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第一剑,安陵容先斩好姐姐》 第1章 甄嬛,又是你 吞下苦杏仁后,安陵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轻松,好想永远都不必醒过来…… “陵容,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娘的声音? 陵容猛然睁开双眼,但见母亲裹着厚厚的冬衣,抱着自己泪流满面! 她欣喜道:“陵容,你烧了一天一夜了,终于醒了,娘都要活不下去了!” 萧姨娘也在旁边,她也哭了。 “夫人,都怪我不好,大小姐被范氏她们罚跪,我没来得及来告诉你,害得大小姐受惊发热,还好如今老天保佑醒了!” 陵容懵然地看着母亲,受惊、发热? 回想起临死前的一切,难道如今自己死而复生在了安府! 不由得浑身开始暖和了起来。 “娘——”似杜鹃泣血地一声长唤! 林氏怔然:“陵容,你怎么了?” 陵容抱紧她:“娘,陵容不想再受委屈了,选秀之时,我要带你和萧姨娘一起去京城!” 方才清醒了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再次进宫。 她不甘心无声无息这样死在深宫,不甘心母亲一辈子为了父亲却落得病死的下场! 既然因不甘的怨念而重活,那么这辈子,她的命、母亲的命,都只能由自己做主! 林氏微惊,有些无措,还想说什么,却被陵容接了话。 “娘,爹早已经厌弃了我们,这一家子上下巴不得没有我们母女三人在,别担心这个。” 此言有理,萧姨娘一把擦干了眼泪,爽朗笑道:“我愿意陪大小姐到京城去!” “陵容,既然你下定了决心,娘都听你的。” 外头雪下得越大,伺候在屋子里的只有两个丫头,做了一顿简单的热汤,母女三人对付用了,陵容伺候了母亲洗漱睡下,回到了自己房里。 刚才坐下,门砰地被推开,冷气和风雪一下灌进了小房内。 陵容不由得拢了拢披风,淡然起身,来者不善,可自己正等着他呢! “爹。” 安比槐走进来,坐在桌前,面色不虞地盯着她。 “醒了?你范姨娘不就是叫你罚跪了一会儿,你就晕了过去?我就知道你是装的!” “爹,你知道秀女伤残,全族问罪吗?” 陵容静静看着他,冷冷一笑。 安比槐面色骤然一变。 陵容继续冷笑:“陵容如今是待选的秀女,您若是再纵容范氏那几个姨娘苛待娘和陵容,陵容保证,咱们家一定会大祸临头!” 她这是在威胁自己! 安比槐咬紧了牙,铁青着脸从怀中掏出一只首饰盒子来,丢在了案上。 “过两天是你的生辰,这些是范氏、姜氏,还有你二妹三妹给你的贺礼,从前的一切,你就不要和她们计较了。” 陵容打开一看,不过是些款式老土的手镯、钗环之类的东西,有的上头还有灰尘。 呵,这究竟是示好,还是更进一步的羞辱? “那爹的贺礼呢?” 安比槐不耐烦道:“今晚我特意来看你,还不够吗?” 陵容只觉得可笑,朝他伸出手来。 “六百两算清,陵容就不计较了!” 安比槐气急败坏:“安陵容!你别不识抬举!你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不是没有亏欠,也不是没有钱,而是觉得她不配。 陵容眼眸冷若寒潭:“爹不给,那就别怪女儿参选的时候说出、做出些什么事来了。” 一旦秀女不能参选,即便是报了病,旗内也是有人要上门来过问的。 “行了!明天就给你送来!” 安比槐气急了拂袖,起身准备要走。 “等等!” 陵容走回里间,拿出四五瓶香膏来给他,阴森笑道:“爹,姨娘和妹妹们这么有心,我也不能辜负,这些玉容膏就送给她们敷粉吧。” “你现在做这些巴结也没用!” 安比槐低声骂骂咧咧,一把接过闻了闻,没有问题,便哼了一声出了门。 次日,大雪还没有停。 一大早,陵容便收到安比槐差人送来的银子,几张银票和几块银锭,一清点,正是足足六百两不错。 雪停后,陵容托付萧姨娘去再买两匹好料子来。 一匹是碧绿色的,清丽如夏日青荷,含羞待放,另一匹是浅粉,如春日的枝头桃花,宜室宜家。 趁着离选秀还有半年时间,陵容与萧姨娘一起将两套衣裳赶制了出来,预备进京选秀。 余下的时光,陵容买了几本启蒙的诗书读着,一边教母亲的两个婢女小书、小琴识字、写字。 除此之外,她便是“好心”地制作了许多玉容粉和泽兰香,三五日地往范氏、姜氏母女那送去。 一开始她们还心存警惕不敢用,后来见陵容的容貌越来越好,便也欣然用开来了。 到了秋日,连绵了好几场雨,后池里的荷花开了又败。 范氏、姜氏那里的泽兰香已经用完,陵容上京的日子便也到了。 那正是一个紫薇花开得极好的日子,有薄薄的细雨氤氲了江南独特的朦胧,天青色笼罩下的府里却乱糟糟的一团。 “啊——我的脸,我的脸——” 范氏和女儿的尖叫声突破天际。 陵容远远听着,微微笑了,那香粉配着自己送的泽兰香才能发挥作用,凭谁来也查不出有问题。 最后看一眼湖里两只嬉戏的灰扑扑的鸳鸯,趁着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带着受惊的母亲和萧姨娘扬长而去。 母女三人一路跋涉多日,安比槐给的那一笔六百两银子她没有动,全靠素日攒下的积蓄用来花销。 到了京城,离选秀也只有三日了。 陵容便不再节俭,挑选了靠近紫禁城的一间客栈作为落脚处。 一安顿下来,陵容和萧姨娘便开始四处采买进宫的东西、顺便打探消息是否有便宜的院落,可作为长久落脚处。 林氏和萧姨娘也下定了决心,无论陵容是否中选,她们都不愿意回去受苦受气。 选秀那日一早,天高气爽,霞光万丈。 陵容被母亲和萧姨娘陪着,到了紫禁城门外,等到太阳破晓的时候,城门开了。 这一次还是司寝局的刘嬷嬷在城门口,笑盈盈地迎接指引秀女们。 “姑姑有礼。” 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陵容侧眸看去,心倏地一紧。 那是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梳着精巧的头,那样平素却美貌动人,正笑意盈盈地向刘嬷嬷福身。 姐姐、甄嬛,又是你…… 既然前世的你后悔入宫一场,那今生就让陵容成全你不再入宫,只要你不再入宫,过往多年的爱恨,就当被今生的松阳县的大雪埋葬消散。 “娘,等陵容的好消息!” 她冷下了眼眸,跟随着那抹身影,踏进了紫禁城。 第2章 泼甄嬛水 京城的天气早凉,已经有了菊花盛开。 按照先满蒙后汉的规矩,汉军旗的秀女们皆候在同一处偏殿院中,除秋菊之外,又添上紫薇花、秋海棠装点了偏殿,倒更增添了几分喜气。 院中已经站了些许秀女,大家左顾右盼寻找好友,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谈笑风生。 其中有端着茶盏的小宫女来回穿插伺候着,陵容知道,那茶水皆是新鲜的绿茶,若一时落在衣服上明显,不过干了便会看不出。 于是,她在秀女中小心逡巡着,目光流转间,竟先看见了站在紫薇花前,细细欣赏的沈眉庄。 今日的她夺目耀眼,身穿金线的锦绣华服,头上戴着吐珠偏凤,长长垂下珍珠流苏,在她们当中鹤立鸡群。 这样家世出身的女子,若是跋扈便会如同华妃,但若自视清高,便是沈眉庄。 可她这样的目无下尘、清高与从容,对于刚入宫卑微得不如宫女的自己,正是一把扎向胸口的利刃。 面前几个秀女走过,露出后头一抹与众不同的月白色身影,她骤然闯进了陵容的视线,与沈眉庄的富贵华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斜斜倚靠在柱子上,目光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陵容抚摸鬓角的珠花和银簪子,低头看一眼自己穿的碧绿清荷的衣裳,手中的帕子不由得捏紧了。 甄嬛,若你真不想中选,何故偏与旁人的华丽明艳不同,令人一眼就注意到?你果然不知会如此吗? 可,那年的夏日,你助我获宠,分明知道清丽比艳丽打扮,更得圣心些的…… 面前一晃,又是一个宫女端着茶水走过。 “给我吧。” 陵容拦住了她,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茶盏,触手一摸,是温的,不会烫伤人。 她方才放心地看向甄嬛,低声喃喃道:“无论你究竟愿不愿意中选,今生,我却不愿与你缠斗了。” 稳住心跳,陵容状若不经心看花,脚步却轻快地朝她的方向而去。 可是,甄嬛转眸间,发觉了在紫薇花旁的沈眉庄,忙兴奋地快步朝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陵容呼吸一紧,不料会如此。 可甄嬛的步伐那样快,正是时机! 连忙停了脚步,硬转了一个方向,陵容撇过脸状若看花,加快了速度冲了上去! “啪——” 茶盏碎在了地上。 “啊!” 温而不烫的茶水,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浇在了甄嬛的衣裳上。 甄嬛惊呼一声,抬眸寻找是谁撞了自己。 陵容顿时后退半步,面露慌张,手足无措:“这位姐姐,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没事!”她脱口而出。 甄嬛看清了面前惊慌的绿衣少女,她的眼睛大而明亮,似一头小鹿四处无助地乱撞,那样地清丽动人。 心倏地漏一拍,似命运的共鸣。 可她不知,美人的柔弱,往往是最危险的武器。 回过神的甄嬛蹙起眉头,今日秀女众多,难道她是故意浇自己一身茶水的吗? “这位姐姐,要不再拿我的帕子擦一擦吧!” 陵容拿出自己的帕子,望着她踌躇不定,不敢擅自上手。 甄嬛低头,发觉自己的帕子已经浸满了茶水,可见那一碗茶之多,已经浇透了她一半裙摆。 月白衣裳上大片的黄色,不知是茶渍牢牢地洇在上头,还是这衣裳的料子遇水会变色。 总之,很是棘手。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是。” 她心里着急,眼看着就要殿选了,这衣裳怕是来不及干了! 可自己偏偏今日以为不会有什么事,连替换的衣裳也没有带。 若真失仪,岂非是连累全家的罪过! 陵容无措,只得含泪道:“对不住姐姐,都是我的错!不如将这衣裳——” “呦,这是哪里来的秀女!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陵容话未说完,却被夏冬春大声打断。 看着夏冬春依旧这样地轻狂无状,陵容才想起她来,夏氏无脑,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垫脚石,甚至可以为己所用,指哪咬哪儿。 此刻,眉庄也认出了甄嬛,不免惊呼起来。 “嬛儿!怎么会这样!” 她大惊失色地走过来,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拭起来。 甄嬛看一眼怯怯的陵容,心里忐忑得和打鼓一样,却对眉庄宽慰一笑。 “眉姐姐,没事的,是这位姐姐不小心打翻了茶水,不是什么大事。” 眉庄面色不善地看着陵容:“不知妹妹何事要如此慌张,竟然这样不小心了撞上了旁人!” 她的问责之意没有夏冬春那么露骨,却是一样的意思。 于是,周围也渐渐围上了许多秀女,皆看着她们三人议论纷纷。 甄嬛正是焦头烂额,拉住眉庄。 “姐姐,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还来及干吗?若是来不及,我还带了一件衣裳,倒是可以替换。”眉庄叹气。 甄嬛知道眉庄的衣裳素喜华丽繁复,若真换上了,便违背了自己的本心。 便道:“难说。” 陵容便见缝插针道:“这位姐姐说得是,这衣裳不知何时能干,妹妹眼下也带了一两套衣裳,若是姐姐不嫌弃,肯给妹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如就到偏殿中,挑选一件换下吧?” 她敛眸,只要甄嬛换上华美艳丽的衣裳,便会与头饰格格不入,如此庸俗的打扮,皇上必定认为是俗物。 而只要皇上不特意让秀女抬头仔细看相貌,殿外那么远的距离,是绝不会发觉甄嬛的容貌特殊的。 那么甄嬛入选的可能也就大大降低,这是自己所能想到、办到的、最妥帖的阻止她入选的办法了。 而甄嬛依旧心有警惕:“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相信姐姐是无心之失,自然也不必将功折罪。且我瞧日头不错,满军旗的秀女也才进去两批,兴许一会儿水痕就干了,不必如此麻烦。” “嬛儿!” 眉庄拉住甄嬛的手,那眼神的含义不言而喻,殿前失仪是大罪,不能赌这个可能。 “姐姐。” 甄嬛亦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能不防。 眉庄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不觉瞧了陵容一眼,索性特意扬高了语调,让所有人能听清楚。 “嬛儿,我们请宫女带路,我替你守着换衣裳,不怕有什么。” 她这样大声说出来,几乎是当面打陵容一个耳光,好告诉众人,若是她们去了那侧殿,或是新换的衣裳有什么问题,便都是陵容的手脚。 可陵容丝毫不在意。 第3章 不承恩情 沈眉庄这样的言行,素来如此。 而甄嬛明白眉庄的苦心,转头对陵容浅笑道:“那就有劳姐姐了。” 陵容微笑点头,若不去换,甄嬛怕失仪必定不敢做出什么引人注目之举。 而只要换了,无论哪一件皆是艳丽之色,皇上必定不会留意。 否则,此后万般皆是命,今生,也千万不要怨怪她狠毒…… 眉庄拉住了个宫女询问更衣的去处,又唤了两名宫女守在殿前,才放心到殿中。 随后,她先将自己备下的衣裳拿出给甄嬛看。 甄嬛一瞧,是件大红金线遍绣大朵玫红芍药的旗装,十分大气雍容,很能衬托眉庄,可在自己身上,那真是不知有多艳俗可笑了。 她迟疑着不说话,眉庄拿着衣裳比量着,面色也讪讪,只觉得配上嬛儿那素雅的头饰,实在是太不伦不类了! 陵容看出了甄嬛的不愿意,无言冷笑。 麻利地从包袱里翻找出织花缎百花衣裳,以及浅粉西府海棠花衣裳来,这是特意为今日而准备的,她知道甄嬛最喜欢这种颜色与样式。 “不知姐姐是否看得中其中一件?” 甄嬛转眸,立刻被那件浅粉西府海棠花的衣裳深深吸引,她心里极喜欢。 虽然是粉色,却是艳得恰到好处,又见是苏绣的手法,精巧无比,竟比那少女身上的要好出不少。 而另一件却是已经不再时兴的缎子,花样也更艳俗暗淡一些。 心中又是一动。 眼下既然到了这里,眉庄的衣裳远不比这件粉色适合自己,自己虽然不愿进宫,却也不愿穿得艳俗可笑,招惹是非,看来是不得不换了。 “还请姐姐在此稍等。眉姐姐,你来帮我。” 甄嬛接过了粉海棠花的衣裳,拉住了眉庄往屏风后头去,陵容识趣地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心里的凉意更甚,若甄嬛真不想入选,大可选眉庄这好友的衣裳,岂不是比自己这个陌生女子的安全? 可她,偏偏选了最娇美的那一件。 屏风内,眉庄仔细打量着四周,甄嬛则细细查看衣裳有什么不妥。 窸窸窣窣翻了半日后,二人发觉针线细密,做工精细,实在极好的。 不觉面面相觑,暗叹真是多心了。 甄嬛苦笑,她既喜欢又担忧,本是不愿意入选才挑了一件最不入眼的月白色衣裳,可阴差阳错间,她竟还是不得不换上这样娇美的衣裳。 眉庄抱着她换下的衣裳,走到了屏风外,见陵容乖巧地低头站在那,心里一松。 “今日的事太过突然巧合,方才是我一时唐突妹妹了,还请妹妹不要怪罪。” 她露出一丝浅笑来,眼神却疏远又淡漠,其实她并非故意露出这样的眼神,或许是经年累月的众星捧月,已经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陵容也已经司空见惯。 沈眉庄更是那个口口声声“姐妹”,却从未真正将自己当做姐妹的,于她,自己是枚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只要姐姐们不怪罪就好。” “妹妹有礼了,不知妹妹如何称呼?”眉庄看着她衣着打扮简单,料想她出身不高,未免麻烦便也没有自报家门。 陵容扑闪着双眼,似乎受惊未定,怯怯小声道:“我叫安陵容,家父是松阳县丞安比槐。” 虽然声音小,却说得那样地流畅坦荡。 眉庄心思一动,原来是江浙女子,难怪衣裳上多是苏绣的影子。 她没有再说话,陵容却不愿这样冷场。 “不知姐姐是?” “家父济州协领沈自山。”眉庄一笑,虽然声音和缓,那股子的自信又骄傲却是无法掩藏的。 “原来是沈姐姐,沈姐姐好。”她未报闺名,可见不想和自己过多扯上关系。 眉庄颔首,便听屏风后有脚步声。 二人双双抬眸见甄嬛换上了衣裳,果然娇美如春日海棠,比方才那件她自己的衣裳不知出挑多少倍。 眉庄心里欢喜,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簪来,要给甄嬛戴上。 甄嬛撒娇道:“姐姐!不要了吧。” “不戴,又怎么能衬得上这件衣服呢?来,我给你簪好。” 甄嬛推脱道:“哎呀,嬛儿资质平平,今日不过应景儿,从没想入选。” 说着,她拔下簪子来,笑看着陵容。 “倒是这位姐姐,千里跋涉而来,要是因为太素净而不能入选也太可惜了,不如戴着这金簪最好!” 陵容心内一惊,如今是自己冲撞了她,她亦有所怀疑,竟还要如此慷慨施舍自己吗? 她不想要。 “哎呀,真好看。” 不待陵容拒绝,那簪子已经戴在了自己头上。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黄金,和她头上的素银簪子、白色的珠花在一起,不知有多突兀。 眉庄浅道:“既然嬛儿给了妹妹,妹妹就好好戴着吧。” 然而,陵容敛眸,在二人惊讶的眼神中,抬手便将那金簪拔了下来,一把摁在了甄嬛的手中。 “无功不受禄,何况今日之事是妹妹的过错,实在不敢簪戴姐姐们的恩惠,还请姐姐们收回好意,妹妹才能心安。” 这一世,她只愿自强,不想再给甄嬛和沈眉庄任何对自己施恩的机会。 见她这样坚持,甄嬛一愣,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得将簪子收起来。 随即,她又欢喜笑道:“对了,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自报家门,我叫甄嬛,今年十七岁,家父是大理寺少卿甄远道。” 陵容看着甄嬛,柔柔一笑:“甄姐姐好,我今年十六了,想来该唤二位姐姐的。” “原来是安妹妹,那你便同我一起唤眉庄,眉姐姐吧!” 此刻甄嬛如此热络,只因愧疚先前自己与眉庄误会猜忌于她。 陵容高兴,对二人福身:“眉姐姐,甄姐姐有礼。” “咱们不打不相识,以后就是姐妹了,何须如此多礼呢?”甄嬛摆手。 三人皆笑了起来,甄嬛迟疑许久才问:“不过,今日妹妹怎么带了这么多衣裳进来?” 陵容低声道:“我今日起得迟了,娘把衣裳都放在了包裹里,迷迷糊糊间穿错了,我怕来不及,索性都带了进来,方才刚想喝口茶去换,谁知却撞了姐姐。” “如此说来,我穿的是妹妹备选的衣裳,不如咱们还是换回来吧。”甄嬛不觉越发歉疚。 眉庄急忙含笑打断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再换就要又来不及了,咱们赶紧到外头候着吧。” 话音刚落,外头果然传来内务府总管太监黄规全的高呼:“传……安陵容,六人觐见!” 第4章 蝴蝶为我而来 三人连忙出来,彼此间十分客气和睦,将原本想看笑话的夏冬春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夏冬春不觉嗤笑道:“这么好看的衣裳,她自己不穿,倒给别人做嫁衣啊,傻不傻!哎呀,说不得就是她泼别人水的报应呢!” 此刻。 “传……安陵容,六人觐见!”似乎因为人不全,黄规全的嗓音再次响起。 眉庄与甄嬛笑意盈盈,催促陵容:“传妹妹了,快去吧!” 陵容微笑颔首,跟着嬷嬷去。 走出了偏殿,她抬手轻抚摸鬓边的珠花。 甄嬛,这一世我不用你替簪的秋海棠花,也更不稀罕你和沈眉庄不要了的金簪子。 可是,她相信,她一定还会中选。 随即,太监的高唱响遍大殿。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随着太监高尖的嗓音响起,陵容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迈出一步。 得体地福身,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出身贫微的秀女,倒像是在宫中多年的嫔妃般行云流水。 陵容回忆起那练习了无数遍的属于那位传言中的女子的嗓音,轻飘飘的,却如黄鹂鸟般婉转。 曾经那不得已学来的嗓音,如今却平淡地模仿出来。 “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万福金安,太后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她也知道,一旦这样似纯元皇后的嗓音响起,必定会引起皇上的注意。 而太后本欲皇帝多选人平衡后宫、开枝散叶,也必不会因为区区一个相似的嗓音而对自己颇有微词。 果然,原本乏味的皇上听到这样干净清澈的声音,一个激灵就来了兴趣。 他颇为期待道:“穿得清爽,声音也清爽,就是不知相貌如何,抬起头来。” 安陵容轻轻抬起脸,却敛眸不敢直视天颜,说实话,此刻她的心七上八下,生怕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而落选。 皇上仔细一看,未免失望,容貌虽然清丽动人,可实在无半点似菀菀,一时间也有些不定,是否要留下她呢? 可太后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嗓音相似,瞧着也是个规矩的孩子,便道:“皇帝,哀家倒是觉得这秀女挺懂规矩的,还不错。” 听到太后一如前世般开口相助,陵容大大松了一口气。 内心欢愉升腾之时,眼前看见一翩跹飞舞的蝴蝶朝自己鬓边而来。 她的脑中轰然炸开一声巨响,蝴蝶!? 皇上和太后亦是吃惊,但见这不知哪里来的凤尾蝶翩然落在了安氏鬓边的珠花上,竟然不肯走了。 他不觉笑了起来:“鬓边的珠花有趣,既然已经有花,那朕便赐你锦绣香囊,方衬你一身碧水绿裳。” “臣女叩谢皇上、太后!” 安陵容咬紧牙关不叫泪蓄满眼眶,此刻她才明白,甄嬛,原来即便没有你为我簪的秋海棠,蝴蝶亦会为我而来。 原来,那蝴蝶本就是为我而来的…… “安陵容,留牌子,赐香囊——” 那这许多年所谓的恩情,究竟是一场笑话。 继陵容出殿之后,很快便轮到了甄嬛与眉庄这一组。 陵容驻足在大殿之下,已然听见了沈眉庄入选的消息,今日已尽人事,此刻只看天命。 “……甄嬛,年十七。” 大殿之上,皇上看着那穿着粉衣低着头甄嬛,眉头依旧紧锁,暗道“又是俗物”,便只待她行礼过摇头,撂了牌子。 然而,这秀女并不行礼,只低侧着头一个劲儿盯着沈氏笑,让皇上颇为不耐。 “秀女甄氏举止无状,拉下去,不许再选秀!” 闻言,甄嬛大惊,连忙跪下,仰起头楚楚可怜道:“皇上恕罪,臣女只是为姐妹中选欢喜,并非有意冒犯天威!” 原本皇上是看不清容貌的,此刻一见甄氏的脸,顿时愣在原地,心中喃喃:“菀菀……” “甄嬛,留牌子,赐香囊——” 大殿之下,陵容摘下鬓边的珠花,紧紧攥在了手中,身旁秀女们的恭贺成了耳边的风声。 闭起眼,长长叹息。 如今已尽人事,可甄嬛还是能想方设法地入选,若日后她挡路,自己绝不心慈手软! 陵容转身,刚走了几步,甄嬛便闷闷不乐地伴着眉庄出殿,那金簪又戴回了沈眉庄的头上。 看见陵容的背影,甄嬛打起精神,扬眉笑道:“安妹妹,恭喜你中选了!” 眉庄轻声细语笑道:“方才在侧殿听得妹妹的名字,就说妹妹你一定会中的。”难掩她中选的高兴与从容。 自然了,她也高兴嬛儿因祸得福,中了选。 陵容只得止步,回身笑道:“陵容恭候在此等消息,眼下恭喜二位姐姐亦中选了。” 听得这话,甄嬛有些失落,转念一想姐妹们能一起入宫也不算太难过,登时心情好了起来。 忙搀起陵容,笑看二人:“哪里那么多规矩了?往后咱们姐妹一同入宫,也有个照应。” 陵容笑而不语。 接着,甄嬛又对陵容关心道:“妹妹远道而来,不知现下在何处落脚?” 陵容蹙眉,怎么,顺水的金簪给不成,她又要给自己所谓的“照顾”了? “陵容在京中无亲无故,哪有什么落脚处,只是住在西街的迎客楼罢了。” “迎客楼?” 甄嬛略思索,那楼的花费可不小,不知陵容是否拮据? 忙笑道:“妹妹如今已经中选,自然不能还客居于此。若是妹妹不嫌弃,待今日回家后我回禀了父母,收拾出一间屋子来,再请妹妹到府上小住如何?” 见她笑得如此真挚,陵容却觉得可笑又荒唐。 如今回过头看,才知道当年自己入选,甄府能接待自己,分明是她甄家全家的荣耀,回过头来,却成了甄家对自己的照拂与恩惠。 说到底,她从始至终对自己也只是利用,和以及那一点也不起眼的怜悯,而已。 “多谢姐姐关怀,只是陵容有母亲与姨娘相伴入京,眼下已经将久住之所物色得七七八八,倒是辜负了姐姐恩惠。” 她是关怀也罢,拉拢也罢,陵容想明白,靠人不如靠己。 第5章 前夕 听得陵容母亲要久居京城,甄嬛与眉庄皆惊诧,料想是家中有甚为难私隐。 眉庄和甄嬛未免对视一眼,随即眉庄对陵容微微一笑。 “你既然这样说,嬛儿她也不好强人所难了。” 甄嬛复又笑道:“不过,我是真心喜欢妹妹,何谈什么恩惠不恩惠的,妹妹尽管安心,入宫后咱们一处姐妹和气。” 见她们终于不再坚持给自己恩惠,陵容松了一口气。 出了城门,但见母亲和萧姨娘已经惴惴不安地等候一早上,陵容告别了甄嬛和眉庄,将喜讯告知了二人。 “好,好,我们大小姐果然争气!”萧姨娘激动得抹眼泪。 林氏紧紧拉住陵容的手,含泪道:“陵容,陵容……” 不远处,甄嬛与眉庄还没有上自家的马车,见着陵容几人远去,眉庄方才看向甄嬛。 “嬛儿,我不明白,为何你如此优待安妹妹,竟还想要接她到府上居住?” 甄嬛莞尔一笑。 “眉姐姐,其实我今日中选,阴差阳错间也有安妹妹的那件衣裳的功劳不是?如今她亦中选,料想她孤身上京,有些拮据,她入府后姐妹一处,总归在宫里我们相互也能多一份照应。” “何况她这样楚楚可怜,总是自责泼了我的衣裳,我心中亦有不忍。” 眉庄转眸一笑:“安妹妹的确动人,我见犹怜。” 各自分开,上了自家马车,甄嬛垂眸。 其实,她一见到安妹妹,便总觉得她亲切,似乎从前很亲厚似的…… 十五的月总是圆又明亮,可这样的完美里总有些许地遗憾。 景仁宫内,皇后宜修闲闲坐在榻上看书,绘春伺候着剥蜜柚,主仆漫不经心地等待着皇上的驾临。 没等来皇上,剪秋却打探得消息回来了。 “娘娘,奴婢仔细问过安插在大殿上的老人了,果然秀女里,甄远道的女儿甄嬛肖似纯元皇后,而松阳县丞的女儿安氏,则是嗓音有七八分的相似。” 皇后变了脸色,轻轻将书丢在了案上。 她紧锁眉头,看着剪秋:“难怪今日午后太后便忧心忡忡,本宫追问了许久才肯告诉,甄氏和姐姐……果然长得很像吗?” 剪秋亦面色不虞:“她们说,容貌并非很相像,可甄氏穿着那件粉衣裳站着,就好像是纯元皇后真的在面前一样。” 半晌,钟摆的声音滴答太过明显,皇后倦乏地摆了摆手,靠在了榻上。 “吩咐下去,纯元皇后是皇上最不愿意提起的伤痛,谁也不许议论这件事!” “奴婢明白,已经吩咐过了。” 话毕,苏培盛进来见宜修。 “娘娘,皇上说今日选秀累了,就宿在养心殿了。只是打发奴才询问娘娘,秀女们的位分娘娘可拟好了?” 皇后敛眸微笑:“本宫一会儿便去养心殿和皇上商议此事。” 随后,剪秋伺候皇后更衣,不禁感慨起来。 “娘娘,这届秀女,除了安氏家世太低,其余的倒是各有千秋,还不知入宫后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呵,还能如何,选秀之时皇上一直淡淡的,只有看到安氏和甄氏的时候,方才龙颜大悦。” 宜修仔细戴上了护甲,照了镜子确认端庄无误之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和那个人却无半点相似之处。 她的眼神阴冷了下来,掩藏背后的恐慌与无助。 “姐姐,如今我终于坐上了皇后之位,可你死了那么多年,却还是阴魂不散……” 养心殿内,皇上正悠闲地看着书,皇后一到,便夸赞起了今日的秀女,谈笑间,甄嬛的位分也就定下了。 “听说还有一位从江南来的秀女,嗓音婉转,十分动人呢,不知她的位分又要如何呢?” 皇上心中喜悦,思虑片刻道:“清丽之色,难得可贵,连皇额娘也称赞了几句,不如就封个常在吧。” “可是她的出身毕竟太低,若是和世家的秀女们一样,岂不是没有高低亲厚之分了。臣妾以为,从答应做起,步步高升,才能心服口服。” “你既然这样说,那就封为答应吧。” 皇上也不看皇后,拿起手头的书又看了起来。 “不过封号倒是可以赐一个。” 宜修的笑戛然而止,难道只要和姐姐沾上边的,便可以得到这样额外的青眼吗? “哦?不知皇上打算赐什么字呢?”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 夜渐渐深了,喧嚣一日的紫禁城终于归于平静,而城外的几户人家,却是爆竹连连,躬自鼓舞,歌讴不息,从旦通宵。 陵容一夜没有睡好,天还黑着的时候,她便轻轻起来了,不料母亲亦是睡得浅浅的。 轻声叹息在背后响起:“陵容,娘高兴你中选,一夜没有睡好,可更担心你呀……” 陵容回身子,抱住了坐起来的母亲:“娘,您一定要相信女儿,即便女儿从此不常在您身边,也定会叫您过上安稳平安的日子。” “我生了一个好女儿。” 林氏听她的话,轻易不再哭了,总是轻轻笑着,带着微微的惆怅。 陵容想,自己优柔敏感的性子,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娘。 林氏看向陵容,深吸一口气:“陵容,你已经中选,娘想和你爹要一份休书。” 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自古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 即便自己被休弃,陵容也还是安比槐的长女,否则自己如今擅离夫家,在京城这样拖着,总不能叫陵容在宫里安心的。 “娘!” 陵容心疼地紧起了眉头,她为何总如此卑微,连一封和离书也不敢要,竟情愿被休妻。 可她这样的呼唤却叫林氏误以为女儿不愿,她无措地低下头。 小声道:“陵容,你别不高兴,娘再也不提就是了。” “娘,我不是不愿,您忘了,律法中规定妇人有‘三不去’?” “‘无所归’、‘为公婆守孝三年’、‘先贫贱后富贵’,桩桩件件都符合,爹他不配、也不能休妻!” 陵容历历细数,越说越感到不值。 林氏怔然:“难道就这样拖着不成?” “和离!” 第6章 赐下封号 陵容注视着母亲茫然又不可置信的眼眸,想起了自己留在安府的小书姐妹,她拿得准。 “请娘放心,很快,很快陵容就能替您拿到父亲和离书,不叫您回去那样的遭罪。” “陵容,娘相信你。” 宽慰好了母亲,陵容便带着萧姨娘雇了马车赶到去京郊,到了一处算不上繁华却足够有烟火气的街巷。 面前是一间小院落,里头是四间小厢房,以及一个还算宽敞的院子,是个极好的住处,又胜在价格便宜。 陵容坐在马车内,由萧姨娘和中间人在里头和卖家商量价钱。 谁知那卖家见萧姨娘一介女流,家里也没个男人撑门户,料想她们是孤儿寡母的,竟然临时故意抬价,还坚决不肯松口。 “昨儿是昨儿的价,今儿就不一样了,就这个价,不成啊,您就看别家儿去吧,我这儿可不伺候!” 萧姨娘一噎,随即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对方登时睁大了眼睛,连忙放下了二郎腿,走到了门外的马车前打千儿。 他谄媚不已:“哎呦,小民有眼不识泰山,贵人您别计较,小民愿折先前三成的价,供贵人落脚!” 于是,萧姨娘爽快付了银钱,拿到了房契,陵容便留下了萧姨娘看房子、打点一切,自己又回到了客栈将母亲接过来。 等到天黑,陵容母女到了的时候,门锁已经换了,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萧姨娘亲自下厨准备好了晚饭。 陵容与萧姨娘搀扶着林氏落座,林氏急忙将陵容交由自己保管的银钱拿了出来,塞到了女儿手中。 “好孩子,我和萧妹妹有手有脚,在院子里种些菜养点鸡鸭怎么也好过。可你和那些高门显贵的小姐、格格们一起进宫,身上没有银子怎么办呢!拿着吧!” 陵容感动,却迟迟不肯接过,萧姨娘端来了汤菜,将银子硬塞到了她怀中。 笑道:“大小姐放心,有我在呢,这日子定然过得红红火火的!” “好,女儿一定不会辜负娘和姨娘的心意。” 陵容终于收下那小半包银子,看着母亲和萧姨娘的笑颜,她心中想定,娘就在这里委屈一阵子。 等她爬上去了,爬得高高的,就接她们过好日子。 当夜,陵容睡了重生以来最好的觉。 接下来的三四日,陵容与萧姨娘置办物品,另外又买来了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唤作“秋菊”的帮衬着。 随即,陵容百般请求萧姨娘带自己亲自去再买个人。 “大小姐,您如今是贵人了,更不好抛头露面的,我去挑,保准小姐满意。” 陵容却道:“萧姨娘,如果进了宫,身边得有自己的陪嫁亲信,我不亲自过目,怎么也不放心。” 其实前世,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她何尝没有意识到宝鹃并非对自己忠心耿耿,可是除了她,也没有再可信可亲的了。 但如今有得选,她只想自己做主。 萧姨娘经不住她缠自己,便带着陵容打扮了一番,找到了一处简朴的小院。 “好在这是个牙婆,不用太避讳说话。” 于是,陵容千挑万选,看中了个穿着水红粗布衣裳,扎着两个辫子的小丫头。 那双眼睛大而水灵灵的,怯怯看着自己,让陵容不禁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牙婆讨好道:“小姐,这丫头全家死于逃难,就她活下来了,可见命大,是运气好的!” 陵容指着她,微笑道:“就要她了。” 比起有家人可被人拿捏,陵容宁可要这样没有亲人,就没有软肋,只要自己捏住了她,就等于捏住了所有。 很快回到了家中。 房内,陵容并不着急开口,反而慢慢翻着书看,任凭那丫头好奇地打量自己和四周。 半晌,她忽然开口:“如果今日我不买下你,会如何?” 小丫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红着眼道:“没有人家要孤女做下人,若不是小姐,再过一个月,我就只能被送到瓦肆去了。” 那也和青楼楚馆没多大分别了。 想到这,她又连忙跪下道:“小姐,大恩大德,小草一定会报答您的。” 陵容和煦一笑,将她搀扶起来,柔声道:“今儿到了我身边,我就给你一个新名字,叫‘冬雪’,从此忘记过往的一切,只要你永远记得只有我这么一个主子。” 重生的那一日下着大雪,那么,一切都从此重新开始吧。 “奴婢冬雪,永远只有小姐您一个主子!” 冬雪内心发誓,无论如何,她会效忠小姐一辈子。 次日,陵容被冬雪唤醒,这才想起今日就是宣旨和教引姑姑来的日子。 太监和一位姑姑被引进了简陋的院中,陵容母女连忙整装,跪下听旨。 看着那陌生的姑姑,陵容不觉微微笑了,纵然前世芳若同为自己和甄嬛的教引姑姑又如何?她只会偏心甄嬛! 倒不如得一位新的教引姑姑,自己与她,相互依靠、成全。 而那太监打量着周围,惊异了一瞬,便连忙将圣旨展开,高声道:“松阳县丞安比槐长女安陵容,着封为正七品答应——” 还是答应! 陵容闭一闭眼,未免有一些失落,然而一瞬,她便欣然接受了。 毕竟自己这样低微的出身,若是和旁人一样初封为常在,的确是太过显眼和反常。 然而,太监的话却未尽,他身旁那位眼生的姑姑似乎无意朝陵容一笑,可惜她看不见。 “着,赐号‘芙’,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陵容的眸子变大,她被赐了封号,“芙”? 她知道,芙蓉,是一种美丽的花朵。 才反应过来,甄嬛的“莞”,也不过是一种草木罢了。 皆是草木之人,是皇上掌心的玩意。 “谢皇上隆恩!” 带着满腔的欣喜与不安,陵容谢了恩。 待众人起身,太监便循例介绍了身边的姑姑。 “芙小主,这位是宫里派来的碧萱姑姑,” 陵容这才仔细打量她,约莫三十岁上下,容长的脸,保养得宜,比前世教引自己和甄嬛的芳若要年轻不少。 眼睛亮而有神,似乎含笑,看向陵容母女的眼神亦是淡然平静,不见旁人一贯的冷眼与不屑,瞧着是个宽和的人。 这一次,陵容不再胆小亦没有自卑,连忙走出半步,对她行了一个十分规矩礼。 “见过碧萱姑姑,寒舍简陋,委屈姑姑小住,能得姑姑教导,陵容不胜欣喜。” 第7章 碧萱姑姑 那碧萱又惊又喜,都说这位芙小主出身太过卑微,恐怕是上不得台面的,所以才让自己来教导。 没想到她这言谈举止竟是和学过的一样,处处周到老练,不由得让碧萱好感骤增,同时也更多了几分尊敬。 “小主这是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奴婢了。” 萧姨娘连忙拿出银子,交到了太监的手中,那太监立刻也喜笑颜开,也肯多说几句。 “对了,碧萱姑姑可是御前伺候的人,小主儿可要用心跟着她学规矩呀!还有,这一批小主八人里呀,可只有咱们芙小主和大理寺少卿家的莞小主得了封号,夫人和小主尽可放心,以后芙小主定然前途无量呢!” 陵容惊诧,有芳若一个是御前伺候的也便罢了,这次分给自己的姑姑,竟然也是? 太监说罢,林氏和萧姨娘好生将人给送了出去。 碧萱便上前来介绍了本次秀女的情况,竟然和前世的一模一样,只有陵容多了个封号。 “原来如此,莞姐姐和眉姐姐都比我高呢!” 碧萱惊讶道:“小主认识沈贵人和莞常在,那便更好了,以后在宫中,少不得要姐妹间相互扶持,才能走得长远。” 陵容笑而不语,请碧萱进入早已经布置好的房内。 两人坐下,陵容笑问道:“姑姑,陵容见识浅薄,只知道这封号‘芙’,是一种花,可是花儿又能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呢?” 碧萱眨眨眼睛,笑道:“芙字可指芙蓉,向来用于夸赞美人如芙蓉花般清新美丽,譬如‘清水出芙蓉’、‘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陵容不觉摸一摸自己的眉,从前得宠的时候,皇上赏了许多螺子黛,连她也从此喜欢画一画远山眉讨他高兴。 “又可指芙蕖,也就是荷花的意思,素来文人都赞荷花高洁,出淤泥而不染。皇上是夸赞小主容貌清丽,就连品行也十分高洁。” 这些都是用来夸赞她的吗? 陵容怔然,不免又问:“那甄姐姐的封号呢?” 碧萱一愣,那个字,可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好封号啊,只得淡淡笑起来,绞尽脑汁想着。 “‘莞’字么?是可指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是说感情坚定柔韧,当然了,也可指‘莞尔一笑’,大概是夸赞莞常在笑颜美丽。” 次日一早。 碧萱正式向陵容介绍皇上与诸位宫嫔,教授宫中礼仪。 因昨日陵容的表现,碧萱十分有好感,故而教授之时异常上心。 每每碧萱示范一遍,陵容便可以做得丝毫不差,引得她更加另眼相看,加上陵容在宫中浸淫多年,任何礼仪规矩都学得极快,她便更加欢喜,常常赞不绝口。 直暗想,这位芙小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而陵容故意不藏拙,为的就是得到碧萱的另眼相看,她无家世依靠,若自己再无用,旁人怎肯追随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早已经不是秋海棠盛放的季节。 院子里的金桂与菊花开得如火如荼,九月十五入宫的日子也即将到来。 十四这一日飘了细雨,冬雪外出回来,一封家书交到了陵容母女的手上。 林氏和萧姨娘又惊又怕,唯恐是安比槐写信逼她们回去。 然而,陵容却笑道:“娘,这是小琴和小书写来的,以后府里的情况尽可得知,我进宫后,这信可以叫秋菊念给您听。” 小琴和小书这一对亲姐妹,原本在安府伺候林氏的,这次上京把她们留下,陵容允诺办好了差事便还她们自由。 而秋菊,就是陵容上个月新买的丫头。 萧姨娘急性子,催着陵容快说。 “爹请人给范氏母女医治无果,范氏和瑶容的脸算是毁了,然而查了许久,却毫无线索,想来是老天也不喜欢她们。” “后来女儿中选的消息传回,爹一下欢喜极了,索性将范氏她们丢在一边,已经新娶了一位姨娘,年方十八,宠爱异常。” 林氏忧心忡忡道:“虽然范氏毁容,但她到底得宠了那么多年,还有瑶容和宁乾一双儿女傍身,素来泼辣狠毒,新来的姨娘怕是要吃亏啊!” “色衰而爱驰,女人在父亲眼里只有美貌的价值,只要新姨娘有个儿子,就没有安宁乾什么事了。” “女儿也已经一封家书回去了,吩咐了小琴和小书一定要好好帮这位新姨娘一把。” 林氏略沉默,随即淡淡笑了:“陵容,娘明白了。” 陵容看向失落的萧姨娘,宽慰一笑。 “姨娘也放心,您无名无分地跟父亲早,根本没有纳妾文书,其实这么多年,您一直是自由身的,您且安心陪着母亲就是。” 萧姨娘的眼睛顿时明亮了起来:“瞧我都糊涂了,竟忘了这事,自己在那庸人自扰。” 次日清晨,是进宫的日子。 陵容早早起来,由碧萱帮忙梳妆打扮,换上了宫嫔应有的服制和旗头。 门外的爆竹放得又多又响,一顶奢华的轿子将陵容从正门抬了出去,萧姨娘搀扶着林氏,含泪送别。 轿中的陵容默然,那一声声巨响逐渐变小,最后消失。 许久之后,她的耳朵似乎还嗡嗡的,久久挥散不去。 轿子轻轻颠簸了许久,隐约听见嘈杂的声音。 紫禁城到了。 陵容被冬雪和碧萱搀扶着下轿,对于紫禁城,她实在过于熟悉,并没有其余秀女们的慌张和惊喜。 “安妹妹!” 一声惊喜的呼唤。 陵容转头一看,竟是甄嬛在前头,身边围绕着芳若、浣碧和流朱三人,陵容亦笑着,走到甄嬛身边行礼。 “莞姐姐安好。” 甄嬛扶住她,笑道:“这是做什么,姐妹之间无需行礼。” 看着她,陵容只有无奈,终究是同处后宫了。 事已至此,甄嬛酷似先皇后,是个极特殊的存在,且手段心计皆是上乘,无论是立刻与她反目或是断绝往来,都不是上策。 唯有维持表面的和气,不太亲近,也不过分疏远,让她念着一同进宫的情分,才好降低警惕,方便日后自己行事! 说话间,碧萱忽然走出来,朝甄嬛行礼,又特意向芳若福身。 “芳若姑姑。” 陵容惊诧,随即也就想明白了,相必碧萱和芳若是认识的,眼下有甄嬛在,她也不好开口问。 “陵容,我先去了。”甄嬛跟着芳若而去。 陵容亦在碧萱的指引下,踏入了后宫的大门。 路上,她不禁试探道:“碧萱姑姑,您与莞常在的教引姑姑是熟识吗?” 第8章 凤使 碧萱笑道:“回小主的话,那位是莞常在的教引姑姑,芳若,她是御前的总管宫女,奴婢亦是侍候御书房,不过是只管茶水一项的。” 陵容失笑,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凭什么自己的教引姑姑都要被甄嬛的教引姑姑压上一头? 在御书房这种紧要的地方当差,没有人不想往上爬,碧萱,她一定也不能免俗吧。 “这么说,倒是缘分一场。只是不知道姑姑和芳若伺候皇上多久了?” 碧萱笑道:“芳若姑姑资历深厚,打王府时候便跟着伺候了,后来皇上登基,才入了宫,奴婢不比她,是一直在宫内侍奉,后来才被调到御书房的。” 原来,她是没见过纯元皇后的,陵容略微失望,不过,这也不影响什么。 陵容给了冬雪一个眼神,冬雪连忙拿出袖中的荷包来递给她。 “这些日子我很感激姑姑的悉心教导,家里简陋,也让姑姑屈尊许久,这点心意就请姑姑喝茶了。” 碧萱连连推辞道:“小主哪里话,能伺候小主是奴婢的福气,小主先前已经给过奴婢银子,如今这个奴婢是断然不能收了。” 何况,她知道芙小主家中艰难,拿这些银子给自己是很不容易的。 陵容拿过荷包,亲自交给她。 “姑姑别和我客气,陵容初入宫中,往后有什么事,还要请姑姑费心多指点呢。” 见陵容如此恳切直率,碧萱心下感动,说不出推辞的话,便也收下了。 “那奴婢多谢小主。只是指点可谈不上,小主有什么吩咐,就只管告诉奴婢便是了。” 陵容微笑,自己和碧萱有情分,不过在宫里,情分是最浅薄的东西。 她虽然是御前的人,但谁都知道不好当差,若来日她不稳,也要有人能接一把保住命。 银子事小,往后在宫里相互助益才是最重要的。 到了东六宫门外,正撞见夏冬春带着两个婢女趾高气昂地指挥着教引姑姑,那姑姑含着气告退,换了几个小太监上来带路。 陵容看一眼碧萱,笑道:“对了,光顾着说话,倒还不知我的宫室在何处?” 碧萱的脚步没有停下,带着陵容径直越过了众人,继续走着。 “小主,您的宫室是东六宫的延禧宫,西偏殿乐道堂,您与富察贵人和夏常在同住,如今宫中并无主位。” 陵容默然,一切似乎都没变,可许多事或许已经大大不同。 一个拐角,就到了延禧宫。 夏冬春已经先到,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她便能让一行人来来回回地折腾个没完,富察贵人已经站在东偏殿怡性轩门口和她拌嘴。 夏冬春扭着腰肢,得意笑道:“贵人姐姐若是觉得吵,不如就关上门来静静心。” “呵,我为什么要关门?我偏要在这里看你能把延禧宫折腾成什么样子!” 富察贵人吩咐了婢女端了茶盏来,果然站着看。 “那姐姐就看着吧!” 夏冬春不吃这一套,扭头就走。 这一幕正好落在陵容一行人眼中。 碧萱看向陵容,轻声道:“小主,若是宫内不安宁,还是明哲保身为妙。” “多谢姑姑提点。” 明哲保身吗? 她偏不,非但不,还要在这池水里狠狠搅和。 碧萱不好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乐道堂的奴才们几句,便告辞复命去了。 陵容进了乐道堂,早就候着了的奴婢和太监便呼啦啦跪下请安。 “奴婢、奴才给小主请安。” 陵容被冬雪搀着,安然坐在主位上,看着脚下跪着的奴才们,微微一笑,这样的感觉才更令她习惯。 “都起来吧。” 她们谢了恩,垂头候着,一共三名宫女,三名太监。 陵容打量着她们,每一个都是熟悉的面孔,其中为首的便是宝鹃,其次是宝鹊、宝鸢,三个小太监分别是小何子,小杰子和小杨子。 “奴婢宝鹃,给小主请安。” 果然,宝鹃第一个伶利地出来请安,接着一一介绍余下的人。 “你叫宝鹃?挺好听的,”陵容勾唇一笑,指着冬雪,“这是我的陪嫁冬雪,以后我宫里的事都交由她打理,其余大家各司其职即可。” 宝鹃眉头一紧,立刻松开笑道:“是。” 冬雪上前,与众人互行了礼,又拿出早准备好的赏银发了下去,方才搀扶着陵容到寝殿里坐着歇息。 “小主,这里好漂亮,都是我没见过的!”冬雪忍不住打量,这屋子布置得真精美。 陵容风轻云淡:“以后这些就都是你见过的了。” 她瞥一眼四周,比起从前刚入宫时暗沉沉的屋子,的确是鲜亮精致了许多,除了皇后,她想不出还有谁会着意留心自己。 “小主,喝杯茶吧。” 主仆二人看去,原来是宝鹃殷勤地含笑端着茶进来,放在了陵容的手边。 “我乏了,你们也下去休息吧。还有,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要擅自进来。” 陵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笑,不给她再自作主张的机会。 “奴婢明白了,这就下去。” 宝鹃吃惊,忙不迭退了出去,这芙答应看着娇弱,性子却好厉害,在她面前竟半分也错不得! 陵容瞥一眼手边的茶,没有要动的意思,反而看向了冬雪。 肃然道:“记住,我宫里没有掌事宫女,你是我的陪嫁,没有人能越了你过去。以后底下有人再如此僭越,就不必我亲自开口提醒了。” “奴婢记下了。”冬雪点头,忙就将那壶茶搁置到了外头。 陵容敛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宝鹃成为了皇后的眼线呢?还是说她本就是皇后刻意安排? 无论如何,陵容想定了,既然不能除掉宝鹃,免得换了个更不知底细的来,不如小心防范,加以利用。 沉默间,外头候着的宝鹃隔着纱帐禀报:“小主,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亲自送赏赐来了,小主快出来见一见吧。” 剪秋代表的是皇后,陵容骤然呼吸一紧。 若自己恨皇帝,那便恨皇后更甚,前世,自己的身子甚至灵魂,都已经被她摧折得支离破碎! 就连如今再听到她婢女的名字,都会浑身汗毛倒竖。 半晌,陵容睁开眼睛,微笑着搭着冬雪的手,走了出来,今日之我,已非昨日。 经过宝鹃的时候,似是无心地调笑一句:“你们瞧宝鹃,比我还急。” 第9章 救一下蠢人 宝鹃眼神飘忽不定,跟在陵容身后笑道:“小主,奴婢不急,实在是剪秋姑姑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人,不可怠慢。” “知道了。” 原本按照位分,剪秋应当先去看望后殿的夏冬春,或许是急于听一听陵容声音,还是先到了她的乐道堂来。 “奴婢给芙答应请安。” 剪秋吩咐人放下赏赐,不动声色打量这位新小主,容貌不算一等一,只是胜在清丽,不过…… “剪秋姑姑走一趟辛苦了,劳烦您来,真是荣幸。” 自入参选那一日起,陵容便已经习惯换一种嗓音说话了。 冬雪赶紧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大荷包来,递给了剪秋收着。 剪秋听她开口,面露了微笑,这么多年了,她不会记错,芙答应的嗓音和那个女人很相似,看来皇后娘娘的打算一点没错儿。 她立刻换上一副亲热态度上前来,介绍了各色赏赐,什么绫罗绸缎、金银钗环、玉珍古董,秋冬补品等应有尽有,不知是上一世的多少倍。 “小主娘家远,入了宫里娘娘挂记您,就怕您不习惯,所以亲自千挑万选了这许多东西吩咐奴婢送来,小主可还喜欢?” 陵容感动地望着剪秋:“素闻皇后娘娘宽仁待下,不知竟如此体恤,陵容感激涕零。” 话说到这里,陵容肯定,皇后在观望自己是否有潜力为她效忠,但自己,却有勇气不再为任何人的棋子。 有好,就拿,有活? 她太愚钝,听不懂,办不了。 千恩万谢之后,剪秋被陵容送出门,她这才带着另一半赏赐走向了在门口眼巴巴张望的夏冬春。 原本夏冬春是瞪着陵容的,可等剪秋一转过头去就换了一副谄媚笑颜,十分热络,似乎她们是相熟的。 陵容一看对门,早没了富察贵人的身影,想来是烦了回殿里了。 “冬雪,咱们去给富察贵人请安。” 谁知刚抬脚,便看见周宁海从门口进来,陵容驻足原地,往前走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她祈祷这跛足太监别亲自来,那样就代表着华妃没有盯上自己。 如今的陵容不怕皇后的手段,但却害怕华妃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嚣张跋扈。 好在,周宁海只是和陵容行了一礼,便径自朝富察贵人的怡性轩去了。 他身后的四个小太监捧着赏赐到了陵容跟前。 “给小主请安,周公公去给富察贵人请安了,奴才们给小主您送来咱们华妃娘娘的赏赐。” 陵容真心高兴:“有劳公公们走一趟了。” 冬雪原本肉疼小主好不容易攒下的银钱今日就几乎用了一大半,可当她看到华妃的赏赐时,瞬间就释然了。 虽然皇后娘娘赏的东西多,可她也看不出个名堂来,但华妃娘娘的东西,一眼看上去,就是华丽!就是贵气! 所以她给银子的时候,笑得不能再开心。 太监们走了之后,冬雪搀着陵容,傻乐道:“小主,你瞧,华妃娘娘给的东西多鲜亮呀!” 陵容本以为这一世自己没有得罪夏冬春,必然不会引出她因赏赐而嘲讽华妃抬高皇后之言。 可当她看见送走了剪秋的夏冬春朝这边看来的时候,心里一沉。 周宁海也正巧从富察贵人殿里走了出来。 “呦,这华——”妃娘娘送的赏赐…… 陵容眸色一沉,这个蠢女人又要嘲讽华妃了,连忙疾步上前,踩得花盆底声声作响,看呆了冬雪。 “这位姐姐如此明艳爽利,颇有将门之女的风范,想来必定是夏常在吧,给夏常在请安!”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夸奖,倒是把夏冬春给噎得睁圆了眼睛,直接忘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 夏冬春打量了陵容,轻笑道:“不错嘛,本来我还说选秀那日你那么毛手毛脚的也能入选,看来终究还有个嘴甜的长处。” “多谢夏常在姐姐夸奖。” 陵容直起身子,瞥见周宁海已经带人出去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嘛——”夏冬春的声音又响起。 她绕着陵容主仆打转,轻蔑地看着冬雪:“芙答应到底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你这小丫头见识也太浅薄了,以后有的是眼珠子惊得掉地上的时候。” 冬雪抿紧了嘴,克制回嘴的冲动。 陵容挡在了她身前,对夏冬春笑道:“妹妹的确出身卑微,不及姐姐见识广阔,得皇上和皇后青睐,妹妹望尘莫及,还望姐姐日后多提点。” 说一通天花乱坠的夸赞直接让夏冬春找不到北,傲娇地抬着下巴,笑眯了眼睛,不住地点头很受用,好似一只豢养的蠢猫。 “行了,看在你这么有自知之明,咱们又同在一宫的份上,日后宫中行事我就多提点提点你。” “多谢姐姐。” 将夏冬春给打发了之后,陵容便回去继续应付其他嫔妃送来的赏赐,不过自然比皇后华妃的少上许多。 冬雪将赏赐放到了一起,陵容挑挑拣拣些留下现用,吩咐道:“拿出来的这些不动,过些日子要送给各位嫔妃,这些搁着,得做些衣裳绣品。其余的记册收起来,有别的用处。” 眼下她只是个小答应,想要往宫外送东西还太点眼,这些东西得先留一留才好。 好容易将这些打点好,天也暗了下去,陵容算好了明日要做的事,便在熟悉地床榻上入睡了。 次日晨起,陵容吩咐冬雪拿了两匹好缎子,前往对面的怡性轩拜见富察贵人。 前世夏冬春死得太快,富察氏逐渐露出愚蠢的本性后也渐渐不得圣心,更是在失子之后彻底失宠,两个人都不能分散华妃的注意力。 陵容想过了,若是要侍寝就必定会被华妃记恨,那么靶子也越多越好。 “给富察贵人请安。”陵容恭敬地福身。 “起来吧,还是芙答应有规矩,知道来给我请安问好。” 富察贵人不冷不热地点头,随手将书丢在了案上,陵容一瞥,原来是本琴谱。 这时,一位年长的姑姑上前来,搀扶陵容起来,请她坐在了富察氏的对面。 “多谢姑姑。” 陵容对她微笑点头,认得她是延禧宫的掌事宫女卫芷。 第10章 给个教训 按例,每宫须有掌事宫女太监,归属主位,只是陵容所在的延禧宫并无主位嫔妃,所以她们便归属于位分最高的富察贵人。 只可惜前世的陵容偏信宝鹃,晋位嫔之后便指了宝鹃做掌事宫女。 “小主客气了。”卫芷亦对陵容一笑,有夏氏做例子,自然会对这样有礼的小主有好感。 “初次拜见姐姐,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还请姐姐笑纳。”陵容示意冬雪将缎子奉上。 富察贵人赐了茶,轻描淡写看了一眼陵容送的缎子,却被那大红底金线茶花妆缎给吸引住了,这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和样式! 顿时她对陵容的眼神变得和善了起来,没想到这小家子出身的芙答应倒是挺大方的。 陵容微笑,前世她尽心尽力做的什么针线绣品,在富察贵人面前不值一提,索性她这次要送就送到人心坎上。 “呦,还让妹妹破费了,这是昨儿华妃娘娘赏的吧?这叫我这做姐姐的可怎么好意思收呢?” 富察贵人边说着,便示意桑儿赶紧收下。 “只要姐姐喜欢,以后有好的缎子妹妹都先送姐姐一份。” 陵容笑意绽放,心中微微吃惊。 原来收买人心,如此简单,原来只要自己不巴巴儿丢下自己宫里的富察贵人不理,而跑去巴结甄嬛和沈眉庄,富察贵人原也不会那么处处针对自己。 富察贵人果真高兴,笑也真挚了起来。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妹妹如此和气,昨儿何必奉承夏氏呢?妹妹在里头的时候,她可没少排揎你。” 陵容状若软弱,无奈一笑:“妹妹不过是答应的位分,家世又比不上夏常在,怎敢有什么不满?” “哼,她夏家也不过是汉军旗奴才罢了,有什么家世,也值得她这样抖落!”富察贵人颇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呦,我说芙答应一大早不在房里,原来是跑到富察贵人这里来了,真是好殷勤。” 陵容回头,却见是夏冬春提着裙角,直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半点规矩也没有,面上含着怒,显然是听见方才的话了。 她敷衍地甩帕子行礼:“富察贵人安好。” 富察贵人面色一沉,挑眉道:“夏常在哪里学的规矩,不知道到我这里来请安,需要通报才能进来吗?” “大家都是姐妹,还要通传岂不是太见外了?” 富察贵人又翻了个白眼,哼道:“我富察家可没有你这样的姐妹。” 眼瞧二人又要骂起来,既然已经和富察贵人留下了好印象,陵容见准时机便站了起来告辞。 富察贵人忙着和夏冬春唇枪舌剑,根本顾不上陵容,还是卫芷姑姑送了她出来。 门外,陵容听着里头的动静,对卫芷道:“姑姑还是劝劝贵人吧,吵架原不是大事,只是贵人位分最高,夏常在是自己宫里人,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卫芷姑姑看陵容的眼神更喜欢了,福身笑道:“小主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 陵容回到了自己屋内,又唤了小何子和小杰子一起,带上送给甄嬛、沈眉庄的东西,谁知夏冬春忽然打上门来。 见她脸上没有多少怒容,想来是赢了富察贵人一筹。 她不等陵容说话行礼,便拉上她往外头走,让陵容一头雾水。 “闷在宫里多无趣,走,陪我去逛逛御花园去,听说那儿可漂亮了。” 陵容了然,原来她一大早找自己,就是为了这个,忙给冬雪使了个眼色,示意把东西先放一放,跟自己出去。 被拉着出了延禧宫,陵容的思绪纷飞,自己昨日救得了夏氏一次,以后可说不准,不如彻底给她一个血淋淋的教训,才会让她长记性。 走到了景仁宫附近,陵容忽然开口:“夏姐姐,我瞧这似乎有条小路,风景好,好像去御花园更近呢。” 她记得,前世夏冬春被赏了一丈红之后,她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看到了一口井…… 夏冬春听得陵容的话,驻足一瞧,果然见一片桂花在蜿蜒的小路上盛放,难怪远远就闻到了香味了。 不禁点头,笑道:“还是你眼尖,我倒没瞧见。” “姐姐请。” 于是二人便沿着这曲径通幽处漫步而去。 前世陵容与甄嬛、沈眉庄二人走到了这里,受到大惊吓,而这井中溺亡的宫女,后来被确认是皇后赐给华妃的新宫女,福子。 华妃的翊坤宫在西六宫,隔着皇后的景仁宫好大一截,也亏得她能把人拖到这里弄死。 便是查出来,也只会叫人觉得,福子是跑回了景仁宫然后才死在附近的。 人都觉得华妃蠢笨,陵容却不觉得,刁钻也是需要脑子的。 而有那样的恩宠、那样的家世,换作是谁也实在无需太用脑子筹谋。 何况华妃本目无下尘,被众星捧月久了,也就失去了看到真实世界的权利。 这样想着,便走到了那口井附近,陵容跟在夏冬春主仆身后,趁她不被注意,赶紧拾起了地上的石子握在手里。 冬雪不明所以,却不敢询问,陵容见准了时机,朝井边丢去。 “啪!” “嗯?什么动静?” 夏冬春显然被吸引注意力,忙东张西望起来。 陵容给冬雪一个眼色,她便立刻机灵地指着那口井旁边。 “两位小主,奴婢听见动静好像是那里发出来的。” 那井旁边的小路本就是她们要经过的,夏冬春瞥一眼冬雪,对陵容嗤笑道:“你这小丫头耳朵还挺灵的。” 一边说着,一边往井边去。 陵容切弱弱地拉住她的衣袖道:“夏姐姐还是别去看了,嫔妾家乡人都说野井里面不干净,别轻易看,咱们还是快去御花园吧。” 她可不想夏氏被吓到之后还要怪自己和冬雪。 见她出言古怪,夏冬春狐疑道:“你是不是看到什么好东西了,不想让我看到,我偏要去看。” “妹妹没有。” 陵容和鹌鹑似的躲在她身后,正要偷笑,却被夏冬春一把拉住往井边去。 “我倒要看看有多晦气,咱们一起看。” 只见夏冬春主仆探头往里头一瞧,一开始井底青苔厚,隐约看到什么也很模糊。 陵容知道有什么,纵然她重生一回,也见不了这个东西,只眯着眼睛,偷偷扯着冬雪衣裳示意她别真看。 待夏冬春定睛瞧仔细了,顿时吓得瞳孔紧锁,呼吸全无。 “啊——” 是她的婢女小桂在尖叫,她吓得抱头鼠窜,直接丢下夏冬春远远跑开。 小桂这一跑,便可怜夏冬春浑身一软,就直直往地上倒! 第11章 安太医 冬雪也是被吓一跳,只有陵容没瞧真,连忙伸手搀扶了夏氏一把,才没让她摔一跤。 “姐姐没事吧?” 陵容力气小,扶不住夏冬春,她瘫坐在地上呆着,气都喘不上来。 小桂见状赶紧又跑回来,扶着她主子顺气:“小姐别吓我呀!” 夏冬春被大家又喊又摇,终于一口气上来了。 她拉住陵容,语出惊人:“你都不怕吗?这里面有死人呀,都泡囊了!”说着,她终于吓哭了出来。 “姐姐,我好怕呀!”陵容不疼不痒地哎呦了一声。 这时,终于有一队太监宫女过来,她们一半搀着夏冬春和陵容,一半跑去禀报皇后和华妃。 当一大群人围着吓傻了的夏冬春回来的时候,富察贵人听到了动静,连忙跑出来看。 见到夏冬春脸煞白,忍不住笑了起来:“呦,不是说要去御花园吗?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陵容吩咐小桂安顿好夏冬春,便走到富察贵人面前,低声道:“方才我们走到……里头有个脏东西。” “真的?你看见了,那是什么脏东西?”光是听见,富察贵人就吓得立刻变色,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是个,宫女。”陵容说地轻柔,生怕再把她给吓疯了。 “啊?!” 富察贵人缓了一口气,对卫芷姑姑说道:“快,扶着我去瞧瞧夏常在怎么样了。” 陵容松了一口气,她就说嘛,活人都不怕,那死人和鬼有什么好怕的呢。 进了后殿,夏冬春已经半躺在床上,说话都哆哆嗦嗦的,更别谈和富察贵人拌嘴了。 富察贵人坐在她床边,仔细瞧了瞧,吓得问:“你真看见了?” “你别问了!别问了!” 小桂端着水,对富察贵人道:“小主,我们家小主真吓着了,哎,都怪我们没听芙答应的提醒,非要去看,太吓人了!” 不说不要紧,一说,夏冬春赶紧伸手要陵容过去,陵容靠近,她便扯住陵容的衣裳不放。 可怜兮兮道:“安妹妹,我以后一定听你说的话,你说,那里为什么会有,会有那个啊……” 陵容见两人都吓得不轻,也颤抖着声音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失足掉进去的,也许,也许是被人给……” 她没有说完,富察贵人已经想象出来,不禁打了个冷战:“这在宫里,好端端的,竟然能被害?” 大家沉默了一阵子,卫芷姑姑得到了小宫女打听了消息,连忙进来禀报。 “三位小主,那井里的宫女已经被打捞上来了,好像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华妃娘娘的宫女。” “华妃娘娘的宫女?那为何会溺亡在景仁宫附近。”陵容心道果然。 “这个,奴婢不敢胡乱揣测。”卫芷见过风浪,见陵容如此镇静敏锐,心内不禁大大赞赏。 “华妃,华妃?她……好可怕。” 夏冬春大喘气起来,富察贵人也吓得不敢说话。 陵容连忙低声道:“姐姐要慎言。” 夏冬春看看陵容,又看看富察贵人:“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见吓唬得到位,陵容便哄道:“这本来也不关我们的事,终究她是宫女,我们是嫔妃,以后在宫里行事,小心谨慎些便是了。” “芙答应说得对,又不关咱们什么事。”富察贵人点头,努力劝自己不害怕。 陵容见到此情状,心里一动,想到了一桩事或许可借这东风办来。 于是转头看向卫芷姑姑道:“今日二位姐姐吓得不轻,不如劳烦姑姑去请一位太医前来看诊,也妥帖些。” 自入宫那一日,陵容便已经想好,在自己没有实力之前,只有蛰伏,而后借助所有能借的力,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譬如太医。 卫芷瞧夏常在吓得厉害,自家小主也是魂不守舍的,微微叹息。 太医很快被卫芷请了过来,这位太医四十左右的年纪,看着倒比卫芷年纪稍大一些。 陵容有几分眼熟,只是太医院人才众多,只记得他是一向伺候富察贵人的。 “这位太医如何称呼?” 陵容连忙起身腾位置,夏冬春蔫了不说话,富察贵人坐在暖榻上一杯一杯地喝茶,心不在焉的,这里俨然已经她来掌控全局了。 那太医行礼道:“见过小主,微臣安湛来。” 陵容舒展眉头:“可巧,安大人倒是与我同姓。” 安太医吃惊,立刻道:“微臣不知,这真是微臣的荣幸。” “我说两位‘安大人’,快别‘叙旧’了,赶紧看诊啊。”富察贵人不耐烦了,催促起来。 安太医连忙过来给富察贵人搭脉,道:“小主身子康健,并无什么大碍。” “我倒是觉得心慌的很,你还是开个药来,我好安心。” 安太医无奈,只得写了个秋日保养的方子交给卫芷,连忙又来给夏冬春请脉,他瞧了半日,眉头渐渐紧了起来。 “夏常在倒是受惊不小,五脏六腑皆不安宁,的确要好好吃药调理一番了。” “行,赶紧给她开药,别开猛药,要细细的调理。”富察贵人有些暗喜,要是夏氏病了,那岂不是不能侍寝了? 安太医跟着小桂去写方子,卫芷看了看陵容,问道:“小主感觉如何,要不要请安太医给您瞧一瞧?” “不必了,我瞧着不真切,倒还好。”陵容连忙拒绝,这会看了脉,她接下来的事可怎么办呢? 等安太医告辞之后,富察贵人也回了自己的殿里,陵容又安慰了好一番夏冬春,对方才肯松手放她回去。 一进殿,陵容便见宝鹃等得着急,她连忙上来搀扶陵容,仔仔细细地瞧了起来。 “听说小主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还在夏常在那里待了许久,您还好吗?” 陵容睇了她一眼,摆手淡淡道:“我没事,倒是夏常在吓得不轻,你下去准备烧水,我想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奴婢这就去。” 宝鹃很高兴,小主终于肯吩咐她做贴身的事了。 寝殿只剩下了陵容和冬雪二人,冬雪一肚子疑问。 “小主,您今日丢石子引夏常在去看,您怎么知道那里……” 陵容淡笑:“我不能未卜先知,怎么能故意引她去瞧井,我只是不想去御花园,想让她分散注意力罢了。” “哦……是这样。那小主好厉害,奴婢都吓得半死呢。”冬雪一下又佩服起来。 陵容叮嘱她:“好了,这事晦气,别再提了。” “是。” 略等一会的功夫,宝鹃和宝鹊刚把水给备好出去,宝鹃又急匆匆折返进来禀报道:“小主,沈贵人和莞常在来了。” 第12章 狠一点儿 “快请进来。”陵容赶紧站起来,她们两个这么快就来了。 宝鹃犹豫道:“那小主沐浴的水,奴婢再重新准备吧。” 陵容状若不经意道:“伺候两位姐姐要紧,就搁在那,一会再说。” 说着,甄嬛和眉庄已经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写着担忧和害怕,拉着陵容瞧个不停。 陵容宽慰道:“姐姐们别担心,我没事的,本该我今日去拜见二位姐姐的,倒是劳动姐姐们先来看我了。” “咱们姐妹三人何须这样的虚礼呢?” 甄嬛拍了拍她的手,又吩咐浣碧拿了补身子的阿胶来。 “一会儿吩咐人炖了给你吃,补身子安神的。” 眉庄亦吩咐采星拿来了补品,陵容一一谢过,甄嬛和眉庄便分坐在了榻上。 她自己坐在下方的小凳上,不愿多说话,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见状,眉庄叹气道:“还说没事,我瞧你真是受惊不小,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可见宫里争斗有多厉害,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甄嬛见陵容怕得厉害,连忙住了口:“罢了,不说这个了。陵容,你脸色不好看,可要请位太医来瞧瞧?” “方才在夏常在处已经有太医瞧了,不要紧的,眼下还是不要兴师动众了。” 甄嬛与眉庄对视一眼,知道太医亦是拜高踩低,顾不上陵容的。 其实她想过请温实初来给陵容瞧瞧,只是自己与温实初相熟之事不宜立刻曝露,且既然陵容也不愿兴师动众,也只好罢了。 甄嬛打量了四周,道:“听闻延禧宫宽敞华丽,你这里布置得果然好,只是我瞧着除了冬雪是你的陪嫁,也只有一个宫女伺候着,可还妥帖吗?” 陵容心中一惊,甄嬛,果然惯常在下人身上留心打转的。 “还有两个小的呢,手脚也算是麻利的。” 甄嬛若有所思,随即道:“眼下你这样,她们两个怕支应不过来,不如我回禀了皇后娘娘,从我宫里拨一个伶俐的到你这里来伺候吧。” 陵容心中一颤,甄嬛啊甄嬛,你又说了这样的话,可你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呢? 既然有心体贴,为何当日在甄府你身为大小姐,却见不到我的难处,偏要进了宫才肯拨人手来。 若是无意,又何必巴巴跑一趟来,给一个只忠心于你的菊青呢。 很多事,她都不愿多想,却历历在目。 “姐姐的好意陵容心领了,只是我本是答应的位分,多一个宫女伺候,月例也不够的,倒还叫别人觉得我猖狂。” 甄嬛懊恼:“妹妹说的是,倒是我考虑欠佳了。” 眉庄亦轻声道:“安妹妹别多心,嬛儿也是一片好意。” 看着她们一唱一和,陵容垂下长睫,轻声道:“陵容明白,劳姐姐们费心。” 二人略坐了会,陵容唤冬雪将准备送的东西都交到了采星和浣碧的手上。 甄嬛与眉庄推辞了一番,最终在陵容的坚持下收下,方才离开。 陵容打发了宝鹃去御膳房瞧瞧午膳,不许其他人到里头来伺候。 冬雪搀着陵容换下衣裳,准备沐浴。 “冬雪,水都凉了吗?” 秋日的冷果然厉害,陵容一丝不挂站在桶前,只感觉屋子漏风似的,打了个激灵。 冬雪蹙眉:“小主还是先穿上衣裳吧,奴婢亲自去烧热水给您洗。” “不必,就是要冷水。” 陵容素来不惧对自己狠,只要达到目的就成。 无论是富察贵人还是甄嬛,在太医院总有熟识伺候着,或者像沈眉庄这样家世显赫的嫔妃,总不缺太医上赶着巴结。 所以陵容清楚,如今她在宫里是孑然一身的,什么都要靠自己谋算、争抢得来,甚至不惜牺牲自身,换取更大的利益。 “小主,非得这样吗?”冬雪看着心疼,却又不敢多问。 “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陵容痛快地坐了进去,冻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暗暗发誓,就这一次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以后再不必了。 从冷水里出来,陵容倒是出奇地精神,利索地用过了午膳,她很快觉得身上发冷,头也昏沉了起来,连忙躺到了床上休息。 延禧宫的人都不好过,没有人来打扰陵容的清静。 翊坤宫内,华妃正听周宁海禀报,说延禧宫三位嫔妃受惊,还请了太医瞧。 她不禁嗤笑出声:“哎呀,这芙答应出身卑贱也就罢了,倒是这富察贵人和夏氏这两个人呐,一个出身大族,一个出身将门,不想竟胆小如鼠,惹人发笑。” 颂芝也笑道:“可不是嘛,瞧那夏氏从前的轻狂样儿,连宫里的教引嬷嬷和宣旨太监都不放在眼里,竟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 “终究是本宫高看她了,这一病也不知什么时候好,倒不必再额外费心打压了。” 华妃摸了摸头上的步摇,心情舒畅。 很快到了夜里,夏冬春实打实吃了药,睡得死沉倒没什么动静,只是富察贵人心慌的紧,折腾到前半夜还睡不着,便催促卫芷唤陵容去陪她说话壮胆。 卫芷为难,本不愿劳烦芙小主,不过在她看见陵容烧得满脸通红的时候,真是庆幸自己来了。 她对着冬雪着急:“你可真是糊涂,小主都烧成这样怎么不去请太医?好歹也要禀报富察贵人一声呐。” “奴婢知错了。”冬雪谨记小主的叮嘱,无论卫芷姑姑说什么都不要顶嘴。 卫芷见状也不多说什么,便道:“你快去太医院请安太医来,今儿是他当值。” 冬雪就等这句话,立刻拉上了小何子带路,飞奔去了太医院。 床上的陵容努力睁开眼睛,拉着卫芷道:“冬雪真不懂事,竟然大半夜的还请了姑姑来看我。” “小主别说话,快掖好被子,别再着凉了。” 卫芷紧锁眉头,心里动容,这芙答应也太懂事了些了!这模样谁瞧着不觉得可怜? 她回头看见眼神飘忽的宝鹃和宝鹊,厉声问道:“你们是怎么伺候小主的,下午人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就病成这样了?” “姑姑恕罪,小主是,是……” 宝鹃和宝鹊正心虚呢,虽然小主没要热水,可她们也真没给烧新的,这要是说出来会被重罚的! “姑姑别怪她们,想必是我胆子小,反应慢,这会越想越后怕才病了的。”陵容含糊不清,嘟嘟囔囔。 宝鹊连忙道:“对对对,小主刚才还说害怕什么的,是被吓的!” 第13章 示弱病倒 “难为小主早上替夏常在撑着了。” 卫芷深吸一口气,让她们起来:“行了,以后要好好伺候,快拿些水巾给小主换上。” 冬雪带着安太医紧赶慢赶地过来,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安太医给一把脉,瞧了陵容一眼,紧闭嘴唇,思绪不定,只觉得这病因不好说,像是寒邪入体,是受凉,又有可能是受惊。 卫芷上前来瞧着,问道:“怎么样,小主是不是受惊吓狠了?” 她本是关切,安太医便顺坡下驴,点头道:“不错,我且来开药吧。” “好,大半夜的,辛苦你走一趟了,”卫芷松了一口气,又道,“富察贵人睡不着,闹了半夜,再开碗安神汤送过去吧。” 冬雪赶紧领人去开药,心里却想着,卫芷姑姑似乎和安太医私交挺熟的呢。 折腾了小半夜,卫芷看着陵容喝了药安稳了方才回去,发觉自家贵人已经不知呼呼大睡多久了。 次日午后,陵容虽然退了烧,但还是昏昏沉沉的没力气。 甄嬛和眉庄忧心忡忡地赶过来瞧了瞧,正好碰上安太医再来延禧宫请脉,二人才离去。 “安太医,我的病如何?”陵容半躺在床上,虚弱倒不是装的。 安太医斟酌着道:“小主放心,虽然您受惊,但还是次要的,病症还是受寒引起,只要好好吃药,不再受凉发热,不出十日的功夫也就能好个七七八八了。” “多谢安大人,我和二位姐姐一下都病了,实在叫大人费心了。这点子心意,还请大人收下。” 陵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唤冬雪拿了一包银子,另外添上了些她从宫外带进来的香料。 “微臣分内之事,小主赏赐真是愧不敢当。” 安太医并没有太推辞,接过香料的时候,微微吃惊。 “这是沉香、降真、金颜等名贵香木树脂,还是上等的品质,小主怎会有?”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道:“微臣多嘴,还望小主见谅。” “家父酷爱香料,我便带了一些来,只是我自己不懂这些,白放着可惜,想着他日有机缘,或是自用,或是入药,才不算辜负了它们。正巧大人与我同姓,想来祖辈也是同宗,不如就赠与大人吧。” 陵容见他果然喜欢,不禁微笑。 这些药木皆有凝神静气之功效,宫中太医俸禄微薄,终日提心吊胆,她昨日已经闻到这位安太医身上有沉香、降真的气味,却非上乘,不及她投其所好赠送之物。 安太医本因卫芷叮嘱要仔细照顾芙答应,此刻心里更是欢喜,决心对这位小主更加用心些。 “原来如此,那微臣便多谢小主了!” 冬雪送了安太医出去,回来却忧心忡忡。 “两日后便是觐见皇后和后宫诸位嫔妃的日子了,小主何必自染疾病?” 陵容闭目养神,她病,一是为了借富察贵人和卫芷姑姑的人脉,拉拢太医以后为自己所用;二是为了不想表现得太镇定,从而引起皇后的注意罢了。 “本不是大病,又有安太医的汤药,好不好,什么时候好,不由我自己说了算吗?” 陵容病倒,于是这两日,甄嬛一日两趟地来瞧她,一点不嫌烦,倒是眉庄忙碌,第三日傍晚方才再来瞧了一次。 富察贵人的精神已经好多了,又恢复了原样,在陵容处抱怨挑拨夏冬春的不是,陵容就是不搭话,她便也罢了。 “行了,看在你还算讨人喜欢的份上,这些东阿阿胶就送你补补身子了。” 富察贵人指着桑儿手上的东西,特意补充道:“这可是我特意从母家带来的上好阿胶,妹妹别当成普通货色了。” “多谢富察姐姐。” 陵容轻声,看来,这一世,就连富察贵人对自己的态度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景仁宫内,皇后宜修已经听说了陵容的事,淡淡叹息。 “前日刚听说她稳重,以为是个不错的,没想到还是一样的不中用。” 剪秋淡淡道:“娘娘,毕竟那福子吓人,小主们害怕也是寻常事。” “可怜福子这不懂事的人,死得再惨又如何,”宜修搁置下毛笔,十分惋惜,“皇上不肯过问,本宫也没法替她做主了。” 剪秋没说话,宜修便侧目问道:“皇上今晚还是去华妃宫里?” “华妃此刻正在伴驾,想来应当是吧。” “唉……”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天不亮便停了,陵容休息了两日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身上发虚,一早便醒了起来梳妆打扮。 不知为何,从前总爱那年夏日姐姐为她筹谋,而尽心为她打扮的绿裳,如今却独爱一抹紫色。 或许连娇艳的粉色亦不是她的钟爱,紫,才是她本来喜欢的。 小何子在外头禀报:“小主,奴婢去夏常在处问过了,小桂说夏常在还是不好,却坚持要给皇后请安。” 陵容蹙眉,她身子精神都不好,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华妃,岂非又要惹出风波来? “知道了,你去告诉富察贵人一声。” 小何子出去了,冬雪笑道:“奴婢这次懂了,富察贵人不喜欢夏常在,肯定不希望她能去露面请安。” “聪明。” 陵容对镜一笑,今日,不艳俗,不清冷,正好。 出了乐道堂,果然见到了卫芷往夏冬春处去,小何子过来说,富察贵人一早就替夏常在向皇后娘娘告了假,就不必勉强了。 陵容这才安心,跟富察贵人一起往隔壁的景仁宫走。 两宫本就相邻,不过一会儿就到了。 景仁宫是皇后独居之所,院子大而宽敞,菊花、金桂正开着,亦有许多大盆不知培育的什么花种,令人眼花缭乱。 富察贵人赞叹之际,陵容便注意到了曹贵人与欣常在正朝自己走来。 “呦,是富察贵人和芙答应吧,齐妃娘娘和敬嫔正在里头伺候皇后娘娘梳妆呢,咱们且在外头等一等吧。” 曹琴默笑意融融,指着身侧同样含笑的女子:“这位是欣常在。” 陵容行礼见过,深深看了她,曹贵人,华妃手下最得力的锦囊军师,与自己一样出身平庸,若有时机,亦是个为己所用的人选。 “听说夏常在和芙妹妹病了,今日一见妹妹,想必也快好了。”曹琴默说话婉转顿挫,十分亲和,总叫人对她说的话掉以轻心。 富察贵人插嘴道:“她病得不重,就是夏常在,今儿都起不来床呢。” “真是可怜呢。”曹琴默眼珠一转,不再说话。 第14章 威慑 候了一会,甄嬛和眉庄等人亦到了,剪秋便出来唤众人进去坐,而陵容这些新进宫的秀女则是站成两列,候于殿中。 皇后和齐妃很快出来落座,陵容轻轻抬眸看着雍容沉静的宜修,她是只早已经折了翅膀的凤凰。 然而她再如何落魄,如今自己还是答应,在有足够的实力之前,自己得先活下去、争宠生子,才能借力打力。 众人左等右等,华妃才姗姗来迟,与皇后一番纠缠,方才心满意足地看向秀女们。 “不是说新进宫有八位秀女吗?怎么眼下只有五位呢?”她咬着牙,轻声细语。 皇后笑道:“夏常在身子不适不能起床,本宫便免了她的请安了。” “哎呀,什么时候的事?本宫竟然不知!” 华妃故作惊讶,随即皮笑肉不笑。 “延禧宫并无主位,富察贵人是位分最高的嫔妃,按理有职责照拂一宫嫔妃事务,怎么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和本宫说一声?” 她立刻沉下脸,眸光凌厉:“难道,是有意藐视本宫!” 陵容一惊,原来无论有没有夏冬春,华妃今日都会找一个靶子发作,以此立威。 不过,这次有皇后在,想来不会惩罚地这么重,只要富察贵人别急着跳出来把话柄交出去。 谁知富察贵人一慌,连忙跪下道:“华妃娘娘息怒,嫔妾一时着急,所以……” “一时着急?看来富察贵人还是太不稳重了。” 华妃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风轻云淡道:“本宫念在你是初犯,便罚一个月月例银子,再抄写女德女戒三十遍,好好在延禧宫闭门思过!” 此言落地,众人皆是心中一震。 皇后顿时没了笑意:“华妃!这件事是本宫体谅你辛苦,所以才不叫富察贵人叨扰妹妹,不过一件小事,妹妹何必小题大做?” “娘娘这话错了,臣妾奉皇上之命协理六宫,替娘娘分忧。且娘娘为富察贵人开脱得未免太过牵强了,不会是娘娘太过仁慈,故意包庇吧?” 华妃笑了,一挑眉,语气颇为讽刺。 齐妃忍不住轻喝:“华妃,你太放肆了!你身为嫔妃,怎么能这么和皇后娘娘说话!” 宜修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愠怒,面上却含笑。 “华妃,今日新妹妹们都在这里看着,你顶撞本宫事小,可不能做出六宫的表率,惩罚富察贵人也不能叫人心服口服,这件事落到了皇上耳朵里,恐怕会疑心你能否继续替本宫分忧呵?” 华妃本不惧皇后,但听得对方搬出皇上,不得不起身告罪。 “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妾一时失言了,莫要怪罪。” “只是富察贵人虽然有皇后娘娘允准,但终究也没有照顾好宫中之人,不能不罚。” 半晌,皇后垂眸叹息道:“罢了,既然华妃你坚持如此,那么本宫便小惩大诫,就让富察贵人抄写三遍女则女戒,下个月之前送给本宫吧。” 既然皇后已经开口定案,华妃得意之余也就见好就收。 “对了,芙答应是哪一位?” 竟不是唤的沈眉庄和甄嬛! 陵容心一跳,连忙柔声道:“嫔妾延禧宫答应安氏,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的目光先落在陵容的脸上,见她打扮的简单,容貌也不出色,也就没有多放在心上。 “芙答应,听说前几日你也吓病了,不过本宫瞧你今天精神倒是不错,富察贵人要受罚闭门思过,夏常在那里你要多照应些。” “嫔妾遵命。”虚惊一场。 随即,华妃又见过了甄嬛与眉庄,立威了结,皇后便告诉新人们,今晚绿头牌子便会挂在敬事房,也就是说可以侍寝了。 谁知华妃又道:“皇后娘娘,既然夏常在病得厉害,臣妾以为应当暂且撤下她的绿头牌子。” 气氛又冷了下去。 出了景仁宫,甄嬛与眉庄惊魂未定,嘱咐了陵容几句万事小心。 陵容没有巴巴儿地跟着他们,而是搀扶着无言的富察贵人回延禧宫。 华妃有句话说得对,富察贵人有责照拂一宫嫔妃,而前世自己总是一心扑在碎玉轩,未免叫本就不喜欢自己的富察氏更加生厌。 等走得远些了,富察贵人才愤愤不平道:“都怪夏氏没用,害得我被华妃惩罚,还连累了皇后娘娘被她一顿奚落!” “富察姐姐!难道忘了前些日子的事吗?谨慎言语些吧。” 陵容急急唤住她,眼神似笑非笑,语态却十分关切。 “何况这哪里是夏常在的错,分明是华妃蓄意刁难姐姐,要拿姐姐立威开刀呢!” “这么说,我倒是被华妃盯上了,那可怎么办呢?”富察贵人有些后怕。 陵容淡淡笑道:“好歹还有皇后娘娘在的,只是华妃今日的话也有道理,如今延禧宫我们三位嫔妃,姐姐您被罚,夏常在病了,妹妹卑微,如果我们还不拧成一股绳,恐怕要日渐艰难了。” 富察贵人蹙眉想了想,无奈道:“你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但愿夏氏从此本分些,否则谁还疯了非要难为她似的。” 哄着富察贵人回去休息后,陵容便前去探望了夏冬春。 她果然吓得不轻,都三天了,人还恹恹地躺着,好在安太医说没有精神失常的迹象,就是睡眠不好,老做噩梦导致的。 夏冬春一见陵容回来,便问及今日的请安的诸多事宜。 陵容如实告知她富察贵人被责罚,她亦被撤去了绿头牌子,气得夏冬春能坐起来喝药了。 陵容有些期待,没有了福子的惊吓,甄嬛总该会是第一批侍寝的了吧? 当夜,皇上翻了牌子,却是华妃的,令众人大失所望,失望之余又期待接下来的夜晚。 可是一连几日,皇上似乎很忙于前朝之事,忙得连华妃也没有功夫见,后宫的嫔妃们便各自歇了期待的心思,归于寂然。 陵容为了尽快让自己痊愈了起来,专心修养吃药,好在几日之后,便几乎痊愈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风轻云淡,是个秋日里难得一个暖和的日子。 因许久不出门,陵容便带着自己新学做出来的桂花糖去碎玉轩,探望淳常在和甄嬛,也算是礼尚往来。 不知因着何故,门口无人守着,只听得院中有一阵喧闹的声音,不禁驻足听了起来。 然而声音多而杂,只依稀听见什么“好好收起来”,喧闹声一下就散了。 她便自顾轻了脚步走进院中,亦是无人,陵容料想人都伺候在了殿中和后院,便走到了廊下。 经过窗子的时候,她听见了里头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 “除非小主现下也病了,否则是逃不过侍寝的。”是浣碧的声音。 声音沉默了一瞬,甄嬛的声音响起。 “若是我病一场或许能躲过头一批侍寝?不行,已经有一个夏常在了,装病是不成,想来,也只有请温实初帮忙,装做受伤了。” “小主,御花园里面,康禄海在扎了一个秋千,不如……” 第15章 借刀杀嬛 甄嬛怎么会这样想!? 陵容心中大骇,不禁由此言想起了前世刚入宫时,甄嬛那久久不愈的一场病。 难道甄嬛当初就是这样串通温实初,瞒了所有人,故意得病不愿侍寝得宠的吗? 还是,只瞒着她一个人…… 清风而过,崔槿汐走出了门,指着廊下的金桂,吩咐从后殿回来的小允子。 “把这个坑给填好吧。” 陵容早已悄然离开了碎玉轩,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原来,甄嬛这么早便处处提防着自己。 “小温宜,喜不喜欢这花儿啊~” 听到熟悉的嗓音,陵容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御花园。 前头正是曹贵人曹琴默抱着半岁的温宜公主,婢女折了一支银桂逗弄着公主,陵容原本心里讽刺得厉害,此刻却笑了。 自己正愁没有机会搭上曹氏,既然甄嬛想避宠,自己倒不如成全了她,拿她来卖个人情给曹氏。 于是含笑迎了上去:“曹贵人安好。” 既然甄嬛想要避宠,只是假伤,怎么也不够逼真,不如自己推波助澜一把。 “呦,是芙答应呀,妹妹有礼。” 曹琴默含笑,与陵容边走边说话,这是继那日在景仁宫之后,她们第二次说话。 她看着陵容手中提着的东西,笑道:“芙答应手中的是什么,怎么带来了御花园?” 陵容笑道:“妹妹病了多日,都没有好好出来给各位姐姐请安,所以想来御花园采些桂花,做成蜜糖分赠与姐姐们。” “妹妹好心思,往后你们一同进宫的六个姐妹,无论得宠,大抵都会记得妹妹的心意呢。” 曹琴默见前头有一个新扎的秋千十分有趣,便将温宜抱给了乳母,自己坐了上去休息片刻,含笑和陵容说话。 陵容见她此举,眼神闪了闪,嘴角上扬。 “陵容蒲柳之姿,大抵富察姐姐、沈贵人和莞常在最得皇上喜欢吧。” 如今需要有人得宠,分散华妃和皇后的注意,但自己想要往上爬,就不能孤军奋战。 曹琴默此人,自己未必能驾驭她,可后宫之中皆以利结盟,已是常态,有何不可? 陵容状若随口一说,十分羡慕道:“不过论容貌才学,当属莞常在最出众,且她性情有趣,总爱放风筝、荡秋千什么的,这样的有趣活泼,有时又静若处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像妹妹,什么都不会。” “哦?莞常在竟如此多才多艺?” 曹贵人低头看了看身下的秋千,笑意扩大。 这日,热过秋日里最后一茬,紫禁城下了一场大雨。 皇后的头风病发作了,却还不忘吩咐剪秋前来探视夏冬春。 有了皇后的宽慰,加上安太医的诊治,她心里还憋了一口气,恢复得很快,大雨停了的那一日,已经能坐起来和陵容说好一会的话。 当夏冬春从陵容口中得知皇后病了不管事,而华妃又不准她的牌子重新挂起来的时候,她终于破口大骂起来。 只是可惜,她没叫骂两声,便被陵容和小桂双双捂住了嘴,强制她喝药睡觉。 此后,虽然不下雨了,但入了深秋,便一日比一日冷了起来。 陵容常常拿了早从宫外采买好的东西,投其所好地去拜访宫中的嫔妃,譬如敬嫔、欣常在她们这些老人。 于是夏冬春便趁陵容不在延禧宫的时候,常常背后辱骂华妃,正巧有一次富察贵人抄书抄的生气,出门散心的时候便听到了。 谁知她倒没有生气,反而很欣慰夏氏终于能说些中听的话,二人因记着陵容的劝告,便常常一起屏退了丫头,背地悄悄地编排华妃。 这事被小桂发觉,悄悄告诉了陵容,可陵容没管,好歹她们不会日日窝里斗了。 这日午后,天气暖和一些。 陵容打听得华妃带着曹琴默去了御花园,于是连忙到了碎玉轩来看望甄嬛。 说了会闲话,陵容笑道:“我瞧难得今日天气好,早上我在御花园逛了会,身上也舒服些,姐姐别老是窝在宫里,也该出去走走,透透气才好。” 甄嬛看向窗外的天气,的确不错,心底的那个想法又冒了出来。 “你说的也是,今儿的确适合出门。” 陵容一笑,起身道:“陵容也来了许久了,该回去看看夏常在怎么样了。” “你慢点走。” 出了碎玉轩,陵容却没有急着走开,而是静静地在树后面等着。 不一会儿,果然看见崔槿汐先出了门,随即,甄嬛便带着浣碧和流朱直奔御花园方向而去。 陵容缓缓笑了起来,甄嬛果然是要那样做。 冬雪疑惑道:“小主,我们看什么呢?” “自然是看一出好戏,走,去御花园。” 自己已经算准的时机,天气不好了那么久,今日华妃难得肯和曹贵人到御花园散心,她们必定会撞上甄嬛! 按照华妃的性子,一定以为甄嬛荡秋千是故作清纯天真,蓄意偶遇勾引皇上,定然会借题发作,没错也要按个错在她头上! 这边,甄嬛一行人直奔秋千处。 浣碧轻声道:“小主,温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咱们是否现在就?” “不。” 甄嬛坐上秋千,亦是低声:“御花园人多人杂,哪有一玩就摔跤的,先玩一会儿,然后再做得像一些。” “我和流朱一定接好小主,不会真让小主伤着!” 而陵容却绕了原路,到了后头假山上。 她蹲下身子,用树木掩盖自己的身子,俯瞰底下的一切,不远处,华妃正在金桂园赏花。 陵容正在思考如何引华妃过来,然而不经意间,却忽然看见底下离甄嬛不远的一处花丛后,躲着一个紫色的身影,也在悄然盯着她们。 是曹贵人! 她为何没有陪伴华妃,而是独自一人在这里? 一瞬间,陵容就明了,天下的巧合往往都是必然。 必定是曹贵人听进去了那日自己的话,以为甄嬛真的喜欢荡秋千,大抵日日等候在此,伺机而动。 果然,只见曹贵人看了一会儿,便立刻转身,寻到后头的华妃处,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几句话。 陵容微喜,倒是免了自己暴露,耗费心机了! 而这边,甄嬛难得有这样惬意的时刻,竟有些贪恋,爱上被秋千带着飞高的感觉。 “浣碧,流朱,再推得高一些!” 而在她们背后,华妃却悄然而至,她凌厉地盯着眼前欢笑的少女,轻轻抬手,示意不许出声。 随即,周宁海会意,悄悄走到了流朱和浣碧的身后,眼瞧着她们把甄嬛推得一下比一下高,瞅准了时机,冷不丁地高声大喊起来。 “华妃娘娘驾到——” 浣碧和流朱素来知道华妃的厉害,又被这背后的高喝一吓,不由得一个激灵,流朱更是吓得脱了手中的秋千绳! 而甄嬛亦是心神一震,只觉得眼前的东西天旋地转,吓得不由得大叫起来。 “啊——” 她的身子不由得被往下坠去! 第16章 浣碧被打 而甄嬛原本就抓得有些力不从心的秋千一下飞得老高,她吓得一松手,在秋千落到一半的时候,便猛然朝地上摔去! “小姐!” 浣碧和流朱顾不得和华妃请安,连忙跑到前头去搀扶狠狠摔在地上的甄嬛。 甄嬛双臂护着脸,只感觉身上的痛都比不过双足崴的那一下厉害,任凭流朱和浣碧怎么搀扶,她都直不起身子来! 一旁的华妃见状,生生忍住了笑,冷哼了一声走上前。 颂芝上前半步,指着三人,厉声喝道:“大胆!见了华妃娘娘还敢言行无状,肆意嬉笑,一定是有意冲撞娘娘!” 浣碧连忙跪下,蹙眉道:“华妃娘娘息怒,我们小姐摔倒了,奴婢们实在不能不去扶她。” “放肆,你当这是甄府吗?什么‘小姐’‘小姐’的!哪里来的规矩!”颂芝抓住错处,登时竖起了眉毛。 华妃淡淡道:“周宁海,掌嘴!” “啊!”浣碧大惊,连忙看向甄嬛。 甄嬛闻言,撑着疼跪下了身子,求情道:“华妃娘娘息怒,都怪嫔妾教导无方,求娘娘——” 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见两个宫婢上前摁住了浣碧,那瘸腿太监收起了拂尘,鼓足了气儿扬起手。 “不要!啊——” “啪——” 一连儿打了十个嘴巴子,将浣碧的嘴打得破了个口子,方才作罢! 浣碧低着头,眼泪流了下来,是半句话也不能说了。 华妃冷笑道:“再出言无状,可不是这几个巴掌的事儿了。莞常在,此事由你而起,本宫不能不罚你!” 说话间,槿汐已经匆匆赶来。 “华妃娘娘请恕罪,小主纵然无状,冲撞了娘娘,也请娘娘大人有大量,先让小主回到宫室诊治双腿吧!” 见状,曹琴默亦劝道:“娘娘,不如先让人把她抬回去,否则这事闹大了,也说不过去。” 华妃抚了抚鬓边的流苏,淡淡道:“行吧,就先抬回去瞧瞧,可千万别是装的,否则,罪加一等!” “多谢娘娘!” 甄嬛又羞又痛,原本只是想做个假伤,没想到竟然如此弄巧成拙! 上方的陵容目睹了一切,悄然隐去了身子,欣然一笑,往延禧宫方向回去。 本只意在甄嬛,没想到还搭上个浣碧,不错,意外之喜。 “小主,咱们干嘛去?” 走了好一会儿,冬雪气喘吁吁,只见见自家小主脚步飞快,还只是微微红了脸,可是自己都要跟不上了! “当然是不能让人知道,咱们刚才在御花园呀!” 陵容脚步一停,面前的宫殿上的牌匾,赫然写着“景仁宫”三个字。 连忙回头,拍了拍冬雪,让她顺过了气,随即才踏入了景仁宫。 皇后坐在榻上,果然面色不太好的模样,不过见陵容来还是很高兴的。 “夏常在的身子怎么样了?” “有太医悉心照顾,已经恢复得不错了。” 闲聊了旁的事,陵容也不打算提挂起她绿头牌的事,只献上了自己做的苏绣抹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的头风发作了,嫔妾做了个抹额,今日正好进献。” 言语间,陵容特意往碎玉轩引导。 谈及移植过去的金桂时,皇后很高兴,她倒是挺喜欢和芙答应说话的。 “那些金桂还是本宫被册封为皇后之时,皇上命人种植在景仁宫的,为的是新添喜气,所以本宫命人移了些去碎玉轩,不然那里地处偏僻,倒是委屈了莞常在。” 陵容微笑:“莞常在很喜欢那些桂花,嫔妾每每去看望,她总爱坐在金桂的廊下,有时还吩咐人制作桂花蜜糖吃呢。” “真有趣儿,这些金桂开得又多又香,难怪她喜欢,你和沈贵人这些日子不能来本宫这里的时候,倒是可以多去碎玉轩赏桂才好了。” 听了陵容的话,皇后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晦涩不明的笑意,非常快,却被陵容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觉眼神微颤。 她太了解面前的高高在上却内心枯槁的皇后宜修了,碎玉轩的金桂……不对劲。 正说着话,剪秋急匆匆进来了。 “娘娘,不好了,莞常在在御花园摔了一跤!” 陵容故作惊吓,看向了剪秋。 “哎呀,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莞常在不要紧吧?” 皇后也很吃惊:“剪秋,你仔细说吧。” 剪秋紧着眉头道:“奴婢听说莞常在在御花园扎了个秋千玩,不想华妃也在御花园散心,听得有人肆意欢笑便觉得不悦,出言苛责莞常在,常在受惊,直接从秋千上跌倒了,不知道伤得重不重,华妃还命人掌掴了她的侍女。” “什么!” 宜修面色凝重,又问:“现在人在哪里,可叫了太医去瞧了吗?” “似乎已经挪回了碎玉轩了,也请了太医,华妃也跟着去看着了。” 皇后便道:“芙答应,你随本宫一起去碎玉轩瞧瞧。” “是。” 陵容低头,掩盖了嘴角的笑,真是求之不得。 宜修瞧了瞧手边的陵容送的抹额,交到了剪秋手中,让她给自己戴上,接着只披上了披风,便带着陵容出去了。 皇后坐着辇轿,而陵容一个小答应只能跟在一旁走路,走到碎玉轩的时候,她已经双腿酸痛不止了。 今日真的走了太多的路了。 一进碎玉轩的门,便听见里头乱糟糟的。 陵容走到廊下的金桂花树旁的时候,特意留心瞧了一眼。 这一瞧,不由得呼吸一紧。 果然,按照皇后的话说,这金桂至少两个月前就移植过来了。 可现在,它的根部却有明显翻动的痕迹,表面覆盖的一层土虽然平整,却是新的,似乎才动了没两日。 原来,甄嬛是发现了金桂树下埋的东西,又被华妃震慑了,所以才想出这个装伤的蠢主意来! 陵容走到屋内,华妃悠哉地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看也不看里头床上的甄嬛。 皇后没有先问责华妃,而是先到床边看甄嬛。 “哎呀,怎么跌成这个样子了?” 陵容见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手肘膝盖处的衣裳都磨破了,露出破了的皮和微微红痕。 最严重的却是那双足的脚踝,更是肿得和馒头一样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起黑紫色! 第17章 甄嬛伤足 而伺候的一旁的浣碧,半边脸更是红肿了起来,委屈又愤懑。 陵容心口觉得一口气缓缓出来,眼睛里都是笑。 甄嬛,若是那日我没有听到你的话,不知今日,你们主仆是否还会这样惨? 然而,甄嬛的眼神一投来,陵容立刻变了脸色,心疼地看着她。 “莞姐姐,痛吗?还好吗?” 甄嬛的目光重回皇后脸上,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她按下。 “娘娘,臣妾无事。” 随即,她又看向陵容:“妹妹别担心,我没事。” 伺候在一旁的温太医急得满头是汗,嬛妹妹不是说只是作假吗?怎么会真的伤了! “温太医,莞常在的伤究竟怎么样了?” 温实初连忙跪着对皇后禀报。 “皇后娘娘,小主身上的皮肉伤倒是不要紧,只是从秋千上摔下来的时候,双脚没能撑住都崴了几下,眼下还不确定有没有伤到骨头,可是已经不能走路了。” “这么严重?” 宜修闻言,连忙把甄嬛的裤脚又往上拉了拉,引得甄嬛想缩脚,却疼得浑身一抖。 陵容一瞧,果然严重,连脚踝上面的皮肤都泛着淡淡的青色。 一种名为解气痛快的带刺藤蔓,悄然攀上了她的心。 罢了,让甄嬛跌了这么大跟头,就算她要借此避宠一阵子也罢了。 皇后蹙眉,回头看华妃道:“华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妃也看见了,起身走过来,撇了撇嘴。 “皇后娘娘,这事与臣妾无关,谁叫莞常在午后在御花园与奴才们肆意谈笑放纵,惊扰了臣妾,臣妾还没开口呢,只是仪仗到了,谁想她这么不中用,竟然吓得摔在了地上,而她的婢女竟然目无臣妾,连个礼都不知道行呵!” 说着,华妃似乎想起了那滑稽的一幕,看一眼偷笑的颂芝,轻轻拿起帕子掩唇嗤笑。 “皇后娘娘,是嫔妾自己摔倒的,不关华妃娘娘的事。”甄嬛看得清楚,心里只觉得越发地后怕。 宜修叹了一口气,叮嘱道:“行了,人你也责罚了,这件事就作罢了。” “莞常在,温太医的医术不错,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养伤吧,别的就先别想了。” 剪秋连忙提醒道:“皇后娘娘,您的头风还没有好,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宜修回头看向华妃道:“华妃,咱们走吧。” 华妃轻嗤,显然她还不打算放过甄嬛。 “皇后娘娘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莞常在冲撞臣妾,致使臣妾受到惊吓,难道犯了错的宫嫔只要受了伤,便可以抵过吗?” “莞常在已经这个样子了,妹妹还打算怎么惩戒呢?” 宜修挑眉,神情不悦:“还是说要打板子,罚抄经文才能弥补妹妹呢?” “皇后娘娘这话有意思,什么叫弥补臣妾?” 华妃瞥一眼甄嬛,狠厉了神色。 “宫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功过不能相抵,何况莞常在无功,就是因为娘娘太过仁慈,所以皇上才让臣妾协助。” 随即又勾唇一笑:“不过念及莞常在的确身子不便,这次就罚她一个月月例,小惩大诫吧。碎玉轩的奴才伺候主子不利,罚俸三个月!” 小惩大诫,是皇后先前拿来堵嘴华妃的话。 一旁的康禄海瞪圆了眼睛,马上就要过冬了,还要罚三个月的月例! 这不是要人命吗! “奴才们失职不得不罚,但是莞常在受伤已经是教训了,只罚没她自己半个月的月例便罢了。” 说完,宜修不愿与之争辩,一副有心无力的模样离开了。 这是她惯在嫔妃面前的示弱,更能助长华妃的气焰,使之孤立无援。 华妃无趣,也走了。 谁知前后脚的功夫,沈眉庄匆匆赶来,坐在床边仔仔细细瞧了甄嬛,又是一番嘘寒问暖,让陵容插不上嘴。 “嬛儿,你怎么会那么不小心,被华妃吓得摔得这么重?” 甄嬛摇摇头:“眉姐姐,当时我正出神,华妃气势汹汹,我心里一紧,便掉了下来。” 眉庄回头吩咐浣碧道:“快叫康禄海把那个秋千拆了,以后看好你家小主。” “姐姐,真的是这样吗?” 趁眉庄指挥碎玉轩上下的功夫,陵容终于能握住甄嬛的手,引得她的伤口吃痛,连忙撤回手。 甄嬛的眼神连一丝颤动也没有,坚定地点点头。 “陵容,劳你担心我,今日之事,的确如此。” 握着的手悄悄散开了力,陵容的指尖变得温暖,她的长睫颤抖扑闪着,眼底是冷笑。 甄嬛,你果然又会瞒我…… 亦瞒了眉庄。 眉庄已经仔细盘问起了温实初,得知伤筋动骨一百日,她紧了眉头看着嬛儿,长长叹了一口气。 待陵容和眉庄等人都走后,浣碧和流朱放下了帐子,仔细为甄嬛上药。 流朱心疼道:“今日好险,华妃怎么突然来了,也幸老天保佑,没有伤着小主的身子,否则还不知如何了。” 甄嬛忍着痛,闷声道:“左不过凑巧罢了,本想从秋千上自己摔个不疼不痒的伤,谁知横插一个华妃,倒是连累了浣碧。” 闻言,浣碧这才捂着自己的脸落泪,大喊道:“小主,华妃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好了,浣碧,我叫温太医给你开了好药,以后在宫里千万要谨言慎行,不能再被人抓住了把柄!” 甄嬛虽然宽慰她,但心中亦多悲凉伤感,等腿脚好了,以后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呢。 流朱以为她担心脚伤,便轻声道:“小主别担心,奴婢刚才悄悄问过温太医了,小主这脚其实不要紧,只是经络扭着了看着吓人,并没有伤着骨头,用了药十来天也就好了,温太医刚才也报了是伤的重,之后休息多久全凭小主的心意。” “那就好,只是会叫旁人担心了。” 甄嬛叹气,她倒更不想快点好了。 华妃回到了翊坤宫,眼见曹贵人和丽嫔已经恭候多时了。 “娘娘,如何?”丽嫔坐在榻上赶紧问道。 华妃勾唇一笑,“虽然没有严惩得了莞常在,不过——得让她吓得从秋千上跌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曹贵人原本紧张,听到后半句话,立刻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 华妃看向她:“曹贵人,今日多亏你来禀报本宫,否则竟由得她在御花园狐媚子撒娇勾引皇上了。颂芝,赐座吧。” “为娘娘分忧,是嫔妾的本分。” 曹贵人敛眸,坐在了方凳上。 多亏芙答应那无心之言,才提醒了她御花园里多了个秋千,所以自己日日都去看一看,伺机而动。 如今看来,果然是莞常在为了引得皇上注意而设的。 不过,这芙答应的话,究竟真的是无心的,还是…… 第18章 眉庄得宠 这头陵容离开了碎玉轩,并没有急着回延禧宫,而是跟着沈眉庄一起到她的常熙堂小坐。 她的宫殿布置得富贵大气,但却隐隐有一种压抑,不似碎玉轩明亮通透,坐在屋内便能见春飞海棠,冬飘白雪。 这还是陵容这辈子第一次来,竟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两个人坐着无言,都在想着碎玉轩。 半晌,眉庄终于开口:“今日之事太过突然,难怪我的心总是扑通跳个不停,咱们几个人一起进宫才不到半个月呀,夏常在和你就吓病了,嬛儿又被华妃吓得伤了身子。陵容,往后我们可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陵容轻轻点头,无奈道:“天灾人祸,始料未及,但请姐姐也要珍重自身。” 听到眉庄并没有半分疑心,陵容便也没有多说旁的,她明白,无论她如何暗示明示,沈眉庄和甄嬛,永远也不会离心。 甄嬛不在,眉庄本冷僻,和陵容更说不上话,所以只坐了一会儿,陵容便自顾离开了。 回到了乐道堂,不料不仅富察贵人、夏冬春来了,就连欣常在都在等着她回来。 陵容想来,是自己上次送的盆栽和阿胶很讨欣常在喜欢,所以今日她也能不请自来。 陵容看着面前三张期待的脸,心里想的竟不是今日之事,而是有一种不用悔之晚矣的庆幸。 原来无须多繁琐、无须紧抓住甄嬛眉庄,她在宫里也可以交好别的嫔妃,不至于孤立无援。 欣常在听完了今日之事,十分惋惜。 “真是可怜莞常在了,听说皇上最喜欢她,这下恐怕到明年也不能侍寝了。” 倒是富察贵人高兴,如此一来,她的对手也只有一个沈眉庄了。 且沈贵人的姐妹甄氏不中用,可自己不仅是满军旗,麾下还有夏氏、安氏辅佐,将来封嫔指日可待! 结果真如富察贵人所料,甄嬛出事三日之后,皇上终于肯召幸嫔妃。 倦鸟归林,紫禁城笼罩在黑暗之下,敬事房的太监们经过了长街,无数宫嫔翘首以盼,多希望今晚皇上能翻自己的牌子。 太监们的脚步声越近,越来越响,延禧宫的烛火点得通明,陵容和富察贵人分站了各自的殿门口。 富察氏志在必得,陵容平淡,却又有一丝期待和紧张,很多事都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么今晚,会不会是她呢? “皇上有旨——” “今晚由富察贵人侍寝——” 富察贵人几乎是欣喜若狂,她含笑打点着太监进了门,随即遥遥对着陵容轻轻点头,她高兴,骄傲,却并非挑衅。 “恭喜富察姐姐。”陵容含笑,福身恭喜。 看着司寝的刘嬷嬷也跟着进了怡性轩,陵容搭着冬雪的手,转身走进了殿内。 “小主别着急,皇上迟早会翻您的牌子的。”是宝鹃凑上来宽慰。 陵容微笑:“宝鹃,我并不急,富察姐姐出身高贵,一入宫便是贵人的位分,我不过区区一个答应,怎么敢抢姐姐们的先呢?” 果然,她方才有些妄想,出身、门第的重要,怎会轻易改变。 “是。”宝鹃微笑,不再说话。 “都下去吧。” 陵容回到了寝殿内,熬着烛火,绣起了香袋、荷包等等,她也果真不着急了。 既然富察贵人已经开始侍寝,那么旁人自然也会一个接着一个被翻牌子了。 出人意料的是,自这一晚富察氏侍寝之后,皇上一连十几日便只分别召幸了华妃和富察贵人一次,再也没有翻牌子。 眉庄不知是着急亦或是无趣,有两次陵容去咸福宫拜访的时候,皆被告知她去太后宫中请安了。 太后身子不好,一向不过问后宫之事,除了皇后和华妃这样位高权重的嫔妃之外,很少准许嫔妃去打扰她的清净。 陵容明白,这是沈眉庄母家与太后相熟的缘故,否则,像她这样默默无闻的小嫔妃,连孝敬太后的机会也没有。 没几日,陵容听小何子打探,说太后将皇上和皇后叫去寿康宫说话,第二日晚上,皇上便翻了沈眉庄的牌子。 此后,眉庄得宠的势头也毫不逊色于前世,皇上似乎不大想得起富察贵人,总是在常熙堂和翊坤宫两地打转。 这日午后,花房的人送来了新培育的菊花,不过是些黄、紫、白三色,陵容不喜欢,也不稀罕,全部送给了富察贵人和夏冬春。 如今是十月初,夏冬春已经能下场走路,偶尔还到富察氏和陵容处坐一坐。 “真是讨厌!” 一进怡性轩的门,便听得富察贵人在抱怨,陵容纳罕,她得了自己的菊花赏玩,还不高兴吗? “姐姐怎么了?” 夏冬春也在,翻了个白眼道:“还能怎么了,就因为沈贵人喜欢菊花,皇上就把花房新培育的绿菊都送了存菊堂,我们还赏什么秋呢?” 难怪富察氏讨厌眉庄,她的出身比眉庄更好,侍寝也更早,却远远没有她那么得宠,怎能不吃醋? 可陵容经历了前世的一遭,重新来过才看得明白,皇上对眉庄青眼有加,并非喜爱,只是宠爱之余,希望她能制衡华妃在后宫的地位罢了。 想到这里,陵容自嘲一笑,其实眉庄仗着家世好,才有几分管家的资本,除此之外,在皇上面前,她与前世的自己又有什么分别。 一样的工具,一个用来排忧,一个用来取乐。 陵容对二人淡笑道:“听说,连华妃娘娘也没有得到绿菊呢。” 提起这个,两人惊诧,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丢开眉庄,转头嘲笑华妃去了。 阖宫的秋菊没赏多久,天气越发地冷,眉庄已经被皇上钦点,学习后宫事宜,为将来分权华妃做准备。 这时节,宫里连菊花也没有了,景致的萧条,让人更觉得寒凉。 眉庄忙着看账,也不大有空出门,陵容借口身子不好,也不大去碎玉轩走动,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 偶尔去一趟,甄嬛便坐在床上,被褥将脚盖得严严实实的,让人根本无从窥探伤势到底如何了。 陵容问起来,也只是得到“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回答,和甄嬛微笑着宽慰她不要担心自己。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那次陵容离开的时候便已经听见了康禄海师徒的抱怨。 “都怪小主儿,害得咱们的月例被扣了三个月,为了过冬,愁得我这头发都白了!” 康禄海师徒,就是碎玉轩的缺口。 于是,陵容便留了心,特意挑了发放月例冬衣的日子,方才又至碎玉轩。 “呀,好冷!宫里的冬衣还没有发放出来,姐姐坐着不动,可要多盖些厚被褥才是。” 第19章 施恩,谁都会 “陵容,你来了,快坐。” 今日的碎玉轩竟比外头还要冷,甄嬛穿着里衣,系着披风,果然坐在榻上看着书,浣碧在一旁伺候茶水,流朱则在里头收拾床铺。 “芙小主好。” 槿夕见到陵容,行了一礼,随即便抱着厚厚的衣裳收到了橱子里。 陵容收回目光没有多看,温和的眼神冷了一瞬。 其中一件衣裳的风毛和颜色十分眼熟,是那一日皇上派苏培盛亲自赏给沈眉庄的,她正巧也在。 沈眉庄,有好就会分给甄嬛,这也不稀奇。 “陵容,你的手好冷,一路上来肯定冻着了,快抱个暖手炉子暖一暖。”甄嬛热切地拉过陵容的手,吩咐着浣碧。 “多谢姐姐。”陵容垂眸,连富察贵人也没有分到炭呢,她却先有了用来烧手炉了。 抱上了火热的暖炉,暖意也达不到唇畔,陵容笑问:“好些日子不来了,姐姐的脚如何了。” 甄嬛无奈摇头道:“最多在殿里走两步,从床榻到这,也要一盏茶的功夫。” “天冷了,姐姐要好好保重才是,”陵容笑了笑,“眉姐姐已经得宠了,等姐姐的脚好了,定然也会得皇上青睐的。” 甄嬛点她的鼻尖,莞尔一笑:“陵容,你嘴这样坏!” 陵容摸一摸自己的鼻尖,看着甄嬛的笑,微微出神,她倒还有心思和自己说笑。 谈笑间,宝鹃果然寻了过来,禀报道:“小主在这里呢,奴婢好找。今年过冬的物品发放下来了,请小主回去过目。” 顿时,浣碧和流朱的笑都僵住了,她们碎玉轩是没有的,甄嬛亦笑得勉强,催促陵容快回去看看。 陵容起身道:“那妹妹先回去了,待会有什么好东西我先送来姐姐这里。” “陵容,我们姐妹无需如此客气。” 带着冬雪和宝鹃出了门,陵容穿过走廊,故意放慢步伐。 果然,路过耳房之时又听见了康禄海师徒的抱怨。 “小主这样不中用,内务府那帮狗奴才连过冬的东西都不送来,还要靠沈贵人接济,可她接济的也是小主,不是咱们呐!” “师父,要我说,咱们在这过得连冷宫当差的都不如啊,还不如去冷宫呢!” 陵容身形一顿,悄悄侧过脸给了冬雪一个眼神,示意今日可以下手了。 冬雪会意,点了点头。 出了碎玉轩的门,陵容方才吩咐道:“方才的话就当没听见,不许出去胡言乱语。” 冬雪和宝鹃齐声称是。 “冬雪,你去沈贵人那里一趟,告诉她姐姐这里的情况,”看了一眼碎玉轩的门,随即看向宝鹃道,“我们先回去。” 待陵容走后,冬雪没动,却等候在碎玉轩附近。 很快,果然见康禄海的徒弟小印子鬼鬼祟祟的出来了。 “印公公留步,这是去哪儿啊?” 小印子本打算偷偷去启祥宫,乍一被人叫,唬了一跳。 “呦,是冬雪姑娘,你怎么没和芙小主回去呢?” 冬雪含笑,走上前,从荷包中倒出了银子来,递给他。 “呦,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小印子两眼放光,不禁笑了起来,但却不敢收。 冬雪善解人意地笑道:“我们小主体恤,想着就要过冬了,这宫女嘛尚且还能自己缝补衣裳,你们没有月例可怎么过冬呢。方才在里头,我们小主怕莞小主抹不开情面,所以才叫我等在这里,好歹接济一下你们,印公公和康公公不会嫌少吧?” 小印子喜不自胜,赶紧将银子收到了怀中:“这怎么好意思呢,亏得前两日宫里才放了月例,芙小主自个儿月钱不多,就这么体恤我们,奴才师徒不知感激那就不是人了,只是可不知如何报答小主。” “谈报答那可就见外了,只要公公守口如瓶,别说出来白叫莞小主面子上过不去便是了。” “那是自然!” 延禧宫内,太监宫女们络绎不绝,陵容一回来便被富察贵人拉去帮忙清点物品,其实亦是炫耀。 按贵人例,她得了金线三绺,绒子二斤,棉花线二十斤,棉花十二斤,里貂皮四张,乌拉貂皮十张,以及每日的羊油蜡三支、红萝炭五斤、银炭十斤、黑炭二十五斤。 而陵容和夏冬春的份例就远远少于此,甚至连乌拉貂皮也不配得,只得了些棉质衣裳和棉线、棉花。 “有了棉,咱们也能过冬了。”陵容便吩咐了冬雪将东西好生收起来。 可这举动落在富察贵人和夏冬春眼中,便是寒酸得不行。 “棉衣未免太笨重了,这你也穿得上身?” 富察贵人拉住了陵容,吩咐了桑儿拿了四张乌拉貂皮分给了陵容,嫌弃道:“拿去做衣裳吧,你也是我宫里人,穿着棉衣出门那么寒酸,不得被人笑话死!” “多谢姐姐。” 陵容吃惊,她不料前世百般与自己作对、甚至连一点艾草也要全部争夺走的富察贵人,眼下竟然会自愿分东西给自己。 大抵除了她真的嫌弃棉衣之外,也果然将自己当成了她宫里的人了。 见状,夏冬春也不甘落后,指挥着小桂将所得的棉花分来了一半给陵容,又取了十两交给了冬雪。 “夏姐姐,这可使不得。” 陵容更是吃惊夏冬春如此大方,要知道棉花虽然不值什么,但是夏氏一年的月例也才五十两,只比自己多二十两,她竟这么舍得。 “行了,我夏家还不缺这点子东西,我呢也不是靠这点子月例银子过日子的,叫你拿着就拿着。” 夏冬春得意洋洋,虽然富察贵人出身大族,但也只是旁支,哪里比得上自己出身将门,父亲又领着肥差,自然不缺这么点银子了。 果然了,旁人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扫一扫也够陵容主仆用小半年的,眼下她位分低,只能欣然接受。 当小何子和小杰子将东西都搬回了殿中,陵容将富察氏新给的乌拉貂皮取了两张出来,吩咐冬雪制成衣裳。 “事情都办妥了?” “小主放心,奴婢悄悄办的,给的是康禄海的徒弟小印子。” 陵容点头:“这就对了,他们起了异心,无非是因着莞常在不能得宠,还连累了他们,现在我给他们解了燃眉之急,他们也就没理由急着另投新主。” 何况这一次,甄嬛只是受了伤,迟早会康复的,也不至于让康禄海师徒那么绝望。 冬雪疑惑:“可是小主,沈贵人独独接济了莞常在,您干嘛还要帮莞常在笼络奴才呢?” 陵容随即一笑:“傻冬雪,我哪里是帮她,我是帮我自己。” 她就是想康禄海师徒能够留在甄嬛身边,但心却向着自己。 第20章 侍寝 “对了,方才富察贵人和夏常在给了许多棉花,咱们多出许多,你且拿些棉花、棉衣送去给莞姐姐。” 冬雪嘟囔着:“小主,沈贵人早送了上好的皮草了,咱们的东西莞常在能看得上吗?” 陵容狡黠一笑:“就是要给她看不上的东西,才会给宫人们用呢。” 冬雪恍然大悟道:“奴婢明白了,那奴婢去送的时候要敲锣打鼓一些,让康禄海她们都知道这是小主的恩惠!” 延禧宫如此和睦,碎玉轩上下却愁云一片,除了康禄海师徒,谁不心里有股气,奈何主子就是主子,他们也不敢发作。 甄嬛又看了会书,便收到了冬雪送来的东西,她很高兴,忙吩咐槿夕好生送出去。 流朱欢喜道:“眉庄小主和芙答应真是心系小主,都送来了这么多东西,这下过冬可不怕了。” 甄嬛点点头,笑道:“宫中情谊难得,如此,难为槿汐她们跟着我这样不中用的小主,还丢了三个月的月例,你和浣碧去把咱们带进来的银子如数分给他们,再把眉姐姐和陵容送的冬衣、棉花给发下去。” 浣碧答应,却欲言又止,她想借此劝小主不要再装伤势未愈了,但见甄嬛又埋头看书,话又吞了回去。 今日后宫折腾了大半日,养心殿却宁静,皇上批了一日的折子还不知疲倦,宜修端了燕窝粥来提醒他歇一歇。 “皇上也有些日子没有去后宫看望诸位姐妹们了,今晚可要翻牌子?” “那就华妃吧。” 宜修笑道:“华妃今日身子不适,没有挂牌子。” 皇上抬头,接过了燕窝粥来喝:“那就沈贵人。” “皇上,这个月您已经去看了三次沈贵人了,新入宫的嫔妃,除了富察贵人,还都没有侍寝呢。” 皇上撇头看太监捧着的牌子,瞥见了一个名字,抬手一撂。 “就她吧。” “哦?”宜修一瞧,挑眉一笑。 自重生以来,陵容常常用刺绣和看书打发时光,却极少歌唱、制作香料有关的东西,为的就是一鸣惊人,在该派上用处的时候再大放光彩。 “小主,天黑了,奴婢给您点上灯吧。” 陵容又在做绣活,她点点头:“那我先休息会,一会再传晚膳吧。” 忽地,陵容抬头往外看:“冬雪,外面什么声音?” 主仆二人走到了门口,陵容看见来人的时候呼吸一紧,是敬事房的总管太监带着刘嬷嬷来了! 太监笑得灿烂:“给小主请安,皇上有旨,今夜由小主侍寝!侍寝的规矩便由刘嬷嬷好好给您讲一讲。对了,凤鸾春恩车一会儿会来接小主去养心殿,小主可要好好准备着呀!” “多谢公公。” 陵容无视对面富察贵人和夏冬春嫉妒羡慕的眼神,欣然一笑,也是了,无论怎么算,也该轮到自己侍寝了。 “刘嬷嬷请进。” 送走了太监,陵容深吸一口气,看向了桌案上的水仙,早上还含苞待放,这会却是那样的芬芳美丽。 司勤的刘嬷嬷和前世一样耐心细致地教导陵容侍寝的流程,陵容放松地听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侍寝,于一个曾经的宠妃来说,就和用膳一样简单,甚至,比起她前世的婉转卑微,刘嬷嬷说的十分单调枯燥。 “小主?”刘嬷嬷呼唤着她,“小主?奴婢说的,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千万别不好意问呀!” 陵容回神,因红不了脸,只能低头笑道:“姑姑,我都明白了。” “叮——” 凤鸾春恩车的角铃在长街响起,陵容换上了内务府特意送来的狐皮衣裳,这衣裳又轻盈又暖和,毛又蓬松又长,衬得她一张脸格外清丽。 得不得宠,待遇便是如此天差地别。 下了车,陵容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两个人,芳若和碧萱。 陵容也高兴,先和她们打招呼:“姑姑们好。” 两人见到陵容异常高兴,双双行礼道:“不敢,奴婢们给小主请安,恭喜小主了!” 她们将陵容带到偏殿的汤泉沐浴,水汽氤氲,暖和得陵容几乎要睡着。 她在想,如果前世当她也能将母亲从安府带出来,当她不再惧怕父亲的时候,她就不会如此惧怕侍寝。 惧怕同样是在紫禁城独尊的皇帝。 “姑姑,皇上会喜欢我吗?” 芳若替她擦头发,碧萱替她更衣,芳若笑道:“小主放心,您容貌美丽,声音又这样动人,皇上怎么会不喜欢呢?” 擦干之后,芳若出去了,只有碧萱陪着陵容等待传召,她见陵容不语,只以为她是害怕,不停地宽慰着。 “姑姑,我不怕。”其实,她在想,侍寝之后,皇上对自己的态度会如何? “传芙答应入殿——” 两个小太监带着冷风进来,将裹得严严实实的陵容给抬进了殿里,轻轻放在了皇上的龙床上。 耳畔熟悉的碧玉珠拨弄的声音响起,陵容睁开眼睛,从被中露出整张脸来,还好,这被子能将她双颊热得泛红。 “皇上,臣妾……” 皇上的眼睛也睁开了,他听着这样娇媚的声音,又惊喜又疑惑地看着陵容,似乎仔细地回想着什么。 随即,他伸出手来,微微冰凉的珠玉触碰到了陵容的发热的面颊,引得她一个激灵,鬓间的碎发被掖到了耳后。 他在想什么呢? “容儿。”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穿绿衣裳的秀女,引得蝴蝶驻足鬓边海棠,有着菀菀的嗓音。 “皇上,皇上还记得臣妾。” 陵容大惊,双睫扑闪个不停。 容儿? 除非是自己用了迷情香,他从未如此唤她。 “你戴着的珠花很好看,朕怎么会不记得。”皇上一笑。 陵容微笑,似乎害羞得说不出话来,侧头轻轻一蹭鬓边已经变得温热的碧玉珠,垂下了眼睑。 皇上抬手,抚摸她的耳垂,低声道:“夜深了,把蜡烛熄了,就寝吧。” 陵容贴近他的身体,心中却冷笑,毫无半点旖旎,什么熄烛,什么容儿,他只是想起了纯元皇后而已。 伺候的太监立刻将烛火全部熄灭,养心殿陷入了黑暗。 陵容一翻身,径直坐到了他的身子,引得皇上一惊。 随即,皇上愉悦一笑,这黑暗都掩盖不住一室活色生香。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殿内的烛火重新燃起。 陵容躺着平复心跳,柔声道:“皇上,臣妾该回去了。” “你再陪朕说说话。” 第21章 得宠 “那皇上喜欢臣妾吗?”她千娇百媚。 陵容自知不如甄嬛体贴、眉庄得体,既然前世已经背负妖妃之名,她为何不将狐媚子贯彻到底,一样都是得宠的手段罢了。 皇上餍足地用头枕着双臂,闻言一愣,似乎想不到她会主动问这个,想起她方才清丽如青芙,此刻双颊绯红,却更似春日桃花般娇艳。 情不自禁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容儿美丽,朕岂会不爱?” “臣妾虽然不懂诗,却好似明白这一首,皇上是在哄臣妾高兴呢。” 有前世的承恩,她应付起皇上来自然得心应手,丝毫不会觉得难受。 皇上笑了几声,兴致盎然地转过头来看她:“那你说说是什么意思呢?” “大抵是夸臣妾美丽,珠翠满头,香气袭人,只是这下半阙,臣妾却不愿多想。” 皇上一想,下半句是“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难怪她不喜欢。 不禁爱怜道:“朕不过随口一说,你放心,朕定不会叫你空悬明月,久待君王。” 陵容吃吃一笑:“那皇上可别,臣妾有皇上这句话就够了。否则,皇上一国之君,日理万机,还要牵挂臣妾,那臣妾岂不是成了妖妃?只要皇上偶尔看一看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总以为容儿静默谦顺,不想也这般机灵伶俐,看来朕给你的封号没错。”皇上并不生气,反而更喜欢了。 陵容敛眸,她学纯元,学眉庄,学甄嬛,学任何能讨皇帝高兴的人和事物,如今她已然分不清在学谁了。 可是,只要管用就行。 夜真的深了,芳若和碧萱依旧接了陵容去偏殿洗漱,接着便准备回延禧宫。 皇上不留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除了甄嬛,谁也未曾有此殊荣。 不料刚出门,苏培盛却急忙赶了出来。 “小主请留步。” “皇上说夜里天凉,心疼小主身子,所以特赐坐轿回宫。” 陵容看了看他身后的辇轿,含笑谢恩。 轿子吱嘎吱嘎的声音,在深夜的长街格外明显,陵容的下颌轻轻扬起,笑容不止。 她也终于似每一位正常的嫔妃般,被翻牌子,然后侍寝。 回到了延禧宫,富察贵人殿内的灯还没有熄,冬雪和小何子在门口等待着陵容。 “小主!” 她看见陵容坐着轿子回来,惊喜又高兴,辇轿,是只有贵人以上的嫔妃才能坐的。 宝鹃和宝鹊也立刻围了出来,陵容一身碧绿在黑夜里格外的亮眼。 她站在门口,注视着对面富察贵人的宫殿,将温暖的手搭在冬雪手上,另一只手放在唇畔,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甄嬛,无需你为我费心筹谋装扮,我也能在你前头获宠了。 大家看着她不敢出声,只觉得小主的眼神,好炙热…… 很快,怡性轩似乎听不到陵容这里的动静了,所有的蜡烛瞬间熄灭。 “回去吧。” 陵容方才转身,摸了摸小腹。 冬雪红了脸:“小主这是?” “好饿。” 她还没用晚膳呐…… 陵容睡得很少,天才蒙蒙发亮的时候便被夏冬春给吵醒了。 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白,眼下有乌青,可见身子还未完全康复又没睡好。 “你倒是比我先侍寝了。” 她盯着陵容的眸光很是不善。 陵容早料到了,笑了笑。 “姐姐忘了,新人里富察姐姐和沈贵人已经侍寝,姐姐您和莞常在因伤病不能侍寝,淳常在年纪还小,不只剩下了妹妹吗?可见皇上都想不起我,等姐姐痊愈了,自然恩宠是姐姐的了。” 这话有理有据,夏冬春无从反驳,何况她自己也知道这道理,只是撇嘴好没力气。 “你说得轻巧,华妃不准我的牌子挂上,我求了皇后两次也说等痊愈了再说,那我什么到底时候才能侍寝呢!” “姐姐别急,昨夜陵容已经和皇上提了姐姐,皇上说等姐姐身子康健了,自然便会召幸。” “真的?” 夏冬春也不气了,她没想到陵容如此好心竟还会在自己侍寝的时候提起她。 “自然。”谁敢问皇上她到底说没说呢? 打发走了夏冬春,富察贵人身边的卫芷姑姑春风满面地过来给陵容请安,又说贵人为她高兴,特意赏了东西来祝贺。 “多谢姐姐。也多谢姑姑,一定是替我美言了。” 这倒是出乎陵容意料,她本以为富察氏会和夏冬春一样到自己跟前来嘲讽打压一番,没想到竟如此和善,其中必定也有卫芷的功劳。 卫芷姑姑笑道:“贵人说小主侍寝是好事,往后姐妹还要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才好呢。” “这是自然。” 她又提醒道:“对了,小主快梳洗打扮吧,按照规矩新小主侍寝后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千万别误了。” 卫芷出去的时候,冬雪正端来了饭菜进来,和宝鹃一起摆开。 “时辰还早,小主用些早膳再去景仁宫吧!”昨夜,她发誓不再让小主饿肚子! 陵容一瞧,今日早膳竟有燕窝鸡丝、饽饽红糕和四样银碟小菜,还热腾腾冒着热气,才发觉已经不是从前御膳房的刚端回来就凉了的菜式了。 “就搁那吧,回头叫小厨房再热一热,给皇后娘娘请安要紧。” 冬雪没有坚持,笑道:“小主还别说,那小厨房的人可真势力,从前要吃什么给了银子还爱搭不理的,如今不要奴婢吭声,就巴巴儿地给送来了。” 陵容起身一笑,被伺候着更衣,只要侍寝、得宠,任何时候,都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到了景仁宫院中,丽嫔和曹贵人已经候在了阶下,曹贵人看见陵容一身狐毛价值不菲,唇畔笑容扩大。 “呦,这不是昨晚被翻牌子的芙答应吗?这么早就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不错嘛。” 丽嫔美丽,可她有个怪癖,一日不嘲讽人就活不下去。 第22章 晋位常在 陵容上前给二人请安:“丽嫔娘娘安好,见过曹贵人。” “芙妹妹聪慧伶俐,又如此恭顺,难怪皇上喜爱了。”曹贵人笑得颇有深意。 不久,富察贵人、眉庄等人亦到了,天却忽然起了风,东边的旭日终究未能破晓,反而乌云盖日,飘起了牛毛般的细雨。 众人连忙进去坐下,一齐给皇后请了安,只是首座一左一右尚有两个位置空着。 陵容知端妃素来不出,可华妃今日来迟,又会是什么借口呢? 皇后正也有此疑问,周宁海便到了。 “给皇后请安,启禀娘娘,昨夜天寒,我们娘娘不小心感染了风寒,今儿早上已经回了皇上,皇上叫娘娘好好养着,所以不能来给娘娘请安了。” 宜修来了兴致:“哦?这么说病得不轻啊,不如本宫派一位太医好好去瞧瞧,华妃病了,这千头万绪的宫务可怎么好啊?” 周宁海笑意一僵,连忙拒绝:“多谢娘娘好意,不过实在不必了。江诚江慎二位太医已经伺候在翊坤宫了,便不劳娘娘费心了。” “好吧,你去吧。” 周宁海走后,齐妃愤愤道:“皇后娘娘,华妃身子不适竟直接越过了您去和皇上说,还只打发了个周宁海来敷衍,真是太狂妄!” 宜修状若倦乏:“行了,华妃一向如此,随她去吧。” 丽嫔本害怕皇后生气,但见皇后如此软弱,她不禁偷笑看向曹贵人,曹琴默却不敢接她的眼神,只垂眸拿帕子掩唇。 一切皆在陵容眼中,华妃为何装病,大抵是想博得皇上怜惜,去看望她而已吧。 “芙答应。” “娘娘。”皇后忽然开口,陵容赶紧出来福身跪下。 宜修笑道:“如今你已经是正经的嫔妃了,往后要好好伺候皇上,为皇上绵延子嗣啊。” “谨遵皇后娘娘教诲。”陵容敛眸,重新坐下。 她一个答应,怎么敢怀,怎么敢生? “对了,一大早皇上便和本宫吩咐了一件事,特意要本宫在众人都在时候宣布。” 宜修挑眉,看向了陵容。 “皇上已经下旨,晋位芙答应为常在了。恭喜妹妹了。” 陵容微微吃惊,。 “恭喜芙常在。”欣常在眼疾手快,已经笑呵呵起来恭喜了。 “多谢欣常在。” 陵容看向皇后,用喜悦掩盖了眼底的野心与仇恨,自己离杀了这只伪凤,又近了一步。 而此刻,想必皇后还以为自己是多怯懦好摆布的人吧。 皇后的话落地,众人久久不能回神,祖制可并没有嫔妃侍寝就晋位的规矩。 就连敬嫔亦是吃惊的,芙答应的出身那样的卑微,几乎都算不上是官宦人家的女子。 可不仅初封便有封号,入宫一个月便已经晋位常在,与欣常在和莞常在这样家世的女子平起平坐。 好在皇后又交代了几句,没有多点陵容晋封之事,又问了几句曹贵人温宜公主的近况,方才又看向了陵容。 “对了,夏常在的身子怎么样了?” 这话问的颇有水准。 一开口不但越过了富察贵人,更是将夏氏的绿头牌交到了她手里决定。 陵容赶紧出来答道:“回娘娘的话,先前夏常在来看望娘娘,那时方能走路,如今休养了一段日子已经好多了。” 说好了,那就是和夏常在抱团邀宠,以后被视为一党,说不好,那就彻底得罪了夏冬春。 她不说好,也不说坏,总之是不跳进坑里,只由皇后自己决定。 “既然如此,冬日越发冷了,如今你们位分一样,就更要匡扶富察贵人,要好好照看夏常在休养。富察贵人,你也要好好提点芙常在。” 皇后的眸光定格在了陵容身上,透露出了不明的意味。 富察贵人瞥了一眼陵容:“臣妾明白。” 陵容垂下长睫,自己如今和夏冬春的确同是常在,可一个侍寝有封号,一个却久病不愈,差别可谓天上地下,隐隐已经逼近富察贵人。 出了景仁宫,曹贵人没有跟着丽嫔一起离开,而是特意等着陵容说话。 她言笑晏晏:“恭喜妹妹了,妹妹这样得宠,等来日诞育皇嗣,便比姐姐我还要体面了。” “我,我哪里比得上姐姐们呢,贵人不要笑话我了。”陵容装喏喏的模样,可谓本色出演。 “哎呀,当初你与沈贵人、莞常在一同进宫,如今独独莞常在还没有承雨露,还记得妹妹那日和我夸赞莞常在聪慧多才,真是令人惋惜啊。” 曹贵人说话总是风趣的语调,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陵容的神态,可陵容却有些慌乱。 “姐姐摔下秋千,实在始料未及,令人惋惜。” 曹琴默看了她一会儿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得作罢。 “宫中事务繁多,温宜公主还等姐姐我回去,我就先走了。” “姐姐慢走。” 送走了曹琴默,陵容头也不回的往延禧宫去。 还没进门,就看见络绎不绝的太监、宫女捧着衣裳首饰、珍玩等赏赐,一队队地次序而入。 陵容见他们都聚集在乐道堂门口,心知这些都是送给自己的。 “小主回来了!” 为首的人走过来,竟然是苏培盛。 “给小主请安,皇上有旨,晋位小主为常在,这些都是皇上赐给您的东西哩!” 说着,小厦子便拿起单子,大声念起来:“紫檀嵌玉如意一柄、玛瑙灵芝杯一对、铜掐丝珐琅耳炉一件、藏香九束、金芙蓉珠花步摇一对、翠镶碧玺花扁方一条、红宝石耳坠两对……” “辛苦公公走一趟,进来坐下喝杯茶吧。”陵容看着冬雪和小太监们来来回回的身影,不免也对苏培盛有几分好颜色。 苏培盛摆手笑道:“不了,华妃娘娘病了,皇上一下朝便去了翊坤宫探望,奴才还要赶回去伺候呢。皇上托奴才问小主,这些东西可还喜欢呢?” “喜欢,自然喜欢,我送送公公。” 陵容读懂了他的话外之音,皇上近来恐怕会冷落她,多陪华妃了,却正合陵容的意。 “哎呦,这奴才可受不起,小主请留步吧。” 苏培盛一行人刚走,其余送赏赐的人也都跟随着一起放下了赏赐离开。 富察贵人和夏冬春见状,便各自从自己的殿中走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一个粉色的娇小身影从夏氏身后跳出来,小跑着直扑陵容。 “淳儿给芙常在请安!” 她笑得咯咯响,天真又活泼的模样,刺痛了陵容漆黑的眸子。 陵容退后半步,勾唇一笑:“是淳常在吗?许久不见,我倒有些不认识了。” 第23章 炙手可热 “嘿嘿,我最近总是吃得多,嬷嬷说我长高长胖了些,难怪姐姐认不出来我!” 淳常在笑得灿烂,丝毫不觉得尴尬,紧紧贴上来,让人嗅见了她身上糕点的香气,颇有食欲。 “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夏姐姐处坐?” 富察贵人和夏冬春同时翻了个白眼,夏冬春冷哼着斜视陵容:“妹妹晋封大喜,人家啊是专门来看你的,看我不过是顺带的。” 淳常在转身笑道:“夏姐姐,淳儿哪有顺道呀,既然是来延禧宫,当然是三位姐姐一同看望呀!” 看着她无邪的双眼,陵容眨了眨眼睛。 她忽然回想起这一世甄嬛只是受伤,淳常在并未避疾搬出碎玉轩,也就是说,她一直和甄嬛住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陵容去看甄嬛也算勤快了,可竟没有一次遇到淳常在也在里头呢。 陵容只觉得讽刺起来,甄嬛啊甄嬛,枉你真心待她如亲生姐妹一般,可人家只是不过是借你邀宠罢了,何谈半点真心? 如今她先一步得宠,淳儿老远就听着消息地就赶过来,连带着对无宠夏冬春都献起了殷勤。 “呦,淳常在这话说的,夏常在也病了快两个月了,我们可是连你的影子也没见着啊。”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富察贵人也不是傻子,见她如此作态,不由得也出言讥讽。 但人家淳常在偏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傻傻地笑,随即蹙紧了眉头,老成地叹气起来。 “贵人姐姐不知道,这两个月嬷嬷总不让我出门,说我爱闹腾,没个规矩,要学好了规矩才能出来给姐姐们请安,所以今日这不就来了嘛!” 说罢,她又高高兴兴起来,兴冲冲吩咐婢女雨儿道:“快把我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姐姐。” 陵容三人互看一眼,她能送什么好东西来给自己? 雨儿年纪和淳常在相差无几,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闻言亦是欢欢喜喜地提起了身后的食盒,交到了冬雪的手上。 富察贵人都看呆了,夏冬春噗嗤一下笑出来,大声道:“就送吃的?” 随即,富察贵人和夏冬春对视一眼,该两个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歹淳常在还知道送她们两个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什么的,怎么轮到安陵容就变成廉价吃食了? 好笑! 陵容瞧了一眼,第一层,是个兔子形状的乳酪,虽然不够精致,但是足够香味诱人,难怪淳儿身上一股香气。 她的眼神瞬间阴郁下来,用长睫掩盖,手中的帕子不觉捏紧,她竟敢这样轻视自己…… 沉着声音:“多谢淳常在,我很喜欢。” 虽然淳儿年纪小,但却并非不会察言观色,见陵容虽然在笑,却并不十分感动,便知道自己没有送在心坎上了。 连忙找补道:“芙姐姐,淳儿是想着皇上和别的娘娘们的赏赐那么多黄白之物,姐姐什么都不缺,可是我瞧姐姐身子这样纤瘦,这天也越发冷了,所以亲手制作了些点心送来给你。” “妹妹有心了,我的确挺喜欢这些点心的。” 陵容一笑,没有多说其他的。 亲手制作吗? 这感人肺腑的一套“亲自”真情,或许对甄嬛有用,对从前的她更管用。 可如今,她最缺的就是金银珠宝!她只求步步高升、荣宠无极! 气氛冷了下来,淳儿识趣道:“姐姐想必累了一天了,那淳儿就先告辞了。” 陵容纵使不满,却并不想就此拒绝淳儿,享受不到她日后的讨好奉承。 于是吩咐冬雪拿了些点心和好料子送给了她。 “今日事多,我先不留妹妹了,只盼妹妹有空再来陪我说说话。” “好!那我改日再来看姐姐!” 离开了延禧宫,雨儿问道:“小主,芙常在似乎并不喜欢您亲手制作的点心呢。” 淳儿无奈道:“好吧,我也看出来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费心思和功夫去学了。一会儿从库房里拿些珍贵的赏玩再送给芙姐姐吧。走,我们回去瞧瞧莞姐姐怎么样了。” 雨儿迟疑道:“莞常在虽然很喜欢小主,不过自从伤了之后便不大愿意小主频频探望,怕小主担心。” “姐姐一片好心,又因伤势羞于见人,可她对我那么好,我不能真的不去瞧呀!” 淳儿想了想,又叹气道:“莞姐姐的脚好得这么慢,不如把家里带来的伤药也送去吧,希望她能快快好起来。” 乐道堂内,富察贵人理所应当地坐在了主位上,夏冬春看着另一边的空座,有些犹豫。 “夏姐姐请坐。” 经过陵容和富察贵人两个多月的耳提面命,夏冬春已经懂规矩多了。 要是平时,她肯定会轻嗤一声,说“算你识相”,然后理直气壮地坐下。 可如今,到底对方正得宠,她也不敢太过分了,只“嗯”了一声,然后坐下了,想着等自己侍寝后,再耀武扬威。 陵容坐在了方凳上,如今虽然自己是常在,可根基远不比夏氏,让一让她只有好处。 富察贵人瞥一眼陵容,捏着调嘲讽道:“如今你也是常在了,瞧着皇上很喜欢你,倒是把姐姐我给忘干净了。” 来了,果然会有不满。 “姐姐美貌动人,皇上怎会忘怀呢?妹妹只是一时讨皇上喜欢,才侥幸得了晋位,不似姐姐和夏姐姐初封便是贵人、常在。” “不待多时恐怕必定要封嫔,未来一旦诞育了子嗣,便是妃和贵妃也当得了。还望姐姐们,不要和妹妹离心才是。” 没有人不喜欢被捧得高高的,何况陵容正得宠,却如此谦卑。 富察贵人的气消了:“行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到底你是小户出身,和我们就是不同的,我还白和你置什么气呢。” 陵容做小伏低,哄富察氏得心应手,如今在后宫,皇后、华妃不怀好意,甄嬛、眉庄更是靠不住,她必须依靠富察这棵大树。 “对了,今日皇后可曾提起我什么时候能侍寝了吗?” 富察和陵容会心地没有多说,只转达了皇后的原话,夏冬春也觉出不对来。 蹙眉道:“我的病也好差不多了。皇后和华妃是不是不想让我侍寝啊。” 第24章 毒枕 陵容和富察喝茶,不接话,她说对了一半,因为她们两个也不希望她这么快侍寝。 午后,陵容将赏赐一一清点过后,又抽出了一部分来,交给了冬雪。 “如今我刚晋位,风头正盛,送东西出宫不成问题,这里是三十两银子,够母亲她们生活很久了,还有这些四张貂皮,七八来支金银钗环一齐包好,也能傍身。对了,出宫的太监都打点好了吗?” 冬雪点头:“都打点好了,今儿夜里就送出去。” “行,你去吧。” 陵容看着屋外沉沉的天色,淡淡一笑,从前的许多东奔西走的难事,如今,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次日一早,内务府总管黄规全亲自来了,不但主动送来红萝炭、银炭等过冬物品,还补上了二十两银子的常在位分月例。 除此之外,似乎犹嫌不足,又命人换了一套新的布置来。 黄规全事情办妥,便到了翊坤宫回禀。 “行了,东西都置办妥了就行,她如今得皇上宠爱,你们都小心仔细着伺候。” 华妃今日精神的确不好,不过却不是生病,而是没睡好。 她恨恨地磨牙,昨夜她听见皇上的梦话,似乎在唤“柔儿”还是什么“容儿”,总之不是叫她的名字…… 不过侍寝一次,就引得皇上这么惦记,这个芙常在,又是个狐媚子! 午后,冬雪带来了两封家书给陵容。 陵容看着落款,一封是母亲的,一封是婢女小琴的,不是安比槐,心里的石头落地。 她先拆开母亲的书信看,一边问冬雪:“东西都送到了?” “送到了,否则这些书信怎么能带进来呢?” 陵容一目十行,入目是歪歪扭扭的字,看来是母亲亲自写的,寥寥几句。 说她与萧姨娘自给自足,生活清净,已经知道了陵容得宠晋位常在的事了,只希望陵容能在宫里平安快乐,不要担心她们,将银钱留着自己傍身。 入目并无一个错字,陵容的双眼模糊,母亲她的眼睛不好,竟也为了自己学起了认字写字…… 缓了一会,陵容才打开另一封信,入目安府之事,与她所猜无二。 她微微笑起来:“顾氏,果真有手段呵。” “竟然这么快就有身孕了。冬雪,快拿纸笔来。” 陵容落笔迅速,回了一封给小书的信,交给了冬雪。 “去我妆匣子里取一支华妃娘娘赏赐的宝蓝吐翠如意钗,一并送回松阳县。” 冬雪不解:“小主这是何意?” “这是赏赐给顾氏的,没有女子甘愿为人妾室,自然,也没有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庶出。小书姐妹已经颇得她的信任,她看了我的信便会知道怎么做。” 冬雪笑道:“原来小主不是直接下令大人和夫人和离,而是唆使顾姨娘去主动争呀!” 陵容麻木地笑,喘了一口气:“我如今得宠,父亲巴不得抓牢我和母亲,母亲也说他已经来信请母亲回去了,怎可能轻易和离?唯有让顾氏去争、去抢。” 总有一日,她会让安比槐再也成不了自己的污点。 “小主高明。” 吩咐完这些事后,冬雪即刻将东西和信件交出去,这是过明路的家书,不必藏着掖着的。 陵容做了会绣活颇为倦乏,便回到寝殿床上小睡休息。 今日的床褥格外的柔软舒适,陵容躺着,却陡然发觉枕头和被褥都不是她常用的了,不觉心生警惕。 连忙起身,抱着枕头左瞧右瞧起来,是极其细密的天蚕丝织成的套子,难怪用起来那样舒适。 陵容凑近细嗅,隐隐有股幽微的气味,心顿时沉了下去。 若非她嗅觉灵敏又通晓香料药材,断然不会发觉。 拿起剪刀沿着缝合处挑开一点,一股子清凉的气味顿时汹涌出来,直冲天灵,陵容摇晃枕头,倒出了一些混合的细碎颗粒。 仔细辨认过后,陵容坐在床上冷冷笑了起来,幸好,这一世她从未暴露自己懂香药的本事,否则,她们还不会这样掉以轻心。 将枕头掖进被子里,陵容拿出从前她自己做的枕头用着。 是谁?还是自己身边又多了个奸细! “宝鹃,进来!”这是她第一个怀疑的人。 宝鹃不明所以:“小主有什么吩咐?” 陵容靠在床边,提着身上的被子问:“今日你进来换了被褥吗?” 宝鹃连忙摇头:“没有啊小主,您的床榻一向只许冬雪姐姐收拾,奴婢不敢擅自做主。这新被褥是早上黄总管送来的,说是很珍贵呢,所以冬雪姐姐就给换上了。” 这话也没法撒谎,陵容想起来,早上黄规全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宫女和太监要送她使唤,她正忙着以越规矩为由拒绝,大抵是那时候冬雪在里头忙着。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关上了,陵容也没有睡意,干脆把枕头全给剪开,将里头的药材都掏了出来,重新拿了自己配的安神助眠的药材塞了进去。 冬雪回来的时候,陵容已经枕头复原得和先前一模一样了,她沉着脸坐在了榻上,手边的盒子里放着的是倒出来的药物。 “冬雪,今日被褥和枕头都是你亲手换的吗?” 冬雪一头雾水地点头:“是奴婢换的,都按照小主的吩咐这些东西不假手于人,今儿黄公公一送来我觉得比从前小主用的好,就马上给铺上了。” 听她这样说,陵容安心了下来:“这枕头有古怪。” “什么?!”冬雪一惊,连忙要去床上看枕头。 陵容唤住她,指着手边的盒子,身子不觉发抖,沉沉的眸光似深潭一般,不知是气,还是什么。 “我已经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了,原本往冬日走越发冷,这蚕丝本是夏天用来解暑,更何况是雪山天蚕,何至于这个时节送来给我。再加上里头的东西皆是大寒之物,日日闻着,最伤女子身体,难以有孕。” 原是她不配,若不是为了害她,否则,有这样好的东西,他们怎会先给自己? 冬雪打开盒子,果然扑面而来的清凉之气,提神醒脑,大惊。 “小主,这东西这么提神醒脑,即便不伤身子,夜夜不能安睡,也会伤了精神!” 陵容的面色发白,想起了苦涩的往事,那一碗碗灌下的避子汤的苦涩,那个孩子没有了时候的剧痛。 冬雪急了:“小主,我们快去告诉皇上和皇后娘娘,好好查一查是谁!” 第25章 放鱼饵 “别去!既然敢送,查到最后只会是内务府制作枕头之人的过失,非但没有用,反而会让下次动手更隐秘。” “那,会是谁这样和小主过不去呢?” 陵容幽幽一笑:“她有这样的本事将手伸到内务府,又能会是谁呢。” “华妃?!” 冬雪紧缩眉头:“对!内务府总管黄规全是她的远亲,她又协理六宫,自然有本事如此!” 陵容看了冬雪一眼,又看了看枕头,任谁来猜,恐怕都会肯定这是华妃的手笔,连她也下意识觉得如此。 可仔细一想,会这样未雨绸缪而忌惮嫔妃有孕的,只有,她…… “这件事不许声张,先把盒子锁起来,明日请安太医来瞧一瞧。” 当晚,皇上难得翻了富察贵人的牌子,高兴得她不行。 陵容却屏退了所有人,坐在榻上忙碌了一小晚。 第二日一早,富察贵人便召了安太医给自己把脉,看看能不能有孕。 安太医给富察贵人配了调理身子的药,便被冬雪请到了乐道堂。 陵容也不掩饰,将昨日枕头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瞧,她只识得里头部分的药材,其余的还要靠安太医。 一见里头的配伍,安太医大惊:“小主是哪里来的这些东西,这配药凶猛,性大寒,又有药性相斥的,皆是以香气入体,尤其是雪山冰蚕,十分珍贵,却被配在了这里。” 陵容蹙眉:“大人先说,若是在枕中,日日用着会如何?” “以冰蚕为君药,其余辅佐,会阻碍气血通行,康健的女子久用,则会紊乱经期,兼以大寒之物,更伤宫体,辅佐提神之香药,日夜难安,不但会极难有孕,人也会日渐气血两亏。” 陵容早有心理准备,害人本是她惯用的手段,又怎会惧怕? 她平静地看向安太医:“多味药材相辅相成,所以怎么着也会伤了身子,难以有孕?” “小主明鉴。” 陵容稳了声音,说道:“这是从我的枕头里找出来的,还望大人守口如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微臣明白。小主往后一定要小心防范。” 安太医一惊,随即弯下了腰,惊讶于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又惊诧芙常在如此镇定,有成大事的风范。 陵容幽幽的声音传来:“这些药便赠与大人,任凭大人处置。我自入宫多惊多病,多亏大人照顾,往后,恐怕还要大人多费心。” “这是微臣分内之事。” 冬雪送完安太医,回来很是不解陵容的举动。 “小主不是说要按兵不动,为何将证据给了安太医,又告诉他实情呢?” 陵容一边在收拾东西,一边道:“富察贵人空有家世美貌,并无半点本事,需要有我的辅佐。告诉他这些,是让他明白,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冬雪似乎明白了:“原来如此照顾小主,不光是因为小主得皇上宠爱,其实还是为富察贵人图谋的。” “且那些药本身名贵,送给安太医也是一个人情。” 若是从前,她绝不会想到,只要稍微留心,其实处处可收买人心,不好的东西,亦可借势化为己用。 “咦?既然那么珍贵,小主最近手头紧,干嘛不自己留一些换银子嘛!” 陵容手头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阳光正好洒在她半边脸上,她在笑,阴影中的那只眼睛却似被淋湿过的阴冷。 “谁说,我不曾自留一些了。” “啊?” 冬雪一愣,陵容已经不看她,吩咐将那天蚕丝的枕头,还有一些补品给包好,随即自己回到了内殿,拿了两瓶药膏。 “哎,陵容,你这是去哪里?” 这时,眉庄裹着大氅笑意盈盈,走到了殿中。 陵容立刻笑迎,不经意看向宝鹃的眼神却狠戾,她是故意不禀报就放人的! “眉姐姐来了,近日我新得了赏赐,便正打算带些去瞧莞姐姐呢。” 眉庄看一眼冬雪和宝鹃手里捧的东西好几叠,门外小何子、小杨子一起抬的银炭足足有两筐,不觉更高兴了。 “你新晋常在,前两日我忙着也没能抽身来恭喜你,如今可要来了。” 陵容笑得甜甜的:“眉姐姐虽然人没来,但礼那么丰厚,陵容受宠若惊。” “你喜欢便好。” 眉庄不经意瞥见冬雪手中的枕头,笑道:“这是新到的天蚕丝做的吧,真是难得。” “我正要送去给莞姐姐,想让姐姐夜里睡着舒服些。” 眉庄含笑点头:“你有心了,我也正好送东西去,咱们一起吧。” 陵容笑容渐冷,她不直接去看甄嬛,偏来自己这里,看来是专门来点自己了。 正好,自己也有一些“好东西”要送给去碎玉轩。 二人一同到了碎玉轩,跟随的奴才们人手带着几样东西,可把康禄海几人高兴坏了,一个劲儿地奉承。 甄嬛今日坐在西暖阁的罗汉床上看书,她身上穿着白狐毛衣裳,整个人俏皮又灵动。 面前的铁炉中,烧的是陵容都舍不得的滚烫的红萝炭。 呵…… “眉姐姐、陵容你们来了!” 甄嬛见到她们显然很高兴,又对陵容笑:“还未恭喜妹妹大喜了!” 陵容垂眸,低声道:“姐姐也笑话我。” 眉庄坐在榻边,陵容自觉地坐在八仙桌的圆凳上,三个人一番说笑。 陵容接过冬雪手中的枕头交给了甄嬛,笑道:“这是昨儿妹妹新得的天蚕丝枕头,里头灌满了安神的药草。还有外头有两筐银炭,天气渐冷了,碎玉轩上下这么多人,姐姐的月例怕是不够的。” 她拿一件东西,说一套理由,把甄嬛说得都不好意思了,眉庄笑容越大。 最后,陵容拿出了两个很小的罐子来,打开其中的蓝瓷瓶给二人瞧。 笑道:“这是妹妹从家中带进来的跌打损伤药,近来才翻出来,想着姐姐的伤总是不好,这个很是灵验的,姐姐试试吧。” 甄嬛实在不好意,婉拒道:“多谢你,只是我如今已经好了许多,恰巧淳儿前两日送的药我都还没来得及用,妹妹再给我用不上,倒是浪费了。” 又是淳儿,陵容的眼神闪了闪,究竟是不愿收,还是她的脚伤根本又是装的? 她胸口堵了一口气难受,甄嬛,你若是装的,那命可真算大。 陵容露出委屈的神色,闷闷道:“姐姐是嫌弃陵容的药不够好,所以才不愿意接受吗?” 第26章 “好药” “陵容,我不是这个意思,浣碧,快收下。” 甄嬛最怕她多心。 浣碧接过那蓝瓷瓶,陵容淡淡一笑,为何总要她多心? 坐在了她身边,轻声道:“姐姐,你的伤在脚上,温太医究竟也是男子看诊不便,不知久久不愈,是否也有这样的原因?” 眉庄亦担忧道:“是啊,这些日子你连我们尚且都不愿意给看一眼,温太医不擅此科,他能治好吗?” 谈起这个,甄嬛也不禁叹气,除了受伤那一日她曾让温实初看诊,后来为了避嫌也不曾了。 当时他分明说不曾伤到骨头,可后来却越来越痛,不像是只扭了经脉的模样。 于是耽搁了七八日后,她才再询问了温实初,换了治骨伤的药,且一点儿不敢下地。 故而这些日子,她的确不是装的。 “哎,如你们所说,我的确不曾再让温太医看伤处,所以什么伤药用着也就那样,不过只要休息的时间够,总会好起来的。” 陵容听得她这样说,不禁眼睛一亮,但却依旧心存警惕。 “既然如此,姐姐,我们都是姐妹,不如让我们瞧瞧,也好大家心里有个数,不至于太担心才好。” 眉庄也同意:“是啊嬛儿,如今夏常在的病也要好了,只有你还这样,你都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架不住眉庄和陵容再三请求,甄嬛按捺了羞耻露出了被中的双脚,两人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脚倒还好,已经恢复如常了,只是雪白的皮肤上隐约有些泛着青,而右脚却还是微微肿着,脚踝处有大片的青紫,看着吓人。 若非真的伤着骨头,这样子是装不出来的。 只看了一眼,甄嬛赶紧又缩回了被中,低着头道:“实在是太难看了,所以总不叫你们看,如今反倒更担心。” 陵容又惊又喜,随即接过了冬雪手中最后的紫色的瓷瓶来,抹了一些到手上,顿时花香四溢。 “这是?”眉庄看得新奇。 陵容浅笑:“方才的蓝瓷瓶里装着的是治疗骨伤的药,这里头则是活血化瘀,去创生肌的,最是能消肿,恢复肌肤光泽如初。” “竟有这样的奇效?” 果然,甄嬛颇为惊讶,又十分感兴趣。 “姐姐不妨现在就试一试,若是不好,陵容甘愿受罚。” 甄嬛一笑,也不扭捏,伸出了脚来。 “陵容真是贫嘴,什么罚不罚的,我怎能劳烦你呢。浣碧,你来替我上药。” 浣碧赶紧接过陵容手上的药,给甄嬛细细抹上按摩,陵容含笑也不推辞,起身拿布子将手擦干净。 上赶着作小讨好么? 她已经不会做了。 只按了一会,那股药气便慢慢变淡,复又变成了好闻的合欢花香气,甄嬛很喜欢。 感受到脚上丝丝清凉之意传来,原先的火辣疖痛不复存在,似乎连肿都消了几分,她更欢喜得不行。 眉庄惊叹道:“嬛儿,你感觉如何,果然已经消了肿了。” “果真呢!” 甄嬛笑,周围的丫鬟们都欣慰地笑了起来。 陵容亦是,只是她是高兴,甄嬛,总归你是真的摔断了脚,不得不用上我制作的药膏了。 “那这一瓶我也留给姐姐了。” 眉庄留在碎玉轩陪甄嬛用午膳,陵容便告辞先走。 康禄海候在院中,一见陵容出来,赶紧将小允子赶到了一边去,自己迎了上来。 “奴才送送小主。” 陵容侧眸,见被赶到后头的小允子眼眶似乎红红的,她心里疑惑,甄嬛,应该不会苛待下人吧? “好啊。” 出了碎玉轩,陵容让康禄海留步,他笑容满面。 “奴才还要多谢小主那日的接济,这才有冬衣上身,否则,奴才师徒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陵容一笑:“看来我送来的棉衣,你们也穿上了,这也是莞姐姐的善心,不必谢我。对了,莞姐姐的脚伤看着好多了,等姐姐侍寝得宠,你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嗳!小主说得是呢!” 陵容的提醒在理,康禄海也不是傻子,待在碎玉轩他还是掌事公公,还能得到沈贵人和芙常在的接济,要是另投新主,能有什么好儿? 回去的路上,冬雪欲言又止:“小主,当时您劝莞常在去御花园,结果出了这样的事,如今您又为何要给她这样的好药呢?” “你觉得是好药吗?” 陵容面无表情看向冬雪:“莞常在讳疾忌医,伤势总是不好,皇上都快将她忘了,往后在宫里该如何自立,总不能靠咱们接济吧?我给她一味猛药,是为了她好。” 其实,皇上忘了谁也不会忘记甄嬛那张脸,她一定会得宠的。 陵容回想起昨夜熬了半宿,才赶制出那瓶紫色的香膏。 不过,她也不会像上次的舒恒胶那样傻,直接是摆明了下药,事后也不懂收尾,让甄嬛一查一个准。 这一次,甄嬛更不会让温实初看她的脚,再加上……不会再留下把柄了。 过了几日,淳常在再次不请自来,这一次她带了些精巧首饰,颇得陵容的喜欢。 淳儿心中惋惜,芙姐姐看着是个毓秀的人儿,怎么会这样的世俗呢?一点也不像莞姐姐那样。 这种小心思陵容一眼就能看出来,揣度人心,对她太过简单,几乎是下意识的。 可是她如今不在意了,世家的女儿,如今一个受伤,靠自己接济,一个无宠,费尽心思讨好自己。 顺手赏了小厨房做的糕点给她吃,淳儿吃得高兴了,便提起甄嬛用了不知哪里来的新药,脚伤已经好多了。 陵容忽然觉得释然和可笑,甄嬛她终究没有什么最好的姐妹,无论对谁,她都不会轻易透露自己有关的事。 送走了淳常在,不速之客到来。 “小主,华妃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周宁海不怀好意的笑,让陵容有些毛骨悚然。 第27章 华妃刁难 翊坤宫可谓富丽堂皇,奢华无比,不知超出景仁宫多少倍,阶下铺平的大理石映射着太阳的强光。 终日焚烧的欢宜香烟雾缭绕,令陵容眼花缭乱。 也让她想起华妃曾经的下场——被甄嬛逼死。 她忽然想笑,这与她当年送走余莺儿最后一程有什么两样,又凭什么只怪她狠毒! 候在阶下,周宁海进了殿中就再也没有出来,殿内忙碌的宫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给陵容一个眼神。 陵容没有想寻求任何人,她知道这是华妃给她的下马威,只能搭着冬雪的手直挺挺地站着,低着头,石板上的阳光太刺眼。 她轻轻抬起头,今天的阳光,可真毒辣。 站得她动不了的时候,门忽然开了,颂芝状若惊讶地走了出来。 “哎呀,小主,真是对不住,娘娘方才在午睡,所以就把小主给忘了,小主,快进来吧。” 陵容咬着牙,忍住双腿的酸麻感,一步步如常地走进殿内,每走一步几乎要全身一颤抖,可她不能,否则会面对更多的苛责。 华妃殿内的珠帘散开,她就侧睡在贵妃榻阖目,陵容站着不敢出声。 半晌,华妃慵懒道:“芙常在来了?”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陵容久站,猛地一蹲,真是浑身有千万个蚂蚁在爬,她险些身形不稳,声音颤抖。 华妃睁开眼睛见她极力忍耐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芙常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嫔妾无事,只是见到娘娘心生仰慕,激动得不能自已。” “哦?是吗?”华妃懒懒地坐起来,指着旁边的书案道,“既然如此,本宫还有一卷书没有看完,你站着就念给本宫听吧。” 颂芝将厚厚的一本书递过来给陵容,内容晦涩,幸而陵容认真看过两次,否则今日又要被抓住错处。 “太祖承天广运……” 没有说完一篇,华妃已经浅浅睡去。 陵容拼命咽着口水,希望嗓子还能支撑得住,此刻更恨不得方才多站一会,好能少读几个字。 陵容却不敢停下,一直到日薄西山,嗓子冒烟,华妃才悠悠转醒。 “芙妹妹还读着呢?真是辛苦了。颂芝,赏——” 陵容喉间已经满是血腥味,她欢喜地接过赏赐,没有一丝不满:“多谢娘娘。” 出了翊坤宫,冬雪才敢说话。 “小主——” “别说话,嗓子疼。” 刚想要往回走,却遇到了曹贵人正抱着温宜公主过来。 她见陵容从翊坤宫出来,略微惊讶,随即扬起了素日的微笑。 “芙常在,怎么有空来给华妃娘娘请安?” 陵容倒是正想找她,便扯着嘴角。 “华妃娘娘,让嫔妾前来念书听。” 那沙哑地声音响起,曹贵人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得蹙了眉头。 “芙常在,华妃娘娘一向如此,你也只好忍耐了。” 陵容忽然笑了:“素闻曹贵人跟随华妃娘娘多年,不知贵人是否也时常为娘娘如此效劳呢?” 她这是在讥讽自己在华妃手底下日子不好过,曹琴默登时换了一种眼神看她。 那日,那些话,安氏绝对是故意的! 陵容眨眨眼,看向温宜公主又道:“公主可真可爱,但愿将来华妃娘娘亦能善待公主。” 说罢,她便在冬雪的搀扶下扬长而去。 曹琴默回过头,看着她背影,眉头挤得越来越紧,华妃的确待自己不好…… 但这芙常在,怕也是祸患呢! 冬雪心疼,搀着陵容一瘸一拐地往延禧宫走。 “小主,您何必那样挑拨离间,岂不是会激怒曹贵人?” 陵容呵呵了一声:“我就是要让她怒,怒了华妃,于我有长久的好处,怒了我,倒是好让我走下一步棋。” 走到景仁宫附近的时候,陵容这才让眼泪掉了下来。 不为害怕委屈伤心,而是为了让人看见,知道她的软弱,这样的屈辱她前世已经饱尝到麻木、厌倦。 她这一哭,果然落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皇后正在榻上看书,不觉叹息,果然是软弱的人,在外头就哭出来了。 “华妃也太骄纵了,竟然这样凌辱旁人。剪秋,你去拿两盒薄荷枇杷露给芙常在,好好宽慰她。” 回到了宫里,陵容又在富察贵人和夏冬春面前狠狠哭了一场,吓得夏冬春都庆幸自己没有侍寝。 第二日,清晨。 剪秋来的时候,陵容红肿着眼睛和她说话,剪秋见她这个模样,才放心回去复命。 陵容却不敢用宜修给的东西,连忙传了安太医来看,卫芷也连忙宽慰陵容,好在喉咙没有太大问题,只要吃些药就行了。 卫芷便留下给陵容喂药,一边宽慰她别害怕,陵容嗅到她身上有一股香气。 方才注意到卫芷手腕上带着沉香小块串起来的手链,正是陵容先前给安太医的。 她不禁疑心二人的关系:“卫芷,你与安太医,很熟络吗?” 卫芷却并不意外陵容这样问,淡淡笑道:“奴婢与安太医在宫中伺候多年了,年轻的时候因主子们看诊便有来往,到如今多年了,自然也算得相熟。” 陵容笑了笑,几块沉香算得什么,自己总是太多心了,男女之间又并非只有情爱二字。 好好调养了几日,陵容的嗓子便恢复得七七八八。 这日,她唤来冬雪,吩咐道:“你去碎玉轩找康禄海师徒打探一下,看看,莞常在的腿恢复得如何了,温太医多久来诊治一次?注意,不要直接提起我送的药,只要旁敲侧击。” 冬雪惊讶道:“小主要做什么?” 想起前几日华妃对自己的折磨,陵容冷笑起来。 “华妃的宠爱被沈贵人夺了,如今她闲得厉害,尽逮住我和富察贵人来回折磨,不让她有点事做,大家日子都不好受。” 正好,也可以趁机反打一打华妃的气焰。 冬雪迟疑道:“小主的意思是,让华妃的注意力又聚到莞常在身上?可是她已经那样了,还能怎么着?” “没事,你尽管去打听,碎玉轩折腾得起。” 半晌,陵容在殿内休息,冬雪很快就回来了。 “奴婢打听过了,莞常在的伤还是那样,不过她觉得小主送的药的确管用,已经送了一小半了呢!” “至于温太医,似乎只来了一次,只是把脉,莞常在一向不会让他看自己的腿脚。” 第28章 小信子 陵容点点头,就知道会这样。 “行,知道她肯用就好了。再过些日子,等莞常在用完这瓶药,我就去看望她。” 过了会儿,卫芷便过来请陵容去和富察氏说话。 陵容明了,怕是有求于己。 富察贵人闷闷不乐:“西北的军务繁忙,皇上越来越不来后宫了,下个月除夕,过后就是新年,每日喝着坐胎药真苦。安妹妹你说,我该怎样才能让皇上来看望呢?” 除夕,新年……陵容想到了一些事。 “安妹妹?你有听我说话吗?” 陵容赶紧道:“除夕夜宴上,只要姐姐大放光彩,皇上定然会看望姐姐。” 有什么好办法呢,只要她不故意作怪,皇上也不至于不爱搭理她。 富察贵人眼睛一亮:“怎样大放光彩?” “自然是要姐姐擅长的,皇上喜欢的。” 陵容随手拿起富察贵人手边的琴谱,起身一笑。 “不如就弹琴吧,这是姐姐最拿手的。” “可是,之前侍寝匆忙,皇上从来没有听我弹奏过,他会喜欢吗?” “正因如此才是惊喜,偏偏就是惊喜,才最动人呢。” 富察贵人笑了起来:“你说的有理,我这就开始准备。只是有一件事劳烦妹妹。” “既然是妹妹的主意,为了琴技精益求精,还请妹妹走一趟如意馆,替姐姐我请一位技艺高超的琴师才好。” 看来富察贵人是见不得自己清闲了,陵容虽然不悦,但想到华妃那样骄悍,她也正打算扶持富察贵人一把。 “陵容乐意为富察姐姐效劳。” 如意馆位于东六宫北边,是乾东五所之一,与敬事房、四执库、古董房和寿药房在一处。 午后这个时辰正是宫人们休息的时候,是以无人当值。 陵容一进门便被一个小太监当头一撞,他自己跌坐了地上,陵容被一撞,唬得也不轻,下意识后退几步,以防是有人暗算。 冬雪护住陵容,大声呵斥道:“你没长眼睛啊,竟敢冲撞我们常在!” 那小太监被骂得懵懵的,东倒西歪地跪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儿道:“小主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陵容仔细检查了身上,并没有少什么,更没有多少什么,亦没有破损,可她依旧不放心。 “把头抬起来。” 那小太监抬起头来,满脸红彤彤的,看得冬雪吓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看见他的相貌,陵容一愣,却觉得很眼熟,心里还有几分不肯定。 那小太监有气无力道:“回姑娘的话,奴才近来感染了风寒,总是发热不退,方才一时精神恍惚,所以才冲撞了小主,小主恕罪啊!” 陵容沉声道:“哦?既然是病了,为何不去歇着,反倒在这个时候干活,可见你言语不实!你们的管事在哪里?” “不要啊!小主饶命,若是被管事公公知道,一定会打死奴才的!” 那小太监一下落泪,急道:“奴才是新调来的,免不了被排挤欺压,他们把什么活儿都交给奴才,连病了也不能休息。” 冬雪不免同情,求情道:“小主,他好可怜啊。不如就算了吧。” “你叫什么名字,具体在哪里当差。” “奴才小信子,在四执库当差。” 陵容略思索,道:“念你病着,亦是无心之失,这件事就算了。冬雪,给他些碎银子好请太医。我一会和你们主事的说一声,叫你病好了再当差。” “多谢小主大恩!多谢小主大恩!” 小信子怀揣了银子在胸口,看着陵容走远的身影,哭得涕泗横流,这就是贵人天降吗? 可是,他还不知道这是哪位小主…… 陵容先至如意馆替富察贵人请好了琴师,接着便径直去了四执库,寻得了管事。 那公公见陵容气度不凡,赶紧迎上来:“哎呦,这是——” 冬雪笑道:“这是我们芙常在。” “哎呦喂,奴才给小主请安,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陵容浅笑:“公公免礼,不知四执库这里可有一个叫小信子的太监,我方才见他病着还要干活,这里是保管皇上衣物服饰之所,若是他糊涂办不好差事,那也会连累公公不是?” 那总管太监忙笑道:“是有叫小信子的,这事都是奴才的疏忽,都不知道他病了,只当是他一向热心,总是抢着别人的活儿干。既然小主发话了,那奴才就吩咐他好好养病。” 陵容状若无心:“不知这小信子还有什么相熟之人在宫里,若是有人照顾想来也能好得快些,不至于耽误公公的交代差事。” “嗨,他倒没什么熟人,听说只有一个弟弟,叫什么小允子的,也不知道在哪个嫔妃宫里当差,估计呀也走不开的。不过,奴才们会好好照顾他,不叫小主费心。” 小允子? 冬雪瞪圆了眼睛,小允子? 长得相似,果然是和小允子有关系的人,陵容失笑:“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何谈费心。” 离开了北五所,冬雪终于按捺不住,新奇道:“竟然这么巧,那小信子是小允子的哥哥!不过小主又做了一件好事呢!” “举手之劳而已。” 于她举手之劳,于旁人,却是救命之恩,也难怪前两日看见小允子哭过的模样,原来如此。 陵容迎着光微笑,她倒是要感谢富察贵人让她走这一趟,终于,也轮到她在碎玉轩扎几个钉子了。 从这日起,富察贵人日夜苦练琴音,好在她的琴技本来就不错,弹得也悦耳,陵容听了几天琴声入眠都习惯了。 倒是夏冬春看富察贵人这么勤勉坐不住了,想着既然华妃不让她侍寝,皇后让她养病到春天,于是灵机一动,筹谋着干脆主动出击。 此时,陵容的信也送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松阳县。 安府,顾姨娘房内。 “这钗子,竟是常在赏我的?” 原先陵容母亲留下的一对婢女,小书、小琴因为指点顾姨娘对付范氏和姜氏,已经成功博取了她的信任,得以伺候在旁。 小书笑道:“看来常在很喜欢您呢,她在书信中不也是夸赞姨娘吗?还说姨娘繁衍子嗣有功,若是腹中是儿子,堪为安府主母呢!” 顾姨娘心中兴奋,面上却似吓一跳,连忙捂住了小书的嘴。 “你别胡说了,主母夫人是常在的母亲,我怎么配呢?” 第29章 臣妾想学 小琴给她簪陵容赏赐的钗子,也笑道:“姨娘岂会不知道,夫人已经久居京城,不愿回来了,这都是范氏和姜氏那两个贱人作践的!如今常在都说您做得主母,您怎么也不为肚子里的公子打算呢?” 不错,大夫已经给看过了,的确是个男孩儿。 顾氏受宠若惊:“那夫人和常在的意思是……” “当然是让老爷和夫人和离,扶正您呀!” “我再想想。” 她让小书姐妹退下,看着自己的奴婢,没了笑和紧张,只淡淡道:“你怎么看?” “奴婢以为,虽然小书和小琴是常在的眼线,可只要对您和小少爷有好处,顺着常在的意总归只有好处。何况,即便夫人和离了,常在还是安家的大小姐,是老爷的长女。” “你说得不错,这宫里的东西的确就是好啊,”顾氏照镜,欣赏自己,“姜氏还有那两个小贱人都在外面等着了吗?” “等了两个时辰了,只等姨娘传进来,她们就来伺候姨娘。” “今儿心情好,不用她们伺候了。” ———————— 十二月初的天很冷,瞧着是入了寒冬。 陵容估算着时间,给甄嬛的第一瓶药可快要用完了,于是便带着冬雪大摇大摆地去了太医院。 一进门,便看见太医们忙碌的身影,如今太医院除了院判章弥,最春风得意的便是伺候华妃、丽嫔和曹贵人母女的二江,江诚和江慎兄弟两。 今日江诚江慎也在,正巧他们和安太医都在抓药,陵容便迎了过去。 “安太医。” 安太医一惊,连忙请安:“小主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夏常在那有什么吩咐?” 陵容笑着,特意提高了嗓音好让旁边的江诚兄弟听见。 “都不是,我是为了莞常在而来。她的脚伤厉害,晚上总睡不好,我想配些家乡的伤药给她,姐姐用着,应该很快就要好了。” 安太医点点头:“那请小主给微臣看看药方。” “好。” 一旁的江诚听得一清二楚,忙给弟弟使了个眼色。 过了两日,京城的天总是阴沉沉的,似乎有一场大雪。 午后,陵容来了碎玉轩。 一进门,便觉得暖气扑面而来,甄嬛正在上药,而那紫瓶药,果然已经用得见底了。 陵容的微笑放大,冬日用寒药,一时之间快速收敛伤口,帮助愈合是没有紧的,但日后可就说不准了。 甄嬛笑道:“陵容,你来了,这两瓶药可真管用,今儿刚好要用光了,我正想打发浣碧和你说一声呢,只是不知道还有吗?” “那可巧了。” 陵容坐在她的身边,笑道:“这瓶药膏是陵容从家乡带来的,如今也没有第二瓶,幸而方子还留着,前儿我估摸着日子,姐姐的药也要用完了,便去找了太医拿了药材,今儿正好快做好了。” “那真是巧了啊!”甄嬛惊喜,又感动陵容对自己如此上心。 “只是你月例不多,还要替我抓药,一会儿我叫浣碧给你支银子。” “姐姐说这个就见外了!” 陵容便自然地伸手接过那两瓶药,笑道:“好歹还有点,我拿回去再对比一下是不是相似,然后做好了再给姐姐拿回来。” “就你仔细!” 甄嬛微笑,又和陵容闲聊了一会儿才散了。 傍晚,回到了延禧宫。 京城终于落下了第一场雪,满城的梅花悄然盛放,白雪红梅,颇惹人爱。 陵容坐在榻上,将原先紫药瓶中的药全然拿小匙掏洗干净,然后才将新的药给灌了进去,封好。 这一瓶,是没有加任何东西的…… “冬雪,夜里雪下大了恐怕几日都不好出门,你把这药送去碎玉轩吧。” 宫中每年初次落雪,皇上总要办一场家宴。 次日中午,后宫众人齐聚。 陵容自然也出席了,自十月底她侍寝了一次,十一月也只有两次,听着似乎次数少,但后宫嫔妃众多,陵容也算得宠了。 皇上见她一如往昔穿着绿色的衣裳,便颇想起她的好来,宴会散后将她留了下来,一同在养心殿内赏雪。 一见雪景,皇上便感慨万分,吟诵了许多诗词,有些是陵容知道的,但大多,她都只知其表,不明其意。 陵容看得出他有些失望,也正因目前的自己在他眼中,除了容色和声音,其余的一无是处。 “皇上,虽然臣妾不懂,可皇上可以慢慢教给臣妾,臣妾想学。” 