙宇废墟,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被欺骗的愤怒,有信仰崩塌的茫然,
苏齐站在高台之上,风吹动他宽大的白色儒衫,衣袂飘飘。他没有理会瘫软如泥的郡守徐贯,而是示意黑冰台锐士将那几个被当场拿下的“流沙”骨干押了上来。
“乡亲们!”苏齐的声音再次通过聚音陶瓮传遍山谷,“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此刻心中又怕又怒。怕的是神明之威,怒的是被人当猴耍!”
他一把从一名匪首的怀中,扯出那枚做工精巧的“流沙”令牌,高高举起,让日光照在上面那奇特的纹样上。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就是那伙骗子安插在琅琊的头目!”
“这伙贼人利用你们的虔诚,掏空你们的钱袋,不是为了给你们求福,而是为了中饱私囊,行那谋逆作乱之事!”
人赃并获!
人群彻底炸了锅!
“骗子!还我血汗钱!”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盖过瀑布的轰鸣。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扶苏,上前一步。
他没有像苏齐那样煽动情绪,而是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天子剑。
剑锋斜指苍天,森然的寒光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扶苏的目光扫过山下每一张或愤怒、或茫然、或恐惧的脸,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父皇治下,以农为本,以法为纲!所谓鬼神,皆是宵小之辈蛊惑人心的伎俩!今日琅琊之事,便是明证!”
他转身,挥剑指向那道奔腾不息的瀑布,声若洪钟。
“此水,自今日起,名为‘天问’!”
“一问鬼神是否存在!二问尔等,是信手中锄头,还是信虚无传说!三问我大秦天下官吏,是否尽心为民!”
三声“天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百姓们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位身姿挺拔、眉目刚毅的太子殿下,看着他手中那柄代表着帝国意志的长剑,
是啊,求神拜佛,家中余粮换来一炷香,换来的却是骗局。而朝廷,却引来了这能灌溉万亩良田的活水。
孰真孰假,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扶苏收剑回鞘,继续说道:“朝廷将以此‘天问’之水,大兴水利,尔等当勤于耕作,凭双手换取衣食,而非再跪拜那些虚无缥缈的泥塑木雕!若有余力,便送家中子弟去学堂识字,学格物之理,如此,方能明辨是非,不再受奸人蒙骗!”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已然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多了几分帝王应有的杀伐决断与高瞻远瞩。
苏齐欣慰地看着这一幕。扶苏,终于开始从一个“仁”的符号,变成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引导万民的储君了。
他俯身,从被冲毁的“石母”废墟中,捡起一块被泥浆包裹的残破皮革,看材质,似乎是某种大型海兽的皮。
他走到一处清水边,仔细擦去上面的污渍,一片用特殊墨汁绘制的、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样显露出来。
“来,都过来看看。”苏齐招呼着皇子公主们,“这,就是他们制造‘石母产子’的另一项关键证据,一张‘丹方’。”
第630章 所谓的方术
嬴昆第一个凑上前,看着那皮革上类似图纸又像是某种符咒的东西,眉头紧锁。
苏齐指着上面记录的几种矿石和物质,解释道:“这张皮上记载的,其实就是一种古老的化学反应。硝石、硫磺、再配上一些催化的草木灰和油脂,混合在一起,在密闭潮湿的环境里,会缓慢地发生反应,产生大量的气体和热量。这股力量,再配合水压,就能把预先藏好的小石人给‘生’出来。”
他晃了晃手里的皮革,“这玩意儿,比单纯用水冲,要精妙得多,也更难防备。说明这张良的团队里,不止有懂机关术的,还有懂炼丹术,或者说,化学的人才。”
琅琊郡的府衙,被临时征用成了格物院的室外课堂。
“都看仔细了。”苏齐随手将那张皮革浸入一盆清水之中。
皮革遇水,并未如众人想象中那般变软,反而变得更加坚韧,表面那层油脂在水里荡开一圈圈淡淡的油花。
苏齐将其捞出,架在一个小小的炭盆上,用微弱的炭火不紧不慢地烘烤着。一股硝石特有的微腥,混合着皮革被烤焦的淡淡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嬴阴嫚好奇地抽了抽小鼻子,刚想开口,却被眼前出现的景象惊得捂住了嘴。
昏黄的烛光下,随着水汽的蒸发,那泛黄的皮革上,在原本混乱的符号与线条之间,竟然有无数纤细的朱红色文字,如同活物一般,缓缓地从皮革深处浮现,交织蔓延开来。它们像一张细密的血管网络,透着一股诡异而又充满知识的美感。
“这是……鲁班厌胜之术?”曾经最爱看杂书的嬴成,失声低呼,脸色有些发白。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只有传说中的方术,才能做到这般神异。
“什么厌胜之术,无非是用了两种互不相溶的墨剂罢了。”苏齐懒洋洋地拨了拨炭火,对众人的震惊视若无睹。“一层是用油脂调和的普通墨,防水。另一层是用加了白矾的特殊朱砂墨写在底层,寻常看不见,遇水浸润再经火烤,白矾结晶析出,颜色就显现出来了。小把戏而已。”
他指着上面清晰呈现的文字,那是一份无比精确的配方。
“‘硝石三份,硫磺二份,草木灰半份,桐油少许,置于密闭石腔,引山泉浸之,三月可成’……看见没,这就是格物。没什么神神叨叨的,就是一堆东西放一块儿,‘嘭’一下,就出结果了。比你们背《诗经》简单多了。”
苏齐的轻松态度,与这揭示了惊天秘密的场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皇子公主们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苏师傅,”嬴阴嫚眨着大眼睛,好奇地举起小手,“是不是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都能‘嘭’?那我的饭和菜混在一起,会不会也‘嘭’?”
苏齐被这天马行空的问题逗乐了,哭笑不得地敲了下她的小脑袋:“那不会‘嘭’,那只会让你肚子‘咕’。然后过几个时辰,排出一些带着恶臭的气体,这倒是和硝石反应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番粗鄙的比喻,让几个年长的皇子面红耳赤,却也瞬间冲淡了那份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苏齐见状,便趁热打铁,进一步解释道:“这种化学反应释放的气体,在古时候被方士们称为‘恶瘴’,威力巨大。但只要控制好配比和环境,就能成为推动万物的动力。比如,用它推动石块,或者,用它推动一个活塞,再带动轮子转起来。这就叫‘能量转换’。”
“能量转换?”嬴昆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迫不及待地在本子上记录下这个全新的词汇。
而一旁的嬴成,眼神却在不断闪烁。他不像嬴昆那样痴迷于原理,他想得更远。他看着那张皮革,仿佛看到的不是配方,而是一支看不见的军队,一种足以开山裂石、摧城拔寨的恐怖力量。他第一次意识到,苏齐口中这些“格物之理”,并非他从前鄙夷的“匠人之术”,而是一种能从根本上动摇或巩固统治的、至高无上的权力。若这种力量被皇家牢牢掌握……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扶苏开口了。他一直沉默地看着,此刻却指着那份配方,眼神灼热,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
“苏齐,此法若用于民生,何愁山川险阻?修建郑国渠时,若有此法,何须数十万民夫苦干十年?开山裂石,修建渠道,疏通河道,其功在千秋!”
他的关注点,永远在“利民”之上。
苏齐欣慰地点了点头,扶苏的格局,正是他最看重的地方。
然而,这短暂的轻松与展望,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名黑冰台校尉大步流星地走进府衙,单膝跪地,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启禀太子、苏侯!加急密报!”
校尉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在我等破解琅琊神迹的同时,南方的楚地丹阳郡,出事了!”
“丹阳城内,那座始建于楚庄王时期、供奉着历代楚国先祖的青铜祖殿,于三日前,开始在每个午夜时分,殿壁之上,渗出鲜血般的红色液体!”
“不仅如此,殿内还伴有鬼哭狼嚎之声,时而如万千冤魂索命,时而又如女子悲泣,声音传遍半个丹阳城!如今城中已有流言四起,言‘楚魂不灭,秦将血偿’!已引发数万民众恐慌,冲击官署,地方郡尉弹压不住,几近哗变!”
扶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东郡和琅琊,玩弄的是“神权”,是利益。而丹阳,直指的却是“仇恨”,是前朝与今朝最尖锐的矛盾!
苏齐的目光,落回了那张皮革丹方上。他用手指点了点上面作为原料标记的几种特殊矿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矾石、赭石、还有这种只在潮湿矿脉中才有的胆矾……巧了。”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难看的太子。
第631章 格物正邪之辩
“这几样东西,最好的产地,就在丹阳郡附近的山里。张良这是算准了咱们的路线,提前布好局,等着咱们一头钻进去呢。”
府衙内的气氛,由破解迷案后的轻松,瞬间转为奔赴下一个战场的凝重。
“传令!”扶苏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车队全速南下!”
苏齐却一改之前的慵懒,表情严肃地站起身,环视着面前这群或紧张、或兴奋、或茫然的皇子公主。
“都听好了。”
“下一堂格物课,战地考察。”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孩子都挺直了腰板。
“你们将亲眼见到,当‘格物’被用于煽动仇恨时,会造成多大的破坏,流多少无辜的血。这不再是拆几个机关、炸几块石头那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怕死的,现在可以带着你们的功课,回咸阳。”
没有人动。
没有人选择退出。
嬴阴嫚默默地拿出她的《格物录》,在炭火旁,就着那昏黄的光,用稚嫩却坚定的笔迹,写下新的一行字:
“今日方知,格物亦有正邪。丹阳之行,我必以正克邪!”
自琅琊郡出发,车队的气氛便陡然一紧。
那一场改天换地的“请神”大戏,在皇子公主们心中投下的震撼,远未平息。曾经被他们视为枯燥说教的格物之理,第一次展露了其足以颠覆信仰、重塑山河的峥嵘面貌。扶苏变得更加沉默,他时常独坐车中,反复擦拭着腰间的天子剑,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南方连绵不绝的丘陵,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何事。
车厢内,苏齐却与这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他面前铺着一张新绘制的舆图,上面不仅有山川河流,更有他用炭笔画出的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红线,将一个个矿产标记与水路码头连接起来。
扶苏沉思良久,终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凑了过去。“先生,丹阳之局凶险难测,此行我等需步步为营。先生这舆图,莫非是预设的行军之策?”
苏齐头也没抬,指尖在图上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嘴里嘟囔着:“行军?不,殿下,这是发财大计。”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扶苏既熟悉又无奈的光芒,
“殿下你看,这丹阳周边的铜矿,品质上乘,只是山路崎岖,运不出来。等咱们把张良的把戏破了,顺手就把这条水路给它修起来,到时候,源源不断的铜料顺流而下,直达咸阳。军工司的铜料缺口,不就解决了?”
扶苏看着苏齐脸上那副“我真机智”的表情,一时间哭笑不得。满朝文武,包括他自己,都在为丹阳的乱局忧心忡忡,唯独这位苏先生,人还没到,就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对方的战略资源打包带走了。
“先生总能见人所未见。”扶苏由衷地感叹。
“殿下,这您就不懂了。”苏齐将炭笔放下,换上了一副循循善诱的老师面孔。“地盘和人口,是帝国的血肉。张良厉害就厉害在,他总能精准地找到我们血肉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戳上一刀,让我们流血,让我们疼。但他忘了,帝国,除了血肉,还有骨骼。”
“骨骼?”
“对,骨骼。”苏齐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那些矿产标记上,“矿产、技术、工匠,这些才是支撑起一个庞大帝国,让它站得直、打得赢的骨骼!张良在戳我们的血肉,我就要挖他的骨骼。等把他的骨头都挖干净了,他就算再能煽动人心,也只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途中在一处溪边休整时,苏齐又将他的“户外课堂”搬了出来。他从一个特制的木箱里,取出一套稀奇古怪的便携勘探工具,有系着细线的磁石,有中空可以取样的钢钻,还有几个装着不同颜色液体的陶瓶。
“来,都过来。”他招呼着皇子公主们,“今天的课,叫‘战略资源锁定’。”
他捡起一块溪边的石头,用小钻钻下一点粉末,滴上几滴液体,观察其颜色变化。“你们看,这石头泛着青色,质地疏松,滴上咱们格物院特制的酸液,冒出气泡,说明里面含有大量的铜。这种石头,就叫铜矿石。”
他将磁石在溪边的沙土里滚了一圈,吸附起一层细密的黑色沙粒。“这,就是铁。张良选丹阳,看中的是楚地的人心和此地的古老迷信。而在我看来,他选了一个宝地。”
“人心会变,但地下的铜矿和铁矿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只要我们确认了它们的位置、储量,等这场风波过去,这些挖出来,就是造福我大秦百姓的了。”
嬴昆听得两眼放光,手中的小本子记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战略资源锁定……锁定即拥有……格物之学,竟可用于国战……”
嬴成则默默看着,他不像嬴昆那般痴迷于原理,他想得更深。苏齐的这番话,让他清晰地看到了一条将天下财富尽收于手的阳关大道。
车队继续南行,越是靠近丹阳郡地界,周遭的景致便越是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空气仿佛一块浸了水的厚重毛毡,湿热且黏腻,紧紧糊在人的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车轮碾过官道,惊起林中一片飞鸟,远处深山里,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猿啼,那声音悠长而哀怨,与路边村落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搅得人心神不宁。
“停车!”
车队最前方的黑冰台锐士一声低喝,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停下。
苏齐睁开眼,车厢外已是人声鼎沸。
他们抵达了丹阳城外。然而,通往城门的官道,被一群人堵得水泄不通。
那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神情狂热、衣衫褴褛的本地百姓。他们手里没有兵器,拿着的都是锄头、镰刀、木棍,
一个身穿黑袍,脸上涂着红白油彩,头戴羽冠的巫师,站在人群最前方。他手中摇晃着一串青铜铃铛,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尖利,如同夜枭。
“止步!”巫师见车队停下,将铃铛指向扶苏所在的华丽马车,厉声尖叫,“尔等北方的之人,身带杀伐之气!不得入城!否则,必将惊扰我先祖之英灵,为丹阳招来灭顶之灾!”
“祖先亡魂将醒,尔等速速退去!”
“退去!退去!”
第632章 你们讲迷信我讲生意
百姓跟着他齐声呐喊,声浪汇成一股无形的墙,充满了排外与敌意。
扶苏面沉如水,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他身为大秦太子,岂能被一群愚夫愚妇挡在城外?
“殿下,别急。”
苏齐的声音悠悠传来,他推开车门,懒洋洋地走了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仿佛真的刚刚睡醒。
扶苏眉头微蹙:“先生,此等乱民,若不以雷霆之势镇之,恐涨其气焰。”
“殿下,对付疯子,不能用刀。”
苏齐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促狭,让扶苏心头一跳。
“得用更疯的法子。”
话音未落,苏齐已施施然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完全无视了那些百姓充满敌意的目光,也无视了那巫师摇得愈发急促、声音尖利的铜铃。
他从怀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块东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在琅琊被炸碎的“石母”残骸,上面还带着被水流冲刷和火药熏黑的焦痕。
“喂!”
苏齐清了清嗓子,对着人潮一声大喝。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让对面鼓噪的人群安静了半截,连那巫师的铃铛声都出现了一个不协调的停顿。
“琅琊山神托我给你们楚国的老祖宗带个话!”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琅琊山神?
给楚国老祖宗带话?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路数?
别说丹阳的百姓了,就连扶苏身后的皇子公主们,都听得一头雾水,嬴阴嫚更是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
那个领头的巫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彻底喊懵了,摇铃的动作僵在半空,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接下来该念什么词。
苏齐见成功镇住场子,便将那块石头残骸晃了晃,切换成一口惟妙惟肖的楚地口音,半真半假地胡说八道起来:
“山神说了!最近有个不开眼的贼,到处冒充鬼神,骗香火钱!”
“那贼在琅琊骗完了,又跑到你们丹阳来了!”
“他老人家发了火,让我赶紧过来,跟你们楚地的祖宗打个招呼!说这是咱两家的私事,得合伙把这偷钱的贼给抓出来!”
他往前压了几步,气势汹汹地一指那个还处在呆滞状态的巫师:
“你们谁是管事的?出来说话!我这儿有山神他老人家的信物!”
“要是耽误了神仙们合伙抓贼、分账的大事,这滔天的罪过,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这番“神神叨叨”的话,逻辑混乱至极,却又偏偏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内行”气势。
尤其是“两家神仙合伙抓贼”这个新颖的说法,直接击穿了这些迷信百姓的知识盲区。
他们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那个领头的巫师,更是被苏齐这番反客为主的“跳大神”给彻底整不会了。
他是奉了上面的命令,来煽动百姓阻拦北边来的车队,可剧本里没写过还要跟什么“琅琊山神”的使者对接业务啊!
就在人群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和茫然之时,扶苏的马车车门开了。
他手按长剑,一步步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百姓,而是径直走到苏齐身旁,对着那巫师和人群,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威严。
“父皇听闻楚地先祖有灵,忧心其为宵小之辈所扰,特命本宫前来祭拜。”
他一挥手,身后的侍从立刻抬出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是来自咸阳宫廷的精美祭品,绸缎、玉器、金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此乃大秦天子的一片心意,以示对楚地先祖之敬重。”
“尔等若真心敬奉先祖,便该让开道路,随本宫一同入城,共襄祭典。”
“若敢阻拦……”扶苏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便是与尔等先祖为敌,与大秦为敌!”
一个唱红脸,扮作疯疯癫癫的“神使”。
一个唱白脸,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一个“神”,一个“俗”。
一个软,一个硬。
这套组合拳打出来,百姓们彻底懵了。
他们看看苏齐手里那块来历不明却煞有介事的“信物”,又看看扶苏身后那些货真价实、闪闪发光的金银玉器,原本坚定的信念,开始剧烈地动摇。
那巫师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说苏齐是假的?万一……万一真有神仙要合伙抓贼呢?
说太子是来捣乱的?可人家是奉了皇帝的命令,带着厚礼,名正言顺来祭拜的。
最终,在苏齐那“再不让开就耽误神仙发财”的催促,和扶苏那冰冷如剑的目光逼视下,那堵人墙,终于将信将疑地、不情不愿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车队缓缓驶入丹阳城。
***
郡守府邸被临时征用。
那位郡守早已被城中的乱局吓得六神无主,见到太子亲临,如同见到了救星,涕泪横流地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地全盘托出,只求太子能平息这场“亡魂之怒”。
府衙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启禀太子、苏侯。”一名黑冰台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已查明。自‘铜殿泣血’之事发生后,城中最大的铜料商‘楚氏铜庄’,生意异常火爆。城中百姓深信楚地先祖之魂寄于青铜之上,纷纷倾家荡产,购买铜镜、铜鼎等器物,置于家中镇宅辟邪。”
“这楚氏铜庄的东家,名叫楚万山,其祖上,曾是楚国宫廷内负责铸造青铜礼器的匠作令。”
线索指向明确,动机也呼之欲出。
扶苏听罢,眸底掠过一抹杀意。
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凡事只讲仁德的儒生了。
“查封!”
扶苏行事果决了许多。
“立刻查封楚氏铜庄!将那楚万山拿下,带回府衙,严刑审问!本宫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别急,殿下。”
苏齐却摆了摆手,示意校尉先退下。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黯淡的疏星。
“咱们是来看戏的,大轴还没上呢,怎么能先把台给拆了?”
苏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期待。
“张良费了这么大功夫,又是泣血又是鬼哭的,搞出这么一出惊悚大戏,咱们作为他特邀的‘贵宾观众’,要是不亲眼去看看现场效果,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扶苏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按照那郡守的说法,每逢月圆,便是‘铜殿泣血’最盛,‘鬼哭’之声最厉之时。”
苏齐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让扶苏心底发毛的笑容。
“我们不抓人,不查封,我们就当个普普通通的香客,去现场好好欣赏一下张良先生的这部大制作。”
“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把这鬼神之说,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第633章 泣血铜殿?苏齐:骗小孩呢
他坚信,任何精妙的骗局,只要置身现场,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就必然会暴露其最根本的逻辑漏洞。
扶苏看着苏齐那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兴致,终是颔首。
苏齐的决策,往往看似离经叛道,却总能一刀捅在问题的要害上。
当晚,亥时刚过。
苏齐、扶苏,带着嬴昆、嬴阴嫚等几个胆子大的孩子,在几名黑冰台锐士的护卫下,换上本地人的粗布衣衫,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涌向城外铜殿山的人潮。
整座丹阳城都活了过来,向着同一个方向蠕动。
黑压压的人群汇成一条沉默的长河,沿着山路向上蜿蜒。
无人言语。
空气里只有万千脚步的摩擦声,以及粗重压抑的喘息。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奇特的表情,是近乎麻木的虔诚,更是发自骨髓的恐惧。
铜殿所在的山并不高,但整座山都被一种阴郁诡异的气氛所笼罩。
山道两旁,火把连绵,映照着坡上坡下,数以万计或跪或坐的民众。
他们密密麻麻,铺满了山野,所有人,都面朝山顶那座青铜祖殿,如痴如狂。
那是一座通体由青铜铸造的宏伟殿宇。
在无数火光的映照下,斑驳的铜绿反射着幽暗的光,一头青铜巨兽,正无声蛰伏于深沉的夜色之中。
午夜时分,子时将至。
山野间所有的声息,都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离。
人群的呼吸都停滞了。
突然。
一阵歌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歌声不似人唱,凄厉,悠长,
它从地狱深处传来,在山谷间反复回荡、碰撞,钻入每个人的耳膜,直击魂魄。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呼与啜泣。
嬴昆吓得小脸发白,一只手死死攥着苏齐的衣角。
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格物之学千锤百炼的分析能力,本能地开始运转。
他压低声音,凑到苏齐耳边,用发颤但清晰的语调说:
“苏师傅……这声音……听着混乱,但音高和节奏似乎是固定的。”
“不像是人在哭嚎,更像是……许多口巨大的铜钟,或者中空的铜管,被风以特定的频率吹动,一同发声……”
苏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是块璞玉。
就在此时,人群中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叫!
苏齐抬眼望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那座巨大的青铜殿宇,它那爬满铜绿的斑驳墙体之上,在万千火把的映照下,一个暗红色的斑点,毫无征兆地沁了出来。
那斑点在冰冷的青铜表面上微微蠕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向下淌出一道纤细、黏稠的血线。
一滴。
两滴。
无数的“血珠”从青铜的“毛孔”中渗出,汇成细流。
细流再汇成一股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瀑布,沿着巨大的墙壁缓缓流下,将那古老的铜绿,染成一片片令人心悸的血色。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那些流淌的“血液”之上,反射出一种妖异无比的暗红光芒。
那座青铜殿宇活了。
它在哭泣,在流血。
山坡上的百姓彻底沸腾,他们哭喊着,疯狂地对着那座“泣血”的铜殿磕头,祈求先祖的宽恕。
山呼海啸般的哭嚎,伴随着额头叩击土地的沉闷声响,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拍打着山坡上的每一个人。
此刻,那座青铜巨殿,就是一头流着血泪的垂死巨兽,在月色下无声控诉,散发出彻骨的悲凉与怨毒。
扶苏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毕露。
嬴昆的小脸煞白,死死拽着苏齐的衣角,牙齿都在打颤,却依旧强撑着,努力分辨那鬼哭般的声源方位。
嬴阴嫚则早已将头埋在哥哥扶苏的怀里,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就在这时。
铜殿那沉重无比的青铜大门,“嘎吱——”一声,缓缓向内开启。
一个身影,从门后那无尽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身披绣着繁复花纹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兽面面具,只露出一双在火光下闪烁不定的眼睛。
他手中,持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巨大铜球的权杖,一步步走到殿前的高台上。
他就是信徒口中的“大祭司”。
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权杖。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山谷间那凄厉的鬼哭之声,竟随着他的动作,音调陡然拔高,仿佛万千冤魂在他的指挥下,齐声尖啸。
台下百姓的哭喊与叩拜,愈发癫狂。
“楚魂不灭,怨气不散!”
大祭司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传遍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有人踏碎了我们的家园!有人囚禁了我们祖先的英灵!”
“今日,先祖泣血,亡魂悲歌,便是向尔等降下的最后警示!”
煽动性的言语,如同一瓢滚油,狠狠浇入了本就沸腾的民怨之中。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不自觉地向他们逼近,一个无形的包围圈正在收紧。
“先生!”扶苏低喝一声,身后的黑冰台锐士已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肌肉绷紧,只待一声令下。
“别动。”
苏齐的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他拉着嬴昆,轻轻拍了拍受惊的嬴阴嫚。
“看戏呢,急什么。”
“演员刚上场,最精彩的部分,还没开演呢。”
他侧过头,对身旁一名不起眼的墨家弟子低语了几句。
那弟子点点头,身形一矮,便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脱离人群,没入了山路的阴影里。
“走,我们换个视野更好的位置。”
苏齐拉着两个孩子,带着扶苏和锐士,不退反进,挤开迟疑的人群,向着铜殿的侧后方绕去。
铜殿的后山,与前方的狂热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林间的呜咽,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喊交织在一起,更显阴森。
山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摸上去冰冷黏腻,宛如死人的皮肤。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正从他们脚下的大地深处,隐隐传来。
那声音极有节奏。
像某种巨大的机械,正在地底深处,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第634章 潜入山腹
先前派出去的墨家弟子早已等候在此,他指着一处被藤蔓和灌木掩盖的山壁凹陷处,压低声音道:“苏侯,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里面有风道,还有一股很浓的铁腥味。”
拨开伪装的藤蔓,一个尺许见方、装着粗栅栏的洞口赫然出现。那低沉的嗡鸣和鬼哭般的回响,正是从这洞口深处飘出。
“走,我们下去看看!”苏齐说着,便示意弟子动手。
“先生,不可!”扶苏一把拉住他,“内部情形不明,太过危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苏齐回头,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再说,不把这‘鬼’抓出来,今晚谁也别想睡安稳。放心,张良能想到的,无非就是些机关,比真刀真枪安全多了。”
说罢,他不再给扶苏反对的机会。墨家弟子已用特制的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了栅栏的一角。苏齐身形一矮,率先钻了进去,两名身手最好的黑冰台锐士紧随其后。
地道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那“嗡嗡”的机械声和“呜呜”的风声,在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人耳膜发疼。
沿着地道前行了约莫百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眼前的一幕,让进来的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这里竟是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山腹!他们正身处一条悬于半空的狭窄石道上。而在他们下方,一个庞大的水车正在缓缓转动,带动着一整套复杂的齿轮与连杆机构。这些机构将一个巨大蓄水池中暗红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送入山壁上那些如蛛网般密布的管道之中。
那些管道,用一种质地极韧的细竹拼接而成,密密麻麻,宛如人体的血管,一直向上延伸,最终汇入铜殿的外墙之内。
而在山腹的另一侧,几十个形状、大小、开口方向各不相同的巨大陶瓮,被排列起来。从地底深处引来的风,被风道约束,灌入这些陶瓮之中,经过复杂的共鸣与叠加,最终形成了那响彻山谷的、凄厉的鬼哭之声。
一名随行的墨家弟子,看着那些陶瓮,神情激动,他凑到苏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苏侯,这是公输家的‘千音瓮’!早已失传百年,只在墨家典籍中有过记载,能引风成乐,仿百兽千鸟之鸣!张良的身边,有公输家的人!”
“泣血”的墙壁,“鬼哭”的歌声。
所谓的“楚魂复苏”,所谓“先祖泣血”,依然是物理、化学、声学、机械学于一体的宏大骗局。
苏齐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愤怒,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赞叹。
“这张良背后有高人啊。”他喃喃自语。
山腹之内,机械的轰鸣与风的呜咽交织成一曲诡异的交响。扶苏带着孩子们进来后,也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镇住。
那巨大的水车,那些精密的传动齿轮,那如同血管般遍布山壁的竹管,以及那几十个发出凄厉之音的陶瓮,所谓的鬼神之说,也不过是用工具弄虚造假。
恐惧,在看清真相的瞬间,便烟消云散。
“这……这……”嬴昆激动得浑身发抖,双眼放光,死死盯着下方那庞大的联动装置,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太巧夺天工了!共鸣传声……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嬴阴嫚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机械,但她看懂了,那流淌的“血”,是从一个大水池里抽上去的。她的小脸上,恐惧褪去,浮现出的是一种被欺骗后的鄙夷与愤怒。
扶苏则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得更远,也更深。从东郡利用水文地势的“神龟”,到琅琊利用化学与物理的“石母”,再到眼前这个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泣血铜殿”,
扶苏心中百感交集。
苏齐笑了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巧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排排固定好的小瓶和几样黄铜制的精巧工具。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他走到一根正在“运血”的竹管旁,从竹管的连接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截取了一些暗红色的黏稠液体。
他将液体放入一个干净的瓶中,然后招呼皇子公主们围过来看。
“都看好了,格物课,现场实验部分。”苏齐的语气,像极了咸阳格物院里的夫子,“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先祖之血’的成分。”
他先是从小木盒里,用一个药匙,小心翼翼地挑出些许雪白的粉末,投入那盛着“血液”的琉璃瓶中。
暗红色的液体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颜色和性状,没有半分改变。
“这是草木灰里炼出来的强碱。若是真血,这东西一下去,不出片刻,这瓶里的‘血’就得变成一滩滑腻腻的肥皂水,味道比茅厕还冲。”
孩子们看得聚精会神,
苏齐又取出一个贴着标签的小瓶,小心地倒入了一点一滴进入瓶中。
奇迹发生了。
就在那滴无色液体落入的瞬间,试管中原本暗红如血的液体,竟然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变得如清水般澄澈透明。而瓶底,则沉淀下了一层红褐色的、如同铁锈般的絮状物。
“哇!”嬴阴嫚第一个惊呼出声。
“看到了吗?”苏齐晃了晃手中的瓶子,对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孩子,开始了现场教学,
“这墙上流的,根本不是血。而是一种矿物颜料,主要是赭石粉和铁粉,混合了某种树胶和水,调制出来的。至于刚才让它褪色的东西,是一种特殊的酸液,专门溶解铁锈的。”
“而这个,就是这套把戏里最关键的一味‘药’。”苏齐将那份在琅琊缴获的皮革丹方从怀里抽出,在嬴昆面前展开。
“还记得这份配方吗?胆矾、赭石……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经过水的浸泡,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物质。”
“这种物质,一旦遇到我们刚才从‘血’里溶解出来的铁锈,就会瞬间变成血红色。”
“这就是硫氰化钾溶液遇到了三价铁离子。跟血,没有半个大钱的关系。”
第635章 所谓神迹,一文不值
嬴阴嫚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小脸因为紧张和困惑显得有些发白:“苏师傅,那个……硫氰……化钾是什么呀?三价铁离子,是铁家排行老三的公子吗?”
“还有还有!”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兴奋地补充道,“我们兵士的盔甲放久了也会生锈,那要是也撒上您说的那个粉末,是不是也能流出血来?”
“以后将士们上阵前,都在盔甲上抹一点这个,敌人一看,还以为我们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会不会直接被吓跑了呀?”
这丫头的脑回路,总是能拐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不过,这不正是“格物”的真谛吗?知其然,并思其所以然,更要用其所以然。
苏齐被这刁钻又充满童趣的角度问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两个绕口的名字,你先不用记,等回了咸阳,我专门给你们开一门课,叫《化学》,到时候再给你们好好讲讲这些瓶瓶罐罐里的门道。”
“苏侯,您是说……说到底,就是一大锅经过伪装的、会变色的铁锈水?”嬴昆颤声问道。
“完全正确!”
苏齐将那装着样本的小瓶和工具盒收好,拍了拍手。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仍在不知疲倦转动的水车,看着那些密如蛛网的管道,看着这鬼斧神工却又包藏祸心的庞大机关。
“一套初级的化学显色反应,再加上这精妙的机关术,被张良玩成了神迹。”
苏齐的目光穿透了山壁,仿佛看到了那个正躲在暗处,欣赏着这一切的对手。
“厉害,确实厉害。”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洞悉一切,山腹内的气氛开始变得轻松时——
“嗡——嗡——嗡——”
脚下大地传来的震动,突然毫无征兆地加剧!那巨大的水车转动得更快了,整个山腹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方那套庞大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变得更加响亮、更加急促!
“苏师傅!”一名正在检查下方机械结构的墨家弟子脸色大变,他指着水车后方一个被巨大闸门封锁的、更深的地底通道,大声喊道,“下面还有一个暗河!它刚才一直在积蓄力量!这股力量……足以……足以撼动整座山!”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到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从那地底深处轰然传来!
地底传来的震动愈发强烈,仿佛一头被囚禁的巨兽正在苏醒,每一次心跳都让整个山腹随之颤抖。悬空的石道上,碎石簌簌落下,脚下的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似乎随时可能崩塌。
“他们还有后手!”苏齐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这张良绝不是只搞些声光特效的,丹阳郡水系发达,矿产丰富,他在这里建造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用于表演的舞台。
利用水力积蓄能量,再瞬间释放……他想做什么?引发一场可控的地震?还是……摧毁这座铜殿,将他们所有人活埋在这里,再嫁祸于“先祖之怒”?
好狠的手段!
“不能再等了!”苏齐当机立断,“听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轰鸣的机械声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墨衡,你带一组人,立刻去破坏下方的水车和竹管!无论用什么方法,先让外面的‘泣血’停下来!”
“墨枢 ,你带另一组人,毁掉那些‘千音瓮’!把这鬼哭狼嚎给我停了!”
“殿下!”苏齐转向扶苏,神情严肃,“您带着公子和公主们,立刻从原路退出去,到后山安全地带!这里随时可能坍塌!”
“先生那你呢?”扶苏急道。
“我去会会那个装神弄鬼的大祭司!”苏齐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肯定就在这附近控制着一切。不把他揪出来,我们谁也别想走!”
说罢,他对着身后的黑冰台锐士一挥手,“跟我来!”
扶苏看着苏齐带着人冲向通往前殿的另一条通道,背影决绝。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立刻护着一群孩子,在几名锐士的护卫下,沿着原路向外撤离。
山腹之内,两拨人马立刻行动起来。
墨衡带着几名黑冰台锐士,身形如同附在岩壁上的壁虎,悄无声息地从石道上滑落。他们的目标明确——那台正在疯狂运转,将“血水”运向铜殿的巨大水车。
然而,脚尖刚刚触及湿滑的地面,十几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扑出,手中短刃在昏暗中划出致命的寒芒。
“小心!”一名锐士低喝。
回答他的,是墨衡手中机括发出的清脆“嗡”声。
一支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入一名死士的喉咙。那人连哼都未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下。
“我墨家可不只是会玩泥巴和木头。”墨衡嘴上说着,手下动作不停,飞速给手中的连发机括上弦,又是两箭射出。
黑冰台锐士他们二人一组,配合默契,短剑与臂盾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瞬间就与扑上来的死士绞杀在一起。
一时间,狭窄的空间内,兵刃碰撞之声与机械的轰鸣混杂在一起,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另一边,墨枢等人也遇到了麻烦。
那些“千音瓮”周围布满了锋利的竹刺和绊索,显然是预设的陷阱。
通往“千音瓮”的必经之路上,遍布着无数经过伪装的陷阱。尖锐的竹刺从石缝中探出,上面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淬了剧毒。细如牛毛的绊索连接着机括,稍有不慎便会触发一片箭雨。
“停!”墨枢抬手,拦住众人。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皮囊,捻起一点白色粉末,轻轻吹向前方。
粉末在空中飘散,粘附在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绊索上,瞬间勾勒出了一张致命的蛛网。
“长柄钳,剪左三、右五索。”
“乙型杆,从石缝探入,拨动下方三寸处的簧片。”
墨枢语速极快,口令清晰。两名墨家弟子立刻上前,一人用特制的长柄钳,精准地剪断了关键的几根丝线。另一人则用一根顶端带着弯钩的细长金属杆,小心翼翼地探入石缝,一处危险的机括被成功解除。
而苏齐,则带着三名黑冰台锐士,沿着一条向上盘旋的狭窄石阶,直冲铜殿的前殿。他断定,那个大祭司,必然就在殿内那个最显眼的位置,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并准备启动最后的杀招。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青铜小门。门后,隐约能听到外面数万人的喧嚣和那个大祭司依旧在高声宣讲的“神谕”。
苏齐与身旁的锐士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砰!”
为首的锐士用肩膀狠狠撞在门上,那看似厚重的青铜门,竟应声而开!
第636章 算无遗策终一失
苏齐一步踏出,立于铜殿高台之后。
眼前,就是那个戴着青铜面具、手持权杖的大祭司的背影。
他正对着山下狂热的信徒,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就是现在!”苏齐低喝。
话音未落,三名黑冰台锐士的身影激射而出,从三个死角扑向目标,手中短剑划出三道致命的寒芒,直取后心、脖颈与膝弯。
剑锋即将触及黑袍!
异变陡生!
那“大祭司”的身体竟如败絮般向后倒去,毫无一丝反抗。
权杖“哐当”落地,滚到一旁。
黑袍之下,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用木头和竹篾扎成的简陋人形骨架。
是假人!
苏齐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好!
一个冰冷而带着戏谑的声音,并未因假人的倒下而消失,反而从大殿的四面八方响起,无处不在,却又找不到确切的来源。
“你终究还是来了。”
“可惜,晚了一步。”
这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铜殿,连同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
“轰隆隆——!”
地底深处那股被压抑、被积蓄到极致的庞大力量,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这不是坍塌,也不是地震。
是整座铜殿的基座,正在向着山体内部沉降!
殿前的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鸿沟,深渊张开了择人而噬的巨口,要将整座铜殿,连同上面所有的人,一同吞噬。
山下的数万百姓,看着这天神发怒、大地开裂的恐怖景象,爆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尖叫。
苏齐站在缓缓下沉的高台上,脸色铁青。
他明白了。
张良的目的从来不是演戏。
他要用这数万人的死,伪造一场真正的“神迹”,一场血流漂杵的叛乱献祭!
苏齐猛地转身,对着后山的方向用尽肺腑之力怒声咆哮:“是洪水!张良这个疯子引了河水!快跑!所有人,往东边高地跑!”
他的声音,被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彻底淹没。
“轰——!!!”
那不是雷鸣,不是爆炸。
那是群山在哀嚎,是大河在咆哮!
铜殿两侧的山壁,在同一时刻,迸裂开数十个狰狞的巨口!
被积蓄在地底暗河中、又被人为引导的庞大水流,找到了宣泄口。
浑浊的水龙,裹挟着泥沙、断木与山石,一群挣脱了锁链的远古巨兽,翻滚着,咆哮着,从山体的“伤口”中狂涌而出!
它们的目标,是山下那片狂热而无知的人海!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山谷间凄厉的鬼哭,下方数万人的喧嚣,在这股毁天灭地的伟力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
“哗——”
那是万马奔腾,是天河倒灌,是死亡本身奏响的乐章!
月光下,一道道水龙在空中交汇,织成了一面横亘天地的死亡水幕。
山坡上,那成千上万点星火般的火把,在这道移动的水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水线过处,火光成片熄灭。
连同那无数哭喊、尖叫、祈祷的生命,一同被黑暗与洪流彻底吞噬。
站在原路撤离通道口的扶苏,脸色在一瞬间惨白如纸。
他眼睁睁地看着山下那片人潮,前一刻还是撼动山岳的声浪,下一刻就变成了被洪水肆意揉捏的草芥。
“保护殿下!结阵!”
黑冰台统领发出嘶哑的咆哮,锐士们本能地将扶苏和皇子公主们围在中央。
他们拔出了秦剑,剑锋森然,却不知道该指向何方。
他们的敌人,是天地之威!
嬴阴嫚和几个年幼的公主失声痛哭,死死抱住扶苏的腿。
就连一向胆大的嬴成也面无人色,身体剧烈颤抖,牙关都在打颤。
“疯子!彻头彻彻尾的疯子!”
苏齐站在不断下沉的铜殿高台上,望着山下的人间炼狱,双目欲裂。
他算到张良会用机关,算到他会用化学,但他没算到,张良的狠毒,竟到了如此地步!
不惜以数万楚地百姓的性命为代价!
只为制造一场巨大混乱,嫁祸于太子!
太子在此,神迹之地降下天罚,数万百姓葬身鱼腹。
这消息一旦传出,整个楚地,不,整个天下,都会视扶苏为不详之人!
就在苏齐大脑飞速运转之际,他身处的铜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轰隆!”
随着基座的不断下沉,巨大的青铜墙壁、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梁柱,开始崩解,坍塌。
一块桌面大小的青铜碎片呼啸着砸来,苏齐一把拽住身边最后一个黑冰台锐士,狼狈地向一旁扑倒。
铜块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重重轰在远处的石壁上,爆开一团刺眼的火星。
混乱!
极致的混乱!
“苏师傅!”
后山方向,扶苏凄厉的呼喊被洪水的轰鸣撕扯得支离破碎。
洪水已经淹没了半个山坡,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所在的后山高地蔓延,而铜殿的自毁,又彻底隔绝了他们与苏齐会合的可能。
“别管我!往东跑!”
苏齐从碎石堆里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冲着扶苏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还记得白天勘探的那片山丘吗?那里地势最高!是唯一的生路!”
张良引的是西侧主河道的水,顺着山谷自西向东流淌。
东侧那片不甚起眼的山丘,就是这场人造洪水中,唯一的孤岛!
黑冰台锐士强大的执行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统领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嘶吼:“听苏侯的!护送殿下,向东侧高地转移!快!”
他们组成一道坚固的移动壁垒,护着惊魂未定的皇子公主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和乱石中,向着东面那片漆黑的山丘亡命狂奔。
他们能走,山下那数万百姓却不能。
死亡面前,理智崩塌。
哭喊,尖叫,无头的苍蝇,四散奔逃。
有人往山上跑,被更高处冲下的水流卷走。
有人往山下跑,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洪流。
场面之惨烈,已非人间。
就在这片绝望的混乱中,一个颤抖,却异常响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它穿透了洪水的轰鸣,穿透了绝望的哭嚎。
“都别乱跑!”
“跟着火光!”
“往高处走!”
“往东边的高处走!”
是嬴昆!
第637章 张良落子屠苍生
那个一直跟在苏齐身后,默默记录着各种数据的少年,他一把从身旁的锐士手中抢过一支火把,用尽全身的力气,爬上一块半人高的巨石。
他将火把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地挥舞。
“水往低处流!东边地势最高!”
“不想死的,就跟着火把往高处跑!”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与稚气,穿透了绝望的哭嚎与奔腾的水声,炸响在无数幸存者的耳边。
黑暗中,那一点拼命挥舞的火光,醒目得令人心颤。
一些离得近、尚存理智的百姓,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木板,下意识地开始朝着火光的方向挪动。
一个。
两个。
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汇入那道光的指引,向着唯一的生路挣扎而去。
扶苏回头,怔怔地看着自己那个平日里有些木讷的弟弟。
少年站在巨石之上,瘦小的身躯在风中摇曳,却像一座拔地而起的灯塔,为下方混乱的人群锚定了方向。
他心中剧震。
在真正的天灾人祸面前,能拯救世人的,从来不是虚无的祷告。
是理性的光。
是哪怕再微弱、也绝不放弃的勇气!
也就在此刻,北方的山道上,数十点火光连成一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远方遁去。
张良的人!
苏齐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方向,牙关咬得死紧。
那帮杂碎,还是跑了!
“苏侯!快撤!这里也要塌了!”
身边的黑冰台锐士架起苏齐,向着后山的方向飞奔。
他们刚才立足的高台,正随着山体的滑坡,一寸寸地向着下方的洪流中陷落。
当苏齐连滚带爬地与扶苏一行人汇合在东侧那片相对安全的高地上时,洪水已经彻底淹没了整个铜殿山谷。
月光下,浑浊的水面反射着一片死寂的冷光。
间或有挣扎的人影和残破的木料浮沉。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与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先生!”
扶苏看到苏齐安然无恙,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一半。
可他看着山下的惨状,这位大秦太子嘴唇剧烈地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我们得救人!”嬴阴嫚哭着拽住扶苏的衣角,“下面还有好多人……”
“救不了。”
苏齐的声音沙哑而冷酷,他死死盯着北方那支车队消失的方向。
“现在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填进去。”
“那我们该做什么?!”
扶苏猛地抬头,双眼血红,第一次对苏齐的决定发出了嘶声的质问。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先生!他们也是大秦的子民!”
苏齐一句话,击碎了扶苏所有的情绪。
“救?拿什么救?”
“你下去,还是我下去?”
“我们所有人现在冲进洪水里,除了给这条河多添几具浮尸,还能做什么?”
扶苏浑身剧烈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一样的苍白。
他看着下方那片被洪水肆虐后的修罗场。
奔腾的水流已经放缓,可那缓慢涌动的浑浊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木板、破碎的衣物,以及偶尔沉浮的人影。
洪水的轰鸣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幸存者在远处泥水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哭嚎与呼救。
那声音凄厉,绝望,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雏鸟,每一次鸣叫都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先生……”扶苏的声音干涩,嘴唇微微哆嗦,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齐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山下的惨状。
面对着身后这群惊魂未定、或哭或抖的皇子公主和侍卫。
“都听着!”
“灾难之后,最大的敌人不是洪水,也不是悲伤!是混乱,是饥饿,是接下来可能爆发的瘟疫!”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开始下达命令,语速极快,
“黑冰台听令!”
“第一,立刻清点我们现有的人数,能动的有多少,伤员有多少,情况如何,一炷香之内,我要准确的数字!”
“第二,以我们脚下这片高地为中心,向四周探查,寻找更安全、更开阔的避难所!检查周围的山体,有没有二次滑坡的危险!”
“第三,墨家弟子,立刻派人去上游寻找干净的水源!记住,绝对不能喝洪水里的脏水,一口都不能!找到水源后,立刻组织人手生火,所有饮水必须煮沸!”
“第四,收集所有能找到的、还能烧的东西!干柴、破布、木板,统统堆起来,点燃!”
一连串清晰、冷静的命令,强行将这群陷入绝望与恐惧的人们从混乱中拽了出来。
哭泣的公主们停下了抽噎。
茫然的侍卫们眼中有了焦点。
他们下意识地开始执行这些条理分明的指令,混乱的场面第一次有了秩序。
就在这时,一直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嬴昆,忽然指着不远处一片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的树林,用发颤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喊道:
“苏师傅!木头!我们可以做木筏!我们可以用绳子……用绳子把人拉过来!”
苏齐回头,深深地看了嬴昆一眼。
“说得对!”
他立刻转向那几个墨家弟子。
“听到了吗?墨衡,你带一半人手,去砍伐那些残木,搜集所有能找到的藤条和绳索,立刻制作简易木筏!”
“是!”
墨家弟子们眼中也燃起了希望,他们本就是工匠,制造工具是他们最擅长的事。
扶苏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混乱的人群在苏齐的几句话下变得井然有序。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在绝境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苏齐面前。
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被泥水浸透、狼狈不堪的衣袍。
然后,对着苏齐,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拜。
“先生,请下令。”
扶苏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一种淬火重生般的坚定。
“扶苏,愿为前驱。”
苏齐看着他,这才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好。”
“那就有劳太子殿下,去安抚一下那些幸存的百姓。”
“告诉他们,朝廷的人来了,我们一个都不会放弃。”
第638章 瘟疫
有了主心骨,一切都开始运转起来。
黑冰台锐士在外围警戒,墨家弟子和一些幸存的青壮在叮叮当当地制作木筏,更多的人则在搜集柴火,火光一堆堆地亮起,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人们惨白的脸。
嬴阴嫚看着哥哥们都在忙碌,她擦干了眼泪,学着苏齐的样子,跑到一位腿部受伤、正痛苦呻吟的妇人身边。
那妇人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吓得她又想哭。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想起苏齐反复强调的“干净”二字,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抓住自己那身华贵却已满是泥污的丝绸裙摆。
“嘶啦——”
她用力撕下一长条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为那妇人包扎伤口。
妇人停止了呻吟,怔怔地看着这个给自己包扎的小姑娘。
在跳动的火光下,她看到女孩衣饰华贵,气质不凡,虽然脸上满是泪痕和泥灰,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
“闺女……你……”
“别怕。”嬴阴嫚学着苏齐的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我哥哥是太子,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就在这片混乱的秩序逐渐建立,希望的火苗开始在绝望的废墟上重新燃起之时。
一名黑冰台校尉突然冲了过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苏侯!殿下!出事了!”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恶鬼。
“我们抓到的那个活口……他、他身上起了大片的红疹,高烧不退,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嘴里一直在喊渴,可喝了水就吐……跟疯了一样!”
苏齐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带我去看看!”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那个被捆绑结实的死士躺在地上,身体不正常地抽搐着。
苏齐蹲下身,借着火光,撩开了那人的衣物。
只见那人的胸腹和背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玫瑰色的红疹,像是死人身上才会出现的尸斑。
他的嘴唇干裂如焦土,眼窝深陷,即便在昏迷中,喉咙里依旧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呻吟。
苏齐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脉搏快得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破鼓,却又微弱得随时会停下。
他又翻开那人的眼皮,瞳孔散乱,对光线几乎毫无反应。
苏齐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扭头,望向山下那片广阔无垠、在月色下泛着诡异微光的洪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麻烦大了。”
“山下的水里……有大问题!”
“什么大问题?”扶苏跟了过来,看到那名死士的惨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您觉得,一场洪水过后,最可怕的是什么?”
“是饥荒,是家园被毁,百姓流离失所。”扶苏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史书上用鲜血写下的答案。
“不。”
苏齐摇了摇头,目光幽暗得如同深渊。
“那些是看得见的敌人。”
“最可怕的,是看不见的敌人。”
他指向地上那个仍在抽搐的死士。
“是瘟疫。”
瘟疫!
这两个字仿佛拥有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瞬间凝固。
扶苏和几名黑冰台锐士的脸色骤然剧变。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瘟疫,就是天谴,是死亡的代名词。
“这……这怎么会……”一名锐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不会?”苏齐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现实,“数千具尸体,还有不计其数的禽畜,全都泡在这片水里。”
“这里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发酵的蛊盆。”
“水里充满了肉眼看不见的‘蛊虫’,这些‘蛊虫’会顺着水,钻进人的肚子里,让人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他用这个时代的人最容易理解的“蛊虫”之说,来解释细菌和病毒的存在。
“而且,这种病,会人传人!一个人得了,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营地!到时候,我们所有人,谁也跑不掉!”
扶苏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想起了史书上关于历次大疫的记载,十室九空,伏尸遍野。
“先生,可有破解之法?”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刻,苏齐是他唯一的指望。
“有。”
苏齐的回答简单而有力,瞬间让周围慌乱的人心安定了几分。
他看向那名死士,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处理尸体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想活命,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必须遵守三条铁律。”
“第一,隔离!把这个病人和所有出现类似症状的人,都集中到下风口的独立区域,派专人看护,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触!”
“第二,净水!从现在起,所有入口的水,除了煮沸之外,还要进行二次净化!所有人的排泄物,必须集中挖坑深埋,绝不能污染水源和营地!”
“第三,消毒!我们要对整个营地,尤其是尸体,进行彻底的消毒处理!”
前两条,众人尚能理解。但第三条,消毒?用什么来消毒?
“先生,何为消毒?”扶苏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就是杀死那些‘蛊虫’。”苏齐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东西,“想救所有人,我们现在急需一样东西,大量的……生石灰。”
“生石灰?”扶苏愣住了。那不是修建宫室、或者在潮湿地方防潮用的东西吗?怎么能用来治病?
“没错。”苏齐的眼神无比认真,“生石灰遇水,会产生高热,能杀死绝大多数‘蛊虫’。少量石灰的上层清液,可以用来净化饮水。大量的石灰粉,可以用来掩埋尸体,防止腐烂和瘟疫扩散。”
“瘟疫”二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本就波涛汹涌的人心之海,瞬间掀起了远比洪水更可怕的恐慌。
“什么?瘟疫?”
“天老爷啊!洪水刚过,又要降瘟灾!这是不让我们活了!”
“我的娃啊……他下午就开始发烫了……”一个妇人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她的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
人群炸了。
刚刚在苏齐的指挥下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在对瘟疫的极致恐惧面前,瞬间崩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一些人开始疯狂地推搡,试图逃离这个在他们看来已经被诅咒的地方。
“让我走!我不要死在这里!”
“滚开!别挡我的路!”
“住手!”
扶苏的怒喝被淹没在人群的嘶吼里。
就在此时,苏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眼神锐利如刀。
“殿下!慈不掌兵,仁不治乱!”
第639章 铁甲如水
扶苏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群疯狂的人,再看向苏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腰间那柄天子剑上。
“锵——!”
一声龙吟裂空,
天子剑出鞘。
跳动的火光在剑身上流淌,映出一片森然的血色寒芒,
扶苏一步步走向那群骚动的人,剑尖斜指着泥泞的地面,剑锋划开潮湿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一言不发。
只是用那双燃着炽烈火焰的眼睛,冰冷地、一个一个地扫过面前的人。
那眼神,再无一丝一毫的温润与怜悯。
被他目光触及的人,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孤在此!”
“山下洪水未退,尔等,便要自相残杀么?”
“父皇的子民,就是这般对待自己的同胞手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手腕一振,剑锋缓缓抬起,直指为首那个手持火把、煽动最凶的汉子。
“还是说……”
“尔等,欲在此地,行谋乱之事?!”
谋乱!
这罪名,像一座无形的大山,
他们只是被瘟疫吓破了胆的灾民,谁敢沾上这两个字?
“扑通!”
为首的汉子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滚落在泥水里,
“殿下饶命!草民……草民只是一时怕死啊!”
“饶命啊殿下!”
人群像是被割倒的麦子,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哭喊与求饶之声,取代了之前的狂乱。
扶苏握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孤寂。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阵急促而冷硬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由远及近。
“所有人,放下手中器物,原地伏地!违令者,斩!”
一声爆喝,如同刀锋刮过岩石。
残存的灾民惊恐地望去。
只见山道之上,火把汇成一条长龙,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戈矛的郡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水,迅速涌上高地,将整个营地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如铁铸的将领,从队伍中大步走出。
他身披玄甲,腰悬长剑,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死死地定格在持剑而立的扶苏身上。
将领快步上前,在扶苏面前三步处轰然停下,单膝跪地,沉重的甲胄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丹阳郡守王毅,救驾来迟,请太子殿下恕罪!”
王毅!
那个嬴政亲手钉在楚地的铁钉,以铁血手腕着称的酷吏!
扶苏缓缓收剑入鞘,亲自将他扶起。
“王郡守,你来得正好。”
王毅站起身,目光如刀,先是刮过那群跪地的灾民,又扫了一眼被锐士强行控制的隔离区,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殿下,末将前来驰援。此地情形……这些乱民,又是怎么回事?”
不等扶苏开口,苏齐便走了上来,用最简练的语言,将“铜殿泣血”的骗局、张良引水屠城的阴谋,以及眼下最致命的瘟疫威胁,全盘托出。
王毅越听,那张铁铸的脸越是阴沉。
当听到“瘟疫”二字时,他的瞳孔骤然凝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身为一郡之长,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一场大疫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死几个人,而是成片成片的村落化为鬼蜮,
“苏侯所言‘生石灰防疫’之法,出自何典?有几成把握?”
“无典可查。”
苏齐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十成。”
王毅死死地盯着苏齐的眼睛,
数息之后,他收回目光,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转身,对着扶苏重重一拱手,
“殿下,苏侯此策,无论成与不成,皆是眼下唯一生路!请殿下授权,末将愿以雷霆之势,平定此乱!”
“郡尉张猛何在?!”
“末将在!”一名膀大腰圆的将领悍然出列。
“立刻接管营地!”王毅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如同在沙盘上划分疆域,“以此地为界,设三道封锁!将所有病患、伤患,全部强制转移至下风口隔离区!派重兵看守,一人不许出,一步不许入!敢有喧哗、冲撞者,斩!”
“诺!”
“传我将令!”王毅从怀中掏出郡守大印的征发令,高高举起,“征调丹阳城左近三亭所有民夫,携带一切可用之工具,一更之内,赶赴此地!迟到者,以贻误军机论,立斩当场!”
“诺!”
“所有郡兵听令!”他的声音化作冰冷的钢铁,“收敛所有尸身,集中于西侧洼地!清查营地,有趁乱偷盗、作奸犯科者,不必审问,格杀勿论!”
“诺!”
一连串冷酷无情的命令,接连不断地发出。
数千郡兵与官吏,这台帝国的暴力机器,开始以一种令人战栗的效率高速运转。
混乱的营地,被强行梳理、切割、重组。
哭喊消失了。
骚乱平息了。
所有灾民,都被这股铁血气势所震慑,在郡兵冰冷的戈矛下,被驱赶、被安排,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王毅走到苏齐面前,他看着苏齐先前草草写下的防疫流程——隔离、净水、消毒,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苏侯,”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确认一件兵器的锋利程度,“此法,若真有十成把握。丹阳郡所有石灰窑,所有工匠,自此刻起,尽归君用。”
他没有说任何“利在千秋”的空话。
但这位铁腕郡守,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了他的判断与决心。
苏齐看着眼前这位务实到极点的鹰派官员,笑了。
跟这种人合作,最是省力。
夜色愈深,高地上的火光却燃得愈发明亮。
帝国机器一旦开动,其效率是惊人的。
不过一个时辰,整个营地的秩序便已森然。
隔离区被刀枪围成铁桶,伤员得到了安置,幸存者们被组织起来,在郡兵的监督下围着火堆,分食着紧急运来的粟米饼和热水。
恐惧,如同沉在水底的淤泥,依旧存在。
但水面上的恐慌与波涛,已被彻底压平。
第640章 暴力平山
郡守府邸临时搭建的指挥中帐内,油灯的光晕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斜不定,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王毅的手指像一根铁钉,重重戳在简陋的地图上。
他那张铁铸般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是眼下破局的关键。”
“没有足量的生石灰,尸体无法处理,水源无法净化,瘟疫一旦爆发,我们做的所有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他抬起头,目光如巡视战场的饿狼,扫过帐内众人。
“王郡守。”
嬴昆翻开白天随手记录的册子,指着其中一个地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白天的时候,苏师傅带着我们勘探过,东边三十里外,有一座白马山,那里的山石富含石灰质,是天然的石灰石矿场!”
“只要开采煅烧,就能得到大量的生石灰!”
“白马山?”
王毅的视线立刻射向身旁的郡尉张猛。
张猛闻言,脸色却瞬间垮了下去,他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懊恼。
“末将知道此地!那是丹阳最大的官营石场!可是……可是……”
他表情苦涩得像是吞了一整颗黄莲。
“殿下,郡守大人,洪水引发了西边山体的崩塌,连锁反应导致东边的山路也发生了大规模的滑坡!”
“通往白马山的主道,此刻恐怕已经被数千方,乃至上万方的巨石和泥石流彻底堵死了!”
此言一出,帐内刚刚燃起的一丝火苗,被一盆冰水瞬间浇灭。
“堵死了?”
扶苏的心直往下沉。
“那便派人去挖!组织所有民夫,日夜不停,也要把路挖开!”
“殿下,来不及了!”
张猛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那不是几块石头,是一座小山塌了下来!就算把所有人都填进去,没个十天半个月,休想挖通!”
“可瘟疫,等不了十天半个月啊!”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死局。
连一向刚硬的王毅,都开始烦躁地来回踱步,甲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这凝滞的绝望中,一个清淡的声音响起。
“挖?”
苏齐站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疑惑。
“郡守大人,殿下,清理一些拦路的石头而已,何须用人命去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王毅停下脚步,眼神死死锁住苏齐,仿佛要在他脸上凿出两个洞来:“苏侯有何高见?”
“人力有时而穷。”
苏齐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处滑坡的标记上轻轻一点。
“但天地之力,无穷。”
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其意。
“借力便可。”
“借力?借什么力?”王毅的呼吸微微一促。
“借雷公之力。”
苏齐缓缓道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中帐落针可闻。
“硝石,硫磺,木炭,三者依秘法调和,置于密闭之所,以火引之,可于一瞬间,迸发天雷之威。”
“其力,足以叫山石化为齑粉。”
“猛火药!”
扶苏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变了又变。
“此物威力绝伦,但丹阳并无储备,从咸阳丹炉府调拨,远水不解近渴!”
苏齐笑了。
“调拨什么。”
“现做就是。”
现……做?!
郡尉张猛彻底傻了,他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看苏齐,又看看扶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堪比天雷神威的东西,是能在厨房里捣鼓出来的?
这听起来,比那些楚人弄出来的鬼神之说还要离谱百倍!
怀疑?
帐内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怀疑。
但王毅不同。
这位铁血郡守的眼中,怀疑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被一种疯狂的决断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案!
“砰!”
一声巨响,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
“好!”
这一个字,如平地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苏侯需要什么材料,整个丹阳郡的府库,任你调用!本官亲自为你签发手令,无论是军械库的硫磺,还是民间药铺的硝石,一个时辰之内,全部给你凑齐!”
王毅大步走到苏齐面前,没有丝毫客套,声音沉得能砸出坑来。
“本官不懂什么雷公电母,本官只要那条路通!”
“苏侯,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物,你尽管开口!”
“所有能找到的硝石和硫磺,越多越好。木炭现烧也来得及。”苏齐语速平稳,“另外,我需要墨家的弟子配合,以及一百名最精锐的郡兵,听我号令。”
“准!”王毅毫不犹豫。
“张猛!”
“末将在!”
“你亲率一千郡兵,携带所有物资,护送苏侯与墨家诸位先生,即刻出发,前往白马山滑坡之处!沿途若有任何人敢于阻拦,或延误行程,格杀勿论!”
王毅的命令,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血腥气。
“诺!”张猛轰然领命,眼神中写满了激动与狂热。
计划立刻执行。
整个营地再次沸腾起来。
一辆辆大车被推了出来,郡兵们冲入丹阳城,几乎是“抢”一般地从各大药铺、仓库里征调着硝石和硫磺。
一袋袋黑色的木炭被紧急运来。
墨家的弟子们则围在一起,在苏齐的指导下,开始制作某种从未见过的引信和容器。
半个时辰后,一支奇特的队伍集结完毕。
队伍的最前方,是苏齐和几名墨家核心弟子。他们身旁,是几辆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散发着一股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
紧随其后的,是张猛和他麾下的一千铁甲郡兵,刀枪林立,火把如龙。
“出发!”
随着王毅一声令下,这支承载着数万人生死希望的队伍,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浩浩荡荡地开出营地,向着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群山进发。
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士兵们坚毅的脸庞。
扶苏站在高处,看着那条远去的火龙,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此时,王毅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位郡守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队伍,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一条毒蛇在耳边吐信。
“殿下,楚地人心,如这山中毒虫,不得不防。”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飘向营地一角,那个被重兵看守的、关押着楚氏铜庄东家楚万山的帐篷。
“此次天灾,看似是张良手笔,但若无本地大族在背后支持,他绝无可能在丹阳布下如此大局。”
“末将以为,对这个楚万山,当用重刑。”
王毅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或许,能从他嘴里,挖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比如……张良下一个目标,究竟是哪里。”
第641章 摧毁千斤巨石
通往白马山的崎岖山路上,一千郡兵组成的火龙,正以惊人的速度行进。
张猛不愧是王毅手下的悍将,治军极严。队伍行进间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竟无半点杂音。士兵们高举火把,为走在队伍中央的苏齐和墨家弟子们照亮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苏齐没有骑马,他与墨衡并肩走在大车旁,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绘制的草图,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钻孔深度至少要五尺,角度必须是内倾三度,这样爆破的力道才能向内集中,而不是向外扩散,造成二次塌方。”
“苏侯放心,”墨衡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指着车上几个特制的钎,“这是我们连夜改造的‘穿山钻’,配合双人摇杆,在岩石上钻孔,速度比寻常石匠快三倍不止。”
“好东西。”苏齐赞了一句,又指向另一辆车,“引线都检查过了吗?防潮处理做得如何?”
“全部用桐油浸泡过,再用蜡封死。一百二十条引线,每一条都经过了测试,保证万无一失。”一名墨家弟子在旁回答道。
一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目的地。
饶是张猛这等见惯了大场面的军中宿将,在看清眼前景象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一座小山,或者说,半座山,从中断裂,倾泻而下。巨大的岩石、倾倒的古木、混杂着泥浆,形成了一堵高达十几丈,绵延近半里的巨大“墙壁”,彻底封死了山谷。那最大的几块岩石,堪比一座小楼,人力在其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天……”一名年轻的郡兵失声低语,眼中满是绝望。
这怎么可能弄得开?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得摇摇头叹口气吧。
“安静!”张猛一声怒喝,如同虎啸,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苏侯自有神机妙算!尔等只需听令行事!”
苏齐没有理会士兵们的反应。他走到那堵巨大的石墙前,用手摸了摸冰冷的岩石,又敲了敲,仔细听着回声,判断着内部的结构。
“就是这里。”他指着三块纠缠在一起、如同巨兽般挡在最中间的巨型岩石,“这是核心支撑点。炸了它们,整个滑坡体的结构就会松动,剩下的,靠水力冲击和人力清理,就能事半功倍。”
他回过头,对着早已准备就绪的墨家弟子们一挥手。
“开始!”
一声令下,二十名墨家弟子立刻分作十组,扑向了那岩石堆。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扶着那特制的“穿山钻”,另一人则握住摇杆,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开始在坚硬的岩石上钻孔。
郡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钻孔方式,那坚硬无比的岩石,在墨家弟子们的手中,竟仿佛豆腐一般,石屑纷飞。
石屑在特制的钻头下簌簌飞溅,墨家弟子们配合默契,号子声低沉而有力,像是一首在岩石上谱写的战歌。那些在寻常匠人手中坚不可摧的巨岩,此刻却仿佛被烧红的烙铁戳穿的牛油,一个个深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岩心延伸。
大车中,苏齐正亲自监督着“猛火药”的最后配比。
“都看好了。”苏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墨家弟子的耳中。“木炭为骨,硫磺为筋,硝石为魂。三者缺一不可,比例更是关键。”
苏齐将搅拌好的黑灰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分装进一个个用油纸和粗麻布缝制的药包里,每一个药包都留出一条细长的口子。
“记住了,这东西,性烈如火,却又畏水如虎。”他一边做,一边对身边的墨衡解释,“所以药包必须密封,引线必须用桐油浸透。咱们要的是它在石头里爆炸,而不是在外面就先泄了气。”
墨衡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是混杂着求知与狂热的光。他本就是墨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精通机关术数,
不到半个时辰,二十个深孔全部钻探完毕。
苏齐亲自上前,挨个检查了深度和角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填药!”
墨家弟子们立刻上前,两人一组,一人用细长的竹竿将药包一点点捅入孔洞深处,另一人则用湿泥和碎石将洞口死死封堵结实,只留出一截蜡封的引线头露在外面。
张猛看着他们将那些黑乎乎的粉末塞进巨石的“身体”里,又用泥巴把口子堵上,心里愈发觉得这事透着一股邪乎。这玩意儿,真能把这么大的石头给弄开?这不是跟乡下巫婆跳大神时念叨的咒语一样虚无缥缈吗?
可王毅郡守的命令是“无条件配合苏侯”,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所有人都听好了!”苏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引线分三组点燃,间隔十息。我数到一,第一组点火!数到二,第二组!以此类推!”
他转向张猛,神情严肃了起来:“张将军,劳烦你,让所有弟兄,立刻后撤三百步!找岩壁或巨石作掩护,抱头伏地,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抬头!”
三百步!
张猛心头一跳。这是什么概念?寻常弓箭的有效射程也不过百五十步。这东西的威力,竟比强弓硬弩还大?
他不敢多问,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闪过一丝决然,转身对着部队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全军听令!向后转!跑步走!三百步外,寻找掩体,伏地!”
一千郡兵令行禁止,迅速后撤,很快便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空旷的塌方现场,只剩下苏齐和十名负责点火的墨家弟子。
夜风格外得冷,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光影在巨大的石墙上晃动,如同鬼魅。
苏齐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火苗在他眼中跳跃。
“都准备好了吗?”
“回苏侯,准备好了!”十名弟子齐声应答,声音里压抑着激动。
“记住,”苏齐最后叮嘱了一句,“点完火,什么都别想,用你们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往后跑。谁跑得慢了,屁股开花,我可不负责。”
一句玩笑话,让紧张的气氛稍稍一松。
第642章 一声巨响
苏齐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目光锁定了最远处的第一组引线。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预备——”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异常清晰。
“点火!”
三名墨家弟子手中的火把同时落下,三条浸满桐油的引线“呲”的一声,被瞬间点燃,冒出三股青烟,火花如三条迅捷的火蛇,飞速地向着巨石的深处钻去。
“撤!”
三人点完火,头也不回,转身就向着后方狂奔。
苏齐没有动,目光冷静地数着:“十、九、八……”
三百步外,张猛和一千郡兵死死地趴在地上,
一息,两息……十息。
张猛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真的不行?这神神叨叨的法子,终究只是个笑话?
就在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
“咚!”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这一记闷响,向上颠了一下。
紧接着,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
张猛感觉自己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嗡鸣。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那片塌方之地,三块小楼般大小的巨石,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捏碎了一般,四分五裂!
远处的山林里,惊起无数飞鸟,发出凄厉的尖叫。
郡兵们彻底傻了。
他们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那片烟尘弥漫之地,
这是人力能达到的伟力吗?
烟尘渐渐散去。
当视线再次变得清晰时,倒吸凉气的声音,在队列中此起彼伏。
那三块原本如同天堑般挡在最中间的巨岩,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豁口,以及满地焦黑、碎裂的石块。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声音。
“通……通路……炸开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天呐!是雷法!苏侯用的是天雷之法!”
“轰!”
人群炸锅了。压抑的震撼,在这一刻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张猛的一条腿还在发软,他踉跄着冲到苏齐面前,一把抓住苏齐的胳膊,嘴唇哆嗦着,一张刚毅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苏侯!苏……苏侯!您……您这是……这是……”他“这”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
“苏侯神威!”
“张将军,”苏齐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神色,依旧平静。“这不是什么神威,只是格物之术的一点小小应用而已。别愣着了,好戏才刚开场。”
他转过身,走向那片还在冒着硝烟的豁口,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组!第三组!准备!”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墨家弟子们和郡兵们的信心空前高涨。他们不再有丝毫怀疑,动作比之前快了数倍。
“轰隆!”
“轰——!”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在丹阳东侧的山谷间不断回响。
天色微亮之时,一条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道路,已经奇迹般地贯穿了整个滑坡地带。
阳光穿透晨雾,照在那些被炸得焦黑的岩石断面上,也照在每一个士兵那写满了疲惫,却又无比亢奋的脸上。
“苏侯!您……您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末将服了!彻底服了!”
“张将军,说过多少遍了,格物,格物致知。”苏齐拍了拍他厚实的臂甲,“神仙可没空帮我们修路,想活命,还得靠自己。别愣着了,赶紧进山,时间不等人。”
“对对对!进山!”张猛如梦初醒,转身对着部队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全军听令!开拔!目标白马山石场!跑步走!”
一千郡兵令行禁止,迅速整队。他们踏过那些尚有余温的焦黑碎石,穿过那道仿佛被神力撕开的豁口,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更加坚定,也更加沉重。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白马山。
此地果然名不虚传,放眼望去,整座山体都呈现出一种灰白色,裸露的岩石层层叠叠,仿佛是大地的骨架。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这里就是一座天然的石灰石宝库。
石场原有的几十名官营匠人,被这支如狼似虎的军队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为首的一个老场督,哆哆嗦嗦地向张猛禀报,说往常烧制石灰,都是挖个土窑,一层石头一层柴,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才能烧出一窑。而且烧完之后,还得等窑冷却,才能出灰。
“十天半个月才能挖通山路,七八天才能烧出一窑石灰?”嬴昆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算盘,小脸紧绷,“等石灰运到营地,瘟疫早就传遍了!黄花菜都凉了!”
张猛听得火冒三丈,一脚踹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放屁!老子带兵过来,不是听你们说这些丧气话的!苏侯让你们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谁敢怠慢,军法处置!”
老场督吓得差点厥过去。
“好了,张将军,别吓着老人家。”苏齐笑着走上前,扶起那老场督,“老师傅,别怕。我不是要你们用老法子,那太慢了。今天,我教你们一个新玩意儿。”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画好的图纸,在众人面前展开。
图纸上画着一个奇特的、高耸的建筑结构,像一座没有顶的塔,内部结构复杂,标满了各种符号和尺寸。
“这是……”随行的墨衡第一个凑了上来,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死死盯着图纸,嘴里念念有词,“利用山体高低落差……从顶部进料……底部出料……这……这可以不熄火,一直烧?!”
“没错。”苏齐指着图纸上的关键部位,“我们管这个叫‘立式连续煅烧窑’。简单说,就是让石头从上面掉进去,在中间被烧熟,然后从下面滚出来。整个过程,火不用停,人不用等,只要上面不停地加石头和燃料,下面就能源源不断地出石灰。”
在场的匠人和士兵们听得云里雾里,仿佛在听天书。
倒是嬴阴嫚,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苏师傅我懂了!这不就像我们吃烤肉串吗?把生的穿进去,在火上烤一烤,熟了就从另一头拿出来吃掉!只要不停地穿新的肉上去,就能一直吃!”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异常贴切。
第643章 这也太快了吧!
苏齐被嬴阴嫚的奇妙比喻逗笑了,忍不住伸手,在她那沾着灰尘的小脸上刮了一下。
“没错,我们就是要建一个巨大的、不会停的烤肉炉。”
“只不过,我们烤的,是这座山。”
张猛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妙啊!”
“那还等什么?”苏齐收起笑容,将图纸直接塞进墨衡怀里,眼神锐利。
“墨家弟子听令,立刻根据图纸,勘测选址,规划基座!”
他转向张猛。
“张将军!”
“末将在!”
“我需要你的兵!一半,去山上给我砸石头!另一半,去山下给我砍树运土!流水作业!”
“我要在今天天黑之前,看到第一座窑的雏形!”
“诺!”
一瞬间,死寂的白马山,活了。
在墨家弟子精准的测绘和指挥下,上千名郡兵划分成采石队、伐木队、运输队、和泥队。
每一个环节都由军官盯着,每一个队列都像一条被鞭子抽打着前进的巨蟒。
张猛将治军的严酷,他手持长剑,在工地上来回巡视。
但凡有动作迟缓、交头接耳的,长剑的剑脊立刻就带着风声抽了过去。
震天的号子声,斧头伐木的砰砰声,铁锤敲击岩石的叮当声,汇成了一曲狂野而充满力量的交响。
嬴昆在这片混乱的秩序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拿着那个小巧的算盘,跟在墨衡身后,像个小尾巴。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图纸上的数据和眼前的现实飞快地结合。
“墨师!那个承重墙的角度不对!”
他指着一处正在堆砌的基座,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尖锐。
“按照苏师傅的图纸,应该再内收三分!否则高温下窑体会向外变形,有垮塌的风险!”
“还有那里!”他又指向另一处。
“滑道的坡度可以再陡一些!我算过了,利用重力势能,能节省至少三成的人力!”
墨衡看着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这孩子的算学天赋和对格物之理的领悟力,简直是个怪物。
苏师傅身边,怎么净是这种妖孽?
夜幕降临。
在山体的一处断崖之上,十座高达三丈的立窑,在暮色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仅仅一天!
若是按照老法子,这点时间连挖个地基都不够!
“苏侯,这……这就成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这才哪到哪。”
苏齐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
“好戏,开场了。”
他举起手。
“点火!”
十支火把,被同时投入十座立窑底部的点火口。
“轰——”
干燥的木柴被瞬间引燃,火苗疯长,贪婪地舔舐着窑壁。
紧接着,大块的木炭和磨盘大的石灰石,被从窑顶源源不断地投入。
风箱在数十名士兵的合力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空气疯狂地灌入窑底。
火焰瞬间从橘红变为刺目的白亮,发出沉闷的轰鸣。
滚滚的浓烟夹杂着火星,从窑顶的烟囱冲天而起,仿佛十条挣扎着要挣脱大地的黑龙,将夜空都搅成了一锅沸粥。
这十座拔地而起的巨塔,在这一刻,向着夜空,喷吐出代表着希望与力量的炽热吐息。
夜,彻底被白马山沸腾的火焰撕碎。
数十座新立起来的煅烧窑,如同一片钢铁浇筑的森林,在夜色中喷吐着赤红色的火舌。
浓烟遮蔽了星月,将整片山谷都熏染成一片混沌的暗黄。
数千名士兵和民夫不知疲倦,像一群被火焰驱使的工蚁。
采石队的号子声嘶哑而高亢。
运输队通过苏齐设计的简易滑道,将成吨的石灰石送入窑顶,木制的滑道在重压下发出痛苦的呻G。
烧窑的队伍则在窑底,一刻不停地添加着燃料,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背,在火光映照下蒸腾起白色的雾气,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地狱里的苦役。
“出灰了!出灰了!”
伴随着一声近乎破音的呐喊,第一座立窑底部的出料口被铁钩拉开。
被煅烧得通红的石块翻滚而出,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
它们在翻滚中迅速冷却,碎裂成雪白的粉末和块状物。
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一股呛人到极点的石灰味道。
“快!降温!装车!”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士兵们立刻上前,用长柄铁锹将滚烫的生石灰铲到一旁。
另有人用水泼洒在周围的地面上降温,激起大片滚烫的蒸汽。
雪白的石灰粉在夜风中扬起,在这片被火光与浓烟笼罩的地狱景象中,竟如同下了一场圣洁的大雪。
嬴昆拿着个小本子,用一块布蒙着口鼻,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
“子时三刻,一号窑出料,约三百一十斤。品相上佳,色白,质轻。耗时三个时辰。”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预估一座立窑,一日可产石灰近三千斤。十座便是三万斤!”
他放下笔,看着那跳动的火光,看着那源源不断滚落的雪白石灰,眼睛里亮得吓人。
三万斤!
这个数字,足以改变一场战争,足以拯救一座城池!
希望,就这样以一种最原始、最粗暴、也最滚烫的方式,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满载着生石灰的大车,在张猛亲率的骑兵护卫下,如同一条白色的长龙,浩浩荡荡地返回了西山营地。
此时的营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尽管在王毅的铁腕弹压下,秩序得以维持,但瘟疫的阴影,像一块无形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当那支插着秦军黑色旗帜的车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营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彻底骚动起来。
“回来了!是张将军的旗号!他们回来了!”
“车上……车上拉的是什么?白色的……是……是粮食吗?”
当大车驶入营地,车上那堆积如山的雪白粉末展现在众人眼前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引爆了全场。
“是石灰!是生石灰啊!”
一个懂行的老匠人发出了嘶哑的哭喊。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王毅大步迎上前来,他看着那满车的“白雪”,那张仿佛永远不会有表情的铁脸上,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对着满身尘土,眼圈发黑的苏齐,重重一拱手。
“苏侯。”
没有说辛苦,这两个字在此刻太过苍白。
“别说这些。”
苏齐从车上跳下来,声音沙哑,他随手抓起一把尚有余温的石灰粉,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王郡守。”
“防疫如救火,立刻开始!”
第644章 云梦泽的杀局
一场规模空前的卫生防疫战,在西山营地,以帝国军队特有的铁血效率,雷厉风行地铺开。
苏齐,便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
他站在高处,声音压过了营地里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看好了!”
“此物名为生石灰!”
“记住,干粉绝不能碰皮肤,更不能入口!所有动手的人,拿湿布蒙住口鼻,手上裹紧厚布!”
在他的指挥下,一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架起。
士兵们将一袋袋生石灰倾倒进去。
“嗤——!”
清水与石灰接触的瞬间,猛然剧烈沸腾,滚滚白汽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冲天而起。
周围的民夫发出一片敬畏的惊呼。
“水……水自己开了!”
“这便是石灰的力量!”
苏齐的声音清晰地解释道:“它遇水产生的高热,能杀死水里一切肉眼看不见的‘蛊虫’!”
“等它冷却沉淀,上面那层清水,就是最好的消毒药!洗伤口,洒营地,全靠它!”
行动,正式开始。
扶苏的命令简短而决绝。
“第一队,净化水源!所有取水点上游,挖沉淀池,三级过滤!所有入口之水,必须净化、煮沸!”
“第二队,消毒环境!以营地为中心,外扩五百步,所有地面,无死角抛洒石灰!厕所、垃圾点,用石灰粉彻底覆盖!”
“第三队,跟我来!”
扶苏转过身,迈步走向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尸体掩埋坑。
那里是瘟疫最可能爆发的源头。
“殿下……”一名锐士上前,声音里满是担忧。
扶苏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眼神中的温润早已被一种淬火后的坚毅取代。
“他们是大秦的子民。”
“生前,孤未能护其周全。”
“死后,孤要给他们最后的体面,也给所有活着的人,一份安心。”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亲自上前,用短剑划开粗糙的麻袋,抓起一把雪白的石灰粉。
冰冷的粉末,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从他指缝间洒落。
白色的粉末,覆盖了黑色的泥土,也覆盖了那无声的死亡与腐朽。
另一边,嬴阴嫚也不再哭泣。
她带着几个年幼的公主,学着苏齐的样子,板着一张沾满灰尘的小脸,给营地里的孩子们分发处理过的净水。
她对着每一个伸出陶碗的孩子,用尽全力,模仿着大人的口气,严肃地重复着一句话。
“苏师傅说了,不喝干净水,肚子里会长虫子!”
……
楚地,云梦泽。
水雾弥漫,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在烟波中若隐若现。
一叶乌篷船,无声潜行。
船头无灯,船尾无痕,只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用竹篙在水底轻点,整艘船便如鬼魅般滑开水道,不留一丝涟漪。
船舱内。
一方棋盘,隔开了两个人。
张良一身素衫,捻着一枚黑子,广袖垂落,整个人静得仿佛已与这片水墨天地融为一体。
滔天的洪水,数万的死伤,于他而言,似乎只是棋盘之外,一阵不必在意的风。
他对面,是机关术大师,公输班的后人,公输远。
公输远的手指粗大,布满老茧,此刻却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死死盯着棋盘上自己那条被围困的白龙。
“啪嗒。”
一只信鸽穿透水雾,落在船篷。
船夫取下信鸽脚上的竹管,恭敬地递入舱内。
张良接过,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帛书。
他目光一扫而过,脸上依旧无波无澜,随手将帛书放在一旁。
公输远再也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子房先生,丹阳……如何了?”
“苏齐没死。”
张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非但没死,还破了局。猛火药开山,立窑烧石灰,如今丹阳瘟疫已在掌控之中。”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扶苏,得了数万楚人的民心。”
公输远握着棋子的手猛地一颤,棋子几乎被他捏碎。
他听不懂那些名词,但他听懂了结果。
“数万条性命……就这么……白死了?”
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荒谬感。
“非但没伤到扶苏,反而让他成了英雄?子房先生!我公输家的机关术,不是让你用来屠戮无辜的!此举,与禽兽何异?!”
在他看来,这是一次彻头彻尾、沾满鲜血的愚蠢失败。
张良闻言,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怜悯,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公输先生,你以为,我掀起丹阳之水,是为了淹死一个扶苏?”
公输远一怔。
“扶苏是储君,是帝国的基石。杀了他,嬴政会痛,但大秦这台机器,只会更快地推出一个新主。公子高,将闾,甚至胡亥……于我等而言,毫无意义。”
张良伸出手指,从棋盒中又捻起一枚黑子,在指尖缓缓转动,仿佛在摩挲一件艺术品。
“丹阳那数万条人命,不是为了杀扶苏。”
“他们……是一份祭品。”
“祭品?”
公输远的声音陡然变调,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对。”
张良的目光穿透了迷蒙的水雾,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咸阳宫那高不可攀的城墙。
“献祭给……始皇帝的祭品。”
“一场发生在太子身边的‘天谴’,一场血流漂杵的灾难。”
“这消息,这份‘天意’,传到那个自诩功盖三皇五帝的始皇帝耳中。”
“他,会怎么想?”
说到这里,张良落子。
“啪!”
一声脆响。
棋盘上,公输远那条苦心经营的白子大龙,被拦腰截断,瞬间气绝。
满盘皆输。
“苏齐此人,确是心腹大患。能解我丹阳之局,在我意料之中。”
张良看着死去的白龙,像是在评价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一个能凭空造出仙纸,改良耕犁,甚至揣摩出天雷之威的人,若连一场区区瘟疫都应付不了,他也不配做我的对手。”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因震惊和恐惧而脸色煞白的公输远,道出了这场惊天豪赌的真相。
“公输先生,你弄错了一件事。”
“只要丹阳死了人,只要‘天谴’降临了,只要瘟疫的恐慌传出去了……”
“我的目的,便已达到。”
“我,从未输过。”
第645章 惊蛰
张良抬起头,迎上公输远那布满血丝,写满震惊的目光。
“公输先生,你只看到了棋盘上的几颗死子,却没看见,我想要的,是这棋盘本身。”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雪般的质感,让船舱里的寒雾都显得凝重了几分。
“为天下万民,免遭万世之苦,牺牲一时一地,是为大道。”
“丹阳之痛,楚地之殇,与一个暴虐帝国的永续相比,孰轻孰重?”
这番话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
公输远看着棋盘上那片被屠戮殆尽的白子,再看看眼前这个俊美如玉,心却冷如玄冰的年轻人,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笔直地蹿上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和张良下的不是同一盘棋。
他看到的是一颗颗棋子的生死。
而张良看到的,是棋盘之外的天下。
“那……下一步呢?”公输远的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把沙子。
张良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份用锦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缓缓展开。
那是一卷古老的帛书,边缘残破,质地泛黄,上面用朱砂绘制着繁复的星象图,以及模糊的山川河流走向。
一股蛮荒而神秘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祭品已经献上,天神的怒火也已展示。”
“现在,该轮到‘神仙’登场了。”
张良的指尖,如蜻蜓点水,轻轻点在帛书上一处星辰与山脉交汇的神秘标记上。
“一个能让始皇帝心甘情愿走出咸阳宫,踏入我们为他准备的坟墓的……‘神仙’。”
“长生药?”公输远的声音里全是怀疑,“子房先生,此说太过虚妄!始皇帝生性多疑,徐福出海的教训就在眼前,他早已不信方士鬼话。寻常丹药,连咸阳宫的门都摸不到!”
“寻常的丹药,自然不行。”
张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对世事人心的绝对洞悉。
“但如果,这份‘长生药’,不是人炼的,而是天生地养的呢?”
他将那卷帛书在小小的几案上完全展开。
“上古之时,有天外星辰坠于云梦泽深处,与地脉龙气相合,历经千年,于地底至阴之处,孕育出一种名为‘太岁’的仙物。”
“太岁?!”公输远心神剧震。
这个名字,他只在公输家最古老的秘典中见过,那是一种传说中介于生与死、动与植之间的神异之物,食之,可肉白骨,得长生!
“没错。”张良的指尖划过图上那模糊的山川脉络,像是在抚摸一条蛰伏的龙,“此物不畏刀斧,不惧水火,割之能自愈,遇土则复生。它本身,就是‘不死’的象征。与那些需要开炉炼制的丹砂金石相比,哪一个,更像是真正的‘长生’?”
公输远沉默了。
一个活生生的、可以自我愈合的“不死之物”,其冲击力,远非任何丹药可比。
“可……此物当真存在?”他很快抓住了关键,“就算存在,又如何让始皇帝相信,并亲自前来?”
“东西自然是没有的。”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锋锐的精光。
“这便是我需要公输先生的地方了。”
“也需要丹阳那场大水。”
他将所有的线索,如同一位最高明的织工,缓缓编织成一张捕猎真龙的天罗地网。
“我们要散布一个消息:丹阳天降洪灾,乃是星辰移位,地龙翻身所致。而这次地脉的剧烈变动,也让一处被封印了千年的上古遗迹,重现于世。”
“那‘太岁’,就在遗迹之中。”
“而这处遗迹,我已请公输先生的族人,按照《坠星化龙图》的描述,在云梦泽深处的一座孤山内,布置妥当。”
“遗迹的入口,是一扇重达万斤的‘断龙石’,非人力所能开启。”
“石门之上,只刻一句上古鸟篆谶语——”
张良的声音陡然压低,像一条毒蛇在耳边吐信:
“‘非真龙天子亲临,以帝血为引,仙门不开。’”
公输远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
他瞬间明白了整个计划的恶毒与精妙!
“非真龙天子亲临……”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这句谶语,是为嬴政量身定做的绝杀!
它完美地绕过了所有代理人。李斯、赵高、蒙毅,乃至任何一位皇子,都不是“真龙天子”。这扇门,普天之下,唯嬴政一人能开!
它更是迎合了始皇帝那深入骨髓的自负与天命观!他一生都在证明自己的独一无二。如今,一个只为他而开的仙门,一个只为他准备的长生机缘,这不仅是长生的诱惑,更是对他“皇帝”身份的终极肯定!
它甚至提供了一个让嬴政无法拒绝的试错机会。他可以先派人去查,他会发现遗迹确实存在,会看到那句无法破解的谶语,最终,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一个结论——他必须亲临!
“他会来的。”
张良的语气无比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帝王东巡的车驾。
“他会带着他最精锐的卫队,浩浩荡荡地来到楚地,来到这片他曾经征服、却从未真正驯服的土地。他要向天下人证明,他依旧是那个始皇帝。”
“他要亲手推开仙门,拿到属于他的长生。”
公输远彻底说不出话来。
一步步,一环环,利用天灾,借用人力,揣摩人心,将所有因素都计算到了极致。
最终,所有的一切,都汇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推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走向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深渊。
“棋局已成,只待君王入瓮。”
张良站起身,走出船舱,立于船头。
水雾拂过他俊美的脸庞,却带不走他眼中的那片酷寒。
他望着西北方,那是咸阳的方向。
“传令下去。”
他对着虚空中的水雾,仿佛在对无数潜伏在黑暗中的影子说话。
“启动,‘惊蛰’。”
“让九江的黥布,砀郡的彭越,还有所有蛰伏的兄弟们,都做好准备。”
“准备好……迎接陛下的圣驾。”
“惊蛰”二字一出,风停了,水面上的涟漪也平息了。
那是一个代号。
代表着张良布在楚、赵、魏、韩各地的所有暗子。
他们是亡国的游侠,是心怀故国的旧族,是逃亡的罪犯,是被秦法压得喘不过气的豪强。
他们蛰伏多年,如同冬眠的毒蛇。
此刻,终于听到了春雷的召唤。
一场针对大秦帝国的猎杀,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646章 真正的储备粮仓
半个月后,丹阳郡,西山营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浓烈气息。
是新撒的石灰那股呛人的干燥味道,是草药在陶罐里熬煮出的苦涩,还有被烈日曝晒后,湿润泥土翻涌出的腥气。
简易却规整的帐篷群落,从高地一直蔓延到山脚,生活区、伤患区、隔离区,泾渭分明,秩序井然。
一条条用石灰铺就的白色小径纵横交错,像是为这片土地画上的新生经络。
一群孩子正排着队,从嬴阴嫚和几位小公主手中,用陶碗接过煮沸过的干净饮水。
营地另一头,新开辟出的田垄边。
扶苏卷着裤腿,赤足站在泥浆里,手里捏着一张苏齐画的简易图纸,正专注地和几个本地老农商议着什么。
他身后,大批幸存的青壮挥汗如雨,正在挖掘沟渠,引来活水。
这是苏齐的“以工代朕”之法。
灾民们用自己的双手重建家园,换取朝廷分发的口粮,
郡守府的临时中帐内。
王毅面无表情,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丝不苟地打磨着自己的佩剑。
“唰……唰……”
他身前的桌案上,一叠厚厚的纸张记录着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收敛尸骸七千具,救治安抚生者三万九千人,消耗粮草七万石,消耗石灰二十一万斤……
每一笔,都浸透着这位铁腕郡守半个月来的心血。
帐帘一挑,扶苏大步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沾满泥污的衣服。
“先生,王郡守。”
他对着二人点了点头,神情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凝重。
“我刚收到消息,东边几个县的粮价,开始涨了。”
王毅磨剑的手,骤然停顿。
他抬起头,那张铁铸的脸上,线条绷得死紧。
“是那些地头蛇,楚地的豪族大户。”
“他们想趁火打劫,发国难财。”
“不止。”
扶苏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眼线回报,有人在暗中串联,散布谣言。”
“说此次丹阳大水,是我这个‘不祥’的太子踏足楚地,触怒了先祖之灵。”
“他们煽动百姓,抵制朝廷救灾,甚至……在谋划新的暴乱。”
“找死!”
王毅眼中凶光暴涨,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佩剑嗡嗡作响。
“殿下,请给末将一道手令!”
“末将亲率三千铁骑,将那些为首的豪族,挨家挨户,连根拔起!”
“用他们的血,来告诉所有楚人,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番话杀气腾腾,不带一丝温度。
在他看来,对付这些桀骜不驯的楚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杀。
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骨头发软,再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这是大秦帝国赖以立国的铁血法则。
扶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着王毅,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王毅是为了他,为了大秦的江山永固。
可是……
“王郡守,他们固然该死。”
扶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但他们煽动的,同样是大秦的子民。若以屠戮为手段,与那引来洪水的张良,又有何异?”
“我等刚刚才从洪水中救下数万百姓,转手就要将屠刀,挥向另一批百姓吗?”
“殿下,慈不掌兵!”
王毅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对这些楚人,一味的怀柔,只会让他们觉得朝廷软弱可欺!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
“够了!”
一声断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是苏齐。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两人手中抽走那份密信,扫了一眼,随手就扔进了火盆里,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杀?”
苏齐看向王毅,忽然笑了。
“王郡守,你就算把楚地豪族杀个精光,又能如何?他们的田产、佃户、宗族势力,早已盘根错节。你杀了老的,小的会把仇恨刻进骨子里。你把他们连根拔起,那谁来种地?谁来缴税?”
“明年丹阳郡的赋税,你拿什么去填?”
他又转向扶苏。
“殿下,您说的仁德也没错。可光靠仁德,填不饱肚子。”
“百姓为什么会信谣言?因为他们看不到希望,因为粮价在涨,他们怕活活饿死。”
“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你跟他讲仁义道德,他只会觉得你在放屁。”
两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苏齐。
“所以呢?”扶苏追问。
“所以,要打,但不能像王郡守那样,挥着大刀乱砍。”
苏齐走到地图前,拿起朱砂笔,在丹阳郡周围的几个重要城邑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王郡守,你手下的郡兵,即刻起,封锁所有通往这几个城邑的官道。”
“记住,不是戒严,是‘保护’。”
“就说为了防止流寇冲击城池,保护城内大户们的万贯家财。”
苏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又看向扶苏。
“殿下,以您的名义,下一道令。”
“体恤灾民,开官仓,平抑粮价。”
“从明日起,在丹阳、曲阿、芜湖三地,同时开设官营粮铺,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售卖粟米。”
“每户,每日,限购五斗。”
封路,是关门打狗,断了那些豪族将粮食外运的可能,让他们囤积的粮食只能烂在仓库里。
开仓,是釜底抽薪,低价限量的平价粮,能迅速安定民心,精准地让那些高价粮商血本无归!
“可是……先生,”扶苏瞬间抓住了症结,“我们带来的粮草,救济数万灾民本就捉襟见肘,若再开仓平价售卖……”
“谁说要用我们的粮了?”
苏齐神秘一笑,手指在地图上一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我让你们看的,是这个。”
扶苏和王毅凑过去一看。
那上面写着三个字:楚万山。
铜殿山那个脑满肠肥的楚氏铜庄东家!
“那家伙的家底,我已让黑冰台和墨家弟子盘点过了。”
苏齐的笑容里,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狡黠。
“他在丹阳郡的十几个县里,藏了二十七个粮仓!”
“里面的粮食,足够整个丹阳郡的百姓,敞开肚子吃上整整一年!”
扶苏和王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狂喜。
“殿下,郡守大人,”苏齐摊了摊手,“现在,粮有了,刀也有了。”
“是时候,让楚地的这些朋友们,感受一下来自大秦朝廷的‘温暖’了。”
第647章 祖龙要东巡?
话音未落,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撕裂空气的急促马蹄声。
一名信使跑了进来,
他整个人像从泥浆里捞出来一样,
“急报——!”
“咸阳……八百里加急!”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颤抖着举起一卷奏报。
那竹简的封口处,用火漆死死烙印着一个狰狞的“秦”字,颜色深沉,宛如干涸的血。
“陛下诏曰:”
“朕闻丹阳天降灾异,星野失常,心甚忧之。”
“又闻楚地有上古遗迹现世,内藏仙物,可安天下。”
“朕意欲东巡,亲往查探,以慰民心,以定国运!”
中帐之内,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炭盆里最后一星火光,“噼啪”一声,彻底熄灭。
扶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脚跟重重撞在案几上,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不是激动。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圈套……”
“是圈套!”
“张良的目标……是父皇!”
他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连了起来。
丹阳那数万条无辜的性命,那滔天的洪水,那所谓的瘟疫……
根本不是冲着他扶苏来的!
那是一份祭品!
一份用数万冤魂的鲜血书写的“天意”,一份献给咸阳宫中那位至高无上君王的请柬!
王毅的反应截然不同。
“噌——!”
一声凄厉的剑鸣,他的佩剑悍然出鞘!
在扶苏惊愕的目光中,将那柄利剑,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刺入了桌案上的军事地图!
剑尖穿透羊皮,死死钉在了“云梦泽”那片水网密布的区域。
“张良贼子尚未授首,楚地人心鬼蜮难测!”
王毅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脖颈上青筋暴起,
“陛下此时东巡,与将帝国的咽喉,主动送到叛党的刀口上,有何区别?!”
“防务!千里驰道,处处皆可是鬼门关!这防务怎么布?!”
“王郡守!”
扶苏猛地冲上前,死死攥住王毅的臂甲,
“上书!立刻上书!八百里加急送回咸阳!”
“告诉父皇,丹阳洪水是人为!遗迹是陷阱!这一切都是张良的阴谋!让他千万不要来!”
然而,王毅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殿下!晚了!”
这位铁血酷吏的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的脾性,您还不懂吗?他认定的事,便是十万大军也拉不回来!”
“您现在上书,证据呢?空口白牙去说天灾是人祸?在陛下眼中,这非但不会让他警惕,反而会觉得您这个太子,是在质疑天命!”
王毅死死盯着扶苏,
“甚至……陛下会怀疑,您是不是想借‘灾异’之说,阻挠君父南下,另有图谋!”
扶苏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君父的多疑与刚愎,是他从小到大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那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吵什么。”
苏齐不知何时走到了火盆边,手里还拿着一把火钳。
他从灰烬里,夹起了那封被他亲手烧掉一半的密信,吹了吹上面的灰,对着灯火,
“陛下要来,是天大的好事。”
“准备接驾就是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让扶苏和王毅同时转头死死盯着他。
“苏先生!”扶苏急得双眼通红,“都什么时候了!你……”
“我问你们。”
苏齐打断了他,
“就算你们的奏疏能飞回咸阳,陛下,会信吗?”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踱步。
“‘天降灾异,星野失常’。”
苏齐伸出一根手指。
“这是上天在警告。”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上古遗迹,内藏仙物’。”
“这是上天在赏赐。”
“你们觉得,那个自认功盖三皇五帝,德兼天下的男人,会怎么选?”
“他当然会来。”
“他不仅要来,还要带着帝国最煊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来。”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他如何亲手荡平灾异,再亲手取得仙缘。”
“他要证明,他,嬴政,就是天命本身!”
扶苏和王毅彻底说不出话来。
苏齐对始皇帝心性的洞察,精准得令人恐惧。
“所以,阻止他,就是在否定他的天命,就是在与他为敌。”
苏齐缓步走到地图前,伸出手,覆盖在王毅那柄依旧插在地图上的剑柄上,轻轻将其按下。
剑身的嗡鸣,瞬间停止。
“张良这一招,叫阳谋。”
“他根本不怕我们识破。”
“他算准了,就算我们明知是陷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踩进来。”
苏齐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他不是在‘欺骗’陛下的眼睛。”
“他是在‘迎合’陛下的心。”
帐内的空气,冷得能刮下冰霜。
“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不是拦住陛下……”
苏齐缓缓抬头。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再无一丝笑意。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抢在张良动手之前,把这个‘猎场’,变成我们的!”
他的目光扫过因震惊而呆立的扶苏和王毅。
“他不是为陛下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吗?”
苏齐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很好。”
“我们帮他把这个场子,布置得再大一点!”
“他想弑君?”
“我们就将计就计,布一个局中之局!”
“让他,还有他身后所有蛰伏的六国余孽,所有想看大秦笑话的魑魅魍魉……”
苏齐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一字一句,砸进两人的灵魂深处。
“有!来!无!回!”
扶苏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局中局?”
那是一种将天下当做棋盘,将万民视作棋子,将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对冷静。这与他平日里那个会讲笑话、会关心民瘼的苏师傅,判若两人。
王毅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那双虎目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一个困兽犹斗的将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条通往胜利的血路。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拔出地图上的佩剑,
“苏侯请讲!末将,该怎么做!”
第648章 我造的谣竟成了扶苏的功劳?
“第一步,舆论。”
苏齐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王郡守,立刻放话出去,就说太子扶苏仁德治灾,感动了上苍,这才降下祥瑞,引出了‘上古遗迹’。”
“把张良的‘天谴’,给我扭成‘天赐’!”
“我们要抢在他之前,把这事的调子彻底定死!”
“第二步,献礼。”苏齐转向扶苏。
“殿下,立刻上书咸阳。内容不是劝阻,而是请功,是献礼!”
“奏折里,详述您如何在丹阳力挽狂澜,平水患,安灾民。然后,把‘遗迹现世’,说成是您德政感召的结果,是献给陛下的一份祥瑞大礼!”
“最后,把楚万山的粮仓清单附上去!告诉陛下,您已经为他东巡备好了所有粮草,恭迎圣驾!”
“第三步,断根。”
苏齐的目光落回王毅身上,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
“动用你手下所有的郡兵和黑冰台,不是去抓人,是去‘帮’那些楚地豪族。”
“他们不是囤积粮食,想发国难财吗?”
“派兵去,帮他们看好粮仓,名义就叫‘保护地方乡绅财产,以待圣驾’!”
“告诉他们,陛下的仪仗马上就到,他们的粮食,要用来‘犒劳王师’。谁敢私藏一粒米,就是谋逆!”
“我要他们囤的粮食,一粒都卖不出去,一分钱都赚不到,还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了我们砧板上的肉!”
扶苏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王毅更是干脆利落,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
安排完这一切,苏齐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扔给一直肃立在旁的墨家弟子墨衡。
“去,把那个叫楚万山的胖子给我提溜过来,让他看看这个。”
苏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交代。
“告诉他,想活命,就给我把这东西造出来。”
“记住,要快,不计成本。”
墨衡展开图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图纸上画着一个结构极其古怪的船。
它没有帆,船身两侧却布满了如同巨型鸭掌般的木板。
这些木板通过一套复杂到让他头皮发麻的齿轮和连杆机构,连接到船体中央一个巨大的绞盘上。
这是……什么怪物?
……..
丹阳的夜,因苏齐的几句话而彻底沸腾。
郡守府的军令如同一道道离弦的利箭,划破夜空,射向郡内各处。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秦军连夜开拔。
他们没有去围剿乱民,也没有去搜捕叛逆,而是径直奔赴郡内各大豪绅坞堡那坚固的粮仓。
“奉太子令!为保圣驾东巡粮草无虞,特派兵保护尔等财产!任何人不得擅动仓内一粒米,违者以通敌论处!”
冰冷的宣告,伴随着长戟狠狠跺入地面的闷响,将一个个囤粮待沽、准备大发国难财的楚地豪族,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粮仓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本该化为金山银海的粮食,一夜之间,变成了随时能砍下他们脑袋的催命符。
与此同时,扶苏的中帐内,灯火通明。
他面前铺着一卷上好的奏折,笔尖饱蘸浓墨,却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兄长是在为写信给父皇发愁吗?”
嬴阴嫚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捧着一个小陶碗,里面是刚煮好的草药汤,散发着浓重的苦涩。
她看着扶苏紧锁的眉头,学着大人的样子,将陶碗递过去:“苏师傅说,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喝了药,脑子就清醒了。”
扶苏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心中那份对父亲的敬畏与对阴谋的挣扎,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那股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却像一股清泉,让他混乱的思绪奇异地冷静下来。
不再犹豫。
提笔,疾书。
第二天清晨,丹阳、曲阿、芜湖三地,同时挂出了官府的告示。
“奉太子令!体恤灾民,开官仓,平抑粮价!粟米每斗仅售三十钱!每户每日,限购五斗!”
消息一出,整个丹阳郡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因粮价飞涨而惶惶不可终日的灾民,疯了一般涌向官府设立的粮铺。
长长的队伍,从城内蜿蜒而出,一直排到城外数里。
“太子仁德啊!”
“大秦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感激之声,瞬间就将张良之前散布的“太子不祥”的谣言,冲刷得一干二净。
民心,这杆最公平的秤,开始向扶苏这边疯狂倾斜。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几家最大的楚地豪族家主,此刻正聚在一处密室,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项,据说是楚国项氏的旁支,在地方上极有威望。
“这算什么事!官府这是要活生生断了我们的根!”一个肥头大耳的钱姓乡绅一掌拍在桌上,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官兵把着粮仓不让动,官府又在外面低价卖粮,我们囤的这些粮食……真要烂在手里不成?!”
“诸位,稍安勿躁。”
项氏老者敲了敲桌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太子殿下初来乍到,许是不懂我们楚地的规矩。”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去‘拜见’一下殿下,给他提个醒。”
于是,一列由十几辆华丽马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向了西山营地。
但他们见到的不是扶苏。
是苏齐。
苏齐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教嬴昆用几根木棍和绳子,搭建一个简易的杠杆模型。
看到这群衣着光鲜、神情倨傲的乡绅,他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诸位乡绅,不在家数钱,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有何贵干啊?”苏齐笑眯眯地问道,仿佛在和邻居拉家常。
项氏老者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我等听闻太子殿下仁德,特来拜谢。只是……官府平抑粮价,我等小本经营,实在有些周转不灵。还请苏侯能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稍稍……通融一二。”
“通融?”
苏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项老先生,你怕是搞错了一件事。”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现在不是你们的钱财周转不灵。”
“是你们的脑袋,快要周转不灵了。”
第649章 拿钱换命的机会
他踱到项氏老者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乡绅的耳朵里。
“陛下东巡在即,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可都指望着各位的‘慷慨’呢。”
“你们这是想让东巡的队伍饿着肚子,还是想让陛下的车驾,停在半路上?”
苏齐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说起来,前些日子,我们从一个叫张良的叛逆留下的东西里,发现了一份很有趣的名单。”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清点人头。
“上面记着不少名字,我瞧着……好像跟在座的几位,都能对得上号啊。”
“轰——!”
这句话,比任何雷霆都更具威力。
项氏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后,血色从他脸上一点点褪去,变得如死人般苍白。
那个肥胖的钱姓乡绅,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其他乡绅,有的手脚开始不自觉地发抖,有的喉结疯狂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冷汗,从他们的额角、后背,疯狂地渗了出来。
恐惧,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苏齐看着他们魂飞魄散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当然,我相信诸位都是忠于大秦的良民。”
“那份名单,一定是伪造的。”
他话锋一转。
“不过呢,为了证明各位的清白,也为了迎接圣驾,我看,各位还是主动一些比较好。”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眼前轻轻晃动。
“三日之内。”
“将你们囤积的粮食,以市价三成的价格,‘卖’给官府。”
“这样一来,官府有了粮,你们也有了钱,还洗清了嫌疑,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项氏老者嘴唇剧烈哆嗦,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不是商量。
这是裹着糖衣的抢劫!
但他们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生出。
看着这群豪族乡绅失魂落魄地离去,扶苏从中帐走出,神情无比复杂。
“先生此举,虽解燃眉之急,却与强取豪夺无异,恐怕会激起更大的怨恨。”
“殿下,对付豺狼,你不能跟它讲道理。”
苏齐收起了所有笑容,眼神平静。
“你得比它更狠。”
“而且,我不是在抢。”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冰冷的悲悯。
“我是在给他们机会。”
“一个用钱,换命的机会。”
……
与此同时。
营地深处,一顶被黑冰台锐士重重看守的帐篷内。
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角落里的炭盆半死不活地冒着青烟,让帐内的一切都显得扭曲而不真切。
楚万山,这位曾经在丹阳郡呼风唤雨的铜庄东家,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在草席上。
半个月的牢狱之灾,刮去了他三层肥肉,只剩下一张松垮的皮囊,挂在同样松垮的骨架上。
他那双曾经精明到能算出人心的眼睛,只剩下浑浊与恐惧。
帐帘被猛地掀开,灌入一股劲风。
进来的不是手持刑具的狱卒。
是墨家大弟子,墨衡。
他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身后跟着两名目光森然的黑冰台锐士。
楚万山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向后猛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呼吸都停滞了。
“楚庄主,别来无恙。”
墨衡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他走到楚万山面前,蹲下身,将那卷图纸“哗啦”一声,在他面前完全展开。
楚万山惊魂未定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艘船。
一艘他从未见过的,结构狰狞的怪物。
船体扁平宽大,显然是为了在浅水沼泽中航行。
它没有风帆。
取而代之的,是船身两侧两排巨大得不成比例的、如同巨兽脚蹼般的木板。
这些木板,通过一套让他头皮发麻的复杂齿轮与连杆结构,最终汇集到船体中央一个巨大的绞盘之上。
这个绞盘,需要数人合力才能转动。
“这……这是……”
楚万山的声音嘶哑干涩。
他这辈子都在和铜料、木材、工匠打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将图纸上这个怪物变成现实,需要多么庞大的资源与多么骇人的技艺。
“苏侯说,这东西,叫‘破瘴轮船’。”
墨衡指着图纸上那两排巨大的木板。
“人力驱动轮桨,可于无风之河道、沼泽之中,来去自如。”
他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楚万山的心上。
“专为云梦泽那等水域设计。”
云梦泽!
这三个字,让他瞬间明白了苏齐的意图!
“不……不可能……”
他失声喃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这东西……要造出它,所耗费的楠木、桐油、上等铜料……整个丹阳郡,不,整个楚地都凑不齐!”
“苏侯说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墨衡打断了他。
“钱,你楚庄主有的是。”
“整个丹阳郡,乃至周边数郡的能工巧匠,黑冰台的锐士会亲自去‘请’。”
“苏侯只有一个要求。”
墨衡的声音压得更低,更冷。
“一个月内,造出三艘。”
“你活。”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否则,你死。”
这几个字,是命令,也是审判,将楚万山所有的侥幸与退路,彻底封死。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泪水从他松弛的眼角滚落。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
这是最后的通牒。
“我……我造!”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般点头,对着地面磕头。
“我造!我倾尽家财,也给侯爷造出来!别杀我!求侯爷别杀我!”
“很好。”
墨衡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满意的冰冷。
“苏侯还说了,这是你活命的机会。”
“但机会,不止一个。”
楚万山猛地一愣。
墨衡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简略的地图,铺在“破瘴轮船”的图纸旁。
那是云梦泽的水域图。
上面用朱砂潦草地标记着几个区域,旁边写着“瘴气”、“暗流”、“鳄群”之类的字样,每一个字都透着死亡的气息。
“苏侯想知道,张良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将云梦泽变成他自家后院的。”
第650章 鸣石之秘
墨衡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声响沉闷,如同叩问着这片水域深藏的秘密。
“他一个外乡人,凭什么?”
“凭什么能让那些自小便在水上讨生活的楚人,都对那片区域望而生畏?”
“又凭什么能传出‘鬼神禁地’的鬼话?”
楚万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知道,这才是苏齐真正的目的。
造船,只是递上一份投名状。
接下来的问题,才是真正决定他脑袋还能不能留在脖子上的关键。
他剧烈地挣扎,权衡。
最终,他瘫软下来,彻底明白,自己早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说……我都说……”
“张良……张子房,他确实找过我。”
“他没让我做别的。”
“只是……只是让我为他寻一批特殊的石头。”
“石头?”墨衡的眉头拧成一团。
“是。”楚万山咽了口唾沫,
“那是一种只产于南郡深山里的‘鸣石’。”
“此石质地疏松,内有无数肉眼难见的微孔,一旦遇上潮湿水汽,或是受到水流轻微的敲击震动,便会因空气在孔洞中穿梭,而发出一种奇特的声响。”
“那声音,不高不低,悠长诡异。”
“尤其是在夜晚,透过浓重的水雾传播开来,听起来……”
他打了个寒颤。
“就像是无数冤魂在水底下哭泣。”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齐脑中瞬间闪过的不是鬼神,而是两个字——声学。
利用天然材质,结合特定的环境,制造出足以影响人心的恐怖声场,这手段,当真高明!
特定频率的声响,
在后世,这叫次声波,或是超声波。
人耳听来是鬼哭,但对于云梦泽里那些依靠声波和震动来感知环境的毒虫、猛兽而言,这或许就是一种足以让它们惊恐退避的信号。
张良用它来“清场”,营造出一片生人勿近的死亡禁区。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能反过来用它来“开路”?
苏齐的思路刚闪到这里,帐帘却被一只手猛地掀开!
一名黑冰台校尉大步闯入,
“苏侯,殿下,出事了!”
“我们派往云梦泽外围探查的一支十人小队,失联了。”
扶苏与王毅霍然起身。
“就在刚才,”校尉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东西,双手高高呈上,“一只信鸽飞回,只带回了这个。”
油布解开。
里面是一小块染血的布帛。
布帛上,是用血写下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水下有鬼。
中帐之内,那跳动的烛火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落针可闻。
“张良!”
扶苏的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快步冲到地图前,双拳紧握,死死盯着“云梦泽”那片诡异的水域,
“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那里面就是一座为父皇准备的巨大坟墓!”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苏齐。
“先生,不能再派人去了!这和让他们去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应该立刻封锁云梦泽的所有水道,调集大军,将那片水域围个水泄不通!等父皇圣驾抵达,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一举荡平!”
这是最稳妥的决策,是为君者应有的持重。
然而,苏齐却摇了摇头。
“殿下,敌人最希望我们做的,就是因为恐惧而停下脚步。”
“我们越是怕,张良的目的就越是达到。他要的就是陛下抵达时,看到一个无人能解的‘鬼神禁区’,一个连太子殿下和丹阳郡兵都束手无策的‘仙人遗迹’。到那时,他再用他那套神神道道的说辞,便更能蛊惑人心。”
“那也不能让先生您……”扶苏话未说完,便被苏齐直接打断。
“所以,我得亲自去一趟。”
“不行!”
扶苏想也未想,断然拒绝。
他一步跨到苏齐面前,情绪激动之下,手已经死死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眶微微泛红。
“先生!您是大秦的彻侯,是格物院的祭酒,是我的老师!”
“您的安危,关乎帝国未来十年的国策走向!扶苏绝不能,也绝不敢,让您去冒这种险!”
“先生若有不测,扶苏如何向父皇交代,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坚毅、已初步褪去温润,显露出帝王气度的青年,苏齐笑了。
他没有争辩,只是抬起手,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领。
一直沉默的王毅,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如铁石交击,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侯需要多少人?”
苏齐看向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艘船,十个人。”
……
是夜,月色惨淡,浓雾锁江。
丹阳郡城外的江边码头,被郡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将江面照得一片橘黄。
在无数火光的映照下,一个奇怪的船静静地伏在水面上。
这便是楚万山耗尽家财,在墨家弟子的指导和黑冰台的“督促”下,日夜赶工,用最顶级的工匠和材料,造出的第一艘“破瘴轮船”。
船体扁平而宽阔,像一只蛰伏在水面的巨型水黾。
船身用上好的楠木打造,内外反复涂刷了数十层桐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深沉的光泽,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它没有帆。
船身两侧,是两排巨大得不成比例的、如同巨兽脚蹼般的木制轮桨,连接着船体内部一套复杂而精密的齿轮连杆。
苏齐一身劲装,满意地拍了拍冰凉坚实的船舷。
“殿下,王郡守,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转过身,对着前来送行的扶苏和王毅拱了拱手。
扶苏抿着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沉甸甸的话。
“先生,保重。”
苏齐点点头,带着面色冷峻的墨衡,以及十名精挑细选出的、水性最好的黑冰台锐士,登上了船。
就在他准备下令开船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兀地从船舱的杂物堆里传了出来。
“苏师傅,我也要去!”
只见嬴昆从一堆绳索和备用木板后钻了出来,小脸上又是灰尘又是油污,像只小花猫。
但他手里却紧紧抱着他的宝贝笔记本,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
“胡闹!”扶苏脸色骤变,立刻就要上船抓人。
“殿下,不必了。”
苏齐拦住了他,看着一脸倔强,摆明了不带他就自己想办法跟上的嬴昆,无奈地叹了口气。
“上来吧,正好缺个做记录的。”
他太了解这个学生了,把他强行留下,这小子自己也能想办法跟过来,反而更危险,还不如带在身边安全。
“格物致知,若无亲身经历,终是纸上谈兵。”苏齐补充了一句,既是说给嬴昆听,也是说给扶苏听。
“谢谢苏师傅!”
嬴昆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立刻找了个安稳的角落坐下,借着火光,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他的笔记本。
第651章 深入云梦泽
“开船。”
十名锐士分为两组,走入船舱,开始踩动巨大的人力踏板。
沉重的齿轮组应声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带动船身两侧的轮桨猛然划破水面。
哗啦——哗啦——
破瘴轮船没有掉头,它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坚定地、一往无前地驶入了前方那片浓雾。
雾气涌来,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码头上,扶苏站在刺骨的江风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艘船的轮廓最终被黑暗与浓雾吞没,按着剑柄的手,指节已是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
破瘴轮船驶入云梦泽的腹地。
像是活物闯入了一片死神的领地。
船只仿佛越过了一道无形的界线,周遭所有的蛙鸣虫叫,瞬间被掐断,万籁俱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到发腻的腐烂气味。
那是千万年腐朽的草木与淤泥混合在一起,发酵出的味道,令人作呕。
水面平静如黑色的死镜。
倒映着天空中那轮惨白的弯月,以及两岸如同鬼爪般张牙舞爪的老树。
唯一的声响,只剩下两侧轮桨划破水面时,那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哗啦”声。
在这片死寂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嬴昆却丝毫感觉不到恐惧。
他整个人几乎都探出了船舷,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握着炭笔,在特制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入泽三里,水流趋缓,水色加深,呈墨色,有腐殖质悬浮。”
“两岸植被变化,出现大量未知蕨类与藤蔓,空气湿度显着增高……”
他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坐回来点。”
苏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这水里,可不止有烂泥。”
船头,苏齐和墨衡正调试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黄铜装置。
那装置像个大喇叭,底座连接着手摇曲柄和一套复杂的齿轮箱。
“苏师傅,这就是你说的‘定神锣’?”嬴昆立刻凑了过去。
“算是它的学名吧。”苏齐随口胡诌了一个,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它的原理,是利用‘鸣石’。只不过,我们可以通过调节齿轮,改变它震动的频率。”
他指了指喇叭口:“这东西发出的声音,人耳不一定能听见。但对于这沼泽里的一些‘朋友’来说,可能比打雷还难受。”
话音刚落,一名负责观察水面的黑冰台锐士,声音骤然压紧:“侯爷,水下!”
众人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平静的黑色水面上,开始出现无数道细微的水纹。
水纹在快速游弋,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朝着破瘴轮船汇聚。
借着月光,嬴昆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水下,是蛇。
成千上万条水蛇!
它们的身体在浑浊的水中若隐若现,密密麻麻的三角形蛇头之下,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水下闪烁,如同地狱里点亮的无数鬼火。
哗啦!
一条离得最近的水蛇猛地窜出水面,张开獠牙密布的嘴,狠狠咬在船舷的木板上!
“咔嚓”一声脆响,令人牙酸。
这仿佛是一个进攻的信号。
下一刻,整片水面剧烈翻腾!
无数水蛇破水而出,疯狂扑向船体。
它们有的死死咬住船舷,有的顺着轮桨向上攀爬,有的甚至直接飞跃而起,试图落到甲板上。
“戒备!”
黑冰台锐士的反应快到极致。
他们瞬间组成一个紧密的圆阵,手中的秦刀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光。
噗嗤!噗嗤!
血肉被斩断的声音不绝于耳,蛇头与断裂的蛇身如下雨般掉落,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炸开。
但蛇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它们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一名锐士的胳膊被毒蛇咬中,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竟将那条蛇连着自己的一块皮肉硬生生削掉,继续挥刀砍杀。
嬴昆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而恐怖的景象,下意识地躲到苏齐身后,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墨衡。”
苏齐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在。”
墨衡毫不慌乱,他抓住黄铜装置的摇柄,开始匀速转动。
嗡——
一种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低沉嗡鸣,从黄铜喇叭口扩散开来。
奇迹发生了。
那些疯狂攻击的蛇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它们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与混乱,开始在水中疯狂地扭动、翻滚,不再攻击船只。
黑色的水面上,蛇血与蛇尸翻涌,场面比刚才的围攻还要诡异百倍。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
幸存的蛇群彻底崩溃了。
它们惊恐地四散奔逃,拼命远离这艘带来无尽痛苦的怪船,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黑暗的水域深处。
甲板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这是什么巫术?”一名年轻的锐士失声问道。
“不是巫术。”
嬴昆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兴奋。
他从苏齐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还在微微震动的黄铜喇叭,眼睛里全是光。
“是格物!”
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苏师傅说得对!特定的声波,可以摧毁蛇类的方向感和攻击性!频率,是关键!只要找到正确的频率……”
苏齐拍了拍他的脑袋:“是驱赶,不是驾驭。别总想着搞些危险的东西。”
危机解除。
但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还只是云梦泽的外围,就有如此可怕的天然陷阱。
那更深处呢?
“继续前进。”苏齐下令,“放慢速度,所有人留意水面。”
船只再度启航,气氛已截然不同。
锐士们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伤口,目光比之前警惕了十倍。
船又向前行驶了约莫一里地,负责了望的锐士再次发出示警。
“前方……有东西!”
众人向前看去。
前方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零碎的木板。
还有一具残破的物体。
船只缓缓靠近,锐士用带钩的长杆将其捞了上来。
那是一具秦军制式的连发机括弩。
弩臂已经断裂,弩身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第652章 泽中鳄,水中鬼
那是十人小队长的佩弩,弩身由坚硬的铁桦木制成,上面刻着他的军中编号。一名随行的黑冰台锐士走上前,接过那具残破的机括弩,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用手指抚过弩臂的断口,又将其凑到火光下,反复审视。
“侯爷,”锐士站起身,声音低沉,“断口齐整,受力处有内向崩裂的痕迹。不是被水兽的牙齿咬碎,倒像是被某种巨力,从一个极小的点上硬生生砸断的。”
砸断?
嬴昆凑过去,看着那光滑的断茬,小声嘀咕:“人的拳头可砸不断铁桦木。用锤子?在水下挥舞重锤,力道会大打折扣,而且动静也太大了。”
水下有鬼。
这四个血字,再一次浮现在众人心头。难道张良手下,真有什么异人,能在水下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继续走,慢一点。”苏齐开口,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弩上,而是扫视着前方那片愈发死寂的水域。
破瘴轮船再次启动,这一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船速被降到了最低,两侧的轮桨几乎是贴着水面在无声地滑行,只有齿轮间轻微的摩擦声,在静谧中被无限放大。
“苏师傅,你看那是什么?”嬴昆忽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百步开外的水面。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漂浮着十几段长短不一的“浮木”。它们呈暗褐色,表面粗糙,布满疙瘩,随着微弱的水流,懒洋洋地起伏着,看上去与寻常的枯木没什么两样。
但嬴昆的观察力远超常人,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它们……在动。”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不是顺着水流,倒像是在……跟着我们。”
一名锐士举起了手中的强弓,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别动。”苏齐按住了他的手臂,“墨衡,把那‘锣’的声音再调低一些,换个频率。”
墨衡立刻照办。他拧动了黄铜装置上的一个旋钮,摇柄转动的速度也随之改变。那人耳难以察觉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变了一个调子。
就在这新的声波扩散出去的瞬间,前方水面上那些“浮木”,忽然有了反应。它们像是被惊扰了一般,猛地向下一沉,随即调转方向,迅速地向两岸的芦苇荡深处游去。
在它们游动的一刹那,火光照亮了它们的全貌。
那根本不是什么浮木!
那是一双双突出水面的、布满鳞甲的眼睛,和一条条如同锯齿般的脊背!
是云梦泽深处的沼泽巨鳄!
之前它们之所以安静地漂浮着,是因为苏齐的“定神锣”发出的特定声波,让它们不敢靠近。
甲板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场的所有锐士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可一想到刚才自己这艘小船,一直被十几头小楼板那么长的巨鳄无声无息地包围着,后背还是窜起一股寒气。若是没有苏齐的古怪装置,一旦这些水下霸主发起攻击,这艘船恐怕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我明白了……”嬴昆手中的炭笔在笔记本上画得飞快,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狂热的兴奋,“蛇群是第一道警戒线,这些鳄鱼是第二道!它们对水体和地面传来的震动极其敏感。‘定神锣’发出的特定频率震动,他们对这个非常敏感,所以它们不敢攻击!”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张良太狠了!他根本没用自己的人,他用这片沼泽本身,布下了一道道天然的防线!任何不熟悉这里的船只闯进来,先是被蛇群围攻,动静会引来鳄鱼。与鳄鱼搏斗,更大的声响和血腥味,才会引来他藏在最深处的‘水鬼’!”
“所以,那支失联的小队,就是这样一步步踏入陷阱的。”苏齐接口道,为嬴昆的推论画上了句号。
那支小队,没有“定神锣”,他们遭遇蛇群,必然会奋力砍杀。巨大的动静和血腥味引来了鳄群。他们拼死抵抗,或许用机括弩射杀了一两头鳄鱼,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最后,张良的“水鬼”闻声而至,从水下发动突袭,轻易就将这支精疲力尽的队伍全歼。
至于那具被砸断的机括弩……
“不是人砸的。”苏齐看着那些鳄鱼消失的方向,“是鳄鱼的‘死亡翻滚’。它咬住弩臂,身体在水中高速旋转,那种力量,足以绞断钢铁。”
没有力能扛鼎的异人,只有更阴险的算计和更致命的自然伟力。
“好一个张子房,倒是物尽其用。”
锐士们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但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张良,却生出了更深的忌惮。此人不仅智计超群,对人心的算计、对天地万物的利用,都达到了一个令人胆寒的境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侯爷?”一名校尉问道。
“他设下了规矩,我们就按他的规矩来。”苏齐拍了拍嬴昆的脑袋,“把‘定神锣’的频率维持在驱赶鳄鱼的最低档,我们不做声,不亮光,安安静静地进去。他想听动静,我们偏不给他这个动静。”
船只熄灭了大部分火把,只留下一盏蒙着黑布的油灯,
破瘴轮船如同一片巨大的黑色幽灵,彻底融入了这片死亡沼泽的黑暗之中。它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被“定神锣”驱赶到远处的鳄鱼群,以一种近乎潜行的方式,向着云梦泽的最深处,那片被哭声笼罩的禁区,悄然滑去。
前方,水雾越来越浓,那诡异的、如同无数冤魂在水底哭泣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呜……呜咽……”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在不断揉搓着你的神经。
水雾浓重到几乎化不开,三步之外便不见人影。空气里的腐烂气息混合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让人胸口发闷。
“是鸣石。”嬴昆用湿布蒙着口鼻,趴在船舷边,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来源。“这片水域下方,肯定被张良的人抛下了大量的鸣石。水流冲击,形成了共鸣,所以声音才这么大。”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抖,完全忽略了这声音带来的心理压力,反而像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侯爷,前方好像有光。”负责了望的锐士忽然低声示警。
众人凝神望去。
在浓雾深处,隐约有一点昏黄的光亮,若隐若现,如同鬼火。
船只缓缓停下,十名锐士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张张拉满的弓。
“靠过去。”苏齐下令。
轮桨再次无声地划动,船只如同一条大鱼,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点光亮摸去。
距离越来越近,那光亮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那不是鬼火,而是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油灯,一个戴着斗笠的渔夫,正坐在船尾,似乎在打盹。
看起来,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在这片沼泽里迷了路的渔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能出现在这里的,绝不寻常。
就在破瘴轮船距离那艘乌篷船还有十余丈时,异变陡生!
哗啦!
破瘴轮船左侧的水面,猛然炸开一个巨大的水花!一道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水下蹿出,手中一道寒光直奔踩动轮桨的一名锐士后心!
是人!
一个全身涂满黑色淤泥,只露出一双阴狠眼睛的“水鬼”!
他嘴里咬着一截中空的芦苇杆用来换气,手中握着一柄用鱼骨打磨成的、锋利无比的短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他破水而出到发动攻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然而,他面对的,是百里挑一的大秦锐士。
“铛!”
一声脆响!
负责护卫的另一名锐士反应快到极致,手中的秦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横斩而出,精准地格开了那根致命的骨刺。
火星四溅!
那名“水鬼”一击不中,身在半空,腰部猛地一扭,竟如游鱼般灵巧,双脚在船舷上借力一点,再次弹起,手中的骨刺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抹向那名锐士的咽喉。
快!狠!准!
这“水鬼”的攻击方式,完全摒弃了章法套路,只求在最狭小的空间里,以最刁钻的角度,一击毙命。
与此同时,船的右侧,以及船头船尾,接连炸开三道水花!又是三名同样的“水鬼”破水而出,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了突袭!
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要先解决掉驱动船只的锐士,让这艘巨船彻底瘫痪在水面上。
远处那艘乌篷船上的“渔夫”,也在此刻缓缓抬起了头。斗笠下,是一张冷酷到没有表情的脸。他手中看似普通的鱼竿猛地一抖,一道乌光破开水雾,直射苏齐的眉心!
那根本不是鱼竿,而是一柄伪装起来的强力手弩!
“来得好!”
苏齐身旁的墨衡低喝一声,不退反进。他手中一直提着的一个黑漆漆的木箱子,被他猛地向前一横。
“咔嚓!”
木箱迎风展开,竟是一面半人高的墨家连环盾!
“叮!”
弩箭狠狠钉在盾面上,入肉三分,却再也无法寸进。
而甲板上的战斗,已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四名“水鬼”对上十名黑冰台锐士。
这些“水鬼”的身法极其诡异,如同没有骨头的泥鳅,在甲板上滑不留手。他们不与锐士们正面硬拼,而是利用灵活的身法不断游走,手中的骨刺专门攻击锐士们的下盘和关节要害。
但他们低估了秦军锐士的战阵之威。
十名锐士瞬间结成一个小型的圆阵,两人主攻,三人协防,剩下的人护住后方和踩踏轮桨的同伴,阵型开合之间,攻守兼备,密不透风。
一名“水鬼”瞅准一个空当,矮身滑步,骨刺毒蛇出洞般刺向一名锐士的小腿。
那名锐士不闪不避,猛地一脚向前跺下!
“咔!”
“水鬼”的骨刺狠狠扎进了坚硬的甲板!而锐士的长刀,已经带着风声,拦腰斩至!
那“水鬼”大惊失色,想抽回骨刺已然不及,只得狼狈地在甲板上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刀。但他身形甫一稳住,左右两柄秦刀已经交叉着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败了。
其余三名“水鬼”的处境同样如此。他们引以为傲的诡异步法和偷袭手段,在秦军森然严整的战阵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把戏,被轻易地层层瓦解。
不过十几个回合,四名“水鬼”,三死一擒。
远处乌篷船上的“渔夫”见势不妙,毫不犹豫地弃船跳水,瞬间便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留活口。”苏齐的声音响起。
那名被两把刀架住脖子的“水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咬牙!