前世所努力的一切她都掌握得炉火纯青,唯有诗书,她自己一个人看了一年也看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每每和甄嬛请教,不出两次,她便感慨“女儿家读书多,明的事理多,烦恼就多了”,叫陵容不敢多问。 可是甄嬛却总是诗书不离手,关键时刻信手拈来,令人刮目相看。 她索性直接请教皇上了,她相信,只要自己肯用心,笨鸟先飞,不一定就比旁人差。 皇上听陵容的话也觉得新奇,但看着她认真又渴求的双眸,便失笑着答应:“好吧,那朕就勉为其难做你的一字之师吧!” “一字之师?”陵容琢磨半天,笑得可爱,“那就是说,臣妾方才的话说得还不错了。” “哈哈哈。”皇上被她逗乐,觉得有趣儿。 半晌,陵容靠得他很近,皇上细细一嗅,又怀念又惊讶:“你身上有梅花的香气。” 见他终于发觉,陵容小心翼翼试探道:“皇上不喜欢吗?冬日里红梅最好看,香气也好,臣妾拿来熏了衣裳。” “不,朕很喜欢红梅的气味。” 皇上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容儿,今晚别回去了。” 陵容垂眸,既然总是要被华妃针对,那还不如给自己多谋点好处。 第30章 计中计 夜晚雪未停,陵容睡得安心。 次日一早回去,听说这次富察贵人可没空吃醋,非等她回来才肯睡了。 原来,自从皇上和皇后交代华妃要好好教导新姐妹,不光眉庄被刻意泼水迟了请安,从而被罚了月例,陵容和富察贵人都不大好过。 陵容的苦自不必说,后来又被叫去读了一次书。 而华妃听闻富察在苦练琴技,便动了心思,日日将她叫过去站着学磨墨,不至两个时辰绝不放人,每日回来后,她腰酸背痛不说,手腕也酸胀无法弹琴。 气得富察氏脾气也不好,动不动就发脾气,卫芷姑姑劝不住了,也只好请陵容去劝一劝才好。 大家苦华妃久矣,陵容算着新给甄嬛的药,她也用了一段日子了。 于是,陵容开始主动日日去翊坤宫请安,真是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反倒把华妃给看迷糊了。 除此之外,陵容也没忘了还顺便探望丽嫔和曹贵人,给人一种上赶着讨好的感觉。 曹琴默摸不准陵容的路数,干脆笑道:“芙常在近来不是和莞常在要好吗?听说她脚伤得厉害,你还送了药去时常探望。怎么会想着亲近华妃娘娘和丽嫔呢?” 听她这样说,陵容笑而不语。 果然了,那日让江诚江慎故意看见自己给甄嬛抓药制作药膏,他们留心,告诉了曹贵人。 这日,丽嫔和曹贵人齐聚在翊坤宫。 丽嫔皱着眉头道:“这个安氏,怕不是疯了吧,天天儿地来烦我们,简直就是狗腿子!” 华妃阴着脸道:“不光你们烦,本宫也烦,旁人都是躲着本宫走,她倒好!日日来,难不成是被本宫折磨傻了?” “或许,她是畏惧了娘娘的手段,所以想着要投靠娘娘,所以才来讨好嫔妾和曹贵人?” 闻听丽嫔的猜测,华妃眨眨眼睛,果真琢磨了起来。 “细细想来,容貌也还过得去,而且家世也不高。如今就属沈眉庄那个贱人最得宠,除此之外,安氏也算是得宠了,倒也不是不能栽培……” 闻言,丽嫔和曹贵人立刻就慌了,她们已经开始不得宠了,要是华妃真的招揽了芙常在,说不定以后就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了。 曹琴默想起那一日安氏受了折磨,在殿外和自己说的话,顿时危机感涌上心头。 “娘娘,不可!” 华妃蹙眉:“有何不可?” 曹琴默赔笑道:“娘娘难道忘了,这安氏与富察贵人、莞常在算得上亲厚,娘娘那样对待她们,身为姐妹,安氏怎么可能会真心投靠娘娘?” “是啊,是啊!”丽嫔连忙附和。 见华妃思考,曹琴默起身,再接再厉道:“依嫔妾的观察,这个安氏颇有心机,保不准是假意投靠,想要给娘娘使绊子。” “依嫔妾之见,娘娘千万不能上当,反倒要给予重重一击,否则,等她们几个人成了气候,再要对付就难了。” 华妃想了半日,觉得也是,安氏那个狐媚子,瞧着也是不安分的。 “那你说说,该怎么对付?” “离间计。” 曹贵人一挑眉道:“嫔妾听说,芙常在曾送了莞常在药枕,嫔妾可以去买通碎玉轩的小印子。” “这个主意不错。”华妃勾唇一笑。 没过几日,富察贵人又被华妃叫去折磨了半日。 等她回来后,陵容不愿富察氏再发脾气折磨人。 于是连忙带着卫芷前去古董房寻摸一把好琴,自然了,带上卫芷,这琴的花费就是富察贵人自己出了。 陵容一到,便有总管太监上来招呼,轮不到旁人巴结。 “弟弟,就是她,就是这位小主上次给了我银子!” 角落里,小信子看起来已经痊愈了,激动地拽住了小允子的衣角,期待地看着着陵容。 小允子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 “那是芙常在!” 陵容听见声响,余光一瞥,果然看见了小允子兄弟,唇畔含笑,于是装作没看见,和总管一起进去了。 “芙常在?对,是芙小主没错,她还吩咐了总管,让我好好歇着养病呢!” 小信子抹起了眼泪:“早听说芙常在得宠,人最好,果然是真的。” 小允子也很激动:“芙小主和我们小主最要好,这真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因是抽空来看哥哥,小允子没有等到陵容出来,便只得回了碎玉轩,小信子也被差遣走干活,不能当面再次谢恩。 陵容心满意足地挑了琴,带着卫芷往回走。 那兄弟俩不当面谢恩说破这事才好,说破了就显得刻意,顿时心情愉悦,这碎玉轩,很快就会漏成筛子。 翊坤宫。 丽嫔带着曹贵人欣然而至华妃面前。 “不是曹贵人的主意吗?丽嫔你掺和什么?” 丽嫔瞥了一眼曹贵人,笑道:“曹贵人哪里会收买人呐,这件事还是交给嫔妾办才妥当。” 曹琴默不语,倒还真有人愿意抢着给自己找事做。 “行了,那碎玉轩的人可买通了?” 丽嫔兴奋道:“办妥了,不过嫔妾让他往莞常在用的药枕里下毒,娘娘猜小印子和嫔妾说什么?” “什么?”华妃眼皮都懒得抬。 “他说,他发现那莞常在的药枕里头本来就是有毒的!” 曹琴默顿时瞪了一眼丽嫔,怎么什么事都和华妃说!丽嫔反瞪了回去。 “什么?安氏竟然会谋害莞常在?” 华妃直起了身子,蹙眉道:“难道说,这安氏与甄氏反了目,是真心投靠本宫的。” 听华妃自言自语,丽嫔才知道刚才为什么曹贵人瞪自己了。 曹琴默连忙道:“娘娘,那药枕里的药不一定就是芙常在放的,说不定,她自己也不知道,否则,她和莞常在无冤无仇,莞常在又无宠,她干嘛要害她呢?” “说的也是。” 华妃烦了,一挥手道:“行了,只要枕头里有东西就成,这件事就按照原本的计划去办!” 没过几日,陵容因不必侍奉圣驾,难得也一日空闲,歇在西窗下百不聊赖地翻翻闲书。 冬雪进来通报了浣碧来了,随即她便笑着进门,看着陵容打趣。 “奴婢给芙常在请安,难得小主今日不用陪伴圣驾,否则奴婢真找不到您呢。” “浣碧的嘴还是一样的快,连我也敢打趣了。” 陵容是笑的,可话却是恼的。 “姐姐让你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小主说陵容小主给的紫药还剩一点,所以想问问小主这里还有没有呢?” 第31章 搜宫 陵容起身,不经意理了理身上的蜀锦衣裳,果然看见浣碧眸中闪过的一丝艳羡。 这样好的东西是快马加鞭送来,由绣房日夜赶工做出来的三套,她送了一套给甄嬛以作试探。 果然,只有一套的时候,她怎样也是舍不得送给旁人的。 “我倒正要去看姐姐,咱们走吧。” 碎玉轩内。 “陵容,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虽然许久不见,但甄嬛看见陵容还是一样的高兴,她已经能单独走路了,但又怕伤了内里不敢多走。 陵容和她一起坐在罗汉大床上,解下她袜子一瞧,青紫早已经消除了许多,看来是自己的药起了作用。 “我来取药瓶,顺便来瞧瞧姐姐。” 甄嬛失笑:“就属你最有心,眉姐姐倒也没有你来得多呢!” “难道姐姐不愿意见陵容吗?” 二人一番说笑间,听得外头有陌生的太监声音高高唱起,似乎昭示着来人来势汹汹。 “华妃娘娘驾到——” 听得这一声来势汹汹的高呼,陵容的唇畔勾起了一抹笑意,来了,终于按捺不住了。 “华妃?” 而甄嬛却是惊愕,碎玉轩平静了两个月,眼瞧着就要过年了,一向与华妃井水不犯河水。 她今日而来,又要如何? 众人手忙脚乱,整理妆容,下榻迎接。 华妃打扮华贵无比,阵仗浩大堪比贵妃,康禄海和崔槿汐双双在前引着华妃进内。 她身侧有丽嫔、曹贵人一左一右侍奉,身后更是跟着乌泱泱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碎玉轩的院子装不下。 她一进内殿,便嫌恶地捂住了鼻子。 “什么味儿啊,这么冲鼻子,也不知道点香熏一熏。” “嫔妾参见华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甄嬛生怕再被华妃找茬治罪,也不许浣碧和流朱搀扶自己,亲自双脚落地,咬着牙恭敬地行了大礼,陵容落她身后半截行礼。 “回华妃娘娘的话,是小主刚上的伤药气味。” 康禄海和崔槿汐尚未说话,后头的小太监小印子倒是麻溜地出来笑答。 “嗯。” 华妃一甩帕子,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儿,似乎才看见跪在地上的甄嬛,连忙假意哎呀。 “本宫差点儿没看见妹妹,这脚还没好透,怎么就急着下地请安呢?快起来吧。” “多谢娘娘。” 甄嬛的脚踝素日不动还好,此刻猛然一弯曲真是痛入骨髓,只是她却不能表现出来,忍痛站了起来。 丽嫔出来笑道:“莞常在,你可知娘娘为何今日特意来看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陵容看见曹贵人朝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不觉垂下头来。 果然,近来自己在华妃面前献殷、在太医院故意暴露,引得她们上钩了。 甄嬛诺诺道:“嫔妾不知,大抵是娘娘关切嫔妾身体,嫔妾多谢娘娘,娘娘请上座。” “你这话就说对了!” 华妃直接不耐烦地打断了甄嬛的话:“本宫此来就是为了莞常在的身子着想的,有人告知本宫你脚伤未愈,身子也一直不好,你自己可知为何?” “嫔妾不知。”甄嬛惊疑不定。 “那本宫可就来对了,否则,你的脚永远也好不了了!” 她的眼神凌厉地刮向陵容,陵容长睫轻颤,故作眉头微锁。十分惊骇心虚的模样。 甄嬛大惊,然而那个惊悚的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转便消失了,随即冷静下来,对华妃颇为忌惮。 自己的脚伤本来就拜她所赐,而后她更是刁难不放,今日这样声势浩大而来,不像是主持公道的,更是要仗势做栽赃,欺侮她身边人。 “娘娘的意思,嫔妾不明白。” 丽嫔轻声嗤笑:“莞常在怎么这样愚钝呢?娘娘的意思是,有人蓄意谋害你,让你的脚无法痊愈,而你却全然不知呢。” 此言一出,甄嬛依旧不为所动,再看向陵容,见陵容亦是无心虚之意,不由得更加放心。 华妃已然坐在了主位上,气势凌人地盯着屋内一众人,冷笑连连。 “这凶手便在这屋内,若是识相便自己站出来认罪,若是还心存侥幸,本宫就让她不得好死!” 这言语是何等的凌厉,碎玉轩众人不觉心中凛然,浣碧和流朱你看我,我看你。 陵容却不怕华妃的震慑,只觉得有道火辣辣的视线投来,一瞥眼竟然又是曹琴默。 看来,她的确敏锐,又要牢牢地依靠华妃,替她扫平异己。 甄嬛侧头,见陵容蹙眉不语,她暗中拍一拍陵容的手,示意陵容稍安勿躁,而后走到华妃面前福身。 “嫔妾多谢娘娘好意,只是嫔妾的脚已恢复无碍,且又有温太医精心照拂,从无不妥之处,娘娘所说的谋害,依嫔妾之见,实在是没有这样的事。” 华妃面上有了一丝愠怒:“你的意思是,本宫听信的谗言,在这里捏造莫须有的事?” 丽嫔亦是怒,站起来对甄嬛横眉:“莞常在,你也太不识好歹了!娘娘特意走一趟为你出头,你竟是非不分指责娘娘!” “嫔妾万万不敢,只是娘娘口口声声说有奸人在碎玉轩,蓄意谋害嫔妾,嫔妾斗胆一问是谁?否则,恕嫔妾实难相信。” 听得甄嬛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华妃倒是不怒了,冷冷斜了她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 倒是曹琴默含笑开口:“莞常在所言有理,只是在这里都是常在的亲近之人,娘娘虽然知晓内情,可正所谓‘拿贼拿赃’,这证据没有拿出来,怎么好空口白牙说人呢?” 这话立刻提醒了华妃,她回过头来,淡淡弹了一下护甲,看着甄嬛等人。 “既然没有人自己站出来,莞常在又不识好人心,那本宫也只好——搜宫!” 丽嫔立声喝道:“不错,搜宫!” 顿时,碎玉轩众人大惊,这搜宫本就是轻视和侮辱,若还是妃嫔下令搜查更是奇耻大辱,这几乎等于对外说明,这一宫里出了见不得人的事,不得不强行搜查! “不可!嫔妾斗胆请华妃娘娘三思!” 甄嬛尚在羞怒之时,陵容状若焦急万分,扑到华妃面前求情。 “娘娘,一旦搜宫,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折辱了莞常在主仆不说,更是会连累淳常在日后也会被人在背地里戳脊梁骨!” “陵容?”甄嬛有些惊诧。 华妃见是陵容开口,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饶有兴味。 “哦?莞常在还有没有着急开口,怎么芙常在你就急着跳出来了,这又是为何?” “嫔妾,嫔妾……”陵容眼神不定,故作惊慌。 第32章 药枕有毒 甄嬛微微蹙眉,还是顿时朗声道:“华妃娘娘,恕嫔妾不能答应搜宫,嫔妾敢以性命担保,碎玉轩里绝无奸人赃物!” “哼!本宫懒得和你们废话!” 华妃的耐心已经全然耗尽,给周宁海使了个眼色,厉声起来。 “搜!” 太监鱼贯而入,康禄海和崔槿汐起身要拦,却反被扣住。 丽嫔勾唇笑道:“你们两个,身上也要搜!” “娘娘三思啊!” 甄嬛紧缩眉头与华妃对峙,陵容装得好似被吓得魂飞魄散,引得冬雪吓得也一个劲儿地求情。 看着陵容如此反常的情状,曹琴默直觉有些不对,虽说小印子说安氏送给莞常在的药枕有毒,可自己倒是不相信她会主动做这么蠢的手脚。 可是见她如此慌张,难道说真的是她动的手脚? 就在此刻,殿外又响起太监的高呼声,紧接着一道明黄的身影踏入,引得众人注目。 “华妃,搜宫这么大的事,你也不禀报本宫一声吗?” 皇后驾到,令众人不得不停手,纷纷跪下请安。 “给皇后请安。”华妃、丽嫔不情愿地起身。 “都起来吧!” 宜修扫视众人一眼,但见周宁海起身又想摁住崔槿汐,她不由得紧蹙眉头,剪秋连忙上前一步,大声呵斥华妃手下。 “放肆!皇后娘娘在此,还不都住手!” 甄嬛眼疾手快,已经跪到了皇后面前,微微垂头:“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宜修看清她的时候微微失神,时隔多少年了,她又恍惚似看到了姐姐一样。 “你的脚不好,快起来坐下。” 华妃让座给宜修,冷笑道:“皇后娘娘,臣妾搜宫并不为别的,而是替莞常在查找谋害她身体之物,娘娘可不要曲解了臣妾。” 宜修沉了面色,冷声道:“搜宫可是大事,没有皇上的旨意和本宫的手谕,华妃,仅凭你一句话,便可说搜就搜了吗?” “臣妾一时心急,所以——” “心急就可以藐视本宫了吗?”皇后的眼神凌厉,如此疾言厉色大不似往日,可见是真的动怒了。 华妃一撇嘴,不情愿道:“臣妾知错,望皇后娘娘不要怪罪,臣妾也是一片好心。” “行了,你既然说这里有人谋害莞常在,那么是谁?又用什么东西?” 华妃看一眼丽嫔,丽嫔轻轻点头,她便冷冷一笑,睇看陵容:“那人就在这里。” “芙常在!” 此言一出,满宫哗然,宜修略微吃惊,倒是甄嬛大骇,如何也不能相信陵容会害自己。 陵容乍一闻听华妃直指自己,心还是一跳,随即惊恐万分,跪在了宜修脚边。 “皇后娘娘,臣妾冤枉,便是万死,臣妾也不会去谋害莞姐姐啊!” 甄嬛亦倏地起身,急道:“皇后娘娘,芙常在一向与臣妾交好,她又胆小温和,她绝不会谋害臣妾!” “哼,莞常在便如此笃定吗?”华妃轻嗤,不屑一顾,“她的美貌可远不如你,若是你的脚好了,她的恩宠不就烟消云散了吗?” 宜修看向她,暗含警告:“华妃,说话要有证据,你既说芙常在谋害,那么可有证人证物?谁看见了,发现了,是用什么谋害的?” 华妃被逼问无奈,只得看着脚下的奴才道:“皇后问话,还不出来回话!” 甄嬛和陵容纳闷,但听身后有骚动之声,便见康禄海身后咕噜爬出来个小太监到前头来,忙不迭地回话。 “回禀皇后娘娘,是奴才发现的!” “小印子!”碎玉轩众人皆大吃一惊,他怎会搭上了华妃? 宜修蹙眉:“你说下去。” 小印子不敢看大家的眼神,只道:“奴才略懂药草,所以偶然一日小主的枕头拿到院子里头晒,奴才就闻着好浓的气味,肯定不对劲。” 枕头?! 冬雪悬了半日的微微有些要被吓死的心终于落地,那枕头里的东西原本是真有害的,可后来已经被小主给拿出来了,没事的。 “所以奴才斗胆,细细一品,发现里头肯定有天山冰蚕、冰片、麝香这类的东西,小主久用,伤口好不了不说,就连身子也要坏了!” 陵容倒是真的心惊肉跳了,那冰枕头一开始八成是皇后暗中授意借华妃的手害自己的,而自己偷天换日了药草是没有人知道。 那华妃是怎么知道那枕头有毒,拿来陷害自己?还是误打误撞,恰好挑中了这个做鱼饵? 小印子说着,回头看陵容,愤愤不平道:“碎玉轩的奴才们都知道,那枕头是芙常在送给小主的,小主喜爱,日日都用着,可不就是芙常在要谋害小主吗?!” 陵容听得心中冷笑,立时高声指着他叱道:“好奴才,我与姐姐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这么说,芙常在这是承认了?”华妃一拍椅子,眼神凌厉。 陵容挺直了身子道:“臣妾至死不认,那枕头是内务府送来臣妾的,说是里面有安眠养神的药草,所以臣妾才转赠给姐姐,何来小印子所说之物!” 甄嬛亦附和道:“皇后娘娘,小印子虽然是臣妾身边人,但他方才所言实属存疑,臣妾的床榻之物素日只许浣碧流朱保管,他一个小太监怎敢光天化日之下细细端详臣妾的枕头来了!” 她说着,失望地看着小印子:“二则臣妾最不明白,他既口口声声说发觉了不对,为何当时不告知臣妾,却要过了这么久,劳烦华妃娘娘走一趟。” 宜修亦冷笑:“是啊,华妃,碎玉轩的奴才怎么好像以妹妹你马首是瞻呢?” 华妃瞪了甄嬛一眼,小印子连忙道:“事从权宜,奴才当时只觉得有异样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是不告诉小主,是因为小主素来与芙常在交好,非但奴才说了会不相信,恐怕还要发落了奴才,所以奴才才去求助华妃娘娘的!” 第33章 再查查药膏 陵容轻喝道:“一派胡言!你既然事从权宜,一心为了姐姐不得不查看,怎么会害怕被处置呢,可见前后矛盾,颠三倒四!” 随即看向皇后:“娘娘,臣妾冤枉,这个太监吃里扒外,分明是被人指使想要污蔑臣妾!” 小印子立刻磕头大叫起来:“皇后娘娘救命,奴才说的都是实话,可芙常在现在就等不及要置奴才于死地了!” “都闭嘴!” 皇后轻喝一声,看向了华妃:“华妃,既然赃物已经知道了,今日你为何还要搜宫,难道是要蓄意折辱莞常在?” 被她说中了,华妃一惊,连忙道:“娘娘,都怪这个奴才不会说话,他只说了芙常在谋害莞常在,并未说明枕头一事,臣妾不知。” 不等皇后说话,她连忙又道:“既然如今各执一词也是僵持,何不请太医一验,便知分晓,江诚江慎二位太医就在门外。” 说罢,华妃与丽嫔暗暗交换了眼神,今日说什么也要坐定安氏谋害嫔妃的罪名! 宜修颔首答应,华妃诡辩之词众多,此刻倒不是与她计较枝叶末梢的时候。 “本宫来时已经看到他们了,料想有事,便也吩咐了绘春请了太医院院判章弥来,三位太医一同查验,必不会出错。” 宜修说罢,轻飘飘给了甄嬛和陵容一个安心的眼神,陵容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闻言,曹琴默面上的笑意更浅了些,皇后竟也提前请了太医来,倒是不好办了。 三位太医一同进来,查验了陵容所赠的天蚕丝冰枕,章太医最是老道,只端详了片刻便回禀。 “回皇后娘娘,此枕中之草药皆不会损害小主躯体,反而正是安神养身的药材。” “章太医可要看仔细了!” 华妃眯了眯眼睛,咬牙问的,他一定是在包庇! 章弥笑道:“微臣在太医院从医数十载,必然不会看走眼。” 华妃瞪着江氏两兄弟,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无可奈何也来禀报。 “启禀二位娘娘,这枕中的药材药性,的确如章太医所说无二,并不会有害莞常在躯体。” 宜修微微修有些错愕,很快被肃然取代。 “什么?!” 华妃又惊又恼,对上皇后的目光也有些失措,随即一记凌厉的眼风刮向了震惊的丽嫔。 丽嫔的确震惊,怎么可能那里面没有毒?! 陵容松了一口气,看见甄嬛投来宽慰的笑,似乎在说,陵容,我信你。 她微微失神,随即只觉得可笑。 “这怎么可能呢!”小印子惊叫起来。 宜修蔑视他一眼,沉声道:“你竟敢污蔑小主,来人!把他拉去慎刑司严加拷问,务必问出背后指使之人!” 丽嫔跳出来,不住地用眼神威胁小印子,喝道:“对,狠狠拷问这个满嘴假话的东西!” 华妃起身,状若失措,为自己开脱道:“皇后娘娘,小印子的话的确误导了臣妾,差点冤枉了芙常在,可这种事情并非空穴来风,莞常在的脚这么久也不好,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另有旁人作怪?” “华妃,你真是多虑了。”宜修冷冷地看着她。 “皇后说得是。” 华妃坐下,知道此局已经被皇后反败为胜,眼下自保为上,不再多言,偏偏人人都没有注意的曹贵人眼睛一转,走了出来。 她搀扶起陵容和甄嬛,对宜修挂着和煦的微笑。 “皇后娘娘,华妃娘娘虽然轻信了那个太监,不过也是关心莞常在的缘故。不过莞常在的脚伤迟迟未愈的确引人担忧,若是无人谋害,那大抵就是医治的太医无能了。” 她若有若无地瞥陵容一眼,继续道:“眼下太医院三位国手皆在,不如就看一看莞常在素日用的膏药,再替莞常在好好诊治一番,也好略略补过华妃娘娘愧疚之心呢。” 狡诈! 这是陵容对曹贵人的感觉,她定然是留心了自己阻挠华妃搜宫的异常,所以来这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 陵容垂眸轻笑,人都笑螳臂当车,可黄雀身后,未必不会被螳螂悄悄割喉。 华妃和丽嫔对视一眼不解,曹贵人的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那三位太医就好好看看吧。” 宜修略想,亦觉得甄嬛脚伤未愈有些古怪,有意试探她是不是装的。 甄嬛无奈,被搀扶到里头,褪了一半长袜给章弥看诊,二江则在查看温太医所开的药膏。 江诚回禀道:“莞小主所用伤药皆是上品良药,并无不妥。” 曹琴默蹙眉,问道:“所有的用药都查过了吗?” 浣碧没有伺候在里头,闻言略微迟疑道:“还有芙常在给了两种药膏,都在那边榻上。” “哦?看来芙常在真是关心莞常在呢,”曹琴默一笑,瞥一眼江诚,“那就拿来一同看一看吧。” 然而—— “回禀二位娘娘、曹贵人,这两瓶药也没有问题,功效亦不错。” 曹贵人的微笑戛然而止,难道她猜错了? 怎么可能?! 陵容淡淡道:“不过是从老家带来的伤药,不能同太医院的相较,让江太医见笑了。” 这时,里头的章弥也出来禀报,说甄嬛的身子康健得很,这脚只要多走走就很快痊愈。 这下华妃无话可说,只得起身假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就放心了。今日让二位妹妹受惊,等下本宫会命人送些补品给妹妹们,好好压压惊。” 她服软如此之快,宜修却不打算放过,冷笑起来。 “华妃,你做事总是这么毛躁,以后可怎么得了?这件事不是一点补品就可以打发的,本宫会将今日发生之事如实禀报给皇上听。” “那皇后就去吧,臣妾问心无愧!” 华妃哼了一声,浩浩荡荡离去。 宜修宽慰陵容二人:“华妃仗着母家,如此行事,连本宫也要避让三分,可是只要有本宫在一日,力所能及之处,也绝不允许她欺辱你们。” “臣妾等多谢皇后娘娘。” 甄嬛是真心的。 第34章 鱼上钩 待皇后也走后,甄嬛连忙握住陵容的手,脸色很不好看。 “陵容,都怪我管教不严,出了小印子这等子没心肝的奴才,今日叫你受惊了。” 陵容柔声:“妹妹无妨,只是姐姐日后要多加约束下人了。天色不早了,姐姐还有事要忙,陵容就先回去了。” “妹妹慢走。”今日丢的人已经够多了,她不愿陵容留下看她整顿奴才。 而华妃已经怒气冲冲地回到了翊坤宫,对着丽嫔大发了一顿脾气。 “废物!你不是说小印子一口咬定安氏送给莞常在的枕头是下了药的吗,怎么倒下的是好药,啊?!” “这,这嫔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丽嫔站着,瑟瑟发抖。 曹琴默沉默,这事本是华妃交给丽嫔和自己一起办的,可丽嫔非要抢过去,又不许自己过问,那此刻,自己自然也不必出言了。 “一定是有人暗中捣鬼!曹贵人,不是你说要离间莞常在和安氏吗?你怎么不说话啊?” 华妃惊疑不定,随即瞥见了曹琴默。 曹琴默连忙起身,讨好笑道:“娘娘,此事虽然出了意外,但索性已经被了结,也说明了那芙常在的确诡计多端,若娘娘当初收为己用,怕是要坏更大的事。” 华妃看着她,怒道:“此事皇后一定会告诉皇上,若是皇上怪罪下来!” “娘娘,您是名正言顺地去查探、搜宫,皇后也到了,即便皇上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是皇后无能。” 曹琴默连忙继续劝她:“娘娘若要继续对付她,恐怕要等过了年,眼下办好皇上吩咐您的除夕夜宴要紧呐!” 另一边,陵容主仆回到了乐道堂,待屏退所有人,冬雪拍着胸脯,又惊又喜。 “小主,那药膏中明明——为什么,太医都查不出来啊?” 陵容摸摸她的脸,笑了起来,前世她的舒痕胶留下了证据,成为了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重活一世,她若再不长进些,岂非也太愚蠢了。 而华妃这么一闹,一来她不得不消停一段时间,不会再来折磨自己,二来让甄嬛手里的药也过了明路,以后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发作了。 “傻瓜,我留下的那些药太少了,所以,只有送给莞常在的第一份的紫瓶里面有,后来的药不都是每次我亲自取了空瓶子回来,重新灌入了没有问题的新药,太医当然不可能查出什么问题来了。” 冬雪从没有注意到这个,惊得张开了嘴巴。 “所以小主,今日浣碧来找您拿新药,您也没给,而是亲自去碎玉轩探望,准备拿回。” “还有一层,虽然后面的药都没有问题了,可是,假手于人,我不放心。” 流朱也就罢了,尤其是浣碧这个吃里扒外不安分的。 “那,那莞常在实打实用完了第一瓶,对身子也没有影响吗?” 陵容灿然一笑:“冬雪,我没有那么坏,那药对莞常在的身子没有伤害,只是会让她的肿和青紫消失得太快,若有什么影响也只会在脚伤痊愈之后显现,何况第一瓶药她早就用完了,现在把脉不可能看出什么。” “原来是这样,小主,今日吓死奴婢了呢!” 陵容敛眸不语,她并非有意瞒着冬雪,只是在宫中,她不敢不留一手保命。 冬雪忽然又愤恨起来:“看来那枕头果然是华妃送的,她看小主自己没有留下送给了莞常在,所以就唱了这么一出贼喊捉贼的大戏,只是她没想到,小主早就把里面的东西给换了。” 陵容微笑,并不赞同冬雪的话。 当日送枕,她的确存了以此为饵钓鱼的心思,只是没想到,两条大鱼都咬了上来。 她现在可以肯定,一条是华妃,另一条么,自然一定是送她枕头的人了。 晚间时分。 皇后已经将今日之事回禀了皇上,回到了景仁宫,在书房坐定。 剪秋轻声问道:“娘娘,皇上摆明了偏袒华妃,不愿意过问这件事,那么小印子怎么处置呢。” 宜修淡淡道:“他太不中用了,枉费本宫透露给他药枕有异样之事。” “奴婢明白了。” 剪秋沉默片刻,又道:“只是奴婢想不通,咱们分明下了十足的量,可那枕头中怎么会没有?” “本宫原本目的是将毒枕之事推到华妃头上借此打压,再拉拢芙常在和莞常在,如今虽不得完美,但终究也是达到目的了。”宜修一笑,反而觉得此事有些意思。 “是,今日皇上总归是对华妃意图搜宫的行径不满,芙常在和莞常在想必也恨透了她。” “既如此,何必计较那枕头里的药去哪了呢。” 宜修淡淡微笑。 延禧宫因皇上的到来而喜气洋洋,可碎玉轩却只有冰冷的大雪下无声飘落,掩盖惊惧。 午后一番逼问康禄海师徒,甄嬛可以肯定康禄海虽然素日懈怠,但还不至于和小印子一般跟着华妃吃里扒外。 她抱膝坐在微凉的榻上,闷闷不乐。 槿汐收了华妃送来的补品刚刚搁置起来,一进来便看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得担心。 “小主晚膳也没有吃,这会还在害怕吗?” 甄嬛勉强一笑:“我没事,只是今日之事实在让我心惊,原来即便无宠,也要遭受无妄之灾。” “小主看得清楚,华妃今日本想连消带打除了芙常在,再折辱小主您一番,却不想被皇后娘娘给拦下了。” “我也分不清,究竟是我惹华妃不喜而连累陵容,还是陵容得宠连累了我。” 槿汐叹了一口气:“小主,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你与沈贵人、芙常在交好,华妃便会将三人视作一体,没有分别。” 她顿了一下,又道:“小主,请恕奴婢多嘴,新入宫的小主已经接连得幸,只有小主您还无宠,今日华妃选择小主身边的人做文章,是因为芙常在和富察贵人受宠,连华妃也不敢造次,所以……” 甄嬛撇过头去:“槿汐,你是想劝我也去争宠自保吗?可是陵容素日没有得罪过华妃,如此得宠后尚且被华妃打压,我真怕一旦获宠,非但会自身不保,更会连累全家!” “小主,获宠,尚且还有一争的余地,但是无宠,才真是只有死路一条。” “槿汐,我再好好想想,我实在是,怕——” 第35章 康禄海 翌日清晨。 陵容悠悠转醒,昨夜皇上到来,知道了华妃的事,又是好一番宽慰赏赐,今早到底也没有舍得再吵醒自己。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恩宠,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也从不会多嘴说什么自讨没趣儿。 冬雪听见动静,连忙端了血燕燕窝进来伺候陵容起床漱口。 “小主,淳常在一大早就来了,说是知道小主昨日受了委屈,特意来陪小主说话开怀的。” “那就梳得快些。” 对于日日都来的淳儿的巴结,陵容很是享受,也很习惯。 然而,照镜自怜之际,她脑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皇后的景仁宫离碎玉轩如此之远,即便她预料华妃的动作,可又如何那么及时出现,莫非? 是淳儿听到了动静,前去通风报信了? 那她也太机灵…… “芙姐姐!” 淳儿风风火火的进来,脸上却罕见的没有笑颜。 “害您的小印子死了。” 皇上对于华妃的伎俩的不是看不出,只是不能理会,自那一日起,他果然少见了华妃些,宽慰陵容之余,又记起了眉庄,时常往存菊堂去。 至于甄嬛,她接二连三被华妃打压,如今人伤着在殿中坐,也能被平白无故抄了大殿,更是日日揪心得不行,气色也不好了。 她既然懒得见人,陵容正好不必去看她了。 这日,又是一场大雪停后,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陵容好容易闲下来,针线活也懒得做,干脆随意裹了披风到御花园散散心。 如她所料,倚梅园内,红梅白雪,人间美景更甚。 欣赏了一会儿,正准备去瞧瞧腊梅花。 可刚一转身,便见一个胖头胖脑的太监满脸堆笑,迎上来请安。 “奴才康禄海,给小主您请安了!” 一见是他,冬雪先冷笑起来:“我们小主不敢承公公的大礼,康公公师徒过不了冬,还是咱们小主自掏腰包接济了你们,如今小印子先做了白眼狼死了,公公这会子又要扮什么角儿?” 康禄海委屈道:“小主和姑娘真是误会奴才了,奴才和徒弟小荷子深受小主大恩,不敢学那个狗奴才吃里扒外,那件事跟奴才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奴才师徒真的是被他给连累了!” 听他这话头,陵容已经了然了几分,微笑看他。 “康公公请起,既然莞姐姐肯留下你们,想来你果然是不知情的,我亦不会怪罪什么。” 康禄海见陵容没走,心道有戏,连忙起身,弓着腰凑上前来,谄媚不已。 “小主明鉴,只是您和咱们小主眼明心亮,但如今碎玉轩上下都误以为奴才师徒是那等子奸人,容不下奴才师徒,奴才私心里想着,常在您心善体恤咱们,若是奴才师徒能到小主身边伺候,就是死了也甘心呢!” 看来,有小印子的下场做例子,康禄海和小荷子是不敢投靠丽嫔和华妃了,只得找上自己,可她的延禧宫也不是乐善堂,什么人都收。 陵容失笑:“康公公这话错了,您是碎玉轩的掌事太监,我在延禧宫,掌事太监归属富察贵人,是留不得您的。” “只要能为小主效忠,奴才情愿不做掌事太监,脸上也有光呢!” “康公公要慎言!” 陵容起身,重了语气:“我不过是常在,没有这么大本事抢姐姐身边的掌事太监,何况当日康公公带着两个爱徒投进碎玉轩,必然是冲着皇上喜爱姐姐去的,公公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说罢,她便给了冬雪一个眼神,自己先往腊梅园的方向去了,康禄海一时间有些摸不清。 冬雪耐着性子,笑了起来。 “莞小主要赶您走早就赶了,等她的脚好了,到时候荣宠无极,即便您不受待见,但明面上也没有犯什么错,也有掌事太监的体面。我们小主关心莞常在,若是公公肯留在碎玉轩,我小主反而要另眼相看你了。” 她的话最重要的就是最后一句,康禄海混迹后宫多年,那是何等是人精啊,闻言眼珠转了三转,立刻明白了,喜笑颜开。 “哎呦喂,冬雪姑娘,小主的意思奴才明白了,奴才会一直好好地待在莞小主身边的!” “我们小主可没什么意思!” “哎哟,奴才说错了,打嘴!奴才今儿个啊就没看见小主和姑娘!” 冬雪走后,康禄海收了笑,心里不禁琢磨起来,原来这芙常在的和小主的关系,也不像是表面上那么好啊。 腊梅内,一片浓香,倒是比红梅的气味更好。 “怎么说?” 冬雪笑道:“那件事闹得满宫皆知,康禄海除了留在碎玉轩,听命小主,也别无选择。” 陵容淡淡一笑:“他已经失去了莞常在的信任,虽然没有大用,但总比对碎玉轩无知无觉的好。” “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谁知刚出了腊梅园,冬雪便指着不远处的倚梅园。 “小主您看,那不是夏常在吗?咱们刚走,她就来了。” 陵容顺着冬雪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夏冬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走进了倚梅园。 “她怎么来这了?” 冬雪啧了一声道:“奴婢倒是听小桂说,夏常在近来总想着该如何引皇上注意,想来是想在御花园偶遇皇上吧,可是有莞常在的例子在前,万一她……” “夏氏久未侍寝,心急也是自然的。” 只要不会得罪皇上和华妃,陵容也不欲多管,省得夏氏觉得自己不让她得宠。 “你叫什么名字,竟然敢在背后议论本小主!你想作死吗!来人啊!” 陵容正要走,却听得远远是夏冬春尖叫起来的声音,她和冬雪对视一眼,不由得跟了上去。 倚梅园内,陵容只隐约看见夏氏正在训斥面前跪着的五六个宫女,又有管事的太监在一旁卑躬屈膝。 陵容忽然心思一动,不日便是除夕了,不如自己再对夏冬春推波助澜一把? 到了晚上,天都黑了,夏冬春不出意料地无功而返。 小桂都被冻得哆哆嗦嗦的,在听见自家主子说明日还去,直到遇到皇上为止的时候,她的小脸一下就垮了。 一直到二十五之前,夏冬春皆从御花园失望而归,倒是陵容,还有一次侍寝的时候。 二十六这一日,皇后派了剪秋再次看望夏氏,并以雪夜寒冷、不利她身子为由准了她不参加宫宴,夏冬春被打击得郁闷了三天没有出门。 陵容却力劝她,倚梅园的梅花开得最好,让夏冬春不如在除夕夜里去赏梅祈福。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夏姐姐,皇上近来很喜欢这句祈福诗呢,你在除夕夜到倚梅园祈福,说不定那晚格外灵,你会心愿得偿,第二日正就能遇到皇上了呢。” 第36章 恩宠,是靠抢的 夏冬春眼珠一转,感激道:“还是妹妹对我好,得宠了也没忘了姐妹。” 她还以为陵容会在初一引皇上去倚梅园见她,其实陵容也只是想推波助澜一把,若是夏氏得宠最好。 若是不能,要是遇到了甄嬛或是余莺儿,兴许还会搅浑池水呢。 不过前两日,陵容去看了甄嬛一次,发现她脚踝上的肿和淤紫已经褪了,但绝对是不能行动自如的,也就放了心。 看来,那一晚,甄嬛不会来捣乱。 除夕夜宴很快到来。 一落座,陵容便看到了对面的空座,那是属于甄嬛的,心里更是松了一口气。 皇上很快便到了,因年羹尧立功,他的心情很好,盛赞年家与华妃。 陵容便知道,此夜后,华妃的势头会更盛,既然甄嬛不肯得宠抗衡华妃,那么富察贵人和夏冬春倒是越得宠越好。 酒过三巡,皇上瞥见红梅心内戚然,果然离席而去,陵容在内心祈祷夏冬春的好运。 富察贵人急了,抓着陵容的手道:“安妹妹,你瞧皇上他怎么走了,我还没有表演啊!” 陵容心里也不定,反握住了她的手道:“别急,不如咱们借口出去更衣,瞧瞧皇上去哪儿。” 这个主意胆大,但富察贵人却同意了。 两个人悄悄跟着皇帝,一路来到了倚梅园。 “皇上来这干嘛?” 陵容躲在棵大红梅树后,看着另一边,连忙捂住富察贵人的嘴:“有人,快别说话。” 另一边的夏冬春打着灯笼,远远瞧见了有黄色身影来,连忙给摆好了姿势,虔诚地对着梅花枝头。 “信女希望,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啊——” 她含笑还没有说完,却突然被一把剪子给砸中了,吓得她脚下一个不稳,栽倒在了雪地里。 富察贵人却只看见她无缘无故地摔倒了,惊讶道:“夏氏,她想在这勾引皇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陵容蹙紧了眉头。 就在夏冬春吓得在雪地里打滚的时候,一抹娇小的身影捡起了她的灯笼,猫着腰往旁边跑过去。 这一跑便落在了皇上和陵容二人的眼中,皇上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是谁?是谁在那里?” 那女子跑到了墙角,伸长了脖子看人来了没有,故作紧张道:“奴婢,奴婢是,倚梅园的宫女……” 皇上箭步走到她前头的梅树前,那渺小的身姿格外的可怜,含笑道:“都被看见了,还不出来吗?” “是。” 女子低着头,走了出来,小心打量着眼前人:“你,你是……” 皇上勾唇一笑:“认得,我,是谁吗?” “你,你是王爷?”只看衣裳,她也该认得了,不妨故意猜错一个。 王爷?皇上喜欢这个称呼,不禁失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今夜是除夕,奴婢只是在做活之余,想为自己和家人祈福,也祝祷皇上太后康健如意。” 与此同时,夏冬春已经爬起来了,她愤恨地拾起剪刀,刚准备冲过去,便被陵容和富察贵人一左一右地给架住,带出了倚梅园。 “放手!你们干什么呀!” 夏冬春气急败坏:“你们没看见刚才有人拿这么大的剪子砸我啊,这分明是想硬抢我的恩宠!” 富察贵人翻了个白眼,生气道:“你也不动动脑子,皇上现在被那个女人吸引走了,你病着不应该出门,何况你现在蓬头垢面的,手里拿着这么大的剪子过去,你想干什么?小心皇上治你一个刺王杀驾之罪,千万别连累我们!” “难道我就要咽下这一口气,白白让那个死丫头夺了我的恩宠不成!”她简直气疯了!” “姐姐们瞧,这似乎,是宫人们用来修剪花枝的。”陵容捡起夏冬春丢在地上的大剪刀若有所思。 是余莺儿吗? 可她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这么硬截夏氏的胡? 闻言,夏冬春立刻将这把剪刀拿起来细细端详,上头尚还沾染着枝叶的绿汁和一股淡淡的梅香。 “好像还真是啊。” 富察贵人讶然:“该不会是个小宫女吧?好歹你也是嫔妃,这剪刀又大又锋利,要是把你给砸出个好歹来,可吃不了兜子走!” “贱婢!竟敢害我!”夏冬春一愣,随即立刻愤恨不已,“我要去告诉皇后!” 陵容自然不认可:“姐姐且忍耐些吧,这满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宫女,何况这剪刀随手也可拿到,方才黑灯瞎火的咱们不都没看清是谁吗?如今倒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还不都怪你们,非要把我拉出来!” 富察贵人拿帕子掩口鼻,随即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行了,今儿是除夕,你就别倒腾这些了,赶紧老实回去待着,我和安妹妹还要继续参加夜宴呢。” “安妹妹,咱们走吧。”说罢,富察贵人就拉着陵容走。 陵容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她道:“姐姐千万忍住气,好歹等过了年再说。” 两个人一路往回走,却不想遇到了果郡王,陵容暗暗吃惊。 果郡王风流倜傥,一笑动人:“两位小主有礼,小王奉皇后之命前来寻找皇兄,不知二位小主可曾遇见?” 富察贵人连忙急着撇清,连连摆手:“没,没看见。” “这样啊。”果郡王见她似乎有所掩饰,微微一笑,没有戳穿。 “是皇后娘娘不放心皇上?” 陵容有些不确定,若是前世果郡王也来了,那他是否曾遇见甄嬛呢? “不错,”果郡王有事在身,并不打算与她们多聊,告辞道,“天黑路滑,小主们小心脚下,小王先走一步。” 果郡王离开,富察贵人和陵容匆匆往回走。 富察贵人心情也变好了:“都说果郡王风流倜傥,谈笑可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再如何,终究也不比得皇上。”只有皇帝,才可以带来陵容想要的一切。 也不怪陵容对果郡王无感,她来自松阳县这样的小地方,从未听说过果郡王的大名,自然也从未将他当做春闺梦中人了。 富察贵人一愣,随即失笑:“妹妹说得是,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她们回到了宴席之上坐定,不一会儿的功夫,皇上一行人也就回来了,富察贵人没有忘记她最初的目的。 “皇上,臣妾准备了一首琴曲,献给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似乎很高兴,挥手道:“准——” 陵容见他如此高兴,想来这一次他是在倚梅园寻得了新鲜,只可惜不是夏冬春。 那么那个女子可以肯定是宫女,但究竟是不是余莺儿,恐怕也只能等几日再看了。 第37章 欲弑君 富察贵人的曲子准备得很好,一举博得了皇上和皇后的称赞。 “朕竟不知,你还会古琴。” 富察贵人获得了赏赐,喜不自胜,连忙给了陵容一个眼神,她很高兴,隐隐也有感谢。 宴席到深夜,守岁之后方才散去。 回到了延禧宫,陵容本以为夏冬春会逮住自己询问如何对付那宫女的事,没想到后殿已经熄了灯,想来是太晚了,所以她睡了。 次日一早,无论嫔妃地位高低,都要盛装打扮,给皇上、皇后以及太后请安,夏冬春亦不能避免。 陵容倒是觉得时机成熟,再不让夏氏露脸,恐怕她也要剑走偏锋了。 出奇的是,三个人一同先前往皇后宫中之时,夏冬春出奇地安静,并没有提及昨夜之事,这叫陵容有些狐疑,一时之间却也不好多问。 在皇后处请过安,便一同到寿康宫去。 寿康宫本是太妃的居所,慈宁宫才应当是太后所在,然而如今的太后潜心礼佛又不愿铺张,坚定地住在这里。 对于太后和皇上之间微妙的感情,陵容曾经探索过,虽然皇帝只在偶然间透露出对太后的不满,可她还是感觉得到,太后不大喜欢皇上,皇上对太后也有些怨念。 正想着,她们便到了太后面前,今日除了腿脚的不便的甄嬛,就连淳儿也来了,大家在皇后的带领下一齐齐朝正座上的太后拜倒。 陵容看得出,皇后宜修在看向太后的时候充满了尊敬,可那样的尊敬不是出自对她的姑母乌雅氏和丈夫母亲的谦卑,而是对太后座下宝座的极力忍耐的渴望。 太后的宝座,乌雅氏坐得稳当,甚至有些不屑一顾,那样的淡定从容,高高在上地睥睨着脚下同样是无数人的主子们,在她面前低下如蝼蚁。 陵容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渴望,她甚至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念头,如火山喷发一样汹涌地爆发了出来—— 杀了皇后,再杀了皇帝,有朝一日,她安陵容,也一定要坐到这个位置上! “听说皇帝新封了一位芙常在,是哪一位?” 陵容垂下眸,恭敬地走到皇后身后,对太后再拜:“臣妾常在安氏,给太后请安,愿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看着陵容乖巧的模样,眼底的怀念被掩藏,不禁笑了笑:“哀家记得你,选秀那一日鬓边的珠花戴的不错,声音也挺好的,又这样懂礼数,难怪皇帝喜欢你。” 是啊,太后老了,能够听到最疼爱的、尤其是被另一个侄女害死的侄女的声音,自然会喜欢。 陵容获得了太后有些偏爱的赏赐,她谢恩的时候,看见了皇后幽幽含笑的眼神,那样的冷,寒冷刺骨。 她不害怕,只是更疑惑,仅仅是嗓音相似,便足以叫宜修如此忌惮,难怪她前世恨毒了甄嬛,可纯元皇后究竟做了什么事,才引得宜修如此癫狂的恨意呢? “听说还有一位夏常在病了许久,今日可来了吗?” 点到了夏冬春,陵容和富察贵人一瞬间都打起了精神起来,可是夏冬春今日打扮得很得体,行礼也不成问题,看着病是完全好了。 太后看着她有趣儿,也很喜欢,也赏了她,又对皇后道:“既然她的病都好了,绿头牌也该挂上去了。” 皇后还没有说话,夏冬春便欢喜不已,兴奋得连连磕头:“多谢太后,多谢太后!” 她这殷勤劲儿看得宜修心中不悦,却依旧保持微笑道:“是,臣妾想着让她多休养些日子,伺候皇上也更妥帖,所以一直耽搁着,本来打算过了年也就给挂上的。” “皇后思虑得周全。”太后浅笑,点了点头。 大家请过安出了门,陵容忍不住拉住了夏冬春。 “姐姐,昨夜那个女子,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头绪了?” “没有!我不知道。” 夏冬春显然还记恨着昨夜陵容帮着富察贵人阻止她找那女子理论的事,并不打算告知陵容。 “果真吗?” 夏冬春不耐烦道:“你当了常在就以为自己怎么样了吗?就管好你自己吧,少多管闲事!” “对了,小桂,你去敬事房一趟,催促她们赶紧把我的牌子挂上!等我得宠了,自然要找出那个女人,给她好看!” 说罢,她便一步三扭地自己走了,陵容站在原地幽幽冷笑,看来她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的婢女小桂倒是怕陵容过意不去,悄悄留下对陵容道:“小主不知道,前些日子咱们小主总是到御花园去,当时有一批修剪花枝的宫女在,无心冒犯了我们小主,小主便狠狠斥责了她们,还告诉了管事的要责罚。” 听了这话,陵容眼睛一亮:“竟然还有这种事?小桂,你告诉我这些,是有什么猜想吗?” 小桂低声道:“奴婢是猜,昨夜那个宫女会不会就是其中的一个,对我们小主有了怨气,所以敢那么大胆地冒犯小主,还要抢小主的恩宠。” “也不无这种可能啊。”陵容记得,当日夏冬春的确命主管责罚了那些剪花枝的宫女。 “那么,那些宫女知道夏姐姐日日去御花园是为了偶遇皇上吗?” “小主那么明显,谁都看得出来。” 这就不奇怪了,陵容缓缓点头,夏冬春素来跋扈,当日凌辱宫女,所以才会被人怀恨在心,被那人截胡。 如此说来,御花园的宫女那么多,那人倒还真不一定就是余莺儿了。 小桂又道:“小主,你可千万别说是奴婢告诉你的,小主昨夜气急了,说等她侍寝得宠要把那些宫女全部罚去慎刑司做苦役,所以不许奴婢们告诉你和富察贵人。” 陵容一笑:“小桂,你是姐姐的陪嫁,她既然不准,你又何必偷偷告诉我。” 小桂低下头,无奈道:“因为奴婢看得出来,小主是真心为着咱们小主打算的,小主她从小娇生惯养,不懂宫里人心险恶,只有小主您不计前嫌,帮扶她,所以奴婢不能不自作主张。方才小主态度不好,也请您千万不要见怪才好!” “你是个难得明白的忠仆。” 听着她的话,陵容心中微微动容,终于,有一个不会辜负自己苦心的人了。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也会继续帮着夏姐姐的。”虽然不是真心,但宫里不都是这样吗?只要算是帮她,就行了。 “多谢小主!” 得到陵容的肯定,小桂松了一口气。 “罢了,夏姐姐心情不好你先回去伺候着,我去敬事房走一趟,好提点那些太监们别磨蹭。” 这一次,陵容倒没有别的什么用心,单纯的只是为夏冬春跑一趟,谁知却正巧遇上了碧萱。 她正和敬事房总管太监说笑,见陵容来了连忙请安,陵容纳闷,给夏冬春挂牌子也该是皇后的人,怎么她来了。 “姑姑今儿怎么来这了?” 碧萱笑道:“小主不知,今儿皇上新纳了一位官女子,苏公公和芳若姑姑都太忙走不开,所以奴婢前来存档挂牌子。” “官女子?”陵容心里一紧,“是御前侍奉的吗?” 第38章 就知道是她! 碧萱拉着陵容,低声借一步说话:“不是御前,而是倚梅园侍弄花草的宫女,昨夜皇上遇到了,十分喜爱,留在身边侍奉,今儿就封了官女子。” “真是奇了,”陵容状若好奇,“她长得很美丽吗?还是有什么才艺出众。” 碧萱浅笑:“容貌自然是比不上诸位小主娘娘的,但官女子的歌喉很好,唱昆曲十分好听,皇上喜欢。” “原来如此。” 听到昆曲的时候,陵容只暗叹果然如此,原来重来一世,十有八九竟还是那个贱婢…… 陵容一笑,让冬雪从袖中拿出一个红荷包来,交到了碧萱的手中,这是她早准备好的,过年好有理由打赏。 “小主,这是——” 碧萱有些受宠若惊,官女子的事又不是秘密,迟早会传开,她怎么好拿芙常在的银子。 “这是新岁红包,姑姑可不能推辞的。” 可陵容不这么认为,有些消息早一步比旁人知道,可太重要了。 “又让小主破费了。” 听陵容这样说,碧萱便也高兴地收下。 “倒不如说,我和姑姑颇为投缘。” 碧萱告辞后,陵容方才交代总管把夏冬春的牌子挂上一事,特意强调了是太后的意思。 总管太监本来见陵容亲自走一趟已经是不能再殷勤了,一听是太后,立刻就亲自去吩咐。 陵容趁着这空子,将桌上的存档翻开一看,上头赫然写着:正月初一,倚梅园宫女余莺儿入侍…… 阴差阳错间,她撺掇夏冬春在除夕夜去倚梅园,倒是给了余莺儿一个报仇的机会。 果然了,她也是小觑了余莺儿,这胆子可真大,竟然敢那样得罪夏冬春。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回到了延禧宫,陵容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没有告诉夏冬春半句。 当晚,皇上按照例去陪伴皇后,初二又翻了华妃的牌子,一直到初五也没有再召见任何人,由于这几日嫔妃是不用到皇后处晨昏定省的,是以余莺儿入侍之事众人还未知道。 初七这一日,皇后在养心殿伴驾,向皇上禀报安顿新官女子之事。 “臣妾已经命人将钟粹宫给加紧收拾出来了,今日余官女子已经安顿下来了。不过夏常在的身子已经好了,却迟迟不能侍寝,皇上今晚可要传召她?” “莺儿的绿头牌子可做好了挂上了吗?”皇上微微蹙眉,他不喜欢皇后左右自己。 宜修不动声色微笑:“已经做好挂上了。” “行了,朕心里有数,你先回去歇着,朕一会传富察贵人来侍奉。” “是。” 宜修有一丝失落,随即无奈告退。 苏培盛将旨意带到了延禧宫,把富察贵人给高兴坏了。 “看来皇上又要恩宠富察姐姐了呢,姐姐得子就在眼前。” 新欢旧爱,左右逢源,皇上也忒辛苦了些,陵容不禁笑了。 午后,富察贵人欢欢喜喜去了养心殿,把夏冬春看得嫉妒不已。 然而她却很嘴硬,对着陵容挽尊道:“嫔妃侍寝了才能伴驾,我的牌子已经挂上了,她去伴驾又如何?等等今晚肯定是我侍寝!” 果然,不到傍晚,富察便青着脸回来了,摆明了,今晚不是她侍寝,什么也没说便自己回了殿里。 夏冬春见状越发得意洋洋,对陵容道:“我说什么来着,今晚肯定是我侍寝!” 到了晚间,敬事房的公公果然带着刘嬷嬷过来了,陵容被夏冬春拘在她那里,故而只在心里祈祷,谁侍寝都好,千万别是她,省得惹埋怨。 夏冬春欢得了消息,还特意跑到了延禧宫门口迎接,气得富察贵人在门口脸都绿了,不住瞪着陵容。 “哎呦,公公您可来了。” 然而陵容却敏锐地看到公公脸上有一丝尴尬,连刘嬷嬷也不敢看夏冬春,意识到事情不对,赶紧跑回了乐道堂躲避即将发生的一场怒火。 管事公公想起皇后特意吩咐他务必要亲自来一趟,不禁尴尬道:“小主儿啊,奴才来是要告诉您一声,您的绿头牌子已经挂上了,即日起便可以侍寝了。” 夏冬春期待道:“啊,我知道。”意思是继续说啊! “那个,既然小主知道了,那奴才便先告辞了,奴才们还要去钟粹宫宣旨呢。” 夏冬春不可置信:“宣旨?钟粹宫哪里有人,宣什么旨?” “回小主的话,皇上新封了官女子,就住在那,皇上的旨意,今夜由官女子侍寝,”看着她的表情,那公公简直要钻到地里去,“所以,小主——” “什么?!” 夏冬春如被雷劈愣在原地,还是小桂反应过来,连忙塞了银子给公公,笑着送了人出去。 富察贵人噗嗤笑了,走出来嘲笑她:“呦,瞧妹妹这殷勤样儿,原来皇上没翻妹妹的牌子啊,啧啧,真丢人啊——” 延禧宫门口响起了夏冬春的尖叫声。 “什么官女子,哪里来的贱人啊——啊——” “隔壁就是景仁宫,你大喊大叫的是疯了吗!” 富察贵人不料她能气成这样,吓得变色,连忙让卫芷和首领太监韩喜海把她拽了回去。 回到了后殿,夏冬春气得摔了一个茶盏。 富察贵人也疑惑起来:“哪里来的什么官女子呢,怎么听都没听过?” 倒是夏冬春气得发疯,一边摔东西,一边恨恨道:“一定是那个贱人!一定是她!” “她?”富察贵人不禁也想到了除夕那一晚的人。 夏冬春不管她怎么想,自顾闹了大半天还不解气。 富察贵人烦了,威胁道:“你再闹我就回了皇上和皇后,报你得了疯病!” 这才让夏冬春害怕,不敢发疯了。 富察贵人来找了陵容,问道:“夏冬春在那发疯说什么那个贱人,这个官女子你听说过吗?” 陵容摇头:“妹妹没听说。不过,明儿咱们要去给皇后请安,就可以见到了。” 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余莺儿和夏冬春,斗一斗,倒是更有意思了。 夜里,长街上凤鸾春恩车的声音叮咚响得不停,余莺儿空灵的唱戏声音穿透力极强,许多宫嫔都听着睡不着,觉得怪渗人。 次日一早,余莺儿穿着华服,坐着辇轿高调亮相景仁宫。 富察贵人仔细瞧了瞧,私下问陵容是不是除夕夜的那个女子,陵容只摇头装作认不出来。 “罢了,不过是个卑贱的宫女罢了。皇上新鲜两日也就忘了。” 皇后这时说话:“余官女子,如今你已经不是倚梅园侍弄花草的宫女了,而是皇上名正言顺的嫔妃,往后你要……” 她的教导千篇一律,富察贵人本昏昏欲睡,但听见“倚梅园”三字,立刻打起了精神,对陵容挤眉弄眼起来。 “一定就是她!” 二人回去,见到了心急如焚的夏冬春。 “怎么样,认不认识她?” 富察贵人心直口快道:“她是倚梅园的宫女,一定就是她没错。” 夏冬春暴跳如雷:“我就知道是那个侍弄花草的贱婢!” “你知道?”富察贵人惊诧。 第39章 跌倒 见自己说漏嘴,夏冬春也只得遮遮掩掩道出。 “当日我在御花园,听见这个贱婢在背后嘲笑我见不到皇上,我不过下令教训教训她,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怀恨在心。不行,我一定要去钟粹宫好好会会她!” 陵容拦住了她:“姐姐可曾想过,她当日敢拿剪子掷你,就不怕有今日你找她算账?” 富察贵人也嘲笑道:“是啊,她这么得宠,连我的恩宠都夺了,你?不过是卵击石罢了!” 小桂也劝道:“是啊小主,咱们不如等几天看看,要是她其实不得宠,小主再好好教训她!” 夏冬春心里迟疑,半晌终于作罢,回了后殿。 留下陵容和富察贵人,她冷冷一笑:“两个人都不是善茬,我倒要看看余氏能得意多久。” 接下来的日子,余氏的得宠出人意料,几乎是日日伴驾,不过,夜里侍寝却多是华妃。 眉庄打理宫务辛劳,又有华妃的专心刁难,侍奉皇上不能得心应手,倒是也渐渐被丢在一边些了。 余莺儿唱的昆曲好听,不但惹皇上喜爱,甚至在太后面前也表现不错,于是不但很快晋位为答应,又被赐下封号“妙音娘子”。 夏冬春听闻了此事虽然依旧不屑一顾,但一个有如此特殊封号的答应,就连得宠的沈贵人也要避让三分,显然是比她要厉害得多。 于是她口中逐渐也不敢嚷嚷“教训这个贱人”之类的话。 不过,她却坚信,等她得宠,一定会压过余氏,到时候再算账。 这些日子,陵容想着甄嬛的脚还没有好,富察贵人又不得宠,倒没有人压制余莺儿,倒不如让夏冬春获宠来得好。 于是在某个傍晚,陵容从碧萱那听说皇上又去了倚梅园,陵容干脆带了夏冬春前往,不料半路上忽然碰到了淳儿。 “姐姐们好巧,淳儿也正要去倚梅园看梅花呢!” 她亦是天真活泼,拉着陵容和夏冬春非要同行,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纵是夏冬春也不好蛮横拒绝她,只得同行。 “呦,这不是夏常在和芙常在吗?” 背后一道阴阳怪气的尖细声音响起,陵容三人回头一瞧,正是余莺儿坐着轿子赶了上来。 夏冬春一眼就认出了轿子上的女子正是当日带头在背后嚼舌头的宫女,顿时怒火中烧,冷笑上前。 “呦,我当是谁?不仔细瞧都快要认不出了,当日在倚梅园侍弄花草还舌头长的小宫婢,今儿也攀上了高枝儿,做了小答应了。” 余莺儿被一连被戳到两个痛处,当日她在倚梅园侍弄花草,看见夏氏日日来御花园搔首弄姿,举动滑稽,就开口和姐妹们笑话的几句。 谁知就被夏氏给听见,抓住不放,当场双手被打了三十个板子,那本来就生了冻疮的双手,被这么一打更是到处是裂口流脓,剧痛得连动都动不了。 其余的宫女被责罚,将气都撒到了她身上,逼迫她连除夕夜里也要替她们干活! 这都是夏氏害的!她怎么能不恨死这个贱人了! 余莺儿眯一眯眼睛,眼珠透露出恨恨之色:“啊~夏常在记性真好,不像妹妹差点都忘了,自去年入宫姐姐就不曾侍过寝,还要在冰天雪地里故作风骚,企图勾引皇上呢。如今我已经是皇上的宠妃,可姐姐呢?呵呵!” “夏常在姐姐,还有这件事吗?”淳儿惊讶万分。 余莺儿笑得很大声,夏冬春被揭了短,本就恼怒异常,一见旁边的淳儿都盯着自己看,顿时更生气了。 她上前几步,兴冲冲指着余莺儿的鼻子骂道:“你不过是个贱婢出身,抢了我的恩宠不在被窝里偷着乐,此刻竟还敢洋洋得意,等我回禀了皇上,非要扒下你的鸟皮,叫你不得好死!” “放肆!你敢骂本小主?!” 余莺儿气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要掉下来。 陵容见状,赶紧和淳儿上前拱火:“夏姐姐算了吧,她如今是皇上的宠妃,咱们还是别得罪……” “你们俩个没用的,给我起开!” 夏冬春一把挣开陵容二人,上前几步,伸手就想拽了轿子拼命摇晃,一边拉一边口中不住地辱骂什么“娼妇”之类的污言秽语。 余莺儿被颠得花容失色:“啊——你干什么!” 幸而有陵容二人以及余氏的婢女拦着,不然夏冬春真能生生把余莺儿给拽掉下来。 余氏一见她如此泼辣,一瞬间惊呆了,听着夏氏口中不住的什么“贱婢”、“鸟玩意儿”、“唱戏的粉头”,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 “给我下轿!” 只见余氏骤然站起了身子,冲到了夏冬春的面前,咬着牙,趁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高高扬起尚还红肿的手,凌厉的掌风落下。 “啪——啪——” 连续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夏冬春一颊顿时高高肿起,顿时晕头转向,不可置信。 “你敢动手打我!” “打你,还嫌脏了本小主的手!”余莺儿冷笑,似乎犹嫌不足。 夏冬春恼恨异常,从来只有自己打人的,还从来没人敢打自己!顿时亦扬起手来要打,怒喝道:“贱婢!” 陵容见狗咬狗已经兴奋至极,但她终究意在余氏吃亏,若是夏氏打回去倒是不能占理,连忙示意淳儿一把抱住夏氏,自己则挺身护到了二人身前。 “好啊,今儿本小主就打到你服气为止!”余氏听得夏氏还敢辱骂自己,更是抬起手来,不管眼前是谁便狠狠落下。 陵容见她毫不顾忌自己,只得眼疾手快拦下她的手掌,蹙眉道:“余答应放肆了!” “多管闲事,难道你也欠打!” 余氏见自己被拦下,怒不可遏,反手还要再打,陵容冷笑,一把捉住她还没扬起的手,使劲往自己腰间一拽。 “啊!”接着顺着势,陵容狠狠退了半步,尖叫着朝地上栽坐下去。 “芙姐姐!” “小主!” 淳儿和冬雪眼疾手快,一把松开了夏冬春,转而双双接住了陵容,陵容好歹卸了一点力,又立刻躺在二人怀中,不住捂住腰,面色痛苦。 “好痛——” 第40章 朕留下陪你 余莺儿见陵容如此,顿时有些慌了,连忙指着发愣的夏冬春,对着身后的太监大声呵起。 “夏氏辱骂本小主,还推搡芙常在,把她给本小主关到慎刑司去!” 太监们再三犹豫,架不住余莺儿瞪着眼睛威胁。 “你们不听话,本小主就去告诉皇上,砍了你们的脑袋!” “你——贱人!贱人!” 夏冬春最终被太监们拖起来,她见陵容被搀扶起来,尖叫起来。 “陵容!快去告诉皇上!告诉皇后!” 余莺儿恶狠狠地瞪着陵容,威胁道:“芙常在,你已经不得宠了,不会这么不识趣,为了一个不得宠的夏氏而得罪本小主吧?” “咱们回去!” 陵容冷冷一笑,不欲与这蠢货浪费口舌,治她,自然要把这事给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回到了延禧宫,淳儿已经被吓哭,一头扎到了富察贵人的怀里,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把富察氏气得不行。 “这余氏竟然如此大胆,都欺负起芙常在了!” 在她眼里,夏氏被打被关都不足为惜,但安陵容是她的人,自然只能供她富察氏差遣,岂能由一个贱婢这样欺侮! “桑儿,收拾收拾,咱们直接去见皇上!” 富察贵人带着淳儿一起出去了,卫芷关心地上前要查看陵容的伤势。 “小主别担心,奴婢已经请了安太医来了。” 陵容眨了眨眼道:“伤在腰上,不便安太医瞧,不过,若是受惊程度如何,安太医还是能说了算的吧?” 卫芷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小主说得是。” 安太医来把脉,陵容不骄不躁,淡淡笑道:“如何?” “看来小主今日是受了大惊吓了。”安太医听卫芷一说,便明白了陵容的意思,也笑了笑。 安太医走后,富察贵人愤愤而归,原来是皇上忙着前朝政务谁都不见,皇后不在景仁宫,不知去哪里了,她白跑两趟。 她气愤道:“明儿我再去!” 可一连三日,她都没抓到皇上和皇后的影子,陵容听说皇上忙没空见嫔妃,大抵是真的。 但是皇后躲在宝华殿祈福,八成是不想出面当恶人。 冬雪啧啧感慨道:“可怜的夏常在,这都足足被关了三天三夜了。” 一连几日,陵容都悠哉哉地躲着装病,除了富察贵人谁也不见,眉庄等人被拒,也只当她是被低位的余氏欺侮而羞于见人罢了。 第五日傍晚,陵容正对镜梳妆,却骤然听得殿外太监的高呼声,是苏培盛。 “皇上驾到——” 陵容连忙再仔细照了照镜子,这几日她故意薄施粉黛,以示惊吓。 确认了自己并未装得过头以至于面容憔悴,便连忙从妆台前跑回了床上,拿起一本准备好的书看了起来。 门口的挡风被掀起,紧促的脚步传来。 陵容抬头看清来人,立刻将书放在手边,将头撇到了一旁,轻轻拭了面颊的泪痕几下,又赶紧要起身行礼。 “容儿,快躺下,不必多礼。” 皇上按住陵容的双肩,让她安心靠在床头,自己坐在了床边,怜惜地望着她。 “皇上,您怎么突然来了,臣妾蓬头垢面,怎么接驾呢……” 陵容说着,水灵灵的眼眸上又蒙上了一层水汽,她却别扭地扭过头去,不欲让眼前人瞧见。 皇上见她未饰妆发,楚楚动人,如此卿卿可怜,不禁更加心软爱怜,轻轻抚上她的长发。 “容儿,朕都听说了,余氏以下犯上,掌掴嫔妃,冒犯于你,还将夏常在关进了慎刑司。” “太后已经下旨褫夺她的封号,降为官女子,禁足一月。这都是朕过于宠爱她的缘故,让你受委屈了。” 陵容轻轻摇头,暗啐他的虚情假意只叫人恶心。 长长的睫毛轻颤,眼神从下方他的胸口慢慢扫到他的双眼,眼神交汇之时,连忙复又垂下,左右轻颤。 “是余答应轻狂,辜负了皇上的宠爱,太后如此惩罚,后宫众人心服口服。” 陵容知道,皇上最不喜欢别人忤逆他,既然他自己说自己错了,也一定不能附和。 “所以臣妾不委屈,不过是有些受惊,休养几日,吃了药就好了,皇上千万别担心。” 现在已经过了几日了。 皇上心疼道:“你这样瞒着朕,怎么能不叫朕担心?朕已经问过侍奉你的太医了,说是受惊不小,余氏推搡之间,还叫你摔了一跤伤着了腰。” 说到后头,倒是又有些生气。 陵容攀上了他的胸口:“皇上千万别再生气了,臣妾真的不要紧,倒是夏姐姐受了好大的委屈,才要皇上去好好安抚才是。” 皇上含笑揉一揉陵容的腰肢,笑道:“朕已经下旨放她出来好好休息,又给了赏赐,她如今伤了脸是不能侍奉朕的。倒是容儿,既然叫朕走,为何又抱着朕呢?” “皇上取笑臣妾!”陵容娇嗔,勾引皇帝,于她,不过手到擒来。 皇上注意到陵容手边的书,拿起来一瞧,是本唐诗集,入目正是王昌龄的《西宫秋怨》。 “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皇上念来,陵容连忙请罪道:“皇上恕罪,臣妾不过是病中烦闷,随手一翻罢了。” “这是你第一次侍寝的时候朕夸赞你的诗,容卿何罪之有?” 陵容小心试探:“臣妾以为皇上忘记了。” 皇上不生气,反而更高兴起来:“朕这些日子忙,难免冷落了你,纵使你真的日日吟诵,不也是思念朕的缘故吗?也难为你记得这首诗,看来朕要多陪陪你才是。” “多谢皇上。”陵容松了一口气,皇上果然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皇上饶有兴味笑道:“容儿就这么简单地谢朕?” 陵容一笑,敛眸不好意思道:“皇上,臣妾的腰还没有好。” “无妨,朕今晚留下陪你。” 陵容欢喜之余未免又有些失望,可惜了,没能一举把夏冬春给推上位,不过自己又能得宠,也不算什么坏事。 深夜,一名宫女悄悄到了翊坤宫求见。 不过很快,她便被周宁海赶走,丽嫔紧接着出门,将曹贵人传了过来,久久而出。 第41章 盛宠 次日晨起。 陵容做了噩梦,惊醒过来,却发觉身旁已经空空如也,寝殿中也空无一人,唯有清甜的香气袅袅,似乎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忽略头中的疲倦,一下坐起身来,连声地朝门外呼唤。 “冬雪!冬雪!” “小主,奴婢在呢!” 冬雪推门进来,端了燕窝粥进来。 陵容拉住她问:“皇上呢?你怎么不叫我!” “皇上早去上朝去了,特意吩咐了不许奴婢吵醒您,要您多睡一会呢!”冬雪笑嘻嘻的。 “是这样吗。” 陵容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儿熬夜得久,到底是睡过了。 “小主先用燕窝开胃吧,皇上特意吩咐做的,真是很宠爱小主呢!” 陵容端过燕窝,不经意地用勺子翻着,她刚吓醒,自然没有胃口。 “不过是普通的白燕罢了,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皇上如今宠爱我不假,只是常在的位分还太低了。”低到只能先推旁人得宠。 冬雪却不以为然,宽慰道:“小主别多想,皇上是有心疼惜小主,只是小主进宫还不久,而且新岁也不宜加封的呀!” “冬雪,你说的也对,我不能太心急。” 陵容得了她的安慰,心里也想开了,慢慢地吃起来。 好歹她的歌喉、月琴还有冰嬉的本事都没有施展出来,再不济,也还有调香。 陵容吃了半碗燕窝,也就不贪多了,吩咐冬雪收下去。 起床后,苏培盛挑选了宫人过来,一共两队,宫女六人,太监六人,任陵容挑选。 “回禀小主,皇上特意吩咐奴才去内务府挑选宫人来侍候小主,这儿都是今儿一早新入宫的,虽然未经过调教,不过一切倒可凭小主喜欢来了。” 陵容唇畔绽放微笑,皇上要么是觉得伺候的人少,要么是觉得自己身边的奴才不能在那一日护住自己,所以才想到了给新人。 只指了两个看得顺眼的宫女留下,苏培盛又告知陵容,皇上午间会来陪她用膳。 陵容一愣,这样的信号无一不表明专宠即将到来。 她本不愿如此,但春天将至,等甄嬛一得宠,她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既然来了,何不抓紧利用呢? 带着两名宫女回到了殿中,她们被陵容赐名“春霏”和“秋霞”。 冬雪昂起头来,看着二人:“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学规矩,咱们齐心协力好好伺候小主!” 陵容却转眸看一眼香炉中的袅袅甜香,冬雪说,那是皇上吩咐给她点的。 香。 不觉联想到了华妃的欢宜香,虽然她比不得华妃惹皇上忌惮,但这也提醒她。 华妃一日不倒,她就一日不能在皇上面前暴露自己懂香药的本事。 午间,皇上果然如约而至,陪陵容一起用午膳。 午后他歇了一觉回了御书房处理政务,晚间苏培盛亲自来宣旨,今夜依旧由陵容侍寝。 如此往复,一连七日皆是陵容独占恩宠,赏赐的东西如同流水一般进入了乐道堂,便如同前世甄嬛失宠之时,她所窃的恩宠。 如今,陵容也不吝啬,将这些赏赐给素日往来的嫔妃都送了一份过去。 然而后妃们皆家世远超陵容,仅仅是金银钗环这样的恩惠,在她们眼中是不值得一提的。 可即便是这一项,前世的陵容都想不起来做,才招致孤立无援。 这日午后,依旧是陵容伴驾,天气暖和,御花园已经逐渐有了绿意,皇上的心情很好,与陵容赏春。 “再过些日子,杏花也就该开了。” “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杏花微雨,果然人间美景,臣妾已经向往了。”陵容唇畔勾着冷冷的笑。 “朕教你的诗词,你总是记得,杏花微雨,到时候朕还要与容儿共赏啊。” 皇上爱怜地望向陵容:“今夜依旧留下陪朕吧。” 陵容抚摸鬓边新簪了红梅花,羞怯一笑。 “皇上不要留臣妾了,宫中近来已经流言四起,说臣妾狐媚皇上,皇上今晚去瞧瞧别的姐妹吧,夏姐姐的脸已经好了,可至今还并未侍寝呢。” “谁敢说你?”皇上蹙眉,“朕宠爱你还不行吗?你是狐媚,难道朕是昏君?” “皇上,臣妾管不住旁人的嘴,是身不由己。” 陵容深情款款地望着他:“臣妾舍不得皇上。” “再多陪朕一天吧。” 陵容柔柔一笑,心里发冷,他如此宠爱自己,不过是因为夜晚烛火熄灭,他贪恋纯元皇后的声音,以及自己放浪不羁的讨好罢了。 并不是为了喜爱她这个人,这样的恩宠不要,就活不下去,要了,却又觉得反胃。 不一会儿,苏培盛便追来说有大臣求见,陵容顺理成章回了延禧宫。 一回去,便看见富察贵人正要出门,她好几日都不大能看见陵容,见她如今锦衣华服,华彩耀人,不禁起了嫉妒之心。 “富察姐姐安好,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啊?” “呦,这不是芙常在吗?我当妹妹伴驾辛苦,没空回延禧宫呢,怎么还记得我这个姐姐?” 陵容知道她会如此,上前笑了。 “姐姐是最大度的人,谁又吹姐姐的耳旁风呢?陵容近来伴驾,不过是皇上怜悯而已,怎么也不敢忘了姐姐。” 富察贵人虽然欺软怕硬,但也是有几分脑子,若没有谁的挑唆,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挑衅自己。 “是吗?妹妹如此得宠,怎么也不见劝皇上来瞧我一次?” “妹妹一刻也不敢忘记姐姐,只是皇上的心意不是陵容可以转圜的。” 陵容一笑,低声道:“我与姐姐一体,等过两日,皇上迟早来看姐姐,退一万步说,妹妹得宠,即便将来有孕,孩子也只能交给姐姐抚养,姐姐何必与我见外?” 富察贵人的气焰一下子落了下去,她拿帕子掩口。 “我可没有怨怪妹妹的意思,到底后殿里的那个日日叫嚣,惹人心烦呢。” 夏冬春,除了她也没有谁了。 自入宫夏氏百般作妖,富察氏皆放任不管,并非是她心善,而是时机不到不愿出头。 可惜,夏氏不明白。 如今时机成熟了,第一个出头的人必须是陵容,她便径直杀到了夏冬春的殿内。 “呦,宠妃走路都带风的,差点儿把我吹风寒了。” 夏冬春正坐在镜子前涂脂抹粉,她的脸用了名贵的好药早已经痊愈,透过镜子看见陵容到了,屁股都不挪动半下。 陵容轻轻昂着头,声音微冷,前所未有的阴冷。 “夏常在入宫这么久了,连半点规矩都不懂吗?” 第42章 立威 “什么?!” “冬雪,教教夏常在规矩,见到位高之人应当如何。”同为常在,她比夏氏多一个封号,就不止比她高了一个头。 夏氏微惊,将梳子拍在桌子上,慎刑司三天三夜的折磨让她回来畏缩了好几日,可面对出身卑微的安氏,她的本性又战胜了对宫规的恐惧。 “你以为你得宠了几日,就能指使我吗?” 冬雪惊惧陵容今日的反常,但她还是照做,对陵容行礼:“请夏常在照奴婢做,嫔妾参见芙常在。” 夏冬春噗嗤一笑,指着陵容道:“你啊你,还学会拿着鸡毛——啊——” 她笑戛然而止,随即而来的尖叫声令人聒噪。 陵容一把折住夏氏的手指往后掰,另一只手扯住她的旗头带着头发狠狠往床边拽,痛得她哇哇乱叫,最后被陵容重重推倒在床上。 “小桂,出去看着门,不许人进来!” 小桂惧怕,无言地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夏冬春捂着手指尖叫起来:“死丫头,你听她的话?!” 陵容不恼,低沉的声音很缓慢:“余氏的巴掌、慎刑司的折磨,还没让你还认清形势,看来只有让你快死了,才会知道乖觉?” “什么?什么死?”夏冬春安静下来。 “余氏不过宫女出身,一个答应也能把你折磨成这样,你忘了你被放出来那天是怎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吗?可她呢?除了被太后降位,不疼不痒地禁足一个月,皇上对她可什么惩罚都没有啊。” 夏氏不说话,显然,她开始回忆,开始害怕,眼神闪烁,心虚得不敢看陵容。 “你,你想怎么样?” “往常你对我冷言冷语也不少,怎么不庆幸我不像余氏那么娇蛮,否则以我如今的恩宠——” 陵容弯下身子,将脸靠得她很近,近得呼吸都扑在她的脸上,引起夏氏的颤栗,那双似冷血动物般的双眸捕捉住她慌乱逃窜的目光,动弹不得。 “我无声无息地,杀了你,又能怎么样?” “你、你——” 敢字,她终究不敢说。 夏冬春面色煞白,喘不上气,可她感觉到,安氏,她真的动了杀念。 “知道害怕了?很好,这说明你还可以用的,否则一辈子没有恩宠,离了我和富察氏,你就小命不保了。” 陵容含笑,伸手抚摸她光洁无瑕的面颊:“脸好得很快,不错。” “你,你到底是仗着恩宠来找我示威的,还是想要我做什么?” 夏冬春眼珠颤抖,不敢看陵容。 “还不算太蠢,我只是想让你牢牢记住,如今是我在上,你在下,身在延禧宫,我听从富察贵人。” “你,就该听从我的。” 从后殿里出来,小桂看向陵容的眼神似乎从不认识她一样,满是惧怕。 陵容也不愿她这样,可不得不承认,比起讨好感激的眼神,她更享受别人的惧怕。 “小桂,忠言逆耳,我都是为了夏常在好,你说是不是。” “小主说的是,奴婢什么也没听见,更不会和任何人胡言乱语。” 陵容满意一笑,回了乐道堂。 冬雪小心道:“小主今日怎么生了这样大的气,竟然对夏常在说了那样吓人的话,不光把她吓得半死,奴婢也好害怕。” 陵容端正地坐在主位上,缓缓喝着茶。 如今乐道堂大大小小的东西全部焕然一新,小到连她坐的垫子都是名贵的浮光锦。 “往日只要情面过得去,我让她三分也就罢了,可如今我比她高一头,荣宠无极,若还要听她的奚落,受她的无礼,当我是猫儿狗儿般可以欺负是吗!” 冬雪来了脾气:“就是,她不但欺负小主,还要挑拨富察贵人,小主给她教训是应该的!” 陵容冷笑:“她还以为富察贵人好说话吗,等她一侍寝,就知道会知道富察氏的手段了。” “说到侍寝,小主今日还在皇上面前提起她,她却还这样,真是真心喂狗!” 陵容敛眸:“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同在延禧宫,总有一天皇上会注意她,我不过提前说一嘴。且一宫之中,地位与宠爱相辅相成、相互倚靠,譬如沈贵人与敬嫔,曹贵人与丽嫔,如此才不会便宜旁人。” 也难怪,人人都懂的道理,只是前世的她不懂,一进宫就巴巴儿地去巴结甄嬛,谁做自己的主位,都不会瞧上这样的做派。 “夏氏屡屡猖狂,富察贵人并非好性子,而是夏氏还没有侍寝,不好管,只怕夏氏以后得宠会报复。可若以后需要弹压,富察也绝不会亲自动手,这样的脏活累活儿一定要我这样的人出手。” 便像是前世的时候吧,自己做安嫔的时候太得势,皇后就要借祺嫔的手打压,却万万不会亲自出面。 冬雪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小主今日出手,不光是为了争一口气,还是向富察贵人表明,小主愿意做这个人。” 陵容一笑:“所谓‘欺上瞒下’也是这个道理。不过夏氏素来记性不好,光是刚才的恐吓而不够,非得恩威并施。” 当晚,皇上不耐等待传召陵容,便直接到了延禧宫来,富察贵人、夏冬春都按例出门迎接。 富察贵人中规中矩,含笑多情,皇上瞥了一眼夏冬春,一脸的谄笑,目光没有多停留,径直走到了乐道堂门口,冬雪面前。 “你们小主呢?怎么不出来迎接朕?” 冬雪轻快道:“回禀皇上,午后小主在御花园吹了风,回来就头疼不舒服,晚膳也没有用,这会子服了药已经睡下了,今夜怕是不能侍奉皇上了。” “朕去看看她。” 皇上刚要进去,便见陵容披着单衣弱柳扶风地走了出来了:“皇上来了,臣妾来迟,请皇上恕罪。” “容儿,你病了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就出来了?”皇上心疼,赶紧将披风脱了下来给陵容,“朕陪你进去休息。” 陵容拿帕子掩着口鼻道:“不,皇上,臣妾得了风寒,不宜侍奉,怕伤了龙体,夜深露重的,皇上不如就去看看富察姐姐吧,她很思念皇上。” 第43章 沈贵人目无下尘 另一边的富察氏赶紧上前几步,垂着头恭敬道:“臣妾已经派了掌事姑姑卫芷亲自照料芙妹妹,请皇上安心。” 皇上看一眼富察氏,枫叶红的衣裳,衬得她肌肤胜雪,的确动人。 “好吧,朕去富察那,容儿,有什么事尽管派人来唤朕。” “多谢皇上。”陵容点头。 夏冬春眼睁睁看着陵容三言两语就把皇上推到了富察的殿里,看着陵容的微笑投来,心里更慌得紧。 她下午才恐吓了自己一番,根本是没病啊!皇上他看不出来吗? 他可是皇上啊,就这么被安氏三言两语地给骗到了富察贵人那去了!? 陵容拢了拢身上明黄的披风,缓缓走到了夏冬春的面前。 夏冬春下意识的要后退,却想起什么,赶紧屈膝行礼:“嫔妾,见过芙常在。” “夏常在记性很好,但愿今晚的事,你也要记清楚,谁能得恩宠,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夏冬春眼神害怕得闪烁,是不是她要杀谁,也是一句话的事呢? “我以后,都听芙常在的。” 这一日起,皇上时常眷恋延禧宫,正如前世富察贵人所说“抱成团儿就更容易邀宠了”。 陵容和富察的恩宠一时间无二,眉庄因紧抓宫务,更是无法两全恩宠。 奇怪的是,华妃似乎更忌惮眉庄分权,面对陵容和富察的得宠,竟然无动于衷,素日也只有几句言语奚落。 可富察高傲,嘴上不肯饶人,二人倒是有来有回。 这日一早,有四执库的小太监们来取皇上留下的披风,送去浣洗。 冬雪递披风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也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似乎有话说一样。 “披风拿好了,你们去复命吧。对了,你留下,帮忙办个差事。” 等人都走了以后,冬雪笑着走到他面前:“你的病好啦,今儿这么巧到咱们宫里来办事。” 小信子连忙跪下,吓得冬雪一把拽住了他:“好好说话呢,跪下干嘛?” “奴才多谢那日常在小主和姐姐的恩惠,这才捡回了一条命,今儿特意求了公公,才能来一趟延禧宫,想给小主和姐姐磕个头,谢个恩!” 冬雪失笑:“我当什么大事呢,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咱们小主这会不在宫里,你的心意我会转达的。对了!” “咱们小主如今得宠,来咱们宫里办事恐怕也要打点吧,你本来就被欺负,肯定给管事的好处了,这点银子不多,你先拿去,买点好吃的补补!” 冬雪掏出荷包来,谨记小主的叮嘱,拿出碎银子塞到了小信子的手上。 “小主这样心善,姐姐这么细心体恤,难怪得皇上眷顾。” 小信子连连推辞不肯收,不争气地抹起了眼泪。 “要是沈贵人也能像小主一样,低头看一眼咱们下人就好了。” 他语带抱怨,冬雪纳罕:“这话怎么说?难道沈贵人怎么不好了?” 小信子一惊:“奴才失言了,姐姐别放在心上。” 冬雪心里疑惑连连追问,他才为难开口。 “奴才不敢说沈贵人的不好,只是因着她和皇上说了改法儿,大家的月例少了,干的活儿却更多了,奴才日夜干活,累病了也没多少钱,太医们月俸不高,轻易也不肯为了那点钱看病。” 听他这样大胆之言,冬雪略淡了笑,难道他是故意这样说惨,想要傍上她们小主不成?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若是待不下去四执库,等小主回来我问一问她的意思,成不成也尽了我心,只是日后,你不要再来延禧宫了。” 见她误会,小信子急了。 “姐姐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既然承小主大恩,又怎么敢得寸进尺呢!若说奴才真有什么私心,也不敢到这来奢求小主劝沈贵人高抬贵手,让奴才们的日子好过些。” “你竟然是这个心思?” 不一会儿,陵容伴驾,带着春霏和秋霞回来,冬雪将小信子之事告知。 “他弟弟小允子就伺候着莞常在,满宫里谁不知道沈贵人对她,可比对我亲厚,他怎么不去和莞常在说,跑到我这里来说?” 冬雪努嘴想了想:“或许是莞常在不见人,又或者是正因为她们亲厚,所以小信子才不敢说的呢。” 又或者是说了,甄嬛根本懒得提醒呢? 陵容不禁恶意揣测。 “罢了,难为他费心跑一趟,把沈贵人尽失人心的事告诉我,可赏了银子吗?” “赏了。” 陵容略一想,吩咐道:“找人仔细盯着小信子,看他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要是干净,倒是个可用的。” “奴婢知道了。” 冬雪点头,说起风凉话来:“也难怪宫人们抱怨,沈贵人天天闷在存菊堂算账,出门也只去碎玉轩,哪天灵机一动想个点子就告诉皇上皇后,皇上宠爱,又是自己下旨让她学习宫务的,自然贵人说什么就应什么了。” “冬雪,沈贵人与我并没有不好,你怎么说风凉话呢?”她这样的态度,倒是陵容纳闷。 “小主不说,难道奴婢没有耳朵和眼睛啊,沈贵人她根本就不待见小主您,从前与莞常在有来往还好,如今莞常在不能出门,她都不理小主了。” 陵容低头喝茶,却不着痕迹地笑了。 “她就这样的,孤傲如秋菊。”有她尽失人心,死的时候。 天气逐渐暖和,御花园的杏花已经含苞待放,只等一场春雨的滋润,便可揽尽三春景色。 这些日子,夏冬春似乎彻底老实了,跟在陵容和富察身后巴结讨好,百般殷勤。 富察贵人因为侍寝多,喝的汤药也多了起来。 安太医给陵容说了实话,富察贵人的身子没有问题,可也许正是因为太想要子嗣,天意却偏不让她如意。 春霏也忍不住劝陵容也喝些安胎的药助孕,可陵容不愿此刻做靶子。 更因为前世的避子药、得子药都太苦涩,苦得她再也没有斗的力气,她不想再喝,情愿随缘。 念及余氏禁足也即将被放出来,富察贵人和陵容一样,对于夏氏是否真的安分戒躁还存在疑心,决定让余氏来做一块磨炼石。 于是,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两人合谋让皇上翻了夏冬春的牌子。 而夏冬春也不辜负骁勇的家风,当夜把皇上折腾得上朝都迟了一刻,偏让皇上很是喜欢。 第二日下来朝来延禧宫,忍不住对陵容二人笑道:“她和她的名字一样,有趣儿!” 第44章 余氏死 延禧宫一时之间红得发紫,日日来往的宫嫔宫人络绎不绝,就连齐妃、眉庄等人也肯踏足乐道堂。 人人都说,延禧宫的女人都成了精了,勾得皇上找不着北。 有了夏冬春和富察贵人的分宠,陵容空闲的时间也便多了起来。 算起来,甄嬛的腿是去年十月不到摔的,如今已经是二月,也有四个多月的休养了,怎么也该好得七七八八。 看来,经过去年华妃的那一场打击,依旧没有激起甄嬛的斗志来,陵容倒是不得不去瞧瞧她。 到了碎玉轩,陵容询问起来,甄嬛已经不再害羞,只是担忧。 “你瞧,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 青紫和肿胀早已经消退,可皮肉却因为长久的肿胀而变得松松垮垮,犹如老人的皮,无力地耷拉在骨头上。 “姐姐这是因为少走的缘故,皮肉长久不动,自然无法恢复。倒是还有对应的药佐助,不过还得温太医开方子才妥当。” 陵容心中了然,不过是略微伤了骨头,都未曾错位,这都快一百五十天了,还不肯下地多走,难怪这个样子。 甄嬛蹙眉:“若不用温太医开药,多走行吗?” “自然行,而且还是最好的办法呢。” 陵容看一眼窗外,隐隐有海棠红霞。 “海棠花也开了,昨儿下了一场雨,御花园的杏花正开得好,姐姐正好欣赏。” 她是真心的,她不愿甄嬛因为脚上的难看而被皇上嫌弃,进而少一些恩宠,那样,华妃和皇后,由谁来抗衡? 陵容又看向浣碧:“你们扶姐姐出门的时候,虽然小心要紧,但还是一定要让姐姐自己走。” 浣碧笑道:“奴婢记住了。” 甄嬛也感受到了外头的春意,十分向往,已经盖过了去年秋日的心惊,不禁对浣碧等人嗔怪起来。 “我倒是想出去,都怪浣碧她们怕这怕那的不让,还是妹妹的话管用,和圣旨一样。” 脚在谁身上,由谁说了算,旁人谁能管得住? “如今芙常在的话不就和圣旨一样吗?”浣碧又笑了,似乎只是无心的玩笑话。 甄嬛却了解浣碧,暗觉不妥,却见陵容不觉得什么,便也没有出言。 回到了延禧宫已经是黄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来,让人打不起精神。 夏冬春不在宫内,听说是被唤去养心殿侍寝了。 陵容暗叹难得,夏冬春已经好几天没侍寝了。 倒不是皇上不喜欢她的剽悍之风了,大抵是禁不起天天那么折腾,不过素日倒是挺喜欢和她一起说话的。 用过了晚膳,陵容正想休息,却忽然听得春霏禀报:“小主,夏常在想见您。” 自从上次被陵容威逼利诱一番后,她就算得了宠也十分惧怕陵容,不敢造次。 春霏将夏氏带了进来,她忙不迭行了个礼,便一屁股坐下,气得不说话。 陵容纳闷道:“怎么了,是华妃夺了你的侍寝?还是沈贵人?” “是余氏那个贱婢!” 夏冬春咬牙切齿:“今儿午后我一去,她就在门口跪下了,不停地唱戏,唱得吵死了!偏偏皇上心软,还把她留下!” “看来皇上还真的挺喜欢她的。” 陵容并不吃惊,余氏投靠了华妃,凭着好嗓子也没有被皇上彻底厌弃,迟早会复宠的。 夏冬春看一眼陵容,憋闷道:“还说风凉话,今儿我险些把倚梅园的事儿说出来。” “当日不让你说是因为她得宠,你不得宠,说了皇上未必会信,说不定还会治你的罪,可是如今已经不一样了,你要是真的讨厌她,倒是可以让皇上给你做主。” 夏冬春想了一想,还是不敢:“虽然我也得宠,但今天皇上不还是把我赶回来,重新召幸她了吗?”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陵容状若思考,随即道,“不如就设计,让皇上彻底厌弃了她,你再顺水推舟,罪加一等,不就行了。” 反正留着余氏也是个祸害,迟早是要死的,何必拘泥于谁杀了她呢? “那,怎么设计呢?” 陵容淡淡一笑:“只要皇上更喜欢你,不就你说什么是什么了。” 夏冬春若有所思,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 春雨断断续续不停,没过两日,余氏复宠的劲头如雨后春笋一般。 稀奇的是,她却并未被复位答应,可见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这日晚间,微雨依旧飘个不停。 用过了晚膳,陵容三人清闲,一处在富察贵人的怡性轩边喝茶说话,边用夏冬春带来的桃花姬。 富察贵人喝着茶,心情大好。 “今儿听说,夏妹妹遇到了余官女子,给了她好一顿下马威,有这事儿吗?” 夏冬春笑道:“余氏那个贱婢已经被贬官女子,还那么眼睛长到天上了,妹妹记住了宫里打人不打脸的规矩,所以请了位嬷嬷好好教她规矩,罚她抄写女则十遍思过。” 陵容亦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戳人心肝了,余氏是宫女出身没学过规矩,更是大字不识,学规矩、抄书,真是够折磨她的了。” “夏妹妹的确长进了,宫中有规矩,非一宫主位不得训诫宫嫔,妹妹此举明面上可是为了她好呢,算不得责罚,谁也挑不出错儿来。” 如今虽然余氏得宠,但也比不过她们延禧宫,富察贵人有未来一宫主位的自觉,对夏氏被陵容改造出来的结果很满意。 故而,对待夏氏的态度也比先前要好得多。 “哼,日子还长,有她的好果子吃!”夏冬春沾沾自喜,似乎话中有话。 然而,卫芷在门外听了一太监的禀报,匆匆进到了里头,带来了一则惊人的消息。 “三位小主,钟粹宫传来消息,余官女子,殁了——” “什么?!”第一个惊得站起来的,是夏冬春。 “额,这么突然啊?”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连忙坐下端起茶来喝。 陵容狐疑:“怎么忽然殁了?怎么殁的?” 不会是夏冬春直接去投毒了吧? 卫芷神色复杂道:“听说是暴毙,中毒而亡!皇上忙于政务没有空过问,皇后和华妃已经去钟粹宫了。” “什么?!” 第45章 竟然暴毙了! 只听得咔嚓一声,夏冬春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双眼之中尽是慌乱,她情态如此失常,引得陵容与卫芷侧目。 就连富察贵人也暗觉事情不对,忙吩咐道:“你们下去先候在门口,不许有人靠近。” 卫芷知道事关重大,连忙带着婢女们都退了出去。 富察贵人蹙眉看向夏氏道:“她暴毙而亡,最该高兴的是你,可你怎么吓成这样,难道是你——” “我没有!我没有!” 夏冬春吓得站了起来,拼命否认:“我没有害她的命,要是我是凶手,我怎么会这么震惊呢,我只是有些害怕,害怕——” “那你大惊小怪什么,怎么从前胆大包天,现在就胆小如鼠了?真是的!”富察贵人松了一口气,却很无语。 “我——”她双目闪烁,似乎还在心虚什么。 陵容暗觉不对:“既然不是你杀的人,那你为何如此慌乱,还是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和富察姐姐?” 想起前几日自己哄着夏冬春去算计余氏,难道她直接就去投毒了,这不是把把柄丢给华妃吗?! 富察贵人一听陵容的话有道理,端起的茶盏立刻放下,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夏氏。 “你真的没插手这件事吗?” 夏冬春看到陵容柔和却暗藏怒意的眼神,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四日前,我的确吩咐小桂去弄一些药,下到了余氏的饭菜里,可是,那些药只是会让她的嗓子哑了,不能唱昆曲,怎么会死呢,怎么会!” 哑药? 陵容冷冷一笑,尽学祺嫔那个蠢货的手段。 富察贵人一怒,拍案而起,指着她道:“蠢货!你是不是弄混了药,就把她给毒死了!” “我没有!”夏氏一愣,随即指着陵容道,“都是她,都是她撺掇我去害余氏的,都是她!” 看到富察氏的目光投来,陵容起身,呵斥道:“闭嘴!事儿你自己做了,还要赖在旁人身上,你太蠢自己获罪不要紧,难道还要连累我和富察贵人吗!” “就是,事儿可是你一个人做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富察贵人可不想被连累,所以她此刻也不会去追究陵容。 夏冬春目瞪口呆,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陵容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喊起来。 “芙常在,我错了,下药都是我自己干的,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一定要救救我啊!你不能不管我啊,只要你肯救我,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陵容轻轻撇开腿,揉一揉头:“行了,你起来吧,余氏肯定不是你的药害死的!” “什么?!”富察贵人和夏冬春双双吃惊。 陵容让她坐好,方才道:“你是四日前下的药,可是这两天余氏照样能唱戏,说明你根本没有毒到她。” 富察贵人啧了一声:“那她既然已经发现了,为什么没有告发呢。” “以她的性子肯定会忍不住,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教她先按下不发,那就不一样了。” “谁会教她?”夏冬春听得发愣。 陵容看一眼富察贵人,富察氏想了一想,道:“华妃?”谁都知道余氏日日巴结华妃。 “八九不离十。”不过,陵容更倾向于,这个主意是另一个人出的。 夏氏忽然又叫唤起来:“可是,可是她现在死了啊!” 陵容蹙眉:“不错,有人想偷天换日,把她的死直接栽在你的身上。” “我有些,不懂?” “你不需要懂,现在只有仔仔细细说出投毒的经过,我才能救你命,不然,谋害宫嫔是大罪,不光你死,还会连累夏家!” “华妃好手段!”富察贵人忽然冷哼一声,“原来是她上次没能为难住你,所以又盯上了夏氏,是不是下一次就是我了!” 所以说,夏氏不救也得救,否则将会唇亡齿寒。 夏冬春惊恐,连忙把小桂叫进来,将找内应和投毒的过程一一说来,可谓是拙劣无比。 “难办,华妃势大,为了坐实你谋害嫔妃,一定会伪造好证据,不会轻易留下漏洞。” 陵容眉头紧锁,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坐着沉默,这长久的寂静让夏冬春都心如死灰了。 忽然脑中想起方才的对话,陵容抬头看向了富察贵人。 富察贵人眼睛一亮:“怎么样,妹妹有法子了?” 陵容又看向夏氏道:“你方才说小桂不敢直接找太医拿药,所以你们是翻了医书,跑到御花园恰巧找了能毁人嗓子的药草,那现在还有吗?” “有啊,就在我房里呢。”夏冬春唯唯诺诺。 富察贵人翻了个白眼,陵容叹气道:“小桂,你亲自去,全部拿过来。” “啊?干什么?”夏冬春呆愣住。 怡性轩一阵骚动后,江福海也就到了。 “奉皇后懿旨,余官女子中毒暴毙,请夏常在随奴才到钟粹宫走一趟。” 陵容挺身而出,陪着失魂落魄的夏冬春一同前往。 到了钟粹宫,余氏的尸体已经被查验完毕,盖上了白布停在了里头,皇后与华妃分坐主位,殿中已经跪了几个宫女、太监以及几位太医。 陵容仔细一扫,曹贵人没有来,只有华妃一个人,心完全定了下来。 这时,一个跪着的小太监看见夏冬春来了,立刻大叫起来:“就是夏常在,是她身边的宫女小桂指使我给小主下毒的!” 夏冬春扑通跪在地上,拼命地摇头。 小桂也跪下了,连连磕头:“皇后娘娘,常在冤枉啊,奴婢冤枉啊!” 华妃冷笑,语含威胁:“夏常在,满宫皆知你一向与余氏不和,如今人证物证确凿,还有什么话好说?还是说,你背后亦有人指使,若是你现下供出来,那你的论罪倒是可以轻一些。” “呜呜呜——” 夏冬春支支吾吾地指着自己的嗓子,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华妃一惊,显然是没有意料到会这样。 宜修原本面色不好,见状眉心一动,轻轻抬手指着夏氏,目光却看向了陵容。 “夏常在的嗓子,这是怎么了?” 第46章 黑吃黑 陵容垂头道:“回禀皇后娘娘,今日晚膳过后,夏常在忽然喉咙不适,正要请太医却听闻钟粹宫出了大事,不敢妄动,可谁知道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哑成这样了,又逢娘娘召见,所以臣妾不得不跟随而来。” 夏冬春和小桂捣的药可真毒啊,比祺嫔的药见效快多了。 “呜呜呜呜!”我的嗓子! 夏冬春双眼含泪,安氏可真狠心,一把捏住她的嘴就把那一碗药全灌进来了,她现在真的说不了话了啊!啊! “哑了?难道是有人不许她说话?” 宜修挑眉,夏氏本是被查出谋害余氏的凶手,可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哑了,谁都会觉得是有人蓄意要灭口啊。 “是,如今夏常在身负嫌疑却不能说话,臣妾惶恐,恐怕是有人暗害,说不得还会与余妹妹之死有关!” 华妃轻嗤道:“哼!有谁会谋害她?说不准是故意贼喊捉贼!” 陵容垂眸,华妃她倒也不笨,随即,连忙在皇后面前跪下。 “臣妾恳请皇后娘娘为夏常在做主!” 宜修抬手:“余官女子的事暂且一放,章太医,你先好好给夏常在瞧一瞧。” 章太医诊治的功夫,华妃回过神,来狠狠盯着陵容。 “夏常在嗓子有恙,怎么不是富察贵人来,反而是你陪着!” 陵容恭敬道:“回娘娘的话,富察贵人闻听两位嫔妃接连遇害,受惊不止,所以不能来了。” 一来一回的功夫,章弥已经有了诊断:“回禀娘娘,夏常在的嗓子确是中毒所致,微臣必须立刻开药医治,否则恐怕会影响日后说话。” “那就快去吧。” 宜修蹙眉,看向小桂:“你说,你们小主今日都吃了些什么!” 小桂连忙道:“小主一日三餐皆由小厨房提供,今日晚膳后还好好的,就是用了余官女子送来的桃花姬以后,和富察贵人、芙常在好好说着话呢,嗓子就坏了!” “嗯嗯!”夏冬春委屈连连点头。 说着,小桂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食盒,奉在了面前。 “奴婢不敢撒谎,这就是那盘桃花姬,连盘子也是钟粹宫的不会假!” 正巧章弥也开完了药方回来,连忙奉命一番查验。 华妃蹙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质问道:“你与官女子从不往来,为何今日她会送你桃花姬,是谁送的,何时送的,又有谁看见了?!” “回禀华妃娘娘,今儿午后,余官女子不遵规矩,冒犯了我们小主,小主不敢随意责罚,所以托了孟姑姑教导小主礼仪规矩,余答应抄写了一遍女则,让姑姑送来,还带了桃花姬来赔礼道歉。” “小主不愿辜负官女子的心意,所以才吃了。至于谁看见了,奴婢想伺候官女子的人和长街上肯定都有人看见了。” 她逼问得紧,小桂对答如流,毫不紧张,因为,她说的这些是实话,芙常在已经教过她一遍了。 但今夜那桃花姬并不是余氏赔礼道歉送来的,而是因为前日宫中来了一批好阿胶制作的桃花姬,她们小主和余氏一起在养心殿,皇上却把一大半都赏给了余氏,她送来此物分明是挑衅! 华妃眯了眯眼,厉声问道:“孟姑姑呢?” “回禀娘娘,小桂姑娘所言属实,今日余官女子抄完了书,的确拿了桃花姬吩咐奴婢给夏常在送去。”孟姑姑本就是拿夏氏的钱办事,如今她也是如实说话。 “其余伺候余官女子的人呢?孟姑姑所言,是真的吗?”华妃不信邪。 “真的,真的。”四五个宫女太监连连称是。 这时,章弥已经查验完毕,连忙回禀皇后:“皇后娘娘,这剩下的桃花姬中的确掺了十足的药汁,桃花姬用上等的阿胶、绍酒、黑芝麻、核桃仁、冰糖等糅杂而成,香气口感浓郁,正好掩盖了药气!” 华妃冷哼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是余官女子做的,说不得是孟姑姑下的毒!” 闻言,孟姑姑大惊,连忙道:“奴婢冤枉,奴婢与夏常在无冤无仇,更是受她所托教导官女子礼仪,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嫔妃啊!何况,毒哑了夏常在对奴婢又有什么好处呢!” 皇后警告道:“华妃,没有证据,你要慎言!” 这时,苏培盛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皇上沉着脸进来,略有悲伤,扫视了众人一眼,坐在了方才皇后的位置上,华妃也只能站着伺候了。 “朕听说,此事与夏常在有关,查得怎么样了?” 宜修连忙道:“回禀皇上,眼下的证据是余官女子身边的小全子被查出下毒谋害,他说是夏常在指使的,太医院的蒋太医也提供的档案,说夏常在一连五六日拿了不同的药材,再添一味乌头,便可成了毒药。” 陵容退至一边沉默不语许久,这事本就是黑吃黑,此刻听皇后这样说,暗叹华妃的伪证果然天衣无缝,所以她也只能毒哑夏氏浑水摸鱼,倒打一耙。 皇上的目光却在陵容身上:“那为何将芙常在也唤来了?” 宜修无奈道:“皇上不知,今日傍晚,夏常在吃了余官女子送的桃花姬,嗓子就不能说话了,芙常在不能不陪她一起来。” “证据确凿吗?” “臣妾正为难,夏常在这边,物证桃花姬在此是有毒的,人证便是孟姑姑,是余官女子亲手交到她手上,一路送到延禧宫的。而余官女子那边儿,小全子已经招供,蒋太医也有档案作证。” 皇上叹了一口气:“那桃花姬的确是朕赏给她的,难道此事果真是她们两个相互戕害吗?” 小桂连连喊冤道:“皇上,余官女子素来针对我家小主,上次言语不和,她不但殴打小主还将她关进了慎刑司,今日官女子怀恨在心,出言中伤,我们常在多番忍让,没有发作,还好心请了孟姑姑教导规矩,小主她怎么会害官女子呢!” 反正余氏已经死了,怎么说,都是活人的事。 华妃刚要开口辩驳,沉默了半日的陵容连忙轻声开口。 “皇上,臣妾觉得小全子好古怪,敢被人收买谋害自家主子的都是怎样胆大的奴才呢?可他今日竟然未受刑罚,三言两语便指认夏常在,实在匪夷所思。” 闻言,华妃咬牙,美眸含威胁扫向了小全子。 “芙常在,你不要替夏常在狡辩了,奴才就是受夏常在的指使谋害余官女子的!奴才现在就以死明志!” 跪着的小全子瞪着陵容,一狠心,一咬牙,一歪头,口角流下了血,他自尽了。 陵容的嘴角却几乎看不出地上扬。 第47章 晋位贵人 如此藐视皇威! 她就是要激小全子在皇上面前自尽,只有这样,才会最大地激怒皇上,让他插手去查。 而当他发觉和华妃有关的时候,这件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啊!”华妃惊呼一声,指着陵容道,“芙常在,你竟然逼死了证人!” 陵容一惊,随即含泪委屈地在皇上面前跪下:“皇上,臣妾不敢!” “朕知道。”他拉陵容起来。 皇上已经一点儿都不伤心了,瞥眼看华妃,沉声道:“华妃,倘若不是他自己心中有鬼,你觉得他会因为容儿的三言两语就轻易自尽了吗?” “臣妾失言了。”华妃的气焰一下熄灭。 “把他拖去乱葬岗,不要脏了这块地方。苏培盛,好好查一查这个奴才的家人,看看到底是受的谁的恩惠,受谁的指使,胆敢谋害嫔妃。” 华妃一惊,彻底不敢言语,宜修微微笑了,不经意地看向陵容。 皇上看也不看被拖出去的尸体,目光又投向了瑟瑟发抖的蒋太医和一众伺候余氏的奴才。 “把他们带下去好好审问,朕已经不想再听这样的乌糟事了。余官女子,按答应的位分下葬。” 陵容松了一口气,皇上不是傻子,如此快刀斩乱麻,说明已经意识到了此事和华妃脱不了关系,那她浑水摸鱼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呜呜呜!” 这时,吓呆了的夏冬春终于回神,示意着她要写字。 宜修连忙道:“江福海,拿笔墨来。” 夏冬春执笔,一边写一边深情地看着皇上,把皇上看得眉头紧皱。 苏培盛捧上纸,皇上率先接过一瞥,却不可置信地看向含泪的夏冬春,随即收了起来,不给皇后和华妃看,将二人弄得一愣。 因为,那纸上赫然写着: “除夕倚梅园,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爱妃,朕竟被她误了。” “呜呜呜!”终于说出来了! 皇上连忙一把将夏冬春捞起来,替她擦拭泪水,随即看着众人,厉声道:“传朕旨意,官女子余氏欺君罔上,罪不可恕,着废为庶人!” “呜呜呜!”她终于等到皇上废了这贱婢了! 陵容缓缓一笑,今日之事大抵是曹贵人的手笔,可她算得再准也没有料到,余氏送来示威的一盘桃花姬会被自己利用,成了毒哑夏氏的证物。 说到底,是余氏自己太不中用,临死之前还递了把刀给对手。 深夜,皇上带着陵容和夏氏回了延禧宫,夏冬春服了药安睡,皇上离开后殿,来了陵容这里。 灯火摇曳,陵容已经等得昏昏欲睡。 “皇上——” 皇上很是感激:“容儿,今日多亏有你在,否则,夏常在今日便是有口难言了。” 陵容一笑:“臣妾今日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倒是靠皇上英明决断,没有委屈了夏常在。” “旁人若是遇到了这样的事皆唯恐避之不及,你却肯为她说话,朕没有看错你。” 皇上抬手,拉住了陵容的双手轻轻摩挲,满心欣慰。 “延禧宫没有主位,富察贵人理应承担主位之责,今日却不能履行,朕打算晋一晋你的位分,封为贵人,好不好?” 陵容一惊,前世,左不过是在他面前歌唱卖弄,博得一时的欢心而被晋位,而如今,她不过是帮夏氏说了一句开脱的话,便能再晋位? 她又很欢喜,因德行晋的位会更稳固,如此,筹谋杀了皇后,就又多了一重保障。 只是,这样的杀意被她迅速掩藏,陵容“受宠若惊”地起身。 “皇上三思,富察姐姐只是胆小了一些,并非不愿履行自身之责,且姐姐家世那样高,陵容不过薄草之资,出身微末,怎堪与诸位姐姐同为贵人呢?” 她如此谦卑,皇上很高兴,连忙将她拉起来重新坐好。 抚一抚她的头发,轻声宽慰道:“容儿何必妄自菲薄,有朕的宠爱,谁也不能看轻你,朕心已决,这不光是为了褒奖你,其实朕也早考虑给你晋位,只是怕你入宫时间还不长惹人非议,但今日一事之后,你晋位名正言顺。” 是啊,从前无论谁晋位都师出有名,就连甄嬛也是有孕才封嫔,自己却屡因美色曲媚而被看重,为人所不齿。 到最后,她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总担心因美色而来的荣宠不知会在何时便烟消云散,如今—— 都不重要,只要能晋位得宠,她就离目标更进一步。 “臣妾多谢皇上。” “夜深了,睡吧。” 次日一早,陵容不敢恃宠而骄,睡得很浅,一听见动静便连忙起来替皇上更衣。 “朕下了朝再去看看下夏常在。你再睡会。” 陵容可不想睡,她只想安心地接到圣旨和赏赐,才能安心。 好在等到了快午间,苏培盛终于领着圣旨到了。 “……着晋常在安氏,为贵人,钦此!” “臣妾叩谢圣恩。” 陵容接旨,吩咐了冬雪将圣旨和赏赐收好。 “小主,如今您成了贵人,又有封号,地位可比富察贵人还高,这乐道堂太小了,您是不是应该和皇上求一求,好和富察贵人的怡性轩换一换呢?” 因东西太多,宝鹃忙着收着些不重要的东西,但嘴也没闲着,笑对陵容。 春霏嘴快,对她切了一声:“搬宫是大事,而且这是皇后娘娘说了算,姐姐怎么不知道?还撺掇小主,不怕人说小主恃宠而骄啊!” 宝鹃笑道:“小主如今这么得宠,皇后娘娘也喜欢,小主开口娘娘必然同意,怡性轩才配得上小主的身份呢!” 又是皇后…… “宝鹃倒是神了,知道皇上和皇后的心思。” 陵容一夜高兴没有睡好,眼下松散下来,只懒懒地坐歪在榻上喝茶,她的指腹摩擦杯壁,似乎有口无心地玩笑。 这时冬雪从里间放好东西出来,对二人斥责道:“你们两个倒是知道拌嘴,活儿做了多少呢?一个比一个嘴快,还不出去别惹小主心烦!” “是。” 宝鹃撇了撇嘴,有些不服,她资历老,本是内务府安排来的大宫女,被个陪嫁的冬雪给挤下来就算了,如今倒是连新来的春霏、秋霞也逐渐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还不都是仗着冬雪的势! 二人出去后,冬雪走到陵容面前奉茶,噘着嘴道:“小主你瞧,我不过说宝鹃两句,她倒还不乐意了,连春霏、秋霞如今也比她懂事多了。” “不是咱们一手调教的人,终究用着不安心,这丫头心思多,以后再忙也不要她进来做活了。” 不一会儿,春霏进来禀报:“小主,莞常在身边的浣碧姑娘来了,请小主去碎玉轩和莞常在说说话。” 秋霞倒着水,闻言纳闷道:“今日我们小主大喜,莞常在也渐渐能走路了,她怎么不先来恭喜小主,倒要小主去碎玉轩,难道是有什么大事?” 第48章 呕吐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当自己是什么呢? 陵容将茶水一饮而尽,轻声笑道:“碎玉轩离这里很远,或许莞常在的脚还不能走这么远的路。告诉浣碧,今日我晋位贵人忙了一早,已经累了,等下有时间再去看望她。” 不要怨怪她得势就忘了所谓的“姐妹”,前世甄嬛和沈眉庄得宠的时候,也没有提过半句让皇上来看自己的话,非得她们自身岌岌可危,才想到扶持自己。 而当甄嬛失宠的时候,分明是她自己不顾自身与家族前程,非与皇帝置气甩脸,而皇帝动怒后,却是自己拎着脑袋小心翼翼伺候,哄皇帝的欢心。 她凭什么,还要不顾死活、不要脸面地贴上去替她求情。 陵容如今才不会贴上去,而是等着皇上看过了夏氏后,来她这里一起用午膳。 昨日投毒一事,连夜审问已经有了结果。 无论皇上查到的真相如何,他告诉陵容的也只是粉饰过的故事: 余氏对夏冬春怀恨在心,下毒想毒哑夏氏,再也说不出倚梅园之事,而小全子记恨余氏打骂,毒杀主子后栽赃夏氏不成,便自尽了。 陵容很自觉,不会多问什么,便笑道:“不知夏姐姐和皇上的相遇是如何,臣妾正想一听。” 皇上却一捏她的面颊,笑哼道:“她不是早告诉你了,当夜她独自的倚梅园祈福遇到了朕,却不小心摔倒了,朕便错认了余氏,容儿还在这里和朕装不知情,朕闻着屋子里有股子醋酸味儿呢。” “皇上,还不容臣妾玩笑吗?” 陵容的心一紧一松,还好夏氏没有蠢到和盘托出的地步。 午后恭喜的人接踵而至,甄嬛再次打发了崔槿汐上门来赠送贺礼,说是一早不知道陵容已经晋位贵人,所以才叫了浣碧一个人来。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反正也不重要了。 这一次,陵容的晋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是诚如皇上所说,这是名正言顺的嘉奖,富察贵人纵使再嫉妒不满也不能说出口了,只能一个劲儿后悔昨夜自己不跟着一起去,说不得也能捞个晋位。 陵容打点了各宫的姐妹,又去劝了夏冬春不用章弥而用回安太医,安太医的诊断也说昨夜救治及时,养个一个月也就好了。 夏冬春虽然因不能过多说话而难过,但也庆幸好歹一条命是保住了,躺在床上呜呜鹅鹅的叫唤。 小桂害怕陵容察觉小主在骂人,忙抢着说:“小主是感谢贵人救了她的命,以后一定报答您!” 陵容失笑:“你倒是还有良心。” 过了几日,陵容将杂事都料理清楚,沈眉庄才把自己的辇轿让给了甄嬛,二人一起来恭贺。 甄嬛倒是与往常一般客气,只是她也顾忌陵容贵人的身份,一见面便要行礼,陵容还没有伸出手去扶,倒被眉庄抢了先。 “陵容和咱们都是姐妹,何必拘这些虚礼呢。” 陵容一笑,收回了手:“眉姐姐说得是。” 其实,前几日一早甄嬛差遣浣碧来请陵容,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担心华妃又对夏氏出手,内心惊慌,想要劝陵容要多保重。 “我没什么,倒是夏常在受了大罪,这两天还是不能说话。” 陵容浅笑,她不需要甄嬛嘴上几句关切和于她无关痛痒的几个打赏。 眉庄叹气道:“难怪嬛儿担心你,就连我如今不大见皇上,只安心学习宫务,也要日日被华妃针对,近来她已不满我白日在翊坤宫听训,就连晚上也要我去算账几个时辰,唉!” 后宫苦华妃久矣! 最后她们要走的时候,陵容笑劝道:“陵容卑微,如今已经是贵人,姐姐可要快些好起来,才能匡扶眉姐姐、庇护陵容。” 既然自身的折辱和夏氏的例子都不能唤起甄嬛的斗志,那么换成沈眉庄,她还会如此无动于衷吗? 她们走后。 春霏不解道:“小主,您很希望莞常在能得宠,那不如直接劝皇上去碎玉轩就行了嘛!” 陵容失笑:“莞常在胆怯,不敢承宠,皇上即便去了面对一个腿脚不好的嫔妃又能生出多少喜爱,倒白白耽误了她。” 最后一句,是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 今日太阳晒得人身上暖和,略坐了会,陵容懒洋洋地用了午膳,便要上床休息。 这一睡便到了黄昏。 “冬雪,我是不是睡得太久了。” 冬雪担忧道:“小主,这些日子您总是犯懒不爱动弹,是不是真的被吓着了存在心里了,所以身子不好过,这些日子安太医忙着照顾夏常在,都好久不给您请平安脉了,不如奴婢去请他来好好给您瞧一瞧吧。” “不用,没什么事,春天里人本来就犯懒,何况这白天长了起来,天也一日比一日热,穿着单衣走几步也有些出汗,多睡会又不要紧。” 陵容起身,觉得身上还是懒得很,被冬雪搀扶到榻上坐着,喝了茶漱漱口,又做了会刺绣,不知不觉天倒黑了。 “倒有些饿了,今晚小厨房做了什么?” 冬雪点上蜡烛,笑道:“左不过是莲子鸭子、燕窝鸡丝、五香鸡、羊肉这些荤菜,小主怕是都吃腻了吧?” 陵容笑了起来:“去年刚进宫还是答应,想吃都吃不上,如今我份例和富察贵人一样,倒是只想着些清淡的了。拿些粳米粥和清淡小菜来吧。” “奴婢这就去。” 冬雪转身,陵容却想起那昨儿晚上吃的肥鸭身上的油。 不觉胃里一个翻涌,险些呕吐出来。 “小主!” 第49章 有孕 冬雪吓一跳,连忙折返回来,剥了桌上的梅州柚子给陵容,“小主压一压恶心。” 她见陵容面色有些泛白,着急了起来:“小主脸色都这样了,奴婢说什么也要去找安太医来了!” “不许去!” 陵容拉近了冬雪,抚着自己的胸口,低声道:“这是有了身孕,不是身子不好!” “啊!” 冬雪吓了大大的一跳,手里的柚子皮都掉在了脚上,陵容这才坐正了身子缓一缓。 “这件事不许和任何人说,大概才不到一个月,平常只要不见荤腥就没什么反应,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这些日子自然是有数的,她素来不爱多食少眠,却忽然嗜睡爱油水。 紧接着又觉得犯恶心,像是当年才有了那个孩子时候的感觉。 “是,既然小主肯定,那奴婢不敢对第二个人说!”冬雪知道人心险恶,连连点头。 这时,春霏和秋霞双双进入了殿内,皆双眉紧蹙。 “小主,方才沈贵人出事了——” 冬雪清了清嗓子问:“出什么事了,你们不要大惊小怪,小心吓着小主。” 春霏赶紧将此事经过仔细说了一遍,如陵容所料,和前世并无半分区别,是华妃的手段。 秋霞的小脸皱到了一处:“小主,刚才小何子从外头回来说,看见皇后娘娘都赶去存菊堂呢,咱们要不要去看一眼呀?” “这事肯定有问题,小主千万不能去。” 冬雪回头看陵容,小主现在有着身孕,怎么能去再受一番惊吓呢。 华妃,可真喜欢这样直白粗暴的手段。 陵容伏案,揉一揉额头,对春霏道:“这会我身子不舒服,你先去告诉富察贵人一声,看她去不去,我稍作休息再去。” 她可又不愿遇到华妃。 而富察贵人最近正想有能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呢,她一定会去的,延禧宫只要有人去就行,她最后姗姗来迟也不要紧。 果然,不用春霏去通报,富察贵人也收到了消息,忙不迭儿地就把照顾夏氏的任务交给了陵容,她自己代表延禧宫去探望眉庄。 另一边,碎玉轩的甄嬛得到了消息焦急无比,坚决要出门去看,可却被崔槿汐和浣碧拦着不让出门。 “咸福宫离得不远,我就去看一眼姐姐。” 崔槿汐阻拦道:“小主,眼看就要夜深了,皇后已经赶去了处理此事,皇上看着沈贵人,必定也不会坐视不管,小主眼下要保重自己,明日一早就去看也不迟啊!” 皇帝…… 甄嬛的脚步一缓,近日来的大事涌上心头,陵容、夏常在都因得宠被华妃记恨,眼下连眉姐姐也…… 一股无名之怒从胸口酝酿,华妃如此嚣张跋扈,连半点活路都不肯留给旁人,若自己一再龟缩在碎玉轩,恐怕日后下场不会好上半分。 “明日一早,我们去看望眉姐姐。” 槿汐说得对,不争只有死路一条! 延禧宫灯火通明,陵容等到了深夜,富察贵人还没有回来,也未曾听说甄嬛前去存菊堂探望的消息。 甄嬛她终究是为了自己蛰伏,连沈眉庄危在旦夕也不顾了。 “看来今晚是等不到存菊堂的消息了,吹灯,睡吧。” 既然,连她都不去看沈眉庄,陵容又何必去凑热闹,免得又被华妃讽刺羞辱。 然而,等陵容一觉醒来的时候,富察贵人已经欢天喜地地送了皇上去上朝,转而来乐道堂和她说昨夜的事。 原来皇上昨夜真的跟着富察贵人回了延禧宫安置,华妃一番温柔体贴,却也没有留住有些生气的皇上。 陵容恍然,或许是因为今生的华妃一再出手,皇上对她已经有些恼了,又出了沈眉庄这件事,自然不会像前世一样给她好脸色。 陪富察氏说过了话,陵容方才带着冬雪和补品去看望眉庄,不过却被拒之门外。 伺候眉庄的采月说:“请小主见谅,我们小主昨夜受惊异常,这会又服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陵容隔着帘子看着里头,没有一丝动静,点头道:“好,我过两日再来瞧眉姐姐。对了,莞姐姐来过了吗?” 采星心直口快道:“莞常在天不亮就来了,等着我们小主醒了,刚才看着小主喝了汤药才走的。” 陵容淡笑,转身离去,不用进去应付,倒是正好。 春雨无声,这四月间却已经接近了初夏,下的雨也是滴答答得不停。 眉庄的惊吓一养就是一个月,夏冬春的嗓子也渐渐恢复如常。 她依旧在皇上面前爱笑爱闹,富察贵人不甘示弱,与她争起宠来毫不示弱。 而皇上就此冷落了华妃,纵然她百般恳求,却总被政务忙碌为由拒绝,不肯见面。 陵容知道,这些日子一连串的事,皇上可以看着年羹尧的份上假装看不见,亦没有收了华妃协理六宫之权,然而心里终究是很恼了她的。 大家都忙着争宠,陵容倒是乐得清闲,每日赏雨看花,偶尔读一读诗词,忽然也能理解甄嬛时常脱口吟诵的诀窍。 由情入诗,情从诗出,她此刻贪恋这样宁静而不被人践踏的日子。 然而这日,阴沉沉着天,陵容独自在西阁的榻上坐着绣花。 “轰隆——” 猝不及防地便听到了一声惊雷,惊得一时失神的她手中的绣花针刺了一下手指。 陵容丢下绣花样子,起身回到了寝殿,准备让冬雪打水洗手。 然而,她一进去便觉得鼻间有一股异样的气味。 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正在焚烧的香炉上。 “为什么点香?” 冬雪连忙道:“小主忘了,前些日子下雨屋子里潮湿,您吩咐了奴婢点上皇上赏赐的香呀,今儿奴婢看湿气大,小主一个下午都在西阁,所以才点上一些的。” “这香素日都是你收着的吗?” “小主说这些东西最要小心被动手脚,所以都是奴婢锁在柜子里的,没有旁人动。” 似乎察觉陵容的语气有异,冬雪连忙去把香灭了。 “小主,难道这香有问题吗?” 陵容捂住了口鼻,声音波澜不惊。 “掺了很纯的麝香,打开窗子透透气吧。” 麝香,她已经闻腻了。 第50章 毒香 “奴婢一直锁着的,别人不可能动手脚啊!” 冬雪照做,却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 “小主,麝香是什么?” 陵容摸着平坦的小腹,缓缓坐在了榻上,垂着眼眸,低声。 “一味珍贵的香料药材,极能活血令孕妇滑胎,不过这么一点量混在香中,长期闻着会令女子无法生育。” 冬雪这才吓得后怕,扑通一声跪在陵容面前。 “都怪奴婢不好,没有守好这些东西,可是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混入麝香的,请小主责罚奴婢!” 陵容看着她懊恼得含泪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方才拉她起来,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宝鹃的手笔。 “我相信你不知此事,只是眼下我竟摸不准,这究竟是想让我滑胎,还是想令我不育。” “奴婢绝没有泄露半句!” “我知道。” 陵容略一想,淡淡一笑。 “看来我的身边另有旁人的手脚,已经下手想要害我,若是无声无息也就罢了,一旦事发,罪名也会落到了你的头上,而那个人或许还会得到我的信任。” 宝鹃,你对皇后,可真忠心,才不到一年,就这么吃里扒外。 “小主,那我们眼下是否要严查,然后抓住这个人呢!” “不,严查只会打草惊蛇,不是上策。” 陵容心思转了转,看向冬雪:“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瓮中捉鳖。” “我捉住她的时候,就一定要她死!” 这个“死”字咬得阴狠,冬雪身子一颤,连忙扶着陵容。 “小主有了身孕,干嘛说什么死不死的嘛!奴婢都按照小主的吩咐去做。” “如今身孕还不满三月,尚且不稳,得挑个最好的时机,让这香发挥最大的作用。” 冬雪不停地眨眼睛,随即想到什么,试探道:“小主是想,借用让皇上知道身孕一事,将计就计?” 陵容惊叹地望着她:“冬雪,你也变得这样聪明了。” “啊?小主,难道奴婢从前很愚钝吗?!” 谁知三日后,冬雪忽地带回了一则消息。 “小主,莞常在晋封为贵人了!” 陵容还在微愣:“这么快?那她是怎么得宠的?” 这是陵容前世今生一样的一问,她前些日子百般刺激,可甄嬛就是不为所动,如今自己松懈了下来,她却悄无声息地得宠了。 冬雪想了想,也觉得奇怪。 “奴婢也不知道,好像也许是莞常在走路还不大好,在御花园差点摔了,被皇上扶住了。” “这是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她不信这是甄嬛的手笔,如此拙劣。 “奴婢也不知道呢,可是现在大家都这么说的。” 陵容笑了,从前她信了甄嬛和沈眉庄的话,什么好姐妹无须打探那么多,只要相互扶持就好,结果只有她一个人是傻子。 “冬雪,这两天你找个机会,好好向康禄海打听打听。” “奴婢这就去。” “轰——” 又是一道闷雷,雷电照亮的屋子。 陵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黑压压一片,狂风而起,眼瞧着是要下大雨了。 “这两天总是天气不好,就别去了。快要到夏天了,雨也这样的大。” 次日,陵容收到了母亲的来信,嘱咐陵容不必时常托人送出去银两,她与萧姨娘在院中种菜,吃不掉的拿去卖钱,已经很够生活了。 而远在松阳县的小书姐妹也曾来过一封信,信中之意莫过于新纳的顾姨娘有心劝安比槐和离。 只是安比槐听闻陵容已经晋位贵人,如此得宠,他倒不愿和林氏和离,除非顾氏能诞下为他传宗接代的麟儿。 不错,范氏用了陵容的玉容膏之后容貌尽毁,连带她所生的儿子安宁乾亦被安比槐厌恶。 只是陵容不觉得安宁乾可怜,毕竟范氏母子三人都是一个德行。 “他还知道给自己留条退路。” 陵容计算着顾氏生产的时间,不过还有一个月就要瓜熟蒂落,她倒也等得起。 两日的风雨过后,艳阳高照,因甄嬛晋位,礼节上,陵容需备了礼去碎玉轩祝贺。 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虽然甄嬛晋封后并未立刻侍寝,可碎玉轩这两日已经人满为患。 淳儿和眉庄簇拥着她在院中,苏培盛和小允子带着乌泱泱的太监搬着赏赐往里头抬。 陵容与眉庄已经承宠许久,梳的旗头虽然不说有多端庄华贵,但也是有妇人的婉约持重。 甄嬛却不带旗头,只梳着俏皮的小两把头,簪几朵清丽的绢花,一身脱俗的浅粉绢纱衣,比陵容做答应时还要素净简单。 她总是要如此独特,如此与众不同。 “姐姐!” “陵容!”她与眉庄双双回眸,朝陵容招手。 几人寒暄几句,甄嬛不必人搀着,已经行动自如地在寝殿内活动,陵容淡淡一笑。 “姐姐的脚都快好了。” 甄嬛笑意不变:“是啊,就是偶尔走路的时候,还有一些痛。” 陵容状若无心,拉住吃点心的淳儿道:“我昨儿听说了皇上很喜欢姐姐,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淳儿想不想知道?” 淳儿咽下了点心,连连点头:“对啊莞姐姐,你和皇上究竟是怎么遇到的呢?皇上好喜欢姐姐啊!” “哎呀,不过是偶然遇见罢了,吃就吃了,还堵不上你那张嘴。” 甄嬛含羞一笑,微微嗔怪地看向陵容:“妹妹也是的,自己好奇罢了,还拉上淳儿!” “陵容知错,姐姐莫怪。” 陵容在屋内和甄嬛几人说话,冬雪借口先离去,只留了春霏伺候。 她一出门,便见康禄海鬼鬼祟祟的找她,好久不打照面,他还瘦了些许,可见果然是不受待见。 “冬雪姑娘!” “康公公,你知道莞常在究竟是怎么得宠的吗?” 康禄海也不藏着掖着,低声道:“外头的流言姑娘都听说了吧,我却说肯定是假的,小主儿一个月前就健步如飞了,怎么可能走路摔跤!” 第51章 相似的女子 “小主儿啊,自从沈贵人出事后的这一个月,可神秘了,日日在殿里不出门,都不让我靠近,后来我就去偷听了——” 康禄海压低了声音,故作玄虚道:“我偷听到流朱她们说话,好像是小主在练习什么东西,打算大展身手呢!” “然后最近就在这几日啊,小主就开始时不时地出门,说是去逛御花园子了,我瞧小主就是故意想遇上皇上的!” 冬雪了然,原来莞贵人也不能免俗,倒是和夏常在一样出此下策了。 便笑道:“满后宫谁不想得宠,也难得莞贵人肯奋起直追了,康公公,你这下也成宠妃面前的大红人了,以后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 “哎呦,姑娘这话说的,我哪儿敢呢不是!” 陵容在碎玉轩略坐了会,因来贺喜的人越发多,她和眉庄倒是识趣,各自回宫腾出个贺喜的位置来。 回到了宫中,冬雪便将从康禄海口中打探到的消息告知了陵容。 “小主,碎玉轩的人如今个个都防着康禄海师徒,什么消息都不让他知道,所以奴婢也只打听了个大概。” 陵容一笑,并不太吃惊:“我就知道,莞常在她总有事瞒着我,已经习惯了。是不是偶然不打紧,要紧的是,如今她终于得宠了,尤其是比我得宠得多,华妃盯我也能稍松乏些。” 冬雪苦着脸道:“小主可别提华妃了,再过一个月小主的胎就满三个月,到时候说出来,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折腾小主呢,唉,要是她能像皇后娘娘一样贤德该有多好。” 皇后么? 陵容的神色冷了下来,自己不厌恶她的佛口蛇心,只前世恨她和皇上一样把自己只当个玩意随意摆布,连怀孩子都不能自己做主。 但如今,对皇后,她还不能太心急,甚至还不能太暴露自己的能力,所以,当务之急是自己平安生下孩子、晋为嫔位,否则,一定不能轻举妄动! “冬雪,去请安太医来一趟吧。” 冬雪惊讶道:“小主是身子不舒服吗?” “我想,在那麝香香料事发之前,该让安太医心里有个数。” 冬雪不明所以,连忙去太医院请人来。 安太医到了,陵容将那一盒的香取了一些来,交给了他看。 那香无需细嗅,安太医只拿起来闻了一闻,便已经面色一变,看向陵容的眼神也更古怪起来。 想害芙贵人的,也太多了! “小主,这香里头有麝香!用久了一定是损伤躯体,难以受孕。” 陵容给他赐座,淡然从容道:“我就是觉得异常所以才请大人来瞧瞧,果然是这样,不是要害人性命,就是要断人子嗣。大人知道,这是谁给我的香吗?” “微臣不知。” “是皇上。” 安太医的脸色又一变,随即垂下了头:“小主,上次的药枕微臣就说一定是您身边有人手脚不干净,这次,恐怕又是如此了。” 陵容颔首:“大人明白就好,这件事我想暂且按下不提,也请大人不要告诉富察姐姐以免她担忧。对了,还要烦请大人拿一些香料回去,替我复配一盒没有麝香的来,不知是否可行?” 安太医不禁暗叹,芙贵人好沉稳的性子! “这个不难,三日时间,微臣定当替小主配出来。” “有劳大人了。” 陵容叹了一声:“安大人受富察姐姐母家所托照拂姐姐身体,姐姐素来不拘小节,幸而我能替姐姐抵挡明枪暗箭,大人替姐姐诊脉之时,也一定要多多留心这些东西才好。” 如今宫里的孩子是越多越好,她不得不防皇后。 安太医立刻恭敬道:“小主与富察小主如此得宠才会招致祸端,不过微臣相信,小主如此聪慧,只要有小主在,富察小主无论如何也会一定能逢凶化吉。” “承大人吉言,春霏,送一送大人。” 安太医走后,冬雪才明白小主的意图,扯着富察贵人的旗子,办自己的事,可谓一箭多雕。 陵容吩咐道:“冬雪,三日后你亲自去找安太医拿香,回来后就放我床头的柜子里就是,以后要多焚香,叫有些人知道,我没有辜负她的心思,也就能安生一个月了。” 三日后,太阳毒辣得很。 皇上自然不会像前世一样带甄嬛去汤泉行宫泡温泉,而是选择了潜龙之所——雍和行宫。 “雍和行宫在什么地方,远吗?” 午后,陵容与几个姐妹在眉庄处说笑,淳儿吃着糕点,这个词似乎对她很陌生。 欣常在捏着她鼻子,笑道:“淳妹妹最是个机灵鬼儿,怎么连皇上的旧邸——雍亲王府,改为了行宫也不知道啊!” “王府?” 淳儿揉了揉鼻子:“哇,欣常在姐姐,那不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我也好想去看看呀!” “嗨,那地方有什么可看的,一点儿也比不上宫里宽敞!” 欣常在心直口快,不觉想起昔年的日子,又有一丝怀念。 “不过有一点好,就是可以偶尔出王府,总比现在好啊。” 眉庄笑叹道:“不过我瞧着,新进宫的嫔妃里谁都没有嬛儿这么特别,皇上真是宠爱嬛儿啊!” 众人笑而不语,陵容笑着打岔:“我听老太监说,还有一位嫔妃没有跟着进宫,她膝下还有个阿哥,这是为何?” 站在堂内细嗅茉莉的敬嫔,闻言回头道:“唉,这件事还是别打听了,皇上啊不喜欢那位嫔妃。” 眉庄和淳儿虽然好奇,但见敬嫔和欣常在皆是三缄其口的模样,便也不再追问。 但陵容心里知道,那是裕嫔和五阿哥弘昼。 她们另换了话题,陪着失落的眉庄聊到了傍晚,方才散去。 雍和宫的正殿内灯火通明,一抹纯白的身影缓缓走向了红衫的帝王,诉说心扉。 而偏僻的一角屋内,只有一盏明灯长亮。 厚厚的一沓往生经丢入火盆中,瞬间被嚣张的火焰吞没。 “福晋,皇上他带了新人来这里了。” 裕嫔手持佛珠,跪在火盆前的蒲团上低吟。 “一个,很像您的女子……” 火光摇曳,将裕嫔的影子拉的很长,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抚摸鬓边细微的白发。 “妾身真想见一见她呵……” 夜深了。 “轰——” “啊——” 又是雷雨的轰鸣声,甄嬛吓得从床上惊醒。 “嬛嬛,别怕!” 第52章 跌坏东西 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许多人在梦中惊醒。 然而陵容却睡得很香。 次日一早醒来,已经天清气爽,万里无云了,蝉鸣声也格外的清晰。 陵容去给皇后请了安,才知道甄嬛还要在行宫待两天才能回来到景仁宫谢恩,大家不住地羡慕嫉妒。 其中当属华妃和眉庄最落寞。 陵容并不在意,只是她一出景仁宫的门,便听见那样聒噪的蝉鸣声,心里没由来地一突一突,夏天真正地到来了。 她想起了往昔在这个夏天里,圆明园里发生的一幕幕,可是于她而言,其中最最惊心动魄的,便是父亲重审一事。 还有一个半月多的时间,她不想为了他去四处奔波告饶,可若是坐视不管,想到前世的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若此生成了罪臣之女,那便真的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冬雪,一会儿回去备下纸笔吧。” “呦,这么热的天儿,芙妹妹还有心情写字呢?” 曹贵人风趣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陵容方才分明看见她先出了景仁宫,此刻真不知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连忙笑一笑:“曹贵人好,许久未和姐姐说话了,姐姐不知道,莞贵人去了行宫,富察姐姐喜欢清净,夏常在又要伴驾,我终日无趣,倒想去姐姐那坐一坐说话,不知姐姐可欢迎陵容?” “妹妹这是说哪里的见外话,只要妹妹不嫌弃姐姐的住处简陋罢了,请。”曹贵人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恢复往常的精明戏谑。 曹贵人的和煦堂不小,但装饰用料皆简朴老气,显得屋子都小气了起来。 陵容瞧了一番,又听曹琴默唤乳母抱熟睡的温宜公主出来请安,她生怕有什么不妥,愣是离得远远的瞧了一眼就不再客套,跟着曹琴默进内殿说话。 曹贵人摇着团扇,微笑道:“妹妹难得来一趟姐姐这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陵容微讶她此刻的直率,便也笑了。 “从前只听说姐姐有玲珑心,凡事无论大小微末,皆入姐姐耳目,我正有一则有关莞贵人的事想要请教姐姐。” “哦?姐姐洗耳恭听。” 陵容正色起来:“当日御花园一见姐姐,都怪妹妹多嘴,夸赞了莞贵人一番,姐姐好生留心,便记住了莞贵人爱在御花园荡秋千一事,陵容愚钝,不知华妃娘娘素来忙碌,怎么能知道莞贵人那一日在御花园荡秋千,吓得姐姐断了腿!” 这一番质问,非但没有让曹琴默心虚,反倒掩唇失声笑了起来。 “芙妹妹的话着实有意思,莞贵人和华妃娘娘去哪里岂是姐姐我能左右的呢?” 随即,曹贵人敛了笑:“何况,莞贵人跌倒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我与妹妹常常相见,妹妹又何必独在莞贵人承宠之后方才提及呢?” 陵容亦是失笑,第一番的交锋,曹贵人面不改色,反倒笑话自己是事后诸葛呢。 于是面容哀戚了下来,泫然欲泣。 “姐姐不知道,就因着陵容家世卑微,刚入宫的时候不得不依附家世显赫的莞贵人和沈贵人,如今二位姐姐,一个得宠一个掌权,皇上已经不记得陵容了,若是姐姐来日不小心说漏此事,让莞贵人和皇上知道,又将至陵容于何处呢?” 曹贵人亦是软了眉头,同情地望着陵容,语气急切道:“妹妹多心了不是?姐姐我何曾做过这样的事,当日之事仅仅是巧合而已!” “说到底,曹姐姐,你与陵容是一样的人,一旦在咱们头上的人获宠,就没有我们的事了。” 陵容伸出手来,触及到曹贵人微凉的手,内心微诧,天这样热,她的身体为何会如此? 随即连忙拭泪:“曹姐姐,其实陵容有时候看见你在华妃娘娘面前委曲求全,心里真是不忍心。” 曹贵人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看明白了陵容的挑拨离间,心里不屑一顾。 她也拿起帕子拭泪道:“妹妹的话,何尝不是我的心里话呢!只盼皇上还能顾着温宜,稍稍眷顾罢了。” “哇——” 正说着,温宜公主在隔壁忽然大哭起来,曹贵人连忙起身要去照顾,这看似才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陵容也只好告辞离去。 对于这几乎是被赶出来的情况,直到回到了乐道堂,冬雪还是有些不满。 “小主,曹贵人明摆着是华妃的走狗,您今日的恐吓和一番情真意切的拉拢根本就不对她起效嘛,您又何必白跑这一趟!” 陵容打开新香盒,添了一勺到香炉中,淡淡一笑。 “昨儿我刚到沈贵人处,看到她在读《醉翁亭记》,里头有一句话,‘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冬雪惊讶道:“原来小主不是一时兴起和曹贵人说话啊!” “曹贵人最是谨慎重利,我无德无能怎可能拉拢得了她,提起昔年之事与挑拨,只是‘酒’,至于‘山水’在哪,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陵容盖上香炉,轻轻一嗅,心中满意,安太医十分上道,选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制作的。 “对了,纸笔都准备好了吗?我要给父亲写一封信。” 等皇上一回来就该考虑往西北年羹尧那运送军粮的人选了,蒋文庆自然是层层钦点,而陵容最清楚安比槐,这差事估计是他想立大功求来的。 所以,她在信中只能极力威逼利诱,不许他揽这个烫手山芋,那么西北军粮一案,也就和她安氏母家没有半分关系,急得也只有华妃一家。 两日之后,甄嬛回宫,陵容告假身子不适,没有去景仁宫给宜修请安,正是为了避开看众人对甄嬛的围攻。 难得能睡饱的一日,却还是被人叫醒。 “小主,莞贵人和沈贵人来看您了。” 陵容只得坐起身来让她们进来,于是刚从景仁宫得知陵容病了的甄嬛和眉庄便被春霏领着,风风火火地走到了陵容的床边。 “姐姐回来了!” 眉庄一声惊呼:“哎呀,陵容的脸色真的好差!” 昨夜陵容犯呕吐厉害,又没有睡好,自然是脸色不好的。 不过她才懒得和眉庄寒暄,只问了几句甄嬛这两日的事,她娇羞着搪塞几句,便说起了正事。 “今日我景仁宫拜过皇后娘娘,出门和眉姐姐便又被华妃和丽嫔堵住一番讥讽,不禁想起上次姐姐落水之事,真是心惊,总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眉庄点头:“是啊!” 陵容坐起了身子,用被子盖住肚子:“那姐姐的意思是?” 甄嬛拉住二人的手,叠在她的手上,微笑着:“自然是我们一处,齐心协力,对抗华妃。” 陵容正要说话,外头响起春霏的呵斥声。 “你到底会不会做事啊,竟然弄坏了莞贵人特意给小主的东西!还不快下去!” 第53章 别怪宝鹃 这话落地,外头又有小丫头啜泣跑开的声音,陵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随即面上有些尴尬。 “让姐姐们见笑了,都是陵容教导下人不善,辜负了姐姐的心意。” 甄嬛一笑,拍拍陵容的手,宽慰道:“不要紧的,左不过也是物件,妹妹若是喜欢什么,我就再送来就是。” 眉庄亦点头:“嬛儿说得是,陵容,你不要多心。” “多谢姐姐宽慰。” 陵容关切道:“如今莞姐姐亦承宠,华妃恐怕会更加忌惮,我们姐妹虽然同气连枝,但还望姐姐一定万事小心,有什么事一定要同眉姐姐和陵容说一声。” 甄嬛颔首:“这个是自然的。只是眼下华妃炙手可热,咱们总得静待时机,才好报仇。” “姐姐说得对。” 陵容垂眸,甄嬛从来只记得她自己和眉庄被华妃欺辱之仇,从来没有为自己出过头,每每有计谋也不会告诉自己,事后还要以关心的名义搪塞过去。 她日日思虑反击华妃之事,若眼下还因为甄嬛的三言两语,就傻傻地等着她为自己出头,那还不如现下就吃苦杏仁来得痛快。 二人又略宽慰了陵容好好养身子,便就告辞离去。 眉庄出门的时候眼见,看到了躲在一边抹眼泪的秋霞,料想是她弄坏了嬛儿送来的东西。 “虽说她和春霏都是一起来陵容身边服侍的人,但究竟春霏也太苛刻了些,也不等我们走了再训斥秋霞,白叫陵容面上难堪。”甄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也了然。 眉庄叹气:“陵容性子太软和镇不住下人又有什么办法,我们总不好多说什么的。” “是啊。” 二人走后,从外头回来的宝鹃看见了哭泣的秋霞不明所以,秋霞边哭边说了自己被春霏当众训斥的事。 宝鹃心中一动,素日都是冬雪和春霏处处挤兑自己,倒是秋霞为人木讷不聪明,没大和自己不对付,眼下正好拉拢她。 于是连忙拿出了帕子来给她擦眼泪,拉着她回屋内去。 “别哭了,春霏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如今巴结冬雪巴结得好,哪里还会把你放在眼里,走吧,先回房拿水擦擦脸,我送你支钗子戴。” “她训斥我也就罢了,可三位小主都在里头,岂不是让小主脸上过不去!” 宝鹃佯装替她不忿:“你可别这么说,春霏和你都是一起来的,凭什么她在上你在下,我瞧你就比她强多了,我要是小主肯定最喜欢你!” “真的吗?”秋霞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很可怜。 “真的!小主她就是被冬雪和春霏给迷了眼,看不到咱们的好儿了。”宝鹃微笑。 而里头的陵容被甄嬛二人一闹,此刻已经彻底醒了,干脆起来看冬雪和春霏盘点她送来的东西。 冬雪拿起一颗纯金的葡萄花鸟纹的香囊球打量,见一侧被摔了一个凹坑,还断了一根金线,不住地可惜。 “哎呀,这么精美的金香囊,就这么弄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陵容理着丝线,瞥一眼了同样惋惜不已的春霏,问道:“今日你是故意说给二位姐姐听的?” 春霏鼓着双颊,点头道:“小主,奴婢的确是故意的,当日莞贵人还是常在,小主是贵人,从不见她上门,总是让那个浣碧吆三喝四地叫小主去碎玉轩。如今她得宠了,明知道小主不舒服没有请安,还偏要来打搅小主,正巧秋霞弄坏了东西,奴婢就借题发挥了嘛。” 陵容笑着摇头:“你啊,恐怕这会儿莞贵人和沈贵人都要觉得你不好,倒仗着我的势去给旁人难堪。” “奴婢可不在乎。” 冬雪笑道:“那你在乎小主今日有没有赏你新衣裳了吧!” “冬雪姐姐又胡说了!”春霏理着一桌子的好料子,却不敢多看一眼。 陵容手中动作一停,看着送来的衣裳非红即紫,皆是浮光锦,格外流光溢彩。 “冬雪、春霏,你们挑些花样简单的,拿去裁衣裳穿吧。” 冬雪惊讶道:“小主,这可是很名贵的,奴婢们怎么配穿呢?” “你是我的陪嫁,春霏是我的大宫女,怎么不配了?我说你们配,那就配!” 陵容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莫名的愉悦感。 冬雪和春霏对视一眼,各自挑了一匹不出挑的料子抱着,陵容看着她们这样心里更喜欢,又特意打开不用的妆匣子,拿了四支田玉木兰花挖耳簪子给她们。 “你们和宝鹃都是大宫女,今儿我心情好,一人一个拿着去玩吧。” “多谢小主!” 两个人收拾好了东西,欢欢喜喜地抱着料子收到房里,却见宝鹃拿出了一堆首饰,装扮对镜的秋霞。 春霏登时冷笑起来:“呦,我说半日找不到人呢,原来你弄坏了小主的东西没被怪罪,不知道去谢恩,倒是有闲心和宝鹃在这里涂脂抹粉,诚心是偷懒啊!” 秋霞立刻满脸绯红,连忙起身低着头,低声道:“冬雪姐姐,春霏姐姐,我只是哭花了脸,宝鹃她好心带我重新梳洗,你们别怪她,都是我不好!” “你干嘛这么怕她!” 宝鹃立时恼了,将秋霞护到了身后,指着春霏。 “你不过也是个新来的,难怪这么不懂规矩,我入宫三年,也是小主的大宫女,你该唤我一声姐姐才是!” 一旁的冬雪原本不说话,见惯了春霏和宝鹃吵架,便将手里的衣裳收在了柜子里,把陵容新赏的挖耳勺带了起来,闻听此言却是不高兴。 将手中另外两个簪子拍在了桌上,冷眼看宝鹃:“姐姐这是什么话?只是她们两个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姐姐不服气,自可以告诉小主去。” 宝鹃气笑:“小主?小主如今可不是只听你们两个的,连好好的宝鹊如今也被你们给弄去了后院干粗活,我又敢说什么?” “你从前不是逮到机会就要对小主和其他小主挑拨离间吗?如今怎么又不敢了?”春霏冷笑。 宝鹃正要说话,倏地看见春霏手里的浮光锦以及冬雪头上的玉簪子,又见桌上被冬雪拍着两根是一样的,都是赏赐之物。 第54章 内讧 不禁看了一眼秋霞,愤愤道:“你们真是好殷勤,趁着秋霞不在就凑到小主跟前卖好,得了这么多的好东西,怎么也不藏好了!” 春霏拿起那两根簪子来,一股气儿都戴到了自己头上,挑衅道:“就是得了怎么着?你们办坏了事、偷懒倒还有理顶嘴,小主刚才还说也给你们两个呢,这会我偏不给,都戴上日日给你们看。” “我的给你就罢了,但秋霞和你是一起的,你凭什么克扣她的,你还给她!” 宝鹃见秋霞委屈得又哭起来,连忙上前扯春霏的头发,想把簪子夺回来,博得秋霞的好感。 可冬雪哪里会让她如意,也上去帮着春霏。 谁知争抢之时,“啪嗒”一声响,她头上的两根就摔断在了地上。 春霏拍手笑道:“哈哈,正好秋霞摔坏了小主的东西,如今这两根断了也不冤枉!” “你!”宝鹃气急败坏,“我要去告诉小主!” 冬雪拦住她,冷笑道:“姐姐既然进宫早,怎么不知道宫女争执,双方皆有过错,一样要受罚的,你和春霏撕破脸不要紧,可不能让外头的瞧咱们小主的笑话!” 正僵持着,外头传来小何子焦急的声音。 “哎呦,姐姐们都在干什么呢,小主在里头唤冬雪姐姐和春霏呢!” 冬雪看一眼三人,好没力气道:“行了,都别闹了,赶紧收拾了去伺候小主要紧。” 春霏和冬雪头也不回地走了,空留秋霞哭泣。 “宝鹃姐姐,小主赏我们的东西就这么坏了,凭什么呀!” 宝鹃本生气,听她这样怨气的话,一下就来了精神。 “你总算看清她们两个的面目了,以后咱们两个可一定要团结起来,不能再被她两个欺负了。” 秋霞无奈道:“小主那么喜欢她们,我们能怎么办!” “这就和小主争宠是一个道理,多露脸就是了,小主总会看到我们的好处。” 宝鹃思索片刻,道:“今夜不是你守夜吗,那就殷勤些。” “好!”秋霞一抹眼泪,打起了精神。 夜幕降临,今夜皇上依旧宠幸了甄嬛。 陵容独自睡觉,冬雪抱着褥子抢先守在床尾。 “小主,您夜里总是睡不好,身子不适,还是奴婢和春霏来伺候吧。” 陵容睡在帐子里,片刻后道:“好吧,以后的十来日就你们两个轮流守夜,秋霞和宝鹃就白日顶替你们。” 秋霞只好哀怨地退了出去,告诉了守在门口的宝鹃可以回去了。 如此一连几日,皇上独宠甄嬛,陵容这里便是冬雪和春霏夜夜轮值,白天呼呼大睡,落在秋霞和宝鹃头上的事就越发多,更加没时间去讨好陵容。 这日傍晚,陵容觉得呕吐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便唤了秋霞,吩咐她去景仁宫再去向皇后告假一日。 宝鹃知道了她要去景仁宫暗喜,连忙把这差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前几日剪秋姑姑来看望小主,暗示自己有空去找她,这愁找不到机会呢! 到了景仁宫,宝鹃将这事一说,皇后也便准了。 剪秋笑道:“瞧着芙贵人前些日子得宠,如今竟然也被冷落了,这身子也不好了。” “呵,她的好姐妹这样得宠,她心里不痛快,身子自然也就不好了。” 宜修淡淡一笑:“她不就是从莞贵人从行宫回来的时候才开始病的吗?” “正是呢!”宝鹃连忙插嘴。 宜修凌厉看向她:“交给你的东西都办妥了吗?” “奴婢都办妥了,确保小主每日都能无知无觉地接触麝香。” “那就好。你要多多拉拢其他的人,尽量获得她的信任,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回到了乐道堂,今夜轮到春霏守夜,天一擦黑,累了一夜的冬雪就呼呼大睡起来。 宝鹃心里有事,闭着眼睛熬到了深夜也没有睡着,却忽然听得身旁的秋霞起来的声音。 她本以为她去如厕,不料半晌没个动静,小心眯着眼睛一看,竟发现秋霞鬼鬼祟祟翻找着冬雪的东西。 心里不觉一喜,难道秋霞是被逼急了,想要暗害冬雪? 门悄悄开了,秋霞走了出去,宝鹃看了一眼熟睡了冬雪,也穿上衣服跟了出去。 今夜正好是十五,月光皎洁无瑕,秋霞蹲在树下挖水和泥土,不知要做什么。 “秋霞,你在干什么?!” “啊!” 秋霞吓一跳,手中的钥匙掉在了地上,宝鹃看得清楚,那是库房的钥匙。 “你偷她的钥匙啊!” “嘘——” 秋霞低声道:“宝鹃姐姐,你不也是讨厌她嘛?要是她偷了东西,或是库房里的东西少了多了,岂不是会大祸临头!” “妹妹,还是你聪明啊!”宝鹃兴奋极,她没想到一棍子打不出闷屁来的秋霞一出手就是这样的绝杀。 次日一早,冬雪起来习惯地查验自己的东西,发现库房钥匙等重要物件一概无误之后,便安心穿上衣服替换春霏回来。 陵容在富察贵人处说话,夏冬春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拿着小太监做的弹弓打鸟玩,自从甄嬛得宠,后宫再无一人侍寝。 “已经十日了,都是她侍寝,还得了椒房宠爱,连华妃都见不到皇上了,皇上到底要把她宠到什么地步!” 富察贵人火气大,不住地拿扇子扇风。 陵容却惊叹门外的夏冬春,本以为她不能侍寝了会闹得天翻地覆,谁知竟大大出人意料,反而自得其乐地玩乐起来。 “富察姐姐别生气,皇上是因为沈贵人的事不理华妃,并不是因为莞贵人。” “你病了好几日了,也该叫安太医好好瞧瞧,否则这么不争气下去,就更不能替我争宠了!” 陵容淡淡称是,富察氏不关心自己的身子,只关心自己能不能给她带来恩宠。 “小主,您家书到了。” 宝鹃伶俐地过来打岔,正好给陵容解围。 往乐道堂走,陵容对宝鹃笑道:“最近你越发勤快了,可要好好当差。” “是!奴婢不敢辜负小主期待。” 宝鹃志在必得,等除掉了冬雪和春霏,她就是小主身边的第一知心人了! 陵容回去,从冬雪手中拿过了安比槐写的家书一瞧,却是怒上心头,难以遏制,一把将书信拍在了案上。 “愚蠢!” 第55章 反其道而行之 冬雪一惊,连忙给陵容揉手:“小主,何至于为了他生气,要注意身子!” 陵容沉一沉气,将信摊开在桌上。 “我叫他不要拦这种要紧的差事,如今顾氏就要生产了,不如安心留在府里照看她,他却偏偏要凑上去,说是银子都巴结出去了,他怎么能抽身,自然是建功立业要紧。” 她都要被气笑了,所谓建功立业的机会,所谓的巴结银子,哪一样不是因为母亲才得来的。 “小主,大人目光要是能长远,就不是他了。只是,大人实在不懂小主的苦心,要是这种差事出了错,背锅的就只有下头人了。” 陵容冷笑:“连你都知道的道理,他却不知道。还是说以为我如今只是个小小的贵人,还不能指使他安比槐了!” 到时候蒋文庆跑了,自己又要白白地给他擦屁股! “小主息怒。” 陵容的脑中一瞬间闪过杀意,他不是不听自己的话,不愿意留下照看顾氏母子吗? 那自己就让他看看,不听自己的话,是什么下场。 “冬雪,你说若是顾氏难产而亡,孩子抱来京城给娘养着,怎么样?” 冬雪一惊,连忙搀扶着陵容,劝道:“小主虽然生气,可顾氏终究是无辜的。” “是她无能,又太过痴心妄想,没有本事让父亲和离,却还敢肖想我娘的位置!”鬓角的宝石流苏随着陵容的动怒而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冬雪不忍心道:“小主,不为别的,您如今有着身孕,好歹也要为孩子积一点福分呢。” 陵容一愣,随即双手抚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这是她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若是自己真的要了顾氏的命,是否会伤了孩子的福分呢? 半晌,陵容心平气和地坐回了榻上。 “冬雪,留下她一条命,可孩子一定要抱来京城。” 这个男孩要是留在安府,一定会被糟蹋了,还不如交给母亲教养,既是把柄,用来震慑父亲,也算是给娘和萧姨娘一个慰藉。 “奴婢会把消息递出去的。” 陵容却依旧为将来的军粮一事发愁,她有自知之明,是不可能干涉朝政,让皇上回心转意的。 但是—— 陵容灵光一闪:“冬雪,今儿是不是丽嫔在伴驾?咱们去养心殿。” “啊?” 到了养心殿,陵容到底是有几分薄面,苏培盛进去通传了两遍,她方才能够进去。 丽嫔却异常生气,近来总是莞贵人侍寝,她好不容易才抓到这个伴驾的机会,却偏偏被她给搅和了,眼下正没有好脸色。 而陵容却正要这样的效果。 “天儿热,你怎么来了?” 陵容含笑福身道:“臣妾有一事想要求皇上,所以特来求见。” “什么要紧事儿啊,偏要挑本宫在的时候和皇上说?”丽嫔摇着团扇,好没力气。 “臣妾惶恐,不知丽嫔娘娘在此。” 陵容告罪过,连忙看向皇上:“臣妾听闻,有一批粮草需要运往西北年大将军军中,江南富饶,粮草也从那里走,臣妾想,臣妾的父亲在松阳县,正好可以接下这个差事,所以来求皇上一个恩典!” “嗤——”丽嫔一下笑出声来,“小小的松阳县丞也配承担这样的重任?芙贵人,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 然而,皇上的脸色一下沉了:“容儿,后宫不得干政,这个道理你也不知道吗?” 陵容愣住,无措道:“臣妾不知,只是以为这件差事刚好——” 皇上不觉动气:“胡闹!军中粮草是多重要的事,你竟敢特意前来胡乱插嘴,看来是朕素日宠坏了你!” “皇上息怒!” 一声怒吼,吓得丽嫔也连忙从榻上下来请罪,心里却窃喜,打算回去就将此事告诉华妃听。 “臣妾知错!”陵容吓得眼泪都掉了出来。 “出去!好好回延禧宫思过。” “臣妾知错,臣妾告退。” 出了大殿,陵容一抹眼泪,在苏培盛不解的眼神中淡然地坐上轿子,回去了。 回到了乐道堂,冬雪后知后觉道:“小主,原来你是故意说给皇上和丽嫔听的,这样大人反而不能领差事,可是皇上都生那么大的气了,小主,这值得吗?” 陵容不以为意:“皇上说得对,军务是大事,关乎国家存亡,我不能让我自己有一丝被父亲拖累的可能,至于皇上生气有什么不好,大家都知道了,也就没有人盯着我了。” 冬雪笑道:“对哦,等再过十几日,小主把身孕一亮,皇上还不回心转意吗?” “哪里就那么容易了,这里头的许多算计,也够让我晚上睡不好了。” 陵容微叹了一口气,轻轻摸了摸肚子,不过好歹只要有这个孩子在,自己在宫里就不是孤单一人。 而是永远,永远有一个不可分离的血缘在,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 “小主这几日可放宽心些了吧。” “对了,这两日宝鹃和你们怎么样?” 冬雪俏皮地眨眼:“小主放心,咱们和她还有秋霞,吵得可凶了。” 陵容微微一笑。 今日养心殿一事很快传开,满宫里都在笑陵容的不自量力。 倒是华妃在丽嫔口中得知此事气得不行,愣是往养心殿求见了好几日,皇上气她前番种种兴风作浪,加上军务心烦意乱,终究是不愿意见。 谁知华妃告到了太后面前,不仅得了一番宽慰,还顺利地让太后召见了皇上,一番劝阻不要骄纵了陵容。 皇上见状,也只好给太后保证,为了杜绝后妃干政、以儆效尤,特旨不许安比槐参与粮草一事,还顾着年羹尧的缘故,特意见了华妃一面。 寿康宫内。 竹息点了檀香来,对太后道:“没想到芙贵人这样懂事的人,因皇上宠爱也会忍不住犯了忌讳,后妃干涉朝政是大罪,太后罚她抄写经书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想必下次不会了。” 太后捻着佛珠,浅笑道:“你以为芙贵人真是为了给父亲谋差事吗?依哀家看,她反而是不想她的父亲掺和到年羹尧的事中,才故意这么折腾一圈儿。” “不会吧,那皇上怎么看不出来,还动怒了?” “你怎么连这个也看不出来,皇帝不过是恼她绕了这个弯,顺坡下驴也只是罚她回去思过,哪里动怒了?也只有华妃和丽嫔傻傻上当了。” 太后一笑:“哀家瞧着,这一届的秀女,真是一个比一个出众啊。” 第56章 公布有孕 次日晨起,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华妃和丽嫔来得格外地早。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台子笑话陵容不自量力,触怒皇上已经十分可笑,而如今,就连一向不问后宫之事的太后都出面责罚,更是字字讥讽。 华妃掩唇笑道:“哎呀,本宫记得,上一个如此恃宠而骄,连太后都看不下去,开口惩罚的还是余氏呢,芙贵人,你可要好好修身养性,为太后抄写佛经呐!” 甄嬛见陵容敢不说话,面色又不好,连忙对华妃笑道:“安妹妹的父亲本就在运送粮草的名单之中,皇上和太后也并未苛责,可见没有华妃娘娘说得那么严重。” 听她的话,陵容诧异,甄嬛如今还不至于能进御书房干政,那她是如何知道运送粮草的名单,难道是饭后闲余,皇上拿自己的事说笑给她听而提起的? 呵…… 甄嬛又笑道:“倒是嫔妾听闻,当日余官女子素来与华妃娘娘亲厚,她被太后禁足出来后,还是华妃娘娘的主意让她歌唱复宠,不知安妹妹将来能否也得华妃娘娘指点一二呢?” “哼!本宫何时与她亲厚,莞贵人养伤,这消息也并不灵通啊!” 余氏的事一直让华妃惴惴不安,此刻正巴不得撇清关系,哪里顾得上再咬陵容呢。 说到这里,皇后方才开口说了几句宽慰训诫的话,众人一时间才散了。 出了门,甄嬛拉住陵容的手轻声细语:“陵容,你不要放在心上,过些日子,事情过去了,皇上就不生气了。” 陵容含泪道:“姐姐,陵容不是有心的,你能不能和皇上说一说,替我求情呢?” “这——”甄嬛果然面露难色。 “军务大事,岂可儿戏,陵容,你这一次是太僭越了。” 甄嬛还没有开口,倒是一直沉默的眉庄出言。 随即,她似乎觉得自己出言太重,笑了笑道:“不过嬛儿说的有理,皇上和太后对你只是小惩大诫,不要紧的。” 甄嬛道:“陵容,政务之事后妃不能插嘴,但是你放心,等过几日皇上气消一些,我一定替你开口。” 陵容淡淡地看着她,皇上都气消了,还用得着她求情吗? “多谢姐姐。” 罢了,轮到自己的时候,才知道面对的是帝王,才知道替别人求情这种口,有多么难张。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陵容似乎真的失宠了。 甄嬛忙着承宠不见来几次,淳常在也没大有人影,倒是眉庄,烦闷的时候还肯来坐一坐。 不过陵容是懒得挑拨离间,自讨没趣的。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抄写佛经,一开始倒是枯燥晦涩,但长久下来,倒是真能凝神静气一些。 因着皇上不来看陵容,富察贵人也喝不上汤了,反而是夏冬春侍寝过,渐渐地她又开始不太将陵容当一回事,礼数上也懈怠了起来。 这日,夏冬春冲到陵容的殿内,一脸的不耐。 “我说芙贵人,你也该好好管管你的宫女们了,三天两头地吵架,吵得我没得安生,你是聋了吗!” 冬雪蹙眉道:“我们小主在为太后抄写佛经,小主声音小一些!” 夏冬春上前来,拿起一张纸来拍了几下:“呦,这哪是为太后啊,分明是责罚,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的。” 陵容好没力气道:“你别给我弄坏了。说事情就好好说,我的宫女好好的,哪里就吵到你了,别在这污蔑了。” “我用得着污蔑宫女?你一个县丞之女,有什么好得意的!” 夏冬春来了脾气,又想起这大半年来被陵容指使的屈辱,索性一把抓起陵容已经抄好的一沓经文,抬腿就往殿外冲去。 陵容和冬雪连忙跟到了门口,只见夏冬春一性儿把经文都丢在了莲花大缸里,得意地挑衅。 “抄得那么难看,不如不抄!” “夏常在你太过分了,那是小主抄了一早上的!” 陵容冷笑,不过才失宠大半个月,夏冬春就又忍不住了,连自己对她的救命之恩也给忘了。 她轻轻一捏冬雪的胳膊,给了一个眼神,随即腿一软,就往地上倒去,冬雪会意,连忙唤门口的春霏和秋霞扶住了陵容。 夏冬春吓了一跳,连忙跑回了自己的后殿里。 冬雪大声叫唤道:“小主,你怎么了!小主晕倒啦!快去请太医来!” 养心殿,龙涎香袅袅。 甄嬛与皇上正对弈下棋,好不惬意。 苏培盛进来,跪下道:“皇上,延禧宫差人来报,芙贵人有孕了!” “答——” 指尖的棋子掉落在地,甄嬛心中一怔,陵容她,真的已经有孕了? “什么时候的事?” 皇上一愣,随即也眉开眼笑。 苏培盛为难道:“回皇上,芙贵人今日晕倒在殿中,传太医一瞧,才知道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只是太医说,说……” 皇上的眉眼肃然起来:“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好?” “太医说,芙贵人体内有麝香!” 皇上和甄嬛率到了乐道堂的时候,皇后已经到了。 “容儿如何了?” 皇后紧张道:“已经醒了,不过安太医说身子虚得厉害。” “安太医?”甄嬛略微惊讶。 皇上到了里间,见陵容面色不好,心里一紧。 “容儿,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陵容一见是皇上,顿时灰白的面色一亮,随即大哭扑进了他的怀中。 “皇上,有人要害臣妾,皇上救救臣妾!” 宜修宽慰道:“芙贵人,你先别激动,身子要紧啊!” 冬雪一边抹泪,一边说道:“皇上,今日小主被夏常在气倒,太医来一看已经微微出血了,才知道小主体内竟然有麝香,还好太医及时用药止住了,否则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啊!” “皇上,求您救救臣妾和孩子吧,他才三个月呢,究竟是谁要害臣妾!” 皇上心疼地抱住陵容,只见她散着头发,面容失色,声音婉转又哀凉,伏在他的怀中,就像那时的已经快不行了的纯元。 纯元的孩子…… “容儿,你别怕,有朕在,这次无论是谁,朕都不会放过她!” 第57章 奴婢要告发! 皇上对安太医一招手:“你仔细说说,为何这么久都没有发现芙贵人的身孕和麝香!” 安太医俯身,紧张道:“回禀皇上,芙贵人的身子一向康健,所以很少召臣请平安脉,今日是气急攻心,一时晕厥不醒,微臣请脉,才发现贵人有了身孕。” 这是真话。 “且贵人体内的麝香不是一日之功,而是长期微量地摄入,只是时间还不长,所以今日只是微微出血,若是再用一个月,恐怕龙胎是断然保不住了!” 这些便是他按照芙贵人的吩咐说的了。 陵容的身子微微颤抖,皇上将她搂得更紧,抬手轻轻摸她的后背安抚。 甄嬛不解问道:“可是连芙妹妹自己都不知道有孕,为何会有人下此毒手呢?” 安太医道:“小主不知,若是女子有孕,麝香便可活血滑胎,若是无身孕的女子长用,则会难以有孕。” “看来这人原本是想妹妹不孕的,却阴差阳错险些伤了肚子里的孩子,真是好阴毒的心思!” 甄嬛蹙眉,不由得低低一叹,对皇上道:“皇上,您一定要为妹妹做主。” 听着她的话,皇上的眼中有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吩咐道:“去查,仔仔细细查一遍,看看这些个脏东西究竟藏在哪里!” 苏培盛连忙带着小厦子等人开始查找起来,安太医也跟着去辨认。 皇后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不经意瞥一眼剪秋,剪秋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陵容抽泣道:“皇上,臣妾的身边是不是出了内贼,否则,臣妾怎么会用了麝香!” “芙贵人,现在还什么都没有查出来,你先别担心,多思多虑对孩子不好。” 皇后连忙出言宽慰,随即对伺候一旁的冬雪沉下脸。 “芙贵人近来和本宫也告假过好几次,而女子有孕月信也是不来的,她的身子如此异常,你为何既不去请太医,也不仔细告诉本宫一声,你是怎么伺候的!” “皇后娘娘恕罪,都是奴婢的错!”冬雪连忙跪下请罪,谨记小主的吩咐,千万不要顶嘴。 陵容抬起脸,柔柔道:“娘娘别生气,臣妾自入宫总是生病,且臣妾月信不调,常常三月一次,唯恐皇上和娘娘担忧,所以才不叫冬雪声张,也不敢总是请太医,请娘娘宽恕冬雪吧。” 好险,皇后这一句话,若是不能解释得当,事后皇上想起来,怕不是会怀疑自己故意隐瞒身孕做戏。 “皇后,容儿的身子弱朕一向知道,眼下也不是责罚奴才们的事。” 皇上有些厌烦皇后不合时宜的发难。 皇后无趣,低头道:“臣妾一时关心则乱,皇上说的是。” 而一旁的甄嬛看着陵容如此可怜的伏在皇上怀中,皇上看她的眼神又那样的怜惜,心中微微一酸。 陵容她,其实也很得皇上喜欢吧,而她曾经也像自己这样得宠…… 很快,安太医便锁定了香炉中的残灰、一盒香,他一查验、一回禀便什么都清楚了。 甄嬛暗暗心惊,又是这样的手段! “放肆!往日这些东西都是谁看管的!” 此刻,皇上素日不愿想起的事涌上心间,自然是异常恼怒。 冬雪腿一抖,连忙跪下道:“回禀皇上,这香是皇上御赐之物,都是奴婢亲自锁在库房中保管的,可是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小主啊!” 皇上烦厌不已:“钥匙在你手里,不是你还会是谁,朕不想听你的狡辩,谋害嫔妃皇嗣,拉下去杖毙!” 跪在后头的宝鹃勾起一抹微笑,除掉了冬雪,还有一个呢! 陵容一惊,这次皇上竟如此急躁,连分辩也不听了,连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急得皇上要抱她起来。 “陵容,小心身子。”甄嬛连忙上来扶她。 陵容哀求道:“皇上!请皇上再许臣妾问她们几句话,再做定夺吧!” 皇上只得忍下不耐,点了点头。 恰巧此时苏培盛走进来,小厦子将一盘子的精巧玩意、钗环首饰给呈上来。 “启禀皇上,这些是从宫女冬雪和春霏的柜子里翻出来的,都是皇上赐给小主之物。” 春霏一惊,连忙扑出来道:“皇上!奴婢冤枉啊,奴婢和冬雪从来没有拿过这些东西!” 宝鹃连忙跳出来道:“皇上,春霏和冬雪素来亲厚,一定是她们两个合谋害了小主,还偷盗御赐之物!” “宝鹃,你为何要污蔑冬雪和春霏!”陵容痛心疾首。 皇上瞥了一眼宝鹃,没有说话。 宝鹃磕头道:“事到如今,奴婢不敢不说了!皇上,冬雪和春霏最得小主信任,奴婢发觉二人常常半夜偷偷出门,可奴婢生怕是小主有什么吩咐,所以不敢声张,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春霏怒道:“你与我们素来不和,你的话分明是蓄意栽赃报复!” 宝鹃得意一笑:“那秋霞和你是一起来伺候的,她也看见了!她的话总是可信的,秋霞,你说是不是!” 陵容看向低着头的秋霞,柔声道:“秋霞,你看见过什么,听到过什么,就原原本本的说出来,我信你的话。” 宝鹃心中呵呵一笑,小主她还不知道,秋霞早就和她离心了,说出来的的话,也只能加剧冬雪和春霏的死亡。 秋霞连忙跪到了前头,抬起头来,面色愤慨。 她一抬手指着宝鹃道:“皇上,奴婢要告发宝鹃谋害小主,嫁祸冬雪和春霏!” “你说什么?!”宝鹃失言,更是失智。 秋霞怎么会指认自己!? 皇后蹙眉道:“你既然这样说,就必要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诬告,要被杖责二十,驱逐出宫的。” 秋霞却不惧怕,连忙道:“皇上,娘娘,近来冬雪和春霏姐姐日夜轮值,怎么可能半夜出门,反倒是奴婢和宝鹃亲厚,听她总是私下口出怨言,怨怪小主信任冬雪和春霏。” “有一日奴婢半夜醒来,发现宝鹃偷摸冬雪的什么东西,奴婢偷看,才发现她拿了院的泥巴和水,不知要做什么,奴婢瞧着像是要作什么法诅咒旁人,实在是太害怕了,所以一直不敢说出来。” “你污蔑我,分明是我看见你半夜偷了冬雪的东西,还拿了泥巴和水!” 宝鹃一惊,才发觉自己是中了计,一下慌了神。 秋霞不甘示弱道:“你既然说是我拿泥巴和水,那你说清楚,我和泥巴来做什么!” “自然是——”倒出钥匙的模子来。 第58章 滚回宫里去 然而宝鹃到了嘴边的话却戛然而止。 那晚她们用泥巴倒了个模子出来,然后收买了司器局的工匠,仿制了一把新的出来。 可她不能说出来啊! 宝鹃一时之间如鲠在喉,只能无助地将目光投向皇后。 宜修见宝鹃说漏了嘴,眼神凌厉万分,吓得她连忙把头给低下了。 “是,是诅咒!没错,是你,秋霞,你要诅咒小主!”宝鹃说得自己都没有底气了。 秋霞就等她这句话,逼问道:“无缘无故我为何诅咒小主?且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你说得出来那东西又在哪里呢?” “我没看清!” “苏培盛!” 皇上听得厌烦:“你们查得不仔细!” “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去再查一遍!”苏培盛和小厦子身子一抖,连忙出去。 宝鹃松了一口气,仿造钥匙是秋霞的主意,一直也在她那,查出来反而能让自己脱身。 皇上朝陵容伸出手来:“地上凉,你快起来,别为了奴才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多谢皇上!” 陵容赶紧躺回了床上,怕惹他不高兴。 惴惴不安地等待之间,苏培盛很快就回来了。 一把新钥匙和一小包几块碎麝香被呈了上来。 “回禀皇上,奴才在宝鹃不穿的衣裳夹层里找到了这个,似乎是小主库房的钥匙。” 原来,还有一把钥匙啊。 所有的目光投来,宝鹃浑身一冷,不可置信地看向秋霞,一旁的春霏和冬雪都朝她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她才反应过来,不是秋霞忽然反水出卖自己,而是她从一开始就在做戏,故意让自己以为她被排挤可以拉拢! “皇上!这不是奴婢的东西,这是秋霞的,是她找人仿做的!” 宝鹃怕死,一边磕头一边口不择言起来:“这麝香也肯定是秋霞她们放进来的,她们陷害奴婢!” 陵容激动,痛心疾首地指着她喝道:“你一个普通宫女,怎么认得那是麝香!你还在撒谎!” 转而又拉住皇上,楚楚可怜道:“皇上,宝鹃一个大宫女好好的,臣妾自认素日待她不薄,她不敢、也想不出这样谋害臣妾的办法,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陵容料定,宝鹃她不敢说出背后是皇后指使。 皇上的眼神阴郁,似乎在思量着是直接杖毙,还是继续追查下去。 “皇上!若是不彻查,让此人逍遥法外,祸乱宫闱,以后臣妾和孩子还能安然度日吗?”陵容潸然泪下。 宜修亦忍不住呵斥道:“真是混账,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污蔑旁人!还不快说,究竟是谁指使的你去谋害芙贵人的!” 皇后狭长的凤眸中威胁之色一闪而过,而宝鹃再蠢也读懂了那是什么意思。 宝鹃颤颤巍巍,抖着嘴唇,脑中骤然想起了秋霞素日总是在自己耳边嘀咕。 “小主最怕华妃的暗害,日日都要我们检查一遍东西,这么多活儿,搞得好像咱们这有多少华妃的眼线细作似的,真麻烦!” 是啊,谁都知道华妃最讨厌小主了,皇后娘娘也最忌惮华妃—— “是,是华妃指使我的!” 此言一出,满堂惊骇。 皇上的面色铁青得难看,此前宫中多番风波,他都相信和华妃脱不了干系,可唯独这件事自己决不会相信。 不为别的,只为这样的手段,是自己用在华妃的欢宜香上的,世兰她怎么会用同样的手段谋害容儿呢! 随即,他又惊疑不定,下意识看了一眼皇后,把站起来的宜修看得都有些心虚。 半晌,他挥了挥手,盯着宝鹃道:“满嘴胡言,拖下去,杖毙!” 看来皇上是要保下华妃,陵容眸中闪过一丝笑,随即又嘤嘤哭了起来,连忙跪下,神情委屈万分。 “皇上!请皇上为臣妾做主!宝鹃已经指认华妃,请皇上不要再让华妃逍遥法外了!” 甄嬛连忙也跪了下来:“请皇上为妹妹做主!” “容儿!” 皇上既怜惜又有些愧疚无奈,容儿她毕竟不知道欢宜香的事,所以才会以为真的是世兰所为。 “这件事,朕自有考量,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宜修在一旁闭口不言,若是寻常她一定会极力主张惩处华妃,可这一次,她知道,皇上一定不会相信是华妃所为。 “皇上!可是臣妾不相信宝鹃背后没有人指使,若是不能惩处华妃,那臣妾真的会日夜难安了!”陵容哭得泪流满面。 皇上爱怜地陵容拉起来,只能道:“别哭了,朕说会给你一个交代就会有。既然你不安心,那朕将御前的宫女芳若拨来,让她亲自照顾你的起居,再让安太医专门伺候你,你看好不好?” 这正中陵容的下怀,于是她停了哭,只是抽噎着。 半晌,甄嬛见陵容不得不服软低下了头,心中一叹,没想到华妃在皇上心里的地位竟然如此不可撼动。 陵容道:“臣妾不敢劳动芳若姑姑,倒是碧萱姑姑与臣妾熟识,臣妾想让她来照拂。” 芳若注定会更偏心甄嬛一些,倒不如一向与自己亲厚的碧萱。 “只要你喜欢,朕就让她来。”眼下只要能稳住陵容,皇上便一口答应。 “朕一会儿亲自去一趟翊坤宫,你就安心养胎,不要多想。” 皇上起身,又叮嘱了甄嬛和皇后好好宽慰开解陵容。 一出乐道堂的门,却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后殿门口,不由得更是恼怒。 “谁在那里!还不快出来!” 夏冬春吓了一大跳,连忙跑出来跪下。 “皇上,是臣妾,臣妾担心芙贵人的身子。” 真的,她这会后悔极了,为什么今日要这么嘴贱去气晕了安氏,这下好了,她查出来有了身孕,自己却要倒霉了。 皇上一见她才想起陵容晕倒的原因,眼下正是心烦意乱,有气没处撒。 “放肆!你气晕了容儿,这会不在她身边伺候,竟还敢在这里窥伺,半点心肝都无!” 他嫌弃不已道:“滚回你宫里,好好思过三个月,不许出来招惹!” 只是禁足三月,他已经是念在昔日倚梅园相见的情分上了。 可夏冬春不这样觉得,她只感觉眼前一黑,禁足三个月,还不如杀了她啊! 第59章 秘密 这头宜修和甄嬛宽慰了陵容好一番,方才离去。 人都走后,冬雪捧来了安胎药,秋霞和春霏皆闷闷不乐地伺候在旁。 陵容笑道:“秋霞怎么耷拉个脸,难道是这些日子做戏太多,真觉得受了冬雪和春霏的委屈了?” 秋霞苦笑道:“小主还说笑呢,奴婢能出一份力逮住宝鹃,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可今日宝鹃都吐出华妃了,皇上竟然还是袒护她!小主您说您还有着身孕呢,皇上也不顾及!” “瞧你们都不高兴的样子,看来都以为她真是华妃指使的吗?” 陵容喝着药,心无波澜,她非但不委屈,反而觉得欣然,因为皇上此刻应当最怀疑皇后,且皇后也觉猜不出自己已经觉察了是她的手笔。 冬雪一惊:“难道不是吗?宫里除了她,还会有谁这样忌惮小主!” 陵容淡淡道:“华妃动手都是大阵仗,明火持杖着来,这样无声无息的功夫,她还不至于。” “那小主既然猜到不是她,为何还要奴婢日日暗示宝鹃咱们这里有华妃的内鬼?”秋霞讶然不已,小主的心思真难猜。 “明儿皇上一定会再来看我,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 陵容抚摸自己的肚子,自己想杀了宜修,可眼下位分低又有孩子,决不能与宜修正面对上,只能藏拙。 而自己腹中这个孩子,还缺一个足够强大、能够保护得了他的擎天之伞。 翊坤宫。 “皇上!这件事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曾经没有了一个孩子,怎么会去害她的孩子呢!何况臣妾也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有孕了呀!” 华妃跪伏在地上,眸中含泪,委屈万分。 “华妃,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相信世兰不会忍心伤害容儿的孩子,可他这句话怀疑的是,世兰有没有一点点的的可能,已经知道了欢宜香的真相…… 华妃挺直了身子,怄气道:“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便是皇上杀了臣妾,臣妾也要说是那个贱婢存心污蔑!” 不是她年世兰干的事,她绝不会承认! 沉默间,欢宜香已经氤氲了整个殿内,浓得有些呛鼻子。 皇上微微叹息:“怎么点这么重的香,不怕呛着自己吗?” 华妃一愣,随即眉头软了下来,鼻尖一酸。 她低声哀伤道:“皇上已经很久不来看臣妾了,臣妾只有点着欢宜香,就好像皇上还宠爱着臣妾,还陪着臣妾一样。” 皇上的心一酸,世兰她果然是不知道的,否则以她的个性,又怎么还会点着呢? “世兰,是朕错怪你了。” 华妃一愣,随即将手攀上了面前的大手,泪落了下来。 晚间时分,皇上离开了翊坤宫,独自在御书房,召见了夏乂。 夏乂走后,苏培盛问道:“皇上,可要传华妃娘娘来伴驾?” “传——罢了,容儿今日受惊不小,她还以为是华妃所为,朕若是召幸华妃,她一定会伤心。” 苏培盛一愣,皇上何曾这般顾忌嫔妃的心意了? “那皇上不如去陪芙贵人吧。” 皇上摇了摇头:“朕虽然高兴她有了身孕,可是她一定要朕给她个交代,朕实在有些苦恼。” “太后驾到——” 皇上连忙走出书案,给太后请安。 “皇额娘怎么来了?” 太后坐在榻上,微笑道:“哀家也已经听说芙贵人有孕的事了,她的确是个争气的,不过今日之事凶险,哀家方才特意去瞧过她,告诉她此事未必有人指使,恐怕是那个婢女满口胡说罢了。” “皇后来告知哀家此事之时,哀家也已经叮嘱过她了,芙贵人的孩子不能有闪失!” “知儿子者,皇额娘也,”皇上也坐下,叹了一口气,“儿子只希望后宫风平浪静就好了。” 太后耷拉下眼皮微微点头,随即又道:“不过皇后终究还是识大体的,这些年来打理后宫井井有条,皇帝不要对她太有成见。” “儿子知道。” 皇上抬眸看太后:“皇额娘,还有一事,此番这样的手法似曾相识,儿子不得不防太医院有人舌头太长,所以已经派了夏乂去做事,还请皇额娘再出面,警慑太医院。” 次日,竹息姑姑身子不适,请了太医院的江诚江太医前往寿康宫请脉。 御前的芳若也亲自领着碧萱来了乐道堂,叮嘱事宜,恰好安太医也在陵容这里请脉,不知闲聊些什么。 “小主安心,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碧萱来告诉我。” 芳若很高兴,毕竟如今芙小主有孕,得御前的人伺候,就说明了她在皇上心中的,将来若是生了皇子,那更是前途无量。 她是大度的人,不会只想着自己揽工,而不给碧萱她们机会。 待芳若走后,碧萱再次见过陵容。 “芙小主,当日奴婢领您进宫,便料到了小主会有今日的前程,果然当日迎接您是奴婢的福气呢!” 陵容靠坐在床上,笑道:“往后这乐道堂的一切还要请姑姑多多帮我照看了。” “应当的!” 碧萱被冬雪领下去熟悉乐道堂的事务与陵容的一应起居,陵容便又唤来了安太医问话。 “太医院什么离奇的事儿,快继续说。” 安太医垂着头,似乎有些惶恐不安。 “昨夜江诚江太医的弟弟江慎没有回家,今日又没来当值,原本大家都以为是有事,没想到竟然是死于非命,毫无线索。” 陵容不禁想起了什么,又问:“就一点儿征兆都没有?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没有。” 安太医想了想,还是不敢多嘴。 昨日皇上去了翊坤宫,当晚江慎就死了,今早太后身边的姑姑又传了江诚,如今太医院,谁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陵容也猜到了这个。 但安太医,竟敢不实言相告,日后怎么能用得安心? 陵容淡淡一笑:“安太医,你虽然惯常侍奉富察贵人,可昨日我并未出血,你却帮我欺瞒皇上和皇后,这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如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大人有什么事瞒着我,让我心里很不安呢。” 第60章 和我年世兰过不去 难道小主知道了些什么?! 安太医一惊,连忙跪在地上:“微臣不敢欺瞒小主,小主实在是多心了!” 侍奉一旁的春霏也浅笑道:“大人,皇上昨日点名叫你伺候我们小主,可见待我们小主之心。” “您也应该明白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吧,富察贵人肤浅无宠,又无子嗣,哪里能比得上我们小主?何况,咱们小主素日可待你和卫芷姑姑不薄呀!” 话糙理不糙。 陵容端过春霏手上的药,慢悠悠喝着,并不管安太医是如何煎熬挣扎、如坐针毡,若他不如此,以后焦头烂额的就是自己了。 半晌,安太医磕了一个头道:“微臣不敢不尽忠于小主,只是此事乃太医院最大机密,一旦说出来,整个太医院恐怕就要换人,微臣实在不敢说!” 陵容微眯眼眸,重重将药碗放在了盘子上。 刚要发作,却看安太医起了身,拱手作揖。 哀求道:“只求小主高抬贵手,往后微臣与犬子便都任凭小主差遣,绝不侍二主!” “大人还有个儿子,怎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陵容歪头回忆。 安太医苦笑道:“回小主的话,微臣素日与卫芷姑姑交好,不过是她的侄子身体不好,需要微臣时常看诊,今年初春,微臣方才托付了卫芷安排犬子进太医院历练,微臣传承无名,医术浅薄,在太医籍籍无名,何况犬子?小主自然不知。” 既然芙贵人借今日之事要自己投诚,自己不能说出那个秘密,那也只能和盘托出软肋,来做他们父子的投名状了。 陵容坐直了身子,显然,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原来如此,我说卫芷手上怎么有我送给大人的沉香呢。” 陵容打量着他,笑道:“我瞧安太医的医术不差,将来做个院判也不是不能,往后你就带着你的儿子一起来给我请脉,也好历练历练。只是不知大人瞧不瞧得上?” “小主大恩,微臣与犬子没齿难忘!” 安太医扑通一声伏在地上,春霏说得对,跟着富察贵人那个没脑子的能走多远,不如现在跟定了芙贵人,将来连儿子的前程也不用愁了! “行了,大人的忠心我已经明白了。”陵容满意一笑,随即唤他起来。 “以后你伺候在我这里,富察贵人那,你就保举个稳妥的太医去伺候吧,反正她一直没有身孕,也总是嫌弃你的医术不好,说要换人。” “微臣明白。” 陵容扬起头,轻轻一笑,前世她被皇后那样利用殆尽,才明白恩威并施才是最牢固的御下之法。 之后几日,皇上总是忙于朝政,总没有时间来看陵容。 百无聊赖的一个傍晚,天热得慌,皇上却悄没声儿地到了陵容的宫里,把在榻上睡觉的陵容吓一跳。 皇上坐在她身旁,轻轻抚摸她的肚子。 “有了身孕的人了,还这样淘气,怎么不去床上睡?” 陵容靠在他肩上,浅笑盈盈:“臣妾总盼着皇上来,便在这窗户底下眼巴巴地看着。” “说得多可怜似的,朕瞧你才不是等朕,只是自己犯瞌睡了。” 陵容正色道:“皇上,臣妾知道你为什么这几日不来,是怕臣妾不懂事么?这几日臣妾也想明白了,那日情急,臣妾应当是误会华妃娘娘了,一定是宝鹃为了活命而污蔑娘娘。” 皇上抚摸她的脸,开怀笑道:“容儿能这样想,朕很欣慰,终究还是你最懂事。” “是,臣妾再糊涂,眼下也想明白了。” 陵容坐直了身子,乖巧道:“皇上,如今虽然咱们都知道娘娘的清白,可是宫里却依旧议论纷纷,众口铄金,若是不想个办法平息,岂非对娘娘的清誉有损?” “容儿可有什么好主意?” “既然人人错认娘娘不喜容儿,那不如就请华妃娘娘照顾臣妾这一胎,算是旁人眼中您对容儿的一个交代,等时日一长,这个孩子平安降生,流言岂非不攻自破!” 陵容的长睫颤动,眼波流转,说得头头是道,颇引皇上动心。 但他却有些迟疑:“只是,华妃经验不足,朕怕她照顾不好你。” “华妃娘娘一定能,欣姐姐说,当日曹贵人就是得娘娘照拂,即便难产也能得娘娘福泽庇佑,最终能平安生下温宜公主。” 陵容说着,忽然低下头,闷闷道:“臣妾头一胎,怕得很,万一真的难产,也希望能有这样的福——” 皇上骤然打断了她的话:“容儿!不许胡说!” 听得“难产”二字,他的脸色倏地变得灰暗,眼中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 “朕不许你胡说,你和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不会有任何意外。” 陵容却眉眼舒展,明媚动人。 “那皇上便是同意了臣妾的提议!” 皇上眼底的阴郁一扫而空,复又微笑:“容儿都如此善解人意,提议合情合理了,朕自然都依你。” “那今晚就要请皇上去告诉华妃娘这件事了,娘娘一定不会拒绝。” 陵容伏在他的肩上,扬起了一抹得逞的微笑。 次日一早,华妃送走了皇上上朝,便立刻唤来了丽嫔和曹贵人。 她们二人接连为华妃办事不力,如今皆站在殿中垂着头,不敢坐也不敢说话。 谁料华妃昨夜得以侍寝,心情还算不错。 “皇上最终还是相信本宫是无辜的,但却交代了本宫一件棘手的事。” 丽嫔抬起一只眼皮,轻声问:“不知是何事?” 华妃无声叹了一口气,高昂着下巴,淡淡道:“不是说芙贵人那个狐媚子有孕本宫要害她吗?皇上让本宫好好照看她的身孕直至生产,本宫想,这件事交给谁办最妥帖?” 她协理六宫,哪里日日有闲心思去伺候那个狐媚子! 丽嫔倒想表示一番,可她只会害人,哪里会照顾孕妇呢! 倒是曹琴默眼神万变,实在不想揽这差事,但是没办法,人家芙贵人就是能算计得到自己头上。 随即只得深吸一口气,站出来道:“嫔妾曾经生产温宜公主,不如娘娘就把芙贵人交给嫔妾照看吧。” 华妃抬眸看着她,有些失落道:“还是你心细妥帖,又是生育过的,就交给你吧。”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往日的骄傲。 “你记住,以后谁还敢害芙贵人的身孕,那就是和我年世兰过不去!” 第61章 惩责浣碧 当日,丽嫔倒是早早能回启祥宫休息,曹琴默却一直留在了华妃宫中,听华妃叮嘱照料之事,她亦保证不会办砸这件差事。 “以后你每日去芙贵人宫里一次,她的一日三餐你都留心着,五日来回禀本宫一次,下去吧。” 曹琴默离开翊坤宫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倒是有几分佩服陵容了。 婢女音袖蹙眉问道:“小主,这么棘手的差事您为什么要接下,您还有自己的公主要照顾呢。” “呵,华妃和丽嫔像是会照料人的吗?事情到这个份上了,我不自己站出来,难道还要人家亲自点名?” 主仆二人往回走着,忽见假山后头树木掩映的地方隐隐透露出火光,不知是谁在哪里哭泣。 “这么晚了,谁会在那里?” 曹琴默素来胆大,见状径直冲了过去,却见一个眼熟的绿衫宫女在烧纸钱,立时指着她横眉。 “大胆!” “……” 次日一早,曹琴默便新官上任,到了陵容处点卯。 陵容这几日身子本无大碍,装了几天便也恢复常态,此刻正拿出前些日子描出来的吉祥花样照着绣花。 一见是曹贵人来了,她非但一点也不吃惊,反倒扬起了如期的得意与从容 “曹姐姐来了。” 曹琴默对她笑道:“妹妹这么早就起来了,听妹妹的话,竟是知道一定是我来照顾妹妹?”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总之未来几个月陵容总要和姐姐相伴了。” 光有华妃这只猛虎做靠山威慑众人还不够,底下的细微之事到底只有曹琴默最能处处周全。 二人相视一笑,大家心照不宣。 曹琴默走近些看陵容,发觉她手里的肚兜竟是双面绣,一面是如意团,一面则是百蝠图,心里倒是吃惊。 “妹妹怎么会如此精湛的技艺,绣出来的花样倒像是活的一样。” 陵容微笑:“陵容早说过,与姐姐是同病相怜,出身微末。我娘做了一辈子的绣娘,我也自然会这些。” 寒暄过后,曹琴默徐徐说了素日需要留心之事,足有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妹妹,孕中人难免多思,若是实在不能克制,不如多出去走走,既能活动身体又能接接地气儿,对胎儿也有好处啊。” 陵容也觉得有些累,便丢下手中的活儿。 “前几日我身子不好,几位姐妹来瞧我,也顾不上见,今儿天气正好,不如曹姐姐陪我去碎玉轩看看莞姐姐吧。” 曹贵人轻轻摇着团扇,似笑非笑道:“妹妹除了和富察贵人亲厚,和莞贵人倒是也一直交好。那咱们就去吧。” 到了碎玉轩,浣碧正伶俐地在院中忙活,今日她打扮得娇艳,衣裳首饰都远超宫女该有的规制。 她一见曹贵人上门,心中难免慌乱心虚,然而当看到陵容的那一刻,不免又趾高气昂起来。 她只敷衍地行了一礼,便自己起来,重新拾起了手里的花,冷笑连连。 “呦,是芙贵人来了,我还以为小主有孕,身娇肉贵,就再也不贵足临贱地了呢。” 曹贵人不料浣碧敢如此冷嘲热讽,一时间也不好开口,只好陪着陵容站在原地。 陵容沉下了脸,将搭在碧萱手上的手撤了回来,拿帕子掩了掩口鼻。 碧萱便蹙着眉头,上前半步盯着浣碧。 “放肆!莞贵人的陪嫁侍女竟敢言行无状冲撞贵人,这是哪里学的规矩!” “这位姑姑的话是什么意思,奴婢不过是和芙小主说笑两句,我们的规矩都是芳若姑姑教的,奴婢可没有错了半分!” 她原不认得碧萱,只当她是新去延禧宫伺候的姑姑。 碧萱的面色登时阴沉下来,入宫多年,她还从未见过如此轻狂的宫女。 刚要开口,却看见崔槿汐从廊下跑过来,连连赔礼。 “奴婢给芙小主、曹贵人请安。碧萱姑姑,都是奴婢约束浣碧无方,请您和小主有大量!” 崔槿汐回头看一眼发愣的浣碧,低声道:“这是御前伺候的碧萱姑姑,不可放肆!” 浣碧这才一惊,连忙垂下头来,走到了陵容几人面前福身:“奴婢一时失言,请二位贵人和姑姑不要怪罪。” 碧萱见不得她这样轻狂的样子,不顾陵容的阻止,冷冷一笑。 “即便奴婢不是御前的人,这宫里也没有宫婢冲撞了小主,还能理直气壮狡辩的。你,自己掌嘴三十,崔槿汐,你来盯着!” 说罢,她又搀扶住陵容,劝道:“奴婢知道小主顾念姐妹情谊,可奴婢奉皇上旨意侍奉您,今日不得不处置了浣碧,以免以后的人有样学样,坏了宫里的规矩!” 浣碧一惊,若是伤了脸,皇上怎么还看得上自己呢! 连忙跪在了地上哀求:“求芙贵人看在素日与我家小主交好的情分上,饶过奴婢这一次的无心之失吧!” “碧萱——”陵容心中痛快,面上却不得不要做个劝阻的样子来。 “碧萱姑姑!” 兴许是外头太嘈杂,甄嬛连忙从里间出来,走到了陵容等人的跟前,看着浣碧那可怜样儿,心里恨铁不成钢。 她拉住了陵容的手,柔声道:“陵容,浣碧这毛丫头都是平日里我太骄纵了,今日她冲撞了你,受罚是理应的。只是她伤了脸,皇上来了看着也实在不好看,不如就换成打三十下手板罢了。” 陵容宽慰一笑:“什么大事,我原知道浣碧是同我玩笑的,自然不会追究什么,只是今儿碧萱姑姑她也在这——” 这话说颇有水准,碧萱一下就挺直了腰,知道是需要自己唱黑脸。 她板着脸,对甄嬛肃然道:“莞贵人与芙贵人原是一起中选的,一同入宫后更是情谊深厚,如今您又亲自求情,芙贵人自然也不好再追究,奴婢亦是无话可说。” 甄嬛一笑,连忙道:“那就多谢——” “只是责罚可免,但今日发生的事,奴婢都要逐字逐句原本地回禀皇上,以免皇上问起来,责备奴婢懈怠,不能护住芙贵人。” 第62章 得宠真相 甄嬛一惊,若是捅到了皇上那里去,冒犯有孕的嫔妃,便是自己也不好护着她了。 抬眸又见陵容也左右为难,不肯再开口的模样,心里也知道陵容今日心里是有气了。 于是登时对浣碧沉了脸,呵斥道:“往日我对你的教导,你竟是一点儿都没有放在心上,如今知道厉害了吧!槿汐,你亲自掌刑,就在这院子里打她三十手板,以后看谁还敢冲撞陵容小主!” 浣碧又惊又恼,不可置信地大喊了一声:“小主!” “陵容,咱们到里头坐吧。”甄嬛不理她,忙又拉陵容。 陵容哪里能动,总不好她这个恶人在里头和苦主的主子喝茶说笑,苦主在外头被打得哎呦喂的。 曹琴默便笑道:“莞贵人,今日芙贵人本是顺路来瞧妹妹,这会她喝药的时辰到了,倒是不能耽误了。” 见陵容也点头,甄嬛撤回了手,淡笑道:“那我就不送妹妹了。” 陵容和曹贵人走了,可碧萱却板着脸留下看刑,浣碧已经跪着伸出了手,被崔槿汐实打实地拿手板打了几下, “二十五!二十六!”康禄海一声一声地数着,心思活络着。 整个碎玉轩的人都围着她看,浣碧羞的、疼得流了一筐的眼泪,崔槿汐却不敢轻了劲,怕被碧萱发觉。 “三十!” 打完最后一下,浣碧的头已经羞得抬不起来了,碧萱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笑容,朝着甄嬛行礼。 “小主,已经打完了,那奴婢就先回去了,一会儿奴婢会差人送来上好的伤药给浣碧姑娘。” “姑姑慢走!”甄嬛扯了扯唇角,露出半个笑来。 碧萱走后,流朱冲上去拉住了浣碧,崔槿汐也丢了戒尺,几个小宫女小太监都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关心。 甄嬛一怒:“都不许哄她!往日里,尽是我把她宠成了这样,如今连陵容和御前的姑姑都敢顶撞,今日不让她长长教训,日后还不知会犯下什么大错!” 这疾言厉色浣碧从未听过,心中的委屈、不甘、怨恨百味一时间皆忘了,不由得茫然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长姐。 “小主……” 这一唤,这一眼神,叫甄嬛的心一颤,她几步走到浣碧的面前,蹲下翻开了她的通红的手掌,轻柔地用帕子擦拭着。 轻声细语道:“浣碧,我都是为了你好,若是今日不打这三十下,到了皇上面前不知后果会如何。” “小主,你不是有心怪我,恼了我吗?”浣碧哭了起来。 甄嬛和槿汐掺她起来:“好了,快起来吧,地上硬,别跪坏了,这几日你就别干活了,好好养着手吧。” 浣碧的心一动,是啊,长姐一直待自己亲厚,今日的一切,都是那个安氏得理不饶人的错! 这一边,陵容和曹贵人回到了乐道堂,音袖和乳母便把公主抱了过来玩。 陵容笑道:“没事,就让温宜在这里玩,我倒是喜欢她这样乖巧的孩子。” 曹琴默抱着温宜,笑道:“浣碧被责罚,芙贵人今日可曾出了一口恶气?” “姐姐这话蹊跷,我与浣碧无冤无仇,她一个宫婢冒犯我,我何须和她计较。”陵容垂下长长的睫毛,唇畔的笑意却是藏不住。 “是了,她素来嚣张跋扈,心比天高,如今莞贵人得宠,她便更狗仗人势,狐假虎威了,妹妹身怀有孕,实在是无需与她计较的。” 手中的针一顿,显然这话是说到陵容心坎里了。 曹贵人默了一瞬,又扬起笑来问道:“不过说起来,莞贵人得宠如此突兀,妹妹与她如此亲厚,可知其中缘由呢?” “姐姐她素来有主见,怎么得宠的,不光是我,恐怕连沈贵人也是不知道的。” 见陵容头也不抬,不假思索的模样,曹琴默真的吃惊了。 “妹妹果然也不知道吗?” “曹姐姐不笑话我便是了。” 曹琴默笑容越发大:“可是姐姐我却对其中曲折略有耳闻呢。” “哦?” 陵容抬起头,她的确有兴趣听,也更好奇曹贵人为什么会主动告诉自己。 “听说,莞贵人苦练惊鸿舞良久,那日终于在御花园大放异彩,引得皇上驻足,倾心不已,不光如此,皇上还假称自己是果郡王,与莞贵人多番相会,实在是一段风流韵事呢。” 陵容脑中闪过昔年无数的回忆,首先是觉得大骇! 当日滴血验亲,她早知道与温实初有染的是沈眉庄,可她竟万万没有想到,最该怀疑的人,应当是果郡王! 陵容不觉笑了,甄嬛啊甄嬛,你与眉庄不愧是姐妹,都是如此不安于室,竟还有脸指责她用香料狐媚皇帝! 也难怪前世今生,甄嬛都死也不肯告诉自己是怎么得宠的,若是说了,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陵容从惊骇变得沉默,曹琴默立刻将温宜抱给了乳母,抬手拿起面前的贡橘,慢悠悠地剥,叹气一笑。 “原来妹妹真的不知道啊,倒是姐姐我多嘴了。可是莞贵人她如今除了沈贵人便是同妹妹最亲如姐妹的了,没想到竟连妹妹你也瞒着,竟自己练舞一鸣惊人,真是看着也让人伤心。” 陵容看着她,原来是想挑拨离间的。 可笑的是,这不是挑拨离间,而是事实,何况自己与甄嬛的友情从一开始便是错的,何须人来挑拨? “姐姐她久未承宠,一时心急,怕泄露事败也是有的。” 曹琴默伸手朝陵容递一瓣橘,见她只是看了一眼接过,却捏在手中没有吃,不觉微微一笑。 “妹妹说得是。” 看来,是说到她心里去了。 夜晚,陵容睡在床上无眠。 曹琴默的话还在她脑中萦绕,这其中所能想象的东西太多了。 是谁透露了消息,又是谁给一无所知又不屑以色侍人的甄嬛出了跳惊鸿舞的主意,又是如何说服她去跳的? “吱——” 门悄悄打开,春霏一脸迷茫和困惑走了进来。 “小主,外头来了一位年长的娘娘,说自己是端妃,特意来看小主的。” 陵容连忙被冬雪搀扶坐起了身子,心内一惊,已经明了。 是端妃! 第63章 暗算眉庄 端妃与陵容分坐在榻上,她深夜走到这里,话也说不上,直咳嗽个不停。 陵容便趁机细细打量着她,天这么热,她穿着秋香色的厚衣裳,面色却依旧苍白,方才她拦着自己行礼,那双手也是冰凉。 这样虚弱的人,自己这里究竟有多少好处,值得她深夜走这一趟。 “不知娘娘为何深夜来此,倒叫嫔妾失礼了。” 端妃扬起一抹虚弱的微笑来,看着陵容的肚子,面露羡慕与不忍,语气和缓。 “本宫与贵人本是素不相识,只是孩子都是无辜的。前几日听说了你宫里出了麝香的事,心里大抵也有了几分猜想,所以有些事想提醒贵人小心。” “娘娘此言何意?” 端妃无奈道:“上次的事水落石出,只是皇上不相信,没有追究,反倒让华妃来照顾你的身子,本宫实在担心,她会继续对你和你腹中之子不利啊!” 说罢,她便又急急地咳嗽起来。 陵容盯着她无神的双眼看,光凭她这一句话,自己就明白了她来的目的。 端妃一定知道麝香一事幕后真凶是谁,可她偏偏要来把一口黑锅扣紧在华妃的脑门上,无非是想让自己从此视华妃为死敌而已。 那自己可要让她多费一些口舌了。 不觉淡淡笑了起来:“多谢娘娘关心,只是如今是曹贵人照顾嫔妾,若是出了什么事,华妃娘娘也难辞其咎。” 可光凭自己有孕和比前世更得宠一些,便能吸引端妃来帮自己吗?陵容相信,端妃今夜一定还会暴露她来的原因。 “芙贵人,你还是不了解华妃。” 端妃见陵容并没有立刻相信自己,连忙摇摇头,似乎很无奈的模样。 “你也说了,如今是曹贵人亲力亲为地照顾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华妃大可以推她出去顶罪,皇上也不会深究什么。她惯会抓替罪羊,这一点,贵人不是很清楚了吗?” 此话入耳,陵容面上顿时浮现慌乱之色。 “娘娘此言倒是警醒了嫔妾,否则,曹贵人今日那般体贴入微,倒让嫔妾真的又掉以轻心了!” 端妃的嘴角浮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转瞬即逝,随即又紧了眉头,十分关切的模样。 问道:“听说今日你在碎玉轩和莞贵人起了冲突?” 陵容摇了摇头道:“并非冲突,只是莞姐姐的婢女不小心冲撞了我和曹贵人,正好碧萱姑姑也在,她便责罚了那婢女,并不是什么大事。” 看着端妃若有所思的模样,陵容讶然问道:“只是端妃娘娘身子一直不好,足不出户,怎么知道今早的事情?” “咳咳!今日天气好,本宫难得出门去御花园走一走,没想到路过碎玉轩,听到了里面有吵嚷的声音,还以为是你和莞贵人不好了。” 陵容笑道:“哪里有这种事,我与莞姐姐一同进宫,一直和气,相互扶持,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事而闹起来了。” “那就好啊!” 端妃喘了几口气,站起了身来,陵容也不得不赶紧起来扶着她,她便拉住了陵容的手,轻轻拍了拍。 “吉祥去打听了,知道是莞贵人的陪嫁婢女冲撞了你,虽然她该罚,不过本宫也要劝你一句,不要因为下头人的疏漏而和莞贵人有了什么。” “娘娘何出此言?” 端妃苦笑道:“本宫不过白提醒一句,华妃势强,你一个人终究不是她的对手,眼下莞贵人得宠,与你情同姐妹,你们万万不能因为小事而离心,那华妃便更有可乘之机了!” 陵容状若感动道:“娘娘多番提点,嫔妾感激不尽,只是嫔妾也明白这个道理,万万不会和莞姐姐有隔阂,便宜了旁人。” “那本宫便放心了,本宫体力不支,要回去了,贵人不必相送。” 端妃一笑,随即松开了陵容的手,又不舍地看了陵容的肚子一眼,搭上了吉祥的手。 “那娘娘慢点走。” 端妃一离开,陵容便冷笑了起来,已经全都明白了。 原来,不光甄嬛的容貌能吸引端妃的注意,自己仅凭酷似纯元皇后的嗓音,也足以让这个被华妃折磨得绝望的女人觉得看到了救命的稻草,紧紧抓住不肯放手。 难怪,甄嬛会去跳惊鸿舞得宠! 今晚端妃来,是想要自己和甄嬛,都乖乖地做她端妃手中刺向华妃的利刃! 陵容抚摸着肚子,抬起了眼眸,可她,最讨厌自己和孩子被别人当做棋子儿! 次日一早,在皇后处请安结束后,甄嬛、眉庄以及陵容被皇后留下,一来她要关心陵容的身孕,二来要等皇上下朝,听一听眉庄对于近来宫务的见解。 三个人排排坐在凳子上,陵容听得眉庄侃侃而谈的什么“例菜”、“绿豆汤”、“折银”,想起前世自己所受的苛待,顿时浑身起寒气。 然而看着皇上百般暗示,皇后百般鼓动,沈眉庄洋洋自得的模样,甄嬛微笑默不作声的样子,陵容只觉得可笑。 于是便借口身子累先出了景仁宫,谁知迎面遇到了华妃带着颂芝气恼而来。 “皇后竟如此狡诈,让沈眉庄单独留下和皇上说宫务,那当本宫是什么?!” 陵容心思一转,皇后推沈眉庄入坑,要是华妃含怒这么一进去,岂非要坏了事? 沈眉庄得宠倒是无妨,但却不能得权,若是眼下不出错,将来难保可成大器,倒不如假借华妃的手将其打压下来。 连忙上前几步,福身笑道:“给华妃娘娘请安!” “你怎么在这?” 华妃打量着陵容,蹙眉不止:“曹贵人怎么没有跟着你?” “今日请安后,皇后娘娘留嫔妾说话,所以就让曹贵人先回去了。” “你有了身孕就少给本宫出来晃悠!不然被谁冲撞了,又要赖到本宫头上!” 华妃懒得和陵容废话,白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陵容连忙对她的背影道:“华妃娘娘,沈贵人正在里头提议裁减例菜和折现绿豆汤,皇上和皇后都很高兴呢,莞贵人也在里头说笑,娘娘还是不要去了吧。” 没走几步,华妃的身子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正在懊恼自己说漏了嘴的陵容。 第64章 哪来的簪子 华妃反应了过来,怒气随之而散,这么得罪人的事,自己抢着占一份做什么? 她勾唇一笑,随即慵懒地往轿子边走,斜眼看着陵容,随即抬手指着陵容的眼睛。 “既然皇上喜欢和沈贵人还有莞贵人说话,本宫现在去打搅也是无趣。你,也给本宫小心着点!” “嫔妾定当小心,不敢拖累娘娘。” 陵容垂着头恭送,远远听得华妃吩咐周宁海:“去把丽嫔和曹贵人叫过来。” 不禁微微一笑,谁说华妃没脑子了? 回到了乐道堂,却见崔槿汐等候多时,见她回来,连忙送上了一支并蒂红宝石的芙蓉簪子。 陵容拿起那簪子对着窗外的阳光,深邃的红宝石立刻透出了鲜血般的光泽,异常耀眼,非比寻常。 这样高调的珠钗,是甄嬛最不喜欢的,如今为了一个奴婢,自己又能得她一次“赏赐”了。 “我记得,这是皇上赏给姐姐的,莞姐姐还没有戴过,怎么送来给我了?” 崔槿汐恭敬地笑道:“小主说,昨日浣碧冲撞了小主,如今人已经罚了,只盼小主您收下簪子,不要生气,以后和我们小主还是依旧和和气气的,姐妹们时常说笑。” 都逼上门了,她能不收吗? “早上给皇后请安,不是还和姐姐好好的呢,姐姐何必又多心?” 崔槿汐见陵容收了簪子,又和往常一样宽和,不觉也放心了下来,告辞而去。 她一走,陵容便拿着簪子走到了妆台前坐下。 “你去把富察贵人送的金线大红妆缎的衣裳拿出来。” 冬雪闷着声,惊奇道:“小主素日不是最不喜欢那样张扬的颜色吗?” 陵容拿着宝石簪子对比自己的脸,冷声一笑:“这么好的簪子赏给我戴,没有张扬的红衣裳怎么配得上呢?” “小主还要戴它!奴婢看着也生气!莞贵人分明抬举那个浣碧,根本就没有把小主放在眼里。”冬雪气得撇嘴。 “何须如此愤慨,她与沈氏从来就没有看得上我过。” 冬雪一愣:“小主?” 陵容抬手,对着镜子将簪子戴在了旗头最显眼的地方,淡淡一笑。 “把衣裳拿出来吧,今晚皇上来陪我用膳。” 冬雪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去找。 午后。 陵容午睡起来,曹贵人才灰头土脸地来了乐道堂,只见她鬓角的头发略有散乱,料想是华妃又刁难了她。 “姐姐这是怎么了?” 曹贵人强颜欢笑道:“无妨,不过是方才被华妃娘娘召见去了,责怪我早上没有照顾着妹妹,自己一个人就回去了。” “原是陵容好心办了坏事。” 陵容说着,忙拉她到自己妆台前坐下。 “天热,姐姐连头发也散了些,我给姐姐再梳头上妆吧。” “怎敢劳动妹妹玉手,还是让音袖来吧。” 曹贵人连连要起来,被陵容摁住,她捡起一支新的蓝田玉簪,颜色清润,中规中矩的,交给了音袖。 “陵容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个且给姐姐添妆发吧。” 曹贵人看着镜中陵容今日的装扮,皆是大红色添金,不知有多张扬。 正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不动声色道:“妹妹说笑了,妹妹头上一支金簪便抵姐姐我两头的装扮了,可见妹妹的东西都是好的。” “姐姐觉得好看吗?这些都是莞贵人赏我的。”陵容抚摸鬓边的双簪,皮笑肉不笑。 “想来,这是用来化解昨日浣碧的无礼吧。” 曹琴默若有所思地笑,不再多言,聪明人点到为止。 她们两个,皆为上位者轻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陵容不否认,只静静站在一旁,似乎在欣赏她的容貌。 半晌复又开口:“其实姐姐有温宜公主,可比我尊贵得多,若姐姐肯用心些,皇上自然也会倾心久留。” 曹贵人不言,只露出三分真心的苦笑。 “陵容也知道姐姐的苦衷,久居人下,郁郁不得志,便是明珠也要蒙尘了。可是陵容听过一句话,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姐姐听说过吗?” 论口才,曹琴默自认宫中无二,可这蛊惑人心的本事,如今看来,芙贵人也不逊色自己。 曹琴默对镜子的陵容莞尔一笑,眼神却充斥着怀疑与警惕。 “妹妹,姐姐我毕生所求也不过是温宜能平安长大,旁的心气可是一点儿也没有。至于妹妹说的什么助不助的,姐姐孤陋寡闻,又不能识文断字,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 陵容勾起一抹冷笑:“哦?既然姐姐不懂,但一定知道,此刻丽嫔娘娘应当还在华妃娘宫中吧,看来丽嫔如今倒是比姐姐更受娘娘信任了。” 曹琴默的眼神冷了下去,她是在提醒自己,追随华妃又不受重用,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芙贵人同样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在华妃手下掀不起什么浪花,竟也痴心妄地想拉拢自己? “妹妹说笑了。” 陵容顿时收了笑。 “姐姐跟着华妃多年,又能落得什么好处?待姐姐平安庇护我产下这一胎,妹妹平步青云,自然也不会忘了曹姐姐的功劳。” 这话已经够直白了。 迟疑一瞬,曹琴默扬起了笑,转头对着陵容道:“妹妹,姐姐我胆子小,目光短浅,只知道顾眼前的,不敢想日后从妹妹这得的好处。” 陵容笑容扩大,她知道曹琴默唯利是图,见不到好处绝不动身,此刻似是而非的暗示亦不会是真心。 但是不要紧,有缝的墙角,迟早可以挖开。 “陵容会很快让姐姐看到,眼下你就能得到什么。” 晚间,皇上迟了一刻,匆匆到了陵容这里,告诉她,不日将带后宫嫔妃去圆明园避暑。 陵容欣喜道:“那莞姐姐和眉姐姐去吗?” “她们两个自不必说,对了……” 皇上见陵容今日装扮华丽,不由得眼前一亮,刚要夸赞几句,却陡然看见了鬓角那支红宝石簪子。 是自己前几日赐给嬛嬛的。 顿时敛了几分笑:“容儿,你这支簪子倒是耀眼,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65章 枕边风 这是他精心挑选的簪子,如此夺目精美,嬛嬛收到的时候分明十分高兴,如今却出现在了容儿的头上。 莫非是她和嬛嬛讨要得来的? 陵容假装没看见他不善的神色,抬手轻抚簪轻笑。 “皇上,这是上午莞姐姐刚差了崔姑姑来送给臣妾的,说臣妾戴着好看,皇上一定会喜欢,果然您注意到了呢。” 皇上一愣,竟是嬛嬛主动给的? 不禁抬手摸了摸那簪子,淡淡道:“是很夺目,不过朕前几日刚赏了她,好端端的,她就这么主动给了你的吗?” “皇上,此簪的确是莞姐姐送赠!” 陵容连忙起身垂下头福身,状若惊惶和伤心,将头上的簪子都拔了下来。 咬着牙道:“皇上,其实臣妾撒谎了,这簪子不是莞姐姐希望臣妾戴着好看给的,而是前几日姐姐的侍女冲撞臣妾和曹贵人,还对碧萱姑姑出言不逊,姐姐心疼浣碧,略惩戒了一番便罢。” “今日臣妾也不知为何,姐姐已经惦记这件事,让崔姑姑拿了这簪子来,说是替浣碧赔礼道歉的。” 皇上蹙眉,听得生气,一个婢女罢了,竟值得嬛嬛拿自己赏赐的簪子来替她赔礼道歉,何况这簪子的颜色,与容儿根本不大相配。 “你有着身孕,什么要紧事动辄要跪,快起来。” 又见陵容眸中隐有水光,心里真是无限心疼,顿时拿起她手里的钗子,丢在了一旁的榻上。 “容儿,你受了委屈,朕不问你还要隐瞒,一个婢女犯了错,要打要罚都是应当的,哪里有这样求主子的,朕一会儿就让这个浣碧来给你致歉,这簪子你也不必戴,朕另外赏你更好的。” 陵容磨牙,只是致歉,还不如不来,连忙抱住了他,面露恳求。 “皇上千万不要生气,也不要为难姐姐和浣碧,原本姐姐就多心了,皇上如此维护容儿,姐姐心里岂不是更难过?” “何况,如今眉姐姐有意节俭,后宫之中不许浪费,莞姐姐也不想拿新的首饰给容儿,所以便拿了皇上现成赏赐的,只是容儿本不配戴皇上赏赐的东西,辜负了姐姐的用心。” 这话的险恶只有陵容知道,将来一旦沈眉庄和甄嬛有了什么铺张奢靡之举,皇上就会想起今日的话,想起她们二人的口是心非。 果然,皇上听得这话,心里也是堵得慌。 “胡说,你是朕的女人,又有了身孕,身份尊贵,有什么不配的?” 他哄着陵容,轻轻一吻她眼角的胭脂红痕与泪滴。 “别委屈了,等会朕亲自给你挑几支更好的钗子来。” 次日午间,皇上处理完政务,沉着脸悄然到了碎玉轩。 甄嬛正与眉庄谈笑,桌上盛着大碗的绿豆百合汤和酸梅汤,又用冰水湃着各色鲜果用以解暑,二人一见皇上来了,连忙笑迎接。 想起路上宫人们被热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和昨日容儿的委屈,又见她们二人如此贪凉享受,心里更是来气。 “怎么不好好用膳,御膳房的菜式不合胃口吗?” 眉庄立于一旁,丝毫不知皇上的不悦,还笑道:“天热了,臣妾和妹妹的胃口都不好,所以干脆用一些消暑的汤了。” 甄嬛拉着眉庄又坐下,眨眼打趣道:“皇上今日陪芙妹妹吗?怎么有空到臣妾这里来了?” 见得嬛嬛一张笑脸,皇上的心不由得松了一些,语气也平缓起来。 “昨儿陪她用了晚膳,看见了她头上戴着个新簪子好看,就想着来看看你了。” 皇上抬眸:“嬛嬛,你是不喜欢那簪子吗?” 甄嬛的笑一僵,那红宝石簪子的确不是自己素日喜爱的,且又是和其余许多赏赐一起来的。 她便以为皇上不会记得,怎知他会计较这样的细枝末节。 随即又扬起笑:“臣妾喜欢,不过芙妹妹和臣妾情同姐妹,她自有了身孕装扮越发简素,臣妾便特意选了皇上的恩赐给妹妹,想必妹妹更加喜欢。” 眉庄疑惑地看着嬛儿,那宝石簪子分明是为了叫陵容不要生浣碧的气,眼下何必如此隐瞒呢? 甄嬛故作没看见,浣碧那件事不可再闹大,被皇上知道了不知会如何,不如这样小事化了。 “原来如此。” 皇上淡淡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容儿,的确受委屈了。 甄嬛见皇上淡淡的,只以为是天气热,他心情不好,于是一笑。 “皇上,不如一起用些解暑的汤和瓜果吧。” 她刚要起身,伸手拿起汤匙,不料却被一双泛着红色的粗粝的手抢了先。 那人笑盈盈盛了汤,端到了皇上面前,跪下举高。 “请皇上用汤。” 甄嬛与眉庄的眼神齐刷刷地看向了她,二人皆紧了眉头。 浣碧…… 皇上略瞥了她一眼,是个姿容不错的毛丫头。 “嗯,你做事也麻利,似乎是莞贵人的陪嫁?” “多谢皇上夸奖,奴婢叫浣碧。”浣碧喜滋滋。 浣碧? 皇上登时紧了眉头,又见她手间的红肿,不由得低声呵斥道:“手上有伤怎么伺候得好主子,出去!” 这一声低喝,惊得浣碧一愣,随即她忍着泪意,悄悄退了出去。 眉庄不由得和甄嬛对视了一眼,心思复杂。 甄嬛连忙跪下道:“皇上恕罪,以后臣妾不叫浣碧在里头伺候就是了。” 皇上眼神不善,淡淡扫过她和眉庄的面庞。 天越发地热,阖宫上下收拾了几日,便于六月十五日出发前往了圆明园避暑。 嫔妃们的住处与从前无二,只是陵容如今得宠,由皇上亲口安排在曲院风荷,华妃又特意安排曹贵人母女来与陵容同住。 曲院风荷,是除华妃的清凉殿之外,离皇上最近的所在。 楼阁又高高建在水面之上,一开窗,便可见四面皆是满湖荷花,略有微风之时,粉荷摇曳,满室清凉又生香。 陵容等人一落下脚,曹贵人便被苏培盛传唤,连忙抱着温宜公主前去伴驾。 心中有事,陵容便故作不经意地,朝还在招呼宫人们搬东西的黄规全问话。 “黄公公,我倒是好奇,来圆明园这一趟,伺候皇上的内务府、四执库的人就全部要跟来吗?” 第66章 闹大些才好 黄规全抹了额头上的汗,连忙笑道:“小主儿说的正是呢!皇上在哪儿,奴才们自然就要跟到哪儿,宫里的库房也只剩下侍卫们看守了。” “原来如此。” 陵容和冬雪对视一眼,这么说,小信子也会跟来圆明园。 待黄规全一干人走了,陵容走到窗前。 阳光毒辣,已近午时,楼底下的奴才们来来往往搬运着东西,就和蚂蚁似的,个个脸红耳赤,挥汗如雨,却又不敢停下。 “冬雪,你瞧,没了绿豆汤,宫人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我就等着这乱子的苗头出来呢。” 陵容没有笑,只是淡淡的,因为她吃过这样的苦。 冬雪疑惑:“啊?沈贵人一向得宠,小主也从未如何,如今怎么想要对付她?” “冬雪,你还是不明白,有得宠就有失宠,全凭皇上一个人的心意。可是权力一旦给了,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连皇上也不能轻易剥夺。” 这是陵容在宫中斗了一辈子得出的结论。 小丫头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沈贵人如今越来越得宠,手里的宫权也越来越多了,小主怕她真成了气候就不好对付了?可是沈贵人好高骛远,目无下尘,迟早也会自己出事啊。” “不,沈眉庄的背后是皇上和太后,如今宫人们的这些苦,于她们来说渺如尘埃,非得闹出什么大事来,方才遏制住得她!” 陵容的神色冷戾了些:“我只要一击毙命,绝了她日后学习宫务的可能。” “所以,小主先前才向皇上吹枕边风,那咱们如今再做什么?” 陵容看着下头的人来人往,缓声道:“既然要从宫人入手,咱们就得找一个明面上与咱们毫不相干的人。” “小主是说,四执库的小信子?” “他是小允子的哥哥,又对沈眉庄一向不满,这样的人可不能浪费了,如今我倒是想到把他用在何处了。” 冬雪出了门,陵容欣赏了一会儿风荷,听得春霏禀报说曹贵人回来了,不由得笑迎。 “姐姐回来得这样快,我原以为等不到一起用午膳了呢。” “莞贵人来了,姐姐我何必留在那里点眼?” 曹琴默抱着温宜,与陵容一起坐在了风轮前,她眉飞色舞,春风满面,十分得意地含笑,引得陵容大大不解。 “姐姐难得见皇上,只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怎么还如此高兴?” 曹琴默轻飘飘看一眼陵容,反正她上次已经听进去自己的离间之言,知道了甄嬛与皇上初见的真相,也没有好隐瞒的。 于是勾唇一笑:“方才皇上邀果郡王射箭,皇上逊色了——” 她的尾音拉得极长,掩饰不住地得意。 就凭着一句话,陵容眼眸几转,已经想到了后头的事。 皇上最是小心眼,心情定然不好,恰巧甄嬛此刻到了,若是曹贵人在此时略微“点”上几句,又当如何呢? “妹妹,吃个葡萄。” 回过神来,曹贵人已经剥了个晶莹剔透的葡萄,笑盈盈递到了陵容眼前。 陵容接过入了口中,暗道自己这头布局引沈眉庄往悬崖边走,那边曹贵人就给甄嬛挖了个大坑等着,真是妙极了。 “果然甘甜。” 二人吹着风轮,身上连一点儿薄汗都没有。 陵容悠哉一笑:“不知近来沈贵人学习宫务如此得意,华妃娘娘有何想法呢?” 提起这个,曹琴默就想起温宜乳母的饮食本就不能放太多盐,为了让她们吃得好,所以菜式需要格外新鲜丰富。 而那个沈氏,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她的份例自然够养活一宫人,可是旁人不行,害得如今乳母们吃不好,温宜的身子就更弱了! 曹琴默难得沉下脸色道:“夏日炎热,沈贵人裁减例菜,惹得阖宫上下抱怨,谁不上火呢,想必妹妹的日子也不好过,告诉妹妹也无妨,如今华妃正想着如何对付沈氏呢。” “依妹妹拙见,与其另使计策叫人抓住马脚,不如顺势而为。” 对付沈眉庄,人越多越好,还能趁机卖曹贵人一个好。 曹琴默眼睛一眨,安氏果然也对沈氏有了怨气。 “妹妹的意思是,就用眼前的这一桩……” 陵容微笑点头:“而且要闹得大些,波及的人越多越好。” 曹琴默略有警惕,状若惊叹。 “想不到妹妹还有如此韬略,只是可惜啊,华妃让我照拂妹妹,无须插手此事。” “看来,娘娘的确更看重丽嫔。” 陵容看着她,笑得颇有深意:“不过,这种脏活累活,不沾姐姐的手,岂不是更好?” 无言,曹琴默深深看了陵容一眼。 黄昏,陵容坐着绣花,冬雪进来点上了蜡烛。 “小主,今夜皇上去了碧桐书院。” “知道了。” 冬雪蹙眉:“看来曹贵人的挑拨也没有起作用啊。” 陵容轻轻一抬手:“不急,得宠的时候在怎样都是好的,可花无百日红,一旦有凋零枯萎的可能,往日的不堪就全都会想起来。” “对了,小信子那边怎么样?” “奴婢打探了,到处都是对沈贵人的怨声载道,四执库也不例外,而小信子除了小允子这个弟弟,在宫里只和四执库的一个小太监最要好。” 几日后,曹琴默翩然而至陵容处。 她微微一笑:“这几日天热得更厉害了,妹妹可别舍不得银子给下头人,千万别让他们喝了吃了旁人的什么‘好东西’呵。” “多谢姐姐提醒。” 陵容垂眸,看来华妃是已经动手了,而曹贵人防止波及到自己,才告知了这么一声。 待她走后,陵容唤来了冬雪。 “听见曹贵人的话了吗?可千万别让小信子的那个朋友耐不住热,吃了喝了旁人的什么东西呵!” “奴婢明白!” 深夜。 圆明园的热并没有比白日消减多少,小信子和其余人还在忙碌,不能休息。 不知何时开始,有个小太监原先只是躺在地上偷懒,小信子怕他被发现责罚,唤了他起身。 可是,那小太监竟怎么叫也不起来,渐渐地,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啊——来人啊,快来人啊,他死了!” 第67章 灵方 次日,不到正卯时分,炎炎烈日便照常升起。 主子们还没有醒,宫女和太监们便又纷纷忙碌了起来,昨夜的惊呼,并没有划破天。 陵容起得早,想着到了圆明园几日还未去别处拜访过,忍不住想瞧瞧沈眉庄的近况,便独自到了闲月阁。 一进门,只见一个宫女正在淘洗乌梅,不由得心中微讶。 是芡实! 与茯苓一起在圆明园伺候沈眉庄的宫女! 看来,这一世是她在眉庄身边作局呵! “陵容,你来了!我们正要请你过来说话呢!” 原来甄嬛也在,眉庄热切地拉着陵容入内坐下,陵容惊讶她反常的热情,甄嬛在一旁略微尴尬不说话。 可眉庄只红了脸,屏退了宫人,竟亲热地拉住了陵容的手。 “陵容,姐妹间有话就直说了,如今你的身孕也快四个月了,而我却承宠至今也无动静,嬛儿也是如此,我想咱们是姐妹,你这么轻易就有了身孕,我想问你……” 她的脸更红了:“可有助孕的办法,或是方子呢?” 原来她是为了这个…… 陵容早该想到,如今沈眉庄急于有孕,而江慎暴毙,江母惊惧而亡,江诚忙着守丧,她自然会求到自己这个有孕的头上。 “眉姐姐,这……” 陵容不由得想起昔年皇后给的奇方子,灵验无比,副作用却也大得吓人,用了一次,怕是再也不能生了…… 沈眉庄家世太高,不能让她有权,亦不能有孩子! 半晌,陵容抬眸一笑,语出惊人,让二人登时眼睛一亮。 “其实,陵容果真有个家传的调理方子。” 眉庄期待道:“不知是何方子,可否说与我们听?若是不可外传,那便倒也罢了。” 这话只是场面,陵容已经话到此处,自然是要说的。 陵容笑道:“原本陵容不该隐瞒,只是这药方年久,不知是否灵验,陵容轻易不敢拿出来。如今自己亲身试了,倒是顺利有了胎气,也一直安稳,正打算过了五个月才好告诉姐姐们。” 眉庄不疑有他,只亲热地拉着陵容笑:“原来如此,就属你最小心!” 甄嬛摇着团扇,羡慕地看向陵容的肚子,好奇道:“这方子果真这么灵验吗?” “是啊,据说还是得子灵方,不过我也说不准,大抵生男生女也是命中注定的。陵容还记得配方,不如此刻就写下给姐姐们。” 眉庄便唤了采月进来伺候笔墨纸砚,陵容挥墨,一会儿便写成了。 这大抵是乌拉那拉氏的秘方,哪个大夫瞧都不会有问题,所以一代代女子才会心甘情愿以此谋子,可一旦怀上了就知道功效的厉害,悔之晚矣,却又心甘情愿地再传给下一代。 “如此,我便多谢妹妹了!” 眉庄见了方子十分高兴,连忙令采月捧出了八锭大金元宝来给陵容,出阔绰令甄嬛亦瞠目! “姐姐这是做什么?岂不是和陵容见外了!” 若是前世,陵容定然不会接受,还会伤心自己的真心在她眼里不过的一场交易,可如今,她正缺这些黄白之物。 眉庄不在意地笑:“虽然妹妹推脱,可我也不能亏待了你,总是要谢的。” 推辞了半晌,陵容方才欣然收下,略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太阳毒辣了起来,便连忙告辞。 回到了风荷阁,陵容正准备让冬雪把这黄金送出去给母亲,看见了意料之中的人。 “奴才小信子,给小主请安!” 他满脸通红,眼中隐隐有泪光,看来是来得匆忙,似乎有大事的模样。 “奴才可算见到小主了,昨夜四执库出了大事,奴才亲眼目睹,一定要禀报小主!” 半晌,陵容状若惋惜,让人扶他起来。 “天热,这里有三十两银子,你且拿着打点管事的,躲些差事避暑,无论如何,先保住那……” 小信子推辞不得,只能收下,又赶紧离开了曲院风荷。 陵容微微笑了,一个涟漪已经泛开,那后头,只会一浪更推着一浪! 午后,陵容小睡一会儿,便爬上了风荷阁的最高层,清风淡淡,站在窗边俯瞰整个圆明园东边的楼群。 偶然间,她看见曲廊上,温实初提着药箱往北走,而甄嬛与沈眉庄的住处都在北边,料想是甄嬛不信那方子,请他来查验。 正想着,边上一个捧着香炉的小太监不知为何忽然倒地不起,惊得温实初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医治。 “春霏,下去问问这小太监是怎么了。” 想起曹琴默先前的话,陵容心中有数, 不禁叹息,连自己都能看到这些苦,沈眉庄难道就真的看不到吗? “谁教容儿不高兴了,怎么尽唉声叹气的?” 陵容一惊,连忙下榻请安:“皇上,臣妾只是看着外头风景好,喜欢这一大片荷花。” “朕让你住在第一层,没想到你喜欢楼高远眺,倒叫朕好找。” 皇上一笑,拉她重新坐下,与她说笑一番诗情画意,随即谈起了正事。 “近日从江南运往西北的粮草已经出发,当时你为你父亲谋差事,朕说的话重了,不许往心里去啊。” 陵容羞愧地低头:“臣妾当时不懂事,叫皇上为难了。” 他忽然提这个做什么? “你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皇上一笑,抚摸她脸:“朕想着你有孕,也不好叫你父亲只做个县令,打算升他做正六品通判,你可高兴?” 通判? 安比槐他也配?! 陵容掩下不屑,连忙跪下道:“臣妾欢喜皇上恩赐臣妾母家,可是臣妾经过上次一事已经想明白了,父亲无功无德,怎好因为臣妾的缘故迁升,岂非更羞煞臣妾了。不如等父亲自己报效皇上,皇上再属意他吧。” 皇上很满意陵容的表现,心里更是欢喜她的懂事。 不禁点头道:“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朕也不好违拗,且先他晋为正七品知县吧。” 陵容回过神,冷笑不止,如此敏感多疑,倒是很像自己,欲退还进的试探,难怪最后是相看两厌。 “多谢皇上。” 二人看了一会儿风景,便回到了陵容的住处,曹琴默正好来,三个人干脆一起闲话半日。 皇上对曹琴默笑道:“过些日子就是温宜的生日,朕打算大办一场为她庆生,你可要好好准备着。” “臣妾多谢皇上!” 陵容由此心生一法,于是看一眼曹琴默,对皇上娇嗔起来。 “说起来曹姐姐伺候皇上多年,温宜公主冰雪可爱,少不了她精心教养的功劳,皇上该好好嘉奖曹姐姐一番呢!” 第68章 曹嫔 曹琴默不料陵容真的会为她说话,心中既惊讶又高兴,不觉期待地看着皇上。 皇上看看曹贵人又看向陵容,笑道:“既然是你提的,那你自己说,朕该给她什么恩典?” 陵容哼了一声:“皇上这话蹊跷,臣妾资历尚浅,位分又低,姐姐的嘉奖,哪里有臣妾说话的份儿?皇上肯定心里已经想好了,就故意为难臣妾!”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对曹贵人道:“容儿说得不错,朕想你入府多年,侍奉朕又勤谨,倒是有心晋你为嫔位。” “多——” 曹琴默果然欢喜,刚要谢恩却被皇上接下来的话打断。 “只是皇后又说如今西北战事吃紧,宫中能省则省,嫔位册封礼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恐怕得等战事平定才能给你风光晋位册封。” 陵容暗惊,原来皇后已经给皇上吹过枕头风了,难怪他刚才不提这件事。 转眼又见曹琴默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陵容明白她的意思。 连忙拉住皇上撒娇道:“皇上~皇后娘娘的话固然有理,臣妾不敢辩驳。可是曹姐姐如此劳心劳力,皇上不如先晋她的位分,等战事平定或是将来臣妾平安生产,到时候给姐姐风光册封,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到前半句话,曹琴默欢喜异常,不由得也对安氏多了一丝喜欢,然而后半句话一出,她便明白了,芙贵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筹谋”二字。 芙贵人这是敲打自己,千万要护好她这一胎,否则自己到嘴的嫔位说不定也会飞走的。 “好吧,既然容儿都替曹贵人开口了,那朕自然也要应允。” 皇上略一想,也乐得成全容儿的小心思。 转头又对曹贵人一笑:“曹嫔,等容儿的孩子平安降生,朕就给你风光册封。” “臣妾多谢皇上,多谢妹妹!” 曹贵人欣喜若狂,虽然这是一场交换,可皇上已经唤了“曹嫔”。 她有自信,一定保得住安氏这一胎! “贺喜曹嫔姐姐!” 陵容翩然起身行礼,笑意盈盈。 晚膳后,皇上离开去看望眉庄,曹琴默便留下陪陵容说话。 陵容微微得意:“如何?曹嫔姐姐可看见了,眼下妹妹能给姐姐什么?” 曹琴默笑盈盈起身朝陵容行礼:“深谢妹妹!” “姐姐如今是嫔位,怎能对陵容行此大礼!” 陵容连忙拉起她,二人重新坐下。 “既然妹妹如此,姐姐我索性就说出心里话,妹妹将来诞育皇嗣定然能越过姐姐我去,前途无量。” 曹琴默低下了头,微微叹息。 “可是妹妹要知道,后宫,光凭自己是不够的,还要有可靠强大的娘家。如今皇上需要依靠年羹尧,连沈贵人这样家世的女子在她面前也不值一提,妹妹的母家又有什么本事呢?” 她这是难得的真心话,陵容亦有自知之明。 “月满而缺,水满则溢,自古没有长盛不衰的道理,陵容倒是知道‘乐极生悲’一词。” 曹琴默嗤笑摇头:“这又谁能说得准,姐姐我如今依靠华妃,已经是不能脱身了,今日蒙妹妹恩情,来日妹妹平安生下孩子,此事便算作两清了。还望妹妹好自为之,免得将来因为无知而丢了性命。” 陵容扬眉笑道:“照顾陵容平安生产是皇上的旨意,姐姐果然不愿念妹妹的好吗?” 沉默片刻,曹贵人似笑非笑地盯着陵容。 “罢了,来日若是妹妹得罪了华妃,姐姐我愿意从中斡旋,保下妹妹一次。” 陵容脸上没了笑,站起身来,冷笑连连。 “姐姐只见华妃势大而依附,可为何不肯细想,你追随她多年,九死一生诞育公主,却还是个小小的贵人,她始终看重出身更好的丽嫔,从未有过提携姐姐的意思。” “而我却是真心与姐姐结盟,前几日为姐姐出谋对付沈贵人,今日特意请封姐姐嫔位,险些逆了皇后。姐姐想一想,你跟着华妃,以后会有封妃、封贵妃的好日子吗?” 既然她瞧不上自己的出身,那自己是戳破她心里的虚妄! 此言震耳发聩,惊得曹琴默难得失态,久久不言。 陵容复坐下,循循诱导。 “后宫之中,连欣常在都是出身高门,谁拉拢姐姐都不过是她在上,姐姐在下。陵容却不以为然,我们出身微末,相互依靠,相互托举,谁也不用踩谁一头,谁也不用瞧不起谁,不是吗?” 芙贵人真是字字锥心! 曹琴默转眸看着眼前的女子,清丽动人却又满身幽暗之气,久处威严之下,谁又能甘心被别人踩在头顶上作威作福! 察觉自己对芙贵人的拉拢动心,她倏地起身,什么话也没有说,冲出了房间。 陵容微微一笑,抚摸着肚子,孩子降生之前,自己还有的是机会蛊惑曹氏反水,不急…… 次日,皇后在众人请安之时面色不善,宣布了曹贵人晋位嫔的消息。 宜修意味深长地瞥一眼眉庄,继续道:“皇上也说了,天儿太热,许多宫人都有中暑之状,要操办起这样的大事未免太不体恤了,所以册封礼便暂且延缓。” 然而甄嬛和眉庄本尤为厌烦,然而听闻暂且不办册封礼,二人面色又阴雨转霁,根本没注意皇后的暗示。 陵容垂眸,皇后这是在提醒沈氏?可惜有些人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里看到别人的苦难。 自然了,自己的劫难要来的时候,也是无知无觉的。 过了几日,陵容正独自歪在榻上看书,甄嬛和眉庄前来探望,只是来者不善。 眉庄怒气冲冲,质问道:“陵容,我听说曹贵人晋位是你和皇上提的,究竟是不是?” 甄嬛拉她坐下,柔声劝道:“眉姐姐,你先坐下,别吓着陵容了。” 她暂且坐下,又蹙眉道:“陵容,难道你是因为曹贵人照拂你的身孕,所以你就与她走近,哄得皇上给她晋位,以此来讨好她和华妃吗!” 陵容一惊,顿时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心中不禁感叹曹氏做事之狠辣! 第69章 芡实告发 登时面上滚下热泪来,伤心不已。 “二位姐姐!晋位嫔妃这样的大事怎么会是陵容能置喙的,难道外头离间我们的流言蜚语,姐姐们就轻易相信,要来疑心陵容了吗!” 眉庄神情一软,甄嬛已经上去宽慰陵容。 “没有这样的事,眉姐姐只是一时情急,我们自然不会信了这样的话,想来必定是华妃要离间我们三人,故意放出此言。” 不等眉庄致歉,原本照看汤药的碧萱却空着手进来。 她神色复杂,看着眉庄道:“奴婢刚才听到消息,近日中暑晕厥重病的近百人!宫中有中暑而亡的宫人更是高达三十余人!今日底下人瞒不住了,才捅到了皇后和华妃那,皇上已经知道了。” “宫人都告发说,您裁了他们的绿豆汤,可折现的银子她们却一分也没有拿到,皇上大怒了!沈贵人,您还是快去求见皇上好好申辩吧!” 终于事发了,陵容眼底有笑划过。 “什么?!” 眉庄心神一震,身子随即倒退了两步,险些站不稳。 “宫里折现的银子,谁敢不发放!” 陵容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好笑,刚才对自己盛气凌人的姿态怎么拿不出来了? 甄嬛连忙扶住了她,亦是惊慌不已:“眉姐姐,例银定然是被人给吞了,此事与你的并无干系,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去见皇上!” “嬛儿,你说得对!” 陵容见她撑不住的模样,虽然站起了身,却只让冬雪去虚扶了一把。 “眉姐姐,我们陪你一起去!” 甄嬛赶紧拉住陵容道:“这事皇上恐怕生了大气,陵容,你有着身子还是不要去了,安心等我们的消息便是了。” “不,我们姐妹一场,这样的大事我岂能袖手旁观,心里也不会安稳的!” 不去,怎么看好戏呢? 眉庄感动地握住了陵容的手:“都怪我不好,方才情急冲撞了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曲院风荷离勤政殿不远,三个人一会儿便到了。 一进去,皇后、华妃以及不少嫔妃乌压压一片已经坐满了,陵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正在悠哉喝茶的曹嫔身上。 曹琴默见她们并不惊讶,反而看到陵容探寻的目光之时,她扬起眉毛得意一笑。 似乎在说:不是说二人结盟吗,她就来推一把姐妹彻底分裂,这才好安安心心结盟啊! 陵容收回了目光,若自己是曹琴默,恐怕也会多番疑心,她如今出此下策,并不奇怪。 待甄嬛与陵容落座,眉庄却惴惴不安地站在殿中央,大家的目光都在她身上,皇上果然很生气,连皇后和华妃都不敢轻易开口。 “沈贵人,两项折现的例银被全部克扣,这事你知道吗?” 敬嫔坐立不安,一个劲儿地给眉庄使眼色,可她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眉庄急得满面通红,连忙跪在了地上。 “皇上,臣妾不知!臣妾的初衷就是为了人人有份,不落埋怨,臣妾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 陵容优哉游哉地轻瞥皇上脸色,果然一听这话更不好看了,沈眉庄此刻若想脱身就不该提初衷。 华妃冷笑道:“是吗?沈贵人,你既说底下有奴才私吞的银钱,并不干你的事,你可知道是哪些人私吞了吗?” 眉庄摇摇头:“嫔妾不知。” 皇上紧着眉头,将手边的一卷纸丢在了眉庄身前,接着忍着怒气指着她。 “这是各处主管太监宫女的供词,他们都已经招认,是你指使她们私吞了绿豆汤和例菜的银子,而且全部进了闲月阁,还不许她们将宫人们中暑而亡之事禀报给皇后和华妃,沈贵人,你可有什么申辩?” 眉庄看着厚厚的供词,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撑不住,几十条人命,几十张供词!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对此一无所知,根本也没有拿到什么银子,臣妾至死也不能承认!” 甄嬛一惊,若是眉庄被坐实了主使私吞例菜、绿豆汤,那可就是直接害死宫人的凶手了! 眉庄心绪杂乱,口不择言,甄嬛便更坐不住,连忙跪下替她说话。 “皇上,臣妾以为其中必然是有误会,说不得是有人假借姐姐的名义索要银钱陷害,只要一查,眉姐姐宫里账目银钱就明了!” 陵容却垂头淡笑,华妃和丽嫔这样大的手笔,不可能在这样的小事上有纰漏,说不得甄嬛这句话正中她们下怀! 想着,果然见华妃和丽嫔一瞬间相视一笑,陵容脑中想起那一日在院中淘洗酸梅的身影。 芡实。 果然,只见眉庄身后一直低着头不言语的宫女突然扑了出来,瑟瑟抖个不停。 “皇上饶命!我们家小主,的确私吞了例菜和绿豆汤的例银!” 空气顿时凝滞了,皇上的脸阴沉得可怕,眉庄不可置信地看着芡实。 “芡实,你竟然污蔑我!” 华妃眯着眼睛道:“皇上,不如就叫几个总管来认一认,看看是不是这个宫女与他们接头,再去好好查一查闲月阁账目银钱,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皇上抬起手:“苏培盛,去查查沈贵人的账目和库银。” 曹琴默瞥了安坐的陵容,等下坐实沈氏此事,她苛待八旗出身的宫人,致死三十余人,如此大的案子可是难以掩盖的。 亏得安氏能想出闹大这个要点,否则她们布局恐怕也只会挑一两个人。 真是和自己不相上下,够毒啊! 想到,曹琴默对陵容的欣赏不由得多了一些。 这头,皇后虽然有心打压沈氏,却不想她被华妃彻底压制,如今出了这么严重的后果,登时质疑地看着芡实。 “你既说是沈贵人指使你去做的,可沈贵人为何不用陪嫁侍女,偏偏相信你,且你既然替主子办了事,为何轻易就出卖了她?” 芡实磕头道:“娘娘明鉴,奴婢是圆明园伺候的宫女,自己也不知为何得了小主赏识,小主她只给了奴婢一大笔赏钱,威逼利诱,奴婢不得不做。” “可谁知,小主她竟然昧了良心,从到了圆明园开始便日日有宫人热死,小主视若无睹,还威胁底下的奴才不许禀报。如今死了这么多人,奴婢实在是良心不安,不敢再隐瞒下去了!” 第70章 沈氏昧银害人 眉庄不可置信地摇头:“芡实,我素日待你不薄,可你这样污蔑我,可知是杀头的死罪!” “小主恕罪!可是奴婢再也不敢为虎作伥了!” 说罢,她又朝眉庄磕头。 话落,小厦子领着几个管事太监宫女进来辨认,皆异口同声,一口咬定便是芡实来与她们接头的。 眉庄不知如何辩驳,只能无力地唤着“冤枉”! 皇上垂下了眼,心中暗叹,还是不中用啊! 很快,苏培盛便抄了五盘白花花地银子回来,又将假账呈了上来。 “皇上,奴才检查过了,这些银两全是官银不错。” 言外之意,绝不是她母家接济的,山高水远,若有母家接济,为了方便也是黄金和银票,银子是极少进后宫的。 华妃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蹙眉叹道:“哎呀!沈贵人一年的例银也才一百两,怎么可能手里有这么多现银来?” 顿时,芡实又连声道:“这些便是奴婢陆陆续续收来的银钱,被小主藏着的!” 证据确凿,眉庄又惊又气,已经说不出辩驳之言,甄嬛却不放弃,沉着一想。 开口道:“皇上,若真是眉姐姐一时糊涂办了这件事,可她尚未协理六宫,她的话,怎么这些管事就奉为金科玉律,连死了宫人这样的大事也会乖乖听命,隐瞒不报!可这究竟是纸包不住火的事,难道他们就不怕皇上怪罪吗!” 眉庄反应过来,连忙道:“是啊皇上,臣妾素来不缺银钱,又何须贪图这一点银两,臣妾真的冤枉啊!” 皇上沉默,没有说话,丽嫔连忙给了芡实一个眼神,看得陵容不明所以。 芡实眼睛眨了好几下,终于想起来,连忙抬头,伸手指着陵容。 “小主,你最近不是吩咐采月取了八锭金子,送给了芙贵人吗?出了这么一大口血,怎么会不缺银钱!” 此言一出,陵容心中一跳,常在河边走,终究是湿了鞋。 先前自己只是让曹琴默她们借暑热之事闹大,若知道她们还弄出“贪污”这一出,那自己就万万不能收沈氏的黄金了! 不,曹琴默不知道这事,那么,是谁指使芡实这样说的呢? 陵容与曹琴默下意识看向华妃,可华妃亦是错愕的神情,似乎并不知情。 是啊,华妃再蠢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把这把火烧到她身上。 然而转眸看见丽嫔正得意洋洋的神情,陵容与曹琴默立刻就明白了其中曲折。 曹琴默如今已经是嫔位,膝下又有女儿,又兼针对沈眉庄一事出谋划策,颇得华妃青睐。 丽嫔眼瞧就曹氏这么爬上来,自然要趁机攀咬陵容,让曹琴默在华妃面前背上一个失职的罪名! 此时,华妃登时厉声道:“你看仔细了?好端端的,沈贵人给芙贵人重金做什么?若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何要让你看见?难道是你撒谎,还是你敢偷看主子了!” 众人一愣,不想是华妃厉声开口,随即一想,皇上让她照看芙贵人,她自然是不愿芙贵人扯上这件事的。 芡实愣在了原地,这话难道不是华妃娘娘吩咐丽嫔教给自己说的吗? “芙贵人,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侧头,看向陵容,声音和缓了一些。 陵容脑子飞快转着,连忙跪下,暗啐这该死的芡实,好好的一盘棋,自己本可以作壁上观,硬是被这个蠢货给搅和了! “回禀皇上,臣妾的母亲客居京城,臣妾例银微薄无力,不能让母亲定居,所以从沈贵人那里借了银钱,为母亲置办宅院,日后再慢慢还。” “沈贵人大方,又说自己手头充裕,所以才肯借了臣妾,皇上,臣妾也不能相信沈贵人会为了例银害了这么多条人命啊!” 那张方子不能曝露,而她也不是说假话,那黄金的确已经送出宫去,给了母亲和萧姨娘置办了京中的新宅子。 也只有买宅子这种事,才能对得上那笔巨额。 眉庄自己也不愿那求子药方公之于众,连忙点头附和。 “皇上明鉴,臣妾借给芙贵人的黄金是臣妾母家所赠,与宫里无关,臣妾能借,也是力所能及之内,能帮则帮,怎么可能自己短缺银子还要答应她的请求呢!” 甄嬛亦恳求道:“请皇上三思!芡实的话不可全信,若是有人故意安插她在姐姐身边,假借姐姐名义敛财、栽赃,岂非太过容易!且好端端的,怎么又会扯进来芙贵人,可见此人来者不善,居心之毒!” 僵持间,曹琴默也福身下,开口求情。 “皇上明鉴,臣妾亦可以作证,芙贵人借银之事属实,前几日她还为此事发愁,后来松了一口气,还告诉臣妾是沈贵人慷慨,借了黄金。可见沈贵人是不缺银子的。” 陵容吃惊地看着她,曹琴默却启唇无声道:“我是帮自己。” 皇上抬眸,却见是曹嫔也跪下了,信誓旦旦为容儿担保,面色好转了些。 谁知芡实一见丽嫔的眼神,却又连声叫起来道:“皇上,奴婢知道了,小主害怕贪来的银钱被查出来,所以才故意换成黄金转移到芙贵人那里,芙贵人一定是帮凶,皇上明鉴啊!” 皇上紧缩眉头,喝道:“扣下她,彻查此事!” 陵容和曹琴默对视一眼,丽嫔这是铁了心的要把自己和沈眉庄捆在一起,芡实为了家人是绝对会咬死自己二人! 幸好,自己先前怕丽嫔和华妃办事不利还留了一手,既然丽嫔不仁,就别怪自己把她在沈眉庄之前拉下来了! 陵容抬头,干脆利落道:“皇上,依臣妾之见,与其偏听芡实一人之言,不如查一查那些中暑而亡的宫人是否有异!” 看来,是不得不把小信子这张明牌打出来了。 丽嫔立刻急了:“芙贵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宫人们人都已经死了,还能有什么异常。” 蠢货! 曹琴默冷冷瞥了丽嫔一眼,这样沉不住气的东西,也配骑在自己头上那么久,也敢自作聪明算计自己和芙贵人! 皇上诧异道:“容儿,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 第71章 咬死眉庄 “皇上,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四执库的小太监来臣妾这里拿皇上的衣裳,他神情惊慌,在臣妾的逼问下吐露。” “原来前几日深夜,四执库有一个小太监忽然死了,太医诊断是中暑所致,可他却是亲眼目睹,夜里凉快,好端端的人正打着盹就死了,恐怕不是简单的中暑所致!” 丽嫔一瞬间慌乱了起来,低着头缩起脖子,不敢看华妃要吃人的眼神。 甄嬛心绪一乱,低声道:“陵容,你为何不早说?” 皇上亦是看着陵容,和甄嬛是同样的意思。 陵容沉着道:“此事古怪,臣妾不敢轻信,只以为是那小太监胡言乱语,直到方才越听越不对劲,才隐隐有了几分猜想,眼下才敢说出,请皇上和姐姐不要怪罪!” 听得这话,甄嬛亦想起什么,连忙道:“皇上!前几日,温太医救治了路边晕倒的小太监,亦是说中暑得有些古怪。虽然天热,又没有消暑的东西,可往年比今年更热,也没有死过人,何况圆明园多水空旷,何至于中暑而亡之人高达几十人!” 皇上挪了挪身子,道:“这么说来,这件事倒不是天热之祸,而是有人蓄意而为之了,把这个温太医和四执库的太监带来!” 苏培盛退了出去,皇上看向地上跪着的几人,和缓了声音。 “沈贵人,你们先坐下。” “多谢皇上!” 眉庄嘴上虽然这么说,感激地眼神却投向了陵容和甄嬛。 不一会儿,小信子和温实初便被传唤了过来,二人如实禀报了那些中暑晕厥或是死亡宫人们的异常。 皇上手中的念珠一顿,立刻又传召了太医院十几位太医候在外头的院中。 丽嫔故作为难道:“可是皇上,那些中暑宫人们的尸身已经下葬了,若是动土,岂非叫他们魂魄不安?” 小信子得到陵容一个肯定的眼色,连忙扑出来。 大声道:“皇上!奴才亲眼所见,小蒙子是目前知道的第一个中暑而亡的宫人,管事的都叫拖了去乱葬岗烧了了事,奴才觉得蹊跷,所以偷偷留下了他的尸身保存在冰室里,眼下正是可用!” 眼下只有先打掉丽嫔这个搅屎棍,才好把矛头重新引到沈眉庄头上。 小信子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丽嫔顿时六神无主,坐立不安起来。 皇上拨弄着念珠,轻轻点点头。 “那就抬来好好一查。” 于是,小信子连忙跟着苏培盛出去,冰室里保存的尸体完好无损,抬到了殿外,太医院的国手轮番查验,容不得有一丝作假。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眉庄的手越来越冰凉,甄嬛轻轻抚在她的手上,以示安慰。 陵容安稳地坐着,眉庄安心和丽嫔惊慌失措的模样,淡淡冷笑。 宫人热死虽然有假,可也不代表那些热晕的宫人与沈眉庄无关,今日,她们两个一个也别想跑! 很快,太医院院判章弥率众位太医进殿跪奏,眉庄的身子不禁前倾,屏住了呼吸。 “回禀皇上,这太监的确有生前用药的痕迹,只是用量小难以察觉,若非是用冰保存尸身,恐怕谁也查不出来。”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好,很好!竟然有人为了造大声势,不惜害了这么多宫人们的命。” 皇上阴郁的眼神不住地在皇后和华妃身上打转,二人双双跪下。 宜修惶恐跪下道:“请皇上恕罪,都是臣妾监管不力,才会造成如此大的疏忽!” “请皇上恕罪!” 华妃亦低着头,可她现在恨不得杀了芡实那个蠢货,好好的,提安氏那个贱人做什么! 本来安氏闷不作声的,现在好了,把她逼急了,也跳起来反咬一口,而且正好咬到要害! 皇上冷声道:“皇后身子长久不适,有些事顾不到也是有的,你们先起来吧。” 宜修最多只是纵然眉庄的提议施行,自然是问心无愧,坐得稳当。 “传夏乂,严加审问芡实、出事宫人们的管事,务必,要给朕从他们的口中挖出真话来!” 皇上重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满堂嫔妃失色。 他是生了大气了,若是寻常后宫争斗,牵扯一两人也就罢了,可这次,牵扯人数众多,恐怕要闹得前朝后宫皆知,叫他面上无光! 华妃本难抑怒火,此刻又生怕牵扯出自己,可抬眸之时,目光不觉就对上了镇定的曹嫔。 曹琴默眸露狠色,瞥了一眼低着头的丽嫔,随即又给华妃使了个眼神示意。 谁出的主意,谁做替罪羊! 华妃的眸光在曹嫔和丽嫔之间打转,都是嫔位,一个姿容、家世都不高,脑子又好使,还有个公主傍身,一个却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她深吸了一口气,该选谁心里有了答案。 “你们,都散了吧!” 皇上看着嫔妃们各怀鬼胎,十分不耐烦,将众妃都赶了出去。 陵容却明白此举的意思,夏乂拷问、调查需要不少的时间,岂非给了华妃脱身的机会? “曹嫔,你跟本宫过来。” 华妃急躁,顾不上嘲讽同样面色不好的甄嬛和眉庄,径直带着曹嫔和丽嫔扬长而去。 见状,眉庄愤愤道:“一定是她!” 陵容在一旁看着,已经疲倦,也略宽慰了眉庄几句,便回了曲院荷风休息。 回到了里间休息,唯有冬雪伺候在旁。 陵容半躺在榻上,问道:“都和小信子说清楚了吗?害人是丽嫔不假,可这折银的主意实打实是沈贵人坚持的,连皇上也不能劝她回心转意呢。” “奴婢都说清楚了,小信子说他也问过弟弟小允子了,连小允子也是一样的说法。眼下,他可恨死沈贵人了!” 陵容微微叹气,面上却是残忍地笑。 “小蒙子是小信子在四执库唯一的好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个仇,他可要怎么报呢?” 冬雪倒是怅然,有一丝怜悯,可随即又打起了精神。 “小主,小信子说了,感谢小主教他保留好友的尸身,只请小主能让皇上查明真凶,再帮忙安葬,日后,他定唯小主马首是瞻!” “送佛送到西,这些都是小事。” 陵容歪着头道:“他果真有这样的决心?他弟弟可在莞贵人身边呢。” “他说,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不惜手上不干净,只希望能爬得高高的,才能护得住唯一的亲人一生无忧。” 陵容略一想,轻轻一笑:“来圆明园的第一日,他的去处,我就已经想好了。” 第72章 降位沈常在 到了晚间,皇后传话各宫齐聚在她的桃花坞听事,到时候皇上亦会在。 原来芡实和那些管事的在夏乂手下不过半个时辰便全然招供,果然是丽嫔收买指使芡实污蔑沈贵人。 不过,陵容却不怕沈眉庄会脱身,华妃和曹琴默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丽嫔脱簪待罪,跪在殿中,她泪流满面,承认是她指使芡实假借沈贵人名义克扣例银、栽赃沈贵人。 但对于下药一事,她却矢口否认。 “皇上,沈贵人目无下尘,裁了例菜和消暑的汤水,日日不见荤腥,就连臣妾和皇子公主们都过得苦不堪言,何况是底下的奴才们呢?!” 丽嫔连连磕头,委屈不已。 “皇上若不信,您且去查问,阖宫的奴才们除了吃不好喝不好,还要因为沈贵人的改制做从前双数的活计!” “就算没有臣妾,那折现的银子也到不了他们手中,那重如泰山的活也轻松不了,日久天长,怎么能不出事!” 说到这,她又抬起手指着眉庄,神情激愤,颇有舍生取义之感。 “臣妾愤愤不平,又知道皇上对沈贵人寄予厚望,若非她犯错,皇上定然会继续信任,所以臣妾才起了这样的蠢念头,希望可以解救宫人一二,臣妾糊涂,可真的没有旁的心思啊!” 丽嫔言之凿凿、义愤填膺,听得殿上的几个小宫女都有些动容,反而对眉庄横眉冷对。 她们都吃了苦,何况是更底下的奴才呢? 可眉庄也气得弯眉倒竖,登时站起,指着丽嫔低喝。 “巧言令色!你以为这样倒打一耙,皇上便会怜悯你,大家就信了你的话了吗!” 丽嫔才不理她,只抬起头来,对皇上含泪,面露忏悔之色。 “皇上,臣妾收来的银子都不敢乱用,一小份拿了宫外,去赈济灾民,费家的粥棚,百姓们有目共睹!剩下的两千两,臣妾全部捐入西北军中,以济年大将军粮草之用!” “臣妾真的没有私心,只求皇上开恩呐!” 前面的话骗得了宫人,却骗不了皇上,但一听“赈灾”、“粮草”,皇上的神色顿时松了一些。 见状,曹琴默微微昂着下巴,扬起一个不明显的笑容来。 芙贵人的话有道理,跟着华妃又有什么前程,自己要想脱身就必须手上干净,那么就要留下丽嫔这个靶子给华妃干脏事。 所以宫外的费氏粥棚,就是那晚过后,自己替丽嫔出银子办的,防的就是今日事发。 见她如此得意,一旁的陵容心里便有数了,果然又是她出的主意,“将功折罪”、“祸水东引”。 把丽嫔身上的黑使劲儿擦下来,然后狠狠抹在沈眉庄身上。 这时,不待皇上说话,丽嫔身边的宫女文柳便哭着扑出来认罪。 “皇上,下药之事是奴婢自作主张,怕宫人只是中暑,掀不起风浪来,所以奴婢弄了药,给不认识的宫人们吃了,伪装成中暑的模样!” 登时,一个“啪!”声响起。 丽嫔似乎气急,抬手一个耳光打在了文柳的脸上,痛心疾首地怒斥。 “你竟然如此恶毒,害死了这么多人!” “够了!” 皇上一声低喝,结束了这场闹剧,戏演到这里,皇后和华妃皆没有开口半句,是因为明白皇上的心意。 他看着文柳,厌恶道:“拉下去,杖毙,尸体丢入乱葬岗。” 随即又沉着脸看向丽嫔。 “丽嫔费氏,愚蠢自傲,克扣宫人例银,陷害沈贵人,罪不可恕,但念及亦有施粥、接济粮草的善举,姑且褫夺封号,降为常在,禁足半年思过!” 丽嫔松了一口气,连忙顺坡下驴,连声道:“多谢皇上开恩!多谢皇上!臣妾愿再捐出三年例银赈济前线,而后日夜忏悔自己的糊涂!” 父亲和祖父都是京官重臣,这点银子算不了什么,曹嫔说得对,重要的是不能让皇上厌弃自己,以待来日! 而文柳软了身子,闭上了眼睛,无声地落了泪,自己本是丽嫔的陪嫁,这条命换小姐一条命,算是值了! 皇上听丽嫔这样说,努了努嘴,没有再说话。 皇后看着皇上的眼神缓和的许多,又想起午后自己去探口风,皇上似乎不打算追究沈氏的错举实打实引起了这一场风波的罪责。 不由得看向华妃冷声道:“费常在,你可要好好思过,不要再惹是生非了!还有华妃,你替本宫协理六宫,也要好好约束费常在才是。” 华妃连忙起身称是,随即将眼神瞥向愤懑不平的沈眉庄,柔柔开口。 “皇上,既然费常在已经处置了。虽说热死宫人一事是冤了沈贵人,可是那数百名因酷暑、饥饿、劳苦而重病、晕厥的宫人们,却是真真儿受了裁减例菜、绿豆汤的苦。” “臣妾以为,费常在有些话也不无道理,若沈贵人不肯承担这么多事的后果,恐怕,难以服众啊。” 话毕,陵容不禁看向了皇后,果然,她擅长当华妃是刀子,做自己想做的事。 听得此言,原本就不满皇上没有杀了丽嫔的眉庄本就愤懑不已,如今更是想起身开口与华妃理论,却被甄嬛扯住。 华妃此言正入皇上心中,又想起沈氏素日宫中从不缺冰饮,时常手边湃着新鲜瓜果,顿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沈贵人!” 听闻皇上骤然唤自己,眉庄一惊,难道? “臣妾在!” 皇上拨弄着珠串,淡淡道:“近来皇后的身子也渐好,这一大摊子的事她应付得过来,你且不必跟着学宫务了。” 只是不许学习宫务,眉庄和甄嬛刚要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似被打入冷宫。 “然华妃之言亦有道理,数百名宫人也的确因你而伤病,朕不得不秉公裁决,着降沈贵人为常在,思虑己过,以观后效!” 眉庄不可置信地抬头:“皇上!” 她分明是被陷害的,却被降位,岂非奇耻大辱! 而众人的眸中皆闪过一瞬间的轻松,皇上终于不让这个沈氏搅得满宫乱七八糟的,她们手下的宫人们的日子也要好过起来了! 第73章 安插内奸 皇上见眉庄如此,心中更是失望,起身没有再看她,直接出门离去,华妃紧跟其后,给他摇着团扇。 “天热,皇上别气坏了身子。” 皇上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讨好的模样,无奈道:“华妃,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罢,自己上了辇轿,独留华妃在原地失落。 看着殿中甄嬛扶着眉庄哄她的模样,陵容坐在原地没有动。 这一次,即便有自己提供的尸首指认了丽嫔,可大殿之外,目光所及的每一个宫人,大殿之内,皇后、华妃、丽嫔等今日在场的所有嫔妃。 除了甄嬛,所有人都是被害人,今夜所有人都想拉下沈眉庄! 这就是她愚蠢却又自信的代价! 天色昏沉,有一声声惊雷响起,众人在桃花坞门口散去了。 曲院风荷。 陵容方才卸了钗环,甄嬛和眉庄便灰头土脸地到了,不禁疑惑,这戴罪之人还有脸来自己这? 一番寒暄,只见沈氏要死不活的模样,亏得甄嬛强撑着笑,又是为午后眉庄的话道歉,又是感谢今日陵容的解围之举。 眉庄只闷闷道:“是啊陵容,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陵容见甄嬛尴尬的笑,心里冷哼一声,既然来了,那自己也不让沈眉庄空着手走。 便淡笑道:“说起来,那四执库的太监小信子是重要的人证,姐姐与其谢我,不如谢他吧,难得他机灵,才救了大家。” 又道:“陵容听说,他因出头指认得罪了不少人,恐怕以后日子更不好过,不如姐姐就让他到你身边当差,想来这样心细又正直的人,不会有错。” 眉庄只顾着自己失意和伤心,只叹了一口气,有口无心地点头。 “好啊,我正感激他今日肯出言帮我脱困,本来也有心扶持他一把,明儿我就和管事的说一声调他来闲月阁。” 见她答应,陵容点头微笑。 然而,甄嬛却谨慎,轻轻拉住眉庄。 “陵容、眉姐姐,不要怪我多心,从前已经出了个芡实,眼下又要来个小信子,我总觉得不妥,不然还是不要调他来身边了。” 陵容敛眸,她就等甄嬛这句话。 “小主!” 只见守在门口的小允子忽然激动地扑了进来,连连对着眉庄和甄嬛磕头。 甄嬛惊讶道:“小允子,你这是做什么?” 小允子抬起头,期待地看着甄嬛和眉庄。 “三位小主不知,这四执库的小信子,正是奴才的亲哥哥,奴才敢以性命担保,若是哥哥能有造化在沈贵人身边伺候,他是绝不敢背弃小主的!” 此言一出,陵容跟着眉庄和甄嬛一起露出吃惊的神情来,甄嬛愁眉舒展,又惊又喜。 “这么巧,他竟是你的哥哥?” 小允子点头:“若是小主们不嫌弃,就赏奴才哥哥这个效力的机会吧!” 眉庄亦眉开眼笑:“原来竟是自己人!既然你在嬛儿身边总是尽心尽力的,如今你哥哥又帮了我的大忙,我自然肯让他在我身边帮衬的。” 正主发话开恩,小允子兴奋得连连磕头,甄嬛也高兴,催促他现在就去告诉小信子这个好消息,眉庄与甄嬛相视一笑。 陵容笑意深深,随即拉住眉庄,细细又叮嘱了她一遍,那生子的灵方切不可透露出去。 眉庄与甄嬛不觉想起温实初的话,这方子的调理得男的,瞧着是好方子不假,于是皆点头。 “这样好的方子,我们自然不能叫旁人知晓的。” 翌日清晨。 太后忽然下旨,去了华妃协理六宫之权,命她清心思过。 不日,运往西北的军粮又出了问题。 一时之间雪上加霜,华妃急得上火。 陵容的心也紧了起来,太后替皇后出手,只怕接下来皇后是要一手遮天了。 那自己和孩子的处境,可不妙! 一早,陵容传了安太医之子安景寻前来把脉。 安景寻不过十五六岁,比陵容略小两岁,却已经能进太医院,这背后的确是少不了他爹以及卫芷的功劳。 “从前是你父亲来瞧的,总是说月份小看不准,如今四个月了,小安太医,你瞧如何呢?” 安景寻未脱稚气,轻巧的身子跪在陵容面前,将搭在薄纱上的手给撤了回来,见芙贵人那双冰冷又多情的眼睛盯着自己,连忙又低下头。 额头出了汗,他想起父亲的叮嘱,伺候芙贵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该说的话一定要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说! “只要孩子康健,什么都好,你且大胆地说吧。” 陵容柔和一笑,老的狡猾总是打哈哈,这孩子的嘴可不会打油。 果然,安景寻低头,眼珠往上瞟,一边偷看陵容的脸色,一边轻声道:“回禀小主,您肚子里,大抵是,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 陵容喃喃念了一句,她想到了母亲,自己也是她的女儿。 “小主,您还年轻,以后一定能为皇上诞下一位皇子的!” 安景寻感受到陵容的伤感,以为她不喜欢女孩儿,连忙磕头。 “不,公主就很好,我心里真心盼着,是位公主。” 陵容对他不禁微笑了,只要是自己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好。 “你起来吧,其实你父亲总是不肯说个准信儿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公主了。你的医术不错,冬雪,赏。” “小臣多谢小主。” 安景寻懵然接过了银子,父亲不是说,后妃都只喜欢儿子吗? 在他临出门时,陵容不得不又提醒了一句。 “这件事,到你们父子嘴里就尽了,若有其余人知晓,便是你们二人。” 安景寻诚惶诚恐地走后,陵容坐了很久才回神,不觉眼中已经含泪,她似乎能理解曹嫔的心境了。 午后,自那次芡实告发后,曹琴默第一次来了陵容处。 她果然承认是故意放出风声给眉庄知晓,此事无须多言。 又道:“不过,姐姐我是真不知道妹妹你收了沈氏黄金之事,这次倒是险些伤了妹妹。” “无妨,只要拉下了沈氏即可。我不也拿出小信子这一张牌,伤了丽嫔吗?” 二人势均力敌,曹琴默便不多纠缠,直接点破了正题。 “眼下华妃气焰一时半会儿是起不来了,妹妹以为,如今最得意的是谁?” 陵容明白她的意思,红唇轻启,吐出二字来。 “皇后。” 第74章 陵容独宠 曹琴默讶然,随即垂眸,抬手轻轻碰着盖碗,发出叮铃之声。 久久无言,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沫子,露出了清亮的汤色,她细细一品,竟是珍贵的顾渚紫笋。 心思微转,安氏果然是个聪明人,随即低声。 “皇后素来多病怯懦,可是妹妹,你曾见过笑面虎,不把上头的面皮扯破,谁也不知后头藏着头猛兽呵?” 闻听此言,陵容登时起身,对她行了一礼,曹琴默连忙扶住了她。 陵容笑道:“妹妹亦有此猜想,只是太过惊骇,不敢轻易言说,又听姐姐提醒,便心里有数了,所以深谢姐姐。” “你我姐妹,不必言谢。”曹琴默复又微笑坐下,得意自己三言两语就足够打发陵容。 可谁知,陵容勾唇一笑,哪能轻易叫她逃了过去? “既然咱们姐妹齐心,妹妹还有一困惑始终不能解,还望曹姐姐赐教。” “哦?姐姐我必定知无不言。” 陵容低声问:“昔日姐姐借莞贵人惊鸿得宠一事提醒陵容,她并非视陵容为姐妹,只是陵容不解,此事隐秘异常,就连沈贵人亦不知情,曹姐姐又是如何得知的?” 曹琴默放下了茶盏,轻轻一笑:“不过是耳边有阵风儿刮过,不小心听见的,我也不知是谁。” 随即,她便起身,以要照顾温宜为由告辞而去,不给陵容逼问的机会。 陵容一口饮尽自己杯中的牛乳茶,亦微微笑了起来,曹嫔还真是打一棍子出一声。 看来只有自己把她给逼急了,才会主动告诉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 因沈眉庄被削权、降位,连带着甄嬛也被冷落了些,放眼后宫除了陵容,也没旁人得宠的了。 这日,曹琴默从清凉殿回来,面色十分不好看。 “皇上最近似乎又开始去看望莞贵人了,华妃脾气越来越差,恐怕不好应付。” 陵容知道这代表着,自己逼曹嫔一把的机会来了。 “姐姐不必担忧我这边,只安心应付华妃那边即可。” 陵容善解人意,毕竟只有让曹嫔多在华妃眼皮子底下晃悠,她才能注意到那可爱的小公主。 做母亲的被逼急了,才会和自己合作。 “至于莞贵人那边,由妹妹我来运作。”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甄嬛似乎和人精儿似的四阿哥走得很近呢……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曹琴默时常抱着温宜去安抚华妃。 而陵容便常与富察贵人作伴,其余时候便是与欣常在一处闲话说笑。 欣常在位分低,被华妃打压多年,又没有主位庇护,她所生的淑和公主便一直养在阿哥所,若要亲近,也只能日日走过去瞧。 这日早晨,陵容特意拉着富察贵人陪着欣常在一起去看望淑和公主,回来时三人一起沿着湖边赏玩闲话。 富察贵人瞧着陵容的肚子,有些惊讶。 “你也快四个月了,这肚子倒是不大哈。我听说这个月份,医术高超的太医便可以诊断出是男是女,怎么样,给安太医瞧过了吗?” 陵容轻轻摸一摸肚子,笑了笑,实话实说。 “安太医也不是什么国手,哪里能瞧得出来呢?不管男女,只盼到时候平安生产就是了。对了,安太医给姐姐新荐的太医如何?” 富察羡慕地叹气:“是啊,只要是孩子就好了。不过太医的医术都一样,我来了圆明园半个月了,皇上又不来,这孩子怎么能有呢?” “姐姐别灰心,皇上如今连华妃和莞贵人也冷落了,何况是咱们呢。” 富察贵人笑而不语:“妹妹别谦虚,我知道如今就属你独宠了,以后生了孩子,恐怕就更得皇上喜爱了。” 欣常在摇着扇子笑道:“哎呀,咱们说笑的话,这生了孩子也未必,你们就瞧曹嫔吧,如今是一宫之主,尊贵了,却还不如我这样安稳。” “淑和虽然在阿哥所,可乳母照料仔细,我也能日日去瞧她。可曹嫔呢?天天看华妃的脸色不说,听说这两日华妃还把温宜公主给留下了,也不许曹嫔去探望,哎呦,真苦啊!” “果真吗?”陵容状若惊讶。 富察贵人蹙眉道:“她这是想借公主邀宠吧。” “可不是吗!不过芙贵人,她和你住一起,你也不知道吗?” 陵容一顿,没有理她,随即听到树木繁密处有前头一声稚嫩的童音响起。 “儿臣参见莞娘娘——” 陵容一见,果然是四阿哥! 便故作疑惑问道:“哎呀,欣姐姐,你看那是谁?” 二人躲在树后,欣常在仔细一瞧,见那男孩屏退了嬷嬷,独自和莞贵人说话,不觉“嗐”了一声。 “这不是四阿哥嘛,怎么和莞贵人说上话了?” 陵容立刻接话道:“我知道四阿哥不得皇上喜欢,所以养在圆明园,不过五阿哥母子都不在紫禁城,又是为何?” 听陵容提起裕嫔,欣常在紧起了眉头,仔细回想了半日,最终无奈地摇摇头。 “我进府晚,当时裕嫔是庶福晋,五阿哥也六岁了,可是却足不出户,我也极少见她,听人说,皇上不喜欢她们母子,所以她只日日与佛相伴了。” 前世陵容也并未多了解这对被人遗忘的母子,此刻听得仔细,唯恐漏了什么可以加以利用的点。 “可皇上究竟为何如此厌恶她,以至于登基之后也只尊嫔位,连宫门也不许她们进呢?” 欣常在看了看四周,但见莞贵人和四阿哥相谈甚欢,凑在陵容耳边,连忙压低了声音。 “当年我也好奇呢,可是裕嫔是府里的老人了,连华妃和敬嫔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日咱们闲聊,你提起裕嫔,敬嫔都不愿多说,可她以前和我说过,当年裕嫔似乎犯了什么错,惹皇上很生气。而皇上不接五阿哥进宫,说是五阿哥体弱,生性狂狷轻浮呢!” “怎么会这样?” 陵容垂眸沉思,皇上登基的时候五阿哥也十岁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能作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狂狷”之事呢? 第75章 冷落甄嬛 定然不是裕嫔母子真的有过错,否则以皇后的个性,必定会趁机杀之而后快。 不过,通过欣常在的话她可以断定,皇上很忌讳裕嫔母子。 眼瞧着四阿哥与莞贵人告辞离去,欣常在也拉着陵容和富察贵人继续往回走。 “行了,这事蹊跷,你就别琢磨了。” 欣常在喜欢打听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再说给别人听。 由于近来二人相谈甚欢,她向陵容保证,若是自己打听到什么消息一定立刻告诉她。 晚间时分,皇上果然又来陪伴陵容。 他很是高兴,一会儿轻轻抚摸陵容的肚子,一会儿又将头贴上去,想听听胎动。 “容儿的身子瘦,都快四个月了还不大显怀呢,朕听了半日也没有什么动静。” 陵容笑道:“是啊,孩子还太小了,太医说得要五个月才有明显的胎动呢,皇上别急。” “朕倒是不急,就是怕他是个懒怠的小阿哥呢!”皇上捏捏陵容的脸,调笑起来。 陵容眨眨眼,轻声试探道:“皇上希望是位阿哥吗?可臣妾倒想要一位文静的公主。” 宫里难得有孩子平安出生成长,皇上打心眼里都会一视同仁。 “公主和阿哥都是一样,都是朕的孩子,若真是位公主,性子又像你一样,朕就更喜欢了。” 陵容垂下头,想来他会真的偏爱自己的公主,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嗓音似纯元皇后吧。 只是前世,那个本不该怀上的孩子,是自己欠他太多…… 所以,如今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自己都会拼命护住她,为她打算好一切。 抬起头,陵容已经是和婉的笑颜。 “说起公主,温宜公主的生辰宴就在眼前,近来曹姐姐可忙了,公主冰雪可爱,连华妃娘娘也喜爱异常,日日都要曹姐姐抱去瞧呢。” 皇上眨眼,笑看着陵容,却一言不发。 陵容继续笑道:“说起来,臣妾已经进宫一年,日日与姐妹们作伴,但有几位姐姐却是从未见过的。” “你想说什么?” “听说端妃娘娘病弱,裕嫔娘娘在行宫,不知宴席当日,容儿可否一睹娘娘们风姿呢?”陵容状若好奇。 皇上收回手,垂下了眼眸。 “你也说了,端妃病弱,长久不见人,大抵也是不会来的。” 陵容不死心,追着请求道:“那皇上不如就把裕嫔娘娘和五阿哥接来圆明园吧,也好让五阿哥见一见温宜公主。” “你究竟是想让弘昼见温宜,还是你自己想见裕嫔?” 看来最近皇上的心情很不好,陵容这才说了几句,这么快已经变了脸色,眸中尽是疑心。 陵容故作愣愣道:“臣妾并非想见裕嫔,只是听见有人议论说,皇上不喜欢裕嫔和五阿哥,所以想着若是皇上能接她们到圆明园来,流言便能不攻自破了。” 皇上回想起了昔日裕嫔的种种行径,看向陵容的眼神变得冰冷,昔日王府之事,如今只有几个人知情…… 容儿为何会对她们母子起好奇,还出言相助? 疑心越盛,他静静地盯着她,不觉怒上心间,随手将茶碗碎在了地上。 陵容本就被看得浑身发毛,被这巨响一吓,连忙跪下。 “皇上,臣妾失言!” 陵容吓得含泪:“皇上恕罪,臣妾并无其他用心,只是今日臣妾与富察贵人、欣常在一起看过淑和公主。来路上,正好看见了莞姐姐和四阿哥相谈甚欢!” “臣妾不禁想起四阿哥在圆明园尚能见一见皇上,可五阿哥只比四阿哥小一岁,却不能尽孝君前。又因身怀有孕,一时伤感,所以才会出言不慎,请皇上恕罪!”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陵容忍不住勾唇笑了。 皇上最讨厌弘历了,种下了今日的怀疑,来日又怎会容忍这样小小年纪却心机深沉的孩子,攀上自己最爱的宠妃呢? “莞贵人?” 果然,皇上立刻蹙起了眉头,此事出乎他的意料,弘历找上嬛嬛,究竟想做什么? “皇上,臣妾真的不敢撒谎啊!富察贵人和欣常在都看见了!” 默了半晌,皇上的疑心和怒气却并未打消,起身走到了门前。 “容儿,这些日子你有些浮躁,好好在这里安心养胎,无事不要随意出门。” “臣妾遵旨。” 待皇上走后,陵容舒了一口气。 目的达成,皇上生气大抵也不会日日来自己这里了。 最重要的,甄嬛本就被沈眉庄的事牵连,如今又和没有母亲的皇子凑那么近,皇上必定会更恼了她! 甄嬛才承宠半年不到,自己就让她尝一尝失宠的滋味,但愿她能承受。 曲院风荷外。 皇上驻足良久,待吹尽了风,不愿回首的往事才似乎一点点消散。 “皇上,您有一段日子没有去看莞贵人了,不如今夜让莞贵人陪您说说话?” 苏培盛并不知里头发生的一切,只知道芙贵人惹皇上生气了。 “不。” 不假思索,皇上抬手:“朕去看看欣常在。” 就知道容儿有没有说谎了。 “皇上去看欣常在了。” 皇上走后,碧萱担忧地进来给陵容回禀。 “可是小主,您今日的确莽撞了。” “姑姑也这样以为?”陵容坐在床上,轻轻摇着团扇。 碧萱点点头,叹气道:“这宫里谁的知道皇上除了四阿哥,就是最讨厌裕嫔母子了,您就是心肠再好,也不能因为可怜她们,而惹得皇上不痛快呢!” “碧萱姑姑,倘若说,我就是故意的呢?” 陵容定定地望着她,波澜不惊,碧萱骤然一回神,明白了小主的打算。 “小主的意思是,您就是要惹恼了皇上?” “如今皇上多来看我,宫里多少眼睛盯着我的肚子,那些没有身孕的嫔妾,让她们替我挡一挡又何妨?” 陵容淡淡一笑:“不过我有事请教姑姑,皇上究竟为何会如此厌恶裕嫔母子?” “奴婢年轻时一直在宫里伺候,不比芳若姑姑是从王府出来的,昔年之事如何,奴婢实在不知。” 她努力回想了往事,随即似乎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不过,当年奴婢在宫里却听人议论过,五阿哥身子从小就不好,六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 第76章 莞贵人光脚给王爷看 “太后本就十分不喜裕嫔,五阿哥病愈之后,裕嫔便失宠,皇上和太后便多加厌弃了。” 陵容蹙眉道:“难道是裕嫔利用五阿哥生病争宠?不会,若是如此,皇上应当更怜惜阿哥才对。” 太后…… “正是奇怪之处呢!” 碧萱无奈道:“小主孕中多思是常事,可是这件事谁也不知道真相如何,小主此番借此惹皇上不快躲避风头便罢了,日后可不能再提了,奴婢说的话,也请小主忘了吧。” 次日,陵容出言不慎惹怒皇上的消息不胫而走,因大家多从曹琴默的口中得知。 又不见陵容来给皇后请安,便确信了此事的真实。 几日后,桃花坞,众人给皇后请安之时,齐妃忍不住出言嘲讽华妃,二人有来有往,连带着富察贵人和欣常在打得热火朝天。 许久未承宠的甄嬛却有些走神,这几日都是富察贵人侍寝伴驾。 前日午后,皇上终于来看自己,可却十分不悦,警告自己不许再见四阿哥,更不许和他说话,又下旨将四阿哥严加看管。 她竟不知,同情和怜悯,也可以是大错。 流朱却嘴快,直道:“一定是有人看见告诉了皇上,说不定就是芙贵人!她自己被皇上迁怒禁足了,眼下又妒恨小主得宠,一定要把小主一起拉下水才好!否则,为何皇上从她那出来以后就去宠幸欣常在和富察贵人,再也不理小主了呢!” “流朱,不许再胡说了!” 甄嬛并不认为陵容会有心如此害自己,只是想,或许真的是她说的,但她也只是无心罢了。 然而,一旁无声的浣碧却露出了一抹微笑,长姐失宠了,那自己的机会岂不是就来了? 没过几日,温宜公主的周岁宴如期进行,曹嫔好容易抱得女儿在手,自是真心欢喜。 只是华妃与陵容落寞,皇后和富察贵人最是春风得意,沈常在和欣常在却不骄不躁,其余人顾着看歌舞,半真半假的欢喜。 甄嬛亦是心事重重,不住打量皇上,最终受不了这样的冷淡,借口醉酒,悄悄离席而去。 冬雪注意到了她的动静,便给陵容倒梅子汤,便低声道:“小主,莞贵人出去了,要不要奴婢跟出去看一看?” 陵容打量了座上的位置,端妃没有来,看来她果然已经见过甄嬛,本不以为意,然而当看见对面王爷们的席位时,“不”字又咽了下去。 “你别去,吩咐秋霞远远跟着就好。” 殿内歌舞欢乐,陵容不愿听座上嫔妃讥讽,借故身子不适直接离席而归。 曲院风荷阁内,春霏已经恭候多时,见陵容回来,连忙递上了未拆的信。 “小主,大人的家书到了。” 秋霞还没有回来,陵容在寝殿坐好了之后,方才开始拆信。 谁知竟有两张纸,她便先看上头的。 “顾氏的事,你都安排妥帖了吗?” 冬雪点头:“是,小书姐妹做成难产而亡之状,已经将她送离松阳县,小公子一直由她们姐妹护着呢,府上的人,掀不起风浪。” 陵容露出冷冽之笑:“父亲先行迁任乐清县知县之时,正是顾氏生产之际,过了这十来日,他也总算给我来信了。” “那怎么说?” 陵容迅速看完第一张信件,命春霏立刻焚尽,接着将第二张扬起,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冬雪看见纸上抬头赫然写着“和离书”三字。 “我已经算计到这个地步,他不想和母亲和离也没有办法了,已经自遣小书、小琴姐妹带着顾氏之子上京,只求母亲善待此子。” “小主,您和夫人终于得偿所愿了!”冬雪抹了眼泪。 陵容却知道,自己不能哭,对她宽慰一笑。 “他还不算糊涂,还说纵然他与母亲和离,却发誓不再娶正妻,只求我高抬贵手,保他官运亨通。” “他只是不想丢了小主这棵大树罢了!” “女子出嫁从夫,何况他还大不过皇上去。” 陵容将和离书收好,既然母亲已经和离,那如何不伤及自身,又能与安比槐割席,倒是个极棘手的问题。 春霏在一旁烧完了书信,秋霞便面色复杂地回来。 陵容见她神色有异,大不似寻常模样,便问道:“怎么了,跟后面有鬼追你似的?” 秋霞左看右看,方才把声音压得极低。 “小主,奴婢刚才远远地跟着莞贵人到了湖边,竟然看见了莞贵人把鞋子脱了嬉笑,给果郡王看着了,她竟然还不离开,就光着脚站那和王爷说起来话来!” 闻言,陵容与冬雪、春霏皆是大惊,冬雪不禁想,男女大防在她们眼中算什么,何况是后妃与王爷呢! 陵容骤然笑起来,随即又问:“你看真了?可听见他们说什么?” “奴婢看得仔细,不会有错!只是奴婢站得远,听不见,只看见果郡王一个劲儿地盯着莞贵人的脚笑,贵人还不觉得什么,说了好半天的话才走了!” 冬雪惊骇道:“莫非她们有私情!” “这谁说得好?”秋霞惊疑不定。 陵容冷笑连连:“不是莫非,是一定!当日明知皇上疑心她爱上的是果郡王的身份,今日却还敢如此不检点,真是好人物!” 她就知道,昔年滴血验亲那一日,甄嬛的紧张根本就不是装的! 默了半晌,冬雪道:“小主,咱们要不要去告发此事,反正前两日皇上因为四阿哥的事恼了她,如今正好可以摁死她!” 告发? 想想上一次祺贵人的下场,陵容摇了摇头,这事不管结果如何,谁挑破了这事让皇上脸面过不去,谁就得死! “咱们有证据吗?没有,就只能慢慢抓她的把柄,既然皇上一冷落她,她就忍不住与旁人勾搭成奸,不愁以后抓不住。” 当年好歹还有伪证,如今什么都没有,贸然出手,只怕会伤及自身。 陵容不禁失笑,甄嬛啊甄嬛,枉你自称什么贞洁烈妇,说自己用香药勾引皇帝,比起你在男人间左右逢源,自己还真是甘拜下风。 “冬雪,一会儿你去吩咐康禄海,要他盯紧些莞贵人,若是她与什么旁人见面,即刻来报我。” 不等陵容再说话,秋霞又语出惊人。 “对了小主,奴婢刚回宴上寻小主,却听得紫禁城来人禀报,说是夏常在已经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了!” 第77章 打胎药 陵容惊讶,回过神来一算,她来圆明园已经一个多月了。 那夏冬春的身孕,竟真是在禁足之前有的! 三日之后,夏冬春解了禁足,被接到了圆明园。 她一到,便被引到了勤政殿向皇上请安,因她实打实禁足了一个月,又主动代陵容抄写佛经,此番又有了身孕,皇上的气自然也就消了。 给皇上请过安之后,剪秋在殿外早已等候多时,连忙将夏氏给带回了桃花坞。 皇后一见她,便微笑道:“夏常在,你和芙贵人都有了身孕,本宫可真高兴啊!” 皇后的殿中总是弥漫着瓜果鲜香,从无香烟火燎,又有三四口大缸镇着大冰块,夏冬春一进去便只觉得神清气爽,胸口的恶心也减轻了不少。 皇后坐在凤座上,齐妃闷闷不乐地着坐在一旁,二人浅笑看夏氏请安行礼,暗想到底是进宫一年了,行礼的规矩也好了不少。 “夏常在,如今你就安心吧,皇上已经下旨解了你的禁足,本宫念你身怀有孕,紫禁城暑热,所以请求皇上将你接来圆明园,以后你可要小心自己的身子了。” 宜修端着一贯的贤良淑德,看着夏氏的不明显的肚子,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原来是皇后娘娘体恤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夏冬春心中一喜,连忙谢恩,看来皇后娘娘还是很看重自己的。 见她如此懂事又亲近自己,宜修露出了微笑。 “既然你已经来了,你与芙贵人本是一宫中人,如今你们两个都有了身孕,本宫想着让你也住在曲院风荷,那里凉快,地方又大,离富察贵人的住处也不远,你们三个可以相互照应,你觉得好不好?” 提起陵容,夏冬春的身子一抖,又想起了从前被她百般拿捏的事情,张口就想要拒绝。 可衣袖却被小桂可扯住了,她轻轻使眼色,才让夏氏将心中对陵容的畏惧给缩了回去。 是的,小桂劝过自己,那安氏心眼那么多,跟她住在一起,肯定没人敢害自己的孩子! “皇后娘娘考虑周到,臣妾就喜欢和芙贵人住在一起!” 说了一会儿话,皇后似乎很快就乏了,不经意瞥了齐妃一眼,接着挥手让二人都告退了出去。 皇后一到寝殿内,神色便阴冷了下去。 “怎么样,曲院风荷还是不成吗?” 剪秋蹙眉点头:“是,如今芙贵人被皇上冷落了些,曹嫔多往华妃处去,可咱们的人和东西十之有三能进去,可始终没有动静。” “罢了,当年曹氏能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生育,不可小觑。” 皇后唇畔的笑毒辣:“可是如今多了个夏常在同住,本宫觉得似乎好戏就要上演了呢!” 剪秋劝道:“娘娘,其实芙贵人出身那么低,得皇上宠爱也不过是三天两头的,重要的是华妃和莞贵人!” “只要怀了皇上的孩子,那就不止是宠爱那么简单了!” 桃花坞外。 齐妃心事重重,看着夏冬春活泼明艳的容色,心里不住地又羡慕又叹气。 “夏常在,你这才不到两个月,感觉怎么样?” 夏冬春知道皇后最看重齐妃,连忙笑道:“娘娘别笑话我,虽然月份小,但这孕吐的反应倒是挺大的!” “哎呦。” 出了桃花坞,齐妃一抬头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便拉住了夏冬春。 “眼下你的住处还没有安置,乱糟糟的,不如先让奴才们去收拾,你到我那去坐坐吧。” 夏冬春喜不自胜:“嗳!娘娘是诞育皇子的,我正有许多疑惑要请教您呢!” “呵呵,那走吧。”齐妃尴尬一笑。 齐妃的住处离桃花坞不远,回到了殿中,二人迎面撞上了三阿哥拎着网兜子去兴冲冲往外去抓知了玩,后头跟着几只各色大肥猫喵呜个不停。 “啊呀!”夏冬春一惊,连忙护住了肚子。 “对不住,对不住!” 三阿哥手忙脚乱地拾掉在地上的网兜,抬头一见气鼓鼓的夏冬春,顿时看愣了眼。 夏冬春见他如此失礼,瞪着眼道:“你谁啊!” 这气势,令三阿哥顿时撇了撇嘴,惊艳之感瞬间全无。 “哎呦,这是弘时,这孩子!” 齐妃背地里不善地看了夏氏一眼,随即哄着三阿哥出去玩要记得回来看书。 夏冬春自知失言,不敢多嘴,跟着齐妃到凉快的内殿里坐下,二人屏退侍女,一起闲聊了会。 齐妃问道:“哎!你不是不喜欢芙贵人吗?怎么还愿意和她住一起?” “她——”夏冬春眼珠一转,把坏话咽了下去,“她也还好,这不是她比我早两个月有孕吗,在一块照看也方便。” “那可不一定,她有曹嫔照看呢,你去了她可不会搭理你。” 夏冬春暗想,不搭理自己才好呢,她是被安氏给整怕了。 见她不说话,齐妃眼睛闪烁,试探问:“你说安氏一个小门户出身,也能爬到你头上哦,你看这还没生呢,皇上就这么宠爱她,这要是生了,要还是个皇子,那你和你肚子里的岂不是一辈子也比不过她了!” 夏冬春皱眉道:“也不知道皇上中了什么邪,就是喜欢她那个可怜儿样。” 闻言有戏,齐妃从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小瓷瓶来,交到了她的手上,夏冬春瞪圆了眼睛。 “这是什么?!” “嘘——” 齐妃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这可是好药,半瓶下去,保准她的孩子没有。皇上最近生她的气,正是好时机!” “你让我去给她下药?” 夏冬春惊疑不定,盯着那瓶药看。 “不是我说,你现在不为你的孩子打算,等芙贵人真的生下孩子了,你就难了!” 良久,迟疑的夏冬春垂下了眼,缓缓伸出了手…… 曲院风荷一直热闹到了傍晚才消停,富察贵人异常落寞,然而为了情面上过得去,终究也来看望了夏冬春。 夏冬春的到来,令曲院风荷变得格外的热闹,今儿闹着抓荷塘里的鱼,明儿又吵着划小船采莲蓬玩,她精力太足,整日没个消停。 而陵容不似她这么活泼好动,往往坐在阴凉处笑看她玩耍,其实夏氏不趾高气昂、耍小心机,未尝不能栽培。 闹了大半日,夏冬春终于累了,回去睡午觉,眉庄打发了小信子来给二人送补品,陵容正好趁机问话。 “怎么样,沈常在用上我的药方了吗?” 第78章 不安分的浣碧 小信子含笑道:“回小主的话前几日,因莞贵人的劝告,沈常在还不敢用,可如今夏常在也有了身孕,她急着靠孩子复位复宠,自然也就用了。” “哦?” 陵容来了兴致:“这么的好的药,想必连温太医也瞧过没有问题,莞贵人还要劝告她什么?” “自然是说,这方子虽然看起来好,但以此方怀胎,究竟如何尚且未知,且等小主您生产了,再决定是否要用。” 小拇指的护甲上点缀的粉红宝石,倒映出陵容眼中的一闪即逝的寒光。 “这么说来,沈常在是以为夏常在也是用了我的方子,觉得有效才用的。那她怎么没来质问我为何给了旁人秘方?” 小信子冷笑:“沈常在虽无脑子,如今总算明白既承了小主的情,又无凭无据,终究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莞贵人可想用吗?” “莞贵人是心定的人,沈常在也不能强迫了她,不过沈常在是说过,‘如今夏常在也有孕了,芙贵人的方子未必就只给了她们,实在不是从小长大的情分,终究不大可信的’。” 陵容连只觉得好笑,也不知甄嬛和果郡王有私情的事,是否会念着从小的情分而告诉她呢? 随手又拿了手边的一锭银子给他:“小心伺候她吧,只是如今我惹了皇上生气,给不了你许多了。” 小信子低下头道:“奴才效忠小主,并不为钱财。来日,若小主看奴才中用,请将奴才的弟弟小允子调离莞贵人身边吧。” 在他眼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莞贵人和沈常在同气连枝,弟弟跟着这样的小主,只会被利用、最后抛在一边,看也不看一眼。 “好。” 看着他低垂的头,陵容嘴角上扬。 瞧瞧,这才是忠仆! 没过几日,因夏氏太能闹腾,皇上愁于西北战事,对她的耐心和新鲜劲儿就过了,不由得又想起欣常在这些老人们的好儿。 曲院风荷的侧殿许久没有温宜的啼哭声,静得可怕。 趁着夏冬春贪睡的功夫,陵容悄然而至曹琴默的殿中。 曹琴默果然在黯然落泪,一见许久未见的来人,连忙抹了眼泪,挂上了素日狡黠的笑容。 “我知道姐姐在做什么打算,可是那样,岂非伤了公主?” 陵容直入主题,把人逼到角落,就要自己主动伸手拉一把,否则,很容易自己先被反咬一口。 而陵容的话令曹琴默彻底反应过来,当日她推自己去宽慰华妃,分明就料到了今日。 难得冷淡了神色:“我既与你结盟,你又何必引我走到这一步?妹妹没有公主站着说话不腰疼,到了这一步,我这个做生母的,除了出此下策,又能如何?” 陵容不请自坐,见她如此失态,更肯定了女儿是她最大的软肋。 “姐姐聪慧,即便没有我引你多见华妃,她也迟早会打公主的主意,姐姐提早看清她,不好吗?眼下妹妹也一计,可解燃眉之急。” “那你倒是说如何做?”话糙理不糙,可曹琴默还是生气。 陵容垂眸,轻抚自己的肚子:“何须剑走偏锋?华妃想要的,不就是复宠吗?” 曹琴默警惕看着她:“近来皇上冷落后宫,你能如何?” “我既然说出来,自然是有万全之法,姐姐不想听吗?” 陵容凑到她的耳边道:“姐姐只消,如此……” 曹琴默眼神闪烁,所有的帮助都是有代价的,安氏这招釜底抽薪,她没有办法不妥协。 听罢,曹琴默轻轻坐在了陵容对面,扯着嘴角硬笑,缓了语气。 “好妹妹,方才是姐姐一时糊涂了,所以说话无状,眼下正想起一件事来,要告诉妹妹。” “姐姐请说。” 曹琴默左右瞥一眼,将声音压得极低。 “是浣碧。” 手中撇茶沫的动作一顿,陵容倏地看向她,她没有说谎。 “果然是她!” 流朱忠心能为甄嬛去死,崔槿汐可以对食太监,唯独浣碧是这个另类,会把甄嬛的秘密说出去! “她想要什么?” 曹琴默嗤笑道:“自然是和她的主子一样,成为嫔妃,蒙受皇恩了。” 难怪,她那么针对自己,原来是心比天高呵…… 这主仆两个,都不是省心的。 “姐姐承诺何时帮她?” 曹琴默无辜地摇头:“妹妹,这种事我可帮不了她,只能说什么时候莞贵人失宠了,她才有机会呀。如今,她倒是巴不得莞贵人不得皇上喜欢呢。” 陵容捏着帕子掩口,那不就是眼下吗? 圆明园节庆多,几场宴会之后,天气便渐渐没有那么酷热了。 期间,浣碧果然想多番勾引皇帝,奈何皇上根本不去碧桐书院,天子居所,她更是靠近不得半分。 懊恼之余,她倒是开始鼓励甄嬛赶紧去争宠,这样就能让她也顺带见到皇上了。 她的举动都在陵容的冷眼之中,一览无余。 曹琴默曾问:“是否帮她一把?” 陵容却笑答:“这是个养不熟的白眼儿狼,不让她吃尽苦头,尝尽心酸,是不会安分地听从姐姐的,搞不好还会反咬一口,且不急呢。” 二人一拍即合,好在曹琴默捏着浣碧烧纸和告状的把柄,也不怕她沉不住气。 这日夜晚。 因天气渐凉,陵容已经趁着夏日做完了许多大小不一的肚兜,如今便常坐在外间的榻上,翻翻诗词话本之类打发时间 “芙妹妹,我给你做了点心来,你快尝尝吧!” 夏冬春探出个脑袋来,不等陵容开口便窜了进来,将热腾腾的一碟淡粉色的糕放在她的手边。 是一道玫瑰木樨千叶糕,香甜异常。 “难为你费心。” 陵容欣慰她的殷勤,便捻起一块来,放在鼻下轻嗅。 味道不对! 双眉压眼,凌厉地盯着心虚夏冬春,伸手给她。 “夏姐姐辛苦,这第一口,你先吃吧——” “啊?” 夏冬春不料她这样说,慌张地摆着手。 “不要了吧,我这是特意做给你吃的呀!” “吃!” 陵容缓缓站起身来,将糕点逼近她的嘴唇。 “你为什么不敢吃,难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夏冬春的瞳孔一震,愣在原地。 随即却一把接过糕点,一咬牙就要往嘴里送,陵容一惊,不料她会如此不顾自身,抬手便将糕点打落在地。 “你疯了,为了毒我,连自己孩子的命都不要了吗!” 第79章 实名下毒? 粉红色地糕点在地上无力地滚了一圈,也就啪嗒一声倒下了。 夏冬春尖叫起来:“安陵容,你才是疯了吧!谁敢毒你!谁会不顾自己的孩子!” 陵容都气笑了,那糕点分明有奇怪的气味,夏氏竟还能理直气壮,指着那盘糕,陡然提高了声音。 “你敢说你没有在里面下东西?你若还不坦白,安太医就在耳房开药,让他一看就清楚,你想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夏冬春呆在原地,只觉得怒气与委屈涌上心间。 愤怒道:“那你就去叫太医来啊!” “你还真是又蠢又不知死活!” 陵容亦是怒,忙打发了冬雪去请安太医来。 “我等着!” 夏冬春气恼,一屁股坐在榻上,毫无心虚害怕之状,令陵容一怔,难道自己想岔了? 安太医很快过来,将每一块糕都掰开来查验,如此,气味更浓烈,他立刻就辨别出里头是几味珍贵的秋补药材。 “回禀小主,这些是温补气血的药,对孕妇也是极有好处的,就是气味不好闻,混合在玫瑰糕里有些……不合适。” 也就是,难吃! “没事了,安太医,你下去吧。” 陵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惊异之余,蹙眉看向夏冬春。 “你又不懂药理,怎么会想到做这个。” 夏冬春没等到陵容的道歉,反而是质疑,更加炸毛了,直接把剩余的糕点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嘟囔。 “你身子弱一到秋冬就怕冷,这是我和淳常在特意去找太医问了方子,给你做的,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还不如我自己补补!” 陵容惊异,连忙拦下她道:“别吃怄气吃这许多了,这件事算是我错怪了你,对不住。” 夏冬春难得见她如此低声下气,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算你识相,我要害你早就害了!” 她的话不免又激起陵容的疑心,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一桩疑事,立刻捏住了她的胳膊。 “你来圆明园第一日,便被齐妃留下了大半日,晚上才回来,她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给你什么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 沉浸在陵容的软语中的夏冬春不禁一愣,脱口而出,随即懊恼自己说漏嘴。 陵容心神一凛,缓缓站起身来盯着她。 “芙妹妹,你别生气,我说我说!” 夏氏慌忙,立刻和盘托出。 “那天齐妃是给了我一瓶毒药,可是我再讨厌你处处压我一头,也不过是想趁你不得宠的时候打压你一下!” 说到这,她倒是难得硬气起来,直视陵容的眼睛。 “可我夏冬春,绝不会如此狼心狗肺,恩将仇报,谋害救命恩人!” 果然! 先前只有自己有孕,家世宠爱平平皆比不得甄嬛,还不值得皇后丢了齐妃这颗棋子来换。 可如今又来了个有孕的夏冬春,皇后便可唆使齐妃,齐妃便又教唆夏冬春给自己投毒。 一旦事发,自己的身孕没了,夏氏获罪,齐妃甩个一干二净,皇后想弄掉夏氏的胎可就太简单了! “既然你说得那么大义凛然,那你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 夏冬春眨眨眼:“那可是齐妃啊!要是我不拿毒药,她肯定还会找别人的继续害你的,我都是为了你着想!” “我竟不知你原来待我还有真心?” 陵容惊讶夏冬春还算有良知,但绝不相信她会对自己这么好。 夏冬春眨眼,泄气般道:“好吧,我再傻也知道齐妃的目的,不就是想一箭双雕除掉我们两个有孕的吗?我要是告诉你,谁知道你会怎么报复她,我怕牵扯上自己才不敢说的。” “不过,我记得你救我的恩情也是真的!想为我的孩子积德也是真的!” 陵容看了她半日,缓和了面色,如她所说,若是真想害自己,早就下手了。 “走,去你殿里。” 二人装作无事的模样,到了夏氏的内殿,四下无人伺候,她才敢把锁着三层的毒药拿出来。 陵容打开,一大股药劲儿就直冲脑门。 “果然是烈的,只怕不到半炷香,便会滑胎!” 夏冬春压低声音,兴奋道:“齐妃可真又胆大又愚蠢,竟然想出这种办法来,怎么样?咱们要不要去告诉皇后或者是皇上,治她一个重罪!” “不,绝不能!” 陵容瞥她一眼,警告道:“这件事既然没有当时发作,再提起,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如今自己和夏冬春连个嫔位都没混上去,贸然发作,不但会被皇后注意、倒打一耙,还会助皇后舍齐妃而得三阿哥。 至于这瓶药,非得在有把握的时候,才能拿出来。 “这药我拿着,你就装不知道这件事,齐妃问起来就说没机会下手,要是还有旁人逼问,你就装疯卖傻。” 以齐妃的脑子,不可能像自己一样能套出夏氏的话来。 “我记得了,可是你居然不报复齐妃!” 夏冬春狐疑不止,安氏一肚子坏水又想做什么? “你不会想做什么把我也算进去吧?我可是没害你的!” “你要是说漏半个字,就算上你了。” 夏冬春一吓。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真被安氏给整怕了,怎么都会被她玩得团团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陵容却欣然,一年了,夏冬春总算是有些长进,可见还是可雕琢的。 二人假装在殿内说了会体己话,陵容方才揣着药瓶若无其事地回去。 过了几日,年羹尧平定西北的消息传来,皇上对华妃的态度隐隐有松动。 下了一场大雷雨,皇后的头风病又犯了。 曹琴默告诉了陵容这个消息,二人达成共识,之前为华妃想的复宠办法太过繁琐,可以不用,如今先观察皇上的态度,再另想他法。 这日一早,波斯国的进贡陆续都到了圆明园,不光有珍贵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更有许多奇珍异兽。 富察贵人觉得新奇,拉着陵容一同到同乐园挑选剩下的贡品。 “哎呀妹妹,你说说,皇上可真偏心呐,费氏那罪妇的事儿才几天啊,皇上就又赏赐了华妃那么多好东西!” 陵容笑道:“富察姐姐别生气,皇上待华妃娘娘总是不同的。” 有年羹尧在,皇上自然不敢冷落华妃。 说笑间,刚进同乐园,便听见了熟悉的叫嚷声。 “这是我先看中的,阿哥去挑别的不行吗?!” 第80章 抢猫 陵容定睛一瞧。 原来是夏冬春扶着腰,挺着个完全没有的肚子,正无语地冲着无措的三阿哥翻白眼。 把个高个子三阿哥吓得愣在了原地,也不敢去抢那笼子里雪白的长毛猫儿。 陵容看见那猫的眼睛一蓝一青,亦是瞪得圆溜溜的,看着盛气凌人的女子。 富察贵人乐了:“你瞧,她怎么还和三阿哥一个孩子杠上了!” “都是孩子呢。” 陵容骤然一怔,想起富察氏和夏氏如今也不过才十八、九岁,只比三阿哥大了一点儿。 “夏娘娘,对不住,可是这次猫只进贡了一只,我额娘最喜欢养猫了,夏娘娘看着与我额娘交情不错的份上,能否割爱?” 那日的一撞,三阿哥已经见识了夏氏的彪悍,此刻未免畏缩。 “我和齐妃娘娘不过点头之交而已,前来后到,你知不知道啊?这是我先看上的!” 夏冬春气鼓了脸颊,都怪他额娘齐妃耍心眼,不然自己能被安氏怀疑人品! “好吧。” 三阿哥一撇嘴,暗瞥了她一眼,无趣地走开了。 夏冬春得意洋洋,指使着小桂和香竹将猫笼子给提起,转身看见富察氏和陵容,她自知欺负小孩,难得羞赧。 “二位,别笑了,咱们再去看看别的。” “好啊。”富察贵人还是笑她。 陵容却盯着那只猫瞧个不停,真是只乖巧、听话的猫儿啊…… 半开玩笑道:“夏姐姐,你可要看好这只猫儿,小心三阿哥半夜来把它偷走!” 说说笑笑间,三个人便逛了一圈儿。 夏冬春得了个小猫喜欢得不行,也看不上别的,倒是富察贵人拿了许多胭脂水粉,陵容想了想也没有阻止。 曲院风荷因一只猫儿的到来,变得更热闹,夏氏百般纵容,给它取名“秋狸儿”。 每日,秋狸儿趴在树上晒够了太阳,就在曲廊轩榭中到处撒欢,饿了,就抓水里的大鲤鱼吃,扑树上的鸟儿。 有次,淳常在来玩,见肥猫扑水抓鱼之景,惊讶得合不拢嘴。 “天呐,我第一次见会水的猫儿啊!” 然而,这样的欢喜中,曹琴默的心却越发焦急了起来。 这些日子,即便年家战功赫赫,皇上也只召见了华妃两次,且绝口未提恢复协理六宫之权,华妃开始坐立不安。 陵容常劝曹琴默沉住气:“即便皇上迟疑,可也架不住年家子弟如此骁勇善战,华妃何须心急?” “妹妹,先前她对你的折磨可不小,你竟不担心她东山再起?”曹琴默狐疑。 “我已不是宠妃,华妃亦未真的虎落平阳。眼下最重要的,是姐姐你们母女团圆。” 华妃的地位因前朝而起起伏伏,不是人微言轻的陵容能左右的。 “是啊,我已经是嫔位,她却依旧肆意轻贱,连我的孩子也不放过!” 曹嫔黯然之下隐藏着恨意。 恨? 陵容想,自己似乎是恨后宫的每一个人的,可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和孩子。 爬得不够高,地位不够稳的时候,连恨也没有资格。 音袖慌忙又来了,引得曹琴默风声鹤唳。 “娘娘,华妃娘娘请您,还有芙贵人,一起过去!” 黑夜的清凉殿,欢宜香的气味浓厚,难掩华妃黯然失神。 陵容惴惴不安,唯恐华妃发难。 然而不料,华妃只是妒恨甄嬛得宠,假意对陵容的身孕嘘寒问暖,实则以眉庄和甄嬛连累姐妹来挑拨。 这些日子,甄嬛和眉庄不与自己有往来,陵容心里是有数的。 陵容告退后,华妃立刻黯然了下来。 曹琴默便将与陵容商量好的话说与华妃听,终于在华妃半信半疑之下,将女儿给抱了回来。 温宜公主的回来,令曲院风荷的三位嫔妃终于自得其乐起来,只是曹嫔生怕秋狸儿冲撞女儿,便也不大抱她出门。 陵容午后睡起,却见夏冬春神色复杂地从外头回来。 “刚才我遇到齐妃了,她又和我说了一些话。” “怎么了?”陵容见她神色怪异,心里暗觉不妙。 夏冬春坐在凳子上,将茶水吃了个干净,方才紧着眉头说话。 “这两日富察贵人感染了风寒老是咳嗽,我就去看她,谁知齐妃路过,偏拉住我说话,我还以为她是为了我和三阿哥抢猫的事找我算账呢,谁知道她问我为什么好几天了还没下手,我就说曹嫔看得紧,没办法下药。” “这不就了结了吗?她再有话你也不必理她。” 夏冬春摇摇头:“你猜她又说什么?她居然说她问过安太医了,你这一胎是男孩,等你生下来肯定就能晋嫔,到时候你就要踩我头上一辈子了!” “你动心了?”陵容瞥她一眼,这又是皇后教齐妃的话。 “我哪敢!她这纯粹是胡扯呀!” 夏冬春连忙反驳,安氏不生就已经踩在自己头上了,她挣扎过了,没办法。 连忙又道:“齐妃她说既然不能下手,就让我把那瓶毒药趁机藏在你的殿里,其余的就别管了!” “看来,是见你毒害不成,又想来一招栽赃陷害了。” 陵容立刻反应过来,只是这样一来,自己是凶手,那被害的又是谁呢? 反应过来,连忙拉住夏冬春:“这几日你要小心些,这样,用品你早晚自己和小桂各查一次,膳食就来我和曹嫔这轮流吃,别有个定数,其余的你不用操心。” “好,我记住了。” 夏冬春虽不明所以,但知道好歹安氏不会害自己。 随后一哂:“齐妃自己蠢就算了,还把我也当傻子。” 夜晚,陵容三人一起用过了晚膳,夏冬春识趣地回了自己殿里,陵容便将此事告知了曹琴默。 “皇后果然按捺不住了,既然夏氏不能对你下手,那这一招必定会缜密百倍,轻易不留破绽。” 曹琴默抱着乖巧的温宜在殿中走了几圈,分析了利弊,陵容暗想,皇后出手素来讲究猛与狠,力求当头一棒令对手头晕目眩不及应对,可偏偏是最忽视小节的。 她道:“恐怕是要叫你做恶人,有旁人遭殃,幸而她们不知道夏氏向着你,咱们要尽早把那药给处理了,然后,就要留心素日与你亲近的嫔妃了。” 第81章 富察出事 陵容点头:“我亦是这个想法,不过这瓶药既不能在我身边,却又不能销毁,以防不时之需。” “用油纸封好藏在荷花塘中,来日皇后发作,你不必出声,只我来出头运转。” 曹琴默明白芙贵人与自己商量此事的目的,她不能出头引起皇后的警惕,而自己心机深沉到已人尽皆知,也早得罪了皇后。 但在皇上眼里,自己费尽心机维护芙贵人,反而是一件大功。 陵容笑道:“辛苦姐姐,只是陵容以为,光是把药藏起来也只是自保,若不能反打,皇后只会变本加厉,虽然结果最终会不了了之,但在皇上眼里,可就不一样了。” “哦?只是姐姐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头绪。” 曹琴默坐下,心里也已经想出一个反咬一口的办法了。 陵容轻摇团扇,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前些日子下过雷雨,皇后的头风病又犯了。三阿哥为了一只猫儿和夏常在起了争执,说是要给齐妃的。姐姐以为,可做什么文章?” “妹妹心思缜密,异于常人,姐姐拜服。” 曹琴默抬眸,亦是笑得不怀好意。 深夜,陵容再次召见了安太医。 回到了曲院风荷,陵容便去夏冬春处看了一圈儿,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现,那么果然,皇后下的圈套,带上了旁人。 “我每天都按照你说的仔细查了,没事儿啊。” 夏冬春抱着睡着的秋狸儿坐在椅子上,悠闲地抚摸着它的毛发,毫无担忧之色。 陵容并不怕这秋狸,它本是个温顺听话的贪吃贪睡猫,若非有人蓄意,它又懂什么呢? “不过,我们不能不防,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夏冬春手一顿,警惕道:“你不会也叫我去害人吧?” “怎么会呢?” 陵容温和一笑:“只是想起前些日子你和三阿哥争执,恐怕齐妃是知道了生气,所以才换了个害你的办法,咱们一味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你暂且和齐妃示好,不就能置身之外,让她只盯着妹妹一个人了吗?” “你会这么好心?” “自然,我和华妃讨要了一只和秋狸儿长得差不多的猫儿,明儿就送来你这,到时候你就这样……” 陵容附在她的耳边低语,夏冬春警惕,虽然听起来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总觉得有诈! “这样你讨个好处,和三阿哥的结怨也就消散了。” 夏冬春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便勉强答应下来。 “好吧,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去办就是了。” 在她面前,陵容轻易不敢笑了,因为一笑,夏氏就怀疑自己想算计她。 次日午后,曹嫔如期将一只更漂亮的猫儿从华妃那弄了来,送给了夏冬春,她便出了门,照陵容所吩咐地去做。 陵容自然不放心,远远和曹琴默跟在后头瞧。 只听得夏冬春神秘兮兮地对三阿哥道:“诺,猫给了你,记得,一定要等那个时候,再……算是个惊喜,然后替我向你额娘说一声,上次抢你猫的事儿真对不住!” 三阿哥爽朗一笑:“那就多谢夏娘娘了,还是你心思缜密,不过就这么一点儿事,我一定办好,额娘她肯定也不会生气,会很感谢你的!” “行吧,我走了。” 三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曲院风荷,夏冬春完美地办完了这件事,心情大好,忙着向陵容邀功。 陵容笑道:“拿那只猫儿替代,留下秋狸给你还不算奖赏吗?” 说笑间,她与曹琴默不经意对视,一切准备妥当,只等皇后上钩! 此后,夏冬春便多约束秋狸,不大让它在外头疯玩疯跑,好在天开始凉,猫儿自己也不愿意出去。 这日,陵容在夏冬春处教她如何给孩子做肚兜,小桂来禀报说莞贵人来了。 “快请姐姐进来。” 甄嬛许久不来,不知夏氏有了爱宠,一见一只大猫趴在垫子上打呼噜,吓得惊叫了一声。 “大惊小怪什么呀!没见过猫吗!” 夏冬春也不喜欢甄嬛,将东西一丢,连忙自己将秋狸儿给抱了起来,哄着往里头走。 “被吓着我的秋狸儿!” 流朱气愤喝道:“我们家小主怕猫!” “姐姐受惊了,都是陵容的过错!” 陵容连忙起身,迎她往里走。 “流朱!”甄嬛呵止了流朱,但惊魂未定,强颜欢笑走了进来。 “妹妹,没什么的,只是不防看岔了眼,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闻听此言,夏冬春抱着猫站在帘子后头,见陵容这副卑微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莞贵人有什么得意的本事啊! 看见莞贵人又要躲,她好没力气地翻了个白眼。 “故作矫情,这猫这么乖,难道会害你啊!真是的,还怪上我和芙贵人了!” 流朱连忙欠身:“奴婢失言!请二位小主恕罪!” “行了,莞贵人身边的婢女都是伶牙俐齿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我早有耳闻了,哪里又敢怪罪!” 夏冬春心里窝火,这一番奚落令甄嬛面上极难堪,陵容不由得起身打圆场,将甄嬛带回了自己殿中。 “夏常在就是那个性子,姐姐别和她计较。” 甄嬛怜惜道:“她如今有孕如此张扬,我自然不能如何,只竟不知你日日要受这样的委屈。” “已经习惯了,没什么的。” 陵容忍着笑问:“姐姐今日怎么来瞧我了?” 甄嬛淡淡一笑:“终日无事,眉庄也是打不起精神,听说你这里热闹,所以来瞧瞧你。” 原来是不耐失宠的寂寞,才想起了自己呵。 这就忍不住了,那以后更过不去的日子在后头呢,陵容一笑了之。 刚准备去侧殿,便撞见富察贵人身边的卫芷来了,难得这样有惊慌神色。 “小主,富察贵人不大好了,她这两日正是有月信,可如今已经第五日了,不但止不住,还越来越多了,刚才和沈常在说着话呢,人就晕过去了!” “眼下那里无人支应,请小主去瞧一瞧吧!” 陵容瞳孔一震,来了!只是没想到竟是富察氏! 第82章 活血崩漏 “我到底有身子,怕也撑不住,不如我去请曹嫔娘娘与我一同前去。” 陵容对卫芷说罢,连忙就去找曹嫔,留下秋霞在殿中随机应变。 路上,曹琴默镇定低声道:“你且定心,无论皇后出什么招,都由我开口来挡!” 到了鸣琴阁寝殿中,血腥味极大,宫女们围在在床前,桑儿边哭边端着带血的水盆往外走。 富察贵人躺在床上,因失血过多,已经面白如纸,恹恹地懒得说话,一见陵容和曹嫔到了,才勉强抬起手来挣扎。 “芙贵人,你救救我!咳咳咳!” 她说着,便咳嗽得更厉害,身下的红色便流得更凶。 “这怎么得了!” 曹嫔一声惊呼,随即转头厉声逼问桑儿道:“贵人身子如此不好,你们为何拖到现在才慌慌张张想起来唤人救治!一向伺候的太医在哪!” 或许是她太过疾言厉色,卫芷将头低下了几分,道:“回禀曹嫔娘娘,我们小主月信一向多,可从前第五日就能止住,今儿一早奴婢们发现小主不对劲,就赶紧请了贾太医,随后就请了二位来。” 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有太监的高呼声。 “皇后娘娘驾到——” “齐妃娘娘驾到——” 曹嫔走到外头,将陵容护在身后行礼。 “你们都起来吧,富察贵人怎么样了?” 皇后面色肃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太医院院判章弥,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二人,眉头更加紧了起来。 “芙贵人你也在这,本宫正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是。” 齐妃一甩手帕,章太医行礼,他身后的贾太医提溜着眼睛,捻着稀疏的长胡子便要往里头钻。 “章太医、贾太医,你们先进去快好好给富察妹妹看一看吧!” “且慢!” 只见曹琴默闪身挡在珠帘帐前,面色凝重,不让二位太医往前半步。 “回禀皇后娘娘,富察贵人的身子一早就不好了,可婢女们去太医院请了这大半日了,贾太医才姗姗来迟,臣妾以为有渎职之嫌。” “且臣妾已经请了妇科千金一手的江太医,有他和章太医一同为贵人诊治,恐怕更稳妥些!” 陵容亦蹙眉道:“是啊,富察姐姐风寒咳嗽,治了这许多日也不见好,可见贾太医医术不佳!” 然而,齐妃却愤愤地指着陵容道:“贾太医不成,那不是还有章太医吗!富察贵人危在旦夕,你还不许她医治,你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皇后刚要开口,江太医便满头大汗提着药箱跑了进来,见阵仗浩大,连忙跪下请安。 “微臣来迟,还望娘娘恕罪!” 江太医也到了,曹嫔和芙贵人给的理由无可挑剔,皇后无可反驳,只得允准。 “罢了,都是太医,一样治病救人,你们三个就一齐进去照看着吧。” 皇后坐在了主位上,曹琴默和陵容退至一旁,她盯着贾太医的背影对陵容使了个眼色,示意这人已经被皇后收买,陵容轻轻点头。 “芙贵人,今日齐妃来告诉本宫,说是近来她常来富察贵人处闲坐,发现她的身子很不好,如今她竟然血崩,似乎很反常。你和她原本都是一宫的,你可发觉她素日有什么不妥吗?” 皇后秀眉紧蹙,似乎十分担忧的模样。 “回禀皇后娘娘,近来风大,富察贵人又感染风寒,臣妾素日便不大来往,所以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看来今日,齐妃是那个傻乎乎的先锋,皇后又要扮好人。 “那就先等太医的诊断再说吧。” 这时,江太医轻轻转过身来,先看了曹嫔一眼,曹嫔垂下眼睑,示意实话实说。 于是他才跪到皇后跟前,却被章弥抢先禀告道:“回禀皇后娘娘,富察贵人喘嗽之症并非由风寒引起,反倒像是大量吸进废尘引发。” 皇后抬手惊异道:“这便奇怪了,好好的殿里怎么会有大量的废尘呢?那她现下崩漏又是为何?” 江太医看曹嫔一眼,依旧没有抬眼,连忙抢在章弥前头回禀。 “依微臣和章院判的诊断,贵人体内又有长期大量使用活血祛瘀猛药的迹象,如今身处信期,功效大着,加之常常咳嗽,震坠下身,自然便会崩漏不止,幸而富察贵人撑得住,微臣已经开了药,眼下急需扎针止血!” 众人震惊,这手法,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富察贵人! 陵容与曹琴默对视一眼,原以为只有活血之药冲着自己来,没想到连咳嗽也是可做的文章,成了富察贵人的催命符! 皇后面露怀疑,问道:“那你们说说,要诊断出富察贵人的身子状况,难还是容易?” 章弥道:“都是入门的功夫,若是不能,恐怕也进不了太医院了。” 一瞬间,贾太医成为了“众矢之的”。 卫芷惊骇,忙跪下道:“皇后娘娘,奴婢们一向伺候小主,不敢不尽心尽力,如今小主定然是被人暗害了,请娘娘为小主做主啊!” “本宫知道。” 皇后蹙眉,对章、江二位太医摆手道:“那你们先去救治富察贵人吧!” 顿时,齐妃起身,指着地上的贾太医愤慨。 “皇后娘娘,曹嫔和芙贵人说得对,富察贵人身子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一个太医竟然毫无察觉,臣妾以为恐怕不光是医术不精了,更像是蓄意谋害!” 素来与富察贵人有几分交情,此刻慷慨激言,落在众人眼中也是常情。 “娘娘饶命!微臣实在不敢谋害富察小主啊!” 贾太医慌乱异常,看了陵容一眼,连忙跪下磕头,引得曹嫔蹙眉。 恐怕,这贾太医便是栽赃的人证了? 皇后动怒,一拍几案,厉声道:“章太医和江太医已经诊断出结果了,你竟敢抵赖!” “江福海,去太医院取来他素日的用药档案!江福海,你即刻带着章太医好好查看富察贵人素日的吃食用物,一样都不许放过!” 陵容和曹嫔对视一眼,富察贵人身边,会是谁被收买,而混进了所谓的“废尘”和活血之药呢? 第83章 芙贵人卸磨杀驴 江福海来去得快,似乎早有准备,皇后与齐妃二人将太医院的记档仔细地翻阅了起来。 里头的江诚也是真材实料,扎针几下便止住了血,出来复命。 不一会儿,齐妃指着档案,惊叫道:“哎呀,夏常在身边的人去找贾太医开过一些药呢!旁的药本宫不懂,但却知道益母草可是活血调经的!太医快来看呀!” 闻言,陵容与曹琴默皆是微惊,好毒的计策! 曹琴默不带夏冬春来,便是怕她愚蠢坏了大事,看来竟是不能,皇后打定主意一箭三雕,除了延禧宫三位嫔妃! 这边,章弥已经看完了吃食,并无问题,眼下正在查看屋内的陈设和香粉之类的东西,只得是江诚闲着。 他连忙接过一看,心中不觉大骇。 “川穹、当归、丹参、郁金、姜黄、鸡血藤、益母草等等几味,皆是祛瘀活血、治疗妇人月信不调、经血闭痛的,竟还不加甘草调和,药性会更加刚猛!” 齐妃惊呼道:“那富察贵人月信本来就多,用了是不是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娘娘所言极是!”有章弥在,江诚十分无奈,不能撒谎半句。 陵容庆幸,自己晚上从不来找富察贵人,否则也要吸入这药做的蜡烛烟了! 齐妃拿起手帕擦泪:“皇后娘娘,一定是夏常在指使的贾太医谋害富察贵人,她真是太可怜了!” “来人,去请夏常在过来!” 陵容笑了,原来齐妃要夏冬春把那瓶药放在自己房里,是为了这个,夏氏若真干了,她经齐妃一吓,一定会为了摆脱嫌疑而全部推给自己。 皇后蹙眉,对齐妃道:“齐妃,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本宫相信夏常在不会如此狠毒,谋害嫔妃,你先不要胡说!” 然而她的眼风却有意无意地刮过陵容身上。 “是。”齐妃诺喏地收起了本没有的眼泪。 “皇上驾到——” 大家一惊,连忙起身行礼,猝不及防看见夏冬春伴随在皇上左右。 陵容只见夏冬春朝抬着下巴,眼里都是骄傲,似乎得意自己能把皇上请过来。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应该不会给自己添乱吧。 皇上看着乱糟糟的内殿,眉头紧锁,好不容易和十七弟下棋,能够惬意片刻,这些女人闲着就不得安生,非要又闹出一些事来! 随即,他看见肚子已经显怀的陵容,正恭敬地跪在后头,清了清嗓子。 “芙贵人和夏常在有着身孕,先赐座。” 夏冬春轻轻扶起已经显怀的陵容坐下,眨眨眼道:“你别害怕。” 陵容微笑点头,她当然不害怕,因为她正等着看曹嫔如何挫杀皇后威风呢! “皇后,你也在这,富察贵人到底怎么了?”皇上烦闷地坐在主位上,叩着案面。 皇后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轻声道:“可是臣妾以为,夏常在不是这么狠毒的人呢。” “这次是夏常在身边的谁,去拿药了?又是小桂?”皇上地看了一眼夏氏,无声叹气。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上次夏冬春被华妃污蔑,也是说她拿毒药害人。 皇后将档案拿给皇上看,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回皇上,是夏常在身边叫香竹的宫女,名字和手印儿都在上头,不会有假。” 皇上看看档案,再看看惊慌失措的夏冬春,抬手揉了揉额头,她怎么又被人给盯上了! “香竹是你的宫女?” 陵容连忙给夏冬春使眼色,示意不要慌,夏冬春连忙起身,连带身后的小桂和香竹也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臣妾从未吩咐香竹去找贾太医拿什么药,臣妾冤枉啊!” 皇后昂头问道:“香竹在哪?” 只见香竹畏畏缩缩地爬了出来,哆嗦着答道:“奴婢在。” “这是你去拿的药,摁的手印,写的名字吗?” 夏冬春本以为香竹会一口否认,谁知她竟支支吾吾,顿时急了。 “不是我叫你干的,你快说啊!说啊!” 曹琴默无奈地轻轻摇头,都到这个份上了,她都看不出香竹已经被人收买了。 哆嗦了半日,香竹最终垂下了头,正准备开口,却被章弥打断。 只见章弥捧着几支黄蜡与羊油蜡,掰开,分给江太医一些查看,接着回禀。 “皇上,皇后娘娘,这些蜡烛里掺了特制的香露,随着蜡烛点燃,便会随着轻烟,产生无色无味的废尘,短期吸入定然会咳嗽不止,犹如风寒,而长久存在心肺之中,必定成顽疾,伤害根本,犹如肺痨不治!” 他又道:“除此之外,这蜡烛油中又混入了十几味的药材,正与贾太医开给香竹的药材吻合,如同江太医所说,会大大促使富察贵人经血崩漏!” 齐妃又装模作样感慨起来,指着夏冬春。 “呀!夏常在,好歹毒的手段呐!这幸亏是发现得早,不然富察贵人就完了!你还是快认罪了吧!” “你们胡说!嫔妾根本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夏冬春气恼,她总算反应过来了。 皇上厌烦地盯着贾太医,淡淡道:“朕给你一个如实招来的机会,否则,你一定会生不如死。” 贾太医身躯一抖,下意识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陵容,见她不语,心便一横。 他哀求着,随即猛然跪着上前,将众人一惊。 “芙贵人,求求你!你救救微臣!微臣都是听你的话办事的呀!” 陵容大骇,那手分明是冲着自己的肚子来的! 她堪堪捂着肚子起身,险些躲避不过之时,幸而曹琴默眼疾手快,纵身挡在了陵容的身前! “嘶——” 曹琴默吃痛,只觉小腿被他狠狠抠捏了一把,幸好不是落在安氏身上! 苏培盛和小厦子反应过来,也上前摁住贾太医,让侍卫把他拖下去。 曹琴默竖眉怒容,厉声呵斥。 “放肆!皇上面前,你不要命了,竟敢攀诬冒犯芙贵人!若是惊着了腹中龙胎,你一条贱命,万死也难偿!” 贾太医还在哀嚎:“芙贵人,分明是你指使我,隐瞒香竹来抓活血药的事,让我把活血药制作成粉末,威胁我不许治疗富察贵人的病症!你竟然卸磨杀驴!” 第84章 反击皇后 顿时,齐妃大呼道:“皇上!臣妾听富察妹妹提起过,先前伺候她的安太医被芙贵人用有孕的借口要走了,这个贾太医就是安太医推荐过来伺候的。这么说来,芙贵人竟然才是幕后主使!” 齐妃唱罢,香竹也扑出来,声泪俱下,控诉起陵容。 “皇上、皇后娘娘明鉴!这药方的确是我们小主吩咐奴婢去找贾太医开的!我们小主和芙贵人要好,她们不满富察贵人,生怕富察贵人以后有孕就要越过她们,所以才合谋下毒!” “芙贵人还对我们小主说,‘即便富察贵人不死,照这样的崩漏,以后也绝不会有孕了’!” “奴婢还知道,眼下那些活血药还没有用完,芙贵人那里一定还有一些,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皇上一查便知!” “贱婢,你在胡说什么!” 夏冬春大怒,抬手就要打,被皇上呵斥:“奴才再混账,夏常在,你有着身孕,不要动怒也坏了规矩!” “是!” 夏冬春歇了气焰,随即她想起了齐妃给自己药已经给安氏拿走了,她那么聪明肯定会藏好的,那自己怕什么! 于是,她挺直了腰杆,硬气道:“皇上!这贱婢一定是被人收买了污蔑臣妾和芙贵人,自进宫来,臣妾三人和和睦睦,相互扶持,亲如姐妹,从来没有红过脸。臣妾和芙贵人清者自清,就请皇上查一查曲院风荷,看看究竟有没有害人的东西!” 这下却轮到皇后蹙眉,难道有什么事出乎自己意料了吗? 齐妃震惊万分,夏常在那么讨厌芙贵人,也拿了自己的药,她怎么一点也不怕啊! 陵容亦被曹嫔和眉庄双双搀扶着福身,面色发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十分可怜。 “皇上,臣妾和夏常在都是有孕的人,怎么可能会如此恶毒,谋害富察姐姐呢!臣妾恳求皇上彻查此事,还我二人清白,不叫姐妹离心!” 皇上柔声道:“好了,你坐下吧。” 苏培盛带着人去曲院风荷查探,曹琴默也扶着陵容落座,随即,她自己坐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痛呼声。 皇上侧过头来问:“怎么了这是?不许瞒朕。” 曹琴默低着头,不禁落下泪道:“是,方才贾太医扑过来的时候,抓了臣妾的腿一把,眼下疼得厉害,不知如何了。” 痛倒还是其次的,被太医一个外男碰了腿,才是莫大的羞辱! 陵容又惊又叹,曹嫔为了自己,也为了在皇上面前博得一个贤名,也是豁出去了! 果然,皇上的天子,自然不会觉得丢人,反倒因曹氏的勇举而感激。 “快给朕瞧一瞧。” 到了里间,曹琴默露出腿来,众人皆倒吸一口气。 初秋衣裳还不厚,那白皙的腿上赫然五道长长的血印,隐隐透着黑青淤血色,可见贾太医下手之歹毒! 眉庄看了半日不说话,此刻纵然再不喜曹琴默,也愤怒起来。 “皇上!臣妾看得清楚,原本贾太医分明是冲着芙贵人的肚子去的,不料却被曹嫔挡了下来。臣妾真不敢想,若是这一下落在芙贵人身上,此刻她腹中的孩子会怎么样了!” 陵容不禁看她一眼,就凭她这句话,或许皇上会对她另眼相看一些。 随即,忙对抹曹嫔泪福身:“陵容和腹中皇嗣,深谢娘娘大恩!” 曹琴默忙道:“妹妹何必多礼,你有着身孕,当时我离你最近,无论是谁都会挡这一下的!” “琴默,多亏你了。” 皇上爱怜一叹,随即吩咐江太医拿药膏来,让音袖给曹琴默上药。 他沉着脸对皇后道:“贾太医居心叵测,有意冲着皇嗣而来,他的话,不可轻信!” “是!” 皇后深深看了曹嫔一眼,难道夏氏方才如此不惧,是因为曹嫔发觉了什么,而从中作祟吗? 待上药包扎好,众人又去了外间坐下,曹琴默腿上疼,脑子却转得更快。 不一会儿,苏培盛空着手回来了。 “回禀皇上,奴才仔细查看了曲院风荷三位小主的宫室,并未发觉有何不妥之处!” 他的无功而返,令皇后原本就不定的心沉了下去,面色不觉暗了几分。 果然,曹嫔照看着芙贵人,不是吃干饭的! 只是皇后还未说话,齐妃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而香竹已经叫唤起来。 “不可能!前两日小主才把药拿给芙贵人,怎么会没有!一定是芙贵人提前藏起来了!” 眉庄紧着眉头呵斥道:“皇上和娘娘面前,岂容得你大呼小叫的!” 苏培盛连忙道:“奴才查得仔细,就差没有把大十几个宫殿那么大地方的荷花塘给翻过来了,的确是没有东西啊!” 皇上厌烦极了,低声道:“看来是贾太医、宫女香竹,相互勾结,戕害富察贵人、意图谋害皇嗣,险些冤了两位有孕嫔妃,罪不可恕,拖出去,杖毙!” 皇后长叹了一口气,这一招落空,问题十有八九是出在夏氏身上,而她与芙贵人一个浮躁一个虽有小心机却怯弱,如此隐而不发,必定是曹嫔的主意。 可此刻想不了那么多,她轻轻看了齐妃一眼。 齐妃会意,忙跳出来。 “可是皇上,即便没有查出东西来,可人证物证确凿,也不能代表芙贵人没有害人呀!说不定她害过了富察贵人,就把剩下的药给销毁了呢!” “闭嘴!” 皇上烦极了,不由得怒喝一声,吓得齐妃一抖,不敢再说话。 皇后见状,知道皇上是不想追查了,连忙道:“其实齐妃的话也有道理,不过纵然旁人有心害富察贵人,既这里没有内鬼,那么东西是怎么掺到蜡烛中的呢?必定是内务府人的疏漏,臣妾以为,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办事不利,不能不问责!” 这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呀! 陵容垂眸,嘴角上扬,就等齐妃和皇后跳出来,她和曹嫔的反击,要开始了。 曹琴默连忙道:“臣妾以为处置内务府总管是扬汤止沸,臣妾愚见,还是要釜底抽薪得好,仅凭一个太医和宫女,怎么敢谋害贵人?背后必定另有他人指使,皇上何不再查一查?” 第85章 是三阿哥拿的! 曹琴默眼中的锋芒毕露,立刻接上皇后的话,不让皇上出言发落黄规全, 皇上按捺不耐烦道:“那曹嫔以为如何查?” “不如查阅整个太医院的档案,看看还有谁拿了这些药物,便可知晓。” “准!” 皇后敛眸,即便夏氏透露给曹嫔,齐妃给了药,可自己宫里的药都是从章弥那里出的,不会有记录,难道问题会出在齐妃宫里? 她松了眉头,没关系,齐妃出了事就让她去顶着,自己倒是可以名正言顺照拂三阿哥了。 片刻后,厚厚的档案拿来,章弥和江诚仔细查找,最终还是江诚找到了那一条重要的记录。 “皇上!近来皆无拿这些药物的记录,只有四日前,三阿哥一个人从温太医那里拿过一份药材七八分相似的方子,落的还是一个宫女的名字!” 满殿惊愕! 夏冬春缩了缩脖子,她隐隐约约的怎么好像明白了什么! 齐妃更是不可置信:“什么?!” 皇后暗觉不妙,微微厉声道:“江太医可看清楚了,三阿哥一个男孩子,拿这些药做什么?” “请皇上御览。”江诚懒得和皇后废话,直接递给了皇上看。 皇上蹙眉:“温太医?”没听说过。 然而他细细一看,虽然名字写的是“翠果”,但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不是弘时又会是谁? 不觉心里更烦了! “齐妃,这的确的弘时的字迹,太医也记档得清楚,是他亲自来拿药的,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齐妃惊慌失措地跪下:“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但一定是有人陷害!” 曹琴默忙道:“皇上,兴许是有什么误会了,不如请三阿哥来一问,便清楚了。” “传弘时来!”皇上瞪着齐妃,恨铁不成钢。 陵容与曹嫔对视,好戏开场了。 不一会儿,三阿哥到了,对此发生的一切,他懵然不知。 皇上将记录拿给他看,缓和了语气。 “弘时,这药是你拿的吗?” 齐妃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总不会害亲娘吧! “弘时!你实话实说!” 可是皇上有意不许人提醒,三阿哥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只点点头。 “回禀皇阿玛,的确是儿臣去拿的。” 此言一出,齐妃瘫坐在地上,惊得回不过神来,皇后蹙紧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你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为什么要去拿这些药?” 闻言,夏冬春瑟瑟发抖,终于明白了一切,转头瞪着云淡风轻的陵容,这该死的安氏原来让自己去当出头鸟! 瞪完了,她又开始默念“阿弥陀佛”,三阿哥他可一定要记住自己的叮嘱啊! 而三阿哥一怔,随即想起了那日与夏娘娘说的话。 “上次我和阿哥抢猫被齐妃娘娘知道了,前两日她对我发了脾气。我想请求娘娘的原谅,除了赠此猫,还请阿哥帮一帮我。” “既然如此,有什么请求,夏娘娘但说无妨!” “皇后娘娘总是头风发作,齐妃娘娘与她最亲厚,肯定关心,所以,我想请阿哥抓些活血祛瘀的药,以你和齐妃娘娘的名义进献给皇后,齐妃娘娘明白我这一番用心,一定会原谅我。” “都是小事,难得夏娘娘如此苦心!” “对了,这药最好的中秋团圆宴上再告诉齐妃娘娘,让她进献,才算是惊喜呢!而且希望阿哥以后也不要告诉旁人,这功劳就都落在阿哥和齐妃娘娘头上了。” “还有!皇子和嫔妃是不能私下见面的,上次皇上就因为四阿哥和莞贵人说话就生气极了!我拿猫给你,更是私相授受,是大不敬的罪过!谁问起来,你都千万别说我们见过啊!” “夏娘娘心思缜密,我一定记得!” 脑中回想完夏常在的叮嘱,三阿哥决定不辜负她的苦心。 不但要把这项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让夏娘娘深藏功与名!更不会暴露自己见过她的事! 于是,他摇头笑道:“儿臣身子康健得很,只是挂念皇额娘头风病总是发作,思及做儿臣的本分,所以问了温太医拿了这些药来,想纾解皇额娘的病痛。” “弘时!”齐妃痛心一唤,不知道再说了什么。 皇上却捕捉到了弘时口中的一个人——皇后。 “这么说,是皇后告诉你她头痛病发作,让你去拿药的?” 皇后连忙道:“皇上,三阿哥是孝顺的孩子,臣妾并未主动让三阿哥拿药,一定是三——” “皇后!朕问弘时,没有问你!” 三阿哥觉得皇阿玛似乎怪怪的,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皇阿玛,皇额娘的确没有和儿臣说过,是额娘告诉儿臣的,她一向和皇额娘最要好,所以儿子自然也要孝顺皇额娘了!” 眉庄惊骇,难道是皇后教唆齐妃害人,所以齐妃又让三阿哥去拿这种药来! 她能下意识这样联想,皇上自然也会。 皇后和齐妃皆是一惊,但见皇上阴郁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其含义不言而喻! “齐妃,是你让弘时去拿药的?” 二人双双跪下,皇后知道,三阿哥这个笨孩子一定是莫名其妙地被曹嫔忽悠傻了,如今光靠齐妃辩解是不成了。 皇后一脸冤枉道:“皇上,臣妾的身子一向是章太医几个老成的太医在照顾,这齐妃是知道的。” “而且三阿哥也一向孝顺,他怎么会突然跑去找什么温太医拿药,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想利用三阿哥陷害齐妃!” 说罢,她哀怜地看向三阿哥道:“孩子,你说吧,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夏冬春一抖,三阿哥更是一抖,但是他一想,若是说出夏娘娘来,皇阿玛最讨厌皇子接触后妃了,那岂不是要发怒?! 可是三阿哥的话却让众人愣在原地。 “皇额娘,没有人教儿臣这么说,是儿臣自己这么想的。” “儿臣原本是想着,等到中秋团圆的时候,再和额娘进献此药方,好给皇额娘一个惊喜。要是找了照顾皇额娘的太医,那皇额娘一定就知道了,所以儿臣就随便找了个听说医术还不错的小太医开药。” 第86章 孝顺皇额娘 陵容抿了抿唇,三阿哥找得真准,一找就是温实初,难怪开得药那么准,疏散头风活气血的药。 皇上摆出了怒容:“胡闹!药也是随便能开能吃的?朕看你近来不读书,总是把心放在这些事上,还不快出去书房,朕明日继续查你的功课!” “是是是!皇阿玛息怒,儿臣这就去读书!” 三阿哥瞥了一眼发呆的夏娘娘,不明所以,急忙灰溜溜地退了出。 不是皇阿玛叫自己来的吗,怎么又怪自己现在不读书呢,而且,孝顺皇额娘有什么错呢? 他走了,夏冬春一口气也喘上来了,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吓死了,还以为三阿哥会供出自己呢! 陵容知道三阿哥的秉性,所以一字一句教了夏冬春对他说的话,自然了,皇上也很了解自己的儿子,所以这是要先把他撇出去。 “齐妃,如今就只有你让弘时去拿过药,你还有什么话说?” 儿子走了,齐妃忍不住泪眼婆娑:“皇上,臣妾真的冤枉啊!臣妾真的没有让三阿哥去拿那些药啊!一定是有人要害臣妾和三阿哥啊——” “齐妃——”皇上被她蠢得直双手搓脸。 随即指着齐妃欲言又止,证据就摆在这,弘时已经承认拿了药,还要孝敬给皇后。 如今皇后亦被扯了进来,如果论了齐妃的罪,那弘时和皇后岂非一个是同谋,一个是主谋? 又当如何论罪?头疼! “皇上!” 陵容见皇后虽然惊慌,却若有所思的模样,连忙起身跪下,不想给她抓住漏洞反驳的机会。 何况,自己了解皇上,如今事情变成了乱麻,他其实始终都舍不得严惩齐妃母子的,这时就需要有一个人给他台阶下。 不能是曹嫔,一定要自己和夏冬春这样的“受害者”给的台阶,才稳当。 “齐妃娘娘宅心仁厚,方才为了富察贵人慷慨激言,料想不是那样心肠歹毒的人,事情一定是如三阿哥所说,且活血化瘀的药用处极多,与三阿哥拿的药吻合只是巧合罢了。” “且谋害富察贵人必定处心积虑,料想也不会有比太医更精通医理、能想出这样阴毒法子的人了。请皇上不要疑心齐妃娘娘!” 齐妃愚钝,不过是皇后手中的没用的棋子,自己的目的不在拉下她,而在于让皇帝再一次对皇后失望,打压她的气焰。 果然,皇后的头顿时低了一些,她已经察觉了此事中的漏洞,譬如三阿哥拿药的时间和富察贵人发作的时间间隔太短,不可能这么快见效。 可若是此刻说出来,无异于提醒皇上一次,自己是懂医理的,还会越描越黑了。 皇后轻轻看向了垂头求情的陵容,充满了怀疑,曹嫔如今是条又会叫唤又会咬人的狗,那安氏呢…… 最终,皇上本不想惩责昏庸的齐妃,便下了陵容给的台阶。 齐妃被皇上斥责了几句,罚了在宫里抄写经书静心,又被申斥今后务必好好约束三阿哥读书,不许荒废一日。 而皇后,则是跟着皇上去了养心殿,不知是个什么说法。 陵容几人担心富察贵人的状况,便留下照看,一起在侧殿坐着休息。 黄昏时分,江诚给富察贵人施了第二次针,又灌下了药,方才悠悠苏醒过来。 曹琴默和卫芷将今日事情经过一字不落告诉了富察贵人,随后她颇有自知之明,拂袖而去,留下延禧宫三位嫔妃单独说话。 夏冬春告诉了富察贵人身子的实话。 “江太医说,这次你失血太多,身子得好好保养,不然很难有孕的!” 她心情复杂,看了血淋漓的一幕,自然会同情,可又窃喜,若是富察无孕,以后延禧宫中,岂非轮到她巴结自己和安氏了? “一定是齐妃!这个贱人!” 富察贵人咳嗽了几声,落下泪来。 “枉我错信她是个热心好说话的人!她却这样来害我!” 陵容宽慰了她几句,随即默然,拉着夏冬春离开了寝殿。 她不打算现在就揭露幕后真凶是皇后,夏氏接不住这个真相,富察氏也一样。 “芙小主留步!” 卫芷跟了上来,似乎有话要说。 陵容便让夏冬春先回去等自己,随即被卫芷拉到了一旁说话。 “芙小主,您说,小主身边是不是也有什么人被收买了,否则,那蜡烛怎么会掺进去那些东西!” 陵容垂眸低声问:“这蜡烛从内务府领回来便是这样,还是后来有什么变化?” “自然是领回来便这样的。” 卫芷脱口而出,然后后怕。 “这么说,是内务府人做的手脚,而非咱们这里的奴才手脚不干净?” 陵容似笑非笑:“内务府的奴才和富察贵人无冤无仇,何至于如此?” 卫芷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瞳孔微缩。 “小主,华妃被削权,如今是皇后——”娘娘主管后宫一切事物啊! 陵容打断了她:“嘘——姑姑有数就好,最好不要叫富察姐姐知道,免得她更不安,养不好身子。” “奴婢明白小主的性子,是存不住话和事的,今日多谢小主和曹嫔相助,以后也请小主多与我们贵人相互扶持了。” 卫芷愁容满面,以后可如何是好呢。 “应当的。” 回到了寝殿,夏冬春才开始后怕,一见陵容回来就要说话。 陵容抢先道:“你想质问我为什么让你骗三阿哥拿药吗?可你不知道,若你不干,今天就是你我一起进冷宫!” “忘记这件事,永远不能提起!” “我,我知道了。” 夏冬春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捂着胸口喘着气,回了自己的殿里。 碧萱端来了安胎药给陵容服下,叹了叹。 “今日之事,齐妃娘娘实在是太鲁莽了,也险些连累了三阿哥。奴婢听芳若姑姑说,皇上对皇后娘娘也生气了,娘娘走后,眼下皇上已经去了清凉殿。” “姑姑慧眼如炬,今日多亏了你让夏常在去请皇上来,否则还有好一通纠缠。” 陵容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度过了这一劫,尽量两全其美,也打压了皇后。 当夜,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留在清凉殿。 陵容亦是如此,然而当她卸了钗环刚刚躺下的时候却听到了熟悉的高呼声。 “皇上驾到——” 第87章 皇后失权 陵容吓得赶紧要起来,皇上却一脸倦意地到了床边,按住了她的身子。 “肚子已经显怀了,无需如此多礼。” “皇上,礼不可废——” 陵容却红了眼眶,坚持托着肚子跪下行礼。 “快起来吧。” 二人坐在床边,陵容委屈道:“皇上,您还生臣妾的气吗?” 长长地叹息,发丝被一只大手抚摸。 陵容心知肚明,皇上来的原因,只因自己的身孕已经五个多月,却被冤枉谋害嫔妃、又险些被贾太医伤了身孕,最后居然还能“心慈”地给齐妃求情。 柔软无助,需要依靠他,却还善良,简直是他心中追求的最完美的女人。 “容儿,今日叫你受委屈了。从前的事朕不怪你,你这样心地纯良,以后朕倒是怕你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陵容故作天真道:“皇上是说齐妃娘娘吗?沈常在也说她是冲着臣妾来的。可是齐妃娘娘很有资历,一向与我们很好,今日她一定是关心富察姐姐才口不择言的。” 她看见皇上蹙了眉,不知是在想沈眉庄,还是在想皇后,亦或是觉得自己太无心机? “容儿,以后凡事都要多一个心眼,你就学学曹嫔的机灵吧。” 肚子被手轻轻覆上,陵容侧着身子靠在他的怀中。 “似乎真的有胎动了。朕今日留下陪你吧。” 皇上忽然很惊喜,听着纯元的嗓音又在耳畔,看着容儿同样怀着自己的孩子,这样地安静祥和…… 他有些后悔那日因裕嫔而迁怒容儿,她什么都不知道,那样说,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陵容刻意如此,感受到皇上久违的柔情。 可是,如今皇后一手遮天,那么华妃一日不能复位,自己就最好不要离皇帝太近。 轻轻一推他的胸膛,陵容浅笑道:“皇上去看看曹嫔和温宜公主吧,臣妾今日有惊无险,曹嫔娘娘救了臣妾,皇上该去看看她。” “朕已经送了许多赏赐和进贡的药品,容儿不想朕多陪你吗?” 他贪恋容儿那娇媚的嗓音,只想再沉醉一些。 陵容一惊,原来没有了迷情药,他亦会因纯元皇后的嗓音而如此痴迷自己。 连忙大胆吻了他的耳后,温热的气息蔓延。 “臣妾的月份要大了,再爱皇上也是不能伺候的。” “好吧。” 皇上拿珠子蹭蹭陵容的脸,一笑起身。 “朕去瞧瞧曹嫔和温宜,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事。” 陵容依依不舍送他走,随即笑了。 从前不能明着推皇上去曹嫔处,如今人家于自己有几乎救命的恩情,自然就可以了。 出人意料的是,次日一早,皇后的身子就不大好了,据说是头风病发作。 三阿哥偏偏不长记性,又跑去送了药,将皇后气得更厉害了。 既然皇后不要嫔妃们请安侍疾,大家便都聚在了鸣琴阁,慰问富察贵人,华妃人未到,流水般的赏赐和补品先行造势,让众人觉得她即将复权。 于是,陵容也学皇后,声称自己是被吓着了,要养病。 昨夜皇上来过后,又让小厦子送了些安胎的好药材来以及赏赐,却没有来看过陵容。 过了几日,其余高位嫔妃,便以中秋佳节为由给陵容三人送来各色赏赐。 陵容不想见人应付,所以只在里间榻上看各宫里送来的单子。 本是漫不经心的,然而一张没有明确署名的礼单却入眼帘。 陵容看着上头的附上的寥寥几句,心更是一惊。 “贵人善心进言,行宫之人特进珍品,以示无胜感激,望中秋月圆,再提醒皇上,勿忘福薄人等。” 是裕嫔! “冬雪,这份单子,你见过吗?” 冬雪茫然道:“收进来的时候并未见,这纸比寻常的要小,恐怕是夹在什么单子里头的呢。” 陵容既心惊又兴奋,裕嫔…… 她绝非众人想象中的那般,她一定有争的欲望…… 半晌,陵容将这纸保存好,随即便去探望曹嫔伤势,幸好是看着厉害,肉是不要紧的。 可是曹嫔却不愿下地,也说伤得厉害。 她狡黠一笑:“莞贵人如此,难道姐姐我便不能吗?” “自然能,不过中秋家宴皇上交给敬嫔娘娘去办,日子近在眼前,华妃娘娘复位的准备做得怎么样了呢?” 曹琴默笑道:“如今年家势盛,华妃想办什么事可太容易了。我献策华妃讨好皇上的东西平平,倒不如妹妹想的法子,让华妃那样去讨好太后,可真是大有深意啊。” “只要娘娘能办到就好,太后一定喜欢。” 陵容敛眸,自己想的华妃给太后的的“大礼”,可就有意思了。 回到了殿中,陵容唤了冬雪。 “去陪我挑一把好月琴来。” 不日,中秋月圆。 鸿慈永祜,太后和竹息站在窗边,欣赏那一轮朦胧的明月,多少往事在心头,化作叹息。 春茂悄悄进来,微笑着耳语了几句,随即将一盒月饼拿出,太后又惊又喜,亲自打开来看。 “华妃她,果然是有心了!” 春茂道:“十四爷在景陵读书,年大人已经打点了人,将太后赏赐下来的月饼拿了一份去,又添了许多东西,王爷说让太后不必挂记。” “好,只要禵儿好,哀家什么都安心了。” 太后抹了抹眼泪,将这盒月饼如珍宝一般拿到了殿内,看了又看,却怎么也舍不得吃。 竹息叹道:“太后别难过,皇上迟早会把十四阿哥放出来的。” “哎,哀家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 太后未免更伤感,竹息便不敢再言语。 良久,太后拿起了一块细细品用。 忽地惊喜,这分明是禵儿小时候闹着自己要做月饼,那此月饼的香甜与这一次的不相上下。 然而,随即,太后变了脸色,立刻吩咐竹息不要将月饼留到明日。 “太后?这可是阿哥亲手制作的心意。” 太后黯然道:“禵儿的心意哀家已经知道了,可皇帝容不下他,哀家越是在意他,就是害他!” 竹息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让春茂将月饼拿下去。 第88章 扯出端妃 太后再次恢复淡漠的神色道:“难得华妃有这样的心思,让她费心了,你再去拿那支哀家封德妃时候戴过的鸾凤簪子,赏给华妃吧。” “对了,今日中秋夜宴之后,请皇帝来一趟。” 竹息劝道:“不必太后说,皇上是仁孝之人,一定也会来看太后的。” 太后点点头,却眉心微蹙。 另一边家宴,因皇后、华妃皆不能理事,敬嫔临危受命,倒是办得中规中矩。 殿中摆满了紫薇、秋海棠等季节鲜花,虽夜凉如水,却难生伤感之意。 皇后带着抹额出席,面色苍白,看来的确是犯病了,而华妃故作伤感,眼中却尽是志在必得。 曹嫔和富察贵人身子不便,不能出席,陵容便只好坐在甄嬛和眉庄之间,十分无趣。 这几日,甄嬛亦来看过陵容和富察贵人,似乎欲言又止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陵容不想去深究,反正也不在意了。 今日太后以身子不适为由没有出席,或许中秋月圆之夜,于她来说并非什么团圆的时节。 酒过三巡,华妃进献了一套难得的“洋人装”,衣领、袖口皆是宽大的纯白线密织造的繁花。 “这一片花边需西洋绣娘编织三个月,珍贵无比,臣妾特意进献给皇上。” 皇上喜欢奇装异服上身,再命如意馆的画师给自己画像,这样一套衣裳自然十分得他的欢心。 “爱妃,有心了。” 华妃得了夸赞,得意洋洋坐下,只要年家想要,什么东西没有? 众人眼观鼻,看来华妃,的确是要复起了。 华妃已经出尽了风头,皇上未免心情复杂。 眉庄见状,赶紧起身,笑道:“臣妾准备了一首曲子,想进献给皇上。” “准。” 不得不说,眉庄对曲调的确精通,一首琴曲,果然听得人心情愉悦。 一曲过后,满堂喝彩。 皇上微笑着赞道:“沈常在的琴音又精进了。” 眉庄松了一口气,皇上没有冷淡地对待自己,或许自己复宠有望了。 甄嬛微笑看着眉庄,似乎是一种鼓励。 见状,陵容本以为甄嬛一会趁此机会表演什么复宠,谁知她竟一直默默看着众人,无动于衷。 心下了然,大抵是她不屑于此吧。 于是自己欣然起身,抱了一把月琴来。 “臣妾愿献一首月琴曲,吟诵《喜迁莺·风转蕙》,祝贺中秋团圆佳节。” 皇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抬手。 “你且奏来。” 在座的都是至亲,陵容翩然落座中央,信手弹奏月琴,曲声悠扬欢快,似乎能驱散中秋淡淡的凉意。 “风转蕙,露催莲,莺语尚绵蛮——” 陵容微笑,面容坦荡,注视着皇上,缓缓吟诵来,琴弦随着她指尖的翻飞,所有人的目光都露出了惊叹之色。 “尧蓂随月欲团圆,真驭降荷兰——” 然而众人从前只以为安氏以色侍人,却曾想,她竟也会这样雅致的乐器,还如此熟练。 “褰油幕,调清乐,四海一家同乐——” 眉庄喝着酒,惊叹道:“真是没有想到,陵容竟然能如此大放异彩,从前真是我们小觑她了。” 甄嬛亦抚掌,微微笑道:“是啊,的确出人意料。” 正在热闹之际,忽闻殿外有长长、绵延不断的太监的高呼声响起,众人不禁被转移的注意力,齐齐看向灯火通明的大殿门外。 “端妃娘娘驾到——” 陵容心惊她此刻突然而来的目的,然而,眼下是自己在表演,不能分心。 皇上看了陵容一眼,示意继续弹奏。 只见端妃进殿来,朝皇上和皇后请安问好,便安然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欣赏着陵容弹奏,并未说旁的话,亦未对甄嬛露出惊讶之色。 陵容便更肯定,端妃与甄嬛先前必定已经见过。 不一会儿,曲已经接近尾声。 “千官心在玉炉香,圣寿祝天长——” 念到最后,陵容将月琴交给冬雪,自然地福身,盈盈拜下。 “臣妾有孕不能喝酒恭贺吾皇,只愿以此小词曲引皇上一乐,祝愿吾皇圣寿天长,千官归心,大清四海一家同乐!” 这一次,她并非以有歧义的曲子歌唱,而是选了一支大气的恭贺词,不但填词好,更是应景,能说到皇上心坎上去。 如今,光凭先皇后的嗓音,皇上迟早会腻的,倒不如用自己的真本事,慢慢博得他的青眼。 “好!” 果然,皇上眉开眼笑,摆手称赞。 试想自己的爱妃如此才艺出众,只为博自己一笑,祝祷自己长寿、国家归心宁和,哪个君王会不动心! 皇后撑着尴尬的笑,刚想要说话,却被华妃打断。 华妃的注意力全然在端妃身上,故而对对陵容此举并不有微词。 此刻见皇上高兴,华妃亦连忙站起身来,举起酒杯,高声念了陵容的助词,有她引头,后妃、王爷们皆起身,如此齐声恭贺。 “好——” 皇上到此刻才算是更加心花怒放,一口饮尽杯中酒,颇为满意地看了一眼华妃。 大家坐下,眉庄再叹道:“今日的陵容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看着陵容那明显的肚子,那自信的笑容,甄嬛笑着,却无声一叹,没有接话。 