“卸了他下巴!”苏齐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离他最近的锐士手腕一翻,刀柄闪电般撞在他的下颌处。
“咯”的一声,那名“水鬼”发出一声闷哼,嘴巴无力地张开,一枚藏在牙齿里的毒囊,掉落出来。
战斗结束。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嬴昆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小脸煞白,看着甲板上那三具黑漆漆的尸体和被制服的俘虏,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苏齐走到那名被俘的“水鬼”面前,蹲下身。
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皮肤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而显得有些浮肿发白。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与悍不畏死。
“楚人?”苏齐问。
那人把头一偏,不屑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嘴挺硬。”苏齐笑了笑,也不生气。“我猜,张良跟你们说,始皇帝是暴君,扶苏是暴君的儿子,我们是暴君的鹰犬,来这里是为了毁掉你们楚人生活,对吗?”
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告诉你们,只要杀了始皇帝,楚国就能复国,你们的家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他,张子房,是上天派来拯救你们的英雄,对吗?”
那人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苏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他带到船头来。”
第653章 信仰之火,毁于白磷
甲板上的血腥气,混杂着水雾中那股腐朽的甜腻,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三具涂满淤泥的尸体被拖到一旁,血水顺着甲板的缝隙缓缓渗下,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着幽暗的光。
那名下巴脱臼的“水鬼”,被两名锐士死死按在冰冷的船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计谋被看穿后的怨毒,和一种彻底的麻木。
周围那鬼哭般的鸣石共鸣声并未停歇,反而因这血腥味的扩散,显得更加阴森,像是在为死去的同伴招魂。
嬴昆终于从船舱里探出了半个身子,他紧紧抓着门框,小脸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生死搏杀,那股冲击力,远比书本上的任何兵法演义都来得强烈。
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看着那个桀骜不驯的俘虏,学着平日里听来的朝堂故事,用还带着颤音的声音建议道:
“苏师傅,此等死士,必受张良蛊惑甚深,寻常问话无用,不若……不若用刑,撬开他的嘴!逼问出张良的下落和那遗迹的秘密!”
这是他本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办法,也是大秦律法中对付顽固罪囚的常用手段。
“用刑?”
苏齐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太麻烦了,动静还大。万一他真是个硬骨头,咱们把他折腾死了,也问不出什么东西,白白浪费力气。”
他信步走到那名俘虏面前,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人畜无害的微笑。
俘虏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把头扭向一边,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苏齐也不恼,从怀中摸出一个用蜜蜡封口的小瓷瓶,又从地上捡起一根干净的木棍。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挑开蜡封,用木棍从瓶子里蘸出一点米粒大小的、白色蜡状的固体,随手就扔在了身前潮湿的甲板上。
“你们信鬼神,对吧?”
苏齐的声音很轻,仿佛在闲聊。
“张良跟你们说,他能役使鬼神,呼风唤雨。那我就让你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鬼火’。”
话音刚落。
那块被扔在甲板上的白色固体,在没有任何人点火的情况下,“噗”的一声,自发地腾起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并不炽烈,却异常妖异。
它在浓重的水雾中摇曳,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甲板上所有锐士的脸,都被这团绿火映得一片惨绿,看上去与传说中乱葬岗刨出的“磷火”别无二致。
俘虏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缩成了针尖!
他那张写满不屑的脸,瞬间被极致的惊骇所取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从小听着云梦泽的鬼神故事长大,张良更是利用种种匪夷所思的“神迹”将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收服。
可此刻,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轻描淡写地动了动手指,就“召唤”出了一团传说中的鬼火。
这种冲击,远比任何刀斧加身的酷刑,都要恐怖千百倍!
“张良告诉你们,他是天命所归,所以能引来洪水,对吗?”
苏齐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俘虏的耳朵里。
“可你看,所谓的鬼火,不过是我手里这种叫做‘白磷’的石头罢了。”
苏齐晃了晃手里的瓷瓶,笑容玩味。
“这玩意儿性子烈,跟空气一见面,不打个招呼就自己着了。它燃烧时,还会冒出一股烂大蒜的味道,你们闻闻。”
经他这么一说,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确实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至于你们听到的鬼哭……”
苏齐从怀里又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布满孔洞的石头,正是那“鸣石”。
他将其在水里浸了浸,然后对着石头用力吹了口气。
“呜——”
一声和周围水底一模一样的、悠长诡异的声响,清晰地从石头中发了出来。
“看到了吗?一块会唱歌的石头而已。”
苏齐将手里的两样东西,像丢垃圾一样扔在俘虏面前。
他俯下身,直视着俘虏那双剧烈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能做的,我都会。”
“他不会的,我也会。”
“他把你们当做神迹的信徒,当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懂了点小把戏,就自以为是的骗子。”
“一个骗子,值得你们为他卖命吗?”
苏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俘虏早已摇摇欲坠的信仰上。
神迹?
不过是一块会自己着火的石头。
天谴?
不过是一块会唱歌的石头。
那个被他们奉若神明、视作复国希望的张子房,在眼前这个年轻的侯爷口中,竟然成了一个不入流的江湖骗子!
这种从神坛跌落凡尘的巨大反差,让他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
“噗通。”
俘虏眼中的最后一丝光彩彻底熄灭,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
他的下巴被卸了,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颤抖地指向西北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墨衡上前,伸手在他下颌处一托。
“咔哒。”
“我说……”
俘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我不知道什么遗迹……我只知道,‘渔夫’要去‘孤山’的‘补给点’交令……”
他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说出这几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交令之后……他会去取公输家送来的新东西……用来……用来对付你们的……”
这边正审讯着,另一头,嬴昆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拿着炭笔,正蹲在那团即将熄灭的绿色鬼火旁,一边观察,一边飞快地在他的宝贝笔记本上记录着。
“此物名‘磷’,色白,质软如蜡,遇空气则自燃,发绿火,有蒜臭……性极烈,须以水隔绝……”
他写得极其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神情狂热。
旁边一名负责警戒的锐士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都是敬畏:“小公子,这……这真是石头?不是什么大仙的法术?”
嬴昆头也不抬,像个小老师一样,奶声奶气地解释道:
“苏师傅说了,这叫格物!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性情’,搞懂了它的性情,就能让它为我们所用!这跟仙不仙的没关系,就跟你懂了马的性情,就能骑着它跑一样!”
那锐士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着嬴昆那认真的小模样,再看看远处云淡风轻的苏齐,心中对这位年轻的彻侯,生出了近乎神明般的敬畏。
第654章 墨公之争
俘虏交代出的讯息,像一支火把,瞬间照亮了这片迷雾中的一角。
“孤山”、“补给点”、“公输家的新东西”。
这几个关键词,被墨衡用炭笔迅速标记在一张临时绘制的羊皮地图上。
那个被彻底击溃了心防的“水鬼”,蜷缩在船头,像一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败犬,眼神涣散,再无半分先前的悍勇。
他带来的那点关于死亡的寒意,早已被苏齐那团幽绿色的“鬼火”,烧得一干二净。
苏齐背着手,站在船头。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水雾,望向俘虏所指的西北方向。
“孤山……有点意思。”
他喃喃自语。
在云梦泽这种一望无际的水网沼泽地带,一座孤零零的山峰,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它像平原上唯一的灯塔,天然就是各类传说的滋生地。
张良将所谓的“上古遗迹”设在那里,无论是从地理的昭示性,还是从心理的神秘感营造上,都是一步绝佳的棋。
“苏师傅,他说的那个补给点,我们要去吗?”
嬴昆压低声音问道,他已经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好奇心再次压倒了恐惧。
他一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宝贝笔记本,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去,当然要去。”
苏齐笑了笑。
“人家摆好了宴席,我们不去看看菜色,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墨衡。
“公输家的东西,你熟。他们最喜欢玩什么花样?”
墨衡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凝重的神色。
“公输家与我墨家,本是同源,后分道扬镳。”
“他们的机关术,走的路子是诡、奇、绝。”
“尤其擅长利用地势、水流,布设连环杀局。”
墨衡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们最新的东西……我也不知。但根据典籍记载,公输家有一脉,痴迷于磁石与金石之术,能造出‘隔空取物’、‘无形杀人’的机括。”
“磁石?”
嬴昆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那亮度比船头的油灯还高。
他想起了什么,立刻转身冲进船舱,在一堆杂物里翻找起来。
片刻之后,他举着一根细麻绳跑了出来,绳子的末端,绑着一块小指甲盖大小的、黑乎乎的石头。
这是他从咸阳带来的宝贝之一,一块天然的磁石。
“苏师傅你看!”
嬴昆献宝似的将磁石递到苏齐面前。
“我们之前在骊山,就发现过这种能吸铁的石头!你说,公输家的机关,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苏齐看着他那副急于求证的小模样,忍俊不禁。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船外的水面。
“你把它放到水里试试。”
嬴昆依言,小心翼翼地将绑着磁石的麻绳,缓缓垂入那片漆黑如墨的水中。
奇特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磁石在离开水面时,还稳定地指向南北方向。
可一旦浸入水中,它就像一个喝醉了酒的疯子,开始疯狂地、毫无规律地乱转!
时而指向东方,时而指向西方,甚至还会剧烈地上下抖动。
水下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拉扯它,在戏弄它。
“这……这怎么回事?”
嬴昆傻眼了。
他一把将磁石拉出水面,那小石头又恢复了稳定。
再放下去,又开始疯狂乱舞。
他那点从苏齐那里学来的关于磁场的基础知识,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水下的磁场,是乱的。”
苏齐一语道破天机。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再无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瞬间联想到了现代的“磁异常探测”。
张良,或者说他背后的公输家,竟然已经懂得利用大规模铺设磁性物质,来干扰和构建一个特殊的“场”。
他们用这个“场”做什么?
导航?
不可能,他们自己人也需要辨别方向。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触发!
利用船只经过时(船上必然有铁器)引起的磁场细微变化,来触发水下隐藏的机关!
这比任何绊索、压板都要隐蔽,都要致命!
“张良这个老阴逼……”
苏齐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
他再一次低估了这位千古谋圣的可怕。
此人不仅玩弄人心,更将鬼斧神工的机关术与虚无缥缈的“天命”完美结合。
他不是在装神弄鬼。
他是在用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黑科技”,亲手创造神鬼!
“所有人听令!”
苏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身上所有的铁器,包括但不限于兵刃、甲胄扣件、发簪,全部用厚布包裹!隔绝与水的接触!”
锐士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苏齐的绝对信任,立刻执行命令。
一时间,船上响起了阵阵包裹兵器的声音。
“墨衡,减慢船速,轮桨用最轻的力道。”
“我们摸过去。”
“破瘴轮船”的速度再次降到了最低,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在水雾中漂流。
又向前行驶了大约半里地,前方浓雾的轮廓中,终于出现了一片更深的阴影。
那是一个简陋到极点的木制码头。
它孤零零地从芦苇荡里伸出来,像一只腐烂的、搭在水面上的手。
码头上,影影绰绰堆着几个用油布包裹的巨大箱子,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箭矢和看不清模样的杂物。
整个码头,死气沉沉。
连一只水鸟都没有。
这里,就是俘虏口中的“补给点”。
也是张良为他们准备的,第二个陷阱。
“停船。”苏齐下令。
破瘴轮船在距离码头约莫百步开外的地方,缓缓停驻。
船上的十名锐士握紧了手中包裹着厚布的秦刀,肌肉紧绷,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嬴昆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看看那诡异的码头,又看看身边脸色凝重的苏齐和墨衡,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一场无形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苏齐没有看那码头,而是看向墨衡。
“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墨衡的视线,如最精准的尺子,一寸一寸地扫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
从木桩的颜色,到油布上的褶皱,再到水面与码头连接处的细微波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宿敌时的特有敬意。
“好手段。”
“他将两种机关,揉在了一起。”
墨衡指了指码头。
“明面上,是压板连环机括。一旦有人踏上码头,重量就会触发第一层陷阱,很可能是弩箭攒射,或是踏板翻转。”
第655章 杀机四伏
“那暗处呢?”
苏齐问道,他相信墨衡已经看到了更多。
“这只是开胃菜。”
墨衡伸出另一只手,指向码头两侧那片随风轻摆,长得异常茂盛的芦苇荡。
“看那芦苇的根部。”
“比别处更深,排列也更有序。”
“如果我没猜错,水面之下,芦苇根茎之间,牵着细密的绊索。人一旦从船上跃向码头,或是从码头落水,哪怕只是轻轻一碰,就会触发第二层杀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船上每一名锐士的脸,那张万年冰封般的脸上,罕见地透出一丝真正的凝重。
“这二者,一明一暗,一重一轻,互为犄角。”
“踏上码头,是死。”
“想从侧面绕过去,也是死。”
“设计得……很周全。”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校尉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苏侯,墨大家,这还不算完。您看水面。”
他指着码头下方那片幽暗的水域。
“这片水面太过平静,连水波的涟漪都有些不自然。”
“寻常的沼泽水域,水下必有暗流,水面会有些微的漩涡,这里,却平得像一面打磨过的铜镜。”
“水下有东西。”
苏齐接过了话头,他的眼神落在水面上,仿佛能看透那层漆黑的伪装。
“不是活物,鳄鱼已经被我们的‘定神锣’赶走了。”
“那就只能是死物。”
苏齐转向那个被俘的“水鬼”,锐士会意,上前“咔”地一声将他的下颌骨接了回去。
那“水鬼”疼得闷哼一声,眼神里只剩下对苏齐的惊恐,再无半分桀骜。
“想活命吗?”
苏齐蹲下身,平视着他。
“告诉我,怎么安全走上那个码头。或者,你们平时是怎么上去的。”
那人嘴唇哆嗦着,眼中闪过求生的欲望,急促地说道:“有……有暗号……用石头,敲击第三根木桩,三长两短……水下的机括会暂时锁死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苏齐笑了笑,站起身。
“看来张良对他手下的人,也不是那么信任嘛。”
这显然是一个只为自己人准备的、有时效性的安全通道。
“不必那么麻烦。”
苏齐转向墨衡。
“墨兄,有没有办法,从远处把他的陷阱给点了?”
墨衡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苏齐的意思。
他从随身的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极长的、由十数节竹竿拼接而成的探杆,又在探杆的顶端牢牢绑上了一柄备用的铁锤。
“校尉,劳烦。”
墨衡将探杆递给一名臂力最强的黑冰台锐士。
那名锐士点头,沉腰立马,双臂肌肉虬结,稳稳地举起这根超过五丈长的“巨笔”,按照墨衡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探向码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竹竿的顶端,那柄铁锤在昏黄的灯火下,像死神的指尖,缓缓接近俘虏所说的那第三根木桩。
还差三尺……
两尺……
一尺!
就在铁锤即将触碰到木桩的瞬间——
“哗啦!”
码头前方的水面猛地炸开!
两道巨大的、如同铡刀般的铁刃从水下交错着冲天而起,带起的浪花泼了破瘴轮船一头!
那恐怖的剪合力,带起刺耳的破风声,若是船只刚才冒然靠近,船底此刻定然已经被一分为二!
几乎是同一时间,码头的木板“咔咔”作响,数十个暗格翻开,密密麻麻的弩箭如飞蝗般射出,将码头上空编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船上的众人看得心惊肉跳,嬴昆更是死死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机关已经触发,一刻钟内不会再有动静。”
墨衡冷静地判断道,他接过探杆,亲自上前,用顶端在码头边缘的几块木板上反复敲击、试探。
他从一块被弩箭射穿的木板缝隙中,用探杆的尖端挑起一枚小小的、铜制的齿轮。
墨衡的神情骤然凝固。
那齿轮的尺寸、齿距,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毫厘不差的精准。
“可以像积木一样,在任何地方快速组装、布设。”
墨衡将那枚齿轮捏在指尖,声音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混合着赞叹与战栗的沙哑。
“扳机结构用的是失传的‘子母扣’,灵敏又稳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抬起头,看向苏齐,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这就是公输家的手法!”
公输家!
嬴昆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公输家”三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三道横线。
然而,苏齐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公输家……好啊!太好了!”
他低语着,那声音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这帮家伙……不去搞工业设计!不去铺设流水线!窝在这沼泽里玩暗杀?”
“暴殄天物!”
“这他妈的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苏齐猛地一拍墨衡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后者都晃了一下。
“走,墨兄,上岸!让我们去见识见识,这帮天才把家底都亮出了些什么宝贝!说不定……还能捡几个回去,给咱们的军工司当老师!”
墨衡看着苏齐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再看看那片死亡禁地般的码头,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这位爷的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在确认陷阱已经暂时失效后,破瘴轮船缓缓靠岸。
锐士们提着包裹好的兵刃,动作轻盈地跃上码头,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码头上,散落着几个用油布包裹的巨大箱子。
一名锐士上前,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油布。
油布之下,是三个巨大的木箱。
箱体由坚硬的铁木打造,表面刷着黑漆,在接缝处,用铜皮加固,做工精良得不像凡物。
“侯爷,这箱子……”
一名锐士上前,刚想用手去触碰,就被墨衡冰冷的声音钉在原地。
“别动!”
那名锐士的手僵在半空,背后的寒毛瞬间炸起,冷汗浸透了里衣。
墨衡走了过来。
他没有靠近,而是绕着箱子走了半圈,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箱子与码头木板的每一个接触点。
“箱底有探针,与木板下的机括相连。”
墨衡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所有人心中发寒。
“一旦箱子被移动,或者重量发生任何改变,就会触发。”
“这是公输家最常用的‘连环锁’,一环扣一环。刚才的弩箭和水下铡刀,只是迎客的‘开胃菜’。”
“这些箱子,才是真正的杀招。”
第656章 公输之术,墨家之理
嬴昆的小脸煞白,他紧紧抓着苏齐的衣角,从苏齐身后探出个小脑袋。
“那……那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
墨衡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那张少有表情的脸,此刻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凝重。
“但以公输家的手段,箱子里装的,可能是猛火油,也可能是剧毒的烟瘴。”
“开盲盒啊,这么刺激?”
苏齐反倒笑了,他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口箱子,
“子房兄还真是客气,每次见面都送这么大的礼。”
他嘴上说着玩笑话,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穿透铁木箱体。
一名随行的黑冰台校尉上前一步,声音沉闷如鼓:“侯爷,末将愿以身为饵,引爆此物!”
“省省吧。”苏齐摆了摆手,“用人命去趟雷,那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现在,有更好的选择。”
他站起身,目光转向墨衡。
“墨兄,有没有办法,在不触发它打开?”
墨衡的声音低沉。
“公输家求一个‘奇’字,务求一击必杀,一物一用,精巧绝伦。机关发动,玉石俱焚,不留余地。”
“我墨家则求一个‘兼’字,讲求兼爱非攻。机关之术,当以利民为本,可复制,可量产,更要可控、可拆、可逆。”
“公输之术,如刺客之剑,一击毙命,剑毁人亡。”
“墨家之术,如良将之兵,令行禁止,收放自如。”
嬴昆听得入了迷,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嘴里还小声地嘟囔:“奇……兼……刺客……良将……”
“也就是说,有办法。”苏齐总结道。
“有。”
墨衡点头,“公输家迷信机括的精巧,却忽略了万物最根本的道理——力。所有的机括,都离不开力的传递。只要我们能骗过它的‘力’,就能骗过这个陷阱。”
说罢,他从身后的工具箱中取出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工具:细长的铜丝、小巧的滑轮、几段尺寸不一的木楔,以及一卷坚韧的麻绳。
接下来的场面,让在场的所有黑冰台锐士大开眼界。
墨衡指挥着两名校尉,将那根之前用过的超长竹竿再次举起,但这一次,顶端绑的不再是铁锤,而是一个由滑轮和铜丝组成的精巧装置。
竹竿缓缓伸出,如同一只灵巧的仙鹤,将细若游丝的铜丝,精准地搭在了其中一口箱子的盖子边缘。
另一名墨家弟子则趴在码头上,将几枚木楔轻轻地、以一种特定的角度,楔入箱子底座与码头木板的缝隙之中。
他的动作轻柔,生怕多用一分力气。
“侯爷,您看。”墨衡指着那些木楔,“这些楔子,会从外部锁死箱底的探针,让它暂时无法移动。但这种锁定很脆弱,只要箱盖的重量发生哪怕一丝改变,压力失衡,探针还是会触发。”
“所以,我们需要在开盖的同时,给它一个‘假重量’。”苏齐接口道,已经完全理解了墨衡的思路。
墨衡点头,亲自操控着另一端的麻绳,通过远端的滑轮组,缓缓用力。
“吱呀——”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响起。
那沉重的铁木箱盖,被铜丝拉动,向上抬起了仅仅一丝缝隙。
就在这一瞬间,墨衡眼疾手快,将一块算准了尺寸的薄铁片,闪电般塞进了那道缝隙里。
成了!
箱盖被顶住,但箱体内部的压力感应装置,因为铁片填补了重量变化,而陷入了“静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嬴昆和一众锐士目瞪口呆。
墨衡对着苏齐点了点头。
苏齐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向箱子里面望去。
箱子里没有想象中的猛火油,也没有致命的毒药。
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零件。
那是一些造型奇特的臂弩构件、大小不一的齿轮、精巧的扳机组,以及一捆捆处理过的强韧兽筋。
“我明白了……”苏齐直起身。
“苏师傅,这是什么?”嬴昆按捺不住好奇,从苏齐身后探出小脑袋。
他不懂战争,只觉得箱子里这些东西,比咸阳宫里最精巧的鲁班锁还要复杂,还要漂亮。
“是新玩具吗?我们可以把它拼起来看看吗?”
“玩具?”
墨衡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箱中的零件,那张少有表情的脸,此刻竟是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蹲下身,几乎是跪在了那口箱子前,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
“这不是玩具,小公子。”
墨衡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
“这是‘模块’。”
“模块?”嬴昆眨了眨眼,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你看这弩臂,这扳机,这上弦的齿轮组。”
墨衡的语速陡然加快,声音里透着恐惧。
“它们的尺寸、接口、卡榫,全都一模一样!”
“任何一个学过半个时辰的普通士卒,都能像堆积木一样,将它们组装成一具完整的臂弩!”
“一具射程百步,可三连发的‘公输连弩’!”
一名锐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秦刀,喃喃道:“半个时辰就能造出这种东西?”
“若是有十个人,一百个人呢?若是有足够的零件呢?”
墨衡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冷汗,从每一名锐士的额角滑落。
他们是战士,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六国余孽,随时可能拉起一支装备精良到可怕的大军!
“公输家……他们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墨衡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标准化、可替换、流水线作业……”
苏齐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双眼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宝藏的狂喜与亢奋。
“天才!张子房是天才!公输家那帮匠人更是他娘的天才!”苏齐嘴里不断念叨着众人听不懂的词汇,
他看到的,不是杀人的武器。
他看到的,是一条通往强盛帝国的康庄大道!
一个国家最强大的地方在哪里?不是名将,不是谋臣,而是它无与伦比的生产制造能力!
嬴昆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小声地拉了拉苏齐的衣角:“苏师傅,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得很!”苏齐一把抱起嬴昆,在他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小昆,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东西!这才是格物院未来真正的方向!这才是能让大秦万世永昌的基石!”
第657章 武器制造说明书
一个国家最强大的地方在哪里?
不是名将,不是谋臣。
是它无与伦比的生产制造能力!
嬴昆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苏齐的衣角。
“苏师傅,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得很!”
“小昆,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东西!”
“这才是格物院未来真正的方向!这才是能让大秦万世永昌的基石!”
他大手一挥,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亢奋。
“清点!把这些宝贝都给老子小心搬上船!一根毛都不能少!”
一名黑冰台校尉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提醒道:“侯爷,箱子还连着机关。”
“拆!墨兄,看你的了!”
有了明确的目标,墨衡再次展现出墨家巨子继承人的高超技艺。
他指挥着众人,用同样精巧的手法,将另外两个箱子的连环机关一一破解。
第二个,第三个箱子里,装的依旧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标准化零件,数量之多,足以武装起一支五十人的小型弩队。
当他们清空所有零件后,在第一个箱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羊皮卷。
锐士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呈给苏齐。
苏齐的呼吸微微一顿,缓缓展开。
羊皮卷上没有地图,也没有密信。
取而代之的,是用无比精准的线条绘制出的一张张图纸。
每一个零件的三视图、精准到毫厘的尺寸标注、不同零件的组装流程图。
甚至还有一张附表,详细说明了在不同气候、湿度环境下,该如何保养机括、更换兽筋。
这哪里是什么密信。
这分明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武器制造与使用说明书”!
“他不仅要武装自己的死士,”苏齐摩挲着图纸上冰冷的线条,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赞叹,“他还想将这东西,散播出去。只要有图纸,有几个合格的铁匠,天下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源源不断地造出这种杀人利器。”
苏齐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环视众人。
“他要的,不是一场刺杀。”
“他要的,是天下大乱。”
这几个字不重,却瞬间抽干了船舱内所有的温度。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寒意,刺得在场每一个铁血锐士心头发寒。
他们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想过,战争可以这样被“制造”出来。
“苏师傅……”
嬴昆的小脸有些发白,他紧紧抓着那本比他命还重要的笔记本,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把这些图纸毁掉吗?”
“毁掉?为什么要毁掉?”
苏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走过去,从一个锐士手中接过一根标准尺寸的弩臂,像抚摸稀世珍宝一样。
“小昆,你记住,错的从来不是这些‘积木’,而是那个想用积木搭一座断头台的人。”
他把弩臂递到嬴昆面前,目光灼灼。
“你看到的是什么?”
嬴昆老老实实地回答:“一根弩臂。”
“不。”
苏齐摇了摇头,然后又指向那堆积如山的零件。
“墨衡,你看到的又是什么?”
墨衡的脸色依旧凝重,声音低沉:“我看到了公输家,窃取了我们墨家的‘标准化’技艺。还有……一支随时可以武装起来,装备精良到可怕的军队。”
“还是不对。”
苏齐收回目光,望向船舱外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分不清天与地的水泽。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却带着一种让钢铁都为之战栗的兴奋。
“你们看到的是弩,是零件,我看到的是一个帝国,开始轰鸣的心跳!”
苏齐猛地一挥手,打破了船舱内的死寂。
他又看向那个已经彻底瘫软的“水鬼”俘虏,脸上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容。
“带路吧,去你们的下一个补给点,那个叫‘孤山’的地方。”
“子房兄送了我们这么大一份礼,我们总得……上门道个谢才行。”
“破瘴轮船”再次启动。
船只在蜿蜒的水道中穿行,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粘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
不知又行驶了多久,前方的浓雾中,终于透出了一片巨大而压抑的黑色轮廓。
它就那么突兀地矗立在这一望无际的水平面上,像一头从远古洪荒中走出的巨兽,沉默地趴伏在那里,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与声音。
“孤山……”
被锐士押着的俘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那座黑色的山峰。
“‘天门’……就在那里。”
破瘴轮船悄无声息地靠上了一片坚实的泥岸。
众人下了船,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座孤山,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山石嶙峋,寸草不生,只有一些不知名的、扭曲如鬼爪的枯藤缠绕在崖壁上,更添几分狰狞。
空气里没有鸟鸣,没有虫叫,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边……”
俘虏已经吓破了胆,几乎是被人拖着在前面引路。
他们绕过一片乱石堆,钻进一道狭窄幽深的山坳。
山坳的尽头,豁然开朗。
所有人的脚步,都在同一瞬间停下。
呼吸,也停下了。
只见山坳的尽处,赫然是一面巨大无比的石壁。
不,那不是石壁。
那是一扇“门”。
一扇高达十丈,宽约五丈,由一整块不知名的青黑色巨石构成的巨门。
这扇门,完美地镶嵌在山体之中,表面是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的平滑,与周围嶙峋的山岩形成了超乎常理的对比。
它与山体严丝合缝,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没有门轴,没有锁孔。
仿佛它本就是从山体中“长”出来的一般,
在巨门的正中央,镌刻着八个龙飞凤舞的古篆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带着一股俯瞰苍生的霸气。
“天门未开,静待龙临。”
身经百战的黑冰台锐士,脸上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敬畏。
“天……天门……”
一名年轻的锐士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这……这真是神仙造的吧?”
第658章 人力之穷处
嬴昆也张大了嘴,他呆呆地望着那扇巨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格物院所学的一切,在这扇人力绝不可能造出的“天门”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只有一个人例外。
墨衡。
他大步上前,在那扇巨门前站定。
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叩击石门。
“咚……咚……”
声音沉闷,厚重,回响在死寂的山坳里,听不出任何空洞。
整块巨石,连同它背后的山体,似乎都是一个实体。
他不信邪,从随身的工具囊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钢针,沿着石门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探查。
没有缝隙。
一丝一毫的缝隙都没有。
他又绕着巨门走了三圈,仔细检查了周围的每一块岩石,每一寸土地,试图寻找任何可能是机关扳手或者压板的痕迹。
一无所获。
半晌,墨衡直起身,缓缓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混合着挫败与茫然的无力感。
“这不是机关。”
他的声音艰涩。
“这……看上去就是山的一部分。它和整座孤山宛如一个整体。”
“除非有移山填海的神力,否则,人力绝无可能打开。”
一句话,宣判了“人”的极限。
山坳里的气氛愈发压抑,那扇沉默的巨门,像一尊俯瞰蝼蚁的神只,无声地嘲笑着凡人的不自量力。
嬴昆的眼神也黯淡了下来,他望向苏齐,希望从这位无所不能的老师脸上看到答案。
可苏齐只是背着手,绕着那扇门溜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时而凑近了看看那八个字,时而又退远几步,双手叉腰,歪着脑袋打量整座石门,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最后,他甚至走上前,抬脚就踹了踹那厚重的石门。
“砰!”
一声闷响。
石门纹丝不动,苏齐自己的脚倒是被震得有点发麻。
他甩了甩脚,揉着下巴,眉头紧锁,嘴里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不对劲……这不合逻辑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也要束手无策的时候,苏齐忽然停下了踱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写满迷茫与敬畏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瞳孔深处,闪动着冷光。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扇门,看起来气派非凡,上面的字也写得霸气十足,‘静待龙临’嘛,意思就是只有我大秦的皇帝陛下,那位‘真龙天子’,才有资格打开它,对吧?”
众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个逻辑很清晰,
苏齐嘴角一撇,那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那问题就来了。”
“张良,或者说他的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杀了我们之前派来探路的那十个黑冰台锐士?”
这个问题,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氛围。
是啊,为什么?
苏齐没有等他们想明白,便自顾自地剖析起来,他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却精准地割开了这“神迹”的华美外袍。
“如果这扇门,凡人根本打不开,那我们的人发现了这里,又有什么用?”
“他们既不能闯进去,也不能把门扛回咸阳去给陛下当椅子。”
“张良此人,我虽未曾谋面,但观其行事,绝不做无用之功。他杀人,从来都只为了一个目的——灭口。”
苏齐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灭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掩盖一个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秘密!”
“所以,这扇门根本就不是重点!”
“我明白了!”
第一个叫出声的,竟然是嬴昆。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笔记本,
“苏师傅!这叫‘障眼法’!”
“就像咸阳街头那些变戏法的!他用这扇华丽又打不开的门吸引我们所有人的注意,我们就不会去看别的地方了!”
“这扇‘天门’本身,就是最大的伪装!它就是个幌子!一个专门演给……演给父皇看的舞台!”
嬴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但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真正的‘门’,肯定在别处!一个不起眼的,不想让人发现的地方!”
他用自己学到的“格物”思维,完美地解构了张良的心理骗局。
这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计算出机械结构,都让他感到兴奋。
墨衡也反应了过来,他看着那扇依旧威严的巨门,
他羞于自己身为墨家传人,竟会被如此浮夸的障眼法所迷惑。
什么狗屁神迹,不过是个巨大的舞台道具罢了。
“他娘的,被耍了!”一名黑冰台校尉低声骂了一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别废话了!”苏齐断然下令,“放弃这块破石头!以这里为圆心,向四周散开,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别光用眼睛看,用手去摸,用鼻子去闻!任何不自然的地方都不要放过!新翻的泥土,断裂的树枝,踩踏的痕迹,甚至是死老鼠!全都给我报上来!”
“喏!”
死寂被彻底打破,锐士们轰然应诺,
他们迅速散开,像一张大网,开始对这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山坳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山坳里只剩下悉悉索索的翻找声。
忽然,一名负责搜索巨门后方一片茂密灌木丛的锐士,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
“侯爷!这里有发现!”
所有人立刻围了过去。
那名锐士正指着灌木丛深处,一小片几乎被落叶完全覆盖的地面。
拨开厚厚的腐叶,下面是一块略微凹陷的,明显被翻动过的泥土。
而就在那片新土之上。
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幽绿色荧光,正在缓慢闪烁。
那光芒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随着众人的到来,不祥地跳动了一下。
“鬼火……”嬴昆失声叫道。
苏齐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白磷!
这正是他之前用来破解“水鬼”神话的道具。当初为了应对云梦泽的复杂环境,他让每个黑冰台锐士的装备上都涂抹了少量经过特殊处理的白磷粉末,作为紧急情况下的识别标记。
第659章 我就赌你墨家能破局
之前失踪的那队锐士,必然是在这里与敌人发生了遭遇,搏斗中,他们装备上的白磷脱落,渗入了泥土。
时隔多日,大部分早已氧化,只剩下这星星点点,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
“挖开!”
苏齐一声令下。
两名锐士立刻上前,泥土翻飞。
泥土之下,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一块厚重的、用苔藓和树皮伪装过的木板。
一块活板门。
这才是真正的入口!
苏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夕阳下依旧显得神圣非凡的“天门”,笑了。
他挥挥手,两名锐士会意,合力将活板门猛地掀开。
一个择人而噬的黑口,暴露在众人面前。
阴冷的风从中卷出,带着一股泥土与铁锈混合的腥气。
苏齐拍了拍手,似乎对自己发现这个“狗洞”颇为得意。
“走,让我们下去看看,他到底在这山肚子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他话音刚落,一只手便坚定地横亘在他身前。
是墨衡。
“苏侯,不可。”
墨衡的声音,比从洞里吹出的风更硬。
这不是商量,是通告。
“为何?”苏齐挑眉。
“此地为张良核心,洞内必是死局。”
墨衡的目光扫过那个幽深的洞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工匠面对另一件作品时的极致审慎。
“洞口狭窄,一旦进入,再无退路。落石、毒烟、水淹、翻板……任何一种,都足以让我们这支小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山腹之中。”
他的分析冷静得让人发寒。
跟随而来的十名黑冰台锐士,脸上刚刚升起的轻松,被这番话冻结成霜。
他们是铁血悍卒,不怕沙场搏命。
但他们怕这种看不见敌人,就被机关绞成碎肉的憋屈死法。
“麻烦。”苏齐撇了撇嘴,那副表情显然没把这番警告放在心上。
“苏侯!”墨衡的音调陡然拔高,“这不是意气之争!公输之术,环环相扣,此洞于我们而言,有死无生!”
“再精密的锁,也挡不住开锁师傅。”
苏齐忽然压低了身子,
“何况……”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笑道。
“你这位‘开锁师傅’,是祖师爷级别的。”
墨衡的身体瞬间绷紧。
苏齐直起身,笑着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安啦,你看你,脸绷得跟铁板似的。我们再磨蹭下去,等张良的人反应过来,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见众人依旧犹豫,苏齐长叹一口气,索性两手一摊。
“行,你们怕死,我可不怕。”
“你们在外面守着,我一个人进去。”
“要是我一炷香没出来,你们就给我立个碑,上书‘大秦头号冤大头苏齐之墓’,也算青史留名。”
话音未落,他已提起一盏油灯,竟真的抬脚就要往洞里迈!
“先生!”
“侯爷!”
墨衡和几名校尉的惊呼同时炸响,几只手死死抓住了他。
“胡闹!”
墨衡是真的动了怒,他抓住苏齐手臂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张冰山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平静。
“你的安危,关乎帝国社稷!岂能如此儿戏!”
“那你说怎么办?”
苏齐回过头,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在这里干等着,等张良摆好更大的场面来欢迎我们?”
“还是说,墨兄你有办法,让我们能安安稳稳地进去逛一圈,还能毫发无伤地出来?”
墨衡被这句话顶得胸口一闷。
他可以保证自己能破解他见过的所有机关,但他不敢保证,能破解公输家所有穷凶极恶的杀招。
气氛,彻底僵住。
最终,还是苏齐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退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吓人。
“墨兄,我信你。”
他只说了四个字。
墨衡愣住了。
“我信你的本事,就像你信我的判断一样。”
苏齐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有种能让岩石都为之震动的力量。
“张良再厉害,公输家再诡秘,他们玩的,终究是‘术’。”
“而你墨家,究的是‘理’。”
“以理驭术,没有破不了的局。”
苏齐的目光钉在墨衡的眼睛里。
“我赌你,能护着我们所有人,走完这一遭。”
墨衡看着苏齐那双眼睛。
他心中,那座名为“兼爱非攻”的古老丰碑,仿佛被这几句话擦去了尘埃,露出了底下真正的刻痕。
墨家之理,不仅在于守,更在于破除一切加诸于人的不义之兵!
他胸中那口郁结之气,不是被扫空,而是化作了一团烈火。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好。”
墨衡只回了一个字。
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负,又扛起了万丈高山。
他松开了拉着苏齐的手,没有半分迟疑,从背后的行囊中,取出了他那套从不离身的,闪烁着黄铜与乌木光泽的精密工具。
“所有人,后退。”
墨衡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与专业。
“我先看看,这个‘狗洞’的门牙,到底有多锋利。”
他没有急于探身,而是先将一小片打磨得极薄的云母片,用细长的夹钳送入洞口,借着油灯微光,观察内壁。
片刻,他收回夹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入口无压板,无绊索。”
“但是,墙壁里有东西。”
说着,他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听风筒”,金属罩轻轻贴上洞口旁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世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嬴昆更是瞪大了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好奇心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墨衡的眉心,越拧越紧。
他专注地聆听着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凡人耳朵无法捕捉的细微声响。
不是预想中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也不是机括绷紧的“吱呀”声。
“不对……”
墨衡喃喃自语。
“是水……”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睛里再无迷茫,只剩下一种恍然之后的冰冷。
他的目光,骤然射向那名早已瘫软的俘虏!
“这山里,有暗河?”
那“水鬼”早已吓破了胆,闻言拼命点头,如同小鸡啄米。
“有……有!山腹是空的,有一条地下河穿过!”
墨衡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壁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击着某个答案的鼓点。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第660章 万籁俱寂锁音铃
墨衡站起身,对苏齐解释。
“这不是一个被动触发的机关。”
“这是一个警铃。”
“一个利用水力驱动,持续运转的警铃。”
“警铃?”嬴昆忍不住插嘴。
“嗯。”
墨衡点头,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潮湿的地面上飞快勾勒。
“洞壁内侧应该被掏空了,引入了那条地下河的水流。”
“水流冲击一个精巧的水轮,水轮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组,连接着一套音锤。”
“正常情况下,音锤被卡榫锁住,悄无声息。”
他指向洞口下方一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缝隙。
“那里,藏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人一旦通过,就会拨动它。”
“卡榫会瞬间松开。”
“届时,被水流驱动的音锤,就会疯狂敲击山体内的天然共鸣石,发出巨响。”
“声音顺着山体和水流传遍整个山腹,无论张良的人在哪个角落,都能在第一时间知晓。”
苏齐的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能让它闭嘴吗?”
“可以。”
墨衡的回答言简意赅,透着绝对的自信。
他再次打开工具箱。
这一次,他取出的东西更加精巧:一根比绣花针还细,泛着青铜光泽的长针,几枚大小不一的木楔,还有一小卷用鱼油浸泡过的坚韧丝线。
墨衡没有破坏任何结构,甚至没有进入洞穴。
他只是趴在洞口,将那根细长的铜针,顺着之前发现的石壁缝隙,缓缓刺入。
他的动作极慢。
每一次推进,都不过毫厘之间。
嬴昆瞪大了眼睛,他看到墨衡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但那根铜针的针尖,却稳如磐石。
他能通过那根针,感受到水流的脉动,齿轮的呼吸。
终于,铜针的推进停下。
墨衡左手稳住铜针,右手拿起一枚最小的木楔,沿着铜针的轨迹,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巧劲,一点一点地敲了进去。
“笃……”
“笃……”
“笃……”
敲击声轻微,却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当整枚木楔完全没入石缝,与石壁齐平的瞬间,墨衡闭着的眼睛,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
“好了?”嬴昆一脸茫然,什么都没发生。
“我用木楔,卡住了水轮的传动轴。”
墨衡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里透着一丝破解难题后的舒畅。
“从外部施加了一个反向的阻力。”
“水轮还在转,但它的力,已经传递不到后面的警报装置。”
“就像一匹马在原地踏步,看着很卖力,却一步也走不了。”
嬴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向墨衡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好奇,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崇拜。
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墨家之术,可于毫厘之间,断其力之传导,所谓‘四两拨千斤’,其理或同……”
危机解除。
苏齐第一个拿起油灯,弯腰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墨衡紧随其后。
十名锐士则立刻结成防御阵型,两人在前,两人断后,将嬴昆和那名俘虏护在中间,依次进入。
地道之内,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壁上湿漉漉的,挂着黏滑的青苔。
脚下是由粗糙石块砌成的阶梯,一路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方。
油灯的光芒在黑暗中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着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
地道并不算长,约莫走了百丈,脚下的阶梯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
一抹远比油灯明亮的光,从拐角处透了出来。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轻了脚步,缓缓向前摸去。
当苏齐第一个转过拐角,看清前方的景象时,饶是他见多识广,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窟,出现在眼前。
洞窟的穹顶高不见顶,粗大的石笋如利剑般倒悬。
洞窟四周的石壁上,嵌着几十盏长明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石工作坊!
巨大的凿子、沉重的铁锤、磨盘大小的砂轮,还有一些造型奇特、依靠水力驱动的切割工具,散乱地分布在洞窟的各个角落。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白的石粉,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一个印。
随处可见切割到一半的巨大石料,以及凿坏了的半成品。
在洞窟的一角,还搭着十几个简陋的窝棚,里面是用干草铺成的床铺,旁边散落着吃剩的食物残渣、破旧的衣物,甚至还有几只粗糙的赌具。
“侯爷……”一名锐士迅速查探了一圈,脸色难看地回来禀报。
“这里……这里全是工匠生活过的痕迹,但是……”
“一个人都没有!”
“一具尸体都没有!”
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工匠,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腹之中,日复一日地劳作。
他们人间蒸发了。
“杠杆!是巨型杠杆臂!还有水力冲压!天哪!他们竟然用暗河的水力来驱动石料切割!”
是嬴昆。
这个小家伙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整个人都兴奋得快要跳起来。
他挣脱开护卫他的锐士,冲到一台巨大的、类似龙门吊的机械前,仰着头,用手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什么“力臂”、“滑轮组”、“压强”,一个个新奇的词汇不断冒出来。
他那副痴迷的模样,与周围凝重诡异的气氛格格不入,却也冲淡了不少众人心中的寒意。
苏齐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走到洞窟中央,那里摆放着一块已经初具雏形的巨大石板,石板上用墨线勾勒出的纹路,与外面那扇“天门”上的雕刻,一般无二。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因眼前的景象而陷入震撼与迷茫的众人。
“现在,还有谁觉得,外面那扇门,是神仙造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洞窟中激起阵阵回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锐士们面面相觑,无人作答。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但那扇巨门带来的视觉冲击与心理震撼,依旧让他们难以释怀。
“你们不信?”
苏齐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走到一个巨大的铁锤旁,那锤头比人头还大,锤柄上缠着厚厚的麻布,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
这柄锤,见证了无数次敲击,也浸透了无数工匠的血汗。
第661章 所谓的仙门
苏齐走到那柄巨锤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
锤头比人头还大,锤柄上缠绕的麻布被汗水浸透,黑得发亮,仿佛浓缩了无数工匠的血汗。
“你们还不信?”
苏齐的嘴角勾起,那抹讥诮毫不掩饰。
他懒得多费口舌,转身从废料堆里,捡起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青黑色石板。
石板的边缘触手生凉,打磨得异常圆润。
“嬴昆,过来。”
嬴昆立刻小跑上前,仰着头,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这石头,和外面那扇门是同一种料子,对吧?”苏齐问。
嬴昆小心翼翼地接过石板,用手指摩挲,又凑到鼻尖下轻嗅,用力点头。
“没错,苏师傅!是同一种青岩!质地极硬,韧性却差,打磨起来极其费工!”
“费工就对了。”
苏齐的手指向洞窟里那些依靠水力驱动的巨大砂轮。
“看到那些大家伙了吗?还有这些磨秃了的磨头。”
“上百号人,不分昼夜地在这里敲、凿、磨,用几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他环视众人脸上那将信将疑的神情,声音陡然压低。
“硬生生把一座山头,给‘画’成了一扇门的样子。”
“那扇‘天门’,根本就不是门。”
“它是一幅刻在山体上的巨大浮雕,一个华丽到极致的背景板!”
“它从未打算被打开,因为它跟整座山就是一体的!”
苏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众人心头。
“除非,把山劈开!”
“画……”一名锐士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字。
他看看自己因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再想想那些工匠们,用锤子和凿子,一点一点在石头上“画”出那扇巨门。
一股无法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张子房此人,画工一流,可惜心术不正。”
苏齐将废石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就是个布景师,搭了个宏伟的舞台,就等着那位天底下最尊贵的观众,亲临现场。”
嬴昆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冲到一个简陋的窝棚前,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鱼骨和兽骨,又抓起一把地上的石粉,放在油灯下仔细观察。
“苏师傅!”
他忽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里的石粉厚度,至少有三寸!根据这些食物残渣和窝棚的数量估算,在这里劳作的工匠,人数至少在两百人以上!”
“而且,他们在这里待了……不止一年!”
两百多名工匠。
一年多的时间。
人间蒸发。
苏齐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
“他们不是凭空消失。”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整个洞窟的温度骤降。
“他们是……不能活着离开的。”
是了。
这些工匠,本身就是“神迹”的一部分。
是献祭品。
“我明白了……”
一名校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想起了之前失联的那支同袍小队。
“我们……我们那十个兄弟,他们之所以被灭口,不是因为闯入了什么禁地。”
“是因为他们来得太早了。”
苏齐接过了话头,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像在陈述一个冷酷的定律。
“他们来的时候,这场戏的布景还没搭完。”
“他们看到的不是什么狗屁‘天门’,而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一群满身石灰的工匠。”
“他们看到了真相,所以他们必须死。”
这个推论,如同一记重拳,彻底击碎了众人心中对“神迹”的最后一丝敬畏。
没有什么鬼神。
只有更血腥、更冷酷的人心算计。
山坳里那座所谓的“天门”,在这一刻,不再神圣,而是一座巨大的墓碑,浸满了谎言与鲜血。
“狗娘养的张子房!”
一名锐士狠狠一拳砸在石壁上,指节瞬间磨破,血肉模糊。
“侯爷!这里!这里有个暗门!”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搜索的锐士在洞窟最深处,一个堆放杂物的石台下有了发现。
他挪开几个沉重的石料箱,露出一个用铁皮包裹的方形暗门,上面还有一个黄铜锁孔。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将暗门团团围住。
“里面定有伏兵!”校尉低喝,示意众人结阵。
“别紧张。”
苏齐走了过去,看都没看那个锁孔,直接对两名锐士下令。
“砸开。”
“喏!”
两柄铁锤呼啸抡起,狠狠砸在暗门上。
“哐当!”
一声巨响,铁皮凹陷,木屑横飞。
几锤之下,整个暗门被暴力破开。
众人举着油灯向里照去。
正如苏齐所料。
没有伏兵,没有机关,只有一个不大的密室。
密室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画废了的图纸、测试失败的机关零件、营造“鬼哭”氛围的劣质鸣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一个即将烧完的火盆。
火盆里是厚厚一叠纸张的灰烬,旁边还散落着几张没来得及烧掉的纸。
嬴昆第一个冲了进去,捡起那些纸,借着灯光一看,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苏师傅,你快看!”
苏齐接过来,发现那竟是张良的手稿。
字迹清隽,记录的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帝好神仙,尤信天命。当以人力造神迹,以神迹撼天心……”
“……孤山之形,如巨鳌负山,有王者气。可于此凿门,名曰‘天门’,以应‘龙临’之兆……”
“……工匠两百一十人,皆楚地亡命之徒,许以重金,事成之后,当以‘仙酒’赐之,使其魂归故里,永守此秘……”
所谓的“仙酒”,恐怕就是能让他们无声无息死去的毒药。
苏齐将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看着它们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走吧。”
“这里的戏看完了。”
众人撤出地穴,重新回到山坳之中。
夕阳的余晖正穿过山谷的隘口,给那扇巨大的假“天门”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金色。
它看上去依旧那么宏伟,那么庄严,充满了神圣的意味。
若非亲眼见过山腹里的那个作坊,任谁都会相信这是神明的杰作。
“人心之诈,有时……真比鬼神还要可怕。”墨衡站在苏齐身旁,望着那扇门,低声感慨。
第662章 谁为棋子谁为卒
嬴昆则紧紧抱着他的笔记本,一言不发。
今天所见的一切,那些冰冷的机械、残酷的算计、血腥的真相,在他心里搅成一团,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压抑。
锐士们沉默地整理着装备,再看那扇门时,眼神里已只剩下厌恶与冰冷。
苏齐却没有看那扇门。
他的目光,越过了这座孤山,投向了更远处的群山轮廓。
云梦泽的水雾正在从那些山谷间缓缓升起,像一条条白色的巨蟒,缠绕着墨绿色的山峦。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揭穿骗局后的轻松。
反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凝重。
“张良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杀了这么多人,造了这么一个假东西……”
苏齐喃喃自语。
“他真的,只是想请始皇帝来看一出戏吗?”
南郡,江陵城。
这里是楚地腹心,一座在繁华与安逸中浸润了数百年的大城,与云梦泽那片蛮荒潮湿的沼泽宛如两个世界。
城西,一处僻静庭院。
竹影摇曳,水榭风清。
张良一袭白衣,坐于亭中,正与一名老者对弈。
老者须发已染霜华,唯独那双眼,依旧藏着剑锋。他正是盖聂。
一生沉浸剑道之人,心无旁骛,也只有在这一方棋盘上,才能与张劳这般心思千回百转的人物,寻得片刻交锋。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追堵截,已是山穷水尽。
“子房,你这盘棋,走得太险。”
盖聂落下一子,声音如磐石般沉稳。
“为求中腹一片大空,舍弃了太多边角。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张良闻言,唇角牵起一抹弧度,如春日薄冰,看似温和,却隔着彻骨的寒意。
他拈起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目光却已投向庭院的月亮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一名劲装汉子快步入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用蜡封好的细竹筒。
“先生。”
张良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院外落叶,惊不起心中半点涟漪。
他接过竹筒,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蜡封应声而碎。
他展开里面的帛书,一目十行。
云梦泽“水鬼”死士折损五人,一人被擒。
孤山据点暴露,公输家的机关图纸与部分连弩部件,尽数落入敌手。
盖聂的目光落在帛书上,虽看不清字迹,却能感到那信使身上压抑不住的战栗。
然而,张良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那枚在指尖盘桓已久的黑子,轻轻按在了棋盘上。
一个自寻死路的死穴。
“啪。”
清脆的落子声,像是在为那几个死去的“水鬼”,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棋子,尽其用即可。”
他轻声说。
像是在说棋,又像是在评判那几个刚刚逝去的生命。
信使的头垂得更低了,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他知道,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先生,其心之冷硬,远胜金石。
张良将那卷帛书随手递到一旁的烛火上。
他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挣扎的青烟。
“传令下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得听不出半分情绪。
“‘惊蛰’计划不变。”
“云梦泽的‘饵’既已被食,便启动‘雷鸣’。”
“雷鸣”?
信使和盖聂心中同时一动。
“令公输家不必再纠结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让楚地各家大族按兵不动,收拢所有散在各处的游勇。”
张良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信使眼中闪过浓重的迷惑,但还是恭声领命。
“喏!”
待信使退下,庭院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棋盘上那枚突兀的黑子,刺眼无比。
盖聂终于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棋子,沉声问:
“子房,你似乎早就料到此败?”
“败?”
张良笑了,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是一种勘破迷雾的清亮。
“盖先生,何为败?”
“若云梦泽那些鬼神把戏,连扶苏身边那群鹰犬都瞒不过,那才叫真正的失败。”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棋盘上那颗被白子围困的黑棋孤子。
“我布下这颗子,不是为了让它活。”
“而是想看看,我的对手,会用何种方式,来吃掉它。”
“丹阳的水,孤山的门,云梦泽的鬼……”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规模宏大的甄别。”
“我要知晓,如今扶苏身边,那个屡次三番破我局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盖聂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已知道了?”
“不错。”
张良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热气。
“一个精通格物,熟悉火药,深谙人心,行事天马行空,不拘一章一法的年轻人。”
“算学、工学、化学……无一不通。”
“若我所料不差,此人,便是数月前在咸阳城,以一座格物院搅动风云的那位年轻侯爷——”
张良的声音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苏齐。”
当这个名字从张良口中吐出,盖聂那握着棋子的手,竟第一次感到了些许不稳。
他想起荆无涯信中对此人的描述,起初只以为是少年人的夸大之词。
如今看来,竟是句句属实。
张良的目光,越过棋盘,越过庭院的高墙,望向遥远的北方,那座帝国的都城。
“我原本以为,我真正的对手,是那位高居庙堂的千古一帝。”
“如今看来,倒是多了几分意想不到的乐趣。”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带着兴奋的笑意。
“云梦泽的戏台,不过是开胃小菜。”
“接下来的这出‘雷鸣’,才是为这位苏侯爷,为那位始皇帝,精心准备的真正大戏。”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盖先生,你说……”
“当天下人都认为,天命已不在秦,而是另有归属时……”
“那位自诩‘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的始皇帝,他……会作何反应?”
盖聂没有回答。
他看着张良的背影,那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恍如谪仙。
可他知道,这谪仙的袍袖之下,藏着足以倾覆天下的风雷。
第663章 这一局,屠龙!
张良与盖聂的棋局,尚未终了。
一名侍者悄然入内,在张良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他来了?”
张良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眼神,平静之下,是沸腾的杀机。
“让他进来。”
盖聂抬起头,只见月亮门外,一个身形高大、气势沉凝的中年人,在一众劲装武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刚毅,下颌留着短须,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
他行走之时,龙行虎步,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身上穿着的,是楚地最名贵的丝绸,腰间却悬着一柄浸透了血腥气的古朴战剑。
“子房先生,久违了。”
那人声音洪亮,对着张良微微拱手,算是行礼。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盖聂,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仿佛只是瞥过一块路边的顽石。
“项梁将军,别来无恙。”
张良起身回礼,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
项梁!
楚国名将项燕之子,未来西楚霸王项羽的亲叔父。
如今楚地反秦势力中,真正的执牛耳者!
“听闻先生在云梦泽布下奇局,引得秦太子亲至,我等在江陵,可是日夜盼着先生的捷报。”
项梁大马金刀地在亭中坐下,开门见山。
他的话听似恭维,实则暗藏质问。
毕竟,为了配合张良的计划,他们项氏一族在楚地蛰伏许久,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结果,似乎只是让秦太子游山玩水了一圈。
“捷报,会有的。”
张良重新坐下,为项梁斟上一杯茶。
“只是时候未到。”
“哦?子房先生的‘时候’,与我等粗人所想,似乎总有些不同。”
项梁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杯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敲打着亭中每一个人的心。
“我布下云梦泽之局,钓的从来不是扶苏这条小鱼。”
张良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那恼人的敲击声。
“我要钓的,是那秦王嬴政。”
项梁拨弄茶叶的手,停住了。
“先生是说……”
“咸阳传来消息,嬴政,要来了。”
“什么?!”
项梁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站起!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瞬间湿透了他名贵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身后的几名武士更是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剑柄,亭中的气氛,一触即发!
“他为何而来?难道云梦泽的骗局……”
“骗局?”
张良轻笑一声,将那卷记录着失败的帛书扔进火盆,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曲、挣扎、化为灰烬。
“将军,若是一场骗局能请动嬴政出巡,那它便不是骗局。”
“而是……请柬。”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项梁那双充满震惊与怀疑的虎目。
“始皇帝东巡,为的是‘天门’,为的是‘仙缘’,为的是向天下昭告,他依旧是天命所归的那个唯一。”
“这份傲慢,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项梁缓缓坐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精光却越来越盛,如同被引燃的野火。
刺杀嬴政!
这是何等疯狂,又是何等诱人的念头!
若能功成,他项氏一族,将一跃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光复大楚,指日可待!
“先生好手段。”
项梁的声音低沉了许多,他终于端起那杯半凉的茶,一饮而尽,像是饮下了一杯壮行的烈酒。
“只是,始皇帝东巡,必有大军护卫,通武侯王贲的楼船军就在下游,九原的蒙恬铁骑亦可随时南下。仅凭我项氏在楚地的这点人手,怕是……”
“将军放心。”
张良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成竹在胸的淡然。
“这场屠龙之宴,赴宴的,可不止将军一位客人。”
话音刚落,庭院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子房先生!你把我们都叫到江陵来,到底有何打算?我齐地的弟兄们已经快按捺不住了!”
人未到,声先至。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烈的汉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正是齐王田氏后人,田儋。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彪悍的齐地壮士,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焦躁之气。
紧随其后的,则是一位面色忧虑,步履谨慎的中年文士,魏国宗室魏豹。
他先是看了一眼气势逼人的项梁,又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盖聂,这才对着张良拱了拱手,忧心忡忡地说道:“先生,如今秦太子在南郡,声势浩大,我等此时聚集于此,若是走漏了风声……”
“魏公子多虑了。”
张良安坐不动,仿佛没看到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
“江陵城鱼龙混杂,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况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亭子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项梁代表的楚系势力,兵强马壮,自成一派。
田儋所领的齐地旧人,性如烈火,急于求成。
魏豹则代表了那些心怀故国,却又胆气不足的观望派。
三方势力,各怀心思,此刻共处一室,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角力与猜忌。
“哼,我看是有些人想拿我们当枪使吧!”田儋斜睨了项梁一眼,话里有话。
项梁眉头一皱,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油然而生,冷哼道:“田兄若是不愿,大可带你的人回临淄去,看看秦人的刀,够不够快!”
“你!”田儋勃然大怒,就要发作。
“都坐吧。”
张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亭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他提起茶壶,依次为田儋和魏豹斟满茶水,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调和一炉名贵的香料。
“我知道各位心中都有疑虑。”
“亡秦之心,人皆有之。但如何亡秦,却各有各的章法。”
“田兄想的是振臂一呼,与秦军决一死战,快意恩仇。”
“魏公子想的是保全实力,待天下有变,再择机而动。”
“项将军则志在楚地,欲毕其功于一役。”
他每说一句,田儋和魏豹的脸色就变幻一分,仿佛内心最深处的盘算,被赤裸裸地剖开在众人面前。
第664章 孤注一掷杀嬴政
“各位的想法,都没有错。”
“但若各自为战,不过是给秦人送上一盘盘下酒菜罢了。”
张良放下茶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今日请各位来,便是要将各位的力,拧成一股绳。”
“去做一件足以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诛!”
“杀!”
“嬴!”
“政!”
四个字,如四道惊雷,在小小的亭中炸响。
饶是已经听过一次的项梁,此刻心头依旧狂跳不止。
田儋和田豹更是惊得呆立当场,满脸的难以置信,如同白日见鬼。
“子房先生……你……你没说笑吧?”
魏豹的声音发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你看我,”张良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像在说笑吗?”
这个反问,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具千钧之力。
就在此时,庭院的月亮门外,又有几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身着一袭深色长衫。
面容枯瘦,眼神阴鸷。
他走起路来,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不带起一丝风,不发出一毫声响。
此人正是当年韩国的旧臣,申屠。一个将法家酷吏的刻毒与纵横家辩士的狠辣融于一身的男人。
他对着张良微微躬身,便如鬼魅般立于一旁,一言不发,却让亭内的温度骤降几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铁塔般的巨汉。
他肩上扛着一柄巨型铁锥,那铁锥比常人的腰还粗,布满了陈旧的血渍与新添的划痕。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仿佛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人是魏国旧将,典魁,以悍不畏死闻名于军中。
他瓮声瓮气地对魏豹行了个礼,便如一尊沉默的铁塔杵在那里,凶悍的目光扫过亭中每一个人,像是在打量一堆可以轻易砸碎的骨头。
最后进来的,却是一名女子。
她身段妖娆,步步生莲,一袭火红色的长裙在夜色中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视线。
正是霓裳。
她脸上挂着妩媚入骨的笑,对着众人盈盈一拜,声音酥软得能让人的骨头都轻上三分。
“霓裳见过各位将军,公子。”
她的眼神在项梁和田儋身上滴溜溜一转,秋波流转,媚意横生。
可当她的目光与张良交汇时,那眼底深处的所有风情,都在瞬间冻结成了一片不起波澜的冰湖。
除了这几位,还跟着几个气息诡异之人,有擅长使毒的药师,有精通易容的画皮匠,都是这些年张良在暗中网罗的江湖奇人。
亭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项梁、田儋、魏豹,代表的是六国旧贵族的“势”,是复国的旗帜。
申屠、典魁、霓裳,以及那些奇人,则是张良手中最锋利、最不择手段的“刃”,是杀人的刀。
盖聂与荆无涯,是足以在最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剑”,是定鼎的魂。
如今,势、刃、剑,齐聚于此。
张良站起身,走到亭子中央,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而坚定。
“我知道,刺杀嬴政,九死一生。但各位想过没有,嬴政一死,天下会如何?”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能钻进人心里,点燃最原始的欲望。
“太子扶苏,仁德有余,杀伐不足,他镇不住那群如狼似虎的秦国功勋!”
“公子胡亥,愚蠢懦弱,只知享乐,赵高、李斯之流必将趁势而起,将大秦的朝堂变成他们的屠宰场!”
“届时,秦国内部必将大乱!北方的蒙恬,南方的王贲,关中的各路将领,谁会服谁?这天下,将处处是裂痕,遍地是干柴!”
“而我们,”张良环视众人,眼底深处,那份平日里深藏的冷静彻底燃烧,化作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炽热,“就是点燃那堆干柴的第一颗火星!”
“这一票,我们赌的不是身家性命,赌的是大秦的国运!赌的是这天下的未来!”
“赌赢了,各位便是复国的功臣,是青史留名的开国之君!”
他笑了,笑得坦然而决绝。
“赌输了,不过是提前去见列祖列宗,可以挺直腰杆告诉他们,我们……为复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这番话,如同一瓢滚油,泼进了众人早已燃烧的胸膛!
“干了!”
田儋第一个拍案而起,脖颈青筋暴起,满脸涨红。
“他娘的!与其窝窝囊囊地被秦人当狗一样追杀,不如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子房先生,你说怎么干,我田儋这条命,今天就押在这儿了!”
魏豹的脸上满是挣扎,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咬牙,对着张良长揖及地。
“愿随先生,共赴国难!”
项梁看着这一幕,心中对张良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桀骜不驯、各怀鬼胎的六国余孽,才算真正被拧成了一股足以撬动天下的绳。
他站起身,对着张良郑重抱拳,声如金石。
“子房先生,请下令吧!”
整个庭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白衣胜雪的年轻人身上。
张良抬起手,虚虚一按。
庭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众人沉重如鼓的心跳。
“要杀嬴政,我们只有一个机会。”
他走到亭子中央的石桌旁,那里并没有摆放棋盘,而是一幅巨大的,用防水油布绘制的舆图。
地图上,山川、河流、城郭、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
正是南郡以及周边地区的详细舆图。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钉在地图上。
“始皇帝东巡,若要来这云梦泽,则必走水路。其座驾,乃是帝国最大、最坚固的楼船。随行护卫的,是王贲麾下最精锐的楼船士卒,至少五百人。此外,还有黑冰台的锐士,如水鬼般潜藏暗处。”
张良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片广袤无垠、水网密布的区域。
“云梦泽。”
“这里,水网密布,芦苇丛生,河道复杂如迷宫。大军一旦进入,便如巨兽陷于泥潭,首尾不能相顾。这里,就是我们为他选择的葬身之地。”
第665章 以天下为鼎,这一局要炼了大秦
项梁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出身楚国将门,对云梦泽的地形了如指掌。
“云梦泽虽大,但主航道宽阔,秦军的巨型楼船可畅行无阻。”
“我们的小船根本无法靠近,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谁说要正面强攻了?”
张良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透着彻骨的冰寒。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上一条不起眼的支流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一个名为“丹阳”的小县城上。
“还记得丹阳那场大水吗?”
众人心头剧震。
田儋眼神一亮:“先生是想……再来一次?”
“不。”
张良摇头。
“一次是天灾,两次便是人祸。”
“始皇帝不蠢,扶苏身边那个苏齐,更不蠢。”
“同样的计策用第二次,就是自寻死路。”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将云梦泽核心的数条主水道尽数圈入。
“那场大水,只是一个引子。”
“一个让他们把目光,全部聚焦在‘水’上的引子。”
“我们要做的,不是水淹七军。”
“而是……关门打狗!”
“关门?”魏豹完全没听懂。
“没错。”
张良的眼中,那股炽热的光芒凝聚成两点寒星。
“云梦泽水系,看似复杂,实则万流归宗,最终都汇入大江。”
“其核心区域,有三处水道隘口,我称之为‘坎’、‘离’、‘震’三门。”
“这三处隘口,平日水流平缓,最利通航。”
“但若是……”
他的目光,投向了亭中那尊铁塔般的巨汉,典魁。
“典魁将军,若我给你足够的巨石、铁索、沉木,你可有办法,在半个时辰内,彻底锁死这三处隘口?”
典魁咧开大嘴,露出两排被血色浸透的森白牙齿,他将肩上那柄巨型铁锥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整个石亭都为之一颤。
“先生放心!”
他拍着自己钢铁般的胸膛,声如洪钟。
“只要东西管够,莫说是三道水门,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俺也能给你堵上!”
亭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们终于明白了张良的计划,那是一个何等疯狂而宏伟的构想。
这是以整个云梦泽为鼎炉,以始皇帝的巡游船队为祭品,发动的一场战争!
先以“天门”为诱饵,将嬴政的船队引入预设的包围圈。
待其进入核心水域,典魁率领的死士便在同一时间,用巨石沉木,锁死所有出口!
届时,庞大的帝国舰队,将被彻底困死在这片水域迷宫之中,动弹不得。
“届时,秦军楼船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张良的声音冰冷。
“他们将成为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囚笼。”
“而我们,则可驾驭小舟,在芦苇荡中自由穿梭,随时攻击,随时撤离。”
他的目光转向项梁。
“项将军,你的项氏子弟兵,负责从正面冲击始皇帝的座驾,吸引秦军主力。”
他又看向田儋。
“田兄,你率齐地豪杰,从两翼袭扰,放火焚烧他们的粮草船,制造混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魏豹身上。
“魏公子,你的任务最重。我需要你的人,在行动开始前,切断云梦泽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别让一只信鸽飞出去!”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张良的计划,环环相扣,将每个人的力量都用到了极致。
“那我们呢?”
开口的是霓裳,她媚眼如丝,声音却淬着锋芒。
张良转向她,以及她身后那些气息诡谲的江湖奇人。
“你们,是刺穿巨龙心脏的毒针。”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更为精细的图纸,在桌上展开。
那竟是秦军主力楼船的内部结构图,连龙骨的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
项梁等人大惊失色,这份图纸的价值,无可估量。
“公输家有位大师傅,他的儿子,死在了秦军的工地上。”张良淡淡地说了一句,霓-裳则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的媚笑。
“这楼船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有两处命门。”
“一为船尾的操舵室,二为船底的中枢龙骨。”
他指向那个面容阴鸷的申屠。
“申屠先生,我需要你的人,在混乱中,瘫痪操舵室。”
申屠发出一声夜枭般的低笑,点了点头:“先生放心,雕虫小技。”
“至于龙骨……”
张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闭目养神的盖聂与他身后的荆无涯身上。
“盖先生,无涯,这最艰难的一步,便要交给你们了。”
他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疙瘩,人头大小。
“公输家的新东西,名为‘附骨火’。”
“以猛火油和丹火药石为核,一旦触发,可生烈焰,遇水不灭,附着于物,直至燃尽。”
“我要你们,潜入水底,将此物,死死钉在嬴政座驾的龙骨之上。”
“火势一起,神仙难救。”
“届时,便由二位,取下他的头颅!”
亭中死寂,唯闻心跳。
从引诱,到围困,到袭扰,再到最后的致命一击。
“此计,我称之为‘云梦鼎’。”
张良的声音,在死寂中回响,带着一种疯狂的诗意。
“以云梦泽为鼎,以六国之力为火,以始皇帝及其三千楼船士为祭品……”
“炼一副,埋葬大秦的灵丹妙药!”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可愿与我张良,共掌此鼎?”
“愿随先生,万死不辞!”
这一次,回答整齐划一,再无半分杂音。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名为“复仇”的火焰。
......
就在张良于江陵城密谋惊天之策时,百里之外的南郡治所,气氛却截然不同。
扶苏的临时行辕内。
苏齐正蹲在地上,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饶有兴致地摆弄着那些从孤山缴获的连弩零件。
嬴昆则像个小跟屁虫,拿着他的宝贝笔记本,蹲在苏齐旁边,一边看,一边飞快地记录,嘴里还神神叨叨。
“苏师傅,你看这个卡榫!它的角度是固定的,无论装在哪一根弩臂上,都严丝合缝!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这个齿轮组,它的模数……我算过了,所有齿轮的模数都是一样的!这意味着它们可以互相替换!”
扶苏、王毅、还有墨衡,站在一旁。
看着这对仿佛在玩积木的师徒,神情各异,心情复杂。
第666章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
扶苏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他关心的不只是这些武器,
王毅的脸上则是一片挥之不去的煞气。
作为宿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可以被快速组装的“杀人积木”一旦流传开来,会对帝国的统治造成何等山崩海啸般的冲击。
唯有墨衡,他的表情最为复杂。
震惊,羞愧,甚至还有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标准化……模块化……”
墨衡的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公输家……他们竟然,真的在学我们的东西了……”
“墨兄,别这么激动。”
苏齐头也不抬,随手拿起一个扳机组件在手里抛了抛。
“技术而已,无所谓善恶。菜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难道我们要把天下的菜刀都禁了?”
“可……”墨衡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一个刚刚组装好的小型臂弩递到扶苏面前。
“殿下,您试试。”
扶苏接过臂弩,入手一片沉凝,机括独有的冰冷质感顺着掌心蔓延。
他学着苏齐的样子,扣动扳机。
“嗖!”
一支短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二十步开外的一根木桩上,箭矢的尾羽兀自微微颤动,而整个箭身,已然尽数没入其中。
扶苏的眼底,寒芒一闪。
这臂弩的威力,竟丝毫不逊于秦军的制式装备!
更可怕的是,它更轻便,上弦也更容易!
“殿下,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苏齐又拿起那份缴获的图纸,在扶苏面前展开。
“根据这份图纸,他们还能组装出三连发的‘连弩’,以及需要两人操作,射程超过一百五十步的‘重弩’。”
苏齐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武器本身。”
“是制造它们的方式。”
他指向地上那堆积如山的零件,如同指向一片钢铁的坟场。
“殿下请看,这些零件,任何一个合格的铁匠,甚至是一个熟练的木匠,只要有图纸,有足够的材料,就能在自己的作坊里,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它们不再需要技艺高超的宗师级工匠,耗费数月时间去精心打磨。”
“它们只需要……流水线。”
苏齐看着王毅,补充道:“就像咱们在渭水河边的工坊一样,将一个复杂的制造过程,拆分成无数个简单的步骤。每个人只负责拧一个螺丝,或者打磨一个销钉。这样一来,效率会提升十倍,百倍!”
王毅的呼吸瞬间粗重。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天下某个阴暗的角落,无数个隐蔽的作坊里,成千上万的工匠,像工蚁一样,疯狂地生产着这些标准化的杀人兵器。
然后,这些零件被运送到不同的地方,由六国余孽分发下去。
一个原本只会种地的农夫,一个原本只懂打铁的匠人,只需经过简单的培训,就能在半个时辰内,拥有一把足以射杀帝国精锐士卒的强弩!
那将是帝国的末日。
苏齐似乎看穿了王毅的恐惧,忽然问道:“王将军,你觉得,这东西,造价如何?”
王毅一愣,立刻蹲下,仔细检查那些零件,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接口处的打磨精度,沉声道:“用料皆是上等好钢,尤其是机括部分,对韧性与硬度要求极高。如此一套臂弩,其成本,恐怕不低于我大秦军中一把上好的青铜长剑!”
“这就对了。”苏齐打了个响指。
“张良他们能搞到图纸,能找到几百个工匠,能凑钱造出几百上千套零件,这我相信。”
“但他们能武装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吗?”
“能武装一支三万人的军队吗?”
“此物成本高昂,锻造极难。我等在渭水,有格物院之术,有水力锻锤,尚且产量有限。他们凭什么?”
苏齐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懒散。
“他们没这个本钱。”
“造一个两个,是刺客的匕首。造一百个,是死士的獠牙。”
“可要想造出成千上万,能跟帝国大军正面抗衡的规模,那需要的就不是几个铁匠,几箱金子了。”
“那需要的是什么?”一直沉默的嬴昆,仰着小脸,忍不住问道。
苏齐揉了揉他的脑袋,目光却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需要的是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
“需要数以万计的、统一标准的机械;需要能稳定产出高标号钢材的巨型高炉;需要我们格物院那种,可以源源不断培养出合格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的地方……”
“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朝廷,去调配这一切资源!”
苏齐顿了顿,将那张图纸递还给扶苏。
“我明白了。”
扶苏郑重地点头,他将图纸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怀中,那动作仿佛在收藏一份关乎帝国未来的国策。
“此事,我会亲自写成密折,连同这些证物,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呈报父皇。”
………
咸阳,章台宫。
宫殿的梁柱高耸入云,巨大的黑龙旗在殿前广场上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在呼吸。
殿内,烛火通明,
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刚刚从南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玉玦。
玉玦质地温润,上面却用利器刻着两个古篆——“天门”。
殿下,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以及几位九卿重臣,皆垂首而立。
整个大殿,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天门……静待龙临……”
嬴政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刺入阶下每一个臣子的耳膜。
他将扶苏的密折,与那份描绘着“天门”盛景的郡守奏疏,并排丢在案几上。
两份文书,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扶苏说,此乃六国余孽张良所设之骗局,其心可诛。”
“南郡郡守却说,此乃千古祥瑞,是朕德行感天,故有神迹降世。”
第667章 朕要硬刚鬼神!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臣子。
那不是在看人。
那是在审视一件件工具,评估着它们的锋利、坚固与忠诚。
“众卿,以为如何?”
死寂。
李斯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朝靴的顶端,连呼吸的起伏都与宫殿的阴影融为一体,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赵高则将头垂得更低,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这是一个陷阱。
帝王随手布下的言语陷阱。
说它是骗局?等同于说陛下您被骗了,更是直接否定了太子扶苏的功劳,将其置于“谎报军情”的险地。
说它是祥瑞?那是迎合陛下对长生的渴望,可万一真是骗局,便是欺君罔上,死罪中的死罪!
无人敢应。
也无人能应。
嬴政看着阶下这群帝国最聪明、最位高权重的臣子,看着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淡淡地,又问了一遍。
“怎么,都哑巴了?”
“陛下。”
最终,还是李斯站了出来。
“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乃持重之论。云梦泽自古乃蛮荒之地,多巫蛊传闻。所谓‘天门’,恐为当地乡野愚民,穿凿附会。”
他顿了顿,
“陛下身系天下,万金之躯,不宜轻动。若陛下有心探查,不若遣上卿或宗室重臣,代天子巡视,以辨真伪。如此,既可彰显天恩,亦可保全圣躬。”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扶苏的谨慎,又进行了劝阻,
嬴政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丞相大人此言差矣!”
赵高从队列中滑出,他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笑容。
“所谓‘天门’,所谓‘龙临’,此八字,非神仙手笔不能为!南郡乃楚地腹心,人心未附。今有此祥瑞降世,正是我大秦天命所归,用以震慑宵小,安抚万民的无上天机啊!”
他话锋一转,
“始皇帝陛下,德兼三皇,功盖五帝,方有此感天动地的祥瑞!此非人力所能伪造,乃是上天对陛下万世功业的最高褒奖!若陛下不亲临,岂非辜负了上天美意?岂非让天下万民,以为我大秦君臣,连这点直面天威的胆气都没有?”
“你!”李斯脸色骤变。
赵高却看都不看他,
他对着嬴政,五体投地,
“陛下东巡,亲临‘天门’,则楚地百姓望风景从,六国余孽闻风丧胆!此一行,胜过十万大军!臣请陛下,顺应天意,即刻东巡,以安天下!”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赵高身后,几名与他交好的官员立刻跟着跪倒一片,声浪震天。
嬴政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缓缓走下王座。
他每走一步,殿内的气压就沉重一分,
他走到李斯面前,停下。
“李斯。”
“臣在。”李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臣离楚入秦,至今,已二十余载。”
“二十年……”嬴-政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二十年,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颤,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冷。
嬴政没有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了章台宫的殿门口。
殿外,是朗朗乾坤,是他一寸寸打下来的万里江山。
“朕自十三岁继位,扫六合,平天下,车同轨,书同文,所行之事,皆前无古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将苍生都视为棋子的孤傲。
“朕信天命,但更信朕自己!”
“朕的天下,一切都必须在朕的掌控之内!一个真假未知的‘天门’,一个意图不明的‘神迹’,它出现了,朕就要去亲眼看一看,亲手摸一摸!朕要让它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他猛地一甩袍袖,
“传朕旨意!”
“朕要东巡!”
“命通武侯王贲,尽起楼船军,于渭水集结!”
“命蒙毅,总领咸阳防务!朕不在之时,若有变乱,无论宗室公卿,可先斩后奏!”
一道道命令,不带丝毫迟疑,如雷霆般落下。
李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嬴政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南方那片天空,仿佛要将那云梦泽的万里水雾,都吸入自己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他没有再回望殿内任何一人,只是留下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胆俱裂的话。
“朕倒要看看,这云梦泽的鬼神,是要赐朕长生,还是要朕的命。”
……
旨意一下,整个咸阳城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三日后,咸阳城外,渭水之畔。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澄净,阳光洒在宽阔的河面上,却无法驱散那股肃杀的寒意。
自长桥至下游十里,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巨大的楼船,如同一座座移动的水上堡垒,静静地停泊在河道中央。
为首的一艘,更是庞然大物,其高五层,飞檐斗拱,宛如水上宫殿。船首处,狰狞的青铜龙头撞角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吞噬一切。
旗舰的船头甲板上,通武侯王贲一身鱼鳞重甲,手按着腰间的佩剑,身形与背后的船楼融为一体,如山岳般沉凝。
他望着南方的天空,眼神锐利。
“扶苏公子、苏侯……希望你们,已经为这场风暴,备好了堤坝。”
夜色深沉,丞相府的书房内,一灯如豆。
李斯枯坐许久,直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丞相大人。”
蒙毅一身便服,悄然入内。
他看了一眼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又看了看李斯那张憔悴的脸,没有多余的客套。
“陛下心意已决,丞相何必如此。”蒙毅的声音沉稳,像他的人一样,找不出一丝破绽。
李斯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这艘名为‘大秦’的巨轮,到底要驶向何方。”
蒙毅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船驶向何方,由陛下决定。”
蒙毅转过身,目光清冷如冰,直直刺向李斯。
“丞相需要考虑的,不是船的方向。”
“而是风暴来临时,自己如何让船不要翻。”
第668章 以势压人
南郡,丹阳大营。
中军大帐内,来自咸阳的使者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一字一句念完了始皇帝东巡的诏书。
诏书念完的瞬间,帐内死寂。
扶苏攥紧的双拳,指节已然发白。
他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温文尔雅,压抑着声音低吼:“父皇怎能如此行险!张良那伙人分明就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父皇自己走进去!”
王毅一身铁甲,面沉如水,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作为宿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踏入敌人精心布置的战场,意味着什么。
“殿下,末将这就上书,死谏陛下!”
“没用的。”
苏齐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正滋溜一口,喝得畅快。
他放下碗,甚至还打了个惬意的哈欠。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你越说前面危险,他老人家就越要去。”
“你越是劝,他就越觉得你是在质疑他的天命。”
苏齐慢条斯理地解释:“这事儿,有个词叫逆反心理。通俗点说,你现在去劝,纯属给他老人家添堵,顺便给自己找不自在。”
“苏师傅!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扶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皇兄,别急。”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紧张,小公主嬴阴嫚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走了进来。
她虽也眼含忧色,却比自己的兄长镇定许多。
她将托盘放下,自然地拿起酸梅汤的壶,又给苏齐的碗里添满。
然后才对扶苏轻声说:“皇兄,我相信苏师傅,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爽!还是公主殿下疼人。”
苏齐又喝了一大口,咂咂嘴,那副浑然不当回事的享受模样,让扶苏气得牙根痒痒。
他随即转头看向王毅。
“王将军,别愁眉苦脸了,活儿来了。”
苏齐站起身,大步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张良不是想把云梦泽变成他的猎场吗?”
“那咱们就帮他一把。”
“把这猎场,再挖深一点。”
“再多放几头猛兽进去。”
“猛兽?”王毅的眉头拧了起来。
苏齐的手指,在地图上楚地几大豪族的聚居地——项氏所在的下相、屈氏所在的秭归、景氏所在的夷陵,重重地敲击着。
“这些,就是咱们的‘猛兽’。”
“圣驾东巡,规模何等浩大?粮草、军械、民夫,耗费如同天文数字。”
“国库远在咸阳,远水解不了近渴,怎么办?”
他笑着回头,看向帐内众人,露出一口白牙。
“就地征发嘛!”
一句话,让扶苏猛地愣住,他看着苏齐,脑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王毅更是双目圆睁,呼吸陡然粗重,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殿下。”
苏齐看向扶苏,语气第一次变得无比严肃。
“我问你,张良他们哪来的钱,哪来的人,跟我们斗?”
“还不是靠着这些六国旧贵族在背后输血?”
“他们囤积的粮食,是准备给叛军吃的!”
“他们冶炼的铁料,是准备打成刀剑来杀我们的人的!”
“他们家里的壮丁和工匠,是准备送上战场,变成我们的敌人的!”
扶苏立刻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决断:“对这样的敌人讲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对父皇,对大秦的残忍!”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孤山那些锐士冰冷的尸体,闪过那些被残忍灭口的工匠的骸骨。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最后一丝犹豫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家应有的冷酷。
“我明白了。”
他转身面向王毅,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清晰吐出,不带一丝情感。
“王将军,你立刻以南郡郡守及太子行辕的名义,联合发布‘勤王征发令’!”
“第一,征粮!楚地所有郡县,但凡是田氏、项氏、屈氏、景氏、昭氏等六国大族,其名下所有粮仓,即刻查封!征发七成存粮,用于供应圣驾东巡大军!”
“第二,征铁!所有民间铁官、冶炼作坊,即刻由郡兵接管!所有库存铁料、铜料,全部征发!命令所有工匠,日夜赶工,为大军打造箭簇和甲片!但有怠工者,以叛逆论处!”
“第三,征人!上述所有豪族,家中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之壮丁、奴仆、门客、工匠,三日之内,必须自带干粮,到丹阳大营报道,编入辅兵营,随军劳役!”
“但有逾期不至者,满门皆以叛逆论处!”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整个大帐落针可闻。
狠!
太狠了!
这不是征发,这是在用律法的刀,一刀刀剜这些楚地大族的肉,喝他们的血!
这是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苏侯,”一直沉默的墨衡,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如此一来,征发来的工匠鱼龙混杂,技艺驳杂不一,恐怕难以管理,更无法保证军械的质量。”
“难以管理?”
苏齐一听,反而更兴奋了。
“太好了!这简直太好了!”
他一把拍在墨衡的肩膀上,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墨兄,这叫什么?这叫现成的劳动力啊!”
“咱们不是正愁格物院的流水线没处使吗?正好拿他们来当咱们流水线上的第一批‘螺丝钉’!”
“让他们一人只负责一道工序,凿孔的就只管凿孔,打磨的就只管打磨!”
“质量?先不要想质量!数量才是王道!”
墨衡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
江陵城,项氏宗族祠堂。
当项梁接到那份盖着南郡郡守和太子大印的“征发令”时,他先是愣住,随即,一股滚烫的血直冲脑门。
“砰!”
他一把将手中的征发令撕碎。
“竖子!欺人太甚!”
祠堂内,一众项氏族人也是个个目眦欲裂,杀气盈天。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项梁面前,声音发抖。
“家主,这苏齐……这扶苏……他们分明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我们……要不要……提前动手?”
项梁眼中的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死死盯着丹阳的方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百里之遥,将那个可恶的年轻人撕成碎片。
然而,暴怒过后,一股寒意却从他脊背升起。
他意识到,这一纸征发令,不仅是羞辱,更是阳谋。
它彻底打乱了张良的部署,将他们所有人,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动手,就是仓促起事,正中圈套。
不动手,就是任人宰割,家底被掏空。
那个丹阳的年轻人,根本没想过要入局。
他直接把棋盘给掀了!
第669章 借计施计
项氏宗族的祠堂里,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家主!反了吧!跟他们拼了!”
项庄猛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剑柄上,一双眼睛烧得通红。
“我项氏子弟,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把粮食和族人交出去给秦人当牛做马,我办不到!”
“胡闹!”族中长老厉声喝止,“项庄!秦军主力未动,王贲的楼船军就在下游!现在动手,就是拿族人的命往石头上撞!”
“难道就这么看着族人被抓走,粮仓被搬空?!”项庄不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够了!”
项梁一声低吼,震得祠堂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翻涌的怒火,一寸寸地凝结成冰。
他不是项庄。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深入骨髓的无力。
“备马!”项梁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去见子房先生!”
……
江陵城,僻静庭院。
张良与盖聂仍在对弈。
棋盘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杀机弥漫。
当项梁裹挟着一身尘土与杀气冲入亭中时,张良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只是院中落下一片竹叶。
“子房先生!”
项梁将那份征发令揉成一团,狠狠砸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齐小儿,欺人太甚!他这是要绝我楚地世家的根!”
田儋、魏豹等人紧随而至,个个脸色铁青。
“子房先生!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人、粮都没了!我们拿什么起事?”田儋急得跳脚。
“是啊先生,”魏豹面如土色,声音都在发颤,“秦人这是釜底抽薪啊……”
亭内的空气被这些焦躁的情绪搅得滚烫。
只有张良,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团写满霸道命令的废纸,嘴角竟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他拿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
“真是有意思。”
他终于抬起头,清亮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焦急、愤怒、恐惧的脸。
“各位,你们以为,这个苏齐,只是在抢我们的粮食和人吗?”
众人一怔。
张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他这一招,至少有三重用意。”
“其一,釜底抽薪。”
“这是最浅显的一层,断我们后路,壮大他自己。各位都看出来了。”
“其二,引蛇出洞。”
张良的目光在项梁和田儋脸上稍作停留。
“他故意把我们逼到墙角,就是想逼我们提前动手。我们一旦自乱阵脚,仓促起事,就正中他下怀。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大军,将我们一网打尽。”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招——”
张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叹。
“他在用我们的手,替他自己,清理门户。”
“什么意思?”项梁眉头紧锁。
“项将军,你想想。若你真的遵从命令,将族中壮丁和工匠送去丹阳,你会送哪些人去?”
项梁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瞬间,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当然不可能把项氏最核心的子弟兵送去!他只会送那些旁支、那些依附于项氏却心怀二意的门客,甚至是一些他早就想除掉的累赘!
不只是他,屈氏、景氏,所有楚地大族,都会这么做!
“他……他是在逼我们自断羽翼!”项梁的声音艰涩无比。
“不止。”张良摇头。
“他是在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对整个楚地劳动力的筛选和整合!”
“那些被我们送去的人,到了他的军营,是死是活,是编入敢死队,还是去做劳役,都由他一人说了算。”
“他只用了一道命令,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我们好不容易积攒的力量大半作废!”
“而我们这些真正的核心,要么被迫提前起事,跳入陷阱。”
“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完成这一切!”
“好毒的计策!”
亭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在咸阳以格物闻名的年轻侯爷,其心机手段,竟是如此的狠辣!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魏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这分明就是个死局。
“谁说无解了?”
张良笑了。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的笑。
“他想请君入瓮,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不是要人吗?”
“我们给他!”
“什么?!”田儋第一个炸了,“先生,你没糊涂吧?”
“我清醒得很。”
张良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
“他想要壮丁,我们就给他壮丁。项将军,你从族中挑选五百名最精明、最悍不畏死的勇士,伪装成普通民夫,混进去!”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霓裳和申屠。
“霓裳,你负责联络所有混进去的人,建立情报网。我要知道丹阳大营里,每一粒米的去向,每一次军队的调动。”
“申屠先生,你的人,替我们的‘勇士’们,准备一些特别的‘礼物’。比如,能在饭菜里悄无声息放倒一片人的药粉。”
“这一局,他想用阳谋压死我们。”
张良回到棋盘边,看着那盘杀气腾腾的棋局,拈起一枚黑子,却没有落下。
他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之外的桌面上。
“那我们就用阴谋,掏空他的五脏六腑!”
他侧头看向盖聂,声音很轻:“盖先生,看来,我们为始皇帝准备的‘云梦鼎’,要提前加点猛料了。”
盖聂一直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的视线从棋盘上那条被放弃的大龙,移到棋盘外那颗孤零零的黑子,许久,才沉声吐出两个字。
“屠龙,先剪其羽翼。”
“好!”
项梁猛地一拍桌案,之前的颓丧与无力一扫而空,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狠厉。
“就依子房先生所言!我这就去挑选五百精锐,由项庄亲自带队!我倒要看看,他苏齐的丹阳大营,是龙潭虎穴,还是我项氏子弟的扬名之地!”
“田兄,”张良转向田儋,“你那边,也需做出姿态,大张旗鼓地征集人手,动静越大越好,替项将军的人打掩护。”
第670章 人心如纸
“先生放心!”田儋狞笑一声,“我这就去闹,最好能把那苏齐的眼珠子都吸引过来!”
亭中,霓裳对着张良盈盈一笑,眼波流转,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她款款起身,火红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一张无形的情报大网,即将以丹阳为中心,悄然张开。
而那个面容枯瘦的申屠,则发出一阵干涩的低笑,对着项梁拱了拱手。
“项将军放心,申屠自会为贵部的勇士,备上一份足以让秦人‘宾至如归’的厚礼。”
...............
丹阳大营。
苏齐斜倚在一张躺椅上,听着斥候绘声绘色地汇报着楚地各大家族的鸡飞狗跳。有的连夜转移粮草,结果在半道上被“山贼”劫了;有的试图藏匿家丁,结果被邻居举报,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项氏、屈氏的族长们更是气得当场吐血,却也只能捏着鼻子,将一车车的粮食和一群群面带怨气的族人送往丹阳。
扶苏听着这些消息,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感觉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苏师傅,你这招釜底抽薪,当真是妙!张良现在怕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
“殿下,别高兴得太早。”苏齐呷了一口酸梅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充其量,只是把鱼从深水区,用石头给硬生生砸到了浅水滩。”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大营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接下来,才是真正收网的时候。网撒得不好,不仅鱼跑了,还可能把自个儿也给拖下水。”
丹阳大营之外,昔日的荒地早已不见踪影。
一片巨大的空地被规划得井井有条,如同棋盘。上百个一模一样的巨大工棚拔地而起,形成一个规整的矩阵。每个工棚的门口都挂着一个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最简单的象形文字和数字标注着各自的功能:“一号,伐木”;“二号,解板”;“三号,钻孔”……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而奇特的气味。新砍伐的松木散发出的清香,金属被锻打淬火时产生的腥烈,远处巨大伙房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浓郁肉香……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既热火朝天,又秩序井然的工业画卷。
这就是苏齐的“流水线工厂”。他将原本需要宗师级工匠耗费数月才能完成的行宫营造,粗暴地拆分成了二十几个最简单的步骤。
“五号棚!五号棚!你们的榫卯尺寸又超标了!都拿着标尺对一下!再出问题,今天的肉汤就没了!”
嬴昆像一只兴奋的小猎犬,在工棚之间来回飞奔。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腰间挂着一个算盘,脖子上还套着一把黄杨木做的标尺,嘴里不停地嚷嚷着。他早已不是那个只懂之乎者也的王室公子,俨然成了一位苛刻到变态的“总工程师”。
墨衡背着手,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眼前的一切。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看到,一个原本在墨家需要学艺十年才能独立操作的机巧大师,在这里的工作,只是日复一日地给一块木板钻同样大小的孔。
他看到,墨家引以为傲的榫卯结构,被简化成几个固定的模块,工匠们像在堆积木一样,将它们拼接在一起,毫无美感,毫无灵性。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墨衡痛心疾首,几步冲到苏齐面前,
“墨兄,别激动,来,喝口汤,消消火。”苏齐指了指不远处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墨衡想继续理论,可苏齐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只是懒洋洋地说道:“包吃包住,三天一顿肉,干满三个月,不仅发安家费,表现好的,还能送去咸阳格物院进修。墨兄,你说,这条件,过分吗?”
墨衡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他顺着苏齐的手指看去,正看到一群刚刚轮换下来的工匠,正排着队,从伙夫手里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那汤里,漂着实实在在的肉块。
工匠们顾不得烫,一个个埋着头,狼吞虎咽,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他们的脸上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幸福。那是能吃上一口饱饭,一口热肉的幸福。
墨衡看着这幅景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此时,第一批“应征”而来的楚地民夫,被郡兵押送到了大营门口。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看向秦军的眼神里,充满了麻木、仇恨与畏惧。
很快,一名负责管理的军官就黑着脸跑来报告。
“侯爷!殿下!这群楚地的刁民,极难管理!让他们干活,个个偷奸耍滑,一有机会就聚在一起,用楚地土话嘀嘀咕咕,还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的斗殴!”
扶苏眉头紧锁,正要下令严加管束。
苏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根本没去现场弹压,只是慢悠悠地走到营门口新立的一块巨大木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三条规矩。
一、多劳多得,计件结酬,上不封顶。干得越多,拿的铜钱越多。
二、设“龙虎榜”。每日,每个工序产量最高的前十个工组,晚餐加一道硬菜——红烧肉!
三、设“谏言箱”。凡举报怠工、破坏工具者,一经查实,赏铜钱一百!若能提出改进工艺流程的建议,赏金更厚!
这三条规矩一公布,整个民夫营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炸了锅!
原本还同仇敌忾,共同对抗“暴秦”的楚地民夫们,彼此看向对方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看竞争对手的眼神。
为了多挣几个铜板,为了晚上能吃上一口油汪汪的红烧肉,昨日还在一个被窝里咒骂秦人的“兄弟”,今天就可能因为对方磨洋工而把他举报到“谏言箱”。
整个劳工营的氛围,在一种诡异的混乱中,效率竟然不可思议地提升了。
所谓的仇恨,在生存和口腹之欲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苏齐看着这幅人性大戏,看得津津有味时,一名黑冰台的密探闯入了大帐。
“侯爷!紧急军情!”
第671章 震惊!江东麒麟儿竟为了肉汤拼命
密林深处。
一处被废弃的山神庙,成了张良临时的议事之所。
庙内,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劣质染料的酸味,以及男人身上汗液蒸发后的膻气。这里没有六国贵胄的衣香鬓影,只有一群正在褪去战甲的战士。
项庄正赤着上身。
他任由一名老兵,将混着锅底灰的泥浆涂抹在自己古铜色的皮肤上。那双手臂,曾能开三石的硬弓,此刻却要伪装成扛麻袋的苦力。
他看着铜镜里。
一个面目黢黑、眼神陌生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屈辱。
项梁走过来。
他亲自为项庄整理那件破烂不堪的麻衣衣领,动作很慢,像是想把衣服上的每一个破洞都抚平。
他的手有些抖。
“此去丹阳,非生即死。”项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记住,你就是个为了几口饱饭,可以出卖一切的黔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叔父放心。”项庄单膝跪地,头深深埋下。
他的声音决绝得像一块铁:“不把苏齐那小儿的项上人头带回来,项庄绝不回江东!”
“要的不是他的人头。”
一个娇媚的声音插了进来。霓裳扭着腰肢走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漆盒。她一出现,庙里那股子阳刚的肃杀气,瞬间就被冲淡了几分。
她打开漆盒,里面是一排排精致的小竹管。
“这是‘三日倒’,无色无味。”霓裳声音轻柔,却透着冷厉,“混进水里饭里,不会立刻发作,但三天之内,能让人上吐下泻,浑身无力,神仙也难医。”
她捏起一根竹管:“将军勇武,但有时候,让敌人拉肚子,比砍他一刀更管用。”
项庄的脸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默默接过了竹管。
“还有这个。”霓裳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里面是几粒丹红色的药丸,她轻声介绍:“‘附骨火’的引子。万不得已时,一颗,就能点燃秦军的粮仓。”
这时,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从庙宇的梁柱后滑了出来。
申屠。
他仿佛没有重量,走路不带一丝风。他手里拿着一捆看似平平无奇的竹筷,分发给项庄身后的五百名江东父老。
“拧。”他只说了一个字。
一名死士接过竹筷,在手中微微一拧,筷子头“咔”的一声,弹出一根闪着幽蓝光芒的细针,细如牛毛。
“见血封喉。”申屠强调道,“一击不中,立即远遁。你们不是去冲锋陷阵的,是去制造混乱的。记住,让秦人的大营,变成一锅煮沸的粥,你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项庄看着手里的毒筷,又看看那管泻药。
他突然明白,张子房先生的战场,根本不在沙场之上。
……
队伍出发了。
五百名项氏精锐,混杂在数千名真正的楚地流民之中,朝着丹阳的方向蠕动。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太多的人间惨剧。
被郡兵抽打印在泥地里的老人。为了争抢一个发霉的窝头,打得头破血流的半大孩子。
还有那些眼神麻木,抱着自己孩子尸体不肯撒手的母亲。
队伍经过一处村口。
项庄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因为饥饿和脱水,直挺挺地倒在了路边。她的母亲哭喊着,却没有任何办法。
项庄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的干粮。
那块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肉饼,是霓裳特意塞给他的。
一只粗糙的大手,却按住了他。
是他的副将,一名跟随项梁征战多年的百战老兵。老兵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决绝。
“少主,我们是去做什么的,别忘了。”
项庄的手僵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的呼吸越来越弱,最终,他转过头,逼着自己不再去看。
心底深处,那贵族应有的怜悯,被这残酷的现实灼烧得支离破碎。仇恨的烈焰,却在这一刻,烧得他肝胆俱裂。
他要杀了那个苏齐。
他要杀了所有秦人。
他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这一路上所有无辜的亡魂,洗刷这人间的苦难。
当这支庞大的民夫队伍,终于抵达丹阳大营时。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想象中的皮鞭和壕沟。
没有被奴役的苦工和血腥的刑场。
眼前,是一片巨大到望不到边的“工厂”。
上百个巨大的工棚,整齐排列,如同棋盘上的格子。高大的木架吊臂,在滑轮组的带动下,将巨大的石料和木材吊起,缓缓移动。
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清香,铁器淬火的腥气,还有……一阵阵勾得人肚里馋虫翻滚的肉汤香味。
数不清的工匠和民夫,像蚂蚁一样,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他们脸上虽然有疲惫,却没有项庄一路上看到的那种麻木和绝望。
反而,有一种……为了一口吃的而拼命的,诡异的活力。
“一号工组!又是你们!今天晚上的红烧肉,又是你们的了!”
一个清脆的少年嗓音,穿透了嘈杂的工坊。
项庄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少年嬴昆,身穿锦袍,正站在一个高台上,手里挥舞着一本册子,兴奋地宣布着什么。他身边,站着那位脸色铁青、仿佛谁都欠他钱的墨家巨子墨衡。
而在他们身后。
一个年轻人正懒洋洋地斜靠在一张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酸梅汤,喝得悠哉悠哉。
就是他!
苏齐!
项庄的瞳孔瞬间收缩。
就在这时。
一名秦军军官大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毫不客气地开始将新来的民夫打散、分配。
“项庄!你,个子高,去石料搬运组!每天搬运五十块标准石料,记一工分!干得好,晚上有肉汤喝!偷懒耍滑,晚饭都没有!”
项庄被两个秦兵推搡着,分到了一个全是傻大个的工组。他看着远处墙上,用墨笔写着的巨大榜单——“龙虎榜”。
上面罗列着各个工组的“业绩”和奖励。
第一名的奖励,是五个鲜红的大字:红烧肉一盆!
一股无法言喻的荒谬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堂堂项氏一族的麒麟儿,江东未来的希望,竟然要在这里,和一群泥腿子,为了区区一盆红烧肉,去搬那该死的石头?
第672章 被磨掉的血性
夜深了。
项庄借口上茅房,悄悄溜到大营的伙房后院。他找到了那棵霓裳在地图上标记的老槐树,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用石块轻轻敲击树干。
片刻之后,一个正在刷锅的伙夫放下手里的活计,端着一盆泔水走了过来,经过项庄身边时,头也不抬地低声说了一句。
“‘惊蛰’已至,‘春雷’何在?”
项庄心头一震,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春雷滚滚,只待天时。”
暗号对上了。
那伙夫将一张被油污浸透的纸条,连同泔水一起,倒在了项庄脚边的沟里,然后转身离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项庄等了片刻,确认无人,才迅速捡起那张纸条。
借着远处工棚透出的灯光,他看到上面是一幅潦草的丹阳大营简易地图,军械库、粮仓、主帅大帐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在地图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三日内,查清格物院建造图纸存放点,事关重大,此为首要。”
项庄将纸条塞进嘴里,用力嚼碎,然后咽了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主帅大帐,又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看似防备松懈的“图纸存放点”。
一个巨大的疑问在他心头升起。
这一切,会不会太顺利了?
丹阳大营的清晨,是被一种奇特的“钟声”唤醒的。
那不是钟,而是嬴昆用一块上好的钢板制作的号令牌,每天清晨,由一名嗓门最大的伙夫,用一把大铁锤,咣咣咣地敲上三下。
这声音,比军营的号角更有效。
因为它代表着——开饭了。
项庄一夜未眠。
他们挤在臭气熏天的通铺上,听着周围那些楚地民夫满足的鼾声和梦话,
“大哥,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项庄身边,一个名叫项悍的族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憋屈,“我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当牛做马的!”
“闭嘴。”项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乌漆嘛黑的棚顶,脑子里一遍遍地复盘着那张地图和那个任务。
首要任务,是图纸。
这本身就很奇怪。张子房先生的计划,是要在云梦泽刺杀嬴政,图纸这种东西,就算拿到手,对大局又能有多大影响?
唯一的解释,就是苏齐把这东西看得很重。
重到,他会用它来做诱饵。
天亮了,开饭了。
项庄和他的兄弟们,跟着潮水般的人流,涌向巨大的伙房。他们看到,那些昨天还跟他们一样愁眉苦脸的民夫,此刻正端着一个粗陶大碗,排着队,
伙房的大锅里,煮着浓稠的小米粥,粥里看得见切碎的菜叶和肉末。
每个人的碗里,都被结结实实地打上了一大勺。
项悍端着碗,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愣住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秦人的饭。这饭,居然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吃!”项庄命令道。
他自己率先拿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那姿态,仿佛喝的不是粥,是仇人的血。
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石料搬运组,是大营里最苦的活计。项庄和他手下几个最强壮的兄弟被分在这里,他们的任务,就是将从山里开采出来的标准石料,一块块搬到指定的加工区域。
每一块石料,都重达百斤。
秦军的监工,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手持皮鞭,肆意打骂。监工只是懒洋洋地坐在一个棚子下,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每当有人搬完一块,他就在木板上划一道。
“二十七组!加把劲!你们已经落后三十二组五块了!今天晚上的红烧肉,不想要了?”监工扯着嗓子喊道。
不远处,另一个工组的民夫们听了,像是被注入了神力,一个个嗷嗷叫着,搬起石块跑得飞快。
项庄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属于战士的血性,正在被这种日复一日的,毫无意义的苦力劳动,一点点地磨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工分”和“红烧肉”而产生的,最原始的竞争欲。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入夜,项庄再次找到“厨子”。
“图纸存放点,防备异常松懈,像是陷阱。”项庄开门见山。
“厨子”正在切菜,头也不抬:“是不是陷阱,需要你自己去探。据点传来消息,苏齐此人,诡计多端,他知道我们的人混进来了。”
项庄的心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项庄没有轻举妄动。他带着手下,真的像普通民夫一样,拼了命地干活。凭着过人的体力和耐力,他们的“石料搬运组”,在第三天,终于冲上了“龙虎榜”的第三名。
当晚,他们的晚餐里,多了一大盆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项悍第一个忍不住,夹起一块最大的,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却又满脸幸福。
“真他娘的香!”
“啪!”
项庄一巴掌扇掉了他手里的筷子,那盆红烧肉也被打翻在地,滚烫的肉块和油腻的汤汁,洒了一地。
“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你忘了?!”项庄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吃着秦人的肉,你就忘了国仇家恨了吗?!”
周围的民夫们都看傻了。
项悍也懵了,他捂着脸,看着地上的红烧肉,又看看项庄,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大哥……我……我只是……”
“你只是饿了!”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
是另一个工组的工头,他们今天排第四,与红烧肉失之交臂,正憋着一肚子火。
“自己不想吃,也别糟蹋东西啊!你们不吃,给我们吃啊!”那工头喊道。
“你说什么?!”项悍本就一肚子火,闻言立刻就要冲上去。
“住手!”项庄厉声喝止。
项庄挤了一个笑容说道“我们吃!”
第673章 给苏齐当人肉靶子
夜色下的丹阳大营,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白天吞吐人力与物料,夜晚则发出沉闷的呼吸。工棚区的喧嚣渐渐平息,被此起彼伏的鼾声与远处巡逻队的甲叶碰撞声取代。
项庄躺在散发着汗臭与霉味的通铺上,毫无睡意。
白天那盆被打翻的红烧肉,油腻的汤汁仿佛还溅在他的心上,灼烧着他的骄傲。他逼着自己和兄弟们,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将地上的肉块捡起来,和着泥沙吞了下去。
那一刻,他尝到的不是肉香,而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但他同样明白,那一巴掌,扇醒了项悍,也扇醒了自己。苏齐的可怕,不在于他的兵锋,而在于他能用一碗肉汤,就轻易瓦解掉比刀剑更坚固的仇恨。
这鬼地方,正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磨掉他们这些江东子弟的血性和锐气。
“必须尽快行动。”项庄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正思忖着如何潜入图纸存放点,一阵异样的骚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远处几个最大的工棚,依旧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竟又响了起来,夹杂着工匠们兴奋的号子声。
一道身影在工棚间快速穿梭,与周围那些挥汗如雨的赤膊壮汉格格不入。
是那个小公子,嬴昆。
他手里拿着一卷崭新的图纸,神情亢奋,像个找到了绝世珍宝的孩童,正挨个“请教”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
“王师傅,您看!这个轴承的滚珠如果改成这种纺锤形,根据我的计算,它在高速转动时产生的离心应力会更加均匀,磨损率能降低至少一成!”
“李师傅,您是木工大家,您觉得这个传动齿轮,如果用咱们新研制的‘层压木板’来做,强度会不会比青铜的还好?苏师傅说,这叫‘复合材料’……”
嬴昆的声音清脆而充满热情,嘴里蹦出的词汇,什么“应力”、“模数”、“动能转换率”,听得一群宗师级的工匠一愣一愣的,却又不明觉厉。
这哪里是请教,分明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技术碾压。
项庄远远看着,心中升起一股荒谬之感。大秦的公子,不都是在宫中学习诗书礼仪,玩弄权术阴谋吗?怎么会出了这么一个怪胎?
就在这时,嬴昆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石料搬运组的工棚外。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他的目标,是项庄。
“你,站起来,对,就是你,个子最高的那个。”嬴昆指着项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项庄身边的几个族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悄然摸向了腰间藏着的兵刃。
项庄抬手,不易察察地按了一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缓缓站起身,两米高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然而,嬴昆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纯粹到极点的好奇。他绕着项庄走了两圈,像是在审视一具完美的杀人机器。
“奇怪,太奇怪了……”嬴昆一边看,一边用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嘴里念念有词。
“你的发力方式,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他们搬石头,用的是腰背的蛮力,力从地起,经由脊椎硬顶上去,损耗极大,事倍功半。”
“而你,”嬴昆的笔尖点了点项庄的脚踝、膝盖、腰胯,最后指向他的肩膀,“你的力量传导,是一条完美的螺旋力链。从脚踝蹬地开始,扭转髋部,带动核心肌群,力量如鞭子般传递到肩胛,最后通过手臂爆发。这根本不是劳工的搬运法,这是战场上最精纯的‘寸劲’发力技巧!只有常年练习重兵器搏杀的武将,才可能将这种发力方式融入到骨子里!”
嬴昆越说越兴奋,他甚至伸手要去捏项庄的小腿肌肉,想要感受那肌肉纤维的爆发力。
“你的跟腱修长,腓肠肌饱满,足弓弧度完美,简直是天生的战马!不对,是人形的投石机!”
轰!
嬴昆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惊雷,在项庄的脑海中炸响。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这个半大孩子的面前,从筋骨到皮肉,每一个战斗的本能,都被剖析得清清楚楚,毫无秘密可言。
一股被看穿的惊惧和暴怒,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他体内的气血翻涌,几乎要忍不住一掌拍碎这个喋喋不休的小鬼!
可当他低下头,对上嬴昆那双眼睛时,他所有的杀气,都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纯粹,闪烁着对知识和真理的狂热,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那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个顶级的工匠,看到了最完美的材料时,发自内心的赞叹和痴迷。
一时间,项庄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一身足以在千军万马中纵横捭阖的武艺和煞气,在这样纯粹的目光面前,竟显得如此粗鄙和无力。
“行了,行了,别吓着人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对峙。
苏齐打着哈欠,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醪糟汤圆,溜达了过来。他先是往自己嘴里塞了个汤圆,含糊不清地对嬴昆说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又跑出来骚扰人家老实干活的良民,回头墨衡又要找我告状了。”
他拍了拍嬴昆的脑袋,然后将目光转向项庄,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能洞穿人心的深潭。
“这位壮士,看你力气不小,筋骨也好,是块上好的材料。”苏齐上下打量着项庄,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这样吧,明天别搬石头了,太屈才。”
“来我的亲卫队,给我当个持盾的靶子。我最近在研究一套新的搏击术,正缺个抗揍的。放心,用的是木头家伙,死不了人。”
苏齐又吃了一个汤圆,笑眯眯地补充道:“一天,多加十个铜钱。”
第674章 将计就计之谋
当靶子?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项庄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大脑。他,堂堂项氏的麒麟儿,未来要与天下群雄争锋的霸主,竟然要给一个秦人当练功的靶子?
可这又是试探!
他看着苏齐那双带笑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比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巨大百倍的压力。那笑容背后,藏着一把无形的刀,正抵在他的喉咙上。
答应,是奇耻大辱,是与虎谋皮。
不答应,就是心虚,就是不打自招。
他没有选择。
漫长的死寂后,项庄感觉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深深地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声音瓮声瓮气,充满了被迫的顺从。
“谢……谢侯爷。”
夜更深了。
项庄在茅房后院,再次见到了那个“厨子”。他将今夜的“偶遇”和苏齐的“招揽”和盘托出。
“厨子”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没有多说,只是塞给项庄一块温热的烙饼,便匆匆离去。
一个时辰后,回信来了。
烙饼的夹层里,是一张极小的丝绢,上面只有四个墨迹未干的字,笔锋冷静而决绝。
“将计就计,接近核心。”
——张良。
另一边,嬴昆的帐篷里。
“苏师傅,你为什么要把他调到身边?”嬴昆一边奋笔疾书,记录着对项庄的“人体力学分析”,一边不解地问道,“我总觉得那个人不对劲,他身上的杀气,是我在北疆的百战老兵身上才见过的。他绝对是条混进羊群的恶狼!”
苏齐又喂了他一个汤圆,堵住了他的嘴。
“因为只有把狼放在眼皮子底下,你才能看清它的獠牙,才知道它什么时候想咬人。”
苏齐看着帐外那片被命名为“格物院一号基地”的,防守最森严的区域,慢悠悠地说道。
“而且,我很好奇。”
“他费尽心机混进来,到底想咬什么。”
第二天,项庄脱下了那身破烂的麻衣,换上了一身秦军亲卫的皮甲。他手持一面沉重的塔盾,沉默地站在了苏齐的身后。
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跟着苏齐和嬴昆,走向了整个丹阳大营最核心、最神秘的所在。
那是一座由巨石和铁木混合搭建而成的巨大仓库,门口的牌子上,用秦篆写着五个大字——格物院一号基地。
仓库门口,墨衡正带着几名最得意的弟子,安装一套极其复杂的机关锁。那锁由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青铜转盘组成,上面刻满了古怪的符号和数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神秘的光芒。
项庄的心,随着那扇即将打开的大门,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扇门后,就是他此行的目标。
成为苏齐的“持盾亲卫”,项庄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苏齐并没有让他去做什么粗重的活计,甚至连站岗放哨的任务都没有。他的工作只有一个——当靶子。
丹阳大营的清晨,在一片专门开辟出来的演武场上。
“站稳了!核心收紧,下盘要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苏齐手里拎着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木棍,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狗尾巴草,像个不务正业的街头混混。
项庄双手持着那面重达五十斤的塔盾,双臂青筋贲起,稳稳地立在原地。他将盾面调整到最完美的防御角度,整个人与盾牌仿佛融为一体,坚不可摧。
“不错,架势很标准。”苏齐懒洋洋地夸了一句,下一秒,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杀气。
苏齐的动作甚至算不上快,就像是随手挥动了一下木棍。
“啪!”
木棍精准地敲在了项庄持盾的左臂肘关节上。
一股尖锐的酸麻感瞬间窜遍了项庄的整条手臂,他险些握不住盾牌。这一下,力道不大,却刁钻到了极点,正好打在他肌肉与神经最薄弱的节点上。
“啧,反应慢了点。”苏齐摇了摇头,收回木棍,又换了个角度。
“啪!”
这一次,木棍敲在了他的右侧膝盖外侧。项庄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膝盖一软,差点单膝跪了下去。
“啪!啪!啪!”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项庄而言,简直是一场酷刑。
苏齐的木棍,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总能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找到他防御姿态中最细微的破绽,敲击在他最难受、最酸麻的穴位和关节上。
他打得不重,甚至连皮都没破。但那种无处不在,无从防御的精准打击,让项庄一身的武艺和力量,根本无从发挥。他就像一个被顽童戏耍的巨人,空有一身力气,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更让他感到惊恐的是,苏齐每一次攻击后,都会慢悠悠地“点评”一句。
“左臂上抬慢了半寸,是因为你昨晚没睡好,还是因为你习惯用右手发力?”
“膝盖反应迟钝,看来你早年右腿受过伤。是刀伤,还是箭伤?”
“你呼吸乱了。心跳也快了。你在紧张什么?”
汗水,顺着项庄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滑落。他不知道这汗水,是累的,还是吓的。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当靶子,而是在被凌迟。苏齐的每一棍,都在剥离他的伪装;每一句话,都在剖析他的过往。
演武场边,嬴昆拿着他的宝贝笔记本,奋笔疾书。
“苏师傅的‘点穴搏击术’已入化境!通过打击特定神经节点,可以在不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前提下,瞬间破坏目标的平衡与发力结构。此法若用于审讯,可极大程度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嗯,值得记录!”
一场“训练”下来,项庄感觉自己比在石料场搬一天石头还要疲惫。他拄着盾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苏齐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和不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
这个看似懒散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侯爷。
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苏齐扔掉木棍,伸了个懒腰,“走,陪我去一号基地看看。墨衡那老头,说他搞了个什么新锁,非要我去开开眼。”
项庄的心猛地一跳。
机会来了!
他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悸动,默默地跟在苏齐身后,走向那座戒备森严的巨大仓库。
第675章 项庄上钩,这就是你要的机会吗
一号基地。
这名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但门口守卫的森严,以及那扇由墨衡亲手打造、布满青铜转盘与古怪符号的机关巨锁,无一不在昭示着此地的绝对重要。
项庄跟在苏齐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那颗因羞辱与戒备而狂跳的心,在踏入这座巨大仓库的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机油、松木与墨香的气味攥住,骤然停跳了一拍。
没有金银珠宝。
没有粮草兵刃。
入目所及,是秩序。
一种冰冷、严苛到令人窒息的秩序。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区域,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分门别类、标记着奇怪符号的精密零件。
齿轮、轴承、连杆、卡榫……
这些东西项庄认得一些,但从未见过如此精细、如此标准划一的。
远处,巨大的水轮机在地下水道的驱动下,带动着一根根粗大的传动轴,发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轰鸣。
那声音不大,却像这基地的沉稳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充满了力量。
项庄的目光,最终被钉在了基地的正中央。
那里,一张足以容纳十人围坐的巨大木台上,铺着一张更为巨大的图纸。
上面用朱砂和墨线,绘制着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结构图。
无数的线条、符号和密密麻麻的秦篆小字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艘前所未见的楼船。
图纸的角落,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大秦楼船主舰改造图”。
“苏师傅,这……这太惊人了!”
嬴昆跟在旁边,他手里的小本子“刷刷”地记录着,嘴里念念有词。
苏齐走到图纸前,眉头微皱,指着船体底部一处结构异常复杂的地方,像遇到了什么难题,对着一旁的墨衡抱怨起来。
“墨衡,你来看看。”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图纸上一个用朱砂重点圈出的位置。
“为了给陛下的楼船提速,我设计的这个‘联动增压结构’,是不是太冒险了?”
项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他依旧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苏齐的手指,以及那片被朱砂标记的、致命的区域。
墨衡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片区域的线条,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侯爷,此乃鬼斧神工之作。”
墨衡的声音低沉。
“通过改变船底流体形态,瞬间增强尾部推力,理论上确实能让主舰的速度凭空提升三成以上。但这……这也确如您所言,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双刃剑。”
苏齐叹了口气,一副被难题困扰的样子,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唉,这该死的流体力学,为了快那么一点点,非要挑战结构强度的极限。你看这里。”
他再次点了点那个朱砂圈。
“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这个点上,我计算过,一旦全速航行,此处的‘应力集中’会达到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值。万一连接处的卯榫承受不住,在高航速下产生了‘共振’,那……”
他没有说下去。
但墨衡接过了话头,声音里透着一个匠人对完美造物可能被摧毁的恐惧。
“那整个船底就可能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瞬间撕裂!届时,这艘巨舰会像被拦腰斩断的朽木!”
“新型联动增压结构。”
一旁的嬴昆还在奋笔疾书,嘴里嘟囔着。
“优点:提速三成。缺点:存在结构性崩溃风险,应力点即为‘命门’。记录人:嬴昆。”
这孩子天真而又严谨的记录,像一把无形的重锤,彻底砸碎了项庄心中最后一丝怀疑。
就在项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之时,一名黑冰台锐士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来,单膝跪地。
“侯爷!太子殿下请您紧急议事!据丹阳郡守王毅急报,陛下东巡的先锋路线已定,三日后将抵达南郡!”
苏齐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立刻转身对墨衡道,“走,我们去见太子殿下。这图纸……”
他看了一眼巨大的图纸,对守在门口的几名亲卫,包括站在阴影里的项庄,沉声下令:
“严加看管!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张图纸半步!违令者,斩!”
“诺!”
亲卫们轰然应诺。
苏齐和墨衡、嬴昆等人快步离去,巨大的仓库里,只剩下几个亲卫和项庄。
项庄依旧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那身皮甲之下,他的血液开始灼烧。
机会!
张良先生,这就是您说的“将计就计”的机会吗?
……
夜,三更。
丹阳大营的喧嚣终于被浓稠的墨色吞没,只剩下远处沼泽地里没心没肺的蛙鸣,和巡逻队甲叶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白日里热火朝天的工坊,此刻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在黑暗中沉默地呼吸。
项庄的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汗水与泥土的酸腐气味。
他睁着眼,静静地躺在草席上。
他的心,却在胸膛里擂鼓,一声比一声重。
时候到了。
他像一滴水融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滑下床铺,动作没有带起一丝风。
他没有穿鞋。
赤着脚,脚底的老茧让他踩在粗糙的地面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借着巡逻火把掠过营帐时投下的短暂光影,项庄的身体在阴影之间流动。
苏齐故意留下的巡逻空隙,被他精准地计算和利用。
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都恰好卡在两队巡逻兵视野的死角。
他化作了黑夜本身。
格物院一号基地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清晰。
那座由巨石与铁木混合搭建的庞然大物,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门口那扇布满青铜转盘与古怪符号的机关巨锁,在稀疏的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项庄没有靠近。
他贴着仓库侧面的阴影,后背感受着墙体冰冷的触感。
他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上。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中央那张巨大的木台上。台上,那张更为巨大的图纸静静地铺着,像一张等待猎物的蛛网。
第676章 改造图
火光一跳。
项庄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中央那张巨大的木台上。
台上,那张更为巨大的图纸静静铺展,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而非一张等待猎物的蛛网。
“大秦楼船主舰改造图”。
项庄的呼吸骤然粗重,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个秦篆小字上,
他几步冲上前,将手中的火折子凑近,
“联动增压结构……应力集中……共振……命门……”
白天苏齐与墨衡讨论时,飘入他耳中的每一个字,
这就是命门!
这就是能一举屠龙的匕首!
他从怀中掏出特制的拓印纸和药水。
那是一种用薄如蝉翼的羊皮纸浸泡过特殊药液制成的秘宝。
覆盖在图纸上,再用另一瓶药水轻轻涂抹,便能将下面的字迹图案分毫不差地复刻下来。
整个过程,他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将复刻好的羊皮纸仔细折叠,用油布包好,紧紧贴着胸口藏好。那滚烫的温度,仿佛是他复兴大楚的希望。
他将一切恢复原状,每一个细节都与来时别无二致。
当他溜回营房,重新躺倒在草席上时,东方的天空已泛起一丝死寂的鱼肚白。
项庄闭上眼。
心跳依旧如擂鼓,却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即将亲手改写历史的极致亢奋。
张良先生,有了它,您的“屠龙”大计,便有了最坚实的基石!
……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丹阳大营最高处的了望塔上,一道身影已经站立了整整一夜。
“侯爷,鱼儿回窝了,饵也带走了。”一名黑冰台校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功成的兴奋。
苏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盯梢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困死我了。”
他转身,准备回去补觉。
校尉忍不住问了一句:“侯爷,这张图……万一张良不上当呢?”
苏齐的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沉睡的营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会的。”
“因为这张图纸,是真的。”
“那个‘命门’,也是真的。”
苏齐的声音很轻,
...........
江陵城,楚国旧王宫的偏僻别院。
张良依旧在与盖聂对弈。
棋盘上,黑白二子已杀至中腹,大龙纠缠,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佝偻的“厨子”快步走入,将一个油乎乎的食盒放在石桌旁,便躬身退下,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张良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棋盘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盖先生,棋势胶着,不如先用些点心,换换心境?”
盖聂那张刀劈斧凿般的脸上毫无波澜,他抬眼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张,最终还是微微颔首。
他知道,这食盒里的,是能决定天下走向的“点心”。
张良打开食盒,里面没有糕点,只有几个粗陋的烙饼。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个,从中间缓缓掰开。
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当张良将那张复刻的图纸,缓缓在石桌上展开时,就连一向古井无波的盖聂,呼吸都有了刹那的停顿。
项梁双眼死死盯着图纸,射出饿狼般贪婪的光芒。
“这……这就是秦军主舰的改造图?!”项梁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沙哑,甚至有些破音。
图纸上,繁复的线条与密密麻麻的标注,
“好一个苏齐!好一个格物院!竟能造出这等鬼神莫测之物!”项梁忍不住赞叹,但随即,他的目光就死死锁定了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命门”!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如此巨舰,竟有这般致命的破绽!子房先生,这不是人力,这是上天要亡暴秦啊!”
田儋和魏豹等人也疯了般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处“弱点”,眼神炽热得仿佛能将图纸点燃。
“子房先生,还等什么?!”田儋性子最急,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立刻传令下去,让公输家连夜打造最锋利的破甲水锥!待嬴政老贼的船队进入云梦泽,我们集中所有死士,攻击此点,必能一击功成!”
整个别院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即将手刃仇敌、复国在望的狂热之中。
唯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盖聂,他盯着图纸,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另一个,就是张良。
张良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图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忽然开口,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太完美了。”
“完美?”项梁一愣,
“我说的不是图纸。”张良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说的是,这个‘破绽’,太完美了。”
他顿了顿,拿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完美到,就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一样。”
一句话,让狂热的气氛瞬间冷却。
“陷阱?”魏豹吓得脸都白了,声音发颤,“子房先生的意思是,这图纸是假的?”
“不。”张良摇了摇头,“图纸,应该是真的。苏齐的风格我了解,他要骗人,一定会用九分真去衬托那一分假。这艘楼船的设计,处处透着格物院那天马行空的诡异风格,做不了假。”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朱砂圈上,像是在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问题是,这个‘命门’,这份‘完美’的礼物,我们……敢不敢收?”
“这……”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盖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钟:“子房的意思是,苏齐故意泄露一张真假参半的图纸,引诱我们去攻击一个他预设好的地方?”
“正是。”张良的眼中闪过一丝谨慎,“与聪明人下棋,就得时刻提防着对手的后手。苏齐此人,行事看似懒散随性,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第677章 别高兴太早
江陵别院内。
张良的话音刚落。
项梁、田儋等人,双眼依旧紧盯桌面那张羊皮纸。
他们像饿狼扑向肥肉。
恨不能立刻扑上前去撕咬。
他们对这从天而降的“破绽”深信不疑。
将其视为天佑大楚,灭秦的绝佳契机。
项梁伸出手,重重落在图纸上那处朱砂圈。
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子房先生,秦军主舰的命门就在眼前。”
“岂能错过此等良机!”
“我项氏子弟的血,不能白流。”
“更不能白白等待!”
“此番若能一击奏效,直取嬴政项上人头。”
“大秦必将土崩瓦解。”
“我等复国大业,指日可待!”
他目光灼灼。
仿佛已看到秦军楼船在云梦泽中被撕裂。
他仿佛看到嬴政在绝望中挣扎。
项梁语气激动。
那是压抑不住的对胜利的渴望。
他看向张良,眼中满是期盼。
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他便能带领族人,完成这惊天一击。
田儋性子急躁,此刻已满脸涨红。
他猛地拍案而起。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跳。
“畏首畏尾,算什么复国?!”
“张子房,你莫不是被秦人吓破了胆?”
“这等天赐良机,你竟还在顾虑重重,瞻前顾后!”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嬴政的楼船从我们眼前大摇大摆地过去,才肯动手吗?!”
他指着张良,语气凿凿。
毫不留情地质疑张良的判断。
“我齐国儿郎,不惧死战!”
“若要攻,我田儋愿率齐人先行,直捣黄龙!”
“此等破绽,若非天意,何以如此清晰地呈现在我等面前?”
“这是上天在警示暴秦,在昭示我等复国之志!”
“若误了大事,你张子房,担待得起吗?!”
田儋越说越激动。
他看向项梁,似乎想寻求同盟。
项梁虽未像他这般失态,但紧按剑柄的手,以及眉宇间凝结的阴沉,已表明他内心的倾向。
魏豹显得更为谨慎。
他低声嘟囔:“这……这会不会真是陷阱?”
“若不是,苏齐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让项庄拿到这等机密?”
“秦人诡计多端,不得不防啊……”
他的话语微弱,却点出了众人心头萦绕的疑虑。
张良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打断田儋的咆哮,也没有回应项梁的质问。
待田儋声音稍歇,别院喧嚣渐止。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张良身上。
他缓缓开口。
“诸位,复国大业,非一朝一夕之功。”
“亦非匹夫之勇可成。”
“苏齐此人,在咸阳时便以‘格物院’之名,能将墨家技艺化繁为简,能以猛火药开山,能以立窑日产万斤石灰。”
“更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所行之事,看似不循常理,实则皆有其目的。”
“如此精明之人,怎会平白无故地将秦军主舰的‘命门’,如此轻易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他深知我等急于复国。”
“急于报仇。”
“更深知我等对嬴政恨之入骨。”
“他知道我们看到它,便会像饿虎扑食。”
“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而一旦我们按照他预设的路径攻击,便会彻底落入他的圈套。”
“成为他瓮中之鳖。”
“或许那‘联动增压结构’并非真正的弱点。”
“又或许,那弱点周围,早已布下重重机关,只等我等自投罗网。”
盖聂在旁,此时也缓缓点头。
“子房所言非虚。”
“苏齐此人,心思缜密,谋略深远,世所罕见。”
项梁和田儋闻言,回想起项庄传回的那些关于苏齐的诡异行径。
关于那“格物院”里超越时代的器械。
他们不得不承认,苏齐,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那依子房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项梁声音低沉下来。
心中的狂躁被理智取代。
他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将计就计。”张良轻声吐出四个字。
他缓缓起身。
走到舆图前。
手指在云梦泽广袤的水域上划过。
最终停留在几个不起眼的点上。
“这份图纸,我们会‘用’。”
“但用它的方式,将与苏齐所想,截然不同。”
“正面攻击‘命门’的,不是我们的主力。”
“那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吸引秦军注意,消耗他们精力的诱饵。”
“我们真正的杀招,在水下,也在岸上!”
“云梦泽,将是嬴政的葬身之地,而他,将死于他最不设防之处!”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巨震。
六国旧贵族们各自领命,如蛰伏的毒蛇般,悄然潜入云梦泽的各个角落。
等待着那条自投罗网的巨龙。
与此同时,云梦泽外围水域。
大秦的楼船舰队,正缓缓驶入这片被迷雾笼罩的神秘水域。
巨大的楼船船体高耸,三层甲板之上,雕梁画栋,龙首飞檐,无不彰显着大秦帝国至高无上的威严。
船舷两侧,五百精锐的楼船士卒身着黑甲,手持长戈,整齐列队。
肃杀之气弥漫。
始皇帝嬴政,身穿玄色龙袍,腰悬天子剑,按剑立于主舰船头。
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双深邃的眼眸,像狩猎的猛禽,扫视着前方被薄雾笼罩的云梦泽。
那雾气,此刻还只是淡淡的,像一层轻纱。
为这片广袤的水域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但在嬴政的眼中,这并非迷幻,而是等待他征服的疆土。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迷雾,仿佛要直抵那传说中的“天门”,以及那虚无缥缈的“仙缘”。
舰桥之上,通武侯王贲站在嬴政身后。
身经百战的他,此刻却眉头紧锁。
多年的戎马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着一种本能的警觉。
他看着前方那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水面,看着那随风涌动的雾气。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片水域,太过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生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声音沉重而恳切:“陛下,此地水文复杂,雾气有异,恐有埋伏。”
“为君者不立于危墙之下,臣愿为陛下先驱,探明虚实,荡平宵小!”
王贲知道嬴政此行,既是为了探寻“天门”的真相,也是为了震慑楚地。
但此刻,他宁愿自己以身犯险,也不愿陛下遭遇一丝不测。
第678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嬴政闻言,目光仍锁在前方水域。他只是轻哼一声,嘴角微扬,笑意冷冽。那笑意中,是睥睨天下的霸道与不屑。
“危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朕的土地上,何来危墙!”
嬴政的声音洪亮,穿透力十足,仿佛要将这片水域的迷雾震散。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王贲身上。那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无尽的威严与自信。
“朕,就是要看看,这水里藏的是龙,还是虫!传令,全速前进!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疆土上,与朕为敌!”