这时,端妃却突然咳嗽了两声,笑道:“臣妾就是难得听见这样的月琴之声,所以忍不住来瞧一瞧了,皇上的佳人里果然是能人辈出啊。” 皇上笑道:“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比不得你,朕记得你的琵琶乃是一绝。” “臣妾身子不好,已经许久不济弹奏了。”端妃一笑喟叹。 随即看向皇后道:“不过听到这样的琴声,臣妾便想起了当年在府中,纯元皇后教授臣妾琵琶的日子了,若真论起来,臣妾的技艺是比不上先皇后万分之一的。” 听她阴阳怪气地说到这,陵容险些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哪里是说自己琴技不如先皇后,分明是讽刺如今的皇后贤德才能不及先皇后万分之一呢! 她果然亦恨毒了皇后! 皇后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皇上未免淡淡惆怅,也露出怀念之色来,对端妃说话亦更加温和些。 “是啊,你的琵琶,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可惜不能再闻了。” 端妃看着陵容玩笑道:“倒是这位妹妹的琴技不错,日后若多加练习,必定是宫中月琴第一!” 第89章 同心结 皇上对陵容一笑,点了点头。 闻言,陵容起身,欣然道:“臣妾是贵人安氏,多谢端妃娘娘夸赞,诚如皇上所说,臣妾微末技巧不值一提,今日闻听娘娘所说,亦向往先皇后的琴技,琵琶与月琴技巧相通,臣妾想请娘娘闲暇时候,指点一二。” 端妃暗藏祸心,总想隐匿在暗处,操控自己和甄嬛,那自己偏要把她拉到明处来。 果然,端妃一愣,随即微微蹙眉,芙贵人何至于如此愚钝,若是要学,私下和自己说便是了。 何至于非要当着皇上和众人的面说,无异于是让自己与她的来往挑于明处。 陵容微笑,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难道只许她借自己发挥,自己就不能借她的势吗? “咳咳!本宫——” 端妃刚欲拒绝,皇上却因有触动,抬抬手。 “端妃,既然芙贵人诚心请教,你只在闲暇之余随意指点一二便是了。” “好吧,臣妾遵旨。”端妃向来是不会拒绝皇上的。 如此,安氏愚钝,这样的人与自己的交往在明处也好,只要莞贵人够聪慧,懂得不暴露之间的往来便好。 陵容欣喜道:“多谢皇上,多谢娘娘!” 如此一来,她倒是可以装傻充愣,借月琴为引,让端妃教自己琵琶了。 皇上投之以鼓励的眼神,似乎在期待纯元的弹奏声再现于耳。 歌舞声再起,端妃略坐了会便以身子不适为由离去。 华妃早已经恨得牙痒痒,甄嬛和眉庄亦陷入了沉思。 酒宴之后,皇上带众人登高阁赏月,陵容和夏冬春因身子不能劳累先行离去,留下的嫔妃三三两两说笑,并不拘束。 眉庄与甄嬛一处,她低声道:“本来我想那日曹嫔出手救了陵容,疑心今日陵容弹琴是有她的指点,可是一看皇后、华妃脸色都不好看,想来是多心了。” 甄嬛淡淡道:“我们皆失宠许久,何况陵容又受了上次的惊吓,如今自然是要比我们更要加把劲的。” “不过,华妃似乎很厌恶端妃一般,我今日第一次见她,并不觉得她是不好相处的人,你听说过端妃的事吗?” “也不曾听说多少,似乎是有什么旧怨的。” 甄嬛眼神一闪,随即若无其事笑道:“不过华妃总是那样盛气凌人,想来和谁都是不好的,端妃也不能免俗吧。” “也是。” 眉庄一叹,不再多想。 “但愿,咱们能尽快复宠,这寂寞清秋可真难熬啊。” 正欢喜时,竹息带了太后的赏赐分与众人,又请了皇上移驾陪太后说话。 “朕先去看望太后,你们与皇后自乐便是。” 皇上欣喜而去。 宜修欲言又止,随即失落万分,今夜月圆,皇上又不能来陪自己了。 华妃得了太后特赏的钗子,更加得意,不禁又开始嘲讽皇后。 这样的情形看得眉庄厌烦,她欲与敬嫔同回闲月阁。 甄嬛却觉得夜凉如水,实在适合散心,便独自带了槿夕与流朱往树木繁茂的另一处去了。 月辉清冷,热闹了许久,人便渐渐都散了去。 自深夜皇上独自回到了寝殿,辗转难眠,夏乂密报,年家的人,竟然和老十四有了联系…… “苏培盛!” “皇上有什么吩咐?” 皇上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想起了那一道倩影,那美丽鲜活的容颜…… “去把那枚同心结拿出来,送到碧桐书院。” “皇上?” 苏培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皇上终于忍不住要与莞贵人和好了。 “奴才这就去。” 深夜,碧桐书院。 甄嬛嘴角噙着一抹微笑,脚步轻松地回到了寝殿内。 不知为何,见过那人,与他交谈之后,心情总是如此愉悦畅快,将失宠的失意都抛却一边了。 她刚卸下钗环,便见槿汐捧着个匣子惊喜地走了进来。 “小主你看,皇上特意让苏公公送来的!” 甄嬛捧过,打开一看竟是枚同心结。 原本的畅快顿时变为了甜蜜,不禁含泪笑道:“槿汐,皇上心中果然是有我的,显然生我的气,大抵真的只是误会了我的心思罢了。” 次日。 皇上刚下了早朝便传召了莞贵人伴驾,一时之间后宫众人皆惊异。 陵容从康禄海那打听得内情,原来并非甄嬛使了什么手段,却是皇上主动求和。 难怪,年家的事让皇上头疼,他自然就想念起解语花来了,不奇怪。 又过了两日,在太后再次请皇上去说话之后,皇上竟然破天荒地召见了一次眉庄。 不知是甄嬛复宠的缘故,还是中秋夜宴上被她的琴声打动,亦或者是太后施压的结果。 这日午后,陵容去看望曹琴默,她的皮肉伤好得很快,不过为了躲风头依旧对外称伤。 曹琴默叹了一回甄嬛复宠之快,又道:“如今莞贵人复宠,也不知那浣碧又要作何举动了。” 陵容笑道:“没有人帮她,掀不出什么风浪来。” 忽然想起一事,忙试探问道:“华妃知道她吗?” 然而,曹琴默不语,只是端了茶在唇边轻吹,清秀的双眉一挑,盯着陵容的双眸之中略有得意。 她原来留了一手,华妃并不知道曹嫔收买了浣碧之事! 八月二十,天清气爽,正是圣驾回銮之日。 回宫后安置了几日,如陵容所计算的,只要让皇上发现华妃背后的年家和十四爷有了来往,虽然百般宠爱起华妃,但却绝对没有那么快给她权利。 而敬嫔本不熟悉宫务,在圆明园时候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如今眼前就有一桩难事,她无法,亦只能请教皇后。 过了几日,延禧宫后头的永和宫乱糟糟的,一下来了许多人。 陵容一打听才得知,皇后和敬嫔商量了一番,因曹嫔如今是嫔位,不宜留在原本的宫室,又要照拂陵容的身孕,便让她搬离了西六宫,做了永和宫的主位。 除了册封礼未办,曹嫔已是名正言顺的娘娘,她自己也感觉得到,自上次救了陵容一次,皇上待她比往常更亲近了些。 这样一安排下来,大家皆可以安心过一段日子。 第90章 再学纯元歌喉 没几日入了九月,天就更凉快了。 陵容出门总要穿着秋日厚实的衣裳,再裹上个披风才算稳妥。 甄嬛复宠了,沈眉庄隐隐也有趋势,自己不得不再精进琴技了。 端妃的居所在西六宫北边偏僻之处的延庆殿,陵容自回宫后只去拜访了一次,宫室破败,主子也缠绵病榻,无人问津。 便从宫女吉祥的口中问出,这么多年来端妃一直是过的这样的日子,亦无人敢来过问。 以前世陵容的观察,皇后虽然不喜欢端妃,却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倒是华妃十分厌憎她,这其中的缘由,她却始终不得知。 自然了,在吉祥面前,她亦不会表露出自己的好奇。 总之,端妃对皇后的恨意,大抵便来源于这多年的不闻不问吧。 那一次拜访,因端妃身子实在不好,只能无功而返,后来去了第三次。 是午后,端妃近来似乎能吃上了什么药,勉强能坐起来抱着琵琶了。 百闻不如一见,端妃的琵琶技艺的确远胜陵容万千,这令她立刻谦虚地处处讨教询问,可她不愿教授琵琶,只肯传授月琴技法。 或许月琴仅仅是陵容比较擅长的东西,远远达不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端妃指点过后,不免叹息。 “哎,这首曲子,不如配着歌来唱,或许更好些。” 说罢,端妃似乎是真心思念先皇后,一边弹奏一边断断续续地歌唱,勉强唱了一半就咳嗽不止。 “芙贵人,你来试试。” 陵容本想让她教琵琶,可端妃却偏不肯,既然她让自己唱,那就唱吧。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这是一首《思帝乡·春日游》。 在陵容唱到“杏花”二字的时候,端妃骤然直起了身子,痴愣地盯着陵容看,连咳嗽都似乎忘记了。 “菀妹妹……” 端妃吃惊的表现在陵容的意料之中,可她这一句无声地喃喃,陵容听不出也看不出说的什么。 “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芙贵人,我瞧你的歌喉远胜于你的琴技,不知你可愿我指点一二?” 果然了,虽然陵容听不清端妃究竟说的是什么。 但她明白,只要自己用前世皇后特意调教过自己的嗓音来歌唱,端妃就一定会想起先皇后。 “嫔妾的歌喉让娘娘见笑了,陵容只知娘娘琵琶技艺一绝,却不想娘娘的对歌曲亦是精通。” 陵容倒是没有为了恭维而胡说,端妃中气不足,唱起来力不从心,可从那无力的歌声中,依旧能隐约窥探其年轻时候歌喉一二。 端妃笑着摇头:“芙贵人过谦了,本宫的身子和喉咙早就不行了,只是你的声音婉转若流泉,声美胜仙吟,难得一闻,你若愿意,本宫能再教授一二。” “嫔妾愿意,请娘娘不吝赐教。” 端妃欣然点头,芙贵人在器乐上虽有天分,却难以登峰造极,她本就不愿意倾囊相授技巧。 如今竟发觉她的歌声与纯元有四五分相似,她又肯听自己的指点,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可以为己所用。 “好。” 陵容亦是笑了,本想让芳若指出自己与纯元皇后的歌喉差在哪里,只是那样未免落了刻意和话柄。 如今阴差阳错,端妃不愿教授琵琶,反倒成全了自己的这一项。 于是二人干脆将琵琶、月琴都丢开,陵容唱几句,端妃便指出哪里可以更好。 陵容在歌唱上的天分果然极高,每每端妃一说,她便能改得十全十,令对方惊叹不已。 于是陵容来延庆殿的次数便逐渐多了起来,但有皇上的旨意在,谁也不能多说什么,包括华妃。 转眼没几日是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宫中秋意浓厚。 陵容暗慨不过一年间,自己便已经当上了贵人,腹中还有着孩子, 欣慰之余,未免又想起了在宫外的母亲,便派了冬雪好生将节礼以及先前拿到手的和离书给带了出去。 随即,陵容清点着给其余宫嫔准备好的节礼。 对春霏和秋霞道:“旁人也罢了,倒是富察贵人和夏常在都是一宫姐妹,给她们的礼要比旁人的厚些。” 秋霞一吐舌头,俏皮笑道:“小主还别说,夏常在如今老实多了,一大早便送了很多贺礼来了呢!” 陵容心思一动,想起了中秋节礼时裕嫔夹带进来的信,连忙让春霏将所有单子都拿来一瞧。 “小主要看什么?” 然而这一次却是什么都没有,或许是不宜动手太勤,又或许是裕嫔还要再观望什么。 陵容便更不打算上赶着行动,只要裕嫔急了,就一定会暴露出她的目的。 于是对春霏笑道:“没什么,只是以后节庆的单子都先拿来给我看看。” 午后,陵容和夏冬春亲自去看了一回富察贵人。 上次她大出血果然是伤了根本,人虽然已经能下床活动自如,但气血大亏,面色枯黄,正喝着江太医开的方子。 回了乐道堂小睡片刻,冬雪回来,带了母亲和萧姨娘准备的东西,还有几个好消息。 一则喜事,是小书姐妹已经将顾氏之子平安交到了母亲手中,她们的身契也守诺放了。 夫人给小弟取了个名字叫‘安心意’,陵容想着不从安家男子的“宁”字辈,‘安心’又‘安意’,是极好的寓意。 想必刚学字的母亲取出这个名字,也是费了心血的。 二则喜事,是母亲决定和萧姨娘义结金兰,认她为二妹。 “那以后我该称她为萧姨母了。” 想到她,陵容觉得心中一暖,吩咐了冬雪以后称母亲为“林夫人”,称萧姨母为“萧夫人”。 “你说还有一桩喜事,是什么?” 冬雪绽放了个大大的笑容。 “二位夫人说,如今多了个孩子,家里的生活总是靠小主接济,总是拖累。所以近来打算着拿了银钱开一家小绣铺,好歹是个营生,有自己的进项。” 陵容抚摸了肚子,一时之间欣喜涌上心间,摆脱了安比槐,母亲也不再是被人抓着脖子吸干血丢在一旁的枯木了! 她更是惊喜,本以为一向柔弱的母亲会永远依靠自己的庇护。 可母亲却携手萧姨母,主动扭转了自己原本逐渐枯朽平淡的人生! 何其有幸、何其惊喜! 第91章 暗示宜修 陵容忽然发觉,不光自己的柔弱来源于母亲,就连骨子里与柔弱、完全矛盾的要强、不服输、不认命的倔强,也是母亲赋予的。 试想一个女人,仅凭一身的本领便能养活丈夫、女儿,还将丈夫供成了小官,让他走到了今天的地位。 这样的女人,怎可能是陵容一贯以为的那样的怯懦、胆小、无能呢?! 或许,从前没有人肯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才把她给压垮了,就像前世进宫的自己,从来就没得选。 这样的欢喜过后是无尽的欣然与庆幸。 她带母亲上京是对的,逼迫父亲和离更是对的! 不知不觉,陵容回过神来,才发现冬雪正给自己擦着眼泪。 自重生,这还是她第一次真心而哭。 冬雪替她拭泪,宽慰道:“奴婢知道,小主和夫人到今日这一步不容易,但是小主有着身孕,还是不能太过激动了。” 擦干了泪,陵容也稳定了心绪。 “母亲的针线技法没的说,乃是苏州一绝,萧姨母本是商贾人家出身,为人爽朗,有她在,母亲定然不会被人欺负诓骗,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只最担心母亲的眼睛不好,其余的事太多,只怕一时之间我也不能思虑周详。” 冬雪笑道:“开铺子哪里那么容易了,好歹夫人她们要筹谋许久呢,小主有什么慢慢想。” “你说得有理。不过别的可以一放,但我要叮嘱萧姨母,好歹雇两个绣娘帮衬着。” 写完了书信,冬雪刚要拿好出去,却听得有一道爽利的笑声。 “芙妹妹在做什么?” 陵容回头,却见是曹琴默走到了屏风后头,笑呵呵地正脱下披风给婢女。 陵容一笑,二人见过礼,一边寒暄一起到里头坐下。 “早上我打发他们去送节礼了,姐姐可看了,喜欢吗?” 曹嫔笑道:“喜欢,只是我搬过来这几日温宜不习惯,所以一直没来看你,今日特来一趟,是想给妹妹提个醒。” 不过,陵容知道她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也叫冬雪出去办事,自己和她说话。 “姐姐想说什么?” 曹嫔淡了笑道:“妹妹,别和端妃走得太近。” 陵容装傻充愣:“这又如何?” “华妃娘娘本厌憎端妃,近来又因迟迟不能复权而烦躁生气,若是你与端妃交好,即便有皇上的旨意在,恐怕,也要视你为眼中钉了。” “果然如此?” 陵容故作惊恐:“陵容并不知娘娘和端妃的恩怨,若如此,以后妹妹少去便是。” “妹妹是识时务的人。” 曹嫔轻轻颔首,安氏懂事就好,免得华妃被惹急了对她动手,皇上还要生自己的气。 “只是——” 陵容含笑这么一说,曹嫔便眼皮一跳。 “不知华妃娘娘究竟和端妃有何深仇大怨,以至于能如此针锋相对,竟还会牵连旁人?” 曹嫔喝了一口茶,深深看了陵容一眼,难得肃然起来。 这件事我也不大清楚,也不是妹妹如今的身份地位能探究的。” 言外之意,不是不知道,而是陵容如今还不够格知道。 陵容微笑,看来曹嫔的确知晓内情如何。 “妹妹明白了。” 没过几日,九月二十,年羹尧回京,进宫面见皇上,皇上龙颜大悦,特赐宴席,款待年家兄妹。 自上次曹琴默提醒,陵容直到二十一日才又去了端妃处。 不得不说,前世皇后调教陵容歌喉的时候,总是留了一手,不愿教出十成十的相似。 但端妃巴不得陵容的歌声与纯元一样,所以极其倾囊相授。 “你很聪慧、又很有天赋,不过才不到一个月,你便能进步如此之大,皇上听见你的歌声一定会痴迷不已,且如今你月份越发大了,日后也不必总来我这里了。” 端妃说的是实话,陵容如今的歌声的确能媲美纯元。 陵容起身向她行礼,试探道:“嫔妾深谢娘娘指教,感激不尽,不过近来也的确有人提醒嫔妾,不宜与娘娘走得过近,嫔妾却不知为何。” “哈——” 端妃似乎回想起什么,喉间不住地滚动,接着便是剧烈地咳嗽不止,半天才缓回来。 她摇摇头,轻轻推开了陵容的手。 “不管是谁,她的话不错,本宫缠绵病榻,要是过了病气给你,就不好了。” 见这老狐狸的话头也无缝可钻,陵容点头,再三感谢,方才告辞离去。 点到为止,再进一步,怕是真会惹恼了华妃。 果然,自皇上见过年羹尧之后,皇上一连三日皆宠幸华妃,甚至连甄嬛一面也来不及见了。 大家一时闲了下来,连眉庄也偶然来陵容处闲坐了。 两个人一起做了会绣活儿,陵容觉得有些饿了,便让小厨房现炸了酥签送来。 好歹陵容胃口不错,不过眉庄闻见了味儿,却紧了眉头,捏住帕子扇了扇口鼻。 她尴尬笑道:“一向倒觉得这小食不错,只是这几日刚入秋,胃口差,中午刚用了油腻的鸭子,这会闻见这个倒是觉得腻得慌。” 腻得慌? 陵容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一边笑,一边咽下了嘴里的一口。 “那陵容就先不吃了。” 眉庄连忙道:“不不不,陵容,你有着身孕,快吃吧。我去外头透透气就好了。” 说罢,她起身出去。 陵容又咬了一口酥签,随即丢下了,沈眉庄这怕是有了…… 用了那方子得来的孩子也不知撑多久,可不能让沈眉庄发觉的不对。 陵容略一想,已经有了主意,这种喜事,怎么能不叫皇后知道呢? 晚间,陵容特意迟了一刻去皇后宫里请安,果然人已经全走了。 “臣妾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赐座,关切道:“你一向不会迟了,今日可是身子不适吗?” “娘娘恕罪,臣妾身子都好,只是午后吃了点东西,一直犯困,睡过了时辰,竟误了请安。”陵容状若自责。 皇后失笑:“这都是寻常的事,你有着身孕多睡一会儿才好啊。那最近饮食还好吗,怎么未曾按时用膳?” 就等皇后这句话,陵容状若不经意笑了起来。 “说来也怪,入了秋,姐妹们胃口不好,偏臣妾吃得多。午后臣妾和沈常在一起吃小食,臣妾用得香,倒是害得眉姐姐直觉得恶心油腻了。” 第92章 沈氏有孕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和隐忍的疯狂,没有躲过陵容的眼睛。 “是吗?想来天凉了,一时身子不适应也是有的。只要你和肚子里的皇嗣都好,本宫就放心了。” 她随即站起身子来,摆手道:“好了,天儿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娘娘也要保重身子,那臣妾先告退了。” 出了景仁宫,陵容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舒心一笑。 不管沈眉庄是不是真的有身孕,皇后都会更加警惕注意她了。 没过几日,陵容正与曹琴默说话,淳儿便从景仁宫跑来,兴冲冲地报信儿。 “眉姐姐大喜了!” 陵容抬眸,自己猜对了! 而曹琴默却十分紧张,忙问怎么发现的。 淳儿眉飞色舞地描述起来:“刚才我们一起去看望皇后娘娘,娘娘高兴赐了我们用炸油果,眉姐姐一吃就要吐,吓得皇后娘娘赶紧请了章太医来把脉,这才知道她已经有孕一个月了!” 果然传的章弥,陵容眨眨眼睛,皇后的手段,果然不出自己的预料! 于是收拾了一番,到了傍晚,陵容独自前去探望眉庄。 一进去便看见眉庄和甄嬛挑选东西,陵容笑道:“眉姐姐,恭喜了,如今终于有了喜讯。” “陵容,你快坐,这真多亏了你的方子,我正想明儿亲自去谢你呢!” 眉庄丢开手上的东西,连忙拉了陵容坐在自己身旁,眼里是说不出地感激与欣喜。 “姐姐福泽深厚,将来定然能生个小皇子!” 陵容打趣她,又问:“胎像可好?如今可请了太医常常照顾了吗?” 甄嬛在一旁,和缓地笑:“方才皇后娘娘已经指了章弥照顾眉姐姐,还说虽然才一个月,但胎像却很稳。” “那便好。” 陵容眼神一闪,眉庄用那方子有的孕,章弥怎么可能说实话。 不过这下彻底松了气,沈眉庄的身孕是在皇后宫里发现的,也是皇后指派的太医照顾。 那以后沈眉庄的身孕出了什么意外,怎么也不会关自己的事了。 眉庄笑道:“对了,陵容,你既然来了,那除了这些谢礼,还有两匹些新进贡的蜀锦,你一并带回去吧。” 想起上次的金锭出事,陵容连忙摆手。 “姐姐,此事不宜张扬,恐人起疑又拿来做文章。何况,我帮姐姐,只是为了情义,不图什么。” 这话却让眉庄十分感动,头一次触碰了陵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温暖柔和。 “陵容,你说得对,咱们姐妹一同进宫,眼下都有了身孕,一定要更加团结一心才是。” 陵容反握住她的手:“能帮上二位姐姐,是陵容的福气。” 眉庄更加大为感动。 倒是甄嬛,头一次一个人坐在旁边看着这样的姐妹情深。 欢喜欣慰之余竟有一丝恍惚,心底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因这种异样而感到惊诧,随即心神一凛,连忙打消奇怪念头的滋长。 然而,这又怎么能逃得过陵容的法眼。 陵容看向她,笑道:“那方子我是一同给二位姐姐的,眉姐姐素日不大见皇上都已经有了喜讯,姐姐如此盛宠,怎么还未见有动静呢?” 甄嬛尴尬,她总不能说,是想观望到陵容生产之后,再做打算吧? 只道:“啊,许是缘分还未到吧。” 一旁的眉庄亦是尴尬,原本自己与嬛儿的同一想法,不过自己是为了尽快复宠,才提前用了方子。 可是,她不免又想,嬛儿会不会一直观望到自己生产,才信这方子呢? 甄嬛亦是心细如发,见眉庄神态有异,连忙要张口,却被浣碧抢了先。 她若无其事地阴阳怪气道:“那方子小主还未试过呢,陵容小主别担心,我们小主用了一定得皇子!” 浣碧本是瞧不惯陵容想出言讥讽,不想却道出了甄嬛不愿说的事。 闻言,陵容故作伤心,却又不得不露出勉强的微笑来。 “姐姐一时不放心也是有的,那不妨等陵容和眉姐姐生产了再用,那便更妥帖了。” 闻听此言,眉庄连忙拍陵容的手,颇为怜惜,更难得她的淳朴用心。 “嬛儿她不缺盛宠,自然与我们不同,想来不必那药方,很快也能有身孕的。” 此言一出,气氛微微凝滞,眉庄本意是安慰陵容,并不想刮带嬛儿,可此情此景,她也一愣。 自己为何会这样说这话来? “眉姐姐!” 甄嬛更是面上难堪,她只故作娇嗔地唤她,意欲化解这尴尬。 只是,眉庄口中的“我们”,这一词何来? 何时,眉庄与陵容成了“我们”,自己倒成了旁人? 眉庄连忙又拉住甄嬛,如寻常时候般笑起来。 “我哪里说错了,皇上不是三天两头就宿在你宫里,你是宠妃,哪里和我们一样了?” 陵容亦连忙笑道:“是啊,莞姐姐小气,难道不许陵容和眉姐姐说两句酸话啦?” “你们好不正经,都是有身孕的人了!倒还是吃我的醋!” 三人复又笑了起来,只是陵容知道,此刻欢乐背后必定有什么悄然出现了裂缝。 这不是自己蓄意所为,而是一种必然。 只要眉庄还对皇上、对荣宠有企盼,不必谁在耳畔吹风,她和甄嬛不说反目成仇,却也一定会有嫌隙,哪怕小得看不出来。 说笑了一会儿,陵容便告辞回宫。 到了傍晚,陵容还是收到了眉庄差采月送来的两匹蜀锦。 春霏看着那蜀锦美丽,惊叹道:“皇上果然好宠爱沈常在,这么珍贵的料子就送了小主了,小主可要裁了做衣裳?” 什么珍贵的东西呢?昔年的自己也不知有多少蜀锦衣裳。 陵容抚摸尾指的黄金护甲,淡淡一笑。 “前些日子,皇上送了莞贵人蜀锦鞋子,这都是被别人踩在脚底下的东西了,咱们何须当做是宝贝?” 几日后,众人一早在皇后处请安。 正巧皇上下了早朝也在,一脸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眉庄亦是一脸含羞欣然,看得华妃直翻白眼却又不敢。 陵容猜想,大抵皇上是要宣布晋位沈眉庄、或者是颁赏什么封号吧。 然而,这一次,她却想错了,皇上的话令所有人错愕不止。 第93章 挡枪 皇上只是不顾皇后的暗暗反对,将上次圆明园之事全然推到了费氏头上,决定依旧让眉庄跟着敬嫔继续学习宫务。 眉庄大喜,连忙谢恩:“臣妾一定不辜负皇上、皇后的信任。” 如此,皇后只得点头了,又关照了一句:“沈常在,你一定注意自己的身子。” 眉庄笑道:“有章太医照顾,臣妾身子一切都好。” “那就这么定了。” 皇上也笑呵呵点头,华妃憋屈得不行,只用喝茶掩盖自己的白眼。 然而皇后处的茶她本喝不惯,又因喝得急烫了口一下,将她气得险些将茶盏碎在地上! “华妃。” 听得皇上唤自己,华妃一惊,难道是要给自己复权了? 连忙收起愤懑,起身期待地看着他:“皇上?” 皇上笑道:“你且坐下听。朕想着还有两个月就是太后的生辰,这些大事总是你打理妥帖。” “所以朕想一概都交给你来总理,再让敬嫔和沈常在从旁协助,你看如何啊?” 华妃愣在了原地,听皇上的意思是,这是松口了? 随即看见曹嫔暗示的眼神,才回过神来,连忙福身。 “是,臣妾定然不辜负皇上和太后的期望,一定将寿辰办得风风光光,让太后高兴!” 她笑了起来,如今太后和皇上都松了口,只要办好这件事,离复权那一日还远吗! “那华妃可要劳心了,辛苦妹妹了。” 皇后若有若无的一笑,颇具深意。 华妃却听不出来,只淡淡得意。 皇上起身,交代了几句,便事了拂身去。 华妃却又肆无忌惮起来,言语间对敬嫔和眉庄讥讽打压起来。 敬嫔唯唯诺诺惯了,可眉庄自从接连出事后,无比深恨华妃,岂肯忍气吞声。 她轻笑起来,轻声细语。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皇上心中犹如明镜,并非因嫔妾身孕而额外看重。否则,嫔妾相信,娘娘此刻定然能依旧协理六宫。” 此言何其直接犀利,饶是陵容和曹琴默亦是大骇,都不敢看华妃的脸色如何。 华妃被戳了两下心肺管子,倏地起身,也不顾皇后那个老妇和稀泥,直盯着眉庄,冷笑连连。 “你的意思是说,上次圆明园之事,都是本宫的错,所以皇上才不属意本宫了,是吗?” 眉庄不惧,反而得意笑道:“娘娘怎么会这样想,皇上方才不是说了吗,这都是费常在的错,娘娘何须对号入座?” 华妃被一噎,面色更难看。 然而一瞬间,她的双眸如利刃刺过来,整个人如一头猛虎般慢慢逼近眉庄。 叫她不由得微垂眼睑,站起了身来。 这引得这一侧的陵容等人不由得都起了身,恭敬地低下头。 华妃的脸离得眉庄极近,二人身量相当,四目相对间,华妃气势汹汹昂起下巴,冷笑不止。 “都以为莞贵人口才了得,没想到沈常在也不遑多让。本宫只是疑惑,既然皇上如此重视你的才能,你又有了身孕,怎么还未曾复位,更是连个封号也并未颁赏呢?” 眉庄的头微微一垂,眼神看向别处,顿时气势就低了一截儿。 “哼!” 华妃哼笑一声,随即在大殿之内慢悠悠地转了一圈,锐利的眼光扫过了每一个嫔妃的脸。 最终定格在了凤座之上面色灰白的皇后身上。 嗓音慵懒道:“说到底,还不都是在座的都是无能之辈,不能替皇上分忧,皇上没办法了,才找了你和敬嫔这两个凑上!” 皇后气得无话出口,陵容等人皆敛眸跪下,请罪起来。 “臣妾等无能,不能为皇上、皇后娘娘分忧,请娘娘恕罪!” 一场请安,不欢而散,明明各自得了甜头,可华妃和眉庄的心情都很不好。 回到了乐道堂。 今日的唇枪舌剑陵容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总觉得不对。 按说此时候,皇上该想着扶持人来抗衡华妃做准备了,可敬嫔和沈眉庄都没有动。 那又会是谁呢? 谁知,到了晚间,一道圣旨晓谕后宫,也叫陵容更加错愕。 或许是所有人都错愕了。 “……特册立咸福宫贵人沈氏为嫔,钦此!” 前世为了抗衡年世兰,皇上推出来的人是敬嫔,如今却是沈眉庄。 原来,皇上始终是最珍爱甄嬛,连有孕的沈眉庄也能推出去,竟然越级给她晋封,以此来吸引华妃的所有火力,而替他的解语花甄嬛挡刀挡枪。 若自己偏不让呢? 夕阳沉没于霞海,天幕昏黑,倦鸟归林。 陵容恭贺完眉庄,与甄嬛、淳儿一同出了咸福宫,略微寒暄了一番,等她们二人都走开了,这才坐上了辇轿。 冬雪蹙眉道:“皇上竟然这样看重沈嫔,竟越级晋封,若她真诞下皇子,将来岂不是比过华妃,小主,咱们是不是得有所行动?” “呵,她才晋位复权,炙手可热,眼下一时之间我倒是找不出什么文章可做,且再看几日吧。” 总之,这姐妹两个,有宠再多也无妨,却万万不能有实权。 那会害死很多人,包括陵容自己。 轿子出了长街,陵容看着后头的宫殿,不由得又想起了端妃。 “自重阳后天更冷了,有好些日子没有去看看端妃了,咱们去瞧瞧。” 左右今晚大家的眼睛都在沈眉庄身上,偶尔一去也无妨。 很快,绕到了延庆殿。 然而,远远见殿门大开,并无一人把守,而里头灯火通明,不似寻常模样,陵容心中纳闷。 难道是皇上来了? “下轿,这几步路我自己走过去。” 陵容对冬雪做了个“嘘”的动作,随即打发了抬轿的太监在原地等候。 她慢慢走到了门前,听得里头有女人叫嚷的声音和些不寻常的动静,轻轻一探头。 延庆殿的院子极小,不过几步路远,可撞入眼中的画面,令陵容吓了一跳,连忙将头缩了回来。 冬雪跟在后头不敢动,只用眼神询问。 陵容肃然地摇摇头,她看见了周宁海拖拽着吉祥,将她扣在了院中! 是华妃来了! 这时,若有若无的女人的尖锐声音飘了出来。 “贱人,都是因为你!” “……我恨!” 虽然听不真切其余的话,但华妃的哭腔就足以让陵容大骇。 华妃与端妃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以至于一向骄悍的华妃会如此失态,全然忘记了素日的骄矜与得意,竟会当面声泪俱下地痛骂端妃! 第94章 再出投诚状 脑中闪过无数个猜想,她不敢听下去,连忙拉着冬雪回到了辇轿处。 “赶紧走,今夜咱们没来过这里!” 冬雪识趣地闭嘴。 这头,华妃离开了延庆殿,高高坐在轿子上,昂起一向高傲的头颅。 她的骄傲甚至不允许她抬手拭泪,只迎着风,让风擦干泪水。 “沈眉庄这个贱婢,才刚有了身孕就敢如此嚣张,来日诞下皇子,皇上岂不是要封她做贵妃了!” 华妃深吸一口气:“费氏和曹氏都是不中用的,本宫得另想个法子。颂芝,把曹嫔叫来。” “是!” 东六宫,延禧宫。 陵容主仆这样无言地回到了乐道堂。 一口气用了晚膳,卸了钗环洗漱,陵容回到了寝殿躺下,才再想起延庆殿的一幕和华妃的话。 “小主,华妃娘娘就算不喜欢端妃,怎么会这样打上门去,还会说那样的话?” 冬雪守夜,坐在床尾,显然她亦惊骇,且百思不得其解。 幽黑的夜里,陵容无声地叹气。 她想到了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地恨,只不过比华妃无力且苍白得多。 在那个孩子没有了之后,自己才知道丧子的痛彻心扉,才敢恨了皇后,可那时候的自己再也没有力气斗了。 “这是宫中的一桩秘闻,想活命就一定不要随意说出来。” 来日加以利用,一定可以做一出好戏。 次日一早,众人在皇后处请安。 眉庄虽然亦未行册封,然而在甄嬛、敬嫔、欣常在等人的簇拥下,被众人恭贺着,已然十分春风得意。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 今日华妃没有来迟,早早无言地坐在下首,无论谁和她说话,也只是轻轻颔首。 眉庄觉得大大反常,陵容亦是如此觉得。 因为华妃的目光不住地往自己身上瞟,看得陵容背后发紧。 难道昨夜,华妃发现了自己?! 好容易熬到散了请安,陵容也顾不上恭维眉庄了,拔腿就往外头走。 然后身后的两道脚步声却不紧不慢跟上了。 “芙贵人,怎么也不等等曹嫔啊。” 是华妃的声音。 陵容暗叫不好,只好转身微笑,看见果然是曹嫔伴在华妃身边 曹嫔笑得意味深长,而华妃笑得诡异。 陵容连忙垂头福身,华妃一摇三晃地走了过来,特意又懒了声音,恢复了素日的神态。 “皇上让本宫照顾你的身子,自从重阳节后,本宫也许久未曾召见你了,今日本宫正好有空,一会儿你随曹嫔来翊坤宫说话吧。” 她说罢,便径直上了轿子,留下曹嫔一个人,如此反常令陵容摸不着头脑。 华妃可从来没有关心自己的身子啊,可也绝不是发现了昨夜的秘密的表现。 “是。” 陵容蹙眉,只希望不是太麻烦的事。 曹嫔上前一步,轻笑起来,压低了声音。 “华妃苦于无人替她抗衡如日中天的沈嫔和莞贵人,所以盯上了你这位年轻貌美、圣眷不错,又有身孕的低位嫔妃了。” 陵容垂下长长的睫毛,她已经反应过来,眼下还真是自己最值得华妃拉拢。 幸而不是被发现了偷听! 只是,被华妃拉拢,既是个麻烦,却也是大好的机会,华妃这头猛虎,曹琴默可以利用,自己未尝不可。 只是最要紧的是拿捏有度,不能叫旁人以为自己是华妃一党。 回去收拾了一番,到了翊坤宫,欢宜香的气味萦绕鼻间,陵容庆幸自己素日保养得宜,偶尔一闻并不要紧。 华妃挑弄着欢宜香,似乎漫不经心,难得捏着腔调,轻声细语赐座。 “想必曹嫔已经告诉你,本宫找你说话的原因。本宫也就直说了,有本宫在,你的孩子和将来前程都不用愁了,总比你一个人苦巴巴地熬资历要好。” 华妃素来直接,却不想她能直接到这个地步,她见陵容不说话,便耐着性子,慢悠悠地走到陵容面前。 “你瞧曹嫔便知道了,没有本宫庇护她产下温宜公主,她哪有封嫔的好日子呢?” 陵容睫毛一抖,曹氏封嫔和她年世兰关系还真不大。 “是,嫔妾多谢娘娘恩泽。” 曹嫔连忙起身谢恩,华妃一抬手,蹙眉盯着陵容,她怎么还不投诚谢恩? “怎么,芙贵人不说话,难道是不肯吗?” 陵容连忙扶着腰福身:“请华妃娘娘恕罪,嫔妾无才无能,皇上对嫔妾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华妃眯了眯眼睛,冷戾了些。 笑道:“很好!本宫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识好歹之人!既然你不肯,那本宫以后,便视你和沈嫔一处!” “娘娘别生气。” 陵容忽然抬起头,微笑道:“嫔妾并非不愿意为娘娘效力,只是嫔妾想着娘娘一定听过一句话,‘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若嫔妾明面上不是娘娘的人,许多事、许多话说出来,才有效力呢!” 只要不是明面上为华妃做脏事,那自己手上就还是干净的,华妃也并不知道曹琴默收买了浣碧,所以她正缺一个内应。。 华妃闻听此言,打量了陵容片刻,面色缓和了些,却有了几分怀疑。 “你这样不肯明面倒戈本宫,难不成,是想两头充好人,被沈嫔拿来对付本宫吧?” 陵容垂眸道:“娘娘且听嫔妾真心话,嫔妾素来与沈嫔、莞贵人算不得亲厚,只是情面上不得不往来,可嫔妾却曾因沈嫔制出的新法而吃过苦,她却丝毫不见,所以嫔妾绝不希望她能学习宫务,否则,日后的日子要更难过了?” 说罢,陵容垂下头,除了甄嬛,谁不对沈眉庄上次之事颇有微词? 略微沉默,华妃松了神情,淡淡道:“果真如此,你且替本宫想一想如何对付沈眉庄。若是说不出来,就算你诓骗本宫,本宫一定叫你生不如死!” 看来,华妃还是倾向于信任自己的,陵容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被自己忽悠住了。 陵容赶紧笑道:“娘娘,如今虽然沈嫔是跟着敬嫔学习宫务,可是您主管的太后寿宴,不也是宫务吗?” 华妃在琢磨,曹琴默先假装不懂,附和道:“芙贵人的意思是?” “在敬嫔手下,沈嫔出不了什么大差错,若是娘娘挑出寿宴的一项,禀明了皇后,专门交由沈嫔历练,她的一项上出了什么事,便会难辞其咎。而娘娘负责的项却完美无缺,谁也怪罪不到娘娘头上。” 第1章 甄嬛,又是你 吞下苦杏仁后,安陵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轻松,好想永远都不必醒过来…… “陵容,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娘的声音? 陵容猛然睁开双眼,但见母亲裹着厚厚的冬衣,抱着自己泪流满面! 她欣喜道:“陵容,你烧了一天一夜了,终于醒了,娘都要活不下去了!” 萧姨娘也在旁边,她也哭了。 “夫人,都怪我不好,大小姐被范氏她们罚跪,我没来得及来告诉你,害得大小姐受惊发热,还好如今老天保佑醒了!” 陵容懵然地看着母亲,受惊、发热? 回想起临死前的一切,难道如今自己死而复生在了安府! 不由得浑身开始暖和了起来。 “娘——”似杜鹃泣血地一声长唤! 林氏怔然:“陵容,你怎么了?” 陵容抱紧她:“娘,陵容不想再受委屈了,选秀之时,我要带你和萧姨娘一起去京城!” 方才清醒了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再次进宫。 她不甘心无声无息这样死在深宫,不甘心母亲一辈子为了父亲却落得病死的下场! 既然因不甘的怨念而重活,那么这辈子,她的命、母亲的命,都只能由自己做主! 林氏微惊,有些无措,还想说什么,却被陵容接了话。 “娘,爹早已经厌弃了我们,这一家子上下巴不得没有我们母女三人在,别担心这个。” 此言有理,萧姨娘一把擦干了眼泪,爽朗笑道:“我愿意陪大小姐到京城去!” “陵容,既然你下定了决心,娘都听你的。” 外头雪下得越大,伺候在屋子里的只有两个丫头,做了一顿简单的热汤,母女三人对付用了,陵容伺候了母亲洗漱睡下,回到了自己房里。 刚才坐下,门砰地被推开,冷气和风雪一下灌进了小房内。 陵容不由得拢了拢披风,淡然起身,来者不善,可自己正等着他呢! “爹。” 安比槐走进来,坐在桌前,面色不虞地盯着她。 “醒了?你范姨娘不就是叫你罚跪了一会儿,你就晕了过去?我就知道你是装的!” “爹,你知道秀女伤残,全族问罪吗?” 陵容静静看着他,冷冷一笑。 安比槐面色骤然一变。 陵容继续冷笑:“陵容如今是待选的秀女,您若是再纵容范氏那几个姨娘苛待娘和陵容,陵容保证,咱们家一定会大祸临头!” 她这是在威胁自己! 安比槐咬紧了牙,铁青着脸从怀中掏出一只首饰盒子来,丢在了案上。 “过两天是你的生辰,这些是范氏、姜氏,还有你二妹三妹给你的贺礼,从前的一切,你就不要和她们计较了。” 陵容打开一看,不过是些款式老土的手镯、钗环之类的东西,有的上头还有灰尘。 呵,这究竟是示好,还是更进一步的羞辱? “那爹的贺礼呢?” 安比槐不耐烦道:“今晚我特意来看你,还不够吗?” 陵容只觉得可笑,朝他伸出手来。 “六百两算清,陵容就不计较了!” 安比槐气急败坏:“安陵容!你别不识抬举!你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不是没有亏欠,也不是没有钱,而是觉得她不配。 陵容眼眸冷若寒潭:“爹不给,那就别怪女儿参选的时候说出、做出些什么事来了。” 一旦秀女不能参选,即便是报了病,旗内也是有人要上门来过问的。 “行了!明天就给你送来!” 安比槐气急了拂袖,起身准备要走。 “等等!” 陵容走回里间,拿出四五瓶香膏来给他,阴森笑道:“爹,姨娘和妹妹们这么有心,我也不能辜负,这些玉容膏就送给她们敷粉吧。” “你现在做这些巴结也没用!” 安比槐低声骂骂咧咧,一把接过闻了闻,没有问题,便哼了一声出了门。 次日,大雪还没有停。 一大早,陵容便收到安比槐差人送来的银子,几张银票和几块银锭,一清点,正是足足六百两不错。 雪停后,陵容托付萧姨娘去再买两匹好料子来。 一匹是碧绿色的,清丽如夏日青荷,含羞待放,另一匹是浅粉,如春日的枝头桃花,宜室宜家。 趁着离选秀还有半年时间,陵容与萧姨娘一起将两套衣裳赶制了出来,预备进京选秀。 余下的时光,陵容买了几本启蒙的诗书读着,一边教母亲的两个婢女小书、小琴识字、写字。 除此之外,她便是“好心”地制作了许多玉容粉和泽兰香,三五日地往范氏、姜氏母女那送去。 一开始她们还心存警惕不敢用,后来见陵容的容貌越来越好,便也欣然用开来了。 到了秋日,连绵了好几场雨,后池里的荷花开了又败。 范氏、姜氏那里的泽兰香已经用完,陵容上京的日子便也到了。 那正是一个紫薇花开得极好的日子,有薄薄的细雨氤氲了江南独特的朦胧,天青色笼罩下的府里却乱糟糟的一团。 “啊——我的脸,我的脸——” 范氏和女儿的尖叫声突破天际。 陵容远远听着,微微笑了,那香粉配着自己送的泽兰香才能发挥作用,凭谁来也查不出有问题。 最后看一眼湖里两只嬉戏的灰扑扑的鸳鸯,趁着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带着受惊的母亲和萧姨娘扬长而去。 母女三人一路跋涉多日,安比槐给的那一笔六百两银子她没有动,全靠素日攒下的积蓄用来花销。 到了京城,离选秀也只有三日了。 陵容便不再节俭,挑选了靠近紫禁城的一间客栈作为落脚处。 一安顿下来,陵容和萧姨娘便开始四处采买进宫的东西、顺便打探消息是否有便宜的院落,可作为长久落脚处。 林氏和萧姨娘也下定了决心,无论陵容是否中选,她们都不愿意回去受苦受气。 选秀那日一早,天高气爽,霞光万丈。 陵容被母亲和萧姨娘陪着,到了紫禁城门外,等到太阳破晓的时候,城门开了。 这一次还是司寝局的刘嬷嬷在城门口,笑盈盈地迎接指引秀女们。 “姑姑有礼。” 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陵容侧眸看去,心倏地一紧。 那是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梳着精巧的头,那样平素却美貌动人,正笑意盈盈地向刘嬷嬷福身。 姐姐、甄嬛,又是你…… 既然前世的你后悔入宫一场,那今生就让陵容成全你不再入宫,只要你不再入宫,过往多年的爱恨,就当被今生的松阳县的大雪埋葬消散。 “娘,等陵容的好消息!” 她冷下了眼眸,跟随着那抹身影,踏进了紫禁城。 第2章 泼甄嬛水 京城的天气早凉,已经有了菊花盛开。 按照先满蒙后汉的规矩,汉军旗的秀女们皆候在同一处偏殿院中,除秋菊之外,又添上紫薇花、秋海棠装点了偏殿,倒更增添了几分喜气。 院中已经站了些许秀女,大家左顾右盼寻找好友,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谈笑风生。 其中有端着茶盏的小宫女来回穿插伺候着,陵容知道,那茶水皆是新鲜的绿茶,若一时落在衣服上明显,不过干了便会看不出。 于是,她在秀女中小心逡巡着,目光流转间,竟先看见了站在紫薇花前,细细欣赏的沈眉庄。 今日的她夺目耀眼,身穿金线的锦绣华服,头上戴着吐珠偏凤,长长垂下珍珠流苏,在她们当中鹤立鸡群。 这样家世出身的女子,若是跋扈便会如同华妃,但若自视清高,便是沈眉庄。 可她这样的目无下尘、清高与从容,对于刚入宫卑微得不如宫女的自己,正是一把扎向胸口的利刃。 面前几个秀女走过,露出后头一抹与众不同的月白色身影,她骤然闯进了陵容的视线,与沈眉庄的富贵华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斜斜倚靠在柱子上,目光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陵容抚摸鬓角的珠花和银簪子,低头看一眼自己穿的碧绿清荷的衣裳,手中的帕子不由得捏紧了。 甄嬛,若你真不想中选,何故偏与旁人的华丽明艳不同,令人一眼就注意到?你果然不知会如此吗? 可,那年的夏日,你助我获宠,分明知道清丽比艳丽打扮,更得圣心些的…… 面前一晃,又是一个宫女端着茶水走过。 “给我吧。” 陵容拦住了她,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茶盏,触手一摸,是温的,不会烫伤人。 她方才放心地看向甄嬛,低声喃喃道:“无论你究竟愿不愿意中选,今生,我却不愿与你缠斗了。” 稳住心跳,陵容状若不经心看花,脚步却轻快地朝她的方向而去。 可是,甄嬛转眸间,发觉了在紫薇花旁的沈眉庄,忙兴奋地快步朝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陵容呼吸一紧,不料会如此。 可甄嬛的步伐那样快,正是时机! 连忙停了脚步,硬转了一个方向,陵容撇过脸状若看花,加快了速度冲了上去! “啪——” 茶盏碎在了地上。 “啊!” 温而不烫的茶水,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浇在了甄嬛的衣裳上。 甄嬛惊呼一声,抬眸寻找是谁撞了自己。 陵容顿时后退半步,面露慌张,手足无措:“这位姐姐,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没事!”她脱口而出。 甄嬛看清了面前惊慌的绿衣少女,她的眼睛大而明亮,似一头小鹿四处无助地乱撞,那样地清丽动人。 心倏地漏一拍,似命运的共鸣。 可她不知,美人的柔弱,往往是最危险的武器。 回过神的甄嬛蹙起眉头,今日秀女众多,难道她是故意浇自己一身茶水的吗? “这位姐姐,要不再拿我的帕子擦一擦吧!” 陵容拿出自己的帕子,望着她踌躇不定,不敢擅自上手。 甄嬛低头,发觉自己的帕子已经浸满了茶水,可见那一碗茶之多,已经浇透了她一半裙摆。 月白衣裳上大片的黄色,不知是茶渍牢牢地洇在上头,还是这衣裳的料子遇水会变色。 总之,很是棘手。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是。” 她心里着急,眼看着就要殿选了,这衣裳怕是来不及干了! 可自己偏偏今日以为不会有什么事,连替换的衣裳也没有带。 若真失仪,岂非是连累全家的罪过! 陵容无措,只得含泪道:“对不住姐姐,都是我的错!不如将这衣裳——” “呦,这是哪里来的秀女!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陵容话未说完,却被夏冬春大声打断。 看着夏冬春依旧这样地轻狂无状,陵容才想起她来,夏氏无脑,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垫脚石,甚至可以为己所用,指哪咬哪儿。 此刻,眉庄也认出了甄嬛,不免惊呼起来。 “嬛儿!怎么会这样!” 她大惊失色地走过来,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拭起来。 甄嬛看一眼怯怯的陵容,心里忐忑得和打鼓一样,却对眉庄宽慰一笑。 “眉姐姐,没事的,是这位姐姐不小心打翻了茶水,不是什么大事。” 眉庄面色不善地看着陵容:“不知妹妹何事要如此慌张,竟然这样不小心了撞上了旁人!” 她的问责之意没有夏冬春那么露骨,却是一样的意思。 于是,周围也渐渐围上了许多秀女,皆看着她们三人议论纷纷。 甄嬛正是焦头烂额,拉住眉庄。 “姐姐,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还来及干吗?若是来不及,我还带了一件衣裳,倒是可以替换。”眉庄叹气。 甄嬛知道眉庄的衣裳素喜华丽繁复,若真换上了,便违背了自己的本心。 便道:“难说。” 陵容便见缝插针道:“这位姐姐说得是,这衣裳不知何时能干,妹妹眼下也带了一两套衣裳,若是姐姐不嫌弃,肯给妹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如就到偏殿中,挑选一件换下吧?” 她敛眸,只要甄嬛换上华美艳丽的衣裳,便会与头饰格格不入,如此庸俗的打扮,皇上必定认为是俗物。 而只要皇上不特意让秀女抬头仔细看相貌,殿外那么远的距离,是绝不会发觉甄嬛的容貌特殊的。 那么甄嬛入选的可能也就大大降低,这是自己所能想到、办到的、最妥帖的阻止她入选的办法了。 而甄嬛依旧心有警惕:“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相信姐姐是无心之失,自然也不必将功折罪。且我瞧日头不错,满军旗的秀女也才进去两批,兴许一会儿水痕就干了,不必如此麻烦。” “嬛儿!” 眉庄拉住甄嬛的手,那眼神的含义不言而喻,殿前失仪是大罪,不能赌这个可能。 “姐姐。” 甄嬛亦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能不防。 眉庄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不觉瞧了陵容一眼,索性特意扬高了语调,让所有人能听清楚。 “嬛儿,我们请宫女带路,我替你守着换衣裳,不怕有什么。” 她这样大声说出来,几乎是当面打陵容一个耳光,好告诉众人,若是她们去了那侧殿,或是新换的衣裳有什么问题,便都是陵容的手脚。 可陵容丝毫不在意。 第3章 不承恩情 沈眉庄这样的言行,素来如此。 而甄嬛明白眉庄的苦心,转头对陵容浅笑道:“那就有劳姐姐了。” 陵容微笑点头,若不去换,甄嬛怕失仪必定不敢做出什么引人注目之举。 而只要换了,无论哪一件皆是艳丽之色,皇上必定不会留意。 否则,此后万般皆是命,今生,也千万不要怨怪她狠毒…… 眉庄拉住了个宫女询问更衣的去处,又唤了两名宫女守在殿前,才放心到殿中。 随后,她先将自己备下的衣裳拿出给甄嬛看。 甄嬛一瞧,是件大红金线遍绣大朵玫红芍药的旗装,十分大气雍容,很能衬托眉庄,可在自己身上,那真是不知有多艳俗可笑了。 她迟疑着不说话,眉庄拿着衣裳比量着,面色也讪讪,只觉得配上嬛儿那素雅的头饰,实在是太不伦不类了! 陵容看出了甄嬛的不愿意,无言冷笑。 麻利地从包袱里翻找出织花缎百花衣裳,以及浅粉西府海棠花衣裳来,这是特意为今日而准备的,她知道甄嬛最喜欢这种颜色与样式。 “不知姐姐是否看得中其中一件?” 甄嬛转眸,立刻被那件浅粉西府海棠花的衣裳深深吸引,她心里极喜欢。 虽然是粉色,却是艳得恰到好处,又见是苏绣的手法,精巧无比,竟比那少女身上的要好出不少。 而另一件却是已经不再时兴的缎子,花样也更艳俗暗淡一些。 心中又是一动。 眼下既然到了这里,眉庄的衣裳远不比这件粉色适合自己,自己虽然不愿进宫,却也不愿穿得艳俗可笑,招惹是非,看来是不得不换了。 “还请姐姐在此稍等。眉姐姐,你来帮我。” 甄嬛接过了粉海棠花的衣裳,拉住了眉庄往屏风后头去,陵容识趣地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心里的凉意更甚,若甄嬛真不想入选,大可选眉庄这好友的衣裳,岂不是比自己这个陌生女子的安全? 可她,偏偏选了最娇美的那一件。 屏风内,眉庄仔细打量着四周,甄嬛则细细查看衣裳有什么不妥。 窸窸窣窣翻了半日后,二人发觉针线细密,做工精细,实在极好的。 不觉面面相觑,暗叹真是多心了。 甄嬛苦笑,她既喜欢又担忧,本是不愿意入选才挑了一件最不入眼的月白色衣裳,可阴差阳错间,她竟还是不得不换上这样娇美的衣裳。 眉庄抱着她换下的衣裳,走到了屏风外,见陵容乖巧地低头站在那,心里一松。 “今日的事太过突然巧合,方才是我一时唐突妹妹了,还请妹妹不要怪罪。” 她露出一丝浅笑来,眼神却疏远又淡漠,其实她并非故意露出这样的眼神,或许是经年累月的众星捧月,已经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陵容也已经司空见惯。 沈眉庄更是那个口口声声“姐妹”,却从未真正将自己当做姐妹的,于她,自己是枚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只要姐姐们不怪罪就好。” “妹妹有礼了,不知妹妹如何称呼?”眉庄看着她衣着打扮简单,料想她出身不高,未免麻烦便也没有自报家门。 陵容扑闪着双眼,似乎受惊未定,怯怯小声道:“我叫安陵容,家父是松阳县丞安比槐。” 虽然声音小,却说得那样地流畅坦荡。 眉庄心思一动,原来是江浙女子,难怪衣裳上多是苏绣的影子。 她没有再说话,陵容却不愿这样冷场。 “不知姐姐是?” “家父济州协领沈自山。”眉庄一笑,虽然声音和缓,那股子的自信又骄傲却是无法掩藏的。 “原来是沈姐姐,沈姐姐好。”她未报闺名,可见不想和自己过多扯上关系。 眉庄颔首,便听屏风后有脚步声。 二人双双抬眸见甄嬛换上了衣裳,果然娇美如春日海棠,比方才那件她自己的衣裳不知出挑多少倍。 眉庄心里欢喜,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簪来,要给甄嬛戴上。 甄嬛撒娇道:“姐姐!不要了吧。” “不戴,又怎么能衬得上这件衣服呢?来,我给你簪好。” 甄嬛推脱道:“哎呀,嬛儿资质平平,今日不过应景儿,从没想入选。” 说着,她拔下簪子来,笑看着陵容。 “倒是这位姐姐,千里跋涉而来,要是因为太素净而不能入选也太可惜了,不如戴着这金簪最好!” 陵容心内一惊,如今是自己冲撞了她,她亦有所怀疑,竟还要如此慷慨施舍自己吗? 她不想要。 “哎呀,真好看。” 不待陵容拒绝,那簪子已经戴在了自己头上。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黄金,和她头上的素银簪子、白色的珠花在一起,不知有多突兀。 眉庄浅道:“既然嬛儿给了妹妹,妹妹就好好戴着吧。” 然而,陵容敛眸,在二人惊讶的眼神中,抬手便将那金簪拔了下来,一把摁在了甄嬛的手中。 “无功不受禄,何况今日之事是妹妹的过错,实在不敢簪戴姐姐们的恩惠,还请姐姐们收回好意,妹妹才能心安。” 这一世,她只愿自强,不想再给甄嬛和沈眉庄任何对自己施恩的机会。 见她这样坚持,甄嬛一愣,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得将簪子收起来。 随即,她又欢喜笑道:“对了,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自报家门,我叫甄嬛,今年十七岁,家父是大理寺少卿甄远道。” 陵容看着甄嬛,柔柔一笑:“甄姐姐好,我今年十六了,想来该唤二位姐姐的。” “原来是安妹妹,那你便同我一起唤眉庄,眉姐姐吧!” 此刻甄嬛如此热络,只因愧疚先前自己与眉庄误会猜忌于她。 陵容高兴,对二人福身:“眉姐姐,甄姐姐有礼。” “咱们不打不相识,以后就是姐妹了,何须如此多礼呢?”甄嬛摆手。 三人皆笑了起来,甄嬛迟疑许久才问:“不过,今日妹妹怎么带了这么多衣裳进来?” 陵容低声道:“我今日起得迟了,娘把衣裳都放在了包裹里,迷迷糊糊间穿错了,我怕来不及,索性都带了进来,方才刚想喝口茶去换,谁知却撞了姐姐。” “如此说来,我穿的是妹妹备选的衣裳,不如咱们还是换回来吧。”甄嬛不觉越发歉疚。 眉庄急忙含笑打断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再换就要又来不及了,咱们赶紧到外头候着吧。” 话音刚落,外头果然传来内务府总管太监黄规全的高呼:“传……安陵容,六人觐见!” 第4章 蝴蝶为我而来 三人连忙出来,彼此间十分客气和睦,将原本想看笑话的夏冬春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夏冬春不觉嗤笑道:“这么好看的衣裳,她自己不穿,倒给别人做嫁衣啊,傻不傻!哎呀,说不得就是她泼别人水的报应呢!” 此刻。 “传……安陵容,六人觐见!”似乎因为人不全,黄规全的嗓音再次响起。 眉庄与甄嬛笑意盈盈,催促陵容:“传妹妹了,快去吧!” 陵容微笑颔首,跟着嬷嬷去。 走出了偏殿,她抬手轻抚摸鬓边的珠花。 甄嬛,这一世我不用你替簪的秋海棠花,也更不稀罕你和沈眉庄不要了的金簪子。 可是,她相信,她一定还会中选。 随即,太监的高唱响遍大殿。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随着太监高尖的嗓音响起,陵容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迈出一步。 得体地福身,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出身贫微的秀女,倒像是在宫中多年的嫔妃般行云流水。 陵容回忆起那练习了无数遍的属于那位传言中的女子的嗓音,轻飘飘的,却如黄鹂鸟般婉转。 曾经那不得已学来的嗓音,如今却平淡地模仿出来。 “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万福金安,太后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她也知道,一旦这样似纯元皇后的嗓音响起,必定会引起皇上的注意。 而太后本欲皇帝多选人平衡后宫、开枝散叶,也必不会因为区区一个相似的嗓音而对自己颇有微词。 果然,原本乏味的皇上听到这样干净清澈的声音,一个激灵就来了兴趣。 他颇为期待道:“穿得清爽,声音也清爽,就是不知相貌如何,抬起头来。” 安陵容轻轻抬起脸,却敛眸不敢直视天颜,说实话,此刻她的心七上八下,生怕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而落选。 皇上仔细一看,未免失望,容貌虽然清丽动人,可实在无半点似菀菀,一时间也有些不定,是否要留下她呢? 可太后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嗓音相似,瞧着也是个规矩的孩子,便道:“皇帝,哀家倒是觉得这秀女挺懂规矩的,还不错。” 听到太后一如前世般开口相助,陵容大大松了一口气。 内心欢愉升腾之时,眼前看见一翩跹飞舞的蝴蝶朝自己鬓边而来。 她的脑中轰然炸开一声巨响,蝴蝶!? 皇上和太后亦是吃惊,但见这不知哪里来的凤尾蝶翩然落在了安氏鬓边的珠花上,竟然不肯走了。 他不觉笑了起来:“鬓边的珠花有趣,既然已经有花,那朕便赐你锦绣香囊,方衬你一身碧水绿裳。” “臣女叩谢皇上、太后!” 安陵容咬紧牙关不叫泪蓄满眼眶,此刻她才明白,甄嬛,原来即便没有你为我簪的秋海棠,蝴蝶亦会为我而来。 原来,那蝴蝶本就是为我而来的…… “安陵容,留牌子,赐香囊——” 那这许多年所谓的恩情,究竟是一场笑话。 继陵容出殿之后,很快便轮到了甄嬛与眉庄这一组。 陵容驻足在大殿之下,已然听见了沈眉庄入选的消息,今日已尽人事,此刻只看天命。 “……甄嬛,年十七。” 大殿之上,皇上看着那穿着粉衣低着头甄嬛,眉头依旧紧锁,暗道“又是俗物”,便只待她行礼过摇头,撂了牌子。 然而,这秀女并不行礼,只低侧着头一个劲儿盯着沈氏笑,让皇上颇为不耐。 “秀女甄氏举止无状,拉下去,不许再选秀!” 闻言,甄嬛大惊,连忙跪下,仰起头楚楚可怜道:“皇上恕罪,臣女只是为姐妹中选欢喜,并非有意冒犯天威!” 原本皇上是看不清容貌的,此刻一见甄氏的脸,顿时愣在原地,心中喃喃:“菀菀……” “甄嬛,留牌子,赐香囊——” 大殿之下,陵容摘下鬓边的珠花,紧紧攥在了手中,身旁秀女们的恭贺成了耳边的风声。 闭起眼,长长叹息。 如今已尽人事,可甄嬛还是能想方设法地入选,若日后她挡路,自己绝不心慈手软! 陵容转身,刚走了几步,甄嬛便闷闷不乐地伴着眉庄出殿,那金簪又戴回了沈眉庄的头上。 看见陵容的背影,甄嬛打起精神,扬眉笑道:“安妹妹,恭喜你中选了!” 眉庄轻声细语笑道:“方才在侧殿听得妹妹的名字,就说妹妹你一定会中的。”难掩她中选的高兴与从容。 自然了,她也高兴嬛儿因祸得福,中了选。 陵容只得止步,回身笑道:“陵容恭候在此等消息,眼下恭喜二位姐姐亦中选了。” 听得这话,甄嬛有些失落,转念一想姐妹们能一起入宫也不算太难过,登时心情好了起来。 忙搀起陵容,笑看二人:“哪里那么多规矩了?往后咱们姐妹一同入宫,也有个照应。” 陵容笑而不语。 接着,甄嬛又对陵容关心道:“妹妹远道而来,不知现下在何处落脚?” 陵容蹙眉,怎么,顺水的金簪给不成,她又要给自己所谓的“照顾”了? “陵容在京中无亲无故,哪有什么落脚处,只是住在西街的迎客楼罢了。” “迎客楼?” 甄嬛略思索,那楼的花费可不小,不知陵容是否拮据? 忙笑道:“妹妹如今已经中选,自然不能还客居于此。若是妹妹不嫌弃,待今日回家后我回禀了父母,收拾出一间屋子来,再请妹妹到府上小住如何?” 见她笑得如此真挚,陵容却觉得可笑又荒唐。 如今回过头看,才知道当年自己入选,甄府能接待自己,分明是她甄家全家的荣耀,回过头来,却成了甄家对自己的照拂与恩惠。 说到底,她从始至终对自己也只是利用,和以及那一点也不起眼的怜悯,而已。 “多谢姐姐关怀,只是陵容有母亲与姨娘相伴入京,眼下已经将久住之所物色得七七八八,倒是辜负了姐姐恩惠。” 她是关怀也罢,拉拢也罢,陵容想明白,靠人不如靠己。 第5章 前夕 听得陵容母亲要久居京城,甄嬛与眉庄皆惊诧,料想是家中有甚为难私隐。 眉庄和甄嬛未免对视一眼,随即眉庄对陵容微微一笑。 “你既然这样说,嬛儿她也不好强人所难了。” 甄嬛复又笑道:“不过,我是真心喜欢妹妹,何谈什么恩惠不恩惠的,妹妹尽管安心,入宫后咱们一处姐妹和气。” 见她们终于不再坚持给自己恩惠,陵容松了一口气。 出了城门,但见母亲和萧姨娘已经惴惴不安地等候一早上,陵容告别了甄嬛和眉庄,将喜讯告知了二人。 “好,好,我们大小姐果然争气!”萧姨娘激动得抹眼泪。 林氏紧紧拉住陵容的手,含泪道:“陵容,陵容……” 不远处,甄嬛与眉庄还没有上自家的马车,见着陵容几人远去,眉庄方才看向甄嬛。 “嬛儿,我不明白,为何你如此优待安妹妹,竟还想要接她到府上居住?” 甄嬛莞尔一笑。 “眉姐姐,其实我今日中选,阴差阳错间也有安妹妹的那件衣裳的功劳不是?如今她亦中选,料想她孤身上京,有些拮据,她入府后姐妹一处,总归在宫里我们相互也能多一份照应。” “何况她这样楚楚可怜,总是自责泼了我的衣裳,我心中亦有不忍。” 眉庄转眸一笑:“安妹妹的确动人,我见犹怜。” 各自分开,上了自家马车,甄嬛垂眸。 其实,她一见到安妹妹,便总觉得她亲切,似乎从前很亲厚似的…… 十五的月总是圆又明亮,可这样的完美里总有些许地遗憾。 景仁宫内,皇后宜修闲闲坐在榻上看书,绘春伺候着剥蜜柚,主仆漫不经心地等待着皇上的驾临。 没等来皇上,剪秋却打探得消息回来了。 “娘娘,奴婢仔细问过安插在大殿上的老人了,果然秀女里,甄远道的女儿甄嬛肖似纯元皇后,而松阳县丞的女儿安氏,则是嗓音有七八分的相似。” 皇后变了脸色,轻轻将书丢在了案上。 她紧锁眉头,看着剪秋:“难怪今日午后太后便忧心忡忡,本宫追问了许久才肯告诉,甄氏和姐姐……果然长得很像吗?” 剪秋亦面色不虞:“她们说,容貌并非很相像,可甄氏穿着那件粉衣裳站着,就好像是纯元皇后真的在面前一样。” 半晌,钟摆的声音滴答太过明显,皇后倦乏地摆了摆手,靠在了榻上。 “吩咐下去,纯元皇后是皇上最不愿意提起的伤痛,谁也不许议论这件事!” “奴婢明白,已经吩咐过了。” 话毕,苏培盛进来见宜修。 “娘娘,皇上说今日选秀累了,就宿在养心殿了。只是打发奴才询问娘娘,秀女们的位分娘娘可拟好了?” 皇后敛眸微笑:“本宫一会儿便去养心殿和皇上商议此事。” 随后,剪秋伺候皇后更衣,不禁感慨起来。 “娘娘,这届秀女,除了安氏家世太低,其余的倒是各有千秋,还不知入宫后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呵,还能如何,选秀之时皇上一直淡淡的,只有看到安氏和甄氏的时候,方才龙颜大悦。” 宜修仔细戴上了护甲,照了镜子确认端庄无误之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和那个人却无半点相似之处。 她的眼神阴冷了下来,掩藏背后的恐慌与无助。 “姐姐,如今我终于坐上了皇后之位,可你死了那么多年,却还是阴魂不散……” 养心殿内,皇上正悠闲地看着书,皇后一到,便夸赞起了今日的秀女,谈笑间,甄嬛的位分也就定下了。 “听说还有一位从江南来的秀女,嗓音婉转,十分动人呢,不知她的位分又要如何呢?” 皇上心中喜悦,思虑片刻道:“清丽之色,难得可贵,连皇额娘也称赞了几句,不如就封个常在吧。” “可是她的出身毕竟太低,若是和世家的秀女们一样,岂不是没有高低亲厚之分了。臣妾以为,从答应做起,步步高升,才能心服口服。” “你既然这样说,那就封为答应吧。” 皇上也不看皇后,拿起手头的书又看了起来。 “不过封号倒是可以赐一个。” 宜修的笑戛然而止,难道只要和姐姐沾上边的,便可以得到这样额外的青眼吗? “哦?不知皇上打算赐什么字呢?”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 夜渐渐深了,喧嚣一日的紫禁城终于归于平静,而城外的几户人家,却是爆竹连连,躬自鼓舞,歌讴不息,从旦通宵。 陵容一夜没有睡好,天还黑着的时候,她便轻轻起来了,不料母亲亦是睡得浅浅的。 轻声叹息在背后响起:“陵容,娘高兴你中选,一夜没有睡好,可更担心你呀……” 陵容回身子,抱住了坐起来的母亲:“娘,您一定要相信女儿,即便女儿从此不常在您身边,也定会叫您过上安稳平安的日子。” “我生了一个好女儿。” 林氏听她的话,轻易不再哭了,总是轻轻笑着,带着微微的惆怅。 陵容想,自己优柔敏感的性子,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娘。 林氏看向陵容,深吸一口气:“陵容,你已经中选,娘想和你爹要一份休书。” 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自古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 即便自己被休弃,陵容也还是安比槐的长女,否则自己如今擅离夫家,在京城这样拖着,总不能叫陵容在宫里安心的。 “娘!” 陵容心疼地紧起了眉头,她为何总如此卑微,连一封和离书也不敢要,竟情愿被休妻。 可她这样的呼唤却叫林氏误以为女儿不愿,她无措地低下头。 小声道:“陵容,你别不高兴,娘再也不提就是了。” “娘,我不是不愿,您忘了,律法中规定妇人有‘三不去’?” “‘无所归’、‘为公婆守孝三年’、‘先贫贱后富贵’,桩桩件件都符合,爹他不配、也不能休妻!” 陵容历历细数,越说越感到不值。 林氏怔然:“难道就这样拖着不成?” “和离!” 第6章 赐下封号 陵容注视着母亲茫然又不可置信的眼眸,想起了自己留在安府的小书姐妹,她拿得准。 “请娘放心,很快,很快陵容就能替您拿到父亲和离书,不叫您回去那样的遭罪。” “陵容,娘相信你。” 宽慰好了母亲,陵容便带着萧姨娘雇了马车赶到去京郊,到了一处算不上繁华却足够有烟火气的街巷。 面前是一间小院落,里头是四间小厢房,以及一个还算宽敞的院子,是个极好的住处,又胜在价格便宜。 陵容坐在马车内,由萧姨娘和中间人在里头和卖家商量价钱。 谁知那卖家见萧姨娘一介女流,家里也没个男人撑门户,料想她们是孤儿寡母的,竟然临时故意抬价,还坚决不肯松口。 “昨儿是昨儿的价,今儿就不一样了,就这个价,不成啊,您就看别家儿去吧,我这儿可不伺候!” 萧姨娘一噎,随即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对方登时睁大了眼睛,连忙放下了二郎腿,走到了门外的马车前打千儿。 他谄媚不已:“哎呦,小民有眼不识泰山,贵人您别计较,小民愿折先前三成的价,供贵人落脚!” 于是,萧姨娘爽快付了银钱,拿到了房契,陵容便留下了萧姨娘看房子、打点一切,自己又回到了客栈将母亲接过来。 等到天黑,陵容母女到了的时候,门锁已经换了,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萧姨娘亲自下厨准备好了晚饭。 陵容与萧姨娘搀扶着林氏落座,林氏急忙将陵容交由自己保管的银钱拿了出来,塞到了女儿手中。 “好孩子,我和萧妹妹有手有脚,在院子里种些菜养点鸡鸭怎么也好过。可你和那些高门显贵的小姐、格格们一起进宫,身上没有银子怎么办呢!拿着吧!” 陵容感动,却迟迟不肯接过,萧姨娘端来了汤菜,将银子硬塞到了她怀中。 笑道:“大小姐放心,有我在呢,这日子定然过得红红火火的!” “好,女儿一定不会辜负娘和姨娘的心意。” 陵容终于收下那小半包银子,看着母亲和萧姨娘的笑颜,她心中想定,娘就在这里委屈一阵子。 等她爬上去了,爬得高高的,就接她们过好日子。 当夜,陵容睡了重生以来最好的觉。 接下来的三四日,陵容与萧姨娘置办物品,另外又买来了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唤作“秋菊”的帮衬着。 随即,陵容百般请求萧姨娘带自己亲自去再买个人。 “大小姐,您如今是贵人了,更不好抛头露面的,我去挑,保准小姐满意。” 陵容却道:“萧姨娘,如果进了宫,身边得有自己的陪嫁亲信,我不亲自过目,怎么也不放心。” 其实前世,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她何尝没有意识到宝鹃并非对自己忠心耿耿,可是除了她,也没有再可信可亲的了。 但如今有得选,她只想自己做主。 萧姨娘经不住她缠自己,便带着陵容打扮了一番,找到了一处简朴的小院。 “好在这是个牙婆,不用太避讳说话。” 于是,陵容千挑万选,看中了个穿着水红粗布衣裳,扎着两个辫子的小丫头。 那双眼睛大而水灵灵的,怯怯看着自己,让陵容不禁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牙婆讨好道:“小姐,这丫头全家死于逃难,就她活下来了,可见命大,是运气好的!” 陵容指着她,微笑道:“就要她了。” 比起有家人可被人拿捏,陵容宁可要这样没有亲人,就没有软肋,只要自己捏住了她,就等于捏住了所有。 很快回到了家中。 房内,陵容并不着急开口,反而慢慢翻着书看,任凭那丫头好奇地打量自己和四周。 半晌,她忽然开口:“如果今日我不买下你,会如何?” 小丫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红着眼道:“没有人家要孤女做下人,若不是小姐,再过一个月,我就只能被送到瓦肆去了。” 那也和青楼楚馆没多大分别了。 想到这,她又连忙跪下道:“小姐,大恩大德,小草一定会报答您的。” 陵容和煦一笑,将她搀扶起来,柔声道:“今儿到了我身边,我就给你一个新名字,叫‘冬雪’,从此忘记过往的一切,只要你永远记得只有我这么一个主子。” 重生的那一日下着大雪,那么,一切都从此重新开始吧。 “奴婢冬雪,永远只有小姐您一个主子!” 冬雪内心发誓,无论如何,她会效忠小姐一辈子。 次日,陵容被冬雪唤醒,这才想起今日就是宣旨和教引姑姑来的日子。 太监和一位姑姑被引进了简陋的院中,陵容母女连忙整装,跪下听旨。 看着那陌生的姑姑,陵容不觉微微笑了,纵然前世芳若同为自己和甄嬛的教引姑姑又如何?她只会偏心甄嬛! 倒不如得一位新的教引姑姑,自己与她,相互依靠、成全。 而那太监打量着周围,惊异了一瞬,便连忙将圣旨展开,高声道:“松阳县丞安比槐长女安陵容,着封为正七品答应——” 还是答应! 陵容闭一闭眼,未免有一些失落,然而一瞬,她便欣然接受了。 毕竟自己这样低微的出身,若是和旁人一样初封为常在,的确是太过显眼和反常。 然而,太监的话却未尽,他身旁那位眼生的姑姑似乎无意朝陵容一笑,可惜她看不见。 “着,赐号‘芙’,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陵容的眸子变大,她被赐了封号,“芙”? 她知道,芙蓉,是一种美丽的花朵。 才反应过来,甄嬛的“莞”,也不过是一种草木罢了。 皆是草木之人,是皇上掌心的玩意。 “谢皇上隆恩!” 带着满腔的欣喜与不安,陵容谢了恩。 待众人起身,太监便循例介绍了身边的姑姑。 “芙小主,这位是宫里派来的碧萱姑姑,” 陵容这才仔细打量她,约莫三十岁上下,容长的脸,保养得宜,比前世教引自己和甄嬛的芳若要年轻不少。 眼睛亮而有神,似乎含笑,看向陵容母女的眼神亦是淡然平静,不见旁人一贯的冷眼与不屑,瞧着是个宽和的人。 这一次,陵容不再胆小亦没有自卑,连忙走出半步,对她行了一个十分规矩礼。 “见过碧萱姑姑,寒舍简陋,委屈姑姑小住,能得姑姑教导,陵容不胜欣喜。” 第7章 碧萱姑姑 那碧萱又惊又喜,都说这位芙小主出身太过卑微,恐怕是上不得台面的,所以才让自己来教导。 没想到她这言谈举止竟是和学过的一样,处处周到老练,不由得让碧萱好感骤增,同时也更多了几分尊敬。 “小主这是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奴婢了。” 萧姨娘连忙拿出银子,交到了太监的手中,那太监立刻也喜笑颜开,也肯多说几句。 “对了,碧萱姑姑可是御前伺候的人,小主儿可要用心跟着她学规矩呀!还有,这一批小主八人里呀,可只有咱们芙小主和大理寺少卿家的莞小主得了封号,夫人和小主尽可放心,以后芙小主定然前途无量呢!” 陵容惊诧,有芳若一个是御前伺候的也便罢了,这次分给自己的姑姑,竟然也是? 太监说罢,林氏和萧姨娘好生将人给送了出去。 碧萱便上前来介绍了本次秀女的情况,竟然和前世的一模一样,只有陵容多了个封号。 “原来如此,莞姐姐和眉姐姐都比我高呢!” 碧萱惊讶道:“小主认识沈贵人和莞常在,那便更好了,以后在宫中,少不得要姐妹间相互扶持,才能走得长远。” 陵容笑而不语,请碧萱进入早已经布置好的房内。 两人坐下,陵容笑问道:“姑姑,陵容见识浅薄,只知道这封号‘芙’,是一种花,可是花儿又能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呢?” 碧萱眨眨眼睛,笑道:“芙字可指芙蓉,向来用于夸赞美人如芙蓉花般清新美丽,譬如‘清水出芙蓉’、‘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陵容不觉摸一摸自己的眉,从前得宠的时候,皇上赏了许多螺子黛,连她也从此喜欢画一画远山眉讨他高兴。 “又可指芙蕖,也就是荷花的意思,素来文人都赞荷花高洁,出淤泥而不染。皇上是夸赞小主容貌清丽,就连品行也十分高洁。” 这些都是用来夸赞她的吗? 陵容怔然,不免又问:“那甄姐姐的封号呢?” 碧萱一愣,那个字,可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好封号啊,只得淡淡笑起来,绞尽脑汁想着。 “‘莞’字么?是可指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是说感情坚定柔韧,当然了,也可指‘莞尔一笑’,大概是夸赞莞常在笑颜美丽。” 次日一早。 碧萱正式向陵容介绍皇上与诸位宫嫔,教授宫中礼仪。 因昨日陵容的表现,碧萱十分有好感,故而教授之时异常上心。 每每碧萱示范一遍,陵容便可以做得丝毫不差,引得她更加另眼相看,加上陵容在宫中浸淫多年,任何礼仪规矩都学得极快,她便更加欢喜,常常赞不绝口。 直暗想,这位芙小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而陵容故意不藏拙,为的就是得到碧萱的另眼相看,她无家世依靠,若自己再无用,旁人怎肯追随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早已经不是秋海棠盛放的季节。 院子里的金桂与菊花开得如火如荼,九月十五入宫的日子也即将到来。 十四这一日飘了细雨,冬雪外出回来,一封家书交到了陵容母女的手上。 林氏和萧姨娘又惊又怕,唯恐是安比槐写信逼她们回去。 然而,陵容却笑道:“娘,这是小琴和小书写来的,以后府里的情况尽可得知,我进宫后,这信可以叫秋菊念给您听。” 小琴和小书这一对亲姐妹,原本在安府伺候林氏的,这次上京把她们留下,陵容允诺办好了差事便还她们自由。 而秋菊,就是陵容上个月新买的丫头。 萧姨娘急性子,催着陵容快说。 “爹请人给范氏母女医治无果,范氏和瑶容的脸算是毁了,然而查了许久,却毫无线索,想来是老天也不喜欢她们。” “后来女儿中选的消息传回,爹一下欢喜极了,索性将范氏她们丢在一边,已经新娶了一位姨娘,年方十八,宠爱异常。” 林氏忧心忡忡道:“虽然范氏毁容,但她到底得宠了那么多年,还有瑶容和宁乾一双儿女傍身,素来泼辣狠毒,新来的姨娘怕是要吃亏啊!” “色衰而爱驰,女人在父亲眼里只有美貌的价值,只要新姨娘有个儿子,就没有安宁乾什么事了。” “女儿也已经一封家书回去了,吩咐了小琴和小书一定要好好帮这位新姨娘一把。” 林氏略沉默,随即淡淡笑了:“陵容,娘明白了。” 陵容看向失落的萧姨娘,宽慰一笑。 “姨娘也放心,您无名无分地跟父亲早,根本没有纳妾文书,其实这么多年,您一直是自由身的,您且安心陪着母亲就是。” 萧姨娘的眼睛顿时明亮了起来:“瞧我都糊涂了,竟忘了这事,自己在那庸人自扰。” 次日清晨,是进宫的日子。 陵容早早起来,由碧萱帮忙梳妆打扮,换上了宫嫔应有的服制和旗头。 门外的爆竹放得又多又响,一顶奢华的轿子将陵容从正门抬了出去,萧姨娘搀扶着林氏,含泪送别。 轿中的陵容默然,那一声声巨响逐渐变小,最后消失。 许久之后,她的耳朵似乎还嗡嗡的,久久挥散不去。 轿子轻轻颠簸了许久,隐约听见嘈杂的声音。 紫禁城到了。 陵容被冬雪和碧萱搀扶着下轿,对于紫禁城,她实在过于熟悉,并没有其余秀女们的慌张和惊喜。 “安妹妹!” 一声惊喜的呼唤。 陵容转头一看,竟是甄嬛在前头,身边围绕着芳若、浣碧和流朱三人,陵容亦笑着,走到甄嬛身边行礼。 “莞姐姐安好。” 甄嬛扶住她,笑道:“这是做什么,姐妹之间无需行礼。” 看着她,陵容只有无奈,终究是同处后宫了。 事已至此,甄嬛酷似先皇后,是个极特殊的存在,且手段心计皆是上乘,无论是立刻与她反目或是断绝往来,都不是上策。 唯有维持表面的和气,不太亲近,也不过分疏远,让她念着一同进宫的情分,才好降低警惕,方便日后自己行事! 说话间,碧萱忽然走出来,朝甄嬛行礼,又特意向芳若福身。 “芳若姑姑。” 陵容惊诧,随即也就想明白了,相必碧萱和芳若是认识的,眼下有甄嬛在,她也不好开口问。 “陵容,我先去了。”甄嬛跟着芳若而去。 陵容亦在碧萱的指引下,踏入了后宫的大门。 路上,她不禁试探道:“碧萱姑姑,您与莞常在的教引姑姑是熟识吗?” 第8章 凤使 碧萱笑道:“回小主的话,那位是莞常在的教引姑姑,芳若,她是御前的总管宫女,奴婢亦是侍候御书房,不过是只管茶水一项的。” 陵容失笑,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凭什么自己的教引姑姑都要被甄嬛的教引姑姑压上一头? 在御书房这种紧要的地方当差,没有人不想往上爬,碧萱,她一定也不能免俗吧。 “这么说,倒是缘分一场。只是不知道姑姑和芳若伺候皇上多久了?” 碧萱笑道:“芳若姑姑资历深厚,打王府时候便跟着伺候了,后来皇上登基,才入了宫,奴婢不比她,是一直在宫内侍奉,后来才被调到御书房的。” 原来,她是没见过纯元皇后的,陵容略微失望,不过,这也不影响什么。 陵容给了冬雪一个眼神,冬雪连忙拿出袖中的荷包来递给她。 “这些日子我很感激姑姑的悉心教导,家里简陋,也让姑姑屈尊许久,这点心意就请姑姑喝茶了。” 碧萱连连推辞道:“小主哪里话,能伺候小主是奴婢的福气,小主先前已经给过奴婢银子,如今这个奴婢是断然不能收了。” 何况,她知道芙小主家中艰难,拿这些银子给自己是很不容易的。 陵容拿过荷包,亲自交给她。 “姑姑别和我客气,陵容初入宫中,往后有什么事,还要请姑姑费心多指点呢。” 见陵容如此恳切直率,碧萱心下感动,说不出推辞的话,便也收下了。 “那奴婢多谢小主。只是指点可谈不上,小主有什么吩咐,就只管告诉奴婢便是了。” 陵容微笑,自己和碧萱有情分,不过在宫里,情分是最浅薄的东西。 她虽然是御前的人,但谁都知道不好当差,若来日她不稳,也要有人能接一把保住命。 银子事小,往后在宫里相互助益才是最重要的。 到了东六宫门外,正撞见夏冬春带着两个婢女趾高气昂地指挥着教引姑姑,那姑姑含着气告退,换了几个小太监上来带路。 陵容看一眼碧萱,笑道:“对了,光顾着说话,倒还不知我的宫室在何处?” 碧萱的脚步没有停下,带着陵容径直越过了众人,继续走着。 “小主,您的宫室是东六宫的延禧宫,西偏殿乐道堂,您与富察贵人和夏常在同住,如今宫中并无主位。” 陵容默然,一切似乎都没变,可许多事或许已经大大不同。 一个拐角,就到了延禧宫。 夏冬春已经先到,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她便能让一行人来来回回地折腾个没完,富察贵人已经站在东偏殿怡性轩门口和她拌嘴。 夏冬春扭着腰肢,得意笑道:“贵人姐姐若是觉得吵,不如就关上门来静静心。” “呵,我为什么要关门?我偏要在这里看你能把延禧宫折腾成什么样子!” 富察贵人吩咐了婢女端了茶盏来,果然站着看。 “那姐姐就看着吧!” 夏冬春不吃这一套,扭头就走。 这一幕正好落在陵容一行人眼中。 碧萱看向陵容,轻声道:“小主,若是宫内不安宁,还是明哲保身为妙。” “多谢姑姑提点。” 明哲保身吗? 她偏不,非但不,还要在这池水里狠狠搅和。 碧萱不好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乐道堂的奴才们几句,便告辞复命去了。 陵容进了乐道堂,早就候着了的奴婢和太监便呼啦啦跪下请安。 “奴婢、奴才给小主请安。” 陵容被冬雪搀着,安然坐在主位上,看着脚下跪着的奴才们,微微一笑,这样的感觉才更令她习惯。 “都起来吧。” 她们谢了恩,垂头候着,一共三名宫女,三名太监。 陵容打量着她们,每一个都是熟悉的面孔,其中为首的便是宝鹃,其次是宝鹊、宝鸢,三个小太监分别是小何子,小杰子和小杨子。 “奴婢宝鹃,给小主请安。” 果然,宝鹃第一个伶利地出来请安,接着一一介绍余下的人。 “你叫宝鹃?挺好听的,”陵容勾唇一笑,指着冬雪,“这是我的陪嫁冬雪,以后我宫里的事都交由她打理,其余大家各司其职即可。” 宝鹃眉头一紧,立刻松开笑道:“是。” 冬雪上前,与众人互行了礼,又拿出早准备好的赏银发了下去,方才搀扶着陵容到寝殿里坐着歇息。 “小主,这里好漂亮,都是我没见过的!”冬雪忍不住打量,这屋子布置得真精美。 陵容风轻云淡:“以后这些就都是你见过的了。” 她瞥一眼四周,比起从前刚入宫时暗沉沉的屋子,的确是鲜亮精致了许多,除了皇后,她想不出还有谁会着意留心自己。 “小主,喝杯茶吧。” 主仆二人看去,原来是宝鹃殷勤地含笑端着茶进来,放在了陵容的手边。 “我乏了,你们也下去休息吧。还有,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要擅自进来。” 陵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笑,不给她再自作主张的机会。 “奴婢明白了,这就下去。” 宝鹃吃惊,忙不迭退了出去,这芙答应看着娇弱,性子却好厉害,在她面前竟半分也错不得! 陵容瞥一眼手边的茶,没有要动的意思,反而看向了冬雪。 肃然道:“记住,我宫里没有掌事宫女,你是我的陪嫁,没有人能越了你过去。以后底下有人再如此僭越,就不必我亲自开口提醒了。” “奴婢记下了。”冬雪点头,忙就将那壶茶搁置到了外头。 陵容敛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宝鹃成为了皇后的眼线呢?还是说她本就是皇后刻意安排? 无论如何,陵容想定了,既然不能除掉宝鹃,免得换了个更不知底细的来,不如小心防范,加以利用。 沉默间,外头候着的宝鹃隔着纱帐禀报:“小主,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亲自送赏赐来了,小主快出来见一见吧。” 剪秋代表的是皇后,陵容骤然呼吸一紧。 若自己恨皇帝,那便恨皇后更甚,前世,自己的身子甚至灵魂,都已经被她摧折得支离破碎! 就连如今再听到她婢女的名字,都会浑身汗毛倒竖。 半晌,陵容睁开眼睛,微笑着搭着冬雪的手,走了出来,今日之我,已非昨日。 经过宝鹃的时候,似是无心地调笑一句:“你们瞧宝鹃,比我还急。” 第9章 救一下蠢人 宝鹃眼神飘忽不定,跟在陵容身后笑道:“小主,奴婢不急,实在是剪秋姑姑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人,不可怠慢。” “知道了。” 原本按照位分,剪秋应当先去看望后殿的夏冬春,或许是急于听一听陵容声音,还是先到了她的乐道堂来。 “奴婢给芙答应请安。” 剪秋吩咐人放下赏赐,不动声色打量这位新小主,容貌不算一等一,只是胜在清丽,不过…… “剪秋姑姑走一趟辛苦了,劳烦您来,真是荣幸。” 自入参选那一日起,陵容便已经习惯换一种嗓音说话了。 冬雪赶紧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大荷包来,递给了剪秋收着。 剪秋听她开口,面露了微笑,这么多年了,她不会记错,芙答应的嗓音和那个女人很相似,看来皇后娘娘的打算一点没错儿。 她立刻换上一副亲热态度上前来,介绍了各色赏赐,什么绫罗绸缎、金银钗环、玉珍古董,秋冬补品等应有尽有,不知是上一世的多少倍。 “小主娘家远,入了宫里娘娘挂记您,就怕您不习惯,所以亲自千挑万选了这许多东西吩咐奴婢送来,小主可还喜欢?” 陵容感动地望着剪秋:“素闻皇后娘娘宽仁待下,不知竟如此体恤,陵容感激涕零。” 话说到这里,陵容肯定,皇后在观望自己是否有潜力为她效忠,但自己,却有勇气不再为任何人的棋子。 有好,就拿,有活? 她太愚钝,听不懂,办不了。 千恩万谢之后,剪秋被陵容送出门,她这才带着另一半赏赐走向了在门口眼巴巴张望的夏冬春。 原本夏冬春是瞪着陵容的,可等剪秋一转过头去就换了一副谄媚笑颜,十分热络,似乎她们是相熟的。 陵容一看对门,早没了富察贵人的身影,想来是烦了回殿里了。 “冬雪,咱们去给富察贵人请安。” 谁知刚抬脚,便看见周宁海从门口进来,陵容驻足原地,往前走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她祈祷这跛足太监别亲自来,那样就代表着华妃没有盯上自己。 如今的陵容不怕皇后的手段,但却害怕华妃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嚣张跋扈。 好在,周宁海只是和陵容行了一礼,便径自朝富察贵人的怡性轩去了。 他身后的四个小太监捧着赏赐到了陵容跟前。 “给小主请安,周公公去给富察贵人请安了,奴才们给小主您送来咱们华妃娘娘的赏赐。” 陵容真心高兴:“有劳公公们走一趟了。” 冬雪原本肉疼小主好不容易攒下的银钱今日就几乎用了一大半,可当她看到华妃的赏赐时,瞬间就释然了。 虽然皇后娘娘赏的东西多,可她也看不出个名堂来,但华妃娘娘的东西,一眼看上去,就是华丽!就是贵气! 所以她给银子的时候,笑得不能再开心。 太监们走了之后,冬雪搀着陵容,傻乐道:“小主,你瞧,华妃娘娘给的东西多鲜亮呀!” 陵容本以为这一世自己没有得罪夏冬春,必然不会引出她因赏赐而嘲讽华妃抬高皇后之言。 可当她看见送走了剪秋的夏冬春朝这边看来的时候,心里一沉。 周宁海也正巧从富察贵人殿里走了出来。 “呦,这华——”妃娘娘送的赏赐…… 陵容眸色一沉,这个蠢女人又要嘲讽华妃了,连忙疾步上前,踩得花盆底声声作响,看呆了冬雪。 “这位姐姐如此明艳爽利,颇有将门之女的风范,想来必定是夏常在吧,给夏常在请安!”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夸奖,倒是把夏冬春给噎得睁圆了眼睛,直接忘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 夏冬春打量了陵容,轻笑道:“不错嘛,本来我还说选秀那日你那么毛手毛脚的也能入选,看来终究还有个嘴甜的长处。” “多谢夏常在姐姐夸奖。” 陵容直起身子,瞥见周宁海已经带人出去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嘛——”夏冬春的声音又响起。 她绕着陵容主仆打转,轻蔑地看着冬雪:“芙答应到底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你这小丫头见识也太浅薄了,以后有的是眼珠子惊得掉地上的时候。” 冬雪抿紧了嘴,克制回嘴的冲动。 陵容挡在了她身前,对夏冬春笑道:“妹妹的确出身卑微,不及姐姐见识广阔,得皇上和皇后青睐,妹妹望尘莫及,还望姐姐日后多提点。” 说一通天花乱坠的夸赞直接让夏冬春找不到北,傲娇地抬着下巴,笑眯了眼睛,不住地点头很受用,好似一只豢养的蠢猫。 “行了,看在你这么有自知之明,咱们又同在一宫的份上,日后宫中行事我就多提点提点你。” “多谢姐姐。” 将夏冬春给打发了之后,陵容便回去继续应付其他嫔妃送来的赏赐,不过自然比皇后华妃的少上许多。 冬雪将赏赐放到了一起,陵容挑挑拣拣些留下现用,吩咐道:“拿出来的这些不动,过些日子要送给各位嫔妃,这些搁着,得做些衣裳绣品。其余的记册收起来,有别的用处。” 眼下她只是个小答应,想要往宫外送东西还太点眼,这些东西得先留一留才好。 好容易将这些打点好,天也暗了下去,陵容算好了明日要做的事,便在熟悉地床榻上入睡了。 次日晨起,陵容吩咐冬雪拿了两匹好缎子,前往对面的怡性轩拜见富察贵人。 前世夏冬春死得太快,富察氏逐渐露出愚蠢的本性后也渐渐不得圣心,更是在失子之后彻底失宠,两个人都不能分散华妃的注意力。 陵容想过了,若是要侍寝就必定会被华妃记恨,那么靶子也越多越好。 “给富察贵人请安。”陵容恭敬地福身。 “起来吧,还是芙答应有规矩,知道来给我请安问好。” 富察贵人不冷不热地点头,随手将书丢在了案上,陵容一瞥,原来是本琴谱。 这时,一位年长的姑姑上前来,搀扶陵容起来,请她坐在了富察氏的对面。 “多谢姑姑。” 陵容对她微笑点头,认得她是延禧宫的掌事宫女卫芷。 第10章 给个教训 按例,每宫须有掌事宫女太监,归属主位,只是陵容所在的延禧宫并无主位嫔妃,所以她们便归属于位分最高的富察贵人。 只可惜前世的陵容偏信宝鹃,晋位嫔之后便指了宝鹃做掌事宫女。 “小主客气了。”卫芷亦对陵容一笑,有夏氏做例子,自然会对这样有礼的小主有好感。 “初次拜见姐姐,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还请姐姐笑纳。”陵容示意冬雪将缎子奉上。 富察贵人赐了茶,轻描淡写看了一眼陵容送的缎子,却被那大红底金线茶花妆缎给吸引住了,这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和样式! 顿时她对陵容的眼神变得和善了起来,没想到这小家子出身的芙答应倒是挺大方的。 陵容微笑,前世她尽心尽力做的什么针线绣品,在富察贵人面前不值一提,索性她这次要送就送到人心坎上。 “呦,还让妹妹破费了,这是昨儿华妃娘娘赏的吧?这叫我这做姐姐的可怎么好意思收呢?” 富察贵人边说着,便示意桑儿赶紧收下。 “只要姐姐喜欢,以后有好的缎子妹妹都先送姐姐一份。” 陵容笑意绽放,心中微微吃惊。 原来收买人心,如此简单,原来只要自己不巴巴儿丢下自己宫里的富察贵人不理,而跑去巴结甄嬛和沈眉庄,富察贵人原也不会那么处处针对自己。 富察贵人果真高兴,笑也真挚了起来。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妹妹如此和气,昨儿何必奉承夏氏呢?妹妹在里头的时候,她可没少排揎你。” 陵容状若软弱,无奈一笑:“妹妹不过是答应的位分,家世又比不上夏常在,怎敢有什么不满?” “哼,她夏家也不过是汉军旗奴才罢了,有什么家世,也值得她这样抖落!”富察贵人颇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呦,我说芙答应一大早不在房里,原来是跑到富察贵人这里来了,真是好殷勤。” 陵容回头,却见是夏冬春提着裙角,直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半点规矩也没有,面上含着怒,显然是听见方才的话了。 她敷衍地甩帕子行礼:“富察贵人安好。” 富察贵人面色一沉,挑眉道:“夏常在哪里学的规矩,不知道到我这里来请安,需要通报才能进来吗?” “大家都是姐妹,还要通传岂不是太见外了?” 富察贵人又翻了个白眼,哼道:“我富察家可没有你这样的姐妹。” 眼瞧二人又要骂起来,既然已经和富察贵人留下了好印象,陵容见准时机便站了起来告辞。 富察贵人忙着和夏冬春唇枪舌剑,根本顾不上陵容,还是卫芷姑姑送了她出来。 门外,陵容听着里头的动静,对卫芷道:“姑姑还是劝劝贵人吧,吵架原不是大事,只是贵人位分最高,夏常在是自己宫里人,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卫芷姑姑看陵容的眼神更喜欢了,福身笑道:“小主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 陵容回到了自己屋内,又唤了小何子和小杰子一起,带上送给甄嬛、沈眉庄的东西,谁知夏冬春忽然打上门来。 见她脸上没有多少怒容,想来是赢了富察贵人一筹。 她不等陵容说话行礼,便拉上她往外头走,让陵容一头雾水。 “闷在宫里多无趣,走,陪我去逛逛御花园去,听说那儿可漂亮了。” 陵容了然,原来她一大早找自己,就是为了这个,忙给冬雪使了个眼色,示意把东西先放一放,跟自己出去。 被拉着出了延禧宫,陵容的思绪纷飞,自己昨日救得了夏氏一次,以后可说不准,不如彻底给她一个血淋淋的教训,才会让她长记性。 走到了景仁宫附近,陵容忽然开口:“夏姐姐,我瞧这似乎有条小路,风景好,好像去御花园更近呢。” 她记得,前世夏冬春被赏了一丈红之后,她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看到了一口井…… 夏冬春听得陵容的话,驻足一瞧,果然见一片桂花在蜿蜒的小路上盛放,难怪远远就闻到了香味了。 不禁点头,笑道:“还是你眼尖,我倒没瞧见。” “姐姐请。” 于是二人便沿着这曲径通幽处漫步而去。 前世陵容与甄嬛、沈眉庄二人走到了这里,受到大惊吓,而这井中溺亡的宫女,后来被确认是皇后赐给华妃的新宫女,福子。 华妃的翊坤宫在西六宫,隔着皇后的景仁宫好大一截,也亏得她能把人拖到这里弄死。 便是查出来,也只会叫人觉得,福子是跑回了景仁宫然后才死在附近的。 人都觉得华妃蠢笨,陵容却不觉得,刁钻也是需要脑子的。 而有那样的恩宠、那样的家世,换作是谁也实在无需太用脑子筹谋。 何况华妃本目无下尘,被众星捧月久了,也就失去了看到真实世界的权利。 这样想着,便走到了那口井附近,陵容跟在夏冬春主仆身后,趁她不被注意,赶紧拾起了地上的石子握在手里。 冬雪不明所以,却不敢询问,陵容见准了时机,朝井边丢去。 “啪!” “嗯?什么动静?” 夏冬春显然被吸引注意力,忙东张西望起来。 陵容给冬雪一个眼色,她便立刻机灵地指着那口井旁边。 “两位小主,奴婢听见动静好像是那里发出来的。” 那井旁边的小路本就是她们要经过的,夏冬春瞥一眼冬雪,对陵容嗤笑道:“你这小丫头耳朵还挺灵的。” 一边说着,一边往井边去。 陵容切弱弱地拉住她的衣袖道:“夏姐姐还是别去看了,嫔妾家乡人都说野井里面不干净,别轻易看,咱们还是快去御花园吧。” 她可不想夏氏被吓到之后还要怪自己和冬雪。 见她出言古怪,夏冬春狐疑道:“你是不是看到什么好东西了,不想让我看到,我偏要去看。” “妹妹没有。” 陵容和鹌鹑似的躲在她身后,正要偷笑,却被夏冬春一把拉住往井边去。 “我倒要看看有多晦气,咱们一起看。” 只见夏冬春主仆探头往里头一瞧,一开始井底青苔厚,隐约看到什么也很模糊。 陵容知道有什么,纵然她重生一回,也见不了这个东西,只眯着眼睛,偷偷扯着冬雪衣裳示意她别真看。 待夏冬春定睛瞧仔细了,顿时吓得瞳孔紧锁,呼吸全无。 “啊——” 是她的婢女小桂在尖叫,她吓得抱头鼠窜,直接丢下夏冬春远远跑开。 小桂这一跑,便可怜夏冬春浑身一软,就直直往地上倒! 第11章 安太医 冬雪也是被吓一跳,只有陵容没瞧真,连忙伸手搀扶了夏氏一把,才没让她摔一跤。 “姐姐没事吧?” 陵容力气小,扶不住夏冬春,她瘫坐在地上呆着,气都喘不上来。 小桂见状赶紧又跑回来,扶着她主子顺气:“小姐别吓我呀!” 夏冬春被大家又喊又摇,终于一口气上来了。 她拉住陵容,语出惊人:“你都不怕吗?这里面有死人呀,都泡囊了!”说着,她终于吓哭了出来。 “姐姐,我好怕呀!”陵容不疼不痒地哎呦了一声。 这时,终于有一队太监宫女过来,她们一半搀着夏冬春和陵容,一半跑去禀报皇后和华妃。 当一大群人围着吓傻了的夏冬春回来的时候,富察贵人听到了动静,连忙跑出来看。 见到夏冬春脸煞白,忍不住笑了起来:“呦,不是说要去御花园吗?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陵容吩咐小桂安顿好夏冬春,便走到富察贵人面前,低声道:“方才我们走到……里头有个脏东西。” “真的?你看见了,那是什么脏东西?”光是听见,富察贵人就吓得立刻变色,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是个,宫女。”陵容说地轻柔,生怕再把她给吓疯了。 “啊?!” 富察贵人缓了一口气,对卫芷姑姑说道:“快,扶着我去瞧瞧夏常在怎么样了。” 陵容松了一口气,她就说嘛,活人都不怕,那死人和鬼有什么好怕的呢。 进了后殿,夏冬春已经半躺在床上,说话都哆哆嗦嗦的,更别谈和富察贵人拌嘴了。 富察贵人坐在她床边,仔细瞧了瞧,吓得问:“你真看见了?” “你别问了!别问了!” 小桂端着水,对富察贵人道:“小主,我们家小主真吓着了,哎,都怪我们没听芙答应的提醒,非要去看,太吓人了!” 不说不要紧,一说,夏冬春赶紧伸手要陵容过去,陵容靠近,她便扯住陵容的衣裳不放。 可怜兮兮道:“安妹妹,我以后一定听你说的话,你说,那里为什么会有,会有那个啊……” 陵容见两人都吓得不轻,也颤抖着声音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失足掉进去的,也许,也许是被人给……” 她没有说完,富察贵人已经想象出来,不禁打了个冷战:“这在宫里,好端端的,竟然能被害?” 大家沉默了一阵子,卫芷姑姑得到了小宫女打听了消息,连忙进来禀报。 “三位小主,那井里的宫女已经被打捞上来了,好像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华妃娘娘的宫女。” “华妃娘娘的宫女?那为何会溺亡在景仁宫附近。”陵容心道果然。 “这个,奴婢不敢胡乱揣测。”卫芷见过风浪,见陵容如此镇静敏锐,心内不禁大大赞赏。 “华妃,华妃?她……好可怕。” 夏冬春大喘气起来,富察贵人也吓得不敢说话。 陵容连忙低声道:“姐姐要慎言。” 夏冬春看看陵容,又看看富察贵人:“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见吓唬得到位,陵容便哄道:“这本来也不关我们的事,终究她是宫女,我们是嫔妃,以后在宫里行事,小心谨慎些便是了。” “芙答应说得对,又不关咱们什么事。”富察贵人点头,努力劝自己不害怕。 陵容见到此情状,心里一动,想到了一桩事或许可借这东风办来。 于是转头看向卫芷姑姑道:“今日二位姐姐吓得不轻,不如劳烦姑姑去请一位太医前来看诊,也妥帖些。” 自入宫那一日,陵容便已经想好,在自己没有实力之前,只有蛰伏,而后借助所有能借的力,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譬如太医。 卫芷瞧夏常在吓得厉害,自家小主也是魂不守舍的,微微叹息。 太医很快被卫芷请了过来,这位太医四十左右的年纪,看着倒比卫芷年纪稍大一些。 陵容有几分眼熟,只是太医院人才众多,只记得他是一向伺候富察贵人的。 “这位太医如何称呼?” 陵容连忙起身腾位置,夏冬春蔫了不说话,富察贵人坐在暖榻上一杯一杯地喝茶,心不在焉的,这里俨然已经她来掌控全局了。 那太医行礼道:“见过小主,微臣安湛来。” 陵容舒展眉头:“可巧,安大人倒是与我同姓。” 安太医吃惊,立刻道:“微臣不知,这真是微臣的荣幸。” “我说两位‘安大人’,快别‘叙旧’了,赶紧看诊啊。”富察贵人不耐烦了,催促起来。 安太医连忙过来给富察贵人搭脉,道:“小主身子康健,并无什么大碍。” “我倒是觉得心慌的很,你还是开个药来,我好安心。” 安太医无奈,只得写了个秋日保养的方子交给卫芷,连忙又来给夏冬春请脉,他瞧了半日,眉头渐渐紧了起来。 “夏常在倒是受惊不小,五脏六腑皆不安宁,的确要好好吃药调理一番了。” “行,赶紧给她开药,别开猛药,要细细的调理。”富察贵人有些暗喜,要是夏氏病了,那岂不是不能侍寝了? 安太医跟着小桂去写方子,卫芷看了看陵容,问道:“小主感觉如何,要不要请安太医给您瞧一瞧?” “不必了,我瞧着不真切,倒还好。”陵容连忙拒绝,这会看了脉,她接下来的事可怎么办呢? 等安太医告辞之后,富察贵人也回了自己的殿里,陵容又安慰了好一番夏冬春,对方才肯松手放她回去。 一进殿,陵容便见宝鹃等得着急,她连忙上来搀扶陵容,仔仔细细地瞧了起来。 “听说小主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还在夏常在那里待了许久,您还好吗?” 陵容睇了她一眼,摆手淡淡道:“我没事,倒是夏常在吓得不轻,你下去准备烧水,我想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奴婢这就去。” 宝鹃很高兴,小主终于肯吩咐她做贴身的事了。 寝殿只剩下了陵容和冬雪二人,冬雪一肚子疑问。 “小主,您今日丢石子引夏常在去看,您怎么知道那里……” 陵容淡笑:“我不能未卜先知,怎么能故意引她去瞧井,我只是不想去御花园,想让她分散注意力罢了。” “哦……是这样。那小主好厉害,奴婢都吓得半死呢。”冬雪一下又佩服起来。 陵容叮嘱她:“好了,这事晦气,别再提了。” “是。” 略等一会的功夫,宝鹃和宝鹊刚把水给备好出去,宝鹃又急匆匆折返进来禀报道:“小主,沈贵人和莞常在来了。” 第12章 狠一点儿 “快请进来。”陵容赶紧站起来,她们两个这么快就来了。 宝鹃犹豫道:“那小主沐浴的水,奴婢再重新准备吧。” 陵容状若不经意道:“伺候两位姐姐要紧,就搁在那,一会再说。” 说着,甄嬛和眉庄已经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写着担忧和害怕,拉着陵容瞧个不停。 陵容宽慰道:“姐姐们别担心,我没事的,本该我今日去拜见二位姐姐的,倒是劳动姐姐们先来看我了。” “咱们姐妹三人何须这样的虚礼呢?” 甄嬛拍了拍她的手,又吩咐浣碧拿了补身子的阿胶来。 “一会儿吩咐人炖了给你吃,补身子安神的。” 眉庄亦吩咐采星拿来了补品,陵容一一谢过,甄嬛和眉庄便分坐在了榻上。 她自己坐在下方的小凳上,不愿多说话,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见状,眉庄叹气道:“还说没事,我瞧你真是受惊不小,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可见宫里争斗有多厉害,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甄嬛见陵容怕得厉害,连忙住了口:“罢了,不说这个了。陵容,你脸色不好看,可要请位太医来瞧瞧?” “方才在夏常在处已经有太医瞧了,不要紧的,眼下还是不要兴师动众了。” 甄嬛与眉庄对视一眼,知道太医亦是拜高踩低,顾不上陵容的。 其实她想过请温实初来给陵容瞧瞧,只是自己与温实初相熟之事不宜立刻曝露,且既然陵容也不愿兴师动众,也只好罢了。 甄嬛打量了四周,道:“听闻延禧宫宽敞华丽,你这里布置得果然好,只是我瞧着除了冬雪是你的陪嫁,也只有一个宫女伺候着,可还妥帖吗?” 陵容心中一惊,甄嬛,果然惯常在下人身上留心打转的。 “还有两个小的呢,手脚也算是麻利的。” 甄嬛若有所思,随即道:“眼下你这样,她们两个怕支应不过来,不如我回禀了皇后娘娘,从我宫里拨一个伶俐的到你这里来伺候吧。” 陵容心中一颤,甄嬛啊甄嬛,你又说了这样的话,可你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呢? 既然有心体贴,为何当日在甄府你身为大小姐,却见不到我的难处,偏要进了宫才肯拨人手来。 若是无意,又何必巴巴跑一趟来,给一个只忠心于你的菊青呢。 很多事,她都不愿多想,却历历在目。 “姐姐的好意陵容心领了,只是我本是答应的位分,多一个宫女伺候,月例也不够的,倒还叫别人觉得我猖狂。” 甄嬛懊恼:“妹妹说的是,倒是我考虑欠佳了。” 眉庄亦轻声道:“安妹妹别多心,嬛儿也是一片好意。” 看着她们一唱一和,陵容垂下长睫,轻声道:“陵容明白,劳姐姐们费心。” 二人略坐了会,陵容唤冬雪将准备送的东西都交到了采星和浣碧的手上。 甄嬛与眉庄推辞了一番,最终在陵容的坚持下收下,方才离开。 陵容打发了宝鹃去御膳房瞧瞧午膳,不许其他人到里头来伺候。 冬雪搀着陵容换下衣裳,准备沐浴。 “冬雪,水都凉了吗?” 秋日的冷果然厉害,陵容一丝不挂站在桶前,只感觉屋子漏风似的,打了个激灵。 冬雪蹙眉:“小主还是先穿上衣裳吧,奴婢亲自去烧热水给您洗。” “不必,就是要冷水。” 陵容素来不惧对自己狠,只要达到目的就成。 无论是富察贵人还是甄嬛,在太医院总有熟识伺候着,或者像沈眉庄这样家世显赫的嫔妃,总不缺太医上赶着巴结。 所以陵容清楚,如今她在宫里是孑然一身的,什么都要靠自己谋算、争抢得来,甚至不惜牺牲自身,换取更大的利益。 “小主,非得这样吗?”冬雪看着心疼,却又不敢多问。 “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陵容痛快地坐了进去,冻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暗暗发誓,就这一次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以后再不必了。 从冷水里出来,陵容倒是出奇地精神,利索地用过了午膳,她很快觉得身上发冷,头也昏沉了起来,连忙躺到了床上休息。 延禧宫的人都不好过,没有人来打扰陵容的清静。 翊坤宫内,华妃正听周宁海禀报,说延禧宫三位嫔妃受惊,还请了太医瞧。 她不禁嗤笑出声:“哎呀,这芙答应出身卑贱也就罢了,倒是这富察贵人和夏氏这两个人呐,一个出身大族,一个出身将门,不想竟胆小如鼠,惹人发笑。” 颂芝也笑道:“可不是嘛,瞧那夏氏从前的轻狂样儿,连宫里的教引嬷嬷和宣旨太监都不放在眼里,竟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 “终究是本宫高看她了,这一病也不知什么时候好,倒不必再额外费心打压了。” 华妃摸了摸头上的步摇,心情舒畅。 很快到了夜里,夏冬春实打实吃了药,睡得死沉倒没什么动静,只是富察贵人心慌的紧,折腾到前半夜还睡不着,便催促卫芷唤陵容去陪她说话壮胆。 卫芷为难,本不愿劳烦芙小主,不过在她看见陵容烧得满脸通红的时候,真是庆幸自己来了。 她对着冬雪着急:“你可真是糊涂,小主都烧成这样怎么不去请太医?好歹也要禀报富察贵人一声呐。” “奴婢知错了。”冬雪谨记小主的叮嘱,无论卫芷姑姑说什么都不要顶嘴。 卫芷见状也不多说什么,便道:“你快去太医院请安太医来,今儿是他当值。” 冬雪就等这句话,立刻拉上了小何子带路,飞奔去了太医院。 床上的陵容努力睁开眼睛,拉着卫芷道:“冬雪真不懂事,竟然大半夜的还请了姑姑来看我。” “小主别说话,快掖好被子,别再着凉了。” 卫芷紧锁眉头,心里动容,这芙答应也太懂事了些了!这模样谁瞧着不觉得可怜? 她回头看见眼神飘忽的宝鹃和宝鹊,厉声问道:“你们是怎么伺候小主的,下午人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就病成这样了?” “姑姑恕罪,小主是,是……” 宝鹃和宝鹊正心虚呢,虽然小主没要热水,可她们也真没给烧新的,这要是说出来会被重罚的! “姑姑别怪她们,想必是我胆子小,反应慢,这会越想越后怕才病了的。”陵容含糊不清,嘟嘟囔囔。 宝鹊连忙道:“对对对,小主刚才还说害怕什么的,是被吓的!” 第13章 示弱病倒 “难为小主早上替夏常在撑着了。” 卫芷深吸一口气,让她们起来:“行了,以后要好好伺候,快拿些水巾给小主换上。” 冬雪带着安太医紧赶慢赶地过来,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安太医给一把脉,瞧了陵容一眼,紧闭嘴唇,思绪不定,只觉得这病因不好说,像是寒邪入体,是受凉,又有可能是受惊。 卫芷上前来瞧着,问道:“怎么样,小主是不是受惊吓狠了?” 她本是关切,安太医便顺坡下驴,点头道:“不错,我且来开药吧。” “好,大半夜的,辛苦你走一趟了,”卫芷松了一口气,又道,“富察贵人睡不着,闹了半夜,再开碗安神汤送过去吧。” 冬雪赶紧领人去开药,心里却想着,卫芷姑姑似乎和安太医私交挺熟的呢。 折腾了小半夜,卫芷看着陵容喝了药安稳了方才回去,发觉自家贵人已经不知呼呼大睡多久了。 次日午后,陵容虽然退了烧,但还是昏昏沉沉的没力气。 甄嬛和眉庄忧心忡忡地赶过来瞧了瞧,正好碰上安太医再来延禧宫请脉,二人才离去。 “安太医,我的病如何?”陵容半躺在床上,虚弱倒不是装的。 安太医斟酌着道:“小主放心,虽然您受惊,但还是次要的,病症还是受寒引起,只要好好吃药,不再受凉发热,不出十日的功夫也就能好个七七八八了。” “多谢安大人,我和二位姐姐一下都病了,实在叫大人费心了。这点子心意,还请大人收下。” 陵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唤冬雪拿了一包银子,另外添上了些她从宫外带进来的香料。 “微臣分内之事,小主赏赐真是愧不敢当。” 安太医并没有太推辞,接过香料的时候,微微吃惊。 “这是沉香、降真、金颜等名贵香木树脂,还是上等的品质,小主怎会有?”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道:“微臣多嘴,还望小主见谅。” “家父酷爱香料,我便带了一些来,只是我自己不懂这些,白放着可惜,想着他日有机缘,或是自用,或是入药,才不算辜负了它们。正巧大人与我同姓,想来祖辈也是同宗,不如就赠与大人吧。” 陵容见他果然喜欢,不禁微笑。 这些药木皆有凝神静气之功效,宫中太医俸禄微薄,终日提心吊胆,她昨日已经闻到这位安太医身上有沉香、降真的气味,却非上乘,不及她投其所好赠送之物。 安太医本因卫芷叮嘱要仔细照顾芙答应,此刻心里更是欢喜,决心对这位小主更加用心些。 “原来如此,那微臣便多谢小主了!” 冬雪送了安太医出去,回来却忧心忡忡。 “两日后便是觐见皇后和后宫诸位嫔妃的日子了,小主何必自染疾病?” 陵容闭目养神,她病,一是为了借富察贵人和卫芷姑姑的人脉,拉拢太医以后为自己所用;二是为了不想表现得太镇定,从而引起皇后的注意罢了。 “本不是大病,又有安太医的汤药,好不好,什么时候好,不由我自己说了算吗?” 陵容病倒,于是这两日,甄嬛一日两趟地来瞧她,一点不嫌烦,倒是眉庄忙碌,第三日傍晚方才再来瞧了一次。 富察贵人的精神已经好多了,又恢复了原样,在陵容处抱怨挑拨夏冬春的不是,陵容就是不搭话,她便也罢了。 “行了,看在你还算讨人喜欢的份上,这些东阿阿胶就送你补补身子了。” 富察贵人指着桑儿手上的东西,特意补充道:“这可是我特意从母家带来的上好阿胶,妹妹别当成普通货色了。” “多谢富察姐姐。” 陵容轻声,看来,这一世,就连富察贵人对自己的态度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景仁宫内,皇后宜修已经听说了陵容的事,淡淡叹息。 “前日刚听说她稳重,以为是个不错的,没想到还是一样的不中用。” 剪秋淡淡道:“娘娘,毕竟那福子吓人,小主们害怕也是寻常事。” “可怜福子这不懂事的人,死得再惨又如何,”宜修搁置下毛笔,十分惋惜,“皇上不肯过问,本宫也没法替她做主了。” 剪秋没说话,宜修便侧目问道:“皇上今晚还是去华妃宫里?” “华妃此刻正在伴驾,想来应当是吧。” “唉……”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天不亮便停了,陵容休息了两日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身上发虚,一早便醒了起来梳妆打扮。 不知为何,从前总爱那年夏日姐姐为她筹谋,而尽心为她打扮的绿裳,如今却独爱一抹紫色。 或许连娇艳的粉色亦不是她的钟爱,紫,才是她本来喜欢的。 小何子在外头禀报:“小主,奴婢去夏常在处问过了,小桂说夏常在还是不好,却坚持要给皇后请安。” 陵容蹙眉,她身子精神都不好,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华妃,岂非又要惹出风波来? “知道了,你去告诉富察贵人一声。” 小何子出去了,冬雪笑道:“奴婢这次懂了,富察贵人不喜欢夏常在,肯定不希望她能去露面请安。” “聪明。” 陵容对镜一笑,今日,不艳俗,不清冷,正好。 出了乐道堂,果然见到了卫芷往夏冬春处去,小何子过来说,富察贵人一早就替夏常在向皇后娘娘告了假,就不必勉强了。 陵容这才安心,跟富察贵人一起往隔壁的景仁宫走。 两宫本就相邻,不过一会儿就到了。 景仁宫是皇后独居之所,院子大而宽敞,菊花、金桂正开着,亦有许多大盆不知培育的什么花种,令人眼花缭乱。 富察贵人赞叹之际,陵容便注意到了曹贵人与欣常在正朝自己走来。 “呦,是富察贵人和芙答应吧,齐妃娘娘和敬嫔正在里头伺候皇后娘娘梳妆呢,咱们且在外头等一等吧。” 曹琴默笑意融融,指着身侧同样含笑的女子:“这位是欣常在。” 陵容行礼见过,深深看了她,曹贵人,华妃手下最得力的锦囊军师,与自己一样出身平庸,若有时机,亦是个为己所用的人选。 “听说夏常在和芙妹妹病了,今日一见妹妹,想必也快好了。”曹琴默说话婉转顿挫,十分亲和,总叫人对她说的话掉以轻心。 富察贵人插嘴道:“她病得不重,就是夏常在,今儿都起不来床呢。” “真是可怜呢。”曹琴默眼珠一转,不再说话。 第14章 威慑 候了一会,甄嬛和眉庄等人亦到了,剪秋便出来唤众人进去坐,而陵容这些新进宫的秀女则是站成两列,候于殿中。 皇后和齐妃很快出来落座,陵容轻轻抬眸看着雍容沉静的宜修,她是只早已经折了翅膀的凤凰。 然而她再如何落魄,如今自己还是答应,在有足够的实力之前,自己得先活下去、争宠生子,才能借力打力。 众人左等右等,华妃才姗姗来迟,与皇后一番纠缠,方才心满意足地看向秀女们。 “不是说新进宫有八位秀女吗?怎么眼下只有五位呢?”她咬着牙,轻声细语。 皇后笑道:“夏常在身子不适不能起床,本宫便免了她的请安了。” “哎呀,什么时候的事?本宫竟然不知!” 华妃故作惊讶,随即皮笑肉不笑。 “延禧宫并无主位,富察贵人是位分最高的嫔妃,按理有职责照拂一宫嫔妃事务,怎么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和本宫说一声?” 她立刻沉下脸,眸光凌厉:“难道,是有意藐视本宫!” 陵容一惊,原来无论有没有夏冬春,华妃今日都会找一个靶子发作,以此立威。 不过,这次有皇后在,想来不会惩罚地这么重,只要富察贵人别急着跳出来把话柄交出去。 谁知富察贵人一慌,连忙跪下道:“华妃娘娘息怒,嫔妾一时着急,所以……” “一时着急?看来富察贵人还是太不稳重了。” 华妃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风轻云淡道:“本宫念在你是初犯,便罚一个月月例银子,再抄写女德女戒三十遍,好好在延禧宫闭门思过!” 此言落地,众人皆是心中一震。 皇后顿时没了笑意:“华妃!这件事是本宫体谅你辛苦,所以才不叫富察贵人叨扰妹妹,不过一件小事,妹妹何必小题大做?” “娘娘这话错了,臣妾奉皇上之命协理六宫,替娘娘分忧。且娘娘为富察贵人开脱得未免太过牵强了,不会是娘娘太过仁慈,故意包庇吧?” 华妃笑了,一挑眉,语气颇为讽刺。 齐妃忍不住轻喝:“华妃,你太放肆了!你身为嫔妃,怎么能这么和皇后娘娘说话!” 宜修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愠怒,面上却含笑。 “华妃,今日新妹妹们都在这里看着,你顶撞本宫事小,可不能做出六宫的表率,惩罚富察贵人也不能叫人心服口服,这件事落到了皇上耳朵里,恐怕会疑心你能否继续替本宫分忧呵?” 华妃本不惧皇后,但听得对方搬出皇上,不得不起身告罪。 “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妾一时失言了,莫要怪罪。” “只是富察贵人虽然有皇后娘娘允准,但终究也没有照顾好宫中之人,不能不罚。” 半晌,皇后垂眸叹息道:“罢了,既然华妃你坚持如此,那么本宫便小惩大诫,就让富察贵人抄写三遍女则女戒,下个月之前送给本宫吧。” 既然皇后已经开口定案,华妃得意之余也就见好就收。 “对了,芙答应是哪一位?” 竟不是唤的沈眉庄和甄嬛! 陵容心一跳,连忙柔声道:“嫔妾延禧宫答应安氏,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的目光先落在陵容的脸上,见她打扮的简单,容貌也不出色,也就没有多放在心上。 “芙答应,听说前几日你也吓病了,不过本宫瞧你今天精神倒是不错,富察贵人要受罚闭门思过,夏常在那里你要多照应些。” “嫔妾遵命。”虚惊一场。 随即,华妃又见过了甄嬛与眉庄,立威了结,皇后便告诉新人们,今晚绿头牌子便会挂在敬事房,也就是说可以侍寝了。 谁知华妃又道:“皇后娘娘,既然夏常在病得厉害,臣妾以为应当暂且撤下她的绿头牌子。” 气氛又冷了下去。 出了景仁宫,甄嬛与眉庄惊魂未定,嘱咐了陵容几句万事小心。 陵容没有巴巴儿地跟着他们,而是搀扶着无言的富察贵人回延禧宫。 华妃有句话说得对,富察贵人有责照拂一宫嫔妃,而前世自己总是一心扑在碎玉轩,未免叫本就不喜欢自己的富察氏更加生厌。 等走得远些了,富察贵人才愤愤不平道:“都怪夏氏没用,害得我被华妃惩罚,还连累了皇后娘娘被她一顿奚落!” “富察姐姐!难道忘了前些日子的事吗?谨慎言语些吧。” 陵容急急唤住她,眼神似笑非笑,语态却十分关切。 “何况这哪里是夏常在的错,分明是华妃蓄意刁难姐姐,要拿姐姐立威开刀呢!” “这么说,我倒是被华妃盯上了,那可怎么办呢?”富察贵人有些后怕。 陵容淡淡笑道:“好歹还有皇后娘娘在的,只是华妃今日的话也有道理,如今延禧宫我们三位嫔妃,姐姐您被罚,夏常在病了,妹妹卑微,如果我们还不拧成一股绳,恐怕要日渐艰难了。” 富察贵人蹙眉想了想,无奈道:“你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但愿夏氏从此本分些,否则谁还疯了非要难为她似的。” 哄着富察贵人回去休息后,陵容便前去探望了夏冬春。 她果然吓得不轻,都三天了,人还恹恹地躺着,好在安太医说没有精神失常的迹象,就是睡眠不好,老做噩梦导致的。 夏冬春一见陵容回来,便问及今日的请安的诸多事宜。 陵容如实告知她富察贵人被责罚,她亦被撤去了绿头牌子,气得夏冬春能坐起来喝药了。 陵容有些期待,没有了福子的惊吓,甄嬛总该会是第一批侍寝的了吧? 当夜,皇上翻了牌子,却是华妃的,令众人大失所望,失望之余又期待接下来的夜晚。 可是一连几日,皇上似乎很忙于前朝之事,忙得连华妃也没有功夫见,后宫的嫔妃们便各自歇了期待的心思,归于寂然。 陵容为了尽快让自己痊愈了起来,专心修养吃药,好在几日之后,便几乎痊愈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风轻云淡,是个秋日里难得一个暖和的日子。 因许久不出门,陵容便带着自己新学做出来的桂花糖去碎玉轩,探望淳常在和甄嬛,也算是礼尚往来。 不知因着何故,门口无人守着,只听得院中有一阵喧闹的声音,不禁驻足听了起来。 然而声音多而杂,只依稀听见什么“好好收起来”,喧闹声一下就散了。 她便自顾轻了脚步走进院中,亦是无人,陵容料想人都伺候在了殿中和后院,便走到了廊下。 经过窗子的时候,她听见了里头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 “除非小主现下也病了,否则是逃不过侍寝的。”是浣碧的声音。 声音沉默了一瞬,甄嬛的声音响起。 “若是我病一场或许能躲过头一批侍寝?不行,已经有一个夏常在了,装病是不成,想来,也只有请温实初帮忙,装做受伤了。” “小主,御花园里面,康禄海在扎了一个秋千,不如……” 第15章 借刀杀嬛 甄嬛怎么会这样想!? 陵容心中大骇,不禁由此言想起了前世刚入宫时,甄嬛那久久不愈的一场病。 难道甄嬛当初就是这样串通温实初,瞒了所有人,故意得病不愿侍寝得宠的吗? 还是,只瞒着她一个人…… 清风而过,崔槿汐走出了门,指着廊下的金桂,吩咐从后殿回来的小允子。 “把这个坑给填好吧。” 陵容早已悄然离开了碎玉轩,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原来,甄嬛这么早便处处提防着自己。 “小温宜,喜不喜欢这花儿啊~” 听到熟悉的嗓音,陵容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御花园。 前头正是曹贵人曹琴默抱着半岁的温宜公主,婢女折了一支银桂逗弄着公主,陵容原本心里讽刺得厉害,此刻却笑了。 自己正愁没有机会搭上曹氏,既然甄嬛想避宠,自己倒不如成全了她,拿她来卖个人情给曹氏。 于是含笑迎了上去:“曹贵人安好。” 既然甄嬛想要避宠,只是假伤,怎么也不够逼真,不如自己推波助澜一把。 “呦,是芙答应呀,妹妹有礼。” 曹琴默含笑,与陵容边走边说话,这是继那日在景仁宫之后,她们第二次说话。 她看着陵容手中提着的东西,笑道:“芙答应手中的是什么,怎么带来了御花园?” 陵容笑道:“妹妹病了多日,都没有好好出来给各位姐姐请安,所以想来御花园采些桂花,做成蜜糖分赠与姐姐们。” “妹妹好心思,往后你们一同进宫的六个姐妹,无论得宠,大抵都会记得妹妹的心意呢。” 曹琴默见前头有一个新扎的秋千十分有趣,便将温宜抱给了乳母,自己坐了上去休息片刻,含笑和陵容说话。 陵容见她此举,眼神闪了闪,嘴角上扬。 “陵容蒲柳之姿,大抵富察姐姐、沈贵人和莞常在最得皇上喜欢吧。” 如今需要有人得宠,分散华妃和皇后的注意,但自己想要往上爬,就不能孤军奋战。 曹琴默此人,自己未必能驾驭她,可后宫之中皆以利结盟,已是常态,有何不可? 陵容状若随口一说,十分羡慕道:“不过论容貌才学,当属莞常在最出众,且她性情有趣,总爱放风筝、荡秋千什么的,这样的有趣活泼,有时又静若处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像妹妹,什么都不会。” “哦?莞常在竟如此多才多艺?” 曹贵人低头看了看身下的秋千,笑意扩大。 这日,热过秋日里最后一茬,紫禁城下了一场大雨。 皇后的头风病发作了,却还不忘吩咐剪秋前来探视夏冬春。 有了皇后的宽慰,加上安太医的诊治,她心里还憋了一口气,恢复得很快,大雨停了的那一日,已经能坐起来和陵容说好一会的话。 当夏冬春从陵容口中得知皇后病了不管事,而华妃又不准她的牌子重新挂起来的时候,她终于破口大骂起来。 只是可惜,她没叫骂两声,便被陵容和小桂双双捂住了嘴,强制她喝药睡觉。 此后,虽然不下雨了,但入了深秋,便一日比一日冷了起来。 陵容常常拿了早从宫外采买好的东西,投其所好地去拜访宫中的嫔妃,譬如敬嫔、欣常在她们这些老人。 于是夏冬春便趁陵容不在延禧宫的时候,常常背后辱骂华妃,正巧有一次富察贵人抄书抄的生气,出门散心的时候便听到了。 谁知她倒没有生气,反而很欣慰夏氏终于能说些中听的话,二人因记着陵容的劝告,便常常一起屏退了丫头,背地悄悄地编排华妃。 这事被小桂发觉,悄悄告诉了陵容,可陵容没管,好歹她们不会日日窝里斗了。 这日午后,天气暖和一些。 陵容打听得华妃带着曹琴默去了御花园,于是连忙到了碎玉轩来看望甄嬛。 说了会闲话,陵容笑道:“我瞧难得今日天气好,早上我在御花园逛了会,身上也舒服些,姐姐别老是窝在宫里,也该出去走走,透透气才好。” 甄嬛看向窗外的天气,的确不错,心底的那个想法又冒了出来。 “你说的也是,今儿的确适合出门。” 陵容一笑,起身道:“陵容也来了许久了,该回去看看夏常在怎么样了。” “你慢点走。” 出了碎玉轩,陵容却没有急着走开,而是静静地在树后面等着。 不一会儿,果然看见崔槿汐先出了门,随即,甄嬛便带着浣碧和流朱直奔御花园方向而去。 陵容缓缓笑了起来,甄嬛果然是要那样做。 冬雪疑惑道:“小主,我们看什么呢?” “自然是看一出好戏,走,去御花园。” 自己已经算准的时机,天气不好了那么久,今日华妃难得肯和曹贵人到御花园散心,她们必定会撞上甄嬛! 按照华妃的性子,一定以为甄嬛荡秋千是故作清纯天真,蓄意偶遇勾引皇上,定然会借题发作,没错也要按个错在她头上! 这边,甄嬛一行人直奔秋千处。 浣碧轻声道:“小主,温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咱们是否现在就?” “不。” 甄嬛坐上秋千,亦是低声:“御花园人多人杂,哪有一玩就摔跤的,先玩一会儿,然后再做得像一些。” “我和流朱一定接好小主,不会真让小主伤着!” 而陵容却绕了原路,到了后头假山上。 她蹲下身子,用树木掩盖自己的身子,俯瞰底下的一切,不远处,华妃正在金桂园赏花。 陵容正在思考如何引华妃过来,然而不经意间,却忽然看见底下离甄嬛不远的一处花丛后,躲着一个紫色的身影,也在悄然盯着她们。 是曹贵人! 她为何没有陪伴华妃,而是独自一人在这里? 一瞬间,陵容就明了,天下的巧合往往都是必然。 必定是曹贵人听进去了那日自己的话,以为甄嬛真的喜欢荡秋千,大抵日日等候在此,伺机而动。 果然,只见曹贵人看了一会儿,便立刻转身,寻到后头的华妃处,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几句话。 陵容微喜,倒是免了自己暴露,耗费心机了! 而这边,甄嬛难得有这样惬意的时刻,竟有些贪恋,爱上被秋千带着飞高的感觉。 “浣碧,流朱,再推得高一些!” 而在她们背后,华妃却悄然而至,她凌厉地盯着眼前欢笑的少女,轻轻抬手,示意不许出声。 随即,周宁海会意,悄悄走到了流朱和浣碧的身后,眼瞧着她们把甄嬛推得一下比一下高,瞅准了时机,冷不丁地高声大喊起来。 “华妃娘娘驾到——” 浣碧和流朱素来知道华妃的厉害,又被这背后的高喝一吓,不由得一个激灵,流朱更是吓得脱了手中的秋千绳! 而甄嬛亦是心神一震,只觉得眼前的东西天旋地转,吓得不由得大叫起来。 “啊——” 她的身子不由得被往下坠去! 第16章 浣碧被打 而甄嬛原本就抓得有些力不从心的秋千一下飞得老高,她吓得一松手,在秋千落到一半的时候,便猛然朝地上摔去! “小姐!” 浣碧和流朱顾不得和华妃请安,连忙跑到前头去搀扶狠狠摔在地上的甄嬛。 甄嬛双臂护着脸,只感觉身上的痛都比不过双足崴的那一下厉害,任凭流朱和浣碧怎么搀扶,她都直不起身子来! 一旁的华妃见状,生生忍住了笑,冷哼了一声走上前。 颂芝上前半步,指着三人,厉声喝道:“大胆!见了华妃娘娘还敢言行无状,肆意嬉笑,一定是有意冲撞娘娘!” 浣碧连忙跪下,蹙眉道:“华妃娘娘息怒,我们小姐摔倒了,奴婢们实在不能不去扶她。” “放肆,你当这是甄府吗?什么‘小姐’‘小姐’的!哪里来的规矩!”颂芝抓住错处,登时竖起了眉毛。 华妃淡淡道:“周宁海,掌嘴!” “啊!”浣碧大惊,连忙看向甄嬛。 甄嬛闻言,撑着疼跪下了身子,求情道:“华妃娘娘息怒,都怪嫔妾教导无方,求娘娘——” 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见两个宫婢上前摁住了浣碧,那瘸腿太监收起了拂尘,鼓足了气儿扬起手。 “不要!啊——” “啪——” 一连儿打了十个嘴巴子,将浣碧的嘴打得破了个口子,方才作罢! 浣碧低着头,眼泪流了下来,是半句话也不能说了。 华妃冷笑道:“再出言无状,可不是这几个巴掌的事儿了。莞常在,此事由你而起,本宫不能不罚你!” 说话间,槿汐已经匆匆赶来。 “华妃娘娘请恕罪,小主纵然无状,冲撞了娘娘,也请娘娘大人有大量,先让小主回到宫室诊治双腿吧!” 见状,曹琴默亦劝道:“娘娘,不如先让人把她抬回去,否则这事闹大了,也说不过去。” 华妃抚了抚鬓边的流苏,淡淡道:“行吧,就先抬回去瞧瞧,可千万别是装的,否则,罪加一等!” “多谢娘娘!” 甄嬛又羞又痛,原本只是想做个假伤,没想到竟然如此弄巧成拙! 上方的陵容目睹了一切,悄然隐去了身子,欣然一笑,往延禧宫方向回去。 本只意在甄嬛,没想到还搭上个浣碧,不错,意外之喜。 “小主,咱们干嘛去?” 走了好一会儿,冬雪气喘吁吁,只见见自家小主脚步飞快,还只是微微红了脸,可是自己都要跟不上了! “当然是不能让人知道,咱们刚才在御花园呀!” 陵容脚步一停,面前的宫殿上的牌匾,赫然写着“景仁宫”三个字。 连忙回头,拍了拍冬雪,让她顺过了气,随即才踏入了景仁宫。 皇后坐在榻上,果然面色不太好的模样,不过见陵容来还是很高兴的。 “夏常在的身子怎么样了?” “有太医悉心照顾,已经恢复得不错了。” 闲聊了旁的事,陵容也不打算提挂起她绿头牌的事,只献上了自己做的苏绣抹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的头风发作了,嫔妾做了个抹额,今日正好进献。” 言语间,陵容特意往碎玉轩引导。 谈及移植过去的金桂时,皇后很高兴,她倒是挺喜欢和芙答应说话的。 “那些金桂还是本宫被册封为皇后之时,皇上命人种植在景仁宫的,为的是新添喜气,所以本宫命人移了些去碎玉轩,不然那里地处偏僻,倒是委屈了莞常在。” 陵容微笑:“莞常在很喜欢那些桂花,嫔妾每每去看望,她总爱坐在金桂的廊下,有时还吩咐人制作桂花蜜糖吃呢。” “真有趣儿,这些金桂开得又多又香,难怪她喜欢,你和沈贵人这些日子不能来本宫这里的时候,倒是可以多去碎玉轩赏桂才好了。” 听了陵容的话,皇后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晦涩不明的笑意,非常快,却被陵容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觉眼神微颤。 她太了解面前的高高在上却内心枯槁的皇后宜修了,碎玉轩的金桂……不对劲。 正说着话,剪秋急匆匆进来了。 “娘娘,不好了,莞常在在御花园摔了一跤!” 陵容故作惊吓,看向了剪秋。 “哎呀,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莞常在不要紧吧?” 皇后也很吃惊:“剪秋,你仔细说吧。” 剪秋紧着眉头道:“奴婢听说莞常在在御花园扎了个秋千玩,不想华妃也在御花园散心,听得有人肆意欢笑便觉得不悦,出言苛责莞常在,常在受惊,直接从秋千上跌倒了,不知道伤得重不重,华妃还命人掌掴了她的侍女。” “什么!” 宜修面色凝重,又问:“现在人在哪里,可叫了太医去瞧了吗?” “似乎已经挪回了碎玉轩了,也请了太医,华妃也跟着去看着了。” 皇后便道:“芙答应,你随本宫一起去碎玉轩瞧瞧。” “是。” 陵容低头,掩盖了嘴角的笑,真是求之不得。 宜修瞧了瞧手边的陵容送的抹额,交到了剪秋手中,让她给自己戴上,接着只披上了披风,便带着陵容出去了。 皇后坐着辇轿,而陵容一个小答应只能跟在一旁走路,走到碎玉轩的时候,她已经双腿酸痛不止了。 今日真的走了太多的路了。 一进碎玉轩的门,便听见里头乱糟糟的。 陵容走到廊下的金桂花树旁的时候,特意留心瞧了一眼。 这一瞧,不由得呼吸一紧。 果然,按照皇后的话说,这金桂至少两个月前就移植过来了。 可现在,它的根部却有明显翻动的痕迹,表面覆盖的一层土虽然平整,却是新的,似乎才动了没两日。 原来,甄嬛是发现了金桂树下埋的东西,又被华妃震慑了,所以才想出这个装伤的蠢主意来! 陵容走到屋内,华妃悠哉地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看也不看里头床上的甄嬛。 皇后没有先问责华妃,而是先到床边看甄嬛。 “哎呀,怎么跌成这个样子了?” 陵容见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手肘膝盖处的衣裳都磨破了,露出破了的皮和微微红痕。 最严重的却是那双足的脚踝,更是肿得和馒头一样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起黑紫色! 第17章 甄嬛伤足 而伺候的一旁的浣碧,半边脸更是红肿了起来,委屈又愤懑。 陵容心口觉得一口气缓缓出来,眼睛里都是笑。 甄嬛,若是那日我没有听到你的话,不知今日,你们主仆是否还会这样惨? 然而,甄嬛的眼神一投来,陵容立刻变了脸色,心疼地看着她。 “莞姐姐,痛吗?还好吗?” 甄嬛的目光重回皇后脸上,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她按下。 “娘娘,臣妾无事。” 随即,她又看向陵容:“妹妹别担心,我没事。” 伺候在一旁的温太医急得满头是汗,嬛妹妹不是说只是作假吗?怎么会真的伤了! “温太医,莞常在的伤究竟怎么样了?” 温实初连忙跪着对皇后禀报。 “皇后娘娘,小主身上的皮肉伤倒是不要紧,只是从秋千上摔下来的时候,双脚没能撑住都崴了几下,眼下还不确定有没有伤到骨头,可是已经不能走路了。” “这么严重?” 宜修闻言,连忙把甄嬛的裤脚又往上拉了拉,引得甄嬛想缩脚,却疼得浑身一抖。 陵容一瞧,果然严重,连脚踝上面的皮肤都泛着淡淡的青色。 一种名为解气痛快的带刺藤蔓,悄然攀上了她的心。 罢了,让甄嬛跌了这么大跟头,就算她要借此避宠一阵子也罢了。 皇后蹙眉,回头看华妃道:“华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妃也看见了,起身走过来,撇了撇嘴。 “皇后娘娘,这事与臣妾无关,谁叫莞常在午后在御花园与奴才们肆意谈笑放纵,惊扰了臣妾,臣妾还没开口呢,只是仪仗到了,谁想她这么不中用,竟然吓得摔在了地上,而她的婢女竟然目无臣妾,连个礼都不知道行呵!” 说着,华妃似乎想起了那滑稽的一幕,看一眼偷笑的颂芝,轻轻拿起帕子掩唇嗤笑。 “皇后娘娘,是嫔妾自己摔倒的,不关华妃娘娘的事。”甄嬛看得清楚,心里只觉得越发地后怕。 宜修叹了一口气,叮嘱道:“行了,人你也责罚了,这件事就作罢了。” “莞常在,温太医的医术不错,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养伤吧,别的就先别想了。” 剪秋连忙提醒道:“皇后娘娘,您的头风还没有好,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宜修回头看向华妃道:“华妃,咱们走吧。” 华妃轻嗤,显然她还不打算放过甄嬛。 “皇后娘娘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莞常在冲撞臣妾,致使臣妾受到惊吓,难道犯了错的宫嫔只要受了伤,便可以抵过吗?” “莞常在已经这个样子了,妹妹还打算怎么惩戒呢?” 宜修挑眉,神情不悦:“还是说要打板子,罚抄经文才能弥补妹妹呢?” “皇后娘娘这话有意思,什么叫弥补臣妾?” 华妃瞥一眼甄嬛,狠厉了神色。 “宫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功过不能相抵,何况莞常在无功,就是因为娘娘太过仁慈,所以皇上才让臣妾协助。” 随即又勾唇一笑:“不过念及莞常在的确身子不便,这次就罚她一个月月例,小惩大诫吧。碎玉轩的奴才伺候主子不利,罚俸三个月!” 小惩大诫,是皇后先前拿来堵嘴华妃的话。 一旁的康禄海瞪圆了眼睛,马上就要过冬了,还要罚三个月的月例! 这不是要人命吗! “奴才们失职不得不罚,但是莞常在受伤已经是教训了,只罚没她自己半个月的月例便罢了。” 说完,宜修不愿与之争辩,一副有心无力的模样离开了。 这是她惯在嫔妃面前的示弱,更能助长华妃的气焰,使之孤立无援。 华妃无趣,也走了。 谁知前后脚的功夫,沈眉庄匆匆赶来,坐在床边仔仔细细瞧了甄嬛,又是一番嘘寒问暖,让陵容插不上嘴。 “嬛儿,你怎么会那么不小心,被华妃吓得摔得这么重?” 甄嬛摇摇头:“眉姐姐,当时我正出神,华妃气势汹汹,我心里一紧,便掉了下来。” 眉庄回头吩咐浣碧道:“快叫康禄海把那个秋千拆了,以后看好你家小主。” “姐姐,真的是这样吗?” 趁眉庄指挥碎玉轩上下的功夫,陵容终于能握住甄嬛的手,引得她的伤口吃痛,连忙撤回手。 甄嬛的眼神连一丝颤动也没有,坚定地点点头。 “陵容,劳你担心我,今日之事,的确如此。” 握着的手悄悄散开了力,陵容的指尖变得温暖,她的长睫颤抖扑闪着,眼底是冷笑。 甄嬛,你果然又会瞒我…… 亦瞒了眉庄。 眉庄已经仔细盘问起了温实初,得知伤筋动骨一百日,她紧了眉头看着嬛儿,长长叹了一口气。 待陵容和眉庄等人都走后,浣碧和流朱放下了帐子,仔细为甄嬛上药。 流朱心疼道:“今日好险,华妃怎么突然来了,也幸老天保佑,没有伤着小主的身子,否则还不知如何了。” 甄嬛忍着痛,闷声道:“左不过凑巧罢了,本想从秋千上自己摔个不疼不痒的伤,谁知横插一个华妃,倒是连累了浣碧。” 闻言,浣碧这才捂着自己的脸落泪,大喊道:“小主,华妃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好了,浣碧,我叫温太医给你开了好药,以后在宫里千万要谨言慎行,不能再被人抓住了把柄!” 甄嬛虽然宽慰她,但心中亦多悲凉伤感,等腿脚好了,以后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呢。 流朱以为她担心脚伤,便轻声道:“小主别担心,奴婢刚才悄悄问过温太医了,小主这脚其实不要紧,只是经络扭着了看着吓人,并没有伤着骨头,用了药十来天也就好了,温太医刚才也报了是伤的重,之后休息多久全凭小主的心意。” “那就好,只是会叫旁人担心了。” 甄嬛叹气,她倒更不想快点好了。 华妃回到了翊坤宫,眼见曹贵人和丽嫔已经恭候多时了。 “娘娘,如何?”丽嫔坐在榻上赶紧问道。 华妃勾唇一笑,“虽然没有严惩得了莞常在,不过——得让她吓得从秋千上跌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曹贵人原本紧张,听到后半句话,立刻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 华妃看向她:“曹贵人,今日多亏你来禀报本宫,否则竟由得她在御花园狐媚子撒娇勾引皇上了。颂芝,赐座吧。” “为娘娘分忧,是嫔妾的本分。” 曹贵人敛眸,坐在了方凳上。 多亏芙答应那无心之言,才提醒了她御花园里多了个秋千,所以自己日日都去看一看,伺机而动。 如今看来,果然是莞常在为了引得皇上注意而设的。 不过,这芙答应的话,究竟真的是无心的,还是…… 第18章 眉庄得宠 这头陵容离开了碎玉轩,并没有急着回延禧宫,而是跟着沈眉庄一起到她的常熙堂小坐。 她的宫殿布置得富贵大气,但却隐隐有一种压抑,不似碎玉轩明亮通透,坐在屋内便能见春飞海棠,冬飘白雪。 这还是陵容这辈子第一次来,竟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两个人坐着无言,都在想着碎玉轩。 半晌,眉庄终于开口:“今日之事太过突然,难怪我的心总是扑通跳个不停,咱们几个人一起进宫才不到半个月呀,夏常在和你就吓病了,嬛儿又被华妃吓得伤了身子。陵容,往后我们可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陵容轻轻点头,无奈道:“天灾人祸,始料未及,但请姐姐也要珍重自身。” 听到眉庄并没有半分疑心,陵容便也没有多说旁的,她明白,无论她如何暗示明示,沈眉庄和甄嬛,永远也不会离心。 甄嬛不在,眉庄本冷僻,和陵容更说不上话,所以只坐了一会儿,陵容便自顾离开了。 回到了乐道堂,不料不仅富察贵人、夏冬春来了,就连欣常在都在等着她回来。 陵容想来,是自己上次送的盆栽和阿胶很讨欣常在喜欢,所以今日她也能不请自来。 陵容看着面前三张期待的脸,心里想的竟不是今日之事,而是有一种不用悔之晚矣的庆幸。 原来无须多繁琐、无须紧抓住甄嬛眉庄,她在宫里也可以交好别的嫔妃,不至于孤立无援。 欣常在听完了今日之事,十分惋惜。 “真是可怜莞常在了,听说皇上最喜欢她,这下恐怕到明年也不能侍寝了。” 倒是富察贵人高兴,如此一来,她的对手也只有一个沈眉庄了。 且沈贵人的姐妹甄氏不中用,可自己不仅是满军旗,麾下还有夏氏、安氏辅佐,将来封嫔指日可待! 结果真如富察贵人所料,甄嬛出事三日之后,皇上终于肯召幸嫔妃。 倦鸟归林,紫禁城笼罩在黑暗之下,敬事房的太监们经过了长街,无数宫嫔翘首以盼,多希望今晚皇上能翻自己的牌子。 太监们的脚步声越近,越来越响,延禧宫的烛火点得通明,陵容和富察贵人分站了各自的殿门口。 富察氏志在必得,陵容平淡,却又有一丝期待和紧张,很多事都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么今晚,会不会是她呢? “皇上有旨——” “今晚由富察贵人侍寝——” 富察贵人几乎是欣喜若狂,她含笑打点着太监进了门,随即遥遥对着陵容轻轻点头,她高兴,骄傲,却并非挑衅。 “恭喜富察姐姐。”陵容含笑,福身恭喜。 看着司寝的刘嬷嬷也跟着进了怡性轩,陵容搭着冬雪的手,转身走进了殿内。 “小主别着急,皇上迟早会翻您的牌子的。”是宝鹃凑上来宽慰。 陵容微笑:“宝鹃,我并不急,富察姐姐出身高贵,一入宫便是贵人的位分,我不过区区一个答应,怎么敢抢姐姐们的先呢?” 果然,她方才有些妄想,出身、门第的重要,怎会轻易改变。 “是。”宝鹃微笑,不再说话。 “都下去吧。” 陵容回到了寝殿内,熬着烛火,绣起了香袋、荷包等等,她也果真不着急了。 既然富察贵人已经开始侍寝,那么旁人自然也会一个接着一个被翻牌子了。 出人意料的是,自这一晚富察氏侍寝之后,皇上一连十几日便只分别召幸了华妃和富察贵人一次,再也没有翻牌子。 眉庄不知是着急亦或是无趣,有两次陵容去咸福宫拜访的时候,皆被告知她去太后宫中请安了。 太后身子不好,一向不过问后宫之事,除了皇后和华妃这样位高权重的嫔妃之外,很少准许嫔妃去打扰她的清净。 陵容明白,这是沈眉庄母家与太后相熟的缘故,否则,像她这样默默无闻的小嫔妃,连孝敬太后的机会也没有。 没几日,陵容听小何子打探,说太后将皇上和皇后叫去寿康宫说话,第二日晚上,皇上便翻了沈眉庄的牌子。 此后,眉庄得宠的势头也毫不逊色于前世,皇上似乎不大想得起富察贵人,总是在常熙堂和翊坤宫两地打转。 这日午后,花房的人送来了新培育的菊花,不过是些黄、紫、白三色,陵容不喜欢,也不稀罕,全部送给了富察贵人和夏冬春。 如今是十月初,夏冬春已经能下场走路,偶尔还到富察氏和陵容处坐一坐。 “真是讨厌!” 一进怡性轩的门,便听得富察贵人在抱怨,陵容纳罕,她得了自己的菊花赏玩,还不高兴吗? “姐姐怎么了?” 夏冬春也在,翻了个白眼道:“还能怎么了,就因为沈贵人喜欢菊花,皇上就把花房新培育的绿菊都送了存菊堂,我们还赏什么秋呢?” 难怪富察氏讨厌眉庄,她的出身比眉庄更好,侍寝也更早,却远远没有她那么得宠,怎能不吃醋? 可陵容经历了前世的一遭,重新来过才看得明白,皇上对眉庄青眼有加,并非喜爱,只是宠爱之余,希望她能制衡华妃在后宫的地位罢了。 想到这里,陵容自嘲一笑,其实眉庄仗着家世好,才有几分管家的资本,除此之外,在皇上面前,她与前世的自己又有什么分别。 一样的工具,一个用来排忧,一个用来取乐。 陵容对二人淡笑道:“听说,连华妃娘娘也没有得到绿菊呢。” 提起这个,两人惊诧,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丢开眉庄,转头嘲笑华妃去了。 阖宫的秋菊没赏多久,天气越发地冷,眉庄已经被皇上钦点,学习后宫事宜,为将来分权华妃做准备。 这时节,宫里连菊花也没有了,景致的萧条,让人更觉得寒凉。 眉庄忙着看账,也不大有空出门,陵容借口身子不好,也不大去碎玉轩走动,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 偶尔去一趟,甄嬛便坐在床上,被褥将脚盖得严严实实的,让人根本无从窥探伤势到底如何了。 陵容问起来,也只是得到“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回答,和甄嬛微笑着宽慰她不要担心自己。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那次陵容离开的时候便已经听见了康禄海师徒的抱怨。 “都怪小主儿,害得咱们的月例被扣了三个月,为了过冬,愁得我这头发都白了!” 康禄海师徒,就是碎玉轩的缺口。 于是,陵容便留了心,特意挑了发放月例冬衣的日子,方才又至碎玉轩。 “呀,好冷!宫里的冬衣还没有发放出来,姐姐坐着不动,可要多盖些厚被褥才是。” 第19章 施恩,谁都会 “陵容,你来了,快坐。” 今日的碎玉轩竟比外头还要冷,甄嬛穿着里衣,系着披风,果然坐在榻上看着书,浣碧在一旁伺候茶水,流朱则在里头收拾床铺。 “芙小主好。” 槿夕见到陵容,行了一礼,随即便抱着厚厚的衣裳收到了橱子里。 陵容收回目光没有多看,温和的眼神冷了一瞬。 其中一件衣裳的风毛和颜色十分眼熟,是那一日皇上派苏培盛亲自赏给沈眉庄的,她正巧也在。 沈眉庄,有好就会分给甄嬛,这也不稀奇。 “陵容,你的手好冷,一路上来肯定冻着了,快抱个暖手炉子暖一暖。”甄嬛热切地拉过陵容的手,吩咐着浣碧。 “多谢姐姐。”陵容垂眸,连富察贵人也没有分到炭呢,她却先有了用来烧手炉了。 抱上了火热的暖炉,暖意也达不到唇畔,陵容笑问:“好些日子不来了,姐姐的脚如何了。” 甄嬛无奈摇头道:“最多在殿里走两步,从床榻到这,也要一盏茶的功夫。” “天冷了,姐姐要好好保重才是,”陵容笑了笑,“眉姐姐已经得宠了,等姐姐的脚好了,定然也会得皇上青睐的。” 甄嬛点她的鼻尖,莞尔一笑:“陵容,你嘴这样坏!” 陵容摸一摸自己的鼻尖,看着甄嬛的笑,微微出神,她倒还有心思和自己说笑。 谈笑间,宝鹃果然寻了过来,禀报道:“小主在这里呢,奴婢好找。今年过冬的物品发放下来了,请小主回去过目。” 顿时,浣碧和流朱的笑都僵住了,她们碎玉轩是没有的,甄嬛亦笑得勉强,催促陵容快回去看看。 陵容起身道:“那妹妹先回去了,待会有什么好东西我先送来姐姐这里。” “陵容,我们姐妹无需如此客气。” 带着冬雪和宝鹃出了门,陵容穿过走廊,故意放慢步伐。 果然,路过耳房之时又听见了康禄海师徒的抱怨。 “小主这样不中用,内务府那帮狗奴才连过冬的东西都不送来,还要靠沈贵人接济,可她接济的也是小主,不是咱们呐!” “师父,要我说,咱们在这过得连冷宫当差的都不如啊,还不如去冷宫呢!” 陵容身形一顿,悄悄侧过脸给了冬雪一个眼神,示意今日可以下手了。 冬雪会意,点了点头。 出了碎玉轩的门,陵容方才吩咐道:“方才的话就当没听见,不许出去胡言乱语。” 冬雪和宝鹃齐声称是。 “冬雪,你去沈贵人那里一趟,告诉她姐姐这里的情况,”看了一眼碎玉轩的门,随即看向宝鹃道,“我们先回去。” 待陵容走后,冬雪没动,却等候在碎玉轩附近。 很快,果然见康禄海的徒弟小印子鬼鬼祟祟的出来了。 “印公公留步,这是去哪儿啊?” 小印子本打算偷偷去启祥宫,乍一被人叫,唬了一跳。 “呦,是冬雪姑娘,你怎么没和芙小主回去呢?” 冬雪含笑,走上前,从荷包中倒出了银子来,递给他。 “呦,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小印子两眼放光,不禁笑了起来,但却不敢收。 冬雪善解人意地笑道:“我们小主体恤,想着就要过冬了,这宫女嘛尚且还能自己缝补衣裳,你们没有月例可怎么过冬呢。方才在里头,我们小主怕莞小主抹不开情面,所以才叫我等在这里,好歹接济一下你们,印公公和康公公不会嫌少吧?” 小印子喜不自胜,赶紧将银子收到了怀中:“这怎么好意思呢,亏得前两日宫里才放了月例,芙小主自个儿月钱不多,就这么体恤我们,奴才师徒不知感激那就不是人了,只是可不知如何报答小主。” “谈报答那可就见外了,只要公公守口如瓶,别说出来白叫莞小主面子上过不去便是了。” “那是自然!” 延禧宫内,太监宫女们络绎不绝,陵容一回来便被富察贵人拉去帮忙清点物品,其实亦是炫耀。 按贵人例,她得了金线三绺,绒子二斤,棉花线二十斤,棉花十二斤,里貂皮四张,乌拉貂皮十张,以及每日的羊油蜡三支、红萝炭五斤、银炭十斤、黑炭二十五斤。 而陵容和夏冬春的份例就远远少于此,甚至连乌拉貂皮也不配得,只得了些棉质衣裳和棉线、棉花。 “有了棉,咱们也能过冬了。”陵容便吩咐了冬雪将东西好生收起来。 可这举动落在富察贵人和夏冬春眼中,便是寒酸得不行。 “棉衣未免太笨重了,这你也穿得上身?” 富察贵人拉住了陵容,吩咐了桑儿拿了四张乌拉貂皮分给了陵容,嫌弃道:“拿去做衣裳吧,你也是我宫里人,穿着棉衣出门那么寒酸,不得被人笑话死!” “多谢姐姐。” 陵容吃惊,她不料前世百般与自己作对、甚至连一点艾草也要全部争夺走的富察贵人,眼下竟然会自愿分东西给自己。 大抵除了她真的嫌弃棉衣之外,也果然将自己当成了她宫里的人了。 见状,夏冬春也不甘落后,指挥着小桂将所得的棉花分来了一半给陵容,又取了十两交给了冬雪。 “夏姐姐,这可使不得。” 陵容更是吃惊夏冬春如此大方,要知道棉花虽然不值什么,但是夏氏一年的月例也才五十两,只比自己多二十两,她竟这么舍得。 “行了,我夏家还不缺这点子东西,我呢也不是靠这点子月例银子过日子的,叫你拿着就拿着。” 夏冬春得意洋洋,虽然富察贵人出身大族,但也只是旁支,哪里比得上自己出身将门,父亲又领着肥差,自然不缺这么点银子了。 果然了,旁人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扫一扫也够陵容主仆用小半年的,眼下她位分低,只能欣然接受。 当小何子和小杰子将东西都搬回了殿中,陵容将富察氏新给的乌拉貂皮取了两张出来,吩咐冬雪制成衣裳。 “事情都办妥了?” “小主放心,奴婢悄悄办的,给的是康禄海的徒弟小印子。” 陵容点头:“这就对了,他们起了异心,无非是因着莞常在不能得宠,还连累了他们,现在我给他们解了燃眉之急,他们也就没理由急着另投新主。” 何况这一次,甄嬛只是受了伤,迟早会康复的,也不至于让康禄海师徒那么绝望。 冬雪疑惑:“可是小主,沈贵人独独接济了莞常在,您干嘛还要帮莞常在笼络奴才呢?” 陵容随即一笑:“傻冬雪,我哪里是帮她,我是帮我自己。” 她就是想康禄海师徒能够留在甄嬛身边,但心却向着自己。 第20章 侍寝 “对了,方才富察贵人和夏常在给了许多棉花,咱们多出许多,你且拿些棉花、棉衣送去给莞姐姐。” 冬雪嘟囔着:“小主,沈贵人早送了上好的皮草了,咱们的东西莞常在能看得上吗?” 陵容狡黠一笑:“就是要给她看不上的东西,才会给宫人们用呢。” 冬雪恍然大悟道:“奴婢明白了,那奴婢去送的时候要敲锣打鼓一些,让康禄海她们都知道这是小主的恩惠!” 延禧宫如此和睦,碎玉轩上下却愁云一片,除了康禄海师徒,谁不心里有股气,奈何主子就是主子,他们也不敢发作。 甄嬛又看了会书,便收到了冬雪送来的东西,她很高兴,忙吩咐槿夕好生送出去。 流朱欢喜道:“眉庄小主和芙答应真是心系小主,都送来了这么多东西,这下过冬可不怕了。” 甄嬛点点头,笑道:“宫中情谊难得,如此,难为槿汐她们跟着我这样不中用的小主,还丢了三个月的月例,你和浣碧去把咱们带进来的银子如数分给他们,再把眉姐姐和陵容送的冬衣、棉花给发下去。” 浣碧答应,却欲言又止,她想借此劝小主不要再装伤势未愈了,但见甄嬛又埋头看书,话又吞了回去。 今日后宫折腾了大半日,养心殿却宁静,皇上批了一日的折子还不知疲倦,宜修端了燕窝粥来提醒他歇一歇。 “皇上也有些日子没有去后宫看望诸位姐妹们了,今晚可要翻牌子?” “那就华妃吧。” 宜修笑道:“华妃今日身子不适,没有挂牌子。” 皇上抬头,接过了燕窝粥来喝:“那就沈贵人。” “皇上,这个月您已经去看了三次沈贵人了,新入宫的嫔妃,除了富察贵人,还都没有侍寝呢。” 皇上撇头看太监捧着的牌子,瞥见了一个名字,抬手一撂。 “就她吧。” “哦?”宜修一瞧,挑眉一笑。 自重生以来,陵容常常用刺绣和看书打发时光,却极少歌唱、制作香料有关的东西,为的就是一鸣惊人,在该派上用处的时候再大放光彩。 “小主,天黑了,奴婢给您点上灯吧。” 陵容又在做绣活,她点点头:“那我先休息会,一会再传晚膳吧。” 忽地,陵容抬头往外看:“冬雪,外面什么声音?” 主仆二人走到了门口,陵容看见来人的时候呼吸一紧,是敬事房的总管太监带着刘嬷嬷来了! 太监笑得灿烂:“给小主请安,皇上有旨,今夜由小主侍寝!侍寝的规矩便由刘嬷嬷好好给您讲一讲。对了,凤鸾春恩车一会儿会来接小主去养心殿,小主可要好好准备着呀!” “多谢公公。” 陵容无视对面富察贵人和夏冬春嫉妒羡慕的眼神,欣然一笑,也是了,无论怎么算,也该轮到自己侍寝了。 “刘嬷嬷请进。” 送走了太监,陵容深吸一口气,看向了桌案上的水仙,早上还含苞待放,这会却是那样的芬芳美丽。 司勤的刘嬷嬷和前世一样耐心细致地教导陵容侍寝的流程,陵容放松地听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侍寝,于一个曾经的宠妃来说,就和用膳一样简单,甚至,比起她前世的婉转卑微,刘嬷嬷说的十分单调枯燥。 “小主?”刘嬷嬷呼唤着她,“小主?奴婢说的,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千万别不好意问呀!” 陵容回神,因红不了脸,只能低头笑道:“姑姑,我都明白了。” “叮——” 凤鸾春恩车的角铃在长街响起,陵容换上了内务府特意送来的狐皮衣裳,这衣裳又轻盈又暖和,毛又蓬松又长,衬得她一张脸格外清丽。 得不得宠,待遇便是如此天差地别。 下了车,陵容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两个人,芳若和碧萱。 陵容也高兴,先和她们打招呼:“姑姑们好。” 两人见到陵容异常高兴,双双行礼道:“不敢,奴婢们给小主请安,恭喜小主了!” 她们将陵容带到偏殿的汤泉沐浴,水汽氤氲,暖和得陵容几乎要睡着。 她在想,如果前世当她也能将母亲从安府带出来,当她不再惧怕父亲的时候,她就不会如此惧怕侍寝。 惧怕同样是在紫禁城独尊的皇帝。 “姑姑,皇上会喜欢我吗?” 芳若替她擦头发,碧萱替她更衣,芳若笑道:“小主放心,您容貌美丽,声音又这样动人,皇上怎么会不喜欢呢?” 擦干之后,芳若出去了,只有碧萱陪着陵容等待传召,她见陵容不语,只以为她是害怕,不停地宽慰着。 “姑姑,我不怕。”其实,她在想,侍寝之后,皇上对自己的态度会如何? “传芙答应入殿——” 两个小太监带着冷风进来,将裹得严严实实的陵容给抬进了殿里,轻轻放在了皇上的龙床上。 耳畔熟悉的碧玉珠拨弄的声音响起,陵容睁开眼睛,从被中露出整张脸来,还好,这被子能将她双颊热得泛红。 “皇上,臣妾……” 皇上的眼睛也睁开了,他听着这样娇媚的声音,又惊喜又疑惑地看着陵容,似乎仔细地回想着什么。 随即,他伸出手来,微微冰凉的珠玉触碰到了陵容的发热的面颊,引得她一个激灵,鬓间的碎发被掖到了耳后。 他在想什么呢? “容儿。”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穿绿衣裳的秀女,引得蝴蝶驻足鬓边海棠,有着菀菀的嗓音。 “皇上,皇上还记得臣妾。” 陵容大惊,双睫扑闪个不停。 容儿? 除非是自己用了迷情香,他从未如此唤她。 “你戴着的珠花很好看,朕怎么会不记得。”皇上一笑。 陵容微笑,似乎害羞得说不出话来,侧头轻轻一蹭鬓边已经变得温热的碧玉珠,垂下了眼睑。 皇上抬手,抚摸她的耳垂,低声道:“夜深了,把蜡烛熄了,就寝吧。” 陵容贴近他的身体,心中却冷笑,毫无半点旖旎,什么熄烛,什么容儿,他只是想起了纯元皇后而已。 伺候的太监立刻将烛火全部熄灭,养心殿陷入了黑暗。 陵容一翻身,径直坐到了他的身子,引得皇上一惊。 随即,皇上愉悦一笑,这黑暗都掩盖不住一室活色生香。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殿内的烛火重新燃起。 陵容躺着平复心跳,柔声道:“皇上,臣妾该回去了。” “你再陪朕说说话。” 第21章 得宠 “那皇上喜欢臣妾吗?”她千娇百媚。 陵容自知不如甄嬛体贴、眉庄得体,既然前世已经背负妖妃之名,她为何不将狐媚子贯彻到底,一样都是得宠的手段罢了。 皇上餍足地用头枕着双臂,闻言一愣,似乎想不到她会主动问这个,想起她方才清丽如青芙,此刻双颊绯红,却更似春日桃花般娇艳。 情不自禁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容儿美丽,朕岂会不爱?” “臣妾虽然不懂诗,却好似明白这一首,皇上是在哄臣妾高兴呢。” 有前世的承恩,她应付起皇上来自然得心应手,丝毫不会觉得难受。 皇上笑了几声,兴致盎然地转过头来看她:“那你说说是什么意思呢?” “大抵是夸臣妾美丽,珠翠满头,香气袭人,只是这下半阙,臣妾却不愿多想。” 皇上一想,下半句是“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难怪她不喜欢。 不禁爱怜道:“朕不过随口一说,你放心,朕定不会叫你空悬明月,久待君王。” 陵容吃吃一笑:“那皇上可别,臣妾有皇上这句话就够了。否则,皇上一国之君,日理万机,还要牵挂臣妾,那臣妾岂不是成了妖妃?只要皇上偶尔看一看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总以为容儿静默谦顺,不想也这般机灵伶俐,看来朕给你的封号没错。”皇上并不生气,反而更喜欢了。 陵容敛眸,她学纯元,学眉庄,学甄嬛,学任何能讨皇帝高兴的人和事物,如今她已然分不清在学谁了。 可是,只要管用就行。 夜真的深了,芳若和碧萱依旧接了陵容去偏殿洗漱,接着便准备回延禧宫。 皇上不留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除了甄嬛,谁也未曾有此殊荣。 不料刚出门,苏培盛却急忙赶了出来。 “小主请留步。” “皇上说夜里天凉,心疼小主身子,所以特赐坐轿回宫。” 陵容看了看他身后的辇轿,含笑谢恩。 轿子吱嘎吱嘎的声音,在深夜的长街格外明显,陵容的下颌轻轻扬起,笑容不止。 她也终于似每一位正常的嫔妃般,被翻牌子,然后侍寝。 回到了延禧宫,富察贵人殿内的灯还没有熄,冬雪和小何子在门口等待着陵容。 “小主!” 她看见陵容坐着轿子回来,惊喜又高兴,辇轿,是只有贵人以上的嫔妃才能坐的。 宝鹃和宝鹊也立刻围了出来,陵容一身碧绿在黑夜里格外的亮眼。 她站在门口,注视着对面富察贵人的宫殿,将温暖的手搭在冬雪手上,另一只手放在唇畔,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甄嬛,无需你为我费心筹谋装扮,我也能在你前头获宠了。 大家看着她不敢出声,只觉得小主的眼神,好炙热…… 很快,怡性轩似乎听不到陵容这里的动静了,所有的蜡烛瞬间熄灭。 “回去吧。” 陵容方才转身,摸了摸小腹。 冬雪红了脸:“小主这是?” “好饿。” 她还没用晚膳呐…… 陵容睡得很少,天才蒙蒙发亮的时候便被夏冬春给吵醒了。 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白,眼下有乌青,可见身子还未完全康复又没睡好。 “你倒是比我先侍寝了。” 她盯着陵容的眸光很是不善。 陵容早料到了,笑了笑。 “姐姐忘了,新人里富察姐姐和沈贵人已经侍寝,姐姐您和莞常在因伤病不能侍寝,淳常在年纪还小,不只剩下了妹妹吗?可见皇上都想不起我,等姐姐痊愈了,自然恩宠是姐姐的了。” 这话有理有据,夏冬春无从反驳,何况她自己也知道这道理,只是撇嘴好没力气。 “你说得轻巧,华妃不准我的牌子挂上,我求了皇后两次也说等痊愈了再说,那我什么到底时候才能侍寝呢!” “姐姐别急,昨夜陵容已经和皇上提了姐姐,皇上说等姐姐身子康健了,自然便会召幸。” “真的?” 夏冬春也不气了,她没想到陵容如此好心竟还会在自己侍寝的时候提起她。 “自然。”谁敢问皇上她到底说没说呢? 打发走了夏冬春,富察贵人身边的卫芷姑姑春风满面地过来给陵容请安,又说贵人为她高兴,特意赏了东西来祝贺。 “多谢姐姐。也多谢姑姑,一定是替我美言了。” 这倒是出乎陵容意料,她本以为富察氏会和夏冬春一样到自己跟前来嘲讽打压一番,没想到竟如此和善,其中必定也有卫芷的功劳。 卫芷姑姑笑道:“贵人说小主侍寝是好事,往后姐妹还要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才好呢。” “这是自然。” 她又提醒道:“对了,小主快梳洗打扮吧,按照规矩新小主侍寝后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千万别误了。” 卫芷出去的时候,冬雪正端来了饭菜进来,和宝鹃一起摆开。 “时辰还早,小主用些早膳再去景仁宫吧!”昨夜,她发誓不再让小主饿肚子! 陵容一瞧,今日早膳竟有燕窝鸡丝、饽饽红糕和四样银碟小菜,还热腾腾冒着热气,才发觉已经不是从前御膳房的刚端回来就凉了的菜式了。 “就搁那吧,回头叫小厨房再热一热,给皇后娘娘请安要紧。” 冬雪没有坚持,笑道:“小主还别说,那小厨房的人可真势力,从前要吃什么给了银子还爱搭不理的,如今不要奴婢吭声,就巴巴儿地给送来了。” 陵容起身一笑,被伺候着更衣,只要侍寝、得宠,任何时候,都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到了景仁宫院中,丽嫔和曹贵人已经候在了阶下,曹贵人看见陵容一身狐毛价值不菲,唇畔笑容扩大。 “呦,这不是昨晚被翻牌子的芙答应吗?这么早就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不错嘛。” 丽嫔美丽,可她有个怪癖,一日不嘲讽人就活不下去。 第22章 晋位常在 陵容上前给二人请安:“丽嫔娘娘安好,见过曹贵人。” “芙妹妹聪慧伶俐,又如此恭顺,难怪皇上喜爱了。”曹贵人笑得颇有深意。 不久,富察贵人、眉庄等人亦到了,天却忽然起了风,东边的旭日终究未能破晓,反而乌云盖日,飘起了牛毛般的细雨。 众人连忙进去坐下,一齐给皇后请了安,只是首座一左一右尚有两个位置空着。 陵容知端妃素来不出,可华妃今日来迟,又会是什么借口呢? 皇后正也有此疑问,周宁海便到了。 “给皇后请安,启禀娘娘,昨夜天寒,我们娘娘不小心感染了风寒,今儿早上已经回了皇上,皇上叫娘娘好好养着,所以不能来给娘娘请安了。” 宜修来了兴致:“哦?这么说病得不轻啊,不如本宫派一位太医好好去瞧瞧,华妃病了,这千头万绪的宫务可怎么好啊?” 周宁海笑意一僵,连忙拒绝:“多谢娘娘好意,不过实在不必了。江诚江慎二位太医已经伺候在翊坤宫了,便不劳娘娘费心了。” “好吧,你去吧。” 周宁海走后,齐妃愤愤道:“皇后娘娘,华妃身子不适竟直接越过了您去和皇上说,还只打发了个周宁海来敷衍,真是太狂妄!” 宜修状若倦乏:“行了,华妃一向如此,随她去吧。” 丽嫔本害怕皇后生气,但见皇后如此软弱,她不禁偷笑看向曹贵人,曹琴默却不敢接她的眼神,只垂眸拿帕子掩唇。 一切皆在陵容眼中,华妃为何装病,大抵是想博得皇上怜惜,去看望她而已吧。 “芙答应。” “娘娘。”皇后忽然开口,陵容赶紧出来福身跪下。 宜修笑道:“如今你已经是正经的嫔妃了,往后要好好伺候皇上,为皇上绵延子嗣啊。” “谨遵皇后娘娘教诲。”陵容敛眸,重新坐下。 她一个答应,怎么敢怀,怎么敢生? “对了,一大早皇上便和本宫吩咐了一件事,特意要本宫在众人都在时候宣布。” 宜修挑眉,看向了陵容。 “皇上已经下旨,晋位芙答应为常在了。恭喜妹妹了。” 陵容微微吃惊,。 “恭喜芙常在。”欣常在眼疾手快,已经笑呵呵起来恭喜了。 “多谢欣常在。” 陵容看向皇后,用喜悦掩盖了眼底的野心与仇恨,自己离杀了这只伪凤,又近了一步。 而此刻,想必皇后还以为自己是多怯懦好摆布的人吧。 皇后的话落地,众人久久不能回神,祖制可并没有嫔妃侍寝就晋位的规矩。 就连敬嫔亦是吃惊的,芙答应的出身那样的卑微,几乎都算不上是官宦人家的女子。 可不仅初封便有封号,入宫一个月便已经晋位常在,与欣常在和莞常在这样家世的女子平起平坐。 好在皇后又交代了几句,没有多点陵容晋封之事,又问了几句曹贵人温宜公主的近况,方才又看向了陵容。 “对了,夏常在的身子怎么样了?” 这话问的颇有水准。 一开口不但越过了富察贵人,更是将夏氏的绿头牌交到了她手里决定。 陵容赶紧出来答道:“回娘娘的话,先前夏常在来看望娘娘,那时方能走路,如今休养了一段日子已经好多了。” 说好了,那就是和夏常在抱团邀宠,以后被视为一党,说不好,那就彻底得罪了夏冬春。 她不说好,也不说坏,总之是不跳进坑里,只由皇后自己决定。 “既然如此,冬日越发冷了,如今你们位分一样,就更要匡扶富察贵人,要好好照看夏常在休养。富察贵人,你也要好好提点芙常在。” 皇后的眸光定格在了陵容身上,透露出了不明的意味。 富察贵人瞥了一眼陵容:“臣妾明白。” 陵容垂下长睫,自己如今和夏冬春的确同是常在,可一个侍寝有封号,一个却久病不愈,差别可谓天上地下,隐隐已经逼近富察贵人。 出了景仁宫,曹贵人没有跟着丽嫔一起离开,而是特意等着陵容说话。 她言笑晏晏:“恭喜妹妹了,妹妹这样得宠,等来日诞育皇嗣,便比姐姐我还要体面了。” “我,我哪里比得上姐姐们呢,贵人不要笑话我了。”陵容装喏喏的模样,可谓本色出演。 “哎呀,当初你与沈贵人、莞常在一同进宫,如今独独莞常在还没有承雨露,还记得妹妹那日和我夸赞莞常在聪慧多才,真是令人惋惜啊。” 曹贵人说话总是风趣的语调,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陵容的神态,可陵容却有些慌乱。 “姐姐摔下秋千,实在始料未及,令人惋惜。” 曹琴默看了她一会儿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得作罢。 “宫中事务繁多,温宜公主还等姐姐我回去,我就先走了。” “姐姐慢走。” 送走了曹琴默,陵容头也不回的往延禧宫去。 还没进门,就看见络绎不绝的太监、宫女捧着衣裳首饰、珍玩等赏赐,一队队地次序而入。 陵容见他们都聚集在乐道堂门口,心知这些都是送给自己的。 “小主回来了!” 为首的人走过来,竟然是苏培盛。 “给小主请安,皇上有旨,晋位小主为常在,这些都是皇上赐给您的东西哩!” 说着,小厦子便拿起单子,大声念起来:“紫檀嵌玉如意一柄、玛瑙灵芝杯一对、铜掐丝珐琅耳炉一件、藏香九束、金芙蓉珠花步摇一对、翠镶碧玺花扁方一条、红宝石耳坠两对……” “辛苦公公走一趟,进来坐下喝杯茶吧。”陵容看着冬雪和小太监们来来回回的身影,不免也对苏培盛有几分好颜色。 苏培盛摆手笑道:“不了,华妃娘娘病了,皇上一下朝便去了翊坤宫探望,奴才还要赶回去伺候呢。皇上托奴才问小主,这些东西可还喜欢呢?” “喜欢,自然喜欢,我送送公公。” 陵容读懂了他的话外之音,皇上近来恐怕会冷落她,多陪华妃了,却正合陵容的意。 “哎呦,这奴才可受不起,小主请留步吧。” 苏培盛一行人刚走,其余送赏赐的人也都跟随着一起放下了赏赐离开。 富察贵人和夏冬春见状,便各自从自己的殿中走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一个粉色的娇小身影从夏氏身后跳出来,小跑着直扑陵容。 “淳儿给芙常在请安!” 她笑得咯咯响,天真又活泼的模样,刺痛了陵容漆黑的眸子。 陵容退后半步,勾唇一笑:“是淳常在吗?许久不见,我倒有些不认识了。” 第23章 炙手可热 “嘿嘿,我最近总是吃得多,嬷嬷说我长高长胖了些,难怪姐姐认不出来我!” 淳常在笑得灿烂,丝毫不觉得尴尬,紧紧贴上来,让人嗅见了她身上糕点的香气,颇有食欲。 “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夏姐姐处坐?” 富察贵人和夏冬春同时翻了个白眼,夏冬春冷哼着斜视陵容:“妹妹晋封大喜,人家啊是专门来看你的,看我不过是顺带的。” 淳常在转身笑道:“夏姐姐,淳儿哪有顺道呀,既然是来延禧宫,当然是三位姐姐一同看望呀!” 看着她无邪的双眼,陵容眨了眨眼睛。 她忽然回想起这一世甄嬛只是受伤,淳常在并未避疾搬出碎玉轩,也就是说,她一直和甄嬛住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陵容去看甄嬛也算勤快了,可竟没有一次遇到淳常在也在里头呢。 陵容只觉得讽刺起来,甄嬛啊甄嬛,枉你真心待她如亲生姐妹一般,可人家只是不过是借你邀宠罢了,何谈半点真心? 如今她先一步得宠,淳儿老远就听着消息地就赶过来,连带着对无宠夏冬春都献起了殷勤。 “呦,淳常在这话说的,夏常在也病了快两个月了,我们可是连你的影子也没见着啊。”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富察贵人也不是傻子,见她如此作态,不由得也出言讥讽。 但人家淳常在偏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傻傻地笑,随即蹙紧了眉头,老成地叹气起来。 “贵人姐姐不知道,这两个月嬷嬷总不让我出门,说我爱闹腾,没个规矩,要学好了规矩才能出来给姐姐们请安,所以今日这不就来了嘛!” 说罢,她又高高兴兴起来,兴冲冲吩咐婢女雨儿道:“快把我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姐姐。” 陵容三人互看一眼,她能送什么好东西来给自己? 雨儿年纪和淳常在相差无几,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闻言亦是欢欢喜喜地提起了身后的食盒,交到了冬雪的手上。 富察贵人都看呆了,夏冬春噗嗤一下笑出来,大声道:“就送吃的?” 随即,富察贵人和夏冬春对视一眼,该两个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歹淳常在还知道送她们两个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什么的,怎么轮到安陵容就变成廉价吃食了? 好笑! 陵容瞧了一眼,第一层,是个兔子形状的乳酪,虽然不够精致,但是足够香味诱人,难怪淳儿身上一股香气。 她的眼神瞬间阴郁下来,用长睫掩盖,手中的帕子不觉捏紧,她竟敢这样轻视自己…… 沉着声音:“多谢淳常在,我很喜欢。” 虽然淳儿年纪小,但却并非不会察言观色,见陵容虽然在笑,却并不十分感动,便知道自己没有送在心坎上了。 连忙找补道:“芙姐姐,淳儿是想着皇上和别的娘娘们的赏赐那么多黄白之物,姐姐什么都不缺,可是我瞧姐姐身子这样纤瘦,这天也越发冷了,所以亲手制作了些点心送来给你。” “妹妹有心了,我的确挺喜欢这些点心的。” 陵容一笑,没有多说其他的。 亲手制作吗? 这感人肺腑的一套“亲自”真情,或许对甄嬛有用,对从前的她更管用。 可如今,她最缺的就是金银珠宝!她只求步步高升、荣宠无极! 气氛冷了下来,淳儿识趣道:“姐姐想必累了一天了,那淳儿就先告辞了。” 陵容纵使不满,却并不想就此拒绝淳儿,享受不到她日后的讨好奉承。 于是吩咐冬雪拿了些点心和好料子送给了她。 “今日事多,我先不留妹妹了,只盼妹妹有空再来陪我说说话。” “好!那我改日再来看姐姐!” 离开了延禧宫,雨儿问道:“小主,芙常在似乎并不喜欢您亲手制作的点心呢。” 淳儿无奈道:“好吧,我也看出来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费心思和功夫去学了。一会儿从库房里拿些珍贵的赏玩再送给芙姐姐吧。走,我们回去瞧瞧莞姐姐怎么样了。” 雨儿迟疑道:“莞常在虽然很喜欢小主,不过自从伤了之后便不大愿意小主频频探望,怕小主担心。” “姐姐一片好心,又因伤势羞于见人,可她对我那么好,我不能真的不去瞧呀!” 淳儿想了想,又叹气道:“莞姐姐的脚好得这么慢,不如把家里带来的伤药也送去吧,希望她能快快好起来。” 乐道堂内,富察贵人理所应当地坐在了主位上,夏冬春看着另一边的空座,有些犹豫。 “夏姐姐请坐。” 经过陵容和富察贵人两个多月的耳提面命,夏冬春已经懂规矩多了。 要是平时,她肯定会轻嗤一声,说“算你识相”,然后理直气壮地坐下。 可如今,到底对方正得宠,她也不敢太过分了,只“嗯”了一声,然后坐下了,想着等自己侍寝后,再耀武扬威。 陵容坐在了方凳上,如今虽然自己是常在,可根基远不比夏氏,让一让她只有好处。 富察贵人瞥一眼陵容,捏着调嘲讽道:“如今你也是常在了,瞧着皇上很喜欢你,倒是把姐姐我给忘干净了。” 来了,果然会有不满。 “姐姐美貌动人,皇上怎会忘怀呢?妹妹只是一时讨皇上喜欢,才侥幸得了晋位,不似姐姐和夏姐姐初封便是贵人、常在。” “不待多时恐怕必定要封嫔,未来一旦诞育了子嗣,便是妃和贵妃也当得了。还望姐姐们,不要和妹妹离心才是。” 没有人不喜欢被捧得高高的,何况陵容正得宠,却如此谦卑。 富察贵人的气消了:“行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到底你是小户出身,和我们就是不同的,我还白和你置什么气呢。” 陵容做小伏低,哄富察氏得心应手,如今在后宫,皇后、华妃不怀好意,甄嬛、眉庄更是靠不住,她必须依靠富察这棵大树。 “对了,今日皇后可曾提起我什么时候能侍寝了吗?” 富察和陵容会心地没有多说,只转达了皇后的原话,夏冬春也觉出不对来。 蹙眉道:“我的病也好差不多了。皇后和华妃是不是不想让我侍寝啊。” 第24章 毒枕 陵容和富察喝茶,不接话,她说对了一半,因为她们两个也不希望她这么快侍寝。 午后,陵容将赏赐一一清点过后,又抽出了一部分来,交给了冬雪。 “如今我刚晋位,风头正盛,送东西出宫不成问题,这里是三十两银子,够母亲她们生活很久了,还有这些四张貂皮,七八来支金银钗环一齐包好,也能傍身。对了,出宫的太监都打点好了吗?” 冬雪点头:“都打点好了,今儿夜里就送出去。” “行,你去吧。” 陵容看着屋外沉沉的天色,淡淡一笑,从前的许多东奔西走的难事,如今,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次日一早,内务府总管黄规全亲自来了,不但主动送来红萝炭、银炭等过冬物品,还补上了二十两银子的常在位分月例。 除此之外,似乎犹嫌不足,又命人换了一套新的布置来。 黄规全事情办妥,便到了翊坤宫回禀。 “行了,东西都置办妥了就行,她如今得皇上宠爱,你们都小心仔细着伺候。” 华妃今日精神的确不好,不过却不是生病,而是没睡好。 她恨恨地磨牙,昨夜她听见皇上的梦话,似乎在唤“柔儿”还是什么“容儿”,总之不是叫她的名字…… 不过侍寝一次,就引得皇上这么惦记,这个芙常在,又是个狐媚子! 午后,冬雪带来了两封家书给陵容。 陵容看着落款,一封是母亲的,一封是婢女小琴的,不是安比槐,心里的石头落地。 她先拆开母亲的书信看,一边问冬雪:“东西都送到了?” “送到了,否则这些书信怎么能带进来呢?” 陵容一目十行,入目是歪歪扭扭的字,看来是母亲亲自写的,寥寥几句。 说她与萧姨娘自给自足,生活清净,已经知道了陵容得宠晋位常在的事了,只希望陵容能在宫里平安快乐,不要担心她们,将银钱留着自己傍身。 入目并无一个错字,陵容的双眼模糊,母亲她的眼睛不好,竟也为了自己学起了认字写字…… 缓了一会,陵容才打开另一封信,入目安府之事,与她所猜无二。 她微微笑起来:“顾氏,果真有手段呵。” “竟然这么快就有身孕了。冬雪,快拿纸笔来。” 陵容落笔迅速,回了一封给小书的信,交给了冬雪。 “去我妆匣子里取一支华妃娘娘赏赐的宝蓝吐翠如意钗,一并送回松阳县。” 冬雪不解:“小主这是何意?” “这是赏赐给顾氏的,没有女子甘愿为人妾室,自然,也没有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庶出。小书姐妹已经颇得她的信任,她看了我的信便会知道怎么做。” 冬雪笑道:“原来小主不是直接下令大人和夫人和离,而是唆使顾姨娘去主动争呀!” 陵容麻木地笑,喘了一口气:“我如今得宠,父亲巴不得抓牢我和母亲,母亲也说他已经来信请母亲回去了,怎可能轻易和离?唯有让顾氏去争、去抢。” 总有一日,她会让安比槐再也成不了自己的污点。 “小主高明。” 吩咐完这些事后,冬雪即刻将东西和信件交出去,这是过明路的家书,不必藏着掖着的。 陵容做了会绣活颇为倦乏,便回到寝殿床上小睡休息。 今日的床褥格外的柔软舒适,陵容躺着,却陡然发觉枕头和被褥都不是她常用的了,不觉心生警惕。 连忙起身,抱着枕头左瞧右瞧起来,是极其细密的天蚕丝织成的套子,难怪用起来那样舒适。 陵容凑近细嗅,隐隐有股幽微的气味,心顿时沉了下去。 若非她嗅觉灵敏又通晓香料药材,断然不会发觉。 拿起剪刀沿着缝合处挑开一点,一股子清凉的气味顿时汹涌出来,直冲天灵,陵容摇晃枕头,倒出了一些混合的细碎颗粒。 仔细辨认过后,陵容坐在床上冷冷笑了起来,幸好,这一世她从未暴露自己懂香药的本事,否则,她们还不会这样掉以轻心。 将枕头掖进被子里,陵容拿出从前她自己做的枕头用着。 是谁?还是自己身边又多了个奸细! “宝鹃,进来!”这是她第一个怀疑的人。 宝鹃不明所以:“小主有什么吩咐?” 陵容靠在床边,提着身上的被子问:“今日你进来换了被褥吗?” 宝鹃连忙摇头:“没有啊小主,您的床榻一向只许冬雪姐姐收拾,奴婢不敢擅自做主。这新被褥是早上黄总管送来的,说是很珍贵呢,所以冬雪姐姐就给换上了。” 这话也没法撒谎,陵容想起来,早上黄规全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宫女和太监要送她使唤,她正忙着以越规矩为由拒绝,大抵是那时候冬雪在里头忙着。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关上了,陵容也没有睡意,干脆把枕头全给剪开,将里头的药材都掏了出来,重新拿了自己配的安神助眠的药材塞了进去。 冬雪回来的时候,陵容已经枕头复原得和先前一模一样了,她沉着脸坐在了榻上,手边的盒子里放着的是倒出来的药物。 “冬雪,今日被褥和枕头都是你亲手换的吗?” 冬雪一头雾水地点头:“是奴婢换的,都按照小主的吩咐这些东西不假手于人,今儿黄公公一送来我觉得比从前小主用的好,就马上给铺上了。” 听她这样说,陵容安心了下来:“这枕头有古怪。” “什么?!”冬雪一惊,连忙要去床上看枕头。 陵容唤住她,指着手边的盒子,身子不觉发抖,沉沉的眸光似深潭一般,不知是气,还是什么。 “我已经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了,原本往冬日走越发冷,这蚕丝本是夏天用来解暑,更何况是雪山天蚕,何至于这个时节送来给我。再加上里头的东西皆是大寒之物,日日闻着,最伤女子身体,难以有孕。” 原是她不配,若不是为了害她,否则,有这样好的东西,他们怎会先给自己? 冬雪打开盒子,果然扑面而来的清凉之气,提神醒脑,大惊。 “小主,这东西这么提神醒脑,即便不伤身子,夜夜不能安睡,也会伤了精神!” 陵容的面色发白,想起了苦涩的往事,那一碗碗灌下的避子汤的苦涩,那个孩子没有了时候的剧痛。 冬雪急了:“小主,我们快去告诉皇上和皇后娘娘,好好查一查是谁!” 第25章 放鱼饵 “别去!既然敢送,查到最后只会是内务府制作枕头之人的过失,非但没有用,反而会让下次动手更隐秘。” “那,会是谁这样和小主过不去呢?” 陵容幽幽一笑:“她有这样的本事将手伸到内务府,又能会是谁呢。” “华妃?!” 冬雪紧缩眉头:“对!内务府总管黄规全是她的远亲,她又协理六宫,自然有本事如此!” 陵容看了冬雪一眼,又看了看枕头,任谁来猜,恐怕都会肯定这是华妃的手笔,连她也下意识觉得如此。 可仔细一想,会这样未雨绸缪而忌惮嫔妃有孕的,只有,她…… “这件事不许声张,先把盒子锁起来,明日请安太医来瞧一瞧。” 当晚,皇上难得翻了富察贵人的牌子,高兴得她不行。 陵容却屏退了所有人,坐在榻上忙碌了一小晚。 第二日一早,富察贵人便召了安太医给自己把脉,看看能不能有孕。 安太医给富察贵人配了调理身子的药,便被冬雪请到了乐道堂。 陵容也不掩饰,将昨日枕头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瞧,她只识得里头部分的药材,其余的还要靠安太医。 一见里头的配伍,安太医大惊:“小主是哪里来的这些东西,这配药凶猛,性大寒,又有药性相斥的,皆是以香气入体,尤其是雪山冰蚕,十分珍贵,却被配在了这里。” 陵容蹙眉:“大人先说,若是在枕中,日日用着会如何?” “以冰蚕为君药,其余辅佐,会阻碍气血通行,康健的女子久用,则会紊乱经期,兼以大寒之物,更伤宫体,辅佐提神之香药,日夜难安,不但会极难有孕,人也会日渐气血两亏。” 陵容早有心理准备,害人本是她惯用的手段,又怎会惧怕? 她平静地看向安太医:“多味药材相辅相成,所以怎么着也会伤了身子,难以有孕?” “小主明鉴。” 陵容稳了声音,说道:“这是从我的枕头里找出来的,还望大人守口如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微臣明白。小主往后一定要小心防范。” 安太医一惊,随即弯下了腰,惊讶于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又惊诧芙常在如此镇定,有成大事的风范。 陵容幽幽的声音传来:“这些药便赠与大人,任凭大人处置。我自入宫多惊多病,多亏大人照顾,往后,恐怕还要大人多费心。” “这是微臣分内之事。” 冬雪送完安太医,回来很是不解陵容的举动。 “小主不是说要按兵不动,为何将证据给了安太医,又告诉他实情呢?” 陵容一边在收拾东西,一边道:“富察贵人空有家世美貌,并无半点本事,需要有我的辅佐。告诉他这些,是让他明白,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冬雪似乎明白了:“原来如此照顾小主,不光是因为小主得皇上宠爱,其实还是为富察贵人图谋的。” “且那些药本身名贵,送给安太医也是一个人情。” 若是从前,她绝不会想到,只要稍微留心,其实处处可收买人心,不好的东西,亦可借势化为己用。 “咦?既然那么珍贵,小主最近手头紧,干嘛不自己留一些换银子嘛!” 陵容手头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阳光正好洒在她半边脸上,她在笑,阴影中的那只眼睛却似被淋湿过的阴冷。 “谁说,我不曾自留一些了。” “啊?” 冬雪一愣,陵容已经不看她,吩咐将那天蚕丝的枕头,还有一些补品给包好,随即自己回到了内殿,拿了两瓶药膏。 “哎,陵容,你这是去哪里?” 这时,眉庄裹着大氅笑意盈盈,走到了殿中。 陵容立刻笑迎,不经意看向宝鹃的眼神却狠戾,她是故意不禀报就放人的! “眉姐姐来了,近日我新得了赏赐,便正打算带些去瞧莞姐姐呢。” 眉庄看一眼冬雪和宝鹃手里捧的东西好几叠,门外小何子、小杨子一起抬的银炭足足有两筐,不觉更高兴了。 “你新晋常在,前两日我忙着也没能抽身来恭喜你,如今可要来了。” 陵容笑得甜甜的:“眉姐姐虽然人没来,但礼那么丰厚,陵容受宠若惊。” “你喜欢便好。” 眉庄不经意瞥见冬雪手中的枕头,笑道:“这是新到的天蚕丝做的吧,真是难得。” “我正要送去给莞姐姐,想让姐姐夜里睡着舒服些。” 眉庄含笑点头:“你有心了,我也正好送东西去,咱们一起吧。” 陵容笑容渐冷,她不直接去看甄嬛,偏来自己这里,看来是专门来点自己了。 正好,自己也有一些“好东西”要送给去碎玉轩。 二人一同到了碎玉轩,跟随的奴才们人手带着几样东西,可把康禄海几人高兴坏了,一个劲儿地奉承。 甄嬛今日坐在西暖阁的罗汉床上看书,她身上穿着白狐毛衣裳,整个人俏皮又灵动。 面前的铁炉中,烧的是陵容都舍不得的滚烫的红萝炭。 呵…… “眉姐姐、陵容你们来了!” 甄嬛见到她们显然很高兴,又对陵容笑:“还未恭喜妹妹大喜了!” 陵容垂眸,低声道:“姐姐也笑话我。” 眉庄坐在榻边,陵容自觉地坐在八仙桌的圆凳上,三个人一番说笑。 陵容接过冬雪手中的枕头交给了甄嬛,笑道:“这是昨儿妹妹新得的天蚕丝枕头,里头灌满了安神的药草。还有外头有两筐银炭,天气渐冷了,碎玉轩上下这么多人,姐姐的月例怕是不够的。” 她拿一件东西,说一套理由,把甄嬛说得都不好意思了,眉庄笑容越大。 最后,陵容拿出了两个很小的罐子来,打开其中的蓝瓷瓶给二人瞧。 笑道:“这是妹妹从家中带进来的跌打损伤药,近来才翻出来,想着姐姐的伤总是不好,这个很是灵验的,姐姐试试吧。” 甄嬛实在不好意,婉拒道:“多谢你,只是我如今已经好了许多,恰巧淳儿前两日送的药我都还没来得及用,妹妹再给我用不上,倒是浪费了。” 又是淳儿,陵容的眼神闪了闪,究竟是不愿收,还是她的脚伤根本又是装的? 她胸口堵了一口气难受,甄嬛,你若是装的,那命可真算大。 陵容露出委屈的神色,闷闷道:“姐姐是嫌弃陵容的药不够好,所以才不愿意接受吗?” 第26章 “好药” “陵容,我不是这个意思,浣碧,快收下。” 甄嬛最怕她多心。 浣碧接过那蓝瓷瓶,陵容淡淡一笑,为何总要她多心? 坐在了她身边,轻声道:“姐姐,你的伤在脚上,温太医究竟也是男子看诊不便,不知久久不愈,是否也有这样的原因?” 眉庄亦担忧道:“是啊,这些日子你连我们尚且都不愿意给看一眼,温太医不擅此科,他能治好吗?” 谈起这个,甄嬛也不禁叹气,除了受伤那一日她曾让温实初看诊,后来为了避嫌也不曾了。 当时他分明说不曾伤到骨头,可后来却越来越痛,不像是只扭了经脉的模样。 于是耽搁了七八日后,她才再询问了温实初,换了治骨伤的药,且一点儿不敢下地。 故而这些日子,她的确不是装的。 “哎,如你们所说,我的确不曾再让温太医看伤处,所以什么伤药用着也就那样,不过只要休息的时间够,总会好起来的。” 陵容听得她这样说,不禁眼睛一亮,但却依旧心存警惕。 “既然如此,姐姐,我们都是姐妹,不如让我们瞧瞧,也好大家心里有个数,不至于太担心才好。” 眉庄也同意:“是啊嬛儿,如今夏常在的病也要好了,只有你还这样,你都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架不住眉庄和陵容再三请求,甄嬛按捺了羞耻露出了被中的双脚,两人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脚倒还好,已经恢复如常了,只是雪白的皮肤上隐约有些泛着青,而右脚却还是微微肿着,脚踝处有大片的青紫,看着吓人。 若非真的伤着骨头,这样子是装不出来的。 只看了一眼,甄嬛赶紧又缩回了被中,低着头道:“实在是太难看了,所以总不叫你们看,如今反倒更担心。” 陵容又惊又喜,随即接过了冬雪手中最后的紫色的瓷瓶来,抹了一些到手上,顿时花香四溢。 “这是?”眉庄看得新奇。 陵容浅笑:“方才的蓝瓷瓶里装着的是治疗骨伤的药,这里头则是活血化瘀,去创生肌的,最是能消肿,恢复肌肤光泽如初。” “竟有这样的奇效?” 果然,甄嬛颇为惊讶,又十分感兴趣。 “姐姐不妨现在就试一试,若是不好,陵容甘愿受罚。” 甄嬛一笑,也不扭捏,伸出了脚来。 “陵容真是贫嘴,什么罚不罚的,我怎能劳烦你呢。浣碧,你来替我上药。” 浣碧赶紧接过陵容手上的药,给甄嬛细细抹上按摩,陵容含笑也不推辞,起身拿布子将手擦干净。 上赶着作小讨好么? 她已经不会做了。 只按了一会,那股药气便慢慢变淡,复又变成了好闻的合欢花香气,甄嬛很喜欢。 感受到脚上丝丝清凉之意传来,原先的火辣疖痛不复存在,似乎连肿都消了几分,她更欢喜得不行。 眉庄惊叹道:“嬛儿,你感觉如何,果然已经消了肿了。” “果真呢!” 甄嬛笑,周围的丫鬟们都欣慰地笑了起来。 陵容亦是,只是她是高兴,甄嬛,总归你是真的摔断了脚,不得不用上我制作的药膏了。 “那这一瓶我也留给姐姐了。” 眉庄留在碎玉轩陪甄嬛用午膳,陵容便告辞先走。 康禄海候在院中,一见陵容出来,赶紧将小允子赶到了一边去,自己迎了上来。 “奴才送送小主。” 陵容侧眸,见被赶到后头的小允子眼眶似乎红红的,她心里疑惑,甄嬛,应该不会苛待下人吧? “好啊。” 出了碎玉轩,陵容让康禄海留步,他笑容满面。 “奴才还要多谢小主那日的接济,这才有冬衣上身,否则,奴才师徒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陵容一笑:“看来我送来的棉衣,你们也穿上了,这也是莞姐姐的善心,不必谢我。对了,莞姐姐的脚伤看着好多了,等姐姐侍寝得宠,你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嗳!小主说得是呢!” 陵容的提醒在理,康禄海也不是傻子,待在碎玉轩他还是掌事公公,还能得到沈贵人和芙常在的接济,要是另投新主,能有什么好儿? 回去的路上,冬雪欲言又止:“小主,当时您劝莞常在去御花园,结果出了这样的事,如今您又为何要给她这样的好药呢?” “你觉得是好药吗?” 陵容面无表情看向冬雪:“莞常在讳疾忌医,伤势总是不好,皇上都快将她忘了,往后在宫里该如何自立,总不能靠咱们接济吧?我给她一味猛药,是为了她好。” 其实,皇上忘了谁也不会忘记甄嬛那张脸,她一定会得宠的。 陵容回想起昨夜熬了半宿,才赶制出那瓶紫色的香膏。 不过,她也不会像上次的舒恒胶那样傻,直接是摆明了下药,事后也不懂收尾,让甄嬛一查一个准。 这一次,甄嬛更不会让温实初看她的脚,再加上……不会再留下把柄了。 过了几日,淳常在再次不请自来,这一次她带了些精巧首饰,颇得陵容的喜欢。 淳儿心中惋惜,芙姐姐看着是个毓秀的人儿,怎么会这样的世俗呢?一点也不像莞姐姐那样。 这种小心思陵容一眼就能看出来,揣度人心,对她太过简单,几乎是下意识的。 可是她如今不在意了,世家的女儿,如今一个受伤,靠自己接济,一个无宠,费尽心思讨好自己。 顺手赏了小厨房做的糕点给她吃,淳儿吃得高兴了,便提起甄嬛用了不知哪里来的新药,脚伤已经好多了。 陵容忽然觉得释然和可笑,甄嬛她终究没有什么最好的姐妹,无论对谁,她都不会轻易透露自己有关的事。 送走了淳常在,不速之客到来。 “小主,华妃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周宁海不怀好意的笑,让陵容有些毛骨悚然。 第27章 华妃刁难 翊坤宫可谓富丽堂皇,奢华无比,不知超出景仁宫多少倍,阶下铺平的大理石映射着太阳的强光。 终日焚烧的欢宜香烟雾缭绕,令陵容眼花缭乱。 也让她想起华妃曾经的下场——被甄嬛逼死。 她忽然想笑,这与她当年送走余莺儿最后一程有什么两样,又凭什么只怪她狠毒! 候在阶下,周宁海进了殿中就再也没有出来,殿内忙碌的宫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给陵容一个眼神。 陵容没有想寻求任何人,她知道这是华妃给她的下马威,只能搭着冬雪的手直挺挺地站着,低着头,石板上的阳光太刺眼。 她轻轻抬起头,今天的阳光,可真毒辣。 站得她动不了的时候,门忽然开了,颂芝状若惊讶地走了出来。 “哎呀,小主,真是对不住,娘娘方才在午睡,所以就把小主给忘了,小主,快进来吧。” 陵容咬着牙,忍住双腿的酸麻感,一步步如常地走进殿内,每走一步几乎要全身一颤抖,可她不能,否则会面对更多的苛责。 华妃殿内的珠帘散开,她就侧睡在贵妃榻阖目,陵容站着不敢出声。 半晌,华妃慵懒道:“芙常在来了?”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陵容久站,猛地一蹲,真是浑身有千万个蚂蚁在爬,她险些身形不稳,声音颤抖。 华妃睁开眼睛见她极力忍耐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芙常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嫔妾无事,只是见到娘娘心生仰慕,激动得不能自已。” “哦?是吗?”华妃懒懒地坐起来,指着旁边的书案道,“既然如此,本宫还有一卷书没有看完,你站着就念给本宫听吧。” 颂芝将厚厚的一本书递过来给陵容,内容晦涩,幸而陵容认真看过两次,否则今日又要被抓住错处。 “太祖承天广运……” 没有说完一篇,华妃已经浅浅睡去。 陵容拼命咽着口水,希望嗓子还能支撑得住,此刻更恨不得方才多站一会,好能少读几个字。 陵容却不敢停下,一直到日薄西山,嗓子冒烟,华妃才悠悠转醒。 “芙妹妹还读着呢?真是辛苦了。颂芝,赏——” 陵容喉间已经满是血腥味,她欢喜地接过赏赐,没有一丝不满:“多谢娘娘。” 出了翊坤宫,冬雪才敢说话。 “小主——” “别说话,嗓子疼。” 刚想要往回走,却遇到了曹贵人正抱着温宜公主过来。 她见陵容从翊坤宫出来,略微惊讶,随即扬起了素日的微笑。 “芙常在,怎么有空来给华妃娘娘请安?” 陵容倒是正想找她,便扯着嘴角。 “华妃娘娘,让嫔妾前来念书听。” 那沙哑地声音响起,曹贵人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得蹙了眉头。 “芙常在,华妃娘娘一向如此,你也只好忍耐了。” 陵容忽然笑了:“素闻曹贵人跟随华妃娘娘多年,不知贵人是否也时常为娘娘如此效劳呢?” 她这是在讥讽自己在华妃手底下日子不好过,曹琴默登时换了一种眼神看她。 那日,那些话,安氏绝对是故意的! 陵容眨眨眼,看向温宜公主又道:“公主可真可爱,但愿将来华妃娘娘亦能善待公主。” 说罢,她便在冬雪的搀扶下扬长而去。 曹琴默回过头,看着她背影,眉头挤得越来越紧,华妃的确待自己不好…… 但这芙常在,怕也是祸患呢! 冬雪心疼,搀着陵容一瘸一拐地往延禧宫走。 “小主,您何必那样挑拨离间,岂不是会激怒曹贵人?” 陵容呵呵了一声:“我就是要让她怒,怒了华妃,于我有长久的好处,怒了我,倒是好让我走下一步棋。” 走到景仁宫附近的时候,陵容这才让眼泪掉了下来。 不为害怕委屈伤心,而是为了让人看见,知道她的软弱,这样的屈辱她前世已经饱尝到麻木、厌倦。 她这一哭,果然落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皇后正在榻上看书,不觉叹息,果然是软弱的人,在外头就哭出来了。 “华妃也太骄纵了,竟然这样凌辱旁人。剪秋,你去拿两盒薄荷枇杷露给芙常在,好好宽慰她。” 回到了宫里,陵容又在富察贵人和夏冬春面前狠狠哭了一场,吓得夏冬春都庆幸自己没有侍寝。 第二日,清晨。 剪秋来的时候,陵容红肿着眼睛和她说话,剪秋见她这个模样,才放心回去复命。 陵容却不敢用宜修给的东西,连忙传了安太医来看,卫芷也连忙宽慰陵容,好在喉咙没有太大问题,只要吃些药就行了。 卫芷便留下给陵容喂药,一边宽慰她别害怕,陵容嗅到她身上有一股香气。 方才注意到卫芷手腕上带着沉香小块串起来的手链,正是陵容先前给安太医的。 她不禁疑心二人的关系:“卫芷,你与安太医,很熟络吗?” 卫芷却并不意外陵容这样问,淡淡笑道:“奴婢与安太医在宫中伺候多年了,年轻的时候因主子们看诊便有来往,到如今多年了,自然也算得相熟。” 陵容笑了笑,几块沉香算得什么,自己总是太多心了,男女之间又并非只有情爱二字。 好好调养了几日,陵容的嗓子便恢复得七七八八。 这日,她唤来冬雪,吩咐道:“你去碎玉轩找康禄海师徒打探一下,看看,莞常在的腿恢复得如何了,温太医多久来诊治一次?注意,不要直接提起我送的药,只要旁敲侧击。” 冬雪惊讶道:“小主要做什么?” 想起前几日华妃对自己的折磨,陵容冷笑起来。 “华妃的宠爱被沈贵人夺了,如今她闲得厉害,尽逮住我和富察贵人来回折磨,不让她有点事做,大家日子都不好受。” 正好,也可以趁机反打一打华妃的气焰。 冬雪迟疑道:“小主的意思是,让华妃的注意力又聚到莞常在身上?可是她已经那样了,还能怎么着?” “没事,你尽管去打听,碎玉轩折腾得起。” 半晌,陵容在殿内休息,冬雪很快就回来了。 “奴婢打听过了,莞常在的伤还是那样,不过她觉得小主送的药的确管用,已经送了一小半了呢!” “至于温太医,似乎只来了一次,只是把脉,莞常在一向不会让他看自己的腿脚。” 第28章 小信子 陵容点点头,就知道会这样。 “行,知道她肯用就好了。再过些日子,等莞常在用完这瓶药,我就去看望她。” 过了会儿,卫芷便过来请陵容去和富察氏说话。 陵容明了,怕是有求于己。 富察贵人闷闷不乐:“西北的军务繁忙,皇上越来越不来后宫了,下个月除夕,过后就是新年,每日喝着坐胎药真苦。安妹妹你说,我该怎样才能让皇上来看望呢?” 除夕,新年……陵容想到了一些事。 “安妹妹?你有听我说话吗?” 陵容赶紧道:“除夕夜宴上,只要姐姐大放光彩,皇上定然会看望姐姐。” 有什么好办法呢,只要她不故意作怪,皇上也不至于不爱搭理她。 富察贵人眼睛一亮:“怎样大放光彩?” “自然是要姐姐擅长的,皇上喜欢的。” 陵容随手拿起富察贵人手边的琴谱,起身一笑。 “不如就弹琴吧,这是姐姐最拿手的。” “可是,之前侍寝匆忙,皇上从来没有听我弹奏过,他会喜欢吗?” “正因如此才是惊喜,偏偏就是惊喜,才最动人呢。” 富察贵人笑了起来:“你说的有理,我这就开始准备。只是有一件事劳烦妹妹。” “既然是妹妹的主意,为了琴技精益求精,还请妹妹走一趟如意馆,替姐姐我请一位技艺高超的琴师才好。” 看来富察贵人是见不得自己清闲了,陵容虽然不悦,但想到华妃那样骄悍,她也正打算扶持富察贵人一把。 “陵容乐意为富察姐姐效劳。” 如意馆位于东六宫北边,是乾东五所之一,与敬事房、四执库、古董房和寿药房在一处。 午后这个时辰正是宫人们休息的时候,是以无人当值。 陵容一进门便被一个小太监当头一撞,他自己跌坐了地上,陵容被一撞,唬得也不轻,下意识后退几步,以防是有人暗算。 冬雪护住陵容,大声呵斥道:“你没长眼睛啊,竟敢冲撞我们常在!” 那小太监被骂得懵懵的,东倒西歪地跪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儿道:“小主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陵容仔细检查了身上,并没有少什么,更没有多少什么,亦没有破损,可她依旧不放心。 “把头抬起来。” 那小太监抬起头来,满脸红彤彤的,看得冬雪吓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看见他的相貌,陵容一愣,却觉得很眼熟,心里还有几分不肯定。 那小太监有气无力道:“回姑娘的话,奴才近来感染了风寒,总是发热不退,方才一时精神恍惚,所以才冲撞了小主,小主恕罪啊!” 陵容沉声道:“哦?既然是病了,为何不去歇着,反倒在这个时候干活,可见你言语不实!你们的管事在哪里?” “不要啊!小主饶命,若是被管事公公知道,一定会打死奴才的!” 那小太监一下落泪,急道:“奴才是新调来的,免不了被排挤欺压,他们把什么活儿都交给奴才,连病了也不能休息。” 冬雪不免同情,求情道:“小主,他好可怜啊。不如就算了吧。” “你叫什么名字,具体在哪里当差。” “奴才小信子,在四执库当差。” 陵容略思索,道:“念你病着,亦是无心之失,这件事就算了。冬雪,给他些碎银子好请太医。我一会和你们主事的说一声,叫你病好了再当差。” “多谢小主大恩!多谢小主大恩!” 小信子怀揣了银子在胸口,看着陵容走远的身影,哭得涕泗横流,这就是贵人天降吗? 可是,他还不知道这是哪位小主…… 陵容先至如意馆替富察贵人请好了琴师,接着便径直去了四执库,寻得了管事。 那公公见陵容气度不凡,赶紧迎上来:“哎呦,这是——” 冬雪笑道:“这是我们芙常在。” “哎呦喂,奴才给小主请安,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陵容浅笑:“公公免礼,不知四执库这里可有一个叫小信子的太监,我方才见他病着还要干活,这里是保管皇上衣物服饰之所,若是他糊涂办不好差事,那也会连累公公不是?” 那总管太监忙笑道:“是有叫小信子的,这事都是奴才的疏忽,都不知道他病了,只当是他一向热心,总是抢着别人的活儿干。既然小主发话了,那奴才就吩咐他好好养病。” 陵容状若无心:“不知这小信子还有什么相熟之人在宫里,若是有人照顾想来也能好得快些,不至于耽误公公的交代差事。” “嗨,他倒没什么熟人,听说只有一个弟弟,叫什么小允子的,也不知道在哪个嫔妃宫里当差,估计呀也走不开的。不过,奴才们会好好照顾他,不叫小主费心。” 小允子? 冬雪瞪圆了眼睛,小允子? 长得相似,果然是和小允子有关系的人,陵容失笑:“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何谈费心。” 离开了北五所,冬雪终于按捺不住,新奇道:“竟然这么巧,那小信子是小允子的哥哥!不过小主又做了一件好事呢!” “举手之劳而已。” 于她举手之劳,于旁人,却是救命之恩,也难怪前两日看见小允子哭过的模样,原来如此。 陵容迎着光微笑,她倒是要感谢富察贵人让她走这一趟,终于,也轮到她在碎玉轩扎几个钉子了。 从这日起,富察贵人日夜苦练琴音,好在她的琴技本来就不错,弹得也悦耳,陵容听了几天琴声入眠都习惯了。 倒是夏冬春看富察贵人这么勤勉坐不住了,想着既然华妃不让她侍寝,皇后让她养病到春天,于是灵机一动,筹谋着干脆主动出击。 此时,陵容的信也送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松阳县。 安府,顾姨娘房内。 “这钗子,竟是常在赏我的?” 原先陵容母亲留下的一对婢女,小书、小琴因为指点顾姨娘对付范氏和姜氏,已经成功博取了她的信任,得以伺候在旁。 小书笑道:“看来常在很喜欢您呢,她在书信中不也是夸赞姨娘吗?还说姨娘繁衍子嗣有功,若是腹中是儿子,堪为安府主母呢!” 顾姨娘心中兴奋,面上却似吓一跳,连忙捂住了小书的嘴。 “你别胡说了,主母夫人是常在的母亲,我怎么配呢?” 第29章 臣妾想学 小琴给她簪陵容赏赐的钗子,也笑道:“姨娘岂会不知道,夫人已经久居京城,不愿回来了,这都是范氏和姜氏那两个贱人作践的!如今常在都说您做得主母,您怎么也不为肚子里的公子打算呢?” 不错,大夫已经给看过了,的确是个男孩儿。 顾氏受宠若惊:“那夫人和常在的意思是……” “当然是让老爷和夫人和离,扶正您呀!” “我再想想。” 她让小书姐妹退下,看着自己的奴婢,没了笑和紧张,只淡淡道:“你怎么看?” “奴婢以为,虽然小书和小琴是常在的眼线,可只要对您和小少爷有好处,顺着常在的意总归只有好处。何况,即便夫人和离了,常在还是安家的大小姐,是老爷的长女。” “你说得不错,这宫里的东西的确就是好啊,”顾氏照镜,欣赏自己,“姜氏还有那两个小贱人都在外面等着了吗?” “等了两个时辰了,只等姨娘传进来,她们就来伺候姨娘。” “今儿心情好,不用她们伺候了。” ———————— 十二月初的天很冷,瞧着是入了寒冬。 陵容估算着时间,给甄嬛的第一瓶药可快要用完了,于是便带着冬雪大摇大摆地去了太医院。 一进门,便看见太医们忙碌的身影,如今太医院除了院判章弥,最春风得意的便是伺候华妃、丽嫔和曹贵人母女的二江,江诚和江慎兄弟两。 今日江诚江慎也在,正巧他们和安太医都在抓药,陵容便迎了过去。 “安太医。” 安太医一惊,连忙请安:“小主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夏常在那有什么吩咐?” 陵容笑着,特意提高了嗓音好让旁边的江诚兄弟听见。 “都不是,我是为了莞常在而来。她的脚伤厉害,晚上总睡不好,我想配些家乡的伤药给她,姐姐用着,应该很快就要好了。” 安太医点点头:“那请小主给微臣看看药方。” “好。” 一旁的江诚听得一清二楚,忙给弟弟使了个眼色。 过了两日,京城的天总是阴沉沉的,似乎有一场大雪。 午后,陵容来了碎玉轩。 一进门,便觉得暖气扑面而来,甄嬛正在上药,而那紫瓶药,果然已经用得见底了。 陵容的微笑放大,冬日用寒药,一时之间快速收敛伤口,帮助愈合是没有紧的,但日后可就说不准了。 甄嬛笑道:“陵容,你来了,这两瓶药可真管用,今儿刚好要用光了,我正想打发浣碧和你说一声呢,只是不知道还有吗?” “那可巧了。” 陵容坐在她的身边,笑道:“这瓶药膏是陵容从家乡带来的,如今也没有第二瓶,幸而方子还留着,前儿我估摸着日子,姐姐的药也要用完了,便去找了太医拿了药材,今儿正好快做好了。” “那真是巧了啊!”甄嬛惊喜,又感动陵容对自己如此上心。 “只是你月例不多,还要替我抓药,一会儿我叫浣碧给你支银子。” “姐姐说这个就见外了!” 陵容便自然地伸手接过那两瓶药,笑道:“好歹还有点,我拿回去再对比一下是不是相似,然后做好了再给姐姐拿回来。” “就你仔细!” 甄嬛微笑,又和陵容闲聊了一会儿才散了。 傍晚,回到了延禧宫。 京城终于落下了第一场雪,满城的梅花悄然盛放,白雪红梅,颇惹人爱。 陵容坐在榻上,将原先紫药瓶中的药全然拿小匙掏洗干净,然后才将新的药给灌了进去,封好。 这一瓶,是没有加任何东西的…… “冬雪,夜里雪下大了恐怕几日都不好出门,你把这药送去碎玉轩吧。” 宫中每年初次落雪,皇上总要办一场家宴。 次日中午,后宫众人齐聚。 陵容自然也出席了,自十月底她侍寝了一次,十一月也只有两次,听着似乎次数少,但后宫嫔妃众多,陵容也算得宠了。 皇上见她一如往昔穿着绿色的衣裳,便颇想起她的好来,宴会散后将她留了下来,一同在养心殿内赏雪。 一见雪景,皇上便感慨万分,吟诵了许多诗词,有些是陵容知道的,但大多,她都只知其表,不明其意。 陵容看得出他有些失望,也正因目前的自己在他眼中,除了容色和声音,其余的一无是处。 “皇上,虽然臣妾不懂,可皇上可以慢慢教给臣妾,臣妾想学。” 前世所努力的一切她都掌握得炉火纯青,唯有诗书,她自己一个人看了一年也看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每每和甄嬛请教,不出两次,她便感慨“女儿家读书多,明的事理多,烦恼就多了”,叫陵容不敢多问。 可是甄嬛却总是诗书不离手,关键时刻信手拈来,令人刮目相看。 她索性直接请教皇上了,她相信,只要自己肯用心,笨鸟先飞,不一定就比旁人差。 皇上听陵容的话也觉得新奇,但看着她认真又渴求的双眸,便失笑着答应:“好吧,那朕就勉为其难做你的一字之师吧!” “一字之师?”陵容琢磨半天,笑得可爱,“那就是说,臣妾方才的话说得还不错了。” “哈哈哈。”皇上被她逗乐,觉得有趣儿。 半晌,陵容靠得他很近,皇上细细一嗅,又怀念又惊讶:“你身上有梅花的香气。” 见他终于发觉,陵容小心翼翼试探道:“皇上不喜欢吗?冬日里红梅最好看,香气也好,臣妾拿来熏了衣裳。” “不,朕很喜欢红梅的气味。” 皇上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容儿,今晚别回去了。” 陵容垂眸,既然总是要被华妃针对,那还不如给自己多谋点好处。 第30章 计中计 夜晚雪未停,陵容睡得安心。 次日一早回去,听说这次富察贵人可没空吃醋,非等她回来才肯睡了。 原来,自从皇上和皇后交代华妃要好好教导新姐妹,不光眉庄被刻意泼水迟了请安,从而被罚了月例,陵容和富察贵人都不大好过。 陵容的苦自不必说,后来又被叫去读了一次书。 而华妃听闻富察在苦练琴技,便动了心思,日日将她叫过去站着学磨墨,不至两个时辰绝不放人,每日回来后,她腰酸背痛不说,手腕也酸胀无法弹琴。 气得富察氏脾气也不好,动不动就发脾气,卫芷姑姑劝不住了,也只好请陵容去劝一劝才好。 大家苦华妃久矣,陵容算着新给甄嬛的药,她也用了一段日子了。 于是,陵容开始主动日日去翊坤宫请安,真是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反倒把华妃给看迷糊了。 除此之外,陵容也没忘了还顺便探望丽嫔和曹贵人,给人一种上赶着讨好的感觉。 曹琴默摸不准陵容的路数,干脆笑道:“芙常在近来不是和莞常在要好吗?听说她脚伤得厉害,你还送了药去时常探望。怎么会想着亲近华妃娘娘和丽嫔呢?” 听她这样说,陵容笑而不语。 果然了,那日让江诚江慎故意看见自己给甄嬛抓药制作药膏,他们留心,告诉了曹贵人。 这日,丽嫔和曹贵人齐聚在翊坤宫。 丽嫔皱着眉头道:“这个安氏,怕不是疯了吧,天天儿地来烦我们,简直就是狗腿子!” 华妃阴着脸道:“不光你们烦,本宫也烦,旁人都是躲着本宫走,她倒好!日日来,难不成是被本宫折磨傻了?” “或许,她是畏惧了娘娘的手段,所以想着要投靠娘娘,所以才来讨好嫔妾和曹贵人?” 闻听丽嫔的猜测,华妃眨眨眼睛,果真琢磨了起来。 “细细想来,容貌也还过得去,而且家世也不高。如今就属沈眉庄那个贱人最得宠,除此之外,安氏也算是得宠了,倒也不是不能栽培……” 闻言,丽嫔和曹贵人立刻就慌了,她们已经开始不得宠了,要是华妃真的招揽了芙常在,说不定以后就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了。 曹琴默想起那一日安氏受了折磨,在殿外和自己说的话,顿时危机感涌上心头。 “娘娘,不可!” 华妃蹙眉:“有何不可?” 曹琴默赔笑道:“娘娘难道忘了,这安氏与富察贵人、莞常在算得上亲厚,娘娘那样对待她们,身为姐妹,安氏怎么可能会真心投靠娘娘?” “是啊,是啊!”丽嫔连忙附和。 见华妃思考,曹琴默起身,再接再厉道:“依嫔妾的观察,这个安氏颇有心机,保不准是假意投靠,想要给娘娘使绊子。” “依嫔妾之见,娘娘千万不能上当,反倒要给予重重一击,否则,等她们几个人成了气候,再要对付就难了。” 华妃想了半日,觉得也是,安氏那个狐媚子,瞧着也是不安分的。 “那你说说,该怎么对付?” “离间计。” 曹贵人一挑眉道:“嫔妾听说,芙常在曾送了莞常在药枕,嫔妾可以去买通碎玉轩的小印子。” “这个主意不错。”华妃勾唇一笑。 没过几日,富察贵人又被华妃叫去折磨了半日。 等她回来后,陵容不愿富察氏再发脾气折磨人。 于是连忙带着卫芷前去古董房寻摸一把好琴,自然了,带上卫芷,这琴的花费就是富察贵人自己出了。 陵容一到,便有总管太监上来招呼,轮不到旁人巴结。 “弟弟,就是她,就是这位小主上次给了我银子!” 角落里,小信子看起来已经痊愈了,激动地拽住了小允子的衣角,期待地看着着陵容。 小允子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 “那是芙常在!” 陵容听见声响,余光一瞥,果然看见了小允子兄弟,唇畔含笑,于是装作没看见,和总管一起进去了。 “芙常在?对,是芙小主没错,她还吩咐了总管,让我好好歇着养病呢!” 小信子抹起了眼泪:“早听说芙常在得宠,人最好,果然是真的。” 小允子也很激动:“芙小主和我们小主最要好,这真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因是抽空来看哥哥,小允子没有等到陵容出来,便只得回了碎玉轩,小信子也被差遣走干活,不能当面再次谢恩。 陵容心满意足地挑了琴,带着卫芷往回走。 那兄弟俩不当面谢恩说破这事才好,说破了就显得刻意,顿时心情愉悦,这碎玉轩,很快就会漏成筛子。 翊坤宫。 丽嫔带着曹贵人欣然而至华妃面前。 “不是曹贵人的主意吗?丽嫔你掺和什么?” 丽嫔瞥了一眼曹贵人,笑道:“曹贵人哪里会收买人呐,这件事还是交给嫔妾办才妥当。” 曹琴默不语,倒还真有人愿意抢着给自己找事做。 “行了,那碎玉轩的人可买通了?” 丽嫔兴奋道:“办妥了,不过嫔妾让他往莞常在用的药枕里下毒,娘娘猜小印子和嫔妾说什么?” “什么?”华妃眼皮都懒得抬。 “他说,他发现那莞常在的药枕里头本来就是有毒的!” 曹琴默顿时瞪了一眼丽嫔,怎么什么事都和华妃说!丽嫔反瞪了回去。 “什么?安氏竟然会谋害莞常在?” 华妃直起了身子,蹙眉道:“难道说,这安氏与甄氏反了目,是真心投靠本宫的。” 听华妃自言自语,丽嫔才知道刚才为什么曹贵人瞪自己了。 曹琴默连忙道:“娘娘,那药枕里的药不一定就是芙常在放的,说不定,她自己也不知道,否则,她和莞常在无冤无仇,莞常在又无宠,她干嘛要害她呢?” “说的也是。” 华妃烦了,一挥手道:“行了,只要枕头里有东西就成,这件事就按照原本的计划去办!” 没过几日,陵容因不必侍奉圣驾,难得也一日空闲,歇在西窗下百不聊赖地翻翻闲书。 冬雪进来通报了浣碧来了,随即她便笑着进门,看着陵容打趣。 “奴婢给芙常在请安,难得小主今日不用陪伴圣驾,否则奴婢真找不到您呢。” “浣碧的嘴还是一样的快,连我也敢打趣了。” 陵容是笑的,可话却是恼的。 “姐姐让你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小主说陵容小主给的紫药还剩一点,所以想问问小主这里还有没有呢?” 第31章 搜宫 陵容起身,不经意理了理身上的蜀锦衣裳,果然看见浣碧眸中闪过的一丝艳羡。 这样好的东西是快马加鞭送来,由绣房日夜赶工做出来的三套,她送了一套给甄嬛以作试探。 果然,只有一套的时候,她怎样也是舍不得送给旁人的。 “我倒正要去看姐姐,咱们走吧。” 碎玉轩内。 “陵容,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虽然许久不见,但甄嬛看见陵容还是一样的高兴,她已经能单独走路了,但又怕伤了内里不敢多走。 陵容和她一起坐在罗汉大床上,解下她袜子一瞧,青紫早已经消除了许多,看来是自己的药起了作用。 “我来取药瓶,顺便来瞧瞧姐姐。” 甄嬛失笑:“就属你最有心,眉姐姐倒也没有你来得多呢!” “难道姐姐不愿意见陵容吗?” 二人一番说笑间,听得外头有陌生的太监声音高高唱起,似乎昭示着来人来势汹汹。 “华妃娘娘驾到——” 听得这一声来势汹汹的高呼,陵容的唇畔勾起了一抹笑意,来了,终于按捺不住了。 “华妃?” 而甄嬛却是惊愕,碎玉轩平静了两个月,眼瞧着就要过年了,一向与华妃井水不犯河水。 她今日而来,又要如何? 众人手忙脚乱,整理妆容,下榻迎接。 华妃打扮华贵无比,阵仗浩大堪比贵妃,康禄海和崔槿汐双双在前引着华妃进内。 她身侧有丽嫔、曹贵人一左一右侍奉,身后更是跟着乌泱泱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碎玉轩的院子装不下。 她一进内殿,便嫌恶地捂住了鼻子。 “什么味儿啊,这么冲鼻子,也不知道点香熏一熏。” “嫔妾参见华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甄嬛生怕再被华妃找茬治罪,也不许浣碧和流朱搀扶自己,亲自双脚落地,咬着牙恭敬地行了大礼,陵容落她身后半截行礼。 “回华妃娘娘的话,是小主刚上的伤药气味。” 康禄海和崔槿汐尚未说话,后头的小太监小印子倒是麻溜地出来笑答。 “嗯。” 华妃一甩帕子,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儿,似乎才看见跪在地上的甄嬛,连忙假意哎呀。 “本宫差点儿没看见妹妹,这脚还没好透,怎么就急着下地请安呢?快起来吧。” “多谢娘娘。” 甄嬛的脚踝素日不动还好,此刻猛然一弯曲真是痛入骨髓,只是她却不能表现出来,忍痛站了起来。 丽嫔出来笑道:“莞常在,你可知娘娘为何今日特意来看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陵容看见曹贵人朝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不觉垂下头来。 果然,近来自己在华妃面前献殷、在太医院故意暴露,引得她们上钩了。 甄嬛诺诺道:“嫔妾不知,大抵是娘娘关切嫔妾身体,嫔妾多谢娘娘,娘娘请上座。” “你这话就说对了!” 华妃直接不耐烦地打断了甄嬛的话:“本宫此来就是为了莞常在的身子着想的,有人告知本宫你脚伤未愈,身子也一直不好,你自己可知为何?” “嫔妾不知。”甄嬛惊疑不定。 “那本宫可就来对了,否则,你的脚永远也好不了了!” 她的眼神凌厉地刮向陵容,陵容长睫轻颤,故作眉头微锁。十分惊骇心虚的模样。 甄嬛大惊,然而那个惊悚的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转便消失了,随即冷静下来,对华妃颇为忌惮。 自己的脚伤本来就拜她所赐,而后她更是刁难不放,今日这样声势浩大而来,不像是主持公道的,更是要仗势做栽赃,欺侮她身边人。 “娘娘的意思,嫔妾不明白。” 丽嫔轻声嗤笑:“莞常在怎么这样愚钝呢?娘娘的意思是,有人蓄意谋害你,让你的脚无法痊愈,而你却全然不知呢。” 此言一出,甄嬛依旧不为所动,再看向陵容,见陵容亦是无心虚之意,不由得更加放心。 华妃已然坐在了主位上,气势凌人地盯着屋内一众人,冷笑连连。 “这凶手便在这屋内,若是识相便自己站出来认罪,若是还心存侥幸,本宫就让她不得好死!” 这言语是何等的凌厉,碎玉轩众人不觉心中凛然,浣碧和流朱你看我,我看你。 陵容却不怕华妃的震慑,只觉得有道火辣辣的视线投来,一瞥眼竟然又是曹琴默。 看来,她的确敏锐,又要牢牢地依靠华妃,替她扫平异己。 甄嬛侧头,见陵容蹙眉不语,她暗中拍一拍陵容的手,示意陵容稍安勿躁,而后走到华妃面前福身。 “嫔妾多谢娘娘好意,只是嫔妾的脚已恢复无碍,且又有温太医精心照拂,从无不妥之处,娘娘所说的谋害,依嫔妾之见,实在是没有这样的事。” 华妃面上有了一丝愠怒:“你的意思是,本宫听信的谗言,在这里捏造莫须有的事?” 丽嫔亦是怒,站起来对甄嬛横眉:“莞常在,你也太不识好歹了!娘娘特意走一趟为你出头,你竟是非不分指责娘娘!” “嫔妾万万不敢,只是娘娘口口声声说有奸人在碎玉轩,蓄意谋害嫔妾,嫔妾斗胆一问是谁?否则,恕嫔妾实难相信。” 听得甄嬛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华妃倒是不怒了,冷冷斜了她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 倒是曹琴默含笑开口:“莞常在所言有理,只是在这里都是常在的亲近之人,娘娘虽然知晓内情,可正所谓‘拿贼拿赃’,这证据没有拿出来,怎么好空口白牙说人呢?” 这话立刻提醒了华妃,她回过头来,淡淡弹了一下护甲,看着甄嬛等人。 “既然没有人自己站出来,莞常在又不识好人心,那本宫也只好——搜宫!” 丽嫔立声喝道:“不错,搜宫!” 顿时,碎玉轩众人大惊,这搜宫本就是轻视和侮辱,若还是妃嫔下令搜查更是奇耻大辱,这几乎等于对外说明,这一宫里出了见不得人的事,不得不强行搜查! “不可!嫔妾斗胆请华妃娘娘三思!” 甄嬛尚在羞怒之时,陵容状若焦急万分,扑到华妃面前求情。 “娘娘,一旦搜宫,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折辱了莞常在主仆不说,更是会连累淳常在日后也会被人在背地里戳脊梁骨!” “陵容?”甄嬛有些惊诧。 华妃见是陵容开口,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饶有兴味。 “哦?莞常在还有没有着急开口,怎么芙常在你就急着跳出来了,这又是为何?” “嫔妾,嫔妾……”陵容眼神不定,故作惊慌。 第32章 药枕有毒 甄嬛微微蹙眉,还是顿时朗声道:“华妃娘娘,恕嫔妾不能答应搜宫,嫔妾敢以性命担保,碎玉轩里绝无奸人赃物!” “哼!本宫懒得和你们废话!” 华妃的耐心已经全然耗尽,给周宁海使了个眼色,厉声起来。 “搜!” 太监鱼贯而入,康禄海和崔槿汐起身要拦,却反被扣住。 丽嫔勾唇笑道:“你们两个,身上也要搜!” “娘娘三思啊!” 甄嬛紧缩眉头与华妃对峙,陵容装得好似被吓得魂飞魄散,引得冬雪吓得也一个劲儿地求情。 看着陵容如此反常的情状,曹琴默直觉有些不对,虽说小印子说安氏送给莞常在的药枕有毒,可自己倒是不相信她会主动做这么蠢的手脚。 可是见她如此慌张,难道说真的是她动的手脚? 就在此刻,殿外又响起太监的高呼声,紧接着一道明黄的身影踏入,引得众人注目。 “华妃,搜宫这么大的事,你也不禀报本宫一声吗?” 皇后驾到,令众人不得不停手,纷纷跪下请安。 “给皇后请安。”华妃、丽嫔不情愿地起身。 “都起来吧!” 宜修扫视众人一眼,但见周宁海起身又想摁住崔槿汐,她不由得紧蹙眉头,剪秋连忙上前一步,大声呵斥华妃手下。 “放肆!皇后娘娘在此,还不都住手!” 甄嬛眼疾手快,已经跪到了皇后面前,微微垂头:“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宜修看清她的时候微微失神,时隔多少年了,她又恍惚似看到了姐姐一样。 “你的脚不好,快起来坐下。” 华妃让座给宜修,冷笑道:“皇后娘娘,臣妾搜宫并不为别的,而是替莞常在查找谋害她身体之物,娘娘可不要曲解了臣妾。” 宜修沉了面色,冷声道:“搜宫可是大事,没有皇上的旨意和本宫的手谕,华妃,仅凭你一句话,便可说搜就搜了吗?” “臣妾一时心急,所以——” “心急就可以藐视本宫了吗?”皇后的眼神凌厉,如此疾言厉色大不似往日,可见是真的动怒了。 华妃一撇嘴,不情愿道:“臣妾知错,望皇后娘娘不要怪罪,臣妾也是一片好心。” “行了,你既然说这里有人谋害莞常在,那么是谁?又用什么东西?” 华妃看一眼丽嫔,丽嫔轻轻点头,她便冷冷一笑,睇看陵容:“那人就在这里。” “芙常在!” 此言一出,满宫哗然,宜修略微吃惊,倒是甄嬛大骇,如何也不能相信陵容会害自己。 陵容乍一闻听华妃直指自己,心还是一跳,随即惊恐万分,跪在了宜修脚边。 “皇后娘娘,臣妾冤枉,便是万死,臣妾也不会去谋害莞姐姐啊!” 甄嬛亦倏地起身,急道:“皇后娘娘,芙常在一向与臣妾交好,她又胆小温和,她绝不会谋害臣妾!” “哼,莞常在便如此笃定吗?”华妃轻嗤,不屑一顾,“她的美貌可远不如你,若是你的脚好了,她的恩宠不就烟消云散了吗?” 宜修看向她,暗含警告:“华妃,说话要有证据,你既说芙常在谋害,那么可有证人证物?谁看见了,发现了,是用什么谋害的?” 华妃被逼问无奈,只得看着脚下的奴才道:“皇后问话,还不出来回话!” 甄嬛和陵容纳闷,但听身后有骚动之声,便见康禄海身后咕噜爬出来个小太监到前头来,忙不迭地回话。 “回禀皇后娘娘,是奴才发现的!” “小印子!”碎玉轩众人皆大吃一惊,他怎会搭上了华妃? 宜修蹙眉:“你说下去。” 小印子不敢看大家的眼神,只道:“奴才略懂药草,所以偶然一日小主的枕头拿到院子里头晒,奴才就闻着好浓的气味,肯定不对劲。” 枕头?! 冬雪悬了半日的微微有些要被吓死的心终于落地,那枕头里的东西原本是真有害的,可后来已经被小主给拿出来了,没事的。 “所以奴才斗胆,细细一品,发现里头肯定有天山冰蚕、冰片、麝香这类的东西,小主久用,伤口好不了不说,就连身子也要坏了!” 陵容倒是真的心惊肉跳了,那冰枕头一开始八成是皇后暗中授意借华妃的手害自己的,而自己偷天换日了药草是没有人知道。 那华妃是怎么知道那枕头有毒,拿来陷害自己?还是误打误撞,恰好挑中了这个做鱼饵? 小印子说着,回头看陵容,愤愤不平道:“碎玉轩的奴才们都知道,那枕头是芙常在送给小主的,小主喜爱,日日都用着,可不就是芙常在要谋害小主吗?!” 陵容听得心中冷笑,立时高声指着他叱道:“好奴才,我与姐姐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这么说,芙常在这是承认了?”华妃一拍椅子,眼神凌厉。 陵容挺直了身子道:“臣妾至死不认,那枕头是内务府送来臣妾的,说是里面有安眠养神的药草,所以臣妾才转赠给姐姐,何来小印子所说之物!” 甄嬛亦附和道:“皇后娘娘,小印子虽然是臣妾身边人,但他方才所言实属存疑,臣妾的床榻之物素日只许浣碧流朱保管,他一个小太监怎敢光天化日之下细细端详臣妾的枕头来了!” 她说着,失望地看着小印子:“二则臣妾最不明白,他既口口声声说发觉了不对,为何当时不告知臣妾,却要过了这么久,劳烦华妃娘娘走一趟。” 宜修亦冷笑:“是啊,华妃,碎玉轩的奴才怎么好像以妹妹你马首是瞻呢?” 华妃瞪了甄嬛一眼,小印子连忙道:“事从权宜,奴才当时只觉得有异样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是不告诉小主,是因为小主素来与芙常在交好,非但奴才说了会不相信,恐怕还要发落了奴才,所以奴才才去求助华妃娘娘的!” 第33章 再查查药膏 陵容轻喝道:“一派胡言!你既然事从权宜,一心为了姐姐不得不查看,怎么会害怕被处置呢,可见前后矛盾,颠三倒四!” 随即看向皇后:“娘娘,臣妾冤枉,这个太监吃里扒外,分明是被人指使想要污蔑臣妾!” 小印子立刻磕头大叫起来:“皇后娘娘救命,奴才说的都是实话,可芙常在现在就等不及要置奴才于死地了!” “都闭嘴!” 皇后轻喝一声,看向了华妃:“华妃,既然赃物已经知道了,今日你为何还要搜宫,难道是要蓄意折辱莞常在?” 被她说中了,华妃一惊,连忙道:“娘娘,都怪这个奴才不会说话,他只说了芙常在谋害莞常在,并未说明枕头一事,臣妾不知。” 不等皇后说话,她连忙又道:“既然如今各执一词也是僵持,何不请太医一验,便知分晓,江诚江慎二位太医就在门外。” 说罢,华妃与丽嫔暗暗交换了眼神,今日说什么也要坐定安氏谋害嫔妃的罪名! 宜修颔首答应,华妃诡辩之词众多,此刻倒不是与她计较枝叶末梢的时候。 “本宫来时已经看到他们了,料想有事,便也吩咐了绘春请了太医院院判章弥来,三位太医一同查验,必不会出错。” 宜修说罢,轻飘飘给了甄嬛和陵容一个安心的眼神,陵容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闻言,曹琴默面上的笑意更浅了些,皇后竟也提前请了太医来,倒是不好办了。 三位太医一同进来,查验了陵容所赠的天蚕丝冰枕,章太医最是老道,只端详了片刻便回禀。 “回皇后娘娘,此枕中之草药皆不会损害小主躯体,反而正是安神养身的药材。” “章太医可要看仔细了!” 华妃眯了眯眼睛,咬牙问的,他一定是在包庇! 章弥笑道:“微臣在太医院从医数十载,必然不会看走眼。” 华妃瞪着江氏两兄弟,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无可奈何也来禀报。 “启禀二位娘娘,这枕中的药材药性,的确如章太医所说无二,并不会有害莞常在躯体。” 宜修微微修有些错愕,很快被肃然取代。 “什么?!” 华妃又惊又恼,对上皇后的目光也有些失措,随即一记凌厉的眼风刮向了震惊的丽嫔。 丽嫔的确震惊,怎么可能那里面没有毒?! 陵容松了一口气,看见甄嬛投来宽慰的笑,似乎在说,陵容,我信你。 她微微失神,随即只觉得可笑。 “这怎么可能呢!”小印子惊叫起来。 宜修蔑视他一眼,沉声道:“你竟敢污蔑小主,来人!把他拉去慎刑司严加拷问,务必问出背后指使之人!” 丽嫔跳出来,不住地用眼神威胁小印子,喝道:“对,狠狠拷问这个满嘴假话的东西!” 华妃起身,状若失措,为自己开脱道:“皇后娘娘,小印子的话的确误导了臣妾,差点冤枉了芙常在,可这种事情并非空穴来风,莞常在的脚这么久也不好,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另有旁人作怪?” “华妃,你真是多虑了。”宜修冷冷地看着她。 “皇后说得是。” 华妃坐下,知道此局已经被皇后反败为胜,眼下自保为上,不再多言,偏偏人人都没有注意的曹贵人眼睛一转,走了出来。 她搀扶起陵容和甄嬛,对宜修挂着和煦的微笑。 “皇后娘娘,华妃娘娘虽然轻信了那个太监,不过也是关心莞常在的缘故。不过莞常在的脚伤迟迟未愈的确引人担忧,若是无人谋害,那大抵就是医治的太医无能了。” 她若有若无地瞥陵容一眼,继续道:“眼下太医院三位国手皆在,不如就看一看莞常在素日用的膏药,再替莞常在好好诊治一番,也好略略补过华妃娘娘愧疚之心呢。” 狡诈! 这是陵容对曹贵人的感觉,她定然是留心了自己阻挠华妃搜宫的异常,所以来这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 陵容垂眸轻笑,人都笑螳臂当车,可黄雀身后,未必不会被螳螂悄悄割喉。 华妃和丽嫔对视一眼不解,曹贵人的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那三位太医就好好看看吧。” 宜修略想,亦觉得甄嬛脚伤未愈有些古怪,有意试探她是不是装的。 甄嬛无奈,被搀扶到里头,褪了一半长袜给章弥看诊,二江则在查看温太医所开的药膏。 江诚回禀道:“莞小主所用伤药皆是上品良药,并无不妥。” 曹琴默蹙眉,问道:“所有的用药都查过了吗?” 浣碧没有伺候在里头,闻言略微迟疑道:“还有芙常在给了两种药膏,都在那边榻上。” “哦?看来芙常在真是关心莞常在呢,”曹琴默一笑,瞥一眼江诚,“那就拿来一同看一看吧。” 然而—— “回禀二位娘娘、曹贵人,这两瓶药也没有问题,功效亦不错。” 曹贵人的微笑戛然而止,难道她猜错了? 怎么可能?! 陵容淡淡道:“不过是从老家带来的伤药,不能同太医院的相较,让江太医见笑了。” 这时,里头的章弥也出来禀报,说甄嬛的身子康健得很,这脚只要多走走就很快痊愈。 这下华妃无话可说,只得起身假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就放心了。今日让二位妹妹受惊,等下本宫会命人送些补品给妹妹们,好好压压惊。” 她服软如此之快,宜修却不打算放过,冷笑起来。 “华妃,你做事总是这么毛躁,以后可怎么得了?这件事不是一点补品就可以打发的,本宫会将今日发生之事如实禀报给皇上听。” “那皇后就去吧,臣妾问心无愧!” 华妃哼了一声,浩浩荡荡离去。 宜修宽慰陵容二人:“华妃仗着母家,如此行事,连本宫也要避让三分,可是只要有本宫在一日,力所能及之处,也绝不允许她欺辱你们。” “臣妾等多谢皇后娘娘。” 甄嬛是真心的。 第34章 鱼上钩 待皇后也走后,甄嬛连忙握住陵容的手,脸色很不好看。 “陵容,都怪我管教不严,出了小印子这等子没心肝的奴才,今日叫你受惊了。” 陵容柔声:“妹妹无妨,只是姐姐日后要多加约束下人了。天色不早了,姐姐还有事要忙,陵容就先回去了。” “妹妹慢走。”今日丢的人已经够多了,她不愿陵容留下看她整顿奴才。 而华妃已经怒气冲冲地回到了翊坤宫,对着丽嫔大发了一顿脾气。 “废物!你不是说小印子一口咬定安氏送给莞常在的枕头是下了药的吗,怎么倒下的是好药,啊?!” “这,这嫔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丽嫔站着,瑟瑟发抖。 曹琴默沉默,这事本是华妃交给丽嫔和自己一起办的,可丽嫔非要抢过去,又不许自己过问,那此刻,自己自然也不必出言了。 “一定是有人暗中捣鬼!曹贵人,不是你说要离间莞常在和安氏吗?你怎么不说话啊?” 华妃惊疑不定,随即瞥见了曹琴默。 曹琴默连忙起身,讨好笑道:“娘娘,此事虽然出了意外,但索性已经被了结,也说明了那芙常在的确诡计多端,若娘娘当初收为己用,怕是要坏更大的事。” 华妃看着她,怒道:“此事皇后一定会告诉皇上,若是皇上怪罪下来!” “娘娘,您是名正言顺地去查探、搜宫,皇后也到了,即便皇上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是皇后无能。” 曹琴默连忙继续劝她:“娘娘若要继续对付她,恐怕要等过了年,眼下办好皇上吩咐您的除夕夜宴要紧呐!” 另一边,陵容主仆回到了乐道堂,待屏退所有人,冬雪拍着胸脯,又惊又喜。 “小主,那药膏中明明——为什么,太医都查不出来啊?” 陵容摸摸她的脸,笑了起来,前世她的舒痕胶留下了证据,成为了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重活一世,她若再不长进些,岂非也太愚蠢了。 而华妃这么一闹,一来她不得不消停一段时间,不会再来折磨自己,二来让甄嬛手里的药也过了明路,以后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发作了。 “傻瓜,我留下的那些药太少了,所以,只有送给莞常在的第一份的紫瓶里面有,后来的药不都是每次我亲自取了空瓶子回来,重新灌入了没有问题的新药,太医当然不可能查出什么问题来了。” 冬雪从没有注意到这个,惊得张开了嘴巴。 “所以小主,今日浣碧来找您拿新药,您也没给,而是亲自去碎玉轩探望,准备拿回。” “还有一层,虽然后面的药都没有问题了,可是,假手于人,我不放心。” 流朱也就罢了,尤其是浣碧这个吃里扒外不安分的。 “那,那莞常在实打实用完了第一瓶,对身子也没有影响吗?” 陵容灿然一笑:“冬雪,我没有那么坏,那药对莞常在的身子没有伤害,只是会让她的肿和青紫消失得太快,若有什么影响也只会在脚伤痊愈之后显现,何况第一瓶药她早就用完了,现在把脉不可能看出什么。” “原来是这样,小主,今日吓死奴婢了呢!” 陵容敛眸不语,她并非有意瞒着冬雪,只是在宫中,她不敢不留一手保命。 冬雪忽然又愤恨起来:“看来那枕头果然是华妃送的,她看小主自己没有留下送给了莞常在,所以就唱了这么一出贼喊捉贼的大戏,只是她没想到,小主早就把里面的东西给换了。” 陵容微笑,并不赞同冬雪的话。 当日送枕,她的确存了以此为饵钓鱼的心思,只是没想到,两条大鱼都咬了上来。 她现在可以肯定,一条是华妃,另一条么,自然一定是送她枕头的人了。 晚间时分。 皇后已经将今日之事回禀了皇上,回到了景仁宫,在书房坐定。 剪秋轻声问道:“娘娘,皇上摆明了偏袒华妃,不愿意过问这件事,那么小印子怎么处置呢。” 宜修淡淡道:“他太不中用了,枉费本宫透露给他药枕有异样之事。” “奴婢明白了。” 剪秋沉默片刻,又道:“只是奴婢想不通,咱们分明下了十足的量,可那枕头中怎么会没有?” “本宫原本目的是将毒枕之事推到华妃头上借此打压,再拉拢芙常在和莞常在,如今虽不得完美,但终究也是达到目的了。”宜修一笑,反而觉得此事有些意思。 “是,今日皇上总归是对华妃意图搜宫的行径不满,芙常在和莞常在想必也恨透了她。” “既如此,何必计较那枕头里的药去哪了呢。” 宜修淡淡微笑。 延禧宫因皇上的到来而喜气洋洋,可碎玉轩却只有冰冷的大雪下无声飘落,掩盖惊惧。 午后一番逼问康禄海师徒,甄嬛可以肯定康禄海虽然素日懈怠,但还不至于和小印子一般跟着华妃吃里扒外。 她抱膝坐在微凉的榻上,闷闷不乐。 槿汐收了华妃送来的补品刚刚搁置起来,一进来便看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得担心。 “小主晚膳也没有吃,这会还在害怕吗?” 甄嬛勉强一笑:“我没事,只是今日之事实在让我心惊,原来即便无宠,也要遭受无妄之灾。” “小主看得清楚,华妃今日本想连消带打除了芙常在,再折辱小主您一番,却不想被皇后娘娘给拦下了。” “我也分不清,究竟是我惹华妃不喜而连累陵容,还是陵容得宠连累了我。” 槿汐叹了一口气:“小主,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你与沈贵人、芙常在交好,华妃便会将三人视作一体,没有分别。” 她顿了一下,又道:“小主,请恕奴婢多嘴,新入宫的小主已经接连得幸,只有小主您还无宠,今日华妃选择小主身边的人做文章,是因为芙常在和富察贵人受宠,连华妃也不敢造次,所以……” 甄嬛撇过头去:“槿汐,你是想劝我也去争宠自保吗?可是陵容素日没有得罪过华妃,如此得宠后尚且被华妃打压,我真怕一旦获宠,非但会自身不保,更会连累全家!” “小主,获宠,尚且还有一争的余地,但是无宠,才真是只有死路一条。” “槿汐,我再好好想想,我实在是,怕——” 第35章 康禄海 翌日清晨。 陵容悠悠转醒,昨夜皇上到来,知道了华妃的事,又是好一番宽慰赏赐,今早到底也没有舍得再吵醒自己。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恩宠,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也从不会多嘴说什么自讨没趣儿。 冬雪听见动静,连忙端了血燕燕窝进来伺候陵容起床漱口。 “小主,淳常在一大早就来了,说是知道小主昨日受了委屈,特意来陪小主说话开怀的。” “那就梳得快些。” 对于日日都来的淳儿的巴结,陵容很是享受,也很习惯。 然而,照镜自怜之际,她脑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皇后的景仁宫离碎玉轩如此之远,即便她预料华妃的动作,可又如何那么及时出现,莫非? 是淳儿听到了动静,前去通风报信了? 那她也太机灵…… “芙姐姐!” 淳儿风风火火的进来,脸上却罕见的没有笑颜。 “害您的小印子死了。” 皇上对于华妃的伎俩的不是看不出,只是不能理会,自那一日起,他果然少见了华妃些,宽慰陵容之余,又记起了眉庄,时常往存菊堂去。 至于甄嬛,她接二连三被华妃打压,如今人伤着在殿中坐,也能被平白无故抄了大殿,更是日日揪心得不行,气色也不好了。 她既然懒得见人,陵容正好不必去看她了。 这日,又是一场大雪停后,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陵容好容易闲下来,针线活也懒得做,干脆随意裹了披风到御花园散散心。 如她所料,倚梅园内,红梅白雪,人间美景更甚。 欣赏了一会儿,正准备去瞧瞧腊梅花。 可刚一转身,便见一个胖头胖脑的太监满脸堆笑,迎上来请安。 “奴才康禄海,给小主您请安了!” 一见是他,冬雪先冷笑起来:“我们小主不敢承公公的大礼,康公公师徒过不了冬,还是咱们小主自掏腰包接济了你们,如今小印子先做了白眼狼死了,公公这会子又要扮什么角儿?” 康禄海委屈道:“小主和姑娘真是误会奴才了,奴才和徒弟小荷子深受小主大恩,不敢学那个狗奴才吃里扒外,那件事跟奴才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奴才师徒真的是被他给连累了!” 听他这话头,陵容已经了然了几分,微笑看他。 “康公公请起,既然莞姐姐肯留下你们,想来你果然是不知情的,我亦不会怪罪什么。” 康禄海见陵容没走,心道有戏,连忙起身,弓着腰凑上前来,谄媚不已。 “小主明鉴,只是您和咱们小主眼明心亮,但如今碎玉轩上下都误以为奴才师徒是那等子奸人,容不下奴才师徒,奴才私心里想着,常在您心善体恤咱们,若是奴才师徒能到小主身边伺候,就是死了也甘心呢!” 看来,有小印子的下场做例子,康禄海和小荷子是不敢投靠丽嫔和华妃了,只得找上自己,可她的延禧宫也不是乐善堂,什么人都收。 陵容失笑:“康公公这话错了,您是碎玉轩的掌事太监,我在延禧宫,掌事太监归属富察贵人,是留不得您的。” “只要能为小主效忠,奴才情愿不做掌事太监,脸上也有光呢!” “康公公要慎言!” 陵容起身,重了语气:“我不过是常在,没有这么大本事抢姐姐身边的掌事太监,何况当日康公公带着两个爱徒投进碎玉轩,必然是冲着皇上喜爱姐姐去的,公公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说罢,她便给了冬雪一个眼神,自己先往腊梅园的方向去了,康禄海一时间有些摸不清。 冬雪耐着性子,笑了起来。 “莞小主要赶您走早就赶了,等她的脚好了,到时候荣宠无极,即便您不受待见,但明面上也没有犯什么错,也有掌事太监的体面。我们小主关心莞常在,若是公公肯留在碎玉轩,我小主反而要另眼相看你了。” 她的话最重要的就是最后一句,康禄海混迹后宫多年,那是何等是人精啊,闻言眼珠转了三转,立刻明白了,喜笑颜开。 “哎呦喂,冬雪姑娘,小主的意思奴才明白了,奴才会一直好好地待在莞小主身边的!” “我们小主可没什么意思!” “哎哟,奴才说错了,打嘴!奴才今儿个啊就没看见小主和姑娘!” 冬雪走后,康禄海收了笑,心里不禁琢磨起来,原来这芙常在的和小主的关系,也不像是表面上那么好啊。 腊梅内,一片浓香,倒是比红梅的气味更好。 “怎么说?” 冬雪笑道:“那件事闹得满宫皆知,康禄海除了留在碎玉轩,听命小主,也别无选择。” 陵容淡淡一笑:“他已经失去了莞常在的信任,虽然没有大用,但总比对碎玉轩无知无觉的好。” “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谁知刚出了腊梅园,冬雪便指着不远处的倚梅园。 “小主您看,那不是夏常在吗?咱们刚走,她就来了。” 陵容顺着冬雪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夏冬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走进了倚梅园。 “她怎么来这了?” 冬雪啧了一声道:“奴婢倒是听小桂说,夏常在近来总想着该如何引皇上注意,想来是想在御花园偶遇皇上吧,可是有莞常在的例子在前,万一她……” “夏氏久未侍寝,心急也是自然的。” 只要不会得罪皇上和华妃,陵容也不欲多管,省得夏氏觉得自己不让她得宠。 “你叫什么名字,竟然敢在背后议论本小主!你想作死吗!来人啊!” 陵容正要走,却听得远远是夏冬春尖叫起来的声音,她和冬雪对视一眼,不由得跟了上去。 倚梅园内,陵容只隐约看见夏氏正在训斥面前跪着的五六个宫女,又有管事的太监在一旁卑躬屈膝。 陵容忽然心思一动,不日便是除夕了,不如自己再对夏冬春推波助澜一把? 到了晚上,天都黑了,夏冬春不出意料地无功而返。 小桂都被冻得哆哆嗦嗦的,在听见自家主子说明日还去,直到遇到皇上为止的时候,她的小脸一下就垮了。 一直到二十五之前,夏冬春皆从御花园失望而归,倒是陵容,还有一次侍寝的时候。 二十六这一日,皇后派了剪秋再次看望夏氏,并以雪夜寒冷、不利她身子为由准了她不参加宫宴,夏冬春被打击得郁闷了三天没有出门。 陵容却力劝她,倚梅园的梅花开得最好,让夏冬春不如在除夕夜里去赏梅祈福。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夏姐姐,皇上近来很喜欢这句祈福诗呢,你在除夕夜到倚梅园祈福,说不定那晚格外灵,你会心愿得偿,第二日正就能遇到皇上了呢。” 第36章 恩宠,是靠抢的 夏冬春眼珠一转,感激道:“还是妹妹对我好,得宠了也没忘了姐妹。” 她还以为陵容会在初一引皇上去倚梅园见她,其实陵容也只是想推波助澜一把,若是夏氏得宠最好。 若是不能,要是遇到了甄嬛或是余莺儿,兴许还会搅浑池水呢。 不过前两日,陵容去看了甄嬛一次,发现她脚踝上的肿和淤紫已经褪了,但绝对是不能行动自如的,也就放了心。 看来,那一晚,甄嬛不会来捣乱。 除夕夜宴很快到来。 一落座,陵容便看到了对面的空座,那是属于甄嬛的,心里更是松了一口气。 皇上很快便到了,因年羹尧立功,他的心情很好,盛赞年家与华妃。 陵容便知道,此夜后,华妃的势头会更盛,既然甄嬛不肯得宠抗衡华妃,那么富察贵人和夏冬春倒是越得宠越好。 酒过三巡,皇上瞥见红梅心内戚然,果然离席而去,陵容在内心祈祷夏冬春的好运。 富察贵人急了,抓着陵容的手道:“安妹妹,你瞧皇上他怎么走了,我还没有表演啊!” 陵容心里也不定,反握住了她的手道:“别急,不如咱们借口出去更衣,瞧瞧皇上去哪儿。” 这个主意胆大,但富察贵人却同意了。 两个人悄悄跟着皇帝,一路来到了倚梅园。 “皇上来这干嘛?” 陵容躲在棵大红梅树后,看着另一边,连忙捂住富察贵人的嘴:“有人,快别说话。” 另一边的夏冬春打着灯笼,远远瞧见了有黄色身影来,连忙给摆好了姿势,虔诚地对着梅花枝头。 “信女希望,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啊——” 她含笑还没有说完,却突然被一把剪子给砸中了,吓得她脚下一个不稳,栽倒在了雪地里。 富察贵人却只看见她无缘无故地摔倒了,惊讶道:“夏氏,她想在这勾引皇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陵容蹙紧了眉头。 就在夏冬春吓得在雪地里打滚的时候,一抹娇小的身影捡起了她的灯笼,猫着腰往旁边跑过去。 这一跑便落在了皇上和陵容二人的眼中,皇上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是谁?是谁在那里?” 那女子跑到了墙角,伸长了脖子看人来了没有,故作紧张道:“奴婢,奴婢是,倚梅园的宫女……” 皇上箭步走到她前头的梅树前,那渺小的身姿格外的可怜,含笑道:“都被看见了,还不出来吗?” “是。” 女子低着头,走了出来,小心打量着眼前人:“你,你是……” 皇上勾唇一笑:“认得,我,是谁吗?” “你,你是王爷?”只看衣裳,她也该认得了,不妨故意猜错一个。 王爷?皇上喜欢这个称呼,不禁失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今夜是除夕,奴婢只是在做活之余,想为自己和家人祈福,也祝祷皇上太后康健如意。” 与此同时,夏冬春已经爬起来了,她愤恨地拾起剪刀,刚准备冲过去,便被陵容和富察贵人一左一右地给架住,带出了倚梅园。 “放手!你们干什么呀!” 夏冬春气急败坏:“你们没看见刚才有人拿这么大的剪子砸我啊,这分明是想硬抢我的恩宠!” 富察贵人翻了个白眼,生气道:“你也不动动脑子,皇上现在被那个女人吸引走了,你病着不应该出门,何况你现在蓬头垢面的,手里拿着这么大的剪子过去,你想干什么?小心皇上治你一个刺王杀驾之罪,千万别连累我们!” “难道我就要咽下这一口气,白白让那个死丫头夺了我的恩宠不成!”她简直气疯了!” “姐姐们瞧,这似乎,是宫人们用来修剪花枝的。”陵容捡起夏冬春丢在地上的大剪刀若有所思。 是余莺儿吗? 可她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这么硬截夏氏的胡? 闻言,夏冬春立刻将这把剪刀拿起来细细端详,上头尚还沾染着枝叶的绿汁和一股淡淡的梅香。 “好像还真是啊。” 富察贵人讶然:“该不会是个小宫女吧?好歹你也是嫔妃,这剪刀又大又锋利,要是把你给砸出个好歹来,可吃不了兜子走!” “贱婢!竟敢害我!”夏冬春一愣,随即立刻愤恨不已,“我要去告诉皇后!” 陵容自然不认可:“姐姐且忍耐些吧,这满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宫女,何况这剪刀随手也可拿到,方才黑灯瞎火的咱们不都没看清是谁吗?如今倒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还不都怪你们,非要把我拉出来!” 富察贵人拿帕子掩口鼻,随即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行了,今儿是除夕,你就别倒腾这些了,赶紧老实回去待着,我和安妹妹还要继续参加夜宴呢。” “安妹妹,咱们走吧。”说罢,富察贵人就拉着陵容走。 陵容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她道:“姐姐千万忍住气,好歹等过了年再说。” 两个人一路往回走,却不想遇到了果郡王,陵容暗暗吃惊。 果郡王风流倜傥,一笑动人:“两位小主有礼,小王奉皇后之命前来寻找皇兄,不知二位小主可曾遇见?” 富察贵人连忙急着撇清,连连摆手:“没,没看见。” “这样啊。”果郡王见她似乎有所掩饰,微微一笑,没有戳穿。 “是皇后娘娘不放心皇上?” 陵容有些不确定,若是前世果郡王也来了,那他是否曾遇见甄嬛呢? “不错,”果郡王有事在身,并不打算与她们多聊,告辞道,“天黑路滑,小主们小心脚下,小王先走一步。” 果郡王离开,富察贵人和陵容匆匆往回走。 富察贵人心情也变好了:“都说果郡王风流倜傥,谈笑可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再如何,终究也不比得皇上。”只有皇帝,才可以带来陵容想要的一切。 也不怪陵容对果郡王无感,她来自松阳县这样的小地方,从未听说过果郡王的大名,自然也从未将他当做春闺梦中人了。 富察贵人一愣,随即失笑:“妹妹说得是,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她们回到了宴席之上坐定,不一会儿的功夫,皇上一行人也就回来了,富察贵人没有忘记她最初的目的。 “皇上,臣妾准备了一首琴曲,献给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似乎很高兴,挥手道:“准——” 陵容见他如此高兴,想来这一次他是在倚梅园寻得了新鲜,只可惜不是夏冬春。 那么那个女子可以肯定是宫女,但究竟是不是余莺儿,恐怕也只能等几日再看了。 第37章 欲弑君 富察贵人的曲子准备得很好,一举博得了皇上和皇后的称赞。 “朕竟不知,你还会古琴。” 富察贵人获得了赏赐,喜不自胜,连忙给了陵容一个眼神,她很高兴,隐隐也有感谢。 宴席到深夜,守岁之后方才散去。 回到了延禧宫,陵容本以为夏冬春会逮住自己询问如何对付那宫女的事,没想到后殿已经熄了灯,想来是太晚了,所以她睡了。 次日一早,无论嫔妃地位高低,都要盛装打扮,给皇上、皇后以及太后请安,夏冬春亦不能避免。 陵容倒是觉得时机成熟,再不让夏氏露脸,恐怕她也要剑走偏锋了。 出奇的是,三个人一同先前往皇后宫中之时,夏冬春出奇地安静,并没有提及昨夜之事,这叫陵容有些狐疑,一时之间却也不好多问。 在皇后处请过安,便一同到寿康宫去。 寿康宫本是太妃的居所,慈宁宫才应当是太后所在,然而如今的太后潜心礼佛又不愿铺张,坚定地住在这里。 对于太后和皇上之间微妙的感情,陵容曾经探索过,虽然皇帝只在偶然间透露出对太后的不满,可她还是感觉得到,太后不大喜欢皇上,皇上对太后也有些怨念。 正想着,她们便到了太后面前,今日除了腿脚的不便的甄嬛,就连淳儿也来了,大家在皇后的带领下一齐齐朝正座上的太后拜倒。 陵容看得出,皇后宜修在看向太后的时候充满了尊敬,可那样的尊敬不是出自对她的姑母乌雅氏和丈夫母亲的谦卑,而是对太后座下宝座的极力忍耐的渴望。 太后的宝座,乌雅氏坐得稳当,甚至有些不屑一顾,那样的淡定从容,高高在上地睥睨着脚下同样是无数人的主子们,在她面前低下如蝼蚁。 陵容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渴望,她甚至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念头,如火山喷发一样汹涌地爆发了出来—— 杀了皇后,再杀了皇帝,有朝一日,她安陵容,也一定要坐到这个位置上! “听说皇帝新封了一位芙常在,是哪一位?” 陵容垂下眸,恭敬地走到皇后身后,对太后再拜:“臣妾常在安氏,给太后请安,愿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看着陵容乖巧的模样,眼底的怀念被掩藏,不禁笑了笑:“哀家记得你,选秀那一日鬓边的珠花戴的不错,声音也挺好的,又这样懂礼数,难怪皇帝喜欢你。” 是啊,太后老了,能够听到最疼爱的、尤其是被另一个侄女害死的侄女的声音,自然会喜欢。 陵容获得了太后有些偏爱的赏赐,她谢恩的时候,看见了皇后幽幽含笑的眼神,那样的冷,寒冷刺骨。 她不害怕,只是更疑惑,仅仅是嗓音相似,便足以叫宜修如此忌惮,难怪她前世恨毒了甄嬛,可纯元皇后究竟做了什么事,才引得宜修如此癫狂的恨意呢? “听说还有一位夏常在病了许久,今日可来了吗?” 点到了夏冬春,陵容和富察贵人一瞬间都打起了精神起来,可是夏冬春今日打扮得很得体,行礼也不成问题,看着病是完全好了。 太后看着她有趣儿,也很喜欢,也赏了她,又对皇后道:“既然她的病都好了,绿头牌也该挂上去了。” 皇后还没有说话,夏冬春便欢喜不已,兴奋得连连磕头:“多谢太后,多谢太后!” 她这殷勤劲儿看得宜修心中不悦,却依旧保持微笑道:“是,臣妾想着让她多休养些日子,伺候皇上也更妥帖,所以一直耽搁着,本来打算过了年也就给挂上的。” “皇后思虑得周全。”太后浅笑,点了点头。 大家请过安出了门,陵容忍不住拉住了夏冬春。 “姐姐,昨夜那个女子,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头绪了?” “没有!我不知道。” 夏冬春显然还记恨着昨夜陵容帮着富察贵人阻止她找那女子理论的事,并不打算告知陵容。 “果真吗?” 夏冬春不耐烦道:“你当了常在就以为自己怎么样了吗?就管好你自己吧,少多管闲事!” “对了,小桂,你去敬事房一趟,催促她们赶紧把我的牌子挂上!等我得宠了,自然要找出那个女人,给她好看!” 说罢,她便一步三扭地自己走了,陵容站在原地幽幽冷笑,看来她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的婢女小桂倒是怕陵容过意不去,悄悄留下对陵容道:“小主不知道,前些日子咱们小主总是到御花园去,当时有一批修剪花枝的宫女在,无心冒犯了我们小主,小主便狠狠斥责了她们,还告诉了管事的要责罚。” 听了这话,陵容眼睛一亮:“竟然还有这种事?小桂,你告诉我这些,是有什么猜想吗?” 小桂低声道:“奴婢是猜,昨夜那个宫女会不会就是其中的一个,对我们小主有了怨气,所以敢那么大胆地冒犯小主,还要抢小主的恩宠。” “也不无这种可能啊。”陵容记得,当日夏冬春的确命主管责罚了那些剪花枝的宫女。 “那么,那些宫女知道夏姐姐日日去御花园是为了偶遇皇上吗?” “小主那么明显,谁都看得出来。” 这就不奇怪了,陵容缓缓点头,夏冬春素来跋扈,当日凌辱宫女,所以才会被人怀恨在心,被那人截胡。 如此说来,御花园的宫女那么多,那人倒还真不一定就是余莺儿了。 小桂又道:“小主,你可千万别说是奴婢告诉你的,小主昨夜气急了,说等她侍寝得宠要把那些宫女全部罚去慎刑司做苦役,所以不许奴婢们告诉你和富察贵人。” 陵容一笑:“小桂,你是姐姐的陪嫁,她既然不准,你又何必偷偷告诉我。” 小桂低下头,无奈道:“因为奴婢看得出来,小主是真心为着咱们小主打算的,小主她从小娇生惯养,不懂宫里人心险恶,只有小主您不计前嫌,帮扶她,所以奴婢不能不自作主张。方才小主态度不好,也请您千万不要见怪才好!” “你是个难得明白的忠仆。” 听着她的话,陵容心中微微动容,终于,有一个不会辜负自己苦心的人了。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也会继续帮着夏姐姐的。”虽然不是真心,但宫里不都是这样吗?只要算是帮她,就行了。 “多谢小主!” 得到陵容的肯定,小桂松了一口气。 “罢了,夏姐姐心情不好你先回去伺候着,我去敬事房走一趟,好提点那些太监们别磨蹭。” 这一次,陵容倒没有别的什么用心,单纯的只是为夏冬春跑一趟,谁知却正巧遇上了碧萱。 她正和敬事房总管太监说笑,见陵容来了连忙请安,陵容纳闷,给夏冬春挂牌子也该是皇后的人,怎么她来了。 “姑姑今儿怎么来这了?” 碧萱笑道:“小主不知,今儿皇上新纳了一位官女子,苏公公和芳若姑姑都太忙走不开,所以奴婢前来存档挂牌子。” “官女子?”陵容心里一紧,“是御前侍奉的吗?” 第38章 就知道是她! 碧萱拉着陵容,低声借一步说话:“不是御前,而是倚梅园侍弄花草的宫女,昨夜皇上遇到了,十分喜爱,留在身边侍奉,今儿就封了官女子。” “真是奇了,”陵容状若好奇,“她长得很美丽吗?还是有什么才艺出众。” 碧萱浅笑:“容貌自然是比不上诸位小主娘娘的,但官女子的歌喉很好,唱昆曲十分好听,皇上喜欢。” “原来如此。” 听到昆曲的时候,陵容只暗叹果然如此,原来重来一世,十有八九竟还是那个贱婢…… 陵容一笑,让冬雪从袖中拿出一个红荷包来,交到了碧萱的手中,这是她早准备好的,过年好有理由打赏。 “小主,这是——” 碧萱有些受宠若惊,官女子的事又不是秘密,迟早会传开,她怎么好拿芙常在的银子。 “这是新岁红包,姑姑可不能推辞的。” 可陵容不这么认为,有些消息早一步比旁人知道,可太重要了。 “又让小主破费了。” 听陵容这样说,碧萱便也高兴地收下。 “倒不如说,我和姑姑颇为投缘。” 碧萱告辞后,陵容方才交代总管把夏冬春的牌子挂上一事,特意强调了是太后的意思。 总管太监本来见陵容亲自走一趟已经是不能再殷勤了,一听是太后,立刻就亲自去吩咐。 陵容趁着这空子,将桌上的存档翻开一看,上头赫然写着:正月初一,倚梅园宫女余莺儿入侍…… 阴差阳错间,她撺掇夏冬春在除夕夜去倚梅园,倒是给了余莺儿一个报仇的机会。 果然了,她也是小觑了余莺儿,这胆子可真大,竟然敢那样得罪夏冬春。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回到了延禧宫,陵容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没有告诉夏冬春半句。 当晚,皇上按照例去陪伴皇后,初二又翻了华妃的牌子,一直到初五也没有再召见任何人,由于这几日嫔妃是不用到皇后处晨昏定省的,是以余莺儿入侍之事众人还未知道。 初七这一日,皇后在养心殿伴驾,向皇上禀报安顿新官女子之事。 “臣妾已经命人将钟粹宫给加紧收拾出来了,今日余官女子已经安顿下来了。不过夏常在的身子已经好了,却迟迟不能侍寝,皇上今晚可要传召她?” “莺儿的绿头牌子可做好了挂上了吗?”皇上微微蹙眉,他不喜欢皇后左右自己。 宜修不动声色微笑:“已经做好挂上了。” “行了,朕心里有数,你先回去歇着,朕一会传富察贵人来侍奉。” “是。” 宜修有一丝失落,随即无奈告退。 苏培盛将旨意带到了延禧宫,把富察贵人给高兴坏了。 “看来皇上又要恩宠富察姐姐了呢,姐姐得子就在眼前。” 新欢旧爱,左右逢源,皇上也忒辛苦了些,陵容不禁笑了。 午后,富察贵人欢欢喜喜去了养心殿,把夏冬春看得嫉妒不已。 然而她却很嘴硬,对着陵容挽尊道:“嫔妃侍寝了才能伴驾,我的牌子已经挂上了,她去伴驾又如何?等等今晚肯定是我侍寝!” 果然,不到傍晚,富察便青着脸回来了,摆明了,今晚不是她侍寝,什么也没说便自己回了殿里。 夏冬春见状越发得意洋洋,对陵容道:“我说什么来着,今晚肯定是我侍寝!” 到了晚间,敬事房的公公果然带着刘嬷嬷过来了,陵容被夏冬春拘在她那里,故而只在心里祈祷,谁侍寝都好,千万别是她,省得惹埋怨。 夏冬春欢得了消息,还特意跑到了延禧宫门口迎接,气得富察贵人在门口脸都绿了,不住瞪着陵容。 “哎呦,公公您可来了。” 然而陵容却敏锐地看到公公脸上有一丝尴尬,连刘嬷嬷也不敢看夏冬春,意识到事情不对,赶紧跑回了乐道堂躲避即将发生的一场怒火。 管事公公想起皇后特意吩咐他务必要亲自来一趟,不禁尴尬道:“小主儿啊,奴才来是要告诉您一声,您的绿头牌子已经挂上了,即日起便可以侍寝了。” 夏冬春期待道:“啊,我知道。”意思是继续说啊! “那个,既然小主知道了,那奴才便先告辞了,奴才们还要去钟粹宫宣旨呢。” 夏冬春不可置信:“宣旨?钟粹宫哪里有人,宣什么旨?” “回小主的话,皇上新封了官女子,就住在那,皇上的旨意,今夜由官女子侍寝,”看着她的表情,那公公简直要钻到地里去,“所以,小主——” “什么?!” 夏冬春如被雷劈愣在原地,还是小桂反应过来,连忙塞了银子给公公,笑着送了人出去。 富察贵人噗嗤笑了,走出来嘲笑她:“呦,瞧妹妹这殷勤样儿,原来皇上没翻妹妹的牌子啊,啧啧,真丢人啊——” 延禧宫门口响起了夏冬春的尖叫声。 “什么官女子,哪里来的贱人啊——啊——” “隔壁就是景仁宫,你大喊大叫的是疯了吗!” 富察贵人不料她能气成这样,吓得变色,连忙让卫芷和首领太监韩喜海把她拽了回去。 回到了后殿,夏冬春气得摔了一个茶盏。 富察贵人也疑惑起来:“哪里来的什么官女子呢,怎么听都没听过?” 倒是夏冬春气得发疯,一边摔东西,一边恨恨道:“一定是那个贱人!一定是她!” “她?”富察贵人不禁也想到了除夕那一晚的人。 夏冬春不管她怎么想,自顾闹了大半天还不解气。 富察贵人烦了,威胁道:“你再闹我就回了皇上和皇后,报你得了疯病!” 这才让夏冬春害怕,不敢发疯了。 富察贵人来找了陵容,问道:“夏冬春在那发疯说什么那个贱人,这个官女子你听说过吗?” 陵容摇头:“妹妹没听说。不过,明儿咱们要去给皇后请安,就可以见到了。” 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余莺儿和夏冬春,斗一斗,倒是更有意思了。 夜里,长街上凤鸾春恩车的声音叮咚响得不停,余莺儿空灵的唱戏声音穿透力极强,许多宫嫔都听着睡不着,觉得怪渗人。 次日一早,余莺儿穿着华服,坐着辇轿高调亮相景仁宫。 富察贵人仔细瞧了瞧,私下问陵容是不是除夕夜的那个女子,陵容只摇头装作认不出来。 “罢了,不过是个卑贱的宫女罢了。皇上新鲜两日也就忘了。” 皇后这时说话:“余官女子,如今你已经不是倚梅园侍弄花草的宫女了,而是皇上名正言顺的嫔妃,往后你要……” 她的教导千篇一律,富察贵人本昏昏欲睡,但听见“倚梅园”三字,立刻打起了精神,对陵容挤眉弄眼起来。 “一定就是她!” 二人回去,见到了心急如焚的夏冬春。 “怎么样,认不认识她?” 富察贵人心直口快道:“她是倚梅园的宫女,一定就是她没错。” 夏冬春暴跳如雷:“我就知道是那个侍弄花草的贱婢!” “你知道?”富察贵人惊诧。 第39章 跌倒 见自己说漏嘴,夏冬春也只得遮遮掩掩道出。 “当日我在御花园,听见这个贱婢在背后嘲笑我见不到皇上,我不过下令教训教训她,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怀恨在心。不行,我一定要去钟粹宫好好会会她!” 陵容拦住了她:“姐姐可曾想过,她当日敢拿剪子掷你,就不怕有今日你找她算账?” 富察贵人也嘲笑道:“是啊,她这么得宠,连我的恩宠都夺了,你?不过是卵击石罢了!” 小桂也劝道:“是啊小主,咱们不如等几天看看,要是她其实不得宠,小主再好好教训她!” 夏冬春心里迟疑,半晌终于作罢,回了后殿。 留下陵容和富察贵人,她冷冷一笑:“两个人都不是善茬,我倒要看看余氏能得意多久。” 接下来的日子,余氏的得宠出人意料,几乎是日日伴驾,不过,夜里侍寝却多是华妃。 眉庄打理宫务辛劳,又有华妃的专心刁难,侍奉皇上不能得心应手,倒是也渐渐被丢在一边些了。 余莺儿唱的昆曲好听,不但惹皇上喜爱,甚至在太后面前也表现不错,于是不但很快晋位为答应,又被赐下封号“妙音娘子”。 夏冬春听闻了此事虽然依旧不屑一顾,但一个有如此特殊封号的答应,就连得宠的沈贵人也要避让三分,显然是比她要厉害得多。 于是她口中逐渐也不敢嚷嚷“教训这个贱人”之类的话。 不过,她却坚信,等她得宠,一定会压过余氏,到时候再算账。 这些日子,陵容想着甄嬛的脚还没有好,富察贵人又不得宠,倒没有人压制余莺儿,倒不如让夏冬春获宠来得好。 于是在某个傍晚,陵容从碧萱那听说皇上又去了倚梅园,陵容干脆带了夏冬春前往,不料半路上忽然碰到了淳儿。 “姐姐们好巧,淳儿也正要去倚梅园看梅花呢!” 她亦是天真活泼,拉着陵容和夏冬春非要同行,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纵是夏冬春也不好蛮横拒绝她,只得同行。 “呦,这不是夏常在和芙常在吗?” 背后一道阴阳怪气的尖细声音响起,陵容三人回头一瞧,正是余莺儿坐着轿子赶了上来。 夏冬春一眼就认出了轿子上的女子正是当日带头在背后嚼舌头的宫女,顿时怒火中烧,冷笑上前。 “呦,我当是谁?不仔细瞧都快要认不出了,当日在倚梅园侍弄花草还舌头长的小宫婢,今儿也攀上了高枝儿,做了小答应了。” 余莺儿被一连被戳到两个痛处,当日她在倚梅园侍弄花草,看见夏氏日日来御花园搔首弄姿,举动滑稽,就开口和姐妹们笑话的几句。 谁知就被夏氏给听见,抓住不放,当场双手被打了三十个板子,那本来就生了冻疮的双手,被这么一打更是到处是裂口流脓,剧痛得连动都动不了。 其余的宫女被责罚,将气都撒到了她身上,逼迫她连除夕夜里也要替她们干活! 这都是夏氏害的!她怎么能不恨死这个贱人了! 余莺儿眯一眯眼睛,眼珠透露出恨恨之色:“啊~夏常在记性真好,不像妹妹差点都忘了,自去年入宫姐姐就不曾侍过寝,还要在冰天雪地里故作风骚,企图勾引皇上呢。如今我已经是皇上的宠妃,可姐姐呢?呵呵!” “夏常在姐姐,还有这件事吗?”淳儿惊讶万分。 余莺儿笑得很大声,夏冬春被揭了短,本就恼怒异常,一见旁边的淳儿都盯着自己看,顿时更生气了。 她上前几步,兴冲冲指着余莺儿的鼻子骂道:“你不过是个贱婢出身,抢了我的恩宠不在被窝里偷着乐,此刻竟还敢洋洋得意,等我回禀了皇上,非要扒下你的鸟皮,叫你不得好死!” “放肆!你敢骂本小主?!” 余莺儿气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要掉下来。 陵容见状,赶紧和淳儿上前拱火:“夏姐姐算了吧,她如今是皇上的宠妃,咱们还是别得罪……” “你们俩个没用的,给我起开!” 夏冬春一把挣开陵容二人,上前几步,伸手就想拽了轿子拼命摇晃,一边拉一边口中不住地辱骂什么“娼妇”之类的污言秽语。 余莺儿被颠得花容失色:“啊——你干什么!” 幸而有陵容二人以及余氏的婢女拦着,不然夏冬春真能生生把余莺儿给拽掉下来。 余氏一见她如此泼辣,一瞬间惊呆了,听着夏氏口中不住的什么“贱婢”、“鸟玩意儿”、“唱戏的粉头”,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 “给我下轿!” 只见余氏骤然站起了身子,冲到了夏冬春的面前,咬着牙,趁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高高扬起尚还红肿的手,凌厉的掌风落下。 “啪——啪——” 连续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夏冬春一颊顿时高高肿起,顿时晕头转向,不可置信。 “你敢动手打我!” “打你,还嫌脏了本小主的手!”余莺儿冷笑,似乎犹嫌不足。 夏冬春恼恨异常,从来只有自己打人的,还从来没人敢打自己!顿时亦扬起手来要打,怒喝道:“贱婢!” 陵容见狗咬狗已经兴奋至极,但她终究意在余氏吃亏,若是夏氏打回去倒是不能占理,连忙示意淳儿一把抱住夏氏,自己则挺身护到了二人身前。 “好啊,今儿本小主就打到你服气为止!”余氏听得夏氏还敢辱骂自己,更是抬起手来,不管眼前是谁便狠狠落下。 陵容见她毫不顾忌自己,只得眼疾手快拦下她的手掌,蹙眉道:“余答应放肆了!” “多管闲事,难道你也欠打!” 余氏见自己被拦下,怒不可遏,反手还要再打,陵容冷笑,一把捉住她还没扬起的手,使劲往自己腰间一拽。 “啊!”接着顺着势,陵容狠狠退了半步,尖叫着朝地上栽坐下去。 “芙姐姐!” “小主!” 淳儿和冬雪眼疾手快,一把松开了夏冬春,转而双双接住了陵容,陵容好歹卸了一点力,又立刻躺在二人怀中,不住捂住腰,面色痛苦。 “好痛——” 第40章 朕留下陪你 余莺儿见陵容如此,顿时有些慌了,连忙指着发愣的夏冬春,对着身后的太监大声呵起。 “夏氏辱骂本小主,还推搡芙常在,把她给本小主关到慎刑司去!” 太监们再三犹豫,架不住余莺儿瞪着眼睛威胁。 “你们不听话,本小主就去告诉皇上,砍了你们的脑袋!” “你——贱人!贱人!” 夏冬春最终被太监们拖起来,她见陵容被搀扶起来,尖叫起来。 “陵容!快去告诉皇上!告诉皇后!” 余莺儿恶狠狠地瞪着陵容,威胁道:“芙常在,你已经不得宠了,不会这么不识趣,为了一个不得宠的夏氏而得罪本小主吧?” “咱们回去!” 陵容冷冷一笑,不欲与这蠢货浪费口舌,治她,自然要把这事给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回到了延禧宫,淳儿已经被吓哭,一头扎到了富察贵人的怀里,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把富察氏气得不行。 “这余氏竟然如此大胆,都欺负起芙常在了!” 在她眼里,夏氏被打被关都不足为惜,但安陵容是她的人,自然只能供她富察氏差遣,岂能由一个贱婢这样欺侮! “桑儿,收拾收拾,咱们直接去见皇上!” 富察贵人带着淳儿一起出去了,卫芷关心地上前要查看陵容的伤势。 “小主别担心,奴婢已经请了安太医来了。” 陵容眨了眨眼道:“伤在腰上,不便安太医瞧,不过,若是受惊程度如何,安太医还是能说了算的吧?” 卫芷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小主说得是。” 安太医来把脉,陵容不骄不躁,淡淡笑道:“如何?” “看来小主今日是受了大惊吓了。”安太医听卫芷一说,便明白了陵容的意思,也笑了笑。 安太医走后,富察贵人愤愤而归,原来是皇上忙着前朝政务谁都不见,皇后不在景仁宫,不知去哪里了,她白跑两趟。 她气愤道:“明儿我再去!” 可一连三日,她都没抓到皇上和皇后的影子,陵容听说皇上忙没空见嫔妃,大抵是真的。 但是皇后躲在宝华殿祈福,八成是不想出面当恶人。 冬雪啧啧感慨道:“可怜的夏常在,这都足足被关了三天三夜了。” 一连几日,陵容都悠哉哉地躲着装病,除了富察贵人谁也不见,眉庄等人被拒,也只当她是被低位的余氏欺侮而羞于见人罢了。 第五日傍晚,陵容正对镜梳妆,却骤然听得殿外太监的高呼声,是苏培盛。 “皇上驾到——” 陵容连忙再仔细照了照镜子,这几日她故意薄施粉黛,以示惊吓。 确认了自己并未装得过头以至于面容憔悴,便连忙从妆台前跑回了床上,拿起一本准备好的书看了起来。 门口的挡风被掀起,紧促的脚步传来。 陵容抬头看清来人,立刻将书放在手边,将头撇到了一旁,轻轻拭了面颊的泪痕几下,又赶紧要起身行礼。 “容儿,快躺下,不必多礼。” 皇上按住陵容的双肩,让她安心靠在床头,自己坐在了床边,怜惜地望着她。 “皇上,您怎么突然来了,臣妾蓬头垢面,怎么接驾呢……” 陵容说着,水灵灵的眼眸上又蒙上了一层水汽,她却别扭地扭过头去,不欲让眼前人瞧见。 皇上见她未饰妆发,楚楚动人,如此卿卿可怜,不禁更加心软爱怜,轻轻抚上她的长发。 “容儿,朕都听说了,余氏以下犯上,掌掴嫔妃,冒犯于你,还将夏常在关进了慎刑司。” “太后已经下旨褫夺她的封号,降为官女子,禁足一月。这都是朕过于宠爱她的缘故,让你受委屈了。” 陵容轻轻摇头,暗啐他的虚情假意只叫人恶心。 长长的睫毛轻颤,眼神从下方他的胸口慢慢扫到他的双眼,眼神交汇之时,连忙复又垂下,左右轻颤。 “是余答应轻狂,辜负了皇上的宠爱,太后如此惩罚,后宫众人心服口服。” 陵容知道,皇上最不喜欢别人忤逆他,既然他自己说自己错了,也一定不能附和。 “所以臣妾不委屈,不过是有些受惊,休养几日,吃了药就好了,皇上千万别担心。” 现在已经过了几日了。 皇上心疼道:“你这样瞒着朕,怎么能不叫朕担心?朕已经问过侍奉你的太医了,说是受惊不小,余氏推搡之间,还叫你摔了一跤伤着了腰。” 说到后头,倒是又有些生气。 陵容攀上了他的胸口:“皇上千万别再生气了,臣妾真的不要紧,倒是夏姐姐受了好大的委屈,才要皇上去好好安抚才是。” 皇上含笑揉一揉陵容的腰肢,笑道:“朕已经下旨放她出来好好休息,又给了赏赐,她如今伤了脸是不能侍奉朕的。倒是容儿,既然叫朕走,为何又抱着朕呢?” “皇上取笑臣妾!”陵容娇嗔,勾引皇帝,于她,不过手到擒来。 皇上注意到陵容手边的书,拿起来一瞧,是本唐诗集,入目正是王昌龄的《西宫秋怨》。 “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皇上念来,陵容连忙请罪道:“皇上恕罪,臣妾不过是病中烦闷,随手一翻罢了。” “这是你第一次侍寝的时候朕夸赞你的诗,容卿何罪之有?” 陵容小心试探:“臣妾以为皇上忘记了。” 皇上不生气,反而更高兴起来:“朕这些日子忙,难免冷落了你,纵使你真的日日吟诵,不也是思念朕的缘故吗?也难为你记得这首诗,看来朕要多陪陪你才是。” “多谢皇上。”陵容松了一口气,皇上果然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皇上饶有兴味笑道:“容儿就这么简单地谢朕?” 陵容一笑,敛眸不好意思道:“皇上,臣妾的腰还没有好。” “无妨,朕今晚留下陪你。” 陵容欢喜之余未免又有些失望,可惜了,没能一举把夏冬春给推上位,不过自己又能得宠,也不算什么坏事。 深夜,一名宫女悄悄到了翊坤宫求见。 不过很快,她便被周宁海赶走,丽嫔紧接着出门,将曹贵人传了过来,久久而出。 第41章 盛宠 次日晨起。 陵容做了噩梦,惊醒过来,却发觉身旁已经空空如也,寝殿中也空无一人,唯有清甜的香气袅袅,似乎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忽略头中的疲倦,一下坐起身来,连声地朝门外呼唤。 “冬雪!冬雪!” “小主,奴婢在呢!” 冬雪推门进来,端了燕窝粥进来。 陵容拉住她问:“皇上呢?你怎么不叫我!” “皇上早去上朝去了,特意吩咐了不许奴婢吵醒您,要您多睡一会呢!”冬雪笑嘻嘻的。 “是这样吗。” 陵容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儿熬夜得久,到底是睡过了。 “小主先用燕窝开胃吧,皇上特意吩咐做的,真是很宠爱小主呢!” 陵容端过燕窝,不经意地用勺子翻着,她刚吓醒,自然没有胃口。 “不过是普通的白燕罢了,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皇上如今宠爱我不假,只是常在的位分还太低了。”低到只能先推旁人得宠。 冬雪却不以为然,宽慰道:“小主别多想,皇上是有心疼惜小主,只是小主进宫还不久,而且新岁也不宜加封的呀!” “冬雪,你说的也对,我不能太心急。” 陵容得了她的安慰,心里也想开了,慢慢地吃起来。 好歹她的歌喉、月琴还有冰嬉的本事都没有施展出来,再不济,也还有调香。 陵容吃了半碗燕窝,也就不贪多了,吩咐冬雪收下去。 起床后,苏培盛挑选了宫人过来,一共两队,宫女六人,太监六人,任陵容挑选。 “回禀小主,皇上特意吩咐奴才去内务府挑选宫人来侍候小主,这儿都是今儿一早新入宫的,虽然未经过调教,不过一切倒可凭小主喜欢来了。” 陵容唇畔绽放微笑,皇上要么是觉得伺候的人少,要么是觉得自己身边的奴才不能在那一日护住自己,所以才想到了给新人。 只指了两个看得顺眼的宫女留下,苏培盛又告知陵容,皇上午间会来陪她用膳。 陵容一愣,这样的信号无一不表明专宠即将到来。 她本不愿如此,但春天将至,等甄嬛一得宠,她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既然来了,何不抓紧利用呢? 带着两名宫女回到了殿中,她们被陵容赐名“春霏”和“秋霞”。 冬雪昂起头来,看着二人:“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学规矩,咱们齐心协力好好伺候小主!” 陵容却转眸看一眼香炉中的袅袅甜香,冬雪说,那是皇上吩咐给她点的。 香。 不觉联想到了华妃的欢宜香,虽然她比不得华妃惹皇上忌惮,但这也提醒她。 华妃一日不倒,她就一日不能在皇上面前暴露自己懂香药的本事。 午间,皇上果然如约而至,陪陵容一起用午膳。 午后他歇了一觉回了御书房处理政务,晚间苏培盛亲自来宣旨,今夜依旧由陵容侍寝。 如此往复,一连七日皆是陵容独占恩宠,赏赐的东西如同流水一般进入了乐道堂,便如同前世甄嬛失宠之时,她所窃的恩宠。 如今,陵容也不吝啬,将这些赏赐给素日往来的嫔妃都送了一份过去。 然而后妃们皆家世远超陵容,仅仅是金银钗环这样的恩惠,在她们眼中是不值得一提的。 可即便是这一项,前世的陵容都想不起来做,才招致孤立无援。 这日午后,依旧是陵容伴驾,天气暖和,御花园已经逐渐有了绿意,皇上的心情很好,与陵容赏春。 “再过些日子,杏花也就该开了。” “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杏花微雨,果然人间美景,臣妾已经向往了。”陵容唇畔勾着冷冷的笑。 “朕教你的诗词,你总是记得,杏花微雨,到时候朕还要与容儿共赏啊。” 皇上爱怜地望向陵容:“今夜依旧留下陪朕吧。” 陵容抚摸鬓边新簪了红梅花,羞怯一笑。 “皇上不要留臣妾了,宫中近来已经流言四起,说臣妾狐媚皇上,皇上今晚去瞧瞧别的姐妹吧,夏姐姐的脸已经好了,可至今还并未侍寝呢。” “谁敢说你?”皇上蹙眉,“朕宠爱你还不行吗?你是狐媚,难道朕是昏君?” “皇上,臣妾管不住旁人的嘴,是身不由己。” 陵容深情款款地望着他:“臣妾舍不得皇上。” “再多陪朕一天吧。” 陵容柔柔一笑,心里发冷,他如此宠爱自己,不过是因为夜晚烛火熄灭,他贪恋纯元皇后的声音,以及自己放浪不羁的讨好罢了。 并不是为了喜爱她这个人,这样的恩宠不要,就活不下去,要了,却又觉得反胃。 不一会儿,苏培盛便追来说有大臣求见,陵容顺理成章回了延禧宫。 一回去,便看见富察贵人正要出门,她好几日都不大能看见陵容,见她如今锦衣华服,华彩耀人,不禁起了嫉妒之心。 “富察姐姐安好,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啊?” “呦,这不是芙常在吗?我当妹妹伴驾辛苦,没空回延禧宫呢,怎么还记得我这个姐姐?” 陵容知道她会如此,上前笑了。 “姐姐是最大度的人,谁又吹姐姐的耳旁风呢?陵容近来伴驾,不过是皇上怜悯而已,怎么也不敢忘了姐姐。” 富察贵人虽然欺软怕硬,但也是有几分脑子,若没有谁的挑唆,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挑衅自己。 “是吗?妹妹如此得宠,怎么也不见劝皇上来瞧我一次?” “妹妹一刻也不敢忘记姐姐,只是皇上的心意不是陵容可以转圜的。” 陵容一笑,低声道:“我与姐姐一体,等过两日,皇上迟早来看姐姐,退一万步说,妹妹得宠,即便将来有孕,孩子也只能交给姐姐抚养,姐姐何必与我见外?” 富察贵人的气焰一下子落了下去,她拿帕子掩口。 “我可没有怨怪妹妹的意思,到底后殿里的那个日日叫嚣,惹人心烦呢。” 夏冬春,除了她也没有谁了。 自入宫夏氏百般作妖,富察氏皆放任不管,并非是她心善,而是时机不到不愿出头。 可惜,夏氏不明白。 如今时机成熟了,第一个出头的人必须是陵容,她便径直杀到了夏冬春的殿内。 “呦,宠妃走路都带风的,差点儿把我吹风寒了。” 夏冬春正坐在镜子前涂脂抹粉,她的脸用了名贵的好药早已经痊愈,透过镜子看见陵容到了,屁股都不挪动半下。 陵容轻轻昂着头,声音微冷,前所未有的阴冷。 “夏常在入宫这么久了,连半点规矩都不懂吗?” 第42章 立威 “什么?!” “冬雪,教教夏常在规矩,见到位高之人应当如何。”同为常在,她比夏氏多一个封号,就不止比她高了一个头。 夏氏微惊,将梳子拍在桌子上,慎刑司三天三夜的折磨让她回来畏缩了好几日,可面对出身卑微的安氏,她的本性又战胜了对宫规的恐惧。 “你以为你得宠了几日,就能指使我吗?” 冬雪惊惧陵容今日的反常,但她还是照做,对陵容行礼:“请夏常在照奴婢做,嫔妾参见芙常在。” 夏冬春噗嗤一笑,指着陵容道:“你啊你,还学会拿着鸡毛——啊——” 她笑戛然而止,随即而来的尖叫声令人聒噪。 陵容一把折住夏氏的手指往后掰,另一只手扯住她的旗头带着头发狠狠往床边拽,痛得她哇哇乱叫,最后被陵容重重推倒在床上。 “小桂,出去看着门,不许人进来!” 小桂惧怕,无言地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夏冬春捂着手指尖叫起来:“死丫头,你听她的话?!” 陵容不恼,低沉的声音很缓慢:“余氏的巴掌、慎刑司的折磨,还没让你还认清形势,看来只有让你快死了,才会知道乖觉?” “什么?什么死?”夏冬春安静下来。 “余氏不过宫女出身,一个答应也能把你折磨成这样,你忘了你被放出来那天是怎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吗?可她呢?除了被太后降位,不疼不痒地禁足一个月,皇上对她可什么惩罚都没有啊。” 夏氏不说话,显然,她开始回忆,开始害怕,眼神闪烁,心虚得不敢看陵容。 “你,你想怎么样?” “往常你对我冷言冷语也不少,怎么不庆幸我不像余氏那么娇蛮,否则以我如今的恩宠——” 陵容弯下身子,将脸靠得她很近,近得呼吸都扑在她的脸上,引起夏氏的颤栗,那双似冷血动物般的双眸捕捉住她慌乱逃窜的目光,动弹不得。 “我无声无息地,杀了你,又能怎么样?” “你、你——” 敢字,她终究不敢说。 夏冬春面色煞白,喘不上气,可她感觉到,安氏,她真的动了杀念。 “知道害怕了?很好,这说明你还可以用的,否则一辈子没有恩宠,离了我和富察氏,你就小命不保了。” 陵容含笑,伸手抚摸她光洁无瑕的面颊:“脸好得很快,不错。” “你,你到底是仗着恩宠来找我示威的,还是想要我做什么?” 夏冬春眼珠颤抖,不敢看陵容。 “还不算太蠢,我只是想让你牢牢记住,如今是我在上,你在下,身在延禧宫,我听从富察贵人。” “你,就该听从我的。” 从后殿里出来,小桂看向陵容的眼神似乎从不认识她一样,满是惧怕。 陵容也不愿她这样,可不得不承认,比起讨好感激的眼神,她更享受别人的惧怕。 “小桂,忠言逆耳,我都是为了夏常在好,你说是不是。” “小主说的是,奴婢什么也没听见,更不会和任何人胡言乱语。” 陵容满意一笑,回了乐道堂。 冬雪小心道:“小主今日怎么生了这样大的气,竟然对夏常在说了那样吓人的话,不光把她吓得半死,奴婢也好害怕。” 陵容端正地坐在主位上,缓缓喝着茶。 如今乐道堂大大小小的东西全部焕然一新,小到连她坐的垫子都是名贵的浮光锦。 “往日只要情面过得去,我让她三分也就罢了,可如今我比她高一头,荣宠无极,若还要听她的奚落,受她的无礼,当我是猫儿狗儿般可以欺负是吗!” 冬雪来了脾气:“就是,她不但欺负小主,还要挑拨富察贵人,小主给她教训是应该的!” 陵容冷笑:“她还以为富察贵人好说话吗,等她一侍寝,就知道会知道富察氏的手段了。” “说到侍寝,小主今日还在皇上面前提起她,她却还这样,真是真心喂狗!” 陵容敛眸:“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同在延禧宫,总有一天皇上会注意她,我不过提前说一嘴。且一宫之中,地位与宠爱相辅相成、相互倚靠,譬如沈贵人与敬嫔,曹贵人与丽嫔,如此才不会便宜旁人。” 也难怪,人人都懂的道理,只是前世的她不懂,一进宫就巴巴儿地去巴结甄嬛,谁做自己的主位,都不会瞧上这样的做派。 “夏氏屡屡猖狂,富察贵人并非好性子,而是夏氏还没有侍寝,不好管,只怕夏氏以后得宠会报复。可若以后需要弹压,富察也绝不会亲自动手,这样的脏活累活儿一定要我这样的人出手。” 便像是前世的时候吧,自己做安嫔的时候太得势,皇后就要借祺嫔的手打压,却万万不会亲自出面。 冬雪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小主今日出手,不光是为了争一口气,还是向富察贵人表明,小主愿意做这个人。” 陵容一笑:“所谓‘欺上瞒下’也是这个道理。不过夏氏素来记性不好,光是刚才的恐吓而不够,非得恩威并施。” 当晚,皇上不耐等待传召陵容,便直接到了延禧宫来,富察贵人、夏冬春都按例出门迎接。 富察贵人中规中矩,含笑多情,皇上瞥了一眼夏冬春,一脸的谄笑,目光没有多停留,径直走到了乐道堂门口,冬雪面前。 “你们小主呢?怎么不出来迎接朕?” 冬雪轻快道:“回禀皇上,午后小主在御花园吹了风,回来就头疼不舒服,晚膳也没有用,这会子服了药已经睡下了,今夜怕是不能侍奉皇上了。” “朕去看看她。” 皇上刚要进去,便见陵容披着单衣弱柳扶风地走了出来了:“皇上来了,臣妾来迟,请皇上恕罪。” “容儿,你病了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就出来了?”皇上心疼,赶紧将披风脱了下来给陵容,“朕陪你进去休息。” 陵容拿帕子掩着口鼻道:“不,皇上,臣妾得了风寒,不宜侍奉,怕伤了龙体,夜深露重的,皇上不如就去看看富察姐姐吧,她很思念皇上。” 第43章 沈贵人目无下尘 另一边的富察氏赶紧上前几步,垂着头恭敬道:“臣妾已经派了掌事姑姑卫芷亲自照料芙妹妹,请皇上安心。” 皇上看一眼富察氏,枫叶红的衣裳,衬得她肌肤胜雪,的确动人。 “好吧,朕去富察那,容儿,有什么事尽管派人来唤朕。” “多谢皇上。”陵容点头。 夏冬春眼睁睁看着陵容三言两语就把皇上推到了富察的殿里,看着陵容的微笑投来,心里更慌得紧。 她下午才恐吓了自己一番,根本是没病啊!皇上他看不出来吗? 他可是皇上啊,就这么被安氏三言两语地给骗到了富察贵人那去了!? 陵容拢了拢身上明黄的披风,缓缓走到了夏冬春的面前。 夏冬春下意识的要后退,却想起什么,赶紧屈膝行礼:“嫔妾,见过芙常在。” “夏常在记性很好,但愿今晚的事,你也要记清楚,谁能得恩宠,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夏冬春眼神害怕得闪烁,是不是她要杀谁,也是一句话的事呢? “我以后,都听芙常在的。” 这一日起,皇上时常眷恋延禧宫,正如前世富察贵人所说“抱成团儿就更容易邀宠了”。 陵容和富察的恩宠一时间无二,眉庄因紧抓宫务,更是无法两全恩宠。 奇怪的是,华妃似乎更忌惮眉庄分权,面对陵容和富察的得宠,竟然无动于衷,素日也只有几句言语奚落。 可富察高傲,嘴上不肯饶人,二人倒是有来有回。 这日一早,有四执库的小太监们来取皇上留下的披风,送去浣洗。 冬雪递披风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也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似乎有话说一样。 “披风拿好了,你们去复命吧。对了,你留下,帮忙办个差事。” 等人都走了以后,冬雪笑着走到他面前:“你的病好啦,今儿这么巧到咱们宫里来办事。” 小信子连忙跪下,吓得冬雪一把拽住了他:“好好说话呢,跪下干嘛?” “奴才多谢那日常在小主和姐姐的恩惠,这才捡回了一条命,今儿特意求了公公,才能来一趟延禧宫,想给小主和姐姐磕个头,谢个恩!” 冬雪失笑:“我当什么大事呢,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咱们小主这会不在宫里,你的心意我会转达的。对了!” “咱们小主如今得宠,来咱们宫里办事恐怕也要打点吧,你本来就被欺负,肯定给管事的好处了,这点银子不多,你先拿去,买点好吃的补补!” 冬雪掏出荷包来,谨记小主的叮嘱,拿出碎银子塞到了小信子的手上。 “小主这样心善,姐姐这么细心体恤,难怪得皇上眷顾。” 小信子连连推辞不肯收,不争气地抹起了眼泪。 “要是沈贵人也能像小主一样,低头看一眼咱们下人就好了。” 他语带抱怨,冬雪纳罕:“这话怎么说?难道沈贵人怎么不好了?” 小信子一惊:“奴才失言了,姐姐别放在心上。” 冬雪心里疑惑连连追问,他才为难开口。 “奴才不敢说沈贵人的不好,只是因着她和皇上说了改法儿,大家的月例少了,干的活儿却更多了,奴才日夜干活,累病了也没多少钱,太医们月俸不高,轻易也不肯为了那点钱看病。” 听他这样大胆之言,冬雪略淡了笑,难道他是故意这样说惨,想要傍上她们小主不成?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若是待不下去四执库,等小主回来我问一问她的意思,成不成也尽了我心,只是日后,你不要再来延禧宫了。” 见她误会,小信子急了。 “姐姐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既然承小主大恩,又怎么敢得寸进尺呢!若说奴才真有什么私心,也不敢到这来奢求小主劝沈贵人高抬贵手,让奴才们的日子好过些。” “你竟然是这个心思?” 不一会儿,陵容伴驾,带着春霏和秋霞回来,冬雪将小信子之事告知。 “他弟弟小允子就伺候着莞常在,满宫里谁不知道沈贵人对她,可比对我亲厚,他怎么不去和莞常在说,跑到我这里来说?” 冬雪努嘴想了想:“或许是莞常在不见人,又或者是正因为她们亲厚,所以小信子才不敢说的呢。” 又或者是说了,甄嬛根本懒得提醒呢? 陵容不禁恶意揣测。 “罢了,难为他费心跑一趟,把沈贵人尽失人心的事告诉我,可赏了银子吗?” “赏了。” 陵容略一想,吩咐道:“找人仔细盯着小信子,看他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要是干净,倒是个可用的。” “奴婢知道了。” 冬雪点头,说起风凉话来:“也难怪宫人们抱怨,沈贵人天天闷在存菊堂算账,出门也只去碎玉轩,哪天灵机一动想个点子就告诉皇上皇后,皇上宠爱,又是自己下旨让她学习宫务的,自然贵人说什么就应什么了。” “冬雪,沈贵人与我并没有不好,你怎么说风凉话呢?”她这样的态度,倒是陵容纳闷。 “小主不说,难道奴婢没有耳朵和眼睛啊,沈贵人她根本就不待见小主您,从前与莞常在有来往还好,如今莞常在不能出门,她都不理小主了。” 陵容低头喝茶,却不着痕迹地笑了。 “她就这样的,孤傲如秋菊。”有她尽失人心,死的时候。 天气逐渐暖和,御花园的杏花已经含苞待放,只等一场春雨的滋润,便可揽尽三春景色。 这些日子,夏冬春似乎彻底老实了,跟在陵容和富察身后巴结讨好,百般殷勤。 富察贵人因为侍寝多,喝的汤药也多了起来。 安太医给陵容说了实话,富察贵人的身子没有问题,可也许正是因为太想要子嗣,天意却偏不让她如意。 春霏也忍不住劝陵容也喝些安胎的药助孕,可陵容不愿此刻做靶子。 更因为前世的避子药、得子药都太苦涩,苦得她再也没有斗的力气,她不想再喝,情愿随缘。 念及余氏禁足也即将被放出来,富察贵人和陵容一样,对于夏氏是否真的安分戒躁还存在疑心,决定让余氏来做一块磨炼石。 于是,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两人合谋让皇上翻了夏冬春的牌子。 而夏冬春也不辜负骁勇的家风,当夜把皇上折腾得上朝都迟了一刻,偏让皇上很是喜欢。 第二日下来朝来延禧宫,忍不住对陵容二人笑道:“她和她的名字一样,有趣儿!” 第44章 余氏死 延禧宫一时之间红得发紫,日日来往的宫嫔宫人络绎不绝,就连齐妃、眉庄等人也肯踏足乐道堂。 人人都说,延禧宫的女人都成了精了,勾得皇上找不着北。 有了夏冬春和富察贵人的分宠,陵容空闲的时间也便多了起来。 算起来,甄嬛的腿是去年十月不到摔的,如今已经是二月,也有四个多月的休养了,怎么也该好得七七八八。 看来,经过去年华妃的那一场打击,依旧没有激起甄嬛的斗志来,陵容倒是不得不去瞧瞧她。 到了碎玉轩,陵容询问起来,甄嬛已经不再害羞,只是担忧。 “你瞧,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 青紫和肿胀早已经消退,可皮肉却因为长久的肿胀而变得松松垮垮,犹如老人的皮,无力地耷拉在骨头上。 “姐姐这是因为少走的缘故,皮肉长久不动,自然无法恢复。倒是还有对应的药佐助,不过还得温太医开方子才妥当。” 陵容心中了然,不过是略微伤了骨头,都未曾错位,这都快一百五十天了,还不肯下地多走,难怪这个样子。 甄嬛蹙眉:“若不用温太医开药,多走行吗?” “自然行,而且还是最好的办法呢。” 陵容看一眼窗外,隐隐有海棠红霞。 “海棠花也开了,昨儿下了一场雨,御花园的杏花正开得好,姐姐正好欣赏。” 她是真心的,她不愿甄嬛因为脚上的难看而被皇上嫌弃,进而少一些恩宠,那样,华妃和皇后,由谁来抗衡? 陵容又看向浣碧:“你们扶姐姐出门的时候,虽然小心要紧,但还是一定要让姐姐自己走。” 浣碧笑道:“奴婢记住了。” 甄嬛也感受到了外头的春意,十分向往,已经盖过了去年秋日的心惊,不禁对浣碧等人嗔怪起来。 “我倒是想出去,都怪浣碧她们怕这怕那的不让,还是妹妹的话管用,和圣旨一样。” 脚在谁身上,由谁说了算,旁人谁能管得住? “如今芙常在的话不就和圣旨一样吗?”浣碧又笑了,似乎只是无心的玩笑话。 甄嬛却了解浣碧,暗觉不妥,却见陵容不觉得什么,便也没有出言。 回到了延禧宫已经是黄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来,让人打不起精神。 夏冬春不在宫内,听说是被唤去养心殿侍寝了。 陵容暗叹难得,夏冬春已经好几天没侍寝了。 倒不是皇上不喜欢她的剽悍之风了,大抵是禁不起天天那么折腾,不过素日倒是挺喜欢和她一起说话的。 用过了晚膳,陵容正想休息,却忽然听得春霏禀报:“小主,夏常在想见您。” 自从上次被陵容威逼利诱一番后,她就算得了宠也十分惧怕陵容,不敢造次。 春霏将夏氏带了进来,她忙不迭行了个礼,便一屁股坐下,气得不说话。 陵容纳闷道:“怎么了,是华妃夺了你的侍寝?还是沈贵人?” “是余氏那个贱婢!” 夏冬春咬牙切齿:“今儿午后我一去,她就在门口跪下了,不停地唱戏,唱得吵死了!偏偏皇上心软,还把她留下!” “看来皇上还真的挺喜欢她的。” 陵容并不吃惊,余氏投靠了华妃,凭着好嗓子也没有被皇上彻底厌弃,迟早会复宠的。 夏冬春看一眼陵容,憋闷道:“还说风凉话,今儿我险些把倚梅园的事儿说出来。” “当日不让你说是因为她得宠,你不得宠,说了皇上未必会信,说不定还会治你的罪,可是如今已经不一样了,你要是真的讨厌她,倒是可以让皇上给你做主。” 夏冬春想了一想,还是不敢:“虽然我也得宠,但今天皇上不还是把我赶回来,重新召幸她了吗?”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陵容状若思考,随即道,“不如就设计,让皇上彻底厌弃了她,你再顺水推舟,罪加一等,不就行了。” 反正留着余氏也是个祸害,迟早是要死的,何必拘泥于谁杀了她呢? “那,怎么设计呢?” 陵容淡淡一笑:“只要皇上更喜欢你,不就你说什么是什么了。” 夏冬春若有所思,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 春雨断断续续不停,没过两日,余氏复宠的劲头如雨后春笋一般。 稀奇的是,她却并未被复位答应,可见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这日晚间,微雨依旧飘个不停。 用过了晚膳,陵容三人清闲,一处在富察贵人的怡性轩边喝茶说话,边用夏冬春带来的桃花姬。 富察贵人喝着茶,心情大好。 “今儿听说,夏妹妹遇到了余官女子,给了她好一顿下马威,有这事儿吗?” 夏冬春笑道:“余氏那个贱婢已经被贬官女子,还那么眼睛长到天上了,妹妹记住了宫里打人不打脸的规矩,所以请了位嬷嬷好好教她规矩,罚她抄写女则十遍思过。” 陵容亦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戳人心肝了,余氏是宫女出身没学过规矩,更是大字不识,学规矩、抄书,真是够折磨她的了。” “夏妹妹的确长进了,宫中有规矩,非一宫主位不得训诫宫嫔,妹妹此举明面上可是为了她好呢,算不得责罚,谁也挑不出错儿来。” 如今虽然余氏得宠,但也比不过她们延禧宫,富察贵人有未来一宫主位的自觉,对夏氏被陵容改造出来的结果很满意。 故而,对待夏氏的态度也比先前要好得多。 “哼,日子还长,有她的好果子吃!”夏冬春沾沾自喜,似乎话中有话。 然而,卫芷在门外听了一太监的禀报,匆匆进到了里头,带来了一则惊人的消息。 “三位小主,钟粹宫传来消息,余官女子,殁了——” “什么?!”第一个惊得站起来的,是夏冬春。 “额,这么突然啊?”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连忙坐下端起茶来喝。 陵容狐疑:“怎么忽然殁了?怎么殁的?” 不会是夏冬春直接去投毒了吧? 卫芷神色复杂道:“听说是暴毙,中毒而亡!皇上忙于政务没有空过问,皇后和华妃已经去钟粹宫了。” “什么?!” 第45章 竟然暴毙了! 只听得咔嚓一声,夏冬春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双眼之中尽是慌乱,她情态如此失常,引得陵容与卫芷侧目。 就连富察贵人也暗觉事情不对,忙吩咐道:“你们下去先候在门口,不许有人靠近。” 卫芷知道事关重大,连忙带着婢女们都退了出去。 富察贵人蹙眉看向夏氏道:“她暴毙而亡,最该高兴的是你,可你怎么吓成这样,难道是你——” “我没有!我没有!” 夏冬春吓得站了起来,拼命否认:“我没有害她的命,要是我是凶手,我怎么会这么震惊呢,我只是有些害怕,害怕——” “那你大惊小怪什么,怎么从前胆大包天,现在就胆小如鼠了?真是的!”富察贵人松了一口气,却很无语。 “我——”她双目闪烁,似乎还在心虚什么。 陵容暗觉不对:“既然不是你杀的人,那你为何如此慌乱,还是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和富察姐姐?” 想起前几日自己哄着夏冬春去算计余氏,难道她直接就去投毒了,这不是把把柄丢给华妃吗?! 富察贵人一听陵容的话有道理,端起的茶盏立刻放下,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夏氏。 “你真的没插手这件事吗?” 夏冬春看到陵容柔和却暗藏怒意的眼神,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四日前,我的确吩咐小桂去弄一些药,下到了余氏的饭菜里,可是,那些药只是会让她的嗓子哑了,不能唱昆曲,怎么会死呢,怎么会!” 哑药? 陵容冷冷一笑,尽学祺嫔那个蠢货的手段。 富察贵人一怒,拍案而起,指着她道:“蠢货!你是不是弄混了药,就把她给毒死了!” “我没有!”夏氏一愣,随即指着陵容道,“都是她,都是她撺掇我去害余氏的,都是她!” 看到富察氏的目光投来,陵容起身,呵斥道:“闭嘴!事儿你自己做了,还要赖在旁人身上,你太蠢自己获罪不要紧,难道还要连累我和富察贵人吗!” “就是,事儿可是你一个人做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富察贵人可不想被连累,所以她此刻也不会去追究陵容。 夏冬春目瞪口呆,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陵容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喊起来。 “芙常在,我错了,下药都是我自己干的,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一定要救救我啊!你不能不管我啊,只要你肯救我,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陵容轻轻撇开腿,揉一揉头:“行了,你起来吧,余氏肯定不是你的药害死的!” “什么?!”富察贵人和夏冬春双双吃惊。 陵容让她坐好,方才道:“你是四日前下的药,可是这两天余氏照样能唱戏,说明你根本没有毒到她。” 富察贵人啧了一声:“那她既然已经发现了,为什么没有告发呢。” “以她的性子肯定会忍不住,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教她先按下不发,那就不一样了。” “谁会教她?”夏冬春听得发愣。 陵容看一眼富察贵人,富察氏想了一想,道:“华妃?”谁都知道余氏日日巴结华妃。 “八九不离十。”不过,陵容更倾向于,这个主意是另一个人出的。 夏氏忽然又叫唤起来:“可是,可是她现在死了啊!” 陵容蹙眉:“不错,有人想偷天换日,把她的死直接栽在你的身上。” “我有些,不懂?” “你不需要懂,现在只有仔仔细细说出投毒的经过,我才能救你命,不然,谋害宫嫔是大罪,不光你死,还会连累夏家!” “华妃好手段!”富察贵人忽然冷哼一声,“原来是她上次没能为难住你,所以又盯上了夏氏,是不是下一次就是我了!” 所以说,夏氏不救也得救,否则将会唇亡齿寒。 夏冬春惊恐,连忙把小桂叫进来,将找内应和投毒的过程一一说来,可谓是拙劣无比。 “难办,华妃势大,为了坐实你谋害嫔妃,一定会伪造好证据,不会轻易留下漏洞。” 陵容眉头紧锁,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坐着沉默,这长久的寂静让夏冬春都心如死灰了。 忽然脑中想起方才的对话,陵容抬头看向了富察贵人。 富察贵人眼睛一亮:“怎么样,妹妹有法子了?” 陵容又看向夏氏道:“你方才说小桂不敢直接找太医拿药,所以你们是翻了医书,跑到御花园恰巧找了能毁人嗓子的药草,那现在还有吗?” “有啊,就在我房里呢。”夏冬春唯唯诺诺。 富察贵人翻了个白眼,陵容叹气道:“小桂,你亲自去,全部拿过来。” “啊?干什么?”夏冬春呆愣住。 怡性轩一阵骚动后,江福海也就到了。 “奉皇后懿旨,余官女子中毒暴毙,请夏常在随奴才到钟粹宫走一趟。” 陵容挺身而出,陪着失魂落魄的夏冬春一同前往。 到了钟粹宫,余氏的尸体已经被查验完毕,盖上了白布停在了里头,皇后与华妃分坐主位,殿中已经跪了几个宫女、太监以及几位太医。 陵容仔细一扫,曹贵人没有来,只有华妃一个人,心完全定了下来。 这时,一个跪着的小太监看见夏冬春来了,立刻大叫起来:“就是夏常在,是她身边的宫女小桂指使我给小主下毒的!” 夏冬春扑通跪在地上,拼命地摇头。 小桂也跪下了,连连磕头:“皇后娘娘,常在冤枉啊,奴婢冤枉啊!” 华妃冷笑,语含威胁:“夏常在,满宫皆知你一向与余氏不和,如今人证物证确凿,还有什么话好说?还是说,你背后亦有人指使,若是你现下供出来,那你的论罪倒是可以轻一些。” “呜呜呜——” 夏冬春支支吾吾地指着自己的嗓子,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华妃一惊,显然是没有意料到会这样。 宜修原本面色不好,见状眉心一动,轻轻抬手指着夏氏,目光却看向了陵容。 “夏常在的嗓子,这是怎么了?” 第46章 黑吃黑 陵容垂头道:“回禀皇后娘娘,今日晚膳过后,夏常在忽然喉咙不适,正要请太医却听闻钟粹宫出了大事,不敢妄动,可谁知道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哑成这样了,又逢娘娘召见,所以臣妾不得不跟随而来。” 夏冬春和小桂捣的药可真毒啊,比祺嫔的药见效快多了。 “呜呜呜呜!”我的嗓子! 夏冬春双眼含泪,安氏可真狠心,一把捏住她的嘴就把那一碗药全灌进来了,她现在真的说不了话了啊!啊! “哑了?难道是有人不许她说话?” 宜修挑眉,夏氏本是被查出谋害余氏的凶手,可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哑了,谁都会觉得是有人蓄意要灭口啊。 “是,如今夏常在身负嫌疑却不能说话,臣妾惶恐,恐怕是有人暗害,说不得还会与余妹妹之死有关!” 华妃轻嗤道:“哼!有谁会谋害她?说不准是故意贼喊捉贼!” 陵容垂眸,华妃她倒也不笨,随即,连忙在皇后面前跪下。 “臣妾恳请皇后娘娘为夏常在做主!” 宜修抬手:“余官女子的事暂且一放,章太医,你先好好给夏常在瞧一瞧。” 章太医诊治的功夫,华妃回过神,来狠狠盯着陵容。 “夏常在嗓子有恙,怎么不是富察贵人来,反而是你陪着!” 陵容恭敬道:“回娘娘的话,富察贵人闻听两位嫔妃接连遇害,受惊不止,所以不能来了。” 一来一回的功夫,章弥已经有了诊断:“回禀娘娘,夏常在的嗓子确是中毒所致,微臣必须立刻开药医治,否则恐怕会影响日后说话。” “那就快去吧。” 宜修蹙眉,看向小桂:“你说,你们小主今日都吃了些什么!” 小桂连忙道:“小主一日三餐皆由小厨房提供,今日晚膳后还好好的,就是用了余官女子送来的桃花姬以后,和富察贵人、芙常在好好说着话呢,嗓子就坏了!” “嗯嗯!”夏冬春委屈连连点头。 说着,小桂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食盒,奉在了面前。 “奴婢不敢撒谎,这就是那盘桃花姬,连盘子也是钟粹宫的不会假!” 正巧章弥也开完了药方回来,连忙奉命一番查验。 华妃蹙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质问道:“你与官女子从不往来,为何今日她会送你桃花姬,是谁送的,何时送的,又有谁看见了?!” “回禀华妃娘娘,今儿午后,余官女子不遵规矩,冒犯了我们小主,小主不敢随意责罚,所以托了孟姑姑教导小主礼仪规矩,余答应抄写了一遍女则,让姑姑送来,还带了桃花姬来赔礼道歉。” “小主不愿辜负官女子的心意,所以才吃了。至于谁看见了,奴婢想伺候官女子的人和长街上肯定都有人看见了。” 她逼问得紧,小桂对答如流,毫不紧张,因为,她说的这些是实话,芙常在已经教过她一遍了。 但今夜那桃花姬并不是余氏赔礼道歉送来的,而是因为前日宫中来了一批好阿胶制作的桃花姬,她们小主和余氏一起在养心殿,皇上却把一大半都赏给了余氏,她送来此物分明是挑衅! 华妃眯了眯眼,厉声问道:“孟姑姑呢?” “回禀娘娘,小桂姑娘所言属实,今日余官女子抄完了书,的确拿了桃花姬吩咐奴婢给夏常在送去。”孟姑姑本就是拿夏氏的钱办事,如今她也是如实说话。 “其余伺候余官女子的人呢?孟姑姑所言,是真的吗?”华妃不信邪。 “真的,真的。”四五个宫女太监连连称是。 这时,章弥已经查验完毕,连忙回禀皇后:“皇后娘娘,这剩下的桃花姬中的确掺了十足的药汁,桃花姬用上等的阿胶、绍酒、黑芝麻、核桃仁、冰糖等糅杂而成,香气口感浓郁,正好掩盖了药气!” 华妃冷哼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是余官女子做的,说不得是孟姑姑下的毒!” 闻言,孟姑姑大惊,连忙道:“奴婢冤枉,奴婢与夏常在无冤无仇,更是受她所托教导官女子礼仪,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嫔妃啊!何况,毒哑了夏常在对奴婢又有什么好处呢!” 皇后警告道:“华妃,没有证据,你要慎言!” 这时,苏培盛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皇上沉着脸进来,略有悲伤,扫视了众人一眼,坐在了方才皇后的位置上,华妃也只能站着伺候了。 “朕听说,此事与夏常在有关,查得怎么样了?” 宜修连忙道:“回禀皇上,眼下的证据是余官女子身边的小全子被查出下毒谋害,他说是夏常在指使的,太医院的蒋太医也提供的档案,说夏常在一连五六日拿了不同的药材,再添一味乌头,便可成了毒药。” 陵容退至一边沉默不语许久,这事本就是黑吃黑,此刻听皇后这样说,暗叹华妃的伪证果然天衣无缝,所以她也只能毒哑夏氏浑水摸鱼,倒打一耙。 皇上的目光却在陵容身上:“那为何将芙常在也唤来了?” 宜修无奈道:“皇上不知,今日傍晚,夏常在吃了余官女子送的桃花姬,嗓子就不能说话了,芙常在不能不陪她一起来。” “证据确凿吗?” “臣妾正为难,夏常在这边,物证桃花姬在此是有毒的,人证便是孟姑姑,是余官女子亲手交到她手上,一路送到延禧宫的。而余官女子那边儿,小全子已经招供,蒋太医也有档案作证。” 皇上叹了一口气:“那桃花姬的确是朕赏给她的,难道此事果真是她们两个相互戕害吗?” 小桂连连喊冤道:“皇上,余官女子素来针对我家小主,上次言语不和,她不但殴打小主还将她关进了慎刑司,今日官女子怀恨在心,出言中伤,我们常在多番忍让,没有发作,还好心请了孟姑姑教导规矩,小主她怎么会害官女子呢!” 反正余氏已经死了,怎么说,都是活人的事。 华妃刚要开口辩驳,沉默了半日的陵容连忙轻声开口。 “皇上,臣妾觉得小全子好古怪,敢被人收买谋害自家主子的都是怎样胆大的奴才呢?可他今日竟然未受刑罚,三言两语便指认夏常在,实在匪夷所思。” 闻言,华妃咬牙,美眸含威胁扫向了小全子。 “芙常在,你不要替夏常在狡辩了,奴才就是受夏常在的指使谋害余官女子的!奴才现在就以死明志!” 跪着的小全子瞪着陵容,一狠心,一咬牙,一歪头,口角流下了血,他自尽了。 陵容的嘴角却几乎看不出地上扬。 第47章 晋位贵人 如此藐视皇威! 她就是要激小全子在皇上面前自尽,只有这样,才会最大地激怒皇上,让他插手去查。 而当他发觉和华妃有关的时候,这件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啊!”华妃惊呼一声,指着陵容道,“芙常在,你竟然逼死了证人!” 陵容一惊,随即含泪委屈地在皇上面前跪下:“皇上,臣妾不敢!” “朕知道。”他拉陵容起来。 皇上已经一点儿都不伤心了,瞥眼看华妃,沉声道:“华妃,倘若不是他自己心中有鬼,你觉得他会因为容儿的三言两语就轻易自尽了吗?” “臣妾失言了。”华妃的气焰一下熄灭。 “把他拖去乱葬岗,不要脏了这块地方。苏培盛,好好查一查这个奴才的家人,看看到底是受的谁的恩惠,受谁的指使,胆敢谋害嫔妃。” 华妃一惊,彻底不敢言语,宜修微微笑了,不经意地看向陵容。 皇上看也不看被拖出去的尸体,目光又投向了瑟瑟发抖的蒋太医和一众伺候余氏的奴才。 “把他们带下去好好审问,朕已经不想再听这样的乌糟事了。余官女子,按答应的位分下葬。” 陵容松了一口气,皇上不是傻子,如此快刀斩乱麻,说明已经意识到了此事和华妃脱不了关系,那她浑水摸鱼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呜呜呜!” 这时,吓呆了的夏冬春终于回神,示意着她要写字。 宜修连忙道:“江福海,拿笔墨来。” 夏冬春执笔,一边写一边深情地看着皇上,把皇上看得眉头紧皱。 苏培盛捧上纸,皇上率先接过一瞥,却不可置信地看向含泪的夏冬春,随即收了起来,不给皇后和华妃看,将二人弄得一愣。 因为,那纸上赫然写着: “除夕倚梅园,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爱妃,朕竟被她误了。” “呜呜呜!”终于说出来了! 皇上连忙一把将夏冬春捞起来,替她擦拭泪水,随即看着众人,厉声道:“传朕旨意,官女子余氏欺君罔上,罪不可恕,着废为庶人!” “呜呜呜!”她终于等到皇上废了这贱婢了! 陵容缓缓一笑,今日之事大抵是曹贵人的手笔,可她算得再准也没有料到,余氏送来示威的一盘桃花姬会被自己利用,成了毒哑夏氏的证物。 说到底,是余氏自己太不中用,临死之前还递了把刀给对手。 深夜,皇上带着陵容和夏氏回了延禧宫,夏冬春服了药安睡,皇上离开后殿,来了陵容这里。 灯火摇曳,陵容已经等得昏昏欲睡。 “皇上——” 皇上很是感激:“容儿,今日多亏有你在,否则,夏常在今日便是有口难言了。” 陵容一笑:“臣妾今日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倒是靠皇上英明决断,没有委屈了夏常在。” “旁人若是遇到了这样的事皆唯恐避之不及,你却肯为她说话,朕没有看错你。” 皇上抬手,拉住了陵容的双手轻轻摩挲,满心欣慰。 “延禧宫没有主位,富察贵人理应承担主位之责,今日却不能履行,朕打算晋一晋你的位分,封为贵人,好不好?” 陵容一惊,前世,左不过是在他面前歌唱卖弄,博得一时的欢心而被晋位,而如今,她不过是帮夏氏说了一句开脱的话,便能再晋位? 她又很欢喜,因德行晋的位会更稳固,如此,筹谋杀了皇后,就又多了一重保障。 只是,这样的杀意被她迅速掩藏,陵容“受宠若惊”地起身。 “皇上三思,富察姐姐只是胆小了一些,并非不愿履行自身之责,且姐姐家世那样高,陵容不过薄草之资,出身微末,怎堪与诸位姐姐同为贵人呢?” 她如此谦卑,皇上很高兴,连忙将她拉起来重新坐好。 抚一抚她的头发,轻声宽慰道:“容儿何必妄自菲薄,有朕的宠爱,谁也不能看轻你,朕心已决,这不光是为了褒奖你,其实朕也早考虑给你晋位,只是怕你入宫时间还不长惹人非议,但今日一事之后,你晋位名正言顺。” 是啊,从前无论谁晋位都师出有名,就连甄嬛也是有孕才封嫔,自己却屡因美色曲媚而被看重,为人所不齿。 到最后,她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总担心因美色而来的荣宠不知会在何时便烟消云散,如今—— 都不重要,只要能晋位得宠,她就离目标更进一步。 “臣妾多谢皇上。” “夜深了,睡吧。” 次日一早,陵容不敢恃宠而骄,睡得很浅,一听见动静便连忙起来替皇上更衣。 “朕下了朝再去看看下夏常在。你再睡会。” 陵容可不想睡,她只想安心地接到圣旨和赏赐,才能安心。 好在等到了快午间,苏培盛终于领着圣旨到了。 “……着晋常在安氏,为贵人,钦此!” “臣妾叩谢圣恩。” 陵容接旨,吩咐了冬雪将圣旨和赏赐收好。 “小主,如今您成了贵人,又有封号,地位可比富察贵人还高,这乐道堂太小了,您是不是应该和皇上求一求,好和富察贵人的怡性轩换一换呢?” 因东西太多,宝鹃忙着收着些不重要的东西,但嘴也没闲着,笑对陵容。 春霏嘴快,对她切了一声:“搬宫是大事,而且这是皇后娘娘说了算,姐姐怎么不知道?还撺掇小主,不怕人说小主恃宠而骄啊!” 宝鹃笑道:“小主如今这么得宠,皇后娘娘也喜欢,小主开口娘娘必然同意,怡性轩才配得上小主的身份呢!” 又是皇后…… “宝鹃倒是神了,知道皇上和皇后的心思。” 陵容一夜高兴没有睡好,眼下松散下来,只懒懒地坐歪在榻上喝茶,她的指腹摩擦杯壁,似乎有口无心地玩笑。 这时冬雪从里间放好东西出来,对二人斥责道:“你们两个倒是知道拌嘴,活儿做了多少呢?一个比一个嘴快,还不出去别惹小主心烦!” “是。” 宝鹃撇了撇嘴,有些不服,她资历老,本是内务府安排来的大宫女,被个陪嫁的冬雪给挤下来就算了,如今倒是连新来的春霏、秋霞也逐渐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还不都是仗着冬雪的势! 二人出去后,冬雪走到陵容面前奉茶,噘着嘴道:“小主你瞧,我不过说宝鹃两句,她倒还不乐意了,连春霏、秋霞如今也比她懂事多了。” “不是咱们一手调教的人,终究用着不安心,这丫头心思多,以后再忙也不要她进来做活了。” 不一会儿,春霏进来禀报:“小主,莞常在身边的浣碧姑娘来了,请小主去碎玉轩和莞常在说说话。” 秋霞倒着水,闻言纳闷道:“今日我们小主大喜,莞常在也渐渐能走路了,她怎么不先来恭喜小主,倒要小主去碎玉轩,难道是有什么大事?” 第48章 呕吐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当自己是什么呢? 陵容将茶水一饮而尽,轻声笑道:“碎玉轩离这里很远,或许莞常在的脚还不能走这么远的路。告诉浣碧,今日我晋位贵人忙了一早,已经累了,等下有时间再去看望她。” 不要怨怪她得势就忘了所谓的“姐妹”,前世甄嬛和沈眉庄得宠的时候,也没有提过半句让皇上来看自己的话,非得她们自身岌岌可危,才想到扶持自己。 而当甄嬛失宠的时候,分明是她自己不顾自身与家族前程,非与皇帝置气甩脸,而皇帝动怒后,却是自己拎着脑袋小心翼翼伺候,哄皇帝的欢心。 她凭什么,还要不顾死活、不要脸面地贴上去替她求情。 陵容如今才不会贴上去,而是等着皇上看过了夏氏后,来她这里一起用午膳。 昨日投毒一事,连夜审问已经有了结果。 无论皇上查到的真相如何,他告诉陵容的也只是粉饰过的故事: 余氏对夏冬春怀恨在心,下毒想毒哑夏氏,再也说不出倚梅园之事,而小全子记恨余氏打骂,毒杀主子后栽赃夏氏不成,便自尽了。 陵容很自觉,不会多问什么,便笑道:“不知夏姐姐和皇上的相遇是如何,臣妾正想一听。” 皇上却一捏她的面颊,笑哼道:“她不是早告诉你了,当夜她独自的倚梅园祈福遇到了朕,却不小心摔倒了,朕便错认了余氏,容儿还在这里和朕装不知情,朕闻着屋子里有股子醋酸味儿呢。” “皇上,还不容臣妾玩笑吗?” 陵容的心一紧一松,还好夏氏没有蠢到和盘托出的地步。 午后恭喜的人接踵而至,甄嬛再次打发了崔槿汐上门来赠送贺礼,说是一早不知道陵容已经晋位贵人,所以才叫了浣碧一个人来。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反正也不重要了。 这一次,陵容的晋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是诚如皇上所说,这是名正言顺的嘉奖,富察贵人纵使再嫉妒不满也不能说出口了,只能一个劲儿后悔昨夜自己不跟着一起去,说不得也能捞个晋位。 陵容打点了各宫的姐妹,又去劝了夏冬春不用章弥而用回安太医,安太医的诊断也说昨夜救治及时,养个一个月也就好了。 夏冬春虽然因不能过多说话而难过,但也庆幸好歹一条命是保住了,躺在床上呜呜鹅鹅的叫唤。 小桂害怕陵容察觉小主在骂人,忙抢着说:“小主是感谢贵人救了她的命,以后一定报答您!” 陵容失笑:“你倒是还有良心。” 过了几日,陵容将杂事都料理清楚,沈眉庄才把自己的辇轿让给了甄嬛,二人一起来恭贺。 甄嬛倒是与往常一般客气,只是她也顾忌陵容贵人的身份,一见面便要行礼,陵容还没有伸出手去扶,倒被眉庄抢了先。 “陵容和咱们都是姐妹,何必拘这些虚礼呢。” 陵容一笑,收回了手:“眉姐姐说得是。” 其实,前几日一早甄嬛差遣浣碧来请陵容,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担心华妃又对夏氏出手,内心惊慌,想要劝陵容要多保重。 “我没什么,倒是夏常在受了大罪,这两天还是不能说话。” 陵容浅笑,她不需要甄嬛嘴上几句关切和于她无关痛痒的几个打赏。 眉庄叹气道:“难怪嬛儿担心你,就连我如今不大见皇上,只安心学习宫务,也要日日被华妃针对,近来她已不满我白日在翊坤宫听训,就连晚上也要我去算账几个时辰,唉!” 后宫苦华妃久矣! 最后她们要走的时候,陵容笑劝道:“陵容卑微,如今已经是贵人,姐姐可要快些好起来,才能匡扶眉姐姐、庇护陵容。” 既然自身的折辱和夏氏的例子都不能唤起甄嬛的斗志,那么换成沈眉庄,她还会如此无动于衷吗? 她们走后。 春霏不解道:“小主,您很希望莞常在能得宠,那不如直接劝皇上去碎玉轩就行了嘛!” 陵容失笑:“莞常在胆怯,不敢承宠,皇上即便去了面对一个腿脚不好的嫔妃又能生出多少喜爱,倒白白耽误了她。” 最后一句,是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 今日太阳晒得人身上暖和,略坐了会,陵容懒洋洋地用了午膳,便要上床休息。 这一睡便到了黄昏。 “冬雪,我是不是睡得太久了。” 冬雪担忧道:“小主,这些日子您总是犯懒不爱动弹,是不是真的被吓着了存在心里了,所以身子不好过,这些日子安太医忙着照顾夏常在,都好久不给您请平安脉了,不如奴婢去请他来好好给您瞧一瞧吧。” “不用,没什么事,春天里人本来就犯懒,何况这白天长了起来,天也一日比一日热,穿着单衣走几步也有些出汗,多睡会又不要紧。” 陵容起身,觉得身上还是懒得很,被冬雪搀扶到榻上坐着,喝了茶漱漱口,又做了会刺绣,不知不觉天倒黑了。 “倒有些饿了,今晚小厨房做了什么?” 冬雪点上蜡烛,笑道:“左不过是莲子鸭子、燕窝鸡丝、五香鸡、羊肉这些荤菜,小主怕是都吃腻了吧?” 陵容笑了起来:“去年刚进宫还是答应,想吃都吃不上,如今我份例和富察贵人一样,倒是只想着些清淡的了。拿些粳米粥和清淡小菜来吧。” “奴婢这就去。” 冬雪转身,陵容却想起那昨儿晚上吃的肥鸭身上的油。 不觉胃里一个翻涌,险些呕吐出来。 “小主!” 第49章 有孕 冬雪吓一跳,连忙折返回来,剥了桌上的梅州柚子给陵容,“小主压一压恶心。” 她见陵容面色有些泛白,着急了起来:“小主脸色都这样了,奴婢说什么也要去找安太医来了!” “不许去!” 陵容拉近了冬雪,抚着自己的胸口,低声道:“这是有了身孕,不是身子不好!” “啊!” 冬雪吓了大大的一跳,手里的柚子皮都掉在了脚上,陵容这才坐正了身子缓一缓。 “这件事不许和任何人说,大概才不到一个月,平常只要不见荤腥就没什么反应,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这些日子自然是有数的,她素来不爱多食少眠,却忽然嗜睡爱油水。 紧接着又觉得犯恶心,像是当年才有了那个孩子时候的感觉。 “是,既然小主肯定,那奴婢不敢对第二个人说!”冬雪知道人心险恶,连连点头。 这时,春霏和秋霞双双进入了殿内,皆双眉紧蹙。 “小主,方才沈贵人出事了——” 冬雪清了清嗓子问:“出什么事了,你们不要大惊小怪,小心吓着小主。” 春霏赶紧将此事经过仔细说了一遍,如陵容所料,和前世并无半分区别,是华妃的手段。 秋霞的小脸皱到了一处:“小主,刚才小何子从外头回来说,看见皇后娘娘都赶去存菊堂呢,咱们要不要去看一眼呀?” “这事肯定有问题,小主千万不能去。” 冬雪回头看陵容,小主现在有着身孕,怎么能去再受一番惊吓呢。 华妃,可真喜欢这样直白粗暴的手段。 陵容伏案,揉一揉额头,对春霏道:“这会我身子不舒服,你先去告诉富察贵人一声,看她去不去,我稍作休息再去。” 她可又不愿遇到华妃。 而富察贵人最近正想有能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呢,她一定会去的,延禧宫只要有人去就行,她最后姗姗来迟也不要紧。 果然,不用春霏去通报,富察贵人也收到了消息,忙不迭儿地就把照顾夏氏的任务交给了陵容,她自己代表延禧宫去探望眉庄。 另一边,碎玉轩的甄嬛得到了消息焦急无比,坚决要出门去看,可却被崔槿汐和浣碧拦着不让出门。 “咸福宫离得不远,我就去看一眼姐姐。” 崔槿汐阻拦道:“小主,眼看就要夜深了,皇后已经赶去了处理此事,皇上看着沈贵人,必定也不会坐视不管,小主眼下要保重自己,明日一早就去看也不迟啊!” 皇帝…… 甄嬛的脚步一缓,近日来的大事涌上心头,陵容、夏常在都因得宠被华妃记恨,眼下连眉姐姐也…… 一股无名之怒从胸口酝酿,华妃如此嚣张跋扈,连半点活路都不肯留给旁人,若自己一再龟缩在碎玉轩,恐怕日后下场不会好上半分。 “明日一早,我们去看望眉姐姐。” 槿汐说得对,不争只有死路一条! 延禧宫灯火通明,陵容等到了深夜,富察贵人还没有回来,也未曾听说甄嬛前去存菊堂探望的消息。 甄嬛她终究是为了自己蛰伏,连沈眉庄危在旦夕也不顾了。 “看来今晚是等不到存菊堂的消息了,吹灯,睡吧。” 既然,连她都不去看沈眉庄,陵容又何必去凑热闹,免得又被华妃讽刺羞辱。 然而,等陵容一觉醒来的时候,富察贵人已经欢天喜地地送了皇上去上朝,转而来乐道堂和她说昨夜的事。 原来皇上昨夜真的跟着富察贵人回了延禧宫安置,华妃一番温柔体贴,却也没有留住有些生气的皇上。 陵容恍然,或许是因为今生的华妃一再出手,皇上对她已经有些恼了,又出了沈眉庄这件事,自然不会像前世一样给她好脸色。 陪富察氏说过了话,陵容方才带着冬雪和补品去看望眉庄,不过却被拒之门外。 伺候眉庄的采月说:“请小主见谅,我们小主昨夜受惊异常,这会又服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陵容隔着帘子看着里头,没有一丝动静,点头道:“好,我过两日再来瞧眉姐姐。对了,莞姐姐来过了吗?” 采星心直口快道:“莞常在天不亮就来了,等着我们小主醒了,刚才看着小主喝了汤药才走的。” 陵容淡笑,转身离去,不用进去应付,倒是正好。 春雨无声,这四月间却已经接近了初夏,下的雨也是滴答答得不停。 眉庄的惊吓一养就是一个月,夏冬春的嗓子也渐渐恢复如常。 她依旧在皇上面前爱笑爱闹,富察贵人不甘示弱,与她争起宠来毫不示弱。 而皇上就此冷落了华妃,纵然她百般恳求,却总被政务忙碌为由拒绝,不肯见面。 陵容知道,这些日子一连串的事,皇上可以看着年羹尧的份上假装看不见,亦没有收了华妃协理六宫之权,然而心里终究是很恼了她的。 大家都忙着争宠,陵容倒是乐得清闲,每日赏雨看花,偶尔读一读诗词,忽然也能理解甄嬛时常脱口吟诵的诀窍。 由情入诗,情从诗出,她此刻贪恋这样宁静而不被人践踏的日子。 然而这日,阴沉沉着天,陵容独自在西阁的榻上坐着绣花。 “轰隆——” 猝不及防地便听到了一声惊雷,惊得一时失神的她手中的绣花针刺了一下手指。 陵容丢下绣花样子,起身回到了寝殿,准备让冬雪打水洗手。 然而,她一进去便觉得鼻间有一股异样的气味。 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正在焚烧的香炉上。 “为什么点香?” 冬雪连忙道:“小主忘了,前些日子下雨屋子里潮湿,您吩咐了奴婢点上皇上赏赐的香呀,今儿奴婢看湿气大,小主一个下午都在西阁,所以才点上一些的。” “这香素日都是你收着的吗?” “小主说这些东西最要小心被动手脚,所以都是奴婢锁在柜子里的,没有旁人动。” 似乎察觉陵容的语气有异,冬雪连忙去把香灭了。 “小主,难道这香有问题吗?” 陵容捂住了口鼻,声音波澜不惊。 “掺了很纯的麝香,打开窗子透透气吧。” 麝香,她已经闻腻了。 第50章 毒香 “奴婢一直锁着的,别人不可能动手脚啊!” 冬雪照做,却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 “小主,麝香是什么?” 陵容摸着平坦的小腹,缓缓坐在了榻上,垂着眼眸,低声。 “一味珍贵的香料药材,极能活血令孕妇滑胎,不过这么一点量混在香中,长期闻着会令女子无法生育。” 冬雪这才吓得后怕,扑通一声跪在陵容面前。 “都怪奴婢不好,没有守好这些东西,可是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混入麝香的,请小主责罚奴婢!” 陵容看着她懊恼得含泪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方才拉她起来,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宝鹃的手笔。 “我相信你不知此事,只是眼下我竟摸不准,这究竟是想让我滑胎,还是想令我不育。” “奴婢绝没有泄露半句!” “我知道。” 陵容略一想,淡淡一笑。 “看来我的身边另有旁人的手脚,已经下手想要害我,若是无声无息也就罢了,一旦事发,罪名也会落到了你的头上,而那个人或许还会得到我的信任。” 宝鹃,你对皇后,可真忠心,才不到一年,就这么吃里扒外。 “小主,那我们眼下是否要严查,然后抓住这个人呢!” “不,严查只会打草惊蛇,不是上策。” 陵容心思转了转,看向冬雪:“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瓮中捉鳖。” “我捉住她的时候,就一定要她死!” 这个“死”字咬得阴狠,冬雪身子一颤,连忙扶着陵容。 “小主有了身孕,干嘛说什么死不死的嘛!奴婢都按照小主的吩咐去做。” “如今身孕还不满三月,尚且不稳,得挑个最好的时机,让这香发挥最大的作用。” 冬雪不停地眨眼睛,随即想到什么,试探道:“小主是想,借用让皇上知道身孕一事,将计就计?” 陵容惊叹地望着她:“冬雪,你也变得这样聪明了。” “啊?小主,难道奴婢从前很愚钝吗?!” 谁知三日后,冬雪忽地带回了一则消息。 “小主,莞常在晋封为贵人了!” 陵容还在微愣:“这么快?那她是怎么得宠的?” 这是陵容前世今生一样的一问,她前些日子百般刺激,可甄嬛就是不为所动,如今自己松懈了下来,她却悄无声息地得宠了。 冬雪想了想,也觉得奇怪。 “奴婢也不知道,好像也许是莞常在走路还不大好,在御花园差点摔了,被皇上扶住了。” “这是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她不信这是甄嬛的手笔,如此拙劣。 “奴婢也不知道呢,可是现在大家都这么说的。” 陵容笑了,从前她信了甄嬛和沈眉庄的话,什么好姐妹无须打探那么多,只要相互扶持就好,结果只有她一个人是傻子。 “冬雪,这两天你找个机会,好好向康禄海打听打听。” “奴婢这就去。” “轰——” 又是一道闷雷,雷电照亮的屋子。 陵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黑压压一片,狂风而起,眼瞧着是要下大雨了。 “这两天总是天气不好,就别去了。快要到夏天了,雨也这样的大。” 次日,陵容收到了母亲的来信,嘱咐陵容不必时常托人送出去银两,她与萧姨娘在院中种菜,吃不掉的拿去卖钱,已经很够生活了。 而远在松阳县的小书姐妹也曾来过一封信,信中之意莫过于新纳的顾姨娘有心劝安比槐和离。 只是安比槐听闻陵容已经晋位贵人,如此得宠,他倒不愿和林氏和离,除非顾氏能诞下为他传宗接代的麟儿。 不错,范氏用了陵容的玉容膏之后容貌尽毁,连带她所生的儿子安宁乾亦被安比槐厌恶。 只是陵容不觉得安宁乾可怜,毕竟范氏母子三人都是一个德行。 “他还知道给自己留条退路。” 陵容计算着顾氏生产的时间,不过还有一个月就要瓜熟蒂落,她倒也等得起。 两日的风雨过后,艳阳高照,因甄嬛晋位,礼节上,陵容需备了礼去碎玉轩祝贺。 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虽然甄嬛晋封后并未立刻侍寝,可碎玉轩这两日已经人满为患。 淳儿和眉庄簇拥着她在院中,苏培盛和小允子带着乌泱泱的太监搬着赏赐往里头抬。 陵容与眉庄已经承宠许久,梳的旗头虽然不说有多端庄华贵,但也是有妇人的婉约持重。 甄嬛却不带旗头,只梳着俏皮的小两把头,簪几朵清丽的绢花,一身脱俗的浅粉绢纱衣,比陵容做答应时还要素净简单。 她总是要如此独特,如此与众不同。 “姐姐!” “陵容!”她与眉庄双双回眸,朝陵容招手。 几人寒暄几句,甄嬛不必人搀着,已经行动自如地在寝殿内活动,陵容淡淡一笑。 “姐姐的脚都快好了。” 甄嬛笑意不变:“是啊,就是偶尔走路的时候,还有一些痛。” 陵容状若无心,拉住吃点心的淳儿道:“我昨儿听说了皇上很喜欢姐姐,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淳儿想不想知道?” 淳儿咽下了点心,连连点头:“对啊莞姐姐,你和皇上究竟是怎么遇到的呢?皇上好喜欢姐姐啊!” “哎呀,不过是偶然遇见罢了,吃就吃了,还堵不上你那张嘴。” 甄嬛含羞一笑,微微嗔怪地看向陵容:“妹妹也是的,自己好奇罢了,还拉上淳儿!” “陵容知错,姐姐莫怪。” 陵容在屋内和甄嬛几人说话,冬雪借口先离去,只留了春霏伺候。 她一出门,便见康禄海鬼鬼祟祟的找她,好久不打照面,他还瘦了些许,可见果然是不受待见。 “冬雪姑娘!” “康公公,你知道莞常在究竟是怎么得宠的吗?” 康禄海也不藏着掖着,低声道:“外头的流言姑娘都听说了吧,我却说肯定是假的,小主儿一个月前就健步如飞了,怎么可能走路摔跤!” 第51章 相似的女子 “小主儿啊,自从沈贵人出事后的这一个月,可神秘了,日日在殿里不出门,都不让我靠近,后来我就去偷听了——” 康禄海压低了声音,故作玄虚道:“我偷听到流朱她们说话,好像是小主在练习什么东西,打算大展身手呢!” “然后最近就在这几日啊,小主就开始时不时地出门,说是去逛御花园子了,我瞧小主就是故意想遇上皇上的!” 冬雪了然,原来莞贵人也不能免俗,倒是和夏常在一样出此下策了。 便笑道:“满后宫谁不想得宠,也难得莞贵人肯奋起直追了,康公公,你这下也成宠妃面前的大红人了,以后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 “哎呦,姑娘这话说的,我哪儿敢呢不是!” 陵容在碎玉轩略坐了会,因来贺喜的人越发多,她和眉庄倒是识趣,各自回宫腾出个贺喜的位置来。 回到了宫中,冬雪便将从康禄海口中打探到的消息告知了陵容。 “小主,碎玉轩的人如今个个都防着康禄海师徒,什么消息都不让他知道,所以奴婢也只打听了个大概。” 陵容一笑,并不太吃惊:“我就知道,莞常在她总有事瞒着我,已经习惯了。是不是偶然不打紧,要紧的是,如今她终于得宠了,尤其是比我得宠得多,华妃盯我也能稍松乏些。” 冬雪苦着脸道:“小主可别提华妃了,再过一个月小主的胎就满三个月,到时候说出来,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折腾小主呢,唉,要是她能像皇后娘娘一样贤德该有多好。” 皇后么? 陵容的神色冷了下来,自己不厌恶她的佛口蛇心,只前世恨她和皇上一样把自己只当个玩意随意摆布,连怀孩子都不能自己做主。 但如今,对皇后,她还不能太心急,甚至还不能太暴露自己的能力,所以,当务之急是自己平安生下孩子、晋为嫔位,否则,一定不能轻举妄动! “冬雪,去请安太医来一趟吧。” 冬雪惊讶道:“小主是身子不舒服吗?” “我想,在那麝香香料事发之前,该让安太医心里有个数。” 冬雪不明所以,连忙去太医院请人来。 安太医到了,陵容将那一盒的香取了一些来,交给了他看。 那香无需细嗅,安太医只拿起来闻了一闻,便已经面色一变,看向陵容的眼神也更古怪起来。 想害芙贵人的,也太多了! “小主,这香里头有麝香!用久了一定是损伤躯体,难以受孕。” 陵容给他赐座,淡然从容道:“我就是觉得异常所以才请大人来瞧瞧,果然是这样,不是要害人性命,就是要断人子嗣。大人知道,这是谁给我的香吗?” “微臣不知。” “是皇上。” 安太医的脸色又一变,随即垂下了头:“小主,上次的药枕微臣就说一定是您身边有人手脚不干净,这次,恐怕又是如此了。” 陵容颔首:“大人明白就好,这件事我想暂且按下不提,也请大人不要告诉富察姐姐以免她担忧。对了,还要烦请大人拿一些香料回去,替我复配一盒没有麝香的来,不知是否可行?” 安太医不禁暗叹,芙贵人好沉稳的性子! “这个不难,三日时间,微臣定当替小主配出来。” “有劳大人了。” 陵容叹了一声:“安大人受富察姐姐母家所托照拂姐姐身体,姐姐素来不拘小节,幸而我能替姐姐抵挡明枪暗箭,大人替姐姐诊脉之时,也一定要多多留心这些东西才好。” 如今宫里的孩子是越多越好,她不得不防皇后。 安太医立刻恭敬道:“小主与富察小主如此得宠才会招致祸端,不过微臣相信,小主如此聪慧,只要有小主在,富察小主无论如何也会一定能逢凶化吉。” “承大人吉言,春霏,送一送大人。” 安太医走后,冬雪才明白小主的意图,扯着富察贵人的旗子,办自己的事,可谓一箭多雕。 陵容吩咐道:“冬雪,三日后你亲自去找安太医拿香,回来后就放我床头的柜子里就是,以后要多焚香,叫有些人知道,我没有辜负她的心思,也就能安生一个月了。” 三日后,太阳毒辣得很。 皇上自然不会像前世一样带甄嬛去汤泉行宫泡温泉,而是选择了潜龙之所——雍和行宫。 “雍和行宫在什么地方,远吗?” 午后,陵容与几个姐妹在眉庄处说笑,淳儿吃着糕点,这个词似乎对她很陌生。 欣常在捏着她鼻子,笑道:“淳妹妹最是个机灵鬼儿,怎么连皇上的旧邸——雍亲王府,改为了行宫也不知道啊!” “王府?” 淳儿揉了揉鼻子:“哇,欣常在姐姐,那不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我也好想去看看呀!” “嗨,那地方有什么可看的,一点儿也比不上宫里宽敞!” 欣常在心直口快,不觉想起昔年的日子,又有一丝怀念。 “不过有一点好,就是可以偶尔出王府,总比现在好啊。” 眉庄笑叹道:“不过我瞧着,新进宫的嫔妃里谁都没有嬛儿这么特别,皇上真是宠爱嬛儿啊!” 众人笑而不语,陵容笑着打岔:“我听老太监说,还有一位嫔妃没有跟着进宫,她膝下还有个阿哥,这是为何?” 站在堂内细嗅茉莉的敬嫔,闻言回头道:“唉,这件事还是别打听了,皇上啊不喜欢那位嫔妃。” 眉庄和淳儿虽然好奇,但见敬嫔和欣常在皆是三缄其口的模样,便也不再追问。 但陵容心里知道,那是裕嫔和五阿哥弘昼。 她们另换了话题,陪着失落的眉庄聊到了傍晚,方才散去。 雍和宫的正殿内灯火通明,一抹纯白的身影缓缓走向了红衫的帝王,诉说心扉。 而偏僻的一角屋内,只有一盏明灯长亮。 厚厚的一沓往生经丢入火盆中,瞬间被嚣张的火焰吞没。 “福晋,皇上他带了新人来这里了。” 裕嫔手持佛珠,跪在火盆前的蒲团上低吟。 “一个,很像您的女子……” 火光摇曳,将裕嫔的影子拉的很长,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抚摸鬓边细微的白发。 “妾身真想见一见她呵……” 夜深了。 “轰——” “啊——” 又是雷雨的轰鸣声,甄嬛吓得从床上惊醒。 “嬛嬛,别怕!” 第52章 跌坏东西 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许多人在梦中惊醒。 然而陵容却睡得很香。 次日一早醒来,已经天清气爽,万里无云了,蝉鸣声也格外的清晰。 陵容去给皇后请了安,才知道甄嬛还要在行宫待两天才能回来到景仁宫谢恩,大家不住地羡慕嫉妒。 其中当属华妃和眉庄最落寞。 陵容并不在意,只是她一出景仁宫的门,便听见那样聒噪的蝉鸣声,心里没由来地一突一突,夏天真正地到来了。 她想起了往昔在这个夏天里,圆明园里发生的一幕幕,可是于她而言,其中最最惊心动魄的,便是父亲重审一事。 还有一个半月多的时间,她不想为了他去四处奔波告饶,可若是坐视不管,想到前世的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若此生成了罪臣之女,那便真的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冬雪,一会儿回去备下纸笔吧。” “呦,这么热的天儿,芙妹妹还有心情写字呢?” 曹贵人风趣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陵容方才分明看见她先出了景仁宫,此刻真不知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连忙笑一笑:“曹贵人好,许久未和姐姐说话了,姐姐不知道,莞贵人去了行宫,富察姐姐喜欢清净,夏常在又要伴驾,我终日无趣,倒想去姐姐那坐一坐说话,不知姐姐可欢迎陵容?” “妹妹这是说哪里的见外话,只要妹妹不嫌弃姐姐的住处简陋罢了,请。”曹贵人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恢复往常的精明戏谑。 曹贵人的和煦堂不小,但装饰用料皆简朴老气,显得屋子都小气了起来。 陵容瞧了一番,又听曹琴默唤乳母抱熟睡的温宜公主出来请安,她生怕有什么不妥,愣是离得远远的瞧了一眼就不再客套,跟着曹琴默进内殿说话。 曹贵人摇着团扇,微笑道:“妹妹难得来一趟姐姐这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陵容微讶她此刻的直率,便也笑了。 “从前只听说姐姐有玲珑心,凡事无论大小微末,皆入姐姐耳目,我正有一则有关莞贵人的事想要请教姐姐。” “哦?姐姐洗耳恭听。” 陵容正色起来:“当日御花园一见姐姐,都怪妹妹多嘴,夸赞了莞贵人一番,姐姐好生留心,便记住了莞贵人爱在御花园荡秋千一事,陵容愚钝,不知华妃娘娘素来忙碌,怎么能知道莞贵人那一日在御花园荡秋千,吓得姐姐断了腿!” 这一番质问,非但没有让曹琴默心虚,反倒掩唇失声笑了起来。 “芙妹妹的话着实有意思,莞贵人和华妃娘娘去哪里岂是姐姐我能左右的呢?” 随即,曹贵人敛了笑:“何况,莞贵人跌倒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我与妹妹常常相见,妹妹又何必独在莞贵人承宠之后方才提及呢?” 陵容亦是失笑,第一番的交锋,曹贵人面不改色,反倒笑话自己是事后诸葛呢。 于是面容哀戚了下来,泫然欲泣。 “姐姐不知道,就因着陵容家世卑微,刚入宫的时候不得不依附家世显赫的莞贵人和沈贵人,如今二位姐姐,一个得宠一个掌权,皇上已经不记得陵容了,若是姐姐来日不小心说漏此事,让莞贵人和皇上知道,又将至陵容于何处呢?” 曹贵人亦是软了眉头,同情地望着陵容,语气急切道:“妹妹多心了不是?姐姐我何曾做过这样的事,当日之事仅仅是巧合而已!” “说到底,曹姐姐,你与陵容是一样的人,一旦在咱们头上的人获宠,就没有我们的事了。” 陵容伸出手来,触及到曹贵人微凉的手,内心微诧,天这样热,她的身体为何会如此? 随即连忙拭泪:“曹姐姐,其实陵容有时候看见你在华妃娘娘面前委曲求全,心里真是不忍心。” 曹贵人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看明白了陵容的挑拨离间,心里不屑一顾。 她也拿起帕子拭泪道:“妹妹的话,何尝不是我的心里话呢!只盼皇上还能顾着温宜,稍稍眷顾罢了。” “哇——” 正说着,温宜公主在隔壁忽然大哭起来,曹贵人连忙起身要去照顾,这看似才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陵容也只好告辞离去。 对于这几乎是被赶出来的情况,直到回到了乐道堂,冬雪还是有些不满。 “小主,曹贵人明摆着是华妃的走狗,您今日的恐吓和一番情真意切的拉拢根本就不对她起效嘛,您又何必白跑这一趟!” 陵容打开新香盒,添了一勺到香炉中,淡淡一笑。 “昨儿我刚到沈贵人处,看到她在读《醉翁亭记》,里头有一句话,‘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冬雪惊讶道:“原来小主不是一时兴起和曹贵人说话啊!” “曹贵人最是谨慎重利,我无德无能怎可能拉拢得了她,提起昔年之事与挑拨,只是‘酒’,至于‘山水’在哪,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陵容盖上香炉,轻轻一嗅,心中满意,安太医十分上道,选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制作的。 “对了,纸笔都准备好了吗?我要给父亲写一封信。” 等皇上一回来就该考虑往西北年羹尧那运送军粮的人选了,蒋文庆自然是层层钦点,而陵容最清楚安比槐,这差事估计是他想立大功求来的。 所以,她在信中只能极力威逼利诱,不许他揽这个烫手山芋,那么西北军粮一案,也就和她安氏母家没有半分关系,急得也只有华妃一家。 两日之后,甄嬛回宫,陵容告假身子不适,没有去景仁宫给宜修请安,正是为了避开看众人对甄嬛的围攻。 难得能睡饱的一日,却还是被人叫醒。 “小主,莞贵人和沈贵人来看您了。” 陵容只得坐起身来让她们进来,于是刚从景仁宫得知陵容病了的甄嬛和眉庄便被春霏领着,风风火火地走到了陵容的床边。 “姐姐回来了!” 眉庄一声惊呼:“哎呀,陵容的脸色真的好差!” 