帝王的霸道,此刻展露无遗。他并非不知此行有险。但他更清楚,此刻若有一丝退缩,便是对天下苍生的一种示弱。他要以自己的亲身涉险,向天下宣告:大秦的皇帝,无所畏惧,无处不达。
王贲见状,知再劝无益,沉声应诺:“遵旨!”
他起身,转身朝身后传令兵挥手。巨大的号角声随即响彻云霄。楼船舰队在他的指挥下,劈波斩浪,如同巨兽般,加速驶入云梦泽深处。
与此同时,主舰一角。
项庄身着秦军亲卫皮甲,手持塔盾,沉默地站在苏齐身后不远处。他的目光,随着嬴政的视线,也投向了那片迷雾笼罩的水域。
他看着那高高飘扬的龙旗。
看着嬴政魁梧而充满力量的背影。
内心深处,激动与恐惧交织。
激动,是因为张良的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展开。那巨大的楼船,这不可一世的帝王,正一步步踏入他们精心编织的陷阱。张良那句“屠龙”的誓言,此刻在项庄耳边轰鸣。复国大业,报仇雪恨,似乎触手可及。
更让他不安的,是苏齐。
项庄侧目,偷偷打量着身旁这位“侯爷”。苏齐此刻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懒散随意的模样,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惊天变故毫无察觉。他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来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眼神平静。
苏齐究竟知道多少?
他是否已经预判了张良的计划?
那张“命门”图纸,究竟是诱饵,还是另有深意?
项庄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如同乱麻般纠缠。他既希望张良的计划成功,将嬴政彻底葬送在这云梦泽中。又隐约觉得,苏齐这个男人,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束手就擒。
他紧握着塔盾,掌心已是湿濡一片。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清醒。必须随时准备好,在关键时刻,完成张良先生赋予他的任务。无论那任务,是刺杀,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的山峰上,张良一袭青衫,临风而立。他身形清瘦,如同山巅孤松,遗世独立。他的目光,透过云梦泽逐渐浓郁的雾气,看到主舰上那面高高飘扬的龙旗。
“来了。”他轻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消弭在空气中。
他缓缓举起右手,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一面黑色小旗,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手中。那旗子不大,却仿佛凝聚了所有反秦势力的希望与仇恨。
张良的目光,再次扫过云梦泽,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些蛰伏在水下、岸边的死士。那些被复国信念支撑的灵魂。此刻都已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信号。
他没有犹豫,手腕轻抖,那面黑色小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如同发出了死神的召唤。
云梦泽各处,那些伪装成渔民、樵夫、水鬼的数千死士,如同被唤醒的鬼魅,悄然开始行动。水下,潜伏的船只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岸边,弓弩手已然上弦。迷雾中,一道道黑影无声地穿梭。
随着张良的黑旗挥下,云梦泽,这片被誉为“天下之腹”的广袤水域,瞬间从宁静的画卷,转变为杀机四伏的修罗场。
大秦的楼船舰队,在嬴政的旨意下,无所畏惧地深入,
舰队进入云梦泽腹地,雾气迅速浓郁起来,遮蔽了视线。原本只是薄纱般的雾气,此刻却如同厚重的棉絮,将整个世界包裹。十丈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再难辨方向。楼船上的火把光芒,被雾气吞噬,只能在近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湿腐与水草的腥气充斥鼻腔,闷热的空气令人烦躁不安。
主舰之上,嬴政依旧按剑而立,王贲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经验告诉他,这种雾气,来得太过蹊跷,太过迅速。他下令传令兵,不断敲击铜锣,以声音示警,保持舰队各船之间的联系。同时命令士卒加强戒备,弓弩上弦,随时准备迎敌。
然而,诡异的事情,却在此时发生。
“陛下!船底有异响!”
一名楼船士卒脸色煞白,惊恐地冲到嬴政面前,指着脚下的甲板。
紧接着,整个主舰,乃至附近的几艘楼船,都开始传来一阵阵低沉而有节奏的“嗡嗡”声。那声音仿佛从船体深处发出,又像是从水下传来。它带着一种奇特的频率,让人的耳膜隐隐作痛,心跳也随之加速。
“这是何物?!”王贲脸色一变,他从未听过这等怪异的声音。
嬴政的目光,看向船头一侧的苏齐。
“回陛下,此乃‘鸣石’。云梦泽深山特产,多孔结构,遇水汽震动,便会发出诡异声响。张良利用声学原理,营造‘鬼神禁地’,以驱离生人与毒虫。”苏齐的声音平静,
“鸣石?”嬴政目光微凝,他想起苏齐曾提及此物。
“正是。此物声波可扰人心智,让人产生幻觉,甚至影响方向感。若与水下机关配合,便能使舰队陷入混乱。”苏齐说着,目光却转向了项庄。
项庄此刻正紧握塔盾,脸色已然发白。他当然知道“鸣石”的厉害,张良在孤山据点被毁后,便将这东西作为“鬼神禁地”的升级版,重新布置在云梦泽的核心水域。他原以为,这会是秦军陷入混乱的开端,可苏齐的平静,却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苏侯,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王贲急声问道。
第679章 杀穿水鬼营
“苏侯,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王贲急声询问对策,鬓角已渗出细汗。
苏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早已准备妥当的墨家弟子身上。
两名弟子领命,合力抬上一面造型奇特的青铜大锣。
此锣直径约三尺,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长短不一的凹槽和繁复的纹路,像某种精密而古朴的声学仪器。
“此乃‘定神锣’,”苏齐平静地介绍,“以其道还治其人之身。它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与‘鸣石’的扰乱之音相互抵消。”
墨衡上前,手里握着一柄特制的木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铜锣上寻觅,最终落在几个关键的凹槽处。
在苏齐的示意下,他手腕轻翻,木槌以一种独特而精准的节奏和力度,敲击在铜锣的不同位置。
没有想象中震耳欲聋的巨响。
铜锣反而发出一阵持续而低沉的“嗡——”声。
那声音不像是从青铜器上传来,更像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心跳,又像是远古巨鲸在深海中的歌唱,悠长而深远。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钻入骨髓、搅得人心烦意乱的“鸣石”噪音,在这低沉声波的覆盖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拂过,迅速减弱,最终彻底消弭。
船上的士卒们顿觉耳畔一片清净,心头那股无形的烦躁和压抑也随之烟消云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项庄目睹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他亲历过孤山鸣石的威力,深知那噪音能如何不动声色地瓦解一支军队的士气。
苏齐……竟如此轻易就破了局?
他心中的惊骇还未平复,张良的后手,已然发动!
就在鸣石失效的瞬间,原本仅仅是涟漪遍布的水面,猛然被撕开数百道口子!
数百名口衔短刃、浑身涂满淤泥的“水鬼”从四面八方破水而出,如同一群捕食的鳄鱼,无声无息地攀上楼船船舷。
几乎同时,两岸茂密的芦苇荡中,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密集的箭雨裹挟着死亡的呼啸,直扑甲板!
张良的杀局,一环扣一环,绝不给人任何喘息之机。
王贲虎目圆睁,暴喝一声,声浪压过箭雨的尖啸。
“结甲阵!御敌!”
他的命令果断而清晰。
前排士卒闻声而动,几乎在瞬间举起一人高的巨盾。
数十面盾牌“嗡”的一声,严丝合缝地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玄色甲墙,将袭来的箭雨尽数挡下。
羽箭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如爆豆的“噗噗”声,却未能穿透分毫。
与此同时,黑冰台锐士早已结阵以待。
他们身披轻甲,手持锋利秦剑与长戈,形成一道死亡之墙。
那些攀上船舷的“水鬼”刚探出头,还未站稳脚跟,便迎头撞上大秦帝国的铁血锋芒。
长戈如林,前刺,寒芒破雾。
秦剑如电,横扫,血光迸现。
秦军锐士在王贲的指挥下,展现出横扫六国的恐怖战力。
他们没有丝毫慌乱,进攻有度,防守有序,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机械般精准。
攀上船舷的“水鬼”,原以为能靠着出其不意制造混乱,却一头撞上了训练有素的钢铁壁垒。
甲板上的战斗激烈而短暂,锋利的长戈与秦剑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水鬼们来不及施展诡谲的刺杀之术,便被迎面而来的杀意淹没。
血肉与兵刃碰撞的声音,短暂地盖过了水流声。
一个个水鬼身躯僵直,或被长戈贯穿胸膛,或被秦剑斩断喉咙。
滚烫的鲜血,在阴冷的雾气中,瞬间染红了甲板,又顺着船舷,汇成一道道细流,滴落进冰冷的云梦泽水域。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甲板上的战斗便已宣告结束。
那些试图突袭的水鬼,无一例外,尽数被斩杀。
秦军士卒清理着甲板上的尸体与血污,发出一阵阵压抑的低吼,那是胜利的宣泄。
王贲看着甲板上的狼藉,心中并无喜色,多年的征战经验,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下令舰队保持最高警戒,同时派人巡查船体,以防有漏网之鱼在水下破坏船底。
嬴政自始至终,按剑而立,纹丝不动。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甲板,又看向被迷雾笼罩的两岸,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场突袭,并未撼动他的意志,反而更增添了他征服这片土地的决心。
苏齐没有参与战斗,他走到船舷边,伸出手,从缓缓流动的河水中舀起一点水。
“不对劲。”
苏齐自语,将沾湿的手指凑到鼻尖,又用舌尖轻轻一舔。
他眉头拧成一团。
“这水……料加得太足了。”
王贲走过来,闻言,也嗅了嗅空气中的水气,他长年行军,对水土气息极为敏感。
“确实如此,这水腥味中,有股极浓的泥土和腐草味,比寻常泽水重了十倍不止。”王贲面色凝重地看向苏齐,等待他的解释。
与此同时,江陵城,楚国旧王宫的偏僻别院内。
张良收到了一份紧急战报。
那佝偻的“厨子”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将云梦泽首轮攻击失败的消息,详细禀报。
项梁、田儋等人,脸色铁青,焦躁不安。
他们原以为这第一轮攻势,足以让秦军大乱,却没想到被如此轻易地化解。
张良依旧平静,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鸣石与水鬼,不过是开胃小菜,用来试探苏齐的应对,以及秦军的成色罢了。”
张良淡淡开口,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开始。”
他看向舆图,那份详细的云梦泽水域图,此刻摊在石桌上。
他手指轻点,落在地图上三个用朱砂圈出的位置:“典魁,应该已经开启‘坎’、‘离’、‘震’三门了!”
张良的话音未落,远在云梦泽腹地的楼船舰队,前方突然传来急促到变调的锣声警报!
那是探路船发出的最高级别警示!
几乎同时,所有人都感觉脚下的楼船开始剧烈晃动,晃动的幅度逐渐加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水下巨兽狠狠托举了一下。
第680章 张良掘堤引滔天洪流
原本平缓的水流陡然变得湍急,船身两侧的水涡急速旋转,发出巨大的轰鸣!
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不过转瞬,冰冷的泽水已漫过船舷,涌上甲板!
“不好!是掘堤放水!”王贲经验丰富,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剧变,惊呼出声。
“所有人,防备冲击!”
王贲发出嘶哑的咆哮。
舰桥之上,苏齐眼神微凝。
他之前尝到的那股浓重的泥土与腐草味,现在有了最恐怖的答案。
张良不是单纯引水,而是将云梦泽上游几处水道的堤坝同时破坏,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了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洪流!
“传令,所有船只,抛下铁锚!稳住船身!不可被水流冲散!”王贲嘶声吼道。
然而,水势上涨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巨大的洪流,裹挟着数不清的泥沙、断木和枯枝败叶,从前方黑漆漆的迷雾中汹涌而出,如同一头咆哮的远古巨兽,猛烈地撞在楼船舰队的躯体上。
轰——!
主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急速漂移,巨大的船身倾斜。
甲板上的士卒们紧紧抓住船舷和缆绳,竭力稳住身形,却依旧被狂暴的水流冲得东倒西歪!
苏齐神色冷静,并未有丝毫慌乱。
他与墨衡低声交谈,语气急促而清晰。墨衡闻声,脚步匆匆地跑向船舱。
“苏侯,这水流太急,我们根本无法对抗!”
王贲冲到苏齐身边,声音焦急,鬓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是陷阱!”
苏齐的声音被汹涌的水流声半掩,他提高了音量,手臂指向前方翻腾的水面。
“张良想困住我们,然后,将我们一网打尽!”
“墨衡!”
苏齐再次高喊,声音穿透嘈杂。
“带人去船底检查!王贲将军,立刻派人查看前方水域,是否有暗桩、铁索之类的障碍!”
“快!迅速行动!”
整个舰队在突如其来的洪水中,瞬间陷入混乱。
原本严整的队形,顷刻间被洪流冲散,一艘艘楼船如怒涛中的孤舟,彼此冲撞着,吱嘎作响。
士卒们在湿滑的甲板上,拼命维持着平衡。
嬴政深吸一口气。他目光锐利地落在苏齐身上,眸光深处涌动着审视与探究。
这个年轻人,总能预判到对手的行动。
“朕,要看看张良到底设了什么局!”
嬴政的声音洪亮,裹挟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势。
然而,他的话语很快便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粗暴打断!
前方迷雾深处,一艘探路的小型楼船,在剧烈的冲击下,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船体随即侧翻,瞬间被汹涌的水流吞没。船上的士卒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便被无情的洪流卷入冰冷的旋涡。
“报告!前方出现巨大石柱!阻断水路!”
一名了望手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在风雨中隐约传来,几近变调。
王贲双目圆睁。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张良并非单纯的掘堤放水,而是要将秦军舰队冲向预设的隘口,那里早已布下了一道道绝命陷阱!
“快!避开前方!”
王贲拼尽全力地大吼,但在这滔天洪流中,巨大的楼船舰队,已然难以控制。
身侧有黑冰台校尉上前,急切地向嬴政进言:“陛下!舰队已陷入困境!请陛下立即转移到轻便船只,由黑冰台精锐护卫,先行突围!”
嬴政只是冷哼一声。
他紧握住按在剑柄上的手,声音如铁铸般坚定。
“不可!若换小船,更容易倾覆!”
“朕,绝不退!”
他的声音,穿透风雨和水声的喧嚣,回荡在动荡不安的甲板之上。
前方,探路船被巨浪彻底吞噬,士卒们的呼喊声被冰冷的水流淹没。那撕心裂肺的警报,如一道惊雷,依然在王贲耳畔回响:
“前方出现巨大石柱!阻断水路!”
王贲迅速环顾四周。
舰队已深入云梦泽腹地,两岸的芦苇荡在浓雾中影影绰绰,水流的速度急剧加快。巨大的楼船在洪流中剧烈摇晃,船体时不时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解体。
“控制方向!”
王贲奋力大吼,试图扭转危局。
然而,在如此强大水势的冲击下,人力的作用微乎其微。巨大的桨轮在水中疯狂翻腾,却只能略微减缓楼船被冲向石柱的速度,根本无法彻底改变航向。
主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推搡的庞然大物,在滚滚洪流中,朝着前方模糊而巨大的阴影,不可避免地撞去。
船上的士卒们竭力保持平衡,黑冰台锐士们纷纷握紧兵刃,准备迎接最坏的局面。
“陛下,张良的最终目的是困死舰队,而后集中力量刺杀您。”
苏齐的声音低沉,却在风雨与水声交织的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些石柱,只是第一道陷阱。后面,还有更多手段等着我们。”
舰队被洪流推向石柱,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船身剧烈摇晃,每一次震颤都让甲板上的士卒们心惊胆战。
苏齐紧急指挥。
他命令墨衡带着墨家弟子,迅速去船底调整船体结构。墨衡与弟子们手脚麻利,在船底的夹层里,精准地调整着几处预设的力臂与缓冲装置。
那是苏齐预先针对楼船船体结构提出的优化方案,意在通过“以柔克刚”的原理,应对可能到来的猛烈冲击。通过松动几处关键的卯榫,在冲击瞬间化解一部分外部力量,从而避免船体硬碰硬的毁灭。
然而,主舰虽借此避免了毁灭性的直接撞击,其两侧的副船却未能幸免。
多艘副船被洪流裹挟着撞毁在石柱上。巨大的木板开裂,发出刺耳的声响。士卒们被猛地甩入水中,惨叫声与水流的咆哮交织在一起,死伤惨重,甲板上、水面上,一片狼藉。
项庄目睹这一切,他紧握着塔盾,内心深处涌动着复杂的情绪。秦军的死伤,无疑是他们的胜利。然而,苏齐在这绝境中的从容,以及他那近乎预知的冷静,却又让项庄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不安。
滔天的洪流渐渐褪去,然而云梦泽的水面并未因此恢复平静。
第680章 水上筑城
洪流的咆哮,远去了。
留下的,是狼藉与死寂。
云梦泽的水面不再狂暴,浑浊的黄褐色泽水上,漂浮着断裂的桅杆、破碎的甲板,
不久前还如水上宫殿般威严的大秦舰队,此刻七零八落。
超过十艘副船瘫痪在狭窄的水道中,像被巨力折断了翅膀的黑鸟。
主舰的情况稍好,但也仅仅是稍好。
它被死死卡在两根巨大的石柱之间,动弹不得。
左右两侧被挤压变形的副船,像最沉重的枷锁,将这艘主舰彻底锁死在这片死亡水域。
王贲浑身湿透。
盔甲上沾满泥浆与血污,他双目赤红,刚从一艘搁浅的副船上折返。
他单膝跪地,
“陛下。”
“舰队……折损惨重。”
王贲的声音在颤抖。
“初步清点,楼船士卒阵亡、失踪者,近千人。”
“副船损毁十三艘。”
“三艘……彻底沉了。”
近千人!
嬴政的面容,冷得像是能冻结这片水域的雾气。
他没有看王贲。
目光死死穿透浓雾,像要将那个躲在幕后的身影,用眼神寸寸凌迟。
“张——良——”
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蚀骨的寒意。
王贲的声音里透着彻底的挫败。
“陛下,我们被困死了!”
“前后水道皆被巨石铁索封死,船体受损,士气……已跌至谷底。”
“若敌军此时来攻……”
后果,不堪设想。
“慌什么!”
嬴政猛然回头,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帝王的威严,让周围垂头丧气的士卒们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朕还在此,大秦的龙旗还未倒下!”
“一群只敢在阴沟里算计的鼠辈,也想撼动大秦的基石?!”
“通武侯,立刻整顿兵马,清点伤员,收拢所有能用的物资!”
“遵旨!”
王贲领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王贲将军,别愁了。”
“再愁下去,你这头发就得跟你爹王翦老将军一样,全白了。”
众人回头。
苏齐正靠在一根断裂的桅杆上,手里拿着块刚捞上来的木头片子,用小刀有一搭没一搭地削着。
他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王贲眉头紧锁:“苏侯,此等危局,你还有心思说笑?”
“不然呢?哭吗?”
苏齐撇撇嘴,站直了身子。
“哭能让张良撤了铁索,还是能让这水自己退去?”
他走到船舷边,指了指周围那些七零八落的船只。
“张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但他没想到,我们的船够大,够结实。”
“现在,这些搁浅的船虽然动不了,但它们也成了我们最坚实的壁垒。”
苏齐看向王贲。
“我建议立刻组织人手,将所有还未完全沉没的船只,用最粗的铁索,首尾相连,彼此固定!”
“尤其是那几艘被卡在隘口的船,要死死地连在一起!”
王贲愣住了:“连接起来?这有何用?岂不是更动不了了?”
“对,就是让它彻底动不了。”
“既然出不去……”
“那我们,就在这里,建一座城!”
建一座城?!
所有人都被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惊得瞠目结舌。
“拆!”
苏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把那些已经彻底报废的船只给我拆了!”
“所有能用的木料、甲板、铁件,全都集中起来!”
“墨衡!”
“弟子在!”墨衡带着几个墨家弟子迅速上前。
“你带人,加固主舰和周围大船的连接处,用拆下来的木料,在船与船之间搭建起临时的通道和防御工事!”
“我要在两个时辰内,看到一座能抵御任何方向攻击的『水上堡垒』!”
苏齐的计划非常简单,
既然舰队被分割,那就主动将它们连接成一个整体。
既然被困在原地,那就把这里变成一个坚固的阵地。
化被动为主动,将劣势转为优势!
王贲那双虎目,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不是不懂,只是一时被绝境的思维困住,苏齐这一点拨,瞬间让他豁然开朗。
“好!就这么办!”
王贲不再迟疑,固守待援,那些反贼还能正面进攻不成?
这位久经沙场的大将,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便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他转身,虎吼着开始调兵遣将。
“一营,打捞铁索!”
“二营,拆解破船!”
“三营,护卫警戒!”
“黑冰台,随我调度,加固防御!”
“快!都动起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原本死气沉沉的士卒们,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
号子声、砍伐声、金属撞击声,重新在这片死亡水域上响起,驱散了阴霾。
嬴政立于舰桥,静观一切。
他看着苏齐用一套套闻所未闻的滑轮杠杆,四两拨千斤地调度着沉重木料。
他看着王贲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将一道道指令吼向全军,稳住摇摇欲坠的局面。
项庄混在施工队里,机械地搬运着木料,手臂沉重如铁。
他的内心,比这浑浊的云梦泽水,还要翻腾不休。
秦军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稳住了阵脚!
张良先生的计策环环相扣,堪称天衣无缝,可这个苏齐,偏偏像一颗茅厕里的顽石,总能用最匪夷所思的角度,硌得你全盘计划都生疼。
就在秦军上下热火朝天,一座由残破巨舰构筑的水上堡垒初具轮廓时。
异变,再临。
咯吱……
咯吱……咯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水下传来。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锈的刀,在每个人的脊椎骨上缓缓刮过。
“什么声音?”
一名正用蛮力绞紧铁索的士卒停下了动作,侧耳细听。
咯吱……咯吱……
声音变得清晰,也愈发密集。
那感觉,就像有成百上千只硕大无比的铁鼠,正在啃噬着他们脚下的船底!
苏齐的脸色变了。
他几步冲到船舷,俯身下望。
浑浊的黄褐色水面下,只有一片死寂的幽深,什么都看不清。
“不对。”
他低声自语。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艘负责外围警戒的小型战船上,猛然爆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啊——!船!船漏了!”
第681章 战船被凿
所有人骇然转头。
那艘小型战船的船身剧烈一震,随即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疯狂下陷!
一道儿臂粗的浑浊水柱,夹杂着碎裂的木屑,嘶吼着冲破甲板!
船底,被活活凿穿了!
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
另一艘船,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咯吱……咯吱……
那啃噬的声音,此刻在众人耳中,已然化作死神的催命符。
看不见的敌人,正从水下,对他们这座刚刚建起的孤城,发动最阴毒、最致命的攻击!
“敌袭!水下有敌袭!”
“船底被钻了!快!堵住口子!”
凄厉的喊叫此起彼伏。
继第一艘小型战船后,外围又有三四艘船只发出同样的警报。
士卒们彻底乱了阵脚。
有人抱着木板和麻布,徒劳地冲向船舱,试图堵住那不断扩大的破口。
“保持镇定!弓弩手准备!”
王贲双目尽赤,他冲到船舷边,对着下方咆哮。
“立刻放箭!”
命令迅速传达,数十名弓弩手引弓射向水面。
然而,这毫无用处。
水面除了因船体漏水而形成的巨大漩涡,再无半点波澜。
一支支弩箭射入水中,瞬间便被黑暗吞噬,连一朵像样的浪花都未能激起。
这是一种能把人逼疯的战斗。
你知道敌人在哪,却看不见,也打不着。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船,被一点点拖入死亡的深渊。
“该死!”
王贲一拳擂在船舷的铁木护栏上,坚硬的护栏被他砸出一道恐怖的裂痕。
他戎马半生,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就在这时,一艘严重倾斜的副船,因为船舱大量进水,另一侧的船底被高高地翘离了水面。
就是这短暂的一瞬。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水下物品的真容。
那不是水怪。
那是一台造型奇特的机械!
它通体由青铜与铁木铸成,呈巨大的圆锥状,前端是螺旋钻头,锋利无比。
机械后端,连着复杂的齿轮曲柄。
一名浑身涂满淤泥、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水鬼”,正像操控巨弩般,奋力摇动曲柄,驱动那狰狞的钻头,在厚实的船底上,啃噬出一个致命的大洞!
“公输家……”
“是『破甲锥』!”
墨衡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
“这是公输家早已失传的攻城利器!他们竟将此物用在了水下!”
这本是用来钻透城门的“破甲锥”,如今被张良用在水下,简直是楼船这种木质战舰的天敌克星!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胸中的怒火,在这一刻,反而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好,很好。”
嬴政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锋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森然的白光。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钻头硬,还是朕的士卒,命硬!”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血腥。
“传令!被凿穿船只的士卒,不必堵漏!”
“给朕拿起兵器,跳下去!”
“用命,也要给朕把那些水鬼和铁疙瘩,全都宰了!”
“陛下,不可!”
王贲大惊失色,“水下是敌方主场,我军将士不习水战,下去便是送死!”
“送死?”
嬴政冷笑。
“为大秦赴死,是他们的荣耀!”
“执行命令!”
帝王一怒,血流漂杵。
此刻的嬴政,展现出他最为冷酷无情的一面。
他不在乎伤亡,他只要碾碎一切胆敢挑战他权威的敌人。
几名黑冰台锐士闻令,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解下重甲,手持短剑,发出一声怒吼,便从甲板上纵身跃入冰冷的泽水。
水花溅起,转瞬即逝。
他们刚入水,甚至还未靠近那“破甲水锥”,周围的暗影中便射出数道黑影。
早已潜伏多时的水鬼,如同水中毒蛇,用手中的短刃,无声地靠了过来。
鲜血,在浑浊的水中,晕开一团团暗红。
“哈哈,没用的。”
项庄站在苏齐身后,心中在狂笑。
张良先生算无遗策!
苏齐,你再巧舌如簧,再通晓格物之理,面对这绝对的技术压制,你又能如何?
你的嘴皮子,能挡住公输家的钻头吗?
他偷偷瞥向苏齐,想从那张脸上寻找到一丝慌乱与绝望。
然而,他失望了。
苏齐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火大的平静。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水流的速度,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王贲将军,别让大家再白白送死了。”
苏齐终于开口。
王贲猛地回头,赤红的双眼死死锁住苏齐:“苏侯,你有办法?”
“办法,有一个。”
苏齐挠了挠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是场面可能有点大,怕惊着陛下。”
他转身,对着船舱的方向,拍了拍手。
“诸位,出来亮亮相吧!再藏着掖着,咱们这水上堡垒,可就要变水下龙宫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主舰后方的船舱被打开。
三艘造型奇特的小船,在墨家弟子的推动下,顺着铺设的滑轨,缓缓滑入水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三艘小船吸引了过去。
它们太怪了。
船身狭长,如同柳叶。
船体不大,最多只能容纳十余人。
最奇特的是,船的两侧,竟然各有一个巨大的、如同水车般的木轮。
船上没有帆,也没有桨,只有一些看起来很复杂的齿轮和链条结构。
这正是苏齐让楚万山不计成本,由墨家督造的“破瘴轮船”!
当初设计这船,是为了在云梦泽这种水网密布、风力不定的复杂环境中,拥有一种不依赖风帆的、高机动性的载具。
此刻,它将成为对付水下尖牙的奇兵。
“就……就靠这三艘小船?”
王贲看着那三艘与巍峨的主舰比起来,如同玩具般的小船,脸上写满了怀疑。
就连嬴政,也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苏齐没有解释,他纵身一跃,轻巧地跳上了其中一艘破瘴轮船。
嬴昆和墨衡,带着几名墨家弟子,也紧随其后。
“开船!”苏齐喊了一声。
船上的几名精壮士卒,立刻开始奋力踩动一个类似于踏板的装置。
那装置通过齿轮和链条,带动两侧巨大的明轮飞速旋转。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没有风,也没有桨,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战况最激烈的水域冲了过去!
远方山巅,一名死士正飞速向正在赶来的张良汇报着水上的异变。
张良听完汇报,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那是什么船?”
他身旁的盖聂,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第682章 全场懵逼,这就是你说的炸鱼玩具?
“那是什么船?”
盖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张良没有回答。
他的瞳孔,已经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无需风帆,不靠人力划桨。
仅凭两侧那闻所未闻的巨大木轮拍击水面,便能在这死水之中,疾驰如风!
这等造物,已经彻底超出了他毕生所学的范畴。
张良的眉头,自博浪沙失手之后,第一次,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推演过苏齐的一切底牌。
猛火药,格物院,火攻,死士反扑……
他机关算尽,却唯独没有算到,对方会拿出一件颠覆了航行常理的战争机器。
“奇术……”
张良试图给自己一个解释,声音却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云梦泽的水面,却在无情地告诉他,这不是奇术。
这是碾压。
三艘破瘴轮船如三条嗜血的猎犬,在水面撕开三道笔直的白色伤口,速度之快,让那些自诩水中鬼魅的死士根本无从反应。
它们的目标,甚至不是去搜寻那些致命的“破甲锥”。
而是以一种近乎羞辱的、蛮不讲理的方式,直接冲入了战况最惨烈的区域。
主舰之上,王贲看得目瞪口呆。
“此物……无需风帆,竟能迅捷如斯?!”
他喃喃自语。
戎马半生,他从未见过如此不合常理的舟船。
项庄的心,则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地坠入了冰冷的深渊。
他认得!
他当然认得!
这不就是当初在丹阳大营,那个玩世不恭的侯爷,命令墨家耗费无数钱粮督造的“玩具”吗?!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苏齐为了游山玩水搞出的奢靡之物。
谁能想到!
这该死的“玩具”,竟是专门为云梦泽这种复杂水域准备的、足以逆转乾坤的终极杀器!
苏齐用猛火药轻描淡写炸开山路的那一幕,与眼前这一幕,轰然重合。
这个男人所有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全都隐藏着致命的獠牙!
一股寒意,从项庄的尾椎骨炸开,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张良先生……
这一次,真的失算了!
就在所有人为破瘴轮船的速度而震撼时,苏齐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他们明白了什么叫匪夷所思。
他站在船头,只是懒洋洋地一挥手。
嬴昆和几名墨家弟子立刻会意,合力抬出十几个黑乎乎、沉甸甸的陶罐。
蜡封的罐口,拖着一截用油布包裹的引信。
王贲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高声喊道:“苏侯!此等危局,你这是要……祭河神吗?!”
苏齐差点笑出声。
“王贲将军,别急。”
“这玩意儿,可比河神管用多了。”
他拿起一个陶罐掂了掂,对身旁两眼放光的嬴昆解释道:“看好了,这叫‘水下惊雷’。”
“陶罐里是特制的猛火油与颗粒火药的混合物,双层油布引信,防水燃十息,足够它沉下去,再引爆内胆。”
嬴昆追问:“师父,为何在水下威力更大?”
“因为水的不可压缩性。”
苏齐随口道:“爆炸的冲击波在水里,会被水体无差别地朝四面八方传导,威力剧增。对厚实的船体可能只是刮痧,但对藏在水里的人和那些精密的铁疙瘩嘛……”
他咧嘴一笑,牙齿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森白。
“那就是刮骨了。”
三艘破瘴轮船成品字形,将一艘正被“破甲锥”疯狂攻击的副船围在中央。
“都听好了!”
苏齐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水声和风声。
“哪儿声音最响,水涡最急,就往哪儿扔!”
“给老子饱和式轰炸!”
他抓起火把,亲自点燃了一个陶罐的引信。
“嗤——!”
黄色的浓烟升起。
“扔!”
一名黑冰台侍卫奋力将那燃烧的陶罐,划出一道抛物线,狠狠砸进浑浊的水中。
“噗通”一声闷响。
陶罐入水,迅速下沉。
那一点火光,在水下顽强地燃烧着,如同追魂索命的鬼火。
紧接着,又是十几个陶罐被接连点燃,抛入水中。
一息。
两息。
三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着漩涡的水域。
咯吱……咯吱……
水下那令人牙酸的啃噬声,依旧在持续,仿佛死神的催命符。
就在第十息,那声音即将再次响起的一刹那——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直接擂在心脏上的巨响,从水下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片浑浊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猛然向上鼓起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大水包!
轰——!!!
水包轰然炸开!
一道高达十丈的浑浊水柱混合着泥沙冲天而起!
水柱之中,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扭曲的青铜零件!
是断裂的铁木支架!
是破碎的螺旋钻头!
以及……几具被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肢体残缺的“水鬼”尸体!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死一般寂静。
主舰之上,数千秦军士卒,看着水面上缓缓漂浮开来的敌人残骸,鸦雀无声。
用雷炸鱼?
不。
这是炸鬼!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呐喊。
“万胜——!”
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咆哮,直冲云霄!
“万胜——!”
“万胜——!!!”
山巅之上。
当负责观察的死士,用颤抖的声音将“水下奔雷,敌船无损,我方尽毁”的情报报上来时。
张良那张永远从容淡定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推演过苏齐破局的无数种可能。
派人死斗、铁网捕捞、弃船逃生……
唯独没有算到,对方会用这种他连听都未曾听闻过的、近乎于“道法”的手段,来终结他的杀局!
“噗——”
张良身形剧烈一晃,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一口逆血,再也无法抑制,喷洒在身前的山石之上。
殷红刺目。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那最后一丝惊愕与动容,被一股更为狠厉的决绝彻底吞噬。
“苏齐的手段,层出不穷!”
“不能再与他纠缠于这种技巧之争了!”
张良一把夺过传令兵手中的黑色令旗。
“诱饵已尽。”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该上主菜了!”
“传令田儋,率齐地死士,乘快舟,从迷雾中直扑秦军主舰侧翼!”
他手中的令旗,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攻击‘命门’!”
“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
秦军的欢呼声还未彻底平息。
呜——
呜——
浓郁得化不开的迷雾深处,突然响起了凄厉而尖锐的号角声!
数十艘吃水极浅、形如柳叶的轻便快舟,破开雾气,如同从水下幽冥钻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闯入秦军舰队的视野!
船上,站满了身材剽悍、眼神狂热的齐地死士。
他们手持强弩,背负火油。
所有人的目标,出奇地一致。
并非是甲板上最显眼的始皇帝嬴政。
也非是那些刚刚大显神威的破瘴轮船。
而是直扑主舰水线附近,那个在项庄送出的“改造图”上,被朱砂重重圈出的“致命弱点”!
王贲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失声惊呼:“不好!他们要攻击船体!”
浓雾,是死士最好的掩护。
那些快舟破开雾气时,距离主舰已不足百步。
这是弓弩手的必中之地,却也是楼船这种庞然大物最致命的防御死角。
“放箭!拦住他们!”
王贲的咆哮声在甲板上回荡,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戏耍后的暴怒。
数百名秦军弓弩手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些蝗虫般扑来的快舟,射出密集的箭雨。
然而,齐地死士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他们用简陋木板充当盾牌,甚至直接用血肉之躯去抵挡箭矢。
有人中箭,连哼都不哼一声,便直挺挺栽入水中,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仿佛他们冲向的不是一艘战船,而是一座能让他们名留青史的圣殿。
“保护陛下!保护船体!”
黑冰台锐士手持长戈,沿着船舷结成一道钢铁防线,试图用长兵器去捅翻那些靠近的快舟。
但敌人太多,攻势太猛。
他们一心赴死,防线顷刻间岌岌可危。
轰!
一艘快舟的船头,狠狠撞在主舰的侧舷!
船头安装的简陋撞角,在厚实的船体上撞得粉碎,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整艘主舰都为之一震。
船上的齐地死士借着冲力,如同猿猴般,手脚并用地攀附着船体的卯榫与缆绳,疯狂向上攀爬,试图在船体上制造混乱。
更有甚者,直接点燃背负的火油罐,发出一声狂热的呐喊,整个人化作一团火球扑向主舰!
“齐国,万岁!”
火焰在船舷上炸开,舔舐着坚硬的铁木,发出“滋滋”的声响。
甲板之上,一片混乱。
喊杀声,撞击声,箭矢破空声,伤员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血与火的战歌。
王贲双目尽赤,亲自提剑砍翻一个刚刚爬上甲板的死士,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嬴政依旧立于舰桥之上,身形笔挺。
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剑锋斜指,冷冷注视着这场惨烈的攻防战。
帝王的威严,是这混乱战场上唯一的定海神针。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苏齐。
这位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年轻侯爷,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指挥战斗,甚至没多看那些悍不畏死的齐地死士一眼。
他的目光,只是饶有兴致地落在那些快舟撞击的位置上。
那个所谓的“命门”。
他身边的墨衡,急得满头大汗。
“苏侯!他们……他们真的在攻击那个位置!图纸上的‘命门’,难道是真的?”
苏齐没有回答,反而扭头看向嬴昆。
“昆公子,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嬴昆正拿着一个小巧的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战况,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师父,这些人的攻击看似疯狂,实则很有章法。”
“每一艘船撞击的角度和力度,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目的就是为了形成一种持续的、同频率的冲击。”
“没错。”
苏齐赞许地点头,“张良这家伙,是个玩弄人心的天才。”
“他给出的‘命门’,从力学结构上来说,确实是这艘船应力最集中的点之一。”
“持续的共振冲击,理论上,确实能让船体结构从内部崩解。”
“那……那我们岂不是……”墨衡的脸都白了。
“理论上是这样。”苏齐笑了,“但理论嘛,总是要为实践服务的。”
他拍了拍嬴昆的肩膀,慢悠悠地走到船舷边,探头看了一眼下方愈发激烈的战况。
数十艘快舟,已如附骨之疽般,死死贴在主舰的侧舷上。
更多的快舟,正从后方源源不断地涌来。
田儋,这位性格刚烈的齐王后人,此刻正站在一艘指挥舟上,挥舞令旗,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撞!给本将狠狠地撞!”
“凿穿它!凿穿这艘暴秦的罪恶之船!”
“今日,我等便在此地,为齐国复仇,为天下除害!”
在他的鼓动下,死士们的攻势愈发疯狂。
他们甚至搬来了数根巨大的攻城锤,几艘快舟并排,由数十名死士合力,喊着号子,狠狠地撞向那个“命门”!
咚——!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沉重的巨响传来。
整艘主舰猛地一沉,仿佛被巨锤迎面砸中。
甲板上的秦军士卒齐齐晃动了一下,不少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完了……”
王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觉到,船体深处的龙骨,似乎真的在这次重击之下,发出了一声扭曲的悲鸣。
田儋见状,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有用!有用!再来!”
数十名死士再次合力,将那巨大的攻城锤高高扬起。
项庄混在后方的队伍里,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他的心脏在狂跳,血液在沸腾。
成功了!就要成功了!
第683章 弩阵全开
咚——!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沉重的巨响传来。
整艘主舰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山岳迎面砸中,甲板上的秦军士卒齐齐晃动了一下,不少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田儋见一击奏效,船体传来悲鸣,他整个人状若疯魔,脸上涌动着病态的潮红。他拔出佩剑,剑锋直指那处已经微微内凹的船板,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就是那里!它要碎了!全军用命,再撞一次!”
“今日,便让这暴君与他的楼船,一同葬身云梦泽!”
在他的嘶吼下,数十名死士爆发出最后的狂热,再次合力,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汗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
项庄混在后方的人群里,心脏狂跳,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而不自知。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耳膜中血液奔流的轰鸣。
成功了!就要成功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楼船在下一刻崩解沉没,嬴政在冰冷的泽水中挣扎,
胜利的呐喊,已经涌到了他的喉咙口,只待那最后一声巨响,便要喷薄而出。
甲板之上,众多士卒面如死灰。能感觉到脚下船体的震颤,王贲已握紧了佩剑,准备率领亲卫扑下去。
苏齐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非但没有半分惊慌,那样子,不像是身处绝境,倒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大戏,到了最精彩的收尾部分。
他拍了拍身边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抓着船舷栏杆的嬴昆,轻声道:“看好了,书本上的东西,终究是死的。真正的格物,是要把人心也算进去。”
他转头,望向舰桥上依旧按剑而立,身形不动如山的帝王。
“陛下,可以准备收网了。”
嬴政闻言,按剑的手稳如泰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微微颔首。
咚——!!!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终于传来!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更加彻底!整个主舰剧烈地向下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山岳彻底砸断了脊梁。
甲板上的所有人,包括王贲在内,都感到脚下一软,重心失衡。
项庄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那处船板在巨力之下,向内凹陷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预想中船体崩裂、木屑横飞的场景,并未出现!
就在那块船板凹陷到极限的瞬间。
嘎吱——!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船体内部骤然响起,那声音巨大而沉闷,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与水流声。
众目睽睽之下,那整片被当做“命门”的巨大船壳,竟猛然向内翻转,豁然洞开!
露出的,不是断裂的龙骨,不是破碎的船舱!
而是一个布满了数百个黑洞洞炮口,如同地狱蜂巢般的矩阵!
每一具早已上弦的秦弩,都闪烁着淬了毒的幽蓝寒光,箭头之上,甚至还挂着特制的倒钩。数百个死亡的洞口,早已精准地瞄准了外面那片狭窄的水域!
一个伪装成致命弱点的杀戮陷阱!
田儋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僵硬的肌肉抽搐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荒诞而滑稽的雕塑。
那些刚刚还在奋力撞击、幻想着功成名就的齐地死士,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完成了从狂热到茫然,再从茫然,化为彻骨恐惧的剧变。
他们撞开的,不是胜利之门。
是地狱之门!
苏齐,从一开始就在等着他们,像一个耐心的猎人,静静地欣赏着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他点燃的、最璀璨的火焰。
项庄喉咙里那声未来得及出口的欢呼,被这惊天逆转,死死地卡了回去,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
他……又算计好了一切!
“放!”
苏齐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如同死神的最终判决。
早已等待多时的墨衡,亲自扳动了总机括。
嗡——!
数百具重弩同时发射,那尖锐的破空声汇成一道死亡的交响曲!
密集的弩箭瞬间形成了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更无法用血肉之躯逾越的钢铁风暴,将近在咫尺的那十几艘快舟,连同船上那些兀自保持着撞击姿态的死士,一同撕成了碎片!
主舰侧舷,那片被弩箭清空的死亡水域,让残存的齐地死士们肝胆俱裂。
田儋怔怔地看着那如同地狱之门般的弩阵,看着翻滚的血水,听着秦军震天的欢呼,他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扭曲着。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齐王田氏的后人,六国抗秦的盟主之一,竟然像一个孩童般,被苏齐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所谓的决死冲锋,所谓的致命一击,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引君入瓮的滑稽戏码。
绝望,催生了极致的疯狂。
田儋的双目瞬间变得赤红,如同地狱里爬出的厉鬼。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生路可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苏齐!嬴政!你们以为自己赢了吗?!”
他猛地拔剑,指向苍穹,嘶声力竭地吼道:“点火!点燃所有的猛火油!不过了!”
“撞上去!!”
“就算是死,也要在这艘船上,烧出一个窟窿!”
“为齐国尽忠!!”
这道命令,残存的数十艘快舟上,那些侥幸未死的死士,在短暂的恐惧之后,也被田儋的疯狂所感染。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他们毫不犹豫地遵从了这道玉石俱焚的命令。
一只只陶罐被砸开,辛辣刺鼻的猛火油被倾倒在船身、船帆,乃至他们自己的身上。
“嗤啦——”
火折子亮起,点燃了浸满油脂的布条。
下一刻,数十艘快舟,同时化作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移动火炬!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周围的浓雾都映照得一片橙黄。
船上的死士,在火焰中发出最后的咆哮,他们没有试图躲避,任由火焰吞噬自己的身体,只用尽最后的力气,操控着燃烧的快舟,义无反顾地朝着那个刚刚还在喷吐死亡的弩阵,发动了最后的、决绝的、自杀式的冲锋!
“齐国,万岁!”
第685章 田儋疯了!
甲板上,秦军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王贲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骇。
“不好!快!避开!”
然而,太迟了。
轰!
第一艘燃烧的快舟,如同一颗巨大的燃烧弹,狠狠地撞在了主舰的侧舷!
附骨火遇水不灭,遇木则燃,瞬间将那坚硬的铁木船体点燃,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
紧接着。
轰!轰!轰!
一艘又一艘燃烧的快舟,前仆后继地撞了上来。
更致命的是,剧烈的连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直接摧毁了整个翻开的弩阵结构。无数燃烧的碎片,夹杂着火油,顺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倒灌入船体内部!
火焰,找到了进入这艘巨舰心脏的通道!
苏齐的陷阱奏效了,以最小的伤亡,全歼了敌人的主力。
但代价,同样惨重到让他始料未及。
他算到了张良会攻击“命门”,却没算到田儋会如此刚烈,在计策失败后,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用所有人的性命,来换取一次玉石俱焚的攻击。
主舰内部,传来了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更加沉闷的爆炸声。
一股股浓烟,从那个巨大的缺口中,混合着火星,滚滚而出。
船体结构,在连环爆炸与内部的大火中,受到了无法挽回的重创!
嘎吱——!
主舰在连环的爆炸与内部燃起的大火中,开始以一个肉眼可见的角度,缓缓向着受损的一侧倾斜。
冰冷的泽水,欢呼着从那个被火焰与爆炸撕开的巨大缺口处疯狂涌入,与船舱内的烈火交织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升腾起大片夹杂着黑灰的水蒸气。
沉没,已经不是可能,而是时间问题!
“陛下,船保不住了!”
王贲冲到嬴政面前,他的半边盔甲已被熏得漆黑,声音嘶哑,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气。
“必须立刻冲滩搁浅!否则,一旦主体彻底断裂,船体解体,全军将葬身鱼腹!”
他的判断,冷静而残酷。这位久经沙场的大将,在最短的时间内,便做出了最正确的抉择。
苏齐的神情也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
他看了一眼主舰下方疯狂涌入船舱的浑浊泽水,
“将军说得对!必须冲滩!”他立刻对王贲的判断表示赞同,“这船的内部结构已经被大火和爆炸彻底破坏,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重心失衡而倾覆!我们没有时间了!”
嬴政没有丝毫犹豫,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清晰而坚定地响起,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王贲!”
“臣在!”
“命所有副船,以及那三艘破瘴轮船,立刻靠拢主舰!放弃所有辎重,用铁索,用人力,给朕顶住主舰,推着它走!”
“目标——”嬴政的手,指向前方那片唯一能看到的模糊陆地轮廓,“前方滩涂!全速,冲滩!”
“遵旨!”
王贲领命,转身发出嘶声的咆哮。
残存的舰队,在最短的时间内,再次行动起来。
几艘尚能行动的副船,如同忠诚的护卫,从两侧死死抵住倾斜的主舰。那三艘刚刚立下奇功的破瘴轮船,更是发挥出了它们高机动性的优势,绕到主舰后方,巨大的明轮疯狂转动,用船头顶住主舰的船尾,提供着额外的动力。
燃烧着熊熊大火、缓缓沉没的主舰,如同一头在决战中受了致命重伤的远古巨兽,它不再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也不再理会撕裂的伤口。
在仅存的几艘副船与破瘴轮船的拱卫与推顶下,拖着滚滚浓烟与冲天烈焰,朝着前方迷雾中那片唯一可见的滩涂前进,
船头劈开水浪,发出巨大的轰鸣,仿佛是在向这片困住它的水域,宣泄着最后的不甘。
主舰在燃烧。
船体内部,沉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那是密闭船舱中的空气被高温炙烤后发出的怒吼。坚固的铁木结构在烈火中扭曲、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甲板被烤得滚烫,站立其上,脚底传来灼热的刺痛,仿佛行走于烧红的铁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是烧焦的木料呛得人涕泪横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滚烫的沙砾。
“咳……咳咳!”
伤员的惨叫,将士们在浓烟中剧烈的咳嗽,以及王贲嘶哑的咆哮,交织成一曲炼狱的交响。
“都别乱!稳住重心!所有人,向左舷移动!快!”
然而,在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中,苏齐却像一个冷静到冷酷的工匠,正在对这艘濒死的巨舰进行着最后的“续命”手术。
“墨衡!带着你的人,回到主船上去把备用的船锚和压舱石都给我撬出来!”苏齐“用杠杆!别用蛮力!省点劲儿!”
“嬴昆!你带一队人,把所有能移动的重物,铜鼎、兵器架、箭矢箱,全都给我搬到右舷去!快!”
他本人则手持一根烧得半截焦黑的木杆,在倾斜得越发厉害的甲板上奔走,一边观察着水线的变化,一边用木杆在甲板上飞快地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力学分析图。
他们在与死神赛跑。
主舰左舷的巨大缺口正疯狂进水,船体不可逆转地向左侧倾斜。苏齐要做的,就是利用物理学知识,拼命调整这艘巨舰的重心,延缓它倾覆的时间,为最后的冲滩,多争取哪怕一息的机会。
墨家弟子们一根根粗大的木料被当做杠杆,数十名士卒喊着号子,合力撬动着重达千钧的船锚。嬴昆则带着人,像一群疯狂的蚂蚁,将一切能搬动的东西都堆砌到船体高高翘起的另一侧。
舰桥之上,嬴政按剑而立,身形笔挺如松。烈焰的热浪将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滚滚的浓烟熏黑了他威严的面容,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云梦泽最深处的水,还要冰冷,还要明亮。
他的存在,就是这艘燃烧地狱中唯一的定海神针。
只要他还站着,大秦的龙旗,就还没倒!
“推!给我推上去!”
王贲怒吼着。
几艘尚能行动的副船,如同忠诚的护卫,从两侧死死抵住倾斜的主舰。那三艘刚刚立下奇功的破瘴轮船,更是绕到主舰后方,巨大的明轮疯狂转动,用船头顶住主舰的船尾,提供着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动力。
第686章 朕脚下,皆为秦土!
终于,那片模糊的滩涂轮廓,在浓雾与烈火中,变得清晰起来。
能看到岸边的礁石。
能看到随风摇曳的芦苇。
“全军!准备撞击——!”
王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穿透浓烟的咆哮。
轰——!!!
燃烧的主舰,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姿态,狠狠地撞上了滩涂!
木料断裂、金属扭曲的哀嚎被彻底吞噬。
主舰庞大的身躯,在这极致的暴力下,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前半截船身,如同一柄被神力折断的巨剑,借着恐怖的惯性,又向前犁出了数十丈,深深地、永久地插入了滩涂的淤泥之中。
船头高高翘起,直指苍穹,化作一尊沉默而悲壮的墓碑。
后半截船身,则在失去平衡后,被一个巨大的水涡无情地拖拽着,缓缓沉入冰冷的泽水。
火焰触碰到水面,发出“嗤嗤”的悲鸣,升腾起大片夹杂着黑灰与绝望的水蒸气,最终,被黑暗彻底吞噬。
甲板上,是纯粹的地狱。
到处都是翻倒的重物,折断的兵器,以及在剧烈撞击中被甩飞、撞得血肉模糊的士卒。
“陛下!陛下!”
王贲的额头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从扭曲的甲板上挣扎爬起,第一时间扑向嬴政所在的方向。
几名黑冰台的亲卫,用血肉之躯铸成盾墙,在撞击的瞬间死死护住了他们的帝王。
此刻,他们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但嬴政,就在他们的拱卫下,安然无恙。
“咳咳……”
嬴政踉跄着站起身。
曾经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黑发狼狈地贴在他被烟火熏黑的脸颊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王贲和残存亲卫的护卫下,一步一步,踉跄着走下倾斜的甲板,踏上了那片松软而泥泞的滩涂。
脚下的土地,传来一种陌生的触感,带着楚地的湿冷。
苏齐也跟着跳了下来,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看着嬴政那孤寂的背影,心头一沉。
这下,是真的玩儿脱了。
只剩下几千残兵,粮草尽毁,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绝地。
然而,嬴政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他静静地回望了一眼那片燃烧的废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无尽的冰冷与死寂。
随即,他缓缓地、坚定地,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天子威仪的佩剑。
但他没有用剑锋指向任何敌人。
而是反手握住剑柄,用那华丽的、镶嵌着宝石的剑鞘,狠狠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插入了脚下湿滑的泥土之中!
“噗嗤!”
剑鞘没入寸许,稳稳地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嬴政抬起头,环视着麾下那些劫后余生、满脸血污与茫然的士卒。
他那被烟火熏得嘶哑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字字千钧,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抬起头来!”
“看看你们的脚下!”
“这里,是云梦泽,是曾经的楚地……”
他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一股睥睨天下的无上霸气,轰然爆发!
“但在朕的脚下,即是秦土!”
所有士卒,都在这一刻,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怔怔地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却仿佛能撑起天地的帝王背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从他们冰冷的血液深处,重新燃起!
他们,是跟随始皇帝陛下,踏上敌人土地的征服者!
这片土地,从楚国被灭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大秦的疆土!
王贲单膝跪地,沉重的盔甲与泥地碰撞,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深深低下头颅,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颤抖。
“陛下,臣护驾失利,罪该万死!”
嬴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无妨,朕还没死。”
他缓缓拔出插在泥土中的剑鞘,重新归入腰间。
“传令,清点活人!”
天色,渐渐亮了。
惨白色的晨光,穿透稀薄的雾气,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滩涂。
王贲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了嬴政面前。
“陛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清点完了。”
嬴政的目光从远处的水面收回,落在他身上,“说。”
“楼船士卒五千,随行黑冰台锐士八百,墨家子弟五十,总计五千八百五十人……”
王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登陆生还者,四千三百四十二人。”
“其中,重伤一百一十人,轻伤者,不计。”
“所有辎重、粮草、药材、甲胄、备用弓弩,尽数沉水焚毁。”
四千三百四十二人。
嬴政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平静地问:“能战者,几何?”
王贲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腰杆,吼声如雷。
“回陛下!余者,皆可死战!”
“好。”
嬴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另一边,苏齐正领着嬴昆和几个墨家弟子,在滩涂上忙碌着。
他此刻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神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进行精密实验的格物大家。
嬴政的帝王心术让他心惊,但眼下,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昆公子,别愣着,记下来!”
苏齐一边指挥着士卒将还能用的木板从淤泥里拖出来,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第一,水源!所有人,不准直接饮用泽水!水里有尸体,有秽物,喝了会生大疫!立刻组织人手,在远离水边的高处挖坑,用砂石、木炭过滤取水!”
“第二,伤员!把所有重伤员都集中到一起,用那些还没烧完的船帆搭起棚子,遮风挡雨!派人去周围林子里,找一种叫‘白茅根’的草,捣碎了敷伤口止血!再找些柳树皮,煮水给发热的人喝,能镇痛!”
“第三,警戒!墨衡,带你的人,用拆下来的船板和削尖的木头,在营地周围给我立起一圈最简陋的木墙和陷坑!张良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能挡一时是一时!”
嬴昆拿着一块木炭,在一片相对平整的船板上飞快地记录着。
第687章 踏天门
苏齐的命令,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支濒临崩溃的残军之中。
士卒们不再茫然四顾,而是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挖坑的挖坑,寻药的寻药,伐木的伐木。
嬴昆像个小跟屁虫,拿着木炭,在一块破船板上奋笔疾书,生怕漏掉苏齐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这些看似零散琐碎的安排,在他眼中,却构成了一套闻所未闻、却又条理清晰的“绝境求生之法”。
王贲拖着一条在撞击中扭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嬴政身边。
他看着远处雾气中,那座若隐若现、如同两扇巨大石门的轮廓。
那是传说中的“天门”,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这位通武侯的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豪情。
“陛下。”
王贲的声音嘶哑,混着血腥与烟火的气味。
“此地不宜久留,但亦不可再进。”
“张良诡计多端,前方‘天门’不知还设下了何等陷阱。”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凭借船体残骸,在此滩涂构筑营垒,固守待援!”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是唯一符合兵法常理的选择。
他们粮草尽丧,兵甲不全,士卒疲惫,已是孤军。
此刻再贸然深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迷雾,死死钉在那座巍峨的石门之上。
那双被烟火熏得布满血丝的眼眸,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许久。
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让王贲心头猛地一跳。
“援军?”
嬴政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大将,一字一顿地反问。
他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自己。
“朕,就是大秦的援军!”
王贲猛地抬头,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针。
“陛下,万万不可!”
“此乃兵家大忌,孤军深入,粮草断绝,是自取灭亡之道啊!”
他几乎是哀求着说出这句话。
“灭亡?”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朕自加冠亲政以来,平内乱,灭六国,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何曾有过‘灭亡’二字?!”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王贲。
那股无形的威压,让这位久经沙场的通武侯,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张良以为,毁了朕的船,断了朕的粮,就能困死朕?”
“他错了!”
“他不懂,朕的舰队,不是那些木头疙瘩,而是这四千三百四十二名,能为大秦死战的锐士!”
“朕的粮草,不是船舱里的那些米粟,而是这楚地万里的山河!”
“他想看朕坐困愁城,等着关中的援军来救?”
“朕偏要让他看看,朕是如何用这支残兵,踏平他所谓的云梦杀局!”
嬴政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王贲的心上。
是啊。
兵法是死的。
人是活的。
而眼前的这个人,是活生生的传奇,是亲手缔造了一个帝国的神话!
“王贲将军,我觉得陛下说得对。”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苏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从格物的角度讲,咱们守在这儿,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这滩涂湿气重,尸体泡在水里,用不了几天就得爆发大规模的瘟疫。”
“到时候别说张良来打,咱们自己就先躺平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天门”。
“往前走,虽然危险,但至少地势更高,更干燥,也更容易找到干净的水源和食物。”
“再说了,张良费了这么大劲把咱们‘请’到这儿来,总不能只准备一桌开胃小菜吧?”
“他那份豪华套餐,肯定摆在前面的‘天门’里。”
“咱们现在冲过去,还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要是等他把碗筷都摆好了,那才叫真的任人宰割。”
苏齐的一番歪理,却恰好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嬴政决断的正确性。
王贲看着君臣二人。
一个霸道绝伦。
一个歪理连篇。
他苦笑一声,随即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神情转为决然。
他猛地单膝跪地,甲胄与泥地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愚钝!”
“愿随陛下,踏破天门!”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扶王贲,而是转身,面向全军。
“传令!”
“全军休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目标,天门!出发!”
帝王的命令,迅速传遍了整个滩涂。
不守,反进?
士卒们起初是茫然的。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个站在滩涂最高处、身形笔挺如剑的帝王背影时,所有的疑惑,都化作了一股炙热的战意。
皇帝陛下,没有放弃!
皇帝陛下,要带着他们,杀出去!
“吼!”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压抑的嘶吼。
随即,四千多人的咆哮,汇成一股冲天的声浪,将云梦泽的迷雾都震散了几分。
一个时辰后。
军队重新集结。
在嬴政的带领下,他们踏着泥泞,踩着战船的残骸,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巍峨石门,发起了决死冲锋。
队伍的前方,嬴政按剑而行。
队伍的中段,王贲居中调度,稳定军心。
……
云梦泽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山峰之巅。
这里地势险要,恰好能将远处滩涂到“天门”一线尽收眼底。
张良一袭青衫,临风而立。
他身前的山石上,还残留着点点暗红的血迹。
此刻,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仿佛之前的一切失利,都未曾发生。
“子房先生,秦军动了!”
一名负责了望的死士飞奔而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
“他们……他们没有固守滩涂,而是径直朝着‘天门’来了!”
此言一出,站在张良身后的几人,皆是面露惊容。
“什么?!”
田儋的族弟,性格同样火爆的田横一步上前,粗声粗气地问道,“嬴政是疯了不成?这等残兵败将,竟还敢孤军深入?”
盖聂没有说话。
他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手中的剑柄被下意识地握紧。
剑客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张良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从容。
“疯了?”
“不。”
张良轻轻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条正在缓慢移动的黑色蚁线。
“他若固守待援,反倒不像是那个横扫六合的始皇帝了。”
第688章 朕的剑,可破张良的天!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那支残破的队伍。
“这天下,能让嬴政低头的人,还没有出生。我毁了他的舰队,便是折了他的颜面。以他的性情,必然要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将这份颜面亲手夺回来。”
张良收回手,拢入袖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第一步,请君入瓮,成了。”
田横听得云里雾里,急道:“子房先生,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兄长与数千齐地好儿郎的性命都填了进去,你可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田将军稍安勿躁。”张良的目光转向那座巨大的石门,“我兄长的仇,齐国的恨,今日,便会在这‘天门’之中,做一个了断。”
他用脚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狭长的隘口。
“此地名为‘天门’,实则是一处名为‘一线天’的绝地。两壁陡峭如削,仅容数人并行,一旦进入,再无退路。”
他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冰冷。
“云梦泽的水,只是用来洗去嬴政的甲胄与利爪的磨刀水。这座‘天门’,才是我为他精心准备的巨大棺椁。”
张良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厉色。
“过去的半个月,典魁已经率领公输家和楚地的死士,掏空了两侧山壁。里面,填满了我们所有的猛火药,以及数万斤的巨石。引信,早已铺设完毕。”
田横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水淹、火攻、凿船……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前奏!
这毁天灭地的山崩,才是张良真正的杀招!
“可是……那个苏齐。”盖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凝重,“此人诡计多端,层出不穷。他会看不出这‘一线天’的凶险吗?”
“他当然看得出。”张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可这,并非阴谋,而是阳谋。”
“嬴政要前进,苏齐拦不住。这是君臣之道。”
“他们已是孤军,无路可退,只能前进。这是兵家绝境。”
“苏齐的那些‘格物学’,在平原之上,在舟船之间,或可逞一时之凶。但在这山崩地裂的天地之威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人力,有时而穷。”
……
天门,近了。
那不是门,是两座对峙的万仞峭壁,硬生生挤出一条仅容数人并行的狭窄通道。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光线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的腥气、腐烂植物的臭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极其刺鼻的味道。
秦军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黑色长龙,缓缓蠕动着,即将被这巨兽之口吞噬。士卒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身上的伤口在阴冷的环境中隐隐作痛,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被眼前这压抑的景象消磨殆尽。
苏齐走在队伍的前列,他耸了耸鼻子。
硫磺。
还有硝石。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这是土制炸药最典型的气味。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不再懒散,而是锐利地扫过两侧的山壁。山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与寻常山石无异。但他很快发现,在靠近地面的位置,一些岩石的裂缝显得过于“新鲜”,边缘有人工修饰的痕迹,甚至有几处被泥土和苔藓刻意伪装过。
这可不是什么“天门”,这他娘的是一个巨型的定向爆破现场。
张良这小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疯。这得挖空多少山体,填进去多少火药?玩儿这么大,就不怕把自己也埋了?
“停下。”苏齐的声音不高,却让身旁的王贲和嬴昆同时止住了脚步。
王贲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扭伤的脚踝让他每走一步都面露痛色。“苏侯,怎么了?”
苏齐没有回答,而是几步走到山壁前,蹲下身子,用手指抠开一块伪装的苔藓。下面,是一道清晰的、用碎石和黏土封堵的缝隙。他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错了。
他站起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王贲将军,这地方不对劲。”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极快,“两侧的山壁,是空的。”
王贲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空的?”
“不止是空。”苏齐的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隘口,“里面塞满了猛火药和巨石。张良想把我们活埋在这里。”
他没有说“炸药”这个词,但“猛火药”和“巨石”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王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扭头看向嬴政,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此地凶险,是绝路!我们……”
“苏侯,此计何解?”
嬴政打断了王贲的话。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平静地看着苏齐,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信任,沉重得让苏齐都有些咋舌。
老嬴啊老嬴,你可真是心大。
“陛下,现在退,来不及了。我们一退,张良必然发动,到时候山崩断了后路,前有追兵,我们会被压死在入口。”苏齐迅速分析道,“这是阳谋,逼我们只能往前走。”
“既是阳谋,那便走进去。”嬴政淡淡道,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朕倒要看看,是他张良的山能埋了朕,还是朕的剑能破了他的天!”
“陛下,此地地势险要,当以柔克刚,避其锋芒,方能争取一线生机。”苏齐苦笑一声,知道跟这位犟脾气的皇帝讲道理没用,只能从技术层面解决问题。
他转身对王贲道:“将军,来不及解释了,立刻传令!”
“第一,所有士卒,将身上能用的船板、盾牌,一切坚固的木料,立刻在隘口最狭窄,也是山壁最薄弱的地方,堆叠成倾斜的缓冲墙!快!”
“第二,弓弩手上弦,黑冰台锐士布防于队伍两侧,防备突袭!”
“第三,墨衡!嬴昆!带所有墨家弟子,用工兵铲,在缓冲墙前方,沿着山壁走向,给我挖几道引流沟!越深越好!”
王贲虽然不完全明白苏齐这么做的用意,但他看到了嬴政颔首的动作,更看到了苏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冷静。这是生死关头,他选择相信专业。
“传令!全军听令!按苏侯说的办!快!!”王贲的咆哮声在压抑的隘口中回荡。
第689章 盖聂剑指秦皇!
秦军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疲惫不堪的身躯,瞬间迸发出惊人的速度。
盾牌迅速解下。
残破的船板,从泥泞中被拖拽而出。
士卒们用肩膀扛,用后背顶。
他们飞快地堆砌起一道道简陋,却厚实的“斜坡”。
这,是苏齐指明的防御阵线。
墨家弟子们,则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
他们在坚硬的地面上,奋力挖掘。
碎石与泥土,翻飞四溅。
就在秦军堪堪构筑好第一道防线雏形时。
山巅之上,张良的目光锁定下方。
那支黑色蚂蚁般的队伍,突然停滞,开始做出奇怪的布置。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这份惊讶,很快消散。
来不及了。
“时辰已到。”张良的声线清淡。
他对着身后的传令兵,挥下手中的黑色令旗。
“动手。”
呜——
沉闷的号角声,划破寂静。
下一刻,大地猛然咆哮起来!
轰鸣声,并非从远方传来。
而是从脚下,从两侧的山壁深处,一阵阵撼动心肺的雷鸣,骤然爆发!
轰隆隆——
整个“一线天”都在剧烈摇晃。
它颤栗得如同筛糠。
山壁上,无数道细密裂纹,如蛛网般瞬间爬满。
碎石簌簌而下。
它们砸在士卒的头盔上,发出脆响。
“稳住!!”
王贲拄着木杖,用尽全力发出嘶吼。
他要稳住军心。
然而,在天地之威面前。
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彻底盖过了一切!
隘口中段。
两侧的山壁,猛然向外爆开!
那不是寻常的滚落。
那是喷射!
万吨巨石,混合着泥沙。
它们被内部巨大的爆炸力,以排山倒海之势。
从山壁的缺口中,倾泻而出!
天光,在这一刻被彻底遮蔽。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呛人的烟尘。
每一次呼吸,都尽是滚烫的砂砾。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被吞没。
末日,降临了。
巨石洪流,摧枯拉朽。
它们砸向拥挤在隘口中的秦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齐声嘶力竭地嘶吼:“趴下!进沟!躲到斜坡后面去!!”
那面由船板和盾牌临时堆砌的倾斜缓冲墙,在第一波冲击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嘭!嘭!嘭!
无数碎石猛烈砸在墙体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木板瞬间开裂、粉碎。
然而,那倾斜的角度,却奇迹般地卸掉了大部分巨石的动能。
它们改变方向,沿着墙面翻滚向一旁。
而嬴昆等人挖出的几道引流深沟,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后续涌来的泥石流,被这些沟渠引导,分流了大半。
它们没有直接冲击秦军的阵列。
即便如此,仍有多个巨石越过防线,砸入人群。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的声音。
它们与山崩的轰鸣混杂在一起。
谱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山巅之上。
田横看着下方被烟尘与黑暗吞噬的“一线天”,激动得浑身发抖。
“死了!都死了!嬴政完了!!”
张良的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喜悦。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下方的烟尘,眉峰紧锁。
不对。
山崩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小。
爆破的威力,似乎被某种力量……引导和缓冲了。
当烟尘稍稍散去,露出一片狼藉的隘口时。
张良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军,没有被全歼!
他们虽然死伤惨重,阵型散乱。
但大部分人,竟然依托着那些简陋的工事,活了下来!
怎么可能?!
“先生,他们……”
田横也看清了下方的景象,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我还是小看他了。”张良的唇间,溢出几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
眼中最后一丝惊愕,被狠厉取代。
“传令。”
“放箭!”
“盖聂先生,田将军,准备动手!”
他的声音刚落。
嗖!嗖!嗖!
山崩的轰鸣尚未完全平息。
新的死亡,便从天而降。
从隘口两侧的山顶,从烟尘弥漫的山腰。
无数支箭矢,裹挟着尖锐的破风声,如黑色暴雨。
它们朝着下方幸存的秦军,无差别地倾泻而下!
箭雨之中,还夹杂着无数的滚木礌石。
与此同时。
隘口的废墟中,一块块巨石被从内部推开。
盖聂、荆无涯、田横等人。
他们手持短兵。
率领着数百名最精锐的死士。
如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般,悄无声息。
他们朝着被山崩和箭雨打得晕头转向的秦军核心——嬴政所在的位置,猛扑过去!
前后夹击,上下合围。
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箭雨密集。
滚木礌石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天而降。
它们在狼藉的废墟中砸出一个个深坑。
碎石四溅。
威力不亚于小型的投石机。
“举盾!结阵!”
王贲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盾牌,将嬴政死死护在身后。
他整个人如愤怒的战神。
用嘶哑的嗓音,指挥着这支被打残的军队。
“弓弩手,还击!压制山顶!”
残存的秦军锐士,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展现出百战之师的素养。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以巨石为掩体。
以同袍的尸体为壁垒。
用手中的盾牌,结成一个个小型的龟甲阵。
他们抵御着来自头顶的死亡。
零星的弩箭,从废墟中射出。
它们射向那云雾缭绕的山顶。
却如同射入大海的石子,无声无息。
敌人在暗,我在明。
地利尽失,人和散尽。
嬴政推开护在身前的王贲,神色严峻。
他没有看头顶的箭雨。
目光穿透烟尘。
它落在了那些从废墟中,悄然逼近的黑影上。
那才是真正的利刃。
盖聂一马当先。
他手持一把宝剑,
或者说,在他手中,任何东西都可以是剑。
一块尖锐的石片,一截断裂的木矛。
在他手中,都散发着逼人的寒意。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防线的薄弱点上。
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黑冰台锐士无声倒下。
荆无涯紧随其后。
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人——嬴政。
那刻骨的恨意,让他整个人都成为一柄利剑。
剑光凌厉,所过之处,血肉分离。
田横则带着齐地死士。
如一群嗜血的饿狼。
他们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冲击着秦军本已摇摇欲坠的防线。
“保护陛下!”
黑冰台的校尉们发出怒吼。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筑成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在盖聂和荆无涯这两位当世顶尖剑客面前。
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
防线,一寸寸被撕裂。
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泞。
第690章 荆轲之子现身复仇
隘口之内,箭矢如蝗,滚石如雷。
然而,真正的杀机,却来自脚下。
盖聂动了。
他手中的剑,是随手从一名死去的秦兵手里捡来的青铜剑,平平无奇。可当这柄剑被他握住,便仿佛活了过来,胜过天下任何神兵利器。
没有繁复的招式,亦无炫目的剑光。
只有刺、劈、撩、崩、点。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也高效到了极致。
快。
他的身影在狼藉的战场上闪烁,步伐看似缓慢,却总能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鬼魅难辨。
盖聂的身影在乱石与尸骸间穿行,如同一道捉摸不定的青烟。可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切开一名黑冰台锐士的喉咙。
防线在无声中被渗透,被瓦解。
“结阵!保护陛下!”
黑冰台校尉嬴一、嬴二双目怒睁,咆哮着率领残存的数百亲卫,以嬴政为核心,组成一道盾墙。他们是大秦最锋利的爪牙,亦是最坚固的盾牌,合击之术,进退之间隐有风雷之声。
可在盖聂眼中,这一切都显得拙劣且多余。
嬴一的剑快成了一道残影,在混乱的战场中捕捉到了一丝空隙,剑锋如毒蛇吐信,直奔盖聂咽喉!
这一剑,凝聚了他此生锤炼的所有技艺与煞气,是他最巅峰的一剑。
盖聂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连头都未回。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皮肤的那一刹那,他的肩膀诡异地一晃,整个人的身形便如水波般荡开分毫。
那致命的一剑,便这样贴着他的脖颈皮肤划了过去。凌厉的劲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却连一丝皮都未曾擦破。
与此同时,盖聂手腕一翻,剑锋倒转。
动作写意得像是画师在宣纸上漫不经心地落下一笔。
嗤啦!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响,在金铁交鸣的战场上几不可闻。
可嬴一却如遭重锤,整个人僵在原地,闷哼一声,踉跄暴退。他低头看去,一道细长的血线,从他肋下坚固甲胄的缝隙中飚射而出。
他脸上满是惊骇与不解。
若非内甲坚韧,卸去了三分力道,这一剑,足以将他开膛破肚!
方才那一瞬间,两人身侧有三名死士正与秦兵缠斗,还有两名黑冰台锐士从旁策应,乱成一团。他根本看不清盖聂是如何在那种情况下,以那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出剑的。
就在嬴一暴退的瞬间,一名潜伏已久的黑冰台锐士抓住了这个机会。那名锐士如同狸猫般从一块巨石后蹿出,手中的短弩早已上弦,对准了盖聂的后心。
他甚至能看到盖聂的后背空门大开。
扳机扣动。
嗡!
弩箭离弦而出,发出尖锐的嘶鸣。
然而,盖聂的身影却在弩箭射出的前一刻,又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侧移。
弩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袍飞了过去。
还未等那名锐士露出惊愕的表情,盖聂看都未看他一眼,反手一甩。
他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出,
与此同时,他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抄起了一具死士尸体旁的秦弩,上弦、瞄准、发射,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噗!
那名偷袭的锐士,眉心正中一剑,脸上还保持着扣动扳机的狰狞,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而那柄被射出的弩箭,则“咄”的一声,精准地钉死了一名正要从背后偷袭的秦军士卒。
做完这一切,盖聂才缓缓转过身,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扫了一眼那名眉心中剑的锐士和准备背后偷袭的士卒。
“黑冰台的手段,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轻蔑。
另一侧的战场,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荆无涯的眼中没有战术,没有章法,只有嬴政。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兽,剑光狂乱,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嬴二拦在他面前。他的身形比嬴一更为壮硕,手中的双剑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铁幕,将荆无涯的攻势尽数挡下。
但荆无涯的攻势实在太疯,太烈。
“嗤啦!”
一声裂帛之音。嬴二的左肩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体。但他哼也未哼一声,右手的剑依旧稳稳地封住了荆无涯的后续杀招。
荆无涯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剑锋一转,竟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将手中的长剑狠狠送入了嬴二的肩部。
“噗!”
剑身没入大半。
嬴二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部的剑,
他笑了。
那笑容,森然而惨烈。
在荆无涯错愕的目光中,嬴二竟不退反进,用自己的血肉和骨骼死死卡住那柄长剑,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荆无涯持剑的手臂,肌肉虬结,如同一把铁钳。
“你,过不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荆无涯脸色大变,他疯狂地想要抽出自己的剑,却发现被对方的身体死死锁住,竟是动弹不得。
嬴二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双目赤红,竟是死死用肌肉与骨骼夹住剑身,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剑刃夺了过来!
锋利的剑刃瞬间将他的手掌割得鲜血淋漓,
荆无涯一时不察,竟让自己的佩剑被夺了过去,
看到荆无涯失去了他的宝剑,
嬴二却像是疯了一般,狞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柄夺命的凶器,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锵”的一声,长剑被他扔在地上。
荆无涯失去了趁手的兵器,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杀意更盛。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双剑,再次挡在了荆无涯面前。
荆无涯他重新捡起地上一把不知是谁的秦剑,剑尖颤抖地指向嬴政。
“嬴政!可还记得殿上行刺的荆轲?!”
“我名,荆无涯!今日,为我父,为我荆氏满门,复仇!”
荆轲之子?!
嬴政站在亲卫的尸山血海之间,龙袍溅满滚烫的鲜血,面无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荆无涯,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漠然。
“荆轲之子?”
“匹夫之勇,与其父如出一辙。”
嬴政缓缓抬起手中的天子剑,剑锋斜指地面。
“朕的脚下,有六国枯骨,万千亡魂,不差你荆氏一门!”
“天下英雄,皆为朕之磨刀石!你父子二人,尚不够格!”
第691章 霸王至,始皇危
这番话,如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荆无涯的脸上。
他赌上一切的复仇,在对方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
“你找死!”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荆无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荆轲之子?朕还以为,他会教出一个英雄,没想到,只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匹夫。”
他又将目光转向盖聂,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惋惜:“剑圣盖聂,天下第一剑。可惜,却成了张良手中的一把刀。为六国余孽卖命,值得吗?”
“暴秦无道,天下共击之!何来卖命一说?”荆无涯嘶吼道。
“无道?”嬴政笑了,那笑声在狭窄的隘口中回荡,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朕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北击匈奴,南征百越,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此不再有无休止的国战,不再流离失所。这,就是你口中的‘无道’?”
“你……”荆无涯一时语塞。
盖聂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陛下所言,或为万世之功。但为此功,天下间,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又有多少枯骨埋于沙场,又有多少百姓,在严刑峻法之下,不得安生?这,便是代价吗?”
“代价?”嬴政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不需要代价的变革!朕若不为,难道要让这片土地,重回七国混战,让尔等的子孙后代,都活在朝不保夕的乱世之中吗?”
“朕的道,尔等,不懂!”
话音落。
杀意起!
兵对兵,将对将。
死士的悍不畏死,在最初的突袭中确实让秦军阵脚大乱。
但当最初的混乱过去,这些百战锐士的战斗素养便体现了出来。他们迅速以伍为单位,结成小阵,依托着巨石废墟,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惨烈的搏杀。
死士终究是死士,凭的是一股气。
而大秦锐士,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此消彼长之下,死士的攻势渐渐被遏制住了。
“顶住左翼!弓弩手,抛射,别管准头,给我覆盖那片区域!”
王贲在那片小小的阵地中来回奔走。他的咆哮声嘶哑,却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所有士卒都找到了主心骨。
就在此时,“一线天”的另一端出口,笼罩的烟尘终于缓缓散去。
咚!咚!咚!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巨锤,狠狠擂在每个幸存的秦军士卒的心口。
烟尘中,出现了一支军队的轮廓。
一支军容鼎盛、杀气冲天的军队!
为首一人,身高九尺,身披吞兽连环铠,坐下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地,仿佛渴望着一场杀戮。
他那双异于常人的重瞳,只是远远地扫视着战场,便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霸气。
项羽!
看到这支生力军的瞬间,就连王贲的心脏都沉入了谷底。
天罗地网,十死无生!
“哈哈哈!嬴政!你的死期到了!”
项羽的声音,如同滚雷,在狭长的隘口中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用那柄巨大的盘龙戟,遥遥指向被重重围困的黑色龙旗,重瞳之中,满是戏谑与暴戾。
“今日,你这皇帝,便由我项籍来做个了断!”
他身后的八百子弟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那股悍不畏死、席卷一切的气势,让本就濒临崩溃的秦军士卒,心头再添一层阴霾。
王贲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见绝望,反而被一种决绝的狠厉所取代。
他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长戈。
“传令!全军收缩!结圆阵!”
“长戈手在前!弓弩手在后!”
“今日,便让这些楚地杂碎看看,何为大秦锐士!”
山巅之上,张良一袭青衫,临风而立。
他看着下方已成绝境的隘口,看着那道在重围之中,依旧屹立不倒的黑色龙旗,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冷静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年轻人正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木棍,在泥地上飞快地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
“苏齐……”
张良在心中喃喃自语。
“这一次,纵使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该……无计可施了吧?”
他为嬴政准备的这桌“盛宴”,从云梦泽的水,到“一线天”的山,环环相扣,招招致命。如今,项羽这道最刚猛霸道的“主菜”已经端上,这场棋局,该结束了。
隘口之内。
项羽动了。
他没有下达任何复杂的指令,只是将手中的盘龙戟向前一指,暴喝一声。
“冲!”
座下的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践踏,如一道黑色闪电,第一个冲了出去。
八百子弟兵紧随其后,他们没有发出震天的喊杀,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愈发急促的马蹄声。
这支军队,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朝着秦军那摇摇欲坠的圆阵扎了过来!
大地在颤抖。
碎石在跳动。
那股迎面而来的压迫感,甚至让一些秦军士卒忘记了呼吸。
王贲站在阵前,双目尽赤。他能清晰地看到项羽那双重瞳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仿佛要将天地都捅个窟窿的霸气。
“放箭!”
他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数十支弩箭零零星星地射了出去,却被项羽轻易地用盘龙戟格挡开,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声,便无力地坠落在地。
这些箭矢,甚至没能让他的冲锋停滞哪怕一瞬。
近了。
更近了。
秦军前排的长戈手,已经能闻到对方战马身上传来的浓重腥气。
他们死死握着手中的长戈,手心全是冷汗,牙关紧咬,准备迎接那毁灭性的冲击。
那股毁灭性的冲击力,如同一道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在秦军阵前。
最前排的长戈手,在接触的瞬间,连人带戈被撞得粉碎。骨骼断裂的脆响,被淹没在乌骓马雷鸣般的铁蹄声中。项羽和他身后的八百子弟兵,就像一柄烧红的铁锥,没有丝毫花哨,只是用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硬生生凿穿了秦军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挡住!给老子挡住!”王贲双目尽赤,他挥舞着手中的长戈,亲自格挡开一名楚兵势大力沉的劈砍,反手一戈,便将对方的喉咙捅了个对穿。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嘶哑到极致的嗓音咆哮着,试图将已经散乱的阵型重新捏合起来。
然而,无用。
第692章 项羽,时代变了!
在项羽这种不世出的猛将面前,任何军阵都脆弱如薄纸。
他手中的盘龙戟,每一次挥舞,带起的不是腥风血雨,而是一道道死亡的真空地带。
秦兵引以为傲的甲胄、坚不可摧的盾牌,在那柄重逾百斤的凶器下,被撕裂、粉碎,连带着后面的血肉之躯,一同化为模糊的残渣。
“嬴政何在?!”
项羽的重瞳扫过这片修罗场,最终锁定在那面于尸山血海中依旧飘扬的黑色龙旗!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尽残忍的弧度。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乌骓马发出一声洞穿金石的长嘶,竟是人立而起,两只铁蹄卷携万钧之力轰然踏下!
两名悍不畏死的秦兵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拦,却在瞬间被踩成两滩看不出人形的肉泥!
他要阵斩秦皇!
前有项羽凿穿阵线,如神降世。
后有盖聂、荆无涯如鬼魅潜行,无声收割着黑冰台锐士的生命。
头顶的箭雨虽已稀疏,却依旧精准地带走一个又一个同袍的性命。
就在张良等反秦阵线都以为大局已定,秦皇今日必将喋血于此,一个帝国的神话即将落幕时。
那个从始至终都蹲在巨石后面,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的年轻人,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苏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侧头看向不远处,正用颤抖的手记录着什么的嬴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昆公子,别记了。”
“理论课结束。”
“现在,上实践课。”
嬴昆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尽是茫然:“苏师傅,都什么时候了……还上什么课!”
“生死课。”
苏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显得诡异而森然。
他转头,望向身旁一名始终沉默如铁,背负着长条形油布包的墨家弟子。
“墨衡。”
“让弟兄们,把吃饭的家伙,亮出来吧。”
墨衡的眼中闪过一抹狂热,重重点头,没有任何废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森白的骨哨,放在嘴边,吹出了一个短促而古怪的音节。
哨音响起!
战场后方,那些原本混在伤兵之中、毫不起眼的数十名墨家弟子,以及百余名锐士,突然动了!
他们迅速丢掉手中的伤残兵刃,拖出一个个用油布和兽皮紧紧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熟练,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嗤啦——”
油布被暴力撕开。
一根根通体漆黑,在昏暗天光下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铁管,被他们熟练地顶在肩上!
火绳滑膛枪!
这些,是在那场大火与沉船中,被他们拼死抢救出来的最后家当!
数量不多,堪堪百余杆。
弹药更是有限。
但在此刻,已足够!
“神机营,上前!”
扶苏在短暂的错愕后,瞬间明白了苏齐的意图,他扔掉手中的木炭与船板,抽出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吼!
这支小小的队伍,如同一柄冰冷的刻刀,硬生生切入了混乱的战场。
他们没有理会那些已经冲入阵中、大肆砍杀的楚兵和死士。
而是在王贲拼死守住的防线后方,迅速构筑起一道新的、看起来单薄得可笑的防线。
第一排士卒,半跪于地,将沉重的枪托死死抵住满是碎石的地面,乌黑的枪口斜指苍穹。
第二排士卒,弯腰弓步,枪口平举,直指前方翻涌的死亡浪潮。
第三排士卒,笔直站立,将冰冷的枪管架在同袍的肩上。
三段击!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冷静得不似在面对一场战争
早已点燃的火绳,在昏暗的隘口中幽幽燃烧,宛如一百多只择人而噬的鬼火。
这怪异而肃杀的一幕,自然也引起了敌人的注意。
项羽已经凿穿了秦军的盾阵,距离嬴政所在的龙旗,已不足一百步!
他看到了那支奇怪的队伍,看到了他们手中那些造型古怪的“铁管”,重瞳之中闪过一丝极致的不屑。
“装神弄鬼!”
他暴喝一声,乌骓马再次提速,准备用一次摧枯拉朽的冲锋,碾碎秦军最后的抵抗。
山巅之上,张良的眉头第一次拧紧。
他看不清那些士卒手中之物,但苏齐那异乎寻常的冷静,让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无法掌控的烦躁。
隘口中,苏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排,四十步,抛射。”
“自由射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战鼓,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只有一声声冷静到冷酷的命令。
“预备——”
“开火!”
轰!轰轰!轰——!
并非想象中整齐划一的巨响,而是如同天穹碎裂,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开,密集而错落的轰鸣声骤然爆响!
一百多道橘红色的火舌,从那百多个黑洞洞的枪口中猛然喷吐而出!
浓烈的、混杂着硫磺与硝石气味的白色烟雾,如同一头咆哮的巨兽,瞬间吞噬了那片小小的阵地!
正在冲锋的楚军前阵,像是撞上了一堵由死亡铸成的无形巨墙。
最前排的数十名精锐,齐刷刷地向后倒去!
他们连连惨叫,坚固的皮甲上便炸开一个个碗口大的血洞,内里的血肉与脏器被狂暴的动能搅成一团烂泥,整个人被狠狠向后掀飞,如同一具具被砸烂的破麻袋!
战马的悲鸣,凄厉刺耳,甚至盖过了人的惨叫。
这些未经训练的牲畜,在如此近的距离,被这前所未见的巨响、火焰与死亡气息彻底吓疯了!
它们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随即发疯般地四处奔逃,冲撞着后续的队伍,将那本该一往无前的钢铁洪流,搅得一片混乱!
整个战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无论是浴血拼杀的秦兵,还是疯狂突进的死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一种无法理解、近乎痴呆的表情,望向那片被浓烟笼罩的阵地。
发生了什么?
天雷降世?!
项羽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第693章 这一枪下去,霸王的魂都要飞了
项羽座下的神驹乌骓,此刻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它的前蹄高高扬起,躁动不安。
项羽死死勒住缰绳。
他的目光穿透袅袅的硝烟,看到了一个足以让他此生无法忘怀的画面。
他最精锐的先锋,那支曾足以踏平任何城池的铁骑……
距离敌人还有四十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空白。
那道空白,由扭曲的尸体和喷溅的鲜血铺成,触目惊心。
没有箭矢。
没有投石。
就是那么一瞬。
他们死了。
死得……如此莫名。
“这……这是什么妖术?!”
山巅上,田横看着那如同鬼神施法的场景,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
隘口内,一切陷入死寂。
只剩下浓烈刺鼻的硫磺硝烟,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翻滚,如同来自九幽的冥雾。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只留下令人心悸的耳鸣。
偶尔一两声濒死战马的悲鸣,或是被压在尸骸下伤兵无意识的呻吟,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恐怖。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秦兵还是楚人,都聚焦在那片被硝烟笼罩的阵地。
那是什么?
不是箭矢,更不是投石。
方才那一瞬间,项羽感觉自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排看不见的霹雳。
短暂的迷茫过后,无尽的暴怒,如火山喷发般在他心中涌动。
坐骑的死亡和先锋的覆灭,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妖术……!”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英武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显得有些狰狞。
另一边,劫后余生的秦军士卒,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看看前方那片由人马尸骸铺就的扇形死亡地带。
又回头看看那些手持“烧火棍”、依旧保持着射击姿态的同袍。
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绝望死灰到极度震惊,再到狂热崇拜的蜕变。
在他们眼中,苏齐不再是那个懒散的侯爷。
他是一位能呼风唤雨,招来天雷惩戒敌人的在世神只!
苏齐对周围的目光视而不见。
无论是敬畏,还是仇恨。
他心里清楚,此刻的震撼只是暂时的。
它建立在未知之上。
一旦敌人反应过来,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
他必须将这短暂的威慑力,最大化!
他没有去看项羽。
而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下达了后续命令。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火枪手耳中。
“第二排上前,清膛,通条,装药,压实!”
“第三排准备!”
“都麻利点,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回去吃午饭,我可不管!”
这番话,在如此血腥惨烈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甚至有些荒诞。
但正是这种举重若轻的洒脱,反而给己方士卒带来了巨大的信心。
也给了敌人难以言喻的心灵冲击。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丢出的一颗石子。
山巅之上,张良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死死盯着下方被烟雾笼罩的秦军阵地。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风雷涌动。
“那不是妖术。”
他几乎是瞬间便冷静下来。
大脑飞速运转,将眼前匪夷所思的景象与自己所学的知识进行印证。
“这是一种利用猛火药的新式兵器!”
“将猛火药的爆裂之力,约束于铁管之内,从而将铁丸以雷霆之势射出……”
“好个苏齐!好个格物学!”
他看透了原理。
也立刻洞悉了其弱点。
他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些墨家子弟和锐士们,在苏齐的命令下,正用一套繁琐得令人发指的步骤,清理着手中的铁管。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个牛皮袋里倒出黑色粉末,再用一根长长的铁条捅进去。
“填装必定极为耗时!”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在虚张声势!”
他绝不能给苏齐第二次从容发射的机会!
“传令!”
张良没有给项羽继续发疯的机会。
“弓弩手,放弃其他人,集中火力,给我压制那支手持铁管的妖兵!”
“射人,射他们的火绳!快!”
他转向一旁的黑旗手,让他用旗语传令。
“让田横率三百死士,从左侧山壁废墟绕过去,不要正面冲击,用投矛和短弩试探他们的虚实!”
“记住,一旦他们再次举起铁管,立刻寻找掩护!”
最后,他又转向一旁的白旗手。
“让盖聂先生稳住,项将军已乱。”
“但先生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
隘口内,苏齐表面平静。
内心却在疯狂计算。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用只有嬴政和王贲能听到的音量飞快说道。
“陛下,将军,别高兴得太早。”
“这玩意儿动静大,但咱们带来的弹药,不多了。”
此言一出,刚刚因为局势逆转而心神稍定的王贲,心脏又猛地提了起来。
嬴政的脸上却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苏齐。
又看了看那些正在紧张装填的士卒。
沉声道:“够用便可。”
语气中,是对苏齐无条件的信任。
话音未落,新的危机已然降临!
嗖!嗖!嗖!
山顶的箭雨再次变得密集。
但这一次,目标却无比精准!
成百上千支箭矢,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铺天盖地朝着苏齐所在的火枪阵地笼罩而来!
箭矢的啸声中,还夹杂着死士们投掷出的短矛。
发出呜呜的破空声。
“举盾!保护他们!”
王贲双目赤红,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残存的秦军锐士,想也不想,立刻将手中仅有的盾牌高高举起。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火枪阵前筑起一道移动的盾墙。
噗!噗!噗!
箭矢射入盾牌。
射入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断有秦兵闷哼着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一名正在专心装填的火枪手,身边为他举盾的同袍被一支短矛贯穿了胸膛。
鲜血溅了他一脸。
那火枪手眼睛都红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反而更快了三分!
他知道,他手中这根烧火棍,是所有同袍用命换来的希望!
就在秦军阵脚因这波精准打击而再次出现混乱之时。
田横率领的三百死士,如同一群幽狼。
悄无声息地从侧翼的废墟中摸了上来。
“陛下,小心!”
第694章 火器之威
“陛下,小心!”
示警声骤然炸响。
它回荡在狭窄隘口中。
那并非针对项羽的正面冲锋。
而是来自秦军火枪阵地的侧翼。
就在防线短暂喘息之际。
田横率三百死士,如一群幽狼般。
悄无声息地从山壁废墟中摸了上来。
他们手中短兵闪着寒光。
脸上挂着悍不畏死的狰狞。
侧翼的盾墙后方。
秦军士卒拼死支撑着。
血肉之躯,阻挡着敌人的刀剑。
阵阵闷响,混杂着愤怒的嘶吼。
他们正在为火枪手争取每秒装填时间。
每个人都清楚。
一旦这道防线被突破。
火枪阵地将危在旦夕。
苏齐的眼神如湖水般平静。
他飞快地评估着火枪阵地的极限。
弹药剩余多少。
每一次装填需要多久。
以及敌人下一步的可能行动。
他声音虽不高,却穿透战场喧嚣。
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墨衡,备用弹药包!”
盾墙后,火绳滑膛枪部队正紧张有序地装填着。
尽管步骤繁琐,需要清膛、通条、装药、压实。
但他们的动作已精确至极致。
这些看起来笨重的“烧火棍”。
此刻,却成了秦军唯一的希望。
每一杆枪,都凝聚着同袍的血汗与生命。
“稳住!今日便是战死沙场!”嬴一嘶吼着。
他手中的剑舞出一道道银光。
格开了数名死士的偷袭。
他左臂衣衫已破,血迹斑斑。
可那双眼睛,依然犀利如鹰。
嬴二在他身侧。
双剑舞得密不透风。
他的声音比嬴一更为低沉。
“绝不能让陛下有失!”
隘口正前方。
项羽再次发起冲锋。
盘龙戟每一次挥舞。
都在秦军盾阵上撕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缺口。
王贲浴血拼杀。
手中长戈化作道道残影。
数名扑上来的楚兵被他劈开。
他盔甲已破损。
脸上满是敌人的血污。
那双虎目中,仍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他嘶吼着指挥部下补位。
试图稳住濒临崩溃的防线。
盖聂与荆无涯如鬼魅般穿梭在黑冰台锐士中。
盖聂的剑无声无息。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且致命。
嬴一、嬴二奋力抵抗。
身上皆挂彩。
可他们悍不畏死地缠斗。
用自己的生命,为嬴政争取着时间。
荆无涯的攻势更加狂暴。
他招招直奔嬴政核心位置。
滔天恨意,让剑锋所指,无不是夺命要害。
嬴政身处核心阵中。
虽有重重保护。
依然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压力。
他按剑而立。
身形挺拔如松。
那双深邃的眼眸穿透烟尘。
洞察着战局。
他的存在本身。
便是秦军在这绝境中。
最后的精神支柱。
让所有士卒为之拼死效忠。
侧翼,田横部的死士已逼近火枪阵地边缘。
秦军的盾墙摇摇欲坠。
有死士已跃上盾牌。
刀剑直接劈向火枪手。
火枪手手上的动作却更快几分。
试图在被攻击前完成击发。
就在火枪阵地即将被侧翼死士突破的一瞬。
苏齐猛地挥手。
他发出了冷静而致命的指令。
“第二排,齐射!”
“目标,田横部!”
轰!轰轰!轰——!
又一轮震耳欲聋的齐射!
一百多道橘红色火舌。
再次从枪口猛然喷吐而出。
浓烈白烟瞬间吞噬了田横部三百死士。
他们如被割草般成片倒下。
血肉模糊。
前赴后继的攻势戛然而止。
火枪的巨大威力。
再次震慑了所有人。
这一击,精准而残酷。
那些原本被战意冲昏头脑的死士。
在猝不及防的铅弹打击下。
血肉横飞。
他们的狂热,瞬间被死亡的恐惧取代。
他们不再是悍不畏死的幽狼。
而是待宰的羔羊。
田横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精锐。
再次被这种“妖术”屠戮。
怒火冲上脑门。
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另一边,项羽不顾一切地再次催动乌骓冲锋!
他无法接受!
他的勇士,岂能败于这等诡异之物?
他要亲手碾碎这片“妖术”的源头!
山巅之上。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看向项羽冲锋的方向。
“果然,苏齐的手段,从不让人失望。”张良低声自语。
他深知,这火枪威力虽大。
装填缓慢的缺陷同样致命。
但这样的攻势,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看着那咆哮着冲锋的项羽。
眸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是他手中的最强之刃。
也可能是他翻盘的最后机会了。
秦军士卒在第二轮齐射后。
短暂的震惊。
很快转化为狂热的兴奋。
他们看着那些倒下的敌人。
看着那些被“妖术”撕裂的身躯。
心中生出了一种对火枪的狂热信仰。
以及对苏齐的由衷敬畏。
这不仅仅是兵器。
这是神迹!
然而,苏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清楚,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
每一次齐射。
都在消耗他们本就不多的弹药。
项羽狂怒的冲锋。
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必须在有限的资源下。
再次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墨衡,弹药还剩多少?”苏齐沉声问道。
他没有去看墨衡。
而是扫视着正在重新装填的火枪手。
墨衡迅速从弹药包里抓了一把。
掂量着,声音带着一丝压抑。
“苏侯,再来两轮齐射,便所剩无几了。”
他已经尽力节省。
苏齐心头微沉。
两轮。
这意味着,他们最多只能再进行两次大规模齐射。
甚至可能只有一次半。
他必须用这最后的机会。
彻底击溃敌人的进攻势头。
他看向前方。
项羽的乌骓马已再次加速。
它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朝着秦军的阵地猛扑而来。
秦军的盾阵。
在项羽面前,确实脆弱不堪。
隘口内。
苏齐的声音斩断了弥漫在战场上的沉重寂静。
“第二排上前,清膛,通条,装药,压实!”
他的命令没有半分急促。
但节奏却紧密得如一张无形大网。
将所有火枪手牢牢笼罩。
“第三排准备!”
墨衡抓着弹药包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很快,就被墨家特有的执着取代。
他明白苏齐的考量。
每一发弹药都金贵。
每一秒装填时间都攸关生死。
两轮齐射,便所剩无几。
第695章 射马断足
秦军士卒们紧张地完成着装填。
他们的动作不慢。
可火绳滑膛枪的结构。
决定了它的装填速度。
清理枪膛、倒药、压实铅丸。
每一步都需要精确与耐心。
任何一丝差池。
都会导致炸膛,或者哑火。
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
这套流程显得笨拙而漫长。
远处的项羽。
他坐下的乌骓马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嘶鸣。
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狂怒。
四蹄重新焕发力量。
踏碎脚下零星的碎石。
如一道黑色狂风。
再次朝着秦军的火枪阵地猛扑而来。
项羽的重瞳中满是血丝。
盘龙戟向前一指。
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撕开一道口子。
他绝不信这等“妖术”。
他只信手中这柄沉重兵器。
他要用它。
将面前的一切碾碎。
他要用绝对的力量。
证明这诡异的火舌。
不过是垂死挣扎的黔驴技穷!
苏齐的眉峰紧拧。
视线在项羽与火枪手之间来回切换。
他清楚,此刻硬碰硬,是以卵击石。
火枪队的火力优势。
只有在敌人未及近身之前。
才能最大化。
一个清晰的念头。
迅速在他脑中浮现。
“优先马匹!”
苏齐的声音猛然提高。
他知道。
项羽之勇无人可挡。
但如果斩断他的双足。
便能争取到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王贲双眼布满血丝。
他看到了项羽再次冲锋的身影,也听清了苏齐的指令。
这位老将没有丝毫迟疑。
他猛地转身,将一名身边的秦兵推到火枪阵地旁的石壁下。
王贲夺过对方的长戈,发出震天咆哮:“长戈手!盾手!随我来!”
他身先士卒。
手中长戈舞得密不透风,血战不退。
残存的秦军锐士,被他血勇的姿态所激励。
他们再次组成一道血肉铸成的盾墙,死死挡在火枪阵地前。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秦军士卒悍不畏死。
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意味着他们又多了一丝坚持。
项羽已入无人之境。
他挺立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每一次盘龙戟挥舞,都带起一片血色风暴。
秦军的盾牌在他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连人带盾被撕裂、抛飞。
那些试图阻拦他的秦兵,不过是垂死挣扎。
盘龙戟横扫之下,他们血肉模糊,断肢残骸,撒落一地。
项羽眼中只有嬴政那道笔挺的身影。
他每一步都踏着秦兵的尸体前进,像一尊来自地狱的恶魔。
只有王贲。
这位老当益壮的武将,手中长戈舞得虎虎生风。
他硬生生抗住了项羽三招,才被一戟逼退。
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另一侧的战场,盖聂与荆无涯的战局,未受项羽丝毫影响。
盖聂的剑依旧无声。
他如同鬼魅般穿梭在黑冰台锐士之中。
项羽冲锋制造的混乱,对他而言,反倒提供了更好的掩护。
他试图绕开嬴一、嬴二构建的最后防线,直取核心的嬴政。
他的剑术已臻化境。
每一次出剑都恰到好处。
他既避开了嬴一、嬴二的纠缠,又能对嬴政身边的黑冰台造成实质性杀伤。
嬴一、嬴二咬牙死守。
他们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
但眼底那份护主的决心,却未曾动摇半分。
荆无涯的攻势则更加狂暴。
他心中被仇恨填满,眼中只有嬴政一人。
他手中的剑法,已褪去盖聂教导时的沉稳。
反而更像荆轲当年刺秦时的玉石俱焚。
每一次出剑都直奔嬴政要害,毫不顾忌自身防守。
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嬴二被他缠住。
左肩新添一道伤口。
但他的脸上除了汗水和血污,却没有丝毫退却。
火枪手们在苏齐的指令下,进行第二次大规模齐射。
他们根据苏齐的指示,将枪口压低。
嗡!嗡!嗡!
子弹的啸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不断有楚兵和战马倒下,发出临死前的悲鸣。
他们有的被击中头部,瞬间毙命。
有的被击中躯干,从马背上翻滚下来,被后续马蹄踩踏成泥。
还有的,则是马匹被击中,发疯般冲入己方阵列,引起更大的混乱。
乌骓马那黑缎般的毛皮,在子弹冲击下,炸开一朵朵血花。
它哀鸣一声,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终于又有几发击中了它的身体,
乌骓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嘶。
前蹄猛地软了一下。
庞大的身躯在一阵挣扎之后,终于无法支撑,轰然倒地。
尘土与碎石瞬间飞溅,将项羽的身形彻底吞没。
所有人的心并未放松。
他们知道,一匹马的倒下,无法阻挡项羽的狂怒。
战马临死前的悲鸣,混杂着铅弹击穿血肉的沉闷声响。
此前,项羽驾驭乌骓马,如雷霆般突破秦军防线,威势无匹。
他距离嬴政仅咫尺之遥。
所有人都认为秦皇末日将至。
大秦的传奇今日将终结在这片绝地。
然而这一击,将霸王项羽从神坛拉下。
扬尘散去。
项羽的身形再次显露。
他被乌骓马抛飞,但仅仅在落地的一刹那,便以常人无法想象的敏捷调整了姿态。
他没有狼狈地跌倒。
而是稳稳地双脚着地,如同扎根于大地之下的古树。
盘龙戟顺势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他稳住了身形,激起的碎石向四周飞溅。
甚至连身上的连环铠甲都未曾有划痕。
但他的狂怒肉眼可见。
他死死盯着火枪阵地的方向。
那目光炽热如火,冰冷如霜。
仿佛要将所有忤逆他的人焚烧殆尽,再冻结成冰。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只是双脚猛地在地上一踏。
如地龙翻身,碎石激射。
他放弃了坐骑的冲锋。
盘龙戟在手中舞出一道道残影,带起阵阵破风声。
他直接冲向嬴政所在的核心位置!
“杀——!”
这一次项羽发出了最纯粹的咆哮。
那声音震耳欲聋,将隘口内的喧嚣压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他暴怒的杀意。
秦军士卒无不胆寒。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尊来自远古的杀神,正一步步走向他们。
秦军士卒们眼中只剩下那道在混乱中以肉身横冲直撞的黑色身影。
第696章 霸王饮恨
项羽的咆哮震得山壁嗡嗡作响,碎石簌簌落下。
那股凝固的杀意扑面而来,最前排的秦军士卒连呼吸都已停滞,只是凭借本能握紧了手中的戈与盾。
嬴政的龙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面容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侧头,看向那个始终冷静的年轻人。
“苏侯,”他的声音压过了战场的喧嚣,“几成把握?”
苏齐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道冲锋的身影上,甚至没有回头。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陛下,科学面前,众生平等。”
话音未落,他骤然转身,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最后一轮!”
“三段击准备!”
“枪口放平,覆盖射击!”
“目标——项羽!”
山巅之上,张良的眼中还残留着对项羽那股万人敌气概的激赏。
人力有时而穷,可项羽,似乎就是那个超越极限的例外。
然而,当他看到隘口之内,那百余根乌黑铁管再次被整齐划一地举起时,他脸上智珠在握的从容,第一次,碎裂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
苏齐的目的不是击溃,不是迟滞。
是屠神!
“鸣金!”张良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对着身旁的传令兵嘶吼,“快!让项将军撤回来!”
晚了。
山巅的金铁之声,尚未敲响。
隘口之内,项羽已经撞入了秦军阵前不足二十步的距离!
他手中的盘龙戟,化作一道漆黑的死亡龙卷。
最前排的长戈手,连人带兵器,在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下,被直接砸成一蓬蓬飞溅的血雾。
那道血肉防线,即将彻底崩溃!
也就在这一瞬,苏齐的声音响彻全场。
“开火!”
轰——!!!
一百多杆火枪,几乎在同一刻喷出怒焰!
这一次的轰鸣,不再是错落的雷鸣,而是一声撼天动地的炸响!
一道沉闷的、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响,让整座“一线天”都为之剧震!
一百多道火舌,在二十步的距离内,汇成了一道密不透,由滚烫铅弹组成的死亡铁流,劈头盖脸地轰向那道黑色身影!
“吼啊啊啊——!!!”
项羽的武者直觉疯狂示警,每一寸皮肤都在刺痛,那是足以威胁到他生命的恐怖!
他全身血气轰然爆发,一身神力催到了顶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嚎!
手中的盘龙戟在他身前舞成了一道看不清轨迹的金属屏障!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骤然爆开!
无数高速旋转的铅弹,狠狠撞在那道戟影上,被狂暴的力量弹飞、撕碎!
火星疯狂迸溅,仿佛在他身前凭空炸开了一场绚烂而致命的烟火!
他竟以一人之武,硬抗百枪齐射!
山巅的张良,隘口中的盖聂,浴血的王贲,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荒谬绝伦的一幕。
这,还是人的范畴吗?
然而,人力,终有极限。
神话,亦有崩塌的瞬间。
在挡下了超过九成的铅弹之后,那道密不透风的戟影,终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就是这一瞬!
噗!噗嗤!
七八颗漏网的铅弹,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突破了最后的封锁。
“铿锵!”
精钢打造的吞兽连环铠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甲片在恐怖的动能下瞬间内凹、扭曲、迸裂!
紧接着,是铅弹没入血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呃啊——!!!”
一声压抑着极度痛苦的咆哮,从项羽口中爆发!
他那摧枯拉朽的冲锋之势,第一次,被外力强行打断!
巨大的惯性让他踉跄着又向前冲了两步,身体却已不再受控。
咚!
在一片绝对的死寂中,项羽重重地单膝跪地。
他手中的盘龙戟,无力地插进满是碎石的地面,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如同决堤的溪流,从他胸前、肩胛、大腿处被撕开的盔甲缝隙中,汩汩流出,在他身下的土地上迅速染开一片暗红。
全场,死寂。
那个神魔般的男人。
那个以一己之力凿穿了大秦军阵的男人。
跪下了。
硝烟缓缓散去,阳光费力地穿透污浊,照在他那身千疮百孔的盔甲上,反射出斑驳黯淡的光。
一滴,两滴……鲜血从狰狞的创口中不断涌出,在他身下汇成一滩粘稠的血泊。
“呼……”
苏齐吐出一口浊气,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抽空灵魂的虚无。
耳鸣声尖锐得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脑中搅动。
他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从那屠神的震撼中挣脱。
那一百多杆烧火棍,打出了奇迹,也打光了最后的底牌。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咆哮。
“神机营!拔刀!”
“准备肉搏!”
“王贲将军!反击——!”
这声咆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湖面。
“吼!!!”
第一个从震撼中惊醒的,是通武侯王贲!
他那双虎目死死盯着跪地的项羽,眼中的不是震惊,而是野兽般的狂喜!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主将受创,军心必乱!
王贲扔掉崩口的长戈,振臂高呼,声嘶力竭!
“陛下神威!大秦万年!”
“将士们!随我——杀!”
这一声怒吼,彻底点燃了所有劫后余生的秦军锐士!
“陛下神威!大秦万年!”
“杀——!!!”
所有的绝望、恐惧、疲惫,都在这一刻被一种狂热的信仰所取代!
他们亲眼见证了“神迹”!
亲眼看到那个不可战胜的敌人,在自家皇帝的“天雷”之下跪倒!
他们的皇帝,是天命所归!
气势,瞬间逆转!
残存的秦军锐士,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以一种决死的姿态,朝着阵脚大乱的楚军与死士,发起了悍然的反冲锋!
喊杀声再次震天动地!
但这一次,攻守之势,异也!
山巅之上,张良的脸色一片煞白。
那急促的鸣金声早已敲响,可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反击声浪中,微弱得,如同蝼蚁的悲鸣。
第697章 扶苏之剑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跪地的项羽与秦军的绝地狂潮所攫取时。
战场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在那被忽略的核心圈内,一道青色的死亡预兆,无声无息地动了。
盖聂。
从始至终,他的眼底没有项羽,没有楚军,没有那翻转的战局。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道于尸山血海中,依旧挺立的黑色龙袍。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百枪齐射,是最好的障眼法。
项羽神魔般的冲锋,是最好的掩护。
于方寸之间,于刀剑的缝隙中,如一缕青烟,一抹流光。
黑冰台锐士用血肉铸成的最后防线,在他面前,被无声地渗透。
“护驾!”
嬴一、嬴二几乎是凭着野兽般的直觉,同时察觉到了这股跗骨之蛆般的杀机!
两人浑身浴血,目眦欲裂,回身合力绞杀!
但,晚了。
盖聂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们一眼。
手腕轻抖,剑锋在空中划出两道羚羊挂角般的玄奥弧线。
铛!铛!
两声短促而清脆的撞击。
嬴一、嬴二只觉一股无法抗衡的磅礴巧力沿着剑身瞬间涌来,双臂剧麻,虎口崩裂!
手中的兵刃,竟被这股力量震得脱手飞出!
两人踉跄暴退,胸前空门洞开。
盖聂的身影,就从这万分之一刹那的空隙中,一穿而过!
他,已至嬴政面前!
嬴政死死地盯着这张苍老而平静的脸,瞳孔中映出那点越来越近的寒芒。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山,狠狠砸在盖聂的心头。
“剑圣。”
“为张良这等阴诡之辈卖命。”
“值得吗?”
盖聂的剑,稳如泰山,心,也稳如泰山。
他一生求剑,为剑道,为侠义,也为故友荆轲。
诛暴秦,于他而言,便是天下最大的侠义!
剑锋,再无迟滞,毒蛇出洞般刺向嬴政的心口!
就在这时!
一柄剑,从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狠狠撞了上来!
铛——!!!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如血色蔷薇般轰然迸溅!
盖聂那必杀的一剑,竟被这股悍勇的力量,硬生生磕得偏离了分毫!
嗤啦!
锋锐无匹的剑贴着嬴政的龙袍划过,将那玄黑的布帛撕开一道整齐的裂口,露出了里面坚韧的内甲。
终究,未能伤及血肉。
盖聂的身影因这股巨力而微微一顿。
他第一次,缓缓侧目。
看到了那柄剑的主人。
公子扶苏。
大秦的长公子,此刻双手死死攥着佩剑,将剑身横亘在父亲与死神之间。
他的架势,在盖聂这等大宗师的眼中,破绽百出,稚嫩得可笑。
可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执拗。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双手的虎口寸寸崩裂。
鲜血,顺着剑柄汩汩流下,染红了他苍白的手。
他的双臂,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依旧死死地挡在那里。
一步未退。
“父皇在,扶苏在。”
嬴政的身形,僵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颤抖的双臂,看着那流淌的鲜血,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着滔天暴怒与剧烈错愕的洪流,轰然冲垮了他固若金汤的心防。
“愚蠢!”
嬴政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
他愤怒的,不是盖聂的刺杀。
而是扶苏这种飞蛾扑火般的愚行!
“殿下,剑,不是这么用的。”
盖聂的声音沙哑,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扶苏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鲜血,流淌得更快。
行动,是他唯一的答案。
“哈哈……哈哈哈……”
嬴政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
也就在此时,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侧方炸响。
“嬴政——!!!”
荆无涯!
他被黑冰台的锐士死死缠住,浑身是伤,却终于寻到一丝机会,疯魔般扑来!
“保护陛下!”
回过神来的嬴一,趁着盖聂被扶苏阻滞的瞬间,嘶吼着扑上,再次将这位剑圣死死缠住!
而嬴二也再次迎上了荆无涯,
另一边,王贲一马当先。
他扔掉崩口的长戈,从尸骸中捡起一把秦剑,
通武侯此刻化身下山恶虎,将一名挡路的楚兵连人带盾生生劈开!
温热的血浆溅了他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那双虎目死死锁定了正在乱军中试图逃窜的田横。
田横的胆,已经碎了。
项羽跪倒的那一幕,是击溃他所有意志的天雷。
眼见王贲如地狱杀神般扑来,他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拨转马头,亡命奔逃!
“逃?!”
王贲一声爆喝,重重一踏借力凌空!
田横只觉背后恶风袭来,仓皇回身格挡。
铛!
王贲的剑,被他架起的铜戈挡住。
可那股沛然巨力,却震得田横双臂欲裂,兵器几乎脱手!
王贲落地,
手腕一转,剑锋如毒蛇吐信,贴着戈杆,直刺其咽喉!
快!准!狠!
纯粹的沙场杀伐之术!
田横骇然后仰,脖颈的皮肉却依旧被划开,带出一串血珠。
剧痛让他爆发出求生的本能,铜戈疯狂横扫,逼退王贲半步。
然后田横转身就跑!
然而,他刚跑出不到十步,耳边便传来一声沉闷的破空声。
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一截断裂的矛尖,从他的胸口透体而出,上面还挂着破碎的脏器。
艰难回头,他看到王贲不知何时已捡起一杆断矛,正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呃……”
田横张嘴,喷涌的鲜血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一晃,重重倒地了。
主将阵亡!
残存的齐地死士与楚兵,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王贲没有理会溃兵。
他走到田横的尸体旁,一把拔出那面被丢弃的黑色龙旗。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狠狠地插进了身旁由尸体堆成的小丘之上!
噗嗤!
旗杆贯穿血肉,深深扎入泥土!
那面在硝烟与烈火中已然残破的黑色龙旗,在血色的残阳下,再次迎风招展!
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插在这片血肉磨盘的中央。
所有看到这面旗帜的秦军士卒,都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大秦!万胜!”
“万胜——!!!”
第698章 剑圣盖聂断剑
先前还如狼似虎的楚军与死士,此刻成了被惊雷劈散的羊群,阵型分崩离析,只剩下亡命的奔逃与徒劳的格挡。
秦军的黑色洪流,以王贲为锥尖,无情地碾过这一切。
王贲的双眼早已被血色浸透,视野里,只有那个跪倒在地,却依旧试图挣扎起身的魔神身影——项羽。
他根本不理会那些四散的溃兵,咆哮着,率领最精锐的亲卫,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扑过去。
项羽身边剩余的子弟兵,在这绝境之中,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
他们没有溃散,反而自发地围拢过来,用血肉之躯,在项羽身前筑起一道环形的盾墙。
他们要用命,为他们的王杀出一条生路。
“保护少主!”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惨烈的绞杀,瞬间爆发!
秦军的戈,楚兵的剑,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碰撞。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劈砍与捅刺。
刀锋切开甲胄,捅入温热的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骨骼碎裂的脆响,与濒死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一名楚兵被长戈贯穿了腹部,却死死抱住戈杆,用牙齿咬断了秦兵的喉咙。
这里,成了一座纯粹的血肉磨盘。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那被喧嚣遗忘的核心之地。
荆无涯眼见项羽倒下,眼见大势已去,那张年轻而执拗的脸上,滔天的恨意化作了决绝的疯狂。
复仇,已是泡影。
那便,同归于尽!
他不顾一切地荡开嬴二的双剑,身体的数处要害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剑锋之下,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以一种惨烈的、自杀般的姿态,朝着那道玄黑的龙袍,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嬴政!拿命来!”
这一声嘶吼,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浓缩了他一生的悲与恨。
然而,面对这与其父荆轲如出一辙的匹夫之勇,嬴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连按在剑柄上的手,都未曾动弹。
漠然。
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场生死刺杀,而是一出早已看腻的拙劣戏剧。
他身侧,两名一直默不作声的黑冰台锐士动了。
他们的动作悄无声息,步法交叉,如两道交错的鬼影。
数柄一直藏于袖中或肋下的短剑,在空中飞出。
噗!噗嗤!
荆无涯前冲的身体,猛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胸膛、咽喉、小腹、四肢,同时被利刃洞穿,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滔天恨意,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一丝解脱。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口中涌出的血沫,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用口型,无声地说着。
“父亲……我尽力了……”
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
身体软倒,被黑冰台锐士随手甩开,如同一件破败的垃圾。
嬴政看都未看那具尸体一眼,只是抬起手,轻轻掸了掸龙袍上溅到的一点血星。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于国何益?”
盖聂的心,沉入了谷底。
项羽败,田横死,荆无涯亡。
张良筹谋数年,赌上一切的局,在那个年轻人的诡异“妖术”面前,土崩瓦解。
他想起了故友荆轲临行前的托付,想起了这些年颠沛流离,想起了六国百姓在暴秦铁蹄下的呻吟。
他一生求剑,自诩为侠。
可他的剑,救不了天下。
他的道,错了么?
一股巨大的悲凉,淹没了他。
也罢。
便用这一死,来为自己的“侠道”,画上一个句点。
盖聂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化为古井般的平静。
他猛然虚晃一招,剑锋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荡开嬴一的格挡,整个人如一道青烟,再次扑向嬴政!
这一次,他没有留任何余地!
山巅之上,张良面无血色地看着那彻底崩盘的战局,看着那面重新飘扬的黑色龙旗。
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死寂。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算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没算出,人力,真的可以胜天。
他对着身边仅存的几个心腹,用一种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走。”
“回去吧。”
…………..
然而,就在盖聂的剑即将触及嬴政龙袍的瞬间,
一支通体漆黑的弩箭,毫无预兆地从嬴政身后一名亲卫的盾牌缝隙中射出,目标不是盖聂的要害,而是他持剑的手腕。
盖聂的瞳孔骤然收缩,宗师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手腕一沉,试图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可终究是晚了分毫。
噗。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弩箭精准地洞穿了他的手腕,巨大的力道将他那柄平平无奇的青铜剑直接从手中震飞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输了。
他输了半招。
不是输在剑术,而是输在,他终究是个剑客,而对方,是皇帝。
皇帝,从不与人单打独斗。
盖聂甚至来不及感受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回过神来的嬴一、嬴二,以及周围那些沉默如铁的黑冰台锐士,已经如潮水般扑了上来。
乱剑齐下。
盖聂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淡然的解脱。
他听到了剑刃入肉的声音,很多,很密集。
身体的剧痛,反而让他的灵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肩上的重担,卸下了。
故友的嘱托,完成了。
一生的侠道,走到头了。
荆轲,我来了。
隘口内的喊杀声,渐渐稀疏。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这片人间炼狱染成了凝固的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脏器混杂在一起的恶心气味,浓得化不开。
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人和马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插在尸骸之间,像一片诡异的墓碑林。
劫后余生的秦军士卒,一个个脱力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贲拄着一柄缴获来的楚剑,一步一步,走到了被围困在中央的项羽面前。
第699章 王见王
这位霸王的亲卫,已经死伤殆尽。
他本人,则被数根玄铁铸就的特制锁链,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胸前与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脸色苍白如雪。
可那双重瞳,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烈焰,像两团鬼火,死死瞪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王贲看着他,眼神无比复杂。
有胜利者的快意,有武人对绝顶强者的敬佩,更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
“你败了。”王贲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项羽的喉咙里滚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像是在笑,却猛地牵动伤口,咳出一大口猩红的鲜血。
“败?”
他抬起头,咧开一个染血的、狰狞到极致的笑容。
“若非那该死的妖术……尔等,皆为冢中枯骨!”
另一边,苏齐终于缓过那阵脱力感,站起身,走到了嬴昆身边。
嬴昆还像个木桩一样杵着,呆呆地看着那片血腥地狱,手里的木炭早已被冷汗浸透,捏成了齑粉。
“昆公子,别愣神了。”
苏齐拍了拍他的肩膀。
“实践课,还没结束。”
“啊?”嬴昆猛地回神。
苏齐指向那片尸山血海,语气平静得可怕:“去,带着墨家弟子,把所有能喘气的伤兵都抬出来。”
“不管是我们的,还是楚人的。”
“另外,统计火枪的战损,清点剩余的弹药。战争打的是人命,更是后勤。”
“这,才是格物学真正的用武之地。”
说完,他便走向了战场的另一端。
嬴政伫立在盖聂的尸身前。
良久,无言。
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客,最终死于围攻之下,身上插满了长剑与断矛,死状惨烈。
可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凝固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嬴政俯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盖聂死不瞑目的双眼。
“你的道,错了。”
他轻声低语,分不清是说给死人,还是在说给自己。
他缓缓起身,目光转向被亲卫搀扶起来的扶苏。
扶苏脸色惨白,双臂无力垂落,虎口一片血肉模糊,却依旧挣扎着要躬身行礼。
“父皇……”
嬴政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怒其不争的斥责,有恨其愚行的恼火。
但在这层层冰冷的帝王外壳之下,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后怕的情绪。
他大步走过去,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只是伸出手,就是那只刚刚为剑圣阖目的手,在扶苏脱臼的肩膀上,重重一按,然后猛地一扭!
“咔嚓!”
骨骼复位的脆响,清晰刺耳。
“啊!”扶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愚蠢!”
嬴政的声音,依旧是那两个字,冰冷,生硬,不带丝毫感情。
但他却破天荒地,没有拂袖而去。
而是对身旁的太医令,下达了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治好他。”
“这是大秦的储君!”
说完,他才转身,走向那个被铁链锁住的、跪倒在地的霸王。
帝王,从不言谢。
帝王,也从不言爱。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如浓墨,迅速吞噬了这片血腥的隘口。
秦军点燃了火把。
橘黄色的光,跳跃在残破的甲胄和狰狞的尸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鬼影。
清点战损的报告,很快送到了嬴政的面前。
此役,随驾的三千锐士,战死七百余,重伤近千,几乎人人带伤。
惨胜。
而反秦联军,张良所部死士、齐地勇士,连同项羽的八百子弟兵,除少数逃散,几乎全军覆没。
田横、荆无涯、盖聂,三位首脑,尽皆授首。
随着附近巡弋的秦军大部队赶来汇合,嬴政的安危,已然无虞。
伤兵营里,苏齐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让墨家弟子点燃大量的篝火,又找来军中的烈酒,给那些简陋的刀剪进行消毒。
“都看好了,这种贯穿伤,不能硬拔箭头,得先切开皮肉,看清倒钩!”
“伤口缝合,必须用煮沸过的麻线,否则人救回来,几天后一样会发高热死掉!”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给嬴昆和墨衡等人讲解着最基础的战地急救知识。
这些在后世连赤脚医生都懂的道理,在这个时代,却不亚于神谕。
连奉命前来为扶苏处理伤势的太医令,都看得目瞪口呆,最后竟像个小学生一样,虚心求教。
“苏侯……这……这‘沸水消毒’之法,是何原理?为何能防‘伤风’之症?”
“这个嘛……”
苏齐满头大汗,随口胡诌道:“老先生,你听说过‘微生物’吗?”
“就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水一烧开,就把它们全烫死了。伤口干净了,人自然就不容易死了。”
太医令听得云里雾里,震撼莫名,却还是郑重其事地,将“微生物”这三个字,一笔一划地刻在了随身的纸张上,如获至宝。
嬴政没有去管这些琐事。
他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独自一人,走到了被单独囚禁的项羽面前。
这位西楚霸王,此刻被铁链锁在一块巨石上,身上的伤口被军医草草包扎过,但血迹依旧不断渗透出来。
他低垂着头,黑色的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绝世凶兽。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重瞳,在火光的映照下,没有了白日的暴戾,只剩下一种能将人冻结的孤高与桀骜。
“嬴政。”他开口,声音嘶哑,却依旧中气十足。
“项籍。”嬴政将灯笼挂在一旁的断矛上,平静地回应。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一个是大一统帝国的开创者,一个是被强行中断了开启新时代步伐的颠覆者。
历史的轨迹,在此刻,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与扭曲。
“成王败寇。”项羽冷笑,扭过头,似乎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朕,可以不杀你。”
嬴政的话,让项羽的身形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
“朕一统六国,车同轨,书同文,为的,是终结这片土地上数百年的战乱。”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夜色里,字字清晰,“朕知道,你们这些六国旧族,恨朕入骨,视朕为暴君。”
第700章 要么自刎谢罪,要么亲眼看全族被坑杀!
嬴政站在项羽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三尺。
“燕赵之地,楚吴之水,哪一寸土没有饮过秦军的血?”
嬴政开口。
他的声音在湿冷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你们恨朕,视朕为暴君。这不稀奇。”
“但你的勇武,世所罕见。”
“就这么当了六国陪葬品,对这天下是种耗损。”
“降了,朕许你大秦先锋之职。”
“领你族人出长城,去西域,封狼居胥,名垂青史。”
夜风吹过地上的残灰。
项羽愣住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沉闷的笑声。
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生生勒进血肉。
他全不在乎。
“嬴政,你疯了?”
项羽大笑,眼角带泪,淬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沫。
“我项籍,生为大楚将,死为大楚鬼!”
“让我降你这踩着江东父老尸骨登基的暴君?”
“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项氏列祖列宗!”
“我项籍就是被乱刃分尸,喂了这云梦泽的野狗,也绝不做大秦鹰犬!”
嬴政没有动怒。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拍了两下。
阴影中传出甲片碰撞的脆响。
一队手持火把的锐士走了出来。
他们驱赶着一群人,从木栅栏后走出。
数百名被俘的江东子弟兵。
铠甲被剥去,只剩沾满血污的单衣。
粗糙的麻绳将他们连成一长串。
走在最前面的,是被五花大绑的项庄。
他右腿断了,被两名秦兵一路拖拽,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火光照亮了这些俘虏的脸。
全是绝望。
“少将军……”
人群中传出压抑的呜咽。
这声音带着悲凉,迅速蔓延。
“大哥!”
项庄双目通红,挣扎着想扑过去。
身后的锐士一转长戈,粗长的戈柄砸在他背脊上。
项庄扑通跪地,吐出一口鲜血。
项羽的狂笑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项庄,盯着那几百张熟悉的面孔。
那双向来不可一世的重瞳,裂开了。
“嬴政!你敢辱我族人!”
项羽怒吼着向前扑。
两百斤重的玄铁链被崩得笔直。
死死嵌在巨石里的铆钉开始松动。
嬴政双手负在身后,视线冷漠地扫过那些战俘。
“朕不屑于折辱手下败将。”
“这八百人,能随你杀穿阵列,是悍卒。”
“但既然败了,就得认命。”
嬴政转头看向项羽。
“现在,朕给你两条路。”
项羽停下挣扎,大口喘息。
“其一。”
嬴政竖起一根手指。
“你大可保全名节,拔剑自刎。”
“留个体面。”
“作为你这份骨气的陪葬,朕会下令坑杀这八百江东子弟。”
“连同楚地苟延残喘的项氏全族,老弱妇孺,一个不留。”
“黄泉路上,你们正好做个伴。”
项庄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大哥!别管我们!”
“死则死矣,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聒噪。”
嬴政没有回头。
黑冰台锐士走上前,将一团散发着腥臭的破布塞进项庄嘴里。
剩下的江东子弟满脸死志。
有人流泪,无人求饶。
项羽咬紧了后槽牙。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怯意。
不是怕死。
是怕背负这数百条鲜活的人命,怕项氏绝嗣。
“其二。”
嬴政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降。”
“这些人,包括你的族人,都能活。”
“从此剥去旧族身份,永戍北疆。”
“若立下战功,朕照样按大秦军功爵制,赏赐田宅爵位。”
嬴政放下手。
“选吧。”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是诛心。
站在远处的苏齐看着这一幕,暗自摇头。
这手段,太绝了。
精准击穿了古代贵族的底线。
把个人名节和宗族生存直接对立。
项羽被死死钉在了悬崖边上,无路可退。
项羽不再咆哮。
他盯着地上的泥水。
铁链勒出的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砸在楚地的土壤里。
项庄和战俘们看着他。
那眼神中有绝望,却也藏着对生最原始的渴望。
那种视线,重逾千钧。
嬴政提步。
他拿起挂在断矛上的灯笼。
“朕耐性有限,给你一夜时间。”
黑色的龙袍融入夜色。
留下一个在深渊边缘苦苦挣扎的绝世猛将。
黎明。
云梦泽的雾气被地气蒸腾,愈发浓重。
冷意直透骨髓。
军营里敲了三遍铜锣。
残存的秦军拔营,撤除防线。
墨家弟子在墨衡的指挥下,将火枪仔细擦拭包裹,绑在推车上。
苏齐揉着后颈。
昨夜连轴转缝合伤口,耗干了他大半精力。
他端着一碗不知掺了什么的野菜糊糊,一口一口咽着。
嬴昆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过来。
手里捧着几页纸。
“老师,数目点清了。”
“火枪损毁十二支,弹药不到三成。”
“若再来一场硬仗,神机营只能当烧火棍了。”
苏齐咽下最后一口糊糊。
“仗打到这份上,张良手里早就没牌了。”
“连项羽这张王炸都扔了出来。”
“他现在,估计正躲在哪座野山上吐血呢。”
不远处,俘虏营地的木栅栏被粗暴地拆除。
数百名江东子弟被秦兵用戈驱赶着,汇入大部队的后方。
他们手腕上连着长长的麻绳,步履蹒跚,像一群被抽去筋骨的牲畜。
项庄走在最前头,断掉的右腿用木棍简单固定着,每一步都牵动着剧痛。
经过一夜炼狱般的煎熬,这些曾经悍不畏死的勇士,眼中只剩下了一层灰败的麻木。
队伍的最末端,一辆新钉的囚车分外刺眼。
粗糙的木料,像是为野兽准备的牢笼。
项羽就盘腿坐在里面。
他双手套着沉重的木枷,双眼紧闭,仿佛对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不愿骑马,也不愿坐战车。”
扶苏的声音在苏齐身旁响起,他的胳膊上还缠着厚厚的白布,昨夜被嬴政强行接上的脱臼处,依然泛着一阵阵隐痛。
“父皇便命人造了这囚车。”
苏齐将碗里那不知名的野菜糊糊刮干净,咽了下去。
味道很糟,但能填饱肚子。
他瞥了囚车一眼,声音很淡。
“求仁得仁。”
“这不叫骨气,这叫自我感动。”
“用自虐的方式,给自己这出败局,涂抹一点悲壮的油彩罢了。”
第701章 画石成门
扶苏的眉头紧锁,望向队伍最前方,那面代表着嬴政的黑色中军大纛。
“苏侯,父皇真要将他们收入军中?”
他的声音里满是忧虑。
“这些人仇秦入骨,若是让他们戍守北疆,一旦倒戈……”
“公子,你这是妇人之仁。”
苏齐的声音不带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陛下捏住的不是几百个俘虏,是项氏一族的根。”
“只要根在,这头猛虎就得乖乖亮出爪牙,去为大秦撕开西域的口子。”
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忧色未减。
“至于仇恨……”
苏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
“北疆的风霜,能磨平刀剑,自然也能磨平人心。”
“等这批老兵死光了,新来的士卒谁还记得江东?谁还记得楚国?”
“时间,才是最无情的刻刀。”
苏齐把空碗递给身旁的护卫,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吧,陛下还在前头等着。”
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队伍,望向隘口的深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们得去看看,那扇装神弄鬼的大门了。”
大军在泥泞中跋涉。
腐烂的落叶覆盖着沼泽,伤兵的呻吟与车轮的吱呀交织,让这支凯旋之师的气氛格外沉闷。
囚车颠簸,项羽的身体随之摇晃,双眼紧闭,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
“停!”
前方探路的黑冰台校尉举起了右手。
大军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王贲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嬴政的车驾旁,他顺着所有人的视线抬头望去,呼吸在那一刻被夺走了。
扶苏、王贲、甚至囚车里如同死人般的项羽,都在这一刻,猛然睁开了眼睛。
视线,被死死钉在前方。
百丈之外,一座孤山自沼泽中拔地而起,山壁平整如削。
山壁上,赫然立着一扇高达十丈的青黑色巨门。
它表面平滑如镜,与周围粗糙的岩石质感迥异,在云层透下的微光中,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门与山严丝合缝,无轴、无链,甚至没有一丝缝隙。
仿佛它并非被建造,而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
门楣之上,四个古篆深深刻入石骨:
静待龙临。
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鬼斧……神工……”
一名秦兵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坠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也就在这时,中军车驾的帘子被掀开。
嬴政径直跳下马车。
他头戴冠冕,玄黑龙袍上的血污尚未涤净,一步步穿过士兵让开的通道,走向那扇似乎不属于人间的巨门。
他的背影,在十丈高的巨门下,渺小如蚁。
却又透着一股与天争锋的执拗。
嬴政仰头,死死盯着那四个字。
长生、仙山、受命于天……那些被他强行压在理智之下的谶语,此刻如野草般疯长。
他知道这是局。
可万一呢?
万一,这世间真有皇权无法触及的伟力?真有一扇通往永生之门?
这是凡间帝王,对突破生命界限的终极渴望。
“苏侯。”
嬴政没有回头,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夹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你曾说,此门有诈,不过障眼法。”
他抬起手,遥指那光洁如镜的石面,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寻求最后一丝希望。
“现在,朕就站在这里。”
“你来告诉朕,这,究竟是什么?”
苏齐叹了口气,他知道,对这位千古一帝,言语已是苍白。
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个检验马蹄铁硬度的小铁锤。
他走到门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敲击。
“笃。”
一声闷响。
短促,干涩。
没有金石之音,没有空腔回响,只有石头撞击石头的死寂。
苏齐挪了几步,走到那道完美的“门缝”前。
他将铁锤倒转,用尖锐的锤喙,顺着那条看不出接点的线,用力一划!
“刺啦——!”
尖锐的摩擦声撕裂空气,石粉簌簌落下,留下一道刺眼的浅白色划痕。
“陛下请看。”
苏齐指着那条划痕,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若是两块不同的巨石拼接,接缝处的材质与硬度绝无可能与石面完全一致。”
嬴政的眉头瞬间拧紧,他大步上前,手指在那道粗糙的白痕上重重划过。
冰冷,坚硬,毫无疑问是同一块石头!
苏齐退后一步,伸出双手在空中虚画出一个巨大的矩形。
“此物,并非天成。”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结论。
“甚至,它根本就不是一扇门。”
苏齐转过身,声音裹挟内力,传遍全军。
“张良没有在这里造门。”
“他,是生生在这面崖壁上,‘画’出了一扇门!”
“画门?”王贲失声惊呼,忘了腿上的剧痛。
“一种浮雕的极致。”
苏齐指着那片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区域。
“这整座山,本就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张良的工匠,先是冲刷掉山体表面的泥土,然后,几百人被悬于半空,日以继夜地凿、刮、磨,硬生生将多余的岩层全部剔除!”
他走到门框边缘,手掌贴着那道所谓的“门缝”。
“这条缝,不是拼接而成,而是用最细的刻刀,沿着岩石的天然纹理,一寸寸‘刻’出来的凹槽!”
“为了制造出这扇‘门’独立于山体的错觉,他们用细沙与皮革,将这片区域打磨了千万次,才有了如今与周围山石截然不同的质感。”
说到这里,苏齐的眼神掠过一丝悲悯,望向门旁杂草中的乱石堆。
他想起了在地下洞窟中看到的一切。
“如此逆天的工程,背后是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些被掳来的石匠,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山腹之内,依靠水力滑轮,重复着打磨的工作。”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每磨掉一寸石粉,就会吸入肺腑一寸。那沉在水底的两百多具尸骨,并非死于毒杀。”
“他们,是死于石肺,是活生生咳血而亡!”
一阵冷风吹过。
拂过巨大的石门,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不是冤魂的低泣。
那,是两百名工匠临死前,撕心裂肺的咳喘。
第702章 叹息与清明
这哪里是什么接引神仙的天门,这分明是一座用楚人工匠血肉浇筑起来的图腾柱。
苏齐转过头,看向嬴政。
“这便是张良最高明,也最毒辣的地方。”苏齐指着高处的“静待龙临”四个字,“他很清楚,刀剑杀不了大秦的根基,流言也无法摧毁陛下的意志。于是,他伪造了天命。他用极致的人力,硬造出一个神迹。这四个字,就是他准备给陛下喂下的精神毒药。”
四周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在那个黑色的背影上。
嬴政站在那面耗费了无数血肉雕琢而成的假门前,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如同一尊凝固的铁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没有人知道这位帝王此刻在想什么。那可是他心心念念、不惜舍弃楼船大军也要亲眼看一看的仙缘。当包裹在神话外衣下的血淋淋真相被直接扯出,当追求长生的野望被证实不过是一个凡人布下的廉价杀局。
嬴政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头。他闭上眼,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一声极长的、带着三分落寞、七分苍凉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
这声叹息随风散去,钻入迷雾深处。它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帝国脊梁上多年的巨石,又好似斩断了某根牵绊着人性的透明丝线。
当嬴政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因为连日征战和精神紧绷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狂热、期冀与迷惘,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来的,只有一种冷彻骨髓的清明。
嬴政站在断壁残垣间,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能把空气冻结的冷冽。他身侧,王贲拄着断剑,虎目含威,甲胄上的血污在寒风里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陛下。”黑冰台统领嬴一悄然出现在阴影里,声音平板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铁,“追兵已出,张良此番受了反噬之伤,走不远。臣已封锁方圆百里水路,三日内,定提他人头来见。”
嬴政没说话。他甚至没转头看一眼这位心腹。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贴在石门那光洁如镜的表面。这片被张良精心打磨、足以欺骗世人眼目的石壁,此时在皇帝眼中,不过是一堆堆叠起来的笑话。
“苏侯,你方才说,这后面……是空的?”
苏齐正蹲在不远处,手里摆弄着一支已经炸膛的火枪。他听到询问,拍了拍手上的黑火药残渣,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回陛下,空不空,得看您的心。”苏齐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在张良心里,这是勾引您入局的鱼饵。在那些屈死的工匠眼里,这是埋骨的坟茔。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堵长得好看点的墙。至于后面嘛,石头里能蹦出个什么?总不能是个猴子。”
他这话说得惫懒,甚至带了几分调侃。换作旁人,敢在始皇帝幻灭之际如此放肆,早被拉出去喂了云梦泽的野狗。可嬴政听了,嘴角却扯出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他喜欢苏齐这种清醒。
清醒得冷酷。
“取朕的重剑来。”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蛮横。
一名玄甲校尉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柄造型奇古、重达四十余斤的青铜阔剑。这剑不是天子礼剑,而是大秦横扫六合时,皇帝偶尔兴起会亲自下场试招的杀伐之器。
嬴政接过重剑,甚至没用两只手。他那看似有些消瘦的身躯里,此刻爆发出一股积压了数日的戾气。
“天命?”
他冷哼。
“朕即天命!”
阔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厚重的弧线。
咔嚓!
一声尖锐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谷底回荡。
那扇被无数楚地百姓视为神迹的“石门”,在第一击之下便绽开了数道狰狞的裂痕。精心打磨的浮雕,那些代表祥瑞的云纹和龙影,在绝对暴力的摧残下,像纸糊的一样,哗啦啦往下掉。
那是大秦帝王的狂怒,也是对长生幻想最彻底的挥别。
嬴政一剑接一剑,动作并不如何优美,却充满了那种将一切虚妄踩在脚底的纯粹感。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站在后方的秦军士卒们,原本因为“神迹”破灭而产生的迷茫,在这一声声沉重的撞击中烟消云散。
他们的皇帝,不需要神仙指路。
几分钟后,烟尘落定。
那扇十丈高的“天门”dibu已经被凿烂了大半。露出的,确实是深青色的岩层,没有仙境,没有丹药,只有冰冷的石头和被刻刀划出的累累伤痕。
嬴政将重剑随手一丢。
剑尖插进泥土,兀自颤动。
嬴政又看向苏齐和扶苏。
“随朕走走。”
他屏退了所有人,连黑冰台的亲卫都退到了百步开外。
三人行走在遍布污泥的湖滩上。湖面偶尔有大鱼跃起,带起一阵轻微的水声。
嬴政走在最前面,龙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突然站定,转身看着扶苏。
此时的扶苏,肩膀上还缠着白布。在经历了这些后,这位长公子原本温润的气息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坚毅。
“扶苏,你昨日救朕的那一剑,谁教你的?”
扶苏垂首,语气恭顺。
“回父皇,苏侯常说,礼法固然重要,但若命都没了,礼法便成了写在竹简上的冷笑话。儿臣……只是想让大秦的太阳,再多留一会儿。”
嬴政闻言,目光转向苏齐。
苏齐干咳一声,
“陛下,救驾这事儿,那是太子天赋异禀,跟微臣关系不大。我这人胆子小,昨晚我就在那块大石头后面负责精神支持来着。”
嬴政冷笑。
“你那火枪阵,也是精神支持?”
苏齐缩了缩脖子。
“那是墨家弟子的手艺。微臣就是提了点小小的、关于火药爆炸能量定向释放的微不足道的建议。”
嬴政没再追究苏齐的油滑。他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扶苏,你觉得朕这些年……是不是老了?”
第703章 何为长生?何为安?
这话问得极重。
扶苏猛地一惊,下意识要跪下。
“父皇龙体万年,何来老字……”
“说实话!”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闷雷。
扶苏停住了动作。他看着父皇鬓角处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白发,
“儿臣觉得,父皇是累了。”
扶苏抬起头,眼神不闪不避。
“天下太大,六国余恨太深。父皇想在一代人之内,把千年的乱世理顺,把万世的基业定下。这副担子,这世间除了父皇,没人能挑得动。但也正因为没人分担,父皇才会想要寻找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因为您觉得,只要您还在,大秦就不会倒。”
这一番话,说得细腻且直白。
嬴政那张总是冷若坚冰的脸,竟然微微波动了一下。
“是啊,朕……总觉得治不完啊。”
他转过身,望向苍茫的水面,语气里竟透出了一丝连谁都未曾听过的疲惫。
“百越刚刚平定,可那些蛮荒之地,除了瘴气就是山岭,如何教化?匈奴被蒙恬和你们赶出了阴山,可只要草原还在,他们随时会像野草一样长回来。还有西域,那里的情况复杂,路途之远,让朕整夜难眠。这天下,原来不仅是一个中原。如果不治,那些地方迟早会变成大秦的心腹大患。”
苏齐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千古一帝,此刻不像是个高高在上的神,倒像是个为了操持家业、怕自己撒手人寰后儿孙败家的老头。
只是这个家,叫中国。
“陛下,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您要是真想长生,微臣其实有个法子。”苏齐突然开口。
嬴政猛地回头。
“什么法子?”
苏齐一指这漫山遍野的秦军。
“让您的道,长生下去。只要大秦的法度、大秦的文字、大秦的规矩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哪怕千年之后,这世上的人依然自称秦人,用着您的度量衡,写着您的书同文。那您,不就长生了吗?”
嬴政愣在原地。
这些话,从未有人跟他说过。
李斯只会劝他加强法治,赵高只会变着法儿哄他开心,那些方士只会用重金属超标的丹药毒他。
唯独苏齐,给了他一个跨越时空的视角。
嬴政长舒一口气,原本压在胸口的那股阴郁,似乎散去了一些。
“你说得对。”
他看着扶苏,眼神中多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带着审视的希冀。
“这江山,朕能打得下来,未必能守得万世。扶苏,你这几年跟着苏齐,这股子机灵劲儿倒是学了不少。”
苏齐心里吐槽:陛下,我那是格物,是科学!什么叫机灵劲儿?
但他面上还是堆着笑,连连点头。
嬴政摆摆手。
“回营吧。休息一日,明日启程回咸阳。”
“这一趟云梦泽,朕输了名声,输了船队,却也赢了一些以前没看透的东西。”
他大步向前,龙袍翻飞。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血染的滩涂上。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稳。
苏齐走在后头,看着扶苏那还没缓过劲儿来的样子,悄悄捅了他一下。
“公子,听出味儿来了吗?”
扶苏有些茫然。
“什么味儿?”
“你爹……要给你加担子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准备在那堆积如山的奏折里游泳吧。”
扶苏苦笑。
“若能分担父皇之忧,游泳又何妨?”
苏齐竖起大拇指。
“硬气。不过我建议你先去太医那里要点护肝的药。大秦的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两人的谈话声被风吹散。
.............
归程的马车比来时更沉重。
云梦泽的惨烈像是一场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宿梦,随驾的残兵虽然士气重振,但那一身去不掉的血腥味,时刻提醒着众人,
嬴政的銮舆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烟雾缭绕。
这种香味平时能宁神,此时却让扶苏觉得有些窒息。
他坐在下首,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对面的嬴政手里拿着一卷漆黑的奏折,目光在那些细小的篆字上停留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翻动下一页。
马车由于路面不平微微晃动。
“扶苏。”
嬴政放下了奏折。
“儿臣在。”扶苏迅速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这一路回来,朕看了各地的密报。张良在云梦泽闹了这一场,不仅是六国余孽在蠢蠢欲动,咸阳城里那些人的心思,也不安分了。”
嬴政的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有人在传,朕在东巡途中病入膏肓,甚至有人在讨论,该扶哪位公子上台能保住他们的权势。你说,朕该怎么处置这些人?”
扶苏斟酌了片刻,开口道:“父皇,咸阳的乱象,根源不在那些流言。而在大家不知道,大秦的未来在哪。”
嬴政挑了挑眉。
“未来?”
“是。”扶苏点了点头,“张良能聚集起项羽、田横这等人物,是因为他给了这些人一个复国的梦。咸阳那些贵族权臣不安分,是因为他们觉得,大秦的法度太刚,而您又追求长生,让他们看不到权力的延续。他们怕,所以才想变。只要父皇定下乾坤,让他们知道,大秦的法度不仅能吞并天下,还能长治久安,这些人自然会像鹌鹑一样缩回去。”
嬴政盯着扶苏看了半晌。
这眼神让扶苏后背隐隐冒汗。
“倒是长进不少。”
嬴政嘴角微微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嘲讽还是在欣慰。
“长治久安,说得容易。你告诉朕,何为治,何为安?”
扶苏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回想起苏齐在深夜营帐里,一边啃着熏肉一边跟他胡扯的那些话。
“治,在‘因地制宜’。”扶苏挺直了脊梁,“匈奴、西域、中原、百越。各地的风俗不同,产出不同。不能只靠一把刻刀去雕琢。秦法是大秦的骨架,这不能变。但各地可以在骨架之上,生出不同的皮肉。比如西域,我们要的是他们的商道和良马,那就没必要非得让他们学我们的礼乐,只要他们交税、尊秦律、不反叛,便可以给他们足够的自治。这就是苏侯说的‘成本管理’。”
“成本管理……”嬴政咀嚼着这个怪异的词,“那安呢?”
“安,在‘利出一孔’。”
扶苏的声音变得果决起来。
“让天下的百姓知道,只要跟着大秦走,有田种,有爵立,日子有盼头。要把六国那些散掉的民心,通过实打实的好处,重新捏在手里。这就叫‘利益绑定’。当天下人发现,推翻大秦的成本比跟着大秦混要高得多的时候,这江山就安了。”
第704章 历史的轨迹,在此刻偏航
嬴政大笑出声。
笑声穿透厚重的车帘,震得拉车的御马都加快了步子。
“苏齐!你给老实进来!”
嬴政向着车外喝了一声。
车窗帘子被掀开一条缝,苏齐那张睡眼惺忪的脸探了进来。
他本骑着马在外面打盹,被这一嗓子喊得险些栽下马背。
苏齐猫着腰钻进车厢,极其熟练地找了个角落缩成一团。
他瞅了瞅嬴政的脸色,又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扶苏。
“陛下这是……殿试呢,还是批斗会?”
“面试。”
嬴政直接用了苏齐常挂在嘴边的词。
他抬手指着扶苏。
“他说大秦要‘利出一孔’。这与商君书中言及的相合。但他后面说的‘利益绑定’,要把民心和实实在在的好处拴在一起,这套说辞商君可没提过。”
嬴政盯着苏齐。
“你当初是怎么教他的?”
苏齐缩了缩脖子。
“陛下,评判贤明那是史官干的活。咱们干实事的,看的是最终的绩效。”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您把这天下看作一个兼并了六个落魄大族的新家。六国那些旧附庸、老百姓,心思能齐吗?”
“您要是天天派人去跟他们讲仁义道德,人家觉得这是耍流氓。”
“得给肉汤喝。”
“给军功,分田宅,还得画一条谁都能往上爬的青云路。”
苏齐摊开手。
“只要天下人都发现,这大秦的盘子要是砸了,自己的饭碗也得跟着碎,那他们就是大秦最忠诚的顺民。”
“这就叫底层逻辑。”
嬴政其实没听懂企业文化和集团兼并,但他听懂了肉汤和饭碗。
他缓缓点头。
这比朝堂上那些博士儒生动辄引经据典要透彻得多。
“好一个底层逻辑。”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扶苏身上。
“既然你们师徒俩这套东西说得头头是道,那回咸阳之后,朕给你们个实操的机会。”
扶苏察觉到父皇语气中的沉重。
“回宫后,内史监、文华府、黑冰台的折子,你要先过目。批注好你的意见,再呈上来给朕看。”
扑通。
扶苏双膝落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车厢里。
这一刻,他不是在作秀,是真的被震住了。
“父皇,儿臣恐才疏学浅,难以承担……”
“你也学会朝臣推辞谢恩那一套了?”
嬴政的声音冷了下去。
“朕在云梦泽见过你的剑。拔剑挡在朕身前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才疏学浅?”
他将几卷奏折扔在案几上。
“现在让你握这天下最重的笔,你反而怕了?”
扶苏咬紧牙关,伏地叩首。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
缩在角落的苏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历史的航道,在这一刻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沙丘之变没了土壤。
那个温润宽厚、却又被他塞满了现代实用主义思想的扶苏,终于要以大秦储君的身份,正式接管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
咸阳的干冷与云梦泽的湿腻截然不同。
大军入城,铁甲叶片摩擦的铿锵声碾过青石板路。
街巷两旁,无数黔首跪伏于地,无人敢直视那面迎风猎猎的玄色龙旗。
马车车辙缝隙里夹杂着的血腥与草药味,就这么一路飘进了巍峨的章台宫。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殿内巨大的铜炉里燃着静心安神的香料,烟气笔直上升。
数百朝臣缄默不语,朝服宽大的袖袍下,不知藏着多少双攥出冷汗的手。
嬴政端坐于高台王座之上。
十二旒冕冠微微垂落,遮住了他的眼波,玄色龙袍的章纹在殿内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开口说那些凯旋的客套话。
视线从左丞相李斯的玉笏上滑过,落在赵高匍匐的背脊上,最后停在王贲带着夹板的伤腿处。
“太子扶苏,上前听旨。”
八个字,没有任何预兆地砸在章台宫的青砖上。
满殿的回音震得人心发慌。
扶苏从队列中稳步跨出。
他肩头包扎的白布在玄色朝服领口若隐若现,昭示着他在云梦泽所经历的生死。
他在大殿正中跪拜。
“自即日起。”
嬴政的声音不疾不徐,
“太子扶苏入章台宫偏殿,监国理政。天下奏折,皆由太子先批,而后呈览!”
整个章台宫陷入了死寂。
李斯捧着玉笏的双手猛然收紧。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政客,瞬间算清了这道旨意背后的权力倾轧。
监国理政,先批后呈。
这意味着大秦这台运转了十几年、始终被始皇帝独断专行的中枢机器,硬生生切出了一半的主导权,塞进了长公子的手里。
武将序列中,王贲眼观鼻鼻观心,站得像一杆长枪。
蒙毅垂着眼睑,嘴角却不可遏制地往上扬了扬。
跪在丹陛最下方的赵高,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的天,塌了。
他赖以生存的根基是始皇帝的宠信,他所有的布局都围绕着架空公子、推胡亥上位。
现在,扶苏直接接过了批阅奏折的御笔。
扶苏定在原地。
那些儒家经典、大秦律例的条文,在这一刻全被抛到了脑后。
脑海中只剩下苏齐在归途马车上的那句调侃。
他叩首谢恩,额头撞击地砖的脆响,成了此刻大殿内唯一的声音。
“儿臣,领旨谢恩。”
散朝后。
绵长的宫道上,平日里最爱攀谈的朝臣们集体失声。
每个人都走得极快。
他们得赶回家,把原本准备参扶苏的折子烧干净,再把后院的门槛踩断,琢磨怎么去偏殿递投名状。
内侍弓着腰,一路小跑在前面领路。
转过两道朱红宫墙,在章台宫东侧的一处偏殿前停下。
“殿下,到了。”
内侍低着头退至一旁。
扶苏抬起手,掌心压上冰凉的黄铜门环。
他双臂发力,向前推开。
门轴转动的滞涩声中,一股混杂着墨香与竹简特有气味的尘风迎面扑来。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翻倒声。
门板后方,高高垒起的一摞纸质奏折失去支撑,哗啦啦地倾倒而下。
几百本颜色各异的奏折顺着他的脚尖,一路铺散到门槛之外。
扶苏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间足有半个殿堂大小的偏殿。
没有落脚的地方。
条案上、木架上、甚至连墙角的炭盆边,全堆满了奏折和竹简。
从地面一直垒到齐腰高。
这里装着大秦一十三州、三十六郡的旱涝饥荒、兵马钱粮、盗贼叛乱。
这就是大秦天下的重量。
它不再是轻飘飘的“江山”二字,而是化作这片无边无际的文山会海,直接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705章 阿拉伯数字
午后的阳光顺着窗棂斜射进来。
半空悬浮的微尘无所遁形。
扶苏端坐在宽大的条案后。
他右手握着朱笔,笔尖停滞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一滴红墨凝聚。
“啪嗒”一声砸在纸面上,晕染出一团刺眼的红痕。
案前站着少府丞。
这是一个姓周的干瘦老头。
他低垂着眉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殿下,这是少府本月的开支账目。”
“西线修筑长城的十万民夫口粮,加上云梦泽水军战损的修缮物料,全在里面了。”
“工匠们等着放粮,将士们等着修补船只兵器。”
“按规矩,账目得在三日内走完章程,还请殿下批复。”
软刀子割肉。
这偏殿里的账册堆积如山,数以万计。
要在三天时间里,把这些不知头绪的账目理清,还要确保钱粮拨发不出乱子。
一旦批晚了,或者批错了。
工匠闹事、兵器修不出来的黑锅,就要死死扣在扶苏这个新任监国太子的头上。
“搁下吧。”
扶苏声音发干。
少府丞恭敬行礼告退。
他鞋底摩擦青砖的声音,透着一股计谋得逞的滑溜。
扶苏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南阳郡守赈灾折子。
南阳大旱,请拨钱粮。
全文洋洋洒洒数千言。
开篇痛陈天灾无情,接着引经据典论述灾害对国家气运的影响。
中间又加了几段郡守自己如何废寝忘食安抚流民的表功。
直到最后,才提了一句“恳请朝廷拨付钱粮”。
要多少钱?
要多少粮?
受灾面积多大?
流民多少户?
通篇看完,只字未提。
头痛。
扶苏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把南阳的折子扔到一旁。
他又抓起一本少府的物料流水账。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小篆写就的繁琐文字。
“入库”、“出库”、“甲字号钱三百”、“乙字号粮五十石”。
每一行都挨得极紧。
那些弯弯绕绕的古篆连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哟,公子,新署衙不错嘛,冬暖夏凉的。”
苏齐打着哈欠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今天穿了件不太合身的玄色常服,手里提着个三层的食盒。
走到条案前,他随手把食盒搁在一摞堆成小山的折子上。
顺手从里面摸出一个烤得焦黄流蜜的红薯,直接咬了一口。
香甜的热气在阴冷的偏殿里散开。
苏齐一边咀嚼,目光环视四周。
看清那一摞摞垒到房顶的折子后,他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我的娘……”
苏齐咽下嘴里的食物,双眼瞪圆。
“陛下这是让你监国,还是让你来这儿当仓鼠啊?这些全得你看?”
扶苏摇头。
“少府丞刚送来的。”
“十万民夫口粮,水军战损,三天内必须批完。”
“否则北疆和江南都要断供。”
苏齐夸张地叫了一声,直接瘫坐在旁边的锦垫上。
“完了,我的清闲日子到头了。”
“我那城外的流水线还差两根轴承没打磨好呢,就被拉过来陪你受苦。”
抱怨归抱怨,苏齐拍去手上的灰烬,凑到条案前。
他随手翻开一本少府呈上来的耗材账册。
目光快速扫过几行,苏齐直接乐出声来。
他用沾着灰黑的手指,重重敲在账册的一行字上。
“公子,来看看这句。”
扶苏探头看去。
那行小篆写着:调桐油三百斤,转运南郡,途遇妖风,损半。
“翻译成人话。”
苏齐冷笑,把折子往案上一拍。
“就是他们把桐油偷偷倒卖了,然后告诉你,风把桐油喝了。”
“三百斤桐油,一百五十斤被风刮没了。”
“大秦的风是成了精吗?”
“刮风不刮土,专刮大秦库房里的油!”
这通直白辛辣的翻译,让扶苏后背生寒。
他仔细一琢磨,瞬间看透了其中的险恶。
如果自己稀里糊涂批了字。
这就成了合法的亏空。
将来一旦查账,那就是他这个太子糊涂,包庇贪墨。
“这群国之蛀虫!”
扶苏的右手猛地按在剑柄上。
杀意在偏殿内蔓延。
“手松开。”
苏齐靠在案头。
“杀一个少府丞容易,你这满屋子的烂账谁来平?”
“杀了他,账面死无对证。”
“底下那些掌管钱粮的小官直接摆烂,你这三天的期限就算彻底废了。”
扶苏拿开按在剑柄上的手。
那种陷在泥沼里、四周全是软刀子、想发力却找不到靶子的感觉,让他十分烦躁。
“依苏侯之见,当如何破局?”
苏齐把剩下半个红薯塞进嘴里,拍净双手。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做派。
从怀里掏出一张裁好的桑皮纸,又拿出一根削尖的炭笔。
“对付这些算盘精,得用更高级的算盘把他们砸懵。”
苏齐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竹简。
“这些写得又长又臭的废话,咱们一句都不看。”
“太子,想不想快速平完这些烂账,顺便把少府那群老狐狸的脸抽肿?”
扶苏目光大亮。
“苏侯有何良策?”
苏齐把桑皮纸平铺在案头。
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一道竖线,将纸面分割成几个网格。
“文字这东西,用来写诗词歌赋极好。”
“但拿来记账,简直是遭罪。”
苏齐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快速写下十个陌生的符号。
0、1、2、3、4、5、6、7、8、9。
扶苏盯着这些弯曲简单的线条,一头雾水。
“这是何方巫文?”
“这叫阿拉伯数字。”
苏齐点着纸面。
“从今天起,你要习惯用它们。”
“小篆的‘一’写三笔,我这个‘1’只用一笔。”
“你看古篆的‘肆’字,繁琐至极,我写个‘4’,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没等扶苏消化完这些符号,苏齐继续在纸上勾画。
他画出了几张相互关联的表格。
表格顶端写着三个大字:借、贷、余。
“大秦现在的账目,是流水账。”
“收一笔记一笔,花一笔记一笔。”
“到了月底,上万笔烂账全混在一起,神仙也查不出里面的亏空。”
“这帮贪官只要造个‘妖风损毁’的借口,就能轻易平账。”
第706章 复式记账法
没多久,正在文华府拨弄算盘的张苍被两个甲士“请”进了偏殿。
他本就长得高大魁梧,进门一头撞见那座堆积如山的折子,脚底下一滑,险些扑在地上。
“苏齐!你坑我!”张苍怪叫。
“别废话。为太子殿下分忧,是你文华府的分内之事。”
苏齐把一摞桑皮纸和十几根炭笔拍在张苍怀里。
“你数学好。过来,我教你个新玩意儿。学会了,咱俩带着殿下,干一票大的。”
入夜。
章台宫偏殿的灯火亮如白昼。
三个男人围着巨大的条案,手里的炭笔画出残影。
那些晦涩繁杂的账本被张苍快速拆解。
扶苏负责将文字转换成对应的数据。
苏齐则统筹规划,把每一笔大项分门别类填进表格。
南阳大旱那份折子,苏齐直接在批红处写了三个字:要多少?扔回原处打回重写。
至于少府的账……
第三天清晨。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扶苏走出门槛。
他眼窝下带着熬夜的乌青,衣袍有些发皱。但他站得极稳,脊背挺得直。
身后,张苍打着哈欠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尺来厚的一摞装订整齐的纸。
苏齐没出来,留在里头补觉。
“殿下。”
少府丞周大人走上前行礼。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藏着一丝等着看笑话的轻快。
“三日期限已至,不知账目……”
啪!
没等他说完,扶苏一把接过张苍手里的桑皮纸,甩在少府丞的脸上。
散开的纸页哗啦啦飘落。
少府丞被打懵了,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纸。
纸上全是用炭笔画出的方格,里面写满了诡异的符号。
可每一栏的顶端,清清楚楚用小篆写着类目:粮食拨发、工匠名册核对、修缮物料损耗。
最下方,有一行被朱笔圈出来的红字。
“周大人。”扶苏迈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盯着少府丞。
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青砖上。
“过去三个月,少府上报损耗木料两万根,麻绳八千丈,粮草三万石。”
“你们做账花了不少心思。东平西凑,水淹风刮。可惜……”
扶苏一步步逼近。
“这几本复式明细账,已经把所有进出项卡死了。”
“平阳仓调出的木料,在南郡入库时少了五百根,去哪了?”
“运粮的牛车数量,跟你们报销草料的数量根本对不上。凭空多出了三百头牛吃草,牛呢?”
少府丞手里的桑皮纸啪嗒掉在地上。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
那些以往随便糊弄的进出账,此时被扯掉了遮羞布,展示在阳光下。
每一条贪墨的痕迹,都被那种神奇的网格锁得死死的。
“孤给你们三个时辰。”
扶苏抽回视线,转过身往殿内走。
“把贪下去的补齐,重新造册呈上来。差一文钱,孤就让黑冰台请各位去喝茶。”
“至于南疆北线的钱粮,孤已经用新账单发了手谕,直接调拨。”
殿外的阳光很烈。
少府的一群属官扑通通跪了一地。
汗水顺着额头砸在青砖上,碎成几瓣。
这大秦的天下,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抓手。
少府丞周大人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神情极度茫然。
纸页纷飞,落在青砖地面。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打入,光柱里尘埃翻滚。
偏殿里的地砖往外泛着潮气。
跪满一地的少府属官个个低垂着脑袋,没人敢出声。
扶苏立在长案后,身姿笔挺。
他没有穿戴繁复的朝服冠冕,一身常服更显得干练。
他单手扣住桌面,目光从跪伏的周大人身上越过。
“周大人捡起来好好看看。”
扶苏开了口,嗓音沙哑,熬了两个通宵的疲态完全掩不住其间的锋芒。
“孤给少府留了余地。”
周大人双手颤抖,勉强从地上抓起一张桑皮纸。
刚看清纸上的内容,他的老眼猛地睁大。
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大秦记账法。
纸面上横平竖直画着网格,顶部用小篆标明了“借、贷、余”。
里面密密麻麻填满了奇形怪状的弯曲符号。
像鬼画符,又透着一股子极度严谨的规矩。
“殿下……这,这是何物啊?”周大人嗓门发紧。
“少府账目历来采用‘入出’记法,此等闻所未闻之巫文符画,微臣看不懂啊!”
“大秦钱粮调拨繁复无比,这……”
话未说完,扶苏抬手一指案头上另一份复本,打断了他的诉苦。
“看不懂?孤念给你听。”
扶苏根本不理他,直接盯着纸面上的网格开始报数。
“始皇三十五年冬月,长城北线征发民夫十万,少府拨粮。”
“账面记载,平阳仓出粮三十五万石。而上郡受粮册上,只入库了三十二万四千二百石。”
周大人的呼吸停顿了半息。
扶苏语速不减,声音在殿内回荡。
“另外两万五千八百石的缺口,少府备注的是‘沿途鼠雀啃食、雨水浸霉’。”
“好胃口的鼠雀!一月之间吃掉几万人一整年的口粮?”
“再看上林苑的木料调拨。”扶苏翻过一页。
“南郡造船,需良木。出库楠木五千四百三十根,入营名册上却是个整齐的五千。”
“那四百三十根上好的楠木,全折进了云梦泽的水里喂了王八?”
跪在地上的周大人,袖管里的手指在疯狂掐算。
做假账这门手艺,吃的就是信息差和查账难度。
大秦每天有成千上万笔物资流动,堆起来能成一座小山。
往常上头要查,派十个算学博士带着几百根算筹,没日没夜扒拉三个月也理不出头绪。
他此时就在心里用古法筹算那批木料的差额。
进多少,出多少,减去路上自然损耗的比例……
脑子里那些干瘪的数字还没理清一个大概,扶苏已经把精确到个位的余数砸在了他脸上。
分毫不差。
四百三十根楠木。
多一根没有,少一根不漏。
周大人几十年的为官经验,在这串无可辩驳的数据面前彻底垮塌。
复式记账法,本身就是用来绞杀低劣做账手段的利器。
“殿下明察!”
周大人的心理防线崩溃,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蹭破了皮。
第707章 狠人扶苏
“此皆底下办事的小吏手脚不干净!”
“老臣年迈昏聩,一时失察,才让这等鼠辈钻了国库的空子。”
“求殿下给老臣时日,定将他们揪出来严惩!”
推锅,这是官场祖传绝学。
扶苏绕出书案,走到周大人面前。
他居高临下,俯视这个白发苍苍的少府二把手。
“抓几个办事小吏顶罪,这账就算平了?”扶苏冷声反问。
这句质问,透着久居上位的强悍。
“少府过去十年,各种名目平掉的烂账高达百万钱。”
“你们把大秦的国库,当成了什么?”
“这笔糊涂账,今日若不撕开,孤这监国太子的位子,不如让给你们来坐。”
殿内的压迫感不断攀升。
几个胆小的少府司库已经瘫软在地,甚至能听到某个人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的声响。
角落里的苏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火候到了。
扶苏这头往日里吃草的温驯幼鹿,终究在权力的磨砺下,长出了能撕咬敌人的獠牙。
苏齐迈开步子,准备过去给这帮老家伙最后的心头一击。
还没等他走出半步,偏殿侧方那面巨大的描金屏风后,突然传出一道极重的鼻音。
“好一个高达百万钱。”
“朕的大秦,什么时候算账都算不明白了?”
声音落地。
整座章台宫偏殿瞬间陷入死寂。
玄黑龙袍滚着赤红边饰。
嬴政大步踏出屏风。
宽大的下摆带起一阵疾风,扫过青石地砖。
这位大秦的主宰目光下压,扫过满地跪伏的官僚。
四名黑冰台甲士紧随其后。
铁甲鳞片随着走动不断摩擦,发出极度刺耳的撞击声。
他们手按剑柄,杀机毕露。
周大人前一刻还在声泪俱下地喊冤。
此时却彻底哑火。
他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音,眼珠凸出,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扶苏转身行礼。
“父皇。”
嬴政没有理会长子。
他径直走到那堆散落的桑皮纸前。
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清晰划分的表格,以及那些特立独行的弯曲字符。
他不懂这些字符代表的具体含义。
但他听懂了刚才扶苏报出的每一笔巨额缺口。
嬴政腮边肌肉紧绷。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反手,一把拔出身边甲士的佩剑。
剑刃摩擦剑鞘,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响。
“朕在前方杀贼,你们在背后挖大秦的根基!”
嬴政怒极反笑。
笑声震得殿内众人耳膜生疼。
“鼠雀啃食?雨水浸霉?”
“好,很好!”
“来人!”
两名黑冰台甲士重重踏出一步。
铁面具下的双眼没有活人该有的情绪起伏。
“把少府今日在此的所有官吏,褫夺官服,拖出章台宫。”
嬴政手中长剑直指周大人。
“车裂于市,夷三族!”
“家产全部抄没,填补国库!”
浓烈的尿臊味瞬间在偏殿内弥漫开来。
周大人连同几名司库当场失禁。
他们瘫软在自己身下的泥泞里,连喊饶命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甲士动作粗暴。
一把揪住周大人的衣领,直接往殿外拖拽。
若是换作以前的扶苏,此时定会搬出“上天有好生之德”、“刑罚过重恐伤天和”的陈词滥调。
如果他真敢这么劝。
正在气头上的嬴政绝对会连他一起大骂一顿,再多杀几个人泄愤。
但今天不一样。
扶苏向前猛跨两步。
他双手探出,死死抱住嬴政持剑的手腕。
“父皇息怒!”
扶苏抬起头,迎着嬴政那要吃人一般的目光。
嬴政眼睑微敛,声音里夹着冰渣。
“你还要跟朕说仁义道德?”
“儿臣不谈仁义,只谈算账!”
扶苏语速极快。
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偏殿。
“父皇杀他们,不过是一剑的事。”
“可杀了之后呢?”
“少府的账依然是烂的,那些亏空的百万钱粮,能从他们喷出来的血里长出来吗?”
嬴政动作顿住了。
长剑悬在半空。
“抄没家产,顶多填补十之一二。”
扶苏的大脑飞速运转,直接抛出杀手锏。
“死人,对大秦毫无价值!”
“这群人在少府摸爬滚打几十年,业务熟练,算学精通。”
“杀了他们,换一批新人上来,还得从头教起,大秦的损失只会更大。”
扶苏停顿了半拍,猛地咽了口唾沫。
“不如留着他们的命。”
“罚没全部家产,剥夺爵位,但在少府的职位保留。”
扶苏转头指向那些吓瘫的官员。
“每天让他们干活,只管他们不死。”
“用他们后半生的俸禄和没日没夜的劳动,去把亏空的百万钱一点点给大秦赚回来!”
“这就叫剩余价值。”
“死了,太便宜他们了!”
这番话砸下来。
偏殿里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再无半点杂音。
躲在角落的苏齐疯狂竖起大拇指。
这小子彻底出师了。
把资本家挂路灯前那一套敲骨吸髓的剥削理论,不仅完美本土化,还升华到了治国理政的高度。
嬴政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他握剑的手慢慢松开。
眼底的暴虐如潮水般退散。
扶苏变了。
变得不再迂腐,变得知道如何把利益最大化。
这种为了帝国运转,可以把仇人和贪官按在磨盘上榨干骨血的“铁血实用主义”。
太符合嬴政的胃口了。
“当啷。”
长剑被随手扔回甲士的剑鞘里。
“好一个剩余价值。”
嬴政转身,大袖一挥,回到主座前。
“传太子教令!”
“少府一干人等,死罪免除,家产全部查抄入库。”
“每月只配粗粮三十斤,无休沐,无赏赐。”
“还不给太子磕头谢恩,滚去干活填坑!”
周大人等人如蒙大赦。
他们痛哭流涕地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未来的日子注定是暗无天日的终身苦役。
但好歹脑袋保住了。
三族也保住了。
在甲士的驱赶下,一群人连滚带爬地逃出偏殿。
少府的官吏走后,殿内终于通了风。
几个内侍赶紧端来清水,跪在地上用布帛把那滩污物擦洗干净。
又燃上双倍分量的龙涎香驱散异味。
嬴政没有离开。
他走到扶苏的书案前,随意拿起一张桑皮纸。
手指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理。
目光聚焦在上面工整排列的网格和古怪符号上。
第708章 始皇:数字必须姓秦
周大人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在这张薄薄的纸面前连半句狡辩的话都挤不出来。
这张纸,是一把能把官僚猫腻彻底绞碎的屠刀。
有了复式记账法,大秦中枢对地方钱粮的掌控力将被无限拔高。
郡守县令再想靠两本糊涂账中饱私囊,等于把脖子往铡刀上送。
“扶苏,这法子叫什么?”
嬴政背负双手。
他的目光锁定在表格顶端的“借贷”二字上。
扶苏躬身作揖。
“回父皇,此乃复式明细账。”
“出为贷,入为借。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资金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至于上面这十个用来代替繁琐小篆的记数符,全赖苏侯首创,儿臣不过是依葫芦画瓢。”
嬴政转头看向角落。
苏齐避无可避,只能扯了扯常服衣摆,上前拱手。
“这记账法确是在下琢磨的一点雕虫小技。”
“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习惯性地客套。
嬴政冷哼。
不作评价。
他抬手指着纸面上那个圆润的“8”。
“一笔画成,无需提按,极为便捷。”
“这十个记数符,你叫它什么名字?”
苏齐被问住了。
脑子根本没转弯。
现代人的常识直接脱口而出。
“哦,这个叫阿拉伯数字。”
殿内瞬间死寂。
嬴政两道剑眉骤然向中聚拢。
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反复咀嚼这几个极其怪异的发音。
语调降至冰点。
“阿拉伯?”
“这是哪个山沟里的野人部落?”
“还是百越那边哪个茹毛饮血的番邦?”
苏齐脑门见汗。
草率了。
嬴政大步逼近苏齐。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们懂天圆地方吗?”
“懂车同轨、书同文吗?”
“他们能量出万里长城的尺寸,能量出云梦泽的水深吗?”
“一群不知所谓的化外蛮夷,也配给这种算数神器赐名?”
苏齐赶紧出声:“陛下,这只是个历史沿革的称呼,并非……”
“闭嘴!”
嬴政大手猛挥。
宽大的玄色袖袍卷起劲风。
“天下万物,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是大秦的疆土!”
“这等简明至极、直达算数巅峰的符号,生在大秦,长在咸阳,它就是大秦的东西!”
千古一帝的狂妄与霸道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不接受任何不属于大秦的主权。
连一个数学符号的命名权也不行。
嬴政豁然转身。
对着殿外候着的随行史官和起居注令厉声断喝。
“记下来!”
“从今往后,这十个记数符,名曰‘大秦极数’!”
“取其算术极致、穷极天地之意。”
“至于那个复式记账法,便叫‘秦极记账法’!”
史官手里的毛笔疯狂飞舞。
这几句口谕被死死刻录进大秦的竹简。
苏齐嘴角抽搐。
阿拉伯数字强行改成大秦极数。
这蝴蝶翅膀扇得太过生猛。
一千多年后的中东数学家要是知道这事,非得在棺材里打完一套连招。
但这实在太符合秦始皇的作风。
雁过拔毛,所有好东西必须冠以“秦”字。
“传朕口谕。”
嬴政没有停顿。
极具威势的目光扫过扶苏和苏齐。
“三日之内。”
“内史监将大秦极数的书写之法、秦极记账法的列格之规,编纂成册。”
“让相里子去拓印一万份!”
“发往大秦三十六郡、各路大军、三公九卿衙门。”
“所有文书吏、账房、随军主簿,必须学会。”
“三个月后,谁报上来的奏折和钱粮册子不是用大秦极数写的,直接剥了官服,滚回家种地!”
扶苏心头一震。
这种倾国之力雷厉风行的推广力度,是他目前远不具备的决断。
他当即高声应诺:“儿臣遵旨!”
做完这一切,嬴政郁结多日的闷气终于散了。
他深深看了苏齐一眼。
这小子脑子里的奇思妙想,比鬼谷子的藏书还要深不见底。
“苏齐。”
嬴政临出门前定住脚步。
“微臣在。”
“明日起,来章台宫教蒙毅和大殿里那些算学博士。”
“把你的‘大秦极数’教明白。”
“教不会他们,朕找你算账。”
扔下这句不容反驳的命令,嬴政在一众黑冰台甲士簇拥下大步离去。
殿外阳光刺目。
大秦的历史轨迹,在这几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符号中,挂上了满速前进的齿轮。
苏齐看着门外空荡荡的广场。
长叹一声。
“打工人到哪都是打工人。”
“连扫盲班的活儿都得干。”
扶苏走近。
嘴边带笑。
他伸手拍了拍苏齐的肩膀。
这位大秦监国太子的眼里,烧着前所未有的野心。
……
算账这门手艺,成了咸阳城最要命的保命绝学。
皇帝御口亲赐大秦极数。
少府那批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全换上了灰麻短褐。
死死钉在案牍前。
复式记账法是一柄悬顶利剑,把大秦的钱粮流转切分得泾渭分明。
为了保住脑袋。
这群人批复格物院物资条陈的速度快得惊人。
钱粮、木炭、生铁、打造模具的细沙。
要什么给什么。
运送车队硬生生把城外的泥路压低了三寸。
物资管够。
技术却卡了壳。
苏齐迈进城外炼钢工坊。
眼前的景象杂乱不堪。
黑烟化作生疮的怪蟒,盘踞在半空死活不散。
巨大的皮囊风箱呼哧作响。
满地都是散落发红的废弃铁渣。
热浪将视线扭曲。
刺鼻的硫磺味直冲天灵盖。
苏齐掏出方寸大的丝绸手帕,捂住口鼻。
一脚踢飞路边一块碎炭。
炉子前。
墨铁双膝跪地。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哭得十分狼狈。
黑灰混着眼泪鼻涕,在粗糙的脸上冲出两条泥沟。
又失败了。
转炉里的铁水压根没化开。
底火温度不够。
好好的生铁料结成一坨奇形怪状的死疙瘩,卡死在炉膛里。
苏齐没有发火。
他走到炉边。
弯腰捡起一块没烧完的原煤。
放在掌心掂量。
手指搓过煤块表面。
粗粝,拉手。
问题出在燃料。
大秦目前挖出来的煤,全是露天或浅层的表层煤。
含硫量极高。
夹杂大量矸石和泥沙。
直接扔进炉子烧,热量大半被杂质吸走。
燃烧值根本达不到炼制液态钢水的高温门槛。
用这玩意儿炼钢,痴人说梦。
“行了,别嚎了。”
苏齐随手扔掉煤块,拍了拍墨铁宽厚的肩膀。
“哭能把铁化开,那还要火干什么?”
第709章 重力沉降法
话音未落。
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粗粝的大笑,从工坊角落传出。
项羽。
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带着百十斤重的玄铁手脚镣铐,被押送至此充当苦力。
皇帝的旨意极其明确。
西域开荒需要先头部队,项氏一族连同六国残党,全被打入死囚营。为了不让这些危险分子生事,统统发配到工坊干重活。
折其筋骨,挫其锐气。
项羽赤裸上半身。
交错的伤疤趴在贲张的肌肉上,汗水顺着肌理滑落。
他双手死死抓着推车木把,正往外运送废渣。
那双标志性的重瞳越过人群,盯住那炉废铁。
喉咙里滚出狂笑。
“这就是你们仰仗的横扫天下之法?可笑至极!”
项羽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废铜烂铁,终究是废铜烂铁。”
工匠们被这股煞气所迫,纷纷避让。
苏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前世的影视剧里,战俘的无能狂怒他看得太多了。
“去找几百口大水缸来。再弄五十根捣衣用的粗木槌。”
苏齐直接朝旁边呆立的黑冰台甲士下令。
众人都懵了。
炼钢要用火,要水缸作甚?
半个时辰不到。
工坊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半人高的大水缸。
“把库房里那批新拉来的黑煤块全倒地上。用铁锤砸。越碎越好!”
苏齐随手指画。
墨铁立刻指挥墨家弟子照办。
敲击声此起彼伏,上好的原煤全被砸成了黑色的粉末。
“倒进缸里。加水。用木槌使劲搅和!”
相里子彻底看不下去了。
老巨子搓着手凑过来。
“侯爷,煤本就不易燃。您加了水搅成泥浆,还怎么生火?这岂不糟蹋东西?”
苏齐走到一口水缸前。
拿起一根木棍,在浑浊的黑水里搅动几圈。
“巨子,看清楚。”
苏齐指着水面。
水流旋转。
细碎的优质煤末由于比重较轻,大片悬浮在水面上层。
掺杂在原煤里的黄泥、沙石、重金属伴生杂质,则纷纷沉入缸底。
重力沉降法。
这是工业时代最基础的洗煤工艺。
简陋,但极其管用。
在这个连滑轮组都视为神迹的时代,简单的物理分层直接颠覆了工匠们的认知。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缸水分离。
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拿细眼筛子,把上层的黑泥全捞出来。底层那些沉沙,倒了铺路。”
苏齐继续下达指令。
捞出来的精煤末堆成一座小山。
湿漉漉的,散发着纯粹的碳香。
苏齐命人运来干净的黄土,按特定比例掺入精煤末中揉捏。
接着,他拿出几百个连夜让木匠赶制的小型木筒模具。
这些木筒底部立着十几根粗细均匀的木棍。
工匠们把混合好的煤泥塞进模具。
用力压实,倒扣拔出。
一个个布满孔洞、通体漆黑的圆柱体,整整齐齐列在木板上。
古代第一批“蜂窝煤”诞生了。
相里子蹲在地上。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小本本写满符号。
“侯爷,这打孔之举,又藏着什么玄机?”相里子虚心求教。
苏齐拍掉手上的黑泥。
开启他的降维科普。
“巨子。火要烧得旺,除了木柴本身,还得要什么?”
“风。”相里子回答。
“准确说,是风里藏着的某种气。暂且叫它助燃气。”
“木头为什么劈开比整块好烧?因为劈开后,接触到这股气的地方变多了。”
苏齐指着蜂窝煤上的孔洞。
“这十几个孔,就是让煤在燃烧时,由内而外全方位与气接触。这就叫接触面积放大原则。”
“加上洗去了不燃杂质,掺入黄土锁住热量。”
“这玩意儿燃烧的温度,足够把普通的石头融掉。”
相里子连连点头。
手里的毛笔把竹简戳得啪啪作响,记录速度极快。
但苏齐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燃料热值够了。
转炉底部需要极强的瞬间高压风流,才能把孔洞里的火星彻底催发成炽白的高温区。
皮囊风箱全靠人力推拉。
七八个壮汉一起上,起步阶段的速度依然太慢。
风压极其拉胯。
想要短时间内提供爆裂般的风压,缺一个高爆发力的初始动力源。
视线一转。
苏齐盯住了不远处正在搬砖的项羽。
他信步走到项羽面前。
两人中间隔着一堆废渣。
“项羽。都说你力拔山兮气盖世。背着一百多斤铁链子搬砖,大材小用。”
苏齐上下打量着项羽的肌肉线条。
项羽冷眼相对。
苏齐毫不在意。
他悠哉地指着远处工坊里那台新装配的超大型复合齿轮组。
为了带动底部风箱,墨家造了一个需要十几个人同时踩踏的大明轮。
“听说你能举起千斤铜鼎。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苏齐语带挑衅。
“明日开炉,你去压那台风箱。你要是能把它拉到底,证明你的蛮力还有点用。”
“你要是拉不动,或者拉坏了……”
苏齐顿了顿。
他在满脸煤灰的衬托下,牙齿白得刺眼。
“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比你那点肌肉更不讲理的纯粹力量。”
项羽怒极反笑。
重瞳骤然收缩。
“竖子狂妄!世间安有我项籍拉不动的死物!”
“明日,我便把你们这些破烂木头扯成碎片!”
苏齐背着手转身离开。
这个最顶级的苦力,骗到手了。
次日清晨。
刮过骊山脚下的风,冷得削骨。
工坊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一夜时间。
苏齐指挥墨家工匠把那台超大型复合齿轮风箱做了终极改造。
巨大的连杆机构不再靠人脚踩踏的明轮。
它被改装成一根极粗的精钢压杆。
压杆连接着三组互相咬合的青铜齿轮,最终端通向转炉底部的陶土送风管。
齿轮组的传动比设计极其悬殊。
起手第一下压动这根主杆,所需的爆发力大得超乎想象。
十个强壮的秦军锐士合力试过。
累得脸红脖子粗,那压杆也仅仅往下沉了半寸。
转炉内部已经铺满干透的蜂窝煤。
炉底点燃了引火的木炭。
微弱的橙色火苗顺着蜂窝煤的孔洞往上爬。
吞吐着稀薄的热气。
这点温度对于熔化生铁来说,连挠痒痒都不够。
几名甲士上前。
项羽被解开了双手那长长的连接铁链。
只保留手腕和脚踝处沉重的精钢镣铐。
他光着膀子,大步迈上操作台。
每走一步。
铁链拖拽在青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第710章 霸王神力炼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戴着玄铁镣铐的男人身上。
工匠们攥紧手里的长柄铁钳。
黑冰台甲士的手掌全部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苏齐靠在远处的太师椅里,端起一盏热茶。
他吹散水面的浮沫。
“时辰到。”
“开始吧,项羽。”
苏齐眼皮都没抬,轻飘飘地甩出指令。
项羽冷哼一声。
那双暗生重瞳的眼睛扫过面前粗壮的主轴压杆。
他跨步上前。
粗糙的木纹与他掌心厚重的老茧剧烈摩擦。
他没有立刻发力。
胸腔猛地向外扩张,一口长气憋入肺腑。
块状的腹肌肉瞬间坟起,
“起!”
一声沉闷的嘶吼从项羽喉咙深处炸开。
双臂骤然砸下!
周身的青筋从脖颈一路暴突至手背,随着脉搏疯狂跳动。
脚下半尺厚的承重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劈裂声。
十个秦军壮汉合力都无法撼动的压杆,动了。
在这股非人的巨力狂暴撕扯下,主轴硬生生往下沉去。
三组巨大的青铜齿轮被强行拖拽。
极端扭矩下,金属咬合处发出震破耳膜的嘎吱巨响。
涂抹在齿轮上的动物油脂受热,直接冒出刺鼻的青烟。
压杆每下降一寸。
齿轮的转速便成倍激增。
末端连接的六个巨型皮囊风箱被挤压到了极限状态。
“不够!”
“再快点!”
苏齐从椅上站起来,厉声催促。
项羽眼底泛起骇人的红血丝。
自尊心作祟。
他将全身重量压在杆子上,腰背凶悍地下沉。
绑缚在手腕上的玄铁镣铐直接勒破皮肉。
鲜血顺着铁环渗出,他不管不顾。
咔咔咔咔!
齿轮转出了残影。
狂暴的气流顺着陶土管道,摧枯拉朽般灌入转炉底部。
变化,就在这一息之间。
原本只跳跃着橙色火苗的蜂窝煤,迎头撞上了极端压缩且富含氧气的高压热风。
剧烈的氧化反应瞬间引爆。
没有任何预兆。
昏暗的炉膛底部,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白炽光团。
光芒直逼正午烈日。
恐怖的热浪顺着炉口喷涌而出。
站在最前排的几名工匠,须发直接被烤得卷曲,空气中弥漫开焦糊味。
项羽如同机械般疯狂起伏。
热风源源不断。
炉膛里的生铁料开始崩解。
生铁质脆。
在这绝对的高温下,铁料由暗红转白,最终融化成一汪翻滚的炽白液态。
高压风流持续带走铁水里的碳分。
硕大的气泡在液面炸开。
火树银花般的铁水星子四下喷溅,落在青砖上烧出一个个黑斑。
“化了……”
“真化了!”
墨铁死死捂着被强光刺痛的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嗓音完全破了音。
火候到了。
再脱碳,钢就变成软铁了。
“停!”
苏齐抬手下令。
项羽猛地松开压杆。
长时间的极限爆发,抽干了这位绝世猛将的体力。
他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赤裸的脊背淌下,砸在被炙烤滚烫的地面,直接蒸发成一团团白雾。
他直起腰,死死盯着那个散发着骇人高温的怪物。
“倒炉!”
“出料!”
苏齐套上厚重的牛皮手套。
他抄起一根长铁钩,挂住炉体侧面的倾倒拉环。
狠狠一拽!
悬在半空的转炉缓缓倾斜。
阀门开启。
全场死寂,只有炉火呼啸的声音。
没有残渣。
没有死疙瘩。
一股璀璨夺目、泛着刺眼金白色的液态金属,从炉口倾泻而下。
黏稠的钢水精准落入下方一字排开的耐火砂模中。
高温炙烤着整座工坊。
这里亮如白昼。
这是大秦从未有过的工业之光。
浇铸完毕。
负责冷却的学徒立刻提着木桶。
冰冷刺骨的井水直接迎头泼向满是暗红色的砂模。
嗤——!
剧烈的白蒸汽冲天而起。
工坊屋顶的几片瓦砾被气浪硬生生顶翻。
白雾弥漫。
一股新材料特有的清冷铁锈味散开。
等蒸汽散去。
墨铁抢步上前,抡起铁锤砸开外围的模具残壳。
灰烬中。
一根长约三尺、表面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金属条安静地躺在那里。
它不似青铜般黄润。
更不似生铁般死黑。
这是一种冷酷至极、带着天然杀戮气息的色泽。
“试试硬度。”
苏齐拍掉手套上的灰。
墨铁吞了口唾沫。
他用铁钳夹起那根完全冷却的钢条。
横架在粗壮的打铁砧座上。
换上一把重达五十斤的长柄大锤。
墨铁退后两步,发出一声暴喝。
铁锤刮着劲风,对着钢条正中狠狠砸下!
铛!
极度清脆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火星四溅。
精铁打造的重锤表面,凹进去一大块。
承压的底层砧座更是崩出一条清晰的裂缝。
众人再看那根钢条。
除了一道极浅的擦痕,连半分弯曲的弧度都没有找到。
工坊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
是险些掀翻屋顶的狂欢。
项羽站在高台边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勒出鲜血的双手,又看向那根毫发无损的钢铁。
他引以为傲的天下无双的武力。
在这炉工业造物面前,只配当个拉风箱的苦力。
重瞳黯淡。
鲜血滴落在脚下的木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外侧厚重的木门在这时被人粗暴地撞开。
铁甲叶片撞击的肃杀声盖过了所有的欢呼。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黑冰台精锐涌入。
玄黑龙旗开辟出一条通道。
始皇帝嬴政踩着满地还未熄灭的余烬,踏入工坊。
白雾还在四周游荡。
相里子根本不去理会那些杀气腾腾的甲士。
老头飞快的跑到那堆残破的砂模旁。
他不顾钢条表面残留的灼热。
“未曾折断……”
“这等韧性,这等强度。”
两行浊泪冲刷着老巨子脸上的烟灰。
“墨家列祖列宗在上。”
“此等精钢若能制成机关,怕是能用千年!”
嬴政的步履极稳。
他无需开口,工坊内喧闹的空气自动沉寂下来。
他没有穿繁复的朝服。
一身玄色常服透着令人窒息的冷硬。
他越过跪伏一地的工匠。
越过瘫坐在地的相里子。
越过高台上失魂落魄的项羽。
他径直走到打铁砧前。
低头。
大秦帝国未来的无敌利刃,正泛着幽蓝的冷光。
第711章 钢铁强秦
“苏齐。”嬴政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臣在。”苏齐赶紧从太师椅旁溜达过来,拱了拱手。他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上蹭了两块黑炭印,活像个刚掏完烟囱的伙计。
“这就是你要给朕看的新物件?”嬴政指着钢条,“比青铜如何?”
苏齐一听这问话,立马来了精神。他随手扯过一条抹布擦了擦手。
“回陛下,拿青铜跟它比,那是辱没了它。青铜太脆,做长剑容易折断,所以战阵上的兵器多重击刺,少劈砍。生铁又太软,做个锄头凑合,上了战场刃口一磕就卷。”苏齐弯腰,毫不费力地单手拎起那根钢条。
“这东西叫钢。臣用的法子,是用高压热风,把生铁里那些多余的‘碳’给吹出来。碳多了脆,碳少了软。而这个……”苏齐用指关节敲击钢面,发出清脆的鸣响,“碳量刚好。极度坚韧,且不易磨损。用它打造的横刀长剑,足以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为了证实自己不是在吹牛,苏齐冲着旁边的甲士招了招手:“借你的青铜配剑一用。”
那甲士看了皇帝一眼。嬴政微微点头。
长剑出鞘,递到苏齐手里。苏齐将钢条竖插在两块石砖缝隙中固定好,双手握紧青铜剑柄。
“陛下看好了。”
苏齐没有用什么巧妙的剑招,只是高高举起,用纯粹的蛮力,对着钢条的侧端狠狠劈了下去。
嘎嘣!
半截青铜剑刃应声崩飞,斜斜插进远处的泥地里。而作为靶子的钢条上,仅仅留下了一道不到半指深的白痕。
满座骇然。就连负责守卫的黑冰台精锐,呼吸都乱了节奏。他们手里的兵刃,在这新材料面前,简直跟木棍没两样。
嬴政走上前,捡起那柄断剑。切口并不平整,这是青铜材质脆弱的明证。他的视线在断口和钢条之间来回游移。
良久。这位扫灭六国的帝王把断剑随手一扔,发出一阵极低的轻笑。笑声越来越大,直至在大帐顶端回荡。
“有此物。大秦的锐士,便能披上连弩射不穿的坚甲。”嬴政转过身,目光如炬,遥指北方和极西之地,“匈奴人的骨箭,西域番邦的皮甲,在这精钢面前,通通是笑话。苏齐,你这炉子,一日能出多少?”
资本家听了都落泪。转炉才出头一炉,最高统治者已经开始追问产能了。
苏齐暗叹一声“催命的老板”。
他掰着手指头盘算:“若是人员充足,洗煤场日夜不停。像这样的炉子建上十座,一天出个三五千斤不在话下。但问题是,人手不够。但是可以将这个和水力锻造结合起来。”
“水力鼓风机正在制图。引流水带动齿轮,替下人力。原理与这套齿轮组同源,只差敲定叶轮细节。”
嬴政微扬下颌,视线越过工坊高墙,落向远处的骊山水系。
“所需钱财物料,径直向少府提调。三月内,朕要看到炉火重燃。”
下达死命令。大秦主宰拂袖转身。百名甲士迅速合拢阵型,拱卫着玄黑身影大步跨出工坊。
战马嘶鸣远走。皇帝来去如风,徒留满地残局。
苏齐长呼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精钢的余温仍在淬火池底潜伏,水雾升腾,将骊山脚下这处皇家格物院熏蒸得热气氤氲。
相里子双膝触地。老巨子两手死死看着那截褪去红光的钢条,仰面朝天。周遭几百名墨家门徒齐刷刷俯首叩拜,口中低诵墨门典籍。
对这帮穷极一生追求器物之道的匠人而言,此等新材料现世,无异于神明赐福。
“列祖列宗庇护!墨家大道重光!”相里子老泪纵横,老茧横生的指腹反复摩挲钢条平整的刃面。
苏齐踱步上前。
“巨子,收收神通,磕头长不出钢铁。上面要货催得急,大家伙得连轴转了。”苏齐用脚尖拨开路边碎渣,“人手就地分三拨。一拨去河边打木桩建水排,一拨继续翻砂砸模具。剩下的骨干跟我走,库房那头还有批红铜等着下锅。”
大秦这台刚起步的工业机器,被狠狠抽了一记响鞭,只能狂飙突进。
大秦工业化的齿轮已然挂上了最高档位。钢铁的材质瓶颈一旦突破,改变战争形态的钥匙便攥在了手里。按其规划,下一步当全面启动火绳枪枪管及配套构件的流水线铸造。枪管需极高韧性的精钢,而底火药池、精密扳机簧片等零配,非得用延展性上乘的红铜倒模不可。更需辅以大量原浆桐油进行防锈与润滑工序。指令已在三个时辰前下达给格物院后勤主簿。
“砰!”
格物院厚实的包铜门槛被人重重撞开。
后勤主簿是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平日里走两步路都要喘上三喘。今朝却拿出了百米冲刺的玩命架势,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受惊过度导致双腿发软,肉墩墩的身躯直接扑砸在青砖地面上。顾不得擦拭额头磕出的血污,其人手脚并用,硬是爬到了苏齐的椅子旁。
“侯、侯爷!”胖主簿喉管漏风,面无血色,连磕响头。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苏齐眼皮未抬,
胖主簿牙齿疯狂打架,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入库……交接。昨日少府调拨来的三万斤上等红铜料,外加五百桶原浆桐油,经查验入库南仓。今日小人领着开模工匠去提料,启封一看……铜料只剩不足两千斤,桐油更是连五十桶都凑不齐了!”
语出惊人。
苏齐动作未停,甚至悠长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从摇椅上直起身子。
视线掠过胖主簿战栗的脊背,直指咸阳城少府衙门所在的方向。眸底全无怒意,反倒透着审视死物的料峭生寒。
“敢在我的工业流水线里伸爪子卡脖子?”苏齐嗤笑出声,将擦手的丝帕随手掷落,“原本指望大秦的蛀虫能有些高明手段,到头来还是这等下作套路。莫不是嫌弃菜市口断头台的刀刃不够锋利,急赶着拿脖颈去试刀?”
黑冰台校尉大步上前,抱拳请示是否即刻封闭格物院,对所有杂役与护卫严刑拷打搜查。
苏齐摆手阻拦。盲目搜查不过是徒劳,几万斤的重物转移,靠几个看守士卒绝无可能办到。这是账面上早就做好的死局,用数字掩盖物资的真空,等到开仓提料之时,雷自然会爆在后勤主簿的头上。
“去文华府,把张苍给我叫来。另外,通知那个前少府丞周老头,一并给我提拉过来。”
第712章 爆炸就是艺术!
半个时辰后。
文华府府长张苍抱着一人高的账册,气喘吁吁地踏入正堂。身后,戴着脚链的周老头走至堂前。
苏齐压根懒得反驳。转头示意张苍二人:“动手。用‘秦极记账法’,把南仓过往半月的物资流向全部过一遍筛子。”
张苍领命。将一叠画满网格的桑皮纸平铺案头,黄花梨木大算盘搁在手边。这是阿拉伯数字与复式记账法结合的终极杀器。大秦复杂的文字流水账,被张苍抽丝剥茧,逐项填入二维表格。
借贷必相等,有借必有贷。
任何伪造的损耗、虚开的火耗凭证,在复式记账的逻辑闭环里,全作废纸。
张苍拨打珠算的清脆声连绵成线,炭笔在纸页上留下一行行极其清晰的秦极数字。不到一个时辰,几万条繁杂的进出账目完成了三次交叉比对。
苏齐接过最终汇总的报表。
这批红铜并未直接运抵骊山。账面显示,负责押运的商队在途中更动了路线。表面理由是避开汛期河道,实则是利用官办驿站的手续漏洞,将物资化整为零。粮草消耗、挽马折损率、沿途关防通行印信——三维数据的反常重合,精准指向了一个地理坐标。
苏齐捏着朱砂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下红圈。
咸阳南郊,蓝田废弃官庄。
“借着给边军铸造铜器的由头,左手倒右手。少府发货,私仓收货,这叫‘资金过桥’。”苏齐将桑皮纸卷起,“这些老家伙,大秦的水深不深我未卜。但我懂得如何把水抽干,让水底的老鳖见光死。”
夜凉如水,穹宇无星。
咸阳至南郊蓝田,相距数十里之遥。
按大秦律令,彻查此等涉及皇亲国戚宗室地盘的大案,需经廷尉府立卷,太尉府调兵,三公会审画押,方可兴师动众。这套繁文缛节走完,黄花菜都凉透,蓝田官庄的地窖怕是连根铜丝都不会剩下。
苏齐行事,素来厌恶在死板规矩里打转。
腰间解下始皇嬴政亲赐的金牌。玄铁铸造、金丝盘龙的令牌在火把下熠熠生辉。凭此物,可越权调动京畿百里内任意卫戍兵马。
五十名黑冰台死士披甲集结。皆是精挑细选的悍卒,手持环首刀,背挎重型连弩。连弩箭匣内填满淬有见血封喉毒汁的锋锐短矢。
令出如山。为求掩人耳目、达成出其不意之效,苏齐舍弃战马。五十一骑改为急行军徒步奔袭。夜风凛冽,割面生疼。黑甲摩擦的铿锵轻响,消融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荒野古道,唯有鞋底碾碎枯枝败叶的细微动静。
丑时三刻。
蓝田废弃官庄赫然入目。
周遭荒草过膝,这处号称废弃数十载的旧朝建筑,实则别有洞天。外围垒砌着三丈余高的夯土坞堡,城墙外侧长满滑腻的青苔,飞鸟难落。然坞堡内部,灯火明亮如昼。高耸的箭塔上,燃着婴臂粗细的松脂火把。强光倾泻,将城根百步范围照映得分毫毕现。
城垛凹槽处,数十名身披犀牛皮重甲的私兵正在来回巡弋。弓弩上弦,利刃出鞘,森寒杀机隔着百丈远便能触及。
空气中,那股独特的原浆桐油气味,顺着夜风直扑鼻腔。正是这股味道,佐证了这处法外之地的虚实。
“止步!”
苏齐等人的身形刚脱离阴影暴露在火光下,城墙上立时传出喝阻。
一名门客模样的壮汉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硬弓拉至满月,弓箭瞄准了队列最前方的苏齐。
“瞎了你们的狗眼!此乃宗室修真祈福之禁地,擅闯者死!速速退去,否则箭下无情!”喊话嚣张跋扈,全不把这几十名黑甲士卒放在眼里。大秦宗室盘根错节,这些人仗着主子势大,以为对面也是哪家权贵的私兵。
随行的黑冰台校尉眼角抽搐,当即拔出佩剑,低声请示:“大人,强攻否?兄弟们配有飞爪,攀上这三丈高墙,打开一个缺口不难。”
苏齐摇了摇头,负手向前踱步,直面城墙上的寒光箭簇。
探手入马褡裢,摸出三个黑乎乎的物体。粗糙的陶罐,表面糊满掺杂稻草的黄泥。罐口封蜡,留出一根长长的浸染过硝石水的棉线。
正是来之前让丹炉府利用工坊边角料倒腾出的手工造物——极度压缩黑火药。内填足量提纯黑火药,更混入了尖锐的铁片与碎石。
“让兄弟们拼命,万一有了损伤我没法给陛下交代,不如直接爆破!”
苏齐言罢,吹亮袖中火折。火苗舔舐引线,刺啦作响的白烟迅速蔓延。手腕运足气力,苏齐猛掷陶罐。三个冒着火星的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落在两扇包铜巨门的接缝边缘。
城墙上的私兵见此情形,爆发出哄堂大笑。
“竖子失心疯耶?竟妄图以几个破瓦罐砸穿咱们的大门!”壮汉统领放声讥讽,“给我放箭,吓吓他们!”
羽箭脱弦的咻咻声尚未响起。
天地俱寂。
紧随其后的,是一场物理法则对土木结构的残暴宣判。
高达三丈、厚逾半尺的坚硬木门,在定向爆破的肆虐下,当即化作漫天碎屑。断裂的铜钉夹杂着锋利的木茬,化作索命的暴雨,朝着庄园内部呈扇形横扫。狂风倒卷,烟尘蔽月。
城墙上那些弓弦拉满的私兵,被气浪掀翻跌落,筋断骨折。
苏齐拂去肩头落下的木屑,迈开长腿,踩着兀自冒着青烟的门板残骸,跨过坞堡防线。
“物理学第一法则。爆炸,即是真理。”
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庄园前庭。
木门粉碎的余波尚未平息。残垣断壁后,短暂失声的门客群爆发了。三百余名训练有素、武装到牙齿的亡命徒从各种地方蜂拥而出。
战吼冲霄。长戈如林,环首刀反射着森寒月光。人潮犹似崩决的堤坝,誓要淹没苏齐等人。
面对数倍于己的精锐扑杀,苏齐脚下分寸未退。闲庭信步般后撤半步,食指与中指交叠,打出一记清脆的响指。
“清场。”
身侧五十名黑冰台死士收刀回鞘。前排十人跨步列阵,动作整齐划一。其等平举起一根造型古怪的物事。这是一截粗壮的生铁短管,后半截嵌在厚实的核桃木托内。未有引信,仅在尾部留有一极小的引火孔。
此物乃苏齐主导下,大秦工业流水线诞生的一件粗糙试验品——原始版火药喷子。膛内未刻膛线,塞满劣质火药、碎铁砂、锈铁钉,乃至淬过毒的扁圆铅珠。精准度为零,只为近距离洗地而生。
第713章 枪炮一响,爹妈白养!
正当火折贴近引火孔之际。
半空中忽现破空长啸。此地门客统领赵无极凌空跃起。此人名震关中,一身横练筋骨,剑术臻于化境。眼见阵型混乱,其人妄图施展斩将夺旗之举。足尖点落半截断墙,借力腾跃。身姿矫健直逼猎鹰。剑尖锁死苏齐咽喉,欲图一击必杀。
赵无极人在半空,狞笑已现于面上。冷兵器时代的顶尖武力,给予了其人无视凡卒的绝对自信。
毫厘之差间。十根火药喷子的引燃孔火光喷薄。
“砰!砰!砰——”
十声连绵不绝的爆鸣贯穿夜空。工坊前庭的视野内,大片炽烈刺目的白芒强行抹除一切。伴随而出的,是浓郁化不开的黑烟。强悍的反冲力道,逼得十名强壮的黑冰台死士整齐后滑半步。
金属风暴的降维打击。
身悬半空的赵无极甚至未及发出半点惨哼。无形的碎铁砂阵面撞击肉身。数百枚铅珠铁钉无差别凿穿其四肢百骸。骨骼碎裂声细密如雨。
这位关中赫赫有名的绝顶剑客,生生被凌空打成一具千疮百孔的烂肉麻袋。重重砸入尘埃,污血横流,当场毙绝。
后方冲锋的门客同样未能幸免。排枪洗地带来的面积杀伤,瞬间撕开一个巨大的血胡同。冲在最前方的数十人犹如撞上一堵无形的铁墙,肢体断折,血肉模糊,栽倒在血泊中哀嚎翻滚。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冷兵器时代战士的心理防线。超自然的恐怖杀伤手段跨越了常识。残存门客战意全无,丢盔弃甲,狼奔豕突地逃向四周阴影。
黑冰台死士填装副匣,准备追击。苏齐扬手制止。余下杂鱼交由后续接管的人马处置即可。
跨过赵无极布满血孔的尸骸,苏齐脚步未作停顿。
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定调:“大人,时代变了。”
苏齐径直迈入庄园内院核心,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一座假山后藏着隐秘的地窖入口。
十名甲士合力推开沉重的石门。
火把照亮幽暗的地底世界。最外围区域,整整齐齐码放着失窃的三万斤红铜锭。五百桶原浆桐油码成高墙,散发着浓郁的气息。单此一批赃物,便足以将咸阳城内十余位朝堂重臣送上断头台。
“将此地封锁,传书章台宫。顺便告诉长公子扶苏,他的那把监国之剑,今夜当饮宗亲之血了。”夜风将浓重的血腥味与未燃尽的火药硝烟卷上半空。
黑冰台的精锐动作极其利落,活着的门客卸掉下巴挑断手筋留下活口。
信鸽的振翅声隐入云层。
……
咸阳,章台宫偏殿。
日断星稀,铜壶滴漏的单调声响丈量着漫长的后半夜。
扶苏伏案未眠。面前的条案上,新推行的“秦极记账法”册子垒砌如墙。监国理政的重压,正以最直观的数据形式,重塑这位大秦长公子的骨血。
“报——!”
殿外传来甲士急促的禀报。黑冰台暗卫捧着一个封着漆印的极小竹筒,单膝跪于阶下。
扶苏抬手捏住竹筒,指腹抹开封泥。
内里只有一截两指宽的绢帛。字迹是用木炭仓促写就,
【南郊蓝田,三万斤铜在此,速来杀人!】
扶苏捏着绢帛的五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森冷的苍白。绢帛在掌心被揉搓成一团死结。
没有震怒的咆哮,没有文人骚客面对同室操戈时的悲天悯人。偏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位大秦皇储站起身,走到铜盆前。水面冰凉,他将双手浸入其中,反复搓洗着沾染的朱砂墨迹。水流滑过手背,带走的是仅存的温良恭俭让。
大秦律对宗室也是一样的!
宗亲又如何?苏齐说过,国家是一个巨大的盘子。谁企图在盘底凿洞,谁就是全体大秦子民的死敌。利益绑定之下,没有任何血脉能凌驾于国家运转的安全性之上。
宗室在秦朝的历史上又不是没有杀过!父皇不是秦孝公,而我也不会是秦惠文王!
“来人。”扶苏扯过布巾擦干双手,嗓音干涩且冷硬,“传通武侯王贲、内史蒙毅,即刻入宫。调灞上五千锐士,前往蓝田。”
他披上那件玄黑色的厚重常服,大步迈入夜色。
这是扶苏执掌帝国权柄以来的第一次亮剑。剑锋所指,不再是六国余孽,而是与他流着相同血液的嬴姓宗族。
........
地窖沉重的铁门被两名甲士合力向外推拉。门轴缺油,发出的涩鸣刺人耳膜。
气流贯通。发霉的腐气与新冶炼的金属冷香混合着扑面而来。火把光焰随气流跳跃,照亮内部全貌。
“苏侯,这东西太多了。”黑冰台校尉凑近半步,压低嗓音。
“咱们就五十号人,外加五十匹马。这三万多斤死物,就是把马累吐血也驼不走一半。若去咸阳调大车,一来一回天就亮了,变数太大。”
搬运,古往今来都是后勤最大的难题。
苏齐未作应答,转身步出地窖。他的视线投向内院几座雕梁画栋的建筑。旧时宗室奢靡,这废弃官庄的主殿依然保留着合抱粗的金丝楠木承重柱与横梁。
“去,把偏殿那几根大梁给拆下来。”苏齐指着那排建筑,随口下达拆家指令,“再找找这庄子里有没有牛车、板车。有车推车,没车把门板拆了做拖排。顺便把马匹的缰绳、皮带全解下来,结成三股长绳。”
众人愣在原地。拆梁?这举动听着颇为荒诞。
“发什么呆?”苏齐踢了脚边一块碎砖,“按我说的做。”
军令如山。黑冰台死士收刀,飞身跃上屋脊。长刀劈砍榫卯结构,瓦片碎裂滚落。不多时,三根粗壮的原木轰隆砸地。庄园里搜刮出十几架破旧板车,轱辘倒是完好。
苏齐解下随身革囊。这里面装着他在骊山工坊闲暇时,相里子手搓出来的几个定滑轮与动滑轮构件。本打算带回咸阳给张苍做演示模型,今夜恰好派上大用场。
“把最长的那根木梁竖起来,做主桅。两根短木交叉做支撑托架,深埋入土半尺踩实。来两人顺着主桅爬上去,把这三个精铁盘子死死绑在顶端!”
火把光芒摇曳,
这叫起重机,苏齐心里补了一句,最基础的三角支架滑轮组。
锐士们动作奇快。脚手架搭建完毕。
第714章 宗室的狂妄
苏齐亲自动手调试,他将特制的桐油浸泡过的粗麻绳解开,一端穿过顶端悬挂的两个定滑轮,另一端绕过固定在底部的动滑轮,最后打了个极其结实的扣,死死拴在一架承载着千斤红铜锭的木排上。
三个滑轮的青铜轴心涂抹了动物油脂,
“苏侯。”校尉指着那捆得严严实实的千斤铜锭,粗声粗气开口,“这等分量,往日里得调八个弟兄才能勉强抬离地面,还得走两步歇一气。您这能拽得动?”
苏齐拍掉手上的泥灰,往后退开几步,将绳索的另一头抛给校尉。
“废话少说。点两个人去拽绳子。别用蛮力,顺着绳子的道往下压就行。”
校尉半信半疑。他随手点出阵列中最魁梧的两名甲士。两人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攥住麻绳,腰马合一,气沉丹田。
“听我号令!一、二,起!”
两名壮汉猛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瞬间贲张,拼尽全力向下拉拽麻绳。
按照他们的经验,这股力量砸下去,绳子绝对会绷得像铁丝一样硬,然后进入长达十几息的恐怖角力。
然而,预想中的极端阻力压根没有出现。
力道落空的巨大惯性直接让他们当场仰面朝天摔了个结实。
就在他们四脚朝天之际,头顶上方传来一连串刺耳的声响。那是青铜轴心急速旋转的摩擦声。
“嘎吱——”
支撑脚手架的合抱粗主桅杆受到重压,内部木质纤维发生形变,发出老鼠啃食般的细碎哀鸣。绑在上面的那一排装满千斤红铜的木排,居然毫无征兆地脱离了地窖的湿泥地,平稳且快速地升向半空。
这一跤摔得两个汉子眼冒金星。顾不上后背的生疼,他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仰起头,死死盯着那悬在半空打转的铜排,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夜风吹过废弃的官庄。除了远处的虫鸣,全场寂静。
“这就是格物学的魅力。”苏齐走到呆若木鸡的校尉身旁,伸手敲了敲垂下来的麻绳,“定滑轮改变力的方向,动滑轮省一半的力。我加了四组,理论上只需要平时四分之一甚至更少的力气就能干成这活。别愣着了,开工!”
震撼过后,五十人迅速编组。四人负责拉绳起吊,十人负责在地窖内绑扎木排,其余人全部推着那些搜刮来的破旧板车,在脚手架下方排成一条流水线。
铜锭被一批批吊起,稳稳落入板车。五百桶原浆桐油也顺着同样的轨道重见天日。
效率高得令人头皮发麻。不到一个时辰,搬运工程已经完成了大半。庄园内院停满了载重达到极限的板车。
苏齐甚至找了块平整的石墩坐下,从方才地窖里顺手牵羊带出来的一个漆木食盒里抓出一把炒熟的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扔。
“快点装。天亮前把这批赃物运到灞上大营,这桩贪腐案就算是钉死在铁板上了。”
变故来得全无预兆。
坞堡外的荒草丛中传出密集到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紧接着,一排排燃烧的松脂火把从残垣断壁后方探出头来,连成一片翻滚的火海。
黑色的潮水涌入庄园。
足足六百名全副武装的私兵。他们踩着整齐划一的战阵步伐,手持三尺长的生铁长矛,背负强弓。
六百人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将地窖入口连同那堆满赃物的板车群死死包围。
马蹄声踏破死寂。
从私兵分开的通道中,一匹神骏的枣红马小步踱入内院。马背上端坐着一名中年锦服男子。他体态微胖,面皮白净,身上披着一件用整张白狐皮缝制的奢华大氅,手里拎着一把出鞘的长剑。
大秦宗室,嬴疾。论起辈分,当今始皇帝嬴政还得叫他一声堂叔。这处蓝田官庄,正是他名下的私产。
嬴疾今夜原本在咸阳城内的府邸搂着两个舞姬安睡,是被手下快马加鞭叫醒的。听闻有人正在洗劫蓝田地窖,他连衣服都没穿整齐,直接点了城外庄园隐藏的六百私军狂奔而来。
几万斤红铜若是丢了,不仅是他钱袋子缩水的问题。少府的烂账一旦因此暴雷,牵扯出来的几条宗亲血脉全得进廷尉府的大狱。
借着火把的光亮,嬴疾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坞堡大门,以及死状极惨的剑客赵无极。再看看内院那些已经被装载上车的红铜锭。那双养尊处优的眼睛里,暴涨出骇人的凶光。
他根本没去细看中间被包围的是些什么人。在他潜意识里,敢来这里黑吃黑的,想不到是哪路胆大包天的游侠巨寇,
“何方狂徒!连我的地盘也敢撒野!”
嬴疾端坐马上,用剑尖遥遥指着被围在中央的人群,嗓门大得出奇,震得房檐上的积灰扑簌簌直落。
“杀我门客,劫我府库!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知道蓝田这块地姓什么吗?”他在这荒郊野外,宰了几十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寇,就地挖个坑埋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猛地高举长剑,狠狠劈下。
“弓弩手上前!一个活口不留,统统给我乱箭射死!”
哗啦!
六百私兵闻令而动。两百名弓箭手大跨步上前,前排单膝跪地,后排直立拉弦。
数百张硬木大弓被强行拉至满月。令人牙酸的弓弦绷紧声汇聚成一股死亡音浪。牛角箭簇闪烁着幽寒的光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死死锁定了阵中央的五十名黑冰台甲士。
只待长官一声令下,金属风暴便会把这五十人彻底绞碎成带血的肉泥。
绝对的人数碾压带来了绝对的死局。
黑冰台校尉双手紧握刀柄,刀刃已然偏向前方。他低声对着身侧的部下下达最后指令:“盾手上前掩护!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杀开一条血路,送苏侯突围!”
没有退缩,没有胆怯。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锐士,只是将连弩端得更平了一些。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包围圈的最核心处,传来一声极不合时宜的清脆咀嚼声。
嘎嘣。
苏齐坐在石墩上,从附近房间中搜出来的食盒里,捏起最后一颗炒黄豆,扔进嘴里用力嚼碎。
他没理会那些瞄准自己面门的利箭,连屁股都没挪动半寸。只是将沾了豆皮碎屑的双手在膝盖上随意蹭了两下。
第715章 围杀黑冰台?
“老家伙。”
苏齐微微仰起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箭镞,直直对上高踞马背的嬴疾。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见半点身处绝境的慌乱,反倒带着一股看戏般的嘲弄。
“年纪大了,脾气别这么暴躁。容易中风的。”苏齐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另外,在下达放箭命令之前,你最好睁大那双老眼,看清楚你这几百号人,瞄准的到底是谁的脑袋。”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从容。
嬴疾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个死到临头的蟊贼,死到临头居然还敢出言戏耍我。
“放……”他张开嘴,杀令刚吐出一个字。
夜风骤起。
一阵强劲的山风刮过蓝田废弃官庄。遮蔽在半空的厚重乌云被风硬生生扯开一道巨大的裂口。皎洁的冷月光芒倾泻而下,恰好与四周熊熊燃烧的火把交织在一起,将那被包围的五十名甲士照得纤毫毕现。
火光跳跃间,嬴疾终于看清了对面那些人的装束。
不是破布麻衣,不是江湖游侠那花里胡哨的拼接皮甲。
而是一水儿的纯黑色玄铁连环铠。那种冷酷到骨子里的金属光泽,是大秦军方最高级别的工艺锻造。更要命的是,每一名甲士头盔的护额处,都用暗金丝线勾勒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图腾。
那是独属于始皇帝私人卫队、行走于帝国阴影中的死神——黑冰台的专属印记。
嬴疾的呼吸停滞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视线越过那些森严的甲士,落在了坐在石墩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感觉极度眼熟。
好像是那个站在长公子扶苏身侧、凭借几张纸把少府丞周老头逼得下大狱的狂人,那张脸,跟眼前这人完美重合。
大秦当红炸子鸡,苏齐。
嬴疾那原本被怒火充斥的大脑,被这冰冷的现实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连最后一点火星子都彻底熄灭。头皮一阵阵发麻,细密的冷汗瞬间击穿了背脊的里衣。
围杀黑冰台?下令乱箭射死当朝侯爵?
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别说他是宗室了,就算他是始皇帝的亲爹死而复生,也绝保不住脖子上的那颗脑袋。谋逆的帽子一旦扣实,廷尉府的那些酷吏能把他一家老小的骨灰都扬到渭水里去。
“住手!都他娘的给我把弓放下!”
前一刻还威风八面、杀气腾腾的嬴疾,嗓音突然劈了叉,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鸭。他拼命挥舞着双臂,动作幅度大得离谱,生怕哪个手一抖的弓箭手不小心把箭射出去。
私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不知所措,弓弦依旧绷紧,目光茫然地看着自家主子。
“没听见吗!放下!把那破弓都给我扔在地上!”嬴疾急得眼珠子通红,情急之下,他猛地夹紧马腹想要上前阻拦。
然而,那匹枣红马被这突然的惊呼吓了一跳,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养尊处优几十年的嬴疾根本稳不住重心,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把空气,圆滚滚的身躯像个破面口袋一样,直接从两米高的马背上栽了下来。
“哎哟!”
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嬴疾脸着地,重重砸在满是泥泞和碎石的地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白狐皮大氅瞬间沾满污泥。门牙磕在半块青砖上,满嘴渗血,发髻彻底散乱,金玉发冠咕噜噜滚落到一旁。
他这一下摔得极重,两名亲随慌忙扔了兵器上前搀扶。
“滚开!”嬴疾一把推开随从,连嘴角的血迹都顾不上擦。他不顾浑身酸痛的骨架,手脚并用地从泥坑里爬起来,甚至连那柄掉落的长剑都不敢去捡。
他就这么拖着半身泥水,顶着一头乱发,拨开挡在前面的私兵,踩着小碎步,一路小跑冲向被包围的黑冰台方阵。
一边跑,那张原本布满戾气的胖脸上一边疯狂扭动肌肉,硬生生挤出了一个谄媚到极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变脸的速度,足以让市井里最油滑的泼皮都自愧不如。
“哎呦喂!这不是苏侯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啊!”
嬴疾距离黑冰台防线还有五步远,十分识趣地停下脚步,双手抱拳,连连作揖,腰杆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黑更半夜的,此处荒郊野岭,光线实在昏暗。老夫上了岁数,这老眼昏花的,险些惊扰了侯爷和诸位黑冰台的锐士。罪过,罪过啊!”
前倨后恭,尽显官场老油条的本色。
苏齐坐在石墩上,看着这个大秦的宗室像个滑稽的戏子一样在自己面前演这出变脸戏码,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他伸手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一家人?”苏齐嗤笑一声,“这话说得稀奇。您姓嬴,我姓苏。您是皇亲国戚,我不过是个给朝廷办差的打工人。这亲戚是从哪论起的?莫不是你刚才下令放箭的时候,是打算把我送下去跟你们嬴家先祖叙叙旧?”
这话软刀子割肉,处处见血。
嬴疾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混着嘴角的血水,滴落在胸前的白狐皮上。他强撑着笑脸,伸手往后重重打了个巴掌。
“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嬴疾捶胸顿足,就差没指天发誓了,“底下的人办事不利索,来报信说有江湖毛贼在洗劫我这庄园里的几车陈年旧谷子。老夫一急,这才带着人过来看看。要是早知道是苏侯在此办差,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带着兵刃过来啊!”
说到这,嬴疾压低了声音,脚下往前蹭了半步,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苏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今天大驾光临我这破庄子,可是为了这些铜料?”嬴疾指着那些装满板车的红铜锭,强行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实不相瞒,这批铜料是我一个远房的族侄存放在此的。老夫平日里疏于管教,竟不知他干了这等倒卖物资的腌臜事!”
第716章 血脉岂能敌律法
推卸责任,甩锅给临时工或者不知名的远房亲戚。这是千年不变的套路。
“哦?”
苏齐甚至懒得抬眼,指了指那几十辆装得冒尖的大车。
“既然是那位不知名的族侄存的,那正好。”
“这三万斤红铜,外加五百桶原浆桐油,按《大秦律》,属于非法侵占国库重资。”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正好全拉回咸阳交差。嬴疾大人深明大义,大义灭亲,实乃我大秦宗室之楷模,本侯会亲自向陛下为你表功。”
嬴疾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笑意僵在嘴角。
三万斤红铜!
这批铜料,是他维系朝中关系、供养数百门客的命根子。
更致命的是,一旦这批物资以“赃物”的身份进入咸阳府库,经过张苍那催命的“秦极记账法”一核对,资金流向的最终指向还是回到自己这里。
真让苏齐把这车赶走,那无异于自己把脖子伸进绞刑架的绳套里。
“侯爷且慢!”
嬴疾从袖口里掏出丝帕,胡乱抹去嘴角的血污,那张胖脸再度挤出菊花般的谄媚笑容,碎步凑近。
“苏侯辅佐长公子监国理政,日夜操劳,乃国之栋梁。只是……只是这笔账若是深查,难免牵连甚广,恐会惹得宗室内部人心惶惶,于大秦安定不利啊。”
他终于还是抬出了“宗室”来施压。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六百名私兵的阵型随之收紧,弓弦被再度拉满,牛角大弓受力发出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夜风中连成一片,刺人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引而不发的杀机。
换作任何一个朝臣,面对这乱箭攒射的死局与整个大秦宗室的重压,恐怕早已选择妥协。
苏齐偏不。
他甚至笑了。
“开弓啊。”
苏齐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然后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眼神越过嬴疾,轻蔑地扫向那些持弓的私兵。
“往这瞄。”
“射准点。”
嬴疾的面皮狠狠一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向你保证。”
苏齐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看戏般的懒散瞬间褪去,代之以彻骨的冰冷与狂傲。
“今日你这一箭若是射下来,伤了本侯分毫,或是伤了哪位黑冰台的弟兄。”
“明日,大秦嬴氏的宗庙族谱,都得跟着翻上几页!”
这并非虚张声势!
大秦以法立国,刑上大夫!
袭杀监国太子身边的列侯,屠戮始皇帝的私人卫队,这在律法上,只等同于两个字——
谋逆!
始皇帝一统六合,连六国王族都能夷灭殆尽,何况是几个蛀空国家的自家宗亲?
真敢踩上这条红线,杀全家的诏书绝不会比平时多费一滴墨水。
嬴疾在朝堂打滚几十年,脑子里那根关于政治生死的弦,还绷着。
苏齐这番话,就是将这根弦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再架上一把刀。
谁敢动?
“嗡……”
私兵方阵中,前排的弓箭手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原本锁死苏齐的箭头剧烈晃动起来。
他们是拿钱卖命的门客,不是排队等着夷三族的死士!
局势,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僵持。
就在这时,地平线的尽头,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大地在颤抖。
夜幕与荒原的交接处,一道粗犷的黑线凭空涨大,迅速化作奔腾咆哮的黑色钢铁洪流。
玄鸟旌旗在烈风中狂舞,数千铁骑卷起的尘柱,仿佛要将这片天都彻底吞没。
嬴疾手底下那六百名私兵,在这真正国家暴力机器的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当啷——”
“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嬴疾这位养尊处优的宗亲贵胄,双腿一软,扶着身后的断墙,裤裆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濡湿感,整个人抖如筛糠。
铁骑合围,仅仅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整个蓝田官庄被重盾与长戈封锁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亮汇聚成海,将夜空烘烤得微微泛红。
军阵正中,一道身影缓缓策马而出。
扶苏。
曾经那个身穿儒服、言必称仁义的翩翩君子,不见了。
此刻的他,身披玄黑细鳞软甲,面沉如水,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和。
那把始皇帝亲赐的佩剑,已被他单手握住,剑身拔出剑鞘三寸,森然的寒光顺着剑脊流淌。
他身上的气息,褪尽了所有迂腐与天真,只剩下令人心头发寒的铁血与威严。
嬴疾在看清来人的一瞬,脑中所有对策顷刻清空。
他猛地将手中的长剑扔出十几步远,随便从废墟里扯过一截断裂的窗棂木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冲上前,迎着火光,一张老脸上涕泪横流。
“殿下!殿下明鉴啊!”
“老臣冤枉!这庄子里确有铜料,但皆是底下人背着老臣干的腌臜勾当!殿下,您身上流着的,是和老臣一样的嬴氏血脉啊!”
“这天下,终究是我嬴家的天下!这点铜料不过是些许意外,何至于动用大军,伤了自家的体面?”
他越说越激动,沾满泥水的手指直直点向苏齐。
“都是这个外姓臣子!他巧言令色,用些鬼画符来蛊惑殿下,分明是想挑拨我皇族骨肉,离间大秦宗室的根基!殿下,您千万不可受其蒙蔽啊!”
血脉同宗,向来是皇家最难扯清的烂账。
苏齐对他这种泼妇骂街般的把戏嗤之以鼻,直接从袖袍中抽出一卷写满墨迹的桑皮纸。
手腕一抖,那卷《秦极记账法》的最终汇总报表,不偏不倚地甩在嬴疾的胸口。
纸张散落一地。
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规整的网格与数字。
“少跟我扯那些虚的。”
苏齐一步步逼近,指节轻轻叩击着散落在嬴疾脚边的纸页。
“看见这上面的数了吗?现在我告诉你,你这批红铜到底是怎么从国库里一笔一笔‘长’出来的。”
毫无感情的数据陈述,像一把锋利无比的解牛刀,将嬴疾苦心营造的亲情牌撕扯得粉碎。
“你胡说!这……这鬼画符一样的账目,全是你们捏造的!”嬴疾兀自狡辩,声音却已因恐惧而变得尖利。
“他没胡说。”
一道沙哑且无比疲惫的声音,从军阵后方幽幽传来。
两名甲士推着一辆简陋的小车行至阵前,车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穿粗布的老者。
第717章 法不避宗亲,执剑者
前少府丞,周老头。
“罪臣周庸,叩见太子殿下。”
周老头颤巍巍地爬下小车,叩首行礼,随后缓缓转身,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面如死灰的嬴疾。
“嬴疾大人,您就别挣扎了。”
周老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侯的账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任何一笔钱粮的亏空,都必定会在另一个账目里留下影子。”
“这三万斤红铜的账,罪臣领着少府三十个老吏,连着核了三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
“所有的断头账,最终指向的终端,一钱不差。”
“全在蓝田,这方地窖里。”
人证,物证,加上严丝合缝的逻辑链条。
所有的退路和借口被彻底堵死。
嬴疾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死灰。他极力维持的宗族长辈体面,在铁证如山面前荡然无存。他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今夜,没人会再跟他讲规矩,对方是冲着杀人来的。
求生的本能压垮了仅存的尊严。
嬴疾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泥水潭里。
他顾不上满身脏污,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直奔扶苏的那匹战马。
“殿下!扶苏!”
他一把抱住战马粗壮的前腿,扬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叔祖父啊!当年你刚学会走路,还在宫里的御苑摔过跤,是我亲手给你雕过木马玩具的!你身上流着和我一样嬴氏先祖的血脉,你怎能对外人偏听偏信,举刀杀害自己的同宗长辈!”
嬴疾在进行最后的赌博。
他深知扶苏的过往性情,那位曾经崇尚儒家仁义、待人宽厚的长公子,向来见不得流血,更何况是杀害自家亲戚。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扶苏的“恻隐之心”上。
全场的目光,在这一刻尽数汇聚于扶苏一身。
灞上锐士如同一尊尊没有呼吸的泥塑,静候长官的一句号令。
被围捕的私兵们则在瑟瑟发抖中祈祷着奇迹降临。
苏齐退后半步,眯起眼睛,细细观察着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储君。
这是剥开皇权温情面纱后最残忍的一课,必须由扶苏自己来上。
扶苏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抱紧马腿、状若疯癫的嬴疾身上。
那一瞬间,扶苏的眼神确实动摇了。
他握剑的手骨节发僵,迟疑与挣扎在他脸部的肌肉线条上清晰可见。
嬴疾捕捉到了这细微的软化,眼中闪过求生的希冀,哭嚎声拔得更高,愈发卖力地陈说亲情的羁绊。
然而,扶苏的视线并未停留在嬴疾身上太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定格在那些装载着红铜锭的破旧板车上。
他的脑海中回荡起苏齐在马车内讲述的“成本管理”与“利益绑定”。
国家是一个巨大的盘子,而国家的蛀虫在盘底凿洞。
吸吮的每一滴血,都是帝国的寿命。
没有国库的粮草支撑,长城沿线的戍边甲士就会在寒风中饿死。
所谓的血脉亲情,在国家存亡的天平上,轻若鸿毛。
“叔祖父。”
扶苏开口了,嗓音干涩,却平稳得可怕。
那丝因回忆泛起的痛苦被他亲手按死在心底,双目中的温度急剧流失,化作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平静。
“大秦之所以横扫六合,靠的不是嬴氏一族的血脉情深,而是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的秦法。”
扶苏将剑完全抽出。
金属划过剑鞘的声音清越激昂。
“你拿南阳郡百姓的救命粮,换这满车的铜铁。你在挖父皇的墙角,掘大秦的根基。”
剑尖斜指地面,水珠顺着锋刃滑落。
“昔日商君为了变法,连太子的老师都敢处以劓刑。本殿下今日监国,这柄剑,就从宗室的头上祭起!”
话音落下的那一步,没有任何停顿与迟疑。
“不要!”
扶苏的手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剑带着破风的尖啸,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血光冲天。
嬴疾的哭嚎戛然而止,身躯颓然倒在泥潭中,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四周死寂。
扶苏任由溅落的血迹染红了玄甲的边缘。
他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再不见半分曾经的软弱与书生气。
大秦帝国,在这个血腥的黎明,迎来了它真正冷酷而成熟的执剑人。
无头尸骸砸在泥水潭中的闷响声,在这空旷的蓝田坞堡内显得格外刺耳。
那颗属于大秦宗室的长者头颅,顺着平滑的切口滚落,在污水坑里翻滚了足足三四圈,最终撞上一截断裂的青砖。
殷红的鲜血从脖颈断口处喷涌而出,泼洒在最前排十几名私兵的面孔与皮甲上。
他们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马上那个手提长剑的大秦储君。
乌云彻底散去,一轮清冷的孤月挂在中天。
蓝田官庄的上空,夜风刮得极冷。
先前的爆破残留着浓郁的硝石气味,如今掺杂进这极其新鲜的血腥味,直冲人的天灵盖。
满地狼藉里混合着泥浆、杂草与碎肉,荒诞、血腥,却又充满了改朝换代般的肃杀。
扶苏他手里那把被始皇亲赐的天子剑尚未归鞘,剑刃边缘,两滴浓稠的血珠正在缓慢汇聚、下坠。
他曾经在沙场上督战,甚至亲手斩杀过六国余孽。
可今天,杀一个流着嬴氏本家血脉、从辈分上还得叫一声叔祖父的长辈,这实打实是第一遭。
他握剑的指节因极其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胸膛在玄甲下急促地起伏着。
苏齐从宽大的袖袍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
他把丝帕递向扶苏。
“擦擦吧。”
苏齐开口。
扶苏没有去接。
他看了看站在马下的苏齐,又将视线挪回地上那具裹着奢华白狐裘的无头尸骸上。
“苏齐,我这一剑对不对?”
扶苏嗓音沙哑得厉害,话语里夹着某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大秦律例严明,宗室犯罪,当交由廷尉府主审,再由宗正寺核准定罪,最后报请始皇帝御笔亲批。
就这么在荒郊野外一剑枭首,这是逾矩。
是逾矩逾得连法理边际都摸不着的行径。
苏齐十分自然地把丝帕塞进扶苏握着缰绳的手里。
“殿下刚才那一剑,砍得非常漂亮,甚至可以用赏心悦目来形容。”
第718章 权力的底色终究需要鲜血来染就
苏齐转过身,用手极其随意地指着周围那些跪地磕头如捣蒜、毫无还手之力的六百私兵。
“你看他们。”苏齐指向那个瑟瑟发抖的人群,“半个时辰前,这些人恨不得把你我射成筛子,他们仰仗着嬴疾的权势,觉得可以凌驾于你我之上。可现在呢?他们连看你靴子一眼的胆子都没了。这就是权力的实质。”
苏齐微微仰起头,看着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储君:“殿下,权力这东西,平时放在文华府的案头,那是用来糊弄底下那些刀笔吏的摆设;真到了利益割肉的节骨眼上,不见血,它就永远是个连看门狗都不如的空架子。对内对外有的时候是一样的。你若只用道德去束缚这帮蛀虫,他们会把你的骨头渣子都榨出油来;你只有拿剑刃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坐下来听你讲什么叫大秦律法。”
扶苏用力捏紧了那块丝帕。
“你要大秦万世不拔,首先得拔掉那些蛀空帝国地基的杂草。”苏齐伸手拍了拍马背,“今晚查抄出来的这三万斤红铜,足以给通过流水线打造出极其关键的零件。你是要宗室叔伯的几句空头赞誉,还是要能改天换地的武器?”
“我要武器!”扶苏将丝帕随意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点子,手腕翻转,只听铿锵一声极脆的锐音,长剑准确无误地收入剑鞘。“传令!这些私军全部缴械绑缚。蓝田坞堡,掘地三尺,一草一木皆要做册查抄!”
军令下达,灞上锐士如出闸猛虎般扑进场中。绳索捆绑与私兵的告饶声此起彼伏。
这边的善后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
外围的军方警戒线被撕开一道口子,一骑快马顶着凄冷的夜风狂奔而至。马背上的人身着灰袍,尚未停稳便一个翻身就地滚落,单膝跪倒在扶苏的之前。
“侯爷,殿下!”暗探的声音嘶哑且极度急迫,透着一股大难临头的味道,“咸阳生变!蓝田血案的消息,不知被何人走漏,提前一步传回了咸阳城内。宗室老宗伯嬴腾,带着几十个宗室宿老要在章台宫找陛下!”
虽然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但这也太快了,
“他们在干什么?”扶苏问道。
“嬴腾大人带头,几十人皆是素衣脱冠,要求面见陛下。”暗探咽了一大口唾沫,硬着头皮顶着压力复述,“他们声称……殿下不分青红皂白,动用私刑屠戮宗长。他们要在陛下面前讨个公道!”
苏齐上前两步,站在暗探身旁,双手极其随意地抱在胸前,语调里全是讥讽,“嬴腾这个老家伙,今年快七十高寿了吧?平日里称病连例行的朝会都懒得去露脸,这回倒是跑得比谁都快,腿脚够利索的。”
苏齐和扶苏联手揪出了亏空,这是实打实地动了宗室的钱袋子。嬴疾不过是推到台前的一个大头兵,被砍了也就砍了,但今天你可以杀嬴疾,明天你是不是就能带着人去抄其他人的家?
“殿下。”灞上大营的一名副将大步上前,抱拳进言,“末将以为,蓝田之事已毕,物资均已查抄。殿下不妨先率军返回大营暂避锋芒。那些宗长无非是借题发挥,陛下圣明,断不会因一面之词降下重罚。只要殿下不露面,他们跪上几宿,腿脚受不住,自然也就散了。”
“放屁。”苏齐极其不客气地打断了这名副将的馊主意。
苏齐拍了拍落在袖子上的冷灰:“政治斗争,最忌讳的就是避风头。你真以为他们是在针对嬴疾的死讨要公道?大错特错!殿下今天若是回了灞上大营,落在外人眼里,那就是做贼心虚,那就是理亏!”
此言一出,副将哑口无言。
扶苏坐在马背上,手掌一直按在剑柄之上,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金属暗纹。夜风吹动他玄色的披风,发出极大的猎猎声响。那个温良的儒家门徒,早在这些年慢慢转变了。此刻在这具年轻躯壳里流淌的,是属于大秦皇储极度滚烫的独断之血。
他太明白苏齐的意思了。
既然已经开了杀戒,那就必须把这把火烧透,烧出个朗朗乾坤。
“传我军令。”扶苏拨转马头,面向黑压压的秦军阵列,声线撕裂风声,响彻整个蓝田官庄,“全军集结,看押赃物与罪囚,由偏将统领,按规制缓慢押解回京。留五百精骑,随孤先行回城。”
苏齐翻身跨上一匹战马,拉过缰绳,看向扶苏。“殿下打算如何破这死局?那可是几十个顶着祖宗名号的老头,骂不得打不得。”
“他们不是要讲大秦的律法,讲同宗的规矩吗?”扶苏扬起马鞭,极其霸道地遥指咸阳城的方向,“孤就亲自去章台宫,拿着这满车的铁证,去跟这帮叔公们好好论一论!”
队伍最前方,扶苏一骑当先。
他没有选择在中途驿站更换衣物,更没有擦拭佩剑与甲胄上的血污。嬴疾的血已经在玄色的甲片上干涸,凝结成一片片暗褐色的斑驳痕迹,透出一股经久不散的极其浓烈的血腥气。
“你那套复式记账法,数据确实毫无破绽吧?”扶苏在狂奔中偏过头,大声冲苏齐吼道,风声几乎把他的话音撕扯成碎片。
“殿下放心!”苏齐伏在马背上,扯着嗓子大声回应,“别说那几十个不学无术的宗长,就算你把全天下精算度支的属官全请来,也找不出一文钱的错漏!”
有这句底牌兜底,扶苏的目光越发锋锐。他手中的马鞭极其凶狠地抽下,胯下坐骑发出一声高亢长嘶,速度再提三分。
咸阳城,章台宫外。
初秋的冷雨斜飞,细密且缠绵。这种雨不似夏日暴雨那般狂暴,却透着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白玉铺就的宽广广场上,几十名身披素色深衣的老者,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上。
这些人无一不是大秦嬴氏的宗长宿老。
第719章 孤且问,谁不服
“老大人。”旁边一名冻得嘴唇发青、牙齿不停打颤的老大夫凑近领头的嬴腾。他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只在喉咙里打转:“陛下在殿内待了足足半日了,连个传话的内侍都没放出来。咱们这么死跪下去,那几位年事已高的叔爷怕是扛不住要背过气去。万一今天这事……触了陛下的霉头……”
老大夫的话没敢说完。他口中的“这事”,自然是指他们联袂前来“讨要公道”的举动。监国太子扶苏,当着几百私军的面,一剑斩了嬴疾的脑袋。消息一出,宗室圈子炸了锅,破天荒地爆发出极高的效率,连夜集结,试图用“同宗长辈”的身份,把那条越界的红线重新画回去。
“慌什么!”
嬴腾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宗伯,虽然同样浑身湿透,但脊背挺得犹如一张上了弦的硬弓。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死几个老朽算什么?太子此举,坏了老规矩。只要咱们跪得够久,陛下总要给一个说法吧?”
话音未落,广场尽头那条通往宫城的长街上,突然炸开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重重叩击在青石板上,溅起大片混浊的水花。
这是扶苏从蓝田大营杀人归来后,第一次出现在宗室面前。他甚至没有去驿站更换衣物。细鳞软甲上,嬴疾被斩首时喷溅而出的粘稠血液,已经在甲片缝隙间干涸成了大片的暗红。此刻被这秋雨一浇,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化开,随着寒风,极其放肆地席卷了整个章台宫广场。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扶苏的玄甲边缘滴落。滴答、滴答,砸在晶莹的白玉石阶上,触目惊心。
“扶苏!你这屠戮宗长的胆大包天之徒!你还敢……”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宗室猛地从泥水里窜起,
他的话没能说完。
扶苏翻身下马。动作没有一丝凝滞,脚步甚至都没有因为那声指责而停顿半分。他大步朝台阶走去,路过那名暴怒的宗室子弟时,扶苏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腰间剑柄。
拇指前推。
“铮——”
那把饮过宗长鲜血的长剑,折射出一道极其刺眼的冷芒,不偏不倚地指向那名宗室子弟的咽喉。
扶苏偏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犹如出闸的恶虎,死死钉在那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废话,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那名刚才还叫嚣的子弟,嗓子眼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把冰碴子。双腿一阵不受控制地酸软,整个人烂泥般重新跌坐回那摊肮脏的泥水里,甚至因为极度恐惧,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剧烈磕碰着。
老宗伯嬴腾一直低垂的眼眸,在这一刻死死盯住了扶苏剑鞘上的暗红血迹。
雨水打在嬴腾满是皱纹的老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凉意,只觉得从头皮一直麻到了脚后跟。他原以为,那个被苏齐带偏的长公子扶苏,最多只是学会了在朝堂上玩弄权术。今天这场蓝田惨案,或许只是年轻人脑子一热的失控之举。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嬴腾活了七十年,经历过吕不韦乱政以及始皇帝兼并六国的残酷清洗,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是真正把人命当成数字、把亲情当成筹码的冷血暴君才会有的眼神!
眼前这个储君,已经彻底完成了蜕变。那把出鞘的剑不是在吓唬人,而是真的准备在章台宫门外,当着满地宗族的面,再剁下几颗头颅来祭旗。如果现在还要拿什么“宗亲同源”去讨要公道,今天晚上,廷尉府收尸的板车上恐怕就会有自己了。
他迅速把之前在肚子里打了几十遍腹稿的“痛哭陈词”捏得粉碎,直接丢进了深渊。
就在这时,章台宫的大门缓缓拉开。
那巨大的门洞,犹如一头潜伏在幽冥深处的太古巨兽,正冲着这群蝼蚁张开深渊巨口。
“陛下有旨——”
当值内侍尖锐的嗓音穿透雨幕,“宣,太子扶苏、苏侯,及诸位宗长,入殿觐见!”
宗室们互相搀扶着从泥水里爬起,每个人都被这诡异到极点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水渍在白玉石阶上拖出一条条狼狈的痕迹。他们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扶苏那带血的战靴后方,走入了那片吃人的黑暗。
没有多余的侍卫,连负责掌灯的宫女都被遣散得干干净净。唯有高高的九层黑玉台阶之上,亮着几盏昏暗的鱼油长明灯。
苏齐极其自然地落后扶苏半步,他的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写满“大秦极数”与“复式记账法”的纸。这份从蓝田官庄查抄出来的账目流水,只要上面坐着的那位皇帝点头,这份东西马上就能把身后这群老家伙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其实挺期待这帮宗室继续作死的。苏齐打了个哈欠,在心里暗自盘算着等会儿抄家能弄出多少用来造火枪零件的启动资金。
扶苏则调整了呼吸的节奏。来此之前,他已做好了舌战群儒、甚至大开杀戒的觉悟。如果今夜这殿内必须再添几十条同宗的亡魂,才能把大秦的根基清洗干净,那这把剑,他不介意再挥几十次。
“沙……沙……”
那是极其粗糙的皮革摩擦金属的声音。
九层黑玉台阶之上,始皇帝嬴政身披玄黑色的常服龙袍,背对众人。他大刀阔斧地坐在宽大的王座边缘,手里正拿着一块硝制得极硬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脱离了剑鞘的宽刃秦剑。
动作频率并不快。从剑镡一路推向剑尖,再翻转过来,重复这个极其单调的过程。
然而,在这落针可闻的幽暗大殿内,那每一声沉闷的“沙沙”声,都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锉刀,直接刮擦在下方所有宗室老臣的心脏上。剑身折射出的幽冷烛光,时不时扫过下方人群惨白的脸。没有人敢开口,
嬴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那块被剑锋割裂了几道口子的鹿皮随意丢在一旁,肩膀极细微地下沉,准备缓缓转过身来。
第720章 七旬老者的生存之道
“噗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
年近七旬的老宗伯嬴腾,爆发出与其年龄绝不相符的恐怖爆发力,
他越过队伍最前方,双膝重重砸在黑玉石阶前,整个上半身伏贴于地。
没有悲愤的哭诉。
没有声嘶力竭的伸冤。
半个字都没提蓝田的血案。
他根本没给身后那些同族子弟反应的机会,直接扯着撕裂般的嗓子吼出了一句话。
“杀得好啊!”
老头枯瘦的双手拼命拍打着冰冷的地砖,老泪纵横,连声线都在颤抖。
“老臣嬴腾,叩谢太子殿下替嬴氏清理门户!”
“杀得大快人心!”
“嬴疾此等窃国巨蠹,丧尽天良,挖大秦的根基,简直死有余辜!”
大殿内陷入了比先前更沉重的死寂。
跟在后头的几十个宗室老头全懵了。
几名原本已经摆好痛心疾首表情、正准备顺势下跪的老大夫,身子硬生生僵在半空。
来之前在马车里对好的词呢?
不是说好了要抱团痛陈太子动用私刑、残害宗室吗?
还没开场,主将直接把降表呈上去了!
扶苏握着剑柄的手指一僵,
他肚子里准备了十几套反制这些老朽胡搅蛮缠的话术,此刻面对这种毫无底线的倒打一耙,只有一种极其荒谬的错乱感。
苏齐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惊讶。
他终于重新评估了这个跪在地上的老登。
能在这部名为大秦的绞肉机里安安稳稳活到七十岁,靠的绝对不是论资排辈。
靠的是这副比猎犬还要敏锐一百倍的求生本能。
嬴腾太清楚始皇帝的行事作风了。
当年为了握紧权柄,这位帝王能亲手逼死相父吕不韦,车裂嫪毐,杀起母族的亲属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如今太子在蓝田开杀戒长獠牙,皇帝不但没派人去拦,反而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慢条斯理地磨剑。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王座上的那对父子,正缺一批分量足够重的人头来完成权力的彻底交接!
此时不滑跪把自己神圣切割出去,难道真的去给嬴疾那个蠢货陪葬吗!
嬴腾不顾身后同族错愕到极点的目光,继续捶打着胸口,字字泣血,
“陛下!殿下!”
“当年老臣随陛下平定四方,宗室确实有过几分微末苦劳。”
“可谁能想到,这群不孝子孙安享太平久了,手脚竟不干净到了这般田地!”
“嬴疾一房,罪孽深重!”
“老臣此番率众顶雨前来,绝非来为那逆贼开脱,而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老臣年迈昏聩,未能察觉宗内出了这等蛀虫,求陛下重罚老臣!”
堪称绝品的断尾求生。
把所有罪责推给死人,把整个宗室从“逼宫者”强行转化成了“受害者与请罪者”。
高台之上,嬴政终于转过身来。
他单手把玩着那柄长剑,目光幽深地俯视着台阶下方卖力表演的老者。
帝王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微微前倾了身子。
“哦?”
“老宗伯当真这么想?”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上方盘旋。
“可朕怎么听说,那份查抄蓝田庄园的名录里,除了那三万斤红铜,庄园周边还有大片极其肥沃的良田。”
“内史监核对的卷宗上,那些地契写着的,可是老宗伯您的名字。”
杀机四伏。
只要嬴腾在这个节骨眼上敢开口叫一声撞天屈,或者说一句“老臣毫不知情”。
嬴政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欺君罔上”为名,将这群冥顽不灵的家伙当场正法。
嬴腾当然知道自己正一脚悬在鬼门关的边缘。
他额头紧紧贴着地砖,连半个心跳的犹豫都没有。
“臣之田产,皆是大秦所赐!”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透着一股大义凛然,
“若这些身外之物能充作军资,利于大秦推行新政,开创万世霸业,老臣愿即刻交出全部地契!”
“不仅如此,老臣愿捐出嬴家老宅之外的所有家资,以赎管教不严的失职之罪!”
他极其艰难地扬起头。
那张满是雨水和泥污的老脸,直视着台阶上的帝王。
“陛下若要严惩嬴疾同党,彻底清理这群附骨之疽,老臣愿亲自提刀!”
“愿替陛下监斩这群国贼,以儆效尤!”
后排的几十个宗室彻底胆寒。
为了保住项上人头和自己一脉的延续,这位七十岁的老宗长不仅主动交出了财富,还愿意亲自动手把那些被牵连的同族送上断头台。
这种极致的识时务,终于让王座上的嬴政产生了一丝情绪波动。
他看着底下这个跪伏在地的族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
那是没能找到借口挥下屠刀的无趣。
人家连脸皮、家产和辈分统统都不要了,还要抢着干监斩的脏活。
这把磨锋利的秦剑,实在找不到地方往下劈。
“哐当。”
嬴政随手将长剑丢在王座旁的青铜案桌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宣告了今夜这场流血事件的终止。
“老宗伯有此大义,朕心甚慰。”
嬴政靠回椅背,语调平稳无波。
“那清理宗族烂账的事,就交由你去协同太子办理。”
“凡涉贪墨者,按律法办。”
“下去吧。”
“下去吧”三个字一出,趴在后排的几十个宗室猛地抽了一大口冷气。
有几个老头双腿发软,直接瘫软在地,只能靠着身旁的晚辈架住胳膊,准备狼狈地退出这间阎王殿。
就在这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齐拢着袖子,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且慢。”
苏齐语调极其轻快。
他微笑着看向面无人色的嬴腾。
“微臣以为,若是将那些涉事的宗族子弟全杀了,或者罚去做苦役,实在有伤天和。”
“传出去,也有损我大秦宗室的和睦体面。”
嬴腾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活了七十年,绝对不信眼前这个挖出少府大案的罪魁祸首,会在这时候大发善心。
第721章 变废为宝的艺术
苏齐话锋一转。
“既然宗伯大人深明大义,愿意捐出家资赎罪。”
“而大秦当下百废待兴,各处工坊极度缺人。”
苏齐转身指向大殿西侧。
“微臣倒有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粗糙的地图,那是在北方的时候绘制的西域地形草图。
“出了陇西,越过河西走廊,那边有一片比六国加起来还要广袤的无主之地。”
“那里有打造绝世兵器的寒铁矿床。”
“有遍地可淘洗的流沙金。”
“更有无数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
“商道微臣之前已经派人蹚过一次了,还成立了商会。”
“既然这些宗亲子弟留在咸阳也是浪费粮食服苦役。”
“不如给他们一个真正建功立业的机会。”
苏齐食指重重敲击在羊皮卷的中心位置。
“把这次名录上的家族蛀虫,连同先前抓捕的六国余孽,全编进一个营里。”
“发往西域。”
“由宗伯大人或者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在陇西坐镇,负责后方的粮草调度。”
“让他们去大漠里探路,去替陛下把玄鸟王旗插到完全陌生的天底下。”
“他们在西域抢到的金银、攻占的绿洲,朝廷都可以折算成军功记在宗谱上。”
“这便是实打实的戴罪立功。”
“岂不美哉?”
老宗伯嬴腾贴在冰冷地砖上的枯瘦双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刚用大半家产和老脸,勉强把这群不成器的东西从屠刀下保出来。
苏齐转头就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更加惨烈的归宿。
这哪里是什么戴罪立功。
这是在极致压榨这群人身上最后的一滴血,去给大秦的正规军当问路的石子。
扶苏站在侧边台阶下。
他看着苏齐手里的那张羊皮卷,眼底瞬间爆发出极其锋锐的明悟。
这就是苏齐教过他的政治阳谋。
高台之上,始皇嬴政的视线终于越过群臣,落在了苏齐那张堆满市侩笑意的脸上。
嬴政敲击王座扶手的手指彻底停住。
他身子微微前倾。
“活着走出来的,不再是废物。”
嬴政的声音从高耸的黑玉台上层层压下。
“死在里面的,也算为大秦省了掩埋尸骸的土地。”
“横竖不亏。”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细碎且急促的甲叶摩擦声。
黑冰台统领嬴一带着一身刺骨的夜雨寒气,跨入大殿。
单膝重重跪地。
“禀陛下!”
“东郡、江东、南阳三地,已全面收网。”
嬴一双手托起一卷密封的厚重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此番逆案,牵涉六国遗族、地方豪强、游侠私兵。”
“全国共计一十五万三千四百余人。”
“张良、项氏残部等首恶,已尽数落网,正押解入京。”
十五万。
这个庞大而血腥的数字,化作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章台宫的黑玉地砖上。
殿内跪伏的几十名宗室老臣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先前还在为自家的几百私军和百亩良田心疼滴血。
此刻直面这股真正清洗天下的暴政狂潮。
他们终于发觉自己那点算计可笑得连灰尘都不如。
嬴政接过内侍呈上来的竹简。
他没有翻开。
只是盯着封面上那极其刺眼的红泥大印。
眼底涌现出灭国屠城般的极致杀意。
“既然都不想让朕安稳。”
“那就都别活了。”
竹简被他随意丢弃在御案上。
“坑杀。”
毫无起伏的两个字。
轻飘飘地定下了十五万人的生死归途。
章台宫内陷入绝对的死寂。
宗室老臣们把头死死抵在泥水里,双腿软成了一滩烂泥。
扶苏的手指在剑柄上瞬间攥紧,指节发白。
十五万人。
若是全埋在关中,明年的渭水都会变成红色。
他下意识想要踏出一步,开口劝谏。
但他刚一抬脚,苏齐却先他一步,悠悠然站了出去。
苏齐没有搬出儒家悲天悯人的那套废话。
他反而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十足肉痛的表情。
“陛下。”
“杀人,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
苏齐摸着袖口,像是个正在核算亏空的市井账房。
“把他们全杀了,确实落个干净。”
“但这十五万人可全是大壮劳力。”
“杀完之后得挖多大的坑去埋?这得就近征调几万关中民夫?消耗多少官仓的粗粮?”
“万一碰上阴雨连绵,尸骸腐烂引发瘟疫,折损的又是大秦关中的精壮根基。”
嬴政盯着他,眼底的寒芒未减:“你想为这些人求情?苏齐,你应该知道朕的性子。”
苏齐摊开双手,理直气壮。
“求情?不,陛下误会了,我是在心疼钱。”
“十五万张嘴,就是十五万双手。”
“直接埋了,大秦只进不出,资产白白减损。”
“咱们骊山脚下的炼钢坊,正缺成千上万拉风箱的苦力。”
“新开的水泥工坊,缺人去挖煤、去用铁锤砸石头。”
“但这还不是最划算的买卖。”
苏齐转过身,一指地图边缘。
“西域那片无主之地。”
“朝廷正缺廉价的人手去开荒、去铺路、去替大秦的正规军跟那些沙漠蛮夷拼命。”
他再度看向跪在地上的嬴腾。
“这些六国余孽和犯了错的宗族子弟,既然嫌关中的规矩太严。”
“那陛下何不给他们松松绑?”
“发他们一人一杆生锈的长戈,一袋粟米干粮。”
“直接轰进西域的大漠里。”
苏齐的声音在大殿内不断回荡,
“昭告他们。”
“想活命,就去抢西域诸国的绿洲和水源。”
“抢到了城池,大秦给他们封侯拜将。”
“抢回来的牛羊,朝廷抽七成,剩下的归他们充饥。”
“打赢了,大秦的版图向西再扩数万里。”
“打输了,他们死在异国的荒沙里,更是替大秦省了行刑的刀把钱和埋尸的薄棺材。”
苏齐退后半步,对着王座长揖到地。
“这便是微臣的戴罪立功消耗战。”
“不费朝廷一文钱的军饷。”
“却能给陛下换回一个崭新且庞大的江山。”
大殿内,扶苏的眼睛渐渐亮起,
“万一倒戈呢?”扶苏追问,
“倒戈?”苏齐嗤笑,眼神扫过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宗室,“他们能往哪倒?身后是抓捕他们的黑冰台,面前是语言不通、见人就杀的蛮夷。在西域那种地方,除了依附大秦的补给线,他们连口干净尿都喝不上。给他们定个考核指标,杀一个异族赏一斗粮,占一个山头免一个家属的罪。陛下,这天下最可怕的力量,从来不是所谓的忠诚,而是濒死之人对生的贪婪。”
第722章 死牢煮酒,与子房论天下
嬴政敲击青铜扶手的指甲彻底停住。
贪婪之火终于压过了杀戮的欲望。
对他这种控制欲极强的帝王来说,单纯的毁灭从来不是最优解。
扩张才是永恒。
“嬴一。”嬴政嗓音低沉。
“臣在。”
“传谕各郡,十五万罪囚不必就地处决。”
“剥夺所有爵位家产,连同其三族亲属,悉数套上镣铐,押解往河西。”
嬴政在一道刚写就的帛书上,重重盖下了那方传国玉玺。
老宗伯嬴腾瘫软在地,面若死灰。
这种流放绝域的生路,剥层皮都不足以形容其惨烈。
但这已经是他用尽毕生逢迎算计,替那些废掉的宗室求来的最好结局。
至少保住了命。
……
咸阳城,文华府后院。
苏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藤椅上打盹。
前几日连轴转搞塌了蓝田的铜料贪腐案,他这腰椎疼得厉害,此时正怀抱一个灌满热水的牛皮袋暖腰。
走廊尽头传来极其规律的甲片碰撞声。
步调极稳,毫不拖泥带水。
苏齐没睁眼,只是掏了掏耳朵。
“侯爷,醒醒。”黑冰台统领嬴一站在藤椅旁。
苏齐把盖在脸上挡光的《算数书》拿开,露出一双熬红的眼。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要是宗室那帮老登又闹事,出门左拐找长公子,不用来找我吧?”
嬴一声音压得极低,
“张良到了。”
苏齐按着水袋的手顿了三个呼吸。
张良,那个被誉为“谋圣”的男人,那个躲在阴影里试图拆毁大秦这座宏伟大厦的地基工,终于还是落网了。
他拿起矮几上凉透的残茶灌了一口。
“总算把这条大鱼网住了。”苏齐抹掉嘴角的茶渍,“那个谋圣在哪?”
“压在黑冰台最底层的死牢。”
嬴一据实禀报。
“此人心性极狠,刚才试图咬舌求死,底下的弟兄用错骨手卸了他的下巴。”
“刚刚醒转,他口齿不清,却指名道姓要见你。”
苏齐将双腿从藤椅上垂下,狠狠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爆鸣。
他从旁边扯过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披在身上。
“既然是名震天下的张先生,我不去见一面,岂不显得我太不懂待客之道。”
他偏过头,冲着厢房的方向扯开嗓子。
“老张!别拨弄你那破算盘了!”
张苍拎着半米长的紫檀木算盘,顶着黑眼圈从屋里探出头。
“去集市找张屠户,切十斤上好的羊后腿肉,要薄得能透光那种。”
“再备一炉烧得通红的银霜炭,架上我的纯铜暖锅,多切点葱白。”
张苍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提着火锅去死牢办席?”
苏齐又摸出一个瓷瓶。
里面装着他最新蒸馏了五次的烈性白酒。
“张先生远道而来,我这也算是半个主人,自然得陪他喝两盅。”
半个时辰后。
咸阳地下,黑冰台死牢。
越往下走,石壁上的水汽越重。
阴寒的空气中混杂着经年不散的血腥、腐臭以及酸味。
四个肌肉虬结的黑冰台锐士抬着食案走在前面。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这阵仗根本不像审讯重犯。
倒像是春日里达官贵人的郊游踏青。
通道尽头的沉重铁栅栏被绞盘缓缓拉开。
牢房内没有点灯。
一根婴儿小臂粗细的乌金铁链从穹顶垂下,死死锁住中间那人的手脚。
正是张良。
乱发垂下,遮了那张素有俊美之名的脸。
麻衣上全是鞭痕与干涸的暗红色血块。
他满身狼藉,脊背却靠着生满铁锈的刑柱挺得极直,端着骨子里的贵族仪态。
听到靴子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张良费力地抬起头。
隔着火锅升腾的白色蒸汽,他锁定了那个披着大氅的年轻男人。
“苏齐。”
张良开口了。
下巴刚被暴力接回,他说话带着浓重的血沫味,咬字却异常清晰。
苏齐没搭理他。
他捏起竹筷,夹了一大片绯红的羊肉片,浸入滚沸的高汤。
肉片由红转白,边缘微微卷起。
苏齐将肉片在蘸料碟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张先生。”苏齐放下筷子,拿丝帕擦了擦嘴。
“这肉够嫩。听闻你想求死,也得当个饱死鬼再上路,吃点?”
旁边的锐士将张良的脚链手链解开,
张良盯着那口铜锅,眼底全是轻蔑。
“我早料到这天,要杀便杀。”
“只是可恨,没能亲手终结这暴秦的统治。”
他冷眼看着苏齐。
“大秦靠你那些奇技淫巧强撑,实则民力早已耗尽,天下苦秦久矣!”