昨夜陵容犯呕吐厉害,又没有睡好,自然是脸色不好的。 不过她才懒得和眉庄寒暄,只问了几句甄嬛这两日的事,她娇羞着搪塞几句,便说起了正事。 “今日我景仁宫拜过皇后娘娘,出门和眉姐姐便又被华妃和丽嫔堵住一番讥讽,不禁想起上次姐姐落水之事,真是心惊,总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眉庄点头:“是啊!” 陵容坐起了身子,用被子盖住肚子:“那姐姐的意思是?” 甄嬛拉住二人的手,叠在她的手上,微笑着:“自然是我们一处,齐心协力,对抗华妃。” 陵容正要说话,外头响起春霏的呵斥声。 “你到底会不会做事啊,竟然弄坏了莞贵人特意给小主的东西!还不快下去!” 第53章 别怪宝鹃 这话落地,外头又有小丫头啜泣跑开的声音,陵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随即面上有些尴尬。 “让姐姐们见笑了,都是陵容教导下人不善,辜负了姐姐的心意。” 甄嬛一笑,拍拍陵容的手,宽慰道:“不要紧的,左不过也是物件,妹妹若是喜欢什么,我就再送来就是。” 眉庄亦点头:“嬛儿说得是,陵容,你不要多心。” “多谢姐姐宽慰。” 陵容关切道:“如今莞姐姐亦承宠,华妃恐怕会更加忌惮,我们姐妹虽然同气连枝,但还望姐姐一定万事小心,有什么事一定要同眉姐姐和陵容说一声。” 甄嬛颔首:“这个是自然的。只是眼下华妃炙手可热,咱们总得静待时机,才好报仇。” “姐姐说得对。” 陵容垂眸,甄嬛从来只记得她自己和眉庄被华妃欺辱之仇,从来没有为自己出过头,每每有计谋也不会告诉自己,事后还要以关心的名义搪塞过去。 她日日思虑反击华妃之事,若眼下还因为甄嬛的三言两语,就傻傻地等着她为自己出头,那还不如现下就吃苦杏仁来得痛快。 二人又略宽慰了陵容好好养身子,便就告辞离去。 眉庄出门的时候眼见,看到了躲在一边抹眼泪的秋霞,料想是她弄坏了嬛儿送来的东西。 “虽说她和春霏都是一起来陵容身边服侍的人,但究竟春霏也太苛刻了些,也不等我们走了再训斥秋霞,白叫陵容面上难堪。”甄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也了然。 眉庄叹气:“陵容性子太软和镇不住下人又有什么办法,我们总不好多说什么的。” “是啊。” 二人走后,从外头回来的宝鹃看见了哭泣的秋霞不明所以,秋霞边哭边说了自己被春霏当众训斥的事。 宝鹃心中一动,素日都是冬雪和春霏处处挤兑自己,倒是秋霞为人木讷不聪明,没大和自己不对付,眼下正好拉拢她。 于是连忙拿出了帕子来给她擦眼泪,拉着她回屋内去。 “别哭了,春霏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如今巴结冬雪巴结得好,哪里还会把你放在眼里,走吧,先回房拿水擦擦脸,我送你支钗子戴。” “她训斥我也就罢了,可三位小主都在里头,岂不是让小主脸上过不去!” 宝鹃佯装替她不忿:“你可别这么说,春霏和你都是一起来的,凭什么她在上你在下,我瞧你就比她强多了,我要是小主肯定最喜欢你!” “真的吗?”秋霞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很可怜。 “真的!小主她就是被冬雪和春霏给迷了眼,看不到咱们的好儿了。”宝鹃微笑。 而里头的陵容被甄嬛二人一闹,此刻已经彻底醒了,干脆起来看冬雪和春霏盘点她送来的东西。 冬雪拿起一颗纯金的葡萄花鸟纹的香囊球打量,见一侧被摔了一个凹坑,还断了一根金线,不住地可惜。 “哎呀,这么精美的金香囊,就这么弄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陵容理着丝线,瞥一眼了同样惋惜不已的春霏,问道:“今日你是故意说给二位姐姐听的?” 春霏鼓着双颊,点头道:“小主,奴婢的确是故意的,当日莞贵人还是常在,小主是贵人,从不见她上门,总是让那个浣碧吆三喝四地叫小主去碎玉轩。如今她得宠了,明知道小主不舒服没有请安,还偏要来打搅小主,正巧秋霞弄坏了东西,奴婢就借题发挥了嘛。” 陵容笑着摇头:“你啊,恐怕这会儿莞贵人和沈贵人都要觉得你不好,倒仗着我的势去给旁人难堪。” “奴婢可不在乎。” 冬雪笑道:“那你在乎小主今日有没有赏你新衣裳了吧!” “冬雪姐姐又胡说了!”春霏理着一桌子的好料子,却不敢多看一眼。 陵容手中动作一停,看着送来的衣裳非红即紫,皆是浮光锦,格外流光溢彩。 “冬雪、春霏,你们挑些花样简单的,拿去裁衣裳穿吧。” 冬雪惊讶道:“小主,这可是很名贵的,奴婢们怎么配穿呢?” “你是我的陪嫁,春霏是我的大宫女,怎么不配了?我说你们配,那就配!” 陵容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莫名的愉悦感。 冬雪和春霏对视一眼,各自挑了一匹不出挑的料子抱着,陵容看着她们这样心里更喜欢,又特意打开不用的妆匣子,拿了四支田玉木兰花挖耳簪子给她们。 “你们和宝鹃都是大宫女,今儿我心情好,一人一个拿着去玩吧。” “多谢小主!” 两个人收拾好了东西,欢欢喜喜地抱着料子收到房里,却见宝鹃拿出了一堆首饰,装扮对镜的秋霞。 春霏登时冷笑起来:“呦,我说半日找不到人呢,原来你弄坏了小主的东西没被怪罪,不知道去谢恩,倒是有闲心和宝鹃在这里涂脂抹粉,诚心是偷懒啊!” 秋霞立刻满脸绯红,连忙起身低着头,低声道:“冬雪姐姐,春霏姐姐,我只是哭花了脸,宝鹃她好心带我重新梳洗,你们别怪她,都是我不好!” “你干嘛这么怕她!” 宝鹃立时恼了,将秋霞护到了身后,指着春霏。 “你不过也是个新来的,难怪这么不懂规矩,我入宫三年,也是小主的大宫女,你该唤我一声姐姐才是!” 一旁的冬雪原本不说话,见惯了春霏和宝鹃吵架,便将手里的衣裳收在了柜子里,把陵容新赏的挖耳勺带了起来,闻听此言却是不高兴。 将手中另外两个簪子拍在了桌上,冷眼看宝鹃:“姐姐这是什么话?只是她们两个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姐姐不服气,自可以告诉小主去。” 宝鹃气笑:“小主?小主如今可不是只听你们两个的,连好好的宝鹊如今也被你们给弄去了后院干粗活,我又敢说什么?” “你从前不是逮到机会就要对小主和其他小主挑拨离间吗?如今怎么又不敢了?”春霏冷笑。 宝鹃正要说话,倏地看见春霏手里的浮光锦以及冬雪头上的玉簪子,又见桌上被冬雪拍着两根是一样的,都是赏赐之物。 第54章 内讧 不禁看了一眼秋霞,愤愤道:“你们真是好殷勤,趁着秋霞不在就凑到小主跟前卖好,得了这么多的好东西,怎么也不藏好了!” 春霏拿起那两根簪子来,一股气儿都戴到了自己头上,挑衅道:“就是得了怎么着?你们办坏了事、偷懒倒还有理顶嘴,小主刚才还说也给你们两个呢,这会我偏不给,都戴上日日给你们看。” “我的给你就罢了,但秋霞和你是一起的,你凭什么克扣她的,你还给她!” 宝鹃见秋霞委屈得又哭起来,连忙上前扯春霏的头发,想把簪子夺回来,博得秋霞的好感。 可冬雪哪里会让她如意,也上去帮着春霏。 谁知争抢之时,“啪嗒”一声响,她头上的两根就摔断在了地上。 春霏拍手笑道:“哈哈,正好秋霞摔坏了小主的东西,如今这两根断了也不冤枉!” “你!”宝鹃气急败坏,“我要去告诉小主!” 冬雪拦住她,冷笑道:“姐姐既然进宫早,怎么不知道宫女争执,双方皆有过错,一样要受罚的,你和春霏撕破脸不要紧,可不能让外头的瞧咱们小主的笑话!” 正僵持着,外头传来小何子焦急的声音。 “哎呦,姐姐们都在干什么呢,小主在里头唤冬雪姐姐和春霏呢!” 冬雪看一眼三人,好没力气道:“行了,都别闹了,赶紧收拾了去伺候小主要紧。” 春霏和冬雪头也不回地走了,空留秋霞哭泣。 “宝鹃姐姐,小主赏我们的东西就这么坏了,凭什么呀!” 宝鹃本生气,听她这样怨气的话,一下就来了精神。 “你总算看清她们两个的面目了,以后咱们两个可一定要团结起来,不能再被她两个欺负了。” 秋霞无奈道:“小主那么喜欢她们,我们能怎么办!” “这就和小主争宠是一个道理,多露脸就是了,小主总会看到我们的好处。” 宝鹃思索片刻,道:“今夜不是你守夜吗,那就殷勤些。” “好!”秋霞一抹眼泪,打起了精神。 夜幕降临,今夜皇上依旧宠幸了甄嬛。 陵容独自睡觉,冬雪抱着褥子抢先守在床尾。 “小主,您夜里总是睡不好,身子不适,还是奴婢和春霏来伺候吧。” 陵容睡在帐子里,片刻后道:“好吧,以后的十来日就你们两个轮流守夜,秋霞和宝鹃就白日顶替你们。” 秋霞只好哀怨地退了出去,告诉了守在门口的宝鹃可以回去了。 如此一连几日,皇上独宠甄嬛,陵容这里便是冬雪和春霏夜夜轮值,白天呼呼大睡,落在秋霞和宝鹃头上的事就越发多,更加没时间去讨好陵容。 这日傍晚,陵容觉得呕吐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便唤了秋霞,吩咐她去景仁宫再去向皇后告假一日。 宝鹃知道了她要去景仁宫暗喜,连忙把这差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前几日剪秋姑姑来看望小主,暗示自己有空去找她,这愁找不到机会呢! 到了景仁宫,宝鹃将这事一说,皇后也便准了。 剪秋笑道:“瞧着芙贵人前些日子得宠,如今竟然也被冷落了,这身子也不好了。” “呵,她的好姐妹这样得宠,她心里不痛快,身子自然也就不好了。” 宜修淡淡一笑:“她不就是从莞贵人从行宫回来的时候才开始病的吗?” “正是呢!”宝鹃连忙插嘴。 宜修凌厉看向她:“交给你的东西都办妥了吗?” “奴婢都办妥了,确保小主每日都能无知无觉地接触麝香。” “那就好。你要多多拉拢其他的人,尽量获得她的信任,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回到了乐道堂,今夜轮到春霏守夜,天一擦黑,累了一夜的冬雪就呼呼大睡起来。 宝鹃心里有事,闭着眼睛熬到了深夜也没有睡着,却忽然听得身旁的秋霞起来的声音。 她本以为她去如厕,不料半晌没个动静,小心眯着眼睛一看,竟发现秋霞鬼鬼祟祟翻找着冬雪的东西。 心里不觉一喜,难道秋霞是被逼急了,想要暗害冬雪? 门悄悄开了,秋霞走了出去,宝鹃看了一眼熟睡了冬雪,也穿上衣服跟了出去。 今夜正好是十五,月光皎洁无瑕,秋霞蹲在树下挖水和泥土,不知要做什么。 “秋霞,你在干什么?!” “啊!” 秋霞吓一跳,手中的钥匙掉在了地上,宝鹃看得清楚,那是库房的钥匙。 “你偷她的钥匙啊!” “嘘——” 秋霞低声道:“宝鹃姐姐,你不也是讨厌她嘛?要是她偷了东西,或是库房里的东西少了多了,岂不是会大祸临头!” “妹妹,还是你聪明啊!”宝鹃兴奋极,她没想到一棍子打不出闷屁来的秋霞一出手就是这样的绝杀。 次日一早,冬雪起来习惯地查验自己的东西,发现库房钥匙等重要物件一概无误之后,便安心穿上衣服替换春霏回来。 陵容在富察贵人处说话,夏冬春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拿着小太监做的弹弓打鸟玩,自从甄嬛得宠,后宫再无一人侍寝。 “已经十日了,都是她侍寝,还得了椒房宠爱,连华妃都见不到皇上了,皇上到底要把她宠到什么地步!” 富察贵人火气大,不住地拿扇子扇风。 陵容却惊叹门外的夏冬春,本以为她不能侍寝了会闹得天翻地覆,谁知竟大大出人意料,反而自得其乐地玩乐起来。 “富察姐姐别生气,皇上是因为沈贵人的事不理华妃,并不是因为莞贵人。” “你病了好几日了,也该叫安太医好好瞧瞧,否则这么不争气下去,就更不能替我争宠了!” 陵容淡淡称是,富察氏不关心自己的身子,只关心自己能不能给她带来恩宠。 “小主,您家书到了。” 宝鹃伶俐地过来打岔,正好给陵容解围。 往乐道堂走,陵容对宝鹃笑道:“最近你越发勤快了,可要好好当差。” “是!奴婢不敢辜负小主期待。” 宝鹃志在必得,等除掉了冬雪和春霏,她就是小主身边的第一知心人了! 陵容回去,从冬雪手中拿过了安比槐写的家书一瞧,却是怒上心头,难以遏制,一把将书信拍在了案上。 “愚蠢!” 第55章 反其道而行之 冬雪一惊,连忙给陵容揉手:“小主,何至于为了他生气,要注意身子!” 陵容沉一沉气,将信摊开在桌上。 “我叫他不要拦这种要紧的差事,如今顾氏就要生产了,不如安心留在府里照看她,他却偏偏要凑上去,说是银子都巴结出去了,他怎么能抽身,自然是建功立业要紧。” 她都要被气笑了,所谓建功立业的机会,所谓的巴结银子,哪一样不是因为母亲才得来的。 “小主,大人目光要是能长远,就不是他了。只是,大人实在不懂小主的苦心,要是这种差事出了错,背锅的就只有下头人了。” 陵容冷笑:“连你都知道的道理,他却不知道。还是说以为我如今只是个小小的贵人,还不能指使他安比槐了!” 到时候蒋文庆跑了,自己又要白白地给他擦屁股! “小主息怒。” 陵容的脑中一瞬间闪过杀意,他不是不听自己的话,不愿意留下照看顾氏母子吗? 那自己就让他看看,不听自己的话,是什么下场。 “冬雪,你说若是顾氏难产而亡,孩子抱来京城给娘养着,怎么样?” 冬雪一惊,连忙搀扶着陵容,劝道:“小主虽然生气,可顾氏终究是无辜的。” “是她无能,又太过痴心妄想,没有本事让父亲和离,却还敢肖想我娘的位置!”鬓角的宝石流苏随着陵容的动怒而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冬雪不忍心道:“小主,不为别的,您如今有着身孕,好歹也要为孩子积一点福分呢。” 陵容一愣,随即双手抚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这是她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若是自己真的要了顾氏的命,是否会伤了孩子的福分呢? 半晌,陵容心平气和地坐回了榻上。 “冬雪,留下她一条命,可孩子一定要抱来京城。” 这个男孩要是留在安府,一定会被糟蹋了,还不如交给母亲教养,既是把柄,用来震慑父亲,也算是给娘和萧姨娘一个慰藉。 “奴婢会把消息递出去的。” 陵容却依旧为将来的军粮一事发愁,她有自知之明,是不可能干涉朝政,让皇上回心转意的。 但是—— 陵容灵光一闪:“冬雪,今儿是不是丽嫔在伴驾?咱们去养心殿。” “啊?” 到了养心殿,陵容到底是有几分薄面,苏培盛进去通传了两遍,她方才能够进去。 丽嫔却异常生气,近来总是莞贵人侍寝,她好不容易才抓到这个伴驾的机会,却偏偏被她给搅和了,眼下正没有好脸色。 而陵容却正要这样的效果。 “天儿热,你怎么来了?” 陵容含笑福身道:“臣妾有一事想要求皇上,所以特来求见。” “什么要紧事儿啊,偏要挑本宫在的时候和皇上说?”丽嫔摇着团扇,好没力气。 “臣妾惶恐,不知丽嫔娘娘在此。” 陵容告罪过,连忙看向皇上:“臣妾听闻,有一批粮草需要运往西北年大将军军中,江南富饶,粮草也从那里走,臣妾想,臣妾的父亲在松阳县,正好可以接下这个差事,所以来求皇上一个恩典!” “嗤——”丽嫔一下笑出声来,“小小的松阳县丞也配承担这样的重任?芙贵人,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 然而,皇上的脸色一下沉了:“容儿,后宫不得干政,这个道理你也不知道吗?” 陵容愣住,无措道:“臣妾不知,只是以为这件差事刚好——” 皇上不觉动气:“胡闹!军中粮草是多重要的事,你竟敢特意前来胡乱插嘴,看来是朕素日宠坏了你!” “皇上息怒!” 一声怒吼,吓得丽嫔也连忙从榻上下来请罪,心里却窃喜,打算回去就将此事告诉华妃听。 “臣妾知错!”陵容吓得眼泪都掉了出来。 “出去!好好回延禧宫思过。” “臣妾知错,臣妾告退。” 出了大殿,陵容一抹眼泪,在苏培盛不解的眼神中淡然地坐上轿子,回去了。 回到了乐道堂,冬雪后知后觉道:“小主,原来你是故意说给皇上和丽嫔听的,这样大人反而不能领差事,可是皇上都生那么大的气了,小主,这值得吗?” 陵容不以为意:“皇上说得对,军务是大事,关乎国家存亡,我不能让我自己有一丝被父亲拖累的可能,至于皇上生气有什么不好,大家都知道了,也就没有人盯着我了。” 冬雪笑道:“对哦,等再过十几日,小主把身孕一亮,皇上还不回心转意吗?” “哪里就那么容易了,这里头的许多算计,也够让我晚上睡不好了。” 陵容微叹了一口气,轻轻摸了摸肚子,不过好歹只要有这个孩子在,自己在宫里就不是孤单一人。 而是永远,永远有一个不可分离的血缘在,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 “小主这几日可放宽心些了吧。” “对了,这两日宝鹃和你们怎么样?” 冬雪俏皮地眨眼:“小主放心,咱们和她还有秋霞,吵得可凶了。” 陵容微微一笑。 今日养心殿一事很快传开,满宫里都在笑陵容的不自量力。 倒是华妃在丽嫔口中得知此事气得不行,愣是往养心殿求见了好几日,皇上气她前番种种兴风作浪,加上军务心烦意乱,终究是不愿意见。 谁知华妃告到了太后面前,不仅得了一番宽慰,还顺利地让太后召见了皇上,一番劝阻不要骄纵了陵容。 皇上见状,也只好给太后保证,为了杜绝后妃干政、以儆效尤,特旨不许安比槐参与粮草一事,还顾着年羹尧的缘故,特意见了华妃一面。 寿康宫内。 竹息点了檀香来,对太后道:“没想到芙贵人这样懂事的人,因皇上宠爱也会忍不住犯了忌讳,后妃干涉朝政是大罪,太后罚她抄写经书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想必下次不会了。” 太后捻着佛珠,浅笑道:“你以为芙贵人真是为了给父亲谋差事吗?依哀家看,她反而是不想她的父亲掺和到年羹尧的事中,才故意这么折腾一圈儿。” “不会吧,那皇上怎么看不出来,还动怒了?” “你怎么连这个也看不出来,皇帝不过是恼她绕了这个弯,顺坡下驴也只是罚她回去思过,哪里动怒了?也只有华妃和丽嫔傻傻上当了。” 太后一笑:“哀家瞧着,这一届的秀女,真是一个比一个出众啊。” 第56章 公布有孕 次日晨起,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华妃和丽嫔来得格外地早。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台子笑话陵容不自量力,触怒皇上已经十分可笑,而如今,就连一向不问后宫之事的太后都出面责罚,更是字字讥讽。 华妃掩唇笑道:“哎呀,本宫记得,上一个如此恃宠而骄,连太后都看不下去,开口惩罚的还是余氏呢,芙贵人,你可要好好修身养性,为太后抄写佛经呐!” 甄嬛见陵容敢不说话,面色又不好,连忙对华妃笑道:“安妹妹的父亲本就在运送粮草的名单之中,皇上和太后也并未苛责,可见没有华妃娘娘说得那么严重。” 听她的话,陵容诧异,甄嬛如今还不至于能进御书房干政,那她是如何知道运送粮草的名单,难道是饭后闲余,皇上拿自己的事说笑给她听而提起的? 呵…… 甄嬛又笑道:“倒是嫔妾听闻,当日余官女子素来与华妃娘娘亲厚,她被太后禁足出来后,还是华妃娘娘的主意让她歌唱复宠,不知安妹妹将来能否也得华妃娘娘指点一二呢?” “哼!本宫何时与她亲厚,莞贵人养伤,这消息也并不灵通啊!” 余氏的事一直让华妃惴惴不安,此刻正巴不得撇清关系,哪里顾得上再咬陵容呢。 说到这里,皇后方才开口说了几句宽慰训诫的话,众人一时间才散了。 出了门,甄嬛拉住陵容的手轻声细语:“陵容,你不要放在心上,过些日子,事情过去了,皇上就不生气了。” 陵容含泪道:“姐姐,陵容不是有心的,你能不能和皇上说一说,替我求情呢?” “这——”甄嬛果然面露难色。 “军务大事,岂可儿戏,陵容,你这一次是太僭越了。” 甄嬛还没有开口,倒是一直沉默的眉庄出言。 随即,她似乎觉得自己出言太重,笑了笑道:“不过嬛儿说的有理,皇上和太后对你只是小惩大诫,不要紧的。” 甄嬛道:“陵容,政务之事后妃不能插嘴,但是你放心,等过几日皇上气消一些,我一定替你开口。” 陵容淡淡地看着她,皇上都气消了,还用得着她求情吗? “多谢姐姐。” 罢了,轮到自己的时候,才知道面对的是帝王,才知道替别人求情这种口,有多么难张。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陵容似乎真的失宠了。 甄嬛忙着承宠不见来几次,淳常在也没大有人影,倒是眉庄,烦闷的时候还肯来坐一坐。 不过陵容是懒得挑拨离间,自讨没趣的。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抄写佛经,一开始倒是枯燥晦涩,但长久下来,倒是真能凝神静气一些。 因着皇上不来看陵容,富察贵人也喝不上汤了,反而是夏冬春侍寝过,渐渐地她又开始不太将陵容当一回事,礼数上也懈怠了起来。 这日,夏冬春冲到陵容的殿内,一脸的不耐。 “我说芙贵人,你也该好好管管你的宫女们了,三天两头地吵架,吵得我没得安生,你是聋了吗!” 冬雪蹙眉道:“我们小主在为太后抄写佛经,小主声音小一些!” 夏冬春上前来,拿起一张纸来拍了几下:“呦,这哪是为太后啊,分明是责罚,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的。” 陵容好没力气道:“你别给我弄坏了。说事情就好好说,我的宫女好好的,哪里就吵到你了,别在这污蔑了。” “我用得着污蔑宫女?你一个县丞之女,有什么好得意的!” 夏冬春来了脾气,又想起这大半年来被陵容指使的屈辱,索性一把抓起陵容已经抄好的一沓经文,抬腿就往殿外冲去。 陵容和冬雪连忙跟到了门口,只见夏冬春一性儿把经文都丢在了莲花大缸里,得意地挑衅。 “抄得那么难看,不如不抄!” “夏常在你太过分了,那是小主抄了一早上的!” 陵容冷笑,不过才失宠大半个月,夏冬春就又忍不住了,连自己对她的救命之恩也给忘了。 她轻轻一捏冬雪的胳膊,给了一个眼神,随即腿一软,就往地上倒去,冬雪会意,连忙唤门口的春霏和秋霞扶住了陵容。 夏冬春吓了一跳,连忙跑回了自己的后殿里。 冬雪大声叫唤道:“小主,你怎么了!小主晕倒啦!快去请太医来!” 养心殿,龙涎香袅袅。 甄嬛与皇上正对弈下棋,好不惬意。 苏培盛进来,跪下道:“皇上,延禧宫差人来报,芙贵人有孕了!” “答——” 指尖的棋子掉落在地,甄嬛心中一怔,陵容她,真的已经有孕了? “什么时候的事?” 皇上一愣,随即也眉开眼笑。 苏培盛为难道:“回皇上,芙贵人今日晕倒在殿中,传太医一瞧,才知道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只是太医说,说……” 皇上的眉眼肃然起来:“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好?” “太医说,芙贵人体内有麝香!” 皇上和甄嬛率到了乐道堂的时候,皇后已经到了。 “容儿如何了?” 皇后紧张道:“已经醒了,不过安太医说身子虚得厉害。” “安太医?”甄嬛略微惊讶。 皇上到了里间,见陵容面色不好,心里一紧。 “容儿,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陵容一见是皇上,顿时灰白的面色一亮,随即大哭扑进了他的怀中。 “皇上,有人要害臣妾,皇上救救臣妾!” 宜修宽慰道:“芙贵人,你先别激动,身子要紧啊!” 冬雪一边抹泪,一边说道:“皇上,今日小主被夏常在气倒,太医来一看已经微微出血了,才知道小主体内竟然有麝香,还好太医及时用药止住了,否则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啊!” “皇上,求您救救臣妾和孩子吧,他才三个月呢,究竟是谁要害臣妾!” 皇上心疼地抱住陵容,只见她散着头发,面容失色,声音婉转又哀凉,伏在他的怀中,就像那时的已经快不行了的纯元。 纯元的孩子…… “容儿,你别怕,有朕在,这次无论是谁,朕都不会放过她!” 第57章 奴婢要告发! 皇上对安太医一招手:“你仔细说说,为何这么久都没有发现芙贵人的身孕和麝香!” 安太医俯身,紧张道:“回禀皇上,芙贵人的身子一向康健,所以很少召臣请平安脉,今日是气急攻心,一时晕厥不醒,微臣请脉,才发现贵人有了身孕。” 这是真话。 “且贵人体内的麝香不是一日之功,而是长期微量地摄入,只是时间还不长,所以今日只是微微出血,若是再用一个月,恐怕龙胎是断然保不住了!” 这些便是他按照芙贵人的吩咐说的了。 陵容的身子微微颤抖,皇上将她搂得更紧,抬手轻轻摸她的后背安抚。 甄嬛不解问道:“可是连芙妹妹自己都不知道有孕,为何会有人下此毒手呢?” 安太医道:“小主不知,若是女子有孕,麝香便可活血滑胎,若是无身孕的女子长用,则会难以有孕。” “看来这人原本是想妹妹不孕的,却阴差阳错险些伤了肚子里的孩子,真是好阴毒的心思!” 甄嬛蹙眉,不由得低低一叹,对皇上道:“皇上,您一定要为妹妹做主。” 听着她的话,皇上的眼中有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吩咐道:“去查,仔仔细细查一遍,看看这些个脏东西究竟藏在哪里!” 苏培盛连忙带着小厦子等人开始查找起来,安太医也跟着去辨认。 皇后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不经意瞥一眼剪秋,剪秋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陵容抽泣道:“皇上,臣妾的身边是不是出了内贼,否则,臣妾怎么会用了麝香!” “芙贵人,现在还什么都没有查出来,你先别担心,多思多虑对孩子不好。” 皇后连忙出言宽慰,随即对伺候一旁的冬雪沉下脸。 “芙贵人近来和本宫也告假过好几次,而女子有孕月信也是不来的,她的身子如此异常,你为何既不去请太医,也不仔细告诉本宫一声,你是怎么伺候的!” “皇后娘娘恕罪,都是奴婢的错!”冬雪连忙跪下请罪,谨记小主的吩咐,千万不要顶嘴。 陵容抬起脸,柔柔道:“娘娘别生气,臣妾自入宫总是生病,且臣妾月信不调,常常三月一次,唯恐皇上和娘娘担忧,所以才不叫冬雪声张,也不敢总是请太医,请娘娘宽恕冬雪吧。” 好险,皇后这一句话,若是不能解释得当,事后皇上想起来,怕不是会怀疑自己故意隐瞒身孕做戏。 “皇后,容儿的身子弱朕一向知道,眼下也不是责罚奴才们的事。” 皇上有些厌烦皇后不合时宜的发难。 皇后无趣,低头道:“臣妾一时关心则乱,皇上说的是。” 而一旁的甄嬛看着陵容如此可怜的伏在皇上怀中,皇上看她的眼神又那样的怜惜,心中微微一酸。 陵容她,其实也很得皇上喜欢吧,而她曾经也像自己这样得宠…… 很快,安太医便锁定了香炉中的残灰、一盒香,他一查验、一回禀便什么都清楚了。 甄嬛暗暗心惊,又是这样的手段! “放肆!往日这些东西都是谁看管的!” 此刻,皇上素日不愿想起的事涌上心间,自然是异常恼怒。 冬雪腿一抖,连忙跪下道:“回禀皇上,这香是皇上御赐之物,都是奴婢亲自锁在库房中保管的,可是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小主啊!” 皇上烦厌不已:“钥匙在你手里,不是你还会是谁,朕不想听你的狡辩,谋害嫔妃皇嗣,拉下去杖毙!” 跪在后头的宝鹃勾起一抹微笑,除掉了冬雪,还有一个呢! 陵容一惊,这次皇上竟如此急躁,连分辩也不听了,连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急得皇上要抱她起来。 “陵容,小心身子。”甄嬛连忙上来扶她。 陵容哀求道:“皇上!请皇上再许臣妾问她们几句话,再做定夺吧!” 皇上只得忍下不耐,点了点头。 恰巧此时苏培盛走进来,小厦子将一盘子的精巧玩意、钗环首饰给呈上来。 “启禀皇上,这些是从宫女冬雪和春霏的柜子里翻出来的,都是皇上赐给小主之物。” 春霏一惊,连忙扑出来道:“皇上!奴婢冤枉啊,奴婢和冬雪从来没有拿过这些东西!” 宝鹃连忙跳出来道:“皇上,春霏和冬雪素来亲厚,一定是她们两个合谋害了小主,还偷盗御赐之物!” “宝鹃,你为何要污蔑冬雪和春霏!”陵容痛心疾首。 皇上瞥了一眼宝鹃,没有说话。 宝鹃磕头道:“事到如今,奴婢不敢不说了!皇上,冬雪和春霏最得小主信任,奴婢发觉二人常常半夜偷偷出门,可奴婢生怕是小主有什么吩咐,所以不敢声张,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春霏怒道:“你与我们素来不和,你的话分明是蓄意栽赃报复!” 宝鹃得意一笑:“那秋霞和你是一起来伺候的,她也看见了!她的话总是可信的,秋霞,你说是不是!” 陵容看向低着头的秋霞,柔声道:“秋霞,你看见过什么,听到过什么,就原原本本的说出来,我信你的话。” 宝鹃心中呵呵一笑,小主她还不知道,秋霞早就和她离心了,说出来的的话,也只能加剧冬雪和春霏的死亡。 秋霞连忙跪到了前头,抬起头来,面色愤慨。 她一抬手指着宝鹃道:“皇上,奴婢要告发宝鹃谋害小主,嫁祸冬雪和春霏!” “你说什么?!”宝鹃失言,更是失智。 秋霞怎么会指认自己!? 皇后蹙眉道:“你既然这样说,就必要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诬告,要被杖责二十,驱逐出宫的。” 秋霞却不惧怕,连忙道:“皇上,娘娘,近来冬雪和春霏姐姐日夜轮值,怎么可能半夜出门,反倒是奴婢和宝鹃亲厚,听她总是私下口出怨言,怨怪小主信任冬雪和春霏。” “有一日奴婢半夜醒来,发现宝鹃偷摸冬雪的什么东西,奴婢偷看,才发现她拿了院的泥巴和水,不知要做什么,奴婢瞧着像是要作什么法诅咒旁人,实在是太害怕了,所以一直不敢说出来。” “你污蔑我,分明是我看见你半夜偷了冬雪的东西,还拿了泥巴和水!” 宝鹃一惊,才发觉自己是中了计,一下慌了神。 秋霞不甘示弱道:“你既然说是我拿泥巴和水,那你说清楚,我和泥巴来做什么!” “自然是——”倒出钥匙的模子来。 第58章 滚回宫里去 然而宝鹃到了嘴边的话却戛然而止。 那晚她们用泥巴倒了个模子出来,然后收买了司器局的工匠,仿制了一把新的出来。 可她不能说出来啊! 宝鹃一时之间如鲠在喉,只能无助地将目光投向皇后。 宜修见宝鹃说漏了嘴,眼神凌厉万分,吓得她连忙把头给低下了。 “是,是诅咒!没错,是你,秋霞,你要诅咒小主!”宝鹃说得自己都没有底气了。 秋霞就等她这句话,逼问道:“无缘无故我为何诅咒小主?且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你说得出来那东西又在哪里呢?” “我没看清!” “苏培盛!” 皇上听得厌烦:“你们查得不仔细!” “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去再查一遍!”苏培盛和小厦子身子一抖,连忙出去。 宝鹃松了一口气,仿造钥匙是秋霞的主意,一直也在她那,查出来反而能让自己脱身。 皇上朝陵容伸出手来:“地上凉,你快起来,别为了奴才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多谢皇上!” 陵容赶紧躺回了床上,怕惹他不高兴。 惴惴不安地等待之间,苏培盛很快就回来了。 一把新钥匙和一小包几块碎麝香被呈了上来。 “回禀皇上,奴才在宝鹃不穿的衣裳夹层里找到了这个,似乎是小主库房的钥匙。” 原来,还有一把钥匙啊。 所有的目光投来,宝鹃浑身一冷,不可置信地看向秋霞,一旁的春霏和冬雪都朝她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她才反应过来,不是秋霞忽然反水出卖自己,而是她从一开始就在做戏,故意让自己以为她被排挤可以拉拢! “皇上!这不是奴婢的东西,这是秋霞的,是她找人仿做的!” 宝鹃怕死,一边磕头一边口不择言起来:“这麝香也肯定是秋霞她们放进来的,她们陷害奴婢!” 陵容激动,痛心疾首地指着她喝道:“你一个普通宫女,怎么认得那是麝香!你还在撒谎!” 转而又拉住皇上,楚楚可怜道:“皇上,宝鹃一个大宫女好好的,臣妾自认素日待她不薄,她不敢、也想不出这样谋害臣妾的办法,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陵容料定,宝鹃她不敢说出背后是皇后指使。 皇上的眼神阴郁,似乎在思量着是直接杖毙,还是继续追查下去。 “皇上!若是不彻查,让此人逍遥法外,祸乱宫闱,以后臣妾和孩子还能安然度日吗?”陵容潸然泪下。 宜修亦忍不住呵斥道:“真是混账,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污蔑旁人!还不快说,究竟是谁指使的你去谋害芙贵人的!” 皇后狭长的凤眸中威胁之色一闪而过,而宝鹃再蠢也读懂了那是什么意思。 宝鹃颤颤巍巍,抖着嘴唇,脑中骤然想起了秋霞素日总是在自己耳边嘀咕。 “小主最怕华妃的暗害,日日都要我们检查一遍东西,这么多活儿,搞得好像咱们这有多少华妃的眼线细作似的,真麻烦!” 是啊,谁都知道华妃最讨厌小主了,皇后娘娘也最忌惮华妃—— “是,是华妃指使我的!” 此言一出,满堂惊骇。 皇上的面色铁青得难看,此前宫中多番风波,他都相信和华妃脱不了干系,可唯独这件事自己决不会相信。 不为别的,只为这样的手段,是自己用在华妃的欢宜香上的,世兰她怎么会用同样的手段谋害容儿呢! 随即,他又惊疑不定,下意识看了一眼皇后,把站起来的宜修看得都有些心虚。 半晌,他挥了挥手,盯着宝鹃道:“满嘴胡言,拖下去,杖毙!” 看来皇上是要保下华妃,陵容眸中闪过一丝笑,随即又嘤嘤哭了起来,连忙跪下,神情委屈万分。 “皇上!请皇上为臣妾做主!宝鹃已经指认华妃,请皇上不要再让华妃逍遥法外了!” 甄嬛连忙也跪了下来:“请皇上为妹妹做主!” “容儿!” 皇上既怜惜又有些愧疚无奈,容儿她毕竟不知道欢宜香的事,所以才会以为真的是世兰所为。 “这件事,朕自有考量,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宜修在一旁闭口不言,若是寻常她一定会极力主张惩处华妃,可这一次,她知道,皇上一定不会相信是华妃所为。 “皇上!可是臣妾不相信宝鹃背后没有人指使,若是不能惩处华妃,那臣妾真的会日夜难安了!”陵容哭得泪流满面。 皇上爱怜地陵容拉起来,只能道:“别哭了,朕说会给你一个交代就会有。既然你不安心,那朕将御前的宫女芳若拨来,让她亲自照顾你的起居,再让安太医专门伺候你,你看好不好?” 这正中陵容的下怀,于是她停了哭,只是抽噎着。 半晌,甄嬛见陵容不得不服软低下了头,心中一叹,没想到华妃在皇上心里的地位竟然如此不可撼动。 陵容道:“臣妾不敢劳动芳若姑姑,倒是碧萱姑姑与臣妾熟识,臣妾想让她来照拂。” 芳若注定会更偏心甄嬛一些,倒不如一向与自己亲厚的碧萱。 “只要你喜欢,朕就让她来。”眼下只要能稳住陵容,皇上便一口答应。 “朕一会儿亲自去一趟翊坤宫,你就安心养胎,不要多想。” 皇上起身,又叮嘱了甄嬛和皇后好好宽慰开解陵容。 一出乐道堂的门,却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后殿门口,不由得更是恼怒。 “谁在那里!还不快出来!” 夏冬春吓了一大跳,连忙跑出来跪下。 “皇上,是臣妾,臣妾担心芙贵人的身子。” 真的,她这会后悔极了,为什么今日要这么嘴贱去气晕了安氏,这下好了,她查出来有了身孕,自己却要倒霉了。 皇上一见她才想起陵容晕倒的原因,眼下正是心烦意乱,有气没处撒。 “放肆!你气晕了容儿,这会不在她身边伺候,竟还敢在这里窥伺,半点心肝都无!” 他嫌弃不已道:“滚回你宫里,好好思过三个月,不许出来招惹!” 只是禁足三月,他已经是念在昔日倚梅园相见的情分上了。 可夏冬春不这样觉得,她只感觉眼前一黑,禁足三个月,还不如杀了她啊! 第59章 秘密 这头宜修和甄嬛宽慰了陵容好一番,方才离去。 人都走后,冬雪捧来了安胎药,秋霞和春霏皆闷闷不乐地伺候在旁。 陵容笑道:“秋霞怎么耷拉个脸,难道是这些日子做戏太多,真觉得受了冬雪和春霏的委屈了?” 秋霞苦笑道:“小主还说笑呢,奴婢能出一份力逮住宝鹃,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可今日宝鹃都吐出华妃了,皇上竟然还是袒护她!小主您说您还有着身孕呢,皇上也不顾及!” “瞧你们都不高兴的样子,看来都以为她真是华妃指使的吗?” 陵容喝着药,心无波澜,她非但不委屈,反而觉得欣然,因为皇上此刻应当最怀疑皇后,且皇后也觉猜不出自己已经觉察了是她的手笔。 冬雪一惊:“难道不是吗?宫里除了她,还会有谁这样忌惮小主!” 陵容淡淡道:“华妃动手都是大阵仗,明火持杖着来,这样无声无息的功夫,她还不至于。” “那小主既然猜到不是她,为何还要奴婢日日暗示宝鹃咱们这里有华妃的内鬼?”秋霞讶然不已,小主的心思真难猜。 “明儿皇上一定会再来看我,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 陵容抚摸自己的肚子,自己想杀了宜修,可眼下位分低又有孩子,决不能与宜修正面对上,只能藏拙。 而自己腹中这个孩子,还缺一个足够强大、能够保护得了他的擎天之伞。 翊坤宫。 “皇上!这件事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曾经没有了一个孩子,怎么会去害她的孩子呢!何况臣妾也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有孕了呀!” 华妃跪伏在地上,眸中含泪,委屈万分。 “华妃,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相信世兰不会忍心伤害容儿的孩子,可他这句话怀疑的是,世兰有没有一点点的的可能,已经知道了欢宜香的真相…… 华妃挺直了身子,怄气道:“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便是皇上杀了臣妾,臣妾也要说是那个贱婢存心污蔑!” 不是她年世兰干的事,她绝不会承认! 沉默间,欢宜香已经氤氲了整个殿内,浓得有些呛鼻子。 皇上微微叹息:“怎么点这么重的香,不怕呛着自己吗?” 华妃一愣,随即眉头软了下来,鼻尖一酸。 她低声哀伤道:“皇上已经很久不来看臣妾了,臣妾只有点着欢宜香,就好像皇上还宠爱着臣妾,还陪着臣妾一样。” 皇上的心一酸,世兰她果然是不知道的,否则以她的个性,又怎么还会点着呢? “世兰,是朕错怪你了。” 华妃一愣,随即将手攀上了面前的大手,泪落了下来。 晚间时分,皇上离开了翊坤宫,独自在御书房,召见了夏乂。 夏乂走后,苏培盛问道:“皇上,可要传华妃娘娘来伴驾?” “传——罢了,容儿今日受惊不小,她还以为是华妃所为,朕若是召幸华妃,她一定会伤心。” 苏培盛一愣,皇上何曾这般顾忌嫔妃的心意了? “那皇上不如去陪芙贵人吧。” 皇上摇了摇头:“朕虽然高兴她有了身孕,可是她一定要朕给她个交代,朕实在有些苦恼。” “太后驾到——” 皇上连忙走出书案,给太后请安。 “皇额娘怎么来了?” 太后坐在榻上,微笑道:“哀家也已经听说芙贵人有孕的事了,她的确是个争气的,不过今日之事凶险,哀家方才特意去瞧过她,告诉她此事未必有人指使,恐怕是那个婢女满口胡说罢了。” “皇后来告知哀家此事之时,哀家也已经叮嘱过她了,芙贵人的孩子不能有闪失!” “知儿子者,皇额娘也,”皇上也坐下,叹了一口气,“儿子只希望后宫风平浪静就好了。” 太后耷拉下眼皮微微点头,随即又道:“不过皇后终究还是识大体的,这些年来打理后宫井井有条,皇帝不要对她太有成见。” “儿子知道。” 皇上抬眸看太后:“皇额娘,还有一事,此番这样的手法似曾相识,儿子不得不防太医院有人舌头太长,所以已经派了夏乂去做事,还请皇额娘再出面,警慑太医院。” 次日,竹息姑姑身子不适,请了太医院的江诚江太医前往寿康宫请脉。 御前的芳若也亲自领着碧萱来了乐道堂,叮嘱事宜,恰好安太医也在陵容这里请脉,不知闲聊些什么。 “小主安心,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碧萱来告诉我。” 芳若很高兴,毕竟如今芙小主有孕,得御前的人伺候,就说明了她在皇上心中的,将来若是生了皇子,那更是前途无量。 她是大度的人,不会只想着自己揽工,而不给碧萱她们机会。 待芳若走后,碧萱再次见过陵容。 “芙小主,当日奴婢领您进宫,便料到了小主会有今日的前程,果然当日迎接您是奴婢的福气呢!” 陵容靠坐在床上,笑道:“往后这乐道堂的一切还要请姑姑多多帮我照看了。” “应当的!” 碧萱被冬雪领下去熟悉乐道堂的事务与陵容的一应起居,陵容便又唤来了安太医问话。 “太医院什么离奇的事儿,快继续说。” 安太医垂着头,似乎有些惶恐不安。 “昨夜江诚江太医的弟弟江慎没有回家,今日又没来当值,原本大家都以为是有事,没想到竟然是死于非命,毫无线索。” 陵容不禁想起了什么,又问:“就一点儿征兆都没有?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没有。” 安太医想了想,还是不敢多嘴。 昨日皇上去了翊坤宫,当晚江慎就死了,今早太后身边的姑姑又传了江诚,如今太医院,谁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陵容也猜到了这个。 但安太医,竟敢不实言相告,日后怎么能用得安心? 陵容淡淡一笑:“安太医,你虽然惯常侍奉富察贵人,可昨日我并未出血,你却帮我欺瞒皇上和皇后,这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如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大人有什么事瞒着我,让我心里很不安呢。” 第60章 和我年世兰过不去 难道小主知道了些什么?! 安太医一惊,连忙跪在地上:“微臣不敢欺瞒小主,小主实在是多心了!” 侍奉一旁的春霏也浅笑道:“大人,皇上昨日点名叫你伺候我们小主,可见待我们小主之心。” “您也应该明白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吧,富察贵人肤浅无宠,又无子嗣,哪里能比得上我们小主?何况,咱们小主素日可待你和卫芷姑姑不薄呀!” 话糙理不糙。 陵容端过春霏手上的药,慢悠悠喝着,并不管安太医是如何煎熬挣扎、如坐针毡,若他不如此,以后焦头烂额的就是自己了。 半晌,安太医磕了一个头道:“微臣不敢不尽忠于小主,只是此事乃太医院最大机密,一旦说出来,整个太医院恐怕就要换人,微臣实在不敢说!” 陵容微眯眼眸,重重将药碗放在了盘子上。 刚要发作,却看安太医起了身,拱手作揖。 哀求道:“只求小主高抬贵手,往后微臣与犬子便都任凭小主差遣,绝不侍二主!” “大人还有个儿子,怎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陵容歪头回忆。 安太医苦笑道:“回小主的话,微臣素日与卫芷姑姑交好,不过是她的侄子身体不好,需要微臣时常看诊,今年初春,微臣方才托付了卫芷安排犬子进太医院历练,微臣传承无名,医术浅薄,在太医籍籍无名,何况犬子?小主自然不知。” 既然芙贵人借今日之事要自己投诚,自己不能说出那个秘密,那也只能和盘托出软肋,来做他们父子的投名状了。 陵容坐直了身子,显然,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原来如此,我说卫芷手上怎么有我送给大人的沉香呢。” 陵容打量着他,笑道:“我瞧安太医的医术不差,将来做个院判也不是不能,往后你就带着你的儿子一起来给我请脉,也好历练历练。只是不知大人瞧不瞧得上?” “小主大恩,微臣与犬子没齿难忘!” 安太医扑通一声伏在地上,春霏说得对,跟着富察贵人那个没脑子的能走多远,不如现在跟定了芙贵人,将来连儿子的前程也不用愁了! “行了,大人的忠心我已经明白了。”陵容满意一笑,随即唤他起来。 “以后你伺候在我这里,富察贵人那,你就保举个稳妥的太医去伺候吧,反正她一直没有身孕,也总是嫌弃你的医术不好,说要换人。” “微臣明白。” 陵容扬起头,轻轻一笑,前世她被皇后那样利用殆尽,才明白恩威并施才是最牢固的御下之法。 之后几日,皇上总是忙于朝政,总没有时间来看陵容。 百无聊赖的一个傍晚,天热得慌,皇上却悄没声儿地到了陵容的宫里,把在榻上睡觉的陵容吓一跳。 皇上坐在她身旁,轻轻抚摸她的肚子。 “有了身孕的人了,还这样淘气,怎么不去床上睡?” 陵容靠在他肩上,浅笑盈盈:“臣妾总盼着皇上来,便在这窗户底下眼巴巴地看着。” “说得多可怜似的,朕瞧你才不是等朕,只是自己犯瞌睡了。” 陵容正色道:“皇上,臣妾知道你为什么这几日不来,是怕臣妾不懂事么?这几日臣妾也想明白了,那日情急,臣妾应当是误会华妃娘娘了,一定是宝鹃为了活命而污蔑娘娘。” 皇上抚摸她的脸,开怀笑道:“容儿能这样想,朕很欣慰,终究还是你最懂事。” “是,臣妾再糊涂,眼下也想明白了。” 陵容坐直了身子,乖巧道:“皇上,如今虽然咱们都知道娘娘的清白,可是宫里却依旧议论纷纷,众口铄金,若是不想个办法平息,岂非对娘娘的清誉有损?” “容儿可有什么好主意?” “既然人人错认娘娘不喜容儿,那不如就请华妃娘娘照顾臣妾这一胎,算是旁人眼中您对容儿的一个交代,等时日一长,这个孩子平安降生,流言岂非不攻自破!” 陵容的长睫颤动,眼波流转,说得头头是道,颇引皇上动心。 但他却有些迟疑:“只是,华妃经验不足,朕怕她照顾不好你。” “华妃娘娘一定能,欣姐姐说,当日曹贵人就是得娘娘照拂,即便难产也能得娘娘福泽庇佑,最终能平安生下温宜公主。” 陵容说着,忽然低下头,闷闷道:“臣妾头一胎,怕得很,万一真的难产,也希望能有这样的福——” 皇上骤然打断了她的话:“容儿!不许胡说!” 听得“难产”二字,他的脸色倏地变得灰暗,眼中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 “朕不许你胡说,你和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不会有任何意外。” 陵容却眉眼舒展,明媚动人。 “那皇上便是同意了臣妾的提议!” 皇上眼底的阴郁一扫而空,复又微笑:“容儿都如此善解人意,提议合情合理了,朕自然都依你。” “那今晚就要请皇上去告诉华妃娘这件事了,娘娘一定不会拒绝。” 陵容伏在他的肩上,扬起了一抹得逞的微笑。 次日一早,华妃送走了皇上上朝,便立刻唤来了丽嫔和曹贵人。 她们二人接连为华妃办事不力,如今皆站在殿中垂着头,不敢坐也不敢说话。 谁料华妃昨夜得以侍寝,心情还算不错。 “皇上最终还是相信本宫是无辜的,但却交代了本宫一件棘手的事。” 丽嫔抬起一只眼皮,轻声问:“不知是何事?” 华妃无声叹了一口气,高昂着下巴,淡淡道:“不是说芙贵人那个狐媚子有孕本宫要害她吗?皇上让本宫好好照看她的身孕直至生产,本宫想,这件事交给谁办最妥帖?” 她协理六宫,哪里日日有闲心思去伺候那个狐媚子! 丽嫔倒想表示一番,可她只会害人,哪里会照顾孕妇呢! 倒是曹琴默眼神万变,实在不想揽这差事,但是没办法,人家芙贵人就是能算计得到自己头上。 随即只得深吸一口气,站出来道:“嫔妾曾经生产温宜公主,不如娘娘就把芙贵人交给嫔妾照看吧。” 华妃抬眸看着她,有些失落道:“还是你心细妥帖,又是生育过的,就交给你吧。”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往日的骄傲。 “你记住,以后谁还敢害芙贵人的身孕,那就是和我年世兰过不去!” 第61章 惩责浣碧 当日,丽嫔倒是早早能回启祥宫休息,曹琴默却一直留在了华妃宫中,听华妃叮嘱照料之事,她亦保证不会办砸这件差事。 “以后你每日去芙贵人宫里一次,她的一日三餐你都留心着,五日来回禀本宫一次,下去吧。” 曹琴默离开翊坤宫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倒是有几分佩服陵容了。 婢女音袖蹙眉问道:“小主,这么棘手的差事您为什么要接下,您还有自己的公主要照顾呢。” “呵,华妃和丽嫔像是会照料人的吗?事情到这个份上了,我不自己站出来,难道还要人家亲自点名?” 主仆二人往回走着,忽见假山后头树木掩映的地方隐隐透露出火光,不知是谁在哪里哭泣。 “这么晚了,谁会在那里?” 曹琴默素来胆大,见状径直冲了过去,却见一个眼熟的绿衫宫女在烧纸钱,立时指着她横眉。 “大胆!” “……” 次日一早,曹琴默便新官上任,到了陵容处点卯。 陵容这几日身子本无大碍,装了几天便也恢复常态,此刻正拿出前些日子描出来的吉祥花样照着绣花。 一见是曹贵人来了,她非但一点也不吃惊,反倒扬起了如期的得意与从容 “曹姐姐来了。” 曹琴默对她笑道:“妹妹这么早就起来了,听妹妹的话,竟是知道一定是我来照顾妹妹?”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总之未来几个月陵容总要和姐姐相伴了。” 光有华妃这只猛虎做靠山威慑众人还不够,底下的细微之事到底只有曹琴默最能处处周全。 二人相视一笑,大家心照不宣。 曹琴默走近些看陵容,发觉她手里的肚兜竟是双面绣,一面是如意团,一面则是百蝠图,心里倒是吃惊。 “妹妹怎么会如此精湛的技艺,绣出来的花样倒像是活的一样。” 陵容微笑:“陵容早说过,与姐姐是同病相怜,出身微末。我娘做了一辈子的绣娘,我也自然会这些。” 寒暄过后,曹琴默徐徐说了素日需要留心之事,足有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妹妹,孕中人难免多思,若是实在不能克制,不如多出去走走,既能活动身体又能接接地气儿,对胎儿也有好处啊。” 陵容也觉得有些累,便丢下手中的活儿。 “前几日我身子不好,几位姐妹来瞧我,也顾不上见,今儿天气正好,不如曹姐姐陪我去碎玉轩看看莞姐姐吧。” 曹贵人轻轻摇着团扇,似笑非笑道:“妹妹除了和富察贵人亲厚,和莞贵人倒是也一直交好。那咱们就去吧。” 到了碎玉轩,浣碧正伶俐地在院中忙活,今日她打扮得娇艳,衣裳首饰都远超宫女该有的规制。 她一见曹贵人上门,心中难免慌乱心虚,然而当看到陵容的那一刻,不免又趾高气昂起来。 她只敷衍地行了一礼,便自己起来,重新拾起了手里的花,冷笑连连。 “呦,是芙贵人来了,我还以为小主有孕,身娇肉贵,就再也不贵足临贱地了呢。” 曹贵人不料浣碧敢如此冷嘲热讽,一时间也不好开口,只好陪着陵容站在原地。 陵容沉下了脸,将搭在碧萱手上的手撤了回来,拿帕子掩了掩口鼻。 碧萱便蹙着眉头,上前半步盯着浣碧。 “放肆!莞贵人的陪嫁侍女竟敢言行无状冲撞贵人,这是哪里学的规矩!” “这位姑姑的话是什么意思,奴婢不过是和芙小主说笑两句,我们的规矩都是芳若姑姑教的,奴婢可没有错了半分!” 她原不认得碧萱,只当她是新去延禧宫伺候的姑姑。 碧萱的面色登时阴沉下来,入宫多年,她还从未见过如此轻狂的宫女。 刚要开口,却看见崔槿汐从廊下跑过来,连连赔礼。 “奴婢给芙小主、曹贵人请安。碧萱姑姑,都是奴婢约束浣碧无方,请您和小主有大量!” 崔槿汐回头看一眼发愣的浣碧,低声道:“这是御前伺候的碧萱姑姑,不可放肆!” 浣碧这才一惊,连忙垂下头来,走到了陵容几人面前福身:“奴婢一时失言,请二位贵人和姑姑不要怪罪。” 碧萱见不得她这样轻狂的样子,不顾陵容的阻止,冷冷一笑。 “即便奴婢不是御前的人,这宫里也没有宫婢冲撞了小主,还能理直气壮狡辩的。你,自己掌嘴三十,崔槿汐,你来盯着!” 说罢,她又搀扶住陵容,劝道:“奴婢知道小主顾念姐妹情谊,可奴婢奉皇上旨意侍奉您,今日不得不处置了浣碧,以免以后的人有样学样,坏了宫里的规矩!” 浣碧一惊,若是伤了脸,皇上怎么还看得上自己呢! 连忙跪在了地上哀求:“求芙贵人看在素日与我家小主交好的情分上,饶过奴婢这一次的无心之失吧!” “碧萱——”陵容心中痛快,面上却不得不要做个劝阻的样子来。 “碧萱姑姑!” 兴许是外头太嘈杂,甄嬛连忙从里间出来,走到了陵容等人的跟前,看着浣碧那可怜样儿,心里恨铁不成钢。 她拉住了陵容的手,柔声道:“陵容,浣碧这毛丫头都是平日里我太骄纵了,今日她冲撞了你,受罚是理应的。只是她伤了脸,皇上来了看着也实在不好看,不如就换成打三十下手板罢了。” 陵容宽慰一笑:“什么大事,我原知道浣碧是同我玩笑的,自然不会追究什么,只是今儿碧萱姑姑她也在这——” 这话说颇有水准,碧萱一下就挺直了腰,知道是需要自己唱黑脸。 她板着脸,对甄嬛肃然道:“莞贵人与芙贵人原是一起中选的,一同入宫后更是情谊深厚,如今您又亲自求情,芙贵人自然也不好再追究,奴婢亦是无话可说。” 甄嬛一笑,连忙道:“那就多谢——” “只是责罚可免,但今日发生的事,奴婢都要逐字逐句原本地回禀皇上,以免皇上问起来,责备奴婢懈怠,不能护住芙贵人。” 第62章 得宠真相 甄嬛一惊,若是捅到了皇上那里去,冒犯有孕的嫔妃,便是自己也不好护着她了。 抬眸又见陵容也左右为难,不肯再开口的模样,心里也知道陵容今日心里是有气了。 于是登时对浣碧沉了脸,呵斥道:“往日我对你的教导,你竟是一点儿都没有放在心上,如今知道厉害了吧!槿汐,你亲自掌刑,就在这院子里打她三十手板,以后看谁还敢冲撞陵容小主!” 浣碧又惊又恼,不可置信地大喊了一声:“小主!” “陵容,咱们到里头坐吧。”甄嬛不理她,忙又拉陵容。 陵容哪里能动,总不好她这个恶人在里头和苦主的主子喝茶说笑,苦主在外头被打得哎呦喂的。 曹琴默便笑道:“莞贵人,今日芙贵人本是顺路来瞧妹妹,这会她喝药的时辰到了,倒是不能耽误了。” 见陵容也点头,甄嬛撤回了手,淡笑道:“那我就不送妹妹了。” 陵容和曹贵人走了,可碧萱却板着脸留下看刑,浣碧已经跪着伸出了手,被崔槿汐实打实地拿手板打了几下, “二十五!二十六!”康禄海一声一声地数着,心思活络着。 整个碎玉轩的人都围着她看,浣碧羞的、疼得流了一筐的眼泪,崔槿汐却不敢轻了劲,怕被碧萱发觉。 “三十!” 打完最后一下,浣碧的头已经羞得抬不起来了,碧萱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笑容,朝着甄嬛行礼。 “小主,已经打完了,那奴婢就先回去了,一会儿奴婢会差人送来上好的伤药给浣碧姑娘。” “姑姑慢走!”甄嬛扯了扯唇角,露出半个笑来。 碧萱走后,流朱冲上去拉住了浣碧,崔槿汐也丢了戒尺,几个小宫女小太监都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关心。 甄嬛一怒:“都不许哄她!往日里,尽是我把她宠成了这样,如今连陵容和御前的姑姑都敢顶撞,今日不让她长长教训,日后还不知会犯下什么大错!” 这疾言厉色浣碧从未听过,心中的委屈、不甘、怨恨百味一时间皆忘了,不由得茫然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长姐。 “小主……” 这一唤,这一眼神,叫甄嬛的心一颤,她几步走到浣碧的面前,蹲下翻开了她的通红的手掌,轻柔地用帕子擦拭着。 轻声细语道:“浣碧,我都是为了你好,若是今日不打这三十下,到了皇上面前不知后果会如何。” “小主,你不是有心怪我,恼了我吗?”浣碧哭了起来。 甄嬛和槿汐掺她起来:“好了,快起来吧,地上硬,别跪坏了,这几日你就别干活了,好好养着手吧。” 浣碧的心一动,是啊,长姐一直待自己亲厚,今日的一切,都是那个安氏得理不饶人的错! 这一边,陵容和曹贵人回到了乐道堂,音袖和乳母便把公主抱了过来玩。 陵容笑道:“没事,就让温宜在这里玩,我倒是喜欢她这样乖巧的孩子。” 曹琴默抱着温宜,笑道:“浣碧被责罚,芙贵人今日可曾出了一口恶气?” “姐姐这话蹊跷,我与浣碧无冤无仇,她一个宫婢冒犯我,我何须和她计较。”陵容垂下长长的睫毛,唇畔的笑意却是藏不住。 “是了,她素来嚣张跋扈,心比天高,如今莞贵人得宠,她便更狗仗人势,狐假虎威了,妹妹身怀有孕,实在是无需与她计较的。” 手中的针一顿,显然这话是说到陵容心坎里了。 曹贵人默了一瞬,又扬起笑来问道:“不过说起来,莞贵人得宠如此突兀,妹妹与她如此亲厚,可知其中缘由呢?” “姐姐她素来有主见,怎么得宠的,不光是我,恐怕连沈贵人也是不知道的。” 见陵容头也不抬,不假思索的模样,曹琴默真的吃惊了。 “妹妹果然也不知道吗?” “曹姐姐不笑话我便是了。” 曹琴默笑容越发大:“可是姐姐我却对其中曲折略有耳闻呢。” “哦?” 陵容抬起头,她的确有兴趣听,也更好奇曹贵人为什么会主动告诉自己。 “听说,莞贵人苦练惊鸿舞良久,那日终于在御花园大放异彩,引得皇上驻足,倾心不已,不光如此,皇上还假称自己是果郡王,与莞贵人多番相会,实在是一段风流韵事呢。” 陵容脑中闪过昔年无数的回忆,首先是觉得大骇! 当日滴血验亲,她早知道与温实初有染的是沈眉庄,可她竟万万没有想到,最该怀疑的人,应当是果郡王! 陵容不觉笑了,甄嬛啊甄嬛,你与眉庄不愧是姐妹,都是如此不安于室,竟还有脸指责她用香料狐媚皇帝! 也难怪前世今生,甄嬛都死也不肯告诉自己是怎么得宠的,若是说了,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陵容从惊骇变得沉默,曹琴默立刻将温宜抱给了乳母,抬手拿起面前的贡橘,慢悠悠地剥,叹气一笑。 “原来妹妹真的不知道啊,倒是姐姐我多嘴了。可是莞贵人她如今除了沈贵人便是同妹妹最亲如姐妹的了,没想到竟连妹妹你也瞒着,竟自己练舞一鸣惊人,真是看着也让人伤心。” 陵容看着她,原来是想挑拨离间的。 可笑的是,这不是挑拨离间,而是事实,何况自己与甄嬛的友情从一开始便是错的,何须人来挑拨? “姐姐她久未承宠,一时心急,怕泄露事败也是有的。” 曹琴默伸手朝陵容递一瓣橘,见她只是看了一眼接过,却捏在手中没有吃,不觉微微一笑。 “妹妹说得是。” 看来,是说到她心里去了。 夜晚,陵容睡在床上无眠。 曹琴默的话还在她脑中萦绕,这其中所能想象的东西太多了。 是谁透露了消息,又是谁给一无所知又不屑以色侍人的甄嬛出了跳惊鸿舞的主意,又是如何说服她去跳的? “吱——” 门悄悄打开,春霏一脸迷茫和困惑走了进来。 “小主,外头来了一位年长的娘娘,说自己是端妃,特意来看小主的。” 陵容连忙被冬雪搀扶坐起了身子,心内一惊,已经明了。 是端妃! 第63章 暗算眉庄 端妃与陵容分坐在榻上,她深夜走到这里,话也说不上,直咳嗽个不停。 陵容便趁机细细打量着她,天这么热,她穿着秋香色的厚衣裳,面色却依旧苍白,方才她拦着自己行礼,那双手也是冰凉。 这样虚弱的人,自己这里究竟有多少好处,值得她深夜走这一趟。 “不知娘娘为何深夜来此,倒叫嫔妾失礼了。” 端妃扬起一抹虚弱的微笑来,看着陵容的肚子,面露羡慕与不忍,语气和缓。 “本宫与贵人本是素不相识,只是孩子都是无辜的。前几日听说了你宫里出了麝香的事,心里大抵也有了几分猜想,所以有些事想提醒贵人小心。” “娘娘此言何意?” 端妃无奈道:“上次的事水落石出,只是皇上不相信,没有追究,反倒让华妃来照顾你的身子,本宫实在担心,她会继续对你和你腹中之子不利啊!” 说罢,她便又急急地咳嗽起来。 陵容盯着她无神的双眼看,光凭她这一句话,自己就明白了她来的目的。 端妃一定知道麝香一事幕后真凶是谁,可她偏偏要来把一口黑锅扣紧在华妃的脑门上,无非是想让自己从此视华妃为死敌而已。 那自己可要让她多费一些口舌了。 不觉淡淡笑了起来:“多谢娘娘关心,只是如今是曹贵人照顾嫔妾,若是出了什么事,华妃娘娘也难辞其咎。” 可光凭自己有孕和比前世更得宠一些,便能吸引端妃来帮自己吗?陵容相信,端妃今夜一定还会暴露她来的原因。 “芙贵人,你还是不了解华妃。” 端妃见陵容并没有立刻相信自己,连忙摇摇头,似乎很无奈的模样。 “你也说了,如今是曹贵人亲力亲为地照顾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华妃大可以推她出去顶罪,皇上也不会深究什么。她惯会抓替罪羊,这一点,贵人不是很清楚了吗?” 此话入耳,陵容面上顿时浮现慌乱之色。 “娘娘此言倒是警醒了嫔妾,否则,曹贵人今日那般体贴入微,倒让嫔妾真的又掉以轻心了!” 端妃的嘴角浮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转瞬即逝,随即又紧了眉头,十分关切的模样。 问道:“听说今日你在碎玉轩和莞贵人起了冲突?” 陵容摇了摇头道:“并非冲突,只是莞姐姐的婢女不小心冲撞了我和曹贵人,正好碧萱姑姑也在,她便责罚了那婢女,并不是什么大事。” 看着端妃若有所思的模样,陵容讶然问道:“只是端妃娘娘身子一直不好,足不出户,怎么知道今早的事情?” “咳咳!今日天气好,本宫难得出门去御花园走一走,没想到路过碎玉轩,听到了里面有吵嚷的声音,还以为是你和莞贵人不好了。” 陵容笑道:“哪里有这种事,我与莞姐姐一同进宫,一直和气,相互扶持,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事而闹起来了。” “那就好啊!” 端妃喘了几口气,站起了身来,陵容也不得不赶紧起来扶着她,她便拉住了陵容的手,轻轻拍了拍。 “吉祥去打听了,知道是莞贵人的陪嫁婢女冲撞了你,虽然她该罚,不过本宫也要劝你一句,不要因为下头人的疏漏而和莞贵人有了什么。” “娘娘何出此言?” 端妃苦笑道:“本宫不过白提醒一句,华妃势强,你一个人终究不是她的对手,眼下莞贵人得宠,与你情同姐妹,你们万万不能因为小事而离心,那华妃便更有可乘之机了!” 陵容状若感动道:“娘娘多番提点,嫔妾感激不尽,只是嫔妾也明白这个道理,万万不会和莞姐姐有隔阂,便宜了旁人。” “那本宫便放心了,本宫体力不支,要回去了,贵人不必相送。” 端妃一笑,随即松开了陵容的手,又不舍地看了陵容的肚子一眼,搭上了吉祥的手。 “那娘娘慢点走。” 端妃一离开,陵容便冷笑了起来,已经全都明白了。 原来,不光甄嬛的容貌能吸引端妃的注意,自己仅凭酷似纯元皇后的嗓音,也足以让这个被华妃折磨得绝望的女人觉得看到了救命的稻草,紧紧抓住不肯放手。 难怪,甄嬛会去跳惊鸿舞得宠! 今晚端妃来,是想要自己和甄嬛,都乖乖地做她端妃手中刺向华妃的利刃! 陵容抚摸着肚子,抬起了眼眸,可她,最讨厌自己和孩子被别人当做棋子儿! 次日一早,在皇后处请安结束后,甄嬛、眉庄以及陵容被皇后留下,一来她要关心陵容的身孕,二来要等皇上下朝,听一听眉庄对于近来宫务的见解。 三个人排排坐在凳子上,陵容听得眉庄侃侃而谈的什么“例菜”、“绿豆汤”、“折银”,想起前世自己所受的苛待,顿时浑身起寒气。 然而看着皇上百般暗示,皇后百般鼓动,沈眉庄洋洋自得的模样,甄嬛微笑默不作声的样子,陵容只觉得可笑。 于是便借口身子累先出了景仁宫,谁知迎面遇到了华妃带着颂芝气恼而来。 “皇后竟如此狡诈,让沈眉庄单独留下和皇上说宫务,那当本宫是什么?!” 陵容心思一转,皇后推沈眉庄入坑,要是华妃含怒这么一进去,岂非要坏了事? 沈眉庄得宠倒是无妨,但却不能得权,若是眼下不出错,将来难保可成大器,倒不如假借华妃的手将其打压下来。 连忙上前几步,福身笑道:“给华妃娘娘请安!” “你怎么在这?” 华妃打量着陵容,蹙眉不止:“曹贵人怎么没有跟着你?” “今日请安后,皇后娘娘留嫔妾说话,所以就让曹贵人先回去了。” “你有了身孕就少给本宫出来晃悠!不然被谁冲撞了,又要赖到本宫头上!” 华妃懒得和陵容废话,白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陵容连忙对她的背影道:“华妃娘娘,沈贵人正在里头提议裁减例菜和折现绿豆汤,皇上和皇后都很高兴呢,莞贵人也在里头说笑,娘娘还是不要去了吧。” 没走几步,华妃的身子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正在懊恼自己说漏了嘴的陵容。 第64章 哪来的簪子 华妃反应了过来,怒气随之而散,这么得罪人的事,自己抢着占一份做什么? 她勾唇一笑,随即慵懒地往轿子边走,斜眼看着陵容,随即抬手指着陵容的眼睛。 “既然皇上喜欢和沈贵人还有莞贵人说话,本宫现在去打搅也是无趣。你,也给本宫小心着点!” “嫔妾定当小心,不敢拖累娘娘。” 陵容垂着头恭送,远远听得华妃吩咐周宁海:“去把丽嫔和曹贵人叫过来。” 不禁微微一笑,谁说华妃没脑子了? 回到了乐道堂,却见崔槿汐等候多时,见她回来,连忙送上了一支并蒂红宝石的芙蓉簪子。 陵容拿起那簪子对着窗外的阳光,深邃的红宝石立刻透出了鲜血般的光泽,异常耀眼,非比寻常。 这样高调的珠钗,是甄嬛最不喜欢的,如今为了一个奴婢,自己又能得她一次“赏赐”了。 “我记得,这是皇上赏给姐姐的,莞姐姐还没有戴过,怎么送来给我了?” 崔槿汐恭敬地笑道:“小主说,昨日浣碧冲撞了小主,如今人已经罚了,只盼小主您收下簪子,不要生气,以后和我们小主还是依旧和和气气的,姐妹们时常说笑。” 都逼上门了,她能不收吗? “早上给皇后请安,不是还和姐姐好好的呢,姐姐何必又多心?” 崔槿汐见陵容收了簪子,又和往常一样宽和,不觉也放心了下来,告辞而去。 她一走,陵容便拿着簪子走到了妆台前坐下。 “你去把富察贵人送的金线大红妆缎的衣裳拿出来。” 冬雪闷着声,惊奇道:“小主素日不是最不喜欢那样张扬的颜色吗?” 陵容拿着宝石簪子对比自己的脸,冷声一笑:“这么好的簪子赏给我戴,没有张扬的红衣裳怎么配得上呢?” “小主还要戴它!奴婢看着也生气!莞贵人分明抬举那个浣碧,根本就没有把小主放在眼里。”冬雪气得撇嘴。 “何须如此愤慨,她与沈氏从来就没有看得上我过。” 冬雪一愣:“小主?” 陵容抬手,对着镜子将簪子戴在了旗头最显眼的地方,淡淡一笑。 “把衣裳拿出来吧,今晚皇上来陪我用膳。” 冬雪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去找。 午后。 陵容午睡起来,曹贵人才灰头土脸地来了乐道堂,只见她鬓角的头发略有散乱,料想是华妃又刁难了她。 “姐姐这是怎么了?” 曹贵人强颜欢笑道:“无妨,不过是方才被华妃娘娘召见去了,责怪我早上没有照顾着妹妹,自己一个人就回去了。” “原是陵容好心办了坏事。” 陵容说着,忙拉她到自己妆台前坐下。 “天热,姐姐连头发也散了些,我给姐姐再梳头上妆吧。” “怎敢劳动妹妹玉手,还是让音袖来吧。” 曹贵人连连要起来,被陵容摁住,她捡起一支新的蓝田玉簪,颜色清润,中规中矩的,交给了音袖。 “陵容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个且给姐姐添妆发吧。” 曹贵人看着镜中陵容今日的装扮,皆是大红色添金,不知有多张扬。 正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不动声色道:“妹妹说笑了,妹妹头上一支金簪便抵姐姐我两头的装扮了,可见妹妹的东西都是好的。” “姐姐觉得好看吗?这些都是莞贵人赏我的。”陵容抚摸鬓边的双簪,皮笑肉不笑。 “想来,这是用来化解昨日浣碧的无礼吧。” 曹琴默若有所思地笑,不再多言,聪明人点到为止。 她们两个,皆为上位者轻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陵容不否认,只静静站在一旁,似乎在欣赏她的容貌。 半晌复又开口:“其实姐姐有温宜公主,可比我尊贵得多,若姐姐肯用心些,皇上自然也会倾心久留。” 曹贵人不言,只露出三分真心的苦笑。 “陵容也知道姐姐的苦衷,久居人下,郁郁不得志,便是明珠也要蒙尘了。可是陵容听过一句话,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姐姐听说过吗?” 论口才,曹琴默自认宫中无二,可这蛊惑人心的本事,如今看来,芙贵人也不逊色自己。 曹琴默对镜子的陵容莞尔一笑,眼神却充斥着怀疑与警惕。 “妹妹,姐姐我毕生所求也不过是温宜能平安长大,旁的心气可是一点儿也没有。至于妹妹说的什么助不助的,姐姐孤陋寡闻,又不能识文断字,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 陵容勾起一抹冷笑:“哦?既然姐姐不懂,但一定知道,此刻丽嫔娘娘应当还在华妃娘宫中吧,看来丽嫔如今倒是比姐姐更受娘娘信任了。” 曹琴默的眼神冷了下去,她是在提醒自己,追随华妃又不受重用,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芙贵人同样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在华妃手下掀不起什么浪花,竟也痴心妄地想拉拢自己? “妹妹说笑了。” 陵容顿时收了笑。 “姐姐跟着华妃多年,又能落得什么好处?待姐姐平安庇护我产下这一胎,妹妹平步青云,自然也不会忘了曹姐姐的功劳。” 这话已经够直白了。 迟疑一瞬,曹琴默扬起了笑,转头对着陵容道:“妹妹,姐姐我胆子小,目光短浅,只知道顾眼前的,不敢想日后从妹妹这得的好处。” 陵容笑容扩大,她知道曹琴默唯利是图,见不到好处绝不动身,此刻似是而非的暗示亦不会是真心。 但是不要紧,有缝的墙角,迟早可以挖开。 “陵容会很快让姐姐看到,眼下你就能得到什么。” 晚间,皇上迟了一刻,匆匆到了陵容这里,告诉她,不日将带后宫嫔妃去圆明园避暑。 陵容欣喜道:“那莞姐姐和眉姐姐去吗?” “她们两个自不必说,对了……” 皇上见陵容今日装扮华丽,不由得眼前一亮,刚要夸赞几句,却陡然看见了鬓角那支红宝石簪子。 是自己前几日赐给嬛嬛的。 顿时敛了几分笑:“容儿,你这支簪子倒是耀眼,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65章 枕边风 这是他精心挑选的簪子,如此夺目精美,嬛嬛收到的时候分明十分高兴,如今却出现在了容儿的头上。 莫非是她和嬛嬛讨要得来的? 陵容假装没看见他不善的神色,抬手轻抚簪轻笑。 “皇上,这是上午莞姐姐刚差了崔姑姑来送给臣妾的,说臣妾戴着好看,皇上一定会喜欢,果然您注意到了呢。” 皇上一愣,竟是嬛嬛主动给的? 不禁抬手摸了摸那簪子,淡淡道:“是很夺目,不过朕前几日刚赏了她,好端端的,她就这么主动给了你的吗?” “皇上,此簪的确是莞姐姐送赠!” 陵容连忙起身垂下头福身,状若惊惶和伤心,将头上的簪子都拔了下来。 咬着牙道:“皇上,其实臣妾撒谎了,这簪子不是莞姐姐希望臣妾戴着好看给的,而是前几日姐姐的侍女冲撞臣妾和曹贵人,还对碧萱姑姑出言不逊,姐姐心疼浣碧,略惩戒了一番便罢。” “今日臣妾也不知为何,姐姐已经惦记这件事,让崔姑姑拿了这簪子来,说是替浣碧赔礼道歉的。” 皇上蹙眉,听得生气,一个婢女罢了,竟值得嬛嬛拿自己赏赐的簪子来替她赔礼道歉,何况这簪子的颜色,与容儿根本不大相配。 “你有着身孕,什么要紧事动辄要跪,快起来。” 又见陵容眸中隐有水光,心里真是无限心疼,顿时拿起她手里的钗子,丢在了一旁的榻上。 “容儿,你受了委屈,朕不问你还要隐瞒,一个婢女犯了错,要打要罚都是应当的,哪里有这样求主子的,朕一会儿就让这个浣碧来给你致歉,这簪子你也不必戴,朕另外赏你更好的。” 陵容磨牙,只是致歉,还不如不来,连忙抱住了他,面露恳求。 “皇上千万不要生气,也不要为难姐姐和浣碧,原本姐姐就多心了,皇上如此维护容儿,姐姐心里岂不是更难过?” “何况,如今眉姐姐有意节俭,后宫之中不许浪费,莞姐姐也不想拿新的首饰给容儿,所以便拿了皇上现成赏赐的,只是容儿本不配戴皇上赏赐的东西,辜负了姐姐的用心。” 这话的险恶只有陵容知道,将来一旦沈眉庄和甄嬛有了什么铺张奢靡之举,皇上就会想起今日的话,想起她们二人的口是心非。 果然,皇上听得这话,心里也是堵得慌。 “胡说,你是朕的女人,又有了身孕,身份尊贵,有什么不配的?” 他哄着陵容,轻轻一吻她眼角的胭脂红痕与泪滴。 “别委屈了,等会朕亲自给你挑几支更好的钗子来。” 次日午间,皇上处理完政务,沉着脸悄然到了碎玉轩。 甄嬛正与眉庄谈笑,桌上盛着大碗的绿豆百合汤和酸梅汤,又用冰水湃着各色鲜果用以解暑,二人一见皇上来了,连忙笑迎接。 想起路上宫人们被热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和昨日容儿的委屈,又见她们二人如此贪凉享受,心里更是来气。 “怎么不好好用膳,御膳房的菜式不合胃口吗?” 眉庄立于一旁,丝毫不知皇上的不悦,还笑道:“天热了,臣妾和妹妹的胃口都不好,所以干脆用一些消暑的汤了。” 甄嬛拉着眉庄又坐下,眨眼打趣道:“皇上今日陪芙妹妹吗?怎么有空到臣妾这里来了?” 见得嬛嬛一张笑脸,皇上的心不由得松了一些,语气也平缓起来。 “昨儿陪她用了晚膳,看见了她头上戴着个新簪子好看,就想着来看看你了。” 皇上抬眸:“嬛嬛,你是不喜欢那簪子吗?” 甄嬛的笑一僵,那红宝石簪子的确不是自己素日喜爱的,且又是和其余许多赏赐一起来的。 她便以为皇上不会记得,怎知他会计较这样的细枝末节。 随即又扬起笑:“臣妾喜欢,不过芙妹妹和臣妾情同姐妹,她自有了身孕装扮越发简素,臣妾便特意选了皇上的恩赐给妹妹,想必妹妹更加喜欢。” 眉庄疑惑地看着嬛儿,那宝石簪子分明是为了叫陵容不要生浣碧的气,眼下何必如此隐瞒呢? 甄嬛故作没看见,浣碧那件事不可再闹大,被皇上知道了不知会如何,不如这样小事化了。 “原来如此。” 皇上淡淡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容儿,的确受委屈了。 甄嬛见皇上淡淡的,只以为是天气热,他心情不好,于是一笑。 “皇上,不如一起用些解暑的汤和瓜果吧。” 她刚要起身,伸手拿起汤匙,不料却被一双泛着红色的粗粝的手抢了先。 那人笑盈盈盛了汤,端到了皇上面前,跪下举高。 “请皇上用汤。” 甄嬛与眉庄的眼神齐刷刷地看向了她,二人皆紧了眉头。 浣碧…… 皇上略瞥了她一眼,是个姿容不错的毛丫头。 “嗯,你做事也麻利,似乎是莞贵人的陪嫁?” “多谢皇上夸奖,奴婢叫浣碧。”浣碧喜滋滋。 浣碧? 皇上登时紧了眉头,又见她手间的红肿,不由得低声呵斥道:“手上有伤怎么伺候得好主子,出去!” 这一声低喝,惊得浣碧一愣,随即她忍着泪意,悄悄退了出去。 眉庄不由得和甄嬛对视了一眼,心思复杂。 甄嬛连忙跪下道:“皇上恕罪,以后臣妾不叫浣碧在里头伺候就是了。” 皇上眼神不善,淡淡扫过她和眉庄的面庞。 天越发地热,阖宫上下收拾了几日,便于六月十五日出发前往了圆明园避暑。 嫔妃们的住处与从前无二,只是陵容如今得宠,由皇上亲口安排在曲院风荷,华妃又特意安排曹贵人母女来与陵容同住。 曲院风荷,是除华妃的清凉殿之外,离皇上最近的所在。 楼阁又高高建在水面之上,一开窗,便可见四面皆是满湖荷花,略有微风之时,粉荷摇曳,满室清凉又生香。 陵容等人一落下脚,曹贵人便被苏培盛传唤,连忙抱着温宜公主前去伴驾。 心中有事,陵容便故作不经意地,朝还在招呼宫人们搬东西的黄规全问话。 “黄公公,我倒是好奇,来圆明园这一趟,伺候皇上的内务府、四执库的人就全部要跟来吗?” 第66章 闹大些才好 黄规全抹了额头上的汗,连忙笑道:“小主儿说的正是呢!皇上在哪儿,奴才们自然就要跟到哪儿,宫里的库房也只剩下侍卫们看守了。” “原来如此。” 陵容和冬雪对视一眼,这么说,小信子也会跟来圆明园。 待黄规全一干人走了,陵容走到窗前。 阳光毒辣,已近午时,楼底下的奴才们来来往往搬运着东西,就和蚂蚁似的,个个脸红耳赤,挥汗如雨,却又不敢停下。 “冬雪,你瞧,没了绿豆汤,宫人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我就等着这乱子的苗头出来呢。” 陵容没有笑,只是淡淡的,因为她吃过这样的苦。 冬雪疑惑:“啊?沈贵人一向得宠,小主也从未如何,如今怎么想要对付她?” “冬雪,你还是不明白,有得宠就有失宠,全凭皇上一个人的心意。可是权力一旦给了,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连皇上也不能轻易剥夺。” 这是陵容在宫中斗了一辈子得出的结论。 小丫头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沈贵人如今越来越得宠,手里的宫权也越来越多了,小主怕她真成了气候就不好对付了?可是沈贵人好高骛远,目无下尘,迟早也会自己出事啊。” “不,沈眉庄的背后是皇上和太后,如今宫人们的这些苦,于她们来说渺如尘埃,非得闹出什么大事来,方才遏制住得她!” 陵容的神色冷戾了些:“我只要一击毙命,绝了她日后学习宫务的可能。” “所以,小主先前才向皇上吹枕边风,那咱们如今再做什么?” 陵容看着下头的人来人往,缓声道:“既然要从宫人入手,咱们就得找一个明面上与咱们毫不相干的人。” “小主是说,四执库的小信子?” “他是小允子的哥哥,又对沈眉庄一向不满,这样的人可不能浪费了,如今我倒是想到把他用在何处了。” 冬雪出了门,陵容欣赏了一会儿风荷,听得春霏禀报说曹贵人回来了,不由得笑迎。 “姐姐回来得这样快,我原以为等不到一起用午膳了呢。” “莞贵人来了,姐姐我何必留在那里点眼?” 曹琴默抱着温宜,与陵容一起坐在了风轮前,她眉飞色舞,春风满面,十分得意地含笑,引得陵容大大不解。 “姐姐难得见皇上,只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怎么还如此高兴?” 曹琴默轻飘飘看一眼陵容,反正她上次已经听进去自己的离间之言,知道了甄嬛与皇上初见的真相,也没有好隐瞒的。 于是勾唇一笑:“方才皇上邀果郡王射箭,皇上逊色了——” 她的尾音拉得极长,掩饰不住地得意。 就凭着一句话,陵容眼眸几转,已经想到了后头的事。 皇上最是小心眼,心情定然不好,恰巧甄嬛此刻到了,若是曹贵人在此时略微“点”上几句,又当如何呢? “妹妹,吃个葡萄。” 回过神来,曹贵人已经剥了个晶莹剔透的葡萄,笑盈盈递到了陵容眼前。 陵容接过入了口中,暗道自己这头布局引沈眉庄往悬崖边走,那边曹贵人就给甄嬛挖了个大坑等着,真是妙极了。 “果然甘甜。” 二人吹着风轮,身上连一点儿薄汗都没有。 陵容悠哉一笑:“不知近来沈贵人学习宫务如此得意,华妃娘娘有何想法呢?” 提起这个,曹琴默就想起温宜乳母的饮食本就不能放太多盐,为了让她们吃得好,所以菜式需要格外新鲜丰富。 而那个沈氏,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她的份例自然够养活一宫人,可是旁人不行,害得如今乳母们吃不好,温宜的身子就更弱了! 曹琴默难得沉下脸色道:“夏日炎热,沈贵人裁减例菜,惹得阖宫上下抱怨,谁不上火呢,想必妹妹的日子也不好过,告诉妹妹也无妨,如今华妃正想着如何对付沈氏呢。” “依妹妹拙见,与其另使计策叫人抓住马脚,不如顺势而为。” 对付沈眉庄,人越多越好,还能趁机卖曹贵人一个好。 曹琴默眼睛一眨,安氏果然也对沈氏有了怨气。 “妹妹的意思是,就用眼前的这一桩……” 陵容微笑点头:“而且要闹得大些,波及的人越多越好。” 曹琴默略有警惕,状若惊叹。 “想不到妹妹还有如此韬略,只是可惜啊,华妃让我照拂妹妹,无须插手此事。” “看来,娘娘的确更看重丽嫔。” 陵容看着她,笑得颇有深意:“不过,这种脏活累活,不沾姐姐的手,岂不是更好?” 无言,曹琴默深深看了陵容一眼。 黄昏,陵容坐着绣花,冬雪进来点上了蜡烛。 “小主,今夜皇上去了碧桐书院。” “知道了。” 冬雪蹙眉:“看来曹贵人的挑拨也没有起作用啊。” 陵容轻轻一抬手:“不急,得宠的时候在怎样都是好的,可花无百日红,一旦有凋零枯萎的可能,往日的不堪就全都会想起来。” “对了,小信子那边怎么样?” “奴婢打探了,到处都是对沈贵人的怨声载道,四执库也不例外,而小信子除了小允子这个弟弟,在宫里只和四执库的一个小太监最要好。” 几日后,曹琴默翩然而至陵容处。 她微微一笑:“这几日天热得更厉害了,妹妹可别舍不得银子给下头人,千万别让他们喝了吃了旁人的什么‘好东西’呵。” “多谢姐姐提醒。” 陵容垂眸,看来华妃是已经动手了,而曹贵人防止波及到自己,才告知了这么一声。 待她走后,陵容唤来了冬雪。 “听见曹贵人的话了吗?可千万别让小信子的那个朋友耐不住热,吃了喝了旁人的什么东西呵!” “奴婢明白!” 深夜。 圆明园的热并没有比白日消减多少,小信子和其余人还在忙碌,不能休息。 不知何时开始,有个小太监原先只是躺在地上偷懒,小信子怕他被发现责罚,唤了他起身。 可是,那小太监竟怎么叫也不起来,渐渐地,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啊——来人啊,快来人啊,他死了!” 第67章 灵方 次日,不到正卯时分,炎炎烈日便照常升起。 主子们还没有醒,宫女和太监们便又纷纷忙碌了起来,昨夜的惊呼,并没有划破天。 陵容起得早,想着到了圆明园几日还未去别处拜访过,忍不住想瞧瞧沈眉庄的近况,便独自到了闲月阁。 一进门,只见一个宫女正在淘洗乌梅,不由得心中微讶。 是芡实! 与茯苓一起在圆明园伺候沈眉庄的宫女! 看来,这一世是她在眉庄身边作局呵! “陵容,你来了!我们正要请你过来说话呢!” 原来甄嬛也在,眉庄热切地拉着陵容入内坐下,陵容惊讶她反常的热情,甄嬛在一旁略微尴尬不说话。 可眉庄只红了脸,屏退了宫人,竟亲热地拉住了陵容的手。 “陵容,姐妹间有话就直说了,如今你的身孕也快四个月了,而我却承宠至今也无动静,嬛儿也是如此,我想咱们是姐妹,你这么轻易就有了身孕,我想问你……” 她的脸更红了:“可有助孕的办法,或是方子呢?” 原来她是为了这个…… 陵容早该想到,如今沈眉庄急于有孕,而江慎暴毙,江母惊惧而亡,江诚忙着守丧,她自然会求到自己这个有孕的头上。 “眉姐姐,这……” 陵容不由得想起昔年皇后给的奇方子,灵验无比,副作用却也大得吓人,用了一次,怕是再也不能生了…… 沈眉庄家世太高,不能让她有权,亦不能有孩子! 半晌,陵容抬眸一笑,语出惊人,让二人登时眼睛一亮。 “其实,陵容果真有个家传的调理方子。” 眉庄期待道:“不知是何方子,可否说与我们听?若是不可外传,那便倒也罢了。” 这话只是场面,陵容已经话到此处,自然是要说的。 陵容笑道:“原本陵容不该隐瞒,只是这药方年久,不知是否灵验,陵容轻易不敢拿出来。如今自己亲身试了,倒是顺利有了胎气,也一直安稳,正打算过了五个月才好告诉姐姐们。” 眉庄不疑有他,只亲热地拉着陵容笑:“原来如此,就属你最小心!” 甄嬛摇着团扇,羡慕地看向陵容的肚子,好奇道:“这方子果真这么灵验吗?” “是啊,据说还是得子灵方,不过我也说不准,大抵生男生女也是命中注定的。陵容还记得配方,不如此刻就写下给姐姐们。” 眉庄便唤了采月进来伺候笔墨纸砚,陵容挥墨,一会儿便写成了。 这大抵是乌拉那拉氏的秘方,哪个大夫瞧都不会有问题,所以一代代女子才会心甘情愿以此谋子,可一旦怀上了就知道功效的厉害,悔之晚矣,却又心甘情愿地再传给下一代。 “如此,我便多谢妹妹了!” 眉庄见了方子十分高兴,连忙令采月捧出了八锭大金元宝来给陵容,出阔绰令甄嬛亦瞠目! “姐姐这是做什么?岂不是和陵容见外了!” 若是前世,陵容定然不会接受,还会伤心自己的真心在她眼里不过的一场交易,可如今,她正缺这些黄白之物。 眉庄不在意地笑:“虽然妹妹推脱,可我也不能亏待了你,总是要谢的。” 推辞了半晌,陵容方才欣然收下,略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太阳毒辣了起来,便连忙告辞。 回到了风荷阁,陵容正准备让冬雪把这黄金送出去给母亲,看见了意料之中的人。 “奴才小信子,给小主请安!” 他满脸通红,眼中隐隐有泪光,看来是来得匆忙,似乎有大事的模样。 “奴才可算见到小主了,昨夜四执库出了大事,奴才亲眼目睹,一定要禀报小主!” 半晌,陵容状若惋惜,让人扶他起来。 “天热,这里有三十两银子,你且拿着打点管事的,躲些差事避暑,无论如何,先保住那……” 小信子推辞不得,只能收下,又赶紧离开了曲院风荷。 陵容微微笑了,一个涟漪已经泛开,那后头,只会一浪更推着一浪! 午后,陵容小睡一会儿,便爬上了风荷阁的最高层,清风淡淡,站在窗边俯瞰整个圆明园东边的楼群。 偶然间,她看见曲廊上,温实初提着药箱往北走,而甄嬛与沈眉庄的住处都在北边,料想是甄嬛不信那方子,请他来查验。 正想着,边上一个捧着香炉的小太监不知为何忽然倒地不起,惊得温实初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医治。 “春霏,下去问问这小太监是怎么了。” 想起曹琴默先前的话,陵容心中有数, 不禁叹息,连自己都能看到这些苦,沈眉庄难道就真的看不到吗? “谁教容儿不高兴了,怎么尽唉声叹气的?” 陵容一惊,连忙下榻请安:“皇上,臣妾只是看着外头风景好,喜欢这一大片荷花。” “朕让你住在第一层,没想到你喜欢楼高远眺,倒叫朕好找。” 皇上一笑,拉她重新坐下,与她说笑一番诗情画意,随即谈起了正事。 “近日从江南运往西北的粮草已经出发,当时你为你父亲谋差事,朕说的话重了,不许往心里去啊。” 陵容羞愧地低头:“臣妾当时不懂事,叫皇上为难了。” 他忽然提这个做什么? “你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皇上一笑,抚摸她脸:“朕想着你有孕,也不好叫你父亲只做个县令,打算升他做正六品通判,你可高兴?” 通判? 安比槐他也配?! 陵容掩下不屑,连忙跪下道:“臣妾欢喜皇上恩赐臣妾母家,可是臣妾经过上次一事已经想明白了,父亲无功无德,怎好因为臣妾的缘故迁升,岂非更羞煞臣妾了。不如等父亲自己报效皇上,皇上再属意他吧。” 皇上很满意陵容的表现,心里更是欢喜她的懂事。 不禁点头道:“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朕也不好违拗,且先他晋为正七品知县吧。” 陵容回过神,冷笑不止,如此敏感多疑,倒是很像自己,欲退还进的试探,难怪最后是相看两厌。 “多谢皇上。” 二人看了一会儿风景,便回到了陵容的住处,曹琴默正好来,三个人干脆一起闲话半日。 皇上对曹琴默笑道:“过些日子就是温宜的生日,朕打算大办一场为她庆生,你可要好好准备着。” “臣妾多谢皇上!” 陵容由此心生一法,于是看一眼曹琴默,对皇上娇嗔起来。 “说起来曹姐姐伺候皇上多年,温宜公主冰雪可爱,少不了她精心教养的功劳,皇上该好好嘉奖曹姐姐一番呢!” 第68章 曹嫔 曹琴默不料陵容真的会为她说话,心中既惊讶又高兴,不觉期待地看着皇上。 皇上看看曹贵人又看向陵容,笑道:“既然是你提的,那你自己说,朕该给她什么恩典?” 陵容哼了一声:“皇上这话蹊跷,臣妾资历尚浅,位分又低,姐姐的嘉奖,哪里有臣妾说话的份儿?皇上肯定心里已经想好了,就故意为难臣妾!”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对曹贵人道:“容儿说得不错,朕想你入府多年,侍奉朕又勤谨,倒是有心晋你为嫔位。” “多——” 曹琴默果然欢喜,刚要谢恩却被皇上接下来的话打断。 “只是皇后又说如今西北战事吃紧,宫中能省则省,嫔位册封礼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恐怕得等战事平定才能给你风光晋位册封。” 陵容暗惊,原来皇后已经给皇上吹过枕头风了,难怪他刚才不提这件事。 转眼又见曹琴默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陵容明白她的意思。 连忙拉住皇上撒娇道:“皇上~皇后娘娘的话固然有理,臣妾不敢辩驳。可是曹姐姐如此劳心劳力,皇上不如先晋她的位分,等战事平定或是将来臣妾平安生产,到时候给姐姐风光册封,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到前半句话,曹琴默欢喜异常,不由得也对安氏多了一丝喜欢,然而后半句话一出,她便明白了,芙贵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筹谋”二字。 芙贵人这是敲打自己,千万要护好她这一胎,否则自己到嘴的嫔位说不定也会飞走的。 “好吧,既然容儿都替曹贵人开口了,那朕自然也要应允。” 皇上略一想,也乐得成全容儿的小心思。 转头又对曹贵人一笑:“曹嫔,等容儿的孩子平安降生,朕就给你风光册封。” “臣妾多谢皇上,多谢妹妹!” 曹贵人欣喜若狂,虽然这是一场交换,可皇上已经唤了“曹嫔”。 她有自信,一定保得住安氏这一胎! “贺喜曹嫔姐姐!” 陵容翩然起身行礼,笑意盈盈。 晚膳后,皇上离开去看望眉庄,曹琴默便留下陪陵容说话。 陵容微微得意:“如何?曹嫔姐姐可看见了,眼下妹妹能给姐姐什么?” 曹琴默笑盈盈起身朝陵容行礼:“深谢妹妹!” “姐姐如今是嫔位,怎能对陵容行此大礼!” 陵容连忙拉起她,二人重新坐下。 “既然妹妹如此,姐姐我索性就说出心里话,妹妹将来诞育皇嗣定然能越过姐姐我去,前途无量。” 曹琴默低下了头,微微叹息。 “可是妹妹要知道,后宫,光凭自己是不够的,还要有可靠强大的娘家。如今皇上需要依靠年羹尧,连沈贵人这样家世的女子在她面前也不值一提,妹妹的母家又有什么本事呢?” 她这是难得的真心话,陵容亦有自知之明。 “月满而缺,水满则溢,自古没有长盛不衰的道理,陵容倒是知道‘乐极生悲’一词。” 曹琴默嗤笑摇头:“这又谁能说得准,姐姐我如今依靠华妃,已经是不能脱身了,今日蒙妹妹恩情,来日妹妹平安生下孩子,此事便算作两清了。还望妹妹好自为之,免得将来因为无知而丢了性命。” 陵容扬眉笑道:“照顾陵容平安生产是皇上的旨意,姐姐果然不愿念妹妹的好吗?” 沉默片刻,曹贵人似笑非笑地盯着陵容。 “罢了,来日若是妹妹得罪了华妃,姐姐我愿意从中斡旋,保下妹妹一次。” 陵容脸上没了笑,站起身来,冷笑连连。 “姐姐只见华妃势大而依附,可为何不肯细想,你追随她多年,九死一生诞育公主,却还是个小小的贵人,她始终看重出身更好的丽嫔,从未有过提携姐姐的意思。” “而我却是真心与姐姐结盟,前几日为姐姐出谋对付沈贵人,今日特意请封姐姐嫔位,险些逆了皇后。姐姐想一想,你跟着华妃,以后会有封妃、封贵妃的好日子吗?” 既然她瞧不上自己的出身,那自己是戳破她心里的虚妄! 此言震耳发聩,惊得曹琴默难得失态,久久不言。 陵容复坐下,循循诱导。 “后宫之中,连欣常在都是出身高门,谁拉拢姐姐都不过是她在上,姐姐在下。陵容却不以为然,我们出身微末,相互依靠,相互托举,谁也不用踩谁一头,谁也不用瞧不起谁,不是吗?” 芙贵人真是字字锥心! 曹琴默转眸看着眼前的女子,清丽动人却又满身幽暗之气,久处威严之下,谁又能甘心被别人踩在头顶上作威作福! 察觉自己对芙贵人的拉拢动心,她倏地起身,什么话也没有说,冲出了房间。 陵容微微一笑,抚摸着肚子,孩子降生之前,自己还有的是机会蛊惑曹氏反水,不急…… 次日,皇后在众人请安之时面色不善,宣布了曹贵人晋位嫔的消息。 宜修意味深长地瞥一眼眉庄,继续道:“皇上也说了,天儿太热,许多宫人都有中暑之状,要操办起这样的大事未免太不体恤了,所以册封礼便暂且延缓。” 然而甄嬛和眉庄本尤为厌烦,然而听闻暂且不办册封礼,二人面色又阴雨转霁,根本没注意皇后的暗示。 陵容垂眸,皇后这是在提醒沈氏?可惜有些人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里看到别人的苦难。 自然了,自己的劫难要来的时候,也是无知无觉的。 过了几日,陵容正独自歪在榻上看书,甄嬛和眉庄前来探望,只是来者不善。 眉庄怒气冲冲,质问道:“陵容,我听说曹贵人晋位是你和皇上提的,究竟是不是?” 甄嬛拉她坐下,柔声劝道:“眉姐姐,你先坐下,别吓着陵容了。” 她暂且坐下,又蹙眉道:“陵容,难道你是因为曹贵人照拂你的身孕,所以你就与她走近,哄得皇上给她晋位,以此来讨好她和华妃吗!” 陵容一惊,顿时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心中不禁感叹曹氏做事之狠辣! 第69章 芡实告发 登时面上滚下热泪来,伤心不已。 “二位姐姐!晋位嫔妃这样的大事怎么会是陵容能置喙的,难道外头离间我们的流言蜚语,姐姐们就轻易相信,要来疑心陵容了吗!” 眉庄神情一软,甄嬛已经上去宽慰陵容。 “没有这样的事,眉姐姐只是一时情急,我们自然不会信了这样的话,想来必定是华妃要离间我们三人,故意放出此言。” 不等眉庄致歉,原本照看汤药的碧萱却空着手进来。 她神色复杂,看着眉庄道:“奴婢刚才听到消息,近日中暑晕厥重病的近百人!宫中有中暑而亡的宫人更是高达三十余人!今日底下人瞒不住了,才捅到了皇后和华妃那,皇上已经知道了。” “宫人都告发说,您裁了他们的绿豆汤,可折现的银子她们却一分也没有拿到,皇上大怒了!沈贵人,您还是快去求见皇上好好申辩吧!” 终于事发了,陵容眼底有笑划过。 “什么?!” 眉庄心神一震,身子随即倒退了两步,险些站不稳。 “宫里折现的银子,谁敢不发放!” 陵容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好笑,刚才对自己盛气凌人的姿态怎么拿不出来了? 甄嬛连忙扶住了她,亦是惊慌不已:“眉姐姐,例银定然是被人给吞了,此事与你的并无干系,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去见皇上!” “嬛儿,你说得对!” 陵容见她撑不住的模样,虽然站起了身,却只让冬雪去虚扶了一把。 “眉姐姐,我们陪你一起去!” 甄嬛赶紧拉住陵容道:“这事皇上恐怕生了大气,陵容,你有着身子还是不要去了,安心等我们的消息便是了。” “不,我们姐妹一场,这样的大事我岂能袖手旁观,心里也不会安稳的!” 不去,怎么看好戏呢? 眉庄感动地握住了陵容的手:“都怪我不好,方才情急冲撞了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曲院风荷离勤政殿不远,三个人一会儿便到了。 一进去,皇后、华妃以及不少嫔妃乌压压一片已经坐满了,陵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正在悠哉喝茶的曹嫔身上。 曹琴默见她们并不惊讶,反而看到陵容探寻的目光之时,她扬起眉毛得意一笑。 似乎在说:不是说二人结盟吗,她就来推一把姐妹彻底分裂,这才好安安心心结盟啊! 陵容收回了目光,若自己是曹琴默,恐怕也会多番疑心,她如今出此下策,并不奇怪。 待甄嬛与陵容落座,眉庄却惴惴不安地站在殿中央,大家的目光都在她身上,皇上果然很生气,连皇后和华妃都不敢轻易开口。 “沈贵人,两项折现的例银被全部克扣,这事你知道吗?” 敬嫔坐立不安,一个劲儿地给眉庄使眼色,可她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眉庄急得满面通红,连忙跪在了地上。 “皇上,臣妾不知!臣妾的初衷就是为了人人有份,不落埋怨,臣妾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 陵容优哉游哉地轻瞥皇上脸色,果然一听这话更不好看了,沈眉庄此刻若想脱身就不该提初衷。 华妃冷笑道:“是吗?沈贵人,你既说底下有奴才私吞的银钱,并不干你的事,你可知道是哪些人私吞了吗?” 眉庄摇摇头:“嫔妾不知。” 皇上紧着眉头,将手边的一卷纸丢在了眉庄身前,接着忍着怒气指着她。 “这是各处主管太监宫女的供词,他们都已经招认,是你指使她们私吞了绿豆汤和例菜的银子,而且全部进了闲月阁,还不许她们将宫人们中暑而亡之事禀报给皇后和华妃,沈贵人,你可有什么申辩?” 眉庄看着厚厚的供词,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撑不住,几十条人命,几十张供词!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对此一无所知,根本也没有拿到什么银子,臣妾至死也不能承认!” 甄嬛一惊,若是眉庄被坐实了主使私吞例菜、绿豆汤,那可就是直接害死宫人的凶手了! 眉庄心绪杂乱,口不择言,甄嬛便更坐不住,连忙跪下替她说话。 “皇上,臣妾以为其中必然是有误会,说不得是有人假借姐姐的名义索要银钱陷害,只要一查,眉姐姐宫里账目银钱就明了!” 陵容却垂头淡笑,华妃和丽嫔这样大的手笔,不可能在这样的小事上有纰漏,说不得甄嬛这句话正中她们下怀! 想着,果然见华妃和丽嫔一瞬间相视一笑,陵容脑中想起那一日在院中淘洗酸梅的身影。 芡实。 果然,只见眉庄身后一直低着头不言语的宫女突然扑了出来,瑟瑟抖个不停。 “皇上饶命!我们家小主,的确私吞了例菜和绿豆汤的例银!” 空气顿时凝滞了,皇上的脸阴沉得可怕,眉庄不可置信地看着芡实。 “芡实,你竟然污蔑我!” 华妃眯着眼睛道:“皇上,不如就叫几个总管来认一认,看看是不是这个宫女与他们接头,再去好好查一查闲月阁账目银钱,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皇上抬起手:“苏培盛,去查查沈贵人的账目和库银。” 曹琴默瞥了安坐的陵容,等下坐实沈氏此事,她苛待八旗出身的宫人,致死三十余人,如此大的案子可是难以掩盖的。 亏得安氏能想出闹大这个要点,否则她们布局恐怕也只会挑一两个人。 真是和自己不相上下,够毒啊! 想到,曹琴默对陵容的欣赏不由得多了一些。 这头,皇后虽然有心打压沈氏,却不想她被华妃彻底压制,如今出了这么严重的后果,登时质疑地看着芡实。 “你既说是沈贵人指使你去做的,可沈贵人为何不用陪嫁侍女,偏偏相信你,且你既然替主子办了事,为何轻易就出卖了她?” 芡实磕头道:“娘娘明鉴,奴婢是圆明园伺候的宫女,自己也不知为何得了小主赏识,小主她只给了奴婢一大笔赏钱,威逼利诱,奴婢不得不做。” “可谁知,小主她竟然昧了良心,从到了圆明园开始便日日有宫人热死,小主视若无睹,还威胁底下的奴才不许禀报。如今死了这么多人,奴婢实在是良心不安,不敢再隐瞒下去了!” 第70章 沈氏昧银害人 眉庄不可置信地摇头:“芡实,我素日待你不薄,可你这样污蔑我,可知是杀头的死罪!” “小主恕罪!可是奴婢再也不敢为虎作伥了!” 说罢,她又朝眉庄磕头。 话落,小厦子领着几个管事太监宫女进来辨认,皆异口同声,一口咬定便是芡实来与她们接头的。 眉庄不知如何辩驳,只能无力地唤着“冤枉”! 皇上垂下了眼,心中暗叹,还是不中用啊! 很快,苏培盛便抄了五盘白花花地银子回来,又将假账呈了上来。 “皇上,奴才检查过了,这些银两全是官银不错。” 言外之意,绝不是她母家接济的,山高水远,若有母家接济,为了方便也是黄金和银票,银子是极少进后宫的。 华妃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蹙眉叹道:“哎呀!沈贵人一年的例银也才一百两,怎么可能手里有这么多现银来?” 顿时,芡实又连声道:“这些便是奴婢陆陆续续收来的银钱,被小主藏着的!” 证据确凿,眉庄又惊又气,已经说不出辩驳之言,甄嬛却不放弃,沉着一想。 开口道:“皇上,若真是眉姐姐一时糊涂办了这件事,可她尚未协理六宫,她的话,怎么这些管事就奉为金科玉律,连死了宫人这样的大事也会乖乖听命,隐瞒不报!可这究竟是纸包不住火的事,难道他们就不怕皇上怪罪吗!” 眉庄反应过来,连忙道:“是啊皇上,臣妾素来不缺银钱,又何须贪图这一点银两,臣妾真的冤枉啊!” 皇上沉默,没有说话,丽嫔连忙给了芡实一个眼神,看得陵容不明所以。 芡实眼睛眨了好几下,终于想起来,连忙抬头,伸手指着陵容。 “小主,你最近不是吩咐采月取了八锭金子,送给了芙贵人吗?出了这么一大口血,怎么会不缺银钱!” 此言一出,陵容心中一跳,常在河边走,终究是湿了鞋。 先前自己只是让曹琴默她们借暑热之事闹大,若知道她们还弄出“贪污”这一出,那自己就万万不能收沈氏的黄金了! 不,曹琴默不知道这事,那么,是谁指使芡实这样说的呢? 陵容与曹琴默下意识看向华妃,可华妃亦是错愕的神情,似乎并不知情。 是啊,华妃再蠢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把这把火烧到她身上。 然而转眸看见丽嫔正得意洋洋的神情,陵容与曹琴默立刻就明白了其中曲折。 曹琴默如今已经是嫔位,膝下又有女儿,又兼针对沈眉庄一事出谋划策,颇得华妃青睐。 丽嫔眼瞧就曹氏这么爬上来,自然要趁机攀咬陵容,让曹琴默在华妃面前背上一个失职的罪名! 此时,华妃登时厉声道:“你看仔细了?好端端的,沈贵人给芙贵人重金做什么?若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何要让你看见?难道是你撒谎,还是你敢偷看主子了!” 众人一愣,不想是华妃厉声开口,随即一想,皇上让她照看芙贵人,她自然是不愿芙贵人扯上这件事的。 芡实愣在了原地,这话难道不是华妃娘娘吩咐丽嫔教给自己说的吗? “芙贵人,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侧头,看向陵容,声音和缓了一些。 陵容脑子飞快转着,连忙跪下,暗啐这该死的芡实,好好的一盘棋,自己本可以作壁上观,硬是被这个蠢货给搅和了! “回禀皇上,臣妾的母亲客居京城,臣妾例银微薄无力,不能让母亲定居,所以从沈贵人那里借了银钱,为母亲置办宅院,日后再慢慢还。” “沈贵人大方,又说自己手头充裕,所以才肯借了臣妾,皇上,臣妾也不能相信沈贵人会为了例银害了这么多条人命啊!” 那张方子不能曝露,而她也不是说假话,那黄金的确已经送出宫去,给了母亲和萧姨娘置办了京中的新宅子。 也只有买宅子这种事,才能对得上那笔巨额。 眉庄自己也不愿那求子药方公之于众,连忙点头附和。 “皇上明鉴,臣妾借给芙贵人的黄金是臣妾母家所赠,与宫里无关,臣妾能借,也是力所能及之内,能帮则帮,怎么可能自己短缺银子还要答应她的请求呢!” 甄嬛亦恳求道:“请皇上三思!芡实的话不可全信,若是有人故意安插她在姐姐身边,假借姐姐名义敛财、栽赃,岂非太过容易!且好端端的,怎么又会扯进来芙贵人,可见此人来者不善,居心之毒!” 僵持间,曹琴默也福身下,开口求情。 “皇上明鉴,臣妾亦可以作证,芙贵人借银之事属实,前几日她还为此事发愁,后来松了一口气,还告诉臣妾是沈贵人慷慨,借了黄金。可见沈贵人是不缺银子的。” 陵容吃惊地看着她,曹琴默却启唇无声道:“我是帮自己。” 皇上抬眸,却见是曹嫔也跪下了,信誓旦旦为容儿担保,面色好转了些。 谁知芡实一见丽嫔的眼神,却又连声叫起来道:“皇上,奴婢知道了,小主害怕贪来的银钱被查出来,所以才故意换成黄金转移到芙贵人那里,芙贵人一定是帮凶,皇上明鉴啊!” 皇上紧缩眉头,喝道:“扣下她,彻查此事!” 陵容和曹琴默对视一眼,丽嫔这是铁了心的要把自己和沈眉庄捆在一起,芡实为了家人是绝对会咬死自己二人! 幸好,自己先前怕丽嫔和华妃办事不利还留了一手,既然丽嫔不仁,就别怪自己把她在沈眉庄之前拉下来了! 陵容抬头,干脆利落道:“皇上,依臣妾之见,与其偏听芡实一人之言,不如查一查那些中暑而亡的宫人是否有异!” 看来,是不得不把小信子这张明牌打出来了。 丽嫔立刻急了:“芙贵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宫人们人都已经死了,还能有什么异常。” 蠢货! 曹琴默冷冷瞥了丽嫔一眼,这样沉不住气的东西,也配骑在自己头上那么久,也敢自作聪明算计自己和芙贵人! 皇上诧异道:“容儿,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 第71章 咬死眉庄 “皇上,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四执库的小太监来臣妾这里拿皇上的衣裳,他神情惊慌,在臣妾的逼问下吐露。” “原来前几日深夜,四执库有一个小太监忽然死了,太医诊断是中暑所致,可他却是亲眼目睹,夜里凉快,好端端的人正打着盹就死了,恐怕不是简单的中暑所致!” 丽嫔一瞬间慌乱了起来,低着头缩起脖子,不敢看华妃要吃人的眼神。 甄嬛心绪一乱,低声道:“陵容,你为何不早说?” 皇上亦是看着陵容,和甄嬛是同样的意思。 陵容沉着道:“此事古怪,臣妾不敢轻信,只以为是那小太监胡言乱语,直到方才越听越不对劲,才隐隐有了几分猜想,眼下才敢说出,请皇上和姐姐不要怪罪!” 听得这话,甄嬛亦想起什么,连忙道:“皇上!前几日,温太医救治了路边晕倒的小太监,亦是说中暑得有些古怪。虽然天热,又没有消暑的东西,可往年比今年更热,也没有死过人,何况圆明园多水空旷,何至于中暑而亡之人高达几十人!” 皇上挪了挪身子,道:“这么说来,这件事倒不是天热之祸,而是有人蓄意而为之了,把这个温太医和四执库的太监带来!” 苏培盛退了出去,皇上看向地上跪着的几人,和缓了声音。 “沈贵人,你们先坐下。” “多谢皇上!” 眉庄嘴上虽然这么说,感激地眼神却投向了陵容和甄嬛。 不一会儿,小信子和温实初便被传唤了过来,二人如实禀报了那些中暑晕厥或是死亡宫人们的异常。 皇上手中的念珠一顿,立刻又传召了太医院十几位太医候在外头的院中。 丽嫔故作为难道:“可是皇上,那些中暑宫人们的尸身已经下葬了,若是动土,岂非叫他们魂魄不安?” 小信子得到陵容一个肯定的眼色,连忙扑出来。 大声道:“皇上!奴才亲眼所见,小蒙子是目前知道的第一个中暑而亡的宫人,管事的都叫拖了去乱葬岗烧了了事,奴才觉得蹊跷,所以偷偷留下了他的尸身保存在冰室里,眼下正是可用!” 眼下只有先打掉丽嫔这个搅屎棍,才好把矛头重新引到沈眉庄头上。 小信子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丽嫔顿时六神无主,坐立不安起来。 皇上拨弄着念珠,轻轻点点头。 “那就抬来好好一查。” 于是,小信子连忙跟着苏培盛出去,冰室里保存的尸体完好无损,抬到了殿外,太医院的国手轮番查验,容不得有一丝作假。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眉庄的手越来越冰凉,甄嬛轻轻抚在她的手上,以示安慰。 陵容安稳地坐着,眉庄安心和丽嫔惊慌失措的模样,淡淡冷笑。 宫人热死虽然有假,可也不代表那些热晕的宫人与沈眉庄无关,今日,她们两个一个也别想跑! 很快,太医院院判章弥率众位太医进殿跪奏,眉庄的身子不禁前倾,屏住了呼吸。 “回禀皇上,这太监的确有生前用药的痕迹,只是用量小难以察觉,若非是用冰保存尸身,恐怕谁也查不出来。”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好,很好!竟然有人为了造大声势,不惜害了这么多宫人们的命。” 皇上阴郁的眼神不住地在皇后和华妃身上打转,二人双双跪下。 宜修惶恐跪下道:“请皇上恕罪,都是臣妾监管不力,才会造成如此大的疏忽!” “请皇上恕罪!” 华妃亦低着头,可她现在恨不得杀了芡实那个蠢货,好好的,提安氏那个贱人做什么! 本来安氏闷不作声的,现在好了,把她逼急了,也跳起来反咬一口,而且正好咬到要害! 皇上冷声道:“皇后身子长久不适,有些事顾不到也是有的,你们先起来吧。” 宜修最多只是纵然眉庄的提议施行,自然是问心无愧,坐得稳当。 “传夏乂,严加审问芡实、出事宫人们的管事,务必,要给朕从他们的口中挖出真话来!” 皇上重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满堂嫔妃失色。 他是生了大气了,若是寻常后宫争斗,牵扯一两人也就罢了,可这次,牵扯人数众多,恐怕要闹得前朝后宫皆知,叫他面上无光! 华妃本难抑怒火,此刻又生怕牵扯出自己,可抬眸之时,目光不觉就对上了镇定的曹嫔。 曹琴默眸露狠色,瞥了一眼低着头的丽嫔,随即又给华妃使了个眼神示意。 谁出的主意,谁做替罪羊! 华妃的眸光在曹嫔和丽嫔之间打转,都是嫔位,一个姿容、家世都不高,脑子又好使,还有个公主傍身,一个却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她深吸了一口气,该选谁心里有了答案。 “你们,都散了吧!” 皇上看着嫔妃们各怀鬼胎,十分不耐烦,将众妃都赶了出去。 陵容却明白此举的意思,夏乂拷问、调查需要不少的时间,岂非给了华妃脱身的机会? “曹嫔,你跟本宫过来。” 华妃急躁,顾不上嘲讽同样面色不好的甄嬛和眉庄,径直带着曹嫔和丽嫔扬长而去。 见状,眉庄愤愤道:“一定是她!” 陵容在一旁看着,已经疲倦,也略宽慰了眉庄几句,便回了曲院荷风休息。 回到了里间休息,唯有冬雪伺候在旁。 陵容半躺在榻上,问道:“都和小信子说清楚了吗?害人是丽嫔不假,可这折银的主意实打实是沈贵人坚持的,连皇上也不能劝她回心转意呢。” “奴婢都说清楚了,小信子说他也问过弟弟小允子了,连小允子也是一样的说法。眼下,他可恨死沈贵人了!” 陵容微微叹气,面上却是残忍地笑。 “小蒙子是小信子在四执库唯一的好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个仇,他可要怎么报呢?” 冬雪倒是怅然,有一丝怜悯,可随即又打起了精神。 “小主,小信子说了,感谢小主教他保留好友的尸身,只请小主能让皇上查明真凶,再帮忙安葬,日后,他定唯小主马首是瞻!” “送佛送到西,这些都是小事。” 陵容歪着头道:“他果真有这样的决心?他弟弟可在莞贵人身边呢。” “他说,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不惜手上不干净,只希望能爬得高高的,才能护得住唯一的亲人一生无忧。” 陵容略一想,轻轻一笑:“来圆明园的第一日,他的去处,我就已经想好了。” 第72章 降位沈常在 到了晚间,皇后传话各宫齐聚在她的桃花坞听事,到时候皇上亦会在。 原来芡实和那些管事的在夏乂手下不过半个时辰便全然招供,果然是丽嫔收买指使芡实污蔑沈贵人。 不过,陵容却不怕沈眉庄会脱身,华妃和曹琴默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丽嫔脱簪待罪,跪在殿中,她泪流满面,承认是她指使芡实假借沈贵人名义克扣例银、栽赃沈贵人。 但对于下药一事,她却矢口否认。 “皇上,沈贵人目无下尘,裁了例菜和消暑的汤水,日日不见荤腥,就连臣妾和皇子公主们都过得苦不堪言,何况是底下的奴才们呢?!” 丽嫔连连磕头,委屈不已。 “皇上若不信,您且去查问,阖宫的奴才们除了吃不好喝不好,还要因为沈贵人的改制做从前双数的活计!” “就算没有臣妾,那折现的银子也到不了他们手中,那重如泰山的活也轻松不了,日久天长,怎么能不出事!” 说到这,她又抬起手指着眉庄,神情激愤,颇有舍生取义之感。 “臣妾愤愤不平,又知道皇上对沈贵人寄予厚望,若非她犯错,皇上定然会继续信任,所以臣妾才起了这样的蠢念头,希望可以解救宫人一二,臣妾糊涂,可真的没有旁的心思啊!” 丽嫔言之凿凿、义愤填膺,听得殿上的几个小宫女都有些动容,反而对眉庄横眉冷对。 她们都吃了苦,何况是更底下的奴才呢? 可眉庄也气得弯眉倒竖,登时站起,指着丽嫔低喝。 “巧言令色!你以为这样倒打一耙,皇上便会怜悯你,大家就信了你的话了吗!” 丽嫔才不理她,只抬起头来,对皇上含泪,面露忏悔之色。 “皇上,臣妾收来的银子都不敢乱用,一小份拿了宫外,去赈济灾民,费家的粥棚,百姓们有目共睹!剩下的两千两,臣妾全部捐入西北军中,以济年大将军粮草之用!” “臣妾真的没有私心,只求皇上开恩呐!” 前面的话骗得了宫人,却骗不了皇上,但一听“赈灾”、“粮草”,皇上的神色顿时松了一些。 见状,曹琴默微微昂着下巴,扬起一个不明显的笑容来。 芙贵人的话有道理,跟着华妃又有什么前程,自己要想脱身就必须手上干净,那么就要留下丽嫔这个靶子给华妃干脏事。 所以宫外的费氏粥棚,就是那晚过后,自己替丽嫔出银子办的,防的就是今日事发。 见她如此得意,一旁的陵容心里便有数了,果然又是她出的主意,“将功折罪”、“祸水东引”。 把丽嫔身上的黑使劲儿擦下来,然后狠狠抹在沈眉庄身上。 这时,不待皇上说话,丽嫔身边的宫女文柳便哭着扑出来认罪。 “皇上,下药之事是奴婢自作主张,怕宫人只是中暑,掀不起风浪来,所以奴婢弄了药,给不认识的宫人们吃了,伪装成中暑的模样!” 登时,一个“啪!”声响起。 丽嫔似乎气急,抬手一个耳光打在了文柳的脸上,痛心疾首地怒斥。 “你竟然如此恶毒,害死了这么多人!” “够了!” 皇上一声低喝,结束了这场闹剧,戏演到这里,皇后和华妃皆没有开口半句,是因为明白皇上的心意。 他看着文柳,厌恶道:“拉下去,杖毙,尸体丢入乱葬岗。” 随即又沉着脸看向丽嫔。 “丽嫔费氏,愚蠢自傲,克扣宫人例银,陷害沈贵人,罪不可恕,但念及亦有施粥、接济粮草的善举,姑且褫夺封号,降为常在,禁足半年思过!” 丽嫔松了一口气,连忙顺坡下驴,连声道:“多谢皇上开恩!多谢皇上!臣妾愿再捐出三年例银赈济前线,而后日夜忏悔自己的糊涂!” 父亲和祖父都是京官重臣,这点银子算不了什么,曹嫔说得对,重要的是不能让皇上厌弃自己,以待来日! 而文柳软了身子,闭上了眼睛,无声地落了泪,自己本是丽嫔的陪嫁,这条命换小姐一条命,算是值了! 皇上听丽嫔这样说,努了努嘴,没有再说话。 皇后看着皇上的眼神缓和的许多,又想起午后自己去探口风,皇上似乎不打算追究沈氏的错举实打实引起了这一场风波的罪责。 不由得看向华妃冷声道:“费常在,你可要好好思过,不要再惹是生非了!还有华妃,你替本宫协理六宫,也要好好约束费常在才是。” 华妃连忙起身称是,随即将眼神瞥向愤懑不平的沈眉庄,柔柔开口。 “皇上,既然费常在已经处置了。虽说热死宫人一事是冤了沈贵人,可是那数百名因酷暑、饥饿、劳苦而重病、晕厥的宫人们,却是真真儿受了裁减例菜、绿豆汤的苦。” “臣妾以为,费常在有些话也不无道理,若沈贵人不肯承担这么多事的后果,恐怕,难以服众啊。” 话毕,陵容不禁看向了皇后,果然,她擅长当华妃是刀子,做自己想做的事。 听得此言,原本就不满皇上没有杀了丽嫔的眉庄本就愤懑不已,如今更是想起身开口与华妃理论,却被甄嬛扯住。 华妃此言正入皇上心中,又想起沈氏素日宫中从不缺冰饮,时常手边湃着新鲜瓜果,顿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沈贵人!” 听闻皇上骤然唤自己,眉庄一惊,难道? “臣妾在!” 皇上拨弄着珠串,淡淡道:“近来皇后的身子也渐好,这一大摊子的事她应付得过来,你且不必跟着学宫务了。” 只是不许学习宫务,眉庄和甄嬛刚要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似被打入冷宫。 “然华妃之言亦有道理,数百名宫人也的确因你而伤病,朕不得不秉公裁决,着降沈贵人为常在,思虑己过,以观后效!” 眉庄不可置信地抬头:“皇上!” 她分明是被陷害的,却被降位,岂非奇耻大辱! 而众人的眸中皆闪过一瞬间的轻松,皇上终于不让这个沈氏搅得满宫乱七八糟的,她们手下的宫人们的日子也要好过起来了! 第73章 安插内奸 皇上见眉庄如此,心中更是失望,起身没有再看她,直接出门离去,华妃紧跟其后,给他摇着团扇。 “天热,皇上别气坏了身子。” 皇上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讨好的模样,无奈道:“华妃,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罢,自己上了辇轿,独留华妃在原地失落。 看着殿中甄嬛扶着眉庄哄她的模样,陵容坐在原地没有动。 这一次,即便有自己提供的尸首指认了丽嫔,可大殿之外,目光所及的每一个宫人,大殿之内,皇后、华妃、丽嫔等今日在场的所有嫔妃。 除了甄嬛,所有人都是被害人,今夜所有人都想拉下沈眉庄! 这就是她愚蠢却又自信的代价! 天色昏沉,有一声声惊雷响起,众人在桃花坞门口散去了。 曲院风荷。 陵容方才卸了钗环,甄嬛和眉庄便灰头土脸地到了,不禁疑惑,这戴罪之人还有脸来自己这? 一番寒暄,只见沈氏要死不活的模样,亏得甄嬛强撑着笑,又是为午后眉庄的话道歉,又是感谢今日陵容的解围之举。 眉庄只闷闷道:“是啊陵容,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陵容见甄嬛尴尬的笑,心里冷哼一声,既然来了,那自己也不让沈眉庄空着手走。 便淡笑道:“说起来,那四执库的太监小信子是重要的人证,姐姐与其谢我,不如谢他吧,难得他机灵,才救了大家。” 又道:“陵容听说,他因出头指认得罪了不少人,恐怕以后日子更不好过,不如姐姐就让他到你身边当差,想来这样心细又正直的人,不会有错。” 眉庄只顾着自己失意和伤心,只叹了一口气,有口无心地点头。 “好啊,我正感激他今日肯出言帮我脱困,本来也有心扶持他一把,明儿我就和管事的说一声调他来闲月阁。” 见她答应,陵容点头微笑。 然而,甄嬛却谨慎,轻轻拉住眉庄。 “陵容、眉姐姐,不要怪我多心,从前已经出了个芡实,眼下又要来个小信子,我总觉得不妥,不然还是不要调他来身边了。” 陵容敛眸,她就等甄嬛这句话。 “小主!” 只见守在门口的小允子忽然激动地扑了进来,连连对着眉庄和甄嬛磕头。 甄嬛惊讶道:“小允子,你这是做什么?” 小允子抬起头,期待地看着甄嬛和眉庄。 “三位小主不知,这四执库的小信子,正是奴才的亲哥哥,奴才敢以性命担保,若是哥哥能有造化在沈贵人身边伺候,他是绝不敢背弃小主的!” 此言一出,陵容跟着眉庄和甄嬛一起露出吃惊的神情来,甄嬛愁眉舒展,又惊又喜。 “这么巧,他竟是你的哥哥?” 小允子点头:“若是小主们不嫌弃,就赏奴才哥哥这个效力的机会吧!” 眉庄亦眉开眼笑:“原来竟是自己人!既然你在嬛儿身边总是尽心尽力的,如今你哥哥又帮了我的大忙,我自然肯让他在我身边帮衬的。” 正主发话开恩,小允子兴奋得连连磕头,甄嬛也高兴,催促他现在就去告诉小信子这个好消息,眉庄与甄嬛相视一笑。 陵容笑意深深,随即拉住眉庄,细细又叮嘱了她一遍,那生子的灵方切不可透露出去。 眉庄与甄嬛不觉想起温实初的话,这方子的调理得男的,瞧着是好方子不假,于是皆点头。 “这样好的方子,我们自然不能叫旁人知晓的。” 翌日清晨。 太后忽然下旨,去了华妃协理六宫之权,命她清心思过。 不日,运往西北的军粮又出了问题。 一时之间雪上加霜,华妃急得上火。 陵容的心也紧了起来,太后替皇后出手,只怕接下来皇后是要一手遮天了。 那自己和孩子的处境,可不妙! 一早,陵容传了安太医之子安景寻前来把脉。 安景寻不过十五六岁,比陵容略小两岁,却已经能进太医院,这背后的确是少不了他爹以及卫芷的功劳。 “从前是你父亲来瞧的,总是说月份小看不准,如今四个月了,小安太医,你瞧如何呢?” 安景寻未脱稚气,轻巧的身子跪在陵容面前,将搭在薄纱上的手给撤了回来,见芙贵人那双冰冷又多情的眼睛盯着自己,连忙又低下头。 额头出了汗,他想起父亲的叮嘱,伺候芙贵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该说的话一定要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说! “只要孩子康健,什么都好,你且大胆地说吧。” 陵容柔和一笑,老的狡猾总是打哈哈,这孩子的嘴可不会打油。 果然,安景寻低头,眼珠往上瞟,一边偷看陵容的脸色,一边轻声道:“回禀小主,您肚子里,大抵是,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 陵容喃喃念了一句,她想到了母亲,自己也是她的女儿。 “小主,您还年轻,以后一定能为皇上诞下一位皇子的!” 安景寻感受到陵容的伤感,以为她不喜欢女孩儿,连忙磕头。 “不,公主就很好,我心里真心盼着,是位公主。” 陵容对他不禁微笑了,只要是自己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好。 “你起来吧,其实你父亲总是不肯说个准信儿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公主了。你的医术不错,冬雪,赏。” “小臣多谢小主。” 安景寻懵然接过了银子,父亲不是说,后妃都只喜欢儿子吗? 在他临出门时,陵容不得不又提醒了一句。 “这件事,到你们父子嘴里就尽了,若有其余人知晓,便是你们二人。” 安景寻诚惶诚恐地走后,陵容坐了很久才回神,不觉眼中已经含泪,她似乎能理解曹嫔的心境了。 午后,自那次芡实告发后,曹琴默第一次来了陵容处。 她果然承认是故意放出风声给眉庄知晓,此事无须多言。 又道:“不过,姐姐我是真不知道妹妹你收了沈氏黄金之事,这次倒是险些伤了妹妹。” “无妨,只要拉下了沈氏即可。我不也拿出小信子这一张牌,伤了丽嫔吗?” 二人势均力敌,曹琴默便不多纠缠,直接点破了正题。 “眼下华妃气焰一时半会儿是起不来了,妹妹以为,如今最得意的是谁?” 陵容明白她的意思,红唇轻启,吐出二字来。 “皇后。” 第74章 陵容独宠 曹琴默讶然,随即垂眸,抬手轻轻碰着盖碗,发出叮铃之声。 久久无言,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沫子,露出了清亮的汤色,她细细一品,竟是珍贵的顾渚紫笋。 心思微转,安氏果然是个聪明人,随即低声。 “皇后素来多病怯懦,可是妹妹,你曾见过笑面虎,不把上头的面皮扯破,谁也不知后头藏着头猛兽呵?” 闻听此言,陵容登时起身,对她行了一礼,曹琴默连忙扶住了她。 陵容笑道:“妹妹亦有此猜想,只是太过惊骇,不敢轻易言说,又听姐姐提醒,便心里有数了,所以深谢姐姐。” “你我姐妹,不必言谢。”曹琴默复又微笑坐下,得意自己三言两语就足够打发陵容。 可谁知,陵容勾唇一笑,哪能轻易叫她逃了过去? “既然咱们姐妹齐心,妹妹还有一困惑始终不能解,还望曹姐姐赐教。” “哦?姐姐我必定知无不言。” 陵容低声问:“昔日姐姐借莞贵人惊鸿得宠一事提醒陵容,她并非视陵容为姐妹,只是陵容不解,此事隐秘异常,就连沈贵人亦不知情,曹姐姐又是如何得知的?” 曹琴默放下了茶盏,轻轻一笑:“不过是耳边有阵风儿刮过,不小心听见的,我也不知是谁。” 随即,她便起身,以要照顾温宜为由告辞而去,不给陵容逼问的机会。 陵容一口饮尽自己杯中的牛乳茶,亦微微笑了起来,曹嫔还真是打一棍子出一声。 看来只有自己把她给逼急了,才会主动告诉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 因沈眉庄被削权、降位,连带着甄嬛也被冷落了些,放眼后宫除了陵容,也没旁人得宠的了。 这日,曹琴默从清凉殿回来,面色十分不好看。 “皇上最近似乎又开始去看望莞贵人了,华妃脾气越来越差,恐怕不好应付。” 陵容知道这代表着,自己逼曹嫔一把的机会来了。 “姐姐不必担忧我这边,只安心应付华妃那边即可。” 陵容善解人意,毕竟只有让曹嫔多在华妃眼皮子底下晃悠,她才能注意到那可爱的小公主。 做母亲的被逼急了,才会和自己合作。 “至于莞贵人那边,由妹妹我来运作。”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甄嬛似乎和人精儿似的四阿哥走得很近呢……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曹琴默时常抱着温宜去安抚华妃。 而陵容便常与富察贵人作伴,其余时候便是与欣常在一处闲话说笑。 欣常在位分低,被华妃打压多年,又没有主位庇护,她所生的淑和公主便一直养在阿哥所,若要亲近,也只能日日走过去瞧。 这日早晨,陵容特意拉着富察贵人陪着欣常在一起去看望淑和公主,回来时三人一起沿着湖边赏玩闲话。 富察贵人瞧着陵容的肚子,有些惊讶。 “你也快四个月了,这肚子倒是不大哈。我听说这个月份,医术高超的太医便可以诊断出是男是女,怎么样,给安太医瞧过了吗?” 陵容轻轻摸一摸肚子,笑了笑,实话实说。 “安太医也不是什么国手,哪里能瞧得出来呢?不管男女,只盼到时候平安生产就是了。对了,安太医给姐姐新荐的太医如何?” 富察羡慕地叹气:“是啊,只要是孩子就好了。不过太医的医术都一样,我来了圆明园半个月了,皇上又不来,这孩子怎么能有呢?” “姐姐别灰心,皇上如今连华妃和莞贵人也冷落了,何况是咱们呢。” 富察贵人笑而不语:“妹妹别谦虚,我知道如今就属你独宠了,以后生了孩子,恐怕就更得皇上喜爱了。” 欣常在摇着扇子笑道:“哎呀,咱们说笑的话,这生了孩子也未必,你们就瞧曹嫔吧,如今是一宫之主,尊贵了,却还不如我这样安稳。” “淑和虽然在阿哥所,可乳母照料仔细,我也能日日去瞧她。可曹嫔呢?天天看华妃的脸色不说,听说这两日华妃还把温宜公主给留下了,也不许曹嫔去探望,哎呦,真苦啊!” “果真吗?”陵容状若惊讶。 富察贵人蹙眉道:“她这是想借公主邀宠吧。” “可不是吗!不过芙贵人,她和你住一起,你也不知道吗?” 陵容一顿,没有理她,随即听到树木繁密处有前头一声稚嫩的童音响起。 “儿臣参见莞娘娘——” 陵容一见,果然是四阿哥! 便故作疑惑问道:“哎呀,欣姐姐,你看那是谁?” 二人躲在树后,欣常在仔细一瞧,见那男孩屏退了嬷嬷,独自和莞贵人说话,不觉“嗐”了一声。 “这不是四阿哥嘛,怎么和莞贵人说上话了?” 陵容立刻接话道:“我知道四阿哥不得皇上喜欢,所以养在圆明园,不过五阿哥母子都不在紫禁城,又是为何?” 听陵容提起裕嫔,欣常在紧起了眉头,仔细回想了半日,最终无奈地摇摇头。 “我进府晚,当时裕嫔是庶福晋,五阿哥也六岁了,可是却足不出户,我也极少见她,听人说,皇上不喜欢她们母子,所以她只日日与佛相伴了。” 前世陵容也并未多了解这对被人遗忘的母子,此刻听得仔细,唯恐漏了什么可以加以利用的点。 “可皇上究竟为何如此厌恶她,以至于登基之后也只尊嫔位,连宫门也不许她们进呢?” 欣常在看了看四周,但见莞贵人和四阿哥相谈甚欢,凑在陵容耳边,连忙压低了声音。 “当年我也好奇呢,可是裕嫔是府里的老人了,连华妃和敬嫔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日咱们闲聊,你提起裕嫔,敬嫔都不愿多说,可她以前和我说过,当年裕嫔似乎犯了什么错,惹皇上很生气。而皇上不接五阿哥进宫,说是五阿哥体弱,生性狂狷轻浮呢!” “怎么会这样?” 陵容垂眸沉思,皇上登基的时候五阿哥也十岁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能作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狂狷”之事呢? 第75章 冷落甄嬛 定然不是裕嫔母子真的有过错,否则以皇后的个性,必定会趁机杀之而后快。 不过,通过欣常在的话她可以断定,皇上很忌讳裕嫔母子。 眼瞧着四阿哥与莞贵人告辞离去,欣常在也拉着陵容和富察贵人继续往回走。 “行了,这事蹊跷,你就别琢磨了。” 欣常在喜欢打听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再说给别人听。 由于近来二人相谈甚欢,她向陵容保证,若是自己打听到什么消息一定立刻告诉她。 晚间时分,皇上果然又来陪伴陵容。 他很是高兴,一会儿轻轻抚摸陵容的肚子,一会儿又将头贴上去,想听听胎动。 “容儿的身子瘦,都快四个月了还不大显怀呢,朕听了半日也没有什么动静。” 陵容笑道:“是啊,孩子还太小了,太医说得要五个月才有明显的胎动呢,皇上别急。” “朕倒是不急,就是怕他是个懒怠的小阿哥呢!”皇上捏捏陵容的脸,调笑起来。 陵容眨眨眼,轻声试探道:“皇上希望是位阿哥吗?可臣妾倒想要一位文静的公主。” 宫里难得有孩子平安出生成长,皇上打心眼里都会一视同仁。 “公主和阿哥都是一样,都是朕的孩子,若真是位公主,性子又像你一样,朕就更喜欢了。” 陵容垂下头,想来他会真的偏爱自己的公主,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嗓音似纯元皇后吧。 只是前世,那个本不该怀上的孩子,是自己欠他太多…… 所以,如今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自己都会拼命护住她,为她打算好一切。 抬起头,陵容已经是和婉的笑颜。 “说起公主,温宜公主的生辰宴就在眼前,近来曹姐姐可忙了,公主冰雪可爱,连华妃娘娘也喜爱异常,日日都要曹姐姐抱去瞧呢。” 皇上眨眼,笑看着陵容,却一言不发。 陵容继续笑道:“说起来,臣妾已经进宫一年,日日与姐妹们作伴,但有几位姐姐却是从未见过的。” “你想说什么?” “听说端妃娘娘病弱,裕嫔娘娘在行宫,不知宴席当日,容儿可否一睹娘娘们风姿呢?”陵容状若好奇。 皇上收回手,垂下了眼眸。 “你也说了,端妃病弱,长久不见人,大抵也是不会来的。” 陵容不死心,追着请求道:“那皇上不如就把裕嫔娘娘和五阿哥接来圆明园吧,也好让五阿哥见一见温宜公主。” “你究竟是想让弘昼见温宜,还是你自己想见裕嫔?” 看来最近皇上的心情很不好,陵容这才说了几句,这么快已经变了脸色,眸中尽是疑心。 陵容故作愣愣道:“臣妾并非想见裕嫔,只是听见有人议论说,皇上不喜欢裕嫔和五阿哥,所以想着若是皇上能接她们到圆明园来,流言便能不攻自破了。” 皇上回想起了昔日裕嫔的种种行径,看向陵容的眼神变得冰冷,昔日王府之事,如今只有几个人知情…… 容儿为何会对她们母子起好奇,还出言相助? 疑心越盛,他静静地盯着她,不觉怒上心间,随手将茶碗碎在了地上。 陵容本就被看得浑身发毛,被这巨响一吓,连忙跪下。 “皇上,臣妾失言!” 陵容吓得含泪:“皇上恕罪,臣妾并无其他用心,只是今日臣妾与富察贵人、欣常在一起看过淑和公主。来路上,正好看见了莞姐姐和四阿哥相谈甚欢!” “臣妾不禁想起四阿哥在圆明园尚能见一见皇上,可五阿哥只比四阿哥小一岁,却不能尽孝君前。又因身怀有孕,一时伤感,所以才会出言不慎,请皇上恕罪!”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陵容忍不住勾唇笑了。 皇上最讨厌弘历了,种下了今日的怀疑,来日又怎会容忍这样小小年纪却心机深沉的孩子,攀上自己最爱的宠妃呢? “莞贵人?” 果然,皇上立刻蹙起了眉头,此事出乎他的意料,弘历找上嬛嬛,究竟想做什么? “皇上,臣妾真的不敢撒谎啊!富察贵人和欣常在都看见了!” 默了半晌,皇上的疑心和怒气却并未打消,起身走到了门前。 “容儿,这些日子你有些浮躁,好好在这里安心养胎,无事不要随意出门。” “臣妾遵旨。” 待皇上走后,陵容舒了一口气。 目的达成,皇上生气大抵也不会日日来自己这里了。 最重要的,甄嬛本就被沈眉庄的事牵连,如今又和没有母亲的皇子凑那么近,皇上必定会更恼了她! 甄嬛才承宠半年不到,自己就让她尝一尝失宠的滋味,但愿她能承受。 曲院风荷外。 皇上驻足良久,待吹尽了风,不愿回首的往事才似乎一点点消散。 “皇上,您有一段日子没有去看莞贵人了,不如今夜让莞贵人陪您说说话?” 苏培盛并不知里头发生的一切,只知道芙贵人惹皇上生气了。 “不。” 不假思索,皇上抬手:“朕去看看欣常在。” 就知道容儿有没有说谎了。 “皇上去看欣常在了。” 皇上走后,碧萱担忧地进来给陵容回禀。 “可是小主,您今日的确莽撞了。” “姑姑也这样以为?”陵容坐在床上,轻轻摇着团扇。 碧萱点点头,叹气道:“这宫里谁的知道皇上除了四阿哥,就是最讨厌裕嫔母子了,您就是心肠再好,也不能因为可怜她们,而惹得皇上不痛快呢!” “碧萱姑姑,倘若说,我就是故意的呢?” 陵容定定地望着她,波澜不惊,碧萱骤然一回神,明白了小主的打算。 “小主的意思是,您就是要惹恼了皇上?” “如今皇上多来看我,宫里多少眼睛盯着我的肚子,那些没有身孕的嫔妾,让她们替我挡一挡又何妨?” 陵容淡淡一笑:“不过我有事请教姑姑,皇上究竟为何会如此厌恶裕嫔母子?” “奴婢年轻时一直在宫里伺候,不比芳若姑姑是从王府出来的,昔年之事如何,奴婢实在不知。” 她努力回想了往事,随即似乎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不过,当年奴婢在宫里却听人议论过,五阿哥身子从小就不好,六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 第76章 莞贵人光脚给王爷看 “太后本就十分不喜裕嫔,五阿哥病愈之后,裕嫔便失宠,皇上和太后便多加厌弃了。” 陵容蹙眉道:“难道是裕嫔利用五阿哥生病争宠?不会,若是如此,皇上应当更怜惜阿哥才对。” 太后…… “正是奇怪之处呢!” 碧萱无奈道:“小主孕中多思是常事,可是这件事谁也不知道真相如何,小主此番借此惹皇上不快躲避风头便罢了,日后可不能再提了,奴婢说的话,也请小主忘了吧。” 次日,陵容出言不慎惹怒皇上的消息不胫而走,因大家多从曹琴默的口中得知。 又不见陵容来给皇后请安,便确信了此事的真实。 几日后,桃花坞,众人给皇后请安之时,齐妃忍不住出言嘲讽华妃,二人有来有往,连带着富察贵人和欣常在打得热火朝天。 许久未承宠的甄嬛却有些走神,这几日都是富察贵人侍寝伴驾。 前日午后,皇上终于来看自己,可却十分不悦,警告自己不许再见四阿哥,更不许和他说话,又下旨将四阿哥严加看管。 她竟不知,同情和怜悯,也可以是大错。 流朱却嘴快,直道:“一定是有人看见告诉了皇上,说不定就是芙贵人!她自己被皇上迁怒禁足了,眼下又妒恨小主得宠,一定要把小主一起拉下水才好!否则,为何皇上从她那出来以后就去宠幸欣常在和富察贵人,再也不理小主了呢!” “流朱,不许再胡说了!” 甄嬛并不认为陵容会有心如此害自己,只是想,或许真的是她说的,但她也只是无心罢了。 然而,一旁无声的浣碧却露出了一抹微笑,长姐失宠了,那自己的机会岂不是就来了? 没过几日,温宜公主的周岁宴如期进行,曹嫔好容易抱得女儿在手,自是真心欢喜。 只是华妃与陵容落寞,皇后和富察贵人最是春风得意,沈常在和欣常在却不骄不躁,其余人顾着看歌舞,半真半假的欢喜。 甄嬛亦是心事重重,不住打量皇上,最终受不了这样的冷淡,借口醉酒,悄悄离席而去。 冬雪注意到了她的动静,便给陵容倒梅子汤,便低声道:“小主,莞贵人出去了,要不要奴婢跟出去看一看?” 陵容打量了座上的位置,端妃没有来,看来她果然已经见过甄嬛,本不以为意,然而当看见对面王爷们的席位时,“不”字又咽了下去。 “你别去,吩咐秋霞远远跟着就好。” 殿内歌舞欢乐,陵容不愿听座上嫔妃讥讽,借故身子不适直接离席而归。 曲院风荷阁内,春霏已经恭候多时,见陵容回来,连忙递上了未拆的信。 “小主,大人的家书到了。” 秋霞还没有回来,陵容在寝殿坐好了之后,方才开始拆信。 谁知竟有两张纸,她便先看上头的。 “顾氏的事,你都安排妥帖了吗?” 冬雪点头:“是,小书姐妹做成难产而亡之状,已经将她送离松阳县,小公子一直由她们姐妹护着呢,府上的人,掀不起风浪。” 陵容露出冷冽之笑:“父亲先行迁任乐清县知县之时,正是顾氏生产之际,过了这十来日,他也总算给我来信了。” “那怎么说?” 陵容迅速看完第一张信件,命春霏立刻焚尽,接着将第二张扬起,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冬雪看见纸上抬头赫然写着“和离书”三字。 “我已经算计到这个地步,他不想和母亲和离也没有办法了,已经自遣小书、小琴姐妹带着顾氏之子上京,只求母亲善待此子。” “小主,您和夫人终于得偿所愿了!”冬雪抹了眼泪。 陵容却知道,自己不能哭,对她宽慰一笑。 “他还不算糊涂,还说纵然他与母亲和离,却发誓不再娶正妻,只求我高抬贵手,保他官运亨通。” “他只是不想丢了小主这棵大树罢了!” “女子出嫁从夫,何况他还大不过皇上去。” 陵容将和离书收好,既然母亲已经和离,那如何不伤及自身,又能与安比槐割席,倒是个极棘手的问题。 春霏在一旁烧完了书信,秋霞便面色复杂地回来。 陵容见她神色有异,大不似寻常模样,便问道:“怎么了,跟后面有鬼追你似的?” 秋霞左看右看,方才把声音压得极低。 “小主,奴婢刚才远远地跟着莞贵人到了湖边,竟然看见了莞贵人把鞋子脱了嬉笑,给果郡王看着了,她竟然还不离开,就光着脚站那和王爷说起来话来!” 闻言,陵容与冬雪、春霏皆是大惊,冬雪不禁想,男女大防在她们眼中算什么,何况是后妃与王爷呢! 陵容骤然笑起来,随即又问:“你看真了?可听见他们说什么?” “奴婢看得仔细,不会有错!只是奴婢站得远,听不见,只看见果郡王一个劲儿地盯着莞贵人的脚笑,贵人还不觉得什么,说了好半天的话才走了!” 冬雪惊骇道:“莫非她们有私情!” “这谁说得好?”秋霞惊疑不定。 陵容冷笑连连:“不是莫非,是一定!当日明知皇上疑心她爱上的是果郡王的身份,今日却还敢如此不检点,真是好人物!” 她就知道,昔年滴血验亲那一日,甄嬛的紧张根本就不是装的! 默了半晌,冬雪道:“小主,咱们要不要去告发此事,反正前两日皇上因为四阿哥的事恼了她,如今正好可以摁死她!” 告发? 想想上一次祺贵人的下场,陵容摇了摇头,这事不管结果如何,谁挑破了这事让皇上脸面过不去,谁就得死! “咱们有证据吗?没有,就只能慢慢抓她的把柄,既然皇上一冷落她,她就忍不住与旁人勾搭成奸,不愁以后抓不住。” 当年好歹还有伪证,如今什么都没有,贸然出手,只怕会伤及自身。 陵容不禁失笑,甄嬛啊甄嬛,枉你自称什么贞洁烈妇,说自己用香药勾引皇帝,比起你在男人间左右逢源,自己还真是甘拜下风。 “冬雪,一会儿你去吩咐康禄海,要他盯紧些莞贵人,若是她与什么旁人见面,即刻来报我。” 不等陵容再说话,秋霞又语出惊人。 “对了小主,奴婢刚回宴上寻小主,却听得紫禁城来人禀报,说是夏常在已经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了!” 第77章 打胎药 陵容惊讶,回过神来一算,她来圆明园已经一个多月了。 那夏冬春的身孕,竟真是在禁足之前有的! 三日之后,夏冬春解了禁足,被接到了圆明园。 她一到,便被引到了勤政殿向皇上请安,因她实打实禁足了一个月,又主动代陵容抄写佛经,此番又有了身孕,皇上的气自然也就消了。 给皇上请过安之后,剪秋在殿外早已等候多时,连忙将夏氏给带回了桃花坞。 皇后一见她,便微笑道:“夏常在,你和芙贵人都有了身孕,本宫可真高兴啊!” 皇后的殿中总是弥漫着瓜果鲜香,从无香烟火燎,又有三四口大缸镇着大冰块,夏冬春一进去便只觉得神清气爽,胸口的恶心也减轻了不少。 皇后坐在凤座上,齐妃闷闷不乐地着坐在一旁,二人浅笑看夏氏请安行礼,暗想到底是进宫一年了,行礼的规矩也好了不少。 “夏常在,如今你就安心吧,皇上已经下旨解了你的禁足,本宫念你身怀有孕,紫禁城暑热,所以请求皇上将你接来圆明园,以后你可要小心自己的身子了。” 宜修端着一贯的贤良淑德,看着夏氏的不明显的肚子,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原来是皇后娘娘体恤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夏冬春心中一喜,连忙谢恩,看来皇后娘娘还是很看重自己的。 见她如此懂事又亲近自己,宜修露出了微笑。 “既然你已经来了,你与芙贵人本是一宫中人,如今你们两个都有了身孕,本宫想着让你也住在曲院风荷,那里凉快,地方又大,离富察贵人的住处也不远,你们三个可以相互照应,你觉得好不好?” 提起陵容,夏冬春的身子一抖,又想起了从前被她百般拿捏的事情,张口就想要拒绝。 可衣袖却被小桂可扯住了,她轻轻使眼色,才让夏氏将心中对陵容的畏惧给缩了回去。 是的,小桂劝过自己,那安氏心眼那么多,跟她住在一起,肯定没人敢害自己的孩子! “皇后娘娘考虑周到,臣妾就喜欢和芙贵人住在一起!” 说了一会儿话,皇后似乎很快就乏了,不经意瞥了齐妃一眼,接着挥手让二人都告退了出去。 皇后一到寝殿内,神色便阴冷了下去。 “怎么样,曲院风荷还是不成吗?” 剪秋蹙眉点头:“是,如今芙贵人被皇上冷落了些,曹嫔多往华妃处去,可咱们的人和东西十之有三能进去,可始终没有动静。” “罢了,当年曹氏能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生育,不可小觑。” 皇后唇畔的笑毒辣:“可是如今多了个夏常在同住,本宫觉得似乎好戏就要上演了呢!” 剪秋劝道:“娘娘,其实芙贵人出身那么低,得皇上宠爱也不过是三天两头的,重要的是华妃和莞贵人!” “只要怀了皇上的孩子,那就不止是宠爱那么简单了!” 桃花坞外。 齐妃心事重重,看着夏冬春活泼明艳的容色,心里不住地又羡慕又叹气。 “夏常在,你这才不到两个月,感觉怎么样?” 夏冬春知道皇后最看重齐妃,连忙笑道:“娘娘别笑话我,虽然月份小,但这孕吐的反应倒是挺大的!” “哎呦。” 出了桃花坞,齐妃一抬头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便拉住了夏冬春。 “眼下你的住处还没有安置,乱糟糟的,不如先让奴才们去收拾,你到我那去坐坐吧。” 夏冬春喜不自胜:“嗳!娘娘是诞育皇子的,我正有许多疑惑要请教您呢!” “呵呵,那走吧。”齐妃尴尬一笑。 齐妃的住处离桃花坞不远,回到了殿中,二人迎面撞上了三阿哥拎着网兜子去兴冲冲往外去抓知了玩,后头跟着几只各色大肥猫喵呜个不停。 “啊呀!”夏冬春一惊,连忙护住了肚子。 “对不住,对不住!” 三阿哥手忙脚乱地拾掉在地上的网兜,抬头一见气鼓鼓的夏冬春,顿时看愣了眼。 夏冬春见他如此失礼,瞪着眼道:“你谁啊!” 这气势,令三阿哥顿时撇了撇嘴,惊艳之感瞬间全无。 “哎呦,这是弘时,这孩子!” 齐妃背地里不善地看了夏氏一眼,随即哄着三阿哥出去玩要记得回来看书。 夏冬春自知失言,不敢多嘴,跟着齐妃到凉快的内殿里坐下,二人屏退侍女,一起闲聊了会。 齐妃问道:“哎!你不是不喜欢芙贵人吗?怎么还愿意和她住一起?” “她——”夏冬春眼珠一转,把坏话咽了下去,“她也还好,这不是她比我早两个月有孕吗,在一块照看也方便。” “那可不一定,她有曹嫔照看呢,你去了她可不会搭理你。” 夏冬春暗想,不搭理自己才好呢,她是被安氏给整怕了。 见她不说话,齐妃眼睛闪烁,试探问:“你说安氏一个小门户出身,也能爬到你头上哦,你看这还没生呢,皇上就这么宠爱她,这要是生了,要还是个皇子,那你和你肚子里的岂不是一辈子也比不过她了!” 夏冬春皱眉道:“也不知道皇上中了什么邪,就是喜欢她那个可怜儿样。” 闻言有戏,齐妃从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小瓷瓶来,交到了她的手上,夏冬春瞪圆了眼睛。 “这是什么?!” “嘘——” 齐妃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这可是好药,半瓶下去,保准她的孩子没有。皇上最近生她的气,正是好时机!” “你让我去给她下药?” 夏冬春惊疑不定,盯着那瓶药看。 “不是我说,你现在不为你的孩子打算,等芙贵人真的生下孩子了,你就难了!” 良久,迟疑的夏冬春垂下了眼,缓缓伸出了手…… 曲院风荷一直热闹到了傍晚才消停,富察贵人异常落寞,然而为了情面上过得去,终究也来看望了夏冬春。 夏冬春的到来,令曲院风荷变得格外的热闹,今儿闹着抓荷塘里的鱼,明儿又吵着划小船采莲蓬玩,她精力太足,整日没个消停。 而陵容不似她这么活泼好动,往往坐在阴凉处笑看她玩耍,其实夏氏不趾高气昂、耍小心机,未尝不能栽培。 闹了大半日,夏冬春终于累了,回去睡午觉,眉庄打发了小信子来给二人送补品,陵容正好趁机问话。 “怎么样,沈常在用上我的药方了吗?” 第78章 不安分的浣碧 小信子含笑道:“回小主的话前几日,因莞贵人的劝告,沈常在还不敢用,可如今夏常在也有了身孕,她急着靠孩子复位复宠,自然也就用了。” “哦?” 陵容来了兴致:“这么的好的药,想必连温太医也瞧过没有问题,莞贵人还要劝告她什么?” “自然是说,这方子虽然看起来好,但以此方怀胎,究竟如何尚且未知,且等小主您生产了,再决定是否要用。” 小拇指的护甲上点缀的粉红宝石,倒映出陵容眼中的一闪即逝的寒光。 “这么说来,沈常在是以为夏常在也是用了我的方子,觉得有效才用的。那她怎么没来质问我为何给了旁人秘方?” 小信子冷笑:“沈常在虽无脑子,如今总算明白既承了小主的情,又无凭无据,终究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莞贵人可想用吗?” “莞贵人是心定的人,沈常在也不能强迫了她,不过沈常在是说过,‘如今夏常在也有孕了,芙贵人的方子未必就只给了她们,实在不是从小长大的情分,终究不大可信的’。” 陵容连只觉得好笑,也不知甄嬛和果郡王有私情的事,是否会念着从小的情分而告诉她呢? 随手又拿了手边的一锭银子给他:“小心伺候她吧,只是如今我惹了皇上生气,给不了你许多了。” 小信子低下头道:“奴才效忠小主,并不为钱财。来日,若小主看奴才中用,请将奴才的弟弟小允子调离莞贵人身边吧。” 在他眼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莞贵人和沈常在同气连枝,弟弟跟着这样的小主,只会被利用、最后抛在一边,看也不看一眼。 “好。” 看着他低垂的头,陵容嘴角上扬。 瞧瞧,这才是忠仆! 没过几日,因夏氏太能闹腾,皇上愁于西北战事,对她的耐心和新鲜劲儿就过了,不由得又想起欣常在这些老人们的好儿。 曲院风荷的侧殿许久没有温宜的啼哭声,静得可怕。 趁着夏冬春贪睡的功夫,陵容悄然而至曹琴默的殿中。 曹琴默果然在黯然落泪,一见许久未见的来人,连忙抹了眼泪,挂上了素日狡黠的笑容。 “我知道姐姐在做什么打算,可是那样,岂非伤了公主?” 陵容直入主题,把人逼到角落,就要自己主动伸手拉一把,否则,很容易自己先被反咬一口。 而陵容的话令曹琴默彻底反应过来,当日她推自己去宽慰华妃,分明就料到了今日。 难得冷淡了神色:“我既与你结盟,你又何必引我走到这一步?妹妹没有公主站着说话不腰疼,到了这一步,我这个做生母的,除了出此下策,又能如何?” 陵容不请自坐,见她如此失态,更肯定了女儿是她最大的软肋。 “姐姐聪慧,即便没有我引你多见华妃,她也迟早会打公主的主意,姐姐提早看清她,不好吗?眼下妹妹也一计,可解燃眉之急。” “那你倒是说如何做?”话糙理不糙,可曹琴默还是生气。 陵容垂眸,轻抚自己的肚子:“何须剑走偏锋?华妃想要的,不就是复宠吗?” 曹琴默警惕看着她:“近来皇上冷落后宫,你能如何?” “我既然说出来,自然是有万全之法,姐姐不想听吗?” 陵容凑到她的耳边道:“姐姐只消,如此……” 曹琴默眼神闪烁,所有的帮助都是有代价的,安氏这招釜底抽薪,她没有办法不妥协。 听罢,曹琴默轻轻坐在了陵容对面,扯着嘴角硬笑,缓了语气。 “好妹妹,方才是姐姐一时糊涂了,所以说话无状,眼下正想起一件事来,要告诉妹妹。” “姐姐请说。” 曹琴默左右瞥一眼,将声音压得极低。 “是浣碧。” 手中撇茶沫的动作一顿,陵容倏地看向她,她没有说谎。 “果然是她!” 流朱忠心能为甄嬛去死,崔槿汐可以对食太监,唯独浣碧是这个另类,会把甄嬛的秘密说出去! “她想要什么?” 曹琴默嗤笑道:“自然是和她的主子一样,成为嫔妃,蒙受皇恩了。” 难怪,她那么针对自己,原来是心比天高呵…… 这主仆两个,都不是省心的。 “姐姐承诺何时帮她?” 曹琴默无辜地摇头:“妹妹,这种事我可帮不了她,只能说什么时候莞贵人失宠了,她才有机会呀。如今,她倒是巴不得莞贵人不得皇上喜欢呢。” 陵容捏着帕子掩口,那不就是眼下吗? 圆明园节庆多,几场宴会之后,天气便渐渐没有那么酷热了。 期间,浣碧果然想多番勾引皇帝,奈何皇上根本不去碧桐书院,天子居所,她更是靠近不得半分。 懊恼之余,她倒是开始鼓励甄嬛赶紧去争宠,这样就能让她也顺带见到皇上了。 她的举动都在陵容的冷眼之中,一览无余。 曹琴默曾问:“是否帮她一把?” 陵容却笑答:“这是个养不熟的白眼儿狼,不让她吃尽苦头,尝尽心酸,是不会安分地听从姐姐的,搞不好还会反咬一口,且不急呢。” 二人一拍即合,好在曹琴默捏着浣碧烧纸和告状的把柄,也不怕她沉不住气。 这日夜晚。 因天气渐凉,陵容已经趁着夏日做完了许多大小不一的肚兜,如今便常坐在外间的榻上,翻翻诗词话本之类打发时间 “芙妹妹,我给你做了点心来,你快尝尝吧!” 夏冬春探出个脑袋来,不等陵容开口便窜了进来,将热腾腾的一碟淡粉色的糕放在她的手边。 是一道玫瑰木樨千叶糕,香甜异常。 “难为你费心。” 陵容欣慰她的殷勤,便捻起一块来,放在鼻下轻嗅。 味道不对! 双眉压眼,凌厉地盯着心虚夏冬春,伸手给她。 “夏姐姐辛苦,这第一口,你先吃吧——” “啊?” 夏冬春不料她这样说,慌张地摆着手。 “不要了吧,我这是特意做给你吃的呀!” “吃!” 陵容缓缓站起身来,将糕点逼近她的嘴唇。 “你为什么不敢吃,难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夏冬春的瞳孔一震,愣在原地。 随即却一把接过糕点,一咬牙就要往嘴里送,陵容一惊,不料她会如此不顾自身,抬手便将糕点打落在地。 “你疯了,为了毒我,连自己孩子的命都不要了吗!” 第79章 实名下毒? 粉红色地糕点在地上无力地滚了一圈,也就啪嗒一声倒下了。 夏冬春尖叫起来:“安陵容,你才是疯了吧!谁敢毒你!谁会不顾自己的孩子!” 陵容都气笑了,那糕点分明有奇怪的气味,夏氏竟还能理直气壮,指着那盘糕,陡然提高了声音。 “你敢说你没有在里面下东西?你若还不坦白,安太医就在耳房开药,让他一看就清楚,你想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夏冬春呆在原地,只觉得怒气与委屈涌上心间。 愤怒道:“那你就去叫太医来啊!” “你还真是又蠢又不知死活!” 陵容亦是怒,忙打发了冬雪去请安太医来。 “我等着!” 夏冬春气恼,一屁股坐在榻上,毫无心虚害怕之状,令陵容一怔,难道自己想岔了? 安太医很快过来,将每一块糕都掰开来查验,如此,气味更浓烈,他立刻就辨别出里头是几味珍贵的秋补药材。 “回禀小主,这些是温补气血的药,对孕妇也是极有好处的,就是气味不好闻,混合在玫瑰糕里有些……不合适。” 也就是,难吃! “没事了,安太医,你下去吧。” 陵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惊异之余,蹙眉看向夏冬春。 “你又不懂药理,怎么会想到做这个。” 夏冬春没等到陵容的道歉,反而是质疑,更加炸毛了,直接把剩余的糕点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嘟囔。 “你身子弱一到秋冬就怕冷,这是我和淳常在特意去找太医问了方子,给你做的,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还不如我自己补补!” 陵容惊异,连忙拦下她道:“别吃怄气吃这许多了,这件事算是我错怪了你,对不住。” 夏冬春难得见她如此低声下气,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算你识相,我要害你早就害了!” 她的话不免又激起陵容的疑心,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一桩疑事,立刻捏住了她的胳膊。 “你来圆明园第一日,便被齐妃留下了大半日,晚上才回来,她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给你什么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 沉浸在陵容的软语中的夏冬春不禁一愣,脱口而出,随即懊恼自己说漏嘴。 陵容心神一凛,缓缓站起身来盯着她。 “芙妹妹,你别生气,我说我说!” 夏氏慌忙,立刻和盘托出。 “那天齐妃是给了我一瓶毒药,可是我再讨厌你处处压我一头,也不过是想趁你不得宠的时候打压你一下!” 说到这,她倒是难得硬气起来,直视陵容的眼睛。 “可我夏冬春,绝不会如此狼心狗肺,恩将仇报,谋害救命恩人!” 果然! 先前只有自己有孕,家世宠爱平平皆比不得甄嬛,还不值得皇后丢了齐妃这颗棋子来换。 可如今又来了个有孕的夏冬春,皇后便可唆使齐妃,齐妃便又教唆夏冬春给自己投毒。 一旦事发,自己的身孕没了,夏氏获罪,齐妃甩个一干二净,皇后想弄掉夏氏的胎可就太简单了! “既然你说得那么大义凛然,那你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 夏冬春眨眨眼:“那可是齐妃啊!要是我不拿毒药,她肯定还会找别人的继续害你的,我都是为了你着想!” “我竟不知你原来待我还有真心?” 陵容惊讶夏冬春还算有良知,但绝不相信她会对自己这么好。 夏冬春眨眼,泄气般道:“好吧,我再傻也知道齐妃的目的,不就是想一箭双雕除掉我们两个有孕的吗?我要是告诉你,谁知道你会怎么报复她,我怕牵扯上自己才不敢说的。” “不过,我记得你救我的恩情也是真的!想为我的孩子积德也是真的!” 陵容看了她半日,缓和了面色,如她所说,若是真想害自己,早就下手了。 “走,去你殿里。” 二人装作无事的模样,到了夏氏的内殿,四下无人伺候,她才敢把锁着三层的毒药拿出来。 陵容打开,一大股药劲儿就直冲脑门。 “果然是烈的,只怕不到半炷香,便会滑胎!” 夏冬春压低声音,兴奋道:“齐妃可真又胆大又愚蠢,竟然想出这种办法来,怎么样?咱们要不要去告诉皇后或者是皇上,治她一个重罪!” “不,绝不能!” 陵容瞥她一眼,警告道:“这件事既然没有当时发作,再提起,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如今自己和夏冬春连个嫔位都没混上去,贸然发作,不但会被皇后注意、倒打一耙,还会助皇后舍齐妃而得三阿哥。 至于这瓶药,非得在有把握的时候,才能拿出来。 “这药我拿着,你就装不知道这件事,齐妃问起来就说没机会下手,要是还有旁人逼问,你就装疯卖傻。” 以齐妃的脑子,不可能像自己一样能套出夏氏的话来。 “我记得了,可是你居然不报复齐妃!” 夏冬春狐疑不止,安氏一肚子坏水又想做什么? “你不会想做什么把我也算进去吧?我可是没害你的!” “你要是说漏半个字,就算上你了。” 夏冬春一吓。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真被安氏给整怕了,怎么都会被她玩得团团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陵容却欣然,一年了,夏冬春总算是有些长进,可见还是可雕琢的。 二人假装在殿内说了会体己话,陵容方才揣着药瓶若无其事地回去。 过了几日,年羹尧平定西北的消息传来,皇上对华妃的态度隐隐有松动。 下了一场大雷雨,皇后的头风病又犯了。 曹琴默告诉了陵容这个消息,二人达成共识,之前为华妃想的复宠办法太过繁琐,可以不用,如今先观察皇上的态度,再另想他法。 这日一早,波斯国的进贡陆续都到了圆明园,不光有珍贵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更有许多奇珍异兽。 富察贵人觉得新奇,拉着陵容一同到同乐园挑选剩下的贡品。 “哎呀妹妹,你说说,皇上可真偏心呐,费氏那罪妇的事儿才几天啊,皇上就又赏赐了华妃那么多好东西!” 陵容笑道:“富察姐姐别生气,皇上待华妃娘娘总是不同的。” 有年羹尧在,皇上自然不敢冷落华妃。 说笑间,刚进同乐园,便听见了熟悉的叫嚷声。 “这是我先看中的,阿哥去挑别的不行吗?!” 第80章 抢猫 陵容定睛一瞧。 原来是夏冬春扶着腰,挺着个完全没有的肚子,正无语地冲着无措的三阿哥翻白眼。 把个高个子三阿哥吓得愣在了原地,也不敢去抢那笼子里雪白的长毛猫儿。 陵容看见那猫的眼睛一蓝一青,亦是瞪得圆溜溜的,看着盛气凌人的女子。 富察贵人乐了:“你瞧,她怎么还和三阿哥一个孩子杠上了!” “都是孩子呢。” 陵容骤然一怔,想起富察氏和夏氏如今也不过才十八、九岁,只比三阿哥大了一点儿。 “夏娘娘,对不住,可是这次猫只进贡了一只,我额娘最喜欢养猫了,夏娘娘看着与我额娘交情不错的份上,能否割爱?” 那日的一撞,三阿哥已经见识了夏氏的彪悍,此刻未免畏缩。 “我和齐妃娘娘不过点头之交而已,前来后到,你知不知道啊?这是我先看上的!” 夏冬春气鼓了脸颊,都怪他额娘齐妃耍心眼,不然自己能被安氏怀疑人品! “好吧。” 三阿哥一撇嘴,暗瞥了她一眼,无趣地走开了。 夏冬春得意洋洋,指使着小桂和香竹将猫笼子给提起,转身看见富察氏和陵容,她自知欺负小孩,难得羞赧。 “二位,别笑了,咱们再去看看别的。” “好啊。”富察贵人还是笑她。 陵容却盯着那只猫瞧个不停,真是只乖巧、听话的猫儿啊…… 半开玩笑道:“夏姐姐,你可要看好这只猫儿,小心三阿哥半夜来把它偷走!” 说说笑笑间,三个人便逛了一圈儿。 夏冬春得了个小猫喜欢得不行,也看不上别的,倒是富察贵人拿了许多胭脂水粉,陵容想了想也没有阻止。 曲院风荷因一只猫儿的到来,变得更热闹,夏氏百般纵容,给它取名“秋狸儿”。 每日,秋狸儿趴在树上晒够了太阳,就在曲廊轩榭中到处撒欢,饿了,就抓水里的大鲤鱼吃,扑树上的鸟儿。 有次,淳常在来玩,见肥猫扑水抓鱼之景,惊讶得合不拢嘴。 “天呐,我第一次见会水的猫儿啊!” 然而,这样的欢喜中,曹琴默的心却越发焦急了起来。 这些日子,即便年家战功赫赫,皇上也只召见了华妃两次,且绝口未提恢复协理六宫之权,华妃开始坐立不安。 陵容常劝曹琴默沉住气:“即便皇上迟疑,可也架不住年家子弟如此骁勇善战,华妃何须心急?” “妹妹,先前她对你的折磨可不小,你竟不担心她东山再起?”曹琴默狐疑。 “我已不是宠妃,华妃亦未真的虎落平阳。眼下最重要的,是姐姐你们母女团圆。” 华妃的地位因前朝而起起伏伏,不是人微言轻的陵容能左右的。 “是啊,我已经是嫔位,她却依旧肆意轻贱,连我的孩子也不放过!” 曹嫔黯然之下隐藏着恨意。 恨? 陵容想,自己似乎是恨后宫的每一个人的,可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和孩子。 爬得不够高,地位不够稳的时候,连恨也没有资格。 音袖慌忙又来了,引得曹琴默风声鹤唳。 “娘娘,华妃娘娘请您,还有芙贵人,一起过去!” 黑夜的清凉殿,欢宜香的气味浓厚,难掩华妃黯然失神。 陵容惴惴不安,唯恐华妃发难。 然而不料,华妃只是妒恨甄嬛得宠,假意对陵容的身孕嘘寒问暖,实则以眉庄和甄嬛连累姐妹来挑拨。 这些日子,甄嬛和眉庄不与自己有往来,陵容心里是有数的。 陵容告退后,华妃立刻黯然了下来。 曹琴默便将与陵容商量好的话说与华妃听,终于在华妃半信半疑之下,将女儿给抱了回来。 温宜公主的回来,令曲院风荷的三位嫔妃终于自得其乐起来,只是曹嫔生怕秋狸儿冲撞女儿,便也不大抱她出门。 陵容午后睡起,却见夏冬春神色复杂地从外头回来。 “刚才我遇到齐妃了,她又和我说了一些话。” “怎么了?”陵容见她神色怪异,心里暗觉不妙。 夏冬春坐在凳子上,将茶水吃了个干净,方才紧着眉头说话。 “这两日富察贵人感染了风寒老是咳嗽,我就去看她,谁知齐妃路过,偏拉住我说话,我还以为她是为了我和三阿哥抢猫的事找我算账呢,谁知道她问我为什么好几天了还没下手,我就说曹嫔看得紧,没办法下药。” “这不就了结了吗?她再有话你也不必理她。” 夏冬春摇摇头:“你猜她又说什么?她居然说她问过安太医了,你这一胎是男孩,等你生下来肯定就能晋嫔,到时候你就要踩我头上一辈子了!” “你动心了?”陵容瞥她一眼,这又是皇后教齐妃的话。 “我哪敢!她这纯粹是胡扯呀!” 夏冬春连忙反驳,安氏不生就已经踩在自己头上了,她挣扎过了,没办法。 连忙又道:“齐妃她说既然不能下手,就让我把那瓶毒药趁机藏在你的殿里,其余的就别管了!” “看来,是见你毒害不成,又想来一招栽赃陷害了。” 陵容立刻反应过来,只是这样一来,自己是凶手,那被害的又是谁呢? 反应过来,连忙拉住夏冬春:“这几日你要小心些,这样,用品你早晚自己和小桂各查一次,膳食就来我和曹嫔这轮流吃,别有个定数,其余的你不用操心。” “好,我记住了。” 夏冬春虽不明所以,但知道好歹安氏不会害自己。 随后一哂:“齐妃自己蠢就算了,还把我也当傻子。” 夜晚,陵容三人一起用过了晚膳,夏冬春识趣地回了自己殿里,陵容便将此事告知了曹琴默。 “皇后果然按捺不住了,既然夏氏不能对你下手,那这一招必定会缜密百倍,轻易不留破绽。” 曹琴默抱着乖巧的温宜在殿中走了几圈,分析了利弊,陵容暗想,皇后出手素来讲究猛与狠,力求当头一棒令对手头晕目眩不及应对,可偏偏是最忽视小节的。 她道:“恐怕是要叫你做恶人,有旁人遭殃,幸而她们不知道夏氏向着你,咱们要尽早把那药给处理了,然后,就要留心素日与你亲近的嫔妃了。” 第81章 富察出事 陵容点头:“我亦是这个想法,不过这瓶药既不能在我身边,却又不能销毁,以防不时之需。” “用油纸封好藏在荷花塘中,来日皇后发作,你不必出声,只我来出头运转。” 曹琴默明白芙贵人与自己商量此事的目的,她不能出头引起皇后的警惕,而自己心机深沉到已人尽皆知,也早得罪了皇后。 但在皇上眼里,自己费尽心机维护芙贵人,反而是一件大功。 陵容笑道:“辛苦姐姐,只是陵容以为,光是把药藏起来也只是自保,若不能反打,皇后只会变本加厉,虽然结果最终会不了了之,但在皇上眼里,可就不一样了。” “哦?只是姐姐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头绪。” 曹琴默坐下,心里也已经想出一个反咬一口的办法了。 陵容轻摇团扇,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前些日子下过雷雨,皇后的头风病又犯了。三阿哥为了一只猫儿和夏常在起了争执,说是要给齐妃的。姐姐以为,可做什么文章?” “妹妹心思缜密,异于常人,姐姐拜服。” 曹琴默抬眸,亦是笑得不怀好意。 深夜,陵容再次召见了安太医。 回到了曲院风荷,陵容便去夏冬春处看了一圈儿,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现,那么果然,皇后下的圈套,带上了旁人。 “我每天都按照你说的仔细查了,没事儿啊。” 夏冬春抱着睡着的秋狸儿坐在椅子上,悠闲地抚摸着它的毛发,毫无担忧之色。 陵容并不怕这秋狸,它本是个温顺听话的贪吃贪睡猫,若非有人蓄意,它又懂什么呢? “不过,我们不能不防,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夏冬春手一顿,警惕道:“你不会也叫我去害人吧?” “怎么会呢?” 陵容温和一笑:“只是想起前些日子你和三阿哥争执,恐怕齐妃是知道了生气,所以才换了个害你的办法,咱们一味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你暂且和齐妃示好,不就能置身之外,让她只盯着妹妹一个人了吗?” “你会这么好心?” “自然,我和华妃讨要了一只和秋狸儿长得差不多的猫儿,明儿就送来你这,到时候你就这样……” 陵容附在她的耳边低语,夏冬春警惕,虽然听起来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总觉得有诈! “这样你讨个好处,和三阿哥的结怨也就消散了。” 夏冬春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便勉强答应下来。 “好吧,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去办就是了。” 在她面前,陵容轻易不敢笑了,因为一笑,夏氏就怀疑自己想算计她。 次日午后,曹嫔如期将一只更漂亮的猫儿从华妃那弄了来,送给了夏冬春,她便出了门,照陵容所吩咐地去做。 陵容自然不放心,远远和曹琴默跟在后头瞧。 只听得夏冬春神秘兮兮地对三阿哥道:“诺,猫给了你,记得,一定要等那个时候,再……算是个惊喜,然后替我向你额娘说一声,上次抢你猫的事儿真对不住!” 三阿哥爽朗一笑:“那就多谢夏娘娘了,还是你心思缜密,不过就这么一点儿事,我一定办好,额娘她肯定也不会生气,会很感谢你的!” “行吧,我走了。” 三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曲院风荷,夏冬春完美地办完了这件事,心情大好,忙着向陵容邀功。 陵容笑道:“拿那只猫儿替代,留下秋狸给你还不算奖赏吗?” 说笑间,她与曹琴默不经意对视,一切准备妥当,只等皇后上钩! 此后,夏冬春便多约束秋狸,不大让它在外头疯玩疯跑,好在天开始凉,猫儿自己也不愿意出去。 这日,陵容在夏冬春处教她如何给孩子做肚兜,小桂来禀报说莞贵人来了。 “快请姐姐进来。” 甄嬛许久不来,不知夏氏有了爱宠,一见一只大猫趴在垫子上打呼噜,吓得惊叫了一声。 “大惊小怪什么呀!没见过猫吗!” 夏冬春也不喜欢甄嬛,将东西一丢,连忙自己将秋狸儿给抱了起来,哄着往里头走。 “被吓着我的秋狸儿!” 流朱气愤喝道:“我们家小主怕猫!” “姐姐受惊了,都是陵容的过错!” 陵容连忙起身,迎她往里走。 “流朱!”甄嬛呵止了流朱,但惊魂未定,强颜欢笑走了进来。 “妹妹,没什么的,只是不防看岔了眼,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闻听此言,夏冬春抱着猫站在帘子后头,见陵容这副卑微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莞贵人有什么得意的本事啊! 看见莞贵人又要躲,她好没力气地翻了个白眼。 “故作矫情,这猫这么乖,难道会害你啊!真是的,还怪上我和芙贵人了!” 流朱连忙欠身:“奴婢失言!请二位小主恕罪!” “行了,莞贵人身边的婢女都是伶牙俐齿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我早有耳闻了,哪里又敢怪罪!” 夏冬春心里窝火,这一番奚落令甄嬛面上极难堪,陵容不由得起身打圆场,将甄嬛带回了自己殿中。 “夏常在就是那个性子,姐姐别和她计较。” 甄嬛怜惜道:“她如今有孕如此张扬,我自然不能如何,只竟不知你日日要受这样的委屈。” “已经习惯了,没什么的。” 陵容忍着笑问:“姐姐今日怎么来瞧我了?” 甄嬛淡淡一笑:“终日无事,眉庄也是打不起精神,听说你这里热闹,所以来瞧瞧你。” 原来是不耐失宠的寂寞,才想起了自己呵。 这就忍不住了,那以后更过不去的日子在后头呢,陵容一笑了之。 刚准备去侧殿,便撞见富察贵人身边的卫芷来了,难得这样有惊慌神色。 “小主,富察贵人不大好了,她这两日正是有月信,可如今已经第五日了,不但止不住,还越来越多了,刚才和沈常在说着话呢,人就晕过去了!” “眼下那里无人支应,请小主去瞧一瞧吧!” 陵容瞳孔一震,来了!只是没想到竟是富察氏! 第82章 活血崩漏 “我到底有身子,怕也撑不住,不如我去请曹嫔娘娘与我一同前去。” 陵容对卫芷说罢,连忙就去找曹嫔,留下秋霞在殿中随机应变。 路上,曹琴默镇定低声道:“你且定心,无论皇后出什么招,都由我开口来挡!” 到了鸣琴阁寝殿中,血腥味极大,宫女们围在在床前,桑儿边哭边端着带血的水盆往外走。 富察贵人躺在床上,因失血过多,已经面白如纸,恹恹地懒得说话,一见陵容和曹嫔到了,才勉强抬起手来挣扎。 “芙贵人,你救救我!咳咳咳!” 她说着,便咳嗽得更厉害,身下的红色便流得更凶。 “这怎么得了!” 曹嫔一声惊呼,随即转头厉声逼问桑儿道:“贵人身子如此不好,你们为何拖到现在才慌慌张张想起来唤人救治!一向伺候的太医在哪!” 或许是她太过疾言厉色,卫芷将头低下了几分,道:“回禀曹嫔娘娘,我们小主月信一向多,可从前第五日就能止住,今儿一早奴婢们发现小主不对劲,就赶紧请了贾太医,随后就请了二位来。” 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有太监的高呼声。 “皇后娘娘驾到——” “齐妃娘娘驾到——” 曹嫔走到外头,将陵容护在身后行礼。 “你们都起来吧,富察贵人怎么样了?” 皇后面色肃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太医院院判章弥,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二人,眉头更加紧了起来。 “芙贵人你也在这,本宫正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是。” 齐妃一甩手帕,章太医行礼,他身后的贾太医提溜着眼睛,捻着稀疏的长胡子便要往里头钻。 “章太医、贾太医,你们先进去快好好给富察妹妹看一看吧!” “且慢!” 只见曹琴默闪身挡在珠帘帐前,面色凝重,不让二位太医往前半步。 “回禀皇后娘娘,富察贵人的身子一早就不好了,可婢女们去太医院请了这大半日了,贾太医才姗姗来迟,臣妾以为有渎职之嫌。” “且臣妾已经请了妇科千金一手的江太医,有他和章太医一同为贵人诊治,恐怕更稳妥些!” 陵容亦蹙眉道:“是啊,富察姐姐风寒咳嗽,治了这许多日也不见好,可见贾太医医术不佳!” 然而,齐妃却愤愤地指着陵容道:“贾太医不成,那不是还有章太医吗!富察贵人危在旦夕,你还不许她医治,你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皇后刚要开口,江太医便满头大汗提着药箱跑了进来,见阵仗浩大,连忙跪下请安。 “微臣来迟,还望娘娘恕罪!” 江太医也到了,曹嫔和芙贵人给的理由无可挑剔,皇后无可反驳,只得允准。 “罢了,都是太医,一样治病救人,你们三个就一齐进去照看着吧。” 皇后坐在了主位上,曹琴默和陵容退至一旁,她盯着贾太医的背影对陵容使了个眼色,示意这人已经被皇后收买,陵容轻轻点头。 “芙贵人,今日齐妃来告诉本宫,说是近来她常来富察贵人处闲坐,发现她的身子很不好,如今她竟然血崩,似乎很反常。你和她原本都是一宫的,你可发觉她素日有什么不妥吗?” 皇后秀眉紧蹙,似乎十分担忧的模样。 “回禀皇后娘娘,近来风大,富察贵人又感染风寒,臣妾素日便不大来往,所以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看来今日,齐妃是那个傻乎乎的先锋,皇后又要扮好人。 “那就先等太医的诊断再说吧。” 这时,江太医轻轻转过身来,先看了曹嫔一眼,曹嫔垂下眼睑,示意实话实说。 于是他才跪到皇后跟前,却被章弥抢先禀告道:“回禀皇后娘娘,富察贵人喘嗽之症并非由风寒引起,反倒像是大量吸进废尘引发。” 皇后抬手惊异道:“这便奇怪了,好好的殿里怎么会有大量的废尘呢?那她现下崩漏又是为何?” 江太医看曹嫔一眼,依旧没有抬眼,连忙抢在章弥前头回禀。 “依微臣和章院判的诊断,贵人体内又有长期大量使用活血祛瘀猛药的迹象,如今身处信期,功效大着,加之常常咳嗽,震坠下身,自然便会崩漏不止,幸而富察贵人撑得住,微臣已经开了药,眼下急需扎针止血!” 众人震惊,这手法,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富察贵人! 陵容与曹琴默对视一眼,原以为只有活血之药冲着自己来,没想到连咳嗽也是可做的文章,成了富察贵人的催命符! 