“六国遗民恨不得食嬴政之肉,饮嬴政之血。”
“你在此吃着珍馐,可知外面有多少人在暗巷里磨刀,准备要你们的命?”
苏齐拿起酒壶,将透明的酒液倒入瓷杯。
辛辣刺鼻的酒香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霉味。
“张先生,你开口天下,闭口百姓。”
苏齐端着酒杯,似笑非笑。
“可你真知道这天下苦役、这田间农夫想要什么吗?”
“他们要的是一天吃两顿干饭,要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要的是没有人在头上随时拉去打仗。”
苏齐把酒杯重重磕在案几上,酒液飞溅。
“他们要的是活下去!”
“而不是去复兴你那个早就烂到根子里的韩国!更不是那个整天打仗、连顿饭都吃不上的战国乱世!”
张良眼神一凛,正欲反驳。
苏齐完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们这些六国旧贵族,满嘴的仁义道德,张口闭口暴秦毁了天下。”
“实际上呢?”
苏齐言辞如刀,
“若是黔首起义,那说明大秦气数确实尽了!”
“但你们恨的,只是嬴政砸碎了你们世代世袭的诸侯饭碗。”
“你们恨的,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百姓当牛做马、随意鱼肉!”
“你们造反,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是想把丢失的特权重新抢回自己手里!”
张良苍白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一派胡言!”张良怒斥。
苏齐懒得跟他争辩阶级对立的理论。
他直接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卷硬皮轴卷。
那是他亲自绘制的、长达两米的世界地图。
苏齐单手一抖。
厚重的皮纸在昏暗的火光下哗啦一声展开,遮住了大半个案几。
苏齐指着地图中央那块只占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轮廓。
“看看这个。”
“先放下你的复国梦。”
“我给你看一眼,什么才叫真正的天下。”
第723章 寰宇之大,唯秦统之
苏齐站起身,冲一旁的嬴一扬了扬下巴。
两人合力,将那卷宽大的羊皮卷轴直接按在潮湿生满青苔的石壁上。
“睁眼看看。”
苏齐用手拍得石壁咚咚作响。
“看看你张子房引以为傲、拼了命也要搅乱的那个‘天下’,到底是个什么尺寸。”
张良原本端着那副名士受刑的清高架势,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幅标注着极其繁复线条的绘卷时,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战栗。
那是一个他穷尽毕生才学,都未曾想象过的庞大轮廓。
在大秦的极西之地,不是尽头的流沙,不是神话里的归墟。
那后面连着高耸入云的连绵雪域,连着无边无际的金色平原。
在百越的极南之地,也不是只有吃人的瘴气。
那是无尽的碧蓝汪洋,和星罗棋布的庞大岛屿。
苏齐从火炉旁抽出一根多余的长木筷,在地图最右侧点了一下。
“这就是你的六国,加上我们的大秦。”
苏齐的声音很平淡。
“东边到海连着朝鲜,西边到临洮、羌中,南边抵着北向户,北边靠着黄河把阴山辽东包进去。”
筷子顺着那个小圈,一路向西平推。
“再看看这里。”
“翻过昆仑山,是走不到头的大漠西域;越过这片沙子,有贵霜,有安息,甚至在更远的尽头,还有一个叫罗马的庞大帝国。”
“这些蛮荒或者繁华的疆域加起来,是大秦的十倍,乃至百倍!”
张良的呼吸彻底乱了。
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这些年为了筹谋反秦大业,他常年游走于三教九流,结交过无数常年往来边境的胡商与异族游侠。
他太清楚真实的地理走向。
正因为清楚,他一眼就能看穿,这幅地图上的山川走势、江河脉络,绝非凭空捏造。
苏齐丢掉筷子,端起桌上的酒盏。
“在你张子房的眼里,复兴韩国、刺杀嬴政、推翻暴秦,那就是拯救天下苍生的盖世伟业。”
“但在我眼里。”
苏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们这些旧贵族,就像一群被死死关在木桶里的蛐蛐。”
“为了桶底那一粒发了霉的烂豆子,打得头破血流,连肠子都咬出来了,还满脸悲壮地以为自己在进行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伟业。”
“在这张图面前,张先生。”
苏齐微微倾身。
“你觉得你搭上全族性命、搭上韩国底蕴,去复辟那个弹丸大的诸侯国,究竟是个什么笑话?”
死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火锅里的滚汤不停翻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的蒸汽将这阴寒的地底烘烤得有些发烫。
但这股热气扑在张良身上,却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正在向一个无底的冰窟里极速坠落。
常年用来拨动天下大局的双手,此刻正神经质地痉挛着。
“不可能。”
张良的嗓音极度干涩,发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凄厉。
“自古天圆地方,中国居中!你这分明是蛊惑人心的妖言!”
“妖言?”
苏齐仰起脖子,将杯中浓烈的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微微蹙眉。
“张子房,你们这类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只肯相信你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你们骨子里傲慢到了极点,认定大秦的边境线之外全是不开化的野兽。”
“所以你们的世界观里,除了内耗,除了复仇,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苏齐拿着筷子,重重戳在“罗马”的位置上。
“这块地方的人,穿的不是丝绸,是极其宽大的白袍。他们城里的神庙、斗兽场,修得比咸阳宫还要大。”
筷子继续南下。
“这下面,人长得比锅底的木炭还要黑。”
“这些消息,是我这两年砸了海量的真金白银,让出海的船队和蹚沙子的商队,拿人命一点点摸回来、拼凑出来的!”
苏齐将筷子扔回桌案,眼神中再无半分先前的慵懒。
“你的眼里只有那几个破烂诸侯国的宗庙祭坛。你觉得始皇帝死了,这天下就能回到周礼治世的乌托邦。”
“可是你想过没有!”
苏齐的音量陡然拔高。
“你真的把大秦这座大坝凿塌了,华夏大地再次裂成七零八落的烂摊子。”
“等几十年、几百年后,地图西边那群骑着战象、端着长矛的异族大军压境的时候。”
“靠你那个只会内斗的韩国去挡吗?靠分裂的各国去说理吗!”
张良惨白的脸庞瞬间化为一片死灰。
大秦律例压不弯他的脊梁,酷刑剥夺不了他的意志。
但这种跨越维度的视野,直接击碎了他三十年来构建的整个认知体系。
苏齐退回坐下。
语调重新变得平缓。
“大秦确实不完美。它行事太烈,规矩太硬,律法剥人皮连眼睛都不眨。”
“但它做了一件事。”
苏齐指着地图上那块被他用玄色墨迹填满的广袤区域。
“它把这种只会在这片土地上互杀的小农文明,用铁和血,强行捏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哪怕未来某天始皇帝不在了,嬴氏皇族绝嗣了。”
“大一统这三个字,也会作为华夏唯一的正统,死死焊在后世所有人的骨血里!”
他从翻滚的红汤中夹起一片烫得刚好蜷缩的羊肉。
蘸了蘸浓稠的酱料,极其享受地咀嚼咽下。
“张先生,你总在坊间散布,说大秦苛政猛于虎,暴政必亡。”
“那我今天就以一个普通账房的身份,给你把这笔账算清。”
苏齐放下碗筷,用指关节敲击着黄铜锅沿。
“你真觉得底下的老百姓愿意跟着你拎锄头造反,是因为秦法严苛?是因为连坐杀头?”
“全错。”
“根本原因是,这片土地过去产不出足够养活所有人的口粮!”
“地里长不出麦子,铁具不够锋利,稍微遇上个旱涝灾害,大家就得易子而食。”
张良嘴唇翕动。
他本能地想要去反击。
“大秦不亡于暴政,大秦只可能亡于百姓吃不上饭。”
苏齐盯着张良的眼睛。
“只要黔首们每天晚上能吃上一口热乎的肉汤,一年到头能给家里的婆娘孩子添两件没有补丁的新衣裳。”
“你就算站到函谷关上把嗓子喊得呕出血来。”
“他们也绝不会跟着你去造反!”
“他们根本不在乎王座上坐的是姓嬴还是姓韩,他们在乎的是自己家的米缸!”
第724章 兵法传人,工业长鸣
“这世界挺大的,张先生。”
苏齐用脚尖把火盆往前拨了半尺。
炭火哔哔作响。
“陛下要的,是阳光照耀之处,皆插上大秦的黑水龙旗。”
“你呢?”
“你耗尽半生,只想把这好不容易缝合的天下重新砸碎,变回几个村长拉帮结派互相械斗的烂摊子。”
苏齐用筷子捞起一片羊肉。
“你算算,到底是谁在祸害苍生?”
牢房内很安静,只有铜锅咕噜噜冒泡的声音。
“只要新式的农具造出来,连绵不绝的工坊开起来。”
“你奉为圭臬的王道,在填饱肚子的铁锅面前,一文不值。”
“你守着一堆发霉的故纸堆,试图挡住一辆正在狂奔碾压一切的战车。”
苏齐把沾满麻酱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张子房,你挺可悲的。”
张良看着石壁上那张横跨万里的宏大版图,一直挺直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
火锅的肉香混杂着牢房的霉味,直往他鼻腔里钻。
时代变了。
苏齐放下筷子,手探向大氅腰带。
他抽出一把短匕首。
没有剑鞘。刀柄胡乱缠着几圈防滑的粗布,做工粗糙得像个杀猪匠的物件。
苏齐摊开左手。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嬴一走上前,递过一柄断剑。
剑身满是鱼肠般的暗纹,透着森冷寒意。
这是张良被捕时缴获的配剑。采用古法百辟清钢,当世名家呕心沥血数年才锻造出这一柄孤品。
哪怕中途折断,剩下的半截依然是削铁如泥的神兵。
苏齐握住那把粗糙的匕首。
刀刃对准名剑残片的边缘。
他没有蓄力,只是手腕往下压去。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死牢中炸响。
那截价值连城的青铜名剑,被精钢匕首齐根切断。
断面平滑。
一截指甲盖大小的青铜剑尖掉落下去。
“当啷”一声,砸进牢房地面的积水里。
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
价值千金的绝世孤品,像块朽木一样被轻易削去了一块。
苏齐把匕首扔在桌上。
“以前大秦靠效率横扫六国。以后,大秦靠科学。”
“等我造出不需要人力马力就能自己跑的钢铁机器,等大秦的火枪成千上万地列装军队。”
苏齐盯着张良的眼睛。
“你们这些旧贵族,在战场上活不过三个呼吸。”
张良盯着积水里的那块青铜残片。
过了很久。
他伸出沾满泥垢和血痂的双手,端起了桌上剩下的半碗冷饭。
汤汁早就凝结了。
他大口吞咽,喉结剧烈滚动。
火锅又烧了半个时辰。死牢里的寒气退去不少。
张良放下空碗,盯着炭火。
“东郡、江东那些被抓的几万人,也会在这里处决吗?”
苏齐倒酒的动作没停。
“按律当斩。”
酒满溢出,滴在桌面上。
“但我拦下了。大秦现在缺拓荒的牛,也缺问路的石子。”
张良猛地抬头,视线再次投向墙上的世界地图。
“西域。”苏齐指了指版图的左侧边缘,“那里有金银,有战马。他们会被编成囚徒军团,发给铁器和种子。”
“正规军过去之前,他们得把路铺平,把城建起来。”
苏齐端起酒杯。
“陛下恩准,只要他们能把大秦的旗帜插到地图的尽头,他们就是大秦的新贵。”
“要是死在路上,也算为华夏开疆拓土,挣个身后名。”
血不流在家里,去流在外面。
张良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苏齐转身走向角落的木箱。
他从中搬出一个不到半人高的铁疙瘩。
圆柱形的金属桶身,底部接着几根粗笨的连杆,整体毫无美感可言。
苏齐往底部的铁格栅里塞了几块黑炭,点火。
火苗窜起。
水槽里的水开始沸腾。
金属桶内部产生压力。
顶部的精钢活塞被巨大的力量推起。
连杆转动,发出机械摩擦的锐音。
“哐当。”
活塞落下。水汽再次积聚。
“哐当。”
活塞再次顶起。
单调的、机械的、不知疲倦的金属撞击声在牢房内回荡。
苏齐指着这个粗糙的模型。
“这叫蒸汽机。墨家工坊刚弄出来的雏形。”
“现在它只能带动这几根短棍。以后,把它造得像房子一样大,它能拉着上万斤的辎重日行千里,能让织布机十二个时辰不休,能推着满载火炮的战舰逆江而上。”
“没有它去不了的地方,人力在它面前是个笑话。”
蒸汽机活塞上下运动。
机械噪音持续震动着死牢的空气。
张良死死盯着那几根连杆。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水烧开后产生的推力。
但物理法则展现出的纯粹力量,直接击碎了他三十年建立的权谋体系。
水火交融,钢铁驱使。不需要人心,不需要诡计。
在绝对的生产力和科技降维打击面前,他前半生的合纵连横,的确就是个笑话。
张良笑了。
笑声在牢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笑得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
“我游走诸侯,算计人心,妄图光复韩国。”
他直起身,声音已经嘶哑。
“苏侯,你赢了。一开始,我们下的就不是一盘棋。”
苏齐没有接话,安静地看着机器运作。
“我有一事相求。”
张良的目光从蒸汽机上移开,变得极其平静。
“我知必死。但我胸中所学,不该烂在地里。”
他看着苏齐。
“东郡博浪沙向西十里,有个雷击木枯死的荒村。村南第二口废井,往下三丈,井壁有块松动的青砖。”
“凿开。里面有个油纸包。”
“《太公兵法》全卷六十篇。”
张良停顿了一下。
“苏侯若要开创万世,请帮我找个传人。”
他不再提旧韩,也不提刺杀。
苏齐在脑子里把地址过了一遍。
他走过去,捏住活塞上的泄压阀,拔掉。
蒸汽“嗤”地一声喷涌而出,机器渐渐停下。
苏齐拿起酒壶,倒满两杯酒。
他端着其中一杯,走到牢门前,与张良手上的铁链轻轻一碰。
随后,苏齐将杯中酒洒在牢房潮湿的地面上。
“书我收下。”
“不负所托。”
张良不再言语。
铜锅底部的炭火渐渐黯淡。
“我有一事相求。”
他抬起头。
那双往日算计天下的眸子,此刻尽是坦然。
苏齐等他开口。
张良的视线扫过墙上的世界地图,最后定在苏齐脸上。
“我早年有些际遇。”
“胸中所学,不该随我烂在地下。”
“东郡博浪沙,往西行十里,有一处雷击木枯死的荒村。”
“村南头第二口废井,往下探三丈,井壁有一块松动的青砖。”
“凿开砖层,里面有个防水的油纸包。”
“《太公兵法》全卷六十篇,在里面。”
苏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此书分《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共六十篇。”
张良语调平稳。
“我已是将死之身。”
“苏侯既有开万世之志,便请帮我寻个真传人。”
“权当……”
“让我为这华夏,尽最后一份力。”
他不提旧韩。
也不提血仇。
在见识过真正的天下版图后,那些狭隘的诸侯执念,全被更宏大的文明延续碾碎了。
苏齐听完。
将那串地址在脑海里过了两遍。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旁,摁灭了那个黄铜蒸汽机原型底部的火苗。
这只是个演示玩具。
气缸壁不过酒盏粗细,压力极小,垫几层熟牛皮就能封住气。
但真正要拉拽战舰的工业巨兽,绝不是放大尺寸这么简单。
苏齐将杯中烈酒饮尽,亲自为张良斟满。
“张先生。”
苏齐双手举杯,
“此书,我替华夏收了。”
手腕翻转。
酒液倾洒在死牢冰冷的青石板上。
“绝不负所托。”
……
黑冰台地下石阶的尽头。
初冬的冷雨斜砸进门道。
天空阴沉。
寒风夹着雨丝往大氅里灌。
苏齐正要吩咐嬴一派人去东郡取书。
脚下的青石板猛地一颠。
城西方向传来一声极度沉闷的巨响。
风雨声瞬间被撕裂。
伴随着金属扭曲崩断的恐怖杂音。
苏齐抬头。
皇家格物院方向,一道粗暴的白色水汽柱捅穿了雨幕。
直插天际。
浓烈的高温蒸汽在半空翻滚,吞没了周遭大片飞檐斗拱。
“备马!”
苏齐吐掉嘴里的雨水。
翻身上马。
战马吃痛,扬起铁蹄朝城西狂奔。
抵达格物院时,满地狼藉。
新修的内廷墙壁塌了半边。
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硫磺味与铜绿血腥气。
地面被高压气浪犁出数道半尺深的泥沟。
泥水里,泡着扭曲的青铜齿轮,还有崩断的精钢连杆。
院子正中央。
那个耗费巨资铸造、水缸粗细的重型气缸,侧面彻底炸开。
两尺长的裂口。
生铁断面呈现出退火后的暗红。
冷雨砸上去,白烟直冒,呲呲作响。
苏齐跃下马背。
踩着废墟碎砖往里走。
塌陷的木架底下一阵剧烈咳嗽。
相里子和墨铁互相搀扶着爬出来。
眉毛胡子全烫卷了。
脸黑得像炭。
四周躺着十几个打滚的墨家子弟,皮肉上全是吓人的亮面水泡。
“侯爷……”
相里子声音发着抖。
“炸了。”
“这钢铁巨兽的脾气太暴,咱们凡人压不住啊!”
苏齐没接话。
他径直走到开裂的主气缸前。
探头看去。
气缸内壁磨得很光。
那根水桶粗的实心精钢活塞边缘,却挂着一圈烧焦的黑色残渣。
散发着刺鼻的焦臭。
苏齐抽出佩剑,挑起一块焦渣。
放在鼻下闻了闻。
牛皮和麻绳烧糊的味道。
“烧到多少压力炸的?”苏齐问。
墨铁捂着烫伤的左臂,疼得直抽气,凑上前答话。
“回侯爷。”
“炉温刚逼到化铅的地步,水沸得极凶。”
“起初推拉还成,后来铁罐里的气憋得越来越大。”
墨铁一拳砸在断墙上。
“您之前那小铜罐,缝隙窄,熟牛皮能垫住。”
“可这大家伙,活塞和缸壁之间足足差了半指宽!”
“咱们几十号人轮流拿挫刀打磨了三个月,根本挫不出严丝合缝的圆!”
“巨子没办法,只能把少府最好的熟牛皮,泡透了桐油的麻绳,死死缠了十几道在活塞槽里堵漏。”
苏齐抖落剑尖的焦炭。
“结果呢?”
“烂了!”
相里子拍着大腿。
“水汽那股蛮力太邪性!”
“压了几十下,锅炉里的热汽就把牛皮全煮烂了。”
“浸油的麻绳当场烧了起来。”
“密封一破,高压热汽乱窜,缸体一冷一热,直接炸成了这样。”
老巨子眼底全灰暗。
耗费心血的机器成了废铁,伤了这么多同门。
所有工匠都耷拉着脑袋。
苏齐搓了搓手指上的灰烬,眼神非但没有灰败,反而异常明亮。他太清楚问题出在哪了。工业革命的先决条件,除了钢铁和煤炭,还有基础化工材料。古代的冶炼技术,即便是精湛的墨家手工,也绝对做不到微米级的机械密封。
麻绳和动物油脂,对付几十度温水的农用水泵还行,用来封堵两百度以上的工业高压蒸汽?无异于用纸包火。没有橡胶做密封圈,这台工业心脏就永远只会漏气和爆炸。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院内的沉寂。太子扶苏在一群披甲锐士的簇拥下大步跨入院门。他刚从章台宫的偏殿批完折子赶来,他眼底还残存着前几日在蓝田坞堡杀戮宗亲的肃杀之气,看到满地残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人员伤亡如何?”扶苏没有先问机器,而是看向满地哀嚎的工匠。
“回殿下,死不了,大都是蒸汽烫伤。”苏齐走过去,语气寻常,“用烈酒消毒,敷上烫伤药,养半个月就能结痂。”
扶苏看着那个炸裂的庞然大物,叹气道:“苏齐,此物是不是操之过急了?父皇对格物院寄予厚望,但少府那边为了筹集这批精铁,已经压榨了南边两个大铁矿的三年产量。”
“殿下勿忧。”苏齐背过身,看着那台冒烟的残骸,“这不过是长个记性。大号的机器和桌上玩的摆件,本就不是一套规矩。堵不住气,是因为咱们用的料不对。”
“还能用什么料?”墨铁急眼了,“大秦能找到的韧料,牛筋、鹿皮、鲸蜡,咱们全试过了!遇到那滚烫的白汽,全成烂泥!”
苏齐的大脑飞速运转。橡胶的缺席,是古代科技树最致命的断层。南美洲的三叶橡胶树在这个时代连影子都摸不着,跨越太平洋去寻种根本是天方夜谭。
第725章 始皇之问,龙吟在即
苏齐转头看向扶苏,目光越过满地报废的金属残骸。
“去秦岭。”
“殿下,发一道教令。征调秦岭以南所有刑徒、山民、猎户。”
“进山,剥树皮。”
扶苏皱起眉头。
“那树叫杜仲。”
苏齐拍去刀鞘上的灰。
“皮里藏着白丝,折不断。熬煮提纯后,能得一种奇胶。冷着硬如生铁,烤热了软烂如泥。”
“这东西不怕刀劈斧砍,不怕水煮火烧。”
他用刀尖指向那台炸裂的重型气缸。
“有了它,我能做出大秦第一个绝对密封的垫圈。”
“这口漏气的铁锅,以后发出的声音,就是大秦镇压天下的龙吟。”
军令顺着八百里加急的驿道,连夜向南狂奔。
一个月后。
咸阳城外的荒地,被改造成了极其庞大的露天工坊。
几十口三人合抱的青铜鼎一字排开。
成堆的杜仲树皮和枝叶被倾倒进沸腾的石灰水里。
刺鼻的酸涩味夹杂着发酵的腥臭,笼罩了整片天空。大秦第一家极其粗糙的原始化工厂,就在这股刺鼻的气味中诞生。
刑徒们脸上裹着厚麻布,挥舞长柄木耙在沸水中机械搅动。
苏齐连着几天没合眼。
他站在高台上,盯着那些翻滚的褐色泥浆。
“加碱水!”
苏齐扯着嗓子吼道。
“火不能断!把木质纤维彻底煮烂,把里面的胶全逼出来!”
老巨子相里子拄着拐杖站在下风口。
他看着那些比泔水还要恶心的褐色树糊糊,满眼忧虑。
他造了一辈子机关,实在想不通这堆烂泥怎么能挡住连生铁都能炸开的高压水汽。
苏齐走下高台,来到沉淀池边。
水面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胶状物。
他拿铁笊篱捞起一块拳头大的残渣。
常温下的杜仲胶极具欺骗性,捏在手里硬邦邦的,像块风干三年的老牛皮,毫无弹性可言。
“拿火盆。”苏齐伸手。
墨铁赶紧端着烧红的木炭凑上前。
苏齐用长柄铁钳夹住那块硬胶,置于炭火上方烘烤。
物理性质在高温催化下开始剧变。
死硬的胶块迅速发软,表面泛起一层油腻的微光。
橡胶受热独有的刺鼻气味散开。
等胶块软成面团状态,苏齐丢了铁钳,套上防烫的生牛皮手套。
他双手一把掐住那团滚烫的灰白物质,朝两边猛地发力撕扯。
细微的摩擦声响起。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块原本没有丝毫韧性的硬疙瘩,被生生拉成了一条半丈长的半透明薄膜。
没断。
也没裂。
苏齐左手一松。
“啪。”
被拉长到极限的薄膜瞬间回弹,猛地缩回原本的形状。
虽然没有后世化工硫化橡胶那么完美,但这种极度违反常理的回弹力,直接击碎了墨家工匠们半辈子的认知体系。
旁边几个正在打铁的力士,手里的铁锤脱手砸在泥地里。
苏齐把那团还在发烫的胶块扔给墨铁。
“趁热压进模具定型。”
苏齐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等它冷透了,塞进活塞和气缸的缝隙里。”
“只要遇上高温水汽,它就会发软膨胀,把最后一点缝隙彻底咬死。天下没有任何力量能从它缝里钻出去。”
墨铁捧着那团开始变硬的胶块。
手指打着颤。
天下百金的脾气他摸得透彻,却从没见过这种能在极刚与极柔之间来回横跳的奇物。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日以继夜的试错。
纯天然的杜仲胶耐不住极端高温,必须改性。
苏齐让人把木炭磨成极细的粉,混着少量的硫磺矿粉,强行揉进软化的胶体里。
大秦第一批原始硫化橡胶,就在这种粗暴的手工揉捏中成型。
废料堆成了一座小坡。
最终,三道直径足有两尺宽的乌黑密封圈,成功从模具里脱落。
通体纯黑,表面粗糙。
韧如磐石。
新翻砂铸造的重型主气缸再次竖起。
气缸壁比之前厚了足足两寸。
内壁被墨家子弟用细砂和兽皮盘得能照出人影。
安装这天,咸阳城刮起刀割般的朔风。
四个光着膀子的力士拉着粗大的绞盘。
重达千斤的精钢实心活塞被滑轮组高高吊起。
底部三道特制的环形凹槽里,死死嵌着那三圈纯黑的橡胶密封垫。
墨铁爬上两丈高的木架,盯着对接处。
“放!”
活塞底部刚一接触气缸内壁,阻力陡增。
橡胶与金属产生了极强的摩擦力。
苏齐让人提前在缸壁刷了一层厚厚的猪胰膏充当润滑油。
力士们齐齐压下杠杆。
伴随着一阵极其滞涩的金属与橡胶挤压声,巨大的活塞被一点点强行压进缸体深处。
相里子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壁上。
他拿出一根削尖的硬竹丝,试图插进活塞连接处的缝隙。
竹丝折断了。
没能扎进去哪怕一毫。
老巨子的手死死按在铁皮上,感受着这尊冰冷钢铁巨兽散发出的绝对封闭感。
点火定在次日。
清晨,冷雾还未散去。
格物院外围原本的闲杂人等被强行清场。
太子扶苏亲率卫队跨入大门。
三百名黑冰台锐士手持上弦的劲弩,将整座工坊里三层外三层彻底锁死。
连一只飞鸟都不准靠近。
在这个大秦寒冷的清晨。
一场足以碾碎整个封建时代农业逻辑的机械风暴,即将被推向最高潮。
禁卫分列两侧,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六匹纯黑骏马牵引着一辆玄色重车,碾过满地炭灰,驶入格物院。
车帘挑开。
身披常服龙袍的嬴政跨下车辕。
他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连日批阅浩如烟海的奏章,加上前阵子清洗宗室叛乱留下的血腥余波,让这位帝王显得极其冷厉。
周遭的工匠跪伏于地,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那双锐利的眼眸。
嬴政没有理会众人,他径直越过人群,停在那个足有两层楼高、管线错杂的钢铁怪物面前。
他仰起头,视线扫过那巨大的青铜飞轮和粗壮的连杆。
“苏齐,南边三个郡的生铁底子,全被你填进这铁疙瘩里了。”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院的风声。
“朕把半个少府的家底交给你,别再给朕听个响。”
苏齐拍了拍沾满煤灰的双手,顺着脚手架爬了下来。
“陛下放心。”
第726章 钢铁咆哮
苏齐转身,目光锁定在那个乌黑的重型气缸上。
“今天,臣让您看看,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他偏过头,抬手一挥。
“开炉!”
“填煤!”
粗犷的号子声打破了格物院的死寂。
上好的洗精煤被一筐筐倾倒入底部的庞大炉膛。
工匠们拼命踩踏着双动式风箱。
火苗瞬间拔高,炉膛内的颜色从暗红一路飙升至刺眼的炽白。
上方封闭的巨型铁制锅炉内,水温急剧攀升。
金属受热的细微膨胀声在空气中嘎吱作响。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上次那场惨烈的爆炸,在这些工匠心底留下了极深的烙印。
整个院子里,只有嬴政和苏齐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挪。
几尺开外,就是那个即将被恐怖高温和压力填满的铁罐子。
水彻底沸腾了。
巨量的高压水蒸汽在密闭空间内找不到宣泄口,顺着加粗的青铜导气管,蛮横地撞进主气缸底部。
恐怖的物理推力,死死顶在了那三道乌黑的杜仲硫化橡胶圈上。
气缸外壳微微发颤。
这是压力突破临界点的前兆。
就在所有工匠把心提到嗓子眼的瞬间。
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那三圈经过改良的天然橡胶,在极度的高温烘烤下变得严丝合缝。
它们死死咬住了气缸内壁,没有让哪怕一丝一毫的热气外泄。
所有的狂暴推力,最终被逼向了唯一的出路。
向上。
推动那个重达千斤的精钢实心活塞。
“喀喇——”
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天际。
千斤重的钢柱,直接无视了地心引力的常识,被一股极其暴力的气流强行推向半空。
活塞冲顶。
连接在顶端的粗大钢制摇臂被猛烈抬起。
沉重的曲轴受力扭转,力量顺着复杂的齿轮组,精准地传递到末端那个一人多高的飞轮上。
“嗡——”
静止的飞轮开始缓缓转动。
巨大的风压吹散了周遭的白雾。
第一口蒸汽耗尽,机括自动切换。
废气顺着侧面的排气阀门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长达数丈的高温白柱直刺云霄。
活塞失去推力,在自身重力与飞轮惯性的拉扯下,重重砸落回缸底。
迎接下一口高压蒸汽的到来。
“哐当!”
“呲——”
“哐当!”
“呲——”
极其纯粹、极其暴力的机械往复声,开始在格物院上空回荡。
起初的几下还略显生涩。
但随着炉火愈发炽烈,飞轮的惯性彻底拉满。
那根千斤重的活塞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上下疯狂抽排。
巨大的钢铁支架在持续的物理输出下剧烈震颤。
地面的积水被震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飞轮彻底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残影。
狂风卷起满地煤灰,刮打在众人的脸颊上,生疼。
没有漏气。
更没有爆炸。
苏齐弄出来的那几块黑色树皮胶,硬生生扛住了工业时代降临的第一波冲击波。
这头名为蒸汽机的钢铁巨兽,终于被套上了笼头。
它正按照苏齐设计的齿轮轨迹,不知疲倦、不讲道理地释放着那股足以改写文明进程的动力。
整个格物院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
墨家工匠们手里的铁钳砸在脚背上都浑然不觉。
外围的黑冰台锐士本能地握紧了剑柄。
在这个人力和畜力主宰一切的时代,眼前这个只吃石头和水、却能爆发出移山填海之力的铁疙瘩,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世界观。
嬴政仰着头。
视线死死锁在那道飞速旋转的青色残影上。
他横扫六国,见证了最惨烈的数十万人绞肉战场。
但那都是人。
是人就会饿,会怕,会疲惫,会逃跑。
可眼前这个东西不会。
只要火不灭,只要水不干。
它就能打碎世间一切阻碍。
“这就是……你说的力?”
嬴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苏齐没有作答。
他径直走到机器侧面的一排粗大木制拉杆前。
双手搭上其中一根,用力下压。
齿轮咬合的脆响传出。
飞轮侧面的离合轴被推上轨道,直接连通了延伸到三十步外的一根粗大传动杆。
传动杆末端,连着四组重型连轴水碓。
刹那间。
四把重达数百斤的铁锤被高高扬起。
没有丝毫停顿。
“轰!”
齐齐砸落。
底座上那些平日里需要十几个壮汉踩踏一整天、才能勉强敲碎的坚硬铜矿石。
在这股毫无保留的机械冲击下,瞬间化为一摊细腻的粉末。
大地猛地一哆嗦。
这早已超越了血肉之躯的范畴。
这是独属于工业文明的绝对碾压。
苏齐走到嬴政身侧,迎着漫天飞舞的蒸汽与煤灰。
他没有抬高音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
“陛下,这只是个漏风漏气的破烂样机。”
“太笨重,太耗煤,效率极低。”
苏齐指着那头还在疯狂运作的机器。
“但只要再给我两三年。”
“把冶炼的钢材提纯,把机器做小,做精细。”
他转向北方,指向遥远的九原防线。
“把它装进包着铁皮的特制车厢里,底下铺两条笔直的精钢轨道。”
“它能拖拽着装满十万石粮草的车皮,日行千里,绝不喘气。”
“大军打到哪,这铁链子就铺到哪。”
苏齐又转过身,指向东面辽阔的汪洋。
“把它塞进几层楼高的巨舰底舱,用这股推力取代风帆和船桨。”
“无视风向,无视暗流。”
“大秦的水师可以逆着长江的激流往上冲,甚至直接把龙旗插到海的另一边去。”
“谁不服,就把同样用精钢铸造的火炮架在船头,一炮把他连城墙带祖宗牌位全轰上天。”
嬴政死死捏住了腰间的剑柄。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胸膛极剧幅度地起伏着。
修直道,统一车轨。
这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为的就是让帝国的统治力快速辐射到天下每一个角落。
可战马会死。
民夫会累。
补给线的长度,永远是悬在帝国头顶的利刃。
但如果苏齐描绘的这幅图景是真的。
大秦的根基,将不再受限于粮食与脚力。
只要钢铁铸就的轨道铺下去。
这天下,大秦真可以万世不移!
第727章 骊山水患
扶苏站在侧后方,盯着那滩被机器轻易碾碎的矿石粉末。
他脑子里盘算的,和嬴政截然不同。
苏齐教过他大秦的财政账册,教过他如何核算底层民力。
这头钢铁巨兽不需要歇息,不需要发口粮。
若是把这股蛮力接在木犁上,接在抽水桔槔上,接在打铁的锻锤上。
关中八百里秦川的荒地能开垦出多少?
这天下的黔首,一年到头能不能吃上两顿干饭?
有了穿不破的麻衣,有了见底的粮仓。
谁去管六国余孽天天在暗巷里喊的那些复国口号?
谁去端着削尖的木棍冲击大秦的甲士?
法家的刑具砍不绝造反的心。
儒家的仁义填不饱干瘪的胃。
唯有这造出来的满仓粟米,才是镇压天下最无解的阳谋!
蒸汽机还在不知疲倦地狂暴输出。
“停了吧。”
嬴政终于出声。
这位千古一帝的声线压得很低,眼底却燃着极具侵略性的火光。
苏齐上前扳回进气气门。
高温蒸汽被强行切断。
沉重的钢柱活塞失去推力,在重力拉扯下完成了最后几次闷响,彻底顿住。
失去动能的青铜飞轮靠着惯性转了几十圈。
缓缓停摆。
苏齐旋开侧面的排气大阀。
最后积攒的高压水蒸汽嘶吼着冲上天空,冲散了格物院上空的阴云。
机器歇了。
人却疯了。
相里子拄着拐杖,老泪纵横地跪在满地煤灰里,拿手去摸那发烫的铁座。
几十个墨家子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墨家祖师爷几百年前构想的究极机关术,在今天,被生生变成了现实。
格物院内全是刺鼻的焦煤和猪胰膏润滑油的混杂气味。
就在嬴政刚要在脑海中铺开大秦万世钢铁宏图的当口。
一阵急促到惨烈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积水。
一名少府属吏发冠散乱,连滚带爬地砸进院子。
他抬头瞥见龙袍,膝盖一软直接滑跪到底。
“陛下!骊山……骊山二号铁矿坑塌了!”
那官吏满脸泥水,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透水了!”
“百丈深的主矿道,一刻钟就被灌满了大半!”
“挖出了地下暗河的泉眼!”
“四百个最熟练的矿工……全被堵在最底下的坑道里!”
“水还在往上倒灌!”
嬴政脸上的狂热瞬间冻结。
他前一刻还在盘算用这蒸汽机碾碎天下的阻碍。
下一刻,打造这机器骨架的最核心矿坑,塌了。
铁,是大秦如今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废物!”
“几百号看水文的匠人,连条暗河都摸不透!”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冷得掉渣。
相里子和墨铁瞬间噤若寒蝉。
骊山矿坑没了,那些老矿工全折在里面,格物院未来的精铁配额直接断层。
“陛下……骊山地下水系错综复杂,就算抽调大军去填堵,人力也扛不住暗河的冲击……”
随行的内史监官员白着脸开口。
话到一半。
被嬴政逼人的视线强行剐了回去。
苏齐站直了身子。
他没去看那个报丧的属吏。
他转身,视线锁定在刚熄火、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的蒸汽机上。
“嬴统领,听见没?这帮人,差点把未来的钢铁洪流,直接溺死在澡盆里。”苏齐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黑冰台统领抱怨了一句,
嬴一:“……”
苏齐跨前两步,迎上嬴政择人而噬的目光。
“陛下,犯不着动怒。”
嬴政猛地扭头:“不动怒?四百个熟练矿工!大秦半年的铁矿!”
“人死不了,水我来抽。”
苏齐反手指着身后的高大铁罐。
“给臣半天时间。”
“臣让这台机器,把骊山矿洞里的水,一滴不剩地全吸出来。”
院子里鸦雀无声。
内史监官员张大嘴巴,看疯子一样看着苏齐。
那可是地下暗河倒灌。
几千人拿着水桶排队接力,连个水花都压不住。
人力在天威面前连蝼蚁都不算。
“苏齐!”
扶苏急走两步,“不可戏言!那不是格物院的水井!”
嬴政盯着苏齐。
看着这个总能打破所有常理的年轻人。
看着那双连天灾都不放在眼里的眸子。
他想起了那旋转的飞轮,那被轻易捣为齑粉的铜矿石。
“准了。”
“朕给你六个时辰!朕亲自去骊山看着!”
“来人!传朕旨意!封锁咸阳至骊山所有驿道!格物院所需,任何人、任何车马,不得阻拦!违者,杀无赦!”
苏齐一把扯下外罩的大氅。
“干活了!”
苏齐冲着墨家子弟爆出一声雷音。
“停什么手?全给我动起来!”
上百名刚刚还在为机器成功而狂喜的墨家子弟,他们扔掉手里的工具,赤着膀子,扑向那台刚刚组装好的蒸汽机。
苏齐抓过一张空白的纸,用炭笔在上面疯狂勾画。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抽水,而是利用蒸汽机活塞的往复运动,带动一个巨型连杆式抽水泵。
“相里子!”
“把库房里那几口大铜鼎直接下了熔炉!浇筑一个特大号的封闭泵体!”
“墨铁!”
“飞轮和齿轮组全卸了!传动轴换成直上直下的连杆!”
苏齐跳上高台,指着角落的物料堆。
“把那几根造战舰的通天主桅给我拖出来当杠杆轴承!”
命令下达。
格物院中金石撞击声震耳欲聋。
上百人扛着粗麻绳和铁撬棍,野蛮地将精密的齿轮组从机架上暴力拆解。
火星四射。
苏齐指挥着几队力士,用儿臂粗的铁链将核心锅炉和气缸死死绑在加固的重型八轮板车上。
不到一个时辰。
这台刚刚组装完成的巨型机器,被大卸八块。
格物院外。
三十匹最强壮的军马被强行卸下鞍具,套上了拉运辎重的重型挽具。
马蹄踏碎青石板,焦躁地喷着白气。
沿途的黑冰台甲士早已肃清了街道两头。
所有探头张望的百姓和官吏被生生逼退。
“起!”
墨铁脖子上青筋暴跳,发出一声嘶吼。
上百名工匠喊着号子,用粗木杠杆将重达万斤的主气缸硬生生挑起。
板车沉闷地接住这恐怖的重量。
粗壮的硬木车轴发出随时会断裂的渗人呻吟。
车轮直接陷进去两寸。
“走!”
车夫长鞭炸响。
数十辆满载重金属构件的板车组成了一支前所未有的机械纵队。
天际阴沉,细雨成线。
通往骊山的宽阔驰道上空无一人。
战马嘶鸣。
力士推车。
车轴在泥泞中碾出极深的沟壑。
当这支几乎散架的车队终于抵达骊山矿区时,天色已近黄昏。
第728章 工业之火,燃于寒雨
巨大的矿坑如同一道被撕裂在大地上的丑陋伤疤,深不见底。
浑浊的泥浆正从坑洞深处不断翻涌上来,已经漫过了半山腰的几处旧矿道出口。水流激荡的轰鸣,混合着从深渊底部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哭喊与惨叫,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
苏齐站在湿滑的悬崖边,雨水混着冷汗从他额角滑落。他往下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深渊仿佛一只巨兽的喉咙,能吞噬一切。
他又回头看了看背后那堆尚未组装完毕的钢铁零件。
时间,已经不多了。
“快动起来!”
苏齐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哭嚎。他从悬崖边猛地转身,直接冲进了正在手忙脚乱卸车的队伍里。
他自己扑了上去,顾不上满地泥泞,双手抓住一根粗大的熟铁连杆,试图将其与刚刚立起来的气缸主轴连接。
墨家弟子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技艺和效率,用最快的速度将各个部件重新组装。齿轮咬合,杠杆归位,那头在路上被肢解的钢铁巨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站立起来。
“管道!管道给我往下放!”
苏齐嘶吼着,指挥工匠将几十根早已备好的、中空的巨型毛竹用铁箍和滚烫的杜仲胶死死密封连接。这些竹管被一节一节地垂入深不见底的矿坑,如同一条探向地府的巨蟒。
在管道的末端,装着一个结构简单却极其精密的单向阀门。这是整个抽水系统的心脏之一,只能进水,不能出水。
苏齐随手抓过一块废弃的船板,用一块炭笔在木板上疯狂地书写、计算。
他脑海中,纽科门蒸汽抽水机的核心原理图清晰无比。
利用蒸汽注入气缸,然后迅速用冷水喷淋气缸外部,使内部蒸汽冷凝,形成局部真空。外界的大气压强,就会将矿坑里的水通过竹管,硬生生“压”上来!
他必须算出大气压强、矿坑深度、竹管直径和水流重量之间的极限比例。错一点,要么是吸不上来,要么就是巨大的水压直接撑爆竹管。
悬崖边,临时搭建的工地上,金属撞击声、工匠的号子声、苏齐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
而在他们脚下百丈的深渊里,是另一种声音。
是水流越来越响的“哗哗”声,是岩石被冲垮的“轰隆”声,是幸存矿工们越来越绝望的、在黑暗中互相呼喊的声音。
“老三!老三你还在吗!”
“水……水淹到脖子了!”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声音顺着矿道扭曲、回荡,传到地面,变得微弱而飘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鬼魂在哭泣。
一个时辰后,蒸汽抽水机的主体终于组装完毕。
这台机器比在格物院时更显粗野和狰狞。巨大的泵体直接与蒸汽机活塞的摇臂相连,像一颗丑陋的钢铁心脏。为了给锅炉降温,苏齐甚至丧心病狂地设计了一套引流系统,直接将矿坑里抽上来的冰冷泥水,浇灌在气缸外壁上。
“点火!烧水!”苏齐吼道。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暴雨如注,气温骤降。巨大的露天锅炉,热量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流失。炉膛里的火烧得再旺,也无法让那巨大铁锅里的水达到彻底沸腾、产生足够高压蒸汽的临界点。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如同一个垂死之人的脉搏,只是在底部无力地颤抖,迟迟无法抬升。
机器沉默着,像一尊无法被唤醒的死神。
“不行啊侯爷!温度上不去!”墨铁急得满头大汗,“这雨太大了!烧开的这点热气,全被浇没了!”
就在这时,深渊底部,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带着被水呛到的含混回音。
“水……水没过头了……救……”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苏齐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他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压力表指针,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上千名黑冰台甲士、墨家工匠,以及远处围观的官吏,
“把你们的衣服!裤子!身上所有能脱的东西!全给脱了!”
全场死寂。
风雨声似乎都停了一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苏齐自己率先动手。他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侯爵锦袍,用力一撕!
“刺啦——”
连同里面的中衣,一把扯下,狠狠地、死死地包裹在了冰冷的锅炉外壁上。
众人如梦初醒。
“脱!!”
“脱!!!”
他们在狂风暴雨中赤裸上身,将他们的战袍、棉衣、里甲、甚至绑腿的麻布,所有能保暖的东西,一层又一层地堆叠、覆盖在那尊巨大的钢铁锅炉之上。
麻布、丝绸、皮革、棉絮……此刻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隔温层!
“咕嘟嘟……轰——!”
被无数衣物包裹的锅炉内部,积蓄的热量终于达到了爆点的临界!锅炉发出一声如同远古凶兽苏醒般的低沉闷响。
紧接着!
“嘶——!!!”
一道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高压蒸汽喷射声,穿云裂石般撕开了暴雨的喧嚣!
压力表的指针,如同一支被满弓射出的利箭,猛地从底部弹起,疯狂地冲向顶点!
连接着蒸汽机和巨型抽水泵的那根粗壮无比的铁制连杆,在无与伦bi的巨力推动下,发出极其沉重、极其滞涩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地,却又不可抗拒地,向上抬起!
这,是这头钢铁巨兽,在吞噬了无数人力与物力后,对这片天地,发出的第一声不甘的喘息。
“喀喇……轰!”
第一声巨响,如同天雷砸落在地。
那根连接着活塞与水泵的巨型摇臂,在完成了它诞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艰难的一次抬升后,随着气阀切换,又在自身恐怖的重量下,重重砸落。
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轰!”“轰!”
机械的轰鸣,越来越快,越来越富有节奏。从最初的滞涩、艰难,到后来的流畅、狂暴。这台被上千件衣物包裹着的钢铁魔神,终于摆脱了自然的束缚,开始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它那简单而又伟大的使命。
每一次抬升,都是一次对深渊的挑战。
每一次砸落,都是一次力量的积蓄。
终于,在摇臂完成了第十次往复运动后,那根深入矿坑百丈的巨型竹管,猛地一震!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巨兽在喉咙里翻滚的咕噜声,顺着竹管的管壁,从地底深处一路向上蔓延。
“出水了!”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第729章 钢铁律动
所有目光死死咬住悬崖边那根粗大的竹制出水口。
“噗——”
一团黑褐色的粘稠泥浆率先被挤出管口。
紧接着,狂暴的水流彻底撕开了管口的阻碍。
那是被地心水压和蒸汽力量生生拔出来的浑浊土龙。
夹杂着碎石与矿渣的激流凌空射出数丈远。
重重砸向下方的山岩。
岩石碎裂的声音混杂着水流轰鸣,充斥了整个骊山山谷。
两岸的黑冰台甲士和墨家工匠忘了呼吸。
冰冷的雨水卷着泥点子砸在他们脸上。
没人擦拭。
也没人躲避。
在今日之前,天威难测、人力有穷是刻在所有人骨血里的铁律。
但眼前这台吃煤喝水的钢铁怪兽,生生将这条铁律碾成了齑粉。
不敬鬼神。
不求苍天。
只靠烈火与沸水,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把死路给砸开。
半个时辰过去。
竹管中喷薄的水流由浑浊转为微黄,最后彻底清澈。
水压渐渐减弱,变成断续的涌动。
深不见底的矿坑里,终于传出人类的嘶喊。
“水退了!”
“有救了!”
苏齐靠着还在冒散白汽的机架滑坐在地。
双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件被他亲手撕烂、裹在锅炉外壁当隔温层的昂贵锦袍,此时已成了一团散发着焦臭味的黑布。
墨铁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递过来一个缺口的粗陶碗。
碗里是刚从锅炉排水阀接的热水,飘着一股浓烈的生铁味。
苏齐接过陶碗,仰头灌下。
粗糙的铁锈味混着热水滚入喉咙,让他冰冷的身躯恢复了几分活气。
“两百七十三个。”苏齐指着开始冒出人头的矿洞口,声音嘶哑。
“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少一个,你这辈子的工钱全扣光。”
墨铁咧开嘴无声地笑。
笑出了眼泪。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煤灰,留下两道清晰的白痕。
干了一辈子打铁的活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矿山透水的残酷。
在过去,这四百多号熟练矿工只能给骊山陪葬。
但今天,他们把人全捞了上来。
第一个被拽上来的矿工叫铁柱。
在刺骨的地下水里泡了几个时辰,他的皮肤惨白起皱。
双手僵硬成爪,死死抠着那根救命的麻绳。
一拖上岸,这个平日能单肩扛起两百斤铁矿石的汉子,直接扑倒在烂泥里。
他大口啃咬着混着煤灰的泥土。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嬴政站在十步外。
玄黑的常服龙袍紧贴着坚硬的躯干。
他没有去看那些劫后余生的矿工,也没有理睬跪在泥水里磕头请罪的少府官员。
这位帝王迈开脚步,走到那台停止轰鸣的蒸汽机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
指腹贴上气缸外壁。
滚烫的高温灼烧着皮肤。
钢铁内部残存的机械律动顺着指尖传导至全身。
这股纯粹暴力的狂躁,让他想起灭赵之战时,大秦六十万锐士万弩齐发的怒阵。
天下之力,竟能被收拢在这铁罐之中。
一阵急促暴烈的马蹄声撕裂了风雨。
一骑快马从骊山外的驰道疯狂冲来。
传令兵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
冲入矿区时,战马蹄铁在湿滑的泥地拉出极长的沟壑,轰然倒地。
传令兵被甩飞出数尺,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形。
他手里高举着一截红泥封口的竹筒,重重跪扑在泥水里。
“急报!”
“咸阳令八百里加急!”
扶苏跨前两步,一把接过竹筒。
大拇指用力顶开封泥。
只看清帛书上的前两行字,这位向来温润如玉的帝国长公子,指骨瞬间攥得青白。
“父皇……”
扶苏嗓音发紧。
“入冬至今,咸阳周边及渭河南北百里……未落半滴雨雪。”
苏齐眉头一皱。
骊山这两日暴雨如注,怎么会大旱?
扶苏抬起头,望着天空那层停滞不前、黑压压的雨云。
“这雨只盘旋在骊山之上。”
“关中平原,已遭逢大旱。”
“渭河支流近乎断流,八百里秦川的冬麦……枯死大半。”
风声在这一刻显得极度肃杀。
大秦的底气,从来不是城墙,而是关中平原那长满麦粟的土地。
正值麦苗扎根熬冬的生死关头。
一旦绝收,明年开春,百万腹中空空的关中饥民,足以掀翻任何坚不可摧的帝国基石。
嬴政接过那卷沾着泥水的帛书。
目光钉死在“绝收”二字上。
刚刚在这台机器上触碰到的掌控天下的雄心,在残酷的天灾面前,遭遇了最直接的挑衅。
“回咸阳。”
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冷得结冰。
车驾调转。
随行的护军开始收拢阵列。
苏齐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眼前这台刚刚击败了地下暗河的钢铁猛兽。
脑海中,无数关于水温、压强、传动齿轮的数据在疯狂碰撞。
既然能把地下百丈深的水生生拔出来。
就能把渭河深处的水,把关中地下更深层的水,强行抽到干裂的田地里!
苏齐转身,一把薅住正准备拆卸气缸主轴的墨铁。
“别拆了!”
这声怒吼压过了周围搬运辎重的嘈杂。
墨铁手里的铁扳手一顿。
“侯爷?”
苏齐一脚踢开地上的碎木板,指着西方天际那片压抑的土黄色。
“给板车加固!”
“带上所有抽水竹管,拉走所有剩下的精煤!”
“机器整机拖走!”
“不去格物院了!”
墨铁瞪大眼睛。
“那去哪?”
苏齐抹掉下巴上的泥水。
漆黑的眸子里燃起比熔炉更亮的野火。
“去关中平原的心腹之地。”
“去跟老天爷抢口粮!”
两日后。
庞大的钢铁车队轧入关中腹地。
入目之处,满目疮痍。
这里没有骊山的阴雨。
北风裹挟着黄土渣子,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浑浊。
原本应是肥沃黑土的关中粮仓,此刻裂开了无数道狰狞的口子。
裂缝深得足以没过半个小腿。
田地里那些本该青翠坚韧的麦苗,全部枯黄卷曲。
指尖轻轻一碰,便化为干燥的碎屑。
干旱的死亡气息,死死扼住了这片帝国的咽喉。
第730章 谁说大旱是天命
渭河故道。
日光惨白。
暴烈的日头砸在干涸的河床上,烤出刺鼻的土腥味。
这里曾经是关中平原的血脉,是整个大秦粮仓的底气。
现在只剩下一地翻卷开裂的黄土块。
还有满地白花花的死河蚌壳,干瘪,刺目。
成百上千的农夫跪在最深处的河床底。
他们丢了不中用的木铲。
双手发疯般地在干硬的碎石底下抠挖。
指甲翻卷断裂。
十指血肉模糊。
他们企图在几丈深的地下抠出一口水井,哪怕是找出一团带水分的烂泥。
什么都没有。
张苍盘腿坐在一辆装满黑煤的板车上。
手里的紫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苏齐仰靠着车帮,眼皮耷拉着,姿态松垮。
“别拨了。”苏齐瞥了他一眼,“算出水来了吗?”
张苍停下手。
他那张向来风流儒雅的脸,此刻蒙着一层死灰色的黄土。
“我算的是粮仓的底。”
张苍嗓音发干,极沉。
“再不下雨,关中秋收剩不下三成。咸阳官仓的存粮,满打满算顶三个月。”
“三个月后,关中几百万张嘴,只能去啃树皮。”
车队在三里桥的回水湾停下。
前方彻底没路了。
一群当地乡老死死围了过来。
他们木讷地盯着这几十辆沉重的大车。
盯着车上那些奇形怪状、散发着铁锈味的黑疙瘩。
眼里全是对求生的渴望与绝望交织的麻木。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用膝盖当脚,跪爬到苏齐那辆车前。
“侯爷,求您给陛下递个话,开仓放粮吧。”
老头重重把头磕在干裂的土块上,磕出血印。
“大人饿死不要紧,家里的女娃儿真活不下去了啊。”
苏齐翻身跳下车辕。
他一把握住老头骨瘦如柴的胳膊,强行把人提了起来。
旁边随行的治粟内史急得直跺脚。
“侯爷,万万不可开仓!这是饮鸩止渴。”
“若是不开,这群灾民今晚就会因为绝望生变,化作暴乱的流民。”
这老官员指着后头几十辆车上拆卸的机械零件,满脸凄绝。
“您把少府造的这些废铁拉来,能变出粟米给百姓填肚子吗!”
苏齐松开老农的手。
他没有任何恼怒。
只是弯下腰,抓起一把干透的土坷垃,指尖发力。
泥块瞬间碎成齑粉。
任由粉尘从指缝间随风落下。
“谁说我要变粟米?”
苏齐拍掉手上的浮土,侧头看向车上。
“张苍,拿图。”
一卷宽大的羊皮水文图直接在煤车顶上铺开。
这是过去三个月,墨家子弟沿着渭河两岸一步步蹚出来的水脉底稿。
苏齐的手指精准点在图上几个回水湾的标记处。
“水往低处走,这是常识。”
苏齐看向那个还在擦汗的内史官员。
“表面的河道干了,是因为老天爷没下雨。但关中平原的地势西高东低,地下有一层极其厚实的沙石含水层。”
“渭河断流前,大半的水全渗了下去。”
苏齐脚尖点了点地面。
“水没丢。”
“它们全藏在你们脚底下。”
治粟内史连连苦笑。
“侯爷,地下有水我等皆知。可那水脉深藏地下五六丈之遥!”
“农夫的锄头连表面的岩石皮都磕不破,您难道要凭空把水吸出来不成?”
苏齐扯了扯嘴角。
“人力挖不动,那是力气太小。”
他转身,抬手指向那些正在被墨家力士卸下车的粗重钢铁零件。
“这铁疙瘩,能把骊山百丈深的透水矿洞抽成旱地。”
“区区五丈深的泥沙地,对它来说也就是个洗脚盆。”
相里子拄着拐杖从后方快步走来。
老巨子眉头锁成了川字。
“侯爷,矿坑有现成的深洞可以下管子。”
“这河床硬得跟铁板一样,怎么挖孔洞?泥沙一旦渗进管子里,活塞当场就会卡死报废。”
苏齐捡起一截烧焦的木棍,蹲下身。
直接在黄土上画出一个极为眼熟的螺旋结构。
“我们不挖坑,我们钻洞。”
“取最粗的生铁管打底,前端倒模成锋利的麻花钻头。”
“把机器的传动轴改直,接死在铁管上,靠蒸汽纯粹的旋转推力往地底下硬凿。”
“等钻透了坚硬的岩层,立刻拔出铁管,换插打满孔洞的粗竹管。”
“竹管外层死死裹上三层最细的麻布。”
“水能轻易滤进来。”
“泥沙连一粒都别想挤进去。”
这套在后世极度普及的重型管井技术。
在两千年前的大秦荒滩上,硬生生砸碎了时代的认知天花板。
冷风如刀。
刮过满目疮痍的渭河故道。
大秦的子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迎面撞上了工业文明最野蛮的机械狂潮。
三台龙吟号蒸汽机迅速拼装成型。
没有高墙围挡。
没有任何布幔遮掩。
极度冰冷、充满机械美感的钢铁构件,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色泽。
三根粗壮至极的精钢钻管被强行打入干涸的河床深处。
沉重的长竹管紧随其后被死死砸入地底。
大量滚烫的杜仲胶和精钢卡箍,将所有气隙彻底封杀锁死。
墨铁赤着上身,扛着扳手嘶吼。
“三号机气阀密封确认完毕!”
“法兰盘加涂厚猪胰膏!”
扶苏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停驻在不远处的土坡上。
大秦的长公子不发一言,只是定定看着那三头毫无生命迹象的钢铁死物。
他比谁都清楚。
今天这场局,早已超脱了赈灾的范畴。
这是苏齐在用最暴力、最直接的姿态。
强行拽着大秦跨过那道名为天命的门槛。
苏齐看向不远处的泥地。
张苍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土里,耳朵死死贴在一截露出地面的主控竹管外壁。
风声极大。
苏齐喊了一句:“到底了没?”
张苍猛地抬起头,冲着苏齐高举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极重的水汽回音!”
“底下通了!”
苏齐站直身子,拍掉锦袍下摆的泥点。
他看了眼满天压抑的黄沙。
抬起右手。
狠狠劈下。
“点火!”
三台重型锅炉的底舱门同时被力士拉开。
最优质的洗精煤被一筐接一筐粗暴地倾倒进去。
排排风箱拉出残影。
烈火在瞬间吞噬了整个炉膛。
极度浓黑的煤烟笔直捅上高空,在死寂的黄土地上生生撕开三道巨大的黑色裂痕。
第731章 送张良去车裂
巨大的封闭铁锅内。
水体撞击着铁壁,疯狂翻滚。
黄铜铸造的压力表盘上,纤细的铜针剧烈颤动。
顺着底端的刻度死死向上攀爬,毫无滞碍。
三道气缸内壁发出微弱的嘶嘶漏气声。
随后,天然橡胶密封圈在高温逼迫下彻底软化膨胀。
它们完美填补了金属间的缝隙,将机器内部最后一点气隙彻底锁死。
热能瞬间转化为狂暴的推力。
“哐当!”
一号机的重型青铜飞轮猛地错位了一寸。
精钢连杆挤压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轰!”
高压水汽粗暴地顶开排气阀,喷出炽烈的白雾。
二号机开始联动。
三号机轰然爆发。
三台重型机械在三里桥的河谷中彻底炸响,沉闷的轰鸣声硬生生撕碎了漫天黄沙。
跪在河床淤泥里的数百农夫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他们仰视着这三个吞云吐雾、通体发黑的铁怪兽。
大地跟着机器的节奏剧烈共振。
抽水泵内部形成巨大的负压空间。
庞大的吸力顺着几十丈长的竹管直逼地心深处。
地壳里那层被封存、被锁死、人力根本无法企及的地下水脉。
被这股毫无道理可讲的机械狂力,强行向地表撕拽。
地底传出骇人的闷响。
水流声顺着管壁迅速攀升。
“出水了!”
墨铁指着竹管最上方,嗓音劈裂。
管道内堆积的压力突破了最后阈值。
“砰!”
封死出水口的硬木塞被狂暴的水压直接轰飞。
在半空当场解体成几十块碎木片。
紧接着。
一道粗如大树主干的黑色水柱,挟裹着地底深处的极寒之气,悍然冲破管口。
直射长空!
二号机、三号机同时爆发。
三条水龙拔地而起。
带着地底沉积的凉气和浑浊泥沙,横冲直撞地砸向干裂的土地。
“呲呲——”
极度干渴的泥土疯狂吸吮水分。
干燥的地缝被激流瞬间填平,灰白色的土块眨眼间化为深沉的黑褐色。
那些枯黄卷曲、即将断绝生机的冬麦苗,在甘霖的冲击下伏倒。
吸饱水分后,又奇迹般挺直了干瘪的茎秆。
每一片叶片都在水花下重新舒展。
阳光穿透了漫天的黄云。
三条水龙在半空炸裂成亿万颗细碎水珠。
夕阳折射下。
三里桥的河床之上,生生架起了一道连接两岸的巨大彩虹。
在这赤地千里的绝望废土上,奇迹降临了。
“水……是水啊!”
一个白发老翁愣愣看着彩虹,颤抖着手接住一捧地下水。
他舔了一口。
沁人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
“活了……老天爷啊!活了啊!”
他一头扎进漫天飞舞的水雾里,在大雨中又哭又跳。
十个,百个,万个。
原本已经麻木等死的农夫,潮水般涌向三台机器。
他们在彩虹下。
在机械的轰鸣声中。
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谢陛下!谢侯爷!”
哭喊声盖过了风声。
苏齐站在机器高台上,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人群。
这只是个开始。
三台机器救不活整个关中,但它们是一颗种子。
远处,玄色马车停在暗处。
嬴政隔着车帘,看着喷涌的甘霖。
听着百万黎民震动苍穹的呼喊。
他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攥的剑柄。
“工业……”
他低声念着这个从苏齐嘴里听来的词汇。
“真是一场让朕都感到热血沸腾的龙吟。”
旱情解局。
这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危机,被三台吞吐黑烟的钢铁怪兽硬生生碾平。
格物院一战封神,相里子连着三天走路都仰着下巴。
咸阳朝野看向那堆黑铁疙瘩的目光,只剩深深的敬畏。
法家重刑,儒家重礼。
却都造不出这等改天换地的产物。
大秦这部庞大战争机器的运转,从不因一场甘霖停歇。
老天爷不给饭吃,大秦就自己造饭吃;六国旧贵族不想让大秦好过,大秦就把他们变成车轮下的垫脚石。
初冬,咸阳城外灞上。
天际阴霾。
冷风裹挟着粗粝的黄土渣,抽打在宽阔的驰道上。
整整十五万三千人。
从江东、东郡、南阳等地一路押解而来的造反者、六国旧贵族及其家属,汇聚成望不到头的灰黑人海。
这些按秦律当就地夷灭三族的死囚,因苏齐的一道免死谏言,被套上枷锁长途跋涉押送至此。
十五万人连月跋涉的汗臭、伤口化脓的腥气、排泄物的恶臭,混在朔风里。
大批秦军锐士在外围布下严密阵型。
长戈如林。
精钢锻造的甲片在寒风中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甲士面无表情,手扣弩机,随时准备血腥弹压。
苏齐站在高耸的辕门上。
视线越过长戈锋刃,扫视下方。
人群最前方,跪着一道极其雄壮的青年身影。
双臂与脖颈套着百斤重的玄铁重枷。
他脊背挺得笔直,乱发下,一双重瞳死死盯着四周的秦兵。
像一头被困的凶虎。
项羽。
苏齐居高临下,目光在项羽身上停顿了两秒。
随后平静移开。
在跨越维度的工业巨兽面前,哪怕是西楚霸王,哪怕力拔山兮气盖世。
在火炮的射程和蒸汽机的履带下,也不过是旧时代的余晖。
大秦不需要他的臣服,只需要他去西域的戈壁滩上,给大秦挖沙子。
苏齐哈出一口白气,转头。
“都安排妥了?”
黑冰台统领嬴一从阴影中跨出,躬身复命。
“人带到了。”
两匹雄壮的驮马拉着一辆无顶囚车,碾过冻硬的土路,停在高台下方。
车上锁着一人。
素麻衣衫,长发披散。
曾经名震天下的谋圣张良。
只剩下一副皮包骨的残躯,满身鞭痕交错,被玄铁锁链死死绑在车桩上。
法不容情。
嬴政可以免去十万作乱黔首的死罪,将其贬为苦役。
但对于张良这种试图凿沉大秦国运的操盘手。
天下只能有一种交代。
车裂。
第732章 以华夏之名
刑场就设在这十五万囚徒的正前方。这是阳谋,是杀鸡儆猴,
五匹毛色纯黑的西域战马被牵入刑场。粗大的麻绳分别套上张良的头颅与四肢。
原本躁动喧哗的十五万囚徒大阵,在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无数来自东郡和旧韩的囚徒死死咬住嘴唇,有人眼底泛起血丝,有人身躯剧烈颤抖。他们看着那个曾经为他们出谋划策、散尽家财试图复国的智者,
张良没有挣扎。
他费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血污、依然能看出昔日俊美轮廓的脸上,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视线越过行刑的甲士,精准地锁定了高台上的苏齐。
“苏侯。”
张良开口,长期脱水让他的嗓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苏齐从高台上走下,皮靴踩在冻土上,
他手里攥着那个带着土腥味的油纸包,那是张良藏在废井里的《太公兵法》。
“张先生,书取回来了。”
苏齐在他面前站定,
张良费力地昂起头。
他那张俊美不再的脸上全是血痂,说话时嗓音像带血的渣子,却带着一股死到临头的松快。
“苏侯守信,这书……给华夏留着,总比烂在地里强。”
张良环视了一圈远处那些正瑟瑟发抖的故国百姓,眼神里那种光正在散去。
大抵是一个时代的背影在此时彻底定格,他苦心经营的复国幻梦,最终还是没能跑赢那台吞云吐雾的钢铁怪兽。
他为旧韩死,死得其所;他的学识能在更宏大的华夏版图中流传,亦是幸事。
“我一生求复韩,求诛暴秦。死于你手,不算冤。”张良低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松弛,“苏侯,你那地图里的世界太大了。既然你口中的华夏不只是这几块地,那就请守住它。”
在他眼里,这个世界早已不是韩、赵、魏那几个国家,而是苏齐画出的那张无边无际的寰宇。
“你说的那个罗马……真有神庙比咸阳宫还大?”
张良突然问。
苏齐点点头:“以后带你去看看,可惜,你得换个法子看了。”
张良笑了。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跪在泥地里的人,也不看这片让他魂牵梦绕又痛苦万分的华夏土地。
“行刑!”
监斩官一声厉喝,
长鞭在空中抽出一道炸响。
五匹战马吃痛,同时向五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力狂奔。麻绳瞬间绷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纤维断裂声。
人体的骨骼与肌肉终究抗衡不了畜力的野蛮撕扯。
伴随着一蓬血雨在半空炸开,
一代谋圣,就此在咸阳的晨霜里,变成了泥地上的残缺尸骸。
死寂。
十五万囚徒里,无数人眼底的红血丝在瞬间爬满。
压抑到极点的死寂只维持了三个呼吸。随后,是被彻底引燃的狂暴。
“暴秦!我跟你们拼了!”
几名东郡的豪强囚徒猛地撞开身边的秦兵,拖着沉重的脚镣,发疯般朝刑场扑去。这股情绪就像一滴落入滚油的水。十余万人积压的恐慌、饥饿与绝望,在目睹被五马分尸的瞬间,迎来了全面反弹。后排的囚徒开始疯狂推搡,
这一下,整个囚徒方阵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原本跪着的十余万人,竟在这股野性的鼓动下,隐隐有起身的势头。
秦军阵列里,三万柄秦弩同时平举。
那是死神的收割线,只差一次勾动。
苏齐拎起那个粗笨的扩音筒,深吸一口气,语气却冷得能掉冰渣。
“都给老子滚回去坐好!”
这声咆哮穿透了风。
前排几个正要拼命的壮汉被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你们想死?”苏齐的手撑在木栏杆上,大氅在风中翻卷。
“朝前一步,万箭穿心。大秦的弩阵杀过六国百万大军,不差你们这十万个脑袋。”他语速极快,
一名楚地的项氏族老披头散发,在人群里嘶吼:“秦狗!要杀便杀!士可杀不可辱!你们将我等抓来做苦役,不就是想慢慢折磨死我们!”
“蠢货。”苏齐甚至连反驳的兴致都欠奉。
张苍拎着那把半米长的紫檀算盘,慢条斯理地溜达到苏齐身侧。手指随意在算盘珠上拨弄了两下。
“侯爷,这帮人已经饿了五天,每天的定量是一碗米汤。”张苍压低声音。
“要的就是他们饿。”苏齐冷哼。
传统的酷刑和鞭笞,只能制造对立和恐惧。恐惧到极点,就会产生今天这种不管不顾的亡命反抗。要控制一群失去所有的囚徒,最好的武器从来不是刀剑,而是资源分配权。
“这帮人现在每天喝三两米汤,不出半个月,不用弩箭,全得饿得去找阎王爷报到。”
苏齐从袖子里甩出一叠厚实的麻纸,那上面是他亲笔定下的规矩。
《大秦劳改绩效考核标准》。
“听好了!”
“大秦不养废人,也不缺你们这几条命。”
“从今天起,你们手里没有枷锁,只有铁锹。”
“想吃饭?去挣积分!”
苏齐从台上一跃而下,将一枚刻着“壹”字的玄铁牌扔在项羽脚下。
“这叫积分制,你们以后的唯一货币。”
“挖沙石满一车,得一分。修渠一丈,得三分。造出格物院要的机件,得十分!”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那些平日里只会拿刀剑的游侠和养尊处优的旧贵族,满脸愤恨。
“用这种花言巧语诓骗我等?”一个游侠道,
“就算挣了你那所谓的积分,也不过是多活几天,继续给暴秦做牛马!有何分别!”
苏齐盯着他,一字一顿:
“五千分,你可以脱了这一身囚服,去西域领十亩地,正儿八经有了自己的地。”
“一万分,你能入秦籍,授公士爵位,甚至能进咸阳的官学!”
此言一出。
那原本如滚油般躁动的十五万人,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愤怒在消失。
另一种名为“贪婪”和“求生”的情绪,在每个人的眼里生根发芽。
那游侠死死攥住了那枚铁牌。
“你说真的?”
原本准备自尽杀敌的决绝,在那“西域良田”和“授爵”的诱惑面前,裂开了一条缝。
苏齐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拍一个新来的矿工头子。
“大秦缺劳力,不缺死尸。”
“这规矩,是苏某定的,陛下批的。”
“想复仇?想复国?”
“别跟我说大秦暴虐。陛下给了你们一条活路。”
“规则极其简单——多劳多得,不劳者,饿死!”
第733章 凡人皆有软肋
此言一出,十五万人的方阵先是陷入彻底的死寂,随后爆发出海啸般的杂音。
有人嗤笑,认为这是秦人的又一场骗局。
有人在求生欲的本能下,开始盘算那个遥不可及的分数。
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对秦军屠刀的准备。
现在大秦给出的,却是一张可以用劳力兑换活路的价目表。
将残酷的生存压力具象化为清晰的数字指标。这是极其典型的现代企业KpI管理学与斯金纳箱心理学的结合。当一个人有了明确的上升通道和可量化的回报时,反抗的意志就会被消解在日复一日对数字的追逐中。
那名楚地族老还在嘶吼。
他企图用声嘶力竭的呐喊,维系楚国贵族旧有的阶级尊严。
“骗局!不要信暴秦的鬼话!”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等宁可饿死,绝不食周粟!”
苏齐坐在高台上,冷眼看着那些带头起哄的旧贵族。
跟一群饿了五天的人谈气节,毫无意义。
苏齐抬起右手,冲着后方驻守的黑冰台营地打了个脆响。
“上货。”
沉重的车轮碾压冻土,发出嘎吱的声响。
几十辆特制的超大型平板辎重车,被上百头挽马拉出营垒。
车上没有刀枪剑戟。
架着的是几十口直径超过四尺的青铜大鼎。
鼎下无烟煤烧得正旺,火光把青铜大鼎的底部映得发红。
几十个赤膊的秦军力士上前,用长铁钩同时掀开厚实的木制锅盖。
轰。
一股积蓄已久的高热白汽冲天而起。
纯粹的动物油脂混合着辛香料的浓郁香气,瞬间铺满整个灞上大营。
大块带着筋膜的肥美羊肉,在翻滚的乳白色高汤中上下沉浮。
切段的大葱和姜片在汤面上打着旋。
在这些青铜鼎旁边,堆积着刚出笼的精白面大馍馍。
每一个都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
面皮被水汽蒸得油光发亮,透着小麦最原始的甘甜气息。
北风顺着大营的方向一吹。
这股代表着极致碳水与脂肪的肉香,蛮横地撞进了十五万饥肠辘辘的囚徒方阵。
前一秒还在高呼宁死不屈的阵列,猛地死寂下来。
咕咚。
咕咚。
接连不断的咽口水声,在方阵各处响起。
人终究是受限于肉体的凡胎。
在连续喝了五天连米粒都数得清的馊汤后,面对这等满是肥膘和热汤的诱惑,任何形而上的气节都在本能面前碎了一地。
前排几个跟着族老喊口号的游侠,肚子接连爆出响亮的肠鸣。
他们的视线死死黏在那翻滚的羊肉上。
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苏齐不知何时从旁边扯了把胡床,大喇喇地坐下。
他冲张苍抬了抬下巴。
“张总账房,念价目表。”
张苍干咳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打磨光滑的竹筹。
“都听好!”
张苍运足中气,声音压过北风。
“一分,换大馍两个!”
“三分,换羊肉高汤一海碗!不限量,随便喝!”
“五分,给一块连皮带肉的大肥羊排!外加粗盐半两!”
张苍每报出一个价码,底下十五万人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已经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挪动脚步。
被秦军明晃晃的长戈逼退后,又眼巴巴地缩回原地,眼神却再也离不开那些大鼎。
苏齐靠在椅背上。
他指了指不远处堆积成山的一批生铁矿石,以及几十辆空载的手推木车。
“现在,把那堆矿石装车。”
“一车两分。”
“现结。”
现场陷入短暂的僵持。
极度的饥饿和楚地旧贵族的威压在互相拉扯。
项羽立在最前方,身躯岿然不动。
他不倒,他身后的江东子弟就不敢乱动。
人群边缘挤出一个干瘦如柴的中年囚徒。
那是南阳郡一个普通的作乱农夫,右腿还有些跛。
他实在饿急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矿石堆旁。
体力透支严重,他连搬起一块二十斤重的生铁都摇摇晃晃。
但他死咬着牙。
任由粗糙的矿石把手背磨破皮,渗出血丝。
他硬是装满了一整辆手推木车。
推车入库。
张苍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竹简上画了个记号。
反手丢出两根代表积分的竹筹。
跛子农夫攥着竹筹,连滚带爬地冲到煮肉的青铜鼎前。
负责分发食物的力士看了一眼竹筹。
毫不废话。
直接拿起海碗,连汤带肉狠狠舀了一大勺。
又抓了四个白面馍馍,一把塞进他怀里。
跛子端着海碗,直接跌坐在烂泥里。
他根本顾不上汤汁烫嘴。
伸手抓起碗里肥腻的羊肉,就往嘴里死命塞。
嚼得太急,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赶紧咬了一大口白面馍,混着浓郁的高汤强行咽下去。
“香……”
“太香了!”
他一边疯狂咀嚼,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五万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那个高喊不食周粟的楚地族老还在试图喝止。
话未出口,他身后十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族中子弟,直接撞开他,疯狂地扑向了矿石堆。
“滚开!这是我的车!”
“我挖!我能挖三车!给我竹筹!”
防线一旦决堤,引发的便是雪崩。
无数人红着眼睛抢夺工具。
木掀、扁担、推车,瞬间成了绝世珍宝。
为了多搬一块石头,平时称兄道弟的游侠互相挥起了拳头。
他们早就不觉得这是在给暴秦服苦役。
这是在给自己挣羊肉汤。
多劳多得的规矩,轻而易举地挑起了人类最纯粹的求生欲。
项羽站在原地。
双拳捏得咔咔作响。
他看着身边那些人,此刻正为了一个装煤的箩筐争得头破血流。
在那口飘着大葱的羊肉鼎面前,被苏齐用一种极其轻蔑的手段,轻易撕得粉碎。
苏齐看着下方如同工蚁般疯狂运作的囚徒大军。
他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貂裘。
偏过头,拍了拍张苍的肩膀。
“别看了,开工算账吧。”
苏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这头工业巨兽的齿轮,今天才算彻底咬死。”
第734章 大秦不养闲人
灞上的风沙裹着干硬的土块,直往人脸上砸。
十五万三千名囚徒。
在开裂的黄土平原上拖出几十里长的灰黑长阵。
他们几天前还是江东的游侠、东郡的豪强、复楚的贵族。
现在。
沉重的木枷锁在脖颈上。
粗铁链将脚踝磨出一圈圈紫红色的肉芽。
大秦没有用囚车装他们,而是让他们用双脚丈量去西域的距离。
队伍最前方。
一辆特制的四轮马车压过硬土。
车厢内燃着红泥小火炉。
苏齐靠在软垫上,剥开一个橘子,随手将橘皮丢进炉火中。
橘皮卷曲,腾起一股微弱的清香。
“人均负重三十斤,日行三十五里。”
“按照这个行军节奏,还没到玉门关,这批人得死三成。”
张苍盘腿坐在一摞账册后。
他没抬头。
那双异常干净的手在紫檀算盘上拨弄,珠子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
“损耗在精算范畴内。”
张苍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
“咸阳那边给的底线是六成到达率。”
“死在路上的,就当给陇西的荒地添肥了。”
他停下手,目光落在苏齐身上。
“但这笔账我不认同。”
“你定的口粮标准太高,每喝一口羊肉汤,折算的都是关中官仓的周转压力。”
“这群牛马不值这个价。”
苏齐咽下橘子,视线越过车窗,看着外面灰黄的天光。
“张苍,你懂算术,不懂规模。”
“六成到达率意味着有四万人要死在路上。死人不仅没有产出,还得浪费兵力去挖坑掩埋。”
“我要的是十五万个到了西域能扛铁锹的壮劳力。”
“大秦在西域只要挖出一块精铁矿。”
“今天的这些羊肉汤,老天爷都会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车外突生异变。
一记势大力沉的马鞭重重抽在冻土上,扬起一片沙尘。
紧随其后的是肉体倒地的闷响,以及士兵的喝骂。
苏齐推开厚重的车帘。
冷风倒灌进温暖的车厢。
几十步外。
一名披挂黑色扎甲的老秦人校尉正居高临下勒着战马。
他手里的马鞭末端沾着血迹。
战马旁边,跪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囚徒。
破烂的麻布囚服裂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丝绸中衣。
他曾是个贵族。
“磨蹭什么?想挨刀子直说!”
校尉曾在北疆砍过匈奴人的脑袋。
在他眼里,这群六国余孽根本不配去西域,就该在灞上全部坑杀。
那囚徒双手撑在泥地里,试图站起。
沉重的木枷带偏了重心,他身子一歪,再次栽进烂泥坑里。
“军爷……走不动了。”
“脚底烂透了,求口水喝……”
男人的嗓子干得直掉渣。
校尉冷笑一声,扬起带血的马鞭。
这一鞭子瞄准了男人的后脑勺。
“住手。”
苏齐的声音不大,借着风传了过去。
校尉动作定格。
他回头看清了那辆马车,利落地翻身下马。
甲片碰撞作响。
他单膝跪在泥地里。
“侯爷!这帮反贼骨头贱,不见血不挪道。”
苏齐踩着踏板走下马车。
皮靴碾碎了地上的冰渣。
他走到那名囚徒面前,居高临下地端详。
囚徒的双眼熬满了红血丝,抓着木枷的手背血肉模糊。
“哪的人?”苏齐偏头问。
张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翻开手里的名册。
“楚地,项氏支脉,叫项广。”
“以前在会稽郡管着三千亩良田,算是个宗族管事。”
苏齐点点头。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校尉。
“赵校尉。”
“你这一鞭子抽下去,他死在泥里,你就得安排两个人挖坑埋他。耽误了行军,折损了劳力。”
校尉下颚紧绷:“反贼死不足惜!”
“死在战场上叫战功,死在去干活的路上叫浪费资产。”
苏齐伸手摸进袖管。
他掏出一块带着余温的肉饼,随手扔进项广怀里。
“管过田产,说明识字,懂调度。”
“西域几百个矿坑,大秦的属吏不够用,这种人留着当监工,比变成骨灰有价值。”
苏齐转身走向马车。
经过校尉身旁时,他拍了拍对方覆甲的肩膀。
“收起你的刀。”
“在这里,他们不是反贼,甚至不是人。”
“他们是能换来精铁的牛马。”
“大秦,不杀有用的牛马。”
车门闭合。
车轮碾压着碎石继续向前。
项广死死抠着怀里那块肉饼。
他张开嘴,连着泥土一起疯狂撕咬咀嚼。
旁边的囚徒们看着马车远去。
眼底的恨意被死死压抑,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求生欲。
十几天后。
关中平原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后方。
视线所及,只有茫茫无际的灰黄戈壁。
正午的日头毒辣至极。
干涸的热风将地面水分榨取得一干二净。
碎石烫得惊人。
不少磨烂了草鞋的囚徒赤着脚走在石头上,留下一串串暗红的血脚印。
行军阵列中段。
项羽正在拉车。
一辆装载着几千斤蒸汽机铸铁构件的重型平板辎重车。
这是给西域矿区准备的重装备。
沿途耕牛折损。
牵引的绳索落在了这个身高八尺的楚地霸王身上。
他的木枷已经卸下。
一根磨得发黑的粗麻绳套着他的肩膀。
古铜色的饱满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光。
麻绳在肩背上勒出两道深紫色的血槽。
重瞳微微收缩。
乱发结满盐霜。
每次呼气,胸腔里都会震出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木轮在沙石地上碾出极深的沟壑。
他每跨出一步,这片戈壁都要跟着震上一震。
“少主……”
旁边跟着推车的江东子弟嗓音发飘。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水囊。
这是他三天积攒下来的最后几口保命水。
项羽没有接。
“给后面腿折了的人。”
他的语调极其平稳,不容置疑。
项羽抬起头。
热浪扭曲了地平线。
他的视线没有看前方的大秦驿站,而是锁定了队伍最前面的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永远保持着固定的车速。
车顶甚至还飘出煮茶的热气。
“少主。”
江东子弟死死咬着牙,眼底透出野兽般的凶光。
“秦人就是在把我们当牲口羞辱。”
“与其走到西域被累死。”
“不如夜里拼了。”
“杀几个垫背的,算几个!”
沉重的辎重车停了一瞬。
项羽转过头,那双重瞳冷冷扫过这名部下。
第735章 杀人何须用刀兵
“拼什么?”
“拿拳头去砸外围三万大秦铁骑的战马?”
“去挡他们腰里上好弦的钢弩?”
项羽将拉车的粗麻绳扯紧。
肩背肌肉贲起。
千斤重的铁车被硬生生拖动半尺。
“这个苏齐,不用刀,不用刑。”
“他用一块换饭吃的破木牌,就把十五万人的脊梁骨抽干净了。”
项羽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四平八稳的马车。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
把命明码标价,算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省点力气拉车。”
项羽转过身,大步蹚入西域的滚滚黄沙。
“留条命,去看看他们到底要把这天下翻成什么样。”
苏齐最可怕的武器根本不是外围的大军。
项羽看向两侧步履维艰的囚徒。
那些人的眼神变了。
昨天,这帮人眼里还烧着亡国灭种的恨。
今天,那里面只剩下对下一顿粟米粥的极度贪婪。
这就是苏齐给的积分。
为了多换一勺浓粥。
为了碗底那点带腥膻味的羊肉汤。
这些曾经敢在战场上迎着秦军戈矛冲锋的江东子弟,现在会为了抢一把铲煤的铁锹互殴到头破血流。
尊严被饿瘪的肚皮一口口吞噬。
这比在刑场上挨一刀狠辣千万倍。
苏齐坐在马车内。
手里把玩着一根炭笔,在白纸上飞快勾勒物流曲线。
“粮食消耗超支半成。”苏齐看着图表。
张苍盘腿坐在对面,正百无聊赖地调试一柄木制计算尺。
“大漠里水分流失快,体能损耗加倍。”
“苏侯,按现在的发粮规矩,出了阳关我们就得断粮。”
“口粮一分都不能减。”
苏齐语气懒散,态度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饿肚子会引发啸聚,我们要榨的是劳力,不是命。”
“前面的路难走,必须提速,到时候会有粮食的。”
话音刚落,外头马嘶声大作。
车队骤停。
苏齐掀开车帘。
戈壁滩毒辣的日头刺痛双眼。
前方是一片塌陷的流沙地。
十几辆满载给养和机械构件的重型板车,车轴已经大半没入黄沙。
负责拉车的几百名囚徒瘫倒在地。
监工的皮鞭抽下去,连声闷哼都听不见。
这群人的力气彻底耗干了。
校尉赵贲打马上前,黑甲上覆满沙尘。
“侯爷,路塌了。这帮贱骨头倒地装死。”
“末将去砍几个脑袋立立规矩?”
苏齐瞥了那片流沙一眼。
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不远处的项羽身上。
“杀人还得费事挖坑掩埋。”
苏齐踩着马凳下车,靴底碾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流沙坑边缘,俯视着一地奄奄一息的囚徒。
“想死?”
苏齐的声音被大漠的长风卷出去很远。
“死在这最轻巧,沙子一盖就是个现成的坟。”
他抬手指向那十几辆深陷的辎重车。
“现在,把车拉出来。”
“拉出一辆,只要搭了手的,一人赏五个积分!”
瘫在地上的囚徒微微动弹,但终究没人站起来。
五分确实多。
但人已经榨不出多余的力气去挣了。
苏齐竖起三根手指。
“额外悬赏:正午加餐。双倍羊肉!”
“每人三大碗烈酒!”
“外加刚出笼的大白面馒头一个!”
最后这句话,直接砸进了死寂的戈壁滩。
那些原本连眼皮都撑不开的汉子,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
烈酒。大肉。白面。
在这片渴得连尿都屙不出来的绝地,这三个词带着致命的魔力。
项羽站在不远处。
双手死死攥着套在肩上的麻绳。
他察觉到周围江东子弟的呼吸变重了。
一众部曲直勾勾盯着流沙坑里的辎重车。
那里面装的不是辎重。
是救命的汤水。
一名江东老兵干咽了一口唾沫,嗓音粗砺刮耳。
“少主,水囊早就干了。”
“再不沾点水,兄弟们熬不过今晚。”
项羽闭上双眼。
楚国贵族的骄傲在此刻显得无比荒谬。
他睁开眼。
目光扫过这群从吴中追随他到此的同袍。
个个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去。”
项羽咬出这个字。
几百个原本等死的汉子猛地从沙地里爬起,连滚带爬扑向辎重车。
流沙却毫不留情。
人越多,踩踏越乱。
沙子没过脚踝、小腿,连着车轮越陷越深。
木制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脆响。
赵贲在一旁冷眼旁观。
“侯爷,重赏也得有命挣。这沙子吃人,没有神力拔不出来。”
苏齐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视线锁死项羽。
他在等。
项羽也看着他。
苏齐在等西楚霸王弯下那根永远挺直的脊梁。
只要项羽今天为了这一口酒肉低了头。
楚国就彻底亡了。
项羽身后,一名亲兵因为严重脱水,直挺挺地砸在沙地上,浑身抽搐。
“闪开!”
一声怒吼炸裂。
项羽扯下颈上的麻绳圈,大步迈入流沙坑。
沉重的脚镣在沙石上拖出刺耳的摩擦音。
囚徒们本能地向两侧退散,让出那辆最重的主车。
千斤辎重,车轮已尽数没入黄沙。
项羽没有伸手去推。
他捞起儿臂粗的主牵引绳。
一圈一圈,死死缠在腰腹与宽阔的肩膀上。
古铜色的肌肉表面迅速泛起一层骇人的紫红。
血管在额角突突直跳。
“起!”
项羽双脚倒扣进流沙。
一直踩实到底部的硬岩层。
纯粹的物理暴力在此刻具象化。
那辆纹丝不动的重型板车,在沙坑深处剧烈摇晃。
项羽上半身大幅前倾,后背几乎与沙地平行。
块块肌肉高高隆起。
脊椎骨骼摩擦的闷响清晰可闻。
肺部挤压出粗重的气流,吹散了面门的黄沙。
板车向前挪动了一寸。
两寸。
厚实的木质车轮,被这股狂暴的巨力硬生生从流沙底端连根拔起。
在戈壁上犁出两道极深的粗犷沟壑。
第736章 铁骑恭迎
“推车!”人群中爆出嘶吼。
数百名江东子弟瞪圆了干涩的双眼。
他们被眼前这骇人的力量震慑,骨子里那股好勇斗狠的劲头被彻底激了出来。
众人扑向车帮,双脚死死蹚进流沙深处。
喉咙里挤出破碎又狂暴的呐喊。
“轰!”
第一辆车被硬生生拔出沙坑,重重砸在坚硬的戈壁石滩上。
项羽根本不歇。
他粗暴地抹掉满脸汗水,大步走向第二辆车。
汗滴砸落在滚烫的黄沙上,瞬间被高温吸干,连一丝印记都没留下。
拉拽,发力,前进。
整整十三辆深陷流沙的重型板车,全部被拖上实地。
项羽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巨大的木质车轮上。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吞吐着滚烫的空气。
他那古铜色的双肩早已被粗麻绳勒得血肉模糊,暗红的鲜血顺着粗壮的手臂,滴答滴答砸在脚下的碎石上。
苏齐踩着皮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靴底碾碎戈壁上的干砾,发出极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摊开手。
张苍面无表情地递过三枚打磨得油光发亮的红色竹筹。
大秦劳改营特制,特殊贡献积分。
苏齐拿着这三枚红签,走到项羽面前,随手递了过去。
项羽猛地抬起头。
那双标志性的重瞳布满狰狞的红血丝。
充斥着不甘、怒火,以及体力透支后的麻木。
他没接。
“拿着。”苏齐语调极度平稳,“三个十倍积分。加上方才的额外悬赏。”
苏齐指了指后方那些正咽着口水的江东子弟。
“手里这点筹码,能让你身后这五十个兄弟,每人多分到一斤上好的卤牛肉。”
项羽垂在身侧的指尖剧烈一颤。
那是一斤肉。
也是五十个同袍在戈壁绝地里活下去的命。
他终于抬起了那双布满老茧与血污的大手。
张开五指。
从苏齐干净的指缝间,生生抠走了那三枚轻飘飘的竹筹。
他用力攥紧手心。
坚硬的竹节硌在掌心的伤口上,生疼。
这三枚木头片子,压在手里,远比他脖子上戴过的百斤玄铁重枷更让人喘不过气。
苏齐抬起手,随意拍了拍项羽满是血汗的肩膀。
“项羽,懂规矩了吗。”
“武力再强,能拔千斤又如何。”
“不按大秦的规矩干活,这荒漠里没人会给你一口饭吃。”
苏齐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远处的四轮马车。
“赵校尉,分肉。放酒!”
戈壁滩上爆发出极其粗犷的欢呼。
没有人在乎国仇家恨,没有人在乎旧楚的颜面。
所有的狂欢,只为那一锅冒着肥油热气的羊汤。
项羽死死攥着那三枚竹筹,看着那些曾经骄傲的部曲疯了一般冲向饭锅。
这一刻。
楚国轰然倒塌的声音,清晰地震荡在他的脑海里。
烈日当头。
戈壁滩上的碎石被烤得发白。
大漠里的风卷不起丝毫凉意,只剩让人窒息的干热。
连绵数十里的灰黑色人流拖拽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向前蠕动。
脚底的血泡被粗糙的地面磨破,结成黑褐色的血痂,再被重新磨烂。
项羽走在最前方。
他依然把那根最粗的牵引绳套在自己破烂不堪的肩膀上。
每发力走出一步,结痂的皮肉就会被重新撕裂。
他不喊疼。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用那双重瞳,死死盯着最前方那辆永远平稳向前的马车。
那是制定这恶毒规矩的源头。
“少主。”
身侧的江东子弟摸出一个干瘪的皮质水囊,递了过来。
这人嘴唇已经彻底裂开,干涸的血丝糊在下巴上。
项羽没回头。
粗砺的嗓音直接压住风沙:“后面老六的腿折了。给他润嗓子。”
“少主,水真没了。”
江东子弟咬紧后槽牙,眼中泛起血光。
“秦人真绝情,这是要把我们当牲口生生耗死在路上。”
“不如夜里拼了。”
“徒手抢把刀,砍死几个秦狗垫背!”
项羽拉车的步伐骤然一顿。
麻绳在肩上勒出深深的凹痕。
他转过头,重瞳扫过这名部曲的脸。
“用头去撞秦军上满弦的钢弩?”
“苏齐用几口吃食就把这十五万人分成了两拨。你还没动手,为了积分,旁边的人就会先把你绑了领赏。”
项羽收回视线,再次发力拖动那辆千斤重的辎重车。
“活着。去西域。”
大漠尽头,突然传来极其沉闷的地壳震颤。
地表的碎石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原本懒散外放的秦军锐士瞬间警觉,校尉厉声嘶吼,令旗疯狂挥舞。
两翼的骑兵迅速收缩,步卒端起重弩,明晃晃的精钢戈矛直指前方。
地平线上。
昏黄的沙土直冲云霄,遮天蔽日地推压过来。
闷响层层推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
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叩击大地的回音。
囚徒队伍轰然大乱。
前排的流民惊恐地往后拥挤,踩踏瞬间发生。
无数人面露绝望。
又或是病态的狂喜。
死在匈奴蛮子的刀下,总好过被秦人一点点熬干骨髓。
项羽直接扯掉肩上的麻绳。
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挺直。
骨节摩擦发出极其粗暴的脆响。
周围几十名江东子弟默契地聚拢过来,捡起地上的木棍石块,准备迎接最后的绞杀。
双方剑拔弩张。
万骑冲阵的压迫感足以让常人胆寒。
最前方的四轮马车门帘被一把掀开。
苏齐踏着马凳走下。
他连正眼都没往那铺天盖地的沙暴深处瞧。
只是抬起手,将身上那件名贵的狐裘领口拢紧,拍掉上面的浮灰。
“慌什么。”
苏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底气。
“自己人。”
全副武装的校尉猛地一怔。
骑兵洪流已至两百步开外。
清一色的玄黑重甲,战马雄壮异常。
冲天的杀气几乎要凝为实质。
就在秦军弩兵即将扣下悬刀的瞬间。
“吁——!”
一声凄厉苍茫的牛角长号撕裂大漠狂风。
极其恐怖的军事素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从极速冲锋到勒马骤停,没有半点犹豫迟缓。
上万匹战马齐刷刷人立而起。
沉重的铁蹄重重砸碎戈壁石面,硬生生刨出上万个深坑。
战甲碰撞的金属声汇成一道刺耳的狂飙。
烟尘随风吹散。
一员身披玄铁重甲的骁将越马而出。
身形魁梧,面部一道狭长的刀疤更显粗犷狰狞。
他翻身下马,单手扣住腰间阔剑。
“奉陛下诏令,统朔方军三万铁骑,特来接应苏侯!”
上万黑甲骑士同时拔出长剑,举过头顶。
“恭迎苏侯!”
声浪直冲云霄,直接碾碎了大漠呼啸的风声。
第737章 这烧火棍能杀人?
十五万囚徒死死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项羽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那是大秦最精锐的北疆兵团。
而苏齐,依旧是那副懒散随意的模样。
他踩着皮靴走上前,伸手托住公子高的护臂。
“来得挺快。”
苏齐看了眼后方绵延无尽的辎重车队。
“正好缺粮,你带肉了吗?”
公子高站直身躯,
他咧开嘴,用力点头。
“朔方大仓的陈粮和肉脯全拉来了。”
“苏侯真把这十五万人全运到了?”
苏齐打了个哈欠,转身看向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囚徒。
“走慢了会饿死,他们哪敢停。”
他的目光越过苏齐,看向后方那条望不到头的灰色人龙,眼神里全是灼热。
这哪里是囚徒?
这是十五万头会走路、会干活的牲口!是开垦荒地、挖掘矿山、修建城池最宝贵的资源!
苏齐笑了笑,他瞥了一眼不远处身躯僵直,满脸错愕的项羽。
“人带来了。能不能用好,就看你朔方的本事了。”
他转过身,迎着戈壁的烈风,指向更西的方向。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朔方城。”
几天后,当一座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楼。
在所有六国遗民的想象中,朔方,这个大秦帝国最北方的边陲要塞,应该是由简陋的夯土墙和木栅栏组成的破败堡垒。空气里应该弥漫着牛马的粪便味和无尽的荒凉。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认知。
那是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巨城。
高耸的脚手架如同钢铁森林般林立,无数赤裸着上身的匈奴奴隶,在秦军监工的皮鞭和偶尔丢过来的一块肉干驱使下,正挥汗如雨地搬运着巨大的石料。长长的吊臂在人力的驱动下,嘎吱作响地将一筐筐砖石吊上几十丈高的城墙。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绵不绝,
“这……这就是秦人的北疆?”一名楚地贵族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无法理解的震撼。
公子高策马立在苏齐身侧,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苏侯,这还只是个开始。按照您的图纸,三年之内,这座新城将能容纳五十万军民,成为帝国深入草原的钉子!”
当庞大的囚徒队伍如灰色潮水般涌入朔方城,迎接他们的,是更加残酷而高效的“工业化”管理。
城门口,数百名早已等候多时的秦国官吏,
“所有人!按郡籍分队!十人一伍,百人一什!”
“老弱病残,出列!到左边登记,负责纺织、筛选矿石!”
“青壮劳力,到右边!按身高体重分组,等待分配矿区和工地!”
“识字的!会算术的!有过管理经验的!单独站出来!你们有机会成为工头,享受双倍口粮和独立居所!”
人群被粗暴地分割、重组,一个在江东拥有万亩良田的豪强,因为身材瘦小,被分去了和老弱妇孺一起捻麻绳。而他家里一个身强力壮的仆役,则因为能扛起近百斤的石料,被直接划入了待遇最高的重体力劳工组,当场就领到了一块沉甸甸的羊肉。
整个朔方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分配中心。
“修筑城墙一丈,积三分!”
“开采铁矿一车,积五分!”
“举报私藏工具、怠工者,奖十分!”
“积分可兑换食物、衣物、烈酒,甚至独立营房!”
项羽站在一片混乱的广场中央,冷眼旁观。
他亲眼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宗老,昔日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言辞慷慨。此刻,正为了能领到一个看管工具的轻省活计,卑微地向一个秦国小吏展示自己因为常年书写而布满厚茧的双手。
那位老臣的孙子,一个曾经在城里斗鸡走狗、一掷千金的贵公子,此刻正和一群农夫抢夺一辆独轮车,只为了能多拉一趟土方,换取晚上睡觉时能有一张草席,而不是直接睡在冰冷的泥地上。
公子高兴奋地搓着手,他拉着苏齐,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军械和粮草,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苏侯!有了这批人和物资,我敢保证,今年冬天,我能把战线再往西推五十里!”
就在此时,一名身形挺拔如松,气度沉稳如山的将军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正是大秦北地军魂——蒙恬。
“见过苏侯。”蒙恬的礼数周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乱糟糟的囚徒,又落在了几辆被油布严密覆盖的神秘车辆上。
“听闻苏侯此次带来了不少格物院的新玩意儿?”
苏齐笑了笑:“一些好东西,怕是能让将军大吃一惊。”
蒙恬没有接话,他径直走到一辆车前,一把掀开了油布。
车上装载的,是一箱箱崭新的、造型古怪的“铁管”。枪托是粗糙的木制,枪管黑沉沉的,前端还有一个简陋的准星。
这就是苏齐在前几次立下功劳的“火枪”。
蒙恬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就这烧火棍?”
“苏侯,北地苦寒,风大雪急。这东西,恐怕连匈奴人手里最差的骨弓都不如。上了战场,一阵风就能把那点火星子吹灭了。”
公子高也有些尴尬,
然而,苏齐他只是慢悠悠地从箱子里又拿起一把火枪,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冰冷的枪管,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蒙将军,”他淡淡地问道,“想不想看看,大秦真正的‘雷霆’,是什么样子的?”
朔方城,西校场。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蒙恬、公子高,以及十几名朔方军的高级将领,全都披着厚实的斗篷,站在校场中央。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好奇的神情。
他们已经在战报中看过这火绳枪的功绩了。
在他们对面一百五十步开外,立着一排特制的靶子。那不是普通的草人,而是用三层浸了水的牛皮,
“苏侯,请吧。”蒙恬抱臂而立,语气平淡,“末将洗耳恭听,这‘雷霆’究竟有何惊天动地的威能。”
他身后的将领们嘴角已经挂上了讥讽的笑意。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已经接近弩箭的极限距离了,即使命中也很难有什么杀伤。
苏齐手里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在他们看来,能在这个距离打中靶子旁边的土墙,都算是祖上积德。
第738章 燧发火光,撕裂旧时代
苏齐没有理会他们的嘲弄。
苏齐站在百步线外,手里端着一根两尺多长的黑铁管。
将台上。
蒙恬双手拄着一柄阔剑。
十几个朔方军的实权将领抄着手,冷眼旁观。
他们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才。
一名裨将掂了掂手里的两石硬弓。
他没有开口嘲讽,但眼神里的轻蔑根本藏不住。
百步之外射破革靶,他们帐下的精锐射手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苏齐对周遭的冷待毫不在意。
他解下腰间的牛皮袋,
倒出定量的黑色火药,顺着枪口平缓灌入。
再摸出一枚浑圆的铅弹,顺势塞进枪管。
抽出一根硬木通条,向下用力压实。
“笃。”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风中清晰可闻。
那名裨将偏过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
填装太繁琐了。
这点磨蹭的功夫,足够弓弩手倾泻三轮箭雨。
上了阵,这就是活靶子。
苏齐收起通条,端平火枪。
目标是一百五十步外,那面由三层生水牛皮叠制而成的重型防御靶。
他没有摆出任何弓马娴熟的架势。
只是简单地将木制枪托抵在肩窝。
扣下扳机。
燧石与钢片剧烈摩擦,瞬间迸出橘红色的火星。
轰!
极其突兀的爆响彻底撕裂了校场的风声。
刺鼻的硫磺硝烟猛地从枪口喷薄而出,将苏齐的半边身子完全吞没。
枪口焰只跳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一百五十步外。
那面重型牛皮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悲鸣。
粗壮的木制靶架剧烈向后摇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音,随后轰然倾倒。
重重砸在冻土上,激起一圈浑浊的尘浪。
将台上。
原本松垮站立的朔方军将领们,躯干瞬间绷得笔直。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半点杂音。
蒙恬松开拄剑的双手。
他大步走下将台,沉重的战靴踩碎了地上的冰碴。
他径直走向那面倒塌的牛皮靶。
身后的将领们齐刷刷跟上,步伐极快。
他们走近靶子,看清了上面的痕迹。
靶心正中。
蒙恬蹲下身,伸出布满厚茧的食指,顺着破损的边缘探了进去。
三层浸水晾干的生牛皮,被彻底打穿。
就连后方用来支撑的寸厚硬木衬板,也被钻出了一个极深的坑洞。
大秦军中的弩箭,也休想在一百五十步外留下这种破坏力。
蒙恬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向正漫不经心吹着枪口残烟的苏齐。
这位北地主帅的目光极度复杂。
“这东西,叫什么?”
蒙恬的声音很沉,被风压得有些低。
“火绳枪。”
苏齐把这根黑铁管随意往肩上一扛。
“格物院随手弄出来的新鲜玩意。”
苏齐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不用费心思去练十年臂力,也不用去悟什么射术。”
“扣一下扳机就行。”
蒙恬盯着那截还在散发余温的铁管,粗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威力绝伦,但填装极慢。”
老将一针见血,直接扒开了新武器的缺陷。
“上了阵,匈奴精骑冲锋百步只需十息。你这火枪只能开一响。”
“剩下的时候,难道让大秦锐士拿着这根铁管去和蛮子的弯刀肉搏?”
几名将领微微颔首。
他们承认这暗器杀伤力骇人,但两军对阵,拼的是火力的连续性和战阵压制。
开一枪就歇菜的武器,改变不了战局。
苏齐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
他把火枪抛给身旁的一名力士。
随后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阵整齐划一的踩踏声从校场左侧传来。
一百名从咸阳一路押解物资过来的新兵,踩着军鼓的节拍入场。
他们列成了极其紧凑的三排横阵。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杆崭新的火绳枪。
“蒙将军,谁告诉你,这东西是用来单打独斗的?”
苏齐指着那三排新兵。
“第一排开火,退后装药。”
“第二排上前,补位开火。”
“第三排跟进。”
苏齐用马鞭在沙地上随意划出三道平行的线。
“只要人够多,阵列排得够密。”
“这就叫排队枪毙。”
“火药形成的铅弹幕,就永远不会停。”
蒙恬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纯粹的古典军事家,他的战术直觉敏锐到了极点。
苏齐轻飘飘的几句话,在他脑海中瞬间引爆了一幅极其恐怖的战争蓝图。
几千、甚至上万名端着铁管的士兵排成密集横阵。
硝烟弥漫的旷野上,爆裂的火舌此起彼伏。
铅弹如狂风暴雨般连绵不绝。
任何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都会在这道绝对的金属火力网前,被毫无悬念地撕成碎肉。
个人武勇、骑射技巧、甚至将领的微操。
在这套冷血、机械的流水线战术面前,将会被碾压得体无完肤。
“这群兵,你练了多久?”
蒙恬指着那一百个面带青涩的士卒。
“三天。”
苏齐伸出三根手指,语调随意。
“认清左右,学会往管子里塞火药,懂得听我的哨音扣扳机。”
“就足够了。”
整个校场彻底失声。
朔方军的将领们感觉被人当头抡了一记重锤。
大秦培养一个合格的弩兵,要耗费三年钱粮。
培养一个能在奔马上开硬弓的精骑,要拿命去填五年的苦功。
现在苏齐告诉他们。
只要三天。
就能在一百五十步外,轻易打烂一个披挂双层重甲的百战老卒。
蒙恬死死盯着那些端枪的新兵。
足足过了十息。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逼近苏齐。
“格物院一个月,能造多少杆这种火枪?”蒙恬问得很直接,
“煤铁管够,要多少有多少。”苏齐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背。
“造。”蒙恬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个字。
“朔方大仓里的铁矿砂全给你调过来。”
“不够的,本将亲自带兵去草原上抢。”
他猛地拔出腰间阔剑,剑锋直指校场边缘待命的三千老卒。
“左、右步军校尉听令!”
“从军中抽调三千身家清白、服从军纪的锐士!”
“全部卸甲!”
“即刻编入火枪营!”
蒙恬的决断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太清楚这根铁管子意味着什么。
杀戮的规则变了。
大秦如果不捏住这把新的屠刀,就只能等着被别人屠宰。
三千老卒没有半分犹豫,齐刷刷单膝砸地。
铠甲碰撞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第739章 苏齐选将
三千名从蒙恬麾下精锐步卒中抽调出来的老兵,正顶着风,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没人敢公然违抗军令,但私底下的议论声,却像是被风吹动的野草,压都压不住。
“听说了吗?蒙将军要把咱们编成什么‘火枪营’。”一个老兵缩着脖子,悄声对旁边的同袍说。
“火枪?不就是苏侯爷刚才摆弄的那根烧火棍?动静是挺大,一枪下去,靶子都给干碎了。可那玩意儿装填起来比绣花还慢,顶个屁用!”
“谁说不是呢。匈奴的骑兵一个冲锋,不都得被剁成肉泥?我看这事儿悬。”
他们是大秦百战余生的锐士,玩的是戈矛箭弩,是战阵配合,什么时候轮到去摆弄那种不伦不类的铁管子了?
就在这片喧嚣中,一队百来人的队伍风尘仆仆地从西边军门慢悠悠晃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着裨将甲胄,脸上的风霜掩不住那股子市井的精明和懒散。
正是刘邦。
他刚从前线轮换回来,浑身臭汗,嘴里还回味着偷偷藏在水囊里的那几口劣酒,心里盘算的,是去伙房弄只肥鸡,再找几个沛县老乡好好喝一顿。
可一进营,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校场高台上,那里,公子高、蒙恬,一众朔方大佬,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懒洋洋的年轻人。
苏齐。
刘邦眼皮一跳,多年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出的直觉告诉他,有大事发生了。
“樊哙!”他冲身后一个铁塔般的壮汉喊道,“去,找人问问,那边在搞什么名堂?”
樊哙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震惊,他凑到刘邦耳边,把“烧火棍”打穿牛皮靶、蒙将军要组建新营的事一五一十学了一遍。
刘邦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睛里,爆发出两团难以抑制的火光。
那不是敬佩,不是好奇。
是贪婪。
这绝对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神器!更是他这种没根基、没背景的,一步登天的绝佳阶梯!
“走!”刘邦当机立断,拉着樊哙就要往高台那边挤。
“刘裨将,留步。”
一个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邦回头一看,是个姓王的校尉,将门出身,一向看不起他们这些靠军功和小聪明爬上来的底层军官。
王校尉抱着臂,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一个沛县的亭长,靠着几分小聪明混到裨将,怎么?还妄想染指蒙将军和苏先生的‘雷霆’不成?那等神兵,也是你这等人能窥伺的?”
周围几名将门出身的军官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樊哙顿时怒目圆睁,腰间的刀柄都握紧了。
刘邦却一把按住他,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对着那王校尉拱了拱手,
“哎哟,王校尉说的是,说的是!刘季我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哪懂什么神兵利器啊?”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就是没见过世面,想凑近点,去苏先生面前开开眼,长长见识。您瞧我这没出息的样儿!”
他姿态放得极低,一番话说得又光棍又无赖,反倒让那王校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好再发作,只能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刘邦依旧满脸堆笑,拉着樊哙退到一旁,可他眼底的那两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大哥,这帮鸟人,欺人太甚!”樊哙压着嗓子低吼。
“欺人太甚?”刘邦冷笑一声,“他们越是看不起老子,老子的机会就越大!”
刘邦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高台上的苏齐身上,“樊哙,把我从匈奴百夫长那儿缴获来的那张白狼王皮拿出来!记得,擦干净了,别带血腥味!”
萧何一惊:“那可是你准备献给公子高的宝贝,就这么用了?”
“给公子高,最多换个实权校尉。可要是能搭上苏先生这条线……”刘邦深吸一口气,吐出的白雾在冷风中消散。
“富贵险中求,别人要脸,我刘季不要!”
“这‘雷霆’,我掌定了!”
..........
朔方王府,议事大帐。
炭火烧得正旺,将厚实的毛毡帐篷烘得暖意融融,与帐外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苏齐随手将一把刚刚试射完毕,枪管还在微微发烫的火绳枪扔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
“这东西的用法,就八个字。”苏齐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伸了个懒腰,“令行禁止,排队枪毙。”
蒙恬、公子高,以及帐内十几名朔方军核心将领,目光全都聚集在那根黑沉沉的铁管上,眼神复杂。
“所以,火枪营的统帅,不能是传统的猛将。”苏齐端起一杯热茶,吹了吹热气,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我需要一个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一个足够不要脸,心也足够黑的人。一个能把手下士卒当成消耗品,冷血到只计算战损比,而不是去心疼哪个老乡死了的狠角色。”
帐内一片死寂。
苏齐的要求,完全颠覆了他们对一个“将领”的认知。
在他们看来,将领当身先士卒,爱兵如子,讲究兵法谋略,冲锋陷阵。
而苏齐口中的这个人,听起来更像一个屠夫,一个赌徒。
沉默片刻后,一名独眼校尉站了出来,他是蒙恬麾下的悍将,素以勇武着称。
“苏先生,末将请战!”他声如洪钟,“末将愿将火枪营与我麾下铁骑结合,以火枪为先锋,破开敌阵,再由铁骑跟进,定能将匈奴人杀得片甲不留!”
“我也请战!”另一名将领紧随其后,“可将火枪手编入重步兵方阵,以长戈手护卫两翼,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帐内的将领们个个摩拳擦掌。但他们提出的所有方案,都无一例外地,是将火枪当成一种辅助兵种,一种现有战术体系的补充。
苏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跟这群古典军事家解释现代线列步兵战术,简直对牛弹琴。
他们转不过这个弯。他们理解不了,这种新武器的精髓,恰恰在于抛弃一切花里胡哨的个人技巧和复杂战术,用最简单、最机械、最冷血的方式,去创造一片无法逾越的死亡弹幕。
蒙恬看出了苏齐的为难,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哗啦”一声,粗暴地掀开了。
“哎哟喂!苏先生!长公子!可想死末将了!”
一个洪亮又带着哭腔的嗓门,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刘邦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挂着夸张的悲喜交加的表情,眼角还硬生生挤出两滴晶莹的泪珠。他无视了帐内一众错愕的大人物,更无视了门口试图拦住他的卫兵。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苏齐。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刘邦一个饿虎扑食,竟直接扑倒在苏齐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苏先生啊!末将刘季,在西域跟那帮蛮子拼死拼活大半年,天天就盼着能再见您老人家一面啊!您就是我刘季天上的北斗星,地上的指路灯,您……”
他一边干嚎,鼻涕眼泪说来就来,演技浑然天成。
整个大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公子高目瞪口呆。
蒙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黑得像锅底。
其余的将领们,先是震惊,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极度的鄙夷和厌恶。
这个刘季,官拜裨将,竟像个市井无赖一般,撒泼打滚,成何体统!
“放肆!”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刘季!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还不快滚出去!”
刘邦充耳不闻,依旧死死抱着苏齐的大腿,嚎得更大声了:“先生!您可得给末将做主啊!末将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苏齐低头看着脚边这个“腿部挂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刘邦,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丝古怪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不要脸?
心够黑?
眼前这个活宝,似乎……完美符合了他刚才提出的所有要求。
“行了,行了,起来说话。”
苏齐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刘邦的后背,感觉自己的裤腿都快被对方的眼泪浸透了。
刘邦闻言,立刻收了哭声,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这变脸的速度,让帐内一众将领看得眼角直抽。
“刘季是吧?”苏齐上下打量着他,“你不在前线待着,跑到这儿来哭什么?”
“回先生的话!”刘邦立刻躬身,姿态恭敬到了极点,“末将是听闻先生带来了天降神兵,心痒难耐,特来求先生开恩,让末将也见识见识!”
“见识?”旁边那名独眼校尉冷哼一声,“军国重器,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哎,校尉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了!”刘邦一脸委屈,随即话锋一转,脸上带上了几分得瑟,“不过,要说打仗,我刘季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也有几分自己的歪门邪道。”
苏齐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刘邦清了清嗓子,面对着帐内一众鄙夷的目光,他非但不怵,反而像是说书先生上了场,眉飞色舞,口沫横飞起来。
“先生,各位将军,你们也是去过西域那鬼地方。那儿的马匪,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似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从来不跟你正面硬刚。你说咱大秦铁骑厉害吧?可人家往山沟沟里一钻,你上哪儿找去?”
他一拍大腿。
“后来我就琢磨出个损招。我找了个山谷,让一小队人马装着打了败仗,把辎重粮草‘丢’在谷里,然后带着大部队在山两边埋伏好。那帮马匪果然上当了!”
说到兴起处,刘邦手舞足蹈,语言粗鄙,却极具画面感。
“等他们进了谷,抢东西抢红了眼,我他娘的根本不讲什么武德!什么分进合击,两翼包抄,老子全都不懂!我就让手下那帮沛县老兄弟,把所有的弓弩都架起来,不让他们瞄准,就朝着人最多的地方,给我死里射!”
“那箭矢,就跟下雨一样!管他什么高手什么头领,在咱们这箭雨底下,都得被射成刺猬!”
刘邦讲得唾沫星子乱飞,总结道:“这叫什么?这就叫火力覆盖!管你个人多勇猛,老子用人堆,用箭堆,活活把你堆死!咱不求杀敌多精妙,就求一个省心,一个管饱!”
帐内一片寂静。
那些将门出身的将领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不屑。
这算什么战法?
这简直就是流氓打群架!毫无兵法韬略可言,粗鄙!无耻!
然而,苏齐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刘邦察言观色的本事何等厉害,他一看苏齐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几前,指着那根黑沉沉的火绳枪,激动地说道:
“先生!这玩意儿,不就是个不用费老大力气拉弦,还能打得更远的强弩嘛!”
一语中的!
在场所有人都还在纠结于这东西的填装速度和战术配合,刘邦这个“粗人”,却一眼看穿了它最核心的本质——一个可以大规模装备,将杀戮门槛降到最低的工具!
他猛地转身,对着苏齐“噗通”一声单膝跪下,声如洪钟。
“先生!把这铁管子给我!把那三千精锐给我!”
刘邦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保证:“我不要懂兵法的,也不要什么神射手!我就要听话的,敢杀人的!我让我那帮沛县老兄弟当什长、当伍长,把他们排成一堵墙!”
“什么狗屁规矩都不讲,就是闭着眼睛往前射!三段轮射,我保证那火药味儿就没停的时候!”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自信的光芒。
“谁敢后退半步,我刘季,亲自砍了他!”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死寂无声。
蒙恬沉默不语,但这位沙场老将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思。
苏齐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渴望的刘邦,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他找到了。
刘邦或许不懂什么叫战争变革,但他用自己的直觉,吼出了一个全新的时代真理。
只要火力足够猛,流氓,也能当战神。
第740章 火枪营主将
蒙恬闭口不言。
这位趟过尸山血海的宿将眉头紧锁。
从排兵布阵的严谨考量,把三千手握新式火器的精锐交给刘邦,简直荒谬。
朔方军的底线是森严的军纪。
刘季这副没皮没脸的市井做派,只会脏了大秦的军风。
苏齐没理会旁人的眼光。
规矩这东西,向来只吃老实人。
讲究脸面的,往往死在规矩里。
要蹚出一条血路,靠的偏偏是不要脸。
“三千火绳枪,归你。”
苏齐单手将那根黑铁管扔了过去。
刘邦猛地伸手,死死抱住枪管。
他咧开嘴,后槽牙全露了出来。
铁管的余温烫到了手心,但他硬是没有松开半寸。
这哪里是铁管。
这是他刘季跨越阶层、改换门庭的登天梯。
“苏先生痛快!”
刘邦把火枪往腋下一夹,腰杆瞬间挺直了三分。
“不过光用朔方军的骄兵悍将,我怕压不住阵。”
旁边那名独眼校尉冷哼一声,当即就要喝骂。
刘邦抢先半拍,搓着手凑近案几。
“先生,我在西域换奴隶,全凭底下那帮沛县老兄弟撑场面。”
“樊哙、卢绾、周勃,还有夏侯婴。”
“这帮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一个优点,听话。”
“我指狗,他们绝不撵鸡。”
“让他们来当什长、百将充作骨干,这兵我才带得利索。”
大帐内空气发闷。
好几个将领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只等公子高或蒙将军发话,就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拖出去军法从事。
苏齐端起茶盏,用碗盖刮了刮浮沫。
“准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这支新军,以后叫火枪营。”
苏齐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木案,声音清脆。
刘邦悬在嗓子眼的气,终于落回肚子里。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扯起嗓门干嚎。
“火枪营主将刘季,谢先生!”
这名号,他彻底坐实了。
大帐中央,炭盆里的无烟煤烧得通红。
热浪逼退了外头的风雪。
一张两丈长的羊皮全景基建图,平摊在粗木长案上。
上面细致标注着朔方新城的城墙走势与水渠分布。
苏齐的手指顺着边缘滑动。
最终停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河谷。
“火枪营不入朔方大营。”
苏齐指尖重重敲击河谷位置。
“火药配方与火枪构造,是大秦最高机密。”
“带着你的三千兵,去这片荒滩,自己建营寨。”
刘邦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那鬼地方他去过。
光秃秃的石头山,找不出一根长过膝盖的野草。
地皮冻得比铁还硬。
“自己建?”
刘邦五官皱成一团,满脸委屈。
“先生,我手底下现在就三千兵,搭几顶帐篷凑合还行。”
“要修防御大营、靶场、火药库,去哪弄原木和青石?”
“就算去城西采石场拉,没个万把人,光搬石头就得搬到明年开春。”
“我在易货点换来的匈奴奴隶,前天全移交给军需处了。”
“现在我连个烧水的杂役都挑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朔方王公子高听到这话,大笑出声。
“刘季,你真是在西域待傻了。”
公子高扯下腰间的黑铁虎符,随手抛在地图上。
当啷。
重金属的闷响砸在城西河谷的位置。
“本王昨日刚接收了关东押来的十五万六国乱党。”
“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能喘气的苦力。”
公子高双手撑在案几边缘,俯视刘邦。
“拿本王的令,去城外三里桥苦役营。”
“挑一万壮劳力,给你修营寨。”
刘邦一把抓起令牌,死死揣进怀里。
“谢王爷!”
“先生、将军,末将这就去提人!”
刘邦片刻不耽搁。
转身掀开门帘,大步迈入漫天风雪。
西城门外,校场的雪地里。
樊哙蹲在地上,啃着半截冻硬的马腿肉。
卢绾和周勃拢着袖子,冻得原地直跺脚。
“大哥进去了这么久,不会被军法从事了吧?”卢绾缩着脖子嘀咕。
“放屁!大哥那张嘴,死人都能忽悠活。”
樊哙吐出一块碎骨,含糊不清地回骂。
马蹄声踩碎积雪。
刘邦骑着一匹杂毛马,马鞍旁明晃晃地挂着那杆火绳枪。
他耀武扬威地小跑过来。
“都别缩着了!”
刘邦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单手高举那块黑铁虎符。
“朔方王手令!”
“哥哥我现在是火枪营主将!”
“你们几个,全调入火枪营,官升两级!”
“跟着老子去三里桥提人,修营寨!”
周勃愣在原地。
樊哙手里的马腿肉吧嗒掉进雪窝里。
真升官了?
几个沛县出来的兄弟互看一眼。
随后爆发出直冲云霄的狂嚎。
北风呼啸。
三里桥河谷。
运石道盘踞在光秃秃的岩壁上。
十五万苦役被钉死在这座永不停歇的机器上。
没有任何一具肉体可以脱离轨道。
巨型木制起重机在滑轮摩擦中发出嘎吱的钝响。
几十丈长的麻绳绷得笔直。
沉重的花岗岩从矿坑深处被强行拖拽上来。
这里没有姓名,没有头衔。
曾经楚国的贵族、韩国的剑客,统一被剥夺了身份。
全都是大秦基建工程底部的血肉柴薪。
项羽赤着上身。
冰碴子结在虬结的肌肉上。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一块重达三百斤的青条石边缘。
腰背猛然发力。
沉重的石块被硬生生拔离冻土,重重压上右肩。
周围的亲信子弟麻木地拖着步子,大口喘着粗气。
远处的官道上。
刘邦骑着杂毛马,领着一队人马不紧不慢地走来。
腰间揣着王令,马背挂着火枪。
意气风发。
曾经沛县的亭长,现在的朔方军裨将,对上了楚地曾经的绝世霸王,现在寒风中的苦力。
第741章 刘季对项羽
项羽所在的组,承担着整个矿区最高强度的作业。
开采出来的不规则巨石,需要用大铁锤砸出粗胚,再由人背肩扛,运送到三里外的装车点。路面坑洼,遍布碎石与冰凌。
项羽扛着三百斤的青条石,每踏出一步,脚掌都会在冻土上踩出一个极深的凹痕。汗水从他饱满的额头滚落,还未落地,便被西风冻成冰珠。
他拥有霸王之勇。这种强度的劳作,尚不能压垮他的肉身。
他身后跟着的江东子弟,却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连续十天的高强度重体力活,每天只有两顿掺了粗糠的稀粥,外加晚上一碗漂着几片羊杂的肉汤。蛋白质的匮乏,加上过度透支体力,让这些曾经骑马打猎的年轻人们,眼眶深陷,颧骨高突。
队伍左侧,一名头发花白的干瘦老者脚下一个踉跄。
他是吴中项氏的一位族老,按照辈分,项羽得叫他一声叔公。昔日在楚地,老者出行皆是车马相随,食不厌精。
此时,他背上那块四五十斤的石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老者双膝一软,整个人连同石料一起砸向地面。
碎石划破了他的额头,鲜血混着泥水,糊住了半张脸。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冻土,试图重新站起来,可那具衰老的躯壳已经彻底罢工。
几名提着皮鞭的秦军监工围了过来。
令人意外的是,监工并没有挥舞皮鞭抽打。苏齐定下的规矩早就取代了盲目的暴力。大秦要的是效率,打死或者打残一个劳动力,没有任何收益。
一名手持竹简和炭笔的秦吏,面无表情地走到老者面前,扫了一眼他脖子上挂着的木牌。
“编号丙字三千四百一十。体力不支,未能完成单趟运送额度。扣除两分。”
秦吏的炭笔在竹简上重重划下一道黑痕。
老者听到“扣除两分”,原本灰暗的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干嚎。
在苏齐制定的积分规则里,每天的基础口粮需要消耗三分。扣掉两分,这意味着他今晚连那碗吊命的稀粥都喝不上。在这种酷寒的工地上,断食一天,第二天基本就是一具抬去填坑的死尸。
老者一把抱住秦吏的靴子,声音凄厉,毫无昔日贵族尊严,“老朽这就起来这就走”
他拼命挣扎,却只在泥水里扑腾起一片水花。
江东子弟们停下脚步,木然地看着这一幕。愤怒早已在饥饿中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兔死狐悲的麻木。
项羽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重瞳之中,布满细密的血丝。楚国最高贵的血脉,此刻在这泥潭里被无情践踏。一股无法遏制的戾气从他胸腔内升腾而起,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杀光他们。只要夺下一把刀,凭他的本事,能把这几个秦吏撕成碎片。
理智却像一块万年坚冰,压住了这股邪火。杀了他们又如何?十五万苦役,谁能走出这大漠?他自己可以逃,但身后的江东子弟,一个都活不成。
那股压抑的屈辱感,几乎咬碎了他的后槽牙。
他大步走到老者身边。
项羽单手托住自己肩上那块一百斤的青条石,空出左手,一把抓起老者掉落的那块石料。腰部猛然转动,以极其蛮横的姿态,将那块几十斤的石头,直接叠压在原来的青条石之上。
近两百斤的重量,让项羽的脊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嚓声。但他挺直了腰板,犹如一尊铁塔,稳稳立在风雪中。
“他的活,我干了。”项羽盯着那名秦吏,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粗粝、低沉,“他的积分,记我账上。缺多少,我补多少!”
秦吏抬头看了项羽一眼。
对于这种天生神力的异类,大秦官僚系统表现出极高的包容度。能干活就行,谁干的无所谓。
“可以。双倍工作量。完不成,你们两人今晚都没饭吃。”秦吏收起炭笔,点头放行。
项羽没有再废话,扛着石料,迈开步子,重新走入风雪。每一步落下,沉重的压力都在挑战着人类的极限,但他硬是一声不吭。楚霸王的盖世神力,在这一刻,被大秦的积分制完美转化为帝国基建的生产力。
正午时分。
一支马队沿着新铺设的碎石路,闯入采石场。
为首一人,身披黑甲,看着也有着将军的威严。只是他骑在马上,身子左摇右晃,反倒像个下乡收租的土财主。
正是刘邦。
他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樊哙、卢绾和周勃。十几骑人马,在苦役群中显得极为扎眼。
刘邦大摇大摆地驱马走到矿区中军帐前,掏出公子高给的那块黑铁虎符,在当值校尉眼前晃了晃。
“朔方王有令!城西河谷要建新营。本将军奉命,从你们三里桥大营,抽调一万壮劳力!”
那校尉验证了虎符,爽快放行:“刘将军自便。只要不动那些懂水利的工匠,搬砖扛石头的苦力,您随便挑。”
刘邦乐呵呵地收起虎符。免费的劳力到手了,这营寨建起来,自己那三千火枪营的底子就算彻底扎实了。
他拨转马头,拿着马鞭,在苦役营里巡视起来。
打仗排兵布阵刘邦不在行,但他看人的眼光毒辣。这种采石场里,谁是真卖力,谁在混日子,谁骨子里藏着狼性,他一眼就能从那些灰头土脸的皮囊下挑出来。
“大哥,这帮人饿得皮包骨头,拉去建营寨,能顶什么用?”樊哙扫视着两旁的苦役,撇了撇嘴。
刘邦嗤笑一声:“你懂个屁。饿极了的狗,给块骨头就能替你咬人。苏先生那套积分制,到了咱们火枪营的工地上,老子稍微松松手指缝,多发两个白面馍,这帮人就能给老子把命卖了。”
马匹缓缓前行。
刘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目光像鹰隼一样在人群中扫掠。
突然。他的视线被前方一个宽阔的身影挡住了。
那是一具极其粗壮、充满压迫感的身躯。在一群佝偻弯腰的苦役中,那个男人脊背挺直得如同山脊。他肩上扛着两块叠放的巨石,重量至少两百斤。每走一步,隆起的肌肉都在皮肤下剧烈跳动,蕴藏着随时能掀翻天地的狂暴力量。
刘邦脸上的散漫尽数收敛。
他勒住缰绳,眼睛眯起,盯住那个扛石头的壮汉。那双重瞳,在与刘邦交错间,透出一种令人骨髓发凉的桀骜与野性。
这不是认命的家畜,这是一头被铁链拴住、被迫拉车的荒原猛虎。
“这他娘的是个人才。”刘邦搓了搓长满胡茬的下巴。
第742章 历史性会面
他身后的樊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是一愣,随即咧开大嘴:“大哥,好家伙!这汉子力气真大,比我还能扛。”
刘邦没理会樊哙的浑话。
他居高临下地坐在杂毛马上,身上的黑甲在惨白的冬日下反射着冷光。脚下的土地泥泞不堪,混杂着碎石和冰碴。而那个男人,就赤着双脚站在泥水里,扛着两百斤的青石,热气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而起,仿佛一头人形的洪荒巨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刘邦本能地打了个激灵。他感觉那双重瞳里藏着的不是人的情绪,而是一股能生撕虎豹的滔天煞气。他胯下的杂毛马也感受到了威胁,不安地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
娘的,这汉子看着能一拳打死我。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背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朔方王亲封的火枪营主将,是正儿八经的大秦军官,怎么能在一个苦役面前露了怯。
想到这里,他腰杆猛地挺直,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刚到手的威严,故意把脸一板,扬起手里的马鞭,遥遥指向项羽。
“那个大个子!”刘邦的声音提得很高,带着一股子官僚的蛮横,“你看什么看!眼睛瞪那么大,想造反啊!”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围所有埋头干活的苦役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看着这边。几个秦军监工也皱着眉,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项羽身后,几名同样身材高大的江东子弟瞬间暴怒。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人,正是项庄,他扔下肩上的石料,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我家……”
话未说完,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项羽。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空出的那只左手向后一拦,就将几个冲动的年轻人全部挡住。那只手布满老茧和新添的伤口,却稳如山岳。
“都退下。”
项羽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的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的嘶哑。
项庄等人满脸不甘,双眼通红,却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能死死咬着牙,退了回去。
这无声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刘邦心惊肉跳。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用一根树枝去挑衅一头沉睡的猛虎,对方没发作,只是因为懒得理会他这只蝼蚁。
刘邦脸上有些挂不住,色厉内荏地又挥了挥马鞭:“算你识相!老实干活,才有你们的饭吃!”
说完他转身对身边的校尉说道:“就这么定了!照着名册,给我挑一万个最能干活的壮劳力,半个时辰后,营外点卯!”
校尉躬身领命。
刘邦领着樊哙等一众亲信,在苦役营里策马巡视。
他挑人的眼光极毒。
专挑那些眼神发亮、身子骨没垮的年轻囚徒。
很快,一万人的名额就挑选完毕。
刘邦在一片空地上,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他没拽文词,也没画什么封妻荫子的大饼。
他手里拎着一本厚实的麻纸册子,上面是他连夜琢磨出来的“火枪营工地积分细则”。
“都给老子听好了!”刘邦的声音传遍整个空地,“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火枪营的人了!别跟我提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我这儿,就一个规矩——多劳多得!”
他用马鞭指着远处正在搭建的伙房大灶:“看到没有?从明天起,我这工地上,一天三顿!顿顿有干的!干得好的,晚上那顿,老子赏他一碗羊肉汤!是真正的羊肉,不是羊杂碎!”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这些天,他们早已被饥饿折磨得不成人形,一听到“羊肉”两个字,许多人喉头滚动,咽着口水。
“当然,肉不是白吃的!”
他狞笑一声:“来了我火枪营的工地,规矩我定!干得好,顿顿吃肉!敢偷懒耍滑,或者动什么歪心思的,老子也不用鞭子抽,直接让这天雷子轰碎你们的脑袋!”
胡萝卜加大棒,最原始,也最有效。
刘邦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人群中那道格外挺拔的身影上。
“那个大个子!”他用马鞭点了点项羽,“你,出列!”
项羽默然地走出人群。
“你力气大,从今天起,当这帮人的甲字号队长!专门负责带着人给我从采石场搬运石头和木料。”
“别人的任务,一天一百斤。你的任务,翻倍,两百斤!当然,肉也给你翻倍!只要你干得好,别人喝汤,老子让你吃肉!”
项羽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市侩、却手握生杀大权的秦军将领,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张张麻木而渴望的面孔。
他紧紧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时,重瞳里所有的戾气与骄傲消失无踪。
他低下头,将双手垂在身侧,应下了这份差事。
风雪中,两道宿命的轨迹,在朔方城外的这片苦寒之地,以这种方式,完成了第一次交错。
时间一晃,五天过去。
朔方城西三十里外的荒芜河谷,
一座巨大的营寨拔地而起。
这里就是苏齐划给刘邦的火枪营驻地,
整个工地仿佛一头吞噬人力和物资的巨兽,昼夜不息。上千支火把将方圆数里照得如同白昼,北风呼啸中夹杂着刺鼻的石灰、泥土和木屑的味道。一万名来自六国的囚徒,在刘邦那套“胡萝卜加大棒”的积分制度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建设能力。
干得多,吃得饱,还能喝上肉汤。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让这些曾经的王孙公子、游侠剑客,彻底抛弃了最后的尊严,变成了流水线上最驯服的工蚁。
而在这群工蚁中,项羽无疑是效率最高、也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他赤着古铜色的上身,汗水依旧顺着他虬结的肌肉线条不断滑落。他的脊背上,早已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可他拉着那辆装载了数百斤砖石的巨型板车,每一步都走得比拉车的奔马还要沉稳。
他一个人,几乎顶得上十个壮劳力。
刘邦兑现了他的承诺,每天都会分给他双倍的口粮和一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肉。
项羽从不独食。他会将多余的食物分给那些体力不支、濒临崩溃的江东子弟。靠着这点额外的补给,他硬是保住了身边数百名亲信的性命。
他在囚徒间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但这种威望,却让他感到愈发沉重的悲哀,未来的路不知道在何处。
工地的一侧在热火朝天地建设,而另一侧的临时校场上,刘邦已经开始了火枪训练。
第743章 当项羽学会了现代战争逻辑
校场上。
三千名从朔方军中抽调出的百战老兵,满脸困惑地站成三排横队。
刘邦压根不教排兵布阵。
也不练拼刺格斗。
他只要求这群老兵反复练习三个极其枯燥的动作。
“第一步,装药!”
“第二步,举枪!”
“第三步,闭着眼睛扣扳机!”
刘邦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队列间来回走动,做派完全是个市井监工头子。
“都把老子的话刻进骨头里!”刘邦一棍子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士兵屁股上。
那士兵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冻土上。
“咱们火枪营,不讲个人英雄,只认军纪!”
“你们要做的,就是变成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
“装药,开火!”
“再装药,再开火!”
“用最快的速度,把枪管里的铅弹全给射出去!”
刘邦停住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风霜的脸庞,抛出三条血淋淋的铁律。
“第一,敌人没进五十步,谁敢提前开枪乱了军阵,老子当场砍了他!”
“第二,装填火药手抖掉了一粒渣子,扣半月军饷和肉食!”
刘邦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毫不掩饰的狠辣。
“第三,上了战场,刀架在脖子上,没听到军令,天塌下来也要站直了!”
“军令一下,你还不敢开火,那对不住。”
“不光你要死,你全家老小都要发配到这荒滩上挖一辈子石头!”
这些规矩,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校场百步外。
正在扩建的营寨工地上。
每一次项羽拉着沉重的板车路过校场,他那双重瞳都会死死地盯住那些手持黑铁管的士兵。
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他曾经最不屑一顾的东西。
凭借着常人无法企及的绝顶兵家直觉,项羽已经在脑海中彻底拆解了这套战术的底层逻辑。
他不停在心里推演计算。
熟练的士卒装填火药和铅弹,最多只需十五息。
百步之内能破甲,五十步内触之必死。
三排交替轮射。
这种看似木讷死板的阵型,能交织出一道毫无间隙的死亡火网。
足以在正面绞杀任何精锐铁骑的冲锋。
最让项羽感到战栗的,是这些士卒根本不需要高超的武艺。
不需要从小打熬筋骨。
不需要常年苦练弓马。
哪怕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夫,只需操练十天,重复这几个机械的动作,就能成军。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秦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极短的时间内,训练出成千上万这样的杀戮机器。
他意识到,一个全新的时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轰然降临。而他和他所代表的那个崇尚个人武勇的旧时代,就像他脚下这块被碾碎的石头,正在被无情地抛弃。
这份清醒的认知,比肩上拉着的千斤青石更加沉重。
他只能睁大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妄图在这恐怖的阵型中找寻一丝破绽。
就在刘邦忙着打磨这柄杀戮利器时,一场阴谋,正在暗夜的营区中悄然滋生。
入夜。
泥水横流的临时窝棚区。
十几名曾经的楚国旧贵族围坐在一起。
夜风顺着茅草缝隙猛灌进来,冻得他们骨骼打颤。
这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如云。
只有白天重体力活留下的血泡,以及那碗不见荤腥的粗粝稀粥带来的反胃感。
“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名面相尖瘦的贵族咬着牙怒骂。
他是项氏远亲,名叫项攻,以往在楚地便以夸夸其谈闻名。
“我等皆为大楚宗室骨血,竟被那暴秦当成牲畜驱使!”
“再这么熬上半月,咱们全得烂在这塞外的冻土里!”
旁边的几人裹紧单薄的囚服,满面惧色。
“可四周全是持刀的秦军,武库又被看死,我们拿什么拼?”
项攻冷笑一声。
“满地的碎石、削尖的木棍,皆可杀人放火。”
他目光扫过众人。
“别忘了,我们还有项籍!”
“只要他肯牵头,凭江东子弟的死忠,这一万囚徒里至少有三千人会跟着暴起!”
“趁夜色冲破营门,夺了秦军那些喷火的铁管和兵器。”
“一路杀进朔方城,抢粮换马,未尝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人在极度饥寒中,最容易被疯狂的念头吞噬。
这个毫无退路的计划,瞬间点燃了旧贵族们眼底的凶戾。
他们当即让项庄前往主棚传话。
深夜。
最靠里侧的漏风窝棚中。
项羽静静听完项庄带来的消息。
他坐在铺着一层枯草的冰冷地面上。
庞大的身躯隐没在黑暗里,唯有呼吸沉缓。
杀出去的念头,无时无刻不在他血管里嘶吼。
但白天见到的那一幕幕,逼着他压下满腔沸腾的煞气。
他合上眼皮,脑海中立刻勾勒出整座大营的立体布防。
外围三道深达丈许的壕沟,拒马鹿角层层叠叠。
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高耸的箭塔,十二时辰有强弩手交叉覆盖。
夜间巡逻队十人一组,半个时辰便将营区死角扫过一遍。
至于那处武库。
更是被装备着火枪的神机营老卒死死护在核心。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囚徒,拿着削尖的木棍去冲撞这样武装到牙齿的堡垒?
那叫送死。
“大哥,给句痛快话吧!项攻他们刀条都磨好了!”项庄压着嗓音催促。
项羽睁开重瞳。
视线掠过窝棚内那些因极度透支体力,连睡梦中都在痛苦抽搐的江东子弟。
他不能让这群跟着自己走出来的同乡去填命。
“我们不掺和。”
项羽的声音极低,透着生铁般的坚决。
项庄满脸错愕,急得直跺脚。
“大哥!这可是咱们唯一能站着逃出去的机会啊!”
项羽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传我的命令,今晚任何人不得脱离营房半步。违令者.......”
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叹了一口气,“违令者,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至于项攻他们……”
项羽停顿片刻。
“想急着投胎,随他们去。”
第744章 刘邦:我摊牌了,这武库就是你们的坟墓。
当项庄把项羽的决定带回去时,那群贵族瞬间炸开了锅。
“懦夫!”项攻气得跳脚大骂,“我原以为他项羽是楚国的希望,没想到竟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为了秦人那点残羹冷炙,连祖宗的荣耀都不要了!”
“罢了!没有他,我们一样能成事!楚人的血性,不能就这么断了!”
“兄弟们,今晚子时,我们自己干!”
几十名被仇恨和绝望冲昏头脑的楚国贵族和亡命之徒,就这样达成了一致。他们将磨尖的木棍和石块藏在衣服里,等待着那个注定要被鲜血染红的时刻。
子时,深夜。
北风刮得如同鬼哭狼嚎。
几十个黑影,借着风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窝棚中溜出,朝着火枪营的武库方向摸去。
他们满心以为,凭着出其不意,至少能制造一场混乱。
然而,当他们冲到武库前时,却发现这里静悄悄的,甚至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高大的武库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
这诡异的安静让他们心中一突,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冲啊!杀了秦狗,抢武器!”
项攻第一个尖叫着冲了出去,几十人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冲到武库门前十步距离时。
黑暗中,一盏灯笼被缓缓举起。
那是一盏红色的灯笼,微弱的火光映出了一张他们绝不想看到的脸。
刘邦披着一件裨将的甲胄,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草根,脸上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他就那么一个人站在武库前,看着几十个手持简陋武器、嘶吼着冲来的暴乱者。
“呵,等你们半天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缓缓地,将手里的红灯笼,举过了头顶。
刹那间,武库两侧和屋顶上,无数的火把同时亮起,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上百支黑洞洞的火枪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空地中央那几十个惊骇欲绝、瞬间僵住的身影。
一张由死亡编织的大网,悄然收紧。
项攻的瞳孔在火光中剧烈收缩,他脸上的疯狂与狰狞,在看清那上百个黑洞洞的枪口时,瞬间凝固成纯粹的恐惧。
那不是刀,不是剑,不是任何他认知中可以用血肉之躯去抵挡的兵器。
那是一个个通往死亡的深渊入口。
“呵,等你们半天了。”
刘邦嘴里的草根被他轻轻吐掉,懒洋洋的笑意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屠夫在开宰前,审视牲口的平静与冷漠。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宣读罪状。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红灯笼,然后,像是扔掉一个无用的垃圾般,随手向后一抛。
灯笼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砸在雪地上,昏黄的光晕染开。
也就在这一瞬,他拔出腰间的制式秦剑,手臂肌肉绷紧,以一种极其简洁干脆的动作,向前猛地一挥。
“第一排!”
“放!”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刘邦那道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火枪营士兵的神经上。
轰!轰!轰!
几十声沉闷而狂暴的巨响,在同一时刻炸开。密集的枪声不像金铁交鸣,更像是一连串旱地惊雷,撕裂了整个营地的死寂。
一道横着,长达数十步的橘红色枪口焰,在暗夜中猛然绽放,亮得刺眼。
那光芒照亮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楚国贵族脸上那副活见鬼的表情。
跑在最前面的项攻,胸口处猛地炸开一团血雾,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一个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几人身上,一同滚倒在地。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碗口大的窟窿,里面的内脏和碎骨清晰可见。鲜血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血肉被高速撕扯开的噗嗤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
一个曾经在江东以剑术闻名的游侠,下意识地挥舞手中的木棍格挡,可那根削尖的木棍在铅弹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瞬间断裂。下一秒,三颗铅弹钻进了他的腹部,巨大的动能将他的肠子从后背的创口处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捂着肚子跪在地上,温热的内脏混着血水流了一地,他看着自己的身体,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解。
杀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根本没有给你展示武勇的机会,没有给你冲到面前的机会。
就在叛乱者被第一轮齐射打蒙的瞬间,刘邦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排退后!装药!”
“第二排,上前!”
没有任何混乱,三排士兵如同一个整体,动作精准得像是被提前设定好的木偶。第一排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后退三步,开始重复他们操练了上千遍的装填动作。而第二排的士兵则跨步上前,迅速补上了空位,将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那些已经彻底吓破了胆的活靶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令人窒息。
“放!”
又是一轮齐射。
枪声再度爆响,硝烟弥漫开来,刺鼻的硫磺味盖过了血腥味。
这一次,剩余的叛乱者彻底崩溃了。
“快跑啊!”
他们哭喊着,丢掉手里的“武器”,转身就跑。那副屁滚尿流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楚国贵族的傲骨。
可是,在火枪营的死亡阵列面前,转身,只是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给死神。
“第三排!”
“放!”
刘邦的命令如同催命的符咒,第三轮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覆盖了那片逃窜的人群,又带起一片血花。
三轮齐射,前后不过二十息。
空地上,已经没有一个能够站立的叛乱者。
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与血泊之中,几个没死的,也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哀嚎。
整个世界,安静了。
只有风声,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火枪营的士兵们依旧保持着端枪的姿势,眼神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操练。
第745章 项羽眼中的余晖
窝棚区的死角里。
项羽隐在最深的阴影中。
那双重瞳死死盯着远处的修罗场。
他亲眼看着项攻的胸腔被子弹瞬间撕裂。
那些在江东自诩勇武的剑客游侠,连火枪营五十步的距离都没冲到。
前仆后继的冲锋只换来了一地残肢断臂。
血肉模糊。
惨叫声被接连不断的火药爆鸣彻底掩盖。
云梦泽那声震耳欲聋的爆雷声再次回荡在项羽耳边。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率领江东子弟冲锋陷阵的场景。
重甲。
骏马。
长戟。
可他们面对一支由上千人组成的火枪大阵,那时,一次就把他们打崩了。
他现在还是没有应对的方法。
三段击,连绵不绝的弹幕,足以在五十步外就将他们的冲锋阵型撕得粉碎。
项羽垂下眼睑。
塞外的夜风吹透了他的单衣,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荒凉。
校场上。
刘邦振腕甩掉剑刃上的血珠,还剑入鞘。
他收起脸上的冷酷,恢复了平日里那股市井裨将的痞气。
“樊哙。”他偏头喊人。
“在,大哥!”
铁塔般的樊哙提着一把环首刀,从前排士兵的间隙里挤了出来。
“带几个手脚麻利的,过去转转。”刘邦朝着那堆尸体努了努嘴。
“有喘气出声的,给他们脖子上补一刀。”
“大冷天的,别让他们在雪地里熬太久。”
“得嘞!”
樊哙咧开嘴角,拎着刀带人走进了那片血泊。
很快,几声短促的闷哼响起。
一切归于沉寂。
刘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搓了搓冻僵的脸颊。
“收队睡觉。”
他冲着火枪营的老兵摆手。
“明早把这地儿扫干净,别留血腥味熏人。”
东方刚翻起鱼肚白。
整个苦役营死寂无声。
没人敢高声说话,所有出工的囚徒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尖。
他们默契地绕开那片被连夜冲洗过的空地。
暗红色的冰碴还冻结在泥土里。
浓烈的血腥味掺杂着刺鼻的硫磺味,在营地低空盘旋,直钻鼻腔。
没人睡得安稳,昨夜连绵的雷鸣和惨叫早已击碎了他们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
刘邦正蹲在武库的避风口。
他手里撕扯着一块半干的肉脯,旁边跟着樊哙和周勃。
几人正在复盘昨晚装填火药的瑕疵。
远处传来了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
刘邦扔掉手里的肉脯,随手在甲胄上蹭了蹭油渍。
他远远望见苏齐的马车,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面孔迎了上去。
“先生来了!外头风大,您快进帐暖和暖和。”
苏齐掀开车帘,缓步落地。
名贵的狐裘将风雪挡在外面。
他没接刘邦的茬,目光越过刘邦的肩膀,随意扫了一眼远处空地上的暗红色痕迹。
视线最后落在那些战战兢兢扛石头的囚徒身上。
“杀得挺干净。”苏齐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刘邦搓着手赔笑。
“都是些不识抬举的,留着是个祸患。”
“不把他们料理干净,末将怕误了先生的大事。”
苏齐看了他一眼。
“人处理了,这摊子你打算怎么收?”
刘邦早有腹稿,立刻凑近半步。
“先生,恩威并施才能让人卖死力。”
“光见血只能吓得住一时,咱们得立个能得好处的典型。”
他抬手指向远处正扛着整根圆木的项羽。
“那个姓项的大个子就不错。”
“昨晚那群楚人闹事,他压着自己手底下的人一个没动。”
“是个有成算、懂规矩的人。”
“这人天生神力,在囚徒里说话管用。让他多吃两口肉,帮咱们管这群苦役,比多派一千个监工都强。”
苏齐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刘邦片刻。
想把猛虎驯成头犬,这流氓的直觉倒是准得可怕。
“人交给你了,随你怎么折腾。”
苏齐伸手从狐裘内侧抽出一卷军令。
随手抛给了刘邦。
“蒙恬将军刚签发的将令。”
刘邦双手接住,快速展开。
视线扫过上面的墨字和朱红帅印。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军令的内容很简单:命火枪营主将刘季,于十日内完成整编和基础训练,即刻拔营西进,前往居延泽一带,清剿盘踞在那里的盗匪游骑。
羊皮卷上的将令字数不多。
刘邦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字认全了,人懵了。
“去居延泽?打月氏人?”刘邦有些惊讶,
刘邦在西域混过,那边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月氏里头那帮反秦的硬骨头,早让大秦那帮要钱不要命的战争商人给折腾零散了。他们给前线将士倒腾物资,后方花钱收买情报,连月氏头人的脑袋都在黑市上明码标价。一通连番搅合,那帮蛮子早被打断了脊梁骨,剩下一盘散沙。”
刘邦不解的问到,
“我这火枪营,就是个空架子,还没练熟呢。再说,这火枪打阵地战还行,要是盗匪游骑跟咱们玩游击,人家四条腿跑得飞快,咱们两条腿跟在屁股后头吃沙子,跑断腿也捞不着半两军功啊。”
苏齐拢了拢大氅。
“谁让你去追敌了?”
他走向武库外的简易沙盘,靴底踩得雪地咯吱作响。
拿起一根签子,在居延泽的位置重重一戳。
“月氏王是个首鼠两端的软骨头。”
“大秦军威压过去,他乖乖挪地方。等大秦一退兵,这帮人保不齐转头就敢回来当搅屎棍。”
“朝廷需要在这个方位砸下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带上你的人去那里。选一块好地,起一座前哨堡垒。”苏齐指尖在居延泽周边划了个圈,“要塞立起来,大秦的步卒重甲就能以这为跳板往前线大批投送。后备军和粮草车队,有这块安稳落脚点,进退自如,来去有路。”
苏齐转过身,看着刘邦。
“用你手里的火枪告诉那片荒原上的所有人。”
“这片地界,改姓秦了。”
他抛掉签子,开始报军需数字。
“蒙将军划给你五千匹上等战马充当脚力。”
“后军再调两万辅兵给你。”
“加上你手头这一万刚驯好的六国苦役。”
“总计三万三千人。”
“粮草辎重管够。”
苏齐的语速不快,却砸得刘邦头皮发麻。
“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要在居延泽看到一座插着大秦黑水龙旗的重镇要塞。”
寒风卷过校场。
刘邦的手指用力捏紧了那卷羊皮。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干成,他刘季就能借着军功封侯拜将,
干砸,他和这三万人都会烂在居延泽的烂泥里。
刘邦咬死后槽牙。
他猛地单膝砸在冻土上,双手抱拳,将羊皮军令高举过头顶。
“末将刘季,领命!”
苏齐看着刘邦眼底燃烧的野望,微微颔首。
他指出刚才火枪营阵列排布的两处漏洞后,没再逗留。
在亲兵的簇拥下登车离去。
车轮滚滚向东。
刘邦握着军令站起身,转头看向西方茫茫的荒原。
大秦的战争机器,要借着他这把新铸的刀,开始往外绞肉了。
第746章 猛虎嗅蔷薇
刘邦站在原地,摩挲着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看着远处项羽那尊雕塑般的身影,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的好运来了。
而要抓住这份好运,他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去为他披荆斩棘。
这把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邦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
或者说,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赌徒,总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拿到军令的当天下午,整个火枪营工地就彻底变了天。
原本还算“人道”的劳作强度被陡然拔高,两万名新划拨过来的囚徒,如同被卷入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昼夜不息地为西征做着准备。
打造运输车辆、鞣制皮革、锻造工具、修筑临时道路……整个河谷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厂。
而刘邦则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三千火枪营士兵身上。
他把校场直接搬到了地形复杂的戈壁滩上,训练科目也从枯燥的队列射击,变得极其严苛。
不过短短三天,这支军队的射击精准度和装填速度就有了质的飞跃。硝烟、饥饿和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成了最好的磨刀石,将这三千人打磨得愈发冷酷和高效。
而另一边,对于那群囚徒,刘邦则换了另一副面孔。
他找到了项羽。
没有官腔,没有客套,刘邦直接将一份写着“苦役营总管”的任命书,和一块代表着双倍口粮的红木牌子,扔到了项羽面前。
“大个子,苏先生说了,能干的人,就该干大事。”
刘邦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个临时的工棚里,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如山的身影。
“从今天起,这一万多号人,都归你管。他们的吃喝拉撒,他们的工程进度,老子全都交给你。”
“干得好,我不光让你吃饱,让你手下那帮江东兄弟也跟着吃饱。你的积分,可以随意分配给你想给的人。”
“干不好,”刘邦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那咱们就按秦律来。一个人完不成任务,全队受罚。一队完不成,整个工区都没饭吃。”
项羽看着桌上的任命书和木牌,没有立刻去拿。
他抬起那双重瞳,静静地看着刘邦。
那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怎么?不愿意?”刘邦强自镇定,敲了敲桌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吧?”
项羽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我要武器。”
“什么?”刘邦一愣。
“给我三百套秦军的制式甲胄和兵器。”项羽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需要组建一支监察队,弹压那些不服管教的囚徒,维持工地的秩序。”
刘邦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好家伙!
这头老虎,不光想从笼子里出来,还张口就要爪牙!
帐篷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樊哙和周勃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然而,项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用火枪给你的人立规矩,我也需要刀,给我的人立规矩。”
“这一万多人,来自六国,龙蛇混杂。光靠饿肚子和画饼,压不住他们心里的邪火。一旦炸了营,你这西征的准备,也就成了个笑话。”
项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刘邦刚刚升起的一丝火气上。
他说的,是事实。
管理几万心怀怨恨的囚徒,其难度不亚于打一场硬仗。单靠威逼利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要有绝对的暴力作为后盾。
刘邦盯着项羽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在赌。
赌项羽是个枭雄,
一个真正的枭雄,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是不会轻易掀桌子的。他更懂得利用规则,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三百套太多了。”刘邦终于开口,他伸出了一根手指,“一百套布甲。多一套都没有。而且,不能有弓弩和火枪,只有长戈和秦剑。”
他从案几上拿起那块总管的红木牌,推到项羽面前。
“这是你的凭证。拿着它,去军需处领装备。人,你自己从江东子弟里挑。”
刘邦站起身,走到项羽身边,压低了声音。
“大个子,我刘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认一个理儿:谁能帮我把事办成,谁就是我的兄弟。”
“这差事,你办好了,等到了居延泽,打退了胡人,我保你和你那帮兄弟,脱了这身囚服,换上我大秦的军功爵!”
项羽终于伸出了那双布满伤痕的大手,拿起了那块轻飘飘的红木牌。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木牌时,一股久违的、掌控自己和他人命运的感觉,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没有说谢,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工棚。
看着项羽离去的背影,樊哙忍不住凑了上来:“大哥,真给他兵器啊?这小子……看着就不是善茬,万一他反了怎么办?”
刘邦冷笑一声,重新坐下。
“他不会反的。至少现在不会。”
他端起一碗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猛虎出笼,总要先让它尝尝肉味。等它吃饱了,习惯了被喂食,脖子上的链子,也就越拴越紧了。”
几天后。
一支由百名江东子弟组成的监察队,正式出现在工地上。
他们穿着秦军的黑色布甲,手持长戈,腰佩秦剑,在项羽的带领下,巡视着整个营区。
他们的出现,极大地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囚徒。项羽治军极严,对于偷懒耍滑、私藏食物、拉帮结派者,惩罚手段极为酷烈。轻则鞭笞,重则直接按在地上,由项庄一刀枭首,人头挂在营寨门口示众。
在这种铁血手腕下,整个工地的效率提升了数倍。
而项羽,也利用总管的职权,正大光明地将军械、粮草、车辆等所有军用物资的调度权,全部抓在了自己手里。
他每天都会亲自清点火枪营消耗的火药和铅弹数量,检查车辆的维修状况,甚至会跑到校场边,一看就是大半天,用他那恐怖的军事直觉,分析着火枪阵的每一个细节,寻找着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战术中,可能存在的致命弱点。
他在学习。
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学习着这个新时代的杀戮规则。
他成了刘邦手中最锋利、也最得力的刀。
但他这把刀,却在暗中,悄悄地磨砺着自己的刃口,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反过来,斩断那根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锁链。
十日期限已到。
朔方城外,三千火枪营将士,两万随行苦役,以及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整装待发。
刘邦一身崭新的将领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
在他身后,是身披重甲,手持长戈,负责护卫中军的项羽和他的百人监察队。
西去的号角,在苍凉的北风中,呜呜吹响。
第747章 漫天黄沙,铁骑突袭
三万人的庞大队伍一路向西,犹如一条黑色的长蛇在荒原上蠕动。
越往西走,活物的气息越稀薄。走到第十二天,地平线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片泛着灰白盐碱的浩瀚水域。居延泽到了。
老天爷没有给大秦这支先头部队接风洗尘的好兴致。大队人马刚卸下辎重车上的挡板,西边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那不是乌云,而是一堵高耸入云的黄褐色土墙,连着天,接地皮,正以排山倒海的架势平推过来。
“沙暴!把大车推到外围!降帐篷!”
老兵粗犷的嗓音在风中被扯得支离破碎。狂风裹挟着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黑铁甲胄上,发出连串连串令人牙酸的“劈啪”脆响。空气里弥漫着干瘪的土腥味,呛得人直咳嗽。能见度急剧下降,三十步外连人影都糊成了一团土疙瘩。
刘邦扯过一条破麻布裹住口鼻,半蹲在一辆装满麦麸的大车后头,正指挥着后勤兵打地钉。
侧翼沙暴深处,突兀地传出一长两短的锐利嘶鸣。
那不是风声,是特制的兽骨哨子。
“干他娘的!”刘邦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这帮蛮子属狗的?这么大的妖风,鼻子还能这么灵!”
伴随着骨哨声,沙尘后方接连传来杂乱的马蹄敲击冻土的动静。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一千多名脸上涂抹着腥臭狼血的苍狼盟游骑兵,幽灵般从沙暴中穿出。他们压低身子贴在马背上,手里的弯刀借着昏暗的天光,反射着渗人的寒光。目标极其明确,直奔外围那些装满粮食的辎重车。
这是典型的草原狼群战术。趁乱咬一口,见血就跑。
火枪营这边早有防备,老卒们训练有素,虽然视线受阻,但听到警报后火速集结。
可另一头的苦役营,彻底炸了锅。
两万多名原本就心怀鬼胎、勉强被绳索和皮鞭压制住的六国刑徒,在马蹄声和胡人特有的怪叫声双重刺激下,乱成了一锅沸粥。木栅栏被挤倒,押送的监工被推翻踩踏。
营区西北角,几十个楚国旧贵族眼底爆出狂热。他们等这个机会太久了,造反的本事没有,但是逃跑的本事还是有的是的。
带头的一个叫项权,是项氏远亲。他抄起一块磨尖的石头,手起刀落割断了连着手腕的草绳。
“弟兄们!秦狗要完蛋了!”项权指着沙尘中若隐若现的骑兵虚影,扯着嗓子嘶吼,“胡人骑兵冲营,步卒死路一条!跟我往外冲,投奔草原,总好过在这儿挖泥巴!”
盲从是恐惧的附属品。几百个刑徒被他一煽动,如同决堤的洪水,推倒了沿途的木桩,直奔苍狼盟骑兵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们挥舞着麻绳,嘴里胡乱喊叫着以示友好。
不远处,项羽赤裸着上半身,任凭裹着沙砾的狂风抽打在纵横交错的刀疤上。他单手倒提着一杆刚刚从秦军武库领出的精铁长戈,整整八十斤的分量,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几名江东子弟焦急地凑过来请示要不要阻拦。
项羽冷眼看着项权那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项权跑在最前面,迎面撞上了一小队突入营区的胡人游骑。他满脸堆笑,举起双手准备用现学的几句蹩脚匈奴话表明身份。
为首的胡人十夫长看都没看他一眼。战马借着冲势没有丝毫减速,十夫长手腕翻转,雪亮的弯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圆。
刀刃切开皮肉的微不可察的“嗤”声过后。
项权的脑袋打着旋飞向半空,脖腔子里的热血喷了足足两尺高。无头尸体由于惯性往前跑了两步,才重重扑倒在泥水里。
“秦狗受死!”胡人十夫长放声怪叫,纵马直接碾过另外两名楚国贵族的胸膛,马蹄落处,骨骼碎裂声令人发指。
跟在后面的几百名逃跑刑徒被这一幕硬生生逼停了脚步。温热的血水泼溅在他们脸上,打碎了最后的一丝侥幸。
没有盟友,没有同情。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西域戈壁上,别管你以前是楚国贵族还是韩国王孙,在胡人眼里,你们只有一个统一的标签——秦人。
恐慌反向蔓延。逃跑的人潮尖叫着往回涌。
就在踩踏即将演变成不可挽回的大溃败时,项羽动了。
“结圆阵!”
粗犷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风暴。项羽双腿发力,像一头蛮荒巨兽般撞入乱军之中。他手中那杆八十斤的精铁长戈抡出一个浑圆的半月。
最先冲到面前的两匹匈奴战马,连同马背上的骑士,被这摧枯拉朽的怪力直接拦腰扫中。
两百多斤的战马横飞出去,骑士的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鲜血呈扇形泼洒在沙地上,红得刺眼。
项羽挺直腰背,宛如一尊浴血的魔神,死死挡住了营区最后的缺口。一百名身披秦军黑甲的江东子弟,长戈如林,以他为中心,迅速撑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外围的局势更加凶险。
苍狼盟的主力游骑根本没有理会混乱的苦役营。这帮刀口舔血的悍匪直奔居中最大的一排大车。那是火枪营的阵地。
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前排的胡人骑兵甚至能清楚看到秦军士兵的甲胄。他们张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举起弯刀准备享受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在他们的世代相传的作战经验里,两条腿的步卒一旦被骑兵欺近五十步,下场只有被割麦子一样碾碎。
刘邦他眯着眼睛,任凭沙尘打在眼皮上。等到游骑的马头跨过他心里预设的那条生死线时,刘邦将手里的黄铜哨子塞进嘴里,腮帮子猛鼓,吹出一长音。
“给老子把这帮杂碎轰回老家去!”
这是号令。
列阵在车仗缝隙间的三千火枪兵,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火药爆鸣声平地炸开。这动静远比雷霆更为狂暴,连狂风的呼啸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第748章 重瞳一开,长戈横扫
三段击的威力,在实战中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一整排粗糙却致命的子弹,在黑火药的强大推力下脱出枪管,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属巨网,兜头罩向前方的骑兵冲锋阵列。
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名苍狼盟骑兵,迎头撞上了这面无形的死亡之墙。
高速旋转的铅弹接触到胡人引以为傲的熟牛皮甲,直接将其扯烂。弹丸钻入肉体,动能四散,将沿途的肌肉组织绞成一团烂泥。有的弹丸击中战马的头骨,大块的骨渣混着红白相间的浆液向后飞溅,战马甚至来不及发出悲鸣,前腿一软,一头栽倒在黄沙中。
后续冲锋的骑兵根本刹不住车,接二连三地撞在前方倒毙的人马尸堆上,翻滚、哀嚎。
浓烈的硫磺味迅速盖过了土腥味。风沙中混杂着硝烟,呛得人作呕。
火枪营的杀戮流水线才刚刚开始。
第一排老兵扣完扳机,眼都不眨一下,机械地后退两步。将滚烫的枪管竖起,拔出通条,咬破纸包,倒火药,塞入新的弹丸,捣实。一整套动作刻进了肌肉记忆里,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第二排士兵跨步上前,端枪,瞄准。没有瞄准特定的人,只是端平枪口对着前方那片血肉模糊的地带。
又是一轮齐射。
然后是第三排。
苍狼盟的骑兵被打懵了。他们根本看不见敌人的刀剑,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身边的同伴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残缺不全的碎肉。那种骨头被外力强行捶碎的沉闷声响,成了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催命符。
不管他们怎么催动战马,怎么挥舞弯刀,始终无法越过那道五十步的死亡隔离带。
留下一地死尸和挣扎的断腿战马后,残余的几百名游骑兵终于崩溃了。带队的头人吹响了撤退的急促骨哨。
硬骨头啃不下,只能找软柿子捏。
剩余的游骑兵调转马头,在沙暴的掩护下绕了一个大圈,试图从侧翼的苦役营突围逃窜,顺便多杀几个人泄愤。
游牧骑兵的机动性救了他们一命。
火枪兵的阵型过于死板,想要转身列阵根本来不及。
刘邦站在辎重车上,看着那群朝着苦役营包抄过去的骑兵,眉头一挑,记下了这个致命缺陷。
他没有强行下令调转枪口。
他目光扫向苦役营的方向。
骑兵的铁蹄声转瞬即至。
项羽站在圆阵的最前端。面对几百名携着怒火与血腥气冲杀而来的胡人骑兵,他的重瞳里没有半分退缩,
“杀!”
没有繁杂的战术,只有将暴力推向极致的野蛮。
一名匈奴骑兵策马加速,借着马冲刺的力道,将长矛直刺项羽的心窝。
项羽侧身滑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常人。他避开枪尖,顺势双手握紧长戈尾端,腰背发力,将八十斤重的长戈当成了重型大棒,自下而上猛地一抡。
半月形的精铁戈刃带着刺耳的风啸声,由下巴直接切入了那匹战马的脖颈,斩断了颈椎,余势未衰,重重砸在骑兵的胸甲上。
让人牙根发酸的骨裂声中,那名骑兵的胸骨连同肋骨整块凹陷下去。他连着马匹被这股狂暴的力道掀翻在地,滚出好几丈远。
项羽没有停顿。他大踏步向前,冲入了骑兵阵中。长戈在他手里化作了一团黑色的旋风。劈、砍、扫、砸。每一击落下,必有人马俱碎。
百名江东子弟死死护住他的两翼,长戈齐出。
这支百人步卒队,硬生生在骑兵冲锋的浪潮里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鲜血染红了项羽的半边身子,顺着他肌肉虬结的臂膀往下滴落。
但在杀戮的间隙,项羽的余光瞥向了火枪营的方向。
那里硝烟未散。两三百多具胡人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那是三段击不过半盏茶时间的战果。
项羽挥戈砸碎一个胡人的脑袋,粗重的呼吸在寒风中化作白雾。
项羽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嘶吼,他要把这段时间的怨气释放出来,丢开已经卷刃的长戈,反手拔出腰间的秦军制式宽刃剑。
“随我冲!”
苍狼盟的骑兵被彻底杀破了胆。前有喷火的妖法,后有不知疲倦的魔神。他们连反抗的勇气都丧失殆尽,夹紧马腹,拼命遁入沙暴深处逃命。
战局落定。
狂风渐渐平息,空气中的土腥味被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掩盖。
刘邦大喇喇把长剑还鞘,抬脚跨过一具少了大半边脑袋的马尸,朝苦役营方向溜达。樊哙提着滴血的环首刀,踩着碎石紧跟其后。
走到苦役营破损的木栅栏前。刘邦站定。
前边几步远,项羽光着膀子,结实的肌肉轮廓上沾满暗红的血污。那杆八十斤的精铁长戈,刃口全卷了,糊满碎肉骨茬。这大个子周围,胡人游骑的死尸层层叠叠,没一具全尸。
刘邦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这杀人效率,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咽了口唾沫,换上一副称兄道弟的热络嘴脸。走上前,扬起手,大力拍打在项羽满是血污的肩膀上。
“大个子,真有你的!”刘邦咧开嘴,嗓门透着市井里的熟络,“刚才这阵仗,换了旁人早尿裤裆了。你倒好,一个人包圆了几十号匈奴杂碎!”
项羽侧过头。重瞳扫过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没出声。
刘邦收回手,在自己甲胄上抹掉血印子,清清嗓子谈起正事:“按咱大秦的律法,就是那套军功爵制。讲究的是论功行赏,以法治军。杀敌一颗首级,就能赐爵一级。今天你带人结阵立了这么大的功,全场有目共睹。”
他伸脚踢开旁边一颗胡人脑袋,继续道:“要是换作清白人家出来的,凭这份功劳,老子保准能给你封个屯长、百将干干。可你之前犯的事儿,天大。陛下不往下追究,老子却没那个胆子逾越规矩。这笔账,军功官全给记上了。回头原封不动报给蒙将军和朔方王。”
刘邦摊开双手,一副公事公办却又透着点惋惜的模样:“所以啊,这阵子还得先委屈你。那块木牌你接着拿好,口粮再给你加半份。”
项羽看着地上那些被砸烂的匈奴甲胄,点点头,什么也没反驳。
刘邦满意这种态度,他转身招呼樊哙去盘点火枪营那边的弹药损耗。
项羽提着卷刃的长戈走回本阵。百名江东子弟收起长戈,个个身上挂彩,却挺直了腰板。这是他们出了楚地后,打得最痛快的一场仗。
不远处。营地西北角一片死气沉沉。几百个之前叫嚷着往外冲的刑徒,全瘫软在泥水里。
项羽把长戈扔在脚边。下令部下去给项权那些楚国旧贵族收尸。
走上前去。场面血腥得刺眼。
项权那颗脑袋滚落在一道车辙沟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还保持着谄媚喊叫的形状。脖颈断口处的鲜血,早被戈壁滩的冷风吹冻,结成一层暗红的冰碴子。
另外几十具尸体,有的被马蹄踩瘪了胸腔,肋骨从后背戳出;有的被弯刀齐刷刷拦腰斩断,下半身还在原地,上半身趴在前头两步远的地方扒拉沙子,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这就是他们心心念念投奔的草原。
异族人手里的弯刀,从来不问死者生前是什么身份,流着哪国高贵的血。只要你站在这片土地上,不是握着刀的人,就是待宰的羊。
项羽静立在寒风中。冷意透骨。以往在江东,争的都是颜面、宗室的地位。打到了这飞鸟不渡的苦寒之地,他才把这个天下看得通透了些。
为什么秦始皇不要他们的命,却要把他们扔到塞外来修城建堡?
看那些生得鹰视狼顾、高鼻深目的匈奴骑兵死尸。看他们手里打造粗劣却极度适合劈砍的弯刀。
匈奴骑兵杀人时理所当然的冷酷,剥夺生命如同宰杀牛羊般的随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项羽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八个字。拳头攥得咔咔响。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将军此言差矣。”
清朗的嗓音打破了肃杀的氛围。
项羽转过身。来人是随军主簿萧何。这人平时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手里捧着算筹和账册,跟在一帮大老粗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萧何身上有一种极为从容的气度。不管面对匈奴游骑的冲锋,还是面对成群死尸的惨状,那双眼睛始终古井无波。这是真正洞明世事的人才有的沉稳。
项羽收敛了狂傲的性子。他面对有真本事的人,向来懂得低头。
“在下已是戴罪之身的囚徒。”项羽双手抱拳,行了个礼,“不敢当将军二字。请先生直呼我名。”
萧何没在称呼上纠缠。他背起双手,目光掠过地上的项权头颅,又看向远处的匈奴死尸,笑了笑。
“阁下刚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萧何抬手指了指火枪营的方向,“苏侯说过,尊我秦法,用我秦字,遵循华夏礼仪,即为大秦之民。”
萧何低头看着项权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今日叛逃的这批楚人,连自己的同胞都能背弃,向异族摇尾乞怜。他们已非秦人。而明日,若是这荒原上的胡人,肯放下弯刀,学种地,穿华服,守秦律,那他们便是秦人!”
这番言论振聋发聩。项羽听得愣住。
楚人、秦人、齐人,中原打了上百年。在真正的掌局者眼里,评判的标准早就越过了血缘的界限。文化、法度、文明,才是划分华夷的铁尺。
“等过几日,到了居延泽,我带你见几个在西域经商安家的人,外貌虽是异族,但大家都认可他们是秦人,看看他们是怎么把秦法刻在骨子里的。”萧何拢起衣袖,“再说了,看看地上这几位,阁下觉得他们跑出去投靠匈奴,还算是人吗?”
项羽无言以对。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天下观。
“在这里,我们都是秦人。”萧何拍了拍衣袖上的沙尘,语调平缓,“将军如此神勇,未尝不能在这西域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刀已经开刃了,往哪砍,砍出什么名堂,全看将军自己的造化。”
说完,萧何拱拱手,转身朝中军走去。
项羽立在原地。萧何的话在脑海里反复碾压。一顶名叫大秦文明的苍穹,把这塞外的黄沙、中原的恩怨、六国的残梦,全给笼罩进去了。他吩咐手下,把项权等人的尸首挖个坑埋了,连块木牌都没立。这种人不配留名。
入夜。狂风又起了。
戈壁滩的昼夜温差能把石头冻裂。这仗打完,队伍就地扎营。辎重车围拢成一圈挡风。中间生起几十堆篝火。
后勤营开始架大锅炖马肉。白天战死的匈奴马匹和几匹伤重不治的拉车驮马,被开膛破肚,剁成大块扔进铁锅。马肉粗糙发酸,这荒山野岭的没啥佐料,只撒了几把粗盐。
水一开,浓烈的肉膻味顺着风飘满整个营地。
火枪营的老兵们端着陶碗,排队领肉喝汤。打赢了仗,大伙神情放松,有说有笑。
外围的苦役营就难熬了。两万多人,在白天的变故里受了惊吓。冷风一吹,肚子里饥肠辘辘。按刘邦定的规矩,今天立功的有赏,没功的只能喝掺了麦麸的稀粥。
刑徒们眼巴巴盯着秦军那边的铁锅,直咽口水。
项羽坐在火堆旁,拿磨刀石擦拭那杆长戈。面前放着一碗肉汤和两块白面饼。他把饼撕开,泡进汤里。还没吃两口,营地西侧爆发出一阵叫骂声和陶碗摔碎的脆响。
出事了。
项羽抓起长戈,长腿一迈,大步流星赶过去。
事发地是后勤营分配口粮的关卡。几百个饿红了眼的刑徒,跟几个分发稀粥的辅兵起了冲突。一个辅兵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车轮上,淌下一道血迹。
“凭什么他们吃肉,我们连口稠粥都喝不上!”带头闹事的是个韩地来的囚徒,生得尖嘴猴腮,眼底透着疯狂,“白天咱们也被匈奴人追着砍,吓都吓个半死。这就不能算苦劳?”
“大伙儿快饿死了,锅里那么多马肉,给咱们分两块算什么大事!弟兄们,抢!”
饥饿把人变成了抢食的野兽。人群往前涌,试图冲破栅栏去抢那些还炖着肉沫的大锅。秦军辅兵抽出短剑,大声呵斥。局势一触即发。真让这群人冲撞了后勤营,惹出刘邦,这几百人全得变成火枪靶子。
“滚回去!”
第749章 重瞳崭露峥嵘
暴喝声如平地起雷。项羽庞大的身躯挤入人群。
他左手一把掐住那个韩地囚徒的后脖颈,像拎鸡仔一样将他提起。右脚横扫,将几个企图往前凑的囚徒直接踹翻在地。这几脚留了力,没伤筋动骨,但在地上滚出两三圈爬不起来。
骚乱被这不讲理的暴力硬生生按停。
项庄带着几十名佩剑的江东子弟赶到,长戈横指,将闹事者圈在中间。
“总管大人!”那韩地囚徒双脚离地,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叫嚣,“您也是六国之人,怎么尽帮着秦狗说话!讨口吃的有错吗!”
项羽五指发力,捏得那人颈骨咔咔作响,连气都喘不匀。
他冷眼扫视这群被风雪冻得缩成一团的囚徒。
“你们这群废物,还有脸提吃肉?”项羽开口,声音在大风中传得极远,“白天匈奴人冲营,你们在干什么?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抱头乱窜,踩伤自己人。项权那伙人去给胡人当狗,你们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他把韩地囚徒重重砸在地上,扬起手中的长戈,指着远处秦军大营的方向。
“秦军吃肉,那是人家直面胡人骑兵换来的!我的弟兄今天分到了肉汤,那是我们顶在前面,拿命拼杀出来的军功!”项羽厉声训斥,“规矩就是规矩。没干活,没立功,就只配喝粥。谁敢乱抢,不用秦军动手,我先剁了他!”
鸦雀无声。
刚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囚徒,在项羽那双凶光四射的重瞳注视下,纷纷低下头。
一个秦军老什长走过来。这老兵参加过灭楚之战,一条腿微瘸。他冷眼看了看地上的闹事者,转头对项羽说话。
“项总管,按军律,冲击粮草营,当斩。”
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抽气声。地上那个韩地囚徒吓得连连磕头求饶。
项羽看了一眼那个老什长,应答:“他们没有冲进粮营。只是口角争执。未成动乱。”
老什长手按刀柄:“军规无情。”
“这几百人,明天去戈壁上捡干柴、凿冰取水,任务翻倍。”项羽语气平缓,透出底气,“完不成任务,断粮两天。我来做保。”
老什长盯着项羽看。白天的战场上,这大个子神魔一般的武勇,秦军将士都看在眼里。军队最敬重强者。老什长松开刀柄,点点头:“项总管既然开口,那就按总管说的办。下不为例。”
老什长带着辅兵转身离去。
项羽让项庄把闹事的囚徒全部登记造册,派人严加看管。
这场风波平息得极快。刘邦坐在中军帐的火盆边,听完亲兵的汇报,端起陶碗喝了一大口热汤。
“这小子有长进。”刘邦嚼着马肉,含糊不清地对旁边擦剑的樊哙说,“没一味地用强,按规矩办事,还懂得出面护短收买人心了。大才啊。”
樊哙没好气地哼唧:“大哥心宽。他收买的人心越多,尾巴翘得越高。”
“尾巴翘上天,他也得在老子划的道道里蹦跶。”刘邦丢下骨头,往火盆里添了一块木柴。木炭受热噼啪作响,火星子四下乱溅。
时间轴往后推移九十天。居延泽的西风日夜不息。
这三个月,大秦的基建车轮碾碎了此地最后一点荒凉。
从一片光秃秃的盐碱滩,到拔地而起的巨型要塞,工业奇观的背后,是算盘打出来的血肉账本。运石道从早到晚不曾空闲,巨型木制起重机在滑轮摩擦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
工地上满是刺鼻的生石灰味。新烧出来的青砖还烫手,劳工们垫着破麻布往背上扛。皮肉被烫出水泡,水泡磨破后混着黄沙,结成一层厚厚的硬壳。
震耳欲聋的夯土号子声,每天从日出喊到日落。监工手里的皮鞭极少挥舞。苏齐定下的那套规矩在这里生根发芽,多劳多得的积分制,把数万人的体力压榨到了人类生理极限的边缘。
值得注意的是,大秦的商帮在这期间嗅到了血腥味背后的商机。
每隔十天半月,自朔方城方向便有大批逐利的商贾驱赶驼队抵达。随行而来的,不仅是米粮布匹,还有成群结队被绳索拴成一串的西域奴隶。秦国本土的战争商人们,用低廉的商品从西域边缘部落换回活人,再转手卖给居延泽的工程大营。
这些操着各种异族语言的奴隶被填入工地,极大缓解了原有劳役者的工作量。死亡指标自然也转移到了他们头上。
几百具因脱水、劳累倒下的尸体,连裹尸布都省了,直接被推车拉到西边的乱葬坑浅埋。风一刮,野狗和秃鹫便来分食。
人命贱如草芥,要塞却在一分一寸地长高。
最后一块重达百斤的城砖被石灰和糯米汁死死封死在女墙之上。
四四方方、带有四角突出棱堡结构的黑色雄城,如同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死死卡在了西域连通中原的咽喉道口。城墙通体漆黑,毫无花哨的雕饰,像一排排森严的牙齿。
竣工的号角号吹响了整整三遍。苍凉的回音在戈壁滩上游荡。
点兵台设在校场正中。
刘邦头戴铁盔,
“都竖起耳朵听好!”刘邦扯开嗓门,声音顺着风向压盖全场。
“要塞盖完了。老子说过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今天,所有参与修城的人,不管是搬砖的还是烧窑的,只要还喘着气,口粮、肉食,统统双倍发放!发三天!”
台下先是安静,随后爆发出直冲云霄的嘶吼。饿怕了、累傻了的人们,用最本能的叫嚷宣泄着几个月来的苦楚。
刘邦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止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带有朱红大印的帛书。
“朔方王公子高、九原军主帅蒙恬,联名签发的军令。”
刘邦抖开帛书,目光扫向台下那群编为“监察队”的江东子弟,最终落在最前方那个铁塔般的身影上。
“项羽,还有你手下那百来号江东人。”
项羽大步迈出队列,抱拳。
“修城期间,击杀匈奴骑兵,监察队镇压哗变、统筹调度有功。免除刑徒身份,削去奴籍。即日起,恢复大秦平民之身!”
话音落地。早有后勤军需官捧着一摞叠得方正的衣服走上前。
第750章 衣冠易位,项羽入秦
那是一套大秦平民制式的黑色粗布长袍。
没有繁杂的花纹。
只有袖口和衣领处,用麻线细细缝了包边。
项羽双手接过。
他扯下那件补丁摞补丁、沾满血污泥垢的囚服。
粗糙的麻布从肌肤上剥离。
宽阔的背脊上,袒露出陈年的刀砍剑伤,以及这数月来被绳索勒出的血痂与新茧。
展开黑袍。
双臂穿透袖管,腰带束紧。
粗布贴合在虬结的肌肉上。
换上这身大秦的尚黑服饰,压住了他眉眼间的狂傲,他不再是那个叫嚣着楚国血统的囚徒。
庆功宴连摆了三天。
大块煮肉和劣质酒水敞开供应。
营地里夜夜笙歌,胡姬的胡旋舞和关中老卒的秦腔混杂在一处。
狂欢过后的清晨,宿醉的酸臭味还未散去。
项羽正站在营帐外,用凉水擦拭脖颈。
刘邦和萧何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萧何依然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刘邦则换了一身没有军职标志的褐色常服。
“大个子,酒醒了没?”刘邦走上前,丢给项羽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
“穿上它,跟我们走一趟。”
项羽擦干水珠,套上坎肩。
“去哪?”
“去长长见识。”萧何笑着接话,指了指要塞外围偏南的方向,“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什么叫‘西域秦人’吗?今日休沐,带你去看看大秦在这里是如何运作的。”
三人牵出马匹,没带随从,顺着一条刚压实不久的土路骑行出营。
距离要塞南侧不足五里,一片伴生的小镇横卧在戈壁上。
这种在西域的互市贸易点,完全是随着大秦边防军的驻扎而自然生长的。
商人逐利,哪里有数万大军的消耗,哪里就会长出金钱的集散地。
小镇没有城墙,只有一圈粗糙的木栅栏。
刚靠近栅栏,各种气味便扑面而来。
烤羊肉滴在炭火上激发的孜然味,女子涂抹的廉价脂粉香,还有浓烈刺鼻的劣质奶酒味,相互混合,发酵出浓郁的市井气息。
街道全是土路。
两旁乱七八糟地搭着牛皮帐篷和木板房。
那些高鼻深目、眼窝凹陷的胡人商贩,身上套着关中秦服。
这些卖弄皮毛、药材的西域人,见到过路客商,竟然双手抱拳,行着大秦的拱手礼。
“来看看哩!上好的雪莲,童叟无欺的价码!”
一句极不标准的关中土话,从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龟兹人嘴里蹦出来。
音调怪异,却偏偏咬字清晰。
项羽牵着马走在街上,眉头深锁。
这种直接跨越血统的文化同化,让他的认知产生了一种错乱感。
后方突然传来一连串急促的驼铃声。
夹杂着赶车人的呵斥与响鞭。
项羽手腕翻转,当即按住剑柄。
这几个月的防线拉锯,让他对成建制的马队极度敏感,第一反应便是胡人骑兵混进镇子袭营了。
驼队强行分拨人群,挤入街道。
打头的是几匹高大的西域良马。
马背上的骑士绝非寻常护卫,他们身披大秦正规军常见的皮甲,手中端着锋利长矛。
骑士身后,是长达数十辆的双套马大车。
大车上堆满了被厚重毡布遮盖的货物。
居中最高的一辆货车顶端,插着一面随风猎猎作响的黑水龙旗。
旗面上没有部队番号,只绣着四个鎏金大字——金源商会。
“把手松开。”刘邦用肩膀撞了一下项羽。
“这是自家人。朝廷特许的官办商行。”
刘邦扬了扬下巴,“领头的那个商队管事,以前是蒙恬将军帐下的百夫长,退下来去经商的。”
项羽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
他看着那支武装到牙齿的商队,护卫身上的杀气比正规军还要浓烈。
三人避开商队,拐入镇中心的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挂着一块饱受风沙侵蚀的木招牌。
老秦酒肆。
撩开厚重的挡风毛毡帘子,热气混合着羊汤的浓香撞了满怀。
酒肆内部不大,摆着七八张粗木方桌。
老板是个典型的月氏人,体格宽胖,络腮胡子编成几个小辫垂在胸前。
他正在柜台后忙活。
见到刘邦和萧何进来,月氏老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那张异域脸庞上绽放出殷切的笑容。
“两位将军,可算把你俩盼来了!”
一口毫无杂音、地地道道的咸阳腔。
若是不看长相,只听声音,绝对会认为这是一个在关中平原种了半辈子地的老秦人。
老板用肩上的抹布熟练地擦拭着靠窗的桌子。
“还是老规矩?新到的葡萄酿,配一锅白水煮肥羊肉?”
刘邦一屁股坐下,将腿大喇喇地搁在长凳上。
“上快点,老巴,肚子里早没油水了。”
老巴连声应承,小跑着奔向后厨。
项羽坐在长凳另一端,双手抱胸,盯着柜台方向打量。
不远处的柜台上,摆放着大秦统一派发的黄铜度量衡。
老巴的小伙计正用这套标准秤盘,给几个买散酒的牧民称量铜钱。
片刻后老巴端着木盘走出,回到柜台后摊开账本。
他提着毛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行小字。
笔画方正,是最标准的大秦蝇头小篆。
羊肉端上桌。
滚烫的汤汁翻滚着雪白的大葱段。
老巴边上菜边絮叨:“听闻现在关中那边已经流行起一个叫‘纸’的物件,我见过一个金源商会的掌柜用过一次,真是个稀罕神物。”
刘邦扯下一块羊肉,嗤笑出声。
“那玩意算什么稀罕物。”刘邦拿着骨头敲了敲桌子,“等我有机会回去了,给你弄个几十张,让你长长见识。”
老巴笑着承了情,只当这军爷在吹大话。
“那感情好,承将军吉言了!”
他回身抱起一坛未开封的陶罐,拍开泥封。
酒香四溢。
三碗紫红色的葡萄酿倒满。
老巴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转身去招呼隔壁几桌刚进店的客商。
项羽的目光越过粗木桌,一直停留在老巴忙碌的背影上。
萧何端起酒碗。
他顺着项羽的视线指了指柜台,抛出几句话。
“他叫巴特尔,月氏王族的一个远支。三年前流落到边境倒腾皮毛。”
“现在,他的商行只收秦半两,拒收任何部落的以物易物。”
“上个月,他花了一百两黄金,把大儿子塞进了朔方城外的蒙学学宫,专门跟着大秦的教书先生背秦律、认秦字。”
第751章 战争的本质:利益的再分配艺术
萧何抿了一口酒,反问项羽:“你猜,若是苍狼盟或者匈奴人现在提着刀打进这居延泽,老巴会帮谁?”
项羽盯着碗里的羊肉,没有丝毫犹豫。
“他会倒向匈奴。”项羽给出答案。在他看来,血脉的联系远比任何利益都更加牢固,月氏人终究是月氏人。
“错,大错特错。”
刘邦直接上手,撕下一条连筋带肉的羊排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他极其粗鄙地用油腻的小指剔了剔牙,将一小块碎骨头“噗”地一声吐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老子告诉你。匈奴人只要敢过那道边境线,老巴绝对第一个抄起后厨那把剁骨头的菜刀,上去跟他们拼命!”刘邦咽下羊肉,指骨重重敲击着油腻的木桌,发出“笃笃”的声响。
“为什么?”他压低身子,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脸凑了过来,酒气和肉气混杂在一起,“因为匈奴人打进来,只会抢光他的酒肉,烧了他的铺子,再把他那个刚会背《秦律》的宝贝儿子抓走当奴隶。他们会把大秦发给他的半两钱当废铜,融了去打箭头!”
“可大秦的规矩,能让老巴住上不漏风的木板房,让他能用钱买来更西边的奴隶替他干那些脏活累活。让他的商队只要按时交了关税,插上咱们的黑水龙旗,就能有大秦的边防军护着,一路从这儿走到玉门关都畅通无阻。”
刘邦靠回长凳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嗝。
“咋样?大个子,惊着了吧?打打杀杀,那是最低等的玩法。”他斜眼看着项羽,脸上是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真正的狠活儿,是让他们哭着喊着,心甘情愿和我们合作,把自家的牛羊、婆娘、甚至小命都换成咱大秦的铜钱,然后还得谢咱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这叫双赢——我们赢两次。”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碗紫红色的葡萄酿,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错愕。他看着那个叫老巴的月氏人,正满脸堆笑地用着关中腔和一桌客商讨价还价,那熟练的市侩模样,和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在咸阳街头做买卖的秦人毫无二致。
酒肆外,尖锐的骆驼嘶鸣和刺耳的木轮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昭示着这个边陲小镇的勃勃生机。空气中,劣质香料也掩盖不住的狐臭味,混杂着刚刚出锅的羊肉汤那股腥膻与孜然的辛辣。酸涩的劣质奶酒味在逼仄的空间里发酵,熏得人头脑发胀。
这片混乱、肮脏却又遵循着某种看不见规则的土地,让项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萧何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项羽的反应。直到项羽放下酒碗,他才从那件洗得发白的宽大袖子里,掏出一本用细麻绳捆扎的账册,轻轻推到项羽面前。
“看看这个。”
项羽疑惑地解开麻绳,翻开账册。那不是竹简,而是几张质地粗糙、微微泛黄的纸。纸上用小篆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交易。
“朔方王元年,三月,以关中丝绸五十匹,易月氏上等战马三百一十四匹。”
“四月,以三水县官营所产高度蒸馏酒二百坛,易乌孙奴隶一千二百人,牛羊五千头。”
“五月,金源商会自西域购入香料、玉石,经居延泽转运关中,缴纳关税黄金三百二十两,铜钱十二万。”
……
一行行冰冷的数字,不断敲打着项羽的神经。他生平第一次,不是从兵书或者战报,而是从一本账册上,看到了战争的另一副面孔。这副面孔没有金戈铁马的荣耀,没有万军冲阵的豪情,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计算与交换。
原来,在他和弟兄们为了几口肉汤拼死拼活的时候,大秦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早已用丝绸和烈酒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兵不血刃地从西域换取了成千上万的劳动力和足以装备一支大军的战马。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何,那双重瞳里充满了震撼与不解。
萧何神色平静,指着账册上的数字,缓缓道:“苏先生曾说,战争的本质,是利益的再分配。用刀剑去抢,是分配。用货物去换,也是分配。前者要死人,要流血,成本高昂。而后者,我们不仅能得到想要的,还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为我们创造更多的利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看到的这些,还只是皮毛。大秦真正在做的,是制定规则。当所有人都习惯了用我们的钱,说我们的话,遵守我们的律法时,这片土地,连同这片土地上的人,就都姓秦了。”
项羽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粗糙的纸张上摩挲着。他感觉到一种源自骨髓的寒意。这不是他所熟悉的战场,这里没有对手,或者说,人人都是对手,又人人都可以是盟友。他引以为傲的盖世武勇,在这张无形的大网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就在此刻,酒肆外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激烈的骚动,还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尖叫。
“是金源商会的人!”
“快!他们开始收羊毛了!”
几个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浓重羊膻味的胡人牧民,用蹩脚的秦语兴奋地叫喊着,连滚带爬地冲向街中心。那里,金源商会的车队刚刚停稳,几名管事模样的人正从车上搬下一杆巨大的秤,以及几箱沉甸甸的铜钱。
刘邦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咧嘴一笑:“好戏来了。”
只见镇子各处,立刻涌出大批的牧民,他们推着独轮车,或是几人合力抬着巨大的皮口袋,里面都塞满了灰白或褐色的羊毛。人群迅速将商会的车队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为首的商会管事,正是刘邦之前提过的那个退役百夫长。他站在一辆大车上,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喊道:“乡亲们,都别挤!朔方王有令,只要是大秦子民,就可以参与!今次奉朔方王与蒙将军将令,颁布‘羊毛收购令’!凡是品相完好的羊毛,每斤,给钱五文!”
第752章 何为上兵伐谋
“五文!”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在这个时代,五文钱足以买到两张大饼,够一个壮劳力吃上一顿饱饭。而羊毛,对这些牧民来说,过去除了少量用来捻线制毡,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废料。现在,这些废料竟然变成了能换取粮食和酒肉的硬通货。
一个牧民率先将自己的一大袋羊毛抬上大秤,过秤之后,他从管事手里接过了沉甸甸的一串铜钱,足有近百文。他把铜钱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甚至放到嘴里咬了咬,确认无误后,他高高举起那串钱,发出一声喜悦的嚎叫。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整个小镇都沸腾了,牧民们争先恐后地将自家的羊毛运来,兑换成一串串叮当作响的秦半两。整个交易场面混乱而嘈杂,讨价还价声,铜钱碰撞声,人的叫喊声,汇成了一曲财富的交响。
项羽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在他眼中,这简直不成体统,如同市井间的蝇营狗苟,毫无秩序可言。他甚至有种冲动,想拔出剑来,让这群吵闹的牧民排好队。
他的手刚一碰到剑柄,就被刘邦一把按住。
“你急个屁!”刘邦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喝道,“这是商场,不是战场!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你现在冲出去,坏了苏先生和蒙将军定下的经济大盘,你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项羽的手僵在了那里。他不懂什么叫“经济大盘”,但他听懂了刘邦话里的警告。在这里,规矩,比刀剑更重要。
“还是不明白?”萧何看出了他的困惑,轻描淡写地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细细嚼着,“你以为,这只是简单的收羊毛吗?”
他放下筷子,用一种教书先生的口吻,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其一,军用。北方边境气候严寒,羊毛制品的保暖性、防潮性、耐磨性,都远超我中原传统的麻布,是绝佳的军用物资。羊毛经过搓揉、碾压,可以制成毛毡。这毛毡,如今已是我大秦边防军的‘标配’。铺在帐篷里可以防潮,裹在身上能御寒,还能做成毡帽、毡靴。甚至可以作为皮甲的内衬,既保暖又能缓冲刀砍箭射的力道。”
“军马也一样。这戈壁滩的冬天,能把石头冻裂。有了羊毛制成的马披和马鞍垫,我们的战马就能在寒冬中保持体力与战斗力。这一个小小的改变,足以让我们的骑兵在冬季作战时,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项羽听得心中一凛。这里和当时江东可不一样,一到冬天,战马就容易生病,士卒也常受冻伤,极大影响战力。他从未想过,这些被他们视作无用之物的羊毛,竟有如此大的军事价值。
萧何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其二,文用。陛下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如今郡县上报文书、军情紧急传递、朝廷颁布律令,往来公文激增。你可知道,蒙恬将军除了修长城,还有一项大功?”
不等项羽回答,萧何便自问自答:“他改良了毛笔。‘以枯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再加上苏先生弄出来的纸张如今已在关中开始流行,笔的需求量与日俱增。羊毛,尤其是上好的羊毫,质地柔软,吸墨性好,是制笔的上等原料。笔,是传播我大秦文字与律法的工具。”
这番话,让项羽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萧何端起酒碗,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眼中闪过一丝连刘邦都未曾察觉的锐利。
“这前两条,都还只是术。真正的道,是其三。”
“我们用高价收购羊毛,这些牧民尝到了甜头,会怎么样?”
项羽顺着他的话想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他们……会养更多的羊。”
“不错。”萧何赞许地点了点头,“草原就这么大,草料就这么多。养的羊多了,养的马,是不是就得少了?”
“当他们发现,养一百只羊,剪了羊毛卖给我们,换来的钱足够他们买回一整年的粮食、布匹和美酒,甚至还能剩下钱去买奴隶。而养一百匹马,却要耗费大量的草场,除了自己骑乘和打仗,并不能带来直接的财富时,他们会怎么选?”
萧何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项羽的心上。
“我们会用利润,用金钱,逼着他们主动放下弓箭,放弃马匹,转而为我们提供羊毛的羊。”
“一个没了马匹,整日只想着剪羊毛换钱的胡人部落,还能叫游牧骑兵吗?”
项羽彻底说不出话来,
杀人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比起火枪大阵那种直来直去的屠戮,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经济绞杀,更加无声,也更加歹毒,让人无从反抗,甚至心甘情愿地跳进陷阱。
他终于明白,大秦的可怕,不在于它拥有多少锐士,多少雄关。而在于它拥有刘邦这样懂得利用人性的将军,拥有萧何这样能将天下算计于股掌之间的谋士,更拥有苏齐、蒙恬乃至始皇帝那样,能够制定出这种千年大计的掌局者。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羽第一次,对这句流传于楚地的谶言,产生了动摇。
“砰!”
就在这时,酒肆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一名火枪营的斥候浑身是土,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报!刘将军!”斥候单膝跪地,大声禀报,“城外三十里,发现苍狼盟游骑大规模集结!他们……他们劫了乌氏部落一批正要运来交易的羊毛辎重队!乌氏部落的族长派人跑来求救!”
斥候话音未落,酒肆内瞬间安静下来。
前一刻还弥漫着羊肉和酒水香气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老巴停下了擦拭柜台的手,那几桌正在高谈阔论的客商也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邦身上。
刘邦脸上的醉意和懒散,在听到“苍狼盟”三个字时,便已褪得一干二净。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羊骨头,用餐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油腻的手指,动作优雅得像个贵族。
但他抬起头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市井痞气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大将的冷静!
第753章 兵者诡道也
“劫了咱们的羊毛?”刘邦轻声问了一句,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乌氏族长说,足足有三百多车!那是他们部落半年的收成!”斥候急声补充,“苍狼盟出动了至少上千骑,打着他们的狼头大旗,指名道姓,说这居延泽的草场,还轮不到秦人说了算!”
“呵。”
刘邦发出一声轻笑,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
“这帮杂碎,记吃不记打。”他转头看向萧何,“先生,你看,总有那么些不开眼的,非要把咱们的善意,当成软弱。”
萧何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道:“既然他们选择用刀来说话,那我们就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再跟他们讲一次道理。”
“说得好!”
刘邦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结实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周身那股懒洋洋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沙场宿将独有的凌厉煞气。这股煞气之浓烈,甚至让项羽都为之侧目。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粗鄙的将军,骨子里同样是一头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猛兽。
“这帮杂碎,真以为老子是来做慈善的?”
刘邦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大步向外走去。经过项羽身边时,他脚步一顿。
“大个子,换上你的甲,带上你的人。”刘邦头也不回地说道,
……
三人纵马狂奔,马蹄卷起戈壁滩上的粗粝沙砾,在干涸的河床上拉出三道昏黄的长龙。朔风刀割般刮擦着面颊,刘邦前倾着身子,战马的鬃毛打在硬质皮甲上劈啪作响。
这趟回营的路程走得极赶。要塞那边传来的遇袭军情级别极高,直接越过了几道常规关卡送达酒肆。
日落西山。居延泽要塞那巍峨漆黑的轮廓跃入视野。巨大的起重木架在黄昏逆光下,透着一种压迫感。
还没挑开中军大帐厚重的毡帘,里头嘈杂的喝骂声早已穿透营帐,在寒风里来回激荡。
沛县出来的老弟兄们全围在沙盘前,一个个脖子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突。
樊哙光着半个膀子,正绕着沙盘来回踱步,嘴里喷着飞沫:“这帮塞外的杂碎!不知道这里是大秦的疆域了啊,还拿这里当自家放羊的后院了!三百车羊毛说截就截!等大哥到了,我点两千兄弟出城,活剥了他们的皮蒙鼓!”
周勃蹲在角落里擦拭着长矛,粗声附和:“火枪营养了这么多天,也该拉出去见见血,给那帮野人立立规矩。”
军帐门帘被一只穿着皮靴的脚径直踹开。
寒风倒灌,把帐内的牛油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刘邦大跨步迈入,看都没看那些请战的将领。他几步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地势的高岭土粗沙,劈头盖脸就朝叫得最凶的樊哙脸上砸去。
沙子砸在樊哙的厚脸皮上扑簌簌往下掉,迷得这莽汉连退两步,揉着眼睛直嚷嚷:“大哥你打我干啥!”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不长脑子的夯货!”刘邦扯掉沾满尘土的披风,随手扔给亲兵,指着樊哙的鼻子开骂,“带兵出去活劈?火枪营养兵不要钱?你知不知道火药作坊现在熬一锅高纯度硝石要费多少柴火?知不知道工匠把铅块敲成合乎枪管口径的弹丸,耗损率有多高!”
刘邦一巴掌重重拍在沙盘边缘,震得代表己方阵营的木制小旗东倒西歪。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句话是让你们挂在嘴边当个响儿听的?打仗打的是钱粮消耗!张苍先生在后方拨给咱们的每一锱铜钱,那都是有账可查的。一轮火枪齐射,半个庄子的税收就没了。咱们是准备打匈奴主力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要上的!”
萧何掸了掸青布棉袍上的灰尘,从袖管中抽出一份沾着泥水的斥候简报,走到沙盘另一侧。
“值得深思的是,这伙苍狼盟游骑并不蠢。”萧何修长的手指在沙盘西北角的一处洼地轻轻一点,“他们没有冲击要塞的防线,避开了火枪直射的威力。三千主力,卡死在距离我们三十里外的‘黑沙泉’。”
萧何将简报内容铺陈开来:“黑沙泉是要塞通往西域更深处的咽喉水源。周遭地形是典型的漏斗状沙丘。松软,深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军的重装辎重车开不进去,火枪兵那种需要充足后勤才能展开的三段击阵列,在那里就很难展开。”
沙盘上的地形等高线清晰展现出敌我优劣。
萧何抬头环视众将:“步兵仰攻沙丘,射界受阻,敌方骑兵居高临下冲锋。”
樊哙瞪着一双通红的牛眼,抹掉脸上的残沙,刀刃直接砍在面前的矮几上,木屑四下乱飞。
“那难道就这么干憋着忍了?屎盆子扣在脑袋上也不还手?三十里外,三千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饮马吃肉,劫我们的货。这口恶气我咽不下!就让我带一千死士,摸黑把泉眼抢回来。砍不掉那头领的脑袋当夜壶,我樊哙这辈子倒着走!”
帐内不少低级军官纷纷握拳响应。
刘邦以一种极其审视且看弱智的目光盯着樊哙。
“夜袭抢水坑?你是嫌老子兵多烧得慌?”刘邦冷笑几声,
“他们断咱们的商道财路,是想逼着咱们去打烂仗。老子偏不如他们的意。这帮没见过世面的野狗,我要教教他们,贪小便宜,是要拿九族老小的命来填的。”
他将嚼得半烂的肉渣吐在地上,转头望向萧何,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商人坑害对手时的狡黠与狠毒。
“老萧,前天你整理账目。关中那边拉过来的补给里头,有一批不合格的废料。那些用工业残渣勾兑、杂质超标的劣质高度烧刀子,还有那批提纯失败、不仅重金属超标还被人失误掺了巴豆粉和致幻毒草籽的苦盐。这批货压在营盘后面,数量还有多少?”
萧何嘴角牵起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笑意。
“三十车。一斤不少。”萧何翻开随身的账本,指尖划过一排墨迹,“本打算挖坑深埋。但这戈壁滩土质坚硬,耗费两百个苦役挖五天才能处理干净,销毁成本太高,正头疼没地方甩卖呢。”
第754章 所谓阴谋
刘邦大腿一拍,豁然起身。
“好极了!全给我提出来。今儿晚上,咱们就做一回大善人,去给草原上的兄弟送温暖!”
刘邦走到一直站在角落沉默不语的项羽面前。
“去把你那一百个江东子弟叫齐。”刘邦用剑柄戳了戳项羽硬质的胸甲,“换装。给老子去干一件丧尽天良的好买卖。”
项羽抬起头,重瞳里写满了错愕与警惕。
这口突如其来的大锅,带着一股极其阴损的味道,直挺挺地砸在了这位楚国旧贵族的头顶。
大帐内的其他将领被悉数驱赶出去,只剩下牛油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
刘邦双手撑在案几上,那任务全盘托出。
他要求项羽,带着一百名精挑细选的江东子弟,脱去秦军的甲胄,换上胡人死尸身上扒下来的破烂皮裘。押送那五百车劣质毒酒和剧毒粗盐,趁着夜色,主动将这些物资送到三十里外的黑沙泉敌营。
更要命的是,刘邦要求他们伪装成被秦军暴政逼反的流亡囚徒,用最卑微的姿态,去向苍狼盟的头人乞求活路。
项羽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鼻腔里喷出两道白气。
让他堂堂楚国贵族,曾经在江东不可一世的霸王之姿,去给一群茹毛饮血的草原野蛮人装孙子献礼?这种践踏尊严的要求,比直接在战场上砍他十刀还要难以忍受。
一拳直奔身旁的承重木柱砸去。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个中军大帐都微微摇晃。粗壮的松木柱子从受力点硬生生劈开几道两指宽的裂纹。尖锐的木刺扎破了项羽的手背,鲜血顺着粗大的骨节往下流淌。
“我是去杀敌建功的。不是去当摇尾乞怜的狗。”项羽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大不了一死。你想兵不血刃,自己去找那些不要骨头的人去办。这种烂活,我不接。”
周遭的空气降至冰点。
刘邦没有退让半步,反而绕开案几,走到项羽面前。两人身高体型差异巨大,但刘邦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不吝的威压,竟稳稳罩住了项羽的煞气。
刘邦伸出食指,用力戳在项羽结实的胸肌上,力道极大,戳得铁甲叮当作响。
“就这点心胸?所以你之前在楚地折腾出那么大动静,最后却只能被一帮拿火枪的泥腿子打成丧家之犬!因为你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些酸腐过时的面子和死板的冲杀。”
刘邦收回手,围着项羽踱步,开启了堪称降维打击的战术教学。
“知道什么叫‘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吗?”
“你懂个屁的打仗。你了解过你的敌人吗?”刘邦手指点着沙盘上的黑沙泉,“那帮苍狼盟的杂碎,全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他们祖祖辈辈在风沙里吃没味道的烤肉,喝带着羊膻味的死水。他们贪婪到了骨子里。”
“他们今晚势必在黑沙泉大摆庆功宴。可他们缺盐。草原上能弄到的,全是由土碱熬出来的苦盐,吃多了浑身浮肿。而你送过去的,是打着大秦官营烙印的细盐,虽然里头掺了足够药翻几头牛的巴豆和致幻毒草,但在外观上,比他们平时舔的土块强上百倍。”
“再说酒。那种没有经过蒸馏提纯的工业废酒,闻着刺鼻,喝进肚子里就跟吞炭火一样。但对那帮平时只能喝酸奶酒的蛮子来说,这玩意儿就是上天赐予的琼浆玉液。这几十车东西送进营地,不用你动一刀一枪。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三千精锐主力,全是一群拉到虚脱、抱着石头啃的废人。”
这一套极其精密且歹毒的供应链投毒理论,直接击穿了项羽从小接受的兵家正统教育。
项羽他闭上眼。重瞳被眼皮遮盖。胸腔里的怒火逐渐冷却,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算计。
他也是熟读兵法,更是兵形势的高手,但如果仅仅受一点言语上面子上的委屈,就能不损一兵一卒全歼敌军三千精锐主力,这笔买卖……似乎划算得令人发指。
“我去。”项羽丢下两个字,转身掀开门帘,步入寒风之中。
子夜时分。
要塞后门的货场。一百名被紧急集结的江东子弟站成一排,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骚臭味。
他们已经脱下了象征大秦新身份的制式黑袍与内衬软甲,换上了从死胡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羊皮烂毡帽。这些衣服尺寸参差不齐,且上面还残留着凝固的黑色血块和虱子。
项庄用力扯了扯勒住脖子的破布条,转头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尘土的唾沫。
“羽哥,咱们啥时候受过这种鸟气。就算在劳役营扛石头,好歹也穿得干干净净。现在弄得跟群逃荒的乞丐似的,那刘季摆明了是在羞辱咱们!”
项羽那庞大的身躯裹在一件明显缩水的熊皮大氅里。皮毛的拼接处裸露出粗壮的胳膊,在零下几度的气温中冻得泛红。他腰间的佩剑换成了一把锈迹斑斑的西域弯刀,整个人看起来滑稽又透着一股子压制到极点的狂躁。
项羽反手一记耳光扇在项庄后脑勺上,打断了他的抱怨。
“收起你的牢骚。这趟买卖干成了,三千人的军功章全记在我们头上。要想以后不被人当刀使,现在就得先学会怎么吃下这坨带血的肉。”
这番话从项羽嘴里说出来,让一百江东子弟全噤了声。他们从未见过自家将军用这种权谋家的口吻训话。
木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响起。
五百车蒙着破烂毡布的骡马大车排成一字长蛇阵,借着夜风和沙尘的完美掩饰,悄无声息地滑入茫茫戈壁深处。
那批劣质高度白酒装在没有密封严实的陶罐里,随着车身颠簸,时不时溅洒出几滴刺鼻的劣质酒糟味在车队上方汇聚不散,这气味在随后的几个时辰里,将成为这场绞杀最诱人的引线。
第755章 霸王藏锋
天际线交界处泛起一抹诡异的紫红。
戈壁滩黎明前的气温降到了最低点。
车队在连绵起伏的沙丘间艰难跋涉。
每踩一脚,沙子都会没过脚踝。
这消耗着骡马与人的体力。
距离黑沙泉的敌方大营不足三里地,空气里已嗅到大量战马聚集带来的粪便气息。
静谧的沙丘背后,杂乱的马蹄声骤然轰响。
周遭的地平线上,十几个骑着战马的黑影陡然冒出。
那是部署在外围游曳的哨骑。
马脸狭长,喷吐白霜。
马背上的胡人骑士脸上涂抹防冻与凶悍的暗红狼血。
手里的弯刀在晨光折射下,迸发出刺目的寒芒。
“停下!都给我站住!哪条道上的野狗!”哨骑头目操着生硬又粗野的秦语口音,纵马从沙坡上俯冲而下。
他速度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越过车队前方,手中弯刀借着马匹冲锋的惯性往下一沉。
金属切开皮肉的钝响过后。
负责拉着头车的那匹老弱驽马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脖颈被生生劈开一半。
温热的马血呈扇形喷涌而出,泼溅在最前方项羽的皮裘与脸颊上。
驽马沉重倒地,带翻了整个木车轴,几坛劣质白酒滚落下来。
陶罐破裂,高浓度的酒精味随风狂飙。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不见这片草场现在归我们苍狼盟管吗!”头目用刀尖遥遥指向项羽,唾沫星子乱飞,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令气氛骤然紧绷。
一百名伪装的江东子弟呼吸粗重。
他们不曾受这种奇耻大辱。
项庄的手摸向藏在破皮袄底下的短刃,只等项羽一个手势,便要暴起将这十几个哨骑切成肉泥。
项羽的脸皮不自然地抽动两下,随后挤出一点笑意。
“千万别动手!全是误会!”项羽连连摆手,快步上前。
他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大皮水囊。
“各位,我们是从居延泽逃出来的劳工。秦军不给活路,每天鞭打喝骂,逼着我们修墙。”项羽装出怯懦模样。
“这不,兄弟们趁夜色反了,抢了军需库的物资,特意跑出来投奔草原的大头人!”项羽双手将水囊高高捧起,递向那名骑在马上的头目。
“这是孝敬各位的好酒,草原上绝对喝不到的极品,暖暖身子!”
头目冷哼一声,眼中警惕未完全消散。
他没伸手接,反而将弯刀往下压,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这个体型惊人的巨汉。
“秦人诡计多端。你自己先喝一口我看看。”
项羽的重瞳中,一道凛冽的杀机骤然闪现,但随即被他压制得死死。
这高纯度酒精一口闷,食道都得烧脱一层皮。
他装作手脚笨拙、因恐惧而发抖,拔开水囊塞子。
就在塞子拔出的刹那,他双手“不经意”地用力一捏皮囊。
一股细密的高纯度酒精水雾呈伞状喷射而出,冲向头目马鞍旁那支还在燃烧的防风火把。
烈焰遇上高浓度乙醇。
半空中猛地爆出一团磨盘大小的橘红色明火,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极度刺鼻的酒香炸裂开来。
“嘶——!”战马受明火惊吓,前蹄高高扬起,发狂般地往后倒退。
头目猝不及防,在马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差点一头栽下马。
他好不容易拽住缰绳稳住身形,那满脸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项羽的第二步套路已跟上。
几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被项羽精准地抛过去,不偏不倚砸在头目的马背上。
袋口散开,里面露出几串打磨得锃亮的大秦半两钱,以及几段在关中极其抢手、价值连城的苏杭丝绸。
青铜的撞击声与丝绸滑腻的反光,在清晨阳光下散发着足以击穿任何游牧民族心理防线的诱惑力。
“将军饶命!刚才手抖了!”项羽的演技在这一刻迎来蜕变,他装出一副彻底被吓破胆的模样。
“这点浮财,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他指了指后方。
“后面车里,装的全是上好的细盐和美酒!只求将军引路,带我们见大头人,我们愿意把所有的货物上交,换个放羊的活路!”
对于常年靠劫掠为生、物资极度匮乏的苍狼盟哨骑来说,没什么比实打实的钱币和细盐更有说服力。
头目眼底的绿光掩盖了理智。
他用刀尖挑起一块丝绸,放在鼻尖贪婪地嗅了嗅。
又俯身用手沾了一点翻倒在地盐包里流出来的细白粉末,送进嘴里。
哨骑队长呼吸急促起来。
这几十车物资如果带回大营,那是连月氏王族都未必能凑齐的财富。
“算你们这帮秦人懂规矩。”他一把将钱袋与丝绸塞进怀里,用生硬的语气下达指令。
“把车队拉上!跟在马屁股后面!”他威胁道:“到了黑沙泉大营,敢乱说一句,剥了你们的皮做毡帐!”
项羽低眉顺眼地连声应诺。
他转身招呼江东子弟推车前行。
那低垂的重瞳里,终于流露出一抹极致冷酷的杀机。
第一关,过了。
这批要命的毒药,即将顺理成章地送入三千敌军的胃里。
车队在哨骑的押解下,深入苍狼盟前锋的黑沙泉主营地。
营地内乌烟瘴气。
四处散落抢来的货物和绝望哭泣的西域女奴。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烤羊肉膻味、人体的酸臭味与马粪味混合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营地中央,那座巨大的兽皮大帐前,项羽见到了此行目标——苍狼盟前锋首领。
此人满脸横肉油光发亮,一道狰狞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
他强行将金源商会抢来的名贵蜀锦裹在粗鄙皮甲外,不伦不类,像一只穿人衣的野兽。
他眼神中透着贪婪与残忍无度。
第756章 兵不血刃的诡道
“嘿,哪来的秦人!”首领用靴子踢了踢地上散落的陶罐。
发出癫狂笑声。笑声里满是骨子里的狂妄与不屑。
他大咧咧坐在用羊皮铺就的王座上。目光扫过项羽身后那群面黄肌瘦的“劳役”,最后停在项羽那高大的身躯上。
“这批货,都是你抢来的?”
项羽压制住浑身每一块叫嚣着反抗的肌肉,将头又低了几分。
“回禀大头人,我们不过是秦军劳役,不堪秦军压迫,趁乱反叛。这些酒与盐,都是趁着混乱抢来,特意孝敬给大头人的!”
旁边的侍从从项羽手里将细盐小心翼翼递过去。
首领用粗糙的手指蘸了一点那如白雪般的精盐,放进嘴里。
那比部落里充满苦涩泥沙的粗盐好上千百倍的纯正咸味,即刻震慑了他的味蕾。
他眼底贪婪的绿光爆发,狂喜地叫喊起来:“神之赏赐!这才是真正的神之赏赐!”
他一把抓过盐包,又将鼻子凑到滚落的劣质白酒陶罐前,贪婪地嗅着那股高纯度酒精的刺鼻香气。
“好!好!好!”他连说三声好,猛地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冲着营地内所有胡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小的们!抢到的物资,开坛痛饮!杀羊!今日,本大头人带你们好好庆贺一番!”
整个营地迅速陷入无序狂欢。
火光冲天,三千胡人骑兵像野狗般围着上百堆篝火,大口撕咬着抹了致命精盐的肥滴滴烤羊肉,疯狂灌着那种能把喉咙像刀割一样烧穿的劣质白酒。
他们在酒精的初步作用下肆意妄为,甚至开始比斗以博取首领的欢心。一些胡人骑兵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将抢来的女奴拖入帐篷,粗野的欢呼与女奴的尖叫交织在一起,混乱而淫靡。
趁夜色深沉与营地内醉生梦死的混乱,项羽按刘邦那阴损到极致的预定计划,带领一百名弟兄悄悄潜入马厩。
他们用利刃无声割断营地外围大部分战马的缰绳,又在草料里撒了一把泻药。
随后,他们如幽灵般,在风沙掩护下撤出了黑沙泉这片死地。
项羽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喧嚣鼎沸、火光冲天的营地。
重瞳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对即将到来的血腥收割的漠然。
下半夜,戈壁滩气温降到滴水成冰的冰点。
营地内原本的欢呼声,突然变成了连环不断的惨叫和恶毒的咒骂声。
那些狂饮暴食的胡人骑兵,开始疯狂扒裤子,满世界寻找排泄的地方。
猛烈药效在寒风中彻底爆发。
成百上千彪形大汉拉得双腿如软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抽干。
“啊!我的肚子……我的肚子!”
“天杀的秦狗!这酒有毒!”
“给我滚开!我要去那边!”
呕吐声、水样腹泻声、痛苦的哀嚎与狂乱的咒骂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浓重的酒气、粪便味与呕吐物的酸臭味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死羊的腥膻,形成一股足以熏晕人的恶臭,将整个黑沙泉营地笼罩。
一些胡人甚至在寒冷中脱力倒地,被自己的呕吐物与粪便浸没,颤抖着无法起身。
祸不单行。
大量掺杂在酒里的致幻药物也开始在血液中起效。
无数拉到虚脱的匈奴骑兵眼底通红,开始出现恐怖幻觉。
他们挥舞着弯刀,砍向虚空中不存在的敌人,或是自相残杀。
“有鬼!有鬼啊!”一个胡人骑兵突然发狂,眼睛瞪圆,手里的弯刀无目的地乱舞。
嘴里发出恐惧的尖叫。
他的幻觉中,沙漠里涌出无数秦军。他拼命躲闪,最后撞在了一辆辎重车上,头破血流。
另一个胡人抱头打滚,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与魔鬼对话。他对着空气咒骂、哭泣、乞求,最后甚至拿起一块石头,疯狂地砸向自己的大腿,直到血肉模糊。
营地中央,那个狂妄自大的首领也未能幸免。
他披头散发,满脸污秽。一边狂拉肚子一边胡言乱语。
他时而对着虚空中的秦军大声咒骂,时而又对着身边倒地的亲卫痛哭流涕,央求他们给他水喝。
他的身体已经虚脱到极点,双眼翻白,语调从先前的狂喜转变为此刻的恐惧与悔恨。
整个黑沙泉营地,从先前无序的狂欢,直接坠入无边的炼狱。
刘邦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贪小便宜,是要拿九族老小的命来填的。”
此刻,这话应验得如此彻底,如此令人胆寒。
那些胡人骑兵,他们的确是“拿命来填”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其屈辱、极其痛苦的方式。
就在项羽心中翻涌,重新思考之际,一声尖锐的啸音突然划破寂静的夜空。
“咻——砰!”
第一朵耀眼夺目的红色火药信号弹,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团赤红的光焰。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相继在不同的方位升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勾勒出三道醒目的火线。
这是秦军的攻击信号。
“随我来,收割战利品!”项羽只说了这一句,便一马当先,再次冲向那片混乱不堪的营地。
红色信号弹升空的同时,刘邦率领的三千火枪营已悄无声息逼近黑沙泉外围不足三百步的位置。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深沉。戈壁滩上干冷的风吹得秦军的黑水龙旗猎猎作响。
没有震天的战鼓声,没有激发士气的呐喊声。只有粗大的木制车轮无情碾压沙土冰层的沉闷声响。
大秦老兵们动作机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他们面无表情地用冻僵的手指检查着燧发枪的燧石与击锤。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沉着冷静,与三百步外那片地狱般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敌营内,那个苍狼盟的首领提着满是污秽的裤子,脸色惨白如纸地从大帐里连滚带爬地出来。
他的双腿如被抽了骨头般柔软颤抖,肚子里像有无数把刀在绞痛翻腾。
四周全是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口吐白沫的精锐骑兵。别说翻身上马冲锋,连握住弯刀的力气都没了。
他听见了。远方传来车轮滚动的低沉轰鸣,那是死亡的预兆。
可他双腿无力,只能绝望地跌坐在自己的呕吐物中。
距离两百步。站在主车上的刘邦高高举起右臂。庞大的车队瞬间停止,在外围首尾相连,排成一个半月形的坚固防御车阵。三千火枪兵行云流水般跃下马车,踩着令人窒息的整齐战鼓点,列成毫无缝隙的三排射击横队。死神,张开了冰冷的镰刀。
第757章 屠尽苍狼,羊毛堆山
“第一排,放!”
随着刘邦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第一排一千支燧发枪在同一毫秒内,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火舌。
巨大的火药爆鸣声瞬间撕裂夜空。
浓烈硫磺白烟冲天而起。
沉甸甸的子弹如同死神刮起的狂风暴雨,无情地砸向那些毫无防备、正在拉肚子的胡人游骑。
铅弹接触血肉与骨骼,发出骇人的“噗嗤”与“咔嚓”声。
密集弹雨如同镰刀割麦,将那些因腹泻脱力、惊恐万状的胡人成片收割。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铅弹打碎头颅,胸膛炸裂。
被幻觉折磨的胡人,更是死得稀里糊涂。
他们以为自己在与魔鬼厮杀,却被无形的力量轻易抹去。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味道,刺鼻而残酷。
首领双目泣血,试图组织最后的反击。
他嘶吼着踢打身边的亲卫,强迫他们上马迎敌。
但战马大部分已被项羽割断缰绳跑散,或者同样吃了毒草倒地不起。
少数亲卫挣扎着爬上幸存的战马,却被腹泻折磨得摇摇晃晃,马缰都抓不稳。
剩下的几百名亡命徒刚勉强冲出营地不足五十步,便绝望地撞上了秦军第二轮、第三轮交替射击形成的死亡火网。
人仰马翻。
骨肉在巨响中碎裂成泥。
他们至死也无法触及秦军士兵的衣角。
从沙丘后方包抄过来的项羽,看着前方火枪阵那如无情绞肉机般的高效与冷酷。
他敏锐地调转方向,直冲敌营的辎重区。
那里堆满了苍狼盟劫掠来的大量西域金银、完好的帐篷与幸存的优良战马。
首领见大势已去,发狂般抢了一匹半瞎的马企图突围逃进沙漠。
他双腿颤抖,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才把自己甩上马背。
他策马狂奔,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项羽眼尖,从远处辨认出他的身影。
他提起那把卷刃的长戈,瞄准、掷出!
长戈带着呼啸声,精准地击中战马的后腿。
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首领惨叫着栽倒在结冰的沙地上,生生摔断了右腿,被如狼似虎扑上去的秦军老卒生擒活捉。
项羽没有理会那被生擒的首领。
他带领江东子弟冲入辎重区,手中的长戈已化为清点战利品的工具。
他一一检查着堆积如山的物资:精美的西域挂毯、沉甸甸的金银珠宝、捆扎整齐的皮毛……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很快结束。
黑沙泉营地,已成为一片死寂的废墟。
只有偶尔传来的垂死挣扎,证明这里曾有过生灵。
刘邦站在主车上,看着远方项羽带领的江东子弟,正有条不紊地将战利品装车。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大个子,算是开窍了。”刘邦低声对身边的樊哙说。
樊哙提着滴血的环首刀,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瓮声瓮气地说:“可不是,这回咱们一兵未损,那帮胡人自己拉都拉死了,还送上这么多宝贝。大哥这法子真管用!”
刘邦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方那片狼藉的营地。
天边,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乌云,洒向这片被血腥与硝烟笼罩的戈壁滩。
他咧嘴一笑,说道:“这只是个开始,一个被扔出来试探咱们的先锋罢了。咱们的目标可是冒顿!”
战后清点,秦军方面几近于无伤亡,仅有少数士卒在最后的冲锋中受了皮外伤。
苍狼盟的损失则触目惊心。
三千骑兵主力,仅有不到三百人因躲在角落,或药效发作较慢,勉强存活下来,但也个个面如死灰,形如槁木。
战马损失更甚。
大部分被项羽割断缰绳驱散,或因食入泻药草料而瘫软在地,短时间内难以恢复战力。
这几乎是一次完美的、兵不血刃的胜利。
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由快马载着,星夜兼程送往朔方城。
马蹄踏碎冰雪,蹄声如雷,穿越无垠戈壁与蜿蜒长城,最终抵达朔方王府。
彼时,朔方城外,由金源商会收购而来的第一批胡人羊毛,已经堆积成了三座高达十丈的巨型“羊毛山”。
它们在风中巍峨矗立,如同三座灰白色的雪峰。
散发着独特的羊膻味,引得无数牧民与商贩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这壮观的景象,原本该是边疆欣欣向荣的标志。
朔方王府内,苏齐却眉头紧锁。
居延泽的大捷战报,此刻正轻飘飘地躺在他的手中。
刘邦的智谋,项羽的勇武,他都看在眼里。
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喜悦,反而让他的焦虑更甚。
他眼中,没有凯旋的庆功。
只有面对落后生产力,无法消化海量原材料的冰冷焦躁。
“大捷?”苏齐轻声自语。
他放下手中的战报,走到窗边。
隔着窗棂,遥望城外那三座绵延的“羊毛山”。
牧民们欢天喜地地将羊毛运来。
金源商会的驼队满载而归。
商队护卫们披着大秦制式的皮甲,押送着成串的铜钱与丝绸。
这本是他设计的“经济绞杀”策略的关键一环。
通过高价收购羊毛,引导游牧民族放弃战马,转而发展畜牧业。
从而削弱其军事潜力,最终将其文化和经济纳入大秦体系。
然而,眼前的现实却给他上了一课。
再高明的战略,也必须有扎实的工业基础作为支撑。
堆积如山的羊毛,它们象征着策略的成功。
却也暴露出大秦在加工能力上的窘境。
朔方城内,少府所辖的工坊,加班加点,却也只能用传统的方法处理羊毛。
苏齐心中计算着。
按照现在这个收购速度,恐怕不到一个月,这些羊毛山就会翻倍,乃至三倍。
可是,处理这些羊毛的工坊呢?
效率低下,耗时耗力,而且成品质量堪忧。
收来的羊毛全是带脂原毛。
那些游牧散户剪羊毛时,连带着羊身上的泥沙、草籽、尿垢一并割下。
更麻烦的是羊毛本身分泌的天然羊脂。
防水且极度黏稠,将这些脏东西死死固结在纤维里。
如果不把这些原毛清洗脱脂,纺线机连转都转不动,更别提织成御寒的毛毡和毛呢。
传统的羊毛洗涤方法,是用沸水加热,加上黄沙摩擦,反复冲洗。
这种方法不仅耗费大量薪柴。
而且洗出来的羊毛往往仍旧粗糙、泛黄,带有强烈的动物油脂和异味。
若要纺线织布,这样的羊毛根本达不到要求。
第758章 釜底抽薪,草木为烬
更糟糕的是,这个时代没有任何能有效去除羊毛油脂和杂质的制剂。
这就意味着,即便收购再多的羊毛,若无法将其转化为高附加值的军用物资或民用商品。
那“羊毛收购令”最终只会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
胡人将羊毛变成铜钱,买了粮食和丝绸。
秦人却守着一堆发臭的废料。
苏齐摩挲着窗棂粗糙的木纹,看着城外那三座高达十丈的“羊毛山”。
牧民们还在源源不断地把羊毛运来。
想让胡人彻底放弃战马转而养羊,这是一个长期的国策。
如果仅仅是一时收购,却无法消化,最终导致收购资金链断裂。
那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让大秦信誉扫地。
就在这时,少府派来的督造官周铁快步跑来,
他顾不上拍打肩头的积雪,大口喘着粗气。
“禀苏侯!羊毛加工之法……实难奏效!”
苏齐转过身。
周铁脸色苍白,额头的汗珠在寒风中蒸腾出白气。
“讲。”苏齐吐出一个字。
“我等按照古籍记载,用沸水加黄沙干洗之法处理羊毛,实则事倍功半。”
周铁低着头,声音发虚:“两百个熟练女工,从日出忙到日落,也只能洗出几十斤白毛。且杂质极多,腥膻气味根本去不掉!”
几十斤。
对比城外堆积如山的几十万斤羊毛。
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周铁连头都不敢抬:“这洗出的白毛损耗极大,若要制成毡布,耗费的人力物力……少府根本承担不起。”
旁边被紧紧摇过来的张苍大步走来。
他宽大的手掌正快速拨弄着一把红木大算盘。
算珠碰撞,清脆刺耳,每一声都像敲在催命鼓上。
“停不下来了。”张苍拨下最后一颗算珠,脸色铁青。
“金源商会已经砸进去了三十万钱!每天还有十几支驼队拉着羊毛往朔方赶。”
“当初给牧民的承诺是敞开收购。现在库房装不下,清洗跟不上。”
张苍将算盘一收:“最多十天,商贾的资金链就会断裂。咱们前面建立的信用体系,当场崩盘!”
经济战的反噬,来了。
而且比真刀真枪砍过来更加凶猛。
苏齐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墙下炊烟袅袅,做饭的妇人们正将倾倒出来的草木灰扫进土坑。
不远处,几口巨大的木桶里,沤肥的酸臭味随风飘来。
羊毛洗不干净,是因为天然羊毛脂既防水又耐腐蚀。
传统的开水加黄沙,纯靠物理摩擦,自然去不掉这层油脂。
必须要用化学手段,进行皂化反应。
草木灰里含有碳酸钾。
沤肥池里有发酵产生的有机酸。
苏齐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周铁。
“周铁,跟蒙括将军申请派城卫军封存城中商铺所有天然碱块。”
“发榜,和朔方王申请拿王府中的铜钱去买。全城收集草木灰,一斤灰换半个铜钱。”
此言一出。
张苍抱着算盘愣住了。
“苏先生,买这么多草木灰作甚?”
“炼丹。”
苏齐转过身,朝走下城楼的马道走去。
“带八百名手脚麻利的工匠,拿上最结实的铁锹和木桶,半个时辰后,在城南沤肥池集合!”
指令迅速下达。
朔方城内彻底忙碌起来。
朔方王府贴出告示,收集炉灶里的废灰竟然能换铜钱。
一时间,各家各户连墙角旮旯里的灰烬都扫了出来,用板车往城南运。
午后,城南沤肥池。
八百名男女工匠齐聚。
这里常年堆积人畜粪便和腐叶,酸腐气味混合着新运来的草木灰土腥味,熏得人连连咳嗽。
工匠们交头接耳,完全不知道把他们叫来这污秽之地要做什么。
临时搭建的巨大木棚内,数十口直径三米的大铁锅已经架好。
锅下煤炭熊熊燃烧。
大锅里滚水沸腾,咕嘟作响。
苏齐穿着一身青色长袍,站在热气腾腾的铁锅前。
“倒灰。”
几名壮汉立刻扛起装满草木灰的麻袋,将灰土倾倒进沸腾的大锅。
水遇灰土,灰黑色的浊浪在锅中剧烈翻滚。
刺鼻的烟土味瞬间压过了周遭的酸腐味。
“加天然碱。”
一筐筐敲碎的碱块被倒进锅里。
沸水的颜色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把沤肥池上层的清液舀过来,倒进去混合!”
此令一下,全场工匠面面相觑。
连周铁都咽了口唾沫:“苏侯,那是粪水啊……”
“倒!”
几桶泛黄的沤肥酸水被泼进大锅。
刺啦——!
酸碱接触的瞬间,锅内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水遇灰土,灰黑色的浊浪在锅中剧烈翻滚。
刺鼻的烟土味瞬间盖过了周遭的粪臭。
水面上浮起一层厚厚的黑色泡沫。
张苍退后好几步,用宽大的袖袍紧紧捂住口鼻。
“苏先生,您管这叫炼丹?”张苍满脸嫌弃地看着那口大黑锅,“哪家方士敢在粪坑旁边架锅煮灰?陛下当年见的方士要是这副模样,早被五马分尸了。”
苏齐没搭理张苍的挖苦。
他走到大锅前,抽出一根粗长木棍,探入沸水中顺时针搅动。
草木灰被持续倒入滚水之中。
热水爆沸,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
灰色的粉末在水中迅速溶解,水色变得极为浑浊。
“木生火,火焚木为烬。”苏齐面不改色地开始胡扯。
“草木之精,历经离火淬炼,褪去形体。这剩下的灰烬里,便藏着这世间最暴烈的‘纯阳之精’。”
他指着锅里翻滚的浊水,对着周遭看傻眼的工匠们继续忽悠。
“阳火不溶于水,需以坎水相激。水沸而极,阳精逼出,方能融于水中。”
对付这些秦朝工匠,讲什么碳酸钾水解、强碱皂化反应纯属对牛弹琴。
用神秘的“炼丹术”术语把这套基础化学操作包装起来,才是最省事高效的手段。
木棍在锅中不停画着圈,带起层层浑浊的涟漪。
“搅动之法,乃令其力遍布。”苏齐边搅边定下规矩,“火候、水量、灰烬之量,皆有定数,绝不可妄为。此液名为‘濯清液’,效力远胜凡水。”
一炷香后,水色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锅底的灰渣逐渐沉淀下去。
上层的液体变得越来越澄清。
苏齐停下手里的动作,冲周铁招了招手。
“用细麻布过滤,取其清液。”
几个膀大腰圆的工匠立马上前,将双层细麻布紧紧蒙在另一个空木桶上。
锅中上层的清液被小心翼翼地舀出,倾倒在麻布上。
滤出来的碱水呈淡黄色,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略带刺鼻的清冽味。
周铁好奇地凑过去,用手指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放在鼻端嗅过之后,他大着胆子用舌尖舔了舔指尖的液体。
极度的干涩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
他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指腹间传来一种极为明显的滑腻触感。
苏齐丢下搅拌用的木棍,拍掉手心里沾染的灰土。
“第一步成了。”
第759章 剪刀胜弯刀
“濯清液,只是其一。”
苏齐转向周铁。
周铁连忙躬身:“苏侯请训示!”
“将这些濯清液,分别盛放在不同的大缸中。”苏齐吩咐,“另外,沤肥池里的‘酸水’,准备妥当了?”
周铁不解其意。
沤肥池中皆是发酵之糟粕。酸臭难闻,已沤制数月,正待农时使用。
他如实回答:“备好了。”
苏齐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口巨大沤肥池。
“取上层清澈酸水,引至这边的空桶中。”他加重语气,“记住,只取清澈者。”
八百名工匠面面相觑。
草木灰煮出的碱水,加酸臭的沤肥水?
这完全违背了他们做工的常识。
但苏侯发话,周铁督办,无人敢怠慢。
澄清的碱水盛入大缸。
另一边,散发着酸臭味的“清澈酸水”被舀出,引向木桶。
苏齐没有停歇。
“第二步。”他站在两排水缸间,“发酵。”
他让人将那桶富含有机酸的酸水,引入碱水池中。
“此为化腐为奇之法。”苏齐开始忽悠,“草木得土而生,土得水而化。此液虽臭,却能溶解污秽。它与濯清液相合,能让羊毛脱胎换骨。”
工匠们听不懂。
他们只管干活。
半桶黑绿色的酸水倾倒入清澈碱水中。
入水的瞬间。
液体表面剧烈翻腾起来!
中和反应产生的大量气泡冲破水面,发出连串的“呲呲”声响。
水面涌起厚达半尺的浓密白色泡沫。
一口沸腾的岩浆眼成型。
同时,一股刺鼻的异香瞬间冲散了沤肥池的恶臭。
“放毛!”苏齐大喝。
几百斤未处理的原毛,带着泥土、粪便和浓重的羊膻味,被一股脑倒入混合液体中。
水面翻滚起黄色泡沫。
刺鼻气味充斥棚屋。
羊毛脂皂化和有机物分解产生的味道极其浓烈。
几个女工被熏得往后退去。
“这能行吗?”周铁凑近,压低声音。
他看着那一锅发黄的泡沫,觉得像在熬制毒药。
苏齐没回话。
碳酸钾的强碱皂化羊毛脂,有机酸分解蛋白质残渣。
最简单的两步脱脂法。
水面下,化学反应迅速起效。
包裹在羊毛外层的顽固羊脂被强行分解。
附着力丧失。
夹杂其中的草籽、泥沙,被大量气泡托举分离。
大锅里的水变得极度浑浊泥泞。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
“起网!”
四名壮汉拉动粗大的麻绳。
锅底的大孔藤网被拽出水面。
滴着浑浊黑水的羊毛团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清水冲刷!”
苏齐再下令。
几大桶冰冷的井水当头泼下。
浑浊的黑水顺着石板流走。
捞网中的羊毛现出真容。
不再是灰褐色。
泛着奇异的洁白。
原本裹满粪便和黄油的羊毛,此刻洁白无瑕。
周铁双眼圆睁。
他伸出手,抓起一把湿漉漉的羊毛。
触感变了。
硬结的羊毛,变得柔软蓬松。
羊膻味和酸臭味全消,只剩淡淡的草木灰气味。
棚屋静了一瞬。
接着,欢呼声爆开。
传统的洗毛法,这两百斤毛要几百人洗上三天。
现在,只用了半个时辰。
“一锅百斤原毛。只需半个时辰。”张苍脑子里的算盘开始转动。
他死死盯着那堆白毛。
“三十口锅日夜不停。一天便能吞吐数万斤。脱脂率十成!”
张苍激动得胡须发抖:“商行的羊毛山有救了!纺线机不用再卡转轴了!”
有了这个法子,草原上毫无用处的废毛,将变成大秦士兵御寒的战袍,变成关中商贾贩卖的毛呢。
“对。”苏齐丢下擦手布。
他目光投向远方的阴山。
大秦的工业产能只要跟上,就能买空草原上的羊毛。
苏齐看向张苍。
“当冒顿麾下的控弦之士发现,剪一个月羊毛换来的大秦烈酒与丝绸,比骑马去抢一年还多时。”
“他们手里的弯刀,就会换成剪羊毛的铁剪子。”
张苍接下半句话:“断其根基。”
苏齐点点头。
转向少府督造官周铁。
“明日起,在朔方城附近依水建厂。这种大锅,先打八百口。”
“关中发配来的囚徒、西域买来的奴隶,全塞进去。”
苏齐甩掉手上的水珠。
“大秦的第一条流水线,该转起来了。”
张苍那胖大的手指已经在算盘上噼啪拨弄。
新厂的占地规模、先期耗费、人员口粮,一笔笔账正在他脑子里成型。
次日清晨。
北风卷着粗粝的雪粒,拍打着少府工坊的青砖外墙。
蒙恬跨过门槛。
重甲鳞片随着步伐摩擦,金石交击。
这位边关主帅今日特地抽空赶来。
他要亲自查验那批传闻中被“诡异手法”洗净的羊毛。
这关乎几十万边防军过冬的命脉。
院落空地。
昨日洗出的白毛平铺在几张硕大的麻布上。
冬日阳光穿透阴霾,照在柔和的绒毛表面。
蒙恬弯腰,大骨节的手掌抓起一把,凑到鼻尖。
没有胡人部落里那股酸腐膻臭。
只剩些许草木灰的清土味。
指尖发力揉搓。
质地绵软,不扎手,热力被死死锁在纤维里。
蒙恬拍了拍手上的白毛,看向苏齐的眼神变了。
这事,居然真让这家伙办成了。
后院却不安静。
一阵阵发闷的“嘣嘣”声连绵不绝,极其吵闹。
两人穿过拱门,来到半敞开的棚屋下。
两百多名精壮汉子赤着上身。
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他们背上全是汗水。
浓密的白气从头顶蒸腾。
每人手里握着一把长达数尺的硬竹大弓。
牛皮揉制的粗大弓弦绷紧。
工匠们高举沉重木槌,狠命砸向弓弦。
“嘣!”
牛皮弦受力下坠,弹击在结块的羊毛上。
靠着强硬的震动,将纠结的纤维生生崩散。
蒙恬走近几步。
最前侧的一名工匠双臂肌肉充血肿胀。
手臂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他的虎口早已震裂。
渗出的鲜血把木槌手柄染得发黑。
每砸一下,脸上就痛得抽动几分。
但手里的动作半点不敢停。
工头见主帅亲至,双膝一软跪在冻土上。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将军,苏侯,兄弟们真顶不住了。”
工头声音发着颤。
“这种土法弹毛,从鸡叫干到天黑,一个壮劳力拼了命也就弹个十几斤。”
他指着棚外堆积如山的麻袋。
“城外还有三座羊毛山。就算把这两百号人的胳膊全废在这儿,十年也弹不完底数!”
蒙恬环视四周。
大秦锐士斩将夺旗,死人他不眨眼。
但把熟练工匠当成一次性柴火来烧,这是在断大秦的根基。
他转头看向苏齐和张苍。
“军务固然紧迫。但这等生吃人力的办法,绝不可取。”
蒙恬语气极重。
“人力有穷尽。”
“等不到织出几十万件冬装,少府积攒的匠人就得死绝一半。”
蒙恬盯着正拨弄算盘的张苍。
“这笔伤筋动骨的血本账,张大人可算过?”
第760章 以水为骨,以钢为魂
张苍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两下,颓然停住。
叹息声在寒风中被吹散。
苏齐没有出声辩驳。
他走到那名双手淌血的工匠身边。
弯腰拾起地上断成两截的废弃竹弓。
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残木的重量。
苏齐握着尖锐的木刺,直接在坚硬的沙土地上用力划动。
几条简单的直线,勾勒出一个带叶片的巨大圆轮草图。
线条继续延伸,画出中心主轴。
他在主轴末端,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图案。
蒙恬凑上前看了半天,只觉得满头雾水。
苏齐用木棍敲击那个椭圆图案。
“这叫偏心轮,或者叫凸轮。”
他扔掉木棍,拍掉掌心的浮土。
“全靠活人血汗硬撑,这规矩该换换了。”
“将军怜惜民力,我便不用人力。”
苏齐伸手指向城外南侧方向。
“黄河支流虽已入冬,水流依旧湍急。”
“江河裹挟的力道,永不疲倦!”
苏齐转过身,对督造官周铁下达军令。
“传我手令!”
“拿王府虎符去城外苦役营,点齐三万修筑外城的六国劳役。”
“带上装土的麻袋和镐头,即刻开拔!”
“目标,南侧三十里外的河谷!”
张苍猛地抬起头。
三万人的大规模调动,绝非小事。
苏齐的指令还在继续。
“去格物院在朔方的武库,调出三个月前运来的高标号精钢锭。”
“传令城内所有铁匠铺,全部停下民用活计。”
“按我画的尺寸,日夜兼程打磨一套长轴与凸轮组!”
周铁大声领命,狂奔而去。
黄河支流,无名河谷。
水汽夹杂着冰渣肆虐横行。
苏齐立于高耸的河崖之上。
居高临下,整条截流堰的走向尽收眼底。
泥沙俱下的河水正被强行收束进预定缺口。
不计成本的人海战术堆叠下。
仅用不足四日。
一座简易但底座宽阔的拦水土石坝,宣告合拢!
引水渠下方。
少府征调的几百名顶级木匠,正在给一座巨大的木制水轮做最后的嵌合。
新砍伐的原木散发着生涩的树脂味。
带有倾角的宽大受力叶片,正对着干涸的引水渠出口。
蒙恬骑马巡视周边防务归来,勒住缰绳。
他打量着依傍水轮建立的庞大机房。
那长条形的青砖建筑内部,横亘着极其复杂的机械构造。
主水轮中心,镶嵌着一根合抱粗的铁桦木主轴。
主轴穿透厚实的墙壁,横向延伸至机房内部。
这截轴段上,等距套嵌着十二个用精钢打磨而成的椭圆形凸轮。
机房半空的横梁上,垂下十二根粗壮的连接杆。
每根连杆下方,悬挂着一张长达一丈的超大型竹制机械弓。
弓弦由数层牛筋绞合,粗如成人手臂。
连杆的另一头,紧密贴合在下方主轴的凸轮表面。
悬空机械大弓的正下方,是一条铺满粗麻布和硬牛皮的长条形传输履带。
巨大的木制滚筒在两端拉扯,维持履带张力。
整套系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全是为大规模量产而生。
正午时分。
日照驱散了河谷的阴霾。
苏齐核对完主轴轴承的润滑状况,径直走上引水闸门上方的木台。
没有任何祝祷仪式。
他只是抬起右手,手掌向下狠狠一劈。
“开闸!”
十几名赤膊壮汉咬紧牙关,齐力转动粗木绞盘。
沉重的铁链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厚实的阻水木排被缓缓吊起。
被压抑数日的水流找到宣泄口。
万吨河水咆哮着冲出引水渠。
浊浪重重砸在巨大水轮底部的受力叶片上。
木制叶片在遭遇水体撞击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初始水压极大。
水轮轴心的铁箍剧烈摩擦,迸出细密的火星。
整个水轮停顿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木匠们的心全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巨大的木制结构。
自然伟力最终占据上风。
水轮沉重地转动了第一圈。
接着是第二圈。
速度越来越快!
叶片搅动水流,卷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雾。
机房内部,庞大的动能顺着铁桦木主轴汹涌传递。
十二个精钢凸轮开始同频旋转!
伴随椭圆形凸轮的转动,凸起部位发力顶起上方连杆。
机械巨弓被高高抬升!
凸轮转至平缓部位,连杆底端失去支撑。
在自身重力与回弹双重施压下,机械弓猛烈下砸!
机房内的十二把重型大弓依次、高频地上下翻飞,如波浪推进。
嘣!嘣!嘣!嘣!
粗大的皮弦击打声,在青砖房内疯狂回荡!
几名候命的老工匠扛着两筐严重结块的羊毛。
将其尽数倒在缓慢移动的牛皮履带入口端。
传动履带将成堆羊毛送入第一把机械大弓的正下方。
粗壮的弓弦狠狠砸入毛团!
结块的羊毛在巨力面前被暴力撕扯剥离。
第二把、第三把弓弦无缝衔接,交替狠砸!
那些紧实粘连的羊毛,在经历十二把大弓无情鞭挞后,从履带末端吐出。
全部化作了洁白、蓬松到了极点的飞絮!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两大筐原本需要壮劳力耗费一整天才能处理完的羊毛,被弹得干干净净。
没有半分死结。
短暂的死寂后。
工匠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几乎掀翻了机房的屋顶!
然而,万物皆有新生的阵痛。高强度的物理运作正在逼近材料的极限。
正当第七筐羊毛被抛入履带中心时。最中央负责承压的第六号机械弓,突然爆出一声极为突兀的锐利脆响。
第761章 轰鸣的水轮
青铜连杆从中间硬生生折断。
上半截带着沉重的竹弓失去控制。
重重砸在履带木边框上。
木屑横飞。
下半截断茬直接卡入高速旋转的凸轮缝隙中。
主轴被死死卡住。
外部水轮还在持续遭受急流水力冲击。
整座机房的承重木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关闸!快关闸!”周铁声嘶力竭地冲着引水台方向狂吼。
引水渠的厚重闸门被力士火速砸下。
核心动力源切断。
巨大的水轮在水流残存的推力下艰难地拖拽了半圈。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木铁摩擦声,归于彻底的死寂。
机房内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飞扬在半空的细碎羊毛如落雪般盖在众人的肩头与发丝上。
周铁俯身去检查那根断裂的连杆。
断口处呈现出不规则的颗粒状晶体,泛着青灰色的暗淡金属光泽。
他伸出大拇指在断面上用力抹了一把,细微的金属碎屑簌簌掉落。
“苏侯,这东西出活的效率确实骇人。”蒙恬将那半截沉甸甸的青铜杆随意丢在地砖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但这玩意太脆了些。流水线断一处关键节点,这满盘的心血便全跟着停摆。”
苏齐蹲下身,捡起那半截断杆。
断口处的颗粒状晶体十分明显。
这是极其典型的金属疲劳失效。
“这连杆的料子选错了。”苏齐站起身,拍掉青袍下摆沾染的毛絮。
他举起手里的断杆,迎着窗棂的透光,把断口展示给身后瑟瑟发抖的铁匠头目看。
“你们冶炼青铜时,为了追求高硬度,极大幅度地拉高了加锡的比例。”
“这在打造秦剑剑身、长戈矛头时是极好的路子,能轻易刺穿敌军皮甲。”
苏齐语速平缓:“但这根连杆现在承受的,是每息数次的高强度往复拉拽与按压。”
“高锡青铜太脆,韧性差。频繁的拉伸压缩交替,会让金属内部产生微小裂纹。”
“裂纹一旦累积过限,必然整体崩塌。”
铁匠头目满头大汗,局促地猛搓双手。
“苏侯见解高深。那咱们全换成生铁可好?”
“前些日子外城新起了几座高炉,炼出的生铁块个头大管饱。”
“简直是胡闹去送命。”苏齐厉声训斥。
“生铁更脆。大锤砸下去都能当场断成两截。”
“真用它充当传动连杆,水轮只要全速一转,机房里不出半刻钟便会下起杀人的铁片雨。”
“那换熟铁呢?熟铁性子软,百折不断。”铁匠头目擦着汗,抛出第二个补救法子。
苏齐依旧摇头。
“熟铁抗拉拽的韧性尚可,但最致命的缺陷是不耐磨。”
“凸轮高速一转,熟铁连杆底部顶多支撑三天就会被生生磨平。”
“届时大弓根本抬不起来,全成废铁。”
大秦现有的冶炼水平,目前确实很难批量提供兼具高硬度与高韧性的材料。
苏齐随手丢掉青铜残骸。
他直接给出了一个这个时代略显粗暴、但绝对管用的应急方案。
“用质地偏软的熟铁做核心龙骨,取它弯折不断的韧性。”
“外层严密包裹生铁薄片,置于炉火中反复捶打锻造。”
“强行用高温将生铁的硬度渗入熟铁表层。”
苏齐用手指敲击铁砧,下达铁令。
“我要它外面硬如玄冰抗磨损,内里韧如牛皮抗拉拽。”
这是一道极度考验主锤铁匠手感与火候把控的夹钢工艺。
机房外侧的空地上,三座小型粘土高炉被迅速垒起。
风箱被壮汉拉得呼哧作响。
橘红色的火焰蹿起一丈多高,驱散了初冬的严寒。
几名顶级的铁匠剥去上衣。
急促且密集的打铁声响彻河谷夜空。
火星四溅。
熟铁被烧得通红,反复折叠扭曲。
生铁粉末被精准地洒在每一次对折的夹层中。
千锤百炼之下,十二根粗硬的钢铁连杆逐渐定型成胎。
淬火入水。
刺啦一声巨响,大量白烟蒸腾。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夜幕完全降临。
寒风愈发刺骨。
机房内点起了几十个硕大的松脂火把。
油脂燃烧跳跃,把青砖墙壁照得亮如白昼。
十二根带着暗蓝色淬火纹路的精钢连杆被重新安装到位。
木楔子被铁锤死死砸入固定凹槽,严丝合缝。
苏齐谢绝了周铁让他退居高台避险的建议。
他孤身站在机房内侧,近距离贴着核心齿轮箱。
“再次开闸放水!”
绞盘吃力转动。
奔腾的河水发动了二次冲刷。
沉重规律的轴承转动声再次响起。
精钢凸轮开始向上拨动新换的连杆。
第一下硬性接触,发出厚重的金属撞击闷音。
连杆底部没有出现丝毫形变,稳稳发力顶起上方巨大的竹弓。
紧接着越过高点,弓弦裹挟风声砸下。
十二把悬挂半空的机械大弓,恢复了交错起伏的弹击频率。
一大筐接着一大筐的羊毛被源源不断地抛上履带。
这套巨大的水力机械流水线,张开不知疲倦的齿轮,开始疯狂吞噬初级羊毛。
紧接着从尾端吐出细软白净的飞絮。
半个时辰过去。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
机房内部温度直线上升,焦糊味浓烈。
但那十二根渗碳钢连杆,除了表层被磨得锃亮发光外,硬是没有出现一星半点的裂纹。
蒙恬跨前一步。
他从履带末端捞起一大捧还带着机房余温的飞絮。
羊毛被弹得极细极绒。
蒙恬握紧手里的羊毛,看向苏齐:“送去纺车织成线的难度断崖式下跌。”
“朔方城内的纺车今夜就能转起来,几十万件防寒毛毡和军需冬衣,有指望了。”
第762章 寒冬里的屏障
纺线织布耗时极长。
大秦少府名下的织机满打满算,要在入冬前赶制出三十万边防军的冬衣,痴人说梦。
苏齐拍掉手心沾染的白毫。
他没有附和蒙恬关于纺车的设想。
从袖管里抽出一卷发黄的麻纸,直接递给候在一旁的少府督造官周铁。
“停掉一半纺车。”苏齐下令。
“让新征调的女工营,按这张图纸制毡。”
周铁展开麻纸。
图上没有复杂的机关。
只有几排粗糙的人形画像和简略的文字标注:铺毛、洒滚水、重压、卷压搓揉。
“不织布?直接把散毛压成毡子?”
蒙恬扫过图纸,浓眉挑起。
纯靠人力压制衣物原料,这在大秦军需作坊里闻所未闻。
苏齐走到堆积成山的蓬松羊毛前。
扯下一小撮,双手合十用力来回搓动。
“羊毛外层带鳞。”苏齐解释道,“滚水浇上去,褪尽残脂,鳞片就会张开。”
“再借人力反复碾压揉搓。”
“千万根羊毛就会互相穿插,死死咬合。”
“最终长成一整块密不透风的厚毡。”
他张开手掌。
那一小撮散毛已经纠结成一个极其硬实的毛球。
用力拉扯,纹丝不动。
这是一种跳过纺织工序、粗暴且高效的成型法。
代价是成品外观粗糙,厚薄全凭手感。
入夜,城外临时搭建的女工大营。
几百个火盆将空地烤得滚烫。
粗大的芦席平铺在沙土地上。
一层层洁白的羊毛飞絮被均匀撒入。
大锅里熬煮沸腾的井水,被女工们用木瓢舀起,泼洒在羊毛表层。
热气夹杂着草木灰残留的清涩味冲天而起。
光脚的健硕妇人挽起裤腿。
她们站上那层吸饱热水的厚重毛垫。
口中喊着号子,双脚不停踩踏。
水分挤出,蓬松的毛堆急剧收缩。
紧接着,她们将成型的毛垫连同底下的芦席一并卷起。
用粗大的麻绳紧紧捆成圆柱体。
几十个妇人排成两列,
用上半身的重量,将那些硕大的芦席卷在青石板上疯狂向前推滚。
每一次重压,都在强行让羊毛死死嵌合。
初冬的寒夜里,女工营上空蒸腾起白茫茫的汗气。
受限于手工操作,出炉的毛毡厚薄不均。
有些边角薄如桑纸,中间又厚实如砖块。
女工们用骨刀裁去废边。
将合格的毡块挑出,交由裁缝缝合。
次日清晨。
城外校场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苏齐领着周铁,推着两辆木板车停在中军大帐前。
车上码放着几摞土黄色的物件。
颜色斑驳,质地粗硬,没有半分光泽。
蒙恬披挂整齐走出大帐。
他只看了一眼,便撇开目光。
卖相太差,连大秦最末等的屯田兵穿的粗麻布都不如。
苏齐从巡逻队里叫住一名冻得嘴唇发青、浑身哆嗦的老兵。
“脱去外甲,扒掉麻布内衬。”
苏齐指着板车上的物件,“穿上这套。”
老兵不敢抗命,哆嗦着解开皮甲束带。
换上那件由两块厚实毛毡缝制而成的简易内甲。
下半身套上一条宽大的毡裤。
脚底常年透风的草鞋被扔掉,换成一双厚重的毡筒靴。
最后,一顶两侧垂下护耳的毡帽扣在了头顶。
老兵重新套上冰冷的制式皮甲。
整个人显得略微臃肿笨重。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
一阵刺骨的北风卷起校场地上的沙砾。
冷风抽打在驻守士卒的脸颊上。
其他人纷纷缩起脖颈。
唯独那名试装的老兵挺直了腰杆。
原本青紫色的脸颊边缘,褪去惨白,泛起健康的红晕。
他不可遏制地活动着手脚。
鼻腔里喷出的白气越发浓烈。
厚达两指的密实羊毛,成了最严密的屏障。
冷风被死死挡在皮甲之外。
体内的热气在羊毛里打转,散不出去半点。
老兵猛地一捶胸膛。
嗓门洪亮得能传出半里地:“将军!这物件邪门!”
“冷风生生被切断了,硬是一星半点都钻不进来!”
“身上都捂出汗了!”
大秦现役的麻布冬装单薄透风。
将士在塞外过冬全靠硬扛。
这层粗陋的羊毛制品,提供了远超当下的御寒之效。
蒙恬阔步上前。
大掌用力捏了一把老兵胸口厚实的毡甲。
极其坚韧且富含弹性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回。
他后撤一步,右手握住腰间青铜秦剑的剑柄。
利剑出鞘。
蒙恬手腕翻转,以三分力道,挥剑直劈老兵左胸。
以往在校场演练,即便留手,这一剑劈在皮甲上,钝击的力道也足以震断士卒一根肋骨。
老兵避无可避,只能咬牙硬挺。
剑刃砍破了外层的老旧熟皮。
重重砸在里衬的土黄色毛毡上。
预想中骨骼断裂的闷响并未发生。
千万根死死咬合的羊毛,在这瞬间成了最坚韧的肉盾。
羊毛被拉扯下陷,硬生生将这一剑劈砍的力道向四周扯散、化解。
老兵向后滑退了半步,稳住底盘。
除了皮肉感到一阵轻微的闷痛,五脏六腑毫发无伤。
大秦重剑的冲击力,被一层羊毛吞噬殆尽。
蒙恬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保暖尚可归功于厚度。
但这等惊人的防砍防冲撞效能,实打实超出了这名沙场老将的认知。
“牵匹马来!”蒙恬大喝。
近卫迅速牵来一匹膘肥体壮的战马。
苏齐展开车上一块宽大厚实的连体毛毡。
直接披在战马背上。
腹部用几条皮带固定锁紧。
马鞍下方,额外垫入一层半寸厚的软毡。
北地苦寒。
一入深冬,战马极易冻伤掉膘,大批病死。
骑兵冬季出关损耗极大,这使得大秦铁骑在严冬只能固守。
此刻,披上加厚毡衣的战马在冷风中甩了甩尾巴。
不再打响鼻御寒。
紧绷的肌肉群彻底放松,甚至惬意地抖动起颈部的长鬃。
战马抗寒的死局,被这块难看的毛料迎刃而解。
冬日进军的最后一副镣铐被斩断了。
蒙恬将秦剑插回剑鞘。
转身面向苏齐。
双手抱拳,郑重行了一礼。
“此物若数量充足,可抵十万重甲。”
蒙恬字句掷地有声,“三十万关外铁骑,今冬便敢逆着暴雪杀穿匈奴王庭!”
苏齐侧身避开大礼。
他没有顺着蒙恬的宏图霸业往下说。
伸手指了指另一辆板车。
上面放着几口小木箱。
里面装的,是单独筛分出来、质地极其细软顺滑的羊毛尖。
“武夫以厚毡御敌。”
苏齐拍了拍木箱的盖子,“这剩下的尖端细料,才是真正的杀器。”
苏齐抬头,看向天际飘落的第一片初雪。
“将军可听说过,笔落惊风雨。”
第763章 润物无声,文化远征
朔方学宫。
室内点着三个大号炭盆。
通红的木炭不时炸裂出脆响。
梅花清香压不住劣质松烟墨的刺鼻气味。
五十多名垂髫学童端坐在低矮的案几后。
没有琅琅读书声。
只有硬物刮擦粗糙麻纸的干涩怪音。
“嘶啦——!”
前排一名瘦弱男童手腕用力过猛。
手里的工具在纸上刚拖出一道横杠,薄韧的麻纸被当场戳穿。
笔尖的乌黑墨汁顺势漏下。
纸背和实木案几上洇出一大片黑斑。
男童脸色惨白。
他扔掉手里的笔,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讲台上的学正公孙羊抓起竹戒尺。
重重砸在案几上。
“朽木不可雕!”
公孙羊指着那名男童破口大骂。
“这等娇贵物事,耗费多少人力制成,你一堂课戳烂了三张!”
“暴殄天物!”