皇后面露怀疑,问道:“那你们说说,要诊断出富察贵人的身子状况,难还是容易?” 章弥道:“都是入门的功夫,若是不能,恐怕也进不了太医院了。” 一瞬间,贾太医成为了“众矢之的”。 卫芷惊骇,忙跪下道:“皇后娘娘,奴婢们一向伺候小主,不敢不尽心尽力,如今小主定然是被人暗害了,请娘娘为小主做主啊!” “本宫知道。” 皇后蹙眉,对章、江二位太医摆手道:“那你们先去救治富察贵人吧!” 顿时,齐妃起身,指着地上的贾太医愤慨。 “皇后娘娘,曹嫔和芙贵人说得对,富察贵人身子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一个太医竟然毫无察觉,臣妾以为恐怕不光是医术不精了,更像是蓄意谋害!” 素来与富察贵人有几分交情,此刻慷慨激言,落在众人眼中也是常情。 “娘娘饶命!微臣实在不敢谋害富察小主啊!” 贾太医慌乱异常,看了陵容一眼,连忙跪下磕头,引得曹嫔蹙眉。 恐怕,这贾太医便是栽赃的人证了? 皇后动怒,一拍几案,厉声道:“章太医和江太医已经诊断出结果了,你竟敢抵赖!” “江福海,去太医院取来他素日的用药档案!江福海,你即刻带着章太医好好查看富察贵人素日的吃食用物,一样都不许放过!” 陵容和曹嫔对视一眼,富察贵人身边,会是谁被收买,而混进了所谓的“废尘”和活血之药呢? 第83章 芙贵人卸磨杀驴 江福海来去得快,似乎早有准备,皇后与齐妃二人将太医院的记档仔细地翻阅了起来。 里头的江诚也是真材实料,扎针几下便止住了血,出来复命。 不一会儿,齐妃指着档案,惊叫道:“哎呀,夏常在身边的人去找贾太医开过一些药呢!旁的药本宫不懂,但却知道益母草可是活血调经的!太医快来看呀!” 闻言,陵容与曹琴默皆是微惊,好毒的计策! 曹琴默不带夏冬春来,便是怕她愚蠢坏了大事,看来竟是不能,皇后打定主意一箭三雕,除了延禧宫三位嫔妃! 这边,章弥已经看完了吃食,并无问题,眼下正在查看屋内的陈设和香粉之类的东西,只得是江诚闲着。 他连忙接过一看,心中不觉大骇。 “川穹、当归、丹参、郁金、姜黄、鸡血藤、益母草等等几味,皆是祛瘀活血、治疗妇人月信不调、经血闭痛的,竟还不加甘草调和,药性会更加刚猛!” 齐妃惊呼道:“那富察贵人月信本来就多,用了是不是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娘娘所言极是!”有章弥在,江诚十分无奈,不能撒谎半句。 陵容庆幸,自己晚上从不来找富察贵人,否则也要吸入这药做的蜡烛烟了! 齐妃拿起手帕擦泪:“皇后娘娘,一定是夏常在指使的贾太医谋害富察贵人,她真是太可怜了!” “来人,去请夏常在过来!” 陵容笑了,原来齐妃要夏冬春把那瓶药放在自己房里,是为了这个,夏氏若真干了,她经齐妃一吓,一定会为了摆脱嫌疑而全部推给自己。 皇后蹙眉,对齐妃道:“齐妃,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本宫相信夏常在不会如此狠毒,谋害嫔妃,你先不要胡说!” 然而她的眼风却有意无意地刮过陵容身上。 “是。”齐妃诺喏地收起了本没有的眼泪。 “皇上驾到——” 大家一惊,连忙起身行礼,猝不及防看见夏冬春伴随在皇上左右。 陵容只见夏冬春朝抬着下巴,眼里都是骄傲,似乎得意自己能把皇上请过来。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应该不会给自己添乱吧。 皇上看着乱糟糟的内殿,眉头紧锁,好不容易和十七弟下棋,能够惬意片刻,这些女人闲着就不得安生,非要又闹出一些事来! 随即,他看见肚子已经显怀的陵容,正恭敬地跪在后头,清了清嗓子。 “芙贵人和夏常在有着身孕,先赐座。” 夏冬春轻轻扶起已经显怀的陵容坐下,眨眨眼道:“你别害怕。” 陵容微笑点头,她当然不害怕,因为她正等着看曹嫔如何挫杀皇后威风呢! “皇后,你也在这,富察贵人到底怎么了?”皇上烦闷地坐在主位上,叩着案面。 皇后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轻声道:“可是臣妾以为,夏常在不是这么狠毒的人呢。” “这次是夏常在身边的谁,去拿药了?又是小桂?”皇上地看了一眼夏氏,无声叹气。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上次夏冬春被华妃污蔑,也是说她拿毒药害人。 皇后将档案拿给皇上看,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回皇上,是夏常在身边叫香竹的宫女,名字和手印儿都在上头,不会有假。” 皇上看看档案,再看看惊慌失措的夏冬春,抬手揉了揉额头,她怎么又被人给盯上了! “香竹是你的宫女?” 陵容连忙给夏冬春使眼色,示意不要慌,夏冬春连忙起身,连带身后的小桂和香竹也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臣妾从未吩咐香竹去找贾太医拿什么药,臣妾冤枉啊!” 皇后昂头问道:“香竹在哪?” 只见香竹畏畏缩缩地爬了出来,哆嗦着答道:“奴婢在。” “这是你去拿的药,摁的手印,写的名字吗?” 夏冬春本以为香竹会一口否认,谁知她竟支支吾吾,顿时急了。 “不是我叫你干的,你快说啊!说啊!” 曹琴默无奈地轻轻摇头,都到这个份上了,她都看不出香竹已经被人收买了。 哆嗦了半日,香竹最终垂下了头,正准备开口,却被章弥打断。 只见章弥捧着几支黄蜡与羊油蜡,掰开,分给江太医一些查看,接着回禀。 “皇上,皇后娘娘,这些蜡烛里掺了特制的香露,随着蜡烛点燃,便会随着轻烟,产生无色无味的废尘,短期吸入定然会咳嗽不止,犹如风寒,而长久存在心肺之中,必定成顽疾,伤害根本,犹如肺痨不治!” 他又道:“除此之外,这蜡烛油中又混入了十几味的药材,正与贾太医开给香竹的药材吻合,如同江太医所说,会大大促使富察贵人经血崩漏!” 齐妃又装模作样感慨起来,指着夏冬春。 “呀!夏常在,好歹毒的手段呐!这幸亏是发现得早,不然富察贵人就完了!你还是快认罪了吧!” “你们胡说!嫔妾根本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夏冬春气恼,她总算反应过来了。 皇上厌烦地盯着贾太医,淡淡道:“朕给你一个如实招来的机会,否则,你一定会生不如死。” 贾太医身躯一抖,下意识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陵容,见她不语,心便一横。 他哀求着,随即猛然跪着上前,将众人一惊。 “芙贵人,求求你!你救救微臣!微臣都是听你的话办事的呀!” 陵容大骇,那手分明是冲着自己的肚子来的! 她堪堪捂着肚子起身,险些躲避不过之时,幸而曹琴默眼疾手快,纵身挡在了陵容的身前! “嘶——” 曹琴默吃痛,只觉小腿被他狠狠抠捏了一把,幸好不是落在安氏身上! 苏培盛和小厦子反应过来,也上前摁住贾太医,让侍卫把他拖下去。 曹琴默竖眉怒容,厉声呵斥。 “放肆!皇上面前,你不要命了,竟敢攀诬冒犯芙贵人!若是惊着了腹中龙胎,你一条贱命,万死也难偿!” 贾太医还在哀嚎:“芙贵人,分明是你指使我,隐瞒香竹来抓活血药的事,让我把活血药制作成粉末,威胁我不许治疗富察贵人的病症!你竟然卸磨杀驴!” 第84章 反击皇后 顿时,齐妃大呼道:“皇上!臣妾听富察妹妹提起过,先前伺候她的安太医被芙贵人用有孕的借口要走了,这个贾太医就是安太医推荐过来伺候的。这么说来,芙贵人竟然才是幕后主使!” 齐妃唱罢,香竹也扑出来,声泪俱下,控诉起陵容。 “皇上、皇后娘娘明鉴!这药方的确是我们小主吩咐奴婢去找贾太医开的!我们小主和芙贵人要好,她们不满富察贵人,生怕富察贵人以后有孕就要越过她们,所以才合谋下毒!” “芙贵人还对我们小主说,‘即便富察贵人不死,照这样的崩漏,以后也绝不会有孕了’!” “奴婢还知道,眼下那些活血药还没有用完,芙贵人那里一定还有一些,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皇上一查便知!” “贱婢,你在胡说什么!” 夏冬春大怒,抬手就要打,被皇上呵斥:“奴才再混账,夏常在,你有着身孕,不要动怒也坏了规矩!” “是!” 夏冬春歇了气焰,随即她想起了齐妃给自己药已经给安氏拿走了,她那么聪明肯定会藏好的,那自己怕什么! 于是,她挺直了腰杆,硬气道:“皇上!这贱婢一定是被人收买了污蔑臣妾和芙贵人,自进宫来,臣妾三人和和睦睦,相互扶持,亲如姐妹,从来没有红过脸。臣妾和芙贵人清者自清,就请皇上查一查曲院风荷,看看究竟有没有害人的东西!” 这下却轮到皇后蹙眉,难道有什么事出乎自己意料了吗? 齐妃震惊万分,夏常在那么讨厌芙贵人,也拿了自己的药,她怎么一点也不怕啊! 陵容亦被曹嫔和眉庄双双搀扶着福身,面色发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十分可怜。 “皇上,臣妾和夏常在都是有孕的人,怎么可能会如此恶毒,谋害富察姐姐呢!臣妾恳求皇上彻查此事,还我二人清白,不叫姐妹离心!” 皇上柔声道:“好了,你坐下吧。” 苏培盛带着人去曲院风荷查探,曹琴默也扶着陵容落座,随即,她自己坐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痛呼声。 皇上侧过头来问:“怎么了这是?不许瞒朕。” 曹琴默低着头,不禁落下泪道:“是,方才贾太医扑过来的时候,抓了臣妾的腿一把,眼下疼得厉害,不知如何了。” 痛倒还是其次的,被太医一个外男碰了腿,才是莫大的羞辱! 陵容又惊又叹,曹嫔为了自己,也为了在皇上面前博得一个贤名,也是豁出去了! 果然,皇上的天子,自然不会觉得丢人,反倒因曹氏的勇举而感激。 “快给朕瞧一瞧。” 到了里间,曹琴默露出腿来,众人皆倒吸一口气。 初秋衣裳还不厚,那白皙的腿上赫然五道长长的血印,隐隐透着黑青淤血色,可见贾太医下手之歹毒! 眉庄看了半日不说话,此刻纵然再不喜曹琴默,也愤怒起来。 “皇上!臣妾看得清楚,原本贾太医分明是冲着芙贵人的肚子去的,不料却被曹嫔挡了下来。臣妾真不敢想,若是这一下落在芙贵人身上,此刻她腹中的孩子会怎么样了!” 陵容不禁看她一眼,就凭她这句话,或许皇上会对她另眼相看一些。 随即,忙对抹曹嫔泪福身:“陵容和腹中皇嗣,深谢娘娘大恩!” 曹琴默忙道:“妹妹何必多礼,你有着身孕,当时我离你最近,无论是谁都会挡这一下的!” “琴默,多亏你了。” 皇上爱怜一叹,随即吩咐江太医拿药膏来,让音袖给曹琴默上药。 他沉着脸对皇后道:“贾太医居心叵测,有意冲着皇嗣而来,他的话,不可轻信!” “是!” 皇后深深看了曹嫔一眼,难道夏氏方才如此不惧,是因为曹嫔发觉了什么,而从中作祟吗? 待上药包扎好,众人又去了外间坐下,曹琴默腿上疼,脑子却转得更快。 不一会儿,苏培盛空着手回来了。 “回禀皇上,奴才仔细查看了曲院风荷三位小主的宫室,并未发觉有何不妥之处!” 他的无功而返,令皇后原本就不定的心沉了下去,面色不觉暗了几分。 果然,曹嫔照看着芙贵人,不是吃干饭的! 只是皇后还未说话,齐妃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而香竹已经叫唤起来。 “不可能!前两日小主才把药拿给芙贵人,怎么会没有!一定是芙贵人提前藏起来了!” 眉庄紧着眉头呵斥道:“皇上和娘娘面前,岂容得你大呼小叫的!” 苏培盛连忙道:“奴才查得仔细,就差没有把大十几个宫殿那么大地方的荷花塘给翻过来了,的确是没有东西啊!” 皇上厌烦极了,低声道:“看来是贾太医、宫女香竹,相互勾结,戕害富察贵人、意图谋害皇嗣,险些冤了两位有孕嫔妃,罪不可恕,拖出去,杖毙!” 皇后长叹了一口气,这一招落空,问题十有八九是出在夏氏身上,而她与芙贵人一个浮躁一个虽有小心机却怯弱,如此隐而不发,必定是曹嫔的主意。 可此刻想不了那么多,她轻轻看了齐妃一眼。 齐妃会意,忙跳出来。 “可是皇上,即便没有查出东西来,可人证物证确凿,也不能代表芙贵人没有害人呀!说不定她害过了富察贵人,就把剩下的药给销毁了呢!” “闭嘴!” 皇上烦极了,不由得怒喝一声,吓得齐妃一抖,不敢再说话。 皇后见状,知道皇上是不想追查了,连忙道:“其实齐妃的话也有道理,不过纵然旁人有心害富察贵人,既这里没有内鬼,那么东西是怎么掺到蜡烛中的呢?必定是内务府人的疏漏,臣妾以为,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办事不利,不能不问责!” 这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呀! 陵容垂眸,嘴角上扬,就等齐妃和皇后跳出来,她和曹嫔的反击,要开始了。 曹琴默连忙道:“臣妾以为处置内务府总管是扬汤止沸,臣妾愚见,还是要釜底抽薪得好,仅凭一个太医和宫女,怎么敢谋害贵人?背后必定另有他人指使,皇上何不再查一查?” 第85章 是三阿哥拿的! 曹琴默眼中的锋芒毕露,立刻接上皇后的话,不让皇上出言发落黄规全, 皇上按捺不耐烦道:“那曹嫔以为如何查?” “不如查阅整个太医院的档案,看看还有谁拿了这些药物,便可知晓。” “准!” 皇后敛眸,即便夏氏透露给曹嫔,齐妃给了药,可自己宫里的药都是从章弥那里出的,不会有记录,难道问题会出在齐妃宫里? 她松了眉头,没关系,齐妃出了事就让她去顶着,自己倒是可以名正言顺照拂三阿哥了。 片刻后,厚厚的档案拿来,章弥和江诚仔细查找,最终还是江诚找到了那一条重要的记录。 “皇上!近来皆无拿这些药物的记录,只有四日前,三阿哥一个人从温太医那里拿过一份药材七八分相似的方子,落的还是一个宫女的名字!” 满殿惊愕! 夏冬春缩了缩脖子,她隐隐约约的怎么好像明白了什么! 齐妃更是不可置信:“什么?!” 皇后暗觉不妙,微微厉声道:“江太医可看清楚了,三阿哥一个男孩子,拿这些药做什么?” “请皇上御览。”江诚懒得和皇后废话,直接递给了皇上看。 皇上蹙眉:“温太医?”没听说过。 然而他细细一看,虽然名字写的是“翠果”,但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不是弘时又会是谁? 不觉心里更烦了! “齐妃,这的确的弘时的字迹,太医也记档得清楚,是他亲自来拿药的,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齐妃惊慌失措地跪下:“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但一定是有人陷害!” 曹琴默忙道:“皇上,兴许是有什么误会了,不如请三阿哥来一问,便清楚了。” “传弘时来!”皇上瞪着齐妃,恨铁不成钢。 陵容与曹嫔对视,好戏开场了。 不一会儿,三阿哥到了,对此发生的一切,他懵然不知。 皇上将记录拿给他看,缓和了语气。 “弘时,这药是你拿的吗?” 齐妃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总不会害亲娘吧! “弘时!你实话实说!” 可是皇上有意不许人提醒,三阿哥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只点点头。 “回禀皇阿玛,的确是儿臣去拿的。” 此言一出,齐妃瘫坐在地上,惊得回不过神来,皇后蹙紧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你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为什么要去拿这些药?” 闻言,夏冬春瑟瑟发抖,终于明白了一切,转头瞪着云淡风轻的陵容,这该死的安氏原来让自己去当出头鸟! 瞪完了,她又开始默念“阿弥陀佛”,三阿哥他可一定要记住自己的叮嘱啊! 而三阿哥一怔,随即想起了那日与夏娘娘说的话。 “上次我和阿哥抢猫被齐妃娘娘知道了,前两日她对我发了脾气。我想请求娘娘的原谅,除了赠此猫,还请阿哥帮一帮我。” “既然如此,有什么请求,夏娘娘但说无妨!” “皇后娘娘总是头风发作,齐妃娘娘与她最亲厚,肯定关心,所以,我想请阿哥抓些活血祛瘀的药,以你和齐妃娘娘的名义进献给皇后,齐妃娘娘明白我这一番用心,一定会原谅我。” “都是小事,难得夏娘娘如此苦心!” “对了,这药最好的中秋团圆宴上再告诉齐妃娘娘,让她进献,才算是惊喜呢!而且希望阿哥以后也不要告诉旁人,这功劳就都落在阿哥和齐妃娘娘头上了。” “还有!皇子和嫔妃是不能私下见面的,上次皇上就因为四阿哥和莞贵人说话就生气极了!我拿猫给你,更是私相授受,是大不敬的罪过!谁问起来,你都千万别说我们见过啊!” “夏娘娘心思缜密,我一定记得!” 脑中回想完夏常在的叮嘱,三阿哥决定不辜负她的苦心。 不但要把这项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让夏娘娘深藏功与名!更不会暴露自己见过她的事! 于是,他摇头笑道:“儿臣身子康健得很,只是挂念皇额娘头风病总是发作,思及做儿臣的本分,所以问了温太医拿了这些药来,想纾解皇额娘的病痛。” “弘时!”齐妃痛心一唤,不知道再说了什么。 皇上却捕捉到了弘时口中的一个人——皇后。 “这么说,是皇后告诉你她头痛病发作,让你去拿药的?” 皇后连忙道:“皇上,三阿哥是孝顺的孩子,臣妾并未主动让三阿哥拿药,一定是三——” “皇后!朕问弘时,没有问你!” 三阿哥觉得皇阿玛似乎怪怪的,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皇阿玛,皇额娘的确没有和儿臣说过,是额娘告诉儿臣的,她一向和皇额娘最要好,所以儿子自然也要孝顺皇额娘了!” 眉庄惊骇,难道是皇后教唆齐妃害人,所以齐妃又让三阿哥去拿这种药来! 她能下意识这样联想,皇上自然也会。 皇后和齐妃皆是一惊,但见皇上阴郁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其含义不言而喻! “齐妃,是你让弘时去拿药的?” 二人双双跪下,皇后知道,三阿哥这个笨孩子一定是莫名其妙地被曹嫔忽悠傻了,如今光靠齐妃辩解是不成了。 皇后一脸冤枉道:“皇上,臣妾的身子一向是章太医几个老成的太医在照顾,这齐妃是知道的。” “而且三阿哥也一向孝顺,他怎么会突然跑去找什么温太医拿药,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想利用三阿哥陷害齐妃!” 说罢,她哀怜地看向三阿哥道:“孩子,你说吧,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夏冬春一抖,三阿哥更是一抖,但是他一想,若是说出夏娘娘来,皇阿玛最讨厌皇子接触后妃了,那岂不是要发怒?! 可是三阿哥的话却让众人愣在原地。 “皇额娘,没有人教儿臣这么说,是儿臣自己这么想的。” “儿臣原本是想着,等到中秋团圆的时候,再和额娘进献此药方,好给皇额娘一个惊喜。要是找了照顾皇额娘的太医,那皇额娘一定就知道了,所以儿臣就随便找了个听说医术还不错的小太医开药。” 第86章 孝顺皇额娘 陵容抿了抿唇,三阿哥找得真准,一找就是温实初,难怪开得药那么准,疏散头风活气血的药。 皇上摆出了怒容:“胡闹!药也是随便能开能吃的?朕看你近来不读书,总是把心放在这些事上,还不快出去书房,朕明日继续查你的功课!” “是是是!皇阿玛息怒,儿臣这就去读书!” 三阿哥瞥了一眼发呆的夏娘娘,不明所以,急忙灰溜溜地退了出。 不是皇阿玛叫自己来的吗,怎么又怪自己现在不读书呢,而且,孝顺皇额娘有什么错呢? 他走了,夏冬春一口气也喘上来了,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吓死了,还以为三阿哥会供出自己呢! 陵容知道三阿哥的秉性,所以一字一句教了夏冬春对他说的话,自然了,皇上也很了解自己的儿子,所以这是要先把他撇出去。 “齐妃,如今就只有你让弘时去拿过药,你还有什么话说?” 儿子走了,齐妃忍不住泪眼婆娑:“皇上,臣妾真的冤枉啊!臣妾真的没有让三阿哥去拿那些药啊!一定是有人要害臣妾和三阿哥啊——” “齐妃——”皇上被她蠢得直双手搓脸。 随即指着齐妃欲言又止,证据就摆在这,弘时已经承认拿了药,还要孝敬给皇后。 如今皇后亦被扯了进来,如果论了齐妃的罪,那弘时和皇后岂非一个是同谋,一个是主谋? 又当如何论罪?头疼! “皇上!” 陵容见皇后虽然惊慌,却若有所思的模样,连忙起身跪下,不想给她抓住漏洞反驳的机会。 何况,自己了解皇上,如今事情变成了乱麻,他其实始终都舍不得严惩齐妃母子的,这时就需要有一个人给他台阶下。 不能是曹嫔,一定要自己和夏冬春这样的“受害者”给的台阶,才稳当。 “齐妃娘娘宅心仁厚,方才为了富察贵人慷慨激言,料想不是那样心肠歹毒的人,事情一定是如三阿哥所说,且活血化瘀的药用处极多,与三阿哥拿的药吻合只是巧合罢了。” “且谋害富察贵人必定处心积虑,料想也不会有比太医更精通医理、能想出这样阴毒法子的人了。请皇上不要疑心齐妃娘娘!” 齐妃愚钝,不过是皇后手中的没用的棋子,自己的目的不在拉下她,而在于让皇帝再一次对皇后失望,打压她的气焰。 果然,皇后的头顿时低了一些,她已经察觉了此事中的漏洞,譬如三阿哥拿药的时间和富察贵人发作的时间间隔太短,不可能这么快见效。 可若是此刻说出来,无异于提醒皇上一次,自己是懂医理的,还会越描越黑了。 皇后轻轻看向了垂头求情的陵容,充满了怀疑,曹嫔如今是条又会叫唤又会咬人的狗,那安氏呢…… 最终,皇上本不想惩责昏庸的齐妃,便下了陵容给的台阶。 齐妃被皇上斥责了几句,罚了在宫里抄写经书静心,又被申斥今后务必好好约束三阿哥读书,不许荒废一日。 而皇后,则是跟着皇上去了养心殿,不知是个什么说法。 陵容几人担心富察贵人的状况,便留下照看,一起在侧殿坐着休息。 黄昏时分,江诚给富察贵人施了第二次针,又灌下了药,方才悠悠苏醒过来。 曹琴默和卫芷将今日事情经过一字不落告诉了富察贵人,随后她颇有自知之明,拂袖而去,留下延禧宫三位嫔妃单独说话。 夏冬春告诉了富察贵人身子的实话。 “江太医说,这次你失血太多,身子得好好保养,不然很难有孕的!” 她心情复杂,看了血淋漓的一幕,自然会同情,可又窃喜,若是富察无孕,以后延禧宫中,岂非轮到她巴结自己和安氏了? “一定是齐妃!这个贱人!” 富察贵人咳嗽了几声,落下泪来。 “枉我错信她是个热心好说话的人!她却这样来害我!” 陵容宽慰了她几句,随即默然,拉着夏冬春离开了寝殿。 她不打算现在就揭露幕后真凶是皇后,夏氏接不住这个真相,富察氏也一样。 “芙小主留步!” 卫芷跟了上来,似乎有话要说。 陵容便让夏冬春先回去等自己,随即被卫芷拉到了一旁说话。 “芙小主,您说,小主身边是不是也有什么人被收买了,否则,那蜡烛怎么会掺进去那些东西!” 陵容垂眸低声问:“这蜡烛从内务府领回来便是这样,还是后来有什么变化?” “自然是领回来便这样的。” 卫芷脱口而出,然后后怕。 “这么说,是内务府人做的手脚,而非咱们这里的奴才手脚不干净?” 陵容似笑非笑:“内务府的奴才和富察贵人无冤无仇,何至于如此?” 卫芷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瞳孔微缩。 “小主,华妃被削权,如今是皇后——”娘娘主管后宫一切事物啊! 陵容打断了她:“嘘——姑姑有数就好,最好不要叫富察姐姐知道,免得她更不安,养不好身子。” “奴婢明白小主的性子,是存不住话和事的,今日多谢小主和曹嫔相助,以后也请小主多与我们贵人相互扶持了。” 卫芷愁容满面,以后可如何是好呢。 “应当的。” 回到了寝殿,夏冬春才开始后怕,一见陵容回来就要说话。 陵容抢先道:“你想质问我为什么让你骗三阿哥拿药吗?可你不知道,若你不干,今天就是你我一起进冷宫!” “忘记这件事,永远不能提起!” “我,我知道了。” 夏冬春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捂着胸口喘着气,回了自己的殿里。 碧萱端来了安胎药给陵容服下,叹了叹。 “今日之事,齐妃娘娘实在是太鲁莽了,也险些连累了三阿哥。奴婢听芳若姑姑说,皇上对皇后娘娘也生气了,娘娘走后,眼下皇上已经去了清凉殿。” “姑姑慧眼如炬,今日多亏了你让夏常在去请皇上来,否则还有好一通纠缠。” 陵容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度过了这一劫,尽量两全其美,也打压了皇后。 当夜,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留在清凉殿。 陵容亦是如此,然而当她卸了钗环刚刚躺下的时候却听到了熟悉的高呼声。 “皇上驾到——” 第87章 皇后失权 陵容吓得赶紧要起来,皇上却一脸倦意地到了床边,按住了她的身子。 “肚子已经显怀了,无需如此多礼。” “皇上,礼不可废——” 陵容却红了眼眶,坚持托着肚子跪下行礼。 “快起来吧。” 二人坐在床边,陵容委屈道:“皇上,您还生臣妾的气吗?” 长长地叹息,发丝被一只大手抚摸。 陵容心知肚明,皇上来的原因,只因自己的身孕已经五个多月,却被冤枉谋害嫔妃、又险些被贾太医伤了身孕,最后居然还能“心慈”地给齐妃求情。 柔软无助,需要依靠他,却还善良,简直是他心中追求的最完美的女人。 “容儿,今日叫你受委屈了。从前的事朕不怪你,你这样心地纯良,以后朕倒是怕你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陵容故作天真道:“皇上是说齐妃娘娘吗?沈常在也说她是冲着臣妾来的。可是齐妃娘娘很有资历,一向与我们很好,今日她一定是关心富察姐姐才口不择言的。” 她看见皇上蹙了眉,不知是在想沈眉庄,还是在想皇后,亦或是觉得自己太无心机? “容儿,以后凡事都要多一个心眼,你就学学曹嫔的机灵吧。” 肚子被手轻轻覆上,陵容侧着身子靠在他的怀中。 “似乎真的有胎动了。朕今日留下陪你吧。” 皇上忽然很惊喜,听着纯元的嗓音又在耳畔,看着容儿同样怀着自己的孩子,这样地安静祥和…… 他有些后悔那日因裕嫔而迁怒容儿,她什么都不知道,那样说,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陵容刻意如此,感受到皇上久违的柔情。 可是,如今皇后一手遮天,那么华妃一日不能复位,自己就最好不要离皇帝太近。 轻轻一推他的胸膛,陵容浅笑道:“皇上去看看曹嫔和温宜公主吧,臣妾今日有惊无险,曹嫔娘娘救了臣妾,皇上该去看看她。” “朕已经送了许多赏赐和进贡的药品,容儿不想朕多陪你吗?” 他贪恋容儿那娇媚的嗓音,只想再沉醉一些。 陵容一惊,原来没有了迷情药,他亦会因纯元皇后的嗓音而如此痴迷自己。 连忙大胆吻了他的耳后,温热的气息蔓延。 “臣妾的月份要大了,再爱皇上也是不能伺候的。” “好吧。” 皇上拿珠子蹭蹭陵容的脸,一笑起身。 “朕去瞧瞧曹嫔和温宜,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事。” 陵容依依不舍送他走,随即笑了。 从前不能明着推皇上去曹嫔处,如今人家于自己有几乎救命的恩情,自然就可以了。 出人意料的是,次日一早,皇后的身子就不大好了,据说是头风病发作。 三阿哥偏偏不长记性,又跑去送了药,将皇后气得更厉害了。 既然皇后不要嫔妃们请安侍疾,大家便都聚在了鸣琴阁,慰问富察贵人,华妃人未到,流水般的赏赐和补品先行造势,让众人觉得她即将复权。 于是,陵容也学皇后,声称自己是被吓着了,要养病。 昨夜皇上来过后,又让小厦子送了些安胎的好药材来以及赏赐,却没有来看过陵容。 过了几日,其余高位嫔妃,便以中秋佳节为由给陵容三人送来各色赏赐。 陵容不想见人应付,所以只在里间榻上看各宫里送来的单子。 本是漫不经心的,然而一张没有明确署名的礼单却入眼帘。 陵容看着上头的附上的寥寥几句,心更是一惊。 “贵人善心进言,行宫之人特进珍品,以示无胜感激,望中秋月圆,再提醒皇上,勿忘福薄人等。” 是裕嫔! “冬雪,这份单子,你见过吗?” 冬雪茫然道:“收进来的时候并未见,这纸比寻常的要小,恐怕是夹在什么单子里头的呢。” 陵容既心惊又兴奋,裕嫔…… 她绝非众人想象中的那般,她一定有争的欲望…… 半晌,陵容将这纸保存好,随即便去探望曹嫔伤势,幸好是看着厉害,肉是不要紧的。 可是曹嫔却不愿下地,也说伤得厉害。 她狡黠一笑:“莞贵人如此,难道姐姐我便不能吗?” “自然能,不过中秋家宴皇上交给敬嫔娘娘去办,日子近在眼前,华妃娘娘复位的准备做得怎么样了呢?” 曹琴默笑道:“如今年家势盛,华妃想办什么事可太容易了。我献策华妃讨好皇上的东西平平,倒不如妹妹想的法子,让华妃那样去讨好太后,可真是大有深意啊。” “只要娘娘能办到就好,太后一定喜欢。” 陵容敛眸,自己想的华妃给太后的的“大礼”,可就有意思了。 回到了殿中,陵容唤了冬雪。 “去陪我挑一把好月琴来。” 不日,中秋月圆。 鸿慈永祜,太后和竹息站在窗边,欣赏那一轮朦胧的明月,多少往事在心头,化作叹息。 春茂悄悄进来,微笑着耳语了几句,随即将一盒月饼拿出,太后又惊又喜,亲自打开来看。 “华妃她,果然是有心了!” 春茂道:“十四爷在景陵读书,年大人已经打点了人,将太后赏赐下来的月饼拿了一份去,又添了许多东西,王爷说让太后不必挂记。” “好,只要禵儿好,哀家什么都安心了。” 太后抹了抹眼泪,将这盒月饼如珍宝一般拿到了殿内,看了又看,却怎么也舍不得吃。 竹息叹道:“太后别难过,皇上迟早会把十四阿哥放出来的。” “哎,哀家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 太后未免更伤感,竹息便不敢再言语。 良久,太后拿起了一块细细品用。 忽地惊喜,这分明是禵儿小时候闹着自己要做月饼,那此月饼的香甜与这一次的不相上下。 然而,随即,太后变了脸色,立刻吩咐竹息不要将月饼留到明日。 “太后?这可是阿哥亲手制作的心意。” 太后黯然道:“禵儿的心意哀家已经知道了,可皇帝容不下他,哀家越是在意他,就是害他!” 竹息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让春茂将月饼拿下去。 第88章 扯出端妃 太后再次恢复淡漠的神色道:“难得华妃有这样的心思,让她费心了,你再去拿那支哀家封德妃时候戴过的鸾凤簪子,赏给华妃吧。” “对了,今日中秋夜宴之后,请皇帝来一趟。” 竹息劝道:“不必太后说,皇上是仁孝之人,一定也会来看太后的。” 太后点点头,却眉心微蹙。 另一边家宴,因皇后、华妃皆不能理事,敬嫔临危受命,倒是办得中规中矩。 殿中摆满了紫薇、秋海棠等季节鲜花,虽夜凉如水,却难生伤感之意。 皇后带着抹额出席,面色苍白,看来的确是犯病了,而华妃故作伤感,眼中却尽是志在必得。 曹嫔和富察贵人身子不便,不能出席,陵容便只好坐在甄嬛和眉庄之间,十分无趣。 这几日,甄嬛亦来看过陵容和富察贵人,似乎欲言又止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陵容不想去深究,反正也不在意了。 今日太后以身子不适为由没有出席,或许中秋月圆之夜,于她来说并非什么团圆的时节。 酒过三巡,华妃进献了一套难得的“洋人装”,衣领、袖口皆是宽大的纯白线密织造的繁花。 “这一片花边需西洋绣娘编织三个月,珍贵无比,臣妾特意进献给皇上。” 皇上喜欢奇装异服上身,再命如意馆的画师给自己画像,这样一套衣裳自然十分得他的欢心。 “爱妃,有心了。” 华妃得了夸赞,得意洋洋坐下,只要年家想要,什么东西没有? 众人眼观鼻,看来华妃,的确是要复起了。 华妃已经出尽了风头,皇上未免心情复杂。 眉庄见状,赶紧起身,笑道:“臣妾准备了一首曲子,想进献给皇上。” “准。” 不得不说,眉庄对曲调的确精通,一首琴曲,果然听得人心情愉悦。 一曲过后,满堂喝彩。 皇上微笑着赞道:“沈常在的琴音又精进了。” 眉庄松了一口气,皇上没有冷淡地对待自己,或许自己复宠有望了。 甄嬛微笑看着眉庄,似乎是一种鼓励。 见状,陵容本以为甄嬛一会趁此机会表演什么复宠,谁知她竟一直默默看着众人,无动于衷。 心下了然,大抵是她不屑于此吧。 于是自己欣然起身,抱了一把月琴来。 “臣妾愿献一首月琴曲,吟诵《喜迁莺·风转蕙》,祝贺中秋团圆佳节。” 皇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抬手。 “你且奏来。” 在座的都是至亲,陵容翩然落座中央,信手弹奏月琴,曲声悠扬欢快,似乎能驱散中秋淡淡的凉意。 “风转蕙,露催莲,莺语尚绵蛮——” 陵容微笑,面容坦荡,注视着皇上,缓缓吟诵来,琴弦随着她指尖的翻飞,所有人的目光都露出了惊叹之色。 “尧蓂随月欲团圆,真驭降荷兰——” 然而众人从前只以为安氏以色侍人,却曾想,她竟也会这样雅致的乐器,还如此熟练。 “褰油幕,调清乐,四海一家同乐——” 眉庄喝着酒,惊叹道:“真是没有想到,陵容竟然能如此大放异彩,从前真是我们小觑她了。” 甄嬛亦抚掌,微微笑道:“是啊,的确出人意料。” 正在热闹之际,忽闻殿外有长长、绵延不断的太监的高呼声响起,众人不禁被转移的注意力,齐齐看向灯火通明的大殿门外。 “端妃娘娘驾到——” 陵容心惊她此刻突然而来的目的,然而,眼下是自己在表演,不能分心。 皇上看了陵容一眼,示意继续弹奏。 只见端妃进殿来,朝皇上和皇后请安问好,便安然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欣赏着陵容弹奏,并未说旁的话,亦未对甄嬛露出惊讶之色。 陵容便更肯定,端妃与甄嬛先前必定已经见过。 不一会儿,曲已经接近尾声。 “千官心在玉炉香,圣寿祝天长——” 念到最后,陵容将月琴交给冬雪,自然地福身,盈盈拜下。 “臣妾有孕不能喝酒恭贺吾皇,只愿以此小词曲引皇上一乐,祝愿吾皇圣寿天长,千官归心,大清四海一家同乐!” 这一次,她并非以有歧义的曲子歌唱,而是选了一支大气的恭贺词,不但填词好,更是应景,能说到皇上心坎上去。 如今,光凭先皇后的嗓音,皇上迟早会腻的,倒不如用自己的真本事,慢慢博得他的青眼。 “好!” 果然,皇上眉开眼笑,摆手称赞。 试想自己的爱妃如此才艺出众,只为博自己一笑,祝祷自己长寿、国家归心宁和,哪个君王会不动心! 皇后撑着尴尬的笑,刚想要说话,却被华妃打断。 华妃的注意力全然在端妃身上,故而对对陵容此举并不有微词。 此刻见皇上高兴,华妃亦连忙站起身来,举起酒杯,高声念了陵容的助词,有她引头,后妃、王爷们皆起身,如此齐声恭贺。 “好——” 皇上到此刻才算是更加心花怒放,一口饮尽杯中酒,颇为满意地看了一眼华妃。 大家坐下,眉庄再叹道:“今日的陵容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看着陵容那明显的肚子,那自信的笑容,甄嬛笑着,却无声一叹,没有接话。 这时,端妃却突然咳嗽了两声,笑道:“臣妾就是难得听见这样的月琴之声,所以忍不住来瞧一瞧了,皇上的佳人里果然是能人辈出啊。” 皇上笑道:“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比不得你,朕记得你的琵琶乃是一绝。” “臣妾身子不好,已经许久不济弹奏了。”端妃一笑喟叹。 随即看向皇后道:“不过听到这样的琴声,臣妾便想起了当年在府中,纯元皇后教授臣妾琵琶的日子了,若真论起来,臣妾的技艺是比不上先皇后万分之一的。” 听她阴阳怪气地说到这,陵容险些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哪里是说自己琴技不如先皇后,分明是讽刺如今的皇后贤德才能不及先皇后万分之一呢! 她果然亦恨毒了皇后! 皇后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皇上未免淡淡惆怅,也露出怀念之色来,对端妃说话亦更加温和些。 “是啊,你的琵琶,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可惜不能再闻了。” 端妃看着陵容玩笑道:“倒是这位妹妹的琴技不错,日后若多加练习,必定是宫中月琴第一!” 第89章 同心结 皇上对陵容一笑,点了点头。 闻言,陵容起身,欣然道:“臣妾是贵人安氏,多谢端妃娘娘夸赞,诚如皇上所说,臣妾微末技巧不值一提,今日闻听娘娘所说,亦向往先皇后的琴技,琵琶与月琴技巧相通,臣妾想请娘娘闲暇时候,指点一二。” 端妃暗藏祸心,总想隐匿在暗处,操控自己和甄嬛,那自己偏要把她拉到明处来。 果然,端妃一愣,随即微微蹙眉,芙贵人何至于如此愚钝,若是要学,私下和自己说便是了。 何至于非要当着皇上和众人的面说,无异于是让自己与她的来往挑于明处。 陵容微笑,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难道只许她借自己发挥,自己就不能借她的势吗? “咳咳!本宫——” 端妃刚欲拒绝,皇上却因有触动,抬抬手。 “端妃,既然芙贵人诚心请教,你只在闲暇之余随意指点一二便是了。” “好吧,臣妾遵旨。”端妃向来是不会拒绝皇上的。 如此,安氏愚钝,这样的人与自己的交往在明处也好,只要莞贵人够聪慧,懂得不暴露之间的往来便好。 陵容欣喜道:“多谢皇上,多谢娘娘!” 如此一来,她倒是可以装傻充愣,借月琴为引,让端妃教自己琵琶了。 皇上投之以鼓励的眼神,似乎在期待纯元的弹奏声再现于耳。 歌舞声再起,端妃略坐了会便以身子不适为由离去。 华妃早已经恨得牙痒痒,甄嬛和眉庄亦陷入了沉思。 酒宴之后,皇上带众人登高阁赏月,陵容和夏冬春因身子不能劳累先行离去,留下的嫔妃三三两两说笑,并不拘束。 眉庄与甄嬛一处,她低声道:“本来我想那日曹嫔出手救了陵容,疑心今日陵容弹琴是有她的指点,可是一看皇后、华妃脸色都不好看,想来是多心了。” 甄嬛淡淡道:“我们皆失宠许久,何况陵容又受了上次的惊吓,如今自然是要比我们更要加把劲的。” “不过,华妃似乎很厌恶端妃一般,我今日第一次见她,并不觉得她是不好相处的人,你听说过端妃的事吗?” “也不曾听说多少,似乎是有什么旧怨的。” 甄嬛眼神一闪,随即若无其事笑道:“不过华妃总是那样盛气凌人,想来和谁都是不好的,端妃也不能免俗吧。” “也是。” 眉庄一叹,不再多想。 “但愿,咱们能尽快复宠,这寂寞清秋可真难熬啊。” 正欢喜时,竹息带了太后的赏赐分与众人,又请了皇上移驾陪太后说话。 “朕先去看望太后,你们与皇后自乐便是。” 皇上欣喜而去。 宜修欲言又止,随即失落万分,今夜月圆,皇上又不能来陪自己了。 华妃得了太后特赏的钗子,更加得意,不禁又开始嘲讽皇后。 这样的情形看得眉庄厌烦,她欲与敬嫔同回闲月阁。 甄嬛却觉得夜凉如水,实在适合散心,便独自带了槿夕与流朱往树木繁茂的另一处去了。 月辉清冷,热闹了许久,人便渐渐都散了去。 自深夜皇上独自回到了寝殿,辗转难眠,夏乂密报,年家的人,竟然和老十四有了联系…… “苏培盛!” “皇上有什么吩咐?” 皇上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想起了那一道倩影,那美丽鲜活的容颜…… “去把那枚同心结拿出来,送到碧桐书院。” “皇上?” 苏培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皇上终于忍不住要与莞贵人和好了。 “奴才这就去。” 深夜,碧桐书院。 甄嬛嘴角噙着一抹微笑,脚步轻松地回到了寝殿内。 不知为何,见过那人,与他交谈之后,心情总是如此愉悦畅快,将失宠的失意都抛却一边了。 她刚卸下钗环,便见槿汐捧着个匣子惊喜地走了进来。 “小主你看,皇上特意让苏公公送来的!” 甄嬛捧过,打开一看竟是枚同心结。 原本的畅快顿时变为了甜蜜,不禁含泪笑道:“槿汐,皇上心中果然是有我的,显然生我的气,大抵真的只是误会了我的心思罢了。” 次日。 皇上刚下了早朝便传召了莞贵人伴驾,一时之间后宫众人皆惊异。 陵容从康禄海那打听得内情,原来并非甄嬛使了什么手段,却是皇上主动求和。 难怪,年家的事让皇上头疼,他自然就想念起解语花来了,不奇怪。 又过了两日,在太后再次请皇上去说话之后,皇上竟然破天荒地召见了一次眉庄。 不知是甄嬛复宠的缘故,还是中秋夜宴上被她的琴声打动,亦或者是太后施压的结果。 这日午后,陵容去看望曹琴默,她的皮肉伤好得很快,不过为了躲风头依旧对外称伤。 曹琴默叹了一回甄嬛复宠之快,又道:“如今莞贵人复宠,也不知那浣碧又要作何举动了。” 陵容笑道:“没有人帮她,掀不出什么风浪来。” 忽然想起一事,忙试探问道:“华妃知道她吗?” 然而,曹琴默不语,只是端了茶在唇边轻吹,清秀的双眉一挑,盯着陵容的双眸之中略有得意。 她原来留了一手,华妃并不知道曹嫔收买了浣碧之事! 八月二十,天清气爽,正是圣驾回銮之日。 回宫后安置了几日,如陵容所计算的,只要让皇上发现华妃背后的年家和十四爷有了来往,虽然百般宠爱起华妃,但却绝对没有那么快给她权利。 而敬嫔本不熟悉宫务,在圆明园时候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如今眼前就有一桩难事,她无法,亦只能请教皇后。 过了几日,延禧宫后头的永和宫乱糟糟的,一下来了许多人。 陵容一打听才得知,皇后和敬嫔商量了一番,因曹嫔如今是嫔位,不宜留在原本的宫室,又要照拂陵容的身孕,便让她搬离了西六宫,做了永和宫的主位。 除了册封礼未办,曹嫔已是名正言顺的娘娘,她自己也感觉得到,自上次救了陵容一次,皇上待她比往常更亲近了些。 这样一安排下来,大家皆可以安心过一段日子。 第90章 再学纯元歌喉 没几日入了九月,天就更凉快了。 陵容出门总要穿着秋日厚实的衣裳,再裹上个披风才算稳妥。 甄嬛复宠了,沈眉庄隐隐也有趋势,自己不得不再精进琴技了。 端妃的居所在西六宫北边偏僻之处的延庆殿,陵容自回宫后只去拜访了一次,宫室破败,主子也缠绵病榻,无人问津。 便从宫女吉祥的口中问出,这么多年来端妃一直是过的这样的日子,亦无人敢来过问。 以前世陵容的观察,皇后虽然不喜欢端妃,却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倒是华妃十分厌憎她,这其中的缘由,她却始终不得知。 自然了,在吉祥面前,她亦不会表露出自己的好奇。 总之,端妃对皇后的恨意,大抵便来源于这多年的不闻不问吧。 那一次拜访,因端妃身子实在不好,只能无功而返,后来去了第三次。 是午后,端妃近来似乎能吃上了什么药,勉强能坐起来抱着琵琶了。 百闻不如一见,端妃的琵琶技艺的确远胜陵容万千,这令她立刻谦虚地处处讨教询问,可她不愿教授琵琶,只肯传授月琴技法。 或许月琴仅仅是陵容比较擅长的东西,远远达不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端妃指点过后,不免叹息。 “哎,这首曲子,不如配着歌来唱,或许更好些。” 说罢,端妃似乎是真心思念先皇后,一边弹奏一边断断续续地歌唱,勉强唱了一半就咳嗽不止。 “芙贵人,你来试试。” 陵容本想让她教琵琶,可端妃却偏不肯,既然她让自己唱,那就唱吧。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这是一首《思帝乡·春日游》。 在陵容唱到“杏花”二字的时候,端妃骤然直起了身子,痴愣地盯着陵容看,连咳嗽都似乎忘记了。 “菀妹妹……” 端妃吃惊的表现在陵容的意料之中,可她这一句无声地喃喃,陵容听不出也看不出说的什么。 “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芙贵人,我瞧你的歌喉远胜于你的琴技,不知你可愿我指点一二?” 果然了,虽然陵容听不清端妃究竟说的是什么。 但她明白,只要自己用前世皇后特意调教过自己的嗓音来歌唱,端妃就一定会想起先皇后。 “嫔妾的歌喉让娘娘见笑了,陵容只知娘娘琵琶技艺一绝,却不想娘娘的对歌曲亦是精通。” 陵容倒是没有为了恭维而胡说,端妃中气不足,唱起来力不从心,可从那无力的歌声中,依旧能隐约窥探其年轻时候歌喉一二。 端妃笑着摇头:“芙贵人过谦了,本宫的身子和喉咙早就不行了,只是你的声音婉转若流泉,声美胜仙吟,难得一闻,你若愿意,本宫能再教授一二。” “嫔妾愿意,请娘娘不吝赐教。” 端妃欣然点头,芙贵人在器乐上虽有天分,却难以登峰造极,她本就不愿意倾囊相授技巧。 如今竟发觉她的歌声与纯元有四五分相似,她又肯听自己的指点,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可以为己所用。 “好。” 陵容亦是笑了,本想让芳若指出自己与纯元皇后的歌喉差在哪里,只是那样未免落了刻意和话柄。 如今阴差阳错,端妃不愿教授琵琶,反倒成全了自己的这一项。 于是二人干脆将琵琶、月琴都丢开,陵容唱几句,端妃便指出哪里可以更好。 陵容在歌唱上的天分果然极高,每每端妃一说,她便能改得十全十,令对方惊叹不已。 于是陵容来延庆殿的次数便逐渐多了起来,但有皇上的旨意在,谁也不能多说什么,包括华妃。 转眼没几日是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宫中秋意浓厚。 陵容暗慨不过一年间,自己便已经当上了贵人,腹中还有着孩子, 欣慰之余,未免又想起了在宫外的母亲,便派了冬雪好生将节礼以及先前拿到手的和离书给带了出去。 随即,陵容清点着给其余宫嫔准备好的节礼。 对春霏和秋霞道:“旁人也罢了,倒是富察贵人和夏常在都是一宫姐妹,给她们的礼要比旁人的厚些。” 秋霞一吐舌头,俏皮笑道:“小主还别说,夏常在如今老实多了,一大早便送了很多贺礼来了呢!” 陵容心思一动,想起了中秋节礼时裕嫔夹带进来的信,连忙让春霏将所有单子都拿来一瞧。 “小主要看什么?” 然而这一次却是什么都没有,或许是不宜动手太勤,又或许是裕嫔还要再观望什么。 陵容便更不打算上赶着行动,只要裕嫔急了,就一定会暴露出她的目的。 于是对春霏笑道:“没什么,只是以后节庆的单子都先拿来给我看看。” 午后,陵容和夏冬春亲自去看了一回富察贵人。 上次她大出血果然是伤了根本,人虽然已经能下床活动自如,但气血大亏,面色枯黄,正喝着江太医开的方子。 回了乐道堂小睡片刻,冬雪回来,带了母亲和萧姨娘准备的东西,还有几个好消息。 一则喜事,是小书姐妹已经将顾氏之子平安交到了母亲手中,她们的身契也守诺放了。 夫人给小弟取了个名字叫‘安心意’,陵容想着不从安家男子的“宁”字辈,‘安心’又‘安意’,是极好的寓意。 想必刚学字的母亲取出这个名字,也是费了心血的。 二则喜事,是母亲决定和萧姨娘义结金兰,认她为二妹。 “那以后我该称她为萧姨母了。” 想到她,陵容觉得心中一暖,吩咐了冬雪以后称母亲为“林夫人”,称萧姨母为“萧夫人”。 “你说还有一桩喜事,是什么?” 冬雪绽放了个大大的笑容。 “二位夫人说,如今多了个孩子,家里的生活总是靠小主接济,总是拖累。所以近来打算着拿了银钱开一家小绣铺,好歹是个营生,有自己的进项。” 陵容抚摸了肚子,一时之间欣喜涌上心间,摆脱了安比槐,母亲也不再是被人抓着脖子吸干血丢在一旁的枯木了! 她更是惊喜,本以为一向柔弱的母亲会永远依靠自己的庇护。 可母亲却携手萧姨母,主动扭转了自己原本逐渐枯朽平淡的人生! 何其有幸、何其惊喜! 第91章 暗示宜修 陵容忽然发觉,不光自己的柔弱来源于母亲,就连骨子里与柔弱、完全矛盾的要强、不服输、不认命的倔强,也是母亲赋予的。 试想一个女人,仅凭一身的本领便能养活丈夫、女儿,还将丈夫供成了小官,让他走到了今天的地位。 这样的女人,怎可能是陵容一贯以为的那样的怯懦、胆小、无能呢?! 或许,从前没有人肯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才把她给压垮了,就像前世进宫的自己,从来就没得选。 这样的欢喜过后是无尽的欣然与庆幸。 她带母亲上京是对的,逼迫父亲和离更是对的! 不知不觉,陵容回过神来,才发现冬雪正给自己擦着眼泪。 自重生,这还是她第一次真心而哭。 冬雪替她拭泪,宽慰道:“奴婢知道,小主和夫人到今日这一步不容易,但是小主有着身孕,还是不能太过激动了。” 擦干了泪,陵容也稳定了心绪。 “母亲的针线技法没的说,乃是苏州一绝,萧姨母本是商贾人家出身,为人爽朗,有她在,母亲定然不会被人欺负诓骗,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只最担心母亲的眼睛不好,其余的事太多,只怕一时之间我也不能思虑周详。” 冬雪笑道:“开铺子哪里那么容易了,好歹夫人她们要筹谋许久呢,小主有什么慢慢想。” “你说得有理。不过别的可以一放,但我要叮嘱萧姨母,好歹雇两个绣娘帮衬着。” 写完了书信,冬雪刚要拿好出去,却听得有一道爽利的笑声。 “芙妹妹在做什么?” 陵容回头,却见是曹琴默走到了屏风后头,笑呵呵地正脱下披风给婢女。 陵容一笑,二人见过礼,一边寒暄一起到里头坐下。 “早上我打发他们去送节礼了,姐姐可看了,喜欢吗?” 曹嫔笑道:“喜欢,只是我搬过来这几日温宜不习惯,所以一直没来看你,今日特来一趟,是想给妹妹提个醒。” 不过,陵容知道她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也叫冬雪出去办事,自己和她说话。 “姐姐想说什么?” 曹嫔淡了笑道:“妹妹,别和端妃走得太近。” 陵容装傻充愣:“这又如何?” “华妃娘娘本厌憎端妃,近来又因迟迟不能复权而烦躁生气,若是你与端妃交好,即便有皇上的旨意在,恐怕,也要视你为眼中钉了。” “果然如此?” 陵容故作惊恐:“陵容并不知娘娘和端妃的恩怨,若如此,以后妹妹少去便是。” “妹妹是识时务的人。” 曹嫔轻轻颔首,安氏懂事就好,免得华妃被惹急了对她动手,皇上还要生自己的气。 “只是——” 陵容含笑这么一说,曹嫔便眼皮一跳。 “不知华妃娘娘究竟和端妃有何深仇大怨,以至于能如此针锋相对,竟还会牵连旁人?” 曹嫔喝了一口茶,深深看了陵容一眼,难得肃然起来。 这件事我也不大清楚,也不是妹妹如今的身份地位能探究的。” 言外之意,不是不知道,而是陵容如今还不够格知道。 陵容微笑,看来曹嫔的确知晓内情如何。 “妹妹明白了。” 没过几日,九月二十,年羹尧回京,进宫面见皇上,皇上龙颜大悦,特赐宴席,款待年家兄妹。 自上次曹琴默提醒,陵容直到二十一日才又去了端妃处。 不得不说,前世皇后调教陵容歌喉的时候,总是留了一手,不愿教出十成十的相似。 但端妃巴不得陵容的歌声与纯元一样,所以极其倾囊相授。 “你很聪慧、又很有天赋,不过才不到一个月,你便能进步如此之大,皇上听见你的歌声一定会痴迷不已,且如今你月份越发大了,日后也不必总来我这里了。” 端妃说的是实话,陵容如今的歌声的确能媲美纯元。 陵容起身向她行礼,试探道:“嫔妾深谢娘娘指教,感激不尽,不过近来也的确有人提醒嫔妾,不宜与娘娘走得过近,嫔妾却不知为何。” “哈——” 端妃似乎回想起什么,喉间不住地滚动,接着便是剧烈地咳嗽不止,半天才缓回来。 她摇摇头,轻轻推开了陵容的手。 “不管是谁,她的话不错,本宫缠绵病榻,要是过了病气给你,就不好了。” 见这老狐狸的话头也无缝可钻,陵容点头,再三感谢,方才告辞离去。 点到为止,再进一步,怕是真会惹恼了华妃。 果然,自皇上见过年羹尧之后,皇上一连三日皆宠幸华妃,甚至连甄嬛一面也来不及见了。 大家一时闲了下来,连眉庄也偶然来陵容处闲坐了。 两个人一起做了会绣活儿,陵容觉得有些饿了,便让小厨房现炸了酥签送来。 好歹陵容胃口不错,不过眉庄闻见了味儿,却紧了眉头,捏住帕子扇了扇口鼻。 她尴尬笑道:“一向倒觉得这小食不错,只是这几日刚入秋,胃口差,中午刚用了油腻的鸭子,这会闻见这个倒是觉得腻得慌。” 腻得慌? 陵容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一边笑,一边咽下了嘴里的一口。 “那陵容就先不吃了。” 眉庄连忙道:“不不不,陵容,你有着身孕,快吃吧。我去外头透透气就好了。” 说罢,她起身出去。 陵容又咬了一口酥签,随即丢下了,沈眉庄这怕是有了…… 用了那方子得来的孩子也不知撑多久,可不能让沈眉庄发觉的不对。 陵容略一想,已经有了主意,这种喜事,怎么能不叫皇后知道呢? 晚间,陵容特意迟了一刻去皇后宫里请安,果然人已经全走了。 “臣妾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赐座,关切道:“你一向不会迟了,今日可是身子不适吗?” “娘娘恕罪,臣妾身子都好,只是午后吃了点东西,一直犯困,睡过了时辰,竟误了请安。”陵容状若自责。 皇后失笑:“这都是寻常的事,你有着身孕多睡一会儿才好啊。那最近饮食还好吗,怎么未曾按时用膳?” 就等皇后这句话,陵容状若不经意笑了起来。 “说来也怪,入了秋,姐妹们胃口不好,偏臣妾吃得多。午后臣妾和沈常在一起吃小食,臣妾用得香,倒是害得眉姐姐直觉得恶心油腻了。” 第92章 沈氏有孕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和隐忍的疯狂,没有躲过陵容的眼睛。 “是吗?想来天凉了,一时身子不适应也是有的。只要你和肚子里的皇嗣都好,本宫就放心了。” 她随即站起身子来,摆手道:“好了,天儿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娘娘也要保重身子,那臣妾先告退了。” 出了景仁宫,陵容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舒心一笑。 不管沈眉庄是不是真的有身孕,皇后都会更加警惕注意她了。 没过几日,陵容正与曹琴默说话,淳儿便从景仁宫跑来,兴冲冲地报信儿。 “眉姐姐大喜了!” 陵容抬眸,自己猜对了! 而曹琴默却十分紧张,忙问怎么发现的。 淳儿眉飞色舞地描述起来:“刚才我们一起去看望皇后娘娘,娘娘高兴赐了我们用炸油果,眉姐姐一吃就要吐,吓得皇后娘娘赶紧请了章太医来把脉,这才知道她已经有孕一个月了!” 果然传的章弥,陵容眨眨眼睛,皇后的手段,果然不出自己的预料! 于是收拾了一番,到了傍晚,陵容独自前去探望眉庄。 一进去便看见眉庄和甄嬛挑选东西,陵容笑道:“眉姐姐,恭喜了,如今终于有了喜讯。” “陵容,你快坐,这真多亏了你的方子,我正想明儿亲自去谢你呢!” 眉庄丢开手上的东西,连忙拉了陵容坐在自己身旁,眼里是说不出地感激与欣喜。 “姐姐福泽深厚,将来定然能生个小皇子!” 陵容打趣她,又问:“胎像可好?如今可请了太医常常照顾了吗?” 甄嬛在一旁,和缓地笑:“方才皇后娘娘已经指了章弥照顾眉姐姐,还说虽然才一个月,但胎像却很稳。” “那便好。” 陵容眼神一闪,眉庄用那方子有的孕,章弥怎么可能说实话。 不过这下彻底松了气,沈眉庄的身孕是在皇后宫里发现的,也是皇后指派的太医照顾。 那以后沈眉庄的身孕出了什么意外,怎么也不会关自己的事了。 眉庄笑道:“对了,陵容,你既然来了,那除了这些谢礼,还有两匹些新进贡的蜀锦,你一并带回去吧。” 想起上次的金锭出事,陵容连忙摆手。 “姐姐,此事不宜张扬,恐人起疑又拿来做文章。何况,我帮姐姐,只是为了情义,不图什么。” 这话却让眉庄十分感动,头一次触碰了陵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温暖柔和。 “陵容,你说得对,咱们姐妹一同进宫,眼下都有了身孕,一定要更加团结一心才是。” 陵容反握住她的手:“能帮上二位姐姐,是陵容的福气。” 眉庄更加大为感动。 倒是甄嬛,头一次一个人坐在旁边看着这样的姐妹情深。 欢喜欣慰之余竟有一丝恍惚,心底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因这种异样而感到惊诧,随即心神一凛,连忙打消奇怪念头的滋长。 然而,这又怎么能逃得过陵容的法眼。 陵容看向她,笑道:“那方子我是一同给二位姐姐的,眉姐姐素日不大见皇上都已经有了喜讯,姐姐如此盛宠,怎么还未见有动静呢?” 甄嬛尴尬,她总不能说,是想观望到陵容生产之后,再做打算吧? 只道:“啊,许是缘分还未到吧。” 一旁的眉庄亦是尴尬,原本自己与嬛儿的同一想法,不过自己是为了尽快复宠,才提前用了方子。 可是,她不免又想,嬛儿会不会一直观望到自己生产,才信这方子呢? 甄嬛亦是心细如发,见眉庄神态有异,连忙要张口,却被浣碧抢了先。 她若无其事地阴阳怪气道:“那方子小主还未试过呢,陵容小主别担心,我们小主用了一定得皇子!” 浣碧本是瞧不惯陵容想出言讥讽,不想却道出了甄嬛不愿说的事。 闻言,陵容故作伤心,却又不得不露出勉强的微笑来。 “姐姐一时不放心也是有的,那不妨等陵容和眉姐姐生产了再用,那便更妥帖了。” 闻听此言,眉庄连忙拍陵容的手,颇为怜惜,更难得她的淳朴用心。 “嬛儿她不缺盛宠,自然与我们不同,想来不必那药方,很快也能有身孕的。” 此言一出,气氛微微凝滞,眉庄本意是安慰陵容,并不想刮带嬛儿,可此情此景,她也一愣。 自己为何会这样说这话来? “眉姐姐!” 甄嬛更是面上难堪,她只故作娇嗔地唤她,意欲化解这尴尬。 只是,眉庄口中的“我们”,这一词何来? 何时,眉庄与陵容成了“我们”,自己倒成了旁人? 眉庄连忙又拉住甄嬛,如寻常时候般笑起来。 “我哪里说错了,皇上不是三天两头就宿在你宫里,你是宠妃,哪里和我们一样了?” 陵容亦连忙笑道:“是啊,莞姐姐小气,难道不许陵容和眉姐姐说两句酸话啦?” “你们好不正经,都是有身孕的人了!倒还是吃我的醋!” 三人复又笑了起来,只是陵容知道,此刻欢乐背后必定有什么悄然出现了裂缝。 这不是自己蓄意所为,而是一种必然。 只要眉庄还对皇上、对荣宠有企盼,不必谁在耳畔吹风,她和甄嬛不说反目成仇,却也一定会有嫌隙,哪怕小得看不出来。 说笑了一会儿,陵容便告辞回宫。 到了傍晚,陵容还是收到了眉庄差采月送来的两匹蜀锦。 春霏看着那蜀锦美丽,惊叹道:“皇上果然好宠爱沈常在,这么珍贵的料子就送了小主了,小主可要裁了做衣裳?” 什么珍贵的东西呢?昔年的自己也不知有多少蜀锦衣裳。 陵容抚摸尾指的黄金护甲,淡淡一笑。 “前些日子,皇上送了莞贵人蜀锦鞋子,这都是被别人踩在脚底下的东西了,咱们何须当做是宝贝?” 几日后,众人一早在皇后处请安。 正巧皇上下了早朝也在,一脸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眉庄亦是一脸含羞欣然,看得华妃直翻白眼却又不敢。 陵容猜想,大抵皇上是要宣布晋位沈眉庄、或者是颁赏什么封号吧。 然而,这一次,她却想错了,皇上的话令所有人错愕不止。 第93章 挡枪 皇上只是不顾皇后的暗暗反对,将上次圆明园之事全然推到了费氏头上,决定依旧让眉庄跟着敬嫔继续学习宫务。 眉庄大喜,连忙谢恩:“臣妾一定不辜负皇上、皇后的信任。” 如此,皇后只得点头了,又关照了一句:“沈常在,你一定注意自己的身子。” 眉庄笑道:“有章太医照顾,臣妾身子一切都好。” “那就这么定了。” 皇上也笑呵呵点头,华妃憋屈得不行,只用喝茶掩盖自己的白眼。 然而皇后处的茶她本喝不惯,又因喝得急烫了口一下,将她气得险些将茶盏碎在地上! “华妃。” 听得皇上唤自己,华妃一惊,难道是要给自己复权了? 连忙收起愤懑,起身期待地看着他:“皇上?” 皇上笑道:“你且坐下听。朕想着还有两个月就是太后的生辰,这些大事总是你打理妥帖。” “所以朕想一概都交给你来总理,再让敬嫔和沈常在从旁协助,你看如何啊?” 华妃愣在了原地,听皇上的意思是,这是松口了? 随即看见曹嫔暗示的眼神,才回过神来,连忙福身。 “是,臣妾定然不辜负皇上和太后的期望,一定将寿辰办得风风光光,让太后高兴!” 她笑了起来,如今太后和皇上都松了口,只要办好这件事,离复权那一日还远吗! “那华妃可要劳心了,辛苦妹妹了。” 皇后若有若无的一笑,颇具深意。 华妃却听不出来,只淡淡得意。 皇上起身,交代了几句,便事了拂身去。 华妃却又肆无忌惮起来,言语间对敬嫔和眉庄讥讽打压起来。 敬嫔唯唯诺诺惯了,可眉庄自从接连出事后,无比深恨华妃,岂肯忍气吞声。 她轻笑起来,轻声细语。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皇上心中犹如明镜,并非因嫔妾身孕而额外看重。否则,嫔妾相信,娘娘此刻定然能依旧协理六宫。” 此言何其直接犀利,饶是陵容和曹琴默亦是大骇,都不敢看华妃的脸色如何。 华妃被戳了两下心肺管子,倏地起身,也不顾皇后那个老妇和稀泥,直盯着眉庄,冷笑连连。 “你的意思是说,上次圆明园之事,都是本宫的错,所以皇上才不属意本宫了,是吗?” 眉庄不惧,反而得意笑道:“娘娘怎么会这样想,皇上方才不是说了吗,这都是费常在的错,娘娘何须对号入座?” 华妃被一噎,面色更难看。 然而一瞬间,她的双眸如利刃刺过来,整个人如一头猛虎般慢慢逼近眉庄。 叫她不由得微垂眼睑,站起了身来。 这引得这一侧的陵容等人不由得都起了身,恭敬地低下头。 华妃的脸离得眉庄极近,二人身量相当,四目相对间,华妃气势汹汹昂起下巴,冷笑不止。 “都以为莞贵人口才了得,没想到沈常在也不遑多让。本宫只是疑惑,既然皇上如此重视你的才能,你又有了身孕,怎么还未曾复位,更是连个封号也并未颁赏呢?” 眉庄的头微微一垂,眼神看向别处,顿时气势就低了一截儿。 “哼!” 华妃哼笑一声,随即在大殿之内慢悠悠地转了一圈,锐利的眼光扫过了每一个嫔妃的脸。 最终定格在了凤座之上面色灰白的皇后身上。 嗓音慵懒道:“说到底,还不都是在座的都是无能之辈,不能替皇上分忧,皇上没办法了,才找了你和敬嫔这两个凑上!” 皇后气得无话出口,陵容等人皆敛眸跪下,请罪起来。 “臣妾等无能,不能为皇上、皇后娘娘分忧,请娘娘恕罪!” 一场请安,不欢而散,明明各自得了甜头,可华妃和眉庄的心情都很不好。 回到了乐道堂。 今日的唇枪舌剑陵容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总觉得不对。 按说此时候,皇上该想着扶持人来抗衡华妃做准备了,可敬嫔和沈眉庄都没有动。 那又会是谁呢? 谁知,到了晚间,一道圣旨晓谕后宫,也叫陵容更加错愕。 或许是所有人都错愕了。 “……特册立咸福宫贵人沈氏为嫔,钦此!” 前世为了抗衡年世兰,皇上推出来的人是敬嫔,如今却是沈眉庄。 原来,皇上始终是最珍爱甄嬛,连有孕的沈眉庄也能推出去,竟然越级给她晋封,以此来吸引华妃的所有火力,而替他的解语花甄嬛挡刀挡枪。 若自己偏不让呢? 夕阳沉没于霞海,天幕昏黑,倦鸟归林。 陵容恭贺完眉庄,与甄嬛、淳儿一同出了咸福宫,略微寒暄了一番,等她们二人都走开了,这才坐上了辇轿。 冬雪蹙眉道:“皇上竟然这样看重沈嫔,竟越级晋封,若她真诞下皇子,将来岂不是比过华妃,小主,咱们是不是得有所行动?” “呵,她才晋位复权,炙手可热,眼下一时之间我倒是找不出什么文章可做,且再看几日吧。” 总之,这姐妹两个,有宠再多也无妨,却万万不能有实权。 那会害死很多人,包括陵容自己。 轿子出了长街,陵容看着后头的宫殿,不由得又想起了端妃。 “自重阳后天更冷了,有好些日子没有去看看端妃了,咱们去瞧瞧。” 左右今晚大家的眼睛都在沈眉庄身上,偶尔一去也无妨。 很快,绕到了延庆殿。 然而,远远见殿门大开,并无一人把守,而里头灯火通明,不似寻常模样,陵容心中纳闷。 难道是皇上来了? “下轿,这几步路我自己走过去。” 陵容对冬雪做了个“嘘”的动作,随即打发了抬轿的太监在原地等候。 她慢慢走到了门前,听得里头有女人叫嚷的声音和些不寻常的动静,轻轻一探头。 延庆殿的院子极小,不过几步路远,可撞入眼中的画面,令陵容吓了一跳,连忙将头缩了回来。 冬雪跟在后头不敢动,只用眼神询问。 陵容肃然地摇摇头,她看见了周宁海拖拽着吉祥,将她扣在了院中! 是华妃来了! 这时,若有若无的女人的尖锐声音飘了出来。 “贱人,都是因为你!” “……我恨!” 虽然听不真切其余的话,但华妃的哭腔就足以让陵容大骇。 华妃与端妃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以至于一向骄悍的华妃会如此失态,全然忘记了素日的骄矜与得意,竟会当面声泪俱下地痛骂端妃! 第94章 再出投诚状 脑中闪过无数个猜想,她不敢听下去,连忙拉着冬雪回到了辇轿处。 “赶紧走,今夜咱们没来过这里!” 冬雪识趣地闭嘴。 这头,华妃离开了延庆殿,高高坐在轿子上,昂起一向高傲的头颅。 她的骄傲甚至不允许她抬手拭泪,只迎着风,让风擦干泪水。 “沈眉庄这个贱婢,才刚有了身孕就敢如此嚣张,来日诞下皇子,皇上岂不是要封她做贵妃了!” 华妃深吸一口气:“费氏和曹氏都是不中用的,本宫得另想个法子。颂芝,把曹嫔叫来。” “是!” 东六宫,延禧宫。 陵容主仆这样无言地回到了乐道堂。 一口气用了晚膳,卸了钗环洗漱,陵容回到了寝殿躺下,才再想起延庆殿的一幕和华妃的话。 “小主,华妃娘娘就算不喜欢端妃,怎么会这样打上门去,还会说那样的话?” 冬雪守夜,坐在床尾,显然她亦惊骇,且百思不得其解。 幽黑的夜里,陵容无声地叹气。 她想到了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地恨,只不过比华妃无力且苍白得多。 在那个孩子没有了之后,自己才知道丧子的痛彻心扉,才敢恨了皇后,可那时候的自己再也没有力气斗了。 “这是宫中的一桩秘闻,想活命就一定不要随意说出来。” 来日加以利用,一定可以做一出好戏。 次日一早,众人在皇后处请安。 眉庄虽然亦未行册封,然而在甄嬛、敬嫔、欣常在等人的簇拥下,被众人恭贺着,已然十分春风得意。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 今日华妃没有来迟,早早无言地坐在下首,无论谁和她说话,也只是轻轻颔首。 眉庄觉得大大反常,陵容亦是如此觉得。 因为华妃的目光不住地往自己身上瞟,看得陵容背后发紧。 难道昨夜,华妃发现了自己?! 好容易熬到散了请安,陵容也顾不上恭维眉庄了,拔腿就往外头走。 然后身后的两道脚步声却不紧不慢跟上了。 “芙贵人,怎么也不等等曹嫔啊。” 是华妃的声音。 陵容暗叫不好,只好转身微笑,看见果然是曹嫔伴在华妃身边 曹嫔笑得意味深长,而华妃笑得诡异。 陵容连忙垂头福身,华妃一摇三晃地走了过来,特意又懒了声音,恢复了素日的神态。 “皇上让本宫照顾你的身子,自从重阳节后,本宫也许久未曾召见你了,今日本宫正好有空,一会儿你随曹嫔来翊坤宫说话吧。” 她说罢,便径直上了轿子,留下曹嫔一个人,如此反常令陵容摸不着头脑。 华妃可从来没有关心自己的身子啊,可也绝不是发现了昨夜的秘密的表现。 “是。” 陵容蹙眉,只希望不是太麻烦的事。 曹嫔上前一步,轻笑起来,压低了声音。 “华妃苦于无人替她抗衡如日中天的沈嫔和莞贵人,所以盯上了你这位年轻貌美、圣眷不错,又有身孕的低位嫔妃了。” 陵容垂下长长的睫毛,她已经反应过来,眼下还真是自己最值得华妃拉拢。 幸而不是被发现了偷听! 只是,被华妃拉拢,既是个麻烦,却也是大好的机会,华妃这头猛虎,曹琴默可以利用,自己未尝不可。 只是最要紧的是拿捏有度,不能叫旁人以为自己是华妃一党。 回去收拾了一番,到了翊坤宫,欢宜香的气味萦绕鼻间,陵容庆幸自己素日保养得宜,偶尔一闻并不要紧。 华妃挑弄着欢宜香,似乎漫不经心,难得捏着腔调,轻声细语赐座。 “想必曹嫔已经告诉你,本宫找你说话的原因。本宫也就直说了,有本宫在,你的孩子和将来前程都不用愁了,总比你一个人苦巴巴地熬资历要好。” 华妃素来直接,却不想她能直接到这个地步,她见陵容不说话,便耐着性子,慢悠悠地走到陵容面前。 “你瞧曹嫔便知道了,没有本宫庇护她产下温宜公主,她哪有封嫔的好日子呢?” 陵容睫毛一抖,曹氏封嫔和她年世兰关系还真不大。 “是,嫔妾多谢娘娘恩泽。” 曹嫔连忙起身谢恩,华妃一抬手,蹙眉盯着陵容,她怎么还不投诚谢恩? “怎么,芙贵人不说话,难道是不肯吗?” 陵容连忙扶着腰福身:“请华妃娘娘恕罪,嫔妾无才无能,皇上对嫔妾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华妃眯了眯眼睛,冷戾了些。 笑道:“很好!本宫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识好歹之人!既然你不肯,那本宫以后,便视你和沈嫔一处!” “娘娘别生气。” 陵容忽然抬起头,微笑道:“嫔妾并非不愿意为娘娘效力,只是嫔妾想着娘娘一定听过一句话,‘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若嫔妾明面上不是娘娘的人,许多事、许多话说出来,才有效力呢!” 只要不是明面上为华妃做脏事,那自己手上就还是干净的,华妃也并不知道曹琴默收买了浣碧,所以她正缺一个内应。。 华妃闻听此言,打量了陵容片刻,面色缓和了些,却有了几分怀疑。 “你这样不肯明面倒戈本宫,难不成,是想两头充好人,被沈嫔拿来对付本宫吧?” 陵容垂眸道:“娘娘且听嫔妾真心话,嫔妾素来与沈嫔、莞贵人算不得亲厚,只是情面上不得不往来,可嫔妾却曾因沈嫔制出的新法而吃过苦,她却丝毫不见,所以嫔妾绝不希望她能学习宫务,否则,日后的日子要更难过了?” 说罢,陵容垂下头,除了甄嬛,谁不对沈眉庄上次之事颇有微词? 略微沉默,华妃松了神情,淡淡道:“果真如此,你且替本宫想一想如何对付沈眉庄。若是说不出来,就算你诓骗本宫,本宫一定叫你生不如死!” 看来,华妃还是倾向于信任自己的,陵容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被自己忽悠住了。 陵容赶紧笑道:“娘娘,如今虽然沈嫔是跟着敬嫔学习宫务,可是您主管的太后寿宴,不也是宫务吗?” 华妃在琢磨,曹琴默先假装不懂,附和道:“芙贵人的意思是?” “在敬嫔手下,沈嫔出不了什么大差错,若是娘娘挑出寿宴的一项,禀明了皇后,专门交由沈嫔历练,她的一项上出了什么事,便会难辞其咎。而娘娘负责的项却完美无缺,谁也怪罪不到娘娘头上。” 第95章 更进一步的好机会 曹琴默看着华妃眼珠子直转,知道她是听到心里去了,连忙笑起来。 “芙贵人的主意不错,一旦她办砸了,非但不能服众,还会让一贯与她亲厚的太后觉得她能力不济,到时候,皇上也就没有理由继续栽培她了。” 陵容继续道:“正是如此,且沈嫔如今不过一个多月的身孕,正是不稳当的时候。若是日夜操劳,也不知她的身子能否吃得消?若是她受不住,主动要求歇着,那娘娘就更省心了。” 华妃终于展露笑颜,示意曹琴默搀起陵容。 “不错。到时候就是沈眉庄自己不中用,怪不得旁人。” “颂芝,赐座。芙贵人,你且说,哪一项让沈嫔来办最合适?” 陵容的目的其实与华妃相似,打压沈眉庄,但却还多一项,要为自己立身做准备。 于是便道:“寿宴当日的一切息息相关,若是单独拆一项怕是为难,嫔妾思来想去,也只有进献给太后的寿辰华服最适合做文章,而且沈嫔并不擅长女工。” “好,就按你说的办!” 华妃答应得痛快,又问了几句细节,方才打发了她出去。 曹琴默笑道:“娘娘方才不是疑心芙贵人吗?怎么忽然又如此爽快答应?” “若是她空口白牙无所求,本宫自然不信,可是这件事上,她有私心。” “嫔妾愚钝。” 华妃得意道:“你没听见她提的华服一项吗?沈嫔不擅长女工,可是安氏擅长啊,一旦沈眉庄被本宫打压下去,这个好儿不就被安氏给得了去吗?” “娘娘不怕芙贵人做得出色?” “这小门户的出身,这都快七个月的身子了,不还只是个贵人吗?没福的坯子,不足为惧,本宫就赏她这个甜头吃,也好叫她乖乖替本宫潜伏在沈、甄二人身边。” “是。” 曹琴默一笑,看来芙贵人也很了解华妃的个性。 又道:“娘娘,为防沈、甄二人疑心,不如做戏做全套?” 华妃一听有理,略一想。 “那你去延禧宫传本宫的话,如今宫中有孕的嫔妃多,就让芙贵人每月去宝华殿为她们祈福五次,其余的时候不要随意出门招摇,多抄些经文,才算诚心。” 曹嫔的话一传到,陵容便知华妃果然相信了自己。 待曹嫔一走,便连忙吩咐冬雪道:“快去找一找库房,有没有颜色端庄老成的苏州缎,再找一匹缂丝缎子来。” 离太后的寿辰还有两个月,自己趁着月份还不算太大,能赶一点儿是一点儿,到时候等沈眉庄落了架儿,端到台面上去就容易多了。 冬雪点头,又问:“小主如今月份大,何必做什么衣裳,岂非费心费力?” 陵容一捏她的鼻子,笑道:“再过两个月,你就知道这费心费力值不值得了。快去!” 往日皆是借他人之手,见招拆招,如今既然通了华妃的路子,也该轮到自己主动出手了。 自这日后,陵容便假借被华妃惩戒的名义,窝在延禧宫不出,安心准备着计划。 这样一来,惹得谁都知道华妃假借祈福名义折腾陵容,甄嬛与眉庄从前对她的几分疑心也打消了。 而华妃那一边,也果然将沈眉庄从敬嫔那要了过来,特意将制作太后华服一事交由她一个人主理。 日久天长下来,几场秋雨过后,天越发冷,到了十月中旬,白日越短。 陵容的身孕已经七个月,肚子更大了些,皇上总是在华妃和眉庄几人处,不大来看她,所以做着隐秘的针线活儿倒也无人发觉。 不过,这日下了大雨,皇上不知怎么想到了陵容,前来来看望。 陵容便抱着月琴坐在窗下缓缓弹奏,琴声配着雨声,将皇上听得如痴如醉。 他看着陵容的肚子大,询问了胎像,十分怜爱。 “瞧着是个活泼的孩子,如今你月份越发大了,听说华妃让你抄经祈福,从今儿以后就不必去宝华殿了。” 陵容放下月琴,乖巧地笑道:“臣妾不光是为宫中诸位姐妹,更是为了皇上和太后,臣妾不觉得辛苦。何况皇上不在,臣妾若是不做这些,倒是无趣了。” “容儿吃醋的模样当真可怜。” 皇上笑了笑,轻抚陵容的肚子,随即看到手边上放着的肚兜,上头如意吉祥的图案栩栩如生,不禁赞叹。 “一向皇后和朕说你的绣工好,果然如此,这后宫除了你,便再没有人能有这样的本事了。” 陵容眨眼:“皇上谬赞臣妾了,只是这是给孩子穿的,不能不仔细。且臣妾的绣工是臣妾的母亲传授,她本是苏州的绣娘,臣妾便也学得了一些雕虫小技罢了。” “向来官员夫人都是出身不俗,看来你父母感情甚笃,所以容儿如此秀丽可人。”皇上点点头。 陵容面上微笑,心中看着他的面容,只觉得作呕。 旁人眼中,陵容这里闲适惬意,倒是华妃忙得焦头烂额,贴进去体己和娘家流水儿似的银子不说,搜罗天下的珍宝也更是费力气。 大雨过后。 富察贵人逐渐能在延禧宫内走动,江太医仔细照顾了一段时日,她的气色好了许多,也便不时常侍奉。 皇后为了宽慰她,特意赏赐了一把进贡的好琴,富察氏颇为喜欢。 陵容倒是时常去看望她,算着时间,她本该很快就要有孕了,只可惜如今被皇后这么一弄,三五年间恐怕身子也是难了。 趁着放晴,左右无事,陵容想起上次延庆殿夜晚之后,前后也有一个多月未曾拜见端妃了。 她的本意是在生产之前能够在皇上面前一展歌喉,博得更多的地位,此事便马虎不得。 裹了大毛斗篷,暖融融地刚出了延禧宫,正巧遇到了眉庄眉飞色舞地走了过来。 “眉姐姐。” “陵容,我正要来看你,你这是去哪里?” 陵容笑道:“正要去碎玉轩,看看莞姐姐和淳儿,姐姐找陵容有什么事?” 眉庄笑着拉住陵容的手:“我正有事求你。” “什么?” “你也知道,华妃正吩咐了我,盯着绣娘们赶制进献太后的华服。” “可是华妃的要求太高又繁琐,这些绣娘们大多会的是京中一向进贡的式样技法,总是不新奇。所以,我便想到了你,或许能与我一起担此重任,倘若太后欢喜,必定也会嘉奖于你的。” “陵容,这可是更进一步的好机会呀!” 第96章 告状 陵容看着她真诚的目光,攥紧自己的手,心里阵阵冷笑。 华妃想拉拢自己替她固宠、诞育子嗣,还知道承诺会给自己好处呢,沈眉庄却直接将自己划入她的麾下,只要她一声令下,自己便也需要和绣娘们一样给她出力。 果然是沈眉庄的做派。 陵容抽出手来,淡淡一笑:“不是陵容不愿意帮姐姐,而是如今陵容的肚子已经七个月多了,实在无法劳心劳力,承担如此重任,眉姐姐不如另请高明吧。” 她的确想接这个机会,但不是替沈眉庄打下手,以后好名声都归了她。 眉庄一愣,却也不勉强。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那也就罢了,你说得是,安胎要紧。” 二人没有再多说什么,眉庄自己回了宫去找敬嫔。 晚间,皇上来看了陵容。 二人对坐在窗下,皇上笑道:“下过了雨,天就格外冷,容儿出门可要多穿些衣裳才是。” 陵容亦微笑道:“臣妾日日在殿中祈福,偶尔出门也不过是去宝华殿罢了,只希望眉姐姐和夏常在能为皇上诞育皇子,也求莞姐姐能早日有孕,” “容儿有心,实在是辛苦。”皇上笑得欣慰。 陵容便贴在他的胸口,道:“其实眉姐姐也很辛苦,如今她快两个月的身孕,日日如此操劳,人似乎也瘦了些,今儿她还找臣妾说要是有人能替她分担一二就好了。” 皇上咂了咂嘴:“眉儿的确也辛苦。” 不过,给太后进献华服,又无需眉儿亲自动手,她只日日去绣坊看几眼也就罢了,何至于跑到容儿跟前来诉苦。 难不成,她还想让容儿帮她吗? 而陵容却忽然离开了他的怀抱,假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模样来。 “皇上,臣妾要请罪。” 皇上纳闷道:“容儿何罪之有。” “其实,今日眉姐姐来,是请求陵容能帮她盯着绣娘们干活,再亲自做些绣活,指点一二。” 皇上立刻紧锁眉头,真是荒唐,沈嫔是将容儿当绣娘使唤吗?! 陵容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委屈道:“臣妾想,都是姐妹,何况眉姐姐还有着身孕,论理论情,臣妾的绣工好,都应该帮忙的,可是臣妾想着,自己也有着身孕,臣妾便自私了起来,拒绝了眉姐姐。” 看着皇上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陵容暗喜,连忙拉住了他的手哀求。 “皇上恕罪,眉姐姐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就走了,她会不会生气了?臣妾现下求皇上宽恕,那眉姐姐一定也会原谅陵容的自私。” 皇上又爱怜,又生气,一把将陵容揽入了怀中,低声一叹。 “容儿,你何须如此卑微讨好旁人,你是朕的女人,沈嫔有着身孕,你也一样有着朕的孩子,以后不必再如此!这件事,是沈嫔太不懂事了!” 陵容默默流泪:“皇上,陵容不是讨好眉姐姐,一是顾念姐妹情谊,二是想着皇上孝敬太后,臣妾也想出一份力,皇上以仁孝治天下,臣妾一己之身实在是不要紧的。皇上,也千万不要责怪眉姐姐!” 责怪了,那不就知道自己告状了吗? 皇上感动得无以言喻,连忙拂去她的泪水。 轻声道:“你说什么,朕都答应你,往常朕总以为容儿是后宫妇人,不想竟如此识礼大度,可是朕也是人,也会心疼你和孩子。” “皇上,可以多陪陪臣妾和孩子吗?” 皇上略微迟疑,随即道:“只要朕有时间,就一定多来看你,容儿,你一切放宽心,平安生下我们的孩子就好。” 陵容心知肚明,接下来皇上可有一段日子要忙了,是绝对顾不上后宫的,可这期盼皇恩的态度不能不表露呵。 次日一早,请安散了之后。 眉庄似乎意识到了昨日开口不妥,特意拉住了陵容致歉。 陵容淡笑,只见眉庄面色不好,想来是劳心劳力,已经吃不消了。 眉庄无奈叹息道:“华妃要的织法,偏偏是江南独有的,如今可就难了。” 眨了眨眼睛,陵容转身离去,难不难的非要说给自己听,好像自己不帮她,就欠了她一样。 那自己就让她更难一些。 隔了几日,陵容也打探得眉庄和敬嫔的行踪,二人白日几乎就没在宫里待着过了。 冬雪道:“沈嫔依旧在华妃处听事,听小信子说,华妃不能叫小主去盯着绣娘们干活,就派了沈嫔去,这几日她是连轴转,晚上才能回宫休息,可被折腾坏了。” 这么个折腾法,可别提前把孩子给折腾没了,那自己还怎么唱大戏。 陵容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沈嫔也是该好好歇着了,眼下好好找个人和她一起分担着,你现在就去咸福宫再找一趟小信子,该怎么说,怎么做,你知道。” “奴婢明白。” 冬雪一笑,自然是要小信子给沈嫔吹耳旁风,再使点小手段,千万别让沈嫔不顾自己的身子了。 小信子得到了冬雪的指示,道:“请小主放心,奴才一定办好这件事。” 不出十日。 这日清晨,眉庄起床,顿时只觉得头脑发昏,连肚子也有些不适,记得她急忙召了章弥来看。 又向华妃告假一日,让采月又惹颂芝一顿白眼。 午后,曹琴默便满面春风地来看望陵容。 “妹妹,眼下沈嫔身子是不中用了,倒是将手边的活儿给丢开,可这只是延误,却也难治她什么大罪啊,毕竟,皇嗣为重啊。” 陵容不紧不慢,笑道:“姐姐不必担忧,有章太医在,沈嫔过不了几日就会好起来,何况以她要强的心性,怎么肯丢下这个权利。陵容已经算好了,这几日的空档,她一定会让莞贵人给顶上。” “哦?” 曹琴默绝对相信陵容算无遗策,便道:“妹妹的意思是,不但要拉下沈嫔,就连莞贵人也不放过了?” “这姐妹二人素来嘴上待我如亲姐妹,却也不过拿我当个使唤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贯是有好她们拿,有坏我也要担着。” 陵容眸中有森然的冷意:“如今,也该给她们些苦头吃。华妃娘娘不也最厌憎她们二人了吗?请姐姐一定替我转达。” “这是自然。” 第97章 拖甄嬛下水 曹嫔微笑,又道:“不过,妹妹想吃一口沈嫔嘴边的大肉,姐姐我如此帮助妹妹在华妃面前周旋,不知妹妹是否愿意分一口汤给姐姐呢?”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 陵容就知道曹琴默时刻都打算在皇上、太后面前卖好,将来脱身华妃也好有说辞。 于是便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进献给太后的华服,我已私下准备了许久,只是苦于人单力薄,若姐姐愿意帮陵容一把,陵容感激不尽。” “就知道妹妹是打的这个主意!” 曹琴默站起身来,笑道:“妹妹放心,姐姐我,可不是只会打珠络,出人出力出银子,还需要什么,尽快开口便是。” “多谢姐姐。” 双赢,没什么不好。 与此同时,甄嬛正带着淳儿着急地去看望眉庄。 眉庄刚喝完了药,半躺在床上休息,甄嬛心疼不已,拉着她的手说了大半日心疼的话。 淳儿也装作大人样,叹气道:“眉姐姐辛苦了,可惜芙姐姐月份大了也不能帮忙,要是有人替你分担绣坊的事也就好了。” 说罢,眉庄看着嬛儿,想起了昨儿小信子的劝告,顿时眼睛一亮,拉住她的手。 “嬛儿,近来我总听宫人们说,皇上盛赞你心思灵巧,远胜陵容。” “既然如此,嬛儿,你能否帮一帮我?” 甄嬛蹙眉,华服制作不是小事,办好了有嘉奖,但若行差踏错一点儿,恐怕就会粉身碎骨! “眉姐姐!我……” …… 不一会,陵容也来瞧了眉庄,可已经不见甄嬛和淳儿的身影,眉庄也是闷闷不乐。 陵容疑惑道:“眉姐姐,你脸色不好,是担心绣坊的事吗?” 眉庄轻轻摇头,勉强微笑:“没有,方才我已经请了嬛儿替我去盯几日,她这会已经去了。”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莞姐姐了。”陵容状若心疼。 心中却悄然而笑,果然了,只要自己受了利害,谁都顾不得旁人,沈眉庄还是拖了甄嬛下水。 可此刻的她却愁眉不展,看来甄嬛这个没身子的,答应得也并不爽快啊。 不知沈眉庄此刻,是何感想呢? 接下来几日,眉庄休养身子,换作甄嬛忙得脚不沾地,更没空服侍皇上。 过了几日,眉庄就按捺不住性子,果然开始三四日间也往绣坊去一两次。 而甄嬛冷眼看了绣坊几日,发觉了诸多弊病,等眉庄好了之后连忙向她提出。 眉庄惊喜甄嬛的用心,立刻便将前几日不快都抛之脑后。 于是便听从甄嬛的意见,又是修改进程,又请求华妃花重金聘请了号称“江南第一绣”的绣娘进宫,直接挤走了原本的绣房总管。 如此,雷厉风行,令陵容等人瞠目。 这日,曹琴默到陵容处,狡黠地指着身后两个宫女。 “这两个是我特意向华妃要新入宫的侍女,你猜猜,她们会什么?” 陵容仔细打量她们,容貌一般,不像是八旗子弟,偏那一双手白净无暇,心下了然。 “想必,是会苏绣的绣娘吧。” “妹妹可真聪明。” 果然了,有了华妃的帮忙,真就比自己苦巴巴地赶工要好。 曹琴默又道:“华妃说,咱们尽管做,银子料子一概由她负责。” “这个陵容知道,不过,华妃娘娘打算何时,让沈眉庄负责的华服,出一些‘意外’呢?” 曹琴默笑道:“自然是要等到,她们绝对来不及重新做一件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莞贵人也多接触绣坊的活儿,才能脱不了干系。妹妹可有法子?” 陵容眨眨眼道:“今晚,皇上会来看我。” 当夜,皇上果然如约而至。 陵容依旧为他弹奏月琴,轻轻吟诵什么郎情妾意的词曲,将皇上听得如痴如醉。 “容儿近来气色越发不错了。” 陵容笑道:“是啊,听闻眉姐姐请了莞姐姐帮忙,如今她可以好好养身子,臣妾也觉得心下宽慰多了。” “你总是如此心善。” 皇上未免感慨,道:“朕也听沈嫔提起过,说莞贵人提出的方案比先前的要好许多,又打发了几个不中用的,进程一下就快了许多。” “可见莞姐姐是心细如发的人,又是才女,连华妃娘娘亦赞她是后宫女状元。” 皇上呵呵一笑,很喜欢这样的恭维。 陵容攀上他的肩头,呵气如兰,亦笑道:“臣妾有个请求,不知皇上是否允准。” “你且说来一听。” “臣妾想,既然莞姐姐这样能干,他与眉姐姐又最要好,若是皇上能允准莞姐姐一直帮衬着眉姐姐宫务,直至生产,也可两全啊。” 陵容见皇上笑意不变,就知道这事有戏。 “你就只为她们求这个?” 连忙又垂下头,手指在他胸口打圈,撒娇起来。 “臣妾这样说也是私心,想着上次自己拒绝了眉姐姐,如今想让莞姐姐更好地帮衬她呀!皇上觉得好不好?” 皇上一把捏住陵容的手,笑道:“你与沈嫔也算是姐妹情深心意相通了,今儿早上,朕去看她,莞贵人也在,沈嫔亦是如此请求朕,朕已经答应了。” 陵容惊讶,眉庄还真是迫不及待拉甄嬛一把,只是怕是甄嬛根本不想答应呢。 “那皇上答应了,莞姐姐一定欢喜吧。” 皇上摩挲陵容的脸,想起嬛嬛还推辞了几句,忽地心绪复杂起来。 陵容见他笑而不语,心里也了然了几分。 甄嬛和沈眉庄,真是一对姐妹,一个急着脱身,一个急着捆住对方。 于是转过身,嗔道:“那皇上听臣妾白说了这么久,原来皇上和姐姐们早就说好了!” 皇上拉过陵容来,呵呵笑道:“好啦,朕不听你说,又怎么能知道你想说什么呢?你既然这样惦记她们,朕也要给你个欢喜的事听。” “什么?” 皇上笑意深深:“论理,嫔妃有孕八月,娘家母亲才能进宫陪伴,不过大多很快就出宫,极少能陪至生产的。” 陵容的眼睛亮起来,激动不已,难道…… “朕想了,过几日到了这个月底,就准你母亲进宫陪你,直至你生产,怎么样,这个事好不好?” 第98章 林氏恩典进宫 陵容大喜过望,连忙要下榻谢恩,却被皇上重新揽进怀中。 “臣妾多谢皇上,臣妾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了!” “哈哈,瞧你高兴儿的劲,以后比这更好的事还多着呢。” 皇上见陵容如此兴奋,心里也满足不已。 次日,陵容便将西暖阁收拾了出来,准备让母亲居住。 接下来的日子,甄嬛不得不全力以赴帮衬眉庄,陵容与曹琴默也赶着工,冷眼瞧着。 很快到了月底,天气越发冷,瞧着是要有一场大雪。 这日天还没有亮,阴沉得有些异常。 陵容吩咐了冬雪和春霏到东六宫门口等着,自己则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坐在正殿中左等右等。 很快,一顶轿子便将停在延禧宫的门口,陵容见小杰子飞扑进来禀报“小主,夫人到了”,连忙站起了身。 下一刻,母亲梳着利落的发饰,穿着一身端重的湖蓝衣裳,在冬雪和春霏的搀扶下,走到陵容面前,缓缓要拜下。 “妾身给小主请安。” “娘!” 陵容眼含热泪,一把拉住了母亲,不准她跪自己,她是自己的娘,无论自己成了什么人,都受不起她的跪拜! “娘,别唤我小主,依旧叫我陵容,好不好?” “陵容。” 林氏亦是热泪盈眶,母女二人嘘寒问暖后,在西暖阁坐下说话。 陵容细细看着娘,竟发觉她发间原本的银丝已经消失不见,连素日耷拉下的眉毛也变得乌黑,浑浊双眼竟也颇具神采。 万千感慨,化作释然一笑:“娘越发年轻了!” 林氏起身,摸了摸陵容的肚子,无奈笑了。 “你又笑话娘了,这些日子我和萧妹妹听你的话,雇了几个绣娘,又要给她们分工,又要提点教苏绣的技法,成天别提有多忙了。” “到了晚上回去倒头就睡着了,哪里会年轻,恐怕更老了才是!倒是娘看你,似乎又瘦了。” “娘总是觉得陵容会吃苦,所以说人家瘦了。” 陵容一笑,挺着肚子撒娇:“娘看,肚子里的孩子都八个月了,我的身子别提多笨重,不知胖了多少呢!” 说笑了一早上,陵容带着母亲参观了乐道堂。 一起用了午膳,陵容方才将绣活拿给母亲看。 “娘,你瞧女儿做得如何?” “我瞧着哪里都是极好的。” 母亲对自己素来无有不赞的,陵容只得将实情说出,这是给太后做的,一定要保密。 林氏这才笑道:“陵容若想要一鸣惊人,那这件衣裳的技法还可以更上一层楼。” 陵容惊喜:“娘,女儿和绣娘们做的苏绣已经十分精细,那还能做什么技法呢?” 林氏摊开手,给她看。 “绣铺已经开张,娘的尾指已经留了一寸的指甲。” 陵容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娘的两只尾指都比这更长的指甲,那时候,她见娘做的绣品,是最精美的。 “娘的意思是,是做小时候我见过的那种,双面刺绣?” 林氏含笑点头,捻起手边的线,用指甲将其细细分开成更细的线来。 “如今绣娘们贪图省事,直接拿现成的线用,所以绣出来的图案总是生硬不够活灵活现。” 陵容静静地依偎在她身边,看着母亲手指翻飞,一会儿功夫竟然将那本就细的丝线分成了六十四股! 林氏舒了一口气:“你看,只有用这么细的丝线绣成,才能算是真正的苏绣啊!” 陵容眼中含泪,难怪母亲的眼睛被熬坏了,这样精细的活长年累月下来,怎么好得了! “娘,从前您就是这样一针一针给爹捐出官的!” 林氏摸摸她的头:“陵容,只要你有需要,这点活于娘来说不算什么。” “不要,娘,我不想你这样辛劳!” 良久沉默,林氏叹了一口气。 “陵容,你总让冬雪告诉我,你在宫里过得很好,皇上很宠爱你,嫔妃们也和气,可是娘心里什么都知道。” 陵容落下了泪。 久久之后,陵容下定了决心,她一定要让娘的绣功闻彰天下! “娘放心,女儿一定不会叫您的辛苦白费。” 随即唤来冬雪:“去请安太医来。” “陵容?” 陵容宽慰一笑:“娘放心,安太医医术可靠,女儿想请他来替您看看眼睛。” 安太医很快到了,把完了脉,他亦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多严重的病呢。 “夫人虽然是多年的顽疾,不过情志最影响五脏六腑,如今看夫人心中无郁结,这眼疾便有方可治,且吃三副药来看,定然起效!” 安太医一语中的,让陵容和林氏都放了心。 陵容笑道:“左右离太后的寿辰还有一个月,女儿身边还有几个人帮衬,咱们倒不必着急。” “女儿想过了,这华服不必遍绣双面苏绣,只有马褂正面重要图纹,需要娘出马。其余的地方由陵容几人来绣,衣带的小件,便用金线缂丝缎子,也不失华丽。” 如此,有了自己几个普通的技法衬托,娘的技法一定能脱颖而出! “好,娘都听你的。” 如此,说干就干,陵容便找来了曹琴默,将新的变化告知了她,曹琴默便弄开了更多的丝线和布料供陵容母女选择。 而陵容也知道,这段日子皇上忙于应付前朝和年羹尧,是没有时间来后宫了。 于是放下心,几人齐心协力,赶到了十一月中旬,陵容几人手上的活也做得差不多。 而林氏一人做绣的图案也只剩下最后半幅,此刻,距离太后的生辰只有不到十日了。 这日,陵容在东阁休息,曹琴默悄悄过来,带来了一则消息。 “绣坊的衣裳已经完工,恐怕不日就要交到华妃宫中。华妃已经让人出手,那华服,必定出事!” 陵容笑着点头:“好,陵容和姐姐的机会,终于到了。” 曹琴默亦是欣然:“也不枉我这大半个月日赶夜赶了。” 她倒是说的实话,虽然她说绣工不错,但的确不会苏绣。 亏得她勤勉又聪慧,日日早上拿了别的料子和陵容和现学,午后便上手华服现绣,这才提前好几日赶出来。 果然,次日,绣坊便出了大事,那件衣裳出现了损坏! 第99章 临危受命 华妃听得消息雷厉风行,前往绣坊问责。 据眉庄和甄嬛申辩,是绣娘们偷工减料,所以她们二人查验之时,才会一拿起来,那衣服便破开,上头的金线、珠串掉了一地! 华妃盛气凌人道:“本宫懒得听你们狡辩之词,好好的衣裳是在你们两个手里坏了的,罪责也应该你们两个来担!” “这件事本宫会立刻回禀皇后和皇上,还有八日的时间就是太后的寿辰,拿不出来衣裳,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听说眉庄当场便扶着肚子瘫坐了下去,险些晕厥,而甄嬛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午后,华妃从养心殿回来,曹琴默便来告知了陵容。 “华妃已经将事情经过陈述,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已经不许沈嫔和莞贵人过问此事,更免了沈嫔学习宫务!” 陵容嗤笑,先前皇上力排众议让沈眉庄和甄嬛办此事,两个人不知矫情了多少日子,无论自己如何告状都被皇上护着。 “如今,太后生辰在即,却得了这么个结果,皇上又为年家的事烦心,不发火才怪呢。” 曹琴默一笑:“走吧妹妹,你该去见皇上了,只要你求了下来,姐姐我也就顺理成章了。” 到了养心殿。 却不料皇后也在,她脸色不好,正向皇上禀报绣坊的事。 “那位华妃重金聘来的江南第一绣娘昨日夜里在烘炭火的时候烧伤了手,眼下已经是不能做活了!” 皇后看见陵容提着食盒来,眼睛一亮,意味深长。 “若是眼下到宫外再找人怕也是来不及了,若是宫内有会苏绣的人,便可解燃眉之急了。” 陵容听得此言,暗笑皇后真是见缝插针,只是她算错了,自己就是为着这事来的。 皇上依旧生气:“她们是怎么搞的,连进献太后华服这种事也办不好!太后本来身子就不好,若是让她知道此事,岂非更要气坏了身子!” 不是气衣服坏了,而是气沈氏太不中用! 皇后连忙跪下,假模假样的求情。 陵容却直起身子,抬起头道:“求皇上让臣妾接管此事,臣妾是后妃中唯一会苏绣的人,请皇上成全!” “容儿。” 皇上蹙眉道:“这不是普通的衣裳,如此大的量,你有着身孕,怎么能行?” 陵容坚持道:“有绣坊众多绣娘匡扶,臣妾不过为首,将最紧要处绣来,太后不喜奢华,想来皇上和臣妾们是心意是最重要的!” 皇上沉默,似乎在思索此事,皇后见状,暗嗤安氏不自量力。 然而笑过了之后,却蹙起了眉头,这事,似乎不对。 然而,她无法出言阻止。 陵容再三恳求,皇上终于点了头。 “罢了,既然你坚持,那朕也相信你,不过,有一条,以为以你身子为主,不要太辛苦。” “臣妾定然不负皇上信任!” 出了养心殿,陵容缓缓扬起微笑,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不满足于日后只做一个只会魅惑君王的妖妃。 次日一早,陵容去了一趟绣坊。 却发觉大家都熬红了眼睛,个个怨声载道,怪沈嫔将自己的过错推到她们身上,言语间的怨恨堪比厉鬼。 没有管这些绣娘,陵容忙去看原本的华服。 原来大多是用的是缂丝的技法,少部分是正宗的苏绣,上头的线、珠串、宝石,被毁坏得到处都是,是绝对无法完美复原了。 缂丝技法过于繁琐,大多用在小物件上,沈氏也真会折腾人了。 回到了延禧宫,陵容将原本衣裳的技法、用线、料子,细细说与林氏听。 林氏叹道:“这样繁复的衣裳,就是重量也远超寻常,难怪一拿起来就会断线!” 七日后的夜晚。 曹琴默悠哉来了陵容处,笑道:“妹妹,绣坊那边的衣裳也补得大差不差了,但你猜怎么着,明日便是太后的寿辰了,那衣裳,竟然又坏了!” 陵容冷笑道:“看来有人为了打压异己,连太后和皇上的心思都不顾了。” 除了皇后,还会有谁? “幸而啊,真正要进献的衣裳,此刻已经保存在翊坤宫了。” 次日一早,霞光万丈,又因下了雪,正是瑞雪兆丰年的意头,宫里难得一番热闹。 到了晚间,华妃办了盛大的宴会为太后祝寿。 而太后也难得心情如此之好,便也不推辞众人的心意,欣然出席。 陵容仔细瞧眉庄与甄嬛的面色,皆苦得不行,毕竟衣裳是在她们手上坏的,怎么抵赖都不成了。 而这次皇上不许眉庄学习宫务,就说明,她从此彻底没了这个指望! 至于甄嬛冷着脸,和眉庄也不说话,听说是日日不出门,皇上也不去看她了。 歌舞升平之间,众人纷纷献上贺礼,不过在太后眼中也都只是俗物罢了,不值一提。 随后,各宫嫔妃为讨皇上和太后欢心,纷纷亮出拿手技艺。 譬如皇后书法寿字,齐妃作画,富察贵人和眉庄弹琴,陵容依旧是月琴一曲、祝寿词一首等等。 唯独甄嬛不愿亮相,皇上看了她一眼,气也气过了,想着当日说的话太重了,眼下也意欲让她在太后面前讨巧。 “莞贵人,你就舞一支惊鸿舞给太后祝寿吧!” 众人皆惊,惊鸿舞岂是莞贵人这个年纪能作的? 甄嬛一惊,思及难言之隐,连忙推辞,只取了萧来,作了一曲平平。 陵容听着,缓缓饮着面前的热汤,闹吧,她和皇上闹得越厉害,旁人得的利就越多。 一曲过后,太后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倒是无所谓。 只是皇上十分不快,难道她在生自己的气,故意闹别扭! 随后,华妃便起身笑道:“皇上,今日臣妾与进献太后的压轴之礼还在后头,如今歌舞三旬,不如允准臣妾现下奉上,请太后过目吧!” 皇上见华妃如此信誓旦旦,陵容亦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笑对太后道:“皇额娘赏脸一见,也好叫大家都开开眼。” 太后慈眉善目,轻轻点头:“好,那就拿上来瞧一瞧。” 华妃拍了拍手,示意宫人们将华服献上,甄嬛和眉庄的心紧了起来,不知陵容自告奋勇了这几日,是否真的将衣裳给补好了。 倒是皇后,轻轻扬起眉,唇畔的笑意越发大。 第100章 惊艳太后 陵容亦坐得端正,等着宫女们将衣裳捧进来,展开。 众人伸长了脖子看,但见这一套华服以明黄为底色的苏州锦。 正面用金线绣着九只彩凤盘旋云端回望,中间一只最大,采用金线遍绣。 衣襟口遍绣如意云彩,背后遍布是金玉团花,衣袖四周滚着玄黑的缂丝罗,上头皆是祥云、福寿字间错分布。 在日光的映照下,尤其是正面的九只凤凰身上的羽毛根根分明,犹如真羽。 随着宫女们捧着衣裳走动,那凤凰通身的金线光泽耀眼,与下面紫色祥云浮动相互映衬,显得上头的凤凰便真似振翅高飞,穿梭在云间一般! 别说是底下人惊叹,就连太后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艳,连忙笑道:“拿近些给哀家瞧瞧。” 皇后笑意却凝滞在了唇畔,而甄嬛、眉庄更是大惊失色,这件衣裳,分明不是她们之前准备的金线缂丝制的! 她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绣制出如今精美的新华服来! 陵容微笑,看着太后果然被母亲所绣的凤凰所吸引,就知道自己揣度心意对了。 什么云纹、寿字这些都不过是锦上添花,乌拉那拉氏族的女子没有当过皇后,嘴上怎么说,心里都是不甘心的! 这凤凰本不是太后该用的形制,但陵容肯定,太后她会想要的。 “这凤凰绣得可真是活灵活现啊!” 说罢,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随即恢复自然,指着凤凰的眼睛,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凤凰竟没有眼睛?” 话毕,皇上和皇后皆是一惊,连忙来看,果然最中间的那只最大的却没有眼珠! 皇后一喜,连忙蹙眉对陵容道:“芙贵人,这是你负责制作的华服,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家都以为陵容要惊慌失措,谁知陵容翩然起身,走到了太后案前福身。 “回禀太后,臣妾拙见,听得古有画龙点睛之说,那龙点了眼睛便翩然而飞,所以衣服上的八只彩凤皆有目,只是这最大的金凤非同一般,嫔妾想唯有太后真凤之资,才能为它点睛。” 说着,陵容将袖中的小盒子拿出,将早已经穿好黑珍珠的针线拿了出来,奉过头顶。 “嫔妾请太后娘娘为金凤点睛!” 太后笑眯了眼睛,连连颔首,十分受用。 笑道:“你这孩子,难为你有这样细巧的心思,尽知道讨哀家欢喜,竹息,去把针线拿过来。” 皇上也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看着陵容,眸中赞赏之意溢于言表,这事,容儿的确比沈嫔和莞贵人能干得多! 太后摘下护甲,接过针线,对准眼睛三两下的功夫便将这黑珍珠绣上,成了凤凰的眼睛。 她不禁叹道:“好灵巧的功夫,哀家也是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陵容垂眸,恭顺笑道:“劳烦竹息姑姑将衣裳翻出里子来。” 众人纳闷,竹息含笑,连忙照做。 淳儿伸长了脖子,对甄嬛惊叹道:“姐姐,你瞧!里头竟然还有花样!” 只见那正面九个凤凰图案对应的背面,竟然是大团的彩色宝相花纹。 尤其是那金凤背后对应的宝象纹亦是最大,由九层花瓣放射层层叠出,融合牡丹、莲花、忍冬、石榴、云纹、联珠等等的图案! 而花纹最中间一点黑色,正是太后点凤睛所用的黑线! 太后大大惊喜道:“哀家没有看错,这是苏州独有的双面绣法,只是如今贡品也少见,更别说是这样用在衣裳上了!” 陵容笑道:“臣妾思及太后礼佛,所以特意在里子挑了宝相花纹,以示太后虔诚礼佛之心!愿太后和凤雍雍,万福攸同,千岁无忧!” 于是,众人连忙都起身,连声恭贺太后。 “好好好。” 太后欣然,不禁称赞道:“芙贵人你还有着身孕,真是难得你有这么一片心思!哀家一定要厚赏于你!” 陵容欣然道:“太后谬赞,此裳虽为臣妾主绣,但华妃娘娘、曹嫔姐姐以及臣妾的娘家母亲亦是日夜赶工,不敢懈怠,如此功劳,臣妾不敢擅居!” 听闻陵容此言,太后微微一愣,似乎是吃惊她竟然没有想独占功劳,便对华妃亦是颔首一笑。 “这些日子你们都辛苦了,快坐下吧。” 话毕,太后命竹息将衣裳好生收起来,竹息一掂量,发现十分轻薄,心中更加感慨芙贵人的细巧心思。 华妃施施然道:“只要太后喜欢,臣妾们再辛苦也不值什么。” 太后欣然,又指着面前未动的一道苏造冬笋挂炉鸭丝,赏给了陵容。 陵容受宠若惊,连忙起身答谢。 素日里,太后连见都懒得见自己这样的低位嫔妃一面,今日之后,大抵会是对自己另眼相看一些吧? 皇上见太后高兴,自己也在一旁乐呵呵的,完全没注意到皇后笑得有些僵硬的嘴角。 座下的甄嬛看着陵容欢喜的神情,不禁紧锁眉头。 “眉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眉庄眼睛都懒得眨,淡淡道:“有什么奇怪的,陵容本就是江南女子,咱们也都知道她会苏绣,此番是我自己不中用,也怪不得如今旁人做得比我好,能够大放异彩。说到底,损坏华服,你我本难逃罪责,如今还得感谢陵容力挽狂澜了。” 她既然这样说,甄嬛便无言,只看看眉庄,又看看陵容,心中五味杂陈。 宴席散后,华妃邀请众人齐聚殿外。 皇上笑道:“你又弄出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啊。” 华妃和皇后一左一右搀扶着太后,她灿然一笑:“皇上和太后只管看天上便是了。” 只见殿外繁星点点,骤然炸开一声响,朵朵火花接二连三,绽放于天际,照得紫禁城犹如白昼。 太后仰头而看,心中慨然万千,依稀想起了那一年,三月初三,上巳节,那夜京城的烟火亦是如此…… 当夜,宫宴直至深夜而散。 次日一早,陵容便收到了太后堆山如海的赏赐,可见那件衣裳有多得她的喜欢。 便连忙洗漱打扮,准备去太后宫中谢恩。 然而卫芷却道:“小主,春茂姑姑送东西来的时候特意嘱咐了,请小主来的时候,一定带上娘家母亲。” 第101章 太后召见 陵容欢喜:“是吗!” 看来,昨日自己说的话,太后是记住了,那件衣裳有自己母亲的一份功劳! “我?” 林氏坐在一旁,局促地盘弄着手指,难为情不已。 “我这样的人,怎么配见太后呢?” 卫芷笑道:“正因夫人无诰命,却能得太后召见,才可见夫人的绣技出众呢,奴婢也替夫人打扮一番吧!” 陵容便让开了妆台,让卫芷替母亲梳了个普通官眷的头发,挑了件端庄持重的宝石蓝衣裳穿了。 又细细叮嘱了母亲,什么事能说,什么事该隐瞒,方才放心。 到了太后宫中,陵容母女候在殿外,却惊遇皇后从殿内出来。 看到陵容,皇后原本肃然的神情忽然变了,勉强撑出来的笑,让她的脸变得不伦不类。 “芙贵人来了,快进去吧,太后正等着呢。” 这时,竹息姑姑也亲自出来迎接陵容,她一见林氏如此朴素的打扮,心中一讶。 “贵人、夫人请随奴婢来。” 太后常年礼佛,宫中檀香袅袅,她坐在榻上,手持佛珠,神态慈和平静。 这是陵容今生第二次来寿康宫给她请安。 林氏记得女儿教过的礼节,恭敬地福下身去:“妾身林氏,给太后请安,愿太后万福万寿,长乐无忧。” “都快起来吧,竹息,赐座。” 太后微微一笑,打量着面前明显局促的女子,四十左右的年纪,一头乌黑的头发梳得精神,竟不是诰命的打扮,模样清秀,与芙贵人果然有七八分相似。 点了点头,对芙贵人道:“昨日你和华妃进献的华服,哀家很是喜欢,所以赏赐了你许多东西,你可也喜欢吗?” 陵容连忙扶着肚子,起身道:“只要是太后赏赐,臣妾便觉得是最好的,不敢论喜不喜欢。” “你倒是能说会道。” 陵容的心微微一沉,太后的话锋,可不像是单纯地赞赏,倒像是有些秋后问罪的意味。 不管如何,都得见招拆招。 果然,太后手中的佛珠一顿,一抬眼皮,淡淡的视线投来,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哀家听说,宫中安排你母亲进宫是上个月二十七,素来嫔妃母家亲人进宫探望,往往一日都不敢多逗留,怎么哀家寿辰已过,你母亲依旧在你宫中呢,难道是因为做了哀家的衣裳,等着领赏呢?” 闻言,林氏连忙福下身道:“请太后恕罪。” 陵容睫毛一抖,原来方才皇后是来告状了,松了一口气,忙跪下。 “太后明鉴,并非臣妾猖狂,亦非别有用心,只是长留母亲在宫中,是皇上先前亲口吩咐,允准母亲陪伴臣妾直至生产。” “哦?皇帝好端端的为何会为了你破例?” 陵容抬眸,老实道:“回太后,是因先前沈嫔管理制作太后华服太过操劳,她本请求嫔妾帮忙,嫔妾顾忌腹中皇嗣不敢答应,后来她又找了莞贵人,果然处处周到。” “臣妾自愧,便请求皇上让莞贵人名正言顺帮扶沈嫔,谁知沈嫔姐姐已经先说了。所以皇上念及臣妾顾念姐妹,一时高兴,特允准母亲长伴在侧,让臣妾安心待产。” 太后微蹙眉头:“既然当日你不肯,为何后来绣坊出事,沈嫔和莞贵人能力不济,没能守得住华服,你又肯主动揽过这个苦差事?” 陵容微惊,看来后宫之事,尽在太后耳目之中。 顿时垂下了头,缓声道:“因臣妾心中愧疚,想着当日若是答应沈嫔姐姐,或许便没有那桩祸事。正巧当时母亲陪伴在侧,母亲曾是苏州绣娘,最擅苏绣,臣妾女工尽得母亲真传,所以才大着胆子应下了。” 听到这,太后凝重的面色方才缓和了下来。 “好孩子,你先起来吧,方才皇后来告诉哀家这事的经过,沈嫔和莞贵人太不中用,就显得你太中用了,哀家不得不多心些。” 陵容被冬雪搀扶起来,假装听不懂她的话外之音,小心翼翼低着头笑着。 “其实也不光臣妾母女二人,昨日臣妾说的是实话,还有曹嫔,她担心嫔妾的身子所以也出了好大一份力,其余绣娘们也是尽心尽力的。” 太后欣然点点头,随即看向林氏。 “芙贵人,你月份大了要好好保重,先回去歇着吧。难得有生面孔进宫,哀家想和你母亲单独说说话。” “臣妾多谢太后关心,只是臣妾母亲并非诰命,只是汉人出身,臣妾不在,只怕母亲冲撞太后。” 太后淡笑道:“无妨,你且放心回去便是。” 大抵太后心里还有什么疑惑,所以打发自己走,陵容无法拒绝。 不过幸好,自己来之前已经细细叮嘱过母亲,应当不会有什么差错。 殿内,林氏还是第一次没有陵容陪着,不由得更加局促。 太后看着她,微微一笑:“你不必紧张,哀家留你,也只是有几句疑惑想问。” 林氏垂头道:“太后有话,妾身知无不言。” “你一进来,哀家便发觉你的眼神不好,试想一位绣娘眼睛都不中了,如何能做出如此精美的刺绣呢?” 太后心中想起前几日,沈嫔被皇帝迁怒不许过问宫务,心下不悦,芙贵人月份这样大,如何短短几日就能制好衣裳? 其中若非芙贵人揽了沈嫔前头的辛劳,她倒是不信。 林氏紧张得直眨眼睛,斟酌着该从何回答。 见状,太后便沉了面色。 “哀家看得出来,那双面绣的技法,必得是顶尖的江南绣娘才能制出。你若说实话,哀家还可顾忌芙贵人肚子里的龙胎,给你们留些脸面!” 林氏大惊,太后是觉得双面绣不是自己做的吗? 连忙起身道:“太后明鉴,妾身的眼睛的确不好,可那凤凰穿云,的确是妾身一针一线所绣,绝无第二人插手!” 太后不语,只是看向林氏的眼神变得阴冷。 林氏连忙跪下道:“妾身明白口说无凭,但求太后给一个机会,此刻取来针线,只需两刻钟,妾身定能复原那图案上的祥云,若有半分错漏,但凭太后治罪!” 第102章 女人与母亲 听得林氏如此恳切坚定,太后一愣,心中已经有了六分相信,更多的却是吃惊与期待。 “竹息,取一匹苏州缎和针线来给安夫人。” 竹息连忙去办,布了小桌在太后脚边。 林氏深吸一口气,便坐下,定了心神伸出了白洁光滑的双手,接着将紫色丝线缠绕在手上,手指灵巧翻飞,尾指指甲迅速将线劈成两根、四根、八根…… 那双不符合年纪的手几乎舞出了残影,看得太后吃惊得与竹息面面相觑,连手中的经文都顾不上读了。 分线极快,最终被分成了六十四根,令太后瞠目,自己穿过苏绣双面的衣裳,却从未见过绣制过程。 林氏眯着眼睛穿了线,然而俯身在缎子上绣起来,却是缓慢至极。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太后看得目不转睛,忽然低声叹息。 “哀家从前也做女工,可只是一根丝线都看得费力,你竟能取出六十四股之一来作绣,实在令哀家大开眼界。也难怪,到了这个年纪,你的眼睛会不好。” “妾身拙技,让太后见笑了。” 林氏一边绣,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又道:“其实绣娘的眼睛保养得宜,到了妾身这个年纪也不大要紧的,倒是脖子和肩膀受不了。” 太后惊讶:“你怎知这些,那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坏的?” 林氏坦然道:“回太后的话,妾身十三岁便做了绣娘,十六岁嫁得商人为妇,十九岁得了芙贵人这个女儿,一直到二十四岁间,日夜做苏绣绣活,卖了赚钱,供给丈夫安大人和一家老小,所以早已熬坏了眼睛。” 这样新鲜的话,太后难得听到,不禁脱口问道:“那二十四岁后呢?” “妾身的夫君做了县丞,不喜妾身容颜残损,坏了眼睛,更不能生养男孩,便抬了几房姨娘管家,妾身孤居多年,自去年陪伴芙贵人上京参选,所以长留京城,不久前家中妾室诞育男儿,夫君安大人与妾身和离了,从此两宽。” 林氏说着,手上的活儿一点没停,只是不禁想自己说的是实话,没有暴露捐官这些不好的事,应该还算妥帖。 果然,太后微微出神,似乎是在听一个痴男怨女的故事一般,然而看见那故事里的女子就坐在自己眼前,心中多有感慨与同情。 “世间的男子多是负心薄幸,真是难为你熬得许多年,如今和离,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只可惜,自己这一辈子,是无法解脱的了。 林氏微惊,她从来视皇上、太后这样的人为天上的神仙,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和普通人一样,会同情会怜悯? “是,太后说得是。” 太后回神,低头一瞧,那祥云已经绣了一半,活灵活现,与那衣裳上的并无半分区别。 “翻过来给哀家瞧瞧。” 林氏照做,太后一瞧,果然背面是宝象图案上的牡丹纹一角,心中暗叹,原来真是自己冤枉了芙贵人母女了! 不由得对皇后更加不满,她当自己猜不出是她弄坏了那江南绣娘的手,又毁坏了做好了华服! 偏皇后刚才还巴巴儿地跑来和自己告状,说是芙贵人害了沈嫔,偷了功劳! “行了,不必绣了,哀家已经知道了。” 林氏被赐座,心中大喜,总算没有出错,没有给陵容添麻烦。 太后给了竹息一个眼神,随即竹息到了殿内,片刻后捧着两件衣裳出来,一件是粉紫色的稍小些,一件是粉蓝色的大些,皆递到了林氏面前。 林氏仔细一瞧,这两件皆是苏州双面绣的技法,只是上头的线都松的松,珠子也掉了几颗,那件粉蓝色的衣裳甚至还有剪开的痕迹。 不由得吃惊:“太后这是?” 太后不由得捏紧了手中佛珠,面上淡淡道:“这是哀家珍藏多年的衣裳,只可惜都不小心坏损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修补,哀家相信你的技艺你,若是能补好,哀家必定重赏于你。” 林氏沉默一瞬,随即坚定地接过托盘,跪在太后面前。 “妾身有自信能将衣裳补得完好无损,只是妾身这个年纪,在京城又有绣局经营,衣食无缺,不敢有所奢求。” “若太后有意赏赐,妾身希望日后,太后能庇护芙贵人一二,妾身便心满意足!” 太后慨然笑道:“你是你,芙贵人是芙贵人,哀家素来赏罚分明,你们都有功,哀家都会赏赐。” “不过——” 太后声音微微一顿,令林氏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哀家让你缝补这两件衣裳,不许让任何人看见!” “妾身遵命!” 林氏离开后,太后骤然咳嗽了起来。 竹息心疼道:“太后,那件小衣裳您让林夫人修补就罢了,可那件粉蓝色的,既然当初狠了心——” “竹息!” 太后握住了她的手,闭上了眼睛,掩盖眸中的万般情绪。 “当年的事,哀家,真后悔啊……” “太后!” “哀家知道!不过,让林氏缝补好吧,让那件衣裳,好好的在那,以后,再也不要见天日!” 这边,林氏带着衣裳回到乐道堂,陵容已经等了许久。 “娘,怎么样,太后和你说了什么?” 林氏坐下,将与太后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陵容。 陵容松了一口气:“还好,有惊无险,娘是真材实料,不怕什么!” 接着,母女二人走到内殿屏退了所有人,将衣裳放下,给陵容看。 “你瞧,这便是太后让我补的衣裳,她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可是我住在你宫里,陵容,你怎么会看不见呢?” 陵容本就疑惑,太后那种冷情冷心的人,怎么会对母亲的遭遇而有同情呢? 同情...... 只有有过一样的情,才能“同”。 陵容心绪复杂,太后十四岁便入宫,由侍女坐到了当今太后之位,她有过什么样的“情”,才会共鸣母亲呢? “女儿自然会看见这些衣裳,太后和娘说这个,是警告女儿闭紧嘴。” 第103章 甄嬛彻底失宠 林氏惊惧,陵容已经拿起这这两件衣裳仔细打量。 粉紫色的要比粉蓝色小得多,又精美华丽不少。 “看式样,粉紫色的一定是宫装,这件衣裳的主人,一定身份不凡,而这件粉蓝色只是普通官中的式样。” 陵容蹙起了眉头,林氏问道:“陵容,你琢磨这个做什么,左不过这些都是太后年轻时候的衣裳罢了。” “不,这件粉紫色的衣裳,一定不是太后的。” “为何?” “粉蓝色衣裳大,却普通,想必是太后少年时进宫前或是做宫女的时候的衣裳,后来太后为嫔妃时已经十六岁,怎可能反过来穿这么小的宫装?” 林氏反应过来:“是啊,那这小宫装又会是谁的呢?” “是她们!” 陵容脑中骤然闪过什么。 “太后的女儿,幼殇的七公主或者十二公主!” “什么?” 陵容展开那粉紫色的衣服,仔细查看,果然在不起眼的褶皱处,发现了一个被火烫开的洞! “公主薨逝,宫中会把从小到大要穿的衣裳制出,或是陪葬或是烧了去,这上头果然有火烫出的洞,又有拉扯断裂的痕迹!” 林氏太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亲眼看见女儿夭折是多么痛苦。 她也轻轻抚摸上那破洞,淡淡一叹 。 “一定是当时小公主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太后娘娘悲痛万分,从火里抢下了这一件衣裳。难怪,太后不想别人知道这衣裳。” 陵容也即将有一位女儿,听得这话,心中五味杂陈,又有些窃喜。 公主于太后如此特殊,那母亲补好了这衣裳,岂不是…… “可是这一件粉蓝色的衣裳呢?” 林氏细细抚摸那平整的划口,蹙眉道:“这不是撕扯的痕迹,一定是用剪子一口气剪开的!” “是啊。” 这一件怎么说呢? 是谁毁坏了这一件普通的衣裳,又是为什么,陵容想不出来。 亦是叹道:“只以为衣裳无情,没想到承载了一段一段的故事和情。” 说罢,陵容愣住了。 “情”?! 既然有母女之情,那男女之情呢? 陵容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太后只有先帝一个男人呀! “陵容,你在想什么*” “娘,没什么。” 陵容笑了笑道:“娘就按照太后的吩咐,好好补上这衣裳便是了,您成全了太后的慈母之心,她也一定会成全您的!” 次日一早,忙过了太后的寿辰,陵容便准备生产之事,打算去见敬嫔,商量挑选稳婆和乳母。 谁知还没来得及出门,夏冬春和富察贵人兴冲冲地一起来了。 “来,你瞧瞧!” 三人坐下,夏冬春将一份名单递过来,陵容一瞧,竟是选入宫的稳婆和乳母。 纳闷道:“你才四个月,离生产还早着呢,何必急着看这些。” 夏冬春翻了个白眼道:“宜早不宜晚,我爹在内务府有熟人,这些稳婆啊、乳母都是有资历,知道底细的。” “你看,这几个圈出来的,我已经选好了备着将来。何况我给你看,就是有你一份儿。” 陵容觉得好笑,这不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吗? 富察贵人亦笑道:“你放心,这里头也有我富察氏的人,你若不放心,让你母亲这生育过的人考一考她们就是了。” 陵容一想,虽说敬嫔不会害自己,可总归是在皇后眼皮子底下,她想动手脚也不是不可能。 笑道:“富察姐姐也是有心了。” 富察氏面色微白,颔首一笑。 “你和夏常在救了我一命,我自然是要投桃报李的,以后,你的孩子,我也会看做是自己的孩子的。”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陵容蹙眉,不动声色地看了富察氏一眼,不由得起了戒心。 见陵容不说话,夏冬春古灵精怪地哼笑了一声,将名单朝陵容面前推了推。 “行了,大家都受过你的恩惠,谁会没良心害你嘛?你就别疑神疑鬼的了,自己人总比内务府随便派的强。” 陵容仔细看了单子上的名字、籍贯等,最后选了三个人。 夏冬春道:“你不着急,慢慢挑就是了,还有,多选点呀!” “不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二位姐姐如此待我,我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就这两个稳婆,一个乳母吧。” 二人一看名字,挑了夏氏的稳婆和乳母各一,富察氏的只挑了个稳婆 富察贵人眼神一闪,随即笑道:“那我们尽快安排了人住进延禧宫,月份越大,越是时刻准备着。” 她们二人走后,陵容对冬雪道:“一会儿你趁夏常在不注意,把小桂给找来,我总觉得,富察贵人身子好了以后怪怪的。” 冬雪想了想,也点头:“是啊,她一向懒得搭理夏常在,论理她的身子也是太医和曹嫔的功劳,那天小主您和夏常在根本就没怎么开过口,何来什么恩情?” 陵容缓缓道:“何况我当日曾为齐妃说情,哪有上赶着给自己找恩报的?” 晚间,小桂被冬雪叫了来。 “小主有什么吩咐?” 陵容拉过她,低声道:“眼下有人恐怕要害你家小主,你肯不肯救她?” 小桂大惊:“小主若说真的,奴婢为我家小主自然万死不辞的!” “很好,眼下有件事需要你去留心。” 说罢,陵容细细交代了她,又道:“这事绝不能透露半分,你也知道夏常在心思单纯,所以也万不能让她知道。” 小桂大惊,然而还是点头:“奴婢一定办好!” 接下来便是待产的日子,陵容便让母亲安心在西暖阁替太后修补衣裳。 因华妃将太后的寿宴办得极好,无论太后是不是真心,面上亦对其与曹嫔多加赞赏赏赐,一时之间风光无二。 如此,皇上为了安抚年羹尧、牵制皇后,倒是有意恢复华妃协理六宫之权。 然而太后背地里却出言反对,认为年下与新岁不宜加封,恐怕得推迟春天。 倒是沈眉庄连番无用,皇上对她失望至极,若非她还有着身孕,怕是一面也不见了。 至于甄嬛,她大抵是察觉华服之事有蹊跷,太后寿宴之后求见了皇上一次。 据碧萱透露,两人发生了争执,最终皇上很生气,不欢而散了。 碎玉轩,也彻底冷落了下来。 第104章 难产真相 所以华妃更加得意,连带着陵容和曹琴默宫中的待遇都蒸蒸日上,别提多滋润了。 惹得林氏都叹道:“华妃娘娘出手真是大气啊,这堆山填海的银子,我真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 唯有陵容知道,一场太后寿宴几乎已经将华妃掏空了,可为了表现才能,她还是主动在皇上面前揽过举办除夕夜宴一项事。 几日后,小桂悄悄来禀报陵容。 “小主,奴婢仔细观察了,富察贵人近来除了去齐妃娘娘宫里,就只去了景仁宫!” 说着,小桂心中已经是惊涛骇浪,谁都看得出来,上次富察贵人就是被齐妃给害了,她怎么还上赶着去呢! 陵容木着脸,静静吐出这一句话。 “蠢货,一个赛一个的蠢货!” 看来自己和夏冬春的身孕一日不除,皇后就一日不清闲。 小桂担忧道:“小主,接下来可怎么办呢?是不是立刻就?” “不,眼下风平浪静,发作起来也没有什么水花,非得一击毙命才好。” 陵容想了想,又道:“好在富察氏对你们主仆是没有防备的,这也是我让你去盯着的缘由。接下来到我生产之前,你别盯着她了,就只……” “是,奴婢记住了!” 小桂走后,陵容一个人坐在榻上静思。 自入宫,打压甄嬛、沈眉庄,周旋华妃、曹嫔,一直在皇后面前掩藏锋芒,可如今短短几个月,她就专门做了三四个圈套针对,绝对是盯上了自己。 算着日子,不出一年半,年家倒台,就到了皇后独大的时候了,自己又不希望甄嬛、沈眉庄等人爬上去,到时候再慢慢对付皇后,岂非势单力薄? 不,或许打压异己,和团结对付皇后,并不冲突。 只要让宜修成为所有人的敌人! 想定,陵容唤来冬雪和春霏。 “去请曹嫔和安太医来。” 最近曹琴默过得滋润,到陵容宫里的时候还有闲心抱了温宜公主来。 看着那可爱的女孩子,陵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脱了护甲轻轻摸了她的笑脸。 “嘻嘻~” 这大半年的来往,温宜已经很熟悉陵容,一见她摸自己便甩着手里的腊梅花咯咯笑个不停。 “姐姐的温宜真是可爱,要是身子更强健些便好了,姐姐可曾让太医好好调养着?” 陵容说着这些闲话,令曹琴默疑惑,但也顺着她的话答。 “当日我难产,温宜又是女孩子,身子难免比寻常孩子要娇弱些,去年一年倒是病了好几场,我的心不知揪成什么样,自然让江太医好好调理着,只是——” 她叹了一口气,宛如寻常的母亲在说家常。 “只是总不见好些,我也只好宽慰自己,等她大些或许能好吧。” 陵容亦是惋惜,正色道:“虽说江太医是妇婴科的圣手,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如我请安太医替姐姐母女把脉再瞧瞧吧?” 曹琴默敛了笑意,淡淡道:“妹妹叫姐姐我来,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不如直接亮出来吧。” “曹姐姐爽快,我也不绕弯子了。” 陵容微微起身,猛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陵容眼神一凛,果然是冰冷的! “妹妹,你做什么!?”这举动惊得曹琴默下意识想抽手,但又怕拉倒陵容只得僵在原地。 陵容坐下,凝重道:“曹姐姐,去年酷夏我曾碰过你的手,冰凉无比,与如今寒冬无异,这分明不似寻常人,难道你自己毫无知觉吗?” “江太医一向照顾我的身子,他说过并无异常!”曹琴默心中有一丝念头闪过。 陵容反问道:“是吗?江诚可并非效忠姐姐啊。” 曹琴默抱紧了温宜,蹙眉道:“华妃没有必要如此,否则当日我就生不下温宜了。” “江诚也未必效忠华妃。” 曹琴默大惊:“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是陵容没有猜错,姐姐自怀上公主后身子就一直不正常了,难产过后更是体寒无比,可是江太医却屡报平安。” 说到这个,曹琴默异常警惕道:“就算你说得准,可我如何信你的话?” “姐姐若肯,请安太医就在殿外候着。” 迟疑片刻,曹琴默想起了怀孕和生产时候的百般异常,终于抵不住内心存了多年的疑心,点了头。 陵容拍了拍手,果然,曹嫔自己也有怀疑。 “传安太医进来。” 安太医请过安,便跪下给曹琴默请脉,陵容给了冬雪一个眼色,她悄悄去拿了雪中春信香给点上了。 片刻后,安太医的眼睛睁大,随即撤了手。 曹琴默低声问:“怎么样?” “回禀娘娘,您体内有积年累月使用麝香的情况,不过幸而量不多,还不大妨碍躯体,只是这寒气却是处处凝滞,似凝结成冰,想必娘娘盛夏也会觉得透体发凉!” 曹琴默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不觉颤抖,最终那寒意蔓延到她的唇齿间,令她的话语亦是发抖的。 牙缝间挤出来的恨意,又迅速又猛烈。 “果然是她……”皇后! 陵容敛眸挥手示意安太医出去,轻声道:“原来姐姐也是早有猜想,只是被人蒙蔽双眼,无法探究。” 曹琴默捏紧了指节,看向陵容,随即,她想起什么,骤然蹙起了眉头。 “不,不对!” 若真是皇后所为,按照她的个性,一定会下大量的麝香,可如今自己体内却只有一点,甚至不碍事,反而是寒气厉害? 陵容抬手,轻轻为她沏茶,不发一言,她是聪明人,无需旁人插嘴。 这时,袅袅的香气飘散开来,曹琴默注意到那抹轻烟,一段记忆被勾了起来。 香…… 香?! 她惊觉什么,连忙对陵容道:“妹妹,你有着身孕,每每去华妃宫里,觉得怎么样?” 陵容静静道:“华妃宫中常年烟熏火燎,妹妹闻着,只觉得胎动难安。” 曹琴默抱起温宜,眼神飞快颤动,短短的一瞬,她已经捋清了昔年的一切疑惑。 当年她怀着温宜去华妃宫中,也是闻到了欢宜香就胎动不安,浑身难受! “欢宜香!” 她倏地起身,瞪圆了眼睛回头看着陵容,薄唇微微启开,伫立在原地,不可置信! “那欢宜香,是皇上亲赐给华妃的!” 第105章 封嫔 听到这,陵容抬眸看她,静如古水,波澜不惊,手却抖了一下。 曹嫔,实在是太聪明! 可自己的目的,是让她恨上皇后。 “姐姐再想,你体寒之感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半晌,曹琴默缓缓坐下,抱紧了温宜,体寒是在生下温宜不久后,挪腾宫室的时候才发作的。 “妹妹,我全都明白了。” 她罕见地赤红了双眼,浑身发抖,竟然冷冷地咯咯笑起来,眼中的泪便被挤了出来。 可见是恨急了! “是皇上忌惮华妃,却害得我足足疼了两天一夜才得了两条命,而皇后,更是趁我生产后松懈下了寒药!” 陵容抬眸看她,倒是更佩服她了。 “不知姐姐还记得夏天妹妹宫中出了毒香一事?那是皇后的手笔,跟欢宜香真是异曲同工之妙。” 曹琴默咬牙笑道:“不错,不错!皇后最恨华妃,欢宜香这样阴毒的手段,没有她的掺和,我死也不信!” 诱导结束,陵容起身,郑重对她行礼:“姐姐请受陵容这一拜,以谢姐姐多日来的庇护。” “如今陵容只有一句话,我与腹中之子,与姐姐母女皆与皇后有大仇,恳请姐姐与我结盟,我愿尽心调养姐姐的身子,助姐姐再得皇嗣!” 有情、有理,最重要的是形势与利益。 曹琴默看着她,如今自己才知道皇上早就忌惮年家,再想想今日年家兄妹的嚣张跋扈,不觉捏紧了手。 以皇上的个性,是一定要除掉年家的,华妃一倒,皇后就再无掣肘! 于是单手拉陵容起来,肃然道:“即便妹妹不说,皇后亦是我的大敌,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如妹妹曾说,我与妹妹,一样出身微末,却可以相互依靠,相互托举,以后谁也不用踩谁一头,谁也不用瞧不起谁,不是吗?” “是。” 陵容与她对视,各自眼中的仇恨与野心,不加掩饰。 半晌,曹琴默带着陵容给的一张解麝香阴毒的方子,悄然离开。 陵容起身,拿起了手中一片空白的绸缎料子,串了针线刺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一朵硕大的紫色莲花花正在怒放,旁边伴着一支小花骨朵柔软娇切,不禁微微一笑。 “陵容,你看这衣裳还没有缺漏之处。” 母亲的声音入耳,陵容起身一看,才发觉几日的功夫,她已经将太后的衣裳给补好了。 陵容接过粉蓝色衣裳细细打量,原先那道锋利的划口已经不见了。 “刺——” 脑中骤然浮现出一个女人凄厉的落泪,饱含无尽的恨意与爱意,拿起了剪子鼓着一口气儿,将那布料给刺划开! 陵容蹙起了眉头,有些茫然,前世死前,甄嬛来看了自己,当时自己正在绣一对雌鸳鸯。 情到愤慨之处,自己一怒之下拿起剪子,一口气将其对中间划开! 太后她,会是为了谁呢? 次日一早,陵容陪伴着母亲前往太后宫中请安。 太后看着陵容的肚子,言笑晏晏,无尽慈祥。 “已经九个月了吧,瞧着就要生了,哀家可真盼望着这个孩子。” 陵容笑道:“等孩子降生,臣妾一定时常带她来看望太后!” “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太后含笑颔首,又道:“上次那件衣裳的事 是你力挽狂澜,解了沈嫔和莞贵人的困,前几日哀家和皇帝商量了,打算先晋封你为嫔位,等你生产后再行册封礼,方才妥帖。” 嫔位! 这意料之外的惊喜让陵容母女几乎有些回不过神! “臣妾多谢太后,多谢皇上!” 跪下的陵容,面上的笑含蓄而又隐忍。 沈眉庄已经不中用了,甄嬛更是不懂事。 如今只有自己堪配嫔妃,这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晋位,亦是自己得了太后和皇上认可的开始,是接近权力的信号! 太后笑道:“好了,想必一会儿晋封的旨意便会到你宫中,你且先回去候着,如今你的一宫之主,想必有许多事要应付,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臣妾多谢太后关切,一定照顾好自己,平安生下孩子。臣妾告退。” 陵容知道太后想和母亲单独说话,连忙出了内殿。 看着东边初升的耀眼的红日与云霞,陵容淡淡笑了。 原来,前世自己凭着扮笑装痴博得恩宠晋位,终日惶恐一旦失宠便会为人轻贱。 如今才渐渐明白过来,有合乎皇帝和太后的本事,才更能稳稳地青云直上。 “容儿,你怎么站在外头。” 陵容回神,见皇上穿着朝服正含笑走了过来,连忙欢喜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太后告诉臣妾皇上要晋臣妾为嫔,吩咐臣妾回宫照看。” “都说了,你有着身孕,不必拘礼!” 皇上一把拉过陵容的手,笑眯了眼睛。 “这几日朕特意没去看你,本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太后竟先说出来了。既然如此,朕先陪你回宫,一会儿再来给太后请安。” 回到了延禧宫,却见苏培盛正着急寻人呢,面色苍白的富察贵人站在院中死死盯着苏培盛手中的圣旨,而夏冬春则忙着招呼人去找陵容回来。 他们一见皇上拉着陵容回来,纷纷跪下行礼。 陵容连忙跪在了皇上面前,苏培盛一笑,缓缓展开圣旨。 “朕惟壸仪首重夫柔嘉、女宗着范,内治更资夫祗慎、典册成休。” 陵容垂眸微笑,这是说自己温顺,为后妃典范。 “咨尔贵人安氏,恪勤奉职,温惠宅衷,凤兴夜寐、怀报履之小心,守约思冲、备持盈之懿德。” 这便是夸赞华服之事,自己恪尽职守、夙兴夜寐,以良好的品行最终完成了这件大事。 “仰承皇太后慈谕,兹以册印,封尔为芙嫔,尔其弥崇谦抑、荷福履之永绥,钦此!” 陵容含笑,双手接过嫔位的金册、金印,迎着极好的阳光,看着面前含笑的皇上,盈盈拜下身子。 “臣妾叩谢皇上、太后圣恩!” 第106章 敕命夫人 皇上亲自牵了陵容起来,二人并肩而立,看向延禧宫所有人。 “从今以后,芙嫔便是延禧宫的主位,你们要好生伺候!” 大家纷纷跪下,口中高呼道:“给芙嫔娘娘请安,愿娘娘万福金安!” 此刻,太后殿内。 竹息将所有人屏退出去,林氏方才将带来的大木盒给打开,将里头放着的衣裳奉给太后。 “太后,您瞧。” 太后连忙将佛珠放下,起身轻轻抚摸着那件粉紫色的衣裳,眼中淡淡有了泪光。 那是她第一个女儿,小小的人,就那么夭折了,险些什么都没能留下。 而如今,她的衣裳完美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好像她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竹息,好好把衣裳收起来。” 太后转头看向林氏,淡淡笑道:“你的手艺得不错,看不出一丝痕迹,的确难得。” “传哀家旨意,封林氏为正六品恭人,享俸五十两,禄五十斛!” 林氏原本还在陵容晋封为娘娘的惊喜中回不过神,如今听得自己竟以一己之身得封诰命,不靠丈夫,不靠儿子! 竹息姑姑笑道:“林夫人,我朝难得有单独敕封的诰命,您如今已经是敕命夫人了,还不快给太后谢恩呐!” “妾身叩谢太后恩典!” 林氏含泪,俯身叩下。 太后被竹息搀扶着坐下,微笑道:“听说你在宫外还有个绣铺?想来一定不错,哀家已经吩咐了下去,以后宫中的供奉有你林氏绣铺的一份,每月进奉,你可亲自进宫。” 敕命夫人、刚开的绣铺便得了宫中供奉的资格,每个月还可以进宫,或许能见上陵容一面! 林氏的头几乎被接二连三的喜讯给炸晕了,她心怀无限感激,又重重磕下了一个头。 “太后大恩,妾身万死难报!” 回到了延禧宫,林氏却见陵容已经接了圣旨,正受宫内嫔妃的叩拜,便和秋霞在外头候着。 陵容坐在主位上,夏冬春乐呵呵地扶着肚子,一摇三晃地有模有样行礼,就凭她这喜庆的表情,陵容也不想追究什么。 倒是旁边的富察氏,面上全无喜色,只有扭曲的不甘,与不得不臣服于自己的痛苦。 睥睨着脚下的二人,不禁微笑了起来,不甘心吗? 那这宫里不甘心的人可太多了。 “富察贵人,夏常在,请起。” 二人麻溜地起身,陵容微微扬起头,看得夏冬春连忙坐好了身子。 “多谢娘娘!” 陵容看向低声的富察贵人,笑道:“怎么姐姐的脸色这么不好,难道是身子还没有恢复吗?不如请江太医再来瞧一瞧。” “不,不必了,就是今儿天太冷了。” 富察贵人面色一白,随即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要落荒而逃,她实在受不了安氏高高在自己之上。 “卫芷,扶我回去。” 然而,一贯伺候她的卫芷却悄然退至在了陵容身旁,她垂着头福身。 “富察贵人明鉴,如今娘娘已经是延禧宫的主位,奴婢身为掌事宫女,以后便要一直跟着娘娘了。” 夏冬春努嘴道:“嗐,富察贵人,你今儿怎么这么冒失呢?” 富察贵人的脸白得都发灰了,她咬着牙,对笑盈盈的陵容福身。 “嫔妾失言,望娘娘不要怪罪。” 陵容没有错过她眼中的恨意,淡淡一笑:“无妨,来人,送富察贵人回宫。” 她走后,陵容看向夏冬春,疑惑道:“你刚才行礼的时候,一个劲儿的笑什么。” 夏冬春扶着肚子,起身嘿嘿道:“我这不是庆幸嘛,呸,嫔妾这是庆幸,当年没有和娘娘您作对,这不以后娘娘扶摇直上,也好庇护嫔妾的身孕,再提点提点嫔妾嘛。” 原来是这个。 陵容好笑:“行了,只要你老实听话,平安生下孩子,少不了你的好处。” “哎!哎!” 夏冬春一听陵容保证,顿时乐开了花儿,安氏那么有手段,才一年就爬得和沈眉庄一样高,自己跟着她,愁什么前程? 等夏氏也走后,秋霞方才扶着林氏进来。 林氏将今日之事一说,陵容更是大喜过望,拉住她左看右看。 “如今母亲可是名副其实的‘夫人’了,是有俸禄可领的,以后也能常进宫来看我了!” 最重要的是,安比槐才是正七品的知县。 可娘她,终于不靠任何人,只用自己的双手,只凭自己的本事,给自己绣出了个正六品的诰命! 傍晚,无声落了雪,似乎在昭告今日的万般欢喜。 乐道堂灯火通明,曹琴默带着温宜来,笑道:“恭喜妹妹,贺喜妹妹,荣升嫔位!” 然而,碎玉轩只有幽幽一盏灯火,甄嬛靠在榻上看着皇上所赠的同心结,无声落泪。 崔槿汐轻声道:“小主,皇上今夜去陪伴芙嫔了。” 雪寒冷,心更冷。 甄嬛含泪笑了一声:“呵,一眨眼,陵容已经成了娘娘了。而我,却只是想讨个公道,却成了被皇上厌弃之人……” “小主何不向皇上服个软呢,皇上他不会不顾惜小主。” 她拭泪,倔强道:“我和眉庄被人陷害,原以为皇上与我情深义重,竟却这样不闻不问,反倒迁怒,我是失望!” “哎……” 新岁,悄然接近,延禧宫中的琴声越发起得紧和急促。 然而富察贵人的琴声没有引得皇上的驻足,倒是让来得一日比一日勤快的淳儿抢了恩宠。 腊月二十五这日午后,皇上在陵容处见到了淳儿,当夜召幸。 人都说淳常在人小,可却成精儿了。 除夕这日傍晚,大雪还没有停歇。 卫芷搀扶着陵容站在廊下,与夏冬春欣赏着一院的雪景。 “姐姐你看,淳儿堆的雪人真不真!” 淳儿拉着小桂一会儿堆雪人、一会儿又打雪仗,秋狸儿跟着她们在雪地里撒欢打滚,“喵呜”叫个不停,看得夏冬春心痒难耐。 陵容习惯于淳儿的趋炎附势,如今甄嬛和眉庄冷落,她自己自然会频频出入自己这里。 有本事让别人巴结,有什么不好? 侧头对夏冬春笑道:“你有着身孕,万不能去玩儿。” “夏姐姐,给你!” 夏冬春正想撇嘴,便见一个巴掌大的雪兔子被淳儿捧到了面前,淳儿笑得天真无邪,倒令她的嫉妒少了几分。 她伸手接过,哼哼道:“嗯,挺好看的,谢了!” 淳儿咯咯笑起来,随即又拉着小桂扑进了雪里。 “姐姐喜欢就好,芙姐姐,淳儿再给你做一个!” 陵容朗声笑道:“别疯玩湿了衣裳,再过一个时辰可要去除夕宴了!” 夏冬春正想说话,却骤然瞥见陵容的脸色一下不好了起来,吓了一跳。 “哎呀,你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啊!” 陵容只觉得肚子很疼,然而还不忘给凑上来的冬雪和小桂使了个一个眼神。 延禧宫响起吵嚷声:“娘娘要生啦,快去叫稳婆!” 怡性轩的帘子被掀开,富察贵人被桑儿搀扶着缓缓走出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107章 瓮中捉鳖 陵容也被搀扶进了寝殿。 林氏听见动静,急忙守在了陵容的床边,卫芷在外殿照看着,秋霞忙跑出去请太医。 冬雪忙着簇拥夏冬春和小桂往外头走,谁知迎面就撞上了富察贵人。 “哎呦!你怎么来了?” 夏冬春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幸好没撞到! 富察贵人阴阳怪气笑道:“呦,芙嫔娘娘生产,我身为她宫里人,难道不该来守着吗?” 小桂和冬雪失色,刚想要阻拦,谁知夏冬春却翻了个白眼,然后使劲儿拽着富察贵人的胳膊往外头去。 “听说生产血腥味重,贵人姐姐这身娇肉贵的,哪里受不了啊,何况里头有人家母亲陪着呢,咱们快别添乱了!” 富察贵人一惊,连忙后退了几步,不想让她扯到自己的衣袖。 “可是我——” 然而,她的力气完全不敌夏冬春,硬是被抓着往外头去,结果临出门还不死心地朝里头张望了一眼,暗自拢紧了袖子。 出了乐道堂,夏冬春却还不松开富察贵人,拉着她直奔自己的后殿里去。 这时,冬雪悄然拉住了小桂,随即又唤了一旁的延禧宫掌事太监韩喜海。 “韩公公,小主吩咐了,务必守好延禧宫大门,无论里头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走漏消息!” 韩喜海点头道:“姑娘只管放心,今儿是除夕夜宴,谁都不会留心、或者来咱们这!” 不一会儿功夫,冬雪和小桂便带着两位稳婆回到了乐道堂门口,卫芷听见动静忙走了出来,却没有立刻让人进去。 “慢着,两位稳婆需先去西暖阁,搜身!” “什么?!” 富察贵人推荐的杨稳婆一声高呼,她瞪圆了眼睛,吆喝起来。 “卫芷姑姑是什么意思,娘娘在里头叫得这么疼,这一来一回岂不耽误工夫!” 说罢,她在一旁夏稳婆惊讶的眼神中,竟然跑上了台阶作势要挤开卫芷,直接进去! 一边扭着胖身子,一边还埋怨道:“想必你这个岁数的宫女没有生产过,也不知道此刻妇人的难处,快让开,耽误了一时一刻有什么错漏,咱们都担待不起!” 如此反常,令卫芷登时后退一步,忽然明白了娘娘让自己拦在门口的意思。 登时竖眉喝道:“放肆,拿下她!仔细地搜!” 说罢,原本候在院子里似乎在打杂的小太监们登时把手里的活儿一丢,四五个人一哄而上便将人给摁下了。 卫芷冷笑道:“这里是娘娘的寝殿,岂容得你不守规矩,胡乱闯入!” 冬雪亦示意小桂带着看呆了夏稳婆进去搜身,然而指着白色煞白的杨稳婆厉声一喝。 “小何子!小杰子!既然这老妇不肯进去,那就在这里搜身,光天化日之下,让大家仔细瞧瞧她究竟在怕什么!” 这一嚷嚷,惹得后殿都能听见。 富察贵人和一阵风儿似的刮到了乐道堂门口,当看见延禧宫所有的奴才都聚集在此的时候,脸已经白了一半儿。 “姑姑!奴才们查到了!” 小杰子从杨稳婆的衣裳夹层口里掏出来一支生了锈的铁做的莲花簪子,八瓣莲花,每瓣上头都有尖锐的细突! 铁,可是比金银要硬得多,往往只做武器,鲜见首饰! 卫芷一惊,这生锈的铁器如果划伤了皮肤,保不准是要死人的!何况小主如今,还在生产! 她们不仅要小主不能产子,还想要了小主的命啊! 登时骂道:“你这黑了心肝的!” 此刻,小何子也抓住嫁杨稳婆的右手袖子,从里头取出了一包东西:“这还有东西!” 看到这两样东西,富察贵人的脸色顿时又灰白了下去,手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这时,夏冬春也走上前,看见秋霞正领着安太医父子进来,连忙大呼道:“哎呀,正好太医来了,快来好好查一查!” 安景寻一见这阵仗,身子不由得一抖,随即自告奋勇上前,让父亲直接进去照看。 “竟然是麝香!” 他接过纸包,不消打开就已经辨别出了气味。 那杨稳婆脸一白,厉声叫唤道:“你们诬陷我!这是栽赃,我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卫芷顿时横眉道:“还敢狡辩,你说!究竟是谁指使你害我们娘娘,若你说出来,还有一条命活,否则,谋害嫔妃皇嗣,株连全家!” 富察贵人屏住了呼吸,死死盯住杨稳婆的背影,桑儿担忧地搀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子。 夏冬春侧过脸,疑惑地看着她,微微蹙眉。 “我!” 那杨稳婆眼珠子乱飞,忽然止了叫唤,心下一狠,牙齿便要咬下舌头! “想死?!没门!”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冬雪已经一把钳住了她的下巴,然后狠狠一捏,将这婆子的下巴给卸了! 冬雪拍拍手,冷笑道:“咬啊!我看你怎么咬!我就猜到,你想咬舌自尽来个死无对证是吧?” “小何子,小杰子,把她捆好丢在厨房,娘娘不提人,谁敢靠近,谁就是凶手!再去好好搜一搜这婆子的住处,看看有什么证据没有?” 事情发展得太快,以至于人被提走了半晌,夏冬春还愣在原地。 “不对啊,我的小桂呢?” 延禧宫大门口,富察贵人被韩喜海拦在门口。 她气红了脸,指着他的鼻子呵斥。 “狗奴才,真是反了!你这才到了安氏身边几日啊,就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 韩喜海弓着身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小主骂得对,可奴才是延禧宫的掌事太监,这主子只有主位娘娘一人儿,您呐,可别为难咱们做奴才的。” “荒唐!难道芙嫔还说过不许我出门吗?” 他一笑,却寸步不让。 “延禧宫出了大事,娘娘早有吩咐,为防有人出去通风报信,连一只蚂蚁都不许放出去!” “不过小主儿只管放心,奴才们早已经替您和夏常在和华妃娘娘告假了,今儿这除夕,小主们就安心在宫里过便是了。” 除夕夜宴。 后妃和王爷家眷们陆续落座,好几个位置空着,叫皇上看着心里不舒服。 “娘娘,芙嫔娘娘动手了,那边已经把人给扣下了,证据也备好了。” 第108章 产子 曹琴默听得音袖耳语,轻轻点了头。 大殿内的歌舞声奏响,除夕夜宴开始,外头的雪微微小了些。 倚梅园内,甄嬛悄然提着一盏明灯,在红梅之间穿梭。 流朱叹道:“小主何必故意告病,非要来这倚梅园呢,这梅花虽然好看却冷冰冰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踏雪寻梅,人间乐事,皇上如今有诸多莺歌燕舞陪伴,自是长乐无极,我如今孑然一身,难道还不能自寻乐趣吗?” “哦?不知贵人可寻得乐趣了吗?” 两个人顿时吓一大跳,却见红梅簇簇之后缓缓走出一青衣男子,嘴角噙着和煦如春风的微笑。 甄嬛一惊:“王爷?” “真是巧,又见面了,小王见过莞贵人!” 子夜,白雪莹莹,可以掩盖一切。 “啊——娘——” 陵容绷直了身子,满是血丝的双眼骤然睁大,长长地唤了一声! “娘在,娘在啊,陵容别怕,孩子就要出来了!”林氏含泪,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哇——” 一声洪亮的哭声响起,惊得隔壁的富察贵人和夏冬春都立刻起了身。 桑儿跑了进来道:“娘娘生了位阿哥!” 富察贵人瞪圆了眼睛,箭步上前,拉住了桑儿的手。 “你看清了吗!是阿哥,怎么会是阿哥呢!安太医明明说她这一胎是位公主,不,不对……” 她崩溃得和疯了一样,在原地喃喃自语。 “是他!安湛来,和安氏串通好的骗我!” 夏冬春一见她这么癫狂,大失常态,连忙捂着肚子,趁她不注意赶紧跑出了怡性轩。 没空管她,富察贵人愤恨万分。 “好你个安湛来,枉我富察氏如此提点你,你却带着儿子吃里扒外投靠了那个贱婢!看来果真是不想要全家的命了!” 乐道堂内,陵容靠在母亲的怀中,小小的婴孩已经被洗干净,安详地睡在床榻里头。 安太医安湛来携儿子安景寻跪在床前,连连磕头。 “请娘娘恕罪,先前富察贵人逼问小主这一胎男女,微臣为了全家三十余口老小的性命安危,更为了不背弃娘娘,只得欺瞒了富察贵人谎称您腹中是公主,为了此事天衣无缝,微臣亦欺瞒了小主。” “如今延禧宫被封锁,富察贵人无法向母家传回消息,微臣恳请娘娘念着微臣父子侍奉尽心尽力的份上,庇护微臣的家人们!” 陵容回想起先前他们父子为自己诊脉的情形,四个月前总说看不准,后来找了安景寻,把脉的时候也是一头的薄汗,颤颤巍巍地说自己腹中的女孩。 原来,是说谎说得不熟练呵。 “当日你为何不说?” 安太医把头埋得更深:“当日娘娘与富察氏同为贵人,小主在宫外又无助力,而富察氏乃大族,非娘娘一力所能抗衡,微臣不能不瞒住娘娘。” 陵容眼神冰冷:“安太医,纵然你思虑周全,可你既然已经投入本宫门下,本宫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绝容不下蓄意欺瞒。” 闻言,安太医俯身跪下,磕头道:“恳求娘娘再给微臣父子一个机会,若非是全家性命被人捏住,微臣断然不敢欺瞒娘娘。” 陵容淡淡笑了,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安湛来这老东西,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完全信任他们父子。 所以,他先两头隐瞒,直到如今富察氏知道自己产子,她必定以为自己和安氏父子串通好的,自然再也容不下他。 安湛来如此自断后路,是向自己表忠心呢。 思忖片刻,缓声道:“行了,念在本宫与你也算同宗的份上,你的家人本宫会安置好,不过——” 安湛来一擦额头的汗珠,陵容淡淡看向了安景寻。 “你总是让小安太医跟着打下手,这孩子怎么磨炼得出来?以后你就去照看夏常在的身子,你儿子就接替你来照顾本宫吧。” 这老的总归是受过富察氏的帮衬,即便如今他们决裂了,可日后若用起来不能得心应手,也是不好。 倒不如这嫩的好调教,日日捏在自己手里,也好震慑老的。 太医么,医术是次要的,机灵有一些就行,最重要的,是听话、嘴严、看起来木头。 “微臣叩谢娘娘大恩!” 都是经年的老狐狸,安湛来如何不懂她的意思。 不过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总归是可以摆脱富察氏了,以后儿子跟着这位也能走得更高、更远了。 安景寻懵然地跟着父亲磕头:“小臣叩谢娘娘!” 打发了他们父子出去,陵容看向了卫芷。 自己没有提前告诉她那杨稳婆的异常,只吩咐她要搜身,有意试探,看来她的确没有让自己失望。 “卫芷,你去把富察贵人请来。” 林氏忙道:“陵容,你才生产完,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何必急着找别人说话呢?” “娘,你知道今日是谁指使杨稳婆害我吗?”陵容的脸发白,笑起来好似有些惨淡。 林氏和卫芷双双一愣,随即,她咬着牙点头:“娘明白了。” 片刻后,富察贵人到了殿门口,她冷眼盯着卫芷。 “怎么,跟了安氏抖了几日威风,如今还要搜我的身子不成?” 卫芷叹息,无奈道:“请恕奴婢得罪了!” 说罢,她和冬雪便一左一右地驾住了她,果然从袖中搜出了一把小匕首。 冬雪冷笑道:“富察贵人,果然是你想谋害娘娘!” 她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韩喜海给钳制住了双臂,推着进入了内殿,摁着她扑通一声跪在了陵容的床前。 陵容看着那冒着寒光的匕首,可真锋利啊。 “你这是有多恨本宫,恨本宫的孩子,连知道她是位公主也不肯放过?皇后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如此替她卖命!” 富察贵人的头发散了一绺在眼角,她仰起脸,面上皆是泪痕,眸中疯狂的恨意如黄河之水决堤而来。 “贱婢!你还有脸问我!从前我是嫉妒你得宠有孕,可我从没有想害你和你的孩子!可是你!你竟收买了伺候我的安太医,让他透露你怀得是女儿,其实分明是阿哥!” 她大吼了一声,不停地挣扎身子,似乎想要活生生掐死陵容,然而有几个人摁着,根本动弹不得。 “你这个狠毒的贱妇!就为了给自己儿子铺路,不惜和夏氏那个毒妇一起给我下药害得我在信期崩漏,栽赃到齐妃头上,又指使江诚调理坏我的身子,让我再也不能有孕——” “不杀了你们母子,如何解我心头之恨!” 第109章 收服 陵容冷冷地望着她,不禁嗤笑道:“富察氏,我原以为你是愚蠢,被皇后蛊惑忌惮我生下皇子才下此毒手,没想到你竟然比这个更蠢。” “贱婢,你不过是个七品官的女儿,我出身富察氏大族,有什么好忌惮的!你承认了是吗?你这个——” “冬雪!” 陵容冷声一呵,冬雪立刻端起手边半盆已经凉了的水,一下泼在了富察氏的脸上。 “啊!” 冬日里,凉水冰冷刺骨,面上被这么一刺激,富察氏的气不禁被身体上的寒冷所取代。 冬雪叱道:“清醒了吗?在你眼前的不是当日刚进宫的小答应了,娘娘如今是延禧宫的主位嫔妃,你不过是个贵人罢了!” “呵,我居你之下,可也不代表可以任你凌辱!” 陵容抬手,示意她下去,随即看着眼神依旧愤恨的富察氏,语气缓和和有力。 “死到临头了,还装什么嘴硬?你知道你派来的杨稳婆已经被扣下,谋害本宫的证据确凿,连她的住处也搜出了麝香,你还有什么本事翻身,和本宫谈什么凌辱?” 富察贵人蹙眉,厉声道:“你污蔑我!我只给了她那枚铁簪子,根本没有让她给你下麝香!” “是不是你给的重要吗?重要的是,眼下证据确凿,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当初是谁害了你的身子,眼下却还要替凶手卖命,反倒险些害了你的救命恩人!” 富察贵人的神色变得惊恐起来,挣扎道:“你胡说,皇后娘娘那么心慈仁善的人怎么会害我,你这个毒妇,你害我落得如此地步,竟然还要反咬一口!” “卫芷!” 陵容懒得听她废话:“把当日的情形仔仔细细说给她听。” 卫芷上前一步,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得叹息,将当日陵容是如何带着曹嫔过来斡旋皇后齐妃,又是如何据理力争让江太医先救治她的种种说出。 说罢,卫芷摇头道:“小主实在糊涂了,没有娘娘和曹嫔在,恐怕你当时就会命丧黄泉,你怎么会被皇后她们蛊惑反倒来谋害娘娘呢!” “我不信!我不信!” 富察贵人撕心裂肺地叫喊,显然,若是她不信,也不会是这副姿态。 “该说的,本宫已经说了,自然懒得管你是否相信。” 陵容冷冷望着她:“只要你听着,害你的,害本宫和夏氏的,至始至终只有皇后一个人,如今本宫握着你谋害的证据,给你两条路选。” “一、本宫将此事按下不发,你从此听命本宫,来日一同对付皇后。二、本宫立刻向皇上和华妃揭发此事,你一根白绫自行了断,若不牵连富察氏族人,便是你命好!” 其实陵容清楚,有太后在,这件事闹起来,最后只是齐妃身死做皇后的替罪羊,皇后得了三阿哥这个儿子,沉默几日依旧会出来蹦跶。 不能一击毙命的时候,就只能沉在土里别冒头,上一次利用富察贵人一事反击,就是把风头正盛的皇后逼急了。 富察贵人安静了下来,双目无声,眼泪不断地落下。 冬雪厉声催促道:“选啊!” “陵容……” 她软了身子,将头叩在了地上,哭笑了起来。 “陵容,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糊涂了,才会被皇后和齐妃蛊惑,以为,以为是你……” 她抬起头,又是一副滔天的恨意,亦有疯狂的决绝。 “娘娘!嫔妾选第一条!您宽宏大量,救了嫔妾两条命,往后,只要能杀了皇后这个毒妇,嫔妾就是搭上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陵容看着她赤红的双目,轻轻松了一口气,富察氏有多恨自己,恐怕眼下就有多恨皇后。 很好,宜修,又多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 “既然你迷途知返,往后一切听本宫调停,今夜延禧宫只要喜事,没有凶险,皇后必定知道内情,明日一早,你且去太后面前,发愿在殿内不出,为本宫母子祈福九九八十一日,必要时刻本宫会让你出来。” “娘娘!” 富察贵人忽然静了声音:“娘娘放心,只要能对付皇后,以后,您叫我做什么,我一点儿差错也不会有。” 她被带下去之后,林氏替陵容掖了掖被子,缓缓抱起了自己的外孙哄了哄。 “陵容,这个女人好像是疯了,你真的能用她来对付皇后吗?” 陵容疲乏地闭上了眼,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娘,皇后,她也是个疯子,疯子,有时候也有奇效……” 次日一早,陵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皇上正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含笑瞧着自己。 “容儿,你醒了。” “皇上!您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叫醒臣妾呢。” “不过才一个多时辰,朕想你辛苦,所以不忍心叫醒你。” 皇上欢喜极了,抱紧了孩子,对陵容笑道:“你生产这样大的事,昨夜怎么不来告知朕与皇后一声呢?朕还是一早才知道。” 陵容微笑道:“昨夜除夕家宴,臣妾听太医说要生好久,所以不敢惊扰了皇上和皇后娘娘。” “啊,这是大喜事,陵容,咱们的六阿哥还是初一子时生的,好,新春伊始,万象更新之时,他也是朕登基之后的第一个皇子!” 陵容微笑,想起傍晚喝的那碗不一样的安胎药,原本以为是公主,想着占个初一的好日子,以后更的皇上喜欢些,谁知竟是阿哥。 若早知道,也不敢挑这样的惹眼的日子了。 皇上轻轻抚摸孩子的脸,乐个不停:“一早富察贵人去请安,太后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她也不错,说是自己身子不好了,想自请替你们母子祈福八十一日,太后欣慰已经准了在她的怡性轩开辟个小佛堂来,容儿,这是你素日与人为善的好处呀。” 陵容呵呵一笑,若是自己真的善良,恐怕比上一世的下场更惨! “容儿,你说,你想要什么,朕即刻赏赐给你!” 陵容的眼神一闪,险些将杀意露出,自己倒是真有许多所求,只是此刻还不能说,随即柔柔一笑。 “臣妾刚刚晋位,母亲又封了敕命,如今平安诞下孩子,不敢再奢求什么,倒是照顾臣妾的安太医辛苦,臣妾想请皇上升他个官,让他再悉心照顾夏常在的身孕吧。” 第110章 六阿哥弘曜 这是陵容答应的,帮助安湛来从富察氏的手上救出家人,如今富察氏被自己控制,安湛来得皇上封赏又去伺候夏冬春,再加上夏冬春母家的帮忙,必定平安无虞。 皇上不由得一叹:“容儿,你叫朕怎么疼你才好,你总是为旁人着想,却从不为自己求个什么。” 陵容噗嗤一笑道:“若问臣妾有何求,就请皇上给孩子取个好名字和小名儿吧。” “这个自然。” 皇上笑看孩子一眼,想了想道:“名字朕已经想好,就叫‘弘曜’,似太阳一般光明、耀眼,日后文韬武略,样样都是人中龙凤!” 陵容吃惊,向来阿哥都是到满月的时候才取名,皇上这会就说出来,想必是早就想好的。 “臣妾替孩子多谢皇上!” 皇上咂咂嘴,随即竖起一根手指来,笑道:“至于孩子的小名儿,朕许容儿,你来给孩子取。” “皇上当真吗?”陵容瞪大了眼睛。 “君无戏言。” 陵容低头,想了半晌,笑道:“臣妾见识浅薄,不如就叫他‘福乐’,有福,安乐,臣妾希望他能一生如此,皇上觉得好不好?” “极好!” 皇上哈哈一笑,随即又多陪了陵容一会儿。 笑道:“如今你已经平安生产,朕吩咐内务府备下了你册封的典礼,等出了新岁你也就出了月子,到时候等你的册封礼过后,便可张罗着搬到主殿中住着了。” 陵容欣喜,笑道:“多谢皇上体恤臣妾。” “好啦,你先休息,朕晚上再来看你。” 等他走后,陵容方才将孩子抱在身边,仔细打量着他,小小的脸,小小的身子,健健康康的,闭着眼睛睡着觉。 心中的狂喜和悸动方才按捺不住,险些要哭出声来。 “福乐,额娘终于护住了你,把你平安带到了这个世上来……” “以后,我们母子相依为命,额娘会护住你一辈子……” 半晌,陵容唤冬雪进来。 无奈道:“等入了夜,将那杨稳婆和姓胡的乳母扭送到曹嫔处,务必要看好人。” 自己在宫外无权无势,也不能日日把人塞在厨房,可曹嫔母家虽然没落,但也是累世官宦,在京中有些权势的,扣住个两个婆子不成问题。 人证在曹嫔那,物证自己留着。 叮嘱完这些,陵容方才安下心歇息。 怡性轩门口,富察贵人早上得了太后赏赐的一串佛珠,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盘弄着,看着眼前的宫人们来来往往。 桑儿叹气道:“小主,咱们真的要这样吗?” “桑儿,我不想做傻瓜,被人骗得团团转。” 富察贵人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说话也慢吞吞的,她举起手中的佛珠,回想起太后对自己若有若无的敲打,眯了眯眼睛。 “我懂了。” 太后,是皇后的靠山。 “桑儿,这些日子,陪我好好诵经。”不是为了祈福,而是为了日日诅咒乌拉那拉氏。 午后,前来延禧宫祝贺的人络绎不绝,甚至连太后也遣了竹息和春茂二位姑姑一同前来送贺礼,看小皇子。 陵容躺在里头床上,只应付着几声,其余由卫芷招呼,然而,夏冬春却躲在帘帐外头,想进来又不敢。 “你怕什么?进来吧。” 陵容发话,她才捂着肚子,悄然到了陵容床边,连孩子也顾不上看,一个劲儿地眼神飘忽。 “娘娘,你有没有觉得富察氏是不是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昨天是不是想害你啊。” 陵容静静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富察氏其实不止想害自己,还想好了脱身的办法。 原本那些麝香应该在夏稳婆的身上和房间里,被小桂和冬雪调了包,否则,夏冬春也要被牵扯其中了。 “她想害本宫,被摁下了。” 夏冬春睁大了眼睛:“所以她才被你关在怡性轩了。” “你想说什么?” 夏冬春连忙摆手道:“嫔妾什么都不想说,嫔妾什么也不知道,嫔妾是来看六阿哥的!还有,多谢娘娘,让安太医来照顾我的身孕!” 相比旁人,夏冬春最大的好处就是有自知之明,得了便宜就收手。 过了一会儿,等人都来得差不多了,甄嬛和沈眉庄方才姗姗来迟。 这姐妹俩,看来是又和好了。 陵容抱着孩子,闭上了眼睛,对卫芷道:“和她们说,本宫累了,今日不见人了。” 自从上次华服之事后,陵容就再也不会私下见这对姐妹两,没有必要,也不想和她们虚情假意地姐妹长短。 说白了,就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她是诞育六阿哥的嫔位娘娘,与这和皇上斗气的甄嬛、办砸了两次差事的沈眉庄,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这新春里,她只想好好陪着孩子和母亲。 想着,林氏忽然走到了陵容床边,她故作轻松笑道:“陵容,如今你已经生产了,娘明儿就得出宫,不能多陪你了。” “娘!”一夜之间那么多事,她竟忘了这离别。 “陵容,你别求皇上多留我,求人的事留到你自己需要的时候,娘有太后恩典,每个月都能进宫看你一次,你放心吧。” 陵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夜晚,皇上处理了政务方至。 他坐到陵容床边,笑道:“一早上事多,朕想来想去,寻常的赏赐都是俗物,所以特再恩准,许你母亲看完你的册封典礼再出宫,内务府也在赶制她的命妇吉服,容儿且放心便是。” “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陵容大喜,原来,被人重视的时候,无需自己开口、无需主动去求,他什么都会替自己想好、安排好。 皇上待到了深夜才走,接下来的每一日,他都会早上来一趟,晚上来一趟,如今正是新岁,诸多礼节和庆典,忙得他头晕。 所幸陵容在坐月子,不用受这份苦。 过了几日,陵容唤来林氏,笑道:“娘,我的身子好多了,您教我唱哄孩子的曲儿吧!” 林氏坐在对面的榻上,手上正做着陵容拜托绣的一幅花图。 奇怪得很,原本上头只有一朵盛放的紫莲花和一个紫莲花骨朵儿,如今又要她帮忙添上一朵水红的玫瑰,倒是不搭。 她放下绣活儿,和婉笑道:“好呀。” 学了半日,陵容便几乎学会了所有的曲子。 夜晚,皇上还未踏进内殿,就听见那道空灵婉转的声音,迷蒙间,他竟然恍惚了。 是菀菀,在给孩子唱歌吗? “月光光,照荷塘,骑竹马,过横塘,横塘水深不得过,娘子牵船来接郎……” 他快步走了进来,喃喃念道:“菀菀——” 第111章 容儿,独为朕歌唱 当他轻轻掀开那朦胧的围帐,却看见几盏烛火之下,一身素衣的女人眉眼慈和,抱着怀中安睡的孩子轻声歌唱。 仿佛世间所有的阴差阳错、喜怒哀乐都与她无关一般。 她依旧低声吟唱:“问郎长、问郎短,问郎此去何时返……” 皇上驻足在了原地,那容貌分明不是菀菀,可这情态、这歌喉,便似菀菀的声音在耳边一般。 若菀菀的孩子还在,若菀菀的孩子还活着,是不是也会是如今这样的场景呢? 倏地,那道歌声停滞,眉目柔和的女子抬起头,在看清自己的一瞬,她却惊慌失措起来。 “臣妾不知皇上驾临,在皇上面前歌唱无状了,请皇上恕罪!” 皇上猛然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惊慌失措、娇怯怯的陵容,方才发觉,原本只以为她的声音似菀菀,竟不知连歌喉也是如此相似! “容儿,快躺下。” 皇上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儿子的脸庞,似乎透过这个熟睡的孩子在看菀菀的那个夭折了的孩子…… 陵容见他的目光在自己和孩子之间来回,眨巴着眼睛,柔声道:“皇上不怪罪臣妾失态?” “容儿如今也是母亲了,为咱们的孩子歌唱又有什么失态和过错?” 皇上回过头,他的笑里有前所未有的柔情与贪恋。 “朕从未听过你歌唱,竟不知如此动听,再给咱们的弘曜唱一遍吧。” “是。” 陵容垂眸,一边轻拍着孩子,一边哼唱起来,皇上便噙着微笑,静静看烛火跳跃间,她的柔情似水。 “真好听。” 皇上将陵容拥入怀中,低声道:“容儿,以后也为朕歌唱,好不好?” “只要皇上想听,臣妾便愿意唱。” 陵容是双手攀上了他的后背,脸颊轻轻蹭他的肩膀,似小猫儿般撒娇。 “可是皇上,容儿本就卑微,众姐妹中背后亦有诸多言语,容儿不想似歌伎般为人看轻,所以皇上——” 陵容抬起头,一贯似惊鹿般的眼神湿漉漉地看进他的眸中,蝶翼般长睫轻轻扑闪,这样地柔弱,却隐藏着异样的不甘、痛恨与忍耐。 “容儿只愿为您而歌唱,为容儿的夫君、容儿孩子的父亲,容儿的君王,其余人,都不要。” 甄嬛的手段,自己也该学来一二用上了。 “夫君”、“父亲”、“君王”。 皇上自诩自己都做到了第一流,但见陵容如此情真意切,难得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委屈、向自己诉苦,对自己吐露真情与心声,心神皆为之一软。 大手覆上了她的半边脸,他轻笑颔首:“朕都答应你,只许容儿为朕一人歌唱。容儿,你不许妄自菲薄,其余人都不配得你高歌一曲。” “是。” 陵容微笑敛眸,眼底却是寒冰。 教导自己歌唱之时,端妃果然毫无保留,若非如今自己的歌声与纯元皇后十成十的相似,皇上还未必会如此动情。 可见,谁更像先皇后,就更得皇上的心一些。 想起与皇上斗气许久的甄嬛,陵容转眸,试探挑拨起来。 “其实莞贵人的舞蹈惊为天人,那日太后寿宴她不愿起舞,想必也是不愿为人当作舞姬取笑吧,皇上不要生她的气。” 提起甄嬛,皇上的眉头轻轻一皱,随即松开,那样似菀菀的人,可惜脾性太倔,太不受教了! 随即,淡笑道:“你何必替她说话,为祝太后寿宴,容儿你身怀六甲,和曹嫔辛苦操劳数日,沈嫔她们亦是肯表演才艺讨太后一笑,照这样说,她既然肯吹箫一首,就不怕被人当作乐伎取笑了?” 这话中有气,可见并非全然将甄嬛冷淡下来。 “是,容儿多嘴了。”陵容垂眸,点到为止,见好就收。 皇上拉过她的手,迫不及待道:“你与朕在一起,何须想旁人?容儿会不会旁的歌,现下就唱与朕听吧。” 陵容侧脸,见熟睡的孩子,不由得心里不悦,但面上依旧是笑:“皇上,咱们的福乐睡熟了,容儿明日唱给您听好不好?” 皇上微惊,看见福乐边睡边小嘴咂吧作喝奶状,心里柔软。 “朕一时高兴,那咱们安寝吧。” 次日,皇上早早便去上了早朝,不许人惊动了陵容和福乐,陵容心安理得,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用过了早膳,秋霞进来禀报道:“娘娘,莞贵人遣人来送东西了。” 陵容眼皮都不抬一下,利索道:“叫她们放下,就说心意本宫知道了。” 秋霞刚要往外走,陵容忽然想起,似乎自自己晋位、生产之后,这甄嬛与眉庄便和好了,往日要来吃闭门羹是一起,要送礼也是一起。 今日,如何只有甄嬛的人来? 陵容唤住秋霞问道:“慢着,是浣碧来的吗?” “回娘娘,是碎玉轩总管太监康禄海来的,倒是少见他来咱们这呢。” 陵容和冬雪对视一眼,随即冬雪和春霏让殿内伺候的将陵容剩下的饭菜都撤了下去,方才唤了康禄海进来。 一见陵容的面,康禄海可谓是春风满面,那脸上的笑足可以填满东海。 “奴才康禄海,给娘娘您请安了!” 陵容过目了甄嬛送来的东西,说实话,如今她失宠许久,后宫几乎又是华妃当家,内务府总管依旧是黄规全,她的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呢? “拿下去,留着赏人用吧。” 康禄海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过来,连忙收了笑,恭敬地退至一旁。 陵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愣,才回眸见康禄海神色整肃,不敢一言的模样,方才满意,将茶盏复又放下。 斯条慢理笑道:“康公公,本宫与你倒是好久不见了,你急着见本宫,是你自己有话,还是你们小主儿对本宫又有什么吩咐?” 康禄海大惊,连忙扑到地上道:“奴才不怕打嘴的,您是娘娘,咱们小主儿不过是个贵人,从前她与娘娘一样的人,奴才们都看不过眼,如今哪里敢拦这样的差事,便是听也不敢听的。” “那你就是为了私事来找本宫的?” 陵容眼里骤然一厉,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若是想正大光明背弃了甄嬛而投靠自己,那就歇了这个心思。 谁知,康禄海抬起头,低声道:“娘娘明鉴,奴才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想安心为娘娘办事。” “奴才想说,近来奴才发现,温太医频频出入碎玉轩,奴才和徒弟偷听了好几次,这才知道,原来当日太后寿宴之上,不是莞贵人不愿意献舞。” “而是她的脚自去年伤了,便没有养好,留下了遗症,这一入了冬便疼痛不已,如今越来越严重,不得不看,所以大抵以后冬日里,她都跳不成惊鸿舞了!” 第112章 臣妾不喜欢这个封号 陵容双眸微眯,难怪甄嬛不愿意起舞。 原来,果然是自己当年给她弄的那些“好药”起了功效,当日寒药可以祛瘀镇痛,可甄嬛日久天长用下来,当时把脉的瞧不出什么的。 厉害,就厉害在日后,恐怕年年冬日就要受此困顿了。 “冬雪,赏——” 康禄海一见赏银,顿时眼睛就亮了,这过冬的银子算是能补上了! 他被打发走后,冬雪道:“娘娘,看来等莞贵人想通,意欲以舞姿复宠,恐怕也是不能了。” 陵容淡淡舒心一笑道:“自然了,不过她这样和皇上怄气,复宠远在猴年马月,不用咱们操心。” “是呀,如今除了华妃娘娘处,就属咱们这儿,皇上最爱来!” 话毕,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外头响起了苏培盛的高呼声,代表着皇上的到来。 “皇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臣妾给皇上请安!” 陵容坐在床边又意欲下床行礼,被疾步进来的皇上一把摁住,他笑意融融。 “容儿,你总是这样多礼,朕许你,弘曜满月之前不必向朕行礼!” 陵容顺势又躺坐回去,微笑道:“容儿多谢皇上。” 他还穿着朝服,陵容忙唤人替他换下了衣裳,随即,他便吩咐乳母将弘曜抱到西偏殿去喂奶。 “这乐道堂如此之小,真是委屈你了。” 陵容笑意融融:“有皇上心疼,容儿就不委屈。” 皇上转过头来,眼中隐隐有兴奋。 “昨晚睡得还好吗?” “皇上心疼臣妾,臣妾这才起来用过膳没多久呢,刚才见过碎玉轩来的人,皇上后脚就来了。” 皇上此刻不管什么碎玉轩、碎铜轩了,只拉住陵容温热的双手,轻轻笑起来。 “容儿,昨夜你答应朕,今日为朕歌唱,怎样,可想好唱什么了吗?” 陵容眼光闪动,她从未见过皇上这样急迫渴望的神情,即便有上一世的体会,可如今自己十足相似,皇上酷爱纯元皇后的歌声的程度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不禁试探道:“容儿会许多家乡的歌,只是不知道皇上喜欢听什么,皇上可要臣妾用吴语唱来?” 皇上摇头:“朕不要你用吴语唱,就用官话,唱一首‘梅花’吧。” 又是这一首诗,她早已经烂熟于胸了。 