苏齐与文华府府长张苍踏入学宫后院。
正撞见这顿责骂。
苏齐越过公孙羊,停在战战兢兢的男童桌前。
他略过破损的麻纸,捻起桌角的书写工具。
一根前端削尖的硬竹梃。
竹纤维打磨得极为锐利。
纸张问世前,学童全是用这硬物蘸着漆墨,在竹木简上生划硬刻。
富裕子弟用的兔毫笔,也是野兔脊背上的极硬毛发扎制。
利锋重器,破木留痕。
公孙羊凑近拱手。
“二位大人明鉴,这纸轻浮无骨,根本不受墨。”
苏齐将硬竹梃扔回案几。
指尖弹了弹破纸。
“纸无罪,兵器不就手罢了。”
他偏头看向张苍。
“纸张铺开的最大阻碍,不是造价。是没有相配的软锋。”
半个时辰后。
苏齐带着那箱羊毛尖,敲开少府武库后院的偏房。
屋内火炉正旺。
蒙恬正俯在案前看军阵图。
苏齐进门,将木箱推到案几中央。
“造软笔。”
“兔子毛太硬,这批去碱羊毛极软,用它做笔。”
蒙恬抓起一小撮羊绒,在指腹间碾了碾。
“过柔则无骨。”
“纯用这绒毛,蘸墨就成烂泥,提按转折立不起来,字没筋骨。”
苏齐顺手捞起一截废弃羽管比划。
“加芯。”
“找刚健的毛发居中做柱。”
“羊毛吸水,披在外围做水衣。”
少府顶级工匠火速抽调。
几头秋猎的野鹿被宰杀,取颈背最坚韧的粗毛。
女工在水盆里反复漂洗鹿毫与羊毛。
用骨梳剔除断毛杂质。
鹿毛被细丝线紧紧扎成圆锥形实体作芯。
最外层,细软羊毛均匀包裹在鹿毛之外,充当蓄水层。
切齐笔端,上松脂胶。
套入打磨光滑的细竹管。
一支兼毫笔放在了案头。
窗外初雪飘落。
蒙恬提笔。
蘸饱新调配的松烟墨水。
铺开粗麻纸,手腕下压。
兼毫笔落。
羊毛平顺地在纸面纤维上推移,释放墨汁。
鹿毫顶住纸面阻力,回弹有力。
没有半点滞涩。
没有撕裂纸张的刮擦声。
一行行秦小篆在纸面快速铺展。
一口气写下三十余字,笔锋墨汁才见底。
以往的兔毫硬笔,写一字便要蘸一次墨。
半月后。
首批兼毫笔与成捆的粗麻纸,由驿站送入朔方周边学堂。
黔首出身的学童,开始肆无忌惮地在纸上书写大字。
一切朝着文教大兴的方向狂奔。
初冬的第一场暴雪,足足下地三天三夜。
放在往年,这种白灾能让关外的游牧部落死上一成的人畜。
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无论是牧民还是秦军的边防屯田卒,都会躲在低矮的土屋或毡帐里。
抱着羊粪火盆熬日子。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门,半条命就算交代给了老天爷。
今年的朔方城却是个异类。
漫天风雪中,这座刚刚建起的军镇没有半点冬歇的死寂。
高达四丈的外城墙仍在修筑。
上万名披着土黄色厚实羊毛毡衣的劳役喊着粗野的号子。
他们将掺了防冻粗盐的泥浆,硬生生糊进巨大的青砖缝隙。
苏齐抄着手,站在城楼的马道上往下看。
他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狐裘,换成了一件没有杂色的雪白厚毡大衣。
款式极为随意,领口大敞着灌风。
但他一点不觉得冷。
“这账不对啊。”
文华府府长张苍靠在马道的避风口。
手里托着那把形影不离的紫檀算盘。
他连手套都没戴,冻得通红的粗大骨节在算盘珠子上拨弄出一片急促的脆响。
“按少府批下来的度支,学宫那边上个月领走了一千四百刀粗麻纸,六百支兼毫笔。”
“这个月怎么翻了三倍?”
张苍核对完账册最后一笔,把算盘往腰间的皮套里一插,转头盯着苏齐。
“笔墨纸砚,放在咸阳也是烧钱的买卖。”
“朔方城现在的赋税大头全靠商队抽成。”
“再由着公孙羊那个老儒生这么造下去,咱们入冬储备的钱粮定额得被他吃掉两成。”
苏齐没有转身。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雪花在温热的掌心迅速化作水渍。
“你只算了出项,没看进项。”苏齐把手上的水珠甩掉,“公孙羊收了多少学生?”
“最初是五十个秦军将士的遗孤。现在……”
张苍报出一个数字时,自己先顿了一下。
“八百六十二人。”
“城南原本给军营备用的空地,全被他占去盖了茅草学堂。”
苏齐转过身,指着城墙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外城交易区。
大雪盖不住互市的烟火气。
几十口生铁铸造的特大号熬煮锅在雪地里排开。
水沸腾的蒸汽混杂着羊毛脱脂后的刺鼻清冽味道,将半条街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几百辆木板车排成了长龙。
拉车的多是矮脚马或者骡子。
驾车的则是穿着破烂皮裘、裹得像个泥球一样的草原牧民。
他们操着生硬蹩脚的关中口音,将一捆捆带着干草结和羊粪蛋的粗毛卸在木秤上。
大秦的文吏冷着脸。
用蘸了墨的红柳枝在木牌上划下刻度。
随后扔给他们几串带着铜臭味的秦半两。
或是换成一块盖着官印的茶砖、一口打着少府钢印的铁锅。
“这八百多个学童里,有六百个是胡人的孩子。”
苏齐走近张苍,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下方的互市。
“你以为这些牧民顶着暴风雪,把家里过冬御寒的羊毛全剪了送来,真的是为了换那几口破铁锅?”
张苍循着视线往下看。
一名月氏老头接过几枚秦半两后,激动地离去。
张苍的粗眉猛地倒竖。
腰间的算盘套子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们在凑束修。”苏齐语气平淡。
“朔方学宫的规矩是你定的。入大秦学宫,需缴纳学费。”
“要么付现钱,要么用劳役、羊毛抵扣。”
第764章 乌氏倮跪求户口
苏齐将手拢进袖管,直视前方风雪。
“学会一千个秦小篆,能熟背秦律十三篇,便可免除赋税。”
“优先被选入金源商会做管事,甚至能在郡守府谋个小吏的差事。”
“张府长,世代在草原上被头人当牲口使唤的游牧底层,现在大秦给了他们做人的机会。”
“区区两成钱粮,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
城墙下的互市人声鼎沸。
大批牧民正排着队,把原本用来制作弓弦的牛筋、用来御寒的羊毛统统扔上秦国的木秤。
只为了换取名额,送自家骨肉进朔方学宫认两个秦字。
张苍手里的紫檀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笔买卖不仅不亏。”
张苍抬头盯着下方忙碌的文吏。
“往后九原军每年数万石的军粮军饷,全省下来了。”
他把算盘一收。
“苏侯这软刀子割肉的手段,越发精纯了。”
城北驿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积雪被重重踩踏的咯吱声连成一片。
城墙上的守军纷纷探出身子,互市排队的牧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地平线上,推移过来一道宽达两里的黑色阵线。
上百头体型庞大的双峰骆驼走在最前面。
驼背上挂满沉甸甸的皮囊。
跟在后头的,是漫山遍野的牛羊,踩得洁白的雪原化作一片泥泞。
压在队伍两侧的,是两千匹高头大马。
马背上的骑士未披铁甲,腰间全挂着狼牙棒和反曲弓。
“敌袭?!”
副将手腕翻转,长剑抽出一半,转身就要去敲响敌楼的铜钟。
“把剑收回去。”
苏齐拢着手,下巴朝前方抬了抬。
“没看见前头的旗号?”
狂风卷着雪片。
一杆粗糙的麻布大旗在城外官道上猎猎作响。
旗面没有图腾。
上面用极其扭曲的秦小篆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
乌氏倮。
庞大的商队挤入朔方城外的互市广场。
上万头肥硕的西域牛羊散发着腾腾热气。
最打眼的,是那两千匹大宛良驹。
骨架极宽,毛色水滑。
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喷出三尺远。
乌氏倮那座肉山从最前方的马车上滚落。
名贵的蜀锦长袍沾满雪泥。
他连掸都没掸,踩着及踝的冰渣一路小跑来到城门下。
双膝重重砸在扫清积雪的青石砖上。
“侯爷!大王!”
乌氏倮趴在地上。
苏齐站在马道口,双手插在毡袍袖管里,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张苍提着长袍下摆大步走下城楼。
算盘挂在胸前,左手账册,右手执笔,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少府算账的属吏。
“牲畜归类!”
“战马牵去南营单独喂料!别让杂草毁了肠胃!”
张苍连串的指令在风雪中砸下。
乌氏倮直起身板,双手高举过头顶。
手心里托着一个紫檀木盒。
公子高按着长剑,缓步走下台阶。
苏齐打着哈欠跟在后头。
“草民乌氏倮,幸不辱命!”
乌氏倮脸颊冻得发紫,语调却异常亢奋。
“两千匹大宛良马,五万头肥羊!”
“附带西域七个城邦国主用金印签下的通商契约!”
“尽数交割!”
公子高挑开木盒搭扣。
里面码放着七卷羊皮。
殷红的泥封,代表着大秦商队向西越过流沙的畅通无阻。
“想要什么赏赐?”
公子高合上木盒。
乌氏倮把头磕在地砖上,雪水顺着胖脸往下滴。
“草民什么都不要。”
“只求大秦庇护,求王上赏口饭吃。”
“草民的根在草原,草原的根以后在朔方!”
苏齐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抽出手拍掉肩膀上的落雪。
“乌氏君,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苏齐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雪块。
“真金白银砸下去,转头说不要钱,那就是图谋更大的东西。”
“库房里的银钱,你想搬走几车,张府长今天就能结清。真不要?”
“不要!”
乌氏倮没有半点迟疑。
苏齐看了一眼公子高,交换了一个早有预料的眼神。
早在十天前,朔方王府就定了调子。
要发行大秦的“照身帖”。
“乌氏君。”
公子高将木盒递给卫士。
“父皇曾言,有功于大秦者,不问出身。”
“你立下大功,朔方城断不会苛待你。”
“三日后,广场点将台,本王亲自给你结账。”
乌氏倮走后。
苏齐和公子高重新走回城楼。
下方的张苍正指挥人手清点战马,冷风吹乱了他的胡须,他的眼睛却死死盯在那些健马身上。
苏齐靠在背风处的城柱上。
双手凑在嘴边呵了口热气。
“草原太大了,咱们三十万大军撒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当年商君变法,定下二十等军功爵。”
“说白了,就是给老秦人分田宅,给个搏命的盼头。”
“大家伙儿一块出力,大秦才成了所有秦人的大秦。”
苏齐往下指了指正在扛活的胡人苦役。
“现在版图阔了,光靠关中那点底子,填不满这塞外的大坑。”
“不给活路,他们就是随时准备咬人的狼。”
“得给他们画条道,立个规矩。”
苏齐手指在城砖上重重敲了两下。
“立功,交税,学说秦语。”
“跨过这条线,发照身帖,以后就是大秦的人。”
“等他们千辛万苦拿到这牌子,谁敢来抢他们的好日子,他们下手绝对比咱们的秦军更黑。”
公子高手指在剑柄上摩挲。
“若是朝中有人弹劾本王私授国籍,引狼入室呢?”
“李丞相和冯丞相精明得很。”
苏齐重新把手揣回袖子里。
“不用朝廷出一分钱粮,凭空多出几万精壮劳力,外加不要军饷的骑兵卫队。”
“这空手套白狼的买卖,送去咸阳,陛下看了只会高兴。”
苏齐低头俯视着城外庞大的营盘。
“至于底下这帮生瓜蛋子的杂音……”
“三天后的点将台上,我来拔刺。”
城外南营。
第一批大宛良马被牵入特制的马厩。
蒙恬站在风雪里。
这位九原军主帅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战马没有一丝杂毛的宽阔脊背上。
战马打了个响鼻。
蒙恬转过身,望向长城以北的风雪深处。
深邃的眼底,燃起烈火。
第765章 大秦照身帖
大雪初霁。
天色昏沉。
朔方城南侧的中央广场,人头攒动。
三千黑甲秦军外围列阵。
长戈如林。
内部,各色皮裘、毡帽混杂。
有前来互市的西域客商。
有周边依附的中小型部落头人。
也有朔方城内从事苦役的胡人奴工。
足足上万人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正中央,用夯土和青砖垒起两丈高台。
台上竖着一口黄铜大鼎。
公子高一身玄黑冕服,腰佩长剑,端坐主位屏风前。
苏齐坐在右侧下首。
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
他正拿着一根铁签子,随意拨弄炉底的炭块。
乌氏倮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宽大秦服,规规矩矩站在台阶下方。
冷汗湿透了他的内衣。
“传令!”
礼官高亢的嗓音撕裂寒风。
两名甲士扛着一块巨大的木牌立在台前。
上面用小篆写满告示。
一名随军文吏站出列,摊开竹简,开始宣读乌氏倮的功绩。
捐赠战马、粮草。
打通西域商路。
协助大军端掉匈奴王庭。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摆在明面上。
底下懂雅言的胡人头目互相交头接耳。
有人直勾勾盯着高台,喉结上下滚动。
宣读完毕。
公子高站起身。
“本王奏请咸阳,得陛下恩准。”
“乌氏倮,有开疆拓土、安邦定国之功。”
“特赐,大秦照身帖!”
高台侧面的文吏端着漆盘走下台阶。
盘子里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竹板。
烙着大秦少府的印记。
红漆写着乌氏倮的名字与户籍信息。
苏齐走到乌氏倮面前。
这胖商人此刻涕泗横流。
“接过去。”
苏齐指着那块竹板。
“拿了这块板,你以后生是大秦的人,死是大秦的鬼。”
“大秦保你全族周全,你也得按大秦的规矩交税出役。”
“少一个铜板,秦法无情。”
乌氏倮双手颤抖着接过照身帖。
“谢王上!谢侯爷!”
他突然站起身。
拔出腰间镶满宝石的短刀。
一把揪住自己左衽长发,用力一挥。
断发飘落雪地。
“从今往后,我乌氏一族,削发易服,只着右衽!”
“只习秦言!”
“若背叛大秦,有如此发!”
五日后。
朔方城南设立的“归化司”外。
门外的木围栏被挤塌了三次。
少府紧急调来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长戈交叉,才勉强挡住拼命往前涌的人潮。
寒冬腊月。
往年这时候,草原上的部落都在帐篷里死熬。
盘算着剩下的牛羊能撑几天。
活不下去的,便准备去南边打草谷。
今年。
刘邦和项羽押送着一批废弃兵器和病弱奴隶,踏着结冰的土路回到朔方城。
城门外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勒住马缰。
排队的队伍长达数里。
队伍里多是胡人。
有的牵着骆驼,有的赶着牛羊。
甚至有人背着滴血的麻袋。
刘邦推了推头上的毡帽,哈出一口白气。
“乖乖,这帮胡人怎么回事?”
“大冬天不在窝里蹲着,跑这儿送礼?”
项羽坐在青色战马上。
重瞳微眯。
手掌下意识握住挂在马鞍上的长戈。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里几个熟面孔。
那是之前在黑沙泉被他们痛揍后缴械投降的一支小部落头目。
那个叫阿史那的头目,此刻正蹲在雪地里。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冻硬的泥地上艰难比划。
嘴里念叨着生硬走调的雅言。
项羽催马靠近。
低头看去。
地上的积雪被划开,露出下方黑土。
阿史那正在写秦国的小篆。
‘天’。
‘地’。
‘秦’。
‘法’。
字迹歪歪扭扭。
看到项羽的战马,阿史那立刻站起身。
没了往日的桀骜。
笨拙地拱手,行了个中原礼节。
“将军安好。”
阿史那操着浓重的口音急切开口。
“小人正在背诵大秦律法盗窃篇第一条。”
项羽面无表情。
两人进了城,交割完物资。
刘邦拉着项羽钻进街角刚开业的羊肉汤馆。
老板是个留着八字胡的关中老兵。
手脚麻利地端上两海碗滚烫肉汤。
靠窗的位置。
萧何正翻阅着一摞厚厚的奏报,听到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萧何收起笔。
“前线要塞的防风墙修得如何?”
“完工了。鸟都飞不过去。”刘邦端起碗灌了半口热汤。
袖子一抹嘴。
他指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胡人人群。
“老萧,苏先生又倒腾什么了?外面这帮人全围在归化司干什么?”
萧何把面前的奏报推了过去。
那是誊抄的《归化司考籍定级条陈》。
“你们在前线,不知道城里发生了多大的事。”
萧何手指点着竹简上的墨字。
“乌氏倮拿到照身帖,成了名正言顺的秦人。”
项羽盯着奏报上的条文。
“凡背记秦律十三篇,能书写秦篆三百字者,可授丁等照身帖。免去三年草场两成商税。”
“凡主动献出水草丰美之地,纳入大秦版图,供少府圈禁管理者,可视面积授丙等或乙等户籍。子女可入朔方学宫旁听。”
“凡斩获流窜匈奴残部甲士首级三颗,或擒获百人头目者,直接授甲等户籍,与老秦人同等待遇。分发城内宅邸一座,良田十亩。”
啪。
项羽合上竹简。
力道大得发出脆响。
“简直荒唐!”
项羽压低声音。
“他们只是在学汉话,认几个字。骨子里还是茹毛饮血的狼!”
“秦国给他们土地,教他们文字,是在养虎为患!”
刘邦扯下一块面饼泡进汤里。
眼皮微抬。
“项老弟,你这就看不穿了吧。”
“你当苏先生是开善堂的?”
萧何叹了口气,挑亮桌上的油灯。
“项羽,你只看到他们学写字。”
“你没看到昨天,三个鲜卑部落为了争夺向归化司上交首级的名额,在城外五十里处互相残杀。”
萧何端起粗瓷茶碗。
“死了一百多人。”
“最后获胜的部落提着人头,来换了一张薄薄的户籍木板。”
萧何喝了口茶。
“大秦没有出一兵一卒。”
“只是规定了户籍的发放数量和考核标准。”
“他们为了挤进这道门,为了不被拥有户籍的部落合理合法地吞并,正在发狂地互相消耗。”
项羽僵坐在长凳上。
“有了照身帖,做生意免交重税,买盐铁不受盘剥,更不会被当做流寇清剿。”
萧何语调平稳,陈述着事实。
“没照身帖的,随时可能被大军以‘清剿马匪’的名义端掉。”
刘邦咬了一口吸满肉汤的面饼。
“苏先生不是在养虎,他是在给这帮狼套狗链子。”
“等他们习惯了住城里的大瓦房。”
“习惯了让孩子在学宫里背《诗经》。”
“习惯了靠做买卖、抓同族去升官发财……”
砰。
刘邦把海碗重重顿在桌上。
“谁还愿意顶着白毛风去打仗?”
“谁还记得自己祖宗是哪片草地里的?”
项羽侧过头。
顺着窗户,视线定格在雪地里。
那个叫阿史那的部落头目。
正拿着树枝,一遍又一遍地在冻土上,划着那个“秦”字。
第766章 西征借力
朔方王府中军大帐,地龙烧得滚烫。
案几上的腊梅散出浓烈香气。
这本该是个庆功的闲适冬日。
苏齐却瘫在狐裘软榻上。
他手里攥着刚刚快马送达的咸阳诏书。
看完最后一行御批,苏齐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给粮给钱,就是不给兵。”
苏齐把竹简往地毯上一抛。
“陛下这是把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光给粮饷不拨人马,这是逼我去天上变神仙吗?”
对面的案几后。
蒙恬端坐如山。
他手里拿着一块浸满麻油的细布,正顺着剑刃纹理,一点点擦拭青铜剑。
公子高则将少府随圣旨送来的物资清单仔细卷好,脸庞被炉火映得发红。
“整整三十万石军粮,附带五十万钱的调度权。”
“父皇这次真是掏空了关中少府的半个内库,诚意极足了。”
“拿钱砸人,干的可是要命的买卖。”苏齐翻身坐起。
他伸手抓过果盘里的橘子,剥皮后把橘络择得干干净净,将橘皮随手掷进脚下的火盆。
火炭滋啦一响。
烤橘皮的酸涩味须臾间飘散出来。
苏齐往嘴里塞了瓣橘子,叹了口气。
“西域三十六国,城邦林立,远在流沙千里之外。兵少等于去给人家送菜。”
“朝廷这分明是让我去空手套白狼,逼着我去榨干诸国的油水。”
“真当那帮国主是吃素的?”
“苏侯觉得西域是块难啃的骨头,可那骨头里全是骨髓。”张苍摊开一张由西域客商手绘的羊皮地图。
粗大的手指点在几个显眼的位置。
“根据探子买回来的消息。”
“最富裕的龟兹国,盛产铁矿铜矿,冶炼技艺极高。”
“南边的于阗,盛产极品白玉。”
“至于西北的大宛,除了汗血良驹,连给马铺圈的草料都是独有的紫花苜蓿。”
张苍手边的紫檀算盘被他拨得哗啦作响。
“更别提那三十六个城邦,积攒了几百年没被中原染指过的庞大奴隶与牛羊。”
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只要打穿一条血路,这就是搬不空的金山银海。
“肥肉虽美,拿什么去啃?”公子高用手指重重叩击桌案。
“朝廷只给了编制番号。”
“满打满算,能拨给我的西进秦军铁骑绝不能超过一万,剩下的主力必须留着防守长城和朔方。”
“这点人马撒在西域的千里黄沙里,打个水漂都听不见声。”
话音刚落。
外面忽然传来极其尖锐的牛角号声。
紧接着是大量生铁兵器疯狂互砍的刺耳脆鸣。
一名亲卫连头盔都跑歪了,满头大汗地挑开帐帘冲进来。
“王上!将军!”
“南城外互市的胡人打起来了!”
“两帮刚刚归附的部落,为了抢名额,快把互市给拆了!”
城外冰天雪地,气温直降冰点之下。
鹅毛大雪给无垠戈壁铺上了一层厚重的白毡。
人呼出的热气还没散开,便结成白毛汗冻在眉毛上。
这两日朔方城刚放出风声,说大秦准备征调胡人组建“仆从军”去西域捞金。
正是这条消息,把十万游牧牧民的心火烧得透亮。
因为“照身帖”带来的巨大红利,这帮连大秦户籍都没摸着的胡人,拔出割羊肉的刀,直接在雪地里互相捅对家。
只为了抢夺先锋营的入场券。
阿史那的残部和鲜卑的一支分支,砍得最凶。
残肢断臂乱飞。
融化的雪水被大面积染红。
场面彻底失控,受惊的无主战马在人群里乱窜,踩踏致死的伤员比被刀砍死的还多。
蒙恬豁然起身。
他抓起挂在木架上的重甲往身上套。
老将的火气压不住,眼底满是杀机。
“军纪散漫,无视王法!”
“真当朔方城是他们的放牧场?”
蒙恬大步向外走去:“传我将令,调五百火枪营出去,把带头闹事的百户全拉到城墙根下砍了祭旗!”
“别急着拔刀。”
苏齐站起身,扯过一件宽大的白狐皮大衣裹在身上。
他将双手深深揣进袖管里。
“蒙将军,你这刀子一挥,砍掉的全是大秦免费的极品劳动力。”
片刻后,众人跟随苏齐爬上南城楼的马道。
城墙下方人头攒动。
几万人围成几个巨大的圈子,圈子中央是正在生死搏杀的部落勇士。
大秦的甲士立在拒马后头冷眼旁观。
没有接到镇压的军令,谁也不去触这个霉头。
苏齐走到城墙垛口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熟的松子。
两指一捏,松子壳“咔咔”作响。
“张府长,安排几个嗓门大、懂胡语的通译,拿铜喇叭对着下面喊规矩。”苏齐将松子壳吐进雪风里。
“喊什么内容?”张苍掏出随身的炭笔。
苏齐伸出一根指头,点着城外那群亡命徒。
“告诉这帮想入籍想疯了的混蛋。”
“大秦西征,不问祖宗出身,不看部落大小。”
“选拔先锋只看一条死规矩:谁带的战马最壮、自带的干粮最多,谁就能入选,谁就有资格编入西征大军!”
这路数听得蒙恬直皱眉。
“不发安家费,连出征口粮和兵刃都得让他们自己掏?”蒙恬沉声道,“天底下有这种打仗的道理?”
苏齐没搭茬,继续冲着张苍下达后半段军令。
“攻破西域城邦,所有缴获来的金银、奴隶、牛羊,秦军拿七成,仆从军拿三成。”
“斩获首级立功者,归化司当场发大秦甲等良民照身帖。”
苏齐拍了拍手上的松子皮,冷笑一声。
“去晚了,别说吃肉,去捡马粪都没门!”
蒙恬捏着下颌短须,眉头紧锁。
这跟明抢没有分别,这群心性桀骜的游牧骑兵绝不可能接受如此苛刻的盘剥。
须臾间。
几名膀大腰圆的秦军甲士站在高耸的墙头。
他们举起硕大的青铜皮喇叭,用粗野的胡语将这套军令反复播报。
城下正在互砍的人群停手了。
带血的弯刀被哐当当扔在雪地里。
刚才还在不死不休的仇家,连场面话都不交代,转身连滚带爬地爬上战马。
他们拼命抽着响鞭,往自己的毡房驻地狂奔。
阿史那捂着大腿上流血的刀伤,一瘸一拐地爬上马背。
他冲着周围的族人扯开嗓子狂吼。
“把部落里的羊全宰了做成肉干!”
“把过冬存下来的好马全牵出来!”
“老弱妇孺留守,精壮汉子全跟老子走!”
阿史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睛红得发光。
“名额就那么多!”
“去晚了,玉石和婆娘全被鲜卑那帮狗崽子抢光了!”
第767章 刘邦抱大腿,这次抱的是炮管!
短短半天。
朔方城外排起十几条长队。
有人把祖传的纯金马鞍给熔了。
只为去黑市换几把大秦淘汰的破旧青铜剑。拿来充当入选先锋营的筹码。
十万胡人正在雪地里搏杀。
只为抢夺替秦军卖命、上交七成战利品的资格。
苏齐靠在城墙垛口嗑瓜子。
“大秦一石米没出。”他吐出瓜子壳。“三万自带干粮的精骑就到手了。”
“这就叫经济杠杆。”
蒙恬沉默良久。
“苏先生若去经商。”蒙恬声音发沉。“当年的吕不韦,提鞋都不配。”
五日后。
风卷着冰粒砸脸。
刘邦和项羽刚下教武场,就被亲卫叫走。
几人避开主街,专挑暗巷穿行。一路来到城西的绝密工坊。
外围两千玄甲死士。
三步一岗。强弩全加上了弦。
连送饭的火头军,都得蒙着眼进去。
刘邦双手揣在棉袍袖管里,缩着脖子。
“老项,不在酒馆吃羊肉锅,跑这风口吃沙子。”刘邦一路碎嘴。“苏先生这又是鼓捣什么折腾人的物件?”
项羽没接话。
他单衣外罩半身薄甲。百斤重的镔铁大戟扛在肩头。
周身热气逼人,落雪即化。
验过腰牌,进到内院。
场地极大。
苏齐裹着白毡大衣。上百名赤膊铁匠正拖拽十几张油布。
墨家巨子相里子专门从咸阳赶了过来,满脸炭灰。盯着油布下方,粗糙的双手微微发颤。
苏齐拍掉手背的雪沫。打了个手势。
“懂行的来了。掀!”
麻绳绷直。
厚重的油布被扯落。
十具通体幽暗的钢铁重器,现出真容。
新脱模的青铜与精钢,散发出冷冽光泽。
前细后粗的粗大管身。厚实的管壁架在阴沉木炮车上。
半人高的木轮包着带刺铁皮。侧边嵌着调整射角的转轴。
空气里全是黑火药和油脂混杂的刺鼻味。
项羽上前两步。
重瞳扫过铁疙瘩。
大戟单手倒插进冻土。当啷一声脆响。
“苏先生,这是什么?大号投石车?”
他面露轻蔑。
“几千斤的死铁。”项羽冷哼。“等它推到阵前,装填妥当。项某早杀穿敌阵,取敌将首级了。”
刘邦没搭茬。
他绕着炮车转了两圈。
“这口子这么大。不是装小铅弹的吧?”
刘邦撅着屁股,趴在炮口往里瞅。
里头黑洞洞的。
相里子双手捧起一颗生铁圆弹。
三十斤的重量,压得老头直不起腰。
“此乃破阵子。三十斤纯铁水浇筑。”
项羽嗤笑出声。
“三十斤的铁石。靠管子往外扔?”
他瞥了生铁弹一眼。
“抛出五十步,砸死三两个小卒。有何用?”
项羽抬起右臂。
“这等分量,项某单臂一掷,也能扔出二十步开外。”
苏齐懒得费口舌。
“清膛,备药,装弹。”他从木盘里拿起一根烧红的木条。
炮口对准工坊尽头。
三百步外,矗立着半丈厚的废弃夯土城墙。那是少府测试床弩的靶子。糯米汁混着黄泥风干,顶级重箭也只能钉进寸许。
炮手用湿羊毛刷快速通膛。
特制的粗颗粒黑火药推到底部,死死捣实。
三十斤的实心铁弹滑进幽暗的炮管。
“项将军。”苏齐递上烧红的木条。“百闻不如一试。”
项羽随手接过木条。面带讥讽。
依着炮手的结巴指引。木条上的明火凑向炮管尾部的引线。
滋滋声起。
火药孔吞噬了火星。
炮手们瞬间后撤。全退开五步,捂死耳朵,大张着嘴。
项羽单手提戟,站立原处。
直勾勾盯着发红的火门。身如铁塔,不避不让。
刘邦扫了一眼炮手。
早早撩起衣摆,溜到十步开外。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橘红色的烈焰从炮口猛然喷出。
爆鸣声直接穿透耳膜。
地皮跟着猛烈颤抖。
工坊边缘的几口粗陶水缸哗啦作响。
里面的存水被直接震得跳出缸口。
庞大的炮车在狂暴的后坐力下向后倒退。
粗大的铁皮包木轮在结冰的硬土上犁出两条深沟。
冲天而起的白烟携带着呛鼻的硫磺味,瞬间淹没了整个炮位。
项羽脚下不稳,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
手里的引火木条掉进泥地。
他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三百步外传来发闷的碎裂巨响。
半丈厚的夯土城墙轰然倒塌。
这是大秦重型床弩都钉不穿的标靶。
现在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巨大豁口。
细碎的土渣正窸窸窣窣落进地底的弹坑里。
工坊内没人说话。
只有风刮过白烟的轻响。
项羽握戟的手臂悬在半空。
他盯着三百步外的豁口,大戟的锋刃在冷风中微微发颤。
“我滴个亲娘老子……”
刘邦从木墩子后头连滚带爬地翻出来。
他没管衣襟上的泥雪,直接扑向那门发烫的大炮。
刘邦两只手死死抱住带刺的粗大木轮。
他的脸皮直接贴上了铁皮。
“苏先生!这祖宗级别的宝贝,咱们火枪营必须带走!”
“西域那帮只会缩在乌龟壳里的土鳖,一炮过去城门不得砸出个大窟窿?”
刘邦喊得破了音,眼珠子全盯在炮管上。
“谁敢跟我抢先锋营的位置,我老刘今天卸他一条腿!”
项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没再开口。
苏齐揉着发木的耳朵,摆了摆手。
“别瞎争。”
“这十门炮,连同所有储备火药,全部配属西征前锋。”
“这玩意本来就是拿来破城的。”
三日后,朔方城外大雪复起。
狂风裹挟冰渣,砸在一望无际的军阵上。
一万大秦铁骑居中策应。
玄黑色铁甲连成望不到头的钢铁丛林。
长戈直指苍穹。
万人方阵无人出声。
只有沉闷的马蹄,正规律地踏碎地表冰壳。
分布在两翼与最前方的,是整整三万名由各部胡人拼凑而成的仆从军。
更远处的商道上。
还有十万自带干粮战马的游牧牧民,正沿途扎营,死盯着队伍,等着加入这支去西域发财的大军。
这群人穿着破旧皮袄,手里攥着打磨发亮的杂牌兵器。
没人在抱怨严寒。
马背两侧挂满刚风干的羊肉条。
箭囊被塞得快要崩裂。
骑兵们死死盯着西边阴沉的天际,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发力而骨节泛白。
左右相邻的部落互相戒备,手压在刀柄上。
谁都准备在抢登城墙时,踩着对方的尸体去拿首功换户籍。
中军核心位置。
几百匹挽马正拉扯着十辆蒙着厚重油布的重型板车。
车轮在雪地里碾出极深的漆黑车辙。
蒙恬拔出主帅长剑,向前横劈。
“出发!”
四万大军迎着刺骨的白毛风开拔。
带着对西域财富与大秦户口的极度饥渴,向流沙之西无情碾压。
第768章 寒冬将至,杀机四伏
极北荒原深处,残存的匈奴营地。
大雪封死了所有草场。
冻毙的牛羊僵硬地倒伏在帐篷外,连皮肉都被寒风抽干发黑。
左谷蠡王靠坐在兽皮大椅上。
面前那只缺口的西域粗瓷碗里,盛着劣质葡萄酒。
一名游动斥候双膝跪在帐内。
肩头凝结的冰碴正簌簌往下掉。
斥候刚刚报完前方的军情。
左谷蠡王端起瓷碗的手停在半空。
“大秦的主力,带着那帮拿了户口木牌的狗杂碎,全去西边了?”
他一口饮尽碗里的残酒。
抬腿将垫脚的破旧头骨一脚踢飞。
帐篷外的寒风顺着掀开的门帘灌进来,吹得火盆明明灭灭。
左谷蠡王站起身,死死盯着南边。
“秦人的长城防线,空了。”
左谷蠡王端起破瓷碗,大口咽下干涩的酒水。
天寒地冻,酒面结了一层薄冰,冰碴子一路刺痛了喉咙。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挡风毡帘。
漫天大雪中,无数面黄肌瘦的匈奴残兵正裹着破羊皮哆嗦。
眼底全是被逼到绝境的饿狼光芒。
秦人竟然抽空了关外的兵力,把精锐铁骑全带去了西域发财。
连刚归附的胡人部落都跟着跑了。
长城关外,防守彻底空虚。
左谷蠡王将碗底的残酒泼在雪地里。
红酒迅速渗入冰雪,像是一滩刺眼的血迹。
“既然秦人想要去西边挖金子。”他看向帐内几名同样眼冒绿光的部落千夫长。
“那长城内防守空虚的大粮仓,咱们就不客气了。”
“去!”
“把营地里所有能跨上马背、拉得开弓的男人全叫起来!”
“今冬,咱们逆着风雪入关,去中原人的热炕头上过冬!”
…………..
朔方王府,暖阁。
地龙烧得青砖地隐隐发烫。
苏齐整个人陷在狐裘软榻里。
他手里捏着一根铁签子,拨弄着红泥小火炉底部的几粒松子。
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无烟无味,松子油脂受热膨胀。
“劈啪”两声脆响,带出一股浓郁的干果焦香。
张苍伸过胖手,两指飞快捏走一颗快要烤糊的松子,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砰!
厚重的防风毡门被猛地推开。
狂风夹杂着雪片倒灌进暖阁。
雪粒子打着旋儿落在通红的炭盆里,滋啦作响,白烟四起。
蒙恬大步跨过高门槛。
这位九原军主帅连甲胄都没卸,沉重的山文铠上挂满冰碴子。
雪水顺着裙甲往下淌,洇湿了名贵的西域驼毛地毯。
“咱们布在西边沿线的前哨据点出事了。”
蒙恬没顾上拍打肩头的落雪,大马金刀地坐下。
“半个时辰前报上来的消息,足足有三成据点,失去了烽火信号!”
“五十人一屯,配着强弩和狼烟。这三成的眼睛,被人从外面暴力戳瞎了。”
苏齐精准地将炉火边缘一颗烤好的松子拨到碟子里。
“蒙将军,果然料事如神。”
他把铁签子丢进竹筒,搓了搓指尖的炭灰。
“鱼儿真就咬钩了。”
对面案几旁,公子高正在核对军械名册。
听闻前线盲区扩大,他顿住笔锋。
毛笔蘸满的墨汁悬在麻纸上方,滴落一个黑点。
“左谷蠡王到底还是没忍住。”公子高搁下玉镇纸,扯过方巾擦手。
“草原太大了,想去雪地里清剿他们,如同大海捞针。”蒙恬沉声道,“不如敞开大门,请君入瓮。”
苏齐拽过旁边的狐毛毯子盖在腿上。
“主力大军去西域捞金的消息,是我故意让那帮归化胡人走漏的。”
“不把家里最值钱的家当全摆在明面上,告诉他们没兵守。”
“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匈奴残部,怎么敢在这个天往南跑?”
蒙恬粗粝的大掌重重拍在膝盖上。
“三成据点失联,左谷蠡王这是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走的是黑风口那条线,地势平缓,骑兵威力能彻底发挥。”
老将眉头紧锁。
“但前哨据点当诱饵的兄弟,压力太大了。”
“一旦撤退不及时,五十人对上成百上千的胡人精骑,很难逃掉。”
苏齐垂下眼帘,看着火炉里渐渐变暗的木炭。
“传令沿线瓮城,一旦接应到退下来的兄弟,立刻封死城门。”
公子高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防务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长城内侧的一片宽阔地带。
“命令重弩营和火枪阵,进入预设掩体。”
“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
七百里外。
长城防线最西侧,黑风口,第一百二十八号据点。
两排低矮的夯土房背靠断崖,外围圈着一圈削尖的粗大松木拒马。
狂风卷起漫天白雪。
能见度极低,伸出手去,五步外连个人影都看不清。
营寨前,大秦的黑旗被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坨铁板。
一个面容削瘦的青年士兵,正蹲在营房外侧的背风角落。
他没拿兵器,而是捧着一个粗糙的牛角沙漏。
身上新发的防风牛皮甲死死挡住了刺骨的寒意。
沙漏里最后一粒细沙无声滑落。
青年脸色骤变。
他把沙漏往腰间的皮囊里一塞,一把抓起冻在雪地里的青铜戈,大步冲向营地正中央最大的牛皮帐篷。
毡帘猛地被掀开。
帐篷里生着火堆,几个老兵正在烤火搓手。
“屯长!”
青年连头盔上的雪都没拍,直挺挺地冲着火堆前大吼。
“约好的半个时辰一次的平安响箭没传过来!”
“甲字十一、十二号据点,全没动静了,绝对被人端了!”
青年急促喘息着:“立刻下令全员上马,弃营后撤三十里!”
火堆正对面,坐着一名满脸刀疤的壮汉。
正是这个据点的屯长。
他手里拿着把骨刀,正慢条斯理地割着烤熟的羊肉。
刀尖一顿。
周围烤火的老卒也全部停下了动作。
屯长抬头,死死盯着冲进来的青年。
“放你娘的屁!”
刀疤屯长把骨刀往木墩子上一劈。
刀刃深深嵌进硬木里。
“未见敌踪,未见求援烽火,擅退者斩!”
“你个新兵蛋子敢在这里乱军心,老子现在就能活劈了你!”
第769章 大秦兵仙初登场!
青年没有退缩。
他直接跨前一步,指向帐篷外昏天黑地的暴风雪。
语速极快。
“屯长!前方五里地外的两个据点,按规矩每半个时辰必须燃一次驱狼烟报平安。”
“烟柱遇强风不散,顶部的斥候只要站在了望塔上就能看见火光。”
青年紧盯着屯长的眼睛。
“现在沙漏已过半个时辰又一炷香。”
“没烟起。”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响。
老兵们面面相觑。
刀疤屯长盯着青年看了一会儿。
在这吃人的边关,能活到脸挨一刀还不死的,靠的绝不是单纯的死板。
“你说的这些,全是没凭没据的瞎猜。”
屯长站起身,顺手拔出嵌在木头里的刀。
他走到帐篷门口。
“大雪天斥候躲懒晚点烟,也不是没有过。”
青年下巴微抬,给出折中方案。
“不撤也行。全员上马戒备,行囊全部打点好,派两三个人摸过去谨慎探查。”
“若是我猜错了,虚惊一场,甘愿领受五十军棍。”
屯长握刀的手紧了紧。
常年在边关舔血的直觉,让他背脊有些发寒。
他咬了咬牙,转身冲着帐篷里的老卒下令。
“全员上马备战!”
“给马蹄子裹上麻布,谁都不许出声!”
他扭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副手。
“老刘,你带三个人,顺着断崖摸过去看看。”
“别他娘的瞎冲,不对劲立马跑!”
五十人的小队瞬间动作起来。
战马被牵出马厩。
马衔枚。
蹄裹布。
强弩全部上弦。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站在风雪里,死死攥着缰绳。
时间一点点流逝。
风雪更大了。
不到半个时辰。
木寨后方的侧门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接着是重物砸在拒马上的闷响。
刀疤屯长提着重剑冲了过去。
副手老刘带着两个浑身是血的骑兵,连滚带爬撞开营门。
老刘的头盔没了。
肩膀上赫然插着一支极其粗糙的骨箭。
鲜血顺着羊毛内衬疯狂往外涌。
他来不及喘气,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声嘶力竭地狂吼出声。
“走!快走!”
“漫山遍野的匈奴狗!不到两里地,全扑过来了!”
刀疤屯长脸色铁青。
暴雪天里,游牧骑兵跑两里地,转眼就到。
“点燃烽火!浇猛火油!”屯长暴喝出声。
了望塔上的士卒立刻将一罐黑色油脂砸进巨大的火盆。
冲天烈焰升腾,浓烟直接撕裂风雪。
“撤!往丙字通道撤!”
多亏了青年的提前预警。
他们省去了最繁琐的套马环节,战马的肌肉已经活动开,
剩余的人迅速将受伤的老刘扯上马背。
翻身上马。
前脚刚冲出据点。
身后的寨墙便轰然塌陷。
风雪中,上百骑穿着破烂兽皮的胡人如同发疯的野狼,嘶吼着跃过拒马。
弯刀在雪地反光下惨白刺眼。
“他们追上来了!”队尾的士兵大喊。
积雪极厚,战马奔跑吃力。
好在秦军新配发了羊毛衣物和加厚皮靴。
下盘保暖极好,身体没有被冻僵,战术动作依旧顺滑。
那名青年士卒骑在一匹青色战马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侧耳听着后方杂乱的马蹄声。
“全队散开,成雁翎阵!”
青年冷厉的嗓音穿透风雪。
“弩箭回身,抛射定标尺六十步!”
屯长完全下意识地顺着吼了出去:“散开!放箭!”
秦军在雪原上猛然分出弧线。
十架挂在马侧的小型机弩同时抬起。
迎着看不清后方的极端视野。
扣动扳机。
“嗖嗖嗖!”
弩箭破空。
风雪深处传来几声凄厉的战马嘶鸣。
重物坠地的闷响接连不断。
最前面几个死咬不放的匈奴斥候,被生生钉死在雪地里。
追兵的冲锋势头猛然一滞。
胡人骑兵本就是饿着肚子强行奔袭,体力严重透支。
接连吃瘪后,追击的阵型直接溃散。
十里的夺命狂奔。
追兵早被甩得没影了。
五十人的巡哨队伍,连粮草都没丢下半点,全员生还。
刀疤屯长翻身下马,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
他大步走到那匹青色战马前。
青年正从容不迫地解开裹着马蹄的麻布。
动作平稳。
连呼吸都没乱。
屯长看着他,深吸了一口冷气。
“这次要是没有你提前预警,这五十号兄弟,全得交代在黑风口。”
屯长语气郑重,伸手重重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你小子脑子活泛,遇事比老兵还稳。老子服了。”
屯长盯着青年的脸。
“入伍多久了?叫什么名字?”
青年直起身子,拍掉小臂沾染的积雪。
“入伍三月。”
他伸手理了理头盔下摆的系带,语气平淡。
“淮阴,韩信。”
第770章 韩信展示微操
北风吹得毫无规律。
积雪深及马腹,五十人的巡哨队伍在白毛风中艰难跋涉。战马喷出的鼻息刚离开口鼻,便化作细密的白霜挂在辔头上。
队伍没有举火把。
前路全靠青色战马在雪地里凭直觉摸索。
韩信压低身子,前胸贴着马背,躲避能削掉人皮的寒风。
他抬手扯了扯冻硬的护耳毡帽,视线越过马头,盯住前方一处下沉的地势。
一个干涸的内陆湖泊底床。
周边的芦苇荡枯黄且挂满冰棱。狂风穿透芦苇杆,刮出尖锐刺耳的怪音。
底床中央有东西。
积雪不再洁白,大片大片的粉红色铺在洼地底部。刺鼻的血腥味被风裹挟着,直往鼻腔里钻。
刀疤屯长勒住战马,抬手打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五十人齐刷刷伏低身子,借着高地边缘的杂木林作掩护,往下看。
底床正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约莫百余名穿着破烂兽皮的匈奴游骑,正绕着湖心打转。手里的弯刀在阴暗天色下泛着白光。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群秦军溃兵。粗略数过去,不足七十人。
溃兵的建制全垮了。
长戈阵没了首尾呼应,十几个步卒背靠背结成一个勉强的圆阵。外围的士卒已经脱力,手里的青铜矛抬不平。
每当有人倒下,匈奴游骑便策马掠过,顺手用刀锋划开秦军的脖颈。
刀疤屯长牙关咬得咔咔响。他抽出腰间重剑,转头看向身后的弟兄。
上马。往下冲。
一只戴着粗糙羊皮手套的手,压在了屯长的小臂上。
力道不重,却正好卡死了拔剑的关节。
韩信没看屯长。他的视线依旧锁定在下方混乱的战局上。
“救人,不是这种救法。”韩信声音冷厉。
“阵型稀烂。咱们这五十骑顺着缓坡正面扎进去,速度冲不起来。一旦减速,立马被那百十号匈奴骑兵缠住。不仅救不出人,还得搭上咱们的命。”
屯长额头青筋直跳,强压嗓音:“下面是咱们大秦的兵!见死不救,按律当斩!”
“我说不救了?”韩信松开手,食指点向右侧延伸的芦苇高地。
“全体下马。”
“马匹栓在林子里。”
屯长愣住了。放弃骑兵的机动性,改步战?去对付游牧骑兵?
“快。”韩信没废话。
军情紧急,容不得争辩。老兵们战术素养极高,快速翻身下马,将缰绳在树干上绕死。
韩信开始下达指令。极其细碎,极其精确。
“分三队。”
“别走直线,顺着右侧高地林地潜过去。”
他指着匈奴骑兵绕圈留下的马蹄印。游骑兵习惯顺时针绕圈,左手持弓,右手挥刀。
“他们绕圈,阵型拉得很长。第一队,放过前面三十骑,专打他们侧后方的薄弱点。从第四十骑开始截断。”
“第二队,接力。卡住他们回援的路线。”
“第三队备用,封死他们往西跑的退路。”
没多余的鼓动。韩信抄起上好弦的秦弩,第一个摸进芦苇荡。
积雪极厚,掩盖了脚步。狂风正好压住了兵器摩擦的杂音。
五十名大秦老卒,像三柄淬冷的短刀,无声无息地切入敌军战场的边缘。
距离极近。
韩信带队摸到了匈奴骑兵绕圈的最外沿。中间只隔着一层稀疏的芦苇。
三十步。
这是秦弩指哪打哪的绝对碾压距离。
十五把弩机抬平。
前方第一梯队的匈奴骑兵正狂呼乱叫着冲杀底部的秦军溃兵。
韩信盯着他们阵型中间的空档。那是由十几骑组成的薄弱接缝。
“放。”
机簧回弹。
近距离的穿透力极其霸道。弩箭轻而易举地扎穿了粗劣的生皮甲,去势未减,贯穿骨骼。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七八个游骑兵直接从马背栽落,被后方的马蹄踩成肉泥。
一波齐射结束。
“别停,第二队补上!换位装填!”
阵型运转严丝合缝。第一队后撤踩踏机括上弦,第二队十五人已经顶上位置。
连射爆发。
游骑兵的侧翼被这三轮完全不讲道理的近距离火网,生生削掉了一块。
指挥链当场瓦解。
前面的匈奴头目发现后方空了一截,赶紧勒转马头想去补漏。一转身,便迎上了第三队封路的弩箭。
局部多打少。每次弩箭出膛,必定是十五支箭集火三五个人。绝不分散火力。
底部等死的秦军溃兵本来已经绝望,突然看到外围的匈奴骑兵像乱石般坠马,领头的溃军屯长扯着破嗓子嘶吼起来。
“援军到了!站起来再冲一次!”
上下夹击的局势成型。局面反转极快。
匈奴游骑被打蒙了。接连不断的强弩定点清除,让这帮各自为战的游牧散兵丧失了缠斗的底气。
有人调转马头,试图脱离战场。
韩信不给他们机会。
“左侧放空,把他们往湖心赶!”
三队弩兵交替掩护,箭矢全贴着匈奴骑兵的外侧头皮飞。往外围跑,必定挨射。往内侧湖心退,反倒暂时安全。
受惊的战马被弩箭逼着,不断向低洼的湖心收缩。
底床中心的积雪看起来与外围无异。平整,泛着白光。
最前面的几匹匈奴战马前蹄刚踏上去,整个身子便猛地往前栽倒。马腿发出刺耳的骨折声。
底下根本不是硬土。
夏天干涸的湖心,表面被冻住,下面全是烂泥沼。大雪一盖,成了天然的夺命陷阱。
“唏律律——”
战马嘶鸣惨烈。马蹄陷进半尺深的淤泥里,越挣扎陷得越深。十几匹马撞在一起,把本就不结实的冰壳彻底踩碎。
烂泥翻涌上来,混着积雪变成黑褐色的死地。
机动性一旦清零。游骑兵连步卒都不如。
“压上去。抵近射杀。”
韩信下达最后指令。
秦军步卒端着弩。
他们走到烂泥坑边上十步的位置,居高临下,挨个点名。
底下陷在泥里的匈奴人挥舞着马刀。
粗野的叫骂声响彻洼地。
他们摸不到秦军的一片衣角。
机簧声声作响。
弩箭接连钉进匈奴人的胸膛。
小半个时辰后。
洼地里彻底没了叫骂声。
湖底全是人和马的尸体,残血把烂泥泡得稀烂。
韩信收起弩机。
他踩着边缘硬实一些的冻土走到底床。
没有去擦溅在脸颊上的血点子。
韩信动作利索地蹲下身。
他拔出死尸身上的弩箭,在衣服上蹭掉血迹。
重新塞回箭囊。
幸存的秦军溃兵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一名胳膊挂彩的中年汉子拄着断了半截的青铜戈。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看残破甲胄的制式,是个接替指挥的屯长。
刀疤屯长从芦苇高地走下来。
两人碰了头,核对各自的据点番号。
“甲字十一号据点被强冲了。”
被唤作老周的中年汉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帮匈奴人跟疯狗一样,连拒马都不躲,拿马命往上填。”
“咱们拼死了几十个,百将战死,防线破了。”
老周指了指身后的残兵。
“一路退到这里,一百人,就剩这六十八个囫囵的。”
他看了眼满地的匈奴尸体。
目光又扫向刀疤屯长这毫发无损的五十人满编小队。
“老哥,你带的兵够狠。这穿插打法,我第一次见。”
刀疤屯长摇摇头。
他往侧边挪了一步。
让出站在一旁清点战利品的韩信。
“不是我。”
刀疤指着那个消瘦的背影。
“是这小子出的手。”
老周愣在原地。
视线死死盯在那张面皮都没长熟的年轻脸庞上。
刀疤屯长走到韩信身后。
清了清嗓子,猛地拔高音量。
“从现在起!”
四周休息的士卒纷纷抬头。
刀疤屯长指着韩信。
“我这屯五十号人,你说了算!你是正主,老子给你打下手!”
现在局势不明,大批匈奴冲了过来,自己没本事带着兄弟们活命,那就只能将队伍交给有能力的人了。
老周是个明白人。
他立刻转身,朝着自己那六十八个残兵发话。
“救命之恩,没什么好推脱的!”
老周丢下断戈。
“合队!全听这位小兄弟的调度!”
第771章 韩信开始滚雪球了
韩信没有客套。
他直起身。
把一束刚拔下来的弩箭挂在腰侧。
他看着这两拨加起来一百多人的队伍。
伤兵不少,士气不稳。
“报建制。”
韩信的声音穿透风雪。
“伍长死缺两人,什长补齐。”老兵们迅速清点汇报。
“收拢马匹。把死马的肉割下来充当口粮。”韩信快速梳理这支新生的百人队。
“活着的匈奴马全部分配给重伤员。还能走的,打扫战场。一刻钟后离开。”
队伍快速整合。没有人质疑命令。
一百多名秦军,在那个瘦削背影的带领下,迅速消失在暴雪深处。
暴雪如刀。
刮了整整三日。
韩信统率的一百一十八名老卒,在及积雪中跋涉。
麻布裹着的马蹄起落,微小的声响被狂风彻底吞没。
前方背风的土丘后。
突然传来战马群密集杂乱的嘶鸣。
夹杂着濒死的惨叫。
风向忽转,浓烈的血腥味直灌进队伍的鼻腔。
韩信勒住战马,抬手半握拳。
百十号人齐刷刷伏低身子,贴着雪线前移。
越过土丘。
下方的缓坡上正上演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近百名建制崩溃的大秦边防甲士,正被两百余名匈奴游骑当成牲畜驱赶。
秦军士卒体力严重透支。青铜戈拖在雪地里犁出深沟。
几名落后的甲士被套马索精准勒住脖颈。狂奔的战马将活人硬生生拖拽,带血的皮肉在白雪上拉出刺眼的红毯。
这支秦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刀疤屯长压低身体,凑到韩信身侧,手搭上了剑柄。
他没出声,只等军令。
韩信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被屠杀的同袍身上。
他飞速扫过下方地貌。
风速。
雪深。
敌军马匹的膘情。
套马索收放的间隙。
视线最终定格在缓坡右侧一片枯死的胡杨林上。
“西北风向,雪深过膝。”
“匈奴人的战马在追击时,为了节省马力,阵型习惯性向右侧避风处偏移。”韩信连头都没回,手指点向那片胡杨林。
“老周,带三十人摸进外围。”
“挑最粗的三根承重老树,从背风面下斧头。不要砍断,留三分之一木身连着。”
老周没废话,点齐人手悄无声息滑下雪坡。
“刀疤,带五十名连弩手,藏进林子深处的三个天然凹坑。铺上雪伪装。”
韩信解开披风,丢给旁边的士卒。
“听到树倒的动静再动手。全部瞄准马腿。”
“剩下的三十人,跟我去挂饵。”
韩信抽出身侧的秦弩。
带着三十名轻装步卒,直接从土丘正面滑了下去。
没有呐喊。
这三十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战场边缘。
最外围的三名匈奴斥候刚转过头。
三支黑色的弩箭迎面飙至。
箭头洞穿颧骨,尸体栽落马下。
“秦狗的残兵!在那边!”
匈奴百夫长正杀得双眼通红,这股突然冒出来的落单秦军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狂吼一声,舍弃了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溃军。
率领一百五十名精骑扑向韩信。
跑。
韩信转身就撤。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韩信带着三十人险之又险地扎进了枯死胡杨林。
匈奴百夫长没有把这片稀疏的林子放在眼里。他猛踢马腹,大部骑兵裹挟着风雪轰然撞入林间。
匈奴前军一半没入胡杨林。
“放木!”老周在林子深处暴喝。
只剩三分之一连接的老树,被用力推断。
巨大的枯木带着刺耳的断茬音,直接横砸在匈奴冲锋的正前方。
战马受惊。
前排骑兵拼死勒转缰绳,向两侧规避。
厚厚的积雪下方,全是连夜风吹形成的天然凹坑。
马蹄踏空。
凄厉的长嘶划破天际。
十几匹战马折断腿骨,在狭窄的林间引发了连锁踩踏。
后排刹不住车,连人带马撞了上去。
“机簧上膛,射腿!”刀疤屯长的破锣嗓子在雪坑里炸响。
五十张连弩从下三路的角度疯狂输出。
专挑没有防护的马腹和马腿招呼。
胡杨林顷刻间沦为绞肉机。失去战马的游牧射手跌落泥雪。
他们挥舞弯刀,试图寻找秦军对冲。
但视线里除了树干和飞雪,什么都没有。
韩信早把一百人拆分成了五人一组的战术游击小组。
一名匈奴勇士刚从死马底下爬出。
举起弯刀准备嘶吼。
左侧树根探出一把长戈,直接别住他的小腿。
右侧风雪中递出一把短剑,卡死他后退的方位。
正前方,三名大秦老卒端着上了弦的秦弩,弩机差点戳进他的鼻孔。
一炷香的时间。
一百五十名冲进胡杨林的匈奴游骑被屠戮一空。
秦军这边,仅有几人受了皮肉轻伤。
残雪被染成了暗褐色。
韩信提着滴血的长剑,步履平稳地走出林子。
缓坡上,那支险些全军覆没的百人队溃军互相搀扶着聚拢过来。
他们亲眼目睹了胡杨林里的战斗,眼神里全是对这支神秘友军的震撼。
一名盔甲破损、左臂流血的秦军百将推开搀扶的士卒。
大步走到韩信面前。
他扫了一眼韩信身上普通的皮甲,又看了看韩信身后纪律严明的老卒,挺了挺胸膛。
“兄弟,哪部分的?多谢援手。”百将伸手去扯腰间的令牌。
“我是守备营丙字号百将。现在战局糜烂,你这支队伍人手足,建制全。按规矩由军阶最高者统一指挥。把你们的人编入我的麾下,咱们往南突围。”
周围的老周和刀疤停下动作,互相对视了一眼。
韩信没有接茬。
他反手抽出刀疤屯长腰间的制式青铜剑。
手臂向前一递。
冰冷的青铜剑锋直接压在了这名百将的脖颈动脉上。
剑刃切开最外层的油垢,渗出血珠。
百将双腿发软。刚一张口,对上了韩信毫无波澜的双眼。
“秦律战时条例,溃逃退却且损兵过半者,斩。”韩信的嗓音比北风更冷。
“我现在留着你的命,是因为我缺人扛长戈。”
剑锋微微下压。
“收拢你剩下的残兵,拿上长戈,编入我的队伍。”
韩信手腕很稳,杀意不加掩饰。
八十多名死里逃生的溃军面面相觑。
百将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把令牌塞回怀里,退入阵中。
至此。
风雪第三日。
这支在塞外绝境中游荡的队伍,借着滚雪球的速度。
膨胀到了两百一十人。
第772章 诱之以利,动而胜之
第七日。
两百一十名秦军在雪原上停住了脚步。
没有人说话,战马焦躁地刨着地上的冻土。
后方地平线上,一片刺目的黑压压云团沿着雪脊线迅速铺开。
整整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匈奴精锐骑兵,战马膘肥体健。
领头的百夫长呼延烈,手里的重型狼牙棒在雪地反光下白得瘆人。
两倍于己的兵力。
绝对碾压的机动性。
在这种无险可守的开阔地带,等同于宣判死刑。
刀疤屯长策马靠向韩信的青色战马。
他单手死死拽住缰绳,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
“韩兄弟,跑不掉了。”
刀疤眼底翻涌起必死的光芒,反手拍了拍胸前的甲片。
“地势太平,马力耗不过他们。这几日我们已经赚了!”
“你带着那一百个状态好的弟兄往南撤。我带一百个残兵留在这儿结圆阵。”
“咱们用命扛,五百精骑想吃透咱们,起码得折腾半个时辰。”
“你脑子好使,将来混出名堂当了大将军,逢年过节多烧点纸。”
老周提着断了半截的长戈,一瘸一拐地走到刀疤身侧。
他默不作声地站定,态度不言而喻。
韩信低头看了眼刀疤,眼角没有半点波动。
他极其理智地扫过下方地形,视线又落向越来越近的匈奴黑云。
“结阵死扛?”
韩信松开马缰。
“五百精骑不需要和你们短兵相接。”
“只需在六十步外绕圈齐射三轮。不到半炷香,你们全是一地烂肉。”
“死得毫无价值。”
刀疤急了,刚要张嘴开骂。
“传令下去。”
韩信的音量陡然拔高,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所有人,多余的秦弩、箭囊,辎重,连同缴获的牛羊财物全部扔了!”
“西域客商留下的金银丝帛,一律抛在沿途的雪地上。”
韩信右手拔出长剑,语速极快。
“敢藏私者,就地正法。”
“队伍拆成三股,拉开距离往东南方向逃。”
“阵型散开。执行。”
基于这七天里韩信建立的绝对武力恐怖与碾压级胜率,两百名老卒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肥美的羊肉条和金饼被成串抛洒。
三股残兵连滚带爬地往三个方向狂奔。
三里之外。
呼延烈猛地勒住战马。
前方的雪地上,大秦制式的精良皮甲、用来救命的御寒厚衣、散落一地的肉干和亮闪闪的金饼,铺了一路。
严整的追击军纪瞬间荡然无存。
“哈!这帮秦人吓得尿裤子了!”
呼延烈仰天狂笑,狼牙棒往前重重一挥。
“分出两百人,把地上的好东西全给老子捡干净!”
“剩下的三百人,跟老子去追!”
“抓活的!带回去当奴隶!”
匈奴严整的五百人方阵,极其丝滑地完成了内部分裂。
两百人为了抢夺雪地里的众多财物,当场互相推搡谩骂。
呼延烈带着三百骑继续狂追。
后方不停地有骑兵掉队,回身去捡散落的财物。
呼延烈不管不顾,死咬住韩信亲率的那支百人队,在雪原上展开狂飙。
韩信跑在队伍最前方,死死卡着整支残军的撤退速度。
匈奴人猛夹马腹加速,弩箭快要进入射程。
韩信立即下令抽马狂奔,拉开距离。
匈奴战马体力下降开始降速。
韩信立刻跟着放慢速度。
永远只挂在对方视线极限的最边缘。
一炷香后。
追击的两百多名匈奴骑兵,阵型彻底变了形。
骑着良驹的勇士冲在最前面,骑着劣马的落在后方。
不知不觉间,这支追击部队被拉成了一条长达三里地的稀疏细线。
首尾不顾。
两翼空虚。
呼延烈冲在最前头。
距离前方的秦军只剩不到五十步,他甚至能看清那个领头秦军消瘦的背脊。
他狂笑着抽出身侧的短弓。
前方的韩信,双手突然死死拉住缰绳。
青色战马在雪地里滑出两道深沟,硬生生刹停。
跟在韩信身后的一百名“逃兵”,动作整齐划一,同时勒马回头。
呼延烈眼角猛跳。
战马狂奔的巨大惯性,依然带着他继续向前狂冲。
韩信看都没看迎面冲来的呼延烈,只是平举右臂。
原本“惊慌逃窜”向两侧的另外两百名秦军,早就已经从雪丘背面完成了折返。
两股伏兵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一左一右,极其精准地从这条被拉伸到极致的匈奴三里长线上切了进去。
卡死的是连接最薄弱的关节。
长线崩断。
呼延烈回头的一瞬,瞳孔骤缩。
他带出来的精骑,被两侧杀出的秦军硬生生截断成四五截。
前面的停不住,后面的冲不上来,中间的直接被秦军长戈成排扫落下马。
局部战场被彻底切碎。
被追着跑的大秦残兵,此刻反向形成了人数碾压。
五打一。
十打三。
长戈刺胸,短弩锁喉。
没给匈奴人留出半点拔刀对砍的间隙。
“秦国的杂碎!出来跟老子单挑!”
呼延烈发出一声不甘的暴吼,双手握紧狼牙棒调转马头。
他试图凭借一己之勇冲散眼前的秦军小方阵。
视线死死锁定了阵型核心那个骑着青马、消瘦异常的年轻人。
擒贼先擒王。
韩信端坐马背,右手搭在鞍桥上。
配剑未出鞘。
不需要他下任何军令。
前排五名大秦老卒半跪在雪地里。
连弩平端。
扣动扳机。
没有去瞄准呼延烈的要害,五根弩箭全部招呼在那匹黑毛大马的两条前腿上。
箭头瞬间粉碎了马膝盖。
战马悲鸣着一头栽倒,巨大的惯性将呼延烈直接抛飞出去。
这名悍将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狼牙棒借势砸向一名秦军的面门。
但他还没落地。
七八杆大秦重型长戈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两杆长戈死死卡住他挥舞兵器的右手。
三杆别住双腿。
最后两杆在半空交叉,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地上冻硬的血雪里。
呼延烈拼命挣扎,嘴里喷出大口热气和胡语脏话。
蛮力极大,震得几名老卒虎口发麻。
老周拄着断戈,慢慢走到被死死压住的呼延烈面前。
“单挑?”
“你也配。”
老周手里的半截青铜断戈猛地向下扎去。
锋利的刃口直接绞碎了呼延烈的喉管。
鲜血喷涌。
统领阵亡,战旗倒伏。
剩下的匈奴骑兵斗志全无,本就散乱的阵型瞬间崩溃,沦为任人收割的尸骸。
后方负责捡拾辎重的两百多名匈奴骑兵,亲眼看着前锋被瞬间全歼。
连冲锋支援的尝试都没有,他们当场丢下满地财物,拨转马头疯了一般钻进暴雪中逃命。
第773章 以战养战
战斗结束得极快。
风雪稍减。
活下来的秦军低着头,割匈奴人的左耳,归拢还能走的马匹。
沿途拉锯,韩信借机又收拢了几股躲在暗处的秦军哨卒。
夕阳即将被雪云吞没。
韩信翻身下马。
他抓起一把干净的雪,擦拭青铜剑刃上的血迹。
冻结的血污卡在甲片缝隙里,他没管,长剑重新推入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音。
刀疤屯长和老周站在后头。两人盯着韩信的背影,眼底只剩麻木。
老周凑到刀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这从哪里招的三个月的新兵?”
刀疤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啊。”
韩信拍了拍手上的雪沫,
“点名。报数。”
新编入的文书翻开带血的竹简。嗓子发干发颤。
“回禀主将!历经七日鏖战。”
“我军现余战力……”文书顿了顿,“四百五十三人!”
“全员披甲,人手双马!”
韩信转过身。
视线越过阵列,投向南边。
“歇半个时辰。吃肉,喂马。继续收拢兵卒!”韩信走向篝火。
他拿起一根烤得半熟的羊腿,狠狠撕下一块肉。
接下来的十三天。
一片背风的山坳里,五百多名秦军围着火堆烤马肉。
队伍膨胀得极快。
从最开始的一百一十三人,靠着沿途打伏击、解救被困哨所,现在已经滚到了五百多人的规模。
好几个资历老得能当韩信叔伯的百将都在其中。
但没人敢多嘴。全军上下的调度核心,只有那一个。
韩信坐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地上画图。
几名基层军官围在旁边,盯着地上粗糙的线条。
“丁字九号据点。”韩信指着线条的交叉点。
“前方斥候回报,敌军五百骑在那扎营。昨天抢了咱们一批冬装,现在正缩在屋子里避风头。”
一个老将领凑近了看:“打?咱们有五百人,直接平推过去。”
“不平推。”
韩信抹掉一部分线条,重新勾勒。
“硬打会增加折损。老卒死一个少一个,后方没人给咱们补给。”
韩信木棍连点。
“分五队。一队百人,带五十把弩,去南边坡道列阵。那是他们的马厩方向。”
“二队、三队绕过反斜面,隐蔽在西侧。”
“四队断北面官道。”
“五队跟我,在东门放火。”
半夜丑时。
丁字九号据点东门燃起大火。
游牧骑兵从梦中惊醒,本能地往南面马厩方向跑。
刚跑出屋子。
南边黑暗的坡道上,密集的弩箭倾泻而下。
被死死压制后,匈奴人想往西面围墙翻越。
刚露头,躲在反斜面的两队秦军步卒挺起长矛,直接将墙头的人捅穿。
乱作一团。
五百名匈奴骑兵连上马的机会都没有。
被秦军像切肉般大卸八块。
秦军战死三人,轻伤十几个,歼灭敌军两百余,剩下的都跑了。
士卒们割下匈奴人的耳朵和脑袋,用麻绳串在腰带上。
他们看向韩信的眼神彻底变了。
跟着这年轻人,能活命,能抢战利品,能拿人头换大秦爵位。
只需一根烧焦的木棍。
第二十天。
一支庞大的车队出现在风雪线上。
被大雪困在路上的秦军物资队,撞进了匈奴一部近千人的包围圈。
负责押运的边防卒据守在板车围成的简易阵地里,苦苦支撑。
韩信带着队伍出现在右侧高地。
他的手下已经逼近千人规模。十个完整的百人队。
刀疤老兵提着沾血的战斧,走到韩信身边。
“韩老弟,底下是千人匈奴主力骑兵。咱们怎么切?”
韩信跨坐黑马,居高俯视。
“不用分队了。”
他拔出长剑,直指前方正在疯狂冲击板车阵地的匈奴侧翼。
“传令各部,结阵。”
“弓弩手居中,持长矛戈戟者分列两翼。”
“这帮胡人连续作战,战马掉膘严重,刚才冲击车阵,体力已经见底。”
“压上去。步步为营。”
“两翼锁死他们机动的空间。”
千人方阵开始从高地向下压迫。
没有呐喊。
只有战靴踩踏积雪的摩擦声,以及强弩上弦机括咬合的金属脆响。
五百名匈奴主力终于发现了后方冒出来的秦军。
领头的千夫长急忙调转马头,试图组织骑兵反冲锋。
五十步。
韩信挥剑下斩。
居中的三百名秦弩手抛射。
三轮箭雨洗地。
剩余的匈奴骑兵撞上秦军前排,撞进了一堵青铜戈林。
两翼的秦军同时向内收缩包抄。
一张钢铁巨网合拢。
战马被长矛刺穿胸膛,骑兵被重剑砍翻。
被围困的押运队伍推开板车,从内部杀出,配合反绞杀。
半个时辰后。
刀兵声止息。满地泥雪里填满了尸首。
押运军官满身是血地跑近。
他冲着马背上的韩信抱拳行礼。
目光扫过这支军纪森严、甲胄染血的步卒。
大秦边军序列里,从没听过有这号人物。
韩信还剑入鞘。
他望向左谷蠡王大营的方向。
风雪里,千人方阵静静立在原地。
等着他的下一道军令。
第774章 驱民攻城
经过十几日的急行军。
左谷蠡王的十五万主力,终于抵达朔方城外五十里。
大雪停了。
朔方外城一片肃杀。
惨白的阳光照在覆盖着冰甲的夯土城墙上。
森冷的幽光刺人眼目。
十五万骑兵在雪原上铺开。
漫天的黑色大纛遮天蔽日。
数万匹战马齐打响鼻。
匈奴士兵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中军阵前。
八匹强健挽马拉拽着一辆巨大木车。
左谷蠡王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熊皮大椅中。
他裹着厚重的裘皮。
手边放着一只西域金杯,里面盛着猩红的酒液。
“王上,这城墙修得真快啊。”
随军万夫长须卜虎策马凑近大车。
他粗糙的脸皮被冷风吹出几道血口子。
“这看着高城深池,怕是不好啃。”
须卜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咱们这趟长驱直入,走得太急。”
“探子来报,后方几个必经的隘口,一直没传来扫平的信号。”
“万一朔方城里的秦军出城死磕,拖上十天半月。”
“咱们前有坚城,后有堵截,这就成了死局。”
左谷蠡王放下金杯,侧头瞥了须卜虎一眼。
“鼠目寸光。”
左谷蠡王顺手在裘皮上蹭了蹭油腻的手指。
“中原人常说,兵贵神速。”
“咱们半个月连跨七百里,要的就是秦军毫无防备。”
他指向远处的朔方城。
粗野的嗓音在北风中散开。
“主力狂飙突进,消息根本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城下,他们看上去毫无反应,这不就是我们的机会吗?”
须卜虎仍旧迟疑。
“可后边那些还没拔掉的秦军残兵哨所……”
“怕什么?”
左谷蠡王冷笑一声,打断了手下的话。
“本王足足留了两万精锐在后头扫荡!”
“那帮留守的秦狗不过是些老弱病残,估计建制早散了。”
“两万人拉网清剿,碾死他们跟碾死几只臭虫没分别,只是时间问题。”
“等后方扫干净,粮道一通,咱们在这里便进退自如。”
左谷蠡王靠回熊皮椅背。
那两万生力军,是他留的后手。
后路稳固,前方自然没顾忌。
他站起身。
走到木车边缘,俯视前方。
除了披甲精骑。
阵列最前方,还挤着黑压压一片衣衫褴褛的人群。
足有三万之众。
全是沿途抓来的散游牧民,混杂着不少中小型部落的老弱。
这帮胡人错过了朔方的互市,没资格换大秦的“照身帖”。
大雪封山,本就活得艰难。
转头又被左谷蠡王抓来,当成最廉价的攻城耗材。
“背祖忘宗的贱骨头。”
“还想着去给秦狗当奴才换木牌。”
左谷蠡王满脸横肉微微抖动。
“去,把他们分批驱赶上前。”
他拔出腰间弯刀。
直指朔方城头。
“驱使这三万人,背着土囊去给老子填壕沟!”
“用命蹚平秦人的陷阱!”
“我要让草原上所有喘气的胡人睁大眼睛看看,投靠大秦是什么下场!”
“拔掉朔方这颗钉子,吃饱肚子,咱们调头去流沙。”
“找冒顿大单于汇合,把大秦的远征军夹在中间。”
“直接闷杀!”
朔方城楼。
滴水成冰。
北风吹得大秦玄鸟旗猎猎作响。
蒙恬双手按在女墙上。
粗糙的大拇指摩挲着冰冷的青砖。
这位沙场宿将看着城外列阵的十五万匈奴大军。
脸色发沉。
“大手笔。”
“这是把这段时间攒的棺材本都带出来了。”
蒙恬视线下移。
停在那些被驱赶至阵前的胡人难民身上。
难民被匈奴督战队用明晃晃的弯刀逼迫着。
许多人背上扛着沉重土袋,连鞋都没有。
光脚踩在带冰碴的硬土上。
留下一串串血脚印。
公子高站在右侧,手按剑柄。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毒计。”
公子高冷眼盯着城下的乱象。
“放箭,死的是平民。”
“不放箭,他们就要借着这些人命,垫出一条直通城墙的斜坡。”
一旁的避风口。
苏齐看着远处的平民,
“左谷蠡王这是给咱们送大礼来了。”
“张府长,咱们之前算的那笔买卖,还有缺口吗?”
张苍靠在马道内侧。
手里那把紫檀算盘被冻得有些发涩。
他粗大的手指拨弄了两下算珠。
噼啪两声。
干脆利落。
“外城新建,劳役缺口还有两万五千人。”
“尤其是砸冰开矿的重体力活。”
“发了照身帖的那些归化胡人,不乐意干了,嫌钱少。”
张苍合上账册。
“这不正好。”
苏齐站起身。
拍掉身上的草木灰,走到垛口前。
他指着远处列阵的匈奴大军,
“打仗,讲究个破旧立新。”
“《墨子》有云:凡守城者以亟伤敌为上。”
“左谷蠡王以为这是填沟的耗材。”
“咱们得教教他,什么是大秦的规矩。”
蒙恬侧过头:“苏先生的意思是?”
“城下五十步内。”
“重床弩和火枪营,不许动这些难民一根寒毛。”
“谁敢乱放一箭,军法从事。”
苏齐语速平稳。
下达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军令。
“让投石机换上散碎的石子和铁渣。”
“标尺抬高。”
“专门越过难民头顶,往匈奴的督战骑兵头上砸。”
公子高眉头微皱。
“若难民真填平了深沟,靠近城墙如何处置?”
“开偏门。”
“放吊篮。”
“抛兵器。”
苏齐短促利落。
“在城外,他们是被弯刀逼着送死。”
“到了城下,就是背靠坚城求生的人。”
“谁手里有兵器,谁就能活命。”
张苍在一旁笑了。
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苏侯这是要空手套白狼。”
“拿匈奴人的刀,借难民的手,割左谷蠡王的肉。”
城墙下方。
低沉压抑的牛角号声。
突兀地撕裂了雪原的死寂。
上千名督战骑兵挥舞着带刺皮鞭。
驱赶着第一批近五千名牧民,朝着朔方城的外围壕沟压了上去。
杂乱的哭喊声,瞬间被马蹄声和刀甲碰撞声吞没。
风里裹满极浓的血腥气。
五千多名背着土袋、烂木头的牧民。
在督战队抽打下,步履蹒跚地走向第一道壕沟。
壕沟宽达两丈,深丈许。
底部倒插着削尖且淬过金汁的木桩。
积雪掩盖了部分坑洞。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牧民脚下一滑,翻滚着坠入沟底。
木桩轻易穿透了单薄的破皮袄。
直接将人钉穿在底端。
鲜血迅速将白雪融成刺目的猩红。
后面的人吓得顿住脚步,下意识往后退。
“进者生!退者死!”
督战的匈奴百夫长暴喝出声。
几匹战马猛冲上前,弯刀横扫。
跑在最后面的十几个牧民直接被切断了脖颈。
无头尸体喷洒着热血扑倒在地。
牧民闭着眼睛往前挤。
背上的土袋连同同伴的尸体,被一股脑扔进深沟。
泥土和血肉硬生生夯实出一条路。
城墙上。
三千名秦军弓弩手列阵。
大号机括上紧的牙酸声此起彼伏。
没有一人松开扳机。
箭尖朝下。
纹丝不动。
“他们过壕沟了。”
公子高死死盯着下方。
五十步的距离转瞬即逝。
“放!”
苏齐没有去看跑到城墙根下的牧民。
他指着六十步外,正挥舞弯刀的匈奴督战队。
马道上的三十台重型抛石机动了。
兜网里没有填装滚木巨石。
装的全是拳头大小的碎石子和炼铁废渣。
杠杆猛然配重弹起。
漫天黑雨兜头砸下。
碎石越过牧民头顶,精准覆盖匈奴督战队。
闷响密集爆发。
碎石砸不穿重甲,却轻易撕裂了半旧皮袄。
战马眼球被生生击碎。
骑兵锁骨断裂。
尖锐铁渣划开脸颊,直接扎进脖颈动脉。
督战阵型当场溃散。
第775章 论慈不掌兵
失控的战马嘶鸣乱撞,前排人仰马翻。
督战队的阵型散了。
城墙根下,贴着青砖的牧民死死抱着头。
预想中的滚木礌石迟迟没有落下。
两处偏门突然拉开半尺宽的缝隙。
几十个粗大藤条编织的吊篮顺着城墙滑落。
“想活命的,上来!”
秦军士卒举着铁皮喇叭在墙头狂吼。
紧接着,城墙上抛下几百把兵器。
那是收缴来的生锈弯刀。
是大秦淘汰的青铜短剑。
甚至有削尖的硬木长矛。
残破的兵器接连砸在冻土上。
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大秦不杀无寸铁之人!拿上兵器,挡住后头那些逼你们送死的狗崽子!”
一个瘦骨嶙峋的胡人老头愣住了。
他看着脚边那把虽然缺了口、但依然锋利的秦军青铜剑。
回头望去,六十步外,被碎石砸得头破血流的匈奴督战队正重新集结,面带狰狞地准备策马冲上来砍杀这些没有完成填沟任务的耗材。
老头一把抓起青铜剑,爬进了一个刚落地的吊篮。
篮子猛地一震,被城头的大力士火速拉起。
活路就在眼前!
城墙下原本任人宰割的羊群变了。
精壮的汉子疯抢掉落的兵器。
没抢到的,直接举起填沟剩下的破木棒和带血的石头。
“秦人给活路!那帮匈奴的畜生要咱们死!”
一个满脸污垢的牧民高举抢来的长矛,转身面对正冲过来的匈奴督战骑兵,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几千名手持简陋武器的难民,红着眼反扑向后方本该压阵的匈奴前锋。
这群人毫无章法,但背靠城墙,退无可退。
一匹匈奴战马刚冲过半填平的壕沟,速度还没提起来,就被四个牧民猛扑上去,死死抱住马腿。
战马哀鸣栽倒。
骑兵滚落进泥水里,摔得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爬起身,十几把生锈的刀剑和石块劈头盖脸砸下。
人连同皮甲被活生生砸成一滩烂泥。
“反了!全反了!”
须卜虎在中军看得睚眦欲裂。
他本来指望这些耗材能耗尽朔方城墙上的防守资源,结果连根秦军的毛都没摸到,反而成了堵在城墙下的混乱路障。
前锋的督战兵被这群发狂的牧民死死绊住。杀这些难民毫无价值,反倒延误了攻城的战机,平白消耗了体力。
大帐前。
左谷蠡王一把砸了手里的西域金杯。
金杯滚落在积雪中。
“不识抬举的贱畜!”
左谷蠡王脸颊的横肉剧烈颤动,看都没看那些流淌着同族血液的难民。
“传令弓弩手压上!前方五十步,无差别覆盖射击!”
须卜虎失声叫道:“王上!前面还绞着咱们自己的前锋督战队!现在放箭,玉石俱焚啊!”
“执行军令!”左谷蠡王一脚踹开须卜虎,抽出弯刀砍断了面前的车辕,木屑崩飞。
“慈不掌兵!前锋连几个贱民都处理不干净,死不足惜。把前面那片地给老子犁平,用尸体堆出登城的踏道!”
黑色的箭雨从中军阵地腾空而起。
数万支狼牙重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铺天盖地砸下。
箭网毫无保留地覆盖了壕沟至城墙之间的整个地带。
没有盾牌的牧民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同样倒下的,还有那些猝不及防的匈奴轻骑兵。生牛皮甲根本挡不住近距离的重箭。
一名督战的百夫长背后连中三箭,咳着血跪倒在地。
他回头死盯着中军大纛的方向。
人没死在秦军手里,反倒被自家主帅的冷箭清了场。
城墙下沦为彻底的绞肉机。残肢铺了一地,血水将刚刚填平壕沟的泥土泡成了黏稠的红褐色泥浆。
第一波攻势,在无差别的箭雨覆盖后,硬生生停滞了。
朔方城墙外的壕沟确实被填平了一部分。代价是三万名胡人难民死伤大半,加上左谷蠡王自己搭进去的前锋精骑。
尸体堆成了高低起伏的土丘。
风停了。战场上的死寂比先前的喊杀声更让人感到压抑。
城墙上。
蒙恬双手抱胸,俯视着下方惨烈的修罗场。
大秦边军防守至今,箭矢连十分之一都没消耗,只是象征性地进行了两轮掩护射击。
“左谷蠡王这是气急败坏了。”蒙恬冷嗤道,“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攻城战打成这种糊涂账。”
苏齐靠在城垛旁,避开视线。那种场面太倒胃口。
“《墨子》有云,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才是战争的核心。咱们慢慢跟他们耗。”
五十里外。左谷蠡王大营。
火盆里的牛粪烧得噼啪作响,但驱不散帐篷里的阴寒。
左谷蠡王坐在虎皮大椅上,脸色铁青。
第一天的试探性攻城,打成了一锅夹生饭。原本预想中秦军会因为人道约束而手忙脚乱,结果对方比他更狠,直接玩了一手就地收编、借刀杀人。自己反而折了数千精锐。
须卜虎挑开门帘走进来,单膝跪地,肩头的雪水滴在地毯上。
“王上。各部伤亡清点完毕。折损轻骑四千余,大部分死于咱们自己的箭阵和那些发狂的难民反扑。”
须卜虎咽了口唾沫,低着头继续通报。
“朔方城的防风墙太厚实,没有重型攻城器械,咱们就算用人命填,没有十天半个月也休想摸到城砖。”
左谷蠡王没有发作,死死抓着熊皮椅的扶手。
半晌后。
“后方有消息传过来吗?”
须卜虎脸色更难看了,声音发干:“没有。按照规矩,昨天就该有补给队送草料和羊肉上来。属下派出去催粮的三个斥候小队全没影了。”
砰。
左谷蠡王一拳砸在实木案几上,木茬刺破了手背,渗出血丝。
“要是不能尽快破城,这仗就成了烂泥潭。”
他站起身,在帐内焦躁地踱步。
“再发信使,催后方加快粮草派送!”
“再调一万人,绕过朔方城,去周围扫荡掠夺粮草!”
第776章 兵仙手笔,死地后生
此刻,距离朔方城百里之外。
一处狭长的雪谷。
大秦军旗正在风雪中安静地飘扬。
韩信端坐在青马之上,左手控缰,右手握着一截染血的长戈。
经过二十多天疯狂的“滚雪球”,他麾下的大秦残兵,已经膨胀到了惊人的两千四百人。
全员双马,装备精良,连弩长戈配备齐全。
这是硬生生在匈奴人肚子里吃出来的精锐。
在雪谷下方,上百辆满载着粮草、肉干的匈奴后勤木车,正冒着滚滚浓烟。
周围躺满了负责押运的匈奴骑兵尸首。
老周手里拿着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烤马肉,走到韩信身边,大口撕咬着。
“韩主将,这帮送粮的杂鱼太不经打。咱们连一半的兵力都没用上,就把这五百号人包了圆。粮草除了咱们预留的,其余的也按您的吩咐,全给烧了。”
韩信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车队,看向更远的北方。
那是朔方城的方向。
“左谷蠡王的十五万大军,现在应该被挂在朔方城的城墙下了。”
韩信扔掉手里染血的长戈,接过文书递上的麻布擦手。
“他那两万负责清剿的后卫军,由于兵力过度分散,已经被咱们在这二十天里,一口一口吃掉了一小半。现在他们的粮道已断,军心必生变数。”
刀疤屯长凑了过来,用长剑挑了挑地上的火堆。
“那咱们下一步去哪?直接去朔方城外,跟蒙大将军的守军里应外合,爆了左谷蠡王的后方?”
韩信侧头,轻瞥了刀疤一眼。
“两千人去冲击十五万人的本阵?你是活够了吗?”
他将擦完手的麻布扔进火堆,火焰窜起一丈高。
“转道。向东。”
“那两万后卫军发现粮草被烧,一定会急眼。他们会把散落在外面的百人队、千人队收缩聚拢,形成大阵。”
韩信拨转马头。
“他们既然要聚,咱们就去帮他们一把。”
“把他们逼进死胡同,堵住谷口,用火攻。”
北风裹着干硬的雪粒砸在脸上,生疼。
韩信翻身下马。
战靴踩碎了结冰的岩石。
两千四百名秦军在寒风中驻足。
前方地势陡然下沉。两座高耸的黑灰色石山向内合拢,形成一个漏斗状的巨大缺口。
从高处俯瞰,地形极其险恶。
外宽内窄,两侧峭壁直上直下,没有攀附的缝隙。谷底长约五里,散落着风化的碎石。
“这鬼地方,叫什么?”韩信问。
随军文书翻开羊皮地图。冻僵的手指在上面扒拉两下。
“禀主将,当地牧民管这叫死蛇口。往里走是条死胡同,早年用来围猎野羊的。”
“死蛇口太难听。”韩信扯过麻布,擦拭剑柄的白霜。“改叫葫芦谷。”
老周凑上前,搓了搓通红的双手。“主将,后头那帮疯狗咬得很死。”
斥候半个时辰前回报。匈奴两万后卫军已经完全汇聚成一股洪流。
几座粮草大营被烧个精光。不把这支秦军残部咬死,前线十五万大军就会断粮,负责押运的骨都侯自己也得掉脑袋!
韩信看向深邃的谷底。
兵法云,逢林莫入,逢谷莫追。
对方在草原上打了一辈子仗。按理说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韩信要赌的,就是对方在断粮恐惧下的孤注一掷。
“进谷。”韩信下达指令。
队伍鱼贯而入。两千多匹战马在雪地里拖出杂乱的轨迹。
行至谷底中段,地势逼仄。抬头看天,只有一线灰白。
韩信抬起手。
队伍骤停。
“刀疤,去把兄弟们的马蹄全用牛皮裹上。”韩信交代。“老周,带着弩阵,去斜面的石棱后面趴好。”
几名基层百将没动。
“韩主将,退路没了。”一名老卒压低嗓门提醒。
前方是死胡同,高达数十丈的绝壁,没法攀登。
韩信拍了拍马脖子,让坐骑安分些。
“咱们不退。”
他指着两侧被积雪覆盖的缓坡。“车队抢来的那一千桶猛火油,卸下来。”
众将愕然。那是之前从匈奴粮站顺走的物资,本打算留着生火取暖用。
“两两一组。沿着谷底两侧。”
韩信拿起一截枯枝,在雪地上画出几个点位。
“挖半臂深的坑。把油桶埋进去。铺上枯草,盖一层薄雪。”
他停顿片刻。“油口砸裂,引火绳接好,全拉到斜面上去。”
风越发大了。
狂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掩盖了挖掘的痕迹。
士兵们动作麻利。老卒们不再多嘴,转身带人去挖坑。这十几天的连捷,足以让他们把命交到韩信手里。
一个时辰后,坑洞填埋完毕。表面平整如初。
“退到绝壁上方的道口去。”韩信丢掉枯枝。
那是唯一一条可以攀援的隐秘小道。仅容单人通过。
两千多名秦军顺着道口撤出谷底。迅速隐入两侧的高地。
留下的,是一串向着谷底尽头延伸的杂乱马蹄印。
……
风雪肆虐的荒原上。
骨都侯骑在高头大马上,眼底布满血丝。
左谷蠡王把两万大军交给他,是让他镇压后方,确保粮道通畅。
结果,二十天时间,送上来的粮草被截杀殆尽。沿途十几个分散的队伍被拔掉。
本想去扫荡围剿,结果反遭戏耍。
奇耻大辱。
最要命的,是前线的肚子!
军粮告罄,若再补不上,自己不死在秦人手里,也会被大单于的军法车裂!
“报!”一骑斥候冲出风雪,滚鞍落马。“将军,秦军的踪迹找到了!他们逃进了一处峡谷。”
骨都侯猛地扯住缰绳。
“什么样的峡谷?”
“回将军,只有一个口子。属下看过了,地上的马蹄印乱得很。绝对是仓皇逃命的架势!”
骨都侯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锋在惨白的日照下泛着寒光。
“天绝秦狗。”他直指前方。“传令全军!一个不留!我要拿那秦将的头骨做成酒器!”
急促的马蹄声震颤大地。
两万骑兵裹挟着冰雪冲杀而出,黑压压一片向葫芦谷涌去。
这是最后一次反扑。两万人踩,也能把那一两千秦兵踩成肉泥!
大军前锋一头扎入谷口。两侧峭壁直插灰蒙蒙的天际。
骨都侯带着前锋营,直接贯入狭长缺口。
狭窄。逼仄。回声极大。
杂乱的马蹄声在峭壁间来回激荡,吵得人耳膜生疼。
谷内畅通无阻。地上的马蹄印清晰可辨,直指绝路深处。
第777章 火焚葫芦谷
“加快速度!”骨都侯挥舞马鞭。
两万人首尾相接,在灰暗的雪地里拉出一条长长的黑色线条。
前军深入谷底尽头。
无路可走。
一面光滑如镜的绝壁挡住了去路。除了几堆风化的乱石,前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峡谷和呜咽的冷风。
骨都侯拽紧马缰,战马不安地原地打转,中计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退!前队改后队!撤出峡谷!”
他声嘶力竭地狂吼,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两万大军塞在这狭窄的肠道里,调头比登天还难。前方的马匹向后挤,后方的士兵还在盲目往前涌,战马互相踩踏,咒骂声在谷底轰然炸开。
反斜面高地。
狂风卷起韩信身后的黑色披风。他站在凸起的巨岩上,俯视着谷底互相倾轧的数万胡骑。
两万人,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韩信没有拔出腰间的长剑,只是将大拇指搭在剑格上,轻轻向上一推。
“铮——”
剑刃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越的锐响。
这就是总攻的号令。
隐蔽在岩石后方的数百名秦军弩手霍然起身。
涂满油脂的羽箭搭上弩机,箭簇在火盆中引燃。
放。
飞矢越过绝壁,在重力加速下砸向谷底两侧覆盖着积雪的缓坡。
箭头扎入雪地,一点星火钻入积雪深处,触碰到了那些被刻意砸裂封口的猛火油。
爆燃瞬间在谷底两侧同时爆发。
冲天的火光吞噬了狭窄的谷底,狂暴的热浪掀翻了周遭的碎石。燃烧的黑色粘液裹挟着积雪融化的沸水,铺天盖地泼向拥挤的匈奴骑兵。
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风雪。
被油脂附着的战马四蹄乱蹬,粘液甩不脱、扑不灭,直接烧穿了匈奴人的生牛皮甲。骑兵在马背上绝望翻滚,有人试图用雪水去扑身上的火,却让皮肉瞬间被烫起燎泡。
“乱阵者斩!往前挤,不要退!”
骨都侯挥舞弯刀,一连砍翻了两个挡路的手下,试图在这焚尸炉般的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
毫无意义。
前军为了躲避烈火不顾一切地向后方溃退,后军盲目地往前挤。战马互相撕咬撞击,落马的骑兵瞬间被数百只马蹄踩碎胸骨,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韩信的弩手更换了阵列,第二轮、第三轮火箭精准地射向尚未爆燃的区域。每一轮齐射,都将一批隐藏在雪底的油桶炸开。
整个葫芦谷化作一口沸腾的铁锅。
“这油真烈。”老周趴在石棱后咂吧着嘴,转头请示,“主将,后边的谷口要不要留人堵死?”
韩信摇了摇头。
谷口外宽内窄,骨都侯冲锋时为了抢速度让骑兵并排涌入,现在几万人往回跑,那狭窄的出口就是锁死所有人的漏斗。更何况,他在撤离前,已经让人在谷口上方的悬崖边做好了手脚。
“去让第一小队把石头推了。”韩信下令。
半炷香后,葫芦谷入口上方传来沉闷的隆隆声。
撬松的巨石顺着峭壁滚落,当场碾碎了跑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匈奴骑兵。乱石横流,退路被死死封堵。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骨都侯的战马被烧成焦炭,他徒步在残尸中攀爬,甲片烤得发烫。浓烟呛得他咳出血沫,抬头冲着高处的绝壁绝望狂吼。
“大秦的狗崽子!有种下来拼刀子!”
回答他的,是漫天倾泻的破甲弩箭。
火网收缩之后,是纯粹的物理收割。不需要瞄准,谷底挤满了焦躁的活靶子,扣动扳机就能听到利刃撕裂血肉的声响。
单方面的围杀从晌午持续到日落。
峡谷内的动静越来越弱,两万大军,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千。
残存的匈奴人被逼到谷底中间一块尚未被波及的空地上。他们满脸黑灰,眼神涣散,扔掉手里的弯刀,双膝发软地跪在血泥里,向着山崖上方不断磕头。
韩信收起搭在剑格上的拇指。
“清点伤亡。”
随军文书拿着竹简,手指激动得直哆嗦:“主将!咱们没死人,只有十几个兄弟推石头时扭了腰,还有几十个受了轻度冻伤!”
以两千破两万,兵锋未交,零阵亡。
这等战报若是压在咸阳兵部的案头上,足以让大秦一半的宿将汗颜。
老周提着染血的长戈,粗声问道:“主将,底下那些降卒怎么办?挖坑埋了?”
“埋了?”韩信掸了掸袖口落下的雪灰,“朔方城外还有十几万匈奴主力要打,拿大秦精锐去填命,太亏。”
残烟盘旋在峡谷上空,两千秦军顺着栈道踩进了满地血肉泥浆的谷底。
三千多名幸存的匈奴降卒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秦军端着上好弦的连弩,将他们死死围在中央。角落里,骨都侯的尸体被弩箭钉成了刺猬。
韩信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马鞭点了点前方的人群。
“老周,带人查。”
“去翻他们的衣领和手脚。凡是手脚没生过陈年烂疮的,凡是皮袍里贴身穿着中原丝绸内衬的,全拽出来。”
老周当即领着一帮老卒冲进人群。一顿粗暴的扒拉翻检后,几十个平日里好吃好喝、连冻疮都没长过的千夫长、百夫长被精准地揪了出来。
“砍了。”韩信连语气都没起伏。
刀光劈落,几十颗人头在血泊中滚出老远。
残存的胡人们吓得头贴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平日里发号施令的贵族首领全死了,这三千人瞬间成了一盘任人揉捏的散沙。
“刀疤。”
“在!”
“挑五百最狠的老卒充当督战队,把剩下的人编成五十人一队。”韩信冷冷地下令,“不发甲胄,不准拿弓,让他们自己去死人堆里捡把弯刀。”
指令迅速执行,乱哄哄的降卒被踢打着编成了队列。
“发干粮。”
几辆没烧毁的板车被推了上来,里头全是炒面和肉干。饿得眼睛发绿的降卒死死盯着食物,拼命吞咽口水,却没一个人敢动。
韩信站起身,声音压过了呜咽的风雪。
“吃饱肚子,替大秦去杀人。”
“杀一人,洗掉战俘身份;杀五人,赏牛羊三头;能杀十个左谷蠡王麾下的人头换军功——”
韩信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愕的胡人面庞。
“我亲自保奏朔方王,给你们赐发大秦的甲等照身帖,分田赐户籍!”
第778章 粮道已断,穷途末路
死寂的谷底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照身帖!对于这帮终日游荡在冰雪中朝不保夕的牧民而言,那是能进城买卖、能让后代免于寒冬白灾的保命金牌。
胡人本性慕强,如今骨都侯的尸体就凉在旁边,眼前这位年轻的秦军主将不仅实力恐怖,还开出了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价码。饥饿与贪婪彻底压倒了恐惧,降卒们的眼睛开始泛起渗人的红血丝。
韩信走到骨都侯的无头尸体前,踢了一脚。
“去查探朔方城的军情。”
次日清晨,斥候顶着风雪策马而归,在韩信面前滚鞍落马。
“报主将!左谷蠡王大军在朔方城下折戟!但将城池围住,蒙恬大将军闭门不出,只用抛石机和强弩消耗敌军,匈奴前锋死伤惨重,目前正分兵掠夺外围草场!”
韩信听罢,扯过一根枯草咬在嘴里。
“蒙大将军够稳。”他吐出枯草,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左谷蠡王粮道被我们烧光了,城又打不下来。前锋受挫,后方断顿,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只有怎么把剩下的十几万人带回漠北。”
韩信用剑鞘在沙盘上重重划出一道长线,直指北方。
“他要跑,只有一条路可退——燕然山麓的雪原走廊。”
韩信回过身,看着身后两千名武装到牙齿的秦军,以及外围那三千个拿着破旧弯刀、为照身帖红了眼的胡人仆从。
“全军开拔。”
“去燕然山麓,给逃跑的左谷蠡王挖个坟。”
................
朔方城外十五里。
左谷蠡王中军大营。
羊毛毡帐挡不住北风穿堂,火盆里的干牛粪燃烧出几缕青烟,呛得人嗓子发干。
三名千夫长跪在帐内毡毯上。
盔甲结满冰霜,没人抬头。
“粮呢?”左谷蠡王靠在兽皮大椅里,靴底搭着铜火盆边缘。
鞋底烤出了焦臭味。
下首的千夫长喉结滚动,咽下半口唾沫。
“没找到,周围三百里的水草地全空了。”
“草场被火烧成白地,连过冬的干草垛都没剩下。”
另一个千夫长急忙接话。
“咱们的游骑往东跑了两天两夜,方圆百里,秦人连一只活耗子都没给咱们留!”
左谷蠡王猛地把脚从火盆边挪开。
秦军不仅用羊毛贸易吸走了牧民,连带外围草场全被扫得干干净净。
坚壁清野玩到了骨髓里。
这是布好了口袋阵,活活等他饿死。
“咱们随军的口粮,还能撑多久?”
须卜虎从账外大步走入,甲叶碰撞咔咔作响,随手扯下沾满雪渣的护颈。
“算上战死的马匹,最多撑三天。”
“左翼有两个千人队昨晚哗变,我砍了十几个带头的才压下去。”
左谷蠡王站起身,绕开火盆,在毡毯上焦躁地走动。
手里十五万主力,后卫两万大军音信全无,粮道被切断。
退回漠北就是一路冻死饿死。
留在这里只能兵变营啸。
没退路了。
左谷蠡王抽出佩刀,扯过一根布条,一圈一圈把刀柄和右手死死绑在一起。
“传令各部,把剩下的牛羊全宰了分肉。”
他猛地抬头,眼球布满血红的蛛网。
“马料也拿出来熬粥,让人吃饱,战马一两都别喂!”
须卜虎脸色惨白。
“王上,不过日子了?”
“没日子可过了!”
左谷蠡王一刀劈碎了案几的边角,木屑横飞。
“秦狗断我们的粮,就是算准我们要跑。老子偏不跑!”
“今晚子夜,把所有能喘气的全压上!”
“月黑风高,秦军弓弩全成瞎子。拿人命去堆,也要把朔方城的城门填平!”
须卜虎单膝砸地,行了个大礼,扭头冲入风雪。
凄厉的号角声在雪夜中撕裂长空。
……
朔方城墙上。
苏齐裹着厚重的羊毛大氅,双手揣在袖筒里,背靠着城垛。
“这雪下得邪乎,冻得老子脚趾头疼。”
他跺了两下脚,哈出一口浓白的冷气。
蒙恬在一旁仔细查验垛口处的重弩机括。
弩身已经涂上了防冻油脂。
公子高按着佩剑走过来。
“斥候来报,敌营里生火造饭,把最后的羊都宰了。”
苏齐搓了搓脸颊。
“断头饭。”
“饿急眼的狼要跳墙了,今晚是场硬仗。”
蒙恬点点头,转头吩咐传令兵。
“叫城卫军加派两千人上墙,准备滚木金汁,弓弩营分作三波压阵。”
“蒙将军。”苏齐突然出声打断。
他伸出套着皮手套的手指,点了点下方宽阔的防御平台。
“要不放这?”
蒙恬瞬间反应过来。
他转过身,声音低沉透着杀气。
“把那十个铁疙瘩,推上来。”
夜幕低垂。
乌云把天地盖得严丝合缝。
匈奴大营倾巢而出。
战马衔枚,马蹄裹草,十几万人隐藏在黑暗中静默逼近。
须卜虎率领一万前锋死士,肩抗云梯和沙袋,踏过冻土。
六十步。
五十步。
须卜虎猛地抬手,握拳。
上万人的冲锋阵型瞬间顿住。
城头上漆黑一片。
连一丝火把的光亮和甲片摩擦的响动都没有。
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须卜虎侧耳去听。
风中只有木轮碾压青砖的沉闷摩擦声。
换做前几日,踏进八十步的瞬间,秦军的狼牙重箭早该劈头盖脸砸下来了。
旁边的百夫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头人,秦军没放箭……他们是不是没箭了?”
须卜虎拔出弯刀,刀锋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寒芒。
“天助我也!”
“秦人断粮了!擂鼓!前军举盾压上,直接搭云梯!”
沉闷的牛皮战鼓连绵爆响。
上万名匈奴死士不再隐蔽。
他们扯开嗓子狂吼,举着包裹生牛皮的硬木盾,如同一股黑色的泥石流,疯狂砸向朔方城墙。
城楼制高点。
公子高点燃了一支火把。
第779章 大秦武安,重炮之威
火把驱散方寸黑暗。
十门重型前膛火炮一字排开。
青铜夹钢炮管泛着幽冷青芒。
炮口微沉,对准下方拥挤冲锋的人潮。
炮身旁,九原军力士赤裸双臂。
底火药包填装压实。
三十斤生铁实心弹卡死炮膛。
硝水浸透的火绳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蒙恬立于主将台,长剑出鞘。
剑尖斜指长夜。
“开炮!”
十根火把同时倒悬。
引信燃尽。
呲——
短暂的火药燃烧声后,巨响贯穿天地。
十道橘红烈焰从炮口喷薄而出。
黑夜被火光照如白昼。
夯土包砖的城墙剧烈震颤。
城砖缝隙间的细雪簌簌坠落。
数百斤重的木制炮车在后坐力下猛烈暴退。
铁包木轮在地面犁出两道焦痕。
十发三十斤生铁实心弹轰出炮膛。
肉眼无法捕捉轨迹。
只能听到短促尖锐的破空声。
最前方举着重盾的几十名匈奴前锋直接炸开。
硬木盾连同皮肉骨骼一同碎裂。
木刺与血肉横飞。
生铁实心弹撞入人群,重重砸在冻土上。
弹丸受力反弹,贴着地面横扫。
触碰大腿者,双腿齐根折断。
擦过腰腹者,身体一分为二。
拥挤的前锋阵列中,被生生趟出十条笔直的血路。
冲锋浪潮戛然而止。
须卜虎僵在原地。
举着弯刀的手停在半空。
前方空地赫然出现十几条数十步长的空白带。
地上全是被碾碎的残肢断臂。
一块温热的碎肉砸在他的脸颊上。
那是一息之前,挡在他身前的亲卫。
投石机抛石轨迹分明,尚能闪避。
床弩穿透几人便会力竭。
但方才十道火光闪过,直接将活人抹除。
战马受惊狂嘶,四处乱撞。
战线后方乱作一团。
落马者直接被同伴马蹄踏碎。
城头上。
“退膛!清膛!装药!”炮长举着红旗嘶吼。
炮兵动作齐整。
特制湿毛刷探入炮管,冷却清理残渣。
填药,塞弹,压实,插引信,一气呵成。
不到半柱香,十门火炮复位。
蒙恬俯视下方陷入混乱的敌军,挥下手臂。
“第二轮。放。”
十道火柱再次喷薄。
左谷蠡王在中军阵地眦裂发指。
火光闪烁间,最精锐的骑兵被看不见的铁块砸碎。
前方督战队开始溃退,逃兵向后挤压。
“敢退者,杀无赦!”左谷蠡王拔刀砍翻一名试图掉头的千夫长。
“那是秦人的妖术,需要蓄力!趁现在填装的空隙,冲上去!”
“只要贴住城墙,那东西就射不到了!”
弓箭手上前。
上万张牛角弓拉满。
箭雨借着夜风泼向朔方城头。
蒙恬侧身避开飞矢。
“盾阵顶上。火枪营,弓箭手前列备战。”
城墙边缘,一排排身披重甲的秦军竖起一人高的橹盾。
弓箭砸在木盾和青砖上叮当乱响。
火枪营的一千多名老兵在盾牌后列出三段横阵。
端平长枪,枪刺泛寒。
须卜虎带头冲杀。
他咬死左谷蠡王的指令,只要贴住城墙,秦军那些铁管子就打不着。
填壕沟的沙袋扔下,尸体层层叠叠。
一条由血肉铺就的斜坡硬生生堆了起来。
长长的云梯搭在城垛边缘。
“登城!”匈奴死士嘴衔弯刀,顺着云梯攀爬。
第一名匈奴兵的手刚抓住了城垛青石。
“开排枪!”
盾牌撤开一道缝隙。
第一排火绳枪齐发。
三百支燧发枪近距离轰出铅弹。
攀爬的匈奴兵被击穿面门、胸口,向后栽倒。
后续爬上来的人还没站稳,迎面撞上第二排齐射。
连续三排轮射交替。
城墙边缘构筑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线。
但匈奴兵力太过庞大。
十五万大军不计伤亡压上,蚁附攻城的优势在局部显现。
西侧一段城墙防守薄弱,几十名凶悍的匈奴甲士踩着同伴尸体翻了上来。
“退后装药!长戈手补位!”城防百将抽出短剑。
大秦传统的长戈阵在此刻发威。
长戈手三人一组,无视匈奴弯刀的劈砍,直接平刺。
锋利的戈尖捅穿匈奴皮甲,顺势拉扯。
开膛破肚。
鲜血泼满墙头。
秦军与匈奴在狭窄甬道上绞杀。
兵器切入骨肉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云梯被滚木和巨石砸断。
守军将燃烧的油脂顺着梯子倒下,火人在城墙下哀嚎翻滚。
公子高甩掉剑刃上的血迹,一脚将一具无头尸体踢下城楼。
“火炮推到侧边去打!”
十门火炮转移到两侧马面突出的位置。
形成交叉火力。
引信点燃。
平射。
弓箭手利用高处优势定点清除,专门狙杀后方指挥的匈奴军官。
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城外尸堆高出地面两丈。
左谷蠡王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攻不破。
火炮清场,火枪三段击封锁,配合大秦步兵长戈绞杀。
朔方城变成了一个效率极高的血肉磨盘。
前锋死士全折进去了。
左翼重骑踩踏伤亡过半。
弓弩手在仰角射击下,被城楼上的机弩压制得抬不起头。
须卜虎的尸体混在城墙下一堆烂肉里。
膝盖被打碎后,落下的滚石将他的头颅砸平。
没希望了。
天际泛起鱼肚白。
风雪停歇。
空气里的硝烟和血腥味浓烈呛人。
左谷蠡王无力垂下弯刀。
“鸣金。撤军。”声音沙哑如拉锯。
十五万大军,在这个雪夜,扔下将近四万具尸体。
铜锣声敲响。
残存的匈奴兵丢弃云梯和兵器,纷纷向后退去。
城楼上,蒙恬取下头盔,长舒一口气。
秦军士卒靠着女墙大口喘息,脱力的手臂微颤。
苏齐揉了揉被炮声震得生疼的耳朵,看着下方败退的匈奴大军,转头望向东方。
“接下来,就看蒙将军怎么追击了。”
第780章 狼头大纛跌落,左谷蠡王最后的逃亡路
风卷雪渣,刮面生疼。
左谷蠡王趴在马背上,手脚冻得全无知觉。
身后那杆代表王权的狼头大纛在风中疯狂撕扯,旗杆上的兽毛结满冰凌,打着转作响。
没粮。
没草。
连活路都快断了。
十五万大军南下时何等张狂,攻朔方城一战,便丢下四万多具尸体。
剩下的人全成了白茫茫雪原上的丧家犬,玩了命地往北狂奔。
冷。
刺骨的冷。
极寒成了收割性命的无形屠刀。
破损的生牛皮甲挡不住朔风,寒气顺着领口直灌五脏六腑。
沿途倒下的匈奴兵数不胜数。
战马跑脱力,口吐白沫一头栽倒。
马背上的骑兵跟着滚进雪窝,挣扎两下,再也没爬起来。
不多时,人便冻得梆硬。
斥候一天报五次,秦军紧紧咬在后面。
蒙恬亲率数万铁骑,始终在后方三十里处死死吊着。
为什么秦人不冷?
这是所有逃亡匈奴人心里抹不去的恐惧。
秦军人没冻死,马有余力。
那是苏齐搞出的羊毛毡。
厚实细密的羊毛毡被压制成内甲和护腿,连马背都铺得严严实实。既保暖,又透气。
大秦骑兵连日追击,体温全被锁在厚毡里,加上充沛的补给,战斗力丝毫不减。
反观匈奴人,饥饿和严寒正将他们逼入绝境。
逃亡第三日,粮草彻底断绝。
起初士兵割倒毙战马的肉生吃。
后来死马找不到了。
有人拿小刀在活马脖子上拉开一道血口,趴上去大口吮吸马血。
战马失血过多,走不出二里地便两腿打晃轰然跪倒。
马一死,骑兵沦为步卒,在这齐膝深的雪原上离死期就不远了。
伤兵太多。
攻城留下的箭伤、烫伤,在极寒下发炎化脓,伤口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他们步履蹒跚,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
雪下得更大。
天地间一片灰蒙。
左谷蠡王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乱糟糟的队伍。
“传令。”他嗓音沙哑,透着残忍。“把重伤的、跑不动的,全留下。”
“剥了他们的皮袄和战靴,分给能打的人穿。”
命令传下。
大营没动。
一片死寂。
副将乌维策马而出,直接横在左谷蠡王马前。
“那是我们的同族!”乌维没压着嗓子,声音在风雪里传出老远。
他半个身子探出马鞍,指着后方。
“大王!这么干,兄弟们的心就散了!”
“心散?”左谷蠡王指着南边灰暗的天际。“不丢下他们,连命都没了!”
“秦狗就在后面,你想拿剩下的人给这群废物陪葬?”
乌维没退半步。
“剥了皮袄留在雪地里,不出半个时辰人就死绝。秦军战马冲过来直接碾碎他们,能起什么作用?”
“能挡路。”左谷蠡王冷冷回道,“尸体铺在地上,秦人的战马就提不起速。”
这话一出,乌维双眼充血,胸膛剧烈起伏。
拿同族兄弟的命当减速带?
周围的千夫长、百夫长齐齐停下动作。
没人吱声,只有冷风吹打甲叶的声响。
乌维把手按在刀柄上,又颓然松开。
他调转马头,看向那些裹着破布、满身污血的伤兵。
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正死盯着他。
“我不跑了。”
乌维咬着后槽牙,吐出字句。
“冻死饿死,还落个猪狗不如的下场。我宁愿战死。”
“你想抗命?”左谷蠡王握住刀柄。
“我带人断后。”乌维直视对方。“你带主力往北走,能逃多少算多少。”
三万名匈奴残兵、伤号,还有不愿再逃的汉子,默默站到乌维身后。
他们把身上仅存的碎肉干抛给往北走的人。
牵着瘦脱相的战马,在雪原上列出散乱的阵型。
左谷蠡王没说一句话。
一夹马腹,带着剩余的主力继续向北逃窜。
乌维翻身下马。
拔出弯刀,重重插在身前的冻土里。
“生火。烤火取暖。”
没人管秦军看不看得到烟。
雪原上燃起几十堆篝火。士兵们围坐着,没有哭喊,只有等死的寂静。
一个时辰后。
地平线尽头涌动起黑色的潮水。
黑旗。
玄甲。
大秦铁骑。
蒙恬端坐在青色战马上,面甲只露出一双冷酷的眼睛。
马蹄踩碎冰雪,数万大军在距离匈奴阵线三百步外停下。
动作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发麻。
没有火炮。那铁疙瘩太重,雪地难行,被远远甩在后方。
“火枪营,前列。”蒙恬下令。
一千多名火枪兵越阵而出。
踏雪无声。
他们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停下,三排横阵端枪。
火绳在风雪中亮起猩红的光点。
“放。”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撕破雪原宁静。
白烟腾起。
前排匈奴兵连盾牌都没举起几个,便被铅弹贯穿胸膛。
栽倒的人在雪地里抽搐,染红大片白雪。
连放三轮,枪声戛然而止。
弹药没了。
连日高强度作战加上补给线拉长,前锋火药储备见底。
火枪兵迅速后撤,让开正面。
“大秦步卒,长矛重戟。骑兵护翼。”
蒙恬长剑出鞘,斜指苍穹。
“压上去。”
弓弦受潮拉不开,弹药打光,那就打大秦最擅长的东西。
军阵变幻,步卒踩着整齐的战鼓鼓点向前。
前方是一丈二尺长的精钢长矛,平端在胸前。后排老卒手持重戟。
乌维拔出冻土里的弯刀。战马早没力气冲锋,他徒步站在最前方。
“为了匈奴!”他咆哮着迎面冲去。
三万匈奴残兵发出濒死前的嚎叫,拖着残破的身躯撞向大秦军阵。
冷兵器最原始的绞肉机,彻底开启。
血肉碰撞的闷响取代了枪声的轰鸣。
前排匈奴兵刚冲进五十步,就被数杆长矛同时贯穿。
秦军没有多余动作。
刺、收、再刺。
冷酷得毫无感情。
弯刀砍在秦军橹盾上,火星四溅,只留下几道白印。秦军阵列连晃都没晃一下。
盾牌缝隙间,长戟毒蛇般探出,勾住匈奴兵脚踝猛力往后一拽。
人倒地的瞬间,后排戈矛齐下,扎成烂泥。
惨叫声被战鼓声无情吞没。
乌维挥刀砍断一根刺来的长矛,反手将刀刃送进一名秦军的脖颈。
鲜血喷溅满脸。
温热液体遇到冷空气,迅速结成红色冰碴。
他还没拔出弯刀,侧方一面重盾狠狠拍在胸口。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乌维喉咙里涌出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雪堆里。
三名秦军甲士大步跨上。
长戈平举,直接捅破皮甲刺穿心脏,顺势一绞。
大秦步兵踩着乌维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
军阵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碾碎面前的一切血肉。
三万断后的匈奴兵,在一个半时辰的收割中被彻底嚼碎。
第781章 算无遗策
这道单薄的血肉防线,没能阻挡大秦兵锋分毫。
满地都是碎裂的残躯。
冒着热气的内脏散落一地。
积雪被踩踏成黏稠的红褐色泥浆。
“修整,找背风的地方扎营。”
蒙恬还剑入鞘。
“斥候轮换追击,警戒方圆五十里防备夜袭。”
斥候从预备队牵过备用战马。
翻身上鞍。
他们再次沿着风雪中的痕迹死咬而去。
前方七十里外。
左谷蠡王带着剩下的主力没命地狂奔。
猜忌和恐惧在军中发疯般蔓延。
不断有人悄无声息地偏离路线,向东西两侧逃散。
起初是几个。
后来是成建制的百人队。
左谷蠡王不管。
他骑在马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逃跑的人多,秦军的视线就会被分散,自己活命的机会就大一分。
身旁亲卫指着前方,声音嘶哑。
“大王!前面是燕然山麓!”
左谷蠡王掏出满是汗渍的羊皮地图。
手直哆嗦。
前方两座高耸入云的雪峰之间,有一条狭长的走廊。
只要穿过那里,天地广阔。
哪怕退回王庭也有活路。
“传令各部!”
左谷蠡王扯开嗓子狂喊,试图唤醒最后一点士气。
“穿过走廊,我们就活下来了!”
“到了王庭,有吃不完的牛羊!”
士兵们抬起头,眼神涣散。
全凭着求生本能在挪动双腿。
残存的大军顺着坡地,一头扎进峡谷口。
进谷。
风停了。
外面的狂风被陡峭的山峰挡住。
谷底没有积雪,露出光秃秃的黑色岩石。
太静了。
左谷蠡王勒住缰绳,抬头望向两侧百丈高的绝壁。
上面什么都没有。
绝壁上方,一块凸起的巨岩边缘。
韩信随意地坐在石头上。
手里把玩着半截干草,低头俯视下方。
“韩主将,猎物进套了。”
老周趴在旁侧搓着长满冻疮的手,眼里闪烁着亢奋。
两千名大秦老兵端着连弩,悄无声息地趴在两侧反斜面后。
更外围。
三千名眼睛熬得通红的胡人仆从军,紧握残破弯刀。
他们死盯着下方那群能换取照身帖的“军功”。
韩信吐掉干草,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粉。
“不急。”
他抬起右手。
“等他们全进去,把口袋扎死。”
手势一出。
伏兵纹丝不动。
老周压着嗓门把指令传给两侧百将。
所有人贴着冰凉岩石,把呼吸放到最轻。
左谷蠡王的两万残兵正乱哄哄地往谷内深处涌。
走在最前头的先锋队伍,连一双完整的靴子都凑不齐。
有人用破布条缠着脚掌踩在尖锐乱石上,一步一个血印。
断了胳膊的士兵被同伴用绳子牵着往前拖。
战马瘦得皮包骨头。
左谷蠡王停在原地扫视两侧山崖。
除了偶尔掉落的碎石,再无动静。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终于垮脱下来几分。
“快走!别停!”
他大吼催促。
两万人整整用了一个半时辰,才全部拖拽进谷底深处。
最后几百名负责警戒的斥候也缩进狭道。
左谷蠡王他环顾左右,突然放声大笑不止,
旁边众将不解的问他在笑什么,问道“大王为何大笑?”
左谷蠡王道:“我笑蒙恬少谋,朔方王无智,若在此伏下一军,会怎样呢?我等即便逃脱,也不免重伤。他们想不到这一点,我因此而笑。”
话音未落,
“起。”
悬崖上方,韩信冰冷地下达指令。
十几根粗壮的铁棍插在崖顶缝隙里。
几百名秦军力士同时发力,肌肉贲起。
岩层断裂的摩擦声在峡谷内瞬间放大。
重达万斤的巨石顺着岩壁轰然滚落,死死砸向下方的谷口。
负责断后的匈奴骑兵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巨石砸中人马,骨肉碎裂。
泥土、岩块汇聚成土石流,将退路彻底堵死。
乱石堆截断了所有的逃生希望。
左谷蠡王听到巨响猛回头。
通道没了。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望向峡谷前方。
出口处,不知何时推出了一排排包铁皮的大车,横卡在隘口死角。
车后面。
数百名大秦弩手端着连弩,排成三段击阵型。
“有埋伏!”
惨叫声在谷底炸开。
残兵瞬间乱作一团,互相挤压。
韩信慢条斯理地走到崖边。
两千秦军从岩石后探出身子,连弩上弦。
“射。”
手掌下压。
破空声凄厉刺耳。
秦军居高临下,直接闭着眼往下泼洒箭雨。
密集的箭矢贯穿生牛皮甲。
狭窄的谷底根本没有任何躲藏的空间。
匈奴兵成片倒下,很多人来不及拔出弯刀,就被钉成了乱颤的刺猬。
“往两侧冲!爬上去!”
左谷蠡王挥舞弯刀狂劈乱砍。
几千名没受伤的匈奴兵手脚并用,死命抠着岩壁往上爬。
岩壁上结着薄冰,滑不留手。
刚爬上十几尺,上方的秦军直接抱起西瓜大的石头往下砸。
脑浆崩裂,惨叫着接连跌落。
左谷蠡王绝望了。
原来前面的狂追猛打,都只是为了把他往这个天造地设的屠宰场里赶。
箭雨持续了一炷香。
谷底铺满了尸体,剩下的人躲在死马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韩信抬起手。
箭雨停止。
他转头看向身后。
那三千名喘着粗气的胡人仆从军,此刻死盯着下方的惨状,不停地吞咽口水。
“下去。”
韩信短剑出鞘,指着山谷。
“之前说的,杀一人,洗掉战俘身份;杀五人,赏牛羊三头!”
“砍十颗的,照身帖直接发给家属。”
三千仆从军嗷嗷叫着顺坡冲下。
他们拿着卷刃的破刀,连甲衣都没有,眼神却比饿了半个月的狼群还要凶残。
血腥的白刃战在谷底彻底爆发。
饥寒交迫的残兵,面对为了军功发狂的同族,防线瞬间崩溃。
仆从军不管阵型,抱住腿咬耳朵,死命往对方脖子里捅。
刀卷刃了,直接捡起地上的石头砸碎脑袋。
左谷蠡王身边的亲卫接连战死。
他反手砍翻两个扑上来的仆从兵,震得虎口飙血。
“我是左谷蠡王!你们这些人想以下犯上!?”
他举起弯刀,试图喝退对方。
这句话成了催命的符咒。
王级的人头,能换大秦通天的大功!
一个矮壮的胡兵不管不顾地抱住战马前腿。
战马悲鸣跪倒。
左谷蠡王被重重甩在冰冷的岩石上。
他还没起身,七八个仆从军一拥而上。
十几把卷刃的弯刀和尖锐的石块,劈头盖脸地招呼下去。
连惨叫都没发出。
左谷蠡王被活生生剁成了一滩看不出人形的烂泥。
腰间的印绶被两名仆从兵扯成两半。
残存的匈奴兵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扔下武器跪在血水里哀求。
但杀红眼的仆从军根本听不进去。
他们只要能换赏钱的人头。
日落西山。
谷底安静下来。
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没有积雪的黑岩被染成刺眼的鲜红。
仆从军拎着滴血的人头,站在尸堆里咧嘴傻笑。
韩信掸了掸袖口沾染的石灰。
“老周,去清点人头。”
“让这帮人把尸体就地埋了。”
他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栈道走去。
“准备收拾行装。”
“蒙大将军快到了。”
第782章 韩信:请将军入营
燕然山的北风卷着粗砂般的雪粒,直往人甲胄缝隙里钻。
蒙恬勒紧马缰。
青色战马喷出一股浓白的鼻息,铁蹄焦躁地刨着脚下冻脆的土层。
他身后,三万大军绵延数里,玄色旗帜被朔风扯得笔直。大秦铁骑的战靴踏碎冰凌,脆响在死寂的走廊入口处格外刺耳。
这地方不对劲。
空气里的味道太重了。
硝烟、马尿,混合着还没彻底凉透的血腥味,顺着风口直扑面门。
蒙恬打了一辈子仗,闭着眼都能嗅出端倪。这是上万人被集中屠戮后,脏器破裂才会散发出的腥臭。
“停军!”蒙恬抬臂。
三万精骑瞬间止步,军阵如林。
几名随军老将当即按住剑柄,死死盯住前方黑黢黢的峡谷深处。按照斥候的回报,左谷蠡王的残部就算再狼狈,手里也该攥着两万能拼命的困兽才对。
“大将军,前面封了路。”亲卫队长压着嗓门通报,脸色发白。
蒙恬没答话,双腿一夹马腹,带人缓缓踱进峡谷。
宽阔的峡谷底部,被几块万斤巨石和人为崩塌的岩壁堵死了一半。
而在剩下的那一半空地上,层层叠叠全是尸体。
一群人正在尸堆里弯腰翻找着什么。
这群人穿得极杂。有的套着残破的秦军甲衣,有的干脆披着匈奴人的破皮袍子,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弯刀。
更外围,几千名长相粗犷、红着眼的胡人正蹲在地上。
蒙恬看清了。
他们在割人头。
动作极其利落。左手揪住发辫往上一提,右手短刀在颈椎骨缝里顺势一转。人头落地,随手用麻绳穿起别在腰带上。
听见大军靠近的马蹄声,这群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衣衫褴褛的士卒直起身,下意识握紧了带血的兵器。待看清蒙恬身后的黑龙大旗,这才慢慢松开刀柄。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勉强能落脚的道。
空地中央的青石板上,坐着个年轻人。
身形略显单薄。身上那件秦军制式轻甲已经看不出底色,全被干涸的血迹糊成了暗红。
一把长剑横在膝盖上。
他左手抓着一团刚揉好的白雪,正一点点擦拭着刃口挂着的碎肉和血壳。
老周和刀疤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红血污。
这两人是九原军的精锐斥候,失联了整整一个月,本以为早死在乱军里了。此刻他们腰上挂着七八个血淋淋的耳朵,眼神里透着一股让蒙恬都觉得陌生的野性狂热。
“末将九原军丙字营屯长周福,见过大将军!”
老周抢步上前,单膝直接砸在旁边的死尸背上,行了个军礼。
蒙恬扫了他一眼,视线越过人群,死死钉在青石板上的年轻人身上。
“你是何人?”蒙恬身旁的偏将策马出列,厉声喝问,“这两万人马,全是你杀的?”
年轻人没抬头。
他用白雪做完最后一次擦拭,动作平缓地将长剑收回鞘中。拍了拍裤腿上的雪粉,站起身,这才正眼迎上蒙恬的视线。
“韩信,见过大将军。”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起伏。
周遭几千名连建制都没有的残兵败将,却在无形中以这个年轻人为轴心,连呼吸都连成了一片。
“左谷蠡王呢?”蒙恬发问。
韩信没说话,只伸手指了指脚边一个破麻布裹着的圆球。
老周咧嘴一笑,上前解开绳扣,抬脚用力一踢。
一颗满是横肉、表情极度扭曲的头颅,咕噜噜一路滚到了蒙恬的战马前。
头颅旁边,半截折断的金色狼头旗杆被刀疤扔了过来。
左谷蠡王的印信与王庭大纛。
蒙恬握着马缰的手,骨节瞬间泛白。
大军追了三天三夜的头号猎物,本以为要在燕然山打一场硬仗,结果就这么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卒抢了先。匈奴最后的气血,硬生生被截停在此处,放了个干净。
蒙恬翻身下马,甲片铿锵作响。
他走到韩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怎么杀的?”蒙恬问。
韩信偏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会意,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份带着血手印的羊皮简图,双手递上。
“入伍三个月,军里的规矩你该懂。”蒙恬接过图,并没急着展看,“瞒报军情、擅动私兵。若说不清楚,这颗人头够你死三次。”
韩信笑了。
这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极淡,却透着掩不住的狂悖。
“大将军听完后,若还想杀,韩信愿献此首。”韩信拍了拍麻布袖口,“这三十里逃亡路,大将军赶得确实辛苦,就是步调慢了半拍。”
“进营说。”蒙恬卷起羊皮图,转身朝峡谷深处的避风处走去。
所谓的营帐,不过是几张破烂的匈奴羊毛毡随意搭出的挡风棚。
外头风声呜咽,帐子里连个火盆都没支,只有几根沾了马油的枯木在跳动着火光。
蒙恬坐在临时搬来的石墩上。四五个九原军的千夫长分列两侧,瞪着眼死死盯住站在中间的韩信。
在大秦,军功和资历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山。
一个三个月前才刚领上口粮的新兵,如今拎着一国亲王的人头,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全歼了敌方主力。
“你是个新兵?”
一名姓刘的千夫长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木碗直跳:“你说你收拢了溃兵?哪来的兵?在哪收的?那些被追杀的逃卒,能跟着你穿插几百里去断胡人的粮道?”
韩信站得极稳,手垂在腿侧,像截被雪冻住的木头。
“黑风口,第一百二十八号据点。五十兵卒,是起点。”韩信答得平稳。
“然后呢?”
“杀追击的匈奴斥候,抢他们的干粮。”
韩信伸出食指,凭空划了一道。
“第七日,聚兵二百。第十三天,五百。全是一路捡回来的。”
“说得轻巧!”刘千夫长冷哼,“捡回来就算兵?那叫败军!你拿什么让他们听命于你?”
韩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杀了一个溃逃的百将。”
“按秦律,临阵脱逃者,斩。大军围城之际,信代行军法,有何不妥?”
几名老将瞬间哑了火。
大秦重法,规矩谁都懂。但在漫天大雪里,当着几百号惊弓之鸟的面,直接拔剑砍了上官,还能让剩下的人死心塌地跟着搏命。
这不是律法能管得住的。
这是纯粹的将才。
第783章 算尽燕然山
蒙恬始终没说话。
他展开了那份简图。
图上的线条很乱,是用焦木炭在碎羊皮上生生勾勒出来的。
笔触粗犷,但每一个补给点、每一个水源地,甚至匈奴人可能扎营的避风处,都标注得异常精准。
最让蒙恬眼皮狂跳的,是那条被韩信反复描红的路线。
那不是直线。
那是一条犹如蛛网覆盖的弧线。
韩信在这一个月里,根本不是在逃命。
他带着这两千名不断增加的残兵,在匈奴主力的腹地进行了一场手术刀式的“剐蹭”。
“这儿,葫芦谷。”
蒙恬的手指点在一处画着火纹的记号上。
“两万匈奴后卫,骨都侯亲率。”
韩信面色冷漠,声音像是在汇报账目,“信利用了他们对断粮的恐惧。烧掉沿途所有的草场,他们除了入谷搏一线生机,别无选择。”
“那两万人里,有一半是重骑。”
蒙恬指骨轻扣案几,“谷内伏火,困得住马,困不住人。骨都侯不是没打过仗的新丁。”
“所以信提前半个月,在谷口做了松石。”
韩信掐了一块干硬的碎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隆起,“人马相食,烈火焚心,那是真正的绝路。信用了两千人,未折一兵,收了那两万首级。”
营帐内本该响起的议论声消失了。
几个千夫长看韩信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从阴曹里爬上来的怪物。
未损一兵全歼两万正规军,这种战果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你方才说,不回防朔方,是因为怕走脱了敌酋?”
蒙恬抬起头,目光锁住韩信。
这是最令他费解的地方。
按照常理,散兵游勇归队是本能。
若孤军深入被咬住,这两千人连给十五万匈奴主力塞牙缝都不够。
“大将军带兵,求的是个‘稳’字。”
韩信说话直白得近乎冒犯,全然不顾那几名千夫长杀人的眼神。
“信若回朔方,多出这两千人,不过是城头多了几根长矛。将军在城下消磨敌军锐气,而后铁骑衔尾,那是王道,并无错处。”
“可惜,王道杀不绝这群草原上的狼。”
韩信吐出一口浊气,“左谷蠡王若见势不妙,会断尾求生,散入大漠。大漠太大,大秦没那么多粮草跟他们在大雪里捉迷藏。所以,信要帮大将军收这个尾。”
蒙恬猛地挪开按图的手,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
“你把本将,当成了你的驱兽鞭?”
蒙恬声音低沉。
把北疆统帅当成自己战术拼图里的一块“拼插件”,这在整个大秦军史上都未曾有过。
韩信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他顺手咽下最后一块干饼,甚至还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信手里只有两千人。即便有这些贪功的降卒,也扎不死口袋。”
“所以,信需要一股强力,一股能逼得左谷蠡王在绝境中慌不择路、最终钻进燕然山这条死胡同的强力。”
“从朔方城外那四万具尸体堆起来的时候,信就知道,大将军一定会追。您追得越快,信在这里收网的时候,就越稳。”
死寂笼罩了整个帐篷。
“荒谬!”
刘千夫长整张脸憋成了紫红色,“你凭什么断定大将军一定会按你的法子走?若大将军转而迂回包抄,你这两千人早就烂在雪堆里了!”
韩信侧过身,视线冷冷扫过对方。
“大将军昨晚安营,选在了枯羊沟,对吧?”
蒙恬瞳孔骤然一缩。
昨晚大军驻扎的位置,是他根据风向和流沙地形,在急行军中临时决定的。
除了中军核心将领,绝无外传的可能。
“枯羊沟北侧有流沙,避风且利于防守。若敌军夜袭,将军在高处攒射,敌军至少要折损三千人。”
韩信随手捡起地上的焦木,在冰凉的石板上精准地勾勒出了昨晚九原军的布阵细节。
“你……你在窥视中军?”刘千夫长惊得退了一步。
“信没那个闲工夫。信是算出来的。”
韩信扔掉木炭。
“算到了这里的风,算到了将军的用兵习惯,也算到了——”
他指了指北方还没散去的铅云。
“咱们少府苏先生弄出来的那些羊毛毡。它能让战马在大雪里多跑七十里。若没那身毡子,蒙将军昨晚就该在五十里外折返,信就只能亲带残部下场死磕了。”
蒙恬的呼吸不自觉地变轻。
他在这个年轻人脸上找不出半点邀功的虚伪,只有一种透进骨子里的冷静。
“为何笃定北方必有一战?”
蒙恬问道。
他刻意平复了语气中的波澜。
韩信搓了搓指尖上的黑灰。
“不难想。苏先生弄羊毛,不仅仅是为了衣服。牧民开始指望卖羊毛活命,草原的血就被抽干了。匈奴这一仗输掉,漠北十年内缓不过气。”
“大秦要的是西域。如今这支唯一敢回头的匈奴精锐折损殆尽,冒顿除了继续西迁,没第二条路。”
蒙恬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峡谷间回荡,震落了毛毡边缘的残雪。
“天才。”
蒙恬止住笑声,大步走到韩信身前。
他看都没看地上左谷蠡王的人头,而是伸出布满老茧的巨掌,重重拍在韩信肩头。
掌力极大。
韩信身子晃了晃,却如顽石般钉在地上。
蒙恬收回手,环视这片由火与血洗礼出的峡谷。
那些衣衫褴褛却站姿如松的秦军残卒,以及眼神如狼、正虎视眈眈拎着人头的仆从军,都在向他昭示一个事实:
大秦的一颗将星,在燕然山的风雪里升起来了。
“韩信,你有大功。”
蒙恬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本将会亲自为你向陛下请封。破格拔擢,入我九原军中帐,官升三级起跳!”
帐内的千夫长们神情复杂,却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人头在,战功在,铁证如山。
然而,韩信却缓缓摇了摇头。
“大将军,信的功,不急。”
他转身,面向帐外那两千名满身血污、冻得嘴唇发紫,却依旧死死挺立着的老卒。他们是这一个月来,从各个据点、各个战场上被韩信一点点“捡”回来的败军。
第784章 韩信请功
然后,韩信的目光又投向了更远处。
那三千名刚刚用同族鲜血为自己换取未来的胡人仆从。
“信有一个请求。”
韩信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信麾下这两千三百一十七名大秦士卒,鏖战一月,大小三十余战,人人带伤,无一后退。请大将军按斩首之功,为他们记功,升爵,发赏!”
这话一出,帐外的老卒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蒙恬目光微凝。
韩信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还有那三千胡人降卒。信曾许诺,杀一人,洗战俘身份;杀五人,赏牛羊;杀十人者,信亲自保奏,请大王赐发甲等照身帖,分田入户籍。”
“他们杀了左谷蠡王,砍下了两万颗人头。”
“信说的话,要算数。”
“请大将军,兑现!”
最后四个字,韩信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
整个峡谷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蒙恬身上。
给秦军记功是应有之义,但给三千胡人降卒如此厚重的赏赐,尤其是那能让子孙后代都挺直腰杆做人的大秦户籍,这事儿,蒙恬一个人说了不算。
那名之前质疑韩信的刘千夫长刚想开口,却被蒙恬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蒙恬看着韩信。
这个年轻人,在为自己讨要封赏时,平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在为麾下将士争取利益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
为将者,可以狂,可以傲,但绝不能忘了手底下那些拿命替你冲锋陷阵的兄弟。
蒙恬懂了。
他懂了为什么这群残兵败将,愿意跟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兵,在匈奴人的肚子里搅弄风云。
“好!”
“传我将令!”
蒙恬的声音如同雷霆,滚过整个燕然山麓。
“随军司马何在?立刻!当场!给这两千三百一十七名壮士造册!首功记在韩信名下,余者,按斩获人头,官升两级,赏金翻倍!”
哗——
那两千多名老卒瞬间炸开了锅!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个愣在原地,直到身边的同袍激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才反应过来。
“将军万胜!大秦万胜!”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直冲云霄,震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蒙恬抬手,压下欢呼。
他走到那些神情忐忑的胡人仆从军面前,看着他们腰间挂着的人头,和他族人沾满血污的脸。
“大秦,言出必践!”
“韩将军许诺你们的,本将,一体兑现!”
“凡杀敌过十者,皆可得大秦甲等照身帖!待此战事了,朔方王自会为尔等划分田亩,登记入册!”
蒙恬抽出腰间长剑,剑指苍穹。
“从今日起,你们,是我大秦的子民!”
那三千胡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比秦军更加狂野、更加歇斯底里的嚎叫。
蒙恬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他再次看向韩信,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欣赏。
这小子,不仅仗打得漂亮,更懂得用最实在的东西,把人心捆在自己身边。
“来人!”蒙恬大喝一声,“将缴获的匈奴牛羊,全拉出来宰了!再把咱们带来的酒都搬出来!”
“今夜,就在这燕然山下,本将要为我大秦的勇士们,开庆功宴!”
夜幕降临,燕然山谷口燃起了上百堆巨大的篝火。
冰冷的峡谷被映照得如同白昼,浓烈的烤肉香气和醇厚的马奶酒香,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狂欢,驱散了多日来的疲惫与血腥。
牛羊被整只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大秦的士卒和那些刚刚获得新生般的胡人,杂坐在一起,用生锈的弯刀割下大块的烤肉,大口撕咬,再灌上一大口辛辣的马奶酒,直烫得人从喉咙暖到脚底。
没有官阶之别,没有族群之分。
今天,在场的,只有两种人:活下来的人,和为他们活下来而死的人。
蒙恬的中军大帐,设在最中央的一处避风石壁下。
帐内,只摆了一张矮脚的案几,上面放着一整只烤得焦黄的羊腿,和几囊最烈的酒。
蒙恬、韩信,以及九原军仅有的几名高级将领,围坐一圈。
帐外的喧嚣震天,帐内却安静得只能听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刘千夫长等人此刻再看韩信,眼神里已经没了半点轻视,他们喝着酒,吃着肉,耳朵却都竖着,等着主帅蒙恬发话。
蒙恬用短剑削下一片肥瘦相间的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韩信身上。
“韩信,你入伍三月,对这北疆的战事,有何看法?”
蒙恬呷了一口酒,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帐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是考校。
是对韩信那堪称妖孽的战绩背后,所蕴藏的军事思想的探底。
韩信没急着回答。
他撕下一块羊排,仔仔细细地剔掉上面的肉,将一根光秃秃的骨头放在案几上。
“大将军,信以为,我大秦在北疆,处处挨打。”
一句话,让帐内气氛瞬间冷了三分。
九原军的防线,是大秦这些将领耗费无数心血构筑,
一个新兵蛋子,张口就是“处处挨打”?
刘千夫长眉头一皱,刚要发作,蒙恬却抬手制止了他。他握着酒囊的手指紧了紧,饶有兴致地示意韩信继续说。
“我们的长城,太长了。烽燧据点从东到西,上千里,看似处处设防,可胡人想打哪,就打哪。”
韩信又拿起一根羊骨,与第一根并排摆好。
“他们能把骑兵拧成一股绳,用十倍的力气砸我们一个点。我们呢?大军多是步卒,从一个点赶到另一个点,等到了,胡人早就跑没影了。”
韩信一边说,一边用案几上的羊骨摆出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
“这不就成了壮汉抓蚊子?有力,使不上。”
“此次左谷蠡王南下,要不是苏先生把外围的草场全烧光,又故意放消息把他骗到朔方城下。真让他那十五万骑兵在长城边上散开来抢,我们就算有三十万大军,也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跑,活活累死。”
第785章 信用破产比匈奴更可怕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蒙恬的声音沉了下来。
韩信笑了笑。
他将案几上散乱的十几根羊骨,一把抓在手里,紧紧攥成一个拳头。
“缩紧拳头,才能一拳干碎对面的骨头。”
他将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
“信以为,以前的打法太憋屈,得换。减少长城沿线的固定据点,把兵力全收回来,捏成几个铁王八一样的核心要塞。”
“主力步卒不出城,就在家里防守反击。”
“然后,把全军最能打的骑兵挑出来,一人双马,带足强弩,组建上百支游击骑兵。”
“不跟他们硬碰硬打阵地战,就玩恶心人的。偷袭、断粮、烧草场!”
“他们快,我们要比他们更快!他们狠,我们要比他们更狠!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长城不是困住我们的龟壳,而是大秦铁骑踩着起跳的踏板!主动出击,把战场挪到他们的老巢去打!”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荒唐!”刘千夫长急眼了,“我大秦靠步阵无敌于天下,这是老祖宗的底牌!你现在去学蛮夷玩骑兵游击,岂不是自废武功?再说了,中原将士论骑马,怎么跟人家在马背上长大的胡人比?”
“所以才要练啊。”韩信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算学的差生,“而且,我们手里捏着的牌,他们这辈子都摸不到。”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连弩。
“天下第一的弩,最锋利的钢。”
“大秦的骑兵,犯不着跟他们比马术拼大刀。拉开距离连弩洗地,敢靠近,直接用长戈教他们做人。我们打的不是蛮力,是碾压的装备,是战术,是大秦砸钱砸出来的国力!”
蒙恬死死盯着案几上韩信攥紧的那个“拳头”,眼神火热得像要烧起来。
深夜。
燕然山的风雪终于停了。
中军大帐里,蒙恬借着微弱的油灯,提笔在粗糙的麻纸上落下最后一划。字迹锋利。
他吹干墨迹,把麻纸卷好,塞进竹筒。
“封蜡。”蒙恬把竹筒丢给侍卫。
火漆滴落,盖死虎符印信。他又从案几下摸出第二个竹筒,照样封好。
“八百里加急,红旗过境,闲人避让。”蒙恬看着帐外黑漆漆的夜,“一封送回朔方,另一封,去追西征的大军。”
两匹快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大营,踩碎了满地的冰凌,一头扎进黑夜。
三天后,朔方城。
狂风卷着雪花在城头肆虐。
城门突然大开,一个背上插着两面红旗的传令兵趴在马背上,不要命地往里冲。
马嘴里全是白沫,马蹄在青石板上砸得震天响。
“燕然山大捷!首级两万!左谷蠡王授首!”
嘶哑的吼声,直接劈开了漫天风雪,在主街上空炸开。
路边扫雪的胡人劳役、运砖头的老卒全停下了手里的活。愣了几秒后,全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狂欢声。
朔方王府,正堂。
张苍双手死死攥着那份军报。手抖得厉害,麻纸被他捏得哗啦啦直响。
他深吸一口气,踩着木屐在堂屋里连转了三圈。
“打赢了!两万匈奴主力,一锅端了!”张苍猛地挥手,扭头看向旁边的主簿,“去开库房!把储备的羊肉、烈酒全拉出来!朔方城连摆三天流水席!”
主簿刚要跑,张苍又把人叫住。
“拿着我的印信去查少府的库银。三千胡人降卒拿了首功,得发甲等照身帖,落户分田。还要按军功定级,给九原大军备好赏金。赶紧造册,快!”
“急什么。”
内堂的门帘被撩开。苏齐端着个茶杯,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张苍面前,一把抽走捷报,看都没看,随手扔在桌上。
接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写满蝇头小篆的草纸,“啪”地一声拍在张苍胸口。
“老张,别忙着开香槟。你先看看这笔账。”苏齐走到主位瘫坐下来,
张苍狐疑地捏着草纸,扫了一眼开头,刚才涨红的脸唰地白了几个度。
他转身扑到桌前,一把扒拉过那把特制的算盘。
“噼里啪啦”的拨珠声在堂屋里跟爆豆一样响了起来。
苏齐喝了口茶,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念经:
“燕然山往南,打下了一大片草场,可那破地方种不出粮食。按秦律,三千拿到甲等照身帖的胡人,得给人家分良田、发牛羊。”
“朔方城周边早没地了。要是把他们全塞进城里,拖家带口的,至少两万张嘴。”
张苍拨算盘的手指僵住了。
苏齐没停:“还有呢。新打的草场总不能不要吧?你得派两万秦军去驻防。城里白养两万张闲嘴,城外多两万人吃军粮。战线往北推五百里,运粮的损耗直接翻倍。”
“算清楚没啊?咱们的财政大总管。”苏齐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张苍。
张苍的脸已经彻底白了。冷汗顺着鼻洼大颗大颗往下掉。
“两个月。”张苍喉结滚了滚,声音干得发哑,“最多撑两个月。”
“金源商会的钱会被彻底抽干,城外修墙的十五万苦役也会跟着断粮。到时候都不用打,自己就先炸锅了。”
这是个死局。
前线打出了一波逆天大捷,后方的经济大盘却要被硬生生拖垮。大秦这套军功爵制度,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碎钞机。在关中有地可分,但在塞外,就是纯纯的无底洞。
张苍双手死死撑着桌沿,大口喘着粗气。
他在脑子里疯狂计算得失。半晌,他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块冰。
“过河拆桥。”张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苏齐挑了挑眉。
“燕然山的草场,咱不要了。”张苍指着地图,“主力全撤回朔方城。”
“至于那三千胡人降卒……找个由头把首功剥了,扣下照身帖。把人打散,全扔进采石营修内城去。一天就给一顿糠,让他们在工地上耗死。”
遇到解决不了的账目,就干脆解决掉搞出账目的人,这很理智,也很残忍。
“砰!”
苏齐重重把茶杯磕在桌上。
“张苍,格局属实是小了。朔方城的信誉,被你当成擦屁股纸了是吧?”
张苍猛地一哆嗦。
“城外的胡人为了一个照身帖名额,这会儿还在互砍冲业绩;乌氏倮连家底都交了,就为了当个秦人!”苏齐伸手戳着张苍的肩膀,“大秦的信用体系,是我们能抽干草原血条的唯一筹码!”
“你今天敢翻脸不认账,明天整个草原就能倒戈把你撕了!那帮匈奴残部立马就能反扑,把战线重新推回长城脚下!”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张苍急得直薅头发,彻底破防了,“这也不行,那也不干!没钱!没粮!”
“你当我是散财童子,能凭空给你变出满仓的粮食吗!”
“钱和粮,别人会出。”苏齐拿起一根指挥用的木棍,在沙盘上被茶水浸湿的燕然山区域,重重画了个圈。
“这片草场,大秦不派一兵一卒。”
张苍愣在原地,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
苏齐用木棍敲击沙盘边缘,语速平稳:“草场归属大秦。但我们把它切成三十块。以‘草场承包制’的名义,租给那三千有甲等照身帖的胡人。”
张苍眉头拧成个川字,完全没听懂这个超前词汇:“租?”
“对,转让使用权。”苏齐扔下木棍,双手按在桌案上,直视张苍,“告诉他们,大秦特许他们在燕然山以南放牧。不要他们交人头税,不要他们服苦役。”
“只需要他们每年秋季,按时向朔方城交两万斤洗净的优质羊毛,以及五百匹上等战马。这就是地租。”
张苍瞳孔地震,精算师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瞬间算出了这笔账的回报,但也逮住了最致命的漏洞:“不派兵驻守?万一漠北的匈奴人南下抢劫,这些租地放牧的胡人不就是活靶子?”
“所以他们得自己买武器,自己结寨自保,用自己的命去填。”苏齐转身走回座位,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张苍,格局打开,想想人性。以前他们是流浪的野狗。现在,他们拿着大秦的绿卡,脚下踩着合法的私有草场。这里面有水草,有羊群,有他们拿命换来的阶级跃升。”
苏齐敲了敲桌子,盖棺定论:“这是一道不需要大秦花一粒粮食的血肉长城。咱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坐在城里,当个包租公。”
正堂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张苍粗重的喘息声。
次日清晨。风雪初霁。
朔方城归化司的衙门口,巨大的告示板前被各部落头人和胡人劳工围得水泄不通。上百名士卒端着长戈在外围死死顶着,才没让衙门被挤塌。
一名懂秦律的主簿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宣读《燕然山草场承包细则》。
人群起初静得落针可闻。当听到大秦划拨草场、免除赋税,且允许他们自行招募牧民组建卫队时,现场彻底炸了。
“真的是我们的地?连税都免了!”一名脸带刀疤的匈奴降卒死死揪住同伴的衣领,眼珠子通红。
“只有拿到甲等照身帖的人才有资格分包!”阿史那部落的头目一脚踹开前面的人,像疯狗一样扑向文书登记处,“名额是老子的!谁敢跟我抢,我活撕了他!”
场面彻底失控。这群为了大秦拼命杀回来的胡人降卒,带着难以想象的狂热,直接踏平了归化司的门槛。
当天下午,大批领到草场地契的胡人掏空了积蓄,去互市扫荡了最锋利的秦国铁器和皮甲。
他们拖家带口,迎着凛冽的寒风,浩浩荡荡开赴燕然山南麓。为了保卫自己的私人财产,他们将用血肉为大秦筑起第一道物理防线。
朔方城头,苏齐裹着厚重的羊毛大衣,看着那支蜿蜒向北的队伍。
不仅解决了安置这个烫手山芋,还兵不血刃地白嫖了一大片良种马繁育基地。大秦的战略纵深,就靠这一纸文书,硬生生往前推了五百里。
就在朔方城重构北疆局势的同时。
……………….
视线越过三千里的瀚海戈壁,漫天黄沙在狂风中撕扯。
极西之地,一座由夯土与巨石垒砌的西域要塞,卡在咽喉要道上。这是龟兹国的外围防线。
龟兹守军够绝,连夜把井水泼在城墙上。滴水成冰的严寒中,城墙生生冻出了一层厚达尺许的坚冰,滑不留手。
要塞下方,尸横遍野。
刘邦的中军大帐外,伤兵的惨嚎声被风沙吞没。三万归化胡人组成的仆从军,在过去三天里顶着严寒发动了七次强攻。
没有云梯,冰墙又借不上力,胡人们拿弯刀凿冰,踩着同伴的尸体硬爬。结果白白扔下了一千多具残缺的尸首,连城头的砖缝都没摸到。
“一群连草都吃不饱的牧羊犬,也敢来叩龟兹的大门?”
城头上,龟兹守将披着鱼鳞铁甲,手里攥着大黄角弓。他冷笑一声,用长枪挑起一具挂在城垛下的胡人尸体,猛地甩下城墙。
尸体砸在冰面上,闷响令人头皮发麻。
龟兹守将操着半生不熟的关中话,声音嚣张极了:“秦国的胆小鬼,就只会拿奴隶当耗材吗!滚回你们的关内去!西域的黄沙,不埋废物!”
仆从军营地里,士气已经跌入谷底。
几名鲜卑部族的头目裹着破羊皮,缩在避风的沙丘后,眼神不断闪烁。
“大秦的身份是香,但咱们也得有命花啊。”一名头目牙咬得咯咯直响,“这冰城根本打不下来,再耗下去,全得死在这。”
“今晚风大,咱们摸黑溜吧。往北窜回大漠,也比冻死在城墙根底下强。”
怯战的毒素,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这支杂牌军里蔓延。
中军帐前,项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脾气瞬间上来了。
“铮!”
项羽一把扯下披风砸在地上,大步迈向兵器架,单手提起那柄八十斤重的精铁长戈。
“项庄!”项羽厉喝。
“在!”
“点齐一百江东子弟,披双层重甲!”项羽死盯着那面冰墙,声音冷得掉渣,“我亲自做先登,去给这群软骨头蹚条路出来!”
话没说完,一只手死死钳住了项羽的手腕。
是刘邦。
刘邦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混子模样荡然无存。他指着城头上那几十口烧得滚开的火油锅,怒喝:“你睁眼看看,这是硬生生的消耗战!”
项羽用力一甩,竟没甩开。
“这三千火枪营和江东子弟,是咱们在西域立足的基本盘!”刘邦直勾勾盯着项羽的眼睛,“你现在带人冲,就是去给那群蛮子当活靶子!一旦秦军本阵损失过半,压不住场子,这三万仆从军当晚就能哗变把咱们生吞了!”
第786章 炮碎冰城
项羽后槽牙咬得死紧,精铁长戈的杆子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那你说怎么打?如果不拿下这破城,见不到粮草和金银,这三万胡人今晚就会炸营!一旦他们反戈,咱们孤军深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刘邦没吭声。
用利益绑起来的队伍,一旦看不到荤腥,反噬起来最要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骑黑马从后方地平线狂奔而来,踩着飞沙走石一头扎进先锋大营。
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
他双手高举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背后插着玄黑色的龙旗。
“主帅急递!燕然山大捷!”
传令兵嗓子都快哑了,但还是拼尽全力吼得全军都能听见。
“韩信将军率两千残兵,全歼匈奴两万主力!左谷蠡王已授首!”
这一嗓子,就像在油锅里扔了个炸雷。
刘邦只愣了半秒,劈手就夺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麻纸。一目十行扫过,他眼底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捡到宝般的狂喜。
“好一场及时雨!”刘邦直接笑出了声。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拽过旁边精通胡语的通译,大步跨上营地中央的辎重车。
“擂鼓!”刘邦拔出佩剑,直指长空。
“咚!咚!咚!”
战鼓声震耳欲聋,死死压住了风沙的呼啸。正在沙丘后面交头接耳商量跑路的鲜卑头目们浑身一哆嗦,赶紧望向中军。
三万仆从军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高处那个穿着大秦将袍的男人。
刘邦一脚踏在木箱上,高高举起那张麻纸,扯着嗓门咆哮:“念!把韩信怎么屠了两万匈奴的经过,给老子一字一句地念!连着念三遍!”
通译深吸一口气,用足了丹田的力气大吼:
“大秦燕然山战报!”
“秦将韩信,以两千兵力,于葫芦谷火烧匈奴两万精锐!”
“左谷蠡王授首!匈奴主力覆灭!”
“凡随大秦征战者,赏赐照发;敢有二心者,匈奴即是下场!”
一遍。
两遍。
三遍。
也不知是谁最先带的头,营地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狂吼:“大秦万胜!”
紧接着,这声音就像燎原的大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大秦万胜!”
“大秦万胜!”
三万仆从军挥舞着残破的弯刀,仰着脖子狂吼。
前一秒的恐惧,这一刻全变成了对强者的极度狂热。
既然退回去是死路一条,那不如跟着这群狠人,一路杀穿西域,把泼天的富贵抢到手!
这震天的声浪,把城头上的积雪都震得直往下掉。
龟兹守将握着角弓的手滑了一下。他看着城下瞬间从死气沉沉变成疯狗一般的秦国大军,脸色发白。
他不明白秦人到底用了什么邪术,几句话就能让这群马上要崩溃的奴隶原地复活。
城下,刘邦将长剑收回鞘里,伸手拍了拍项羽的肩膀,笑得有些痞气。
“看见没?这叫借势。”
项羽看着彻底沸腾的仆从军,罕见地没顶嘴。
刘邦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堵滑不溜手的冰墙,死死盯住了龟兹要塞那扇包铁的城门。
“传令。”刘邦收起笑容,声音转冷,“让步兵方阵向两侧让开。”
军令一下,狂热的仆从军立刻像退潮一样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刘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字一顿:“把苏先生送咱们的铁宝贝,拉上来。”
沉重的车轮碾压沙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十辆巨大的炮车,每辆由八匹挽马死命往前拖,缓缓推进到阵前。上面盖着的防沙油布被一把掀开,露出了十门重型前膛炮。
粗壮幽黑的炮管,死气沉沉地指着对面的城墙。
刘邦大步走到一门火炮前,接过火把。
“龟兹人不是喜欢搞冰墙吗?”刘邦冷笑一声,“今天,老子就给他碎了!”
刘邦手里的火把猛地往下一点。
十门前膛炮的炮口同时喷出刺眼的橘红色火舌。
大地跟着狠狠震了一下。
三十斤重的实心大铁球轰然出膛,拖着一道能刺穿耳膜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向三百步外那面冻得反光的冰墙。
第一发直接砸在城门左侧三丈的地方。
没有给敌人任何反应的时间。铁球撞上冰面的一瞬间,尺把厚的坚冰连着后面的夯土,猛地往里凹了一大块。
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
整面墙皮就像被重锤砸碎的蛋壳,当场炸裂。碎冰碴子混着拳头大的土块漫天乱飞,哗啦啦砸在城墙根十多丈的范围内,地上被砸得坑坑洼洼,铺满了一层白霜。
剩下九发炮弹,在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里接连糊上了城墙。
连环的炸响声叠在一起,在山谷两侧来回激荡,震得人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是打雷还是天塌了。
三万仆从军的战马集体发了疯,嘶鸣声、马鞭声乱成了一锅粥。
再看城墙正面。
十个巨大的弹坑连成了一道惨烈的豁口。冰层早被打成了烂泥,大块大块的夯土从墙缝里翻出来,活像撕掉皮肉后露出的骨头茬子。
整个战场突然安静了。
差不多过了三秒。
三万仆从军爆发出了见鬼一样的嚎叫声。
“秦……秦人的神器!”
刘邦连看都懒得看这帮人一眼。他蹲在辎重车上,眯着眼睛盯着前方的破城,嘴里叼着根干草,嚼了两口吐掉。
“炮组全部暂停装填。”
樊哙急吼吼地跑过来,脸憋得通红:“刘哥!再来一轮就能把墙轰塌!干嘛停啊!”
“你眼瞎?”刘邦下巴一抬,“看看城头。”
樊哙顺着方向看过去。
城头上的守军正在井然有序地后撤,没乱跑,也没发生踩踏。一个披着甲的男人在城头上跑来跑去,手里的长枪指着下面,扯着嗓子大喊。
是龟兹守将白纯,他硬是稳着身子把弓重新背好。
刚才第一轮炮击震得他把弓都丢了,但他掩饰得很好。
“退入二线!弓手全部撤进甬道!”白纯在风中疯狂大吼,连喊了三遍龟兹语,又换成蹩脚的关中话冲城下破口大骂,“秦狗!你们就这点本事?!”
他脚下的城墙还在打颤,碎土不断往下掉,但白纯死活没低头。他扭头看了一眼城门——那扇包铁城门居然还立在那。
铁球砸的是墙面,城门两边有大石头加固,而且炮弹角度刁钻,没吃准门板的力。
“秦人的铁管子能打碎墙皮,但绝对打不穿巷子!”白纯一把薅住一个吓破胆的百夫长,狠狠扇了一巴掌,“把人都给我拉进去!去石甬道里蹲好!让他们轰!外面这层壳子打烂了又怎样?他们最后总得用两条腿走进来!”
守军开始分批缩进城里的纵深。
那是白纯花了半年时间打造的第二道防线——一条全用大块花岗岩砌出来的蛇形甬道,两边留了几百个射击孔,顶上还盖着六尺厚的夯土。
白纯站在甬道入口,最后看了一眼被大炮犁得不成样子的外墙,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秦人站远了放冷炮是厉害。但有种,你们就进来试试?
第787章 碎石为坡火为墙
城下,刘邦将白纯的兵力调度尽收眼底。
“这龟孙有点东西,但不全有。”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霍然起身:“平射死磕墙面没用,这么耗下去,一百发炮弹打完也就削掉外面那层冰土。他那包铁城门纹丝不动,里面的石甬道照样是个铁王八。”
萧何快步从后方赶来,手里攥着侦察绘出的城防简图。
“将军,龟兹筑城不走寻常路。城门朝内开,门后还藏着两道万斤石闸。就算火炮把门轰穿,石闸一落,照样是死路。”
刘邦盯着草图扫了十几息。
他突然乐了。
跳下辎重车,刘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炮阵最右侧,一把扒拉开正在清膛的炮手。
“仰角!给老子往上抬高三度!”
炮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军匠,当场愣住:“将军,这仰角推上去,炮弹可就直接飞过城墙了啊!”
“少废话。”
刘邦蹲下身,拿手指在半空划了道抛物线,“老子本来就没打算死磕那面破墙。我要轰的,是上面的城楼!”
炮长张了张嘴,猛地反应过来。
“城楼……那是纯木榫卯的……”
“对,木头的。”刘邦冷笑着拍了拍粗壮的炮管,“城楼挨了炮往哪儿塌?往里塌!几万斤的梁木瓦石砸下来,压住的正是那扇门,和门后面那两道催命的石闸!”
自己挖坑自己埋。
炮长瞬间通透了。
刘邦起身,指尖环指十门黑洞洞的火炮,厉声断喝:“全军听令!仰角抬高三度!准星锁死城门正上方的木楼,给老子轰碎它!”
十个炮组瞬间如精密齿轮般运转。
垫沙袋、校仰角。铁钎捅膛、装药、压弹、引火。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第二轮——放!”
十团炽烈的橘红火球撕裂风沙。
铁球的弹道陡然拔高,越过残破的冰墙防线,以一种霸道至极的抛物线,狠狠灌入城门正上方的木质城楼。
第一发直接洞穿屋顶。
三十斤重的实心铁弹狂暴倾泻,将碗口粗的承重横梁齐根撞断。半边墙体轰然坍塌,掀起漫天木屑飞霜。
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死死咬住城楼的立柱。
这便是纯粹的物理超度。
失去承重支撑的城楼轰然崩塌,震耳欲聋的断木声劈啪作响。巨木、砖瓦、冰块裹挟着龟兹守军的残肢,以泰山压顶之势朝内侧疯狂倾泻。
白纯在甬道口看得目眦欲裂。
那声威比火炮炸膛还要骇人。城楼残骸从内侧将城门死死封死,数万斤的巨木直接把两道石闸的滑轨砸成了麻花,碎石彻底填满了门洞。
城门没被炮弹轰开,却被自家引以为傲的城楼给活埋了。
进出通道,彻底卡死。
“他……他瞄准的根本不是门。”
白纯死咬着牙,嗓子里涌起一股血腥味,“他是让城楼,把后面的门洞填满!”
用敌人的建筑,活埋敌人的后路。
城外,三万胡人仆从军再次陷入狂热。震天的嘶吼声似乎要将穹顶掀翻,几个鲜卑头目双眼放光,连滚带爬地就要往豁口处带头冲锋。
刘邦由着他们去,没拦。
他斜靠在炮架旁,叼着根草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第三轮装填!”刘邦拔剑前指,
“坐标不变,往豁口两翼延伸轰炸!把这个洞,给老子撕烂!”
十门重炮第三度咆哮。
落点精准覆盖豁口两侧的墙体。早已千疮百孔的夯土层再也无力支撑,一段足有两丈宽的墙体整体朝内坍塌。
碎石与冰渣交织,硬生生堆出了一道直通城头的斜坡。
城门,洞开。
白纯设下的冰墙、夯土、包铁巨门——在这三轮狂暴洗地面前,连半个时辰都没挺过。
但他没有退。
白纯立在甬道深处,透过幽暗的射击孔,冷冷注视着像鬣狗般攀爬废墟的仆从军。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沫:“点火!”
暗槽开启。
藏在墙体内的三十口大铁锅被同时掀翻。烧得滚烫的黑褐色火油顺着倾斜的坡道奔涌而下,宛如来自地狱的熔岩,精准覆盖了整个豁口。
最先冲上废墟的仆从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化作人形火炬。
皮裘沾油即燃。
火舌猛蹿几丈高。数十个被大火吞噬的牧民在碎石坡上疯狂翻滚,凄厉的嚎叫声伴随着烤肉的焦臭,瞬间弥漫整个战场。
白纯麾下的弓箭手趁机发难,蘸着油脂的火箭泼水般射入火场,火势越发狂暴。
生死豁口,化作炼狱火墙。
攻势瞬间被截断,后续跟进的胡人吓破了胆,疯狂倒退,踩踏声与咒骂声响成一片。
远处,项羽岿然立于中军。
他只在冷眼旁观,在心底疯狂复盘。
炮弹的弧线、落点的误差、炮装填的繁琐工序。
两分多钟的真空期。每发一炮,巨大的后坐力会让这铁疙瘩后退小半丈,炮兵还得玩命推回原位。
笨、重、慢。
而且,火药极度怕水。若是阴雨连绵,这些杀器就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废铁。
项羽将这些致命弱点,如刀刻斧凿般死死烙进脑海。
“嘿,看直眼了?”
刘邦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熟络地一把搭在项羽肩头。
项羽肩膀微微一震,直接将那只手弹开。
刘邦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笑得痞气十足:“怎么样,我这套工程方式,还凑合吧?”
“墙烂了,门也堵了,但人进不去。”
项羽目光越过刘邦,死死盯着那道火墙,声音冷如寒铁:“你的铁管子再硬,最后也得用人命填过这片火海。”
“这不就来找你了嘛。”刘邦双手一摊,笑得像个老狐狸。
项羽他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满是厚茧、握了十几年重兵器的掌心。
“这火油,能烧多久?”
萧何拿着账册从后方踱步而出:“按龟兹人铁锅的容量,三十锅火油差不多能烧两炷香。但他们极其狡猾,必定是分批倾倒,拖延时间。”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五百斤沙土,三十床湿棉被。”
第788章 沙铺火海,铁踏甬道
五百斤沙土,三十床棉被。
刘邦看着项羽列出的单子,搓了搓下巴上拉碴的胡茬。戈壁滩上最不缺的就是沙子,至于棉被,军需营里扒拉一下勉强能凑齐。
“大冬天的拿水泡棉被,你这是打算让兄弟们披着冰坨子去蹚火?”刘邦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沙袋。
项羽正在缠绕牛皮绑腿,动作利落。“火油这东西,水泼不灭,反而会浮在水面上跟着流。但沙土能压火。至于湿棉被,不是给人披的。”
他将长戈的卡榫扣死,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是用来铺路的。”
刘邦懂了。火场温度极高,人脚踩上去,皮靴瞬间就能烧穿。沙土灭掉明火,湿棉被盖在滚烫的废墟和暗火上,就能硬生生搭出一条不烫脚的冲锋通道。这法子够野,也够管用。
“要多少人?”刘邦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涉及夺城,他也要慎重。
“八百。”项羽竖起两根手指,“五百仆从军填命打底。再借我三百大秦甲士,要真刀真枪拼过命的重锐士,不要你那些摆弄铁管子的火枪兵。狭路相逢,火枪连装填的功夫都没有。”
刘邦转头看向萧何。萧何翻开随身的纪要,快速报盘:“九原军调来的老卒里,有三百名陷阵重甲。原是蒙恬将军麾下的破坚先锋,手持丈二长铍与重戟,身披双层札甲。”
“拨给他。”刘邦拍板。
半个时辰后,准备就绪。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夹杂着雪粒,打在龟兹城墙燃烧的豁口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焦臭味刺鼻得让人睁不开眼。
豁口下方,五百名被挑选出来的仆从军瑟瑟发抖。他们多是些小部落的杂役和破产牧民,手里拿着生锈的弯刀,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死亡的恐惧压在每个人头顶。
项羽提着八十斤重的长戈,大步走到这群人阵前。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他只干了一件事。
“把军饷抬上来。”
十个沉重的大木箱被掀开,黄澄澄的秦半两和打成饼状的金银在火光下反着诱人的光。紧接着,萧何带人搬来了两百块崭新的木牌——大秦照身帖。
“冲上去,把沙袋扔进火里。活下来的人,拿钱,拿帖。”项羽的声音穿透风沙,砸在每一个胡人耳膜上,“后退一步,或者扔错地方的,我亲自斩。”
威逼,加上无法抗拒的利诱。这就是西域的丛林法则。仆从军们的呼吸急促起来,盯着照身帖的眼睛开始充血。
项羽转身,看向那三百名大秦重锐士。
与仆从军的狂躁不同,这三百人宛如铁铸的雕像。黑色的札甲在夜色中融为一体,面甲覆面,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响动,连长铍的尾端拄在地上,都是整齐划一的闷响。
这是大秦帝国用成百上千场尸山血海喂出来的顶级杀戮机器。
“披甲。”项羽沉声道。
三百锐士动作一致,将第二层重铠罩在身上。沉重的铁叶子互相摩擦,这声响比战鼓还要压迫人心。
项羽自己也换上了一套特制的加厚玄甲。他接过两个装满粗沙的麻袋,单手一个,足有百斤重。
“前军,负沙。”
五百胡人扛起沙袋。
“冲!”
没有战鼓掩护。五百胡人像被饿狼驱赶的羊群,借着夜色的掩护,疯狂涌向还在燃烧的城墙豁口。
龟兹守将白纯立在甬道内,很快察觉到了动静。
“放箭!射死他们!”
石孔后射出密集的箭矢。仆从军没有盾牌,惨叫声连成一片,不断有人滚下废墟。但后面的胡人为了活命,为了那块能改变命运的木牌,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扔!”
沙袋下雨般砸进火海。沙土四散,狂暴的火油失去了空气,明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棉被,铺道!”项羽厉喝。
后排的仆从军拖着浸透冰水的沉重棉被,一层叠一层地盖在还在冒着浓烟的废墟上。水汽遇高温,瞬间蒸腾出大片白茫茫的雾气,将整个豁口笼罩。
火,灭了。一条由沙土和湿棉被铺成的斜坡,直指城墙内部的石甬道。
白纯在甬道深处暗骂一声。他没想到秦军能用这种笨办法破了火阵。
“长枪手上前!堵死入口!他们进不来!”白纯下令。龟兹军的长枪从甬道两侧密密麻麻地探出,形成一道钢铁拒马。
雾气中,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项羽走在最前面。他没拿盾。重甲踩在湿热的棉被上,水汽蒸腾而起,缭绕在他四周。身后,是三百名踩着同一个步调的大秦重锐士。
“大秦,陷阵。”项羽冷冷吐出四个字。
“风!风!大风!”
三百锐士齐齐沉喝。
长戈平举,重甲推进。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战,在这条不过三丈宽的石甬道前,轰然撞击。
石甬道内的地形,是白纯精心计算过的。
宽仅容五人并排,顶端加盖了巨石,防止抛射。甬道两侧每隔一步便有一个暗孔,专为长枪捅刺设计。这是个完美的放血槽,谁敢往里挤,谁就会被捅成筛子。
前排试探的胡人仆从军刚迈进甬道两步。
长枪毒蛇般从两侧暗孔探出。几声短促的惨叫,十几名胡人被捅穿了肚子,内脏混着血水流了一地。后面的胡人吓得连连后退,挤在入口处进退不得。
“滚开。”
项羽跨步上前,肩膀猛地一撞,将挡路的胡人顶开。
他迎着幽暗的甬道,举起了手中的精铁长戈。
前方,是龟兹守军排列得密不透风的盾墙和长枪方阵。躲在盾牌后的龟兹兵看着这个连面甲都没戴的疯子,眼中满是嘲弄。在绝对的地形优势前,个人勇武不值一提。
几根长枪从暗孔悄无声息地刺向项羽的肋下和小腿。
项羽没躲。
枪尖扎在大秦重铠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加厚的精钢札甲死死咬住了枪头,硬是没让枪尖吃进去半分。
项羽手腕翻转,长戈的月牙小枝极其精准地卡住了左侧刺来的一根枪杆。
筋肉绞紧,猛地发力往外一拽。
藏在暗孔后的龟兹士兵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连人带枪被硬生生从暗孔里扯出了半截身子,卡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项羽左手探出,一把捏住那人的头颅,向外一拧。颈骨碎裂的声响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随手将软绵绵的尸体甩在脚下,当成了垫脚石。
第789章 戟断将旗
“进。”项羽脚步不停,踏入放血槽。
三百名大秦重锐士紧随其后。他们没有胡人的慌乱,五人一排,巨盾在前,长铍架在盾牌的缺口处。严丝合缝的战术推进,直接碾碎了甬道入口的龟兹长枪兵。
白纯在甬道中段,死盯着那面不断推进的黑色铁墙。
“换重锤!砸他们的乌龟壳!”白纯扯着嗓子大吼。
龟兹军的阵型开始收缩,数十名手持短柄铁骨朵的力士挤到前排,隔着盾墙向秦军的头盔和肩膀砸去。重兵器破甲,这是常识。
第一排的大秦巨盾被砸得咚咚作响,几名秦军锐士被震得虎口碎裂,鲜血顺着盾牌淌下,但他们的身形没退半步。
项羽处于阵列的最尖端。
一柄重锤带着劲风扫向他的面门。
项羽不退反进,欺身贴近。长戈的杆身向上格挡,硬接了这一记重锤。镔铁交击,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让那名龟兹力士双手一麻。
没等他收回铁锤,项羽的长戈已经顺势滑下,锋利的戈头借着巧劲,直接挑断了那力士的手筋。随后戈刃翻转,横着抹过了力士的脖颈。
鲜血喷在石壁上,溅了项羽半边脸。
血腥味极大地刺激了他的神经。项羽单臂抡起八十斤重的长戈,完全放弃了防守。那是纯粹的动能倾泻。
势大力沉的一记横扫。
“当——”
最前方三面用来拼接阵型的龟兹大木盾,在这股蛮力下直接碎裂。木屑横飞,躲在盾后的士兵被砸断了胸骨,狂喷着鲜血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片同袍。
严密的龟兹防线,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豁口。
“杀!”身后的大秦锐士没有错过这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丈二长的重铍从豁口处毒蛇般刺出。每一次抽送,都带出一捧粘稠的血花。在这条没有任何腾挪空间的狭长走廊里,大秦的步兵阵列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收割效率。
脚下的尸体越摞越高,血液混合着沙土变成暗红色的泥泞,滑腻得站不住脚。大秦锐士直接踩着龟兹兵的尸体往前推进,他们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白纯看着那条像嗜血巨蟒般不断蚕食自己防线的黑色队伍,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那走在最前面的将领,简直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没有人能在他手下走一个回合,
石甬道的长度不过三十丈。
大秦锐士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将这三十丈铺满了残肢断臂。
前方豁然开朗。
项羽一脚踹飞最后一名挡路的龟兹兵。他站在甬道出口,任由殷红的鲜血从重甲边缘滴落。身后的三百锐士依旧保持着五人一排的阵型,除却十几人阵亡受伤外,阵型未乱分毫。
跟在锐士后方捡漏的五百胡人仆从军,此刻看待项羽的眼神,无比的敬畏。
在草原上,只崇拜强者。而眼前的男人,就是强悍的具象化。
残存的八百多名龟兹守军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白纯握着那把引以为傲的大黄角弓,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他引以为豪的坚城、火油、甬道机关,在秦军不讲理的炮火和眼前这群重甲步卒的碾压下,碎得干干净净。
“射!给我射死那个带头的!”白纯咆哮着下达最后的指令。
百余支羽箭抛射而下,目标直指项羽。
项羽连头都没抬。长戈在身前舞出一团密不透风的铁幕,将当胸射来的流矢尽数拨落。少数几支擦过防御圈的羽箭,钉在他的重甲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锥形阵,凿穿他们。”项羽语气平淡。
三百黑甲迅速变阵。从五人一排的方阵切换为尖锐的三角形。项羽就是那个无坚不摧的锋镝。
这是一次单向碾压的冲锋。
锐士们的长铍收割着外围的性命,而项羽则直接杀入了敌阵最核心。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长戈的每一次挥动,都在带走鲜活的生命。挡在前面的龟兹士兵连人带兵器被斩断,血肉横飞。那种将人当劈柴一样砍的视觉冲击,彻底摧毁了龟兹人的心理防线。
溃败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最外围的龟兹兵丢下了刀枪,哭喊着向后方的高塔逃窜。军阵一旦散开,剩下的就是追亡逐北。
“全军掩杀,一个不留。”项羽下达了给仆从军的指令。
早就憋红了眼、跟在后面眼巴巴看着大秦锐士的五百胡人,此刻如同闻见血腥味的豺狼,嚎叫着散开,去追杀那些已经丧失抵抗意志的残兵。他们需要人头来换取大秦的财富和身份。
战场被分割。项羽的视线锁定了龟兹守将白纯。
白纯正带着几十名亲卫退向内城的主楼。他知道大势已去,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白纯搭弓上箭,三指扣弦,
距离不足三十步。
“崩!”弓弦震响。
狼牙箭流星赶月般射出,角度刁钻至极。
项羽脚下猛地发力,沉重的铠甲并没有限制他的爆发力。他身形侧转,那支原本射向咽喉的冷箭擦着他滑过,
就在白纯伸手去箭壶摸第二支箭的瞬间。
项羽手里的长戈脱手飞出。
八十斤重的生铁长兵器,在项羽极其恐怖的臂力加持下,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白纯只来得及抬起手里的角弓格挡。
“咔嚓。”
精良的角弓断成两截。长戈去势不减,粗壮的铁杆带着巨大的惯性,重重砸在白纯的胸腔上。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响起。白纯的胸甲凹陷下去一大块,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直接撞飞,钉在主楼厚重的木门上,缓缓滑落。内脏的碎块混着黑血从他口中涌出,他抽搐了两下,眼神彻底涣散。
主帅阵亡。
残余的亲卫丢弃了兵器,跪倒在地。
龟兹,破城。
项羽走到白纯的尸体前,拔出嵌在门板上的长戈。他单手揪住白纯的头发,锋利的戈刃干脆利落地划过,将这颗首级斩下。
随后,他提着那颗还滴着血的头颅,转身走向高处。
第790章 霸王力拔山兮
此时,刘邦带着后续的大军,已经踏着那条沙土和棉被铺成的通道,进入了内城。
三万仆从军蜂拥而入,看着满地龟兹人的尸体,和立在主楼台阶上那个满身鲜血的煞神,全场鸦雀无声。
项羽一言不发,将白纯的头颅抛在阶下。
头颅滚了几圈,停在一群鲜卑头目面前。那死不瞑目的惨状,让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草原汉子脊背发凉。
刘邦看着这一幕,十分满意地拍了拍手。
“破城首功,项羽。”
刘邦环视四周那些噤若寒蝉的仆从军。
项羽靠在残破的墙垣上,扯下了沉重的头盔,大口呼吸着掺杂着血腥和硝烟的空气。
刘邦溜达过来,从腰间解下水壶递了过去。
“我还没过瘾呢!”项羽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混着冰碴的水压下了胸口的燥热。
“那帮胡人已经被你吓破胆了。”刘邦看着城中四处劫掠的仆从军,
项羽低头,看着手里沾满碎肉的长戈,又转头看了看城外那些还在冒烟的火炮阵地。
龟兹内城,墙皮剥落的石巷里蜿蜒着大股粘稠的暗红。
风沙呼啸着灌进残破的城门,却根本刮不走空气里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火油炙烤人体脂肪特有的焦臭,再混杂着几千具尸体腹腔破裂散出的腥臊。
脚下的冰面早被马蹄和军靴踩得稀烂,每迈出一步,鞋底与血肉混合物之间就会发出黏腻吧唧的声响,粘脚极了。
三万胡人仆从军,此刻正享受着胜利者的特权。
一国存了百年的底子,确是个惊人的宝库。满地散落着波斯纹样的金银器皿、缀满绿松石的弯刀、成捆的上等丝绸。
饿狼冲进羊圈,本性是藏不住的。
起先只是因为一个银盘子起争执,很快,性质变了。
内城主干道上,两个小部落的头目,手里各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龟兹贵族女眷。女人头发散乱,华丽的衣衫被撕扯得破布条一般。这两人互不相让,急赤白脸地用胡语咒骂。
几句脏话过后,弯刀出鞘了。
周围上百号仆从军不但没人上去拉架,反而怪叫着起哄。几个人嫌看戏不过瘾,为了身边散落的财物,也跟着互捅起来。
骚乱像烈火投林,迅速蔓延。长久压抑的嗜血欲望借着分赃不均的由头,开始在这个封闭的城池里膨胀。
刘邦蹲在半截断裂的石墙上。手里掂量着个赤金错银的酒樽,眼皮耷拉着,对于十丈外互相放血的场景无动于衷。
台阶下,项羽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破麻布,擦拭着精铁长戈上的碎肉。长戈被擦得雪亮,映出他眼底盘旋的戾气。
“差不多了。”刘邦吐掉嘴里嚼没味的干草根。
项羽停下手里的动作。
扔掉满是血污的麻布,大步迈向石阶旁。那里摆着一尊龟兹王室用于祭天的青铜大鼎,高过人头,三足两耳,通体雕刻着繁复的兽面纹。少说也有七八百斤之重。
项羽没有拔剑。
他走到巨鼎前,双手分别扣住两只鼎耳。小臂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生生将这尊重器连根拔离地面。
脚下的青石板因无法承受这股反作用力,瞬间皲裂成蛛网状。
项羽腰弓后仰,将巨鼎举过头顶。视线锁定火拼最密集的人群,双臂猛地前推。
巨鼎裹挟着极其恐怖的动能,凌空划过几丈远的距离,当头砸下。
没有剧烈的爆响,只有一声令人耳膜发酸的闷砸声。
巨鼎犁开地面,拖出一条深深的沟壑。刚刚还在为女人互砍的三个头目,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当场被夯成了一滩红白相间的肉泥。
巨大的冲击力让碎骨如飞镖般向四周激射。几个距离稍近的仆从军,直接被热血淋了一头一脸。
狂热的暴戾气氛,瞬间打断。
周围静得只剩下火油未燃尽的劈啪声,所有人死死盯着那尊陷入地面的巨鼎,连喘气都变得极度克制。
刘邦跳下断墙,掸了掸将袍上的灰。他慢悠悠踩着满地残缺的尸块,一路走到那尊还在滴血的巨鼎前。翻身跨了上去。
抽出腰间青铜剑,拿剑脊敲了敲靴子边的青铜鼎缘。
“当当”两声脆响,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刘邦掏了掏耳朵,眼皮轻抬,环视四周,“大秦吃肉,自然有你们喝汤的份。但战利品怎么分,大秦的规矩说了算。谁再把脑子别在裤腰带上发癫……”
他用剑尖指了指鼎下渗出的血水,“低头看看这摊烂泥!”
冷风刮过,五百多个胡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刘邦收回剑,在鼎上坐稳,朝身后甬道方向打了个响指。
萧何带着辎重营的士卒,将十几辆被厚重油布盖着的木车推上主干道。油布扯下,露出十台通体漆黑、造型怪异的铁疙瘩——手摇式压片铸币机。
寒风裹着碎冰打在铁壳上,叮叮当当。
几个随军工匠熟练地架起炉火,架上坩埚。那些被胡人抢在手里、还沾着血迹的波斯金盘、银碗、首饰,被毫不留情地一股脑扔进熔炉。高温舔舐下,精美的异国器皿迅速熔化成耀眼的液态金属。
冷却、定型成金属条条。随后被送进那台黑色的铸币机。
两名膀大腰圆的力士咬牙摇动转轮。“咔哒”、“咔哒”。机械咬合的清脆节奏中,一枚枚大小均等、边缘带有防伪锯齿、中间刻着端正小篆“秦”字的金币银币,如同流水般倾泻进铺着红布的木箱里。
一枚刚刚成型的金币被抛到半空。刘邦伸手接住,大拇指摩挲着上面略带硌手的小篆。
尚有余温。
刘邦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角慢慢咧开。临出发那晚苏齐塞给他十台铸币机,他还嫌占辎重车的位置。现在他服了。
西域三十六国的货币五花八门,成色不一。龟兹的金碗拿到疏勒未必认,疏勒的银饼到了于阗还得打折扣。但从今天起,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全得进熔炉,出来的时候只剩一种模样——印着“秦”字的标准铸币。
成色足,分量准,
刘邦把金币弹进木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瞥了一眼人群里几个正瞪大眼睛往这边探头的胡人头目。
斜对面一处倒塌过半的角楼废墟里,碎石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姑墨国派来打探军情的使臣,将大半个身子缩在阴影里。一刻钟前,他亲眼看到那个穿重甲的魔神举鼎杀人,吓得闭紧了嘴。
使臣咬着牙,连滚带爬地顺着土坡溜下城墙。寻到藏在暗处的快马,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疯了似的朝西边本国方向逃命。
第791章 鸣镝起,西域乱局开
帅帐设在龟兹主楼的议事厅里。
白纯的尸体早被拖走,地上的血迹用黄沙掩了一层,但空气里的那股铁锈味始终散不尽。
萧何坐在宽大的雕花木案后,拿笔管蘸了蘸墨,在麻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清理得差不多了。”萧何抬头,捏着鼻梁骨缓解干涩,“除了拨给军士和胡人的赏金。回炉压铸的秦字金币三万两千枚,银币十万枚整。这还没算城外缴获的马匹和生铁。”
刘邦大剌剌地靠在一把铺着雪豹皮的交椅上。手里抛玩着几枚新铸的金币,听着金属清脆的碰撞声,啧了啧嘴。
“这铸币机,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好物件。”
刘邦将金币拍在桌案上。
“苏先生布的局,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萧何将账册合拢,声音压低了半分,“龟兹攒了一百年的金银,进了熔炉就姓秦。这玩意儿比十万大军好使。”
刘邦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西域羊皮地图前。
手指顺着龟兹国的位置往西滑动,划过姑墨、温宿,最后停在那片标记着三十六国的广袤盆地上。
西域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但这块肥肉太大,油水太多。
“闹出这么大动静,血腥味早就顺着风飘几千里了。”刘邦盯着地图上大片留白的北方阴影区域,“这片沙子里藏着的蛇鼠不足为虑。但我怕,草原上那头狼不下来。”
项羽靠在帐柱上,冷哼一声。
“不下来,就杀到下来为止!”
……
三千里外。极寒的漠北王庭。
绵延数十里的毡帐群中心,矗立着一座庞大的金顶大帐。
冒顿坐在厚实的黑虎皮褥子上。手里捏着一把精巧的骨柄剥皮小刀,正一点点剔着案几上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腿肉。
厚重的牛皮毡帘被猛地掀开。
风雪夹杂着一道黑影窜入大帐。
养鹰人冻得面皮青紫,眉毛上挂满冰碴。他手臂上托着一只疲惫至极的猎鹰,猎鹰羽毛凌乱,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大单于……南边来的死士传书。”
养鹰人跪在地上,将一个牛皮小筒高高举起。
冒顿没有停下割肉的刀。一块带血的生肉扔进嘴里,下巴努了努。
旁边的亲卫立刻上前,取下皮筒,抽出里面的羊皮卷,双手递呈。
羊皮卷上有两段字。
冒顿扫了一眼。手里的骨刀顿住了。
左谷蠡王主力覆灭于燕然山,两万精骑,头颅也被斩了去。不仅如此,西域龟兹国的眼线传来绝密,一支举着秦的大旗的军队,将号称固若金汤的龟兹城墙夷为平地。
大帐内的气压骤降。几名随侍的千户长察觉到不对劲,大气不敢出。
但冒顿只是平静地咽下嘴里的羊肉。
拿起案几上的粗麻帕子,仔细擦去手指上的血水和油脂。每根手指都擦了两遍。
他站起身。粗壮的身躯堵住了半边帐门,帐内的火光被他遮去了大半。
没有理会跪在地上打颤的养鹰人,冒顿直接掀开门帘,大步走入肆虐的风雪中。
极寒的空气刮在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从腰间抽出一支造型奇特的箭矢。箭锋后方带着几个镂空的孔洞,这是他的骨哨响箭——鸣镝。
搭箭,挽弓。
“嗖——”
鸣镝离弦而起,发出凄厉刺骨的啸叫声,划破了漠北死寂的夜空。
听见这声音,周围毡帐里的匈奴士卒无不悚然起立,握紧了刀柄。
冒顿望着夜空中消失的箭尾,眼神里没有战败的狂怒,反而透出一种猎人审视猎场的冷静。
“左谷蠡王的那帮人,本就该死在燕然山。”冒顿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他转身走回大帐,语气森寒刺骨。
“传令各部。把死掉的牛羊做成风干肉,我们休养生息已经够久了!准备出征!”
他真正盯上的,是那条被秦军掐住的西域商道。那是匈奴每年吸血续命的钱袋子。
龟兹城被夷平的消息,只用了三天,就插上翅膀飞遍了西域小半个地界。
最先坐不住的,是紧挨着龟兹的近邻——姑墨国。
正午,烈阳炙烤着戈壁。
秦军主力沿着干涸的河道,稳扎稳打向西推进。距离姑墨国都城不足十里时,前方的斥候营便发来旗语。
前方没有拦路的拒马,也没有严阵以待的军队。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奢靡到刺眼的迎宾队伍。
队伍最前方,姑墨国主白震穿着一袭考究的波斯水纹锦缎长袍,头戴嵌满玛瑙的金冠,领着身后上百名文武官员,恭恭敬敬地站在黄沙道旁。
官员身后,是临时搭建的巨大帐篷,烤全羊的油脂香味顺着西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路旁拴着三千匹体态修长、毛色发亮的西域良马。
再往后,十多辆用彩绘轻纱包裹的宽大毡车排成一列。微风掀起纱帐,露出里面一个个衣着清凉、身段妖娆的异域美人。
大军止步。扬起的沙尘渐渐落下。
项羽扫了一眼前方跪在沙地里的白震,又看了一眼那些花枝招展的毡车,眉头当即拧成了一个死结。
手腕微抖,长戈在半空划过一道冷锋,大有下令全军直接纵马将这群碍眼的家伙踩成肉泥的冲动。
一抹黑影从他侧方飞蹿而出。
刘邦翻身下马,脚底抹油般跑上前去。
“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白国主了!客气!太客气了!”
刘邦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白震面前。一把将这个大腹便便的西域国主从沙窝里薅了起来,顺手替他拍去锦缎上的沙土,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
白震借势起身,腰背佝得极低。
连声道:“上国天威降临,小王未能远迎,已是死罪。姑墨蕞尔小邦,久慕大秦王化。特备下良马三千、美妾百人,以及些许薄礼,为将军接风洗尘。”
白震言辞恳切,眼神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秦将。没有想象中三头六臂的威压,反而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轻浮。
“薄礼?哪里薄了!我看厚得很呐!”
刘邦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目光越过白震,放肆地在后方那些轻纱毡车上扫来扫去。
他撇下白震,径直走向最近的一辆毡车。毫无顾忌地掀起帘子。
刘邦哈哈大笑,顺手扯下舞娘脖子上的金镶玉项圈,直接塞进自己甲衣的暗兜里。
随后转身,对白震竖起个大拇指:“白国主是个懂事的人。这心意,我刘季收了!”
第792章 姑墨国的底裤
姑墨国主白震的接风宴办得极尽奢靡。
烤全羊从正午摆到了黄昏,还没凉透。
刘邦腿搭在案几上,嘴里叼着半截羊肋骨。
他一只手搂着个姑墨舞娘的软腰,另一只手端着镶红玛瑙的酒觞,喝得满面红光。
白震坐在下首,笑得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每隔片刻就让侍从换一道菜,态度殷勤得连狗看了都得摇头。
项羽坐在帐角。
长戈横放膝前。
他全程没碰一口酒,视线只在刘邦和白震之间来回刮。
白震献上的那份清单,萧何早就在私下誊了一份给他看过了。
良马三千。
黄金两万两。
美姬一百。
另外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东西——姑墨国都城的防务图。
城门朝向、水井位置、粮仓深度、城墙材质,画得巨细靡遗。
白震这等于是自己把底裤脱了,恭恭敬敬摆在秦军面前。
这投降的诚意,简直要溢出来。
但项羽一个字都不信。
他看向那些跟在白震身后的姑墨文武官员。
这帮人脸上全堆着笑,但站位极其微妙——几个年长的,始终和白震隔着三步远。
他们看白震的眼神,没有半点臣下看君主的恭敬。
像是在看一条快断气的挡路老狗。
酒宴散场时,刘邦已经醉了六七分。
或者说,看上去醉了六七分。
他一路走回中军帐,脚步踉跄,嘴里胡乱哼着跑调的楚地野曲。
三个姑墨舞娘跟在后面,笑声清脆。
项羽盯着刘邦那晃晃悠悠的背影。
手掌猛地攥紧戈杆,指节发白。
当夜,子时过半。
大营里只剩下巡夜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项羽提着长戈,大步穿过几十顶军帐之间的夹道。
冬夜的戈壁,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砰!”
他一脚踹开中军帐的门帘。
帐内灯火通明。
刘邦四平八稳地坐在正中间的沙盘前。
甲衣穿得整整齐齐,面色清明,半点醉鬼的影子都找不着。那三个舞娘早不知被扔去了哪里。
沙盘左侧,萧何在翻账册。
右侧,樊哙正拿一块粗铁,用力蹭着他那柄宰牛用的厚背屠刀。
再往里,三个从九原军调来的老千夫长围坐成一圈,正盯着沙盘上用小石子标注的各国方位。
听见动静,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帐口。
刘邦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冲项羽扬扬下巴。
“正好,就等你了。”
项羽没动,身躯堵在帐口。
“白震那些东西,你打算照单全收?”
“收了。”
“他那张防务图画得那么细致,你信?”
刘邦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防务图,随手朝沙盘上一扔。
“信个屁。”
项羽眉头拧成了死结。
“那你还收?”
“你先坐下。”刘邦拿指节敲了敲沙盘的木框边缘,“我给你看点东西。”
项羽提着长戈走进来。
没坐,铁塔一般杵在沙盘前。
刘邦没介意,伸手在沙盘上拨开几粒代表姑墨的黑色石子。
“白震那老东西,投降得太痛快了。”刘邦拿一根干树枝在沙盘上画圈,“龟兹被打成那样的消息传出去才三天,他就把城防图、战马、金银打包往这儿送。”
“这说明什么?”
萧何头也没抬,翻了一页账册:“说明他怕死。”
“怕死的人,根本不敢把真正的家底亮出来。”刘邦冷笑摇头,“他只是在花钱买时间。”
项羽视线落在沙盘上姑墨城的位置。
“白震送来的这张图,粮仓的标注是对的,但水井的位置偏了二十步。”萧何放下账册,适时插了嘴,“我白天派人去核验过了。”
刘邦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他在赌。赌我刘季是个只知道搂美人喝大酒的蠢货。”
“赌大秦打完龟兹已经精疲力竭,吃不下第二口。”
“赌我会带着他送的这些零碎,高高兴兴地滚蛋。”
“然后呢?”项羽问。
“然后他就会立刻派人联络温宿、疏勒、于阗,拉起一个西域联军出来恶心我们。”
刘邦从兜里掏出一颗白天新铸的秦字金币,在指节间翻转。
“白震这种狗皮膏药我见多了。在沛县,赊账赊得比谁都快,催债催得比谁都凶。他今天交出这三千匹马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在盘算以后怎么连本带利捞回去了。”
项羽猛地伸手,五指在沙盘上狠狠按住了姑墨城的方位。
“那就今晚点兵,灭了他。”
“不急。”刘邦按住他的手腕。
“等什么?”
“等更多的人来投降。”
帐内安静了一阵。
只有樊哙磨刀的声音,刺啦、刺啦,节奏沉稳。
刘邦站起身,将手里的树枝,指向沙盘最北面那一大片广袤的空白区域。
“今天找你们来,不是商量怎么捏死姑墨。是商量一个人。”
树枝的尖端,重重戳在了“王庭”二字上。
“冒顿。”
项羽猛地抬头,眼底的煞气瞬间溢了出来。
刘邦从萧何手里接过那份从朔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副本。
“燕然山大捷之后,冒顿估计也要集结大军了。”
“刺啦——”
樊哙磨刀的动作戛然而止,大黄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意味着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刘邦把军报啪地一声拍在沙盘上。
“漠北各部,全面动员。冒顿不会蠢到来找我们报燕然山的仇。”
树枝在沙盘上从北往南,狠狠划出了一条弧线。
“他盯的,是这条商道。”
弧线的终点,正是西域诸国赖以活命的丝路咽喉。
“冒顿需要钱,需要铁,需要粮。失去左谷蠡王两万精骑之后,他王庭的家底绝对撑不过明年秋天。”刘邦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但同样的,西域三十六国的王公贵族,现在也急需一个靠山。需要一把能对抗大秦的刀。”
刘邦环视众人:“你们觉得,这些乖乖送钱投降的国主们,会老老实实给我当狗?”
没有人回答。
“他们会两边押注。”
刘邦屈指一弹,手里的金币精准地砸在沙盘边缘。
“一边给我进贡纳表装孙子,一边派密使去北边找冒顿叫爷爷。”
“这帮搅屎棍子,如果全散在三十六国里搞暗杀、下毒、烧粮仓。我手里这三万人填进去,十年都清不干净!”
项羽的腮帮子绷紧了。
他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被人在暗处下黑手放冷箭的憋屈仗,是他最恶心的。
“所以——”
刘邦将那枚金币捡起来,反手用力摁进沙盘上冒顿王庭的位置。
黄沙陷落,金币被埋了大半。
“我要放开手,把这群首鼠两端的杂碎,全部赶到冒顿怀里去!”
“让他们自己,把兵力全凑到一堆!”
帐内落针可闻。
“等他们聚成一坨。”刘邦食指朝沙盘正中心猛地一戳,骨节泛白。
“大秦,只需要一场仗。”
“一战,定西域!”
第793章 刘邦欲钓大单于
刘邦在姑墨城盘桓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只干两件事。
第一件,花钱。
姑墨互市重新开张。
刘邦下令用新铸的秦字金币,疯狂扫货。
香料、玛瑙、上等毛毯。出手阔绰得像个暴发户。
他甚至亲自去集市上,为了三匹波斯锦和一个姑墨商贩拍桌子对骂,把市井无赖的做派演了个十成十。
第二件,放风。
他让萧何把龟兹城的战利品清单,“不小心”遗落在姑墨文官的案头。
清单上的数字全是真实的,只是在末尾被加了个零。
第六天清晨。
温宿国的使臣骑着一匹瘦骆驼,灰头土脸地出现在秦军大营门口。
他双手高举温宿王的亲笔降表。
以及两千匹马、五千两白银的进贡清单。
下午,于阗到了。
傍晚,焉耆到了。
第二天,精绝、且末的使臣几乎是前后脚赶到。
几人在营门口差点撞上,互相盯了一眼,各自冷哼偏过头去。
一连八天,十四个西域小国递上降表。
刘邦来者不拒。
每收一份降表,他都在中军帐摆一桌酒,拉着使臣推杯换盏。
“大秦与贵国世代友好!”
“本将军最喜爱西域众人!”
刘邦敞着怀,搂着使臣的肩膀,醉话满天飞,画出的大饼能把西域的天都填满。
使臣们带着满肚子的黄汤和王侯迷梦,跌跌撞撞地回国复命。
萧何则坐在后帐,笔走龙蛇。
使臣的每一个眼神、说话的停顿、搓手的细微动作,全被白纸黑字死死钉在案卷上。
项羽抱着长戈站在暗处,对这出闹剧直翻白眼。
但他忍住了。
第九天夜里。
萧何挑开刘邦的帐门,将一份手写名册铺在案上。
“十四国的底,摸透了。”
名册分三列。
左列五国,朱笔圈出。这几个国小力弱,与匈奴有血仇,进贡算是砸锅卖铁。
中间四国,未标颜色。送的东西不痛不痒,使臣满嘴轱辘话。
右列四国,黑墨重重画了五个死叉。
“右边这四家,酒宴上全程滴酒未沾。”萧何屈指敲了敲桌面。
刘邦扯着嘴角笑了。
“怕酒后吐真言啊。”
刘邦叼着草根,歪头扫着名册。
“这几个使臣临走前,甚至在互市摸了六套秦军弩机的残件。”刘邦吐掉草根,“买回去孝敬谁呢?”
萧何没接话,从宽袖里抽出一截被削去半边的细竹管。
“斥候截的。从桃槐使臣随从的靴底抠出来的。”
竹管里塞着一卷羊皮纸。
萧何照着通译的转述念出声:“秦军火器可畏,然弹药告罄。龟兹战后,存弹不足五十。”
“恳请大单于速发奇兵,里应外合,一役可定。”
信尾没写名字,只盖着桃槐王室的火漆印。
刘邦掏了掏耳朵。
“五十发?他们还真躲在墙角查数了?”
“军需库里实际还剩几发?”萧何问。
“管他几发。”刘邦把羊皮纸卷拢,原样塞回竹管,“送回去。”
萧何提笔的手停在半空。
刘邦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毛毡。
戈壁的夜风卷着沙土灌进来。
“原封不动塞回靴子里,别让他看出破绽。”
刘邦回身坐下。
“五十发是假的。但只要冒顿信了,这仗就活了。”
“冒顿缺钱缺粮,西域是他的命根子。”萧何看着跳动的烛火,“如果他觉得我们没了火器,这只饿狼绝对会全军压上。”
刘邦手指逐一划过名册上画叉的四个国名。
“莎车、蒲犁、桃槐、休循。”
“这四条疯狗早晚会在背后捅我们的粮草,下黑手放暗箭。”
萧何眉头紧锁。
“现在发兵灭了他们?”
“灭了四个,还有十个会吓得缩进沙子里装死。”刘邦猛地一巴掌拍在名册上,“西域三十六国,全是滑不留手的泥鳅。打死一只,剩下的全溜了。真要在这几千里的戈壁滩上跟他们捉迷藏,我们带的这点粮草耗不起。”
刘邦摸出一枚崭新的秦字金币,竖在指尖。
“他们最怕的不是大秦。”
“是别人没投降,自己先投降了,挨最毒的打。”
金币在案几上滴溜溜转了起来,折射出晃眼的金光。
“所以他们需要抱团,需要一个主心骨。”
“冒顿,就是那个能给他们壮胆的主心骨。”
啪!
刘邦一巴掌将金币拍在沙盘最北端的王庭位置。
“等冒顿的十万大军压到头顶,这些墙头草就会彻底撕下伪装。”
“藏在暗处的私兵、屯好的粮草,统统会送进冒顿的军营。”
“到那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三十六个泥潭。”
“而是一口肉汤!”
萧何盯着那枚陷入沙盘的金币。
“你要把他们全喂肥了,养在一处,再一刀切断?”
“一个个杀太慢。”刘邦拿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个巨大的圆圈,将十四国和匈奴王庭全部框死在里面。
“我要让他们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主动把几十万颗脑袋,齐刷刷地伸进大秦的断头台!”
“然后呢?”萧何问。
帐帘被猛地掀开。
风雪裹挟着浓烈的肃杀之气涌入。
项羽倒提着八十斤重的精铁长戈,大步踏入帐内。沉重的铠甲甲片摩擦出刺耳的金属音。
“然后。”
项羽重重把长戈顿在地上,震得沙盘上的石子乱跳。
他死死盯住沙盘中心的那个圆圈,眼底的暴戾与战意轰然点燃。
“交给我,我去把冒顿的脑袋拧下来!”
刘邦靠在椅背上,极度舒适地伸了个懒腰,笑了。
“准备什么时候动身?”项羽攥紧戈杆,手背青筋暴起。
刘邦吐出两个字。
“天亮。”
第794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天光未亮,星斗残存。
戈壁的黎明,空气冰冷得像铁片,每一次呼吸都在刮擦肺叶。
没有聚将鼓,没有震天动地的口号。三万胡人仆从军与三千大秦锐士在极短的时间内拔营完毕。偌大的营地,只剩下马打响鼻的喘息,以及甲片磕碰的琐碎金属音。
压抑的沉默,远比扯着嗓子嘶吼更具迫人的威压。
项羽提着精铁长戈,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西域大马上,眼看着前锋部队毫不停留地绕过了姑墨城的夯土外墙。
姑墨城头,几堆篝火在晨风里凄厉地摇摆。
城墙上,姑墨国主白震裹着厚重的貂裘,探出半个身子,冻得青紫的面皮上全是迷茫。
站在白震身后的,还有莎车、蒲犁等国的密探。这群常年混迹在西域乱局里的老狐狸,此时全成了呆头鹅。
秦军的行军路线,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沙盘推演。
大军中段,刘邦骑在一匹马上,马鞍旁挂着个酒葫芦。他解下葫芦灌了一口冷酒,转头看向马背上颠簸的萧何。
“告示都发出去了?”
“斥候提前三十里撒网。按你的吩咐,沿途每逢绿洲、水井、部落集市,全钉了木牌。”萧何用手挡着迎面刮来的砂砾,“大秦王师过境,秋毫无犯。凡沿途提供清水一桶、马草十斤者,皆可用等价货物,换取大秦新铸金币。”
西域诸国长久以来的商贸,多是物物交换。金银虽流通,但成色斑驳,极难统一度量。刘邦用龟兹的熔炉砸出来的那批制式金币,本身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他这是在用真金白银,直接买通这条长达数千里的沿线补给。
日过正午,黄沙暴起。
距离秦军后卫辎重营不足五里的沙丘背后,趴着五千骑兵。这些人皆披着破烂的羊皮袄,手里攥着打磨粗糙的弯刀,连旗号都没打。
这是桃槐国的大将阿史德。
阿史德昨日得了探子的密报,说秦军火药告罄。再看今日秦军沿途发钱买水,更是印证了他心中“秦人势弱,不敢强攻”的揣测。
财帛动人心,辎重营里那十几辆压出深辙的牛车,在他眼里就是会走路的金山。
“套上头巾!别露脸!”阿史德扯起一块破布蒙住口鼻,抽出弯刀朝前一指,“吃掉后卫,抢了金车就散入大漠。秦人腿短,追不上我们!”
五千骑兵从沙丘脊背上倾泻而下,犹如一群闻到血腥味的土狗。马蹄卷起的狂沙遮天蔽日,伴随着凄厉的怪叫,直扑秦军后方。
一直在辎重队旁押运的樊哙,听到后方传来的异响。
他停下脚步。
“列阵。”樊哙只吐出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调令。原本懒散的后卫步卒在三次呼吸间完成了阵型翻转。三千大秦甲士将辎重车围在中央,第一排巨盾狠狠砸进沙地,盾牌相扣,严丝合缝。
紧接着,一架架沉重的连机大弩从盾墙的间隙里推了出来。
五百步。三百步。
阿史德冲在最前方,他已经能看清那些秦军铁甲上的划痕,但他没看到意料之中的慌乱。
“放。”樊哙将刀平平一挥。
空气被强行撕裂的声音拔地而起,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平射入马匪群。
没有任何花哨可言。
最前排的战马被弩箭贯穿胸腔,巨大的动能将战马连同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高速冲锋的骑兵阵列瞬间溃散,后排的战马撞上前排的尸堆,人仰马翻,骨骼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
阿史德的运气不错,第一轮弩阵洗地时,他的马刚好踩中一个沙坑绊倒。等他晕头转向从马尸下爬出来时,看到的是修罗场。
五千精骑,连秦军阵前五十步都没摸到,便被剃掉了一半的人头。
“上弦!二段!”樊哙的嗓门压过了全场的惨嚎。
阿史德双腿打软,根本顾不上什么抢金币,转身抓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疯了似的往回逃。
樊哙站在盾墙后,大黄眼珠子盯着那些逃窜的背影,手里掂量着屠刀,却没下令追击。
甲士们收起弩具,面无表情地搬开挡路的尸体,继续前行。
几百名吓破胆的残兵被刻意放走。
不到半日,桃槐骑兵全军覆没的消息传遍了方圆几百里的部落。
这一下,所有藏在沙子里的狐狸都明白了。
秦军不是不愿打,是不屑打。
傍晚时分。秦军大营外出现了一幕奇观。
周边大小十几个部落的头领,赶着成群的牛羊,推着装满清水的木车,哆哆嗦嗦地在辕门外排起了长队。没人敢带武器。他们手里紧紧攥着秦军散发的告示,以极其谦卑的姿态,来和大秦做“公平交易”。
兵不血刃,秦军的后勤隐患迎刃而解。
行军速度陡然拔升,这把悬在西域头顶的利剑,离着王庭的咽喉越来越近了。
西域诸国在惶恐中震荡时,远在三千里之外的大漠极北。
风吹雪涌。
匈奴王庭的营地绵延数十里,连绵的毡帐好似覆满白雪的坟冢。最中央那座庞大的金顶王帐内,气温却燥热得烫人。巨大的青铜火盆里,成块的松木劈啪作响,烤得羊油滴溜溜往下淌。
冒顿单于盘腿坐在厚实的黑熊皮褥子上。手里那把骨柄剥皮刀,顺着羊腿骨的纹理,慢条斯理地剔下一条筋肉。
他的眼神没有落在堂下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密探身上,也没有理会帐内吵成一锅粥的各部族首领。
“大单于!还等什么!”左将拓跋兀骨急得不能行。“姑墨的探子连夜送出来的羊皮卷写得明明白白!秦狗的火器打光了!那个叫刘邦的将领,天天搂着娘们喝酒!龟兹那一仗不过是强弩之末!给我两万精骑,我去把那几根黑铁管子抢回来!”
几个附庸部落的头人也跟着叫嚣,贪婪的火焰在他们眼底烧得极旺。西域是匈奴的钱袋子,现在这只钱袋被大秦强行缝住了口子,本就是用利益粘合起来的各个部落已经忍不了。
第795章 绝对的体量
“拓跋兀骨。”冒顿抬起头,声调平稳,却盖住了满帐的喧闹,“你的脑子,连马圈里的粪叉都不如。”
拓跋兀骨面皮一僵,涨红了脸不敢接话。
“左谷蠡王两万精锐折在燕然山。这支大秦兵锋直逼西域,几天内连破坚城。你真当蒙恬会任命一个只知道喝酒玩女人的蠢货?”
冒顿将骨刀抛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火药耗尽的消息,探子能查到?军需库的底牌,会轻易让那些连秦话都说不溜的细作摸个底朝天?那个姓刘的在放饵。”
钓鱼这手把戏,大漠里的狼看得很透彻。
西域三十六国,首鼠两端。刘邦故意露出破绽,大肆挥霍,摆出一副孤军深入、后继无力的假象,就是要引诱王庭出兵。只要匈奴王庭的兵锋一动,那些还在观望的西域墙头草就会彻底撕破脸,转头反咬秦军。
“那我们就看着秦军在我们的牧场上作威作福?”右将咬着后槽牙问。
冒顿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刮得人耳膜生疼。
“阴谋这东西,遇上绝对的体量,就是个笑话。”
冒顿豁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将火盆的光亮遮去大半。
“秦人想把西域的水搅浑,引我们下场。那我们就直接把这口池子砸个稀烂!”
他不想玩添油战术,更不想去搞什么夜袭。既然对方摆开阵势要决战,他就以泰山压顶之势碾过去。大兵团作战的精髓,就是让对手的所有算计,在马蹄的绝对数量面前统统失效。
“传我王令。”冒顿言辞如铁,“再集结左、右贤王本部,抽调十四个千户。再发急脚递,传令楼烦、白羊等所有附庸部族,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能拉得开弓的男人,全部带上自己的干粮、备马,向王庭靠拢!”
帐内的部族首领们骇得忘了喘气。这是倾国之战的规格。
“凑足十万主力控弦之士。再裹挟二十万附庸杂兵。号称三十万大军,明日拔营,直扑西域!”
冒顿的瞳仁里燃起疯狂的战意。
“写檄文!发往西域三十六国国都。告诉那些软骨头:王庭大军南下,凡献城、斩杀秦人者,保留国祚。有敢首鼠两端者,破城之日,高过车轮的男丁,尽数坑杀!”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动员,这是一场豪赌。
次日清晨。
长达三尺的白骨大角吹响。低沉、粗犷的号角声在广袤的雪原上空来回激荡。
一万座毡帐同时拔起,无数插着狼头大纛的长矛立在风中。
黑色洪流沿着冰封的地平线,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态势,向南方的西域盆地碾压而去。
马蹄踏破冰层,三十万人马同行的动静,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消息插上翅膀,带着冒顿那份血淋淋的檄文,提前落入西域诸国的王宫。
局势瞬间倒转。
温宿国主毫不犹豫地翻脸,派兵封锁了互市。于阗、莎车等国更是直接打开府库,将积攒的粮草装车,浩浩荡荡地往匈奴大军开进的路线运送,权当投名状。
整个西域的沙盘,在三十万铁骑的阴影下,底色全变了。
秦军三万人马,孤立无援地陷在这片突然竖起满地刀枪的死局里。
风沙大作。
秦军营地驻扎在距姑墨两百里外的一处背风谷地。狂风裹着黄沙抽打在厚重的军帐上,发出牛皮鼓被闷捶的动静。
营地边缘,三万胡人仆从军的阵列里,人心浮动得厉害。
西域倒戈、三十万匈奴大军压境的消息,根本瞒不住。这群为了金钱和身份追随大秦的牧民,对冒顿这个名字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天然恐惧。
昨夜子时,数百名胆小的仆从军借着风沙掩护,试图牵马溜走。
他们没走出三里地,就迎头撞上了早就蹲守在那里的项羽。
没有任何盘问,也没有受降。
项羽单骑冲阵,大秦锐士的长铍紧随其后。几百颗血淋淋的脑袋,今早被整齐地悬挂在营地辕门的横木上。
中军大帐内,气氛沉抑到了极点。
案几上堆满了斥候拼死送回来的羊皮情报。每一张上面都沾着血。
“温宿反了,断了我们的后路。”萧何手指飞速拨动算盘,木珠撞击声急促得让人心烦,“周边四个水源地全被下了毒,或者扔了牲口尸体。沿途原本来卖草料的小部落连夜跑光。按现有的辎重,三万人的吃嚼,最多撑半个月。”
樊哙抓起一块干硬的粗饼,用力嚼碎咽下,大骂:“这帮喂不熟的白眼狼!刘哥,你拨我五千兵,我今天就把温宿那破城屠干净!”
“屠城?你两只脚跑得过人家的四条腿?”
刘邦站起来,走到挂在木架上的西域全图前。手掌按住那张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羊皮地图,指节一个一个地碾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国名。
“鱼儿,全进网了。”
刘邦的声音不大,却压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完全藏住的兴奋。
“这帮泥鳅平时滑溜溜的,分散在几千里的地界上。要是他们闭门不出,我们要一座城一座城地去啃,十年都打不完。”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
“现在好了!冒顿这只出头鸟一出来,三十六国的烂肉全都挤到了一处。不用到处打地鼠,咱们直接端盘子!”
萧何听完刘邦的方案,算盘没拨,笔也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刘邦。
看了好一会儿。
“你疯了。”萧何放下手里的账册。
“温宿是我们来路上经过的城。城墙不高,驻军不过三千。但问题是——”
萧何起身,拿木棍在沙盘上敲了敲温宿城北面的那条干河道。
“冒顿的先锋已经在北线了。我们现在调头往东打温宿,等于把后背送给匈奴骑兵。”
“谁说要调头?”
刘邦从案几底下摸出一张油渍斑斑的羊皮纸,是萧何早些天派斥候绘制的沿途补给路线图。
上面用黑炭笔标注了十几个圆点。
“温宿翻脸之后,封锁了互市,把粮草往匈奴那边送。”刘邦手指点在温宿城以北六十里处的一个圆点上,“这是盐亭镇。温宿往北运粮,必经此地。”
第796章 断掉这条补给线
刘邦又划了条线,
“粮队从温宿出城,到盐亭镇换骆驼,再往北翻沙岭。”
“全程没有护军接应的空档,就在盐亭到沙岭这四十里戈壁滩上。”
樊哙嘴里的干饼还没咽干净。
他含混不清地插了句:“那破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运粮的队伍拉长了连头尾都顾不上。”
“所以不用调头。”
刘邦拍了拍沙盘框子。
“我只需要一支轻骑,从侧翼绕过去截粮,打完就跑,不跟任何城池纠缠。”
项羽靠着帐柱,闭着眼。
“多少人?”
“三千骑够了。胡人里挑能跑的,带上两天的干粮和水囊。”
刘邦竖起三根手指。
“轻装急行军,一天一夜赶到盐亭镇。吃掉粮队,原地补给,再往下一个点摸。”
“剩下的人呢?”
“大营不动。”
刘邦笑得有些贼。
“仆从军留下扎营寨,把旗帜插满山头,篝火照常烧。”
“让冒顿的探子看见——秦军主力还蹲在这里,哪儿也没去。”
虚张声势。
三万人的营盘照摆。
实际上主力已经化整为零地出去打劫了。
项羽睁开眼。
“我带兵。”
“你跟我一起守在这里。”刘邦当场否了。
项羽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万一匈奴人真的疯了,那还要靠你顶住。”
刘邦两手一摊。
“更何况,截粮靠的是速度。”
项羽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他的确不适合跑这种长途奔袭的活计。
“樊哙去。”刘邦朝那个还在啃饼的壮汉努了努下巴。
樊哙差点噎着。
他拍着胸脯把饼渣咳了出来。
“刘哥你说个准话——截完粮,要不要顺手把盐亭镇也端了?”
“端什么端。”刘邦一巴掌呼在樊哙后脑勺上。
“进去抢粮食、抢水、抢骆驼,然后立刻撤。”
“你要是在那多赖一刻钟,温宿的援军到了堵住你,我可没人去捞你。”
樊哙咧嘴一笑:“得嘞。”
当夜,月黑风高。
三千骑从营地西南角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
人衔枚,马裹蹄。
戈壁滩上只有皮革摩擦和偶尔的马鼻响声。
樊哙骑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的全是仆从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骑手。
清一色的小部落牧民出身,个子矮,体重轻。
这帮人前几天还在琢磨跑路。
但樊哙出发前干了件事。
他让萧何把赏金提前发了一半。
真金白银揣在怀里,沉甸甸地坠着。
再配上辕门横木上那几百颗脑袋的视觉记忆,逃跑的心思就被死死摁在了裤裆里。
一天一夜。
戈壁的夜间行军极其痛苦。
白天暴晒过的沙砾到了后半夜冻得坚硬。
马蹄踩上去嘎嘣脆响。
温差大到能让人的嘴唇在两个时辰里裂开三道口子。
但这帮游牧出身的骑手,偏偏就是吃这碗饭长大的。
次日午后,盐亭镇。
这是一个坐落在两座沙丘夹缝里的小型驿站。
说是镇,不过二十几间土坯房,外加一口深井和三棵半死不活的胡杨。
温宿运粮队已经到了。
六十多辆车排成长龙,停在镇子东头。
车上堆着的麻袋鼓鼓囊囊,草料扎成捆绑在车侧。
几百头骆驼跪在井台周围等着饮水。
骆驼哼哼唧唧的叫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护卫粮队的温宿兵不到八百人。
他们零散地蹲在牛车阴影下啃馕饼。
铁甲没几件,连像样的枪矛都凑不齐整。
樊哙趴在沙丘脊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就这?”
身旁的斥候队长点头。
“温宿精锐全留在城里防秦军折返,运粮队配的都是些老弱。”
樊哙下令:“通知后队,骑兵分三路。”
“左右两翼包抄牛车队首尾,中路我亲自带。”
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
日头偏西的时候,温宿运粮兵正打算收拾东西赶下午的路。
领头的百夫长刚站起身。
还没把馕饼塞进怀里。
他就看见东边沙丘顶上猛地冒出一条黑压压的阵线。
阵线迅速膨胀,变成了漫山遍野的骑兵潮。
马蹄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
百夫长手里的馕饼掉在地上。
面饼滚了两圈,沾满黄沙。
“敌——”
他嗓子眼里就蹦出来一个字。
三千骑已经冲到了跟前。
骑兵沉默地策马。
弯刀出鞘的声音被马蹄声盖了个干净。
樊哙冲在最前面,屠刀平举。
他瞄准的是牛车队伍正中间的一辆指挥车。
温宿护卫连阵都没来得及列。
左翼骑兵率先切入车队尾部。
弯刀劈砍声和惨叫声在同一秒爆发。
几个温宿兵被直接从马背上拽下来,摔在车轮底下。
右翼绕到井口。
十几匹马横着往前一堵,退路彻底封死。
中路樊哙的屠刀已经喝了第一口血。
百夫长被他一刀拍在肩胛骨上。
半边身子当场塌陷,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没了动静。
八百温宿兵在三面合围下抵抗了不到一炷香。
确切说,真正动手反抗的不超过两百人。
剩下的在第一波冲击里就扔了家伙,趴在地上抱头。
樊哙翻身下马,拎着滴血的屠刀在牛车队伍里走了一遭。
“温宿人还真舍得下血本。”
斥候队长快步跑过来。
“头儿,俘虏怎么处置?六百多号人呢。”
樊哙想了想。
全杀了太浪费时间,带着跑又是累赘。
他蹲下来。
从一个发抖的温宿俘虏怀里摸出半块馕饼。
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味道马马虎虎。
“把他们的鞋全扒了。”
斥候队长一愣。
“赤脚走戈壁,没有三天回不了温宿城。”
樊哙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
“等他们光着脚丫子走回去的时候,咱早八百里外了。”
这主意损到家了,但好用。
半个时辰后。
六百多个光脚的温宿兵蹲在盐亭镇的土坯房后面。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千骑兵赶着牛车和骆驼,大摇大摆地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上。
六十车粮食,三百头骆驼。
全没了。
大营内。
刘邦听完了樊哙的回报。
“死了多少人?”
“我们这边,七个。”樊哙抹了把脸上的沙土。
“温宿兵死了一百二十几个,剩下的放了。”
刘邦哈哈大笑。
“好!”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标满圆点的路线图。
炭笔在盐亭镇上画了个叉,手指往北滑了八十里。
“下一个点——沙岭驿。”
“温宿给冒顿送的第二批粮,后天到那。”
“还去?”樊哙问。
“废话。”
刘邦拿手指弹了弹路线图。
“冒顿十万大军的嚼用,全指着西域这些国家往上送。”
“我把他的补给线截断一条,他那十万张嘴就得饿一天。”
“截断两条,前锋的马就没草料。”
“截断三条——”
第797章 死战将至
他伸出手,五指慢慢收拢。
“他就得自己掉头回去找吃的。要么就加速往南冲,赶在饿死之前跟我决战。”
“不管他选哪个,主动权都在我手里。”
萧何在旁边默默记录着缴获的清单,头也不抬补了一句。
“还有个问题。温宿那边很快会知道粮队被劫。他们要么加派护军,要么改走别的路。”
“所以要快。”
刘邦站起来,走到帐口。
戈壁的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烂铜色。
远处大营里的篝火已经点燃。
仆从军的帐篷连成一片灰扑扑的布海。
“三天之内,连吃他三支粮队。让温宿人自己去跟冒顿解释——为什么答应好的军粮,一粒都送不到。”
刘邦叼着根草叶,声音懒洋洋的。
接下来的三天,樊哙的骑兵昼伏夜出,在温宿通往北方的补给线上来回穿插。
第二次截粮,沙岭驿。四十车。
第三次截粮,胡杨渡口。
这回温宿人派了两千护军。
樊哙没跟他们正面碰。
他带人绕到上风处纵火烧了粮车,抢了骆驼就撤。
两千温宿兵追出二十里,被戈壁上的沙暴截住了去路,灰头土脸地折返回去。
温宿国主气得掀翻了案几。
冒顿更怒。
他的先锋部队已经推进到距秦军大营三百里外的绿洲。
十万大军的行军速度被后勤死死拖住。
答应好的粮草一车都没到,骑兵的战马开始啃食胡杨树皮。
冒顿给温宿王发了第三道催粮令。
措辞再无客套,满卷只剩下赤裸裸的屠城威胁。
而在大营后方,十几个土坑堆满了樊哙抢回来的粮草。
足够三万人吃二十天。
中军帐内,刘邦将所有千夫长以上的军官召集到沙盘前。
“冒顿从漠北出发,随军携带的干粮撑死够吃一个月。”
刘邦手指在沙盘上画了条线,“他的补给全靠西域诸国沿途输送。温宿、于阗、莎车,这三家是他的粮袋子。”
“过去五天,我截了温宿三支粮队。温宿人被打怕了,第四支粮队到现在不敢出城。”
“冒顿的先锋到了,粮草接不上,他最多再走五天就得停下来。”
刘邦竖起五根手指。
“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他掰下第一根手指。
“第一,退回去重新组织补给。但退兵的代价是,三十六国会觉得他是纸老虎,这破联盟直接散伙。”
第二根手指按下。
“第二,不退。硬着头皮往前冲,在断粮之前跟我决战。”
刘邦环视众人:“你们猜,冒顿会选哪个?”
一名匈奴降卒出身的千夫长粗声开口:“冒顿不可能退。退了等于承认打不过秦人。他手底下的部族首领三天之内就能把他拉下马。”
“说得好。”刘邦指着那名千夫长。
“冒顿一定会冲过来。而且他会比原计划更急、更快。”
就在这时,厚实的羊毛毡帘被一股大力从外扯开。
青铜火盆里的炭火被吹得明灭不定,火星四下乱溅。
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摔进中军帐。
是名大秦斥候。
皮甲四分五裂,大片翻卷的皮肉暴露在外。
致命伤在胸口。
右侧锁骨下方硬生生楔着一截匈奴特制的狼牙骨箭。
带倒刺的箭头贯穿了躯干,
“报……”
夹杂血沫的含混音调从他漏风的喉管里挤出。
刘邦一脚踹翻碍事的条案,两步跨过去。
他半跪在地上托住斥候的后脑,手掌刻意避开那支要命的骨箭。
“说,什么情况,多少人?在哪?”刘邦语速极快。
斥候眼瞳开始涣散,手指死死扣住刘邦腕甲的缝隙,指甲劈裂渗血。
“先锋……两万骑!距大营……不足三十里!”
三十里。
游牧轻骑全速拉扯,一个时辰都不用!
萧何几步跨上前,
“他们安营扎寨的地点探明没有?右翼还是左翼?”
斥候用尽最后的气力死死揪住刘邦的前襟。
“没……没有扎营。没有辎重。他们在冲!还在冲!”
话音落地,斥候脖颈一歪,咽了气。
怒睁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帐顶。
“没扎营?”樊哙牙咬得咯吱作响,“长途奔袭几百里,连口水都不喝直接下死手?不要马命了?”
不休整、不扎寨、不喂马。
刘邦松开手。
老兵的尸体平躺在毯子上。
他站起身,大拇指抹去下巴崩溅的血点,在掌心慢慢搓开。
平日那副无赖做派彻底消失。
下颌肌肉死死咬紧。
他咧开嘴,短促地笑了一声。
“老子就怕这群草原野狗饿脱了相,缩在戈壁滩里不敢来叩门!”
刘邦一脚踏在沙盘边缘。
代表温宿国的小土堆被军靴当场踩塌。
“我们断了五天的粮,冒顿的先锋估计已经在啃树皮了。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这营地里抢饭吃的。”
他回头盯住项羽。
“咱们杀杀他们威风!”
北面二十里外。
风卷残沙,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黄褐色。
两万名匈奴骑兵顺着干涸的河床向下俯冲。
没有旗帜飘扬。
唯一的动静是马蹄践踏砂石的密集雷音,以及活人粗重的喘息声。
领军的是左贤王麾下万户长阿提拉。
他颧骨高耸,熬得通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南方。
马鞍旁边的革囊全瘪了。
整整两天,他们没见过一粒粟米,没啃过一块肉干。
昨夜累死了几匹战马。
活人全扑上去生啃带着热气的马腿,连马血都用皮囊接得干干净净。
但不够。两万张嘴,几匹死马填牙缝都不配。
阿提拉拔出那把豁了口的弯刀,刀刃在沙暴中刮擦出尖锐的鸣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瘦骨嶙峋却双眼放光的部下,用干瘪的嗓子发出一声狂野的嗥叫:“翻过前面的沙丘!秦狗的营帐里有粮,有肉!撕碎他们的喉咙,吃他们的肉!”
“吃粮!”
“吃肉!”
两万人齐声嚎叫,马鞭疯了似的抽打在疲软的战马臀部,战马吃痛,压榨出最后的体力加速狂奔。
第798章 背水一战,刘邦反手掏出十尊巨炮!
此时,大秦营地。
三十里距敌的消息,根本捂不住。前排暗哨点燃的狼粪烟直冲云霄,凄厉的示警号角一层接一层传回中军。
刘邦从大帐走出来,没戴头盔,乱糟糟的头发在风中狂舞。
他没去管那些瑟瑟发抖的仆从军,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何。
“把底牌亮了。这时候再藏着掖着,大家全得进冒顿的狗肚子。”刘邦拍了拍腰间的剑鞘。
萧何点头。
他回身走向大营最核心的那片区域。那里一直被几百名最精锐的大秦锐士死死把守,无论刮风下雨,外人绝不允许靠近半步。
里头停着十辆加固过的重型八轮木车,上面盖着厚实的防水牛皮布。
萧何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力士上前,抓住牛皮布的边角,猛地一掀。
尘土飞扬中,十个庞然大物彻底暴露在冷冽的阳光下。
正是破城时用的火炮!
那沉重的体积,仅凭视觉就能估算出它那能够碾碎一切的破坏力。
“推上去!”樊哙大吼一声,甩开膀子亲自走到一辆炮车前,肩膀顶住粗大的木轮辐条。
十门重炮,每一门都重逾千斤。在沙地上移动极其艰难。几百名士兵喊着号子,青筋暴起,在沙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刘邦跳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指着营地后方一处天然的半环形戈壁断崖:“全军后撤三里!把大营挪到崖壁底下!”
此言一出,连萧何都停下了手里的算盘,错愕地抬头。
后退三里,背靠断崖?那是绝路!
一名跟随蒙恬多年的老将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单膝跪地:“将军三思!我等若是背靠断崖,一旦阵线被匈奴骑兵凿穿,后头是几十丈高的陡壁,三万兵马连退的空间都没有,这是死地啊!”
“老子要的就是死地!”
刘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老将的话。他跳下岩石,步步紧逼,手指几乎戳在老将的鼻尖上。
“你睁大眼睛看看这群西域来的杂牌军!”刘邦猛地指向外围那些惊疑不定的仆从军,“要是背后留了平地,留了退路,冒顿的骑兵一冲,他们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转身跑!三万人一旦发生溃退,互相踩踏就能死一半,剩下的全留给匈奴人砍后背!”
他环视四周竖着耳朵的将校,一字一顿地把话说死:“今天,要么把这群饿狼挡在阵前,要么大家一块儿去跳崖。断了退路,这群兔崽子才会拼死往前砍!”
项羽走过来,只说了一个字:“可。”
争议被粗暴地抹平。
全军以极快的速度向断崖方向收缩。整个移营的过程乱中有序。生死关头,大秦军队恐怖的执行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工兵营开始疯狂地在阵前抢修工事。时间太短,挖壕沟根本来不及。他们直接将装满沙土的麻袋一层层垒起来,中间夹杂着马车拆下来的长木板和带着尖刺的拒马桩。
不过半个时辰,一道高约三尺的简易掩体就在断崖前两百步的地方拉了起来。
顶在最前面的,是三千大秦火枪营老兵。
这群从朔方城跟着刘邦一路杀出来的老卒,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以百人为一排,在沙袋掩体后排出了三道整齐的横阵。苏齐教过的最经典的三段击阵型。
前排士兵单膝跪地,将沉重的燧发枪架在沙袋上。后两排持枪站立。
空气中弥漫起硝石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通条捣实枪膛里黑色粉末的摩擦声,整齐划一,沙沙作响。每个人都在检查燧石夹的松紧度,咬开油纸弹药包,将定量的火药倒入药池。
整个火枪阵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面对两万骑兵冲锋的惶恐。
真正的杀招,被安置在两翼。
那十门前膛炮,被樊哙带人拼死推上了阵地两侧的两座十来丈高的沙丘。居高临下,粗铁炮架的叉座死死锁定正前方的开阔地。
“测距!定仰角!”萧何亲自站在火炮阵地上调度。
几个算学底子好的文书手里攥着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画着抛物线。
装填手将两大包特制的颗粒火药塞入炮膛,随后用长柄的粗木棍用力捣实。最后,两人合力捧起一颗重达三十斤的生铁实心弹,推入炮口,随着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铁弹滑入底部。
火绳已经点燃,冒着微弱的红光,散发出刺鼻的烟气。
风越来越大,天色因为扬沙变成了诡异的暗黄色。太阳被遮蔽在云层后,只透出一点惨淡的光斑。
一切准备就绪。
三万多人鸦雀无声,只有几匹不安的战马在打着响鼻。
背靠着绝壁,前方是一片没有任何遮掩的平坦戈壁。这是一个天然的血肉磨盘,两边的人进了这个场子,就只有一方能活着走出去。
项羽站在火枪阵和仆从军的中间,双手拄着长戈,闭目养神。
刘邦则站在大秦黑龙旗之下,
大地的震动开始了。
起初只是一阵极其细微的酥麻感,顺着脚底板往小腿肚上爬。
不过片刻,这股震动就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闷雷。
远方的地平线上,黄沙彻底被撕裂。一条长达数里的黑色长线凭空浮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翼迅速展开。
那不是线,那是密密麻麻、不知凡几的匈奴骑兵。
没有试探,没有列阵对峙。阿提拉的两万先锋军直接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卷起漫天沙暴,铺天盖地砸向大秦阵地。弯刀在昏黄的阳光下闪烁着连成一片的冷光,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甚至盖过了马蹄声。
“近点。”刘邦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迅速逼近的黑潮,自言自语。
三里。
两里。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已经能看清大秦阵地前的沙袋,甚至能看清那些黑洞洞的铁管子。但他们不在乎,饿疯了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后退。
五百步。
这是大秦强弩的极限射程,但刘邦没让人动用弩机。
三百步!
连马匹嘴边喷出的白气和骑兵脸上的狰狞纹路都清晰可见。
整个大地都在这种规模的冲锋下哀嚎。
刘邦豁然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穹。
“点火!”
声如炸雷。
第799章 铁与火的狂欢
两座高耸的沙丘上,火炮阵地。
十名操炮手双手握紧烧得通红的火绳。
听到刘邦那声嘶哑的怒吼,没有丝毫犹豫,火绳精准地按压在炮管尾部的火门药池上。
引药瞬间被点燃,发出极其短促的嘶嘶声。
不到半次呼吸的停顿。
震碎耳膜的巨响在戈壁滩上平地拔起!
十门青铜夹钢重炮同时发出了大秦工业最暴虐的咆哮。炮口喷吐出长达丈余的橘红色烈焰,浓密的白烟瞬间吞没了整个沙丘顶部。巨大的后坐力让两千斤重的炮车猛地向后弹跳,粗大的木轮在沙丘上生生犁出半尺深的沟壑。
三十斤重的生铁实心弹,在火药爆炸产生的恐怖初速推动下,撕裂了空气,带着刺耳的音爆尖啸,从两侧沙丘交叉飞向下方密集的匈奴冲锋阵列。
三百步的距离,对于火炮而言,连眨眼的功夫都嫌长。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根本不明白迎面飞来的黑色残影是什么。
阿史那赤的一名亲卫高举着镶铁钉的木盾,试图格挡。
生铁弹丸撞碎那面厚重的木盾,连滞涩感都没有产生。连同亲卫的半边身躯,连人带甲被直接碾成一团爆开的血雾和碎肉。
弹丸去势不减。
撞破后面一匹战马的头颅,接着凿穿了第三个骑兵的胸腔。
十发实心弹,以一个极小的夹角砸入敌阵。有几发炮弹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并没有停止,而是在戈壁坚硬的冻土上发生了反弹。
贴地跳跃的生铁弹丸,成了真正的绞肉机。
所过之处,无论是马腿还是人腿,触之即折。一条条长达数十步的笔直血胡同在匈奴密集的阵列中被生生趟了出来。战马凄厉的嘶鸣和骑兵的惨叫混杂在一起,残肢在巨大的动能下抛飞到半空。
只是一轮齐射。
最前排的几百名匈奴精骑齐刷刷倒伏下去。
疯狂冲锋的势头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停滞。后续的骑兵被前方突然倒塌的马尸绊倒,引发了局部的连环踩踏。
但饿狼是不会退的。
血腥味反而刺激了他们更加癫狂的神经。
“冲过去!靠近了砍死他们!”阿史那赤挥舞着弯刀,连声嘶吼,驱使两翼绕开火力网,继续向中心压迫。
两百步。
一百步!
大秦沙袋掩体后的火枪阵动了。
“第一排,平举!预备——”
火枪营校尉站在队列侧方,冷酷地下达口令。
一千支黑洞洞的枪管探出,金属标尺锁定了那些如同浪潮般扑来的骑兵。
“放!”
啪!啪啪啪啪!
密集的排枪声炸裂开来。一千发铅弹形成了一堵看不见的死亡金属墙,平推向五十步外的匈奴前锋。
铅弹没有火炮实心弹那种撕裂一切的视觉冲击,但对于缺乏重甲防护的匈奴轻骑,同样是毁灭性的。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骑兵身上爆出一团团血花。铅弹打碎骨骼、在体内翻滚的剧痛,让这些悍勇的草原汉子瞬间丧失了战斗力,如下饺子般滚落马背。
“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放!”
大秦火枪兵的素质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恐慌。
机械般的交替装填、瞄准、射击。火药燃烧的浓烈白烟在阵前弥漫,几乎遮住了视线。但不需要瞄准——正前方的敌军太密集了,闭着眼睛开枪都能打中。
三段击的连绵火力,硬生生在阵前五十步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尸体开始层层叠叠地堆积。战马的尸骸筑起了一道肉墙,反而成了后方骑兵冲锋的障碍。
沙丘上的樊哙没闲着。
“复位!清洗炮膛!快点!”
樊哙跳着脚怒骂。炮兵们满头大汗地用长柄湿拖把探入炮管,清理残余的火星。刺啦的白气升腾,炮管已经微微发烫。装填手再次推入火药和铁弹,几条粗壮的汉子用撬棍将沉重的炮车重新推回预定位置。
这中间有两分多钟的火力真空。
匈奴人抓住了这个空档。
阿史那赤敏锐地察觉到两侧山丘的怪异铁管停止了咆哮,立刻分出两股各三千人的骑兵,不顾生死地向两侧沙丘发动仰攻,
“觉得我是软柿子?”
樊哙回过头,对着留守沙丘的五百名重甲长戈兵大喝:“竖盾!结阵!一只苍蝇也别放上来!”
重甲兵将半人高的大盾死死扎在沙丘边缘,丈二长戈如林般从盾缝中刺出,死死卡住冲坡的通道。
而在正面战场,火枪三段击虽然密集,但匈奴人太多了。
那些疯了的骑兵利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开始步步紧逼。一些臂力惊人的匈奴射手在马背上张开角弓,抛射的箭矢雨点般落入火枪阵中。
不时有大秦老兵中箭倒下。
但队列空缺瞬间被后方的人填补,火力从未中断。
“放!再放!”
枪管已经滚烫,甚至有两支火枪因为炸膛报废,将士兵的手掌炸得血肉模糊。
整个战场变成了硝烟与血浆混合的炼狱。
项羽大步走到中军,目光越过硝烟。他看得很清楚,随着匈奴人强行用尸体填路,阵线距离已经从五十步被压缩到了三十步。一旦被突破火力网,让几千骑兵冲进来肉搏,火枪手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反手将长戈从地上拔起,戈尖朝前。
“再近十步,我带着仆从军亲自上。”
刘邦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没接这茬,视线转向两侧沙丘。
就在此时,第二轮重炮齐射的怒吼再次炸响!
炮膛经过反复摩擦和高温,已经彻底烧得通红。樊哙不管不顾,强行开炮。
十发铁弹从两侧山丘倾泻而下。
这次不再轰击中路,而是直接覆盖了那些试图迂回包抄和仰攻沙丘的匈奴侧翼。
近距离炮击。
匈奴人的冲锋队形从中间被拦腰斩断。前半截的骑兵还在往上冲,后半截已经被铁弹扫倒了一片。失去同伴掩护的前排骑兵孤零零地暴露在沙丘守军的长戈阵前,被一根根探出盾缝的铁戈捅翻在坡面上。
第800章 要么带钱回家,要么塞钱入土
匈奴先锋军崩了。
不知是谁先调转了马头。
溃败一旦撕开一道口子,便再也堵不住。前方督战的千户刚举起刀,就被成百上千掉头狂奔的溃兵裹挟着倒卷回去。
阿史那赤死死攥着刀柄。
刀背毫无章法地砍在身旁溃兵的甲片上。他想吼,余光却瞥见两侧沙丘上的秦兵,正拿着绑着布条的长木棍往发烫的铁管子里捅。
那是还要发火的架势。
他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泄了。
“撤……”
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调转马头,带着残部拼死向北逃命。
刘邦看着如同落潮般退去的匈奴残兵。
他没有下令追击。
步卒本就追不上轻骑,那群刚被大阵仗吓破胆的仆从军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出去,一放阵脚必乱。
戈壁滩上扔下了近七千具匈奴人的尸体,残缺不全。几千匹死伤的战马在血洼里抽搐嘶鸣。
硝烟混着浓烈的血腥味,被干风吹着在断崖前打转。
天际极高处,已经多出了几个盘旋的黑点。
项羽看着地上那些被砸成肉泥的尸首,手中长戈重重顿在地上。
“就这么放他们走?”
刘邦啐了一口唾沫。
“放?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这不过是冒顿撒出来探路的狗,真正的主力还在后头。”
他转过身,走到两排仆从军中间站定。
清了清嗓子。
“刚才匈奴人冲过来的时候,老子看见你们有人尿裤子了!”
嗓门极大,在断崖底下嗡嗡回荡。
三万人的方阵死寂一片。
“尿完了没有?尿完了就给老子把腰杆挺直!”
没人敢接茬。
前排一名小头目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他裤裆确实湿透了,但这档口就是拿刀架脖子上也不能认。
刘邦的目光顺着队列慢慢刮过去。
他手往怀里一摸,抓出一把金灿灿的物件。
秦字金币。
手腕抬高,越过头顶,五指一松。
十几枚金币在血色的黄昏里翻滚着弹上半空。
残阳打在纯金表面,折射出的金光晃得人眼生疼。
几万道直勾勾的视线瞬间被死死钉在半空。
叮叮当当。
金币砸在戈壁碎石上,弹跳了几下,安静地躺稳。
没人敢上前捡,但所有人的脖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刘邦弯下腰,捡起一枚。
大拇指一弹,金币在指尖滴溜溜转了三圈,停在指肚上。
“看清楚了。”刘邦盯着人群,“每砍一个匈奴人,一枚金币。”
他停顿了片刻。
“杀十个,再额外送一张大秦甲等照身帖。”
呼吸声瞬间重了。
前排那名乌孙族的年轻骑手突然从人群中挤出半个身子。
他伸长手臂,一把抄起滚到脚边的那枚金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牙印深深嵌进柔软的纯金表面。
足金。
年轻骑手将金币死死攥进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周围人看清了他的动作,胸膛起伏的幅度更大了。
有人干咽着唾沫,有人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刘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接下来还有硬仗。匈奴人的十万大军后天就到,怕不怕?”
没人回答。
“怕也没事。”刘邦两手一摊,大拇指往身后的绝壁指了指。“反正退路没了,后头是死崖,跑也没处跑。”
“与其被匈奴人砍了脑袋白死,不如多宰几个换钱。”
刘邦上前一步,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那个乌孙骑手的肩膀上。
“死了,把金币塞嘴里带进土。”
“活着,拿大秦的钱,回家盖房子娶媳妇!”
人群中,突然爆开一声粗糙低沉的野兽嚎叫。
这声音在风里撞开,瞬间传导。
从前排到后排,从左翼到右翼。
孤立的嚎叫汇聚成直冲云霄的怒吼,三万双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胸甲。
沉闷的敲击声连成一片,比方才冲锋的战鼓还要骇人。
刘邦转过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回走。
路过项羽身边时,他嘴角斜斜地扯了一下。
项羽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项羽反手将长戈从地里拔出,大步走向中军后方那处被箭矢覆盖过的掩体。
硝烟还未散尽,焦糊味浓郁。
六具大秦火枪兵的遗体倒在沙袋后方。
最近的一具面朝下趴着,背上楔着三支狼牙箭,箭杆深深没入背甲,只留尾羽在外。
燧发枪的枪托上全是血砂,一半从他僵硬的指缝里滑脱出来。
项羽单膝蹲下。
两根手指贴上老兵的侧颈。
皮肉冰凉,脉搏早已停止。
他沉默不语,攥住枪管,将燧发枪从尸体手中一点点抽离。粗糙的袖口在枪管上擦拭两把,抹掉大半血污。
他将枪端正地放在老兵身侧,双手托住遗骸,将其翻正。
面朝苍穹。
老兵双目圆睁。
五十来岁的样貌,额头的深纹里填满了黑色的火药灰。
这是蒙恬从朔方城点将调拨的九原老卒。
走过三千里戈壁,扛过极寒和风沙,啃过冷饼饮过浊水,最后把命留在了这片连地名都没有的绝地。
项羽粗砺的手掌覆上老兵的脸颊。
轻轻一抹,将眼皮合拢。
他站起身,走到下一具遗骸前,如法炮制。
六名士卒,皆被翻正。
项羽解下他们残破的领衣盖住脸庞,将散落在一旁的长铍和短刀一一归拢,平行摆放在身侧。
樊哙扛着宰牛屠刀走了过来。
瞥了一眼地上排列整齐的遗骸。
“把这六个人的名字记死。”项羽没回头,声音比戈壁的寒风还冷。“回去找蒙恬要抚恤金。双倍。少一个半两钱都不行。”
樊哙张了张粗粝的嘴唇。
想说点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记下了。”樊哙闷声应承,转身大步走开。
项羽拄着长戈,像一尊铁塔般在遗骸前立了许久。
后方沙丘坡道上。
萧何跌跌撞撞地往下跑,靴筒里灌满了沙子,跑得一瘸一拐。
他左手攥着一份新卷的竹简,右手捏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那是出征前苏齐亲笔写的《火器消耗预估表》。
萧何径直冲到一辆掀翻的辎重车后。
一把拽住了正在擦脸的刘邦。
“先听个好消息。”萧何压着嗓子,把竹简拍在刘邦胸口。“十门重炮底子硬,一门都没炸膛,擦净了下次接着轰。”
“坏的呢?”刘邦动作一顿。
第801章 姑墨骑兵突现
萧何翻开羊皮表。
指着上面苏齐用蝇头小字写的数据,一行一行念。
“铁弹剩余三十七发。颗粒火药还够打两轮齐射。”
萧何咽了口唾沫。
“火枪弹药包剩余约四千发。按三段击的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三次大规模交火。”
刘邦掏了掏耳朵,没出声。
萧何又翻出苏齐那张预估表,指着一行红字。
“苏先生当初估算的是,一场大规模接战消耗弹药一千二百发。今天实际打掉了将近两千发。”
“多出来的呢?”
“炸膛毁了两支枪管,里面的弹药全报废了。”萧何顿了顿,“剩下多出来的消耗,是弟兄们手抖,空枪率太高。苏先生那是按训练场的准头算的。”
多消耗了三成。
预估能打五到六场的弹药储备,实际最多只能打三场。
据俘虏交代,冒顿的主力足有十万精骑,外加二十万附庸杂兵。
整整三十万人。
三场火力输出,撑死填进去两三万人命。
剩下的二十多万,足够把这座营盘来回犁平。
刘邦把竹简和羊皮卷揣进怀里。
大巴掌在萧何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够了。”
萧何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往下问。
——
俘虏被押过来的时候,樊哙已经先动过手了。
匈奴百夫长的左腿被铅弹打穿,膝盖以下的骨头碎成了渣。
人被拖进大帐,在地上划出一条刺眼的血痕。
他的右肩还多了一道新鲜刀口,是樊哙押送路上刻意留下的。血流得很通畅。
百夫长被重重贯在刘邦脚边。
两个秦军甲士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刀锋压在脖颈上,勒出一条白印。
这匈奴人颧骨高耸,颊上刺着阿史那赤万户长亲卫的图腾印记。
他眼珠子熬得通红,牙关死死咬住,愣是不出一声。
刘邦蹲下来。
歪着头,把这匈奴人上上下下刮了一遍。
“两天没吃东西了吧?”
百夫长装死。
刘邦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
巴掌大小,
干肉直接凑到了匈奴人的鼻尖底下。
百夫长的喉结猛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肉腥味直冲脑门。
肠胃开始疯狂痉挛,翻江倒海地往一块儿绞。
五十个时辰未进水米,上一顿吃的还是累死战马的生肉。
比起皮肉绽开的痛楚,饿到极点的抓挠感才是真要命。
百夫长的嘴唇裂开了一条缝。
接着彻底张大。
一口咬住干肉。
他原本死寂的表情瞬间崩塌,腮帮子疯狂蠕动,连嚼都顾不上,生吞入腹。
刘邦等他咽干净,又摸出一块。
百夫长的眼神彻底变了。
一百刀砍不开的嘴,被干肉撬开了七寸。
“冒顿的主力,离这儿还有多远?”
百夫长嚼着第二块干肉,含糊不清地吐出数字。
“一百五十里。”
“多少人?”
“十万控弦之士。不算附庸。”
“先锋后面还有几波?”
咀嚼声停了。
百夫长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刘邦。
“大单于在先锋后头,布了二十万附庸杂兵。”
“分成了几十股,散在方圆两百里的戈壁滩上。他们不打仗。”
“不打仗干什么?”
“喂你们的铁管子。”
刘邦摸肉的手悬在了半空。
百夫长嘴角扯起一个惨烈的弧度。
“大单于说,轰天雷再厉害,也有打完的时候。”
“先拿二十万条人命去填。等填完了,十万铁骑一个冲锋,你们全得死。”
刘邦把第三块干肉塞进匈奴人嘴里。
起身。
“把他的腿包上,留条活命。”
他大步走到那张盖满沙土的羊皮地图前。
指尖从当前位置往北划去。
一百五十里,冒顿主力。
指尖转向东南,朔方城。
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蒙恬手里,七天。
蒙恬整军出塞,穿越戈壁增援,最快也要半个月。
整整二十二天。
冒顿明天午后就会杀到断崖前。
远水,救不了这把近火。
——
夜色沉入戈壁。
中军帐内挑了三盏油灯。
萧何、项羽、樊哙围着沙盘站定。
刘邦岔开双腿坐在胡床上。
“弹药打光了。”
他直奔主题。
“火炮铁弹剩三十七发,火枪包四千。”
帐内只剩下油脂燃烧的爆响声。
“十门炮全砸进去,能吃下两三万人。”刘邦用树枝在沙盘边缘一下一下敲打着,“剩下的二十万人排着队往上填,咱们拿牙去咬?”
樊哙抠着指甲边缘的血污,咔咔作响。
刘邦猛地站起。
大步跨到沙盘北侧,树枝点在一个标注着“粮”字的圆圈上。
“俘虏漏了个底。”
“冒顿主力在一百五十里外,扎了个前置粮草转运点。西域送上去的粮,全堆在那。”
树枝在圆圈上重重一点。
“不等他来。咱们出去,今晚就走。”
萧何正在写字的手彻底顿住。
“八十里夜行军,摸到这个转运点。一把火给它扬了。”
刘邦把树枝扔进沙盘。
“三十万张嘴,每天耗粮是座大山。烧了这处枢纽,冒顿手里的存粮绝对撑不过三天。”
“三天之内要是找不到吃的,他要么灰溜溜滚回大漠,要么饿着肚子来磕我的硬寨!”
项羽一直靠在后方的帐柱上。
眼皮微垂,像一尊不问世事的铁浮屠。
听到这里。
他睁开了眼。
锐利的视线从刘邦的泥靴,一路刮到那张满是疲惫却透着疯狂的脸上。
他点了一下头。
“可以。”
樊哙道:“谁去烧?”
“你——”
刘邦的手指刚抬起来。
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斥候掀帘冲入。
“报!”
“正西方不足五里,发现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
“正在急速接近大营!”
正西方。
那是姑墨国的方向。
“旗号不明!”
斥候急促咽了口唾沫。
“未打匈奴的狼头纛!”
白震。
那个之前跪在路边的姑墨国主。
刘邦一把抓起腰间的长剑。
大步跨出帐门。
夜风裹着沙粒砸在脸上。
刘邦带了二十名亲卫策马迎出大营。
身后是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大秦锐士。
项羽没跟来。
他留在营中压阵。
手里那杆精铁长戈的戈尖,冷冷对准了外围刚消停下来的三万仆从军。
营外。
火把在风中拉成一条条斜线。
距离营地一里,对面那支骑兵的速度在放慢。
五千骑从急行军转入小跑。
最前方的骑兵打起了火把。
火光照亮了旗帜。
姑墨王旗。
金底黑纹,居中绣着一只盘角羊的图腾。
刘邦勒住战马,没有继续前迎。
也没有下令放箭。
他就坐在马背上,右手搭在剑柄上。
等着看对面到底要干啥。
第802章 既然要赌,那就押上全族性命博富贵
对面的骑兵队伍停了下来。大约二十步的距离。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刨着碎石。
一个人翻身下马。
白震。
姑墨国主白震。
上次见面的时候,这位国主穿的是波斯锦缎,头戴金冠,涂脂抹粉,笑得比接风宴上的舞娘还殷勤。
今晚不一样。
白震穿了一身皮甲,甲片上全是刀砍的痕迹,胸口的皮面裂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脸上三道新鲜的刀伤,最深的一道从左眉角划到颧骨,血还没干透,在火把的光照下黑红黑红的。
他走到刘邦马前。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腿伤——是怕。一国之主跪在另一国将领面前,这个动作的含义,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还是跪了。
双手举过头顶。
手里捧着一颗人头。
人头用布包着,下半截渗出了黑色的血水。白震把布扯开。
温宿国主的脑袋。
五十来岁的面孔,表情扭曲,死不瞑目。脖子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一刀切断的,至少补了三四刀。
刘邦没有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震举着那颗人头跪在地上,看了很长时间。
长到白震举人头的手臂开始酸了。长到跪在后面的姑墨将领们开始交换不安的眼神。
然后刘邦翻身下马。
他走到白震面前,用靴尖踢了踢那颗人头。脑袋在地上滚了半圈,鼻子朝天。刘邦弯下腰,凑近了端详——捏了捏耳朵,翻了翻眼皮,又拽了拽头发。
“是真的。”他直起腰来。
白震还举着手,虽然手里已经没了东西。
刘邦伸手,捏住了白震的下巴。
力气不小,白震的头被强行掰了起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处。火把在中间摇晃,把两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刘邦的眼睛里只有冰冷,
没有赞赏。
“第一个问题。”刘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白震的喉结滚了一下。“我的探子……一直在跟踪秦军动向。从你们拔营离开姑墨城那天起,就没断过。”
“跟了多久?”
“十二天。”
“跟了十二天。也就是说,我什么时候扎营、什么时候拔营、走哪条路、多少人、带了多少辎重——你全知道。”
白震没有否认,
“第二个问题。”
刘邦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杀温宿王,不怕冒顿来了灭你满门?”
白震抬起头。
他的回答很直白。
“冒顿的檄文上写得明白——不献城斩秦者,破城后高过车轮的男丁尽数坑杀。”
他的声音干涩,像两块砂石对磨。
“我姑墨国夹在中间。往东是大秦,往北是匈奴。三十六国都在押注。有人押匈奴赢,有人押大秦赢,有人两头都押。”
白震咽了口唾沫。
“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存在两面派。冒顿和大秦,最后只能站一边。”
他的膝盖不抖了,或许是跪太久了。
“温宿国主跟冒顿暗通款曲了三个月。他的粮仓里存了十万石军粮,全是准备给匈奴人的。我带五千骑夜袭温宿王宫,杀了他全家。粮仓……没来得及烧,温宿守军反应太快,我的人折了一千多才杀出来。”
他低下头。
“我杀温宿王,不是为了立功。是因为——如果我不先动手,下一个被坑杀的就是姑墨。”
刘邦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笑了。
笑得很突然,笑声在夜风里又干又脆。他一把搂住白震的肩膀,把这位国主从地上薅了起来。
“你小子,上次跪在路边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性。”
白震被搂得踉跄了一步。刘邦的臂力远比外表看上去的大得多——搂着肩膀的那只手,力度跟箍铁桶差不多。
就在这时,萧何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羊皮卷。卷面已经很旧了,折痕处磨得发白。
萧何走到白震面前,当着他的面把羊皮卷展开。
是姑墨城的防务图。
上次白震献降时递上来的那份。
萧何的手指点在图上几个标注了水井符号的位置上,
“白震国主,你上次给的图,不太准。这三口水井的位置偏了二十步。城西的粮仓深度也不对,你画的是六丈,实际上只有四丈半。”
白震的脸在火光下变了颜色。
从黑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萧何不是在纠错——是在揭底。之前他两面下注,假意投降实则拖延的把戏,人家从头到尾看得门儿清。
刘邦哈哈大笑。笑声把附近的战马都吓得打了个响鼻。
“之前的事——”刘邦一只手搂着白震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每一下都拍得白震往前踉跄一步。
“我可以不追究。”
白震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从今天起,你只有一条路。”
刘邦的手从肩膀滑到白震的后颈,捏住了。像拎小鸡一样,把这位姑墨国主的脸掰向自己。
“跟大秦绑死了。”
白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
白震被请进了中军帐。
帐内的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白震用半个时辰的时间,把他掌握的情报倒了个干净。
温宿城内还有八千守军,群龙无首,短期内不会主动出击。温宿的十万石军粮完好无损——他没来得及烧。冒顿的先遣信使三天前经过了温宿以北,催粮催得急。于阗和莎车已经各出了三千骑兵往北开拔,充当冒顿的附庸军。
最关键的一条:冒顿主力的行军路线。
白震的探子跟踪了匈奴先遣队六天,确认冒顿大军正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向南推进。那条河道地势低洼,两侧是戈壁高地,宽度不超过三里。
项羽一直站在帐角没出声。听到这里,他开口了。
“不烧粮了。”
所有人看向他。
“冒顿沿河道推进,两侧高地可以架炮。把十门炮全拉过去,等他的骑兵钻进河道,两面洗地。”
干河床伏击。
以十门火炮的火力覆盖那条三里宽的河道,在两侧高地形成交叉射界。十万精骑挤在低洼地带,无处闪避——这个画面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萧何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刘邦摇头。
第803章 烽火将起
“冒顿不是那种蠢货。”
他指着沙盘上的河道。
“你把炮架在高地上,冒顿的斥候不是瞎子。他手底下的万户长打了一辈子仗,一个山包上蹲了几百号人,方圆十里都能闻出味道来。一旦发现有埋伏,冒顿随时可以改路线。戈壁不是山谷,没有非走不可的路。”
项羽的嘴唇抿了一条线。
他知道刘邦说得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邦低头盯着沙盘。手指在温宿城和冒顿行军路线之间来回划。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白震。
“你说温宿的十万石粮草还在?”
白震点头。“守军群龙无首,但城防还没塌。硬攻的话——”
“不攻城。”刘邦打断了他。
他的手指在温宿城上按了一下,然后画了一条弧线,连到冒顿大军的位置。
“冒顿派了三道催粮令给温宿。温宿王死了,但守军不敢不送——因为他们比谁都怕冒顿屠城。”
“也就是说,温宿的粮队很快还会出发。”
刘邦的眼神变了。
“让它出发。”
萧何愣了一下。
“不但让它出发——我还要帮它出发。”刘邦转向白震。“你的五千骑,加上我的人,打着温宿的旗号,护送那批粮草北上。”
帐内死寂了三息。
樊哙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要——”
“混进去。”
刘邦在沙盘上狠狠敲了一下。
“冒顿等粮等得发疯。一支打着温宿旗号的粮队从正经的补给线上走过来,他不会怀疑。等粮队进了他的大营——十万石军粮,加上我藏在粮车底下的猛火油——”
他做了一个点火的手势。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刘邦的声音压得极低,“是烧他的大营。”
争论持续到了后半夜。
反对意见集中在两个点上。第一,风险太大。混进冒顿大营这种事,一旦被识破,去的人全得留在那当肥料。第二,执行难度太高。温宿的粮队有固定的旗号、暗语和押运流程,随便漏一个细节就会穿帮。
萧何把这两个问题掰开了揉碎了分析。
白震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嘴:“暗语我知道。”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扎过去。
白震的脸色窘迫,但说出来的话条理分明。
“温宿王活着的时候,跟冒顿之间的联络用的是鹰信。暗语每七天一换,规律是以月份为底数,日期为偏移。这套东西温宿王宫里有备份——我杀进王宫的时候顺手抄了一份。”
他从甲衣内衬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
萧何一把接过去。
“旗号呢?”
“温宿军旗是黑底红日,押运粮队另有一面三角认旗,绣的是铜钱纹。我营里缴了两面。”
刘邦拊掌。
“好。暗语有了,旗号有了。”他搓着下巴转了两圈。“还差一样东西——温宿人的脸。”
这话说得直白。
冒顿的斥候不是傻子。一支粮队走过来,押运的兵长什么样、穿什么甲、说什么方言,都在观察范围之内。刘邦手底下三万仆从军虽然是杂牌,但鲜卑人、乌孙人、月氏人,跟温宿人的长相口音差得远了去了。
“温宿俘虏。”樊哙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他。
“前几天截粮的时候,我扒了六百多个温宿兵的鞋放走了。但之前第一次截粮的时候,留了二十几个伤兵在辎重营里——他们腿断了跑不动,一直关着没处理。”
二十几个温宿伤兵。
刘邦的眼珠子转了三转。
“不够。二十几个人撑不起一支粮队的门面。”
“所以需要白震国主出把力。”萧何把那块暗语羊皮翻过来,在背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姑墨和温宿接壤,两国的语言相通程度有多高?”
白震想了想。“口音有差别,但日常交流没问题。如果只是应付盘问——胡搅蛮缠几句还是能混过去的。”
“够了。”刘邦一拍大腿。
白震的五千骑留下三千在大营充当防守兵力。剩下两千人中,挑选跟温宿人长相接近的一千骑,换上温宿军甲,充当粮队护卫。再加上二十几个温宿伤兵打散混入队伍中——关键时刻由他们出面应对盘查。
粮队的核心是六十辆牛车。
温宿的十万石粮草还在城里,取不出来。但形式上只需要凑够车队规模——牛车上装一半真粮,一半是用麻袋包裹的猛火油陶罐,足够在一个营地中心点燃一场无法扑灭的大火。
真正的杀手锏藏在车队最后面的五辆大车里。
十门火炮,拆成零件,分散在五辆车的夹层中。炮管用草料裹紧,铁弹塞进粮袋底层。只要到了冒顿大营附近,半个时辰就能组装完毕。
“冒顿的营地扎在哪里,我们现在还不清楚。”萧何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粮队混进去之后,怎么确认位置、怎么发信号?”
刘邦看向白震。
白震摇头。“我的探子只跟到了冒顿先锋的位置。主力大营的具体方位,不知道。”
“不需要知道。”
刘邦走到帐口,掀开毡帘。外面的夜空被沙尘遮得混沌一片,连星星都看不见。
“冒顿的粮队走的是固定路线。粮送到哪里,营就在哪里。我们跟着路线走,路的尽头就是他的大本营。”
项羽从帐柱旁走过来。
“谁带队?”
刘邦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
帐内的空气冷了一截。
樊哙第一个跳起来。“你疯了?主帅亲自去送死?”
“不是送死。”刘邦的语气很平。“冒顿的人见过项羽——龟兹城头那一仗,半个西域都知道大秦有个举鼎的魔神。项羽要是出现在粮队里,不用盘查,隔着一里地匈奴斥候就能认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张脸,冒顿没见过。西域没人认识我。我就是个押运粮草的温宿小军官,谁会多看一眼?”
项羽沉默了。
他知道刘邦说的是事实。
“大营交给你。”刘邦看着项羽,难得正经了一回。“三万仆从军加上白震的三千骑,你守着断崖。如果冒顿的兵先到了,你顶住。如果我那边得手了——你会看到北边的天烧红。到时候带着所有能动的人,往火光方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