陵容眨眨眼睛道:“容儿没有读过这首诗,并不知道词是什么。” “这个不难。” 皇上大手一挥,便令冬雪取来了笔墨纸砚,他盘腿坐在一旁的榻上,几下便写了全首。 陵容状若看了半日,随即斟酌了曲调,方才在皇上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启唇。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听到第一个字,皇上的身子不由得战栗,眼神不可置信又惊叹、惊喜地望着。 即便已经有了准备,可是当这样的歌声重现的时候,他还是那样地不能自持!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陵容微微一笑,又扬声一歌。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 这首诗短,故而歌声悠长缓慢,一波三折,皇上听着,心中擂鼓如雷鸣。 最后,陵容闭上眼睛,似乎渐入佳境。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歌声落下久久,皇上含笑一直盯着陵容看,似乎在想,为何莞贵人的那一张脸没有长在容儿的脸上呢? “皇上怎么不说话,是嫌容儿歌声难听吗?”陵容红了脸,垂眸。 “不,这世间,已无人能与容儿的歌声相较!” 陵容一笑,皇上却是不知那是嘲讽。 他起身,打发了所有人出去,重新坐到了陵容身旁,抬手抚摸那张小脸。 “皇上,谬赞臣妾了。” 皇上目光如炬,定定看着她道:“容儿,别唤朕皇上,私下的时候,叫朕四郎好不好?” “四!?” 陵容状若惊慌,犹豫道:“皇上,这于理不合呀!” “于理不合,但于情,朕的容儿,便合!” 其实,甄嬛何尝不也是唤他“四郎”呢,皇上所谓的“情理”,只在许与不许之间了。 陵容的脸似乎更红了,轻轻贴近他的耳边,秀口微启,犹豫了半晌,方才喃喃低声一念。 “四郎——” 四郎,似乎想起了那年春日初见,那样年轻的菀菀…… 皇上抱紧了陵容,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双眼中微微含泪,他没有和往常一样唤她“容儿”,只是一言不发。 半晌,方才道:“唤得好听,以后就这样唤朕!” 陵容知道他在思念先皇后,窃喜之余,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四郎。” 片刻后,皇上松开陵容,恢复了一贯的微笑。 “容儿,你还想要什么,朕都许你。” 陵容扑闪双眼道:“四郎的话,可当真吗?” “朕绝不食言。” 想起心头的念头,想起要说的话,陵容的心扑通要跳了出来,在抬起眼的时候,似乎与前世那个疲倦至极、再也无所畏惧的自己重叠。 眼神是那样地坦然、愤慨、仇恨! 陵容平视着皇上那期待的眸子,唇角扬起的弧度,没有素日的一丝撒娇和乖顺。 她平静道:“臣妾不喜欢这个封号。” 皇上茫然,却依旧柔和至极。 陵容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是看到了前世的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样地憎恶、恶心。 “‘芙’字,臣妾不想和芙蓉花一样,美丽却容易凋零,供人赏玩之后,花期过了,就不知碾落成泥,去了何处。” 皇上微微惊讶地看着陵容,随即抚摸她的头发,淡淡笑道:“朕从不知容儿有这样的心性。” 陵容垂眸,掩盖几乎迸发而出的杀意,再抬眸时,依旧是那个乖巧温顺的“芙嫔”,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四郎,容儿不想薄命,容儿想要一个新的封号。” 皇上似乎听不得“薄命”二字,顾不上思虑她的反常,只忙心疼地揽住陵容。 “好,朕答应你,朕都答应你,可是容儿,以后不要说这样咒自己的话。” “四郎,容儿从命。” 半晌,他轻声道:“你要想什么字,还是要朕亲自来给你取?” 陵容连忙抬头,让皇上取,总不过是他掌心玩意的意思。 她不喜欢! “四郎既然应允,那容儿也不敢得寸进尺,既然内务府要筹备册封礼,不如就让人再仔细择些字来,让容儿挑选吧!” 内务府的字虽然循规蹈矩,却都是庄重的封号,绝无轻浮薄命之嫌,也好叫底下人更知道自己的荣宠! 既然得了皇子,那争不争就由不得自己了,说什么避宠可以安全,全都是矫揉造作,只有自己得宠,自己爬的高,才能护得住孩子,才能让他扶摇直上! 第113章 椒房独宠 听得陵容这样说,皇上不假思索答应下来:“好,只要容儿喜欢,一切都按你的意思办!” 陵容看着他,微微而笑。 半晌,皇上让陵容躺下休息,自己则是一边去抱六阿哥,一边吩咐苏培盛。 “即刻通知内务府,给芙嫔拟来新封号。” 苏培盛屈身出去,随即又被唤住。 皇上一抬手道:“记住,要挑拣尊贵吉祥的字样来,不许要花草之类的。” “哎!奴才这就去吩咐!”苏培盛笑成了一朵花,躬身退了出去。 皇上又忽然抬头,吩咐碧萱和卫芷道:“对了,容儿不喜欢这个芙字,现在延禧宫上下都不许再唤了!” 陵容躺在东暖阁,听到这些话,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甄嬛的封号,还依旧是“莞”呢。 皇上如此重视陵容的消息传遍宫闱,令后宫瞠目结舌。 景仁宫内,宜修戴着抹额,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剪秋替她轻轻揉着头。 “娘娘,听说皇上特意叮嘱了内务府,务必要挑拣好的字样来,奴婢派人去打听,黄规全那狗奴才竟然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半分。” 宜修半眯着双眼,语气淡淡:“一个封号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本宫最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就为着芙嫔诞育了六阿哥,皇上竟如此宠爱于她吗?” “听说,延禧宫主殿已经大肆修缮,似乎要比着椒房来做呢。芙嫔竟也接下了,半分风头也不知避忌,娘娘会不会想错了,她哪里像心机深沉的人?” 宜修的狭长的凤眸陡然睁开,森然的恨意不加掩饰。 “呵,若她不心机深沉,富察贵人怎会那么不中用?本宫又何至于被华妃打压,困在这冰冷的景仁宫。” 宜修的眼睛有一滴泪:“皇上又去陪她了,哪里还记得本宫的头风,是在弘晖没有的那一日得的......” 她的情绪崩溃了许久,剪秋看着也心疼。 良久,她的神色恢复平淡,似乎已经是素日那个得体雍容的皇后。 “杨稳婆的下落打探到了吗?” 剪秋连忙道:“如娘娘所猜测,芙嫔把人交到曹嫔在宫外的人手里了。只是不知人藏在何处了。” 宜修蹙眉道:“不在宫内,那就难 办了。” 随即,她忽然扬起一笑来。 “这件事暂且按下不发,可是是芙嫔和曹嫔亲近,说明她已经投靠了华妃。” 她看向剪秋:“你说,若是她昔日的姐妹们知道如此,会如何啊?” 不日,碎玉轩的炭火不够了,沈眉庄亲自带人送东西来接济。 一进去,见到甄嬛裹着披风坐在榻上静静看书。 “眉姐姐。” 眉庄自顾坐在她旁边,淡笑道:“眼下就只有你倒还能安得下心看书,我可是日日都悬着心。” 甄嬛淡淡扬起嘴角,似乎苦笑。 “姐姐肚子里有着孩子,自然会悬心。可我是一身轻,日日不看书打发时间又能如何呢?” 眉庄蹙眉道:“嬛儿,听我一句劝,和皇上低个头吧,你才侍寝不到一年,便已经被冷落了两次,你看你宫里的奴才们连个暖和的棉衣都穿不上了,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听得这话,一旁侍奉的槿汐将头垂了下去,局促发红的手不停地轻轻搓动。 甄嬛心中烦闷,连苦笑的影子都没有办法。 急急道:“我知道,可是姐姐不也朝皇上低头了吗,你尚且还有身孕,可皇上不照样继续冷落姐姐吗?何况,是我这样薄命无子的人。” 听得她的话似乎有划带之意,眉庄一愣,淡淡叹息,甄嬛转过脸来,拉住她的手露出歉意。 “眉姐姐,我不是有意这样的。” 眉庄摇头:“不,我只是在想,如今陵容诞育了六阿哥,当真是风头无二啊。” 甄嬛眼神闪烁:“往常见皇上待陵容也不如你我,如今何至于此,恐怕不只是诞育阿哥的功劳,更有上次你我被陷害后,她接过手赶出的功劳。” “陷害你我的,不是华妃,又是谁呢,嬛儿,你依旧觉得陵容不好吗?” 甄嬛蹙眉:“陵容,我最近总觉得怪怪的,她自生育后就不见我们一面,富察贵人也忽然诚心礼佛了。” “眉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事都和陵容有或多或少的关系,总是太巧了?” 眉庄懒得抬眼道:“嬛儿,世上的巧事总是有许多,陵容与我们一起入宫,相互扶持至今,素来与人和善,甚至连自己生子的灵方也不吝啬告知你我。” 她叹息道:“嬛儿,你不要再多心于她了,华妃骄悍,如果咱们再离心,那可就难了。” 甄嬛定定地望着眉庄不说话,只忽然觉得她陌生,一向最觉得陵容不好的人,为何忽然与自己生分了。 半晌,还是道:“姐姐是以为,嬛儿妒忌陵容吗?” “我也不知自己的什么意思了。”眉庄目光出神。 “嬛儿,皇恩如流水,和皇上和好吧,早晚要有个自己的孩子才能不至于冷落深宫啊。” 甄嬛埋下头,她明白了,陵容送了眉庄一个孩子,她自然千万感激了。 “眉姐姐,我明白。” 这时,忽然有内务府人进来送迟了一个月的炭火。 领头的姜公公笑道:“年下新年岁宫里事多,所以忙不到这一头,也是有的。” 流朱阴阳怪气道:“难得公公们还记得宫里有碎玉轩这座宫室呢!” 姜忠敏垂头道:“小主恕罪,本是新岁之前便会送来的,只是芙嫔娘娘生产,华妃娘娘和曹嫔娘娘又吩咐送了许多东西去,所以炭火不够,只能先挪了现有的用了。” 门口,小信子听得此言,悄然离开了碎玉轩。 大家面面相觑,甄嬛淡笑道:“伺候芙嫔要紧,没什么的,补上就是,辛苦你们走一趟。” 姜公公走后,甄嬛看向眉庄,忧心不已。 “姐姐还觉得我是多心吗,曹嫔是照顾陵容的人,也就罢了,华妃素来针对我们,怎么会忽然亲近陵容?” 眉庄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嬛儿,只觉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走后,甄嬛坐立不安,忽然起身道:“眉庄说得也是,姐妹间不该相互猜忌,陵容也生产了几日了,我得去问问她!” 而乐道堂这边,夏冬春扶着个大肚子坐在榻上跟着林氏学做婴孩的肚兜。 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喜笑颜开地将封号承了上来。 “娘娘您瞧,这些都是极好的字呢!” “肃、文、俪。娘娘若是不喜欢,还有三个字:敏、柔、昭。” 第114章 请小主称“文嫔娘娘” “肃”、“文”、“俪”三个字,陵容不喜欢这个“肃”,有失意趣,至于“俪”,夫妻之意,她还懒得争这个名头树敌。 “敏”字,过于露慧,“昭”过于煊赫,至于“柔”字...... 陵容含笑拿起来,将那张红纸捏住指尖盘弄。 她记得,纯元皇后的名讳,就是“柔则”。 合上方才的“俪”字,陵容呵呵一笑,看来皇后的人故意挑了这两个字。 若自己真不知好歹选了“俪”,华妃第二个不答应,若是选了“柔”。 甄嬛尚且不配得这个封号,自己若选了先皇后名讳,恐怕会即刻失宠冷落了。 夏冬春看陵容选了这个字,急忙道:“娘娘喜欢这个字啊,也薄了些,旁边的的都比这个好呢!” “不薄,以后千万不许说这样的话了。” 陵容将纸放回去,最终拿起了那个“文”字,黄规全的一口气也就松了下来。 “就这个字吧。” 夏冬春连忙附和道:“这个字好,柔和、美善之意,最适合娘娘了!” 黄规全连忙道:“奴才恭喜文嫔娘娘,奴才这就去回禀皇上!” 他离开后,陵容唤乳母抱过孩子,福乐正好醒着,被陵容逗得嘤嘤叫唤,也不知在说什么。 夏冬春和林氏学刺绣,做得歪歪扭扭,羡慕道:“下个月我就八个月了,我娘也就能进宫来陪我了,到时候要是也能来这么久就好了。” 林氏笑道:“小主是有福气的人,皇上一定也会恩准的。” 当日陵容生产,是夏氏给的稳婆顺顺当当地接生。 之后陵容料理富察贵人的事忙不过来,夏冬春更是足足添了三倍的赏赐,以陵容的名义发给延禧宫的宫人们。 这些都看在陵容母女的眼中。 陵容也笑道:“你放心,你出钱出力,本宫说过不会亏待你,就是不会。” “多谢娘娘!”夏冬春喜笑颜开,得意自己的小心思得逞。 此刻欢笑,秋霞蹙眉进来禀报:“娘娘,莞贵人又来了,说是一定要见娘娘。” 陵容戳了戳儿子的小软脸儿,想起方才小信子来通风报信的内容,头也不抬。 “沈嫔没有来,是吗?” “娘娘猜的真准。” 陵容冷笑道:“把她打发了吧,出月之前,本宫不见外人,她若是死缠烂打,你也不必客气。” 夏冬春与林氏你看我,我看你,假装听不见,都不敢多说什么话。 门口,甄嬛独立于寒风中,见秋霞出来,连忙问:“如何,陵容还是不肯见我吗?” 秋霞蹙眉,刚要说话,一旁的春霏已经忍不住脾气,冷笑起来。 “莞小主一声声的‘陵容’是唤谁?我们娘娘如今是嫔,又是诞育六阿哥的,身份尊贵,小主如此,视宫规于何物?” 甄嬛被呛得脸发白,流朱听不得此言,刚想要上前却被甄嬛一把拦住。 她扯着嘴角道:“你说得是,如今已经不能再唤闺名了,既然芙嫔娘娘不愿见嫔妾,嫔妾就先告辞了。” 她将欲走,春霏却朗声道:“皇上有旨,延禧宫内不许唤娘娘过去的封号,请小主称‘文嫔娘娘’!” 甄嬛愣住,陵容已然换了封号了?深深地失落席卷了全身。 “文嫔娘娘,究竟为何不见我?” “小主不要多心了,如今冬日里,皇上怕娘娘冻着累着,允准不见人的。” “是我多心了。”甄嬛一叹转身离去。 殿内,陵容将外头的 话听得一清二楚。 林氏不解道:“陵容 既然那太监说,莞小主疑心你 ,为何要这样将她赶走,岂非叫她越发觉得你与华妃一处?” 陵容淡淡笑道:“娘,她失宠是因为觉得华妃害她,我放她进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者要如从前一般掉几滴眼泪,博得同情。” 林氏点头:“也是,若身贵而自轻,怕是要人人欺侮了。” 何况,陵容了解甄嬛,这个时候越是不见她,她反倒会觉得自己是生了她的闷气,而非为了撕破脸。 倒是沈眉庄有意思,自从华服事后,她便在甄嬛面前处处维护自己。 看来,有些事,得需要自己出了月子,才能尽快地办了。 午后,皇上昭告后宫,赐陵容新封号为“文”,是为文嫔。 陵容抱着孩子躺在榻上,笑看皇上:“臣妾谢主隆恩!” “只要容儿喜欢便好。” 大半个月后,甄嬛没有再来过一次,只是送来的礼重了许多。 似乎那一次被春霏地提醒后,她果然觉得陵容是委屈闹气所以才不见她。 “槿汐,其实当初陵容身怀六甲,被迫接下这件事是受苦了,可前些日子,我只顾与皇上伤心斗气,还疑心了她,真真是伤了她的心了。” 二月初一,陵容出了月子,便是正式册封、搬入正殿以及举办弘曜满月宴的日子。 封嫔没有封妃繁琐,出了月子的陵容一身轻松,在景仁宫拜见过面色发白的皇后,便和皇上一起回了延禧宫。 延禧宫主殿本就富丽堂皇,加上如今皇后刻意修缮,皇上椒房恩宠,恐怕只逊色于翊坤宫了。 陵容不以为意,自己和孩子住得舒坦才最重要,否则才真的是憋屈。 当夜,六阿哥的满月宴大操大办,歌舞不断,众人来得齐,连被禁足了半年的费常在也出来了,只是大家的面色也各异。 华妃得意陵容得宠之余,却也有几分嫉妒,但一想到陵容的出身她也就释然了。 酒过三巡,皇上对陵容笑道:“今夜,朕去陪你。” 陵容看向皇后,浅笑道:“听闻皇后娘娘身子总不舒服,今日是初一大日子,不如皇上去陪伴皇后娘娘吧。” 皇后抬眸,话中颇有深意笑道:“难得文嫔在月中也如此记挂本宫。” 满月宴散后,皇上果然去了皇后处,华妃却盛气凌人,走到了陵容面前,眸中尽是不满。 “呵,文嫔还真的是会巴结,皇后刚病愈,你就让皇上去看她,怎么不见你月中让皇上去瞧瞧其他姐妹呢?” 听她话中有怨气,陵容暗叫不好,这一个月,想必华妃的恩宠少了许多,如今自己又把人推给了皇后,华妃自然不满。 “娘娘恕罪!” 华妃冷哼一声,上前用手抚摸弘曜的额头,指节上冰凉的护甲碰到他,惊得小人睁开了眼睛就要哭。 心底一软,不由得愣神。 大家见华妃为难陵容,大多在背后偷笑,唯有眉庄和甄嬛更松了一口气。 眉庄道:“你瞧,若陵容真和华妃一处,怎会有如今的为难?” 而华妃已经撤回了手,转身而去,只留了一句话。 “既然皇子已经满月,文嫔如今已经是一宫之主,该多到本宫这里,听听规矩才好。” 陵容眉头紧锁,和曹琴默的眼神交汇,二人不由得都明白了华妃此举的目的。 第115章 娘娘就不疑心? 宴席散后,陵容没有急着立刻去华妃处,而是唤了曹琴默一起回了延禧宫。 “妹妹,你这宫室可快要赶上华妃了。” 这是曹琴默第一次来看修缮后的延禧宫主殿,不由得露出艳羡的目光。 陵容将福乐抱在怀中,对她轻轻一笑。 “的确足够奢华,大抵是皇后娘娘暗中吩咐人特意为我添置的,来一个人总是如此惊叹一回。” “我也听华妃说了,皇后背地里的手脚可不少,又是添置椒房,又是给封号的,皇后眼下病着,齐妃被皇上冷落许久,眼下手里又无人可用,自然是急坏了,这小动作也是拙劣了。” 曹琴默了然,亦是冷笑着摇头。 陵容淡淡颔首:“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富察氏不是就是在无知无觉之间被皇后蛊惑反水了吗?” “妹妹说得是。” 自从得知陵容生得是个皇子,曹琴默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有了这个孩子,她们斗皇后的胜算便大大增加。 陵容看向她,问道:“听说费氏初一被放出来了,华妃对她有何观感?” “原本是不指望她了,不过费氏百般哀求华妃,加上我从旁说情,华妃倒也觉得多一人做帮手,总比少一个人好。” 陵容略微沉默,抱着手里面团似的福乐,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思索片刻后,道:“若真到了皇上清算年家的那一日,倒是对你不妙。姐姐可想好了如何脱身?” 曹琴默掩唇一笑,眸中尽是精光。 “自然是把一切推到费氏身上。” 她端起茶水,饮了一口。 “妹妹还不知吧,半个月后便是姐姐我的册封日子,华妃得到了消息,皇上也吩咐人拟了封号来看,想必不日大家也就知道了。想来,这便是当日我替妹妹挡了贾太医那一手的好处吧。” 陵容浅笑:“只要姐姐心中有成算便好。那么今日,华妃此言是心血来潮,还是另有图谋?” 提到这个,曹琴默蹙眉叹了声气。 “这个说不准,只是华妃是真的妒忌羡慕你的恩宠和孩子。” “明白了。” 次日一早,陵容给皇后请过安,便独身欲往翊坤宫面见华妃。 然而刚出了门,却被淳儿缠住。 她嘟着嘴,十分委屈道:“姐姐月中不见人,难道连淳儿也不喜欢了吗?” 陵容抬手,轻轻抚摸她的面颊,还是肉嘟嘟的。 “自然是喜欢,不过眼下我要去翊坤宫,你一起去吗?” 淳儿十分畏惧华妃,连忙撒开了手。 “那姐姐,淳儿去你宫里等你回来!” 到了翊坤宫,欢宜香的气味似乎没有那么浓烈。 陵容一只脚刚踏进翊坤宫,一块尚未雕琢的翡翠石便从里间飞出来,宫人们皆在四周,她亦不敢躲,那翡翠便无声砸在了陵容的身上。 只是碎在地上的声音却是惊动人心。 “贱人,你不是说替本宫做事吗?枉费本宫在你坐月期间替你周旋皇后那边的手脚,你就是这么报答本宫的!” 再好的美玉或者是翡翠毕竟是石头,砸得陵容吃痛,再听得华妃这一番话,垂下的手也悄然捏紧。 华妃只知道拈酸吃醋,把所有的错都归结于皇帝宠爱的其余女人,却不知自己也是被皇帝算计至死。 她与自己,也并无太大的分别吧。 陵容捡起地上被摔碎的最大一块翡翠,垂着头,悄然走到了殿内。 只见华妃怒气满面地坐在妆台前,她满头珠翠,光耀夺目,却也填不满她空虚的内心。 “娘娘息怒,嫔妾承娘娘恩情,自然只替娘娘办事,嫔妾不敢恃宠生娇,将皇上推去皇后处罢了只是权衡之计罢了。” 陵容将翡翠双手呈在华妃面前,低声道:“娘娘请再想,往日娘娘与曹嫔奉皇上之命保全嫔妾母子,如今若嫔妾当众与娘娘往来过密,岂非惹得沈嫔和莞贵人疑心?” “你说的本宫当然是知道。” 华妃收敛了些怒气,斜眼看着陵容,话中皆是威胁。 “不过,如今你膝下有了六阿哥,母凭子贵,这些日子皇上的魂儿可是都被你给勾没了,别说曹嫔、费常在了,就连本宫见皇上的次数也远远不及你啊。” 原来,是早就吃上自己的醋了。 陵容连忙跪下,故作惊慌道:“娘娘息怒,嫔妾无论多得宠,永远都是效忠娘娘的,何况嫔妾在月中,亦不能侍寝,皇上终归是最喜欢娘娘的。” “行了,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咬牙恨道:“瞧着那沈嫔的肚子是一天比一天大,保不准哪天皇上一心软她就又复宠了,连带着碎玉轩那个贱婢也会起来,所以本宫不得不担忧啊,若是不能摁死,恐怕夜长梦多。” “嫔妾愿为娘娘分忧。”陵容蹙眉,听得她话茬似乎不对。 果然,华妃让颂芝搀扶起陵容来,又笑得很意味深长。 “这块翡翠是内务府新供来的,本宫觉得不错,就赏给你了。” 陵容捏紧了冰冷的翡翠,只觉得怎么捂都热不了。 刚要谢恩,却听得华妃又道:“只是你还要照顾幼子,恐怕精力不足。这样,你把六阿哥抱到翊坤宫来,本宫替你照看着,保准宫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害不着他。” 陵容的心沉了下去,华妃,果然是故技重施,拿自己的儿子来邀宠、作人质。 她绝不允许! 陵容敛眸,声音幽幽:“娘娘,嫔妾以为,用旁人的孩子固宠,哪有自己亲生的好呢?” 闻言,颂芝等人皆是大惊,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陵容。 “贱人,你是笑话本宫生不出孩子!” 华妃更是一愣,随即羞怒万分,举起手中的梳子就要打,陵容直接后退半步,提裙轻身跪了下来,一气呵成。 “娘娘,您多年未孕,难道就没有疑心过什么吗?” 到这个份上,华妃是铁了心要自己的福乐了,自己必须得给她数个靶子去斗。 皇后多一个敌人,自己也就多一成胜算。 华妃一愣,随即冷笑道:“本宫的身子前后有三十多国手照料,皆说本宫的身子无虞,你少在本宫面前故作玄虚,六阿哥本宫是抱定了!” 蠢呐! 陵容抬起杏眼,坚定道:“若真如娘娘所说,娘娘身体无恙,那为何嫔妾、夏常在和沈嫔这等福薄之人却也能接连有孕呢,娘娘心中当真没有那么一丝疑惑吗?” 听到这一句,华妃倒是迟疑了起来。 打量了陵容许久,她眯着眼睛沉声问:“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陵容敛眸,华妃便挥手道:“你们都出去,颂芝,你盯好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 第116章 皇后之位 待周围伺候的人都走干净后,陵容方才抬眸。 缓缓说来:“嫔妾的确有些疑心,从前有孕之时,每每到娘娘宫中略坐一会儿,便会觉得身子不适,胎动不安,所以嫔妾觉得,娘娘宫里一定有什么伤胎损身的东西。” 华妃怒笑道:“你以为是本宫害你?” 陵容无语。 “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嫔妾觉得有人要害娘娘,所以只要来翊坤宫的女子皆会受到影响,譬如费氏,想必每每太医为她诊治,也报的是康健,可她亦是多年未有子嗣呀!” 此言有理有据,华妃不由得面色难看,语气却柔和了些,追问起来。 “你的意思是,那些太医背后皆是有人指使,本宫至今蒙在鼓中,可是江诚是本宫的心腹,他怎么敢?” 陵容静静盯着她,面无表情道:“娘娘,俗话说‘拼的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或许有人手眼通天,非但太医院那三十位国手,就连您身边的亲信之人亦能收买来,为她效忠。” 这番话说得华妃心惊,她不禁暗想,自己自小产之后,明明调理得宜,不可能久久未能有身孕,难道真的是…… 如此一想,愤怒之余,她却只觉得背后发凉。 “你说,你究竟看见了什么,接触了什么?才会身子不适!” 陵容被她拉住了手,被迫与她四目相对,随即双唇轻启。 “香。” “欢宜香?” 华妃陡然甩开了陵容的手,站起身来,指着陵容怒喝。 “不可能,那是皇上给我的香,怎么会有问题!” 见她如此愤怒,眼神中已有杀意,陵容便知道,她的确深爱皇帝,如果是这样的真相,她必定接受不了,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不!娘娘,皇上深爱于您,亲口对嫔妾说与您情如夫妻,他怎么会害您,这必定是恨您入骨的人才会做得出这般阴损之事呀!” 杀意散去,华妃面上的红色逐渐变紫,起伏的胸口却没有平息。 “是皇后那个老妇!” 听得这一声怒吼,陵容将眼睛垂了下来,不消自己费力引导,她竟自己推到了皇后头上。 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咬牙切齿道:“本宫就一直怀疑,当年曹嫔难产是她捣鬼,还有后来的芳贵人小产,你有孕期间那些阴险手段,除了她,还有谁能如此蛇蝎心肠!” 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苦苦求子,喝的那些苦药,无数个流泪的夜晚,一日日地期盼,华妃恨极,竟面上赤红浑身冰凉,整个人都不住地发抖起来。 她支撑不住,猛然坐回了位置上,已经泪流满面。 “贱妇,都是她!本宫要去告诉皇上,废了这个毒妇!” 陵容大惊,连忙跪到了她的面前。 “娘娘,千万不可!您想一想,皇后如此手眼通天,可见整个太医院章弥之下,几乎大半太医皆在她的控制之内。且欢宜香乃是御赐之物,皇后竟也能插手,必定是黄规全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被架空,让娘娘您无知无觉,受害多年。可见皇后隐藏之深,不知背后有多少手段。” 陵容这么急急劝告,令华妃的身形一顿。 “三则,皇后是太后的表侄女,即便她不是皇后,也是皇上的表姊,娘娘这样以妃嫔之身状告皇后,即便皇上相信,那香也能被查出问题,可也没有证据说明是皇后的手脚。” 陵容缓缓站起身,扶着她坐下,缓声道:“到时候,倘若太后护着皇后,让她倒打一耙,皇上生了气,娘娘的协理六宫之权岂非更加无望,越发叫毒妇得意,更加肆无忌惮地戕害娘娘了吗!” “娘娘,皇上的心意是最重要的,若是他信了皇后和太后,您怎么说也是没有用的。” 华妃咬牙,不禁昔年想起了腹中那个孩子没了的时候,分明是那个端妃那个贱婢亲手端给自己喝的药,可是皇上就是不信她害了自己! 半晌,她闭眼恨恨道:“这一次,本宫绝不会让谋害本宫的贱人逍遥法外,如此得意!” 陵容细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方才试探的话的真的了。 端妃的确害过华妃,但因为皇上袒护,而被保了下来。 “所以娘娘得蛰伏,暗中顺藤摸瓜,抓住皇后的把柄,即便抓不到,以娘娘如今的宠爱与家世,未必不能与她直接一斗,将来娘娘做了皇后,乌拉那拉氏岂不是任由娘娘发落了?” 皇后之位?! 华妃睁圆了眼睛盯着陵容,她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皇后,自己自然是想做的。 “嫔妾愿为娘娘效劳,助娘娘问鼎凤位!” 华妃不语,似乎是在极力忍耐不立刻去见皇上,而后直接杀了那个毒妇的心。 半晌,欢宜香的气味又飘进了二人的鼻间,华妃似乎回过神来,那欢宜香还并未查验过,锐利的目光扫向了陵容。 “你既然今日告知本宫此事,可本宫如何信你?” 陵容道:“娘娘聪慧,太医院今年新来了个小太医,必定不会被皇后收买,今夜子时,请娘娘屈尊至嫔妾宫中,便知嫔妾必定不敢欺瞒。” 临离开前,华妃幽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文嫔,你若敢说半个字的谎,本宫保证,你安氏满门不会有一个活口。” 回到了延禧宫,陵容命冬雪去给安景寻传话。 “告诉他,要是想全家活命,今夜无论是给谁看诊必须实话实说。” 子夜。 陵容寝殿微微点着一盏烛火,西暖阁的林氏被叮嘱过不许露面。 正榻之上,一身黑衣的华妃未饰妆发,身边站着陵容与颂芝二人,可怜安景寻这孩子浑身冒冷汗,抖着手搭在了华妃的手腕上。 半晌,他猛然抽回了手,扑倒在地上。 “如何?你若不照实说,本宫便让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华妃的声音虚了三分,却还强撑着气势。 安景寻咬着牙,抖着声音道:“回娘娘的话,那香中有大量的麝香,然而有四十多味香料药材混合,配比完美掩盖气味,非太医化开细验,不能明察。” “至于您的身子,因日夜吸入大量麝香,是万万不会有孕的!” 说罢,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透露皇室的秘闻,将来事发会死,可是不说,自己明天就会死! 颂芝亦捏紧了那碗化开香的水碗,不可置信道:“娘娘,这里头真的有麝香!” “好啊!皇后!” 华妃不是傻子,新来的太医这样说,连颂芝也这样说,她森然笑了起来,一只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我一定叫你,生不如死!” 陵容缓缓笑了,宜修的死敌,又多了一个。 深夜,陵容坐在烛火下,一朵大红芍药花悄然绽放在那已经有了三朵花的绢布之上。 晨起,听得曹嫔面色凝重地来了。 “妹妹可知,昨夜江诚死了?” 第117章 暗潮涌动 曹琴默尚不知昨日之事,匆匆来告知陵容之时,十分惊惧,谁敢对华妃的人下手呢? 陵容却告诉她:“华妃。” “为何?” 陵容不答她,只问道:“昔日姐姐不肯透露华妃与端妃的关系,如今妹妹已然是嫔位,不知可得听否?” 其实,曹嫔不说,经过那一夜延庆殿的见闻与昨日对华妃的试探,陵容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肯定了。 曹琴默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听说昔日在王府,华妃有孕,腹中之子已经成型,却在喝过端妃送来的安胎药后孩子就没了。” 她蹙眉道:“按说证据确凿,可皇上却相信她无辜,华妃大闹了几场都不了了之,皇上登基之后还尊端妃为妃位,华妃从此无孕,她岂能不恨!” 果然如此,只是事实却更令陵容心惊,那是成型的孩子呀…… 陵容叹了一口气,亦是沉声道:“昨日华妃果然要抱走福乐,为求保全我们母子,我只得让华妃以为是皇后借用欢宜香谋害华妃,才能脱身了。” “妹妹劝住了华妃?否则,她必定此刻要闹得天翻地覆,而非只是杀了个太医先泄愤了!”曹琴默一惊,随即捏紧了手帕。 “非但如此,我猜内务府有皇后的人,华妃应该也去着手办了。” 曹琴默站起身来,蹙眉道:“看来日后行事,我们要越发谨慎,这件事一定不能透露出去。” 陵容却笃定地笑了:“有端妃逍遥法外这个前车之鉴在,华妃一定不会再打草惊蛇了。” 夜晚,陵容又去了一趟翊坤宫。 华妃已经喝上了安景寻开的解麝香阴毒的药方,一边叮嘱陵容。 “这件事谁也不许透露,另外,本宫要你好好与沈嫔与莞贵人打好关系,切不可暴露你是本宫的人。” “嫔妾明白。” 华妃将苦药一饮而尽,随即皱着脸,对颂芝道:“这什么药啊,苦死本宫了!” 颂芝哄了她几句,华妃这才又说起正事。 “你说,如何对付皇后那个老妇?”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陵容扬眉笑了起来,华妃和自己,终于是同一个绳上的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只要皇后出手害人被抓住,一件两件的皇上不信,太后可以遮掩,可八件、九件,桩桩件件,又如何堵的住悠悠众口呢?” 不日,天微微飘起细雨。 林氏已经陪伴陵容多时,如今她出了月子,又见过了她封嫔的册封典礼,便到了离宫的日子了。 午后,夏冬春与淳儿一同陪伴陵容,送别林氏。 陵容依依不舍道:“母亲在宫里在三个月好容易吃药将眼睛养好了许多,出去即便要照料绣坊,也万万不能太操劳了!” 林氏含泪点头:“娘娘的叮嘱,妾身谨记在心,还请娘娘留步,不要牵挂,每月月底妾身都会进宫给娘娘请安。” 淳儿怀抱着秋狸儿,抓住它的一只粉嫩的小爪子朝林氏挥舞,似乎在作告别。 她咯咯笑道:“林夫人放心便是了,我们一定照料好娘娘和六阿哥!” “就是,娘娘在宫里一切有我呢,这些银子夫人尽管拿去花,要是绣坊周转不过,尽管去找我母家的人要就是了!” 夏冬春也笑得灿烂,随即让小桂又拿出了个大荷包来塞到了林氏的怀中,以报答陵容进言,让她的母亲能多留宫中陪伴自己的恩情。 看着她们两个如此护持着陵容,林氏破涕为笑,也就放心离去了。 片刻,母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宫内,纵然陵容重生之后心性坚韧异常,可此刻,巨大的落寞感迅速席卷了她的全身。 冬雪看出陵容的伤感,连忙将咿咿呀呀的六阿哥塞到了陵容的怀中。 “娘娘!阿哥想您了呢!” 陵容看着儿子那圆溜溜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眨一下、又眨一下,随即又咧开嘴笑了起来,心不由得又踏实了下来。 为了自己、母亲和福乐,她都不能露出一点厌烦与疲倦。 三个人回到了殿中,淳儿抱着秋狸儿不放,惹得夏冬春调笑她。 “咱们三个人,一个孩子在手里,一个在肚子里,你倒好,把个猫儿当娃娃哄了!” 原本去年夏日,夏冬春有孕来了圆明园就与淳儿一起玩猫儿,如今二人更是熟稔。 淳儿红着脸道:“文姐姐你瞧,夏姐姐没个正形儿,就知道笑话我,你可一定要为淳儿做主呀!” 陵容扬唇一笑:“本宫做主,让她和你演一出,狸猫换太子!好不好!” “姐姐你坏!” 淡淡的惆怅,便在淳儿和夏冬春的欢声笑语中被冲淡。 次日,黄规全来延禧宫禀告,说是三日后夏冬春的母亲夏夫人便会被安排进宫,陪伴夏氏至生产,请陵容安排好。 陵容颔首,又问道:“最近内务府的活儿可好做吗?人可好管吗?” 黄规全并不知陵容与华妃的关系,只当她是随口一问,便连忙跪下请罪。 “求娘娘明示,可是咱内务府有哪里出了纰漏?只是昨儿华妃娘娘还清了几个办事不利索的人出去了,如今必定不敢再犯了!” 看来,华妃果然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大抵把姜忠敏这些皇后眼线给拔除了。 陵容笑道:“公公请起,本宫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晚间,又下过一场雨,皇上至延禧宫,宠幸陵容,和风细雨,好不温存。 “四郎。” “再给朕歌唱一首吧。” 而碎玉轩,倒似乎是凄风苦雨。 甄嬛伏在案上,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棋子,对面的位置空着,今夜的浣碧上夜,站在一旁替她掌灯,心绪复杂。 “小主在等谁呢?” “我也不知,只是今夜,皇上又去看了陵容,细算来,皇上已经七十九日未曾踏足碎玉轩了。” 浣碧见她落寞伤心,眉心微蹙,随即又悄然松开。 次日一早,众人给皇后请安,这也是陵容产后第一次来景仁宫请安。 华妃又用吃人般的眼神盯着皇后,一番唇枪舌剑,看得众人不敢吭声。 眉庄面色一向寡淡,倒是甄嬛盯着对面坐着的气色极好的陵容,眼中落寞。 一起进宫的姐妹里,终归还是陵容最有福气了。 皇后被华妃说得面色不好,大家略坐了一会儿就散了去。 宫门口,淳儿自觉地缠上了陵容与夏冬春,又要与她们一同回延禧宫,甄嬛暗自慨然陵容的炙手可热。 “莞姐姐。” 正要与眉庄同走,却忽然被陵容叫住。 甄嬛垂眸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轻轻行了一礼。 “嫔妾参见文嫔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第118章 浣碧夜拜 后头的欣常在几人在二人身上打转,这莞贵人当众唱这一出,是怎么了? 陵容心中几乎要笑,她甄嬛和皇上闹脾气就罢了,怎么还对自己有气了? 面上却是疑惑,上前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如何和我生分了呢?” 不待甄嬛说话,夏冬春先嫌弃道:“哼,装模作样给谁看,一看就是嫉妒娘娘您得宠呗!” “夏常在,不要胡言乱语!” 陵容状若呵斥她,将搭在冬雪手上的手拿开,上前拉住甄嬛的手来。 真挚道:“姐姐怎么会与我生分了呢?” 她既然要自己难堪,那自己就让她更难堪! “娘娘说得是。” 谁知甄嬛退了半步,并不让陵容触碰自己,越发低眉顺眼。 “姐姐何必称‘娘娘’?” 眉庄尴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甄嬛,低声劝道:“嬛儿!” “文嫔娘娘当真不知吗?” 陵容几人转眸看去,却见是流朱气愤不已。 “当日娘娘在月中,我们小主多番上门看望,都被小主拒之门外,这是皇上旨意娘娘自然不好违拗的,只是这‘娘娘’,还不是娘娘身边的春霏姑娘提点我们小主的吗?” “流朱!不许胡言乱语!” 待流朱利索地说完,甄嬛才似愠怒,不疼不痒地呵斥了她一声。 陵容心中连连冷笑,原来是为了这个。 登时厉声道:“春霏,有这事吗?” 春霏从陵容身后走出,垂着眸,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大理石地上。 “既然莞贵人身边的姑娘问责,奴婢不敢狡辩,纠正小主称呼一事,的确是奴婢说的。” 陵容不语,只是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春霏会意,随即扬起手,啪啪几下,朝自己的脸上掌掴了十下! 将甄嬛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作何言语,夏冬春弱弱地看着陵容,又想起了去年她威胁要杀了自己的样子。 春霏停下手,随即才扬起脸道:“奴婢说错了话已经自己掌嘴,只是奴婢不敢不说,当日娘娘已经荣什嫔位,皇上下旨不许称过去的封号,莞贵人却只呼娘娘闺名,奴婢觉得有些不好,所以才提醒。” 陵容呵斥道:“好啊,本宫竟不知,本宫与姐姐的情谊险些毁在你的手里!我这里容不下你了!” 话音刚落,春霏立刻转过头,朝甄嬛邦邦磕了三个头。 “奴婢知错,要杀要打,任凭莞贵人做主!” 陵容垂眸,掩下眼中的冷意,扮什么委屈、可怜,以退为进,丢人的又不是自己。 甄嬛面色尴尬,连忙亲自拉起春霏来。 只得对陵容赔礼道:“妹妹别生气,是我过痴了,误会了你,更误会了春霏的好意,妹妹千万不要怪罪。” 陵容笑道:“只要误会解开就好,否则都怪春霏嘴快,就是杀她一百次也不解恨。” 甄嬛的笑尴尬,只是她心里想,陵容的话,似乎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狠厉,与从前不一样了。 而她身边的流朱,更恨不得躲起来不被人看见。 眉庄倒是有眼力见,淡淡道:“嬛儿,虽然文妹妹不觉得什么,只是流朱这丫头太嘴快,你可要好好管教一番。” 甄嬛刚要顺坡下驴,谁知流朱竟也扑通一声跪在陵容面前,规矩地磕了头。 “奴婢失言,望文嫔娘娘恕罪!” 陵容淡笑道:“起来吧。” 一个丫头,和浣碧一样牙尖嘴利,无需理会,只要治住了甄嬛和沈眉庄别作什么幺蛾子就行。 好戏落幕,大家便彻底散了去。 回到了延禧宫。 陵容让人拿来了冰和伤药来,给春霏敷脸。 不禁叹道:“你也太实心眼了,谁叫你跪得那么严实、打得那么结实呢,不过是作个可怜样子罢了。” 春霏哼道:“奴婢就是看不惯莞贵人那矫情样儿,不分尊卑、不分场合,那样分明是故意让娘娘下不来台,奴婢就让她难堪。” “哎,好吧,看来你一片好心,本宫不得不报答你了。” 陵容摇头无奈一笑:“去拿我柜子里去年用浮光锦做的那身衣裳穿着,不许怕僭越,本宫说你穿得,就穿得!”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素来是甄嬛御下之道,可并非今日她对春霏赏赐的本意。 午后,陵容陪完了皇上,便从养心殿回延禧宫,今日难得轻松,因她劝服了皇上去瞧瞧华妃。 谁知走了半道,秋霞便过来了。 “娘娘,曹嫔请您过去一趟说话。” 到了永和宫,曹琴默便开门见山。 “方才,浣碧来见过我了。” 陵容并不意外,笑道:“她按捺不住了?” “是啊,絮絮叨叨说了些甄嬛最近伤春悲秋的近况,总归没有什么大用处,却催着我趁着甄嬛失宠的时机,扶她上位得宠呢。” 陵容把玩着桌上散落的珠络,咋舌道:“这大半年来,这浣碧除了告诉姐姐昔日她初承宠的缘由,似乎并无旁的用处呢,不知真的是甄嬛无可挑剔,还是她有所保留,不敢全然背弃原主。” “妹妹也这样觉得,所以我才迟迟不肯引荐她呢。” 陵容颔首:“一旦姐姐出面,便是明摆着与甄嬛作对了,浣碧也会成为姐姐的附庸。” 曹琴默眼神一转:“那咱们就晾着她,她投靠了谁,想必莞贵人就一定会恨上谁吧。” 二人相视一笑,如今宫中,有这个本事的,要么是陵容、华妃,要么就是皇后了。 陵容心中细细数着,皇后的死敌,如今有华妃、曹嫔、自己还有富察贵人,大抵不日,就要多添一个甄嬛和与她同仇敌忾的沈眉庄了吧。 回到了延禧宫,便听见淳儿和夏冬春嬉笑的声音,而对面富察贵人的住所却是悄然静寂。 夜晚,陵容抱着福乐哄她歌唱,却不想浣碧来求见自己。 秋霞蹙眉道:“娘娘,她在外头跪下了,说一定要见娘娘。” 陵容失笑,怪不得这个浣碧被曹嫔玩得团团转呢,也真是蠢,竟然找到自己这里来了。 “让她进来。” 外间的浣碧被风吹得发抖,可只要想到成为皇上的嫔妃,可以光宗耀祖,这些苦就不算得什么了。 殿内的热气,熏得浣碧有些头昏,她咬着牙跪在陵容的面前,垂下头掩盖眸中隐忍的不屑与厌恶。 “奴婢来替小主和流朱,向娘娘赔罪!” 第119章 心比天高丫鬟身 陵容坐在榻上,让乳母将福乐给抱到内殿去,自己则拢了拢单薄的衣裳,轻轻端起茶盏撇了撇沫子,看也不看面前的人,颇有闲情惬意地慢慢品茶。 二月里的夜晚,风外的风呼啸呜呜,暖阁内炭火烧得热,将穿得厚实的浣碧热得一身是汗。 然而,这感受出来的暖意终究不及她内心的煎熬。 这小县出来的安氏,如今都能子凭母贵,得皇上如此宠爱,有什么好得意的,等将来自己得宠了…… 半晌,就在浣碧满头大汗的时候,陵容才将手中地茶盏轻轻放下,抬眼瞥一眼她。 淡淡道:“你来赔礼,呵,你又是谁?” 陵容只觉得好笑,浣碧来求自己,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借口,她一个陪嫁婢女,真以为能代替她的主子甄嬛了。 浣碧的面色憋得更通红了,咬牙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浣碧,知道今日早晨小主和流朱让娘娘难堪,然而娘娘责罚了春霏姑娘,我们小主却轻轻放过流朱,可见小主不明事理,奴婢左思右想,所以特来向娘娘赔礼道歉!” 看来,她还不算太蠢,知道自己被甄嬛给了难堪,恐怕心里是不舒服了,但自己却不能明说出来。 便淡淡含笑道:“既然今日莞贵人有意与本宫生疏,那么碎玉轩的事,本宫也不感兴趣,她罚不罚婢女也与本宫无关。你的心意本宫心领了,若无事便告退吧。” 说罢,陵容便作势要起身去寝殿,浣碧一急,连忙膝行上前,挡在了陵容的脚边。 浣碧抬起头,心里一横,看来不说是不行了! “奴婢看不惯小主的为人,想必娘娘今日心中亦有不忿,奴婢愿为娘娘赴汤蹈火!” 陵容抬起脚,直接越过了她的胳膊,往内殿走去。 “你啊,心比天高,可惜命不好,投生做了个丫鬟,快出去吧,本宫不留背弃旧主的人。” 听得这话,浣碧险些一口气没上得来,安氏不愧是小门户出身,自己如此低声下气,她竟如此不识好歹,错过收自己入麾下的好机会! “文嫔娘娘!当真不肯给奴婢一个效忠的机会吗?” 浣碧俯下身,眸中已经尽是痛恨与不忿。 这自命不凡的白眼狼谁敢用? 陵容冷笑,头也不回道:“来人,请她出去!” “奴婢明白了!” 浣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利索地福身,随即不用冬雪和春霏把她叉出去,她自己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延禧宫的大门。 抬头看一眼清冷的月色,浣碧松开了将手指,却发觉手心已经被掐出了血痕。 她冷冷笑了起来:“安陵容,你这个出身卑微的贱婢,但愿你能恩宠无极,能活到看我步步高升的那一日!” 延禧宫正殿。 秋霞捧了漱口水给陵容,不解道:“娘娘,这浣碧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如今您拒绝了她,奴婢见她出去的时候傲极了,她就不怕您找莞贵人告状吗?” “你当宫里人都是瞎子不成?” 陵容漱了口,接过巾子擦拭。 “今儿一早,甄嬛就弄了那一出,本宫直接拆了她的戏台子,她必定知本宫是不满这把戏的,要是明儿本宫巴巴儿地去告她另一个陪嫁的状,你说她会信吗?” 冬雪伺候陵容上床铺,一边回头对秋霞。 “奴婢也这样想,恐怕莞贵人非但不信,还会觉得是娘娘挑拨离间呢。” 秋霞连连点头:“奴婢明白了,也幸好娘娘没有收她,否则不知什么时候就背叛了娘娘呢!” 陵容又道:“吩咐康禄海,近来盯紧些浣碧的动向,若有什么不对,尽快和本宫回禀。” 但愿她还不够蠢,能尽快找上皇后吧。 小半个时辰后,浣碧回到了碎玉轩。 一个娇小的身影躲在侧殿后,已经恭候多时,冷眼看着她果然悄无声息地入了正殿,不觉笑了起来。 “她还真敢呢。” 清晨。 剪秋匆匆到了内殿,向正在梳洗的皇后耳语。 “娘娘,可靠消息,莞贵人身边的浣碧,昨日深夜背着人悄悄去了延禧宫,却被文嫔给赶了出来了。” 皇后拿梳子的手一顿,与剪秋对视一眼,缓缓扬起了一抹微笑。 “好容易熬过了冬日,就快到春天了,齐妃宫里的一群猫儿都开始烦躁叫个不停,猫儿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 剪秋眨眼道:“娘娘的意思是?” 待众人给皇后请过安,陵容刚回到殿中坐下,便见夏冬春领着夏夫人前来拜见自己。 今日是夏夫人进宫的日子。 夏冬春挺着大肚子,一点也不避嫌,拉着母亲进了正殿,在见到上座的陵容之时,连忙将手松开,笑堆了满脸。 那夏夫人的脸生得圆润,眼睛大大的,面容白净,含笑可亲,与夏氏有七八分相似。 陵容颔首,笑道:“夫人进宫一趟辛苦,冬雪,将本宫的见面之礼拿给夫人。” 由于夏冬春素日总为自己出银子,如今又关照了母家要多照料在京中的母亲,陵容自然会给她们母女十二分的好脸色。 给的赏赐也是上等极品,不易得的。 “妾身多谢娘娘恩赐!” 然而夏夫人接过东西的时候不骄不躁,波澜不惊,可见是见惯了好东西的。 随意客套了几句,便打发了她们二人回去。 不一会儿功夫,淳儿便又蹦跳着来了陵容处,颇为遗憾无趣的神情。 难得见她如此,陵容笑问道:“怎么了这是,一脸的官司?” 淳儿叹气道:“哎,淳儿忘了今日是夏姐姐母亲进宫的日子,方才想去找她玩,倒劳烦夏夫人下了榻,给我一通行礼呢!哎呀,我最怕这些规矩了!” “无妨,你且在本宫这玩会便是了。” 说罢,让冬雪端了吃食给她吃,可笑淳儿一见美味立刻将什么猫儿狗儿都抛到脑后了。 陵容抱着福乐,见她吃得香,颇为满足地笑了起来。 “本宫记得你最喜欢莞贵人那的点心,如今你倒是爱上本宫这里的了。” 淳儿塞满了嘴巴,嘟囔道:“姐姐不知道,莞姐姐近来伤春悲秋,饭也不好好吃,人都瘦了一圈儿,动不动就找温太医来看诊,她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呢?” “这吃的是易得,猫儿也是,你若喜欢,等明儿皇上去看你,你向他要一只弄来自己玩儿便是了。” 淳儿笑着摇头道:“嘿嘿,淳儿早就要过啦!可是皇上说,今年进贡的波斯猫还没到呢,叫我再等几个月才能有!” 第120章 对你的心不一样 陵容回想,昔年这秋狸儿也是在圆明园得的,看来是要再等一阵子了。 不过那猫儿的确漂亮又温顺,难怪惹人喜爱。 淳儿玩了一通,用过了午膳,犯了困方才离去。 陵容听得侧殿里的欢声笑语,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一桩春天里的故事,但愿不要发生在夏冬春的身上。 “冬雪,你去叮嘱一声,猫儿在春日里爱烦躁,这波斯大猫一定要小心,要是扑在人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定看严实了,也千万别伤了自己。” 冬雪答应,连忙去乐道堂叮嘱了几句。 夏冬春扑在母亲怀里,见冬雪来了也不躲避,只指着地上吭哧吭哧吃饭的秋狸儿呵呵笑起来。 “你瞧,他整日就知道吃,这一个冬日就胖了一大圈儿,想扑人,怕还跳不动呢!” 这一番趣话惹得满殿人哈哈大笑。 夏夫人怜爱地抚摸女儿的面容,指着那猫道:“我也喜欢秋狸儿,不过这毛色还不够亮,等过几日我亲自下厨房,给他调饭菜!猫儿还得吃肉才成!” 陵容听冬雪回禀,亦是笑了起来。 晚间时分,又密密下起了雨。 皇上来陵容处,二人坐在床上,一起逗弄着孩子,好不惬意温馨。 他抱着孩子,假装肃然道:“才一个多月,朕就觉得他比刚出生那会儿胖了许多,不错,再接再厉!” 陵容噗嗤一笑:“四郎玩笑,小心吓着福乐了。” “啊,福乐不是胆小的,朕瞧他这体魄不错,那时候他在容儿的肚子里总是不活泼,朕还以为是位公主呢!” “难道是公主,四郎就不喜欢了吗?” 陵容别过头撒娇:“那四郎猜猜,夏常在腹中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呢?” 皇上笑道:“她和朕说过,安太医替她看过了,大抵是位公主了。” 陵容早已经知道此事,却不防夏冬春就这么快告诉了皇上。 “皇上,夏常在怀孕辛苦,幸而如今她母亲也能进宫陪伴,也松乏些了。” 皇上拉着陵容的手,笑道:“朕知道你与她交好,所以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朕都不会亏待于她,你放心。” 如今在他心中,他的容儿最是与人为善,便是华妃也鲜少为难于她,可见她素日为人便好。 陵容让乳母抱过孩子下去,自己趴在他的怀中。 抬头轻声道:“那四郎,可曾去见过莞贵人?容儿今日听淳儿说,她似乎病了,常常找了温太医看诊,身子也日日瘦了下去,四郎去瞧瞧她吧。” “她病了?” 陵容看着皇上的神色,但见他眉心微微一紧,但很快又松开,注视自己的眼神也飘然撇开一瞬。 不由得心中冷笑,果然,有自己和福乐在,他还是放不下甄嬛。 然而,皇上忽然捏住陵容的腰,拉紧了笑道:“你让朕明日去看淳常在,容儿就这么大方?” “四郎,臣妾舍不得您。” 陵容探出手,引诱得他不能再说旁的话。 殿外,狂风骤雨。 这一场雨连绵了几日,雨停了之后,冬雪带回了康禄海的消息。 “回禀娘娘,那康禄海熬了几个深夜,才发觉那浣碧,最近似乎和景仁宫的绘春走得很近,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又是一条鱼,入网了。 “赏!” 陵容一挥手,柔柔而笑,反正夏家的银子多得是,这两日夏夫人可太懂事了。 正巧,刚说完这事,曹琴默便兴高采烈而来。 陵容拉她坐下,笑道:“曹姐姐可知,浣碧求告你我不得,果然羊入虎口了。” “那这段日子,咱们且等待吧。等这浣碧真的得宠,那便有好戏看了。” 陵容颔首,笑看她:“姐姐今日怎么如此高兴,特意到我这里来?” 她扬眉得意道:“皇上指了‘敏’字给我做封号,又定好本月十三日,我与沈嫔一同行册封礼。” “那可要恭喜姐姐了!” 敏嫔,陵容在心里默念,不错,“通达聪慧”的意思,而非“襄”,看来,曹氏在皇上心中的形象和地位,都已经大大提高了。 这么可靠又有用的盟友,要是折在半路,那就太可惜了。 二人恭维了片刻,陵容又问道:“对了,安太医给姐姐调理身子如何?我给的解麝香的方子可也管用?” 曹琴默神色复杂道:“这两年积累的寒,不是一时半会能消融的,幸而那麝香之毒本来也不深,这再有孕产子的福气,姐姐我是不敢再想了。” 要说安景寻这孩子近来忙碌,白日要照顾陵容母子,夜里又要不定时给华妃秘密看诊、开药。 他爹安湛来也不容易,照看夏氏的身孕之余,也得顾上曹氏。 陵容得意自己这一手,自从威逼安景寻告知华妃她的身子真相,安氏全家的命就捏死在自己手里了。 而如今,华妃和曹氏能依靠相信的只有他们,也就等于,自己捏住了她们二人。 “对了,沈嫔有孕之时便被封了嫔,后来坏了事情,一直也没有挪宫,咸福宫如今有两个主位,似乎于理不合啊。” 曹琴默饮了一口茶,无奈笑道:“没办法,她身孕带来的好处已经透支殆尽,太后华服毁坏一事,若不是她的身孕保了她,怕早被夺了嫔位了。如今皇上不待见她,华妃和皇后打压,谁能管得到她呢?” “也是呢,她最好的姐妹都自身难保,怎么管得到她呢?” 二人略说了会话,曹琴默便告辞离去。 午后睡起,出乎意料的,沈眉庄来了陵容处探望。 她的笑容既兴奋又有些尴尬:“妹妹,皇上终于肯给我行册封礼了,你说,皇上他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手上的温热,令陵容觉得异样又怪异。 这样亲密无间的话,沈眉庄怎么会对自己说? “妹妹想,大抵皇上是不生气了吧。” 眉庄讪讪笑道:“是我失态了,今日我来,除了告诉你这个好消息,还想替嬛儿她和你致歉,她近来身子不好,心里烦闷,所以才冲撞了你。” 她拿出个兜帽来,上头绣着个小老虎,递给了陵容,听她这样说,陵容只当她又是为甄嬛当说客、出头鸟,便更淡了几分。 可眉庄却叹道:“我也不是想让你不要怪罪她,只是我自己心里觉得不安,陵容,纵然嬛儿对你有些误会,你们之间有什么,想来不是我该掺和和企图插手斡旋的。” “可是我却永远记得你的恩情,是你给了我腹中这个孩子,否则我如今的境遇也不知如何了。所以陵容,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与嬛儿对你的心是不一样的。” 陵容缓缓笑了,眸中冰冷,伸手接过了那绣技一般的帽子。 原来,沈眉庄是怕自己责怪甄嬛,而迁怒于她,这是来讨好自己来了。 第121章 陵容生辰 原来,即便是再亲密无间的好姐妹,一旦有了孩子,就不得不为孩子打算,若是那姐妹对自己无益,便要选择有益的了。 倒是可以适当挑拨一二。 陵容捧起那虎头帽来,笑道:“莞姐姐与皇上置气许久,心里有气也是寻常的,我倒是有话劝姐姐,你与她不同,还要顾及自己腹中的孩子,如今想着怄气,自己的荣辱不要紧,可若是将来连累得这孩子也不讨皇上喜欢,那日子可就难过了。” 眉庄抚摸着肚子,叹息道:“是啊,看看五阿哥母子便知了,不为我自己,也要为我的孩子。” 其实她何尝不与嬛儿一样,知道那件衣裳是华妃在背后的手脚,也痛恨皇上不曾追查、秉公办理。 可是小信子说得对,自己如今已经失宠,若似嬛儿一般和皇上闹气,恐怕不仅耽误了孩子,连复位再起,与华妃争斗的本事也没有了。 见她终于头脑清醒了一些,陵容才状若不在意地笑了笑。 “罢了,终究是姐妹一场,眉姐姐也替我劝劝莞姐姐,早日低个头和皇上和好吧,这样下去只会有百害而无一利。” 眉庄感动,拉住陵容的手,说道:“好,我就知道咱们姐妹不会轻易离心,我一定把话带到,好好劝她!” 略坐了会,陵容看眉庄的脸色不好,撤回了有些发凉的手,起身便要告辞离去。 又想起自从去年年底,她失意之后便少出来走动,料想是她用那方子得来的孩子如今也有五个月了,怕是开始不好了。 也辛苦她能怀到五个多月,全靠一副康健的身子了,只是不知有皇后指派的章弥在,沈眉庄的身子又能挺多久。 陵容盘弄尾指的护甲,冰冷的蓝宝石呼应她的点翠流苏发簪,按自己对皇后的了解,一定会把这事推到某件突发的事上。 那自己可不能浪费了沈眉庄这颗棋子。 “冬雪,你去叮嘱小信子一声,务必盯紧了章弥,力求保留其谋害沈嫔龙胎的证据。” 没几日便是二月初九,陵容的十八岁生辰到来。 一早,延禧宫便喜气洋洋,黄规全亲自来送了寿桃、寿面、吉祥佛等等。 陵容便带着福乐先至寿康宫给太后请安,随即听闻皇上在皇后处,便到了景仁宫一道请安。 皇后始终含笑,盯着陵容和怀中的孩子,赏了一对白玉如意做贺礼。 随即,她又意味深长教导道:“文嫔,如今你已经是延禧宫的主位,又是平安诞下六阿哥的,本宫记得夏常在的身孕也有八个多月了,你可要多多照拂她才是呀。” “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一定照顾好夏常在。” 陵容敛眸,只觉得有不对劲,可夏冬春那里自己看得紧,不可能有什么疏漏。 此刻,皇上笑道:“你先起来,中午你们各宫姐妹先一聚,朕已经吩咐了华妃和内务府,在晚间举办家宴,替你庆生,快回去准备着吧。” 虽说比不得甄嬛昔年生辰的盛况,但陵容也不稀罕那果郡王出主意办来的寿辰,如此晚间家宴,又有宗室先来庆贺,既体面又不张扬。 “臣妾谢恩。” 回到了延禧宫,便见已经来了一屋子的嫔妃,为首的齐妃和敬嫔,接着便是沈眉庄、甄嬛和欣常在,甚至连被禁足已久的费氏也来了。 而夏冬春挺着肚子吆喝着卫芷和韩喜海,与众人周旋谈笑。 淳儿笑嘻嘻地则是抱着秋狸儿喂食,紧跟在她身后,俨然已经成为了夏氏的跟班。 卫芷笑道:“这秋狸儿合该和淳常在一起才是,都这么爱吃!” 陵容踏入正殿,与众人一番寒暄。 “文嫔生完六阿哥,真是越来越漂亮的哈。额,本宫带了一对和田玉镯,温润无比送给你。” 齐妃笑得尴尬,她被皇后逼着来的,毕竟当日自己没能害得成文嫔的六阿哥,终究是个祸患,可当日文嫔又为自己求情说话,总叫她觉得心里怪怪的。 陵容倒是大大方方道:“多谢齐妃娘娘。” 于是,各人也纷纷献上自己的贺礼,譬如敬嫔送了一套名家所做的紫砂茶具,眉庄赠了一套点翠珠钗,足足两对簪子,两对钗子,两对步摇,出手依旧阔绰。 费常在咳了一声,也献上了一串一百零八颗的珍珠项链,颗颗近圆,饱满盈润,令众人惊叹。 她讨好地笑道:“文嫔娘娘,往日嫔妾轻狂,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哪里的话。” 陵容只是浅浅一应,毕竟沈眉庄看费氏的眼神跟要吃人一样,何况自己本来也厌恶这企图害自己的蠢货。 “妹妹。” 转头一瞧,却见是甄嬛浅笑唤自己。 只见她送上一对御窑烧制的珐琅彩手镯,比起淳儿、欣常在以及夏冬春所赠的翡翠、珠玉首饰、或是赏玩器具来说,便低了许多。 陵容心中暗笑,她还以为沈眉庄会替甄嬛置办呢。 “多谢各位姐妹,往后咱们一处,自是和气友睦的。” 这些嫔妃们的赏赐倒也罢了,倒是苏培盛很快又成箱地搬了皇上的赏赐来,除了赏银三百两,另外的首饰衣料、文房珍玩、补品珍药数不胜数,远超嫔位获赏的规格。 齐妃忍不住和欣常在阴阳怪气道:“文嫔还真是受宠哦?” “娘娘何必感慨,这不是有目共睹的吗?”欣常在翻了个白眼,站得离她远了点。 等看完了现成的贺礼,富察贵人的婢女桑儿特意捧了一本《金刚经》、一串沉香佛珠、一荷包金银锞子,想来后者是给六阿哥玩的。 桑儿的笑有些僵硬,一个劲儿地把贺礼往陵容怀中塞,惹得卫芷和冬雪暗觉她不懂规矩。 “娘娘瞧瞧咱们小主的心意吧,这都是小主亲自抄写的。” 陵容正和敬嫔说笑,也不恼她,便顺手接过,继续说话,随手翻看着佛经。 但见上头字迹规整,只可惜自己虽然曾多番抄写,却并不懂其中深奥含义。 只是无意间翻到一段,字迹略有飞扬,不似寻常之处,且似乎少了一段。 “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陵容看完,只觉得心中一惊,富察氏特意漏了一段,组成这一段话,是想暗示自己什么? 不对,这是在延禧宫,若富察氏想见自己,那是轻而易举,何须做这样的暗示? 难道? 第122章 私会果郡王 难道,是怡性轩里出了什么事,有人要对富察氏不利?她无法朝外直接传递消息,所以才? 陵容心一沉,不动声色地将佛经丢在托盘上,若无其事地与众人周旋。 这一玩笑便到了午间。 众人各怀鬼胎,一同坐下了延禧宫的席,也算是和睦热闹地一起用了午膳,又玩了一会儿方才散去。 陵容打发了欣常在和淳儿去夏冬春处玩笑,随即回到了内殿,将那串佛珠和荷包仔细翻来覆去地看,却是一无所获。 随即,陵容心念一动,拿起剪刀来,将那厚实的荷包沿着缝痕剪开,果然发现里头衬着一块同材料的绢布。 上头写着几句话。 “皇后买通身边人手,监视并下毒,为防打草惊蛇,务必抓住人证,保住物证” 陵容不禁蹙眉,这富察氏是变聪明了,可皇后真不安生啊。 都困顿了那么久,竟然还能有本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买通富察贵人的人,还能将药下进去。 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卫芷,过来。” 卫芷连忙贴到陵容身边,陵容略思量,便对她道:“这些日子,你且盯着,有谁接近了富察贵人的住处,与她身边伺候的人来往了,发现了就别声张,先来禀报我再做打算。” “奴婢明白。” “对了,去拿一本我从前抄写的经文赐给富察贵人,让她安心祈福,她的心意,本宫领了,那金锞子,六阿哥也很喜欢。” 陵容长长出了一口气,富察氏的身子怕是真不能生了,不过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想要抓住那人,还不被宜修发觉,倒是难了。 好容易到了晚间,陵容脑中的这根弦还是不能绷开,直到皇上驾临延禧宫,邀请陵容共乘御驾,前往了重华殿。 今夜的生辰家宴虽然说只有后妃与诸位亲近的王爷及家眷参加,却也是热闹非凡,整座高殿都布置上了各色华灯,太监宫女们来来往往,昭示着陵容的受宠。 殿内,歌舞升平,舞姬们训练得宜,令众人惊叹。 殿外,皇上远远特设一座戏台,先唱着吉祥戏《上寿》和《瑶台》,既热闹又彰显对陵容的恩泽,更令宫人们可以听戏,感念能沾上陵容的喜气。 皇上与皇后分坐在大殿之上,因陵容是寿星,便特设一座于皇上下首,乳母抱着福乐坐在一旁,她面朝众人,居于大家之上。 陵容含笑,扫视了下头的席位,除了端妃、富察贵人没有来,也就只有果郡王的位子还空着了。 不由得心中一凛,似乎每场这样的大宴会,果郡王都会姗姗来迟,而去年夏天温宜公主的宴会,甄嬛便与他私下会面,甚至赤裸双足。 眼光不由得又到了甄嬛身上,见她亦是盯着果郡王的位置发呆,隐隐还有失落之感。 陵容连忙敛眸,心扑通跳得极快,上次吩咐了康禄海仔细盯着甄嬛的行踪,可已经快大半年了仍抓不住甄嬛的把柄,这一次,或许可行吗? “容儿,你在瞧什么?” 皇上忽然发问,陵容含笑起身,端起酒杯道:“臣妾走神了,让皇上见笑。” 于是举起酒杯,感念了一番他的恩惠,又敬了皇后一杯酒,陵容却不坐下。 又举杯对华妃道:“多谢娘娘为嫔妾操持生辰之宴,嫔妾感激不尽。” 华妃懒得说话,依旧是勾着淡笑,举杯爽快地一饮而尽,惹得皇上含笑看她。 “华妃,最是爽利!” 听得此言,华妃才绽放了笑。 随即,陵容便一一敬过高位嫔妃,随即,甄嬛等人便起身,再敬陵容。 酒过三巡,殿内的歌舞换了几轮,陵容与皇上低声说笑着,看得甄嬛心中更闷,只顾坐在原地噙着假笑,酒水饭菜一概不动。 夏冬春坐在甄嬛旁边,忽然瞥见陵容对自己使眼色,看了半日不懂,急得陵容瞥一眼甄嬛,然后自己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她这才会意。 连忙端起酒杯来,就一个劲儿地拉着甄嬛灌酒。 “莞贵人,说起来我倒是少与你来往,不过都是姐妹,咱们喝一杯,也算是同乐一晚了。” 甄嬛见她莫名其妙的热切,淡笑道:“本不想拂去常在好意,只是常在身怀有孕,不是不能沾酒的吗?” 夏冬春一尴尬,随即端起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以茶代酒,贵人就不要推辞了吧!” 甄嬛无法,又不愿得罪这有孕的夏氏,便连喝了三杯酒,意图夏氏不要盯着自己。 然而,没有陵容的眼神授意,夏冬春根本就不敢停,绞尽脑汁地换着法儿拉着甄嬛喝酒。 可怜甄嬛烦厌至极,却念及自己已经失宠,连夏氏也是得罪不起了,不得不应付。 又是四五杯酒下肚,甄嬛终于受不住,起身道:“夏常在,我实在不能了,且出去吹吹风醒酒,回来再与你对酌吧。” 甄嬛落荒而逃,夏冬春无奈地看着陵容,见陵容含笑点头,松了一口气。 陵容转头低声吩咐冬雪道:“让秋霞远远跟着,若是甄嬛又去见了果郡王,立刻去报曹嫔!”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陵容的目的了。 陵容含笑对皇上道:“皇上,您瞧夏常在的肚子是不是更大了些?” 皇上喝得尽兴,闻言瞅了夏氏半日,咧嘴一笑。 “朕有些日子没去陪她了,果然肚子是大了些,比容儿怀弘曜的时候要大。” “皇上取笑起臣妾了。” 皇上看着陵容,知道她不会无端提起夏氏,必定是话中有话。 便笑道:“夏常在。” 夏冬春正和淳儿吃得高兴,闻言赶紧把羊肉咽了下去,起身扶着肚子到中央。 笑道:“皇上有什么事叫臣妾?” 皇上觉得她颇有生趣,笑容得更大,把从前她的那些娇蛮事迹一下忘得一干二净。 “啊,朕记得你的位分还是刚进宫时候,如今你也有孕八个月了,趁着文嫔生辰大喜,你又是她宫里人,朕再给延禧宫添一喜事,就晋封你为贵人!” “啊?” 夏冬春惊喜,直接张嘴傻在了原地。 “夏贵人,快谢恩啊!”陵容赶紧唤她。 夏冬春这才回神,连忙要跪下,皇上呵呵笑了一声,更觉得她不做作。 “行了,别跪了,坐下吃你的羊肉吧,等晚上回去好好谢文嫔便是了!” 夏冬春咧嘴笑个不停,跟她头上戴的那朵大菊花一样,一个劲儿盯着陵容点头。 皇后看着这派欢喜,悄然握紧了手中的如意。 随即,诸位王爷和福晋也举杯,恭贺陵容生辰大喜。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秋霞低着头回来,悄然经过了曹嫔身边。 她微微弯下身子,用曹嫔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莞贵人于凌波园私会果郡王。” 第123章 月下撞破 “什么?!” 这一声惊叹,曹嫔几乎是抑制不住脱口而出,随即下意识地看向文嫔的方向,却见秋霞已经安然站在了她身后,文嫔亦是蹙眉点头。 连忙又看果郡王的座位,果然是空着的! 不禁敛眸,看着杯中酒倒映出自己的惊骇神色。 甄氏,竟敢在文嫔生辰之日外出私会果郡王,她果然与果郡王有私情! “怎么了?” 华妃本想与敏嫔共饮,却见她如此心神不宁的模样。 曹琴默抬头看看文嫔又看看华妃,心中了然,这件丑事不能由自己和文嫔带着皇上戳破。 于是便对华妃悄声道:“娘娘,方才外头有人来报说,看见了莞贵人和,和果郡王在一起说话呢。” “什么?!” 华妃显然也是震惊,下意识地寻找两人早已经不见的身影,随即才是憎恶与狂喜涌上心头。 “这个贱婢果然不安于室,皇上才冷落她多久,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单独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儿!本宫立刻去禀告皇上。” 曹琴默蹙眉道:“正是呢,娘娘,正所谓捉奸捉双,咱们不如先引皇上过去,若是看见便即刻发作起来,若是没遇见,也只当去赏花了,总比在此刻在宗室面前搬弄口舌是非,让皇上迁怒与您要好啊。” 华妃闻言略微思量,深觉有理。 随即举起酒杯,起身对皇上笑道:“皇上,不远处凌波园的水仙开得正好,眼下大家听戏看歌舞也腻了,不如移驾此处,夜赏水仙,倒不辜负这初春夜景。” 说罢又看向陵容,微笑道:“本宫记得凌波园内还有一棵极大的木兰树,正适合你挂祈福之物呢。” 难得华妃配合得如此之好,陵容含笑,起身回了一杯酒。 “华妃娘娘费心筹谋,如此周章,臣妾不敢不从。” 又看向皇上和皇后道:“臣妾想请皇上和皇后娘娘,就带着臣妾等都去一同赏夜景,挂祈福物,放祈福灯吧。” 一个人陪着皇上去,若是撞破了这件丑事,说不得皇上还会百般袒护甄嬛,可若是大家都看见了,又当如何呢? 皇后微笑道:“好啊。”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皇上便一口饮尽杯中酒,哈哈一笑道:“走!” 于是殿内众人纷纷起身,依照次序跟在皇上身后浩浩荡荡前往了灯火幽微的凌波园。 虽然才刚进二月,可满园的水仙得引来的水灌溉,果然开得极好,夜风而过,摇曳间有微微香气而来,吹散了众人身上的酒肉气息。 果然心旷神怡。 因有水渠蜿蜒延展,故而凌波园的路窄小,只够二人并肩而行,四周又栽种了大气的木兰,做出“曲径通幽”之感,别有生趣。 皇上和皇后走在最前头,陵容与华妃次之,其余人便乌泱泱一大片在后头。 皇后似乎挺喜欢这里,抬手指着前头一片开阔些的花丛,雍容含笑。 “水仙与兰花、菊花、菖蒲并称为‘花草四雅’,果然名不虚传,又有‘一盆水仙满堂春’之说,象征仙寿与团圆,华妃的心思果然最巧妙了。” 华妃准备看大戏,便浅笑道:“皇后娘娘谬赞了。” “臣妾不敢担当‘仙寿’二字。”陵容倒是谦卑。 皇上见状,驻足原地,看着月色清朗皎洁,不由得心情越发愉悦。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正合此情此景啊。” 皇后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她酷爱书法,自然写过此诗的作者黄庭坚的字,而他的诗更是熟悉。 那下半阙分明是:“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 皇上他,又在想念姐姐了吗...... 陵容虽然没有听过这首诗,但看宜修的面色在月色下虽然朦胧,却也不好看,料想是和先皇后有关。 嘴角上扬,无妨,此刻有多怀念,一会儿看见有人顶着纯元皇后的脸去私会旁人,该是怎样的勃然大怒呢? 众人一边作诗、吟唱,一边往园子最中心的木兰树下靠近,一个转弯,树影斑驳间,隐约传来了那一边的低语。 皇上不禁停下了脚步,拨开树枝,待看清了前面的花园,顿时不发一言,所有的欢愉与感慨皆烟消云散。 凌波园的中心,围绕着一棵苍郁的大木兰树,如今那粉木兰也随着水仙绽放,枝干摇曳生姿。 只见树下,有一男两女站立,其中一女离二人远,乃是婢女打扮,垂头不敢言听。 至于另外一男一女,皆是姿容倾绝,他们之间保持四步的距离站在树下,仰头共赏月色。 那清朗声音的男子笑道:“其实这里本就是木兰园,只是如今的皇后不喜欢,所以将其新种了水仙,又更名‘凌波园’。” 女子掩唇一笑:“木兰先春而华,凌寒独放,开花时无叶相伴,独傲枝头,人可称之品节高尚,譬如屈子说‘朝饮木兰之坠露’以修身,佛寺中也大多种木兰。” 随即又叹:“木兰纵然也有‘玉堂春’的名头,可是却不如水仙的柔美,难怪皇后娘娘不喜欢,或许移植水仙,也更是希望花叶相见,夫妻恩爱不分别吧。” “那贵人更喜欢木兰,还是水仙呢?” 树影之后,皇上与皇后的面色皆暗沉得可怕,眼中的黑色深渊似乎能滴出墨来。 微风而过,木兰的香掩盖了水仙,枝叶摇动的“沙沙”声似乎在敲打前头几位听见、看见的嫔妃心弦。 皇后转过脸来,低声吩咐身旁的苏培盛道:“让后头的人都折返回去吧,皇上要单独陪文嫔赏花祈福。” 里头的话陵容听得仔细,暗啐皇后到这个时候还不忘给自己挖个坑。 回眸一瞧,却见沈眉庄已经面色煞白,死死盯着被树木挡住的方向,双手捂着肚子几乎站不稳,吓得敬嫔和如意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偏偏还不敢唤人声张起来。 陵容垂眸,看来,嫔位之上的嫔妃,都听见、看见了,也好,都是能说上话的。 果然,有了苏培盛的传话,后头的低位嫔妃和宗室王爷、福晋们不明所以,只以为皇上宠爱文嫔,于是也纷纷往回走去。 而皇上的身影始终没有动,嫔妃之上的女人们更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傻愣在了原地。 她们只有一个念头,莞贵人她,她怎么敢的呀! 月下,甄嬛抬手摘下一朵木兰,对允礼莞尔一笑。 “王爷知道的,我素来只爱海棠,从一而终,并不偏爱旁的花朵。” “可那海棠无香,并不能让贵人真心欢愉,贵人若要一直为此自苦,岂非伤的是自己?” 第124章 以证清白? 听到这句话,陵容感受到就连身旁的华妃都冷冷笑了起来。 果郡王的意思是,甄嬛喜爱皇上,可偏偏被冷落,不能满足她所求,不如不求,免得自身伤心。 可是身为宫嫔,既然已经进了宫,若是不求、不争帝王的青睐与宠幸,难道要去求他一个自身难保的王爷的怜惜吗? 呵,陵容也不禁冷笑了起来。 若是本就不愿斗也就罢了,可甄嬛偏偏口口声声说为了甄家平安、为了她的小妹免于进宫。 既然如此,又为何在技不如人落败的时候不思进取,只知道埋怨皇帝不为她做主? 骄纵如华妃,她也有受委屈、憋闷的时候,可华妃可以仗着母家与皇上的宠爱,肆意报复皇后和端妃。 可她甄嬛没有母家可依仗,除了憋在碎玉轩当缩头乌龟,就连心里连恨皇帝都做不到,可笑至极! 那边,甄嬛眉间的郁色似乎消减了一些,欢愉的声音再次响起。 “多谢王爷开解,或许我就是一个这样执着的人,一定要等着花落我身,而非一意孤行,强行攀折,又或者是另寻它爱。” 听到这句话,陵容和曹琴默对视一眼,这话倒是显得二人并无私情,倒不知皇上会怎么看了。 然而,甄嬛却转身与果郡王相视一笑,说道:“然得王爷此言开解,可见我素日没有错认你是一个知己。” 知己? 皇上原本要微微舒展的眉头立刻拧得更紧,手中盘弄得飞快的碧玉珠亦立刻停住。 可笑啊,甄氏竟然引允礼为知己! 当日在御花园初见,她一袭粉衣倾城,卷着漫天杏花微雨,舞动一曲惊鸿,是那般的摄人心魄。 那时的她,只以为自己是果郡王,也曾说“知己”二字。 好,很好! 在她心中,允礼果然占据了一席之地,又或者,从一开始,她的心里就只有允礼! “啪!啪!啪!” 果郡王刚要上前半步与莞贵人倾诉心肠,却见不远处一片漆黑之中,传来了拍手的声音。 随即,在二人紧促的呼吸间,一道明黄的身影被月光拉长,缓缓走出黑暗。 待他的面容一点点被月色照亮之际,甄嬛只觉得四肢冰冷,魂飞魄散,顿时惊得倒退了几步。 她胸间堵住了一口气再也喘不上,喉间更是如鲠在喉,连最简单的请安都说不出来。 皇上看着二人惊慌失措的模样,漆黑如墨的眸中似乎要滴出血来。 “你们,很好!” 允礼慌乱之间连行礼都忘了,急着看一眼甄嬛,又对皇上口不择言。 “皇兄,你怎么来了这里!” 话音刚落,二人便见皇上身后又缓缓跟出了皇后,接着是华妃、文嫔、齐妃、敏嫔,搀扶着沈嫔的敬嫔,以及乌泱泱一堆伺候的奴才们! 甄嬛看着众人大惊失色、不可置信的神情,又见皇上看死人一般的神情,立刻想起了去年在圆明园勤政殿的惊险。 可当时只有皇上一人在场啊! 此刻,她心中只想到了六个字:死无葬身之地! 皇上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站到了二人中间,眼神飞快地来回扫视。 “朕倒是想问问你们,怎么会在此处闲话。” 果郡王连忙跪下道:“皇兄息怒!臣弟与莞贵人并无半分私情啊!” 如此,甄嬛也回过神,将欲跪下,却被皇上的一声暴喝打断。 “放肆!” 这一声怒喝,惊得皇后与华妃都不觉心神一颤,纷纷跪在了地上求情道:“请皇上息怒啊!” 甄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眼婆娑。 “请皇上明鉴,臣妾只是不胜酒力,凌波阁是离重华殿最近的园子,臣妾兴起到此处醒酒,不巧遇上了果郡王,只是就眼前之花花论了几句,并无半分轻薄孟浪之意。” 陵容跪在地上,低头默默笑了起来。 论花? 今夜是自己的生辰,她甄嬛不在席上,反而跑到外头与王爷论花,还敢说自己并无私情? 果然,皇上几乎要被气笑,眼中的血色已凝成了寒霜,他原本想让人把甄氏扭送回碎玉轩,此等丑闻不宜外扬。 可允礼和她,偏要在众人面前挑破,逼得自己眼下就要处置这等污秽之事,怎能不怒! “莞贵人,你一定如此辩解,可朕的耳朵还没有聋。听你方才的话头,可知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他指着甄嬛那种绝色的脸,梨花带雨,眸中的怒气后,有拼命压抑的失望与杀意。 “而你!也口口声声称允礼为‘知己’,还有什么话可以狡辩!” “皇兄!” 允礼急了,扑出来跪下道:“臣弟与莞贵人虽然并非第一次相见,却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并无私情。莞贵人是自珍自重之人,若引得皇兄如此误解,那都是臣弟的过错了!” “那自然是你的过错!” 皇上提高了音量,他记得,每次宴席,允礼总是迟到,而甄氏也总是喜欢离席,想必皆是前来私会的缘故了? 一想到,他便恨得想要将二人千刀万剐,也不能泄愤! “来人,先送果郡王回府,非诏,不得离开果郡王府半步!” “皇兄!皇兄!这一切都是臣弟错!皇兄!” 皇上捏紧了拳头,盯着挣扎的允礼道:“你就算不顾你自己的颜面,不顾朕与皇家的颜面,千万别忘了,不能叫舒太妃伤心。” 提起额娘,允礼心神一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任由侍卫把他押了出去。 随即,皇上的目光落在了甄嬛的绝望衰败的脸上,与菀菀那样相似的容貌,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转头看见了她身后跟着的婢女,怒喝道:“贱婢,不能护持劝告主子,立刻拉下去杖毙!” “流朱!” 甄嬛大惊,连忙朝皇上磕头:“请皇上留她一条命,即便是要杀要剐,都是臣妾的过错,只求皇上不要迁怒旁人!” “拉下去!”皇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忍耐要到极限了! 甄嬛猛然抬起头,泪痕未干,眼见流朱就要被太监扭送出去打死,口中还大呼“皇上,我们小主冤枉”,只觉得心似乎都被人给生生捏碎了。 她猛然站起身,似疯了的野兽一般吼叫起来。 “皇上!臣妾是清白的!臣妾这就以死自证!但求皇上,不要杀了流朱!” 随即,在众人的惊呼下,她转身弯着身子猛然跑起来,将头狠狠朝那棵极粗的木兰树干上撞去! “砰——” 第125章 有孕两个多月 只听得一声巨响,甄嬛的一只手扶着树,额头因磕碰而破损,整个身子紧贴着枝干似枯叶凋零般坠下,鲜艳的红色凝滞。 周围的人都被吓呆住了,就连陵容也没有想到一向小心谨慎、步步妥帖的甄嬛会做出这样既刚烈又不计后果的反应。 甄嬛大口喘着粗气,哀婉地仰着头,看向皇上的目光已经迷散起来,声音更是细微几乎不可闻。 “四郎,嬛嬛心中从来只有你一个……” 然而陵容心中一震,她能听得见,那皇上自然也听见了。 “四郎”。 这个称呼配上甄嬛此刻哀绝的面庞,作用有多大,恐怕除了自己也只有皇后知道了。 “嬛嬛……” 皇上的身影没有动,然而他眼中一瞬的怜惜、痛心与茫然,没有半分逃过陵容和宜修的眼睛。 “小主!” 流朱的呼唤撕心裂肺,竟让钳制她双臂的太监纷纷住手,任由她挣脱扑在了甄嬛身旁。 与此同时,后头的沈眉庄见不得这个,只觉得双耳轰鸣,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 “妹妹!妹妹!” 敬嫔和如意扶不住她,三个人一齐栽倒在地上,众人一时之间手忙脚乱。 见状,皇后忽然站起了身子,指着呆愣着的众宫人们厉声吩咐。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太医,再把沈嫔和莞贵人赶紧挪到最近的宫室去啊!” 宜修不是傻子,皇上分明是对甄氏心软了。 何况真没了这个最像姐姐的替身,以后还有谁能抗衡逐渐越加如日中天的华妃呢? 听得此言,皇上垂下了眼眸,对宜修的举动不置一词,只疾步上来查看沈嫔的状况,却见得她双目紧闭,面色煞白。 不禁低声唤道:“沈嫔,沈嫔!” 众人一半围着沈眉庄,一半围着甄嬛,如此情形,陵容只觉得浑身一僵,忽然明白了甄嬛如此反常的缘由。 她太聪明,也太懂得拿捏人心了,做出此举,根本不是为了流朱,也不是为了明志。 而是知道明白这件事已经在皇上和各宫嫔妃的眼皮子底下了,若是她等着皇上开口处决,且不说会是什么下场,便是皇上心软,一时放过,但日后无尽的猜忌迟早还会害死她。 倒不如立刻来一个“以死明志”,而妇人为保贞洁名声而亡的行为,非但不算“自戕”,反倒算是一桩“壮举”。 只是,她这样的处境自尽,到底是“以死明志”还是“羞愤自杀”,若是在听者耳中尚有存疑。 可是如此鲜红的血,如此惨烈的场面,当皇上猝不及防的面对之时,再听到她那句“临终”前的绝言,怎么都不会再铁石心肠了。 这样的机敏和果决,陵容自叹不如。 很快,几个太监就抬来了两顶轿子,将沈眉庄与甄嬛姐妹送上去,挪到了最近的宫室。 幸而,凌波园与重华宫之间便是碎玉轩,甄嬛姐妹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便被挪进了碎玉轩。 重华宫的歌舞散尽,众人都聚在了狭小的主殿,章弥和温实初最快到了,一个在东阁照看沈眉庄,一个西阁救治甄嬛。 陵容不愿章弥趁乱将沈眉庄的胎打下,好洗脱皇后的嫌疑,于是给华妃耳语,另又指派了四位太医一同前来照看。 夜已经深了,皇上坐在正殿不停地拨弄着珠串,可见心绪十分复杂。 宜修打破沉默,低声一叹道:“皇上,莞贵人素来是沉稳守礼的人,臣妾以为今日之事一定有蹊跷。但愿莞贵人能救回来,不至于成了永远的遗憾呢。” 闻言,皇上的眼神颤抖,似乎回想起了什么。 旁人不晓得,可陵容晓得,救不回来的先皇后,就是皇上永远的遗憾,眼下,甄嬛若真死了怕是就成了第二个了。 不禁蹙眉,心里也是烦得慌。 甄嬛那么聪明,那么惜命,她一定不可能就这样真的撞死了吧! 皇上沉默不语,多少年了,纵然自己贵为天子,可容貌、性情、气度皆似菀菀的,也只有甄氏一人而已。 都是允礼不自重的错! 他忽然起身,走到了西阁,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甄嬛,可谓爱恨交织。 “莞贵人,你若不醒来,朕不会以为你是‘以死明志’,只会当做是嫔妃自戕,朕会废弃你的位分,只以宫女暴毙的名义下葬,还会罢免你父亲的官职,流放至岭南。” “莞贵人,朕说的这些你都听清楚了吗?” 甄嬛自然不会有任何反应,然而众人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不止。 可笑,陵容冷笑连连,皇上这又是舍不得甄嬛死了。 良久,皇上没有走,只是又坐在了西阁的榻上。 半晌,被温实初施针的甄嬛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倒是东阁的章弥擦着额头的汗,走了过来。 他悄然给了皇后一个眼神,表示有其他太医在,实在动不了手啊。 “回禀皇上,沈嫔娘娘今日受了大惊吓,致使胎动不安,眼下情况不大好,需要好好用药维持,直至生产前,大抵都不能轻易挪动了。” “这么严重?”皇后抚摸着胸口叹息不已。 敬嫔起身担忧道:“怎么会这样呢,沈嫔身子一向康健,平日里章太医你不也说龙胎康健吗?” 闻言,章弥赶紧甩锅道:“敬嫔娘娘所言极是,可是今日打击于沈嫔娘娘太大,方才晕倒又摔了一跤,怎能不惊动龙胎呢?” 话到此处,敬嫔也不能多言,只是在原地叹息不止,谁都知道沈嫔和莞贵人情同姐妹呀! 皇上便颔首道:“如此,就先将沈嫔挪回咸福宫,敬嫔你先跟着去好生照料,章太医,你且留下照应温太医。” “是。” 众人皆受惊不小,各自心里有打算,唯有皇后,看向西阁的目光沉沉,似乎在筹谋着什么。 一刻钟过去了,就在大家昏昏欲睡的时候,甄嬛的手忽然一动,温实初立刻大喜。 “皇上!莞贵人有反应了,只要今夜能醒过来,便会性命无虞了!” 随即,他连忙给甄嬛再把脉,这一把不同寻常,不禁眼神颤抖,指尖也哆嗦了起来。 皇上注意到他的异常,连忙坐直了身子问:“怎么?难道是莞贵人有什么不好?” 温实初回过头,他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下这个消息于嬛儿来说是一道关键的救命符。 “回禀皇上,微臣方才细细把脉,方才发觉,莞贵人已身怀有孕两个多月了!” 第126章 莞答应 陵容立刻睁圆了眼睛,不对,这不对! 前世甄嬛的身孕,分明是开了春之后才有的,而且那次才一个月,怎么如今才二月,她却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神立刻变得诡异起来,你看我,我看你,连一贯的忌惮也没有了。 莞贵人失宠许久了,究竟有没有两个月来着? 若是不止,那她这一胎,怕不是是果郡王的种吧! 皇上的眼神也先是一亮,随即又被无尽的猜忌吞噬,看温实初的眼神也充满怀疑。 冷声道:“朕记得最近莞贵人身子不适,时常传你看诊,怎么都两个多月了,如今才看出来?” 众人相视,照例,皇上该先关心龙胎如何,可如今言下之意,怕不是也怀疑这一胎来路不正啊。 然而温实初并不知皇上在怀疑甄嬛与果郡王有染,闻言连忙抬起头解释,按照嬛儿的吩咐,不要向皇上透露她的足伤有遗症。 “皇上恕罪,莞贵人虽说常有心绪烦闷,不能入眠,微臣只是开些惯用的安神药,后来莞贵人就不再传召了,想来是那时龙胎不足一月,难以发觉诊断的缘故。” 皇上对于他的解释不置可否,随即沉声道:“让章太医及其余四位太医再来一看,莞贵人的龙胎是否有恙。” 章弥等五人闻言,便立刻上前一一把脉,所得结果皆如温实初所言,莞贵人的身孕已经两个多月了。 “果真是两个多月。” 看来温太医没有蓄意欺瞒,皇上蹙眉,心中细算太后是寿辰是十一月底,如今是二月初,恰好也是两个多月。 见他陷入沉思,宜修最知他的心思,便吩咐江福海道:“去取敬事房的档来看一看,莞贵人有孕要记档的。” 往常嫔妃有孕都要走这流程,然而今日此举,倒更似打甄嬛的脸面的意味。 不一会儿功夫,记档拿了过来,皇上与皇后一瞧,仔细算了算,果然在那个时间里,皇上曾宠幸过甄嬛两次。 宜修看着皇上渐缓的面色,微笑道:“看来是没错了。” 然而华妃怎肯错过这个摁死甄嬛的机会,淡淡道:“只是不知那段时间里,果郡王曾进宫几何呀!” 此言一出,皇上疑心被引至最高,是啊,即便自己当时宠幸了甄氏不假,可也不能证明那不是允礼的…… 一瞬间,他看向床上的女人的眼神又充满了厌憎。 “闭嘴!” 陵容和华妃站得近,见皇上的眼神投来,顿时浑身一抖,连同众人都连忙跪在了地上。 “皇上息怒。” 皇上压抑怒气道:“夜深了,你们都回宫去!” 只有宜修胆子大,抬起头道:“诸位姐妹们累了,想必皇上也更累了,您明日还要早朝,不如请皇上先回养心殿休息,碎玉轩有臣妾照应着,一旦莞贵人醒来,臣妾便派人去禀报。” “什么莞贵人?!” 皇上厌烦至极,心绪又乱,起身看向地上众人。 “请皇后晓谕六宫,贬甄氏为答应,等她醒了,再作后观!” 说罢,他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可见原本被甄嬛那一撞给撞没了的怒气又被华妃的一句话给挑起来了。 疑心过重的人,怎可能轻易放过旁人,放过自己? 众人起身,皇后又惋惜地看向陵容道:“文嫔,今日是你的生辰,原本高高兴兴的,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愿意,你心里不要有什么,先回去休息吧。”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陵容抬眸,坦坦荡荡,挑拨离间吗? 不需要,今日自己的生辰宴,多少王公嫔御面前,就被个甄嬛“私通”和“自戕”给生生搅和了,那以后自己离她远一些,也是名正言顺的了。 陵容转身就走,倒把皇后给看愣住了。 她知道,眼下宜修需要扶持甄嬛抗衡华妃,又有温实初在,大抵是不能对甄嬛下手的。 何况,如今华妃的一句话,让甄嬛的身孕疑点重重,除非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滴血验亲,否则,这个耻辱她一辈子也说不清。 到时候,她总不能再“以死明志”一回吧? 然而陵容走得痛快,曹琴默却不知温实初对甄嬛的忠心,不放心地愣是要华妃跟她一起留下照看。 养心殿内,皇上站在书架前,缓缓拿起了那把尘封已久的宝剑。 “唰——” 利刃寒光,宝剑出鞘,皇上举着剑,脑中的杀意与理智一遍遍地交锋。 回想起方才他问苏培盛的话。 “果郡王在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前,进宫几次,逗留多久?” 苏培盛答:“进宫两次,皆逗留了两日,次日午后才出宫。” 想了许多,许多,最终,他的手还是垂了下来。 不为了皇阿玛的在天之灵,也要为了整个大清的颜面,他,绝不能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午夜,刚入睡不久的陵容被卫芷轻声唤醒。 “娘娘,莞答应已经醒了。” “康禄海让人来禀报娘娘一声,说莞答应醒了先是默默流泪不说话,那流朱被人扭送入慎刑司拷问,她倒是大哭了一场,眼下闹着要去见皇上,正被皇后和华妃劝着呢。”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陵容悬着心放下,取而代之的是连连冷笑。 果然了,树木哪有什么柱子啊墙的结实,那一撞虽然看着吓人,可真真是死不了的! 于是一掀被子,转身又睡下了。 “传本宫的话下去,以后延禧宫中人,皆不许搭理莞答应和她身边人!” 她把自己的生辰宴搅和成这样,颜面尽失不说,更是晦气! 若自己还没有一点儿气性,怕真是会从此被打为她甄嬛的铁杆跟班了。 此刻,碎玉轩。 在此照看的皇后和华妃皆心怀鬼胎,说了些场面上的劝慰话,已经悄然离去。 甄嬛依旧流泪,抱膝坐在床上,痛悔万分,浣碧在一旁失魂落魄,唯有崔槿汐还神志清明,伺候在旁。 “是我连累了流朱,连累了眉庄。” “可皇上他怎能如此绝情!如今我的腹中已然有了我与他的骨肉,竟连我一面都不肯见,连半分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第127章 离心与决裂 “这一年多来,纵然旁人挑唆,我知皇上爱疑心,纵然多番误解,他总也肯听我一言,总肯先低头来与我和好,如今看来,真是我一片真心错付了!” 她过于激愤,以至于又咬牙恨起。 “纵然昔年汉成帝的班婕妤有却辇之德,最终却依旧被冷落深宫,真真是‘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小主!你是糊涂了吗!” 崔槿汐见她出口如此怨恨,恨铁不成钢之余,扑通一声跪下。 “小主是一时的气话,可奴婢不得不说,这件事实在是小主错得太深了!您毕竟是天子嫔妃,深更半夜与王爷孤男寡女私会,无论说了什么,私会就是私会,即便是捕风捉影,那也足以逼死人的,严重的更会牵连全族!” 甄嬛愣住,骤然沉默下来。 眼下,崔槿汐只觉得,她真是想破头也想不通小主对皇上的怨言何来! “如今小主与果郡王在凌波园被皇上和那么多嫔妃抓个正着,还说什么‘知己’,您能够以死挽回圣心,只是被降为答应已经是额外开恩了,小主怎么还能如此口出怨言呢!” 听得此言,甄嬛如同大梦初醒一般。 “槿汐,方才是我糊涂了,可我只是想,我从来视皇上为我的夫君,他怎么能……” 不等她说完,崔槿汐听不下去了,直接强硬打断,痛心疾首不已。 “小主!你醒一醒吧,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夫君,他是皇上啊!没有小主您,他还有三宫六院,哪个宠爱不得?除了您腹中的孩子,他还有别的皇子公主!可您没有皇上,你和甄家满门的前程,也会就此断送了!” 她的话震耳发聩,让一直沉溺在“情爱”二字中的甄嬛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甄嬛苦笑着抚摸自己平坦的肚子。 “槿汐,你说的对,皇上的爱能分给我一些就该满足了,我不该抓住这一点儿便以为是全部,还有过多的奢求,想他无条件地信我,为我出头。” 她抚去泪:“是我太傻了。” 崔槿汐欣慰,又忙劝道:“所以眼下皇上正是生气的时候,也只是让小主降位,没有禁足也没有牵连甄家,小主只管安心养胎,等皇上气消了一些,再去好好解释。” “你说的我都知道,只是流朱如今身陷慎刑司,我不能不管,你去拿一对玉镯送给眉姐姐,再拿去年剩下的半斛螺子黛给芳若姑姑,请她们尽力而为吧。” 崔槿汐欣慰不已,小主总算是振作起来,终于是肯清醒一些了。 她将甄嬛安置睡下,自己连忙去找东西,准备次日一早便送到咸福宫和御前。 谁也没有注意到,守夜睡在床尾的浣碧一直睁着那双与甄嬛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影子。 若是视线能透过纱幔杀人,或许此刻的甄嬛已经命丧黄泉。 浣碧捏紧了手,愤恨与不甘占据了整颗心。 为什么!为什么甄嬛总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凭什么她是甄家光明正大的女儿,可以参选中选,得到皇上宠爱!可她却犹嫌不足,和皇上置气,被冷落了也不斗不争,还要背着自己与果郡王有染。 甄家为什么有这么不中用的女儿! 她的胸口燃起了一股气,逐渐冲上了头脑。 倒不如换作自己,若是能换作自己…… 次日一早,众人齐聚景仁宫,皇后的神情不好,可见是一夜没有睡的。 但她依旧得履行皇后的职责,为甄嬛挽尊,维护皇家颜面,只可惜被华妃唱反调,驳了一通没脸。 众人离开了景仁宫,淳儿忧心忡忡,跟在陵容身后。 “文姐姐,昨夜莞姐姐真的私会果郡王然后意图自尽了吗?她这个样子,咱们要不要去瞧瞧她?” 陵容的脚步一停,难得对她直接冷了脸。 “她在本宫的生辰上做出如此之事,本宫还不至于如此上赶着!” 这小丫头是真不怕皇上的迁怒,还是有意来试探自己? “你们本是同住碎玉轩的,若担心她,自己去瞧她便是了,只是以后,淳常在再也不要上延禧宫的门了!本宫和你们碎玉轩的人还做不起这个姐妹!” 说罢,陵容在众人惊讶与了然的神情中,丢下发呆的淳儿,直接上了辇轿。 淳儿恍然回过神,赶紧跟上陵容的轿子。 “文姐姐别不高兴,是淳儿不知轻重,以后再也不敢胡说了。只是听说沈嫔昨夜受惊不小,也不知眼下如何了,不如咱们去瞧瞧她吧?” 陵容垂眸,瞥她一眼。 果然,不识好歹的苗头一露出来就要立刻掐断,才能叫人不敢得寸进尺,从此识时务。 “本宫正要去看望沈嫔,你若愿意,就一起吧。” 倒要看看她的胎有没有事,顺便做一场大戏给她瞧。 淳儿欢喜一笑:“哎!” 到了存菊堂,沈眉庄果然面色不好,未有半点妆饰,散着头发半躺在床上。 在景仁宫里听敬嫔说,沈眉庄是在她临出门请安的时候才醒过来的,也果真从此要躺到生产了。 陵容庆幸,还好昨夜让其他太医看着章弥,否则,以后就难抓皇后的把柄了。 一见二人进来,眉庄微微直了身子,急着问道:“妹妹,嬛儿她如何了!” 陵容蹙眉,这两个人的感情真不一般呢,都被甄嬛吓得险些胎儿不保了,这才刚醒不久,还有心思关心旁人呢? 于是也不往前走了,猛然站在原地。 倒是淳儿一根筋往里冲了半步,看陵容不动,又灰溜溜跑回她身后不作声。 陵容对眉庄冷笑道:“姐姐昨夜惊动胎气,如今还惦记着莞答应呢?只是她虽然被贬为了答应,可腹中已经怀着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呢,太医说已经快三个月了。” 陵容的反常在态度和话中的内容,将眉庄震惊得忘了担忧与焦急,只愣愣坐在那,不知道说些什么。 半晌,眉庄翕动着双唇,眼中也复杂的哀伤。她低下头,声音低沉婉转。 缓缓道:“陵容,是嬛儿不好,她毁了你的生辰宴……” 她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怒气与哀伤,陵容和嬛儿的感情已经回不去了,那自己与嬛儿呢? 嬛儿为何总是有那么多的隐瞒,那么多的借口,可最后,她却什么都有,什么都比自己多。 第128章 冷淡 然而,她的五味杂陈落在陵容眼中只是一种无可救药,于是干脆转过身,不与她废话。 “沈嫔心里有数就好,等莞答应再复宠,说不得下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你了,你自己也小心些吧!” 这话倒不是挑拨离间,而是事实。 说出来也好,只要沈眉庄还和甄嬛有来往,她就没脸再来拉扯自己了。 只是这般疾言厉色,将一旁地淳儿看呆了,只留下一句“沈姐姐要保重身子”,便乖乖跟着陵容又离开了。 见状,眉庄终于忍不住鼻尖的一酸,便要落下泪来,可采月却连忙劝她。 “章太医说了,小主千万不能情绪波动,对孩子不好呀!” 这头,陵容和淳儿刚出了咸福宫的门,好巧不巧就遇到了崔槿汐。 她一见陵容只觉得羞愧,连忙福身道:“奴婢给文嫔娘娘请安。” 陵容眼皮都懒得抬,淡淡道:“莞答应身子不好,姑姑在旁照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注意得陵容的称呼已经从“莞姐姐”变为了“莞答应”,又见淳常在紧跟在她的轿子旁,到这会也没有去看望过自家小主,心里也就有数了。 叹息之余,又觉得无可奈何,小主昨夜将文嫔闹得那么没脸,她生气也是应当的。 只是这淳常在,自家小主素日待她也不薄,如今未免也太见风使舵了! 崔槿汐不动声色,只答道:“烦娘娘挂心,我们小主已经醒了,因担忧沈嫔娘娘的身子,特派奴婢来探望。正巧遇到了娘娘,小主还让奴婢一会儿去延禧宫给娘娘赔礼道歉呢。” “那很不必了。” 陵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看着崔槿汐吃惊的神情,只觉得好笑。 “莞答应能在本宫的生辰宴上做出此等之事,可见从未视本宫为姐妹,所以这么大的事出来,本宫也不奢望她自个登门致歉了,不过崔槿汐呀——” 陵容坐在高高的轿子上,注意她手里捧着个盒子,骤然反应过来,不禁冷笑起来,将身子微微往下倾,盯着崔槿汐下垂的双眼。 “你手里拿着的又是莞答应的什么赏赐吧?本宫劝你最好别进去存菊堂,沈嫔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这都是你主子害得!若再把人刺激出个什么,莞答应的罪过,可就更上一层楼了。” 说罢,陵容挑眉,轻轻扬手,轿子便扬长而去。 这么多人看见了自己与甄嬛的割席,一来,不会有人觉得自己可欺,二来,也是给沈眉庄做个榜样,远离甄嬛,并不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随即,崔槿汐与陵容的侍女春霏擦肩而过,目光却被对方的衣裳深深吸引。 春霏身上穿着的分明是件橘黄色的浮光锦衣裳,分明是去岁小主送给文嫔的! 可前几日,春霏才因冒犯小主被文嫔当众责罚。 原来真是做给人看的!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个可怕的猜想:文嫔,或许对小主不满已久了! 然而,这不是她眼下该多思虑的,文嫔方才的话不无道理。 站在咸福宫门口许久,崔槿汐无奈叹息,将镯子收了起来,还是缓缓踏入了存菊堂。 床上的沈嫔,样子非常灰败,似乎已经心力交瘁,崔槿汐只得含着讨好的笑关切,昨夜小主求沈嫔办事的话,她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奴婢给娘娘请安,我们小主心系您,特意让奴婢来看望您。” 眉庄淡淡的,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气更虚了。 “劳烦你走一趟了,我没事。” 似乎从崔槿汐反常的态度里,她似乎已经猜到一二了,心只觉得有些冷。 嬛儿她,是想让自己替她向皇上求情吗? 可是自己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床都不能下,皇上也没有来看过自己一眼,怎么能替她求情呢! 半晌,采月淡淡请崔槿汐出去:“若姑姑无事,还请让我家娘娘好好休息吧。” “唉。” 崔槿汐紧锁眉头出了咸福宫,眼下,除了芳若姑姑,已经无人愿意帮小主了! 身后,小信子将一切看在眼中,待崔槿汐离开后,悄然去了延禧宫。 陵容听说了沈眉庄冷淡的态度,出乎意料之余,倒是有些欣慰。 无关痛痒的挑拨离间,于任何人都是无用的,只有感受切肤之痛,才知道谁也无法分担分毫。 当夜,有一场春雨无声,后宫的气氛阴沉得可怕。 到了十三这日,雨还是没有停,皇上也没有再踏足过后宫,更是忽视了甄嬛三四次的求见。 今日,曹琴默与沈眉庄的册封礼如期在各宫中进行。 只是沈眉庄到了景仁宫跪听皇后训诫,虚得直喘气,把宜修看得悬心不已,可千万别在景仁宫小产了,于是简单说了三句话,便算礼成了。 没过两日,皇上依旧不入后宫,皇后便下令,不许任何人再踏入凌波园半步。 晨起,夏冬春过来说闲话,陵容可惜自己祈愿的牌子终究没能挂在那棵木兰树上。 闻言,夏冬春抱着秋狸儿,坐在软榻上,摆摆手。 “嗨,娘娘不觉得那棵树晦气吗,您是有福之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着!” “你说得有道理,本宫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陵容失笑。 说罢,夏冬春忽然神秘兮兮一笑,道:“娘娘别烦心了,那晚我们被遣散了无趣,便到了桃李园里,李花倒是已经开了,嫔妾与淳儿便挑了棵花最多的,最高的,挂了我们的祈福牌子。” “然后,嫔妾也给你写了一个,让小樊子给挂得高高的了!” 看着她的笑,陵容有一瞬间的愣神,下意识道:“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后宫之中,竟然真的有这样看起来的真心,被捧到了自己面前! 夏冬春嘿嘿一笑道:“因为嫔妾聪明啊,而且我娘也说啊,一定得抱好娘娘这棵大树,帮娘娘多祈一份福,以后你更好,我不就也更好了吗!” 说罢,她小心翼翼观察陵容的反应。 今年是入宫的第三个年头了,她已经发现了,文嫔她很怪! 要是别人对她好,她就会怀疑别人要害她,但只要说出个“利益”上的理由,她就能欣然接受了。 果然,文嫔突然又对她笑了。 “好啊,只要本宫好一日,就有你好的一日!” 忽地,外头的春霏无奈地将一瘸一拐地周宁海引了进来,只见他一甩拂尘,瞥一眼夏冬春,随即又盯着陵容。 “给文嫔娘娘请安,华妃娘娘请您即刻去翊坤宫说话。 陵容微微叹息,华妃看着自己远离了甄嬛,就觉得自己不做这个“内应”,怕是又要发难了。 第129章 内外勾结的马脚 到了翊坤宫,依旧闻见欢宜香焚烧殆尽的余韵,只是,如今这气味中,却并没有那股隐秘的麝香气息了。 那日华妃确认其中的猫腻,然而后来再领回来的欢宜香让颂芝和安景寻一查看,依旧是混合了麝香。 然而,内务府类似姜忠敏这类皇后的人已经清除了一批出去,这制作欢宜香的环节也挑不出毛病来,华妃只深觉皇后心机深沉,便密见了陵容。 那一刻,陵容忽然明白过来,也许华妃并不是蠢,竟丝毫察觉不出真相,只是她太爱皇上,宁可自己骗自己。 别的女人害自己,总比被自己深爱之人谋害要容易接手得多。 于是,陵容还是建议华妃,让安氏父子再做出同款的香来,只是去掉了麝香的成分,换成了解麝香阴毒的药材,依旧日日点着,既可以迷惑旁人,也对身子有好处。 “嫔妾给娘娘请安。” 今日,华妃静坐在主位上,敏嫔坐在下方,费常在却只能站着,华妃虽然神情肃然,却并无太多怒气,看陵容的眼神也只有些许凌厉。 “呵,这几日你倒是好威风,满后宫的人都看见你是怎么扬言和甄嬛断交的,这就是你说的为本宫做内应,为本宫办事?” 华妃倒是开门见山,没什么弯绕,陵容也摸出应对她的办法了。 连忙垂头道:“娘娘恕罪,且听嫔妾解释。一来,甄氏私会果郡王事发在嫔妾生辰之时,皇上已经十分恼了她,就连有孕的沈嫔晕倒了也没有多过问若嫔妾还凑上去,岂非引火烧身?” “二来,娘娘细想,这事也害得沈嫔胎动不安,与其让她们依旧姐妹情深,密不可分,不如趁此机会,嫔妾先与甄嬛反目,才好挑拨了她们呀!” 华妃瞥陵容一眼:“那你挑拨成功了吗?沈嫔这些日子可是半分动静都没有啊。” “没有动静就是最好的反应。”陵容笑得得意。 见华妃蹙眉,曹琴默微微一笑道:“娘娘想,依照沈嫔和莞答应的情分,出事第二日她一定会不顾身体去求见皇上和太后,可自文嫔去过咸福宫后,听说崔槿汐后脚也去了,可到今日,沈嫔也没有再管过莞答应。” 此言一出,华妃的神色略有松动,若有所思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沈眉庄和甄嬛反目,然后你再趁虚而入?” 陵容颔首笑道:“娘娘一语中的,无论沈嫔以后会不会和嫔妾一条心,到时候甄嬛都会是孤家寡人!” 华妃点点头,自言自语:“这样一来,收获可比你一直在二人耳边吹风要大。罢了,你且先坐下吧。” 闻言,灵芝赶紧搬来了凳子,陵容和费常在这才能坐下。 华妃扬起脸,说道:“如今后宫冷落,皇上连本宫也不大见了,你们几个要给本宫使点劲,别让皇上的心思都扑在甄嬛那个贱人身上。” “是。” 她又看向陵容和曹琴默道:“再把皇后盯紧些,只要她敢出手谋害夏常在和沈嫔的身孕,即刻禀报本宫,力求拉下这个毒妇!” 陵容和曹琴默对视一眼,心中皆叫苦,皇后岂是一两个件就能拉下的。 略坐了会,三人才结伴出大殿门。 却见周宁海正被几个眼生的小太监围着,收了他们交上来的银票,一点儿也不避讳。 费常在看了一眼不敢多瞧,连忙回了隔壁的启祥宫。 陵容和曹琴默亦是心知肚明,华妃和年羹尧相互勾结,卖官鬻爵,如今是越发胆大了。 也难怪皇上最近不来后宫,不光是甄嬛的事,还有年羹尧逼迫皇上复用赵之垣,结党营私毫无顾忌,功高盖主,弹劾他的折子可以填满御湖,可他却没法发作,怎能不憋屈头疼? 回到了延禧宫殿中,卫芷亦有事禀报。 陵容到了内殿,才让她仔细说来。 “娘娘,这几日奴婢仔细看过了,富察贵人的怡性轩并无可疑的人靠近,奴婢又和韩喜海暗中查探了,咱们殿里的人和夏常在身边的都没有异常。” 这样的消息让陵容头疼,默了半晌,才道:“既然富察贵人传出那消息,便说明她的身子已经开始有不适,那药也不可能凭空到怡性轩,若是暗中总捏不住人,为了她的安全,怕是只能发作起来了。” 卫芷叹了一口气:“依奴婢看,皇后此举就是不想声张,意图无声无息地杀人灭口,虽说富察贵人的身子要紧,可是贸然发作,就一定会打草惊蛇,说不得又是一出死无对证,那咱们的准备,也就要前功尽弃了。” 陵容想了想,将手放下道:“眼下富察贵人的陪嫁桑儿和梓儿是可靠的,其余还有三个伺候的丫头一定逃不开干系,得取个折中的法子,把怡性轩的门给打开。” “这倒是难办了,富察贵人对外是自愿替娘娘和六阿哥祈福的,倘若她殿中出了什么名堂,亦或是娘娘您用什么理由开了怡性轩的门,怕也会议论纷纷,让皇上和太后觉得不吉利呀。而外人,恐怕也不能插手这件事。” “外人不行,那就借用外力。” 什么外力呢? 陵容捏住了手中的茶盏边壁,蹙眉不止,借谁的力呢? 倏地,脑中回想起方才出华妃殿中,周宁海收贿赂的银票的那一幕。 前世,这时候富察贵人发现有孕,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来着? 时疫! 没错,是从宫外蔓延进宫里的时疫,而且,还是华妃宫里的人第一个感染的! 华妃是内外勾结最密切的后妃,难怪! 回忆到此处,陵容忽然想出了一个办法。 “卫芷,本宫听说宫外闹起了时疫,这些日子你好好打听一下,是不是真的。” “啊?” 陵容的话转得太快,以至于卫芷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连忙道:“是,奴婢会留心,不过娘娘,这和富察贵人的事又有什么联系呢?” “阴差阳错,世事无常,谁也不愿有灾疫发生,可若不能避免,却未尝不能为我所用。” 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陵容斟酌了一会。 “你去和安太医说一声,多备一些艾草、生姜、苍术等驱疫的东西,若真有了疫病,咱们虽然在宫里,也得为夏常在这个有孕的未雨绸缪上。” 第130章 叶衣佛母 “妹妹!不好了,华妃宫里出时疫了!” 没过几日,无需卫芷来禀报陵容时疫的真假,曹琴默怕冷,还穿着风毛的衣裳,便风风火火赶到了延禧宫,将此事托盘告知。 二人的内殿对坐,曹琴默蹙眉:“她宫里的小德子染病了,一定是华妃与年家往来过密,将京城的时疫带进宫中的。” 就等这件事,陵容连忙问:“华妃准备怎么办?” “自然是按照要把人给挪出去,再找太医驱疫,”她一叹,“皇后毕竟是后宫之主,这件事少不得还要告诉她一声。” “在此之前,咱们得做一件事。” 陵容倏地站起身,拉住她往外走。 “怎么了?”曹琴默吃惊。 “皇后想将富察贵人杀人灭口,我暗查了许多日,却始终抓不到内应和接头的人,眼下正可以利用时疫这件事,就算没有证据,也要给她坐实证据!” 走到了延禧宫院内,曹琴默已经反应过来。 低声道:“妹妹,你的意思是,皇后宫人和富察贵人宫人,先埋下引子,日后要发作,再点起来!” “姐姐知我。” 二人相识,随即点头。 到了翊坤宫门口,宫人们皆已经带上了面纱,陵容和曹琴默也接过颂芝奉上的戴好,华妃躲在殿内不出,周宁海指挥着人将小德子抬出去。 “且慢,等本宫见过娘娘再说。” 好在陵容办事得力,如今在华妃面前最得脸,周宁海也果真听话,让人停下手。 到了内殿见到了华妃,她显然又害怕又生气。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两个还乱跑到本宫这里来做什么!” 陵容福身,不和她废话,直接道:“娘娘明鉴,嫔妾等是为了娘娘的清誉而来。” “什么清誉!难道本宫也私通果郡王了?”华妃气得翻白眼。 曹琴默险些要笑出来,倒是陵容忍住了。 “娘娘,这时疫无非的宫人从宫外带进来的,若是此刻小德子的事发出来,岂非让皇上都知道您宫里人与宫外联系最深,岂非要多想?” 曹琴默连忙接话道:“所以嫔妾等思来想去,不如就按下此事,让旁人宫里先出事,譬如,景仁宫。” 提及可以摆皇后那个老妇一道,华妃果然冷静了下来。 “说的有道理,幸好你们来得快,否则本宫真是要六神无主了。” 她唤颂芝道:“你去吩咐周宁海,悄悄把小德子给处理了,谁敢把此事说出去,就是不要命了!” 闻言,曹琴默又看向颂芝道:“听说这时疫厉害得很,不用面对面都能传染,不如把小德子的东西留下两三件来,或许还有妙用呢。” 华妃的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到时候把那东西丢给景仁宫的人,可不就是皇后最和宫外勾结吗? 陵容二人走后,费常在也到了华妃宫中。 她急于立功让华妃重新重视自己,便连忙献策。 “娘娘,如今莞答应那里疏于防范,若是她感染了时疫,还能也命吗?就算她能活下来,可这孩子还能生下来吗?只要她的孩子生不下来,那孩子是谁的血脉,就永远也说不清了。” 华妃一听,顿时豁然开朗,文嫔和敏嫔两个尽出些不疼不痒的办法,倒不如费氏这一招来得毒啊。 “是啊,即便她活下来了,那说不清的刺儿在皇上心里,甄嬛那个贱人就永远不可能复宠!” 这边,陵容和曹琴默重新回到了延禧宫。 陵容的意思是直接让怡性轩那三个丫头染病,总有一个是真内奸,然而曹琴默却不以为然。 “妹妹,此招虽然不错,但这时疫可厉害,万一传染了富察贵人,或是那三个宫女直接死了,那你自己倒是惹一身骚啊。” 她又道:“我已经想好了,不如请安太医制作一种药来,服用下去似时疫般高热、喘嗽不止,到时候也好控制。” “姐姐说得有理,只怕是时间来不及,容我再斟酌。” 曹琴默起身道:“我信妹妹的决断,那么景仁宫那边,就由姐姐我来办。” 她走后,陵容唤来了卫芷,将从翊坤宫带回来的仔细包好的东西交到了卫芷手中。 “娘娘?” 卫芷小心接过,却直觉那不是个好东西,连忙看向陵容。 “小心收着,这是里头有时疫。” 看着卫芷大惊的神色,一动不敢动,陵容缓和了声音。 “这都包好了,只要碰不到就没事,本宫思来想去,既然抓不到人,成不了物证人证,那本宫就给她坐实一条。” “娘娘的意思是让她们病了,证明她们分明与景仁宫的人有来往,可若是若她们病死,岂非弄巧成拙了?” 果然,卫芷的担忧与敏嫔一样,可谁也不知陵容记得前世温实初治疗时疫的秘方,自然是不怕的。 “本宫保证,她们死不了,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将过了这东西的水,拿来做成饭菜,送给那三个宫女吧。” 陵容垂眸,却笑不出来。 此计谋太过毒辣,有伤人和,然而若今日自己不够狠毒,来日下场只怕会比这惨上十倍! 七日后,曹琴默办事果然雷厉风行,皇后宫里的绘春染上了时疫病倒,宜修急召太医院众位太医医治。 疫病蔓延得极快,六宫内陆陆续续都有宫人染病,紧随绘春之后的,竟然是富察贵人身边的婢女。 一时之间,整个紫禁城人心惶惶,自然有人想到,皇后婢女的病怎么会传染给富察贵人的人。 然而大家对疫病的恐惧太大,这样疑惑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这日一早,怡性轩的大门首次打开,漫天燃烧的艾草险些让人看不清殿中景象。 陵容蒙着面纱,远远站在正殿门前,看着宫人们忙碌。 韩喜海和卫芷捂着口鼻,指挥着小太监们从怡性轩中抬出了三个高热的宫女,往后头的柴房里挪。 “快,快抬走!” 二人随即站在怡性轩门口,给富察贵人请安,并将驱疫的药材丢了进去。 富察贵人在最里头的小佛堂内,跪在佛像前,缓缓拨弄佛珠,随即起身,走到殿门口,俯身遥遥叩拜陵容,宛若参拜佛像般虔诚。 “嫔妾无恙,但请娘娘放心!只是时疫四起,嫔妾想请娘娘替嫔妾请来一尊叶衣佛母像,由嫔妾供奉,庇护宫内安康。” 透过浓烟,陵容看见富察贵人的表情平静,可眉间郁色似乎更浓了,她是真的命大,竟真没有被传染。 “知道了。” 叶衣佛母,乃是观世音化身之一,职责为“消除世间一切疫病”。 陵容转身,回到了案前,挥笔写下了记忆中治疗时疫的药方。 一边吩咐冬雪道:“去请两位安太医来见。” 第131章 药方 安氏父子很快到了,面对陵容,安湛来自是得心应手。 而安景寻,这两个月在陵容和华妃身边当差,他也稳重了些,只是却依旧不敢直视半分陵容的面容。 陵容看着安景寻,问道:“如今时疫终归还是蔓延到了宫中,本宫前些日子吩咐你们做的事可办妥了?” 安景寻抬头看一眼陵容,连忙又垂下头来,声音是少年正在换声时独特的粗粝嗓音,实在谈不上悦耳,不过好在说话的话能达意就成。 “娘娘请放心,小臣父子前几日已经按照文嫔娘娘的吩咐,备下了大量的艾草、生姜、苍术等驱疫之物,可供延禧宫使用三月有余。” 这些本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他们早听说宫外有时疫,不消文嫔吩咐,便已经收购了许多,以备不时之需。 陵容满意,颔首微笑道:“你们办事本宫放心,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吩咐你去费心了。” “小臣愿为娘娘效力,不敢谈费心。” 陵容看他一眼,又看他父亲一眼,无声笑了起来,这孩子可真拘谨啊,学他父亲的圆滑学得拙劣。 “瞧瞧吧。” 她将手边的药方拿起来,交到了安景寻的手中,父子二人连忙仔细瞧起来。 “这是本宫家乡的奇方,说是能治疗时疫的药材,也不知真假。只是其中每一味药的用量多少本宫记不得了,你们二人看看,最快多久能配伍好,用到宫人们身上呢?” 安景寻看着这药方,吃惊之色溢于言表,若这方子真的管用,那眼下大清的时疫便可迎刃而解了! 而安湛来瞥了一眼,连忙对陵容俯首,恭敬道:“只要娘娘需要,三日之内,微臣等定然能配出汤药来,供娘娘使用。” “很好。” 陵容微微点头,坐在了榻上,轻声细语。 “这方子你们二人要妥善保管,万不可流于他人之手,也不可轻易暴露,等本宫先让人用过,再斟酌是否需要调配,然后再进献给皇上。” “微臣明白。” 安氏父子对视一眼,便若有所思地告退出去。 陵容的话没有说得太满,为的是再拖延几日的时间。 否则这时疫才闹起来六七天,安家父子就把药方弄出来了,这不是打太医院所有太医的脸吗? 而且,康禄海也说过了,如今甄嬛日夜思虑,身子不大好,温实初便一心扑在甄嬛和她的肚子上,哪里有闲心去研制什么治病药方呢? 既然没有了温实初,也没有江诚江慎兄弟的搅和,那这功劳想必终会落在安家父子的头上。 午后,养心殿。 皇上送走了来弹劾年羹尧的隆科多,立刻又埋在如雪山一般的奏折堆中,半点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半晌,芳若和碧萱连忙将备好的茶水端了上来,皇上接过,一边喝一边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 “怎么样,时疫已经好几日了,太医院那边可曾想出治疗的办法了吗?” 苏培盛叹气道:“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已经吩咐下去了,可是这时疫来势汹汹,一时半会间又要研制药方,又要用在患病宫人的身上,又要观察效果,真是难办呀。” “唉,如今皇后宫中先出了时疫,宫中人心惶惶,你去告诉皇后要稳住大局,也不可懈怠,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是。” 说罢,皇上放下茶盏,无意中瞥见芳若的眉毛,正是远山黛的眉形,心下动。 “你这眉毛,往常朕没瞧见你画过,这颜色,似乎是螺子黛才有的。” 是甄氏,托求芳若如此,引起自己的注意? 芳若垂眸道:“回禀皇上,这螺子黛是去岁莞答应赏赐给奴婢的,因奴婢是她的教引姑姑,莞答应投桃报李,不过过去奴婢在御前行走,不敢张扬,所以一直留到了现在。” “只是近来各宫大开,要熏艾草,奴婢发现了这些,只怕再不用就放坏可惜,又想起昔年伺候纯元皇后的时候,皇后最喜欢画远山黛,一时间追念,所以画来了。” 皇上看着她,原本还有些怒意,但一听见“追念纯元皇后”,便立刻点点头,非但没有了气,脑中还浮现了莞答应甄氏的笑颜。 他记得,甄氏也是最爱远山黛的,和菀菀一样。 “挺好看的。” 说罢,皇上本不愿再开口,但批了两本奏折之后,又忍不住漫不经心道:“碎玉轩那边最近怎么样?” 芳若眼睛一亮,连忙道:“皇上是问莞答应吗?小主身怀有孕,被降位又不得见皇上,日夜思念皇上又有些惶恐不安,听说夜里总又说不好,幸而有温太医悉心照料,总无大碍。” “哦。” 皇上点点头,便不再多问。 一旁的碧萱轻轻垂下眼睑,也明白了皇上虽然生气不见莞答应,但到底还是对她有几分情的。 不一会儿,皇上将笔丢下,起身道:“苏培盛,陪朕出去走走!” 苏培盛连忙道:“皇上,现在到处都有时疫,人多的地方不安全,您万金之体,万一要是……” “那人多的地方朕不去便是了。” 出了养心殿,看见宫人们皆带着纱巾,行色匆匆,皇上心里更是烦得很,原本想去御花园,一时之间也不想了。 他看着西边延展去无尽的宫墙,问道:“昨儿夜里,端妃送了一碗香稻米粥,是吧?” “回皇上话,正是呢。” 苏培盛顺着皇上的方向看去,正是去端妃延庆殿的路。 “去瞧瞧端妃,她那人少。” 延庆殿内,端妃盘坐在榻上,一个人摆弄着黑白棋子,不禁蹙眉。 好好的棋子,如今一颗竟和另一个好的闹掰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究竟以后该利用谁? 恐怕也只有试探过皇上的口风才知道了。 “皇上驾到——” 一个时辰后,皇上才从延庆殿离开。 三日后的夜晚。 森森夜幕降临,患病的宫人们只觉得浑身冰凉、无力,额头又滚烫了起来。 安湛来带着配好的药方和药材到了延禧宫,将二者都进献给了陵容。 半晌,怡性轩的门悄然打开,安湛来忙又提着药箱为富察贵人请脉。 “小主,您中毒已久啊!” 第132章 诈出绿兰 与此同时,延禧宫后殿的柴房的窗户被打开,刚过十五的月光依旧明亮,将里头三个宫女的身影照得清晰。 韩喜海带着小何子、小杨子与小杰子三人,皆带好了面巾,在里头唤醒烧得迷糊的三人。 “娘娘放心,这一日奴才们每隔一个半时辰就给喂一次药,她们死不了。” 陵容带着人站在窗外,不远不近,刚好能和里头的人对话。 宫女们陆续醒了过来,被推着半坐着,正好对着窗户,可以看清陵容的脸。 “娘娘,救命,娘娘……” 看着她们通红的脸,滴下的泪,陵容面无表情。 “你们也知道自己患了病,只剩下半条命了,想活吗?” 三个人眼睛一亮,不约而同点头。 陵容勾唇,月光只照亮她一半的脸,犹如银塑是神像。 “那就说出来,你们当中,有谁,或者是全部,是受谁的指使,谋害富察贵人?” “本宫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说出来,就能喝上救命的解药,本宫保她全家性命,不说,那就太可惜了,你们三个都活不到明天了,死于时疫,这很合理。” 说罢,冬雪将香点了起来。 卫芷将手中端着的三碗汤药亮出来,口中的话掷地有声。 “香每过三分一,就倒掉一碗,你们自己想清楚了,这条命是死是活,自己做主!” 话音刚落,一个脸长的宫女指着一旁圆脸的宫女,大声道:“娘娘,是她!她半夜经常鬼鬼祟祟地起床,一定是她勾结了外人要谋害贵人!” “你胡说!”圆脸宫女哑着嗓子,拼命挤出了三个字。 陵容抬眸看一眼卫芷,她便拿起一碗药,盯着那圆脸宫女,隔着窗户递给了小蒋子。 “好,看来就是你,你叫什么?” “奴婢雪珠,可是真的不是奴婢!不是!” 小杰子又接过,递到了雪珠嘴边,汤药在前,头晕脑胀的她只想求生,不假思索地伸过手接过一饮而尽。 随即忽然又跪下道:“娘娘饶命,真的不是奴婢啊!都是翠梅她,诬陷奴婢!” 那脸长的翠梅见状,连忙也跪下,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绿兰抢了先。 绿兰红着双眼,渴望地盯着剩下的两碗汤药,嘶哑道:“娘娘!是奴婢,是奴婢谋害的富察贵人!娘娘,您赏奴婢药吧!” “胡说,分明是我!娘娘,雪珠说得对,是奴婢诬陷她的!”翠梅不甘示弱,一把扯住了绿兰的头发,不许她再说话。 看着里头的乱相,陵容拿帕子掩住了口鼻。 冬雪瞥一眼香,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便扬声道:“姑姑,倒一碗吧!” 于是,在翠梅和绿兰的将眦裂的双眸中,卫芷将一碗药给倒了,只剩下了最后一碗。 二人立刻疯了疯,竟然不顾身子虚弱,强行扭打在了一起,吓得韩喜海和小杰子离得远远的。 “行了。” 陵容清柔的声音响起,盯着她们笑了。 “你们都没有回答本宫的问题,既然你俩都说是自己谋害的富察贵人,那么,是怎么谋害的,受谁的指使!” “这,这……” 翠梅愣住,分神之际被绿兰狠狠打了一个嘴巴。 “娘娘!奴婢知道!” 绿兰扑到了窗户前,盯着最后一碗药的眼睛已经发绿了。 “是皇后!是皇后身边的剪秋,在初一那一日富察贵人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她塞给了奴婢一包慢性毒药,可以在让人无声无息地死了!” 闻言,陵容的眼神一厉,看向了韩喜海四人,小杨子立刻与小杰子上前,扣住了绿兰,将最后一碗药灌下了她的喉间。 “多谢,谢,娘娘——” 陵容却没有了笑意,只是冷声道:“把她挪到怡性轩的隔间里头,严加看管,本宫要她好好活着,活到那一日!” 说罢,带着冬雪和卫芷转身而去,后头翠梅的尖叫声很快也戛然而止。 韩喜海看着被劈晕的翠梅和颤颤巍巍的雪珠,拍了拍手,对小何子道:“走吧,这两个能不能活,就看她们的命数了。” 待回到了正殿,坐了半晌的曹琴默连忙起身问陵容道:“如何?” “试出来了,只有一个,是绿兰,与她接触的剪秋,一次性给的药,难怪咱们抓不住人。眼下她已经被扣在了怡性轩里单独开出的隔间中,不会再有问题。” 曹琴默松了口气,颔首:“好,她本就是富察贵人的婢女,扣多久都由咱们说了算。” “皇后那边如何?” 二人坐下,曹琴默眉头未展,道:“绘春病得不轻,只是皇后心狠手辣,景仁宫依旧稳而不乱,不过,眼下宫中人人皆知,皇后身边的人第一个出了时疫,紧接着便是咱们延禧宫的怡性轩。” “可是咱们散播出去的这些话很快就湮灭了,想来是皇后的手腕,我也多听有人反驳说,咱们延禧宫和景仁宫是邻居,自然传染得快。怕是到了皇上耳中,也不过如此。” 曹琴默道:“无妨,眼下只是造势,来日众人皆是见证。” “好。还有一件事,皇后已经把章弥调回太医院坐镇,沈嫔那里就松懈了,我的人回禀说,章弥开给沈嫔的药,竟然是没有问题的!” 曹琴默惊诧,随即归于平淡。 “这也不稀奇,沈嫔有孕期间大起大落,那晚又被惊吓晕倒,这胎本来就岌岌可危,也用不着皇后做什么手脚。” 陵容颔首:“可妹妹的意思是,不管皇后有没有动手,咱们都必须让她和章弥背着这口大黑锅!” “妹妹好谋算。” 曹琴默看着她,淡淡道:“只是说到头,这沈嫔就是个不中用的人,就算她恨上了皇后,于我们也无益处,妹妹何须如此在她身上费心?” “不!” 陵容眸光深沉,缓缓而笑。 “沈嫔和甄嬛之间的嫌隙还远远不够她们决裂,可如果沈嫔恨上皇后的杀子之仇,而甄嬛却懵然不知、断然不信,一味自以为是,她俩分手,咱们日后的阻碍就大大减少。” 给甄嬛添的堵,还是越多越好的。 次日一早,冬雪正在后殿吩咐人将翠梅的尸体拖出去,便见康禄海的徒弟小荷子偷摸混了过来。 “请姑娘转告文嫔娘娘一声,三日前端妃曾悄悄来碎玉轩与小主密语了,可昨夜又来了一次,逗留的时间更长了!” 第133章 皇上染病 正殿中,小信子带了眉庄吩咐送来的驱疫的药草来,正回陵容的话。 “沈嫔说娘娘宫里紧随景仁宫之后突发疫病,她那里多出来的艾草特意送来给娘娘。” 陵容嗤笑道:“她还有功夫惦记本宫,看来身子保养不错?” 小信子恭敬道:“有章太医一日三顿的汤药喝下去,还有这些日子各宫中为了驱散疫病焚烧了大量的艾草,安胎止血效力极大,加上她如今都不出存菊堂的大门,想来表面无虞的,可内里是一点儿也经不起折腾了。” “那就难办了!” 陵容不禁蹙起了眉头,沈眉庄的胎已经五个多月了,定然已经成型,若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硬是撑过了下个月,怕是就能生下来了。 可沈眉庄如今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自己要做章弥谋害的伪证都不能做真切。 否则沈眉庄小产,皇后娘娘必定能捏住小信子,到时候顺藤摸瓜反咬自己一口,倒是得不偿失! 小信子见陵容苦恼,微微抬头。 “娘娘,既然沈嫔动不得,那就不如取个折中的法子,奴才想法子伪造一份章太医所开的有问题的药方,却不让沈嫔真的喝下。之后,娘娘且静观沈嫔这一胎究竟是怎么没的,再做下一步打算吧。” 他的话直接说到了陵容的心坎上,不由得对他多看了两眼。 欣然一笑:“你倒是聪明,就按你说的办,一定要小心些。再把本宫备下的安胎补品给沈嫔带回去,替本宫问她身子。” 等到沈眉庄小产,这份伪造的药方足以让她相信而恨上皇后。 来日对付皇后,即便将此事只做个佐料,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够皇后喝一壶了。 小信子告辞离去后,冬雪便进来将方才小荷子传来的话明白告诉。 “端妃这么久不声不响地,本宫倒几乎忘了还有她这一号人物,她去碎玉轩还能如何,左不过是要挑拨华妃的不是,顺带劝她尽早与皇上和好。” 冬雪笑着摇头:“可端妃怕是忘了,这一次是她自己犯下大错,皇上不肯了!” “暂且不必理会端妃,她若坏事,自有华妃对付她!” 说罢,陵容叫乳母抱来了弘曜,她接过抱在怀中哄了哄。 “对了,那个叫翠梅的没挺过来是吗?” 冬雪颔首,微微叹息道:“是,已经报上了内务府,拖到外头病死的宫人堆里,午后就要一并烧了。” “天灾人祸,也是没办法的事。” 冬雪又道:“不过雪珠喝了那碗汤药倒是真挺过来,眼下虽然人还迷糊着却已经退烧了,娘娘打算准备处置?” “既然是怡性轩的宫女,病好了自然是归还回去了。” 日后,若是绿兰不中用了,她倒是不介意让雪珠顶上,反正都是富察贵人身边被绘春传染了的宫女,一样的。 “是。” 陵容抚摸着孩子稚嫩的笑脸,不由得也笑了,还好,自己如今爬得高,自己、孩子还有母亲她们,都在自己的庇护下平安活着。 “好了,这些日子宫里不太平,乳母们也是好几日没有出宫门半步了,一会儿拿些赏钱宽慰她们,想必她们在宫外的家人日子也不好过。” “唉!奴婢这就去!”冬雪活泼一笑。 接下来几日,因揪出了皇后了内应,陵容好容易能松口气,只待在殿中不出门和弘曜过几日安心的日子。 想着再过两日,等到皇上最头疼的时候,便可以带着安家父子和药方去邀功了。 这日午后,韩喜海去过了翊坤宫,禀报延禧宫近日驱疫和宫人染病的情况,一脸无语地回来了。 “华妃娘娘今日就没在宫里,奴才只得和她身边的颂芝禀报了一声,就回来了。” 陵容疑惑:“她最怕这时疫了,最近皇上也不来后宫,她能去哪了?” “奴才听颂芝说,华妃都泡在太医院好几日了,就为了能解决这病,为皇上分忧呢。” “她一个人?”陵容顿时警惕起来。 韩喜海不明所以,说道:“好像是说,费答应推举了一位宋太医给华妃娘娘,近来华妃娘娘就催促着他研制药方呢!” 闻言,陵容心里大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万一这宋太医也是被皇上警告过的,那日后安景寻替华妃解毒的事被这他瞧了出来,再禀报了皇上,岂不是大家全完了! “行了,你下去吧!” 深夜,陵容打扮得严实,悄然到了翊坤宫。 华妃果然还没有睡,昔日放满珍宝赏玩的书桌堆满了翻得乱七八糟的医书。 她也是未施粉黛,眼下乌青一片,蹙眉盯着书看,即便如此,却也难掩倾国姿色。 陵容微微一愣,随即低下了头。 “娘娘。”声音轻极了。 华妃却似乎听不见,愣是把书翻了十几页下去,头也不抬,不耐烦至极。 “什么事儿啊!没看到本宫忙着吗!” 陵容上前半步,蹙眉低声。 “嫔妾听闻娘娘近来用了费常在举荐的宋太医,只是费常在曾对娘娘阳奉阴违,办砸了差事,如今她二人不知是否可信,否则,岂不是又害了娘娘的玉体!” 华妃不耐烦道:“文嫔,你当本宫是傻子吗!本宫自己的身子会告诉费氏那个蠢货?找太医的事是本宫自己吩咐她做的。” 见陵容被华妃啐了,颂芝怕她心里有什么,连忙笑了一声找补。 “文嫔娘娘放心就是了,宋太医是去年夏天被举荐进圆明园伺候的,我们娘娘前两日已经试探宋了他,宋太医直言不讳娘娘的身子情况,可见不是皇后的人。” 陵容眼睛一亮,更是轻松了一大口气。 万幸,华妃没有蠢到直接用太医院来路不明的人,也没有把内情透露给费氏,否则就坏了自己的大计。 而且,这个宋太医敢直言不讳,说明他还并未得到上头的警告。 “是嫔妾愚钝了。” 华妃冷笑道:“本宫瞧你不是愚钝,是太闲了。行了,费常在这事办得不错,以后不用你那个安景寻偷摸来给本宫看诊了!” “嫔妾明白。” 此言正中陵容下怀,看来华妃让费氏举荐可靠的太医,是嫌弃找安景寻看诊麻烦。 这样正好,日后若皇上察觉华妃调养身子,这个宋太医正好做替死鬼,自己和安家父子便安全了! 阴差阳错间,华妃倒给自己一个方便。 陵容福身,正要告辞,却见周宁海急得蹦着进来,摔了个跟头,把华妃吓得站了起来。 “娘娘,不好啦!皇上他感染时疫了!” “什么!” 华妃几乎眩晕倒下! 第134章 皇阿玛他是天子啊! 华妃匆忙就要去养心殿查看皇上情况,然而才走出一步,只觉得眼前泛黑,一个不稳险些跌倒在地。 “娘娘!” 陵容与颂芝一惊,连忙上前搀扶住她,这是陵容第二次触碰到华妃的手。 温热却骨骼分明,与上次她知道不孕之时的冰凉截然不同。 “快,本宫一定要去看皇上怎么样了!” 颂芝心疼道:“娘娘,您都熬了好几夜了,才睡了几个时辰的觉,如今您都站不稳了,还是等天亮了再去瞧瞧吧!” 陵容亦是劝道:“是啊,娘娘即便要去看望皇上,好歹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否则岂不是让皇上反过来担心您呢!” 她和颂芝劝了半晌,最终华妃才肯今夜休息一场,明日一早再去看望皇上。 “文嫔,今夜你替本宫去瞧瞧皇上!” 出了翊坤宫的大门,陵容的心紧了起来,御前是最安全的所在,皇上是怎么染病的呢? 冬雪和春霏一左一右搀扶着沉默的陵容,问道:“娘娘,咱们要去看皇上吗,还是赶紧进献药方呢?” “冬雪,你去一趟太医院,请宋太医去给华妃娘娘看诊,路上,好好敲打敲打他。” 只有这个借口,才能不被人注意地接近这个宋太医。 “春霏,你陪我回去,今夜咱们不知道皇上病倒了。” 太医院。 如今已近午夜,加上皇上病倒,一大批太医都被召集到了御前,仅剩下一二当值的太医忙碌着备药。 冬雪果然找到了当值的宋太医,引他往翊坤宫去。 “宋太医近来才侍奉华妃娘娘,定然知道娘娘的身子不好吧?” 宋寿遥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这么年轻能进太医院,想必医术是不错,此刻听得陌生宫女说出此话,却是冷汗津津。 大前日他第一次进翊坤宫给华妃看诊,以为富贵泼天而来,可谁知发现了她体中的麝香,可娘娘却表现得很平静,便更加惴惴不安! 昨日,太医院院判章弥就悄悄来敲打了自己。 “宋太医,我们太医院上下三十多位国手替华妃娘娘看诊,均报平安,如今瞧翊坤宫风平浪静,想来宋太医也是个聪明人,不该说的话没有说过,以后,咱们太医院上下一心,还要一同照顾好华妃娘娘的身子呵!” 他听得毛骨悚然,究竟是谁,敢对华妃下药,还能在太医院手眼通天。 不等他回神,冬雪又笑了起来。 “太医不必隐瞒,奴婢只是想告诉您,既然已经说了实话,您和华妃娘娘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太医院那边无论怎么说,您就当没听见,可千万要记住您效忠的是华妃娘娘。” 宋寿遥一擦汗,连连点头。 “姑姑说得是,只是,难道微臣闭口不言,只尽心照顾华妃娘娘,便可无事吗?” “自然,听娘娘的吩咐,两边都不多口舌,这条命就能保住了。” 他战战兢兢道:“那娘娘的身子,她自己知道……” “娘娘知道,而且还知道,这都是皇后的手笔。” 皇后! 宋寿遥只觉得心惊,难怪太医院上下如此齐心! 次日早上,天还黑着。 卫芷打听得消息,连忙回来禀报刚起来的陵容。 “娘娘,昨夜皇后已经侍疾半晌,眼下去休息了,只是皇后听说华妃身子不好,便下旨让她休息不必侍疾,华妃身子也果然不爽,闹不到御前。” 陵容淡淡道:“往常都是旁人叫皇后‘病’,如今她也用在华妃身上了,随她去吧。皇上怎么样了?” “听碧萱姑姑说,皇上这会还是烧得厉害,太后也已经去瞧了,皇后才能休息片刻。” 太后都已经去了? 陵容连忙道:“快些梳洗,咱们去养心殿。” 一炷香之后,天还没有亮,阴沉沉的一片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养心殿内,身子方便的嫔妃们几乎都到齐了。 皇上睡在里间的床上,竹息在隔间帐前死死拦住太后,不让她进去,半晌,太后也只得作罢,回头看向了众位嫔妃。 “皇后在里头守了一夜,如今哀家叫她回去休息了,有这样的榜样在,你们也都要勤谨些。” 太后缓缓坐下,面上的泪痕清晰可见,愁眉不展地叹气。 “皇帝病倒,你们的前程也就堪忧了。即日起,凡是身子方便的嫔妃们两两前来轮流侍疾,但愿,皇帝能早日好起来!” 闻言,陵容蹙起了眉头,皇后守了一次,华妃不能来,那接下来就是敬嫔和自己了。 万一要是被传染,岂不是受大罪! 无奈,敬嫔和陵容率先留下了侍疾,太后又匆匆去往了太医院内,想必是催促太医们赶紧制作出药方来。 养心殿安静下来,敬嫔在外间指挥着芳若、碧萱熬药,陵容便在隔间里收拾茶水,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里头伺候。 不去,若是皇上直接病死了,自己岂不是疏忽之罪? 正要鼓起勇气进去,却听见了皇上低低的呓语。 “额娘,额娘!” 他在唤太后吗? 陵容转身当听不见,还能说话,说明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 “你不能,你怎么能被他,被他……” 听得此言,陵容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打翻在地。 猛然回过头,远远看见皇上痛苦的神色,干涸的双唇不断动着,却听不清说的什么。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悄悄走到了床边,屏住了呼吸。 皇上的脸烧得通红,双手紧攥成拳,似乎梦中的画面是他的梦魇。 “额娘,您是宫嫔啊,他,他是奴才……” “他怎么配抱您……您也不该,不该……” 陵容只觉得头顶轰然一声巨响,心下震动。 下意识看向窗外,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起了风,天也阴沉了下来,方才的响声,果然是一声春雷! “又是那样的阴雨天,为什么,要让儿子看见……” “轰——” 又是一声响雷,淹没了皇上接下来的话,他似乎能听见雷声,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忽然转了话头。 “十七弟,朕是天子,天子啊……” 陵容冰冷的手僵硬地伸到了他的鼻下,感受到灼热的气息,也没有半分轻松和回神。 她想到了太后托付娘缝补的那件粉蓝色的衣裳,上头那道刻骨铭心的划痕。 “他”竟敢与已经成为宫嫔的太后亲密接触,还被皇上给看见了! 难怪,皇上和太后如此诡异的母子关系!难怪,太后的那件衣裳会被利刃毁坏!难怪,太后要偷偷让娘缝补好送回去! “他”,究竟是谁,是死是活?! 第135章 染病由来 “妹妹,你在里头吗?” 心内惊涛骇浪之际,敬嫔关切的话从外头响起,陵容恢复好神色,连忙将端水放在床头,起身走出去。 “敬嫔姐姐,我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陵容走到帐外,敬嫔拉过她,随即皱着眉头朝里头瞧了一眼,问道:“皇上还是烧得厉害吗?” “是啊,看样子,水也喝不下去的。” 敬嫔抚了抚陵容的臂膀,叹气道:“罢了,外头的事我都吩咐好了,里头伺候皇上喝水喝药擦汗的事就交给我来做吧,你就别进去了。” “这,敬嫔姐姐,这可是时疫,何况,太后是要咱们一起伺候着的。” 敬嫔淡淡摇头道:“没什么,我把面纱戴好就成,好不好的都是命数,只是你和我不同,六阿哥才两个多月,你可不能出什么事。” 说罢,她把陵容往外头推,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去吧妹妹。” 见她如此,不像是虚情假意,陵容眉间一动,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那可是实打实的时疫,且除了自己根本无人知道有药方可治! 敬嫔一向与人为善,可谁都知道她心里是有些算盘的,可是倘若她面对任何人都能伪善一辈子,谁又有资格说她不善呢? 出了养心殿,正见碧萱送完了药方子,陵容便唤住了她。 纳闷道:“皇上这里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得了时疫病倒了?” 碧萱亦是蹙眉:“娘娘疑惑,奴婢也是不解,近来皇上见大臣也是隔着屏风的,后宫也是不踏足,怎么会?” 说罢,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除了三四日前,皇上曾去延庆殿看过端妃娘娘,旁的也就不曾了。” 陵容微惊:“是端妃请皇上去的,还是皇上自己去的?” “那日午后,皇上心烦,说是出去走走,后来不想去御花园了,就自己去了延庆殿,并未见有人来请。” 那样说来,不大可能是端妃蓄意让皇上染病,何况,延庆殿也并没有什么反应呢。 然而,正想什么来什么,小厦子急急从外头进来。 “文嫔娘娘,不好啦,端妃娘娘身边的吉祥也染上时疫了!” 闻言,碧萱和陵容不自觉对视一眼,难道真是端妃那边传染给皇上的! 陵容忙问:“那端妃怎么样了?” 小厦子道:“说不好,端妃娘娘一直就是病着的,就吉祥染病还是去驱疫的小太监们发现的,否则都没人知道!” “可告诉皇后娘娘了吗?” “娘娘在宝华殿祈福,谁也不见呢!” 待小厦子和碧萱退下,陵容伫立原地将此事可能的来龙去脉给捋一捋。 皇上是在端妃那被传染的,那又是谁传染给了吉祥呢?亦或者说,究竟是吉祥染病,还是她们主仆都染上了,只是端妃隐而不报呢? 想来想去,陵容只想到了两种可能,一种是华妃趁机谋害端妃,故意让她染病,一种便是碎玉轩有人染病,端妃去密会之时被传染了。 想到这,陵容深觉大事不妙! 无论是甄嬛自己人还是端妃那边出事,甄嬛一定会让温实初去研制药方医治,若是这大功劳被她们抢了先,倒是不妙! “冬雪!” 陵容转过身,对她耳语道:“快去太医院找二位安太医,今儿我在御前不方便,明儿一大早就随我去见太后进献药方,叫他们务必把药给备好!” 冬雪点头,连忙要走,却又被陵容拽住。 “等等!” 陵容想了想,又道:“办完了这件事,你再去华妃宫里,就说端妃病倒了,眼下西六宫无人主持,还请娘娘尽快出面,让各宫全面再次烧艾。” 碎玉轩若真论起来,也在西六宫的范围之内。 “最重要的是,你得看华妃的面色如何,是吃惊还是平淡。” 虽然无论是哪边让端妃染病,都会迫使甄嬛和温实初研制出药方来,但倘若知晓真相,未必没有可做文章之处。 “轰——” 又打了一声雷,大雨倾泻而下。 闪电的光辉照亮了宝华殿的佛像,宜修心神震动,骤然睁开了双眼,头,似乎又开始痛了起来。 “唉。” 前头太后若有若无地叹息声响起,是佛祖低吟。 “皇后,哀家知道你的诚心,可你的身子一向不好,先去侧殿歇一歇,再来祈福。” 宜修漠然道:“只要皇上的病能好起来,臣妾就是在满殿神佛面前跪上一辈子都愿意。” “去吧,保重身子,后宫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她敛眸,被剪秋搀扶着起身,悄然到了侧殿坐下。 “娘娘,端妃那边也染上了。” 宜修抬手,轻轻按着自己的额角,闭上了眼睛。 “让人去仔细查一查,若是华妃的手脚,务必抓到证据。” “是。” 沉默半晌,外头的雨声越发大,水汽也越重。 宜修又问道:“浣碧这几日可曾来过?” “不曾,似乎是莞答应的侍女流朱进了慎刑司,那边伺候的人手少了。实在是走不脱。” “明日该是齐妃和敏嫔来守着皇上吧?” “是,齐妃今日去安顿三阿哥了。” 宜修睁开双眼,淡淡道:“旁人照顾皇上本宫总是不放心,晚上吩咐一声,让敏嫔后日再来。还有,你去知会浣碧一声,明日开始要好好打扮着,本宫给她这个机会,要好好抓住才行。” 剪秋迟疑道:“娘娘深爱皇上,果真要把旁人推给皇上吗?” “呵,就是因为深爱所以才不希望看到他难过,剪秋,皇上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他为了莞答应的事郁郁寡欢,但愿渡过了这场劫难,又也新人在侧,他可以欢喜。” “娘娘......” 傍晚时分,宝华殿的法师和萨满开始祈福,东西六宫亦再次大规模驱疫。 华妃见过了冬雪,又吩咐完了西六宫的事务,又叮嘱起颂芝。 “端妃那个贱婢怎么没被吉祥传染呢,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去给她宫里人医治!” 随即对费常在怒声道:“你是怎么办事的!为何端妃的婢女都能无意中染病了,可碎玉轩到现在都没听见有动静!” 费常在蹙眉道:“不可能呀娘娘,那东西的确已经混进去了,难道说,莞答应已经染病,但是却没有声张出来?” 华妃眼神一暗,起身道:“让人去碎玉轩驱疫的时候好好瞧瞧,本宫不信她甄嬛命就这么大!” 第136章 献秘方 这边,冬雪回到了养心殿。 “娘娘,奴婢去过太医院都交代好了,华妃娘娘那边竟然真的不知端妃宫中有疫病之事!” 陵容颔首,真是奇了,华妃那么痛恨端妃,竟然没有想着趁此机会除掉对方? 只是如今端妃真的患病,恐怕华妃也不许去医治,而甄嬛的温实初怕是要有的忙了。 “行了,不必理会她们如何。熬过了今晚,这时疫就不必如此人心惶惶了。” 然而,半个时辰后,碎玉轩崔槿汐染病的消息传了出来,正当陵容吃惊,想要再让冬雪传话之时,华妃的手段已经秉雷霆之威而下。 碎玉轩内乱成一团,已经烧得迷糊的崔槿汐被四个太监强行抬出门外,甄嬛被浣碧搀扶着,死死挡在门前。 “后宫终究是由皇后娘娘做主,华妃娘娘怎可随意将染病的宫人挪出原宫,若是出了什么事,难道娘娘能承担吗!” 周宁海捂着口鼻,皮笑肉不笑道:“小主还不知道吧,皇后娘娘和太后正在宝华殿祈福,谁也不见,如今西六宫以我们娘娘为尊。” “如今主子们接连染病,就是被奴才们给传染的,娘娘要拉她们集中隔绝外人,只有益处,小主就请放心吧,别为难我们做奴才的!” 甄嬛白了脸道:“宫中太医虽多,可却杯水车薪,连主子们都顾不过来,何况是奴才们,槿汐她们被关到一起,难道会有活路!” “小主!请慎言,若是您有更好的办法,便尽管去禀告皇后和太后,奴才们无有不从!” 说罢,他一甩拂尘,厉声道:“抬走!” 甄嬛再欲说什么,被浣碧咬着牙给拽回来了。 “小主,事到如今,你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与其浪费口舌,不如护好自己的身子!” 甄嬛深吸一口气:“有人要害我,可阴差阳错间竟是槿汐替我挡了,如今流朱在慎刑司服苦役,槿汐也被移走,那人必定是要我势单力薄了。” 说罢,她拉住浣碧冰凉的手,轻声道:“浣碧,如今我身边只有你,你快去太医院请温太医来一趟。” 浣碧默然,心中直阵阵冷笑,随即反握住她的手道:“小主,我放心不下你,还是让佩儿走一趟吧。” “也好。” 深夜,太后祷告完毕,愁眉不展。 皇帝病倒,八王九王蠢蠢欲动,禵儿还被看守在泰陵,如何是好呢? “竹息,去请隆科多进宫一趟。” 竹息大惊失色:“太后,这不可呀!万一皇上明日就能醒来,咱们却轻举妄动,这会害死十四爷的!” “不,竹息,哀家不能去赌,皇帝还在烧着,如果只这样等下去,或许一切都来不及了!” 出了宝华殿的大门,太后上了辇轿,竹息已经不在身边伺候了。 刚过了长街角,忽然见一个打扮素净的女子带着宫人悄然行至轿前。 太后眼神不好,正疑惑是谁,便见那女子盈盈拜倒。 “臣妾碎玉轩答应甄氏,拜见太后。” 甄氏? 听说是前些日子与老十七夜晚密见,被皇帝和众妃抓个正着的那个? 太后本就心烦一会儿要见隆科多,此刻见到甄嬛夜半拦仗,顿时厌恶至极,语气也是重。 “哀家虽然不问后宫之事,可也知道莞答应的名号如雷贯耳,怎么,有孕还不能安分养胎,竟敢夜半拦哀家的去路!” 太后的音调更高了些道:“把她拉回宫里,生产之前不许出来!” 话落,便有侍卫上前要架走甄嬛,吓得她连忙抬起头来。 因觉得羞辱而变得苍白的唇张开,大声道:“太后,臣妾与温太医研制出了能治疗疫病的方子,已有许多宫人试过,只要服下一帖,半日之内必定能退热!” 闻言,太后大惊:“你说什么?” 甄嬛点头:“臣妾绝不敢欺瞒太后!” 于是,她身后的温实初立刻跪上前,将药方递给了春茂姑姑,他心里是有底的,有了这个方子,嬛儿的困境便可迎难而解了! 随即,太后拿起方子对着月光仔细瞧,温实初便滔滔不绝讲起方子,幸而太后颇通药理医术,也听出了些门道来,顿时眼睛亮了又亮。 “好,既然如此,哀家命你即刻到养心殿为皇帝诊治!” 温实初领命,提着药箱就直冲养心殿而去。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甄嬛,目光沉沉,随即柔了些声音道:“若是皇帝能醒过来,莞答应,你也算立功一件了!夜深了,快回去歇着吧!” 说罢,她的辇轿又重新起来,往寿康宫而去。 春茂听见了太后轻声吩咐:“去把竹息叫回来吧!” 另一边,吃惊的浣碧搀扶着腿软的甄嬛缓缓往回走。 “小主,槿汐才染病两日,温太医怎么会这么快就研制出药方来的啊!” 甄嬛看向弯如镰刀的霜月,凄凄一笑。 “不是这两日才开始研制,而是从皇后身边的绘春发病开始,我便命温实初开始秘密研制药方,这是目前我能翻身的唯一机会了。” 浣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她走。 心里最后一丝踌躇和情感,也悄然结成了坚硬的寒冰。 长姐,既然你做什么都要瞒着旁人,那就不要怪她陪你走完这一条路,从此就分道扬镳吧! 另一边,伏在养心殿案上的陵容沉沉睡着,却忽然被卫芷和冬雪唤醒,当看见温实初拘谨地垂头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吓得犹如见了鬼。 “温太医,谁派你来了!” 陵容盯着他,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了心间。 “回禀娘娘,微臣已经试出了治疗疫病的药方,颇有成效,太后懿旨,让微臣来医治皇上!” “好啊,太好了!大人快进去瞧瞧皇上吧!” 陵容的笑只有弧度,微微吃惊,却又是预料之中的惊讶。 甄嬛,一如前世般总能绝地逢生,让人猝不及防。 因今日崔槿汐才出事,夜里温实初就弄出药方来了,神仙也办不到!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把所有人都瞒着,早就让温实初研制药方了,所以康禄海也没法提前禀报自己。 虽如此,她与温实初的这点力量,与华妃相比,真是螳臂当车。 温实初连忙进去看诊,随即将药方开出来,交到了芳若手上。 陵容连忙瞥了一眼,待看清了成份与配伍,不由得心中一喜。 自己给安太医父子的是上一世经过许多太医改进的最有效的方子,而眼下温实初开的,比他自己后来完善的那一份还差些呢! 等敬嫔她们都去忙开了,陵容看了眼西洋钟,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 于是到了案前,气定神闲连忙写了一份,交给了冬雪。 “去翊坤宫,将温太医之事告知华妃,让她和敏嫔天亮后带着宋太医和这方子去见太后!” 华妃或许会办砸事,但敏嫔,她一定懂自己此举的意思。 第137章 莞答应让奴婢来侍奉 次日一早,因半夜就已经雨停,晴空一片,如今东边隐隐有霞光。 “皇上退热了!” 养心殿内传出了敬嫔和芳若的惊呼声,随即皇后与齐妃便一同到了养心殿,接过侍疾的担子。 只是陵容本疑惑为何不是敏嫔来,转念一想,或许是她已经和华妃去见太后了,所以不得空。 回到了延禧宫,一日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的陵容连早膳也顾不上用,便上床沉沉睡去。 保养好身子,才能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冬雪将纱帐放下,连连对要抱六阿哥过来的乳母摆手。 轻声道:“娘娘吩咐了,五日之内都别抱小阿哥过来!” 到了午间,卫芷看着敬候一会儿的敏嫔,忙吩咐春霏她们布膳,又到了里头将陵容唤醒。 “娘娘,敏嫔娘娘已经来了。” 陵容惊醒,连忙穿上了衣服,连头发也顾不上梳,便到了外头。 “姐姐,太后那边怎么说?” 曹琴默拉过她的手,二人又在榻上坐下。 “我知道妹妹能拿出那药方来给华妃,必定是不愿莞答应和温太医独占鳌头,所以和华妃已经进献给太后。” 她轻声一叹,又道:“只是太后昨夜已经派了温太医去医治皇上,只怕与华妃的宋太医意见相左,所以指派了宋太医去救治被华妃聚到一处的宫人们了,譬如吉祥、崔槿汐她们,又亲口让华妃主理西六宫事宜,只是不知能不能削弱温太医的功劳。” 听她这么说,陵容默默一叹,太后的消息好灵通,连昨日华妃把西六宫染病宫人们拉到雨花阁隔开的事都知道了。 “毕竟咱们是落于人后了,太后有顾虑也是情理之中。” 曹琴默点头:“是啊,太后此举既是抬举华妃,又是警告,如今倒是不能让崔槿汐她们自生自灭了。” “眼下,这是最好的谋算了。” 其实,华妃强行拉走宫人们的确存了让她们自生自灭的心,可此举过于无情,太后这是在敲打华妃,不能让奴才们心有怨怼。 随即,陵容又欣然道:“不过请姐姐和华妃放心,妹妹看过温太医的方子,一定比不上安太医父子的药完善。再过不久,两者医治的成效有个对比,皇上和太后就心中有数了。” 到时候,被温实初医治的皇上颇有遗症,而被华妃的宋太医医治的宫人们却活蹦乱跳,这叫皇上和太后心里怎么想呢? 午后,陵容又睡了一觉起来,听闻皇上的热已经退了,人也能喝水了,只是却还不愿进膳。 太后来看过几趟,随即身子撑不住,被皇后劝回去休息,而华妃带着敏嫔到了御前软磨硬泡,想要照顾皇上,又被皇后给拧了回去。 可谁知到了夜间,皇上忽然又发起热来,神志不清,又开始滴水不进,引得皇后一阵焦心。 “温太医,你快来瞧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温实初仔细探查了一番,也发觉自己日夜研制的药方还没大试验过,昨夜献方也算是赶鸭子上架,如今倒是得加紧改进方子了。 “皇后娘娘请放心,此方效力似乎过猛,不大适应皇上的体质,待微臣改进几味药材,便会无事了!” 宜修看着皇上心疼不已,便也妥协道:“好吧,还请温太医尽快给皇上用上新方子。” 待温实初退下,和芳若去煎药的功夫,碧萱忙进来禀报。 “皇后娘娘,碎玉轩莞答应身边的婢女浣碧来求见,说是莞答应称自己有孕无法侍奉御前,于心不安,所以特意差遣婢女侍奉。” 皇后和剪秋无声对视一眼,刚要说话,齐妃却撇了撇嘴道:“皇上看见她就心烦,她怎么还有脸让婢女来侍奉皇上,快把她赶出去。” 宜修无语,随即淡声道:“齐妃,你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再怎么说,莞答应也是身怀有孕的嫔妃,她既然有这份心,本宫身为后宫之主又岂能拒之门外呢,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是,嫔妾多嘴了!”齐妃诺诺低下头,不敢多言。 随即,但见浣碧被小厦子领着,翩然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粉的浮光锦,头上只用粉绒花点缀一二,眉毛、口脂也特意学了甄嬛素日的喜爱,旁人乍一见她,只觉得的确有几分甄嬛的神韵。 然而宜修并不讨厌她这副模样,因为她并不像柔则。 “奴婢给皇后娘娘、齐妃娘娘请安。” 宜修微笑道:“行了,既然莞答应派你来也是她的心意,这几日你就代你家小主在这里好生伺候吧。” 随即,又看向齐妃:“罢了,你也受了一日了,三阿哥那边你得多照应,就先回去吧。” 齐妃本想留下陪伴皇后,然而终究不放心弘时,便也答应,告辞离去。 随即,剪秋将茶盏交到了浣碧的手中,宜修起身,神色淡淡,看向浣碧的眼神却颇有深意。 “行了,如今这里没有外人,你可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给皇上留下一个好印象,明日一早是华妃和敏嫔来伺候,你得尽快回去。” 延禧宫。 陵容刚用过了晚膳,便又做起了绣活,许久,依旧毫无睡意。 卫芷从御前回来,道:“娘娘,碧萱姑姑说,今晚莞答应派了身边的浣碧去照拂皇上,皇后把人给留下了!” “是皇后留下了浣碧呵……”陵容抬起头,缓缓一笑。 甄嬛是绝不会让浣碧去侍奉皇上的,这必定是皇后和浣碧玩的一出障眼法。 日后事发,无论在谁的眼中都会觉得是浣碧自作主张跑到御前,与甄嬛、皇后都无关系。 “既然她那么想做嫔妃,就让碧萱姑姑帮着她点。” 深夜,皇上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嗓子里也似乎干得冒烟,口中呢喃着什么也说不清。 蓦地,他的唇接触到了一片柔软,随即苦涩的药便流入他的喉间,他却无力反抗。 当胸口的恶心难以忍受,几乎要呕吐出来的时候,唇间却有温润的水流入,犹如久旱甘霖,他贪恋地咽下水,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一瞧。 “皇上,您好些了吗?” 浣碧抬起头,摸了摸唇边的水,随即放下杯盏,惊喜地看着她。 “嬛嬛,是你吗?” 浣碧的笑骤然一僵。 第138章 僖官女子 然而很快,浣碧便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拿起皇上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 柔声道:“皇上,是我。” “嬛嬛……” 天快要亮的时候,皇上只觉得浑身轻松,神志也逐渐清醒了过来,他记得,嬛嬛来了自己的身边? 待抬头看清依靠着床尾睡着的人,他不由得又惊又怒。 浣碧被他的动静惊醒,连忙转过脸来。 “皇上,您终于醒了!” 然而,皇上的眼神却阴沉,他记得浣碧是个不大安分的丫头。 “怎么是你!” “奴婢!” 浣碧微惊,随即猛然起身,刚要行礼,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昏迷之前,她的心跳得极快,赌上这么一把吧! 只要赢了,就能一步登天,若是不能,也好过永远做甄嬛的奴婢强! “哎呀,她这是怎么了!” 一声惊呼,但见皇后被剪秋搀扶着走了进来,待看见皇上行了,她连忙扑到他的跟前,喜极而泣。 “皇上,您终于醒了。可是浣碧她,她怎么倒在地上?” 皇上淡淡道:“皇后,朕倒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她为何在朕身边?” 宜修低头,蹙眉叹气道:“皇上,您从昨日傍晚就又开始发热,莞答应顾及自己有身孕不能来伺候,所以就派了浣碧来。皇上您不知道,夜里您连药和水都进不去了,还是浣碧她,她喂了您呢!” 皇上一愣,似乎回想起了唇间的柔软,随即看向浣碧的眼神变了变。 这头,小厦子和苏培盛将浣碧扶起来,小厦子惊呼道:“哎呀,她的头好烫!” “难道?”宜修一惊,眉头更紧了。 顿时,皇上心间涌起了一股感动与歉疚。 原来浣碧是被甄氏唤来照拂自己的,她竟如此不顾自己的身子,为了让自己喝药,不惜自己受了一夜,还被自己传了疫病。 于是大手一挥道:“苏培盛,快传温太医来替她诊治,务必用最好的药,朕不许她出任何事!” “嗻!” 闻言,宜修微微一笑,推浣碧上位必定会成功了,可随即,又是无尽的失落包裹了整颗心。 隔间,当温实初看见浣碧时,不由得大吃一惊,嬛儿她怎么会让浣碧来侍奉皇上呢! 可是如果不是嬛儿吩咐,浣碧她又怎么敢私自跑来呢? 殿外,苏培盛正与一个小太监密语。 “怎么样,有没有个叫崔槿汐的,她怎么样了?” 小太监低声道:“有,公公请放心,奴才仔细瞧过了,西六宫那批被华妃娘娘挪出去的宫人们都已经喝上了药,崔姑姑也不例外,已经退了烧了!” “那就好。” 闻言,苏培盛终于放下心来,忙又问:“是哪几位太医在救治他们?” “只有一位华妃娘娘举荐的宋太医!太后亲口让他去救治宫人们的。” 苏培盛心内五味杂陈,随即明白了一切,更放心了下来,有太后在,若是华妃的人敢治不好她们,就枉担虚名了。 “好,那边就麻烦你多照应着了。” “公公说哪里话。” 半个时辰后,华妃与敏嫔前往养心殿侍疾。 皇上已经醒着了,只是身子虚得厉害,咳嗽个不停,而且一咳就呛得满脸通红。 华妃不由得对伺候在一旁的温实初恼火道:“你这个太医是怎么当的,怎么皇上还是这个样子!” “华妃,疫病难治,不可心急啊。”说罢,皇上又咳了起来,挥手让温实初出去。 见状,曹琴默心绪一动,连忙道:“皇上,说起来虽然温太医前儿夜里就为您诊治,可是昨夜您还是发了热,到今日也是身上不舒坦。” “可嫔妾却发现,经过宋太医诊治的宫人们才一日,就不再发热了,而且也不大咳嗽。嫔妾斗胆,不知,是否是温太医医术不精的缘故?” 闻言,华妃阴阳怪气道:“还用想吗,毕竟温太医年轻,听说如今给皇上用的药已经是调整过的了,哪里比得上宋太医医术老道呢。臣妾听说端妃身边的吉祥,还有碎玉轩的掌事宫女崔槿汐都已经活蹦乱跳地回去了呢!” 皇上听得既心烦又心动,便道:“那样如爱妃所言,朕见一见这个宋太医吧。” 曹琴默一笑,忙道:“是。” 不一会儿功夫,宋寿遥便回禀了医治宫人们的情况,皇上大喜,决定让宋太医与温太医共同负责自己的身子与疫病之事! 侧殿,温实初看着宋寿遥的良方,心中一惊,那不是和自己今日要改出来的方子相差无几吗! 他猛然抬头,看着宋太医那疑惑的神情,说不出一个字来。 既生瑜,何生亮! 眼下,他改进的新方是不能再进献了,否则便成了抄窃! “宋太医,还是温某无能,不如您的方子管用啊!” 宋寿遥其实很心虚,连忙道:“岂敢,岂敢,都是医病救人罢了!” 不日。 太后盛赞华妃与宋太医在医治疫病上有功,即日起恢复其协理六宫之权,与皇后共同主理疫病之事。 而宋太医照顾皇上得宜,迫使温实初不得不离开养心殿,转而治疗宫人们去了。 皇上更是赞誉华妃颇有“魄力”,不仅亲力亲为,慧眼识珠,更是在众人反对之际,将得病的宫人们集中隔开,使得疫病大大减少! 由此,第一个进献药方的甄嬛便依旧被晾在了一边,无人问津。 永和宫内,陵容与曹琴默对饮一杯,庆贺疫病的事终于要告一段落。 曹琴默不仅感慨道:“这皇上和太后的口风往哪边去,大家就往哪边倒,如今华妃原本想让宫人们自生自灭的行径也变成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壮举了,可笑!” 陵容亦是扬唇浅笑,颇有讽刺意味。 “是啊,谁能猜得到,华妃原本只是想针对吉祥和崔槿汐罢了。” 感慨了一瞬,曹琴默又笑道:“听说皇上换了宋太医诊治,头也不疼了,胸口也不闷了,可见妹妹那方子的好处。只是我想着,自那一日浣碧进了养心殿,就再也没见过她的人,妹妹可知道内情吗?” 陵容笑瞥她一眼,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姐姐竟不知吗?浣碧为了照顾皇上病倒,如今被娇养在侧殿,也是宋太医在治,恐怕不日就是她的好日子了。” “哦?那菀答应知道了,一定很伤心了。” 说罢,便见有御前的小太监来传话。 “皇上有旨,晓谕后宫,即日起,封碎玉轩宫女何氏为官女子,赐封号‘僖’!” 陵容与琴默对视一眼,对方眼中的笑意分明。 何氏,僖官女子,有意思! 第139章 是清白的吗? 册立何氏浣碧的旨意传遍后宫,温实初忙于救治宫人根本来不及去随缘见甄嬛,所以当旨意到达碎玉轩的时候,甄嬛坐在榻上喝药,与佩儿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小主,皇上吩咐了,既然僖官女子是您的陪嫁,理应感念您的知遇之恩,所以赐居碎玉轩后殿,再赐名‘青棠居’,等僖官女子的身子养好了,再搬过来住。” 甄嬛惊了一瞬,随即愣声道:“好,我会多照应着她。” 想起后殿在一片海棠树中,荒废许久,也并无殿名匾额,想必这“青棠居”的名字,也是皇上特意给浣碧指的。 海棠,本是自己最喜爱的花,如今却也归了浣碧了…… 等手边的药都凉了,佩儿也出去了半日。 想起那一日晚上浣碧忽然消失,昔日浣碧古怪的种种,她终于反应了过来,只觉得胸口更闷得慌,不觉幽幽苦笑起来。 “冤孽,真是冤孽……” 二月底,在宋、温二位太医的带领下,宫中的疫病迅速被抑制,大半患病的宫人都渐渐康复,回到了原本的宫中伺候着。 华妃恢复协理六宫之权,她手下的宋太医在所有人眼中犹如天神一般,皇上恩典,将原本正七品的宋寿遥越级提拔为正五品太医院院使,居于院判章弥之上! 一时之间,翊坤宫可谓风头无二,华妃送给陵容的赏赐也不止高了一点儿规格。 而祈福九九八十一日圆满的富察贵人于二十一这一日开了怡性轩的大门,先至宝华殿还愿,又拜见了太后、皇上。 她满心恨毒,又一时无法报仇,便在皇上面前再次自请,愿供奉叶衣佛母,祈祷疫病彻底消散,大清国泰民安。 当时皇上已经能下床批阅奏折了,可是身子尚未完全康复,又刚听说百姓们受的苦,闻言越发感动。 当下挥笔下旨,对富察贵人道:“爱妃心怀大爱,朕心甚慰,便赐‘庄’字予你为封号。” “庄”字,无论是满语还是汉语,都是“庄重”、“端庄”的意思,往往赐予颇有地位德行的嫔妃,富察贵人年纪轻、资历浅,又没有子嗣,能得此封号,可谓十分荣耀了。 然而她却无悲无喜,静静地叩头谢恩,引得皇上越发欣赏于她。 赐下封号的旨意和富察氏一起回了延禧宫,随即,她便到主殿中拜见陵容。 “八十一日祈福已然功德圆满,嫔妾多谢娘娘再救之恩!” 夏冬春虽然已是贵人,然而并无封号,便又低庄贵人一头,此刻坐在右边,不解她口中所指“再救之恩”是什么,却也不敢随意开口。 然而陵容却知道,庄贵人是感念自己揪出了绿兰,又让安湛来给她好生医治,否则她怕真是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快起来坐吧。” 陵容对她淡淡一笑:“记得,倘若没有宠爱,就要争取皇上的敬佩、怜悯、愧疚等等一切,只要他记得你,在这后宫之中便能安身立命,来日方长。” 庄贵人坐定,微微颔首道:“嫔妾谨记娘娘教诲,绿兰被看守得紧,雪珠也好了些。” “你拿的定就好,以后身边的人要多留心些。” 又略说了会闲话,陵容扬起微笑,对卫芷道:“庄贵人自年初便替本宫与六阿哥祈福,功德无量,只是她还未曾见过弘曜,把阿哥抱来给贵人瞧瞧。” 闻言,夏冬春和冬雪皆吃惊地看着陵容,要知道,庄贵人可是发了疯地要谋害六阿哥的呀! 富察氏亦是惊愕,抬头看着陵容的笑,有些不知所措。 卫芷略一迟疑,随即还是连忙把弘曜抱到了庄贵人面前,大家都警惕地盯着富察贵人,陵容也微微屏住呼吸看着她。 富察氏,必定不会让自己失望。 而弘曜正巧吃饱了醒着,一见庄贵人竟然不怕,提溜着黑葡萄般的眼睛转个不停,咧着嘴似乎要说话。 “咦~” 富察氏缓缓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又小又软的小人,心里一软,鼻间骤然酸了起来。 “皇上给他取名弘曜,本宫给他取了小名,叫‘福乐’,我想托庄贵人的福,这孩子一定能福乐平安的。” 陵容的话刚落,弘曜便咯咯笑了起来,竟伸出一只小手朝富察氏挥舞着。 瞧着那和小橘子差不多大的小手,那无邪的笑容,富察氏顿时落下了泪来,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地察觉了自己的罪孽深重。 她险些害得恩人的孩子无法降生! “娘娘,嫔妾能否摸一摸六阿哥的手?” 她含泪,期盼地望着自己,陵容缓缓点头。 富察氏颤着手,伸出一根手指靠近,随即便被福乐一把抓住,引得他又是一阵乐! “看来阿哥挺喜欢庄贵人的!” 夏冬春松了一口气,心想富察氏应该不会想害自己的孩子了吧? 看着福乐的笑,感受着指尖的柔软,富察氏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来。 倘若大仇得报之后,自己这条命还在,那就护着这个孩子平安长大吧! 随即,她抹了眼泪,转身对陵容温和一笑。 “多谢娘娘。” 她的反应尽数落在陵容眼中,陵容亦回之一笑,不言而喻。 自己出身卑微,也不想用自己恩宠去换安比槐的前程,将来福乐的前程有限,不得不提前多打算。 那么,自己母家靠不住,就只有借用旁人的力了,富察氏无脑又出身大族,无法再有孕,更与自己同心同德,是最好的选择。 次日,陵容前往养心殿,侍奉皇上批阅奏折。 大部分时间皆是沉默,只有陵容奉茶、研墨的细微声响,偶尔有皇上评点奏折的声音,有时似自言自语,有时是想听陵容的看法。 想想甄嬛从前的下场,陵容本就不懂朝政,更不想去置喙,便敷衍几句,一笑了之。 烦闷之余,陵容扭了扭手腕,轻声岔开话题,明知故问。 “听说僖官女子住在侧殿,得宋院使医治已经好多了,莞答应定然欣慰,四郎何不让她搬回碎玉轩呢,与莞答应长久作伴,绿头牌也好名正言顺挂上呀!” 皇上笑道:“你倒是和朕想到一处去了,朕早已经赐居碎玉轩后殿,只是那里荒废已久,修缮还需要时日,且不急。” 说罢,他忽然蹙起眉头,陵容垂眸一瞥,竟是年羹尧幕僚赵之垣的弹劾他人的参本! “甄远道……”皇上的眼睛微眯。 “容儿,你觉得,莞答应和果郡王是清白的吗?” 第140章 甄家被贬 陵容也分明看清了那被弹劾之人的名字,正是甄嬛的父亲,甄远道! 而此刻皇上突然的发问,大抵是又想起了这次甄嬛举荐温实初的功劳,虽然被自己力挽狂澜了,但终究也抵不过甄嬛的那张脸呀! 连忙跪下道:“四郎,容儿才疏学浅,不懂风雅,亦不知何为‘知己’,而莞答应是才女,或许与果郡王之间的确只是曲高和寡罢了。” 陵容明白,倘若要让皇上听进去,就一定要明褒暗贬。 果然,皇上原本迟疑些的眼神又立刻阴沉了下去,倘若甄氏与允礼曲高和寡,那不就是自己与甄氏貌合心离吗? 陵容忙又道:“不过,容儿只相信眼见为实,日久见人心。那晚莞答应和果郡王举止得礼,四郎眼明心亮,是明德之君,自有决断,容儿不敢胡言。” 这些话毒就毒在,字字为甄嬛开脱,却句句戳着皇上的心,想来他曾目睹过太后的私情,定然不能容忍甄嬛这一桩吧。 “起来吧。” 皇上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提起朱笔,不假思索地写上朱批,陵容状若垂眸,实则在侧后方偷看着。 “……贬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为正六品大理寺左寺寺丞……” 陵容连忙垂眸,唇畔的笑轻轻扬起。 前世皇上见沈眉庄不中用,意欲提上甄远道对付年羹尧,借此机会明贬暗升调他做御史,可如今却不同了。 小小的寺丞,女儿又在宫里悲春伤秋,这一家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出头呢? 景仁宫院中。 皇后指点着绘春和小太监们打理院中的花草,剪秋过来禀报了皇上的旨意,听罢,她抬手,故作担忧不已。 “哦?看来华妃是不打算放过莞答应了,这下连他父亲也被贬了,她如今也见不到皇上,可怎么办才好呢?” 剪秋劝道:“娘娘,咱们要不要现在就拉拢莞答应吧,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在,就不怕皇上不回心转意的。” 宜修淡淡轻笑:“呵,不急,她这才哪到哪,没有真的被逼入绝境,本宫可不敢收用她呵。” “可是,如今绿兰下落不明,庄贵人非但没死,前几日出来后颇得皇上敬重呢。” 想起漏网之鱼富察氏,宜修难得蹙起了眉头。 “当日绘春病得蹊跷,本宫也不相信延禧宫的疫病就来得那么巧,只是时局过于混乱,本宫意在华妃,倒腾不出手料理文嫔了。” “娘娘也觉得是文嫔的背后使坏。” 宜修抬手,扶正了有些歪的洛阳锦牡丹,此花又名“二乔”,同枝能开出两朵不同的颜色,十分稀奇,忽地就敛了笑意。 剪秋看去,心下也不喜,那是昔年纯元皇后入府的时候,娘娘的嫡母所赠,寓意讽刺。 “是她又如何?她知道又如何,终究也不敢发作起来。六阿哥暂且不能动,本宫不能太心急了。” 说罢,宜修微笑,又指着那洛阳锦,眼中尽是说不清的意味。 “既然皇上得了莞答应身边的新人,本宫就把这株牡丹赐给碎玉轩了。虽然从前是主仆,但以后就是姐妹了。” “是,莞答应一定能明白娘娘的苦心。” 次日,碎玉轩收到了皇后的赏赐。 与此同时,甄嬛也得知了父亲无端被贬的消息,更加坐立难安,只觉得那些理由皆是污蔑与捕风捉影。 她顾不得悲切皇后送来的牡丹的深意,急得连忙唤来身子刚好的崔槿汐。 “快备轿,今日我一定要去见皇上一面,父亲他是冤枉的!” 崔槿汐咳了咳,有气无力道:“小主,您已经不是贵人了,不能再乘轿子了。何况,圣旨已下,您千万不能再去触怒皇上了呀!” 闻听这般刺骨之言,甄嬛身影一顿,心中泛起无限哀婉与绝望。 她再一次清醒地看清了自己眼下的困境,浣碧已经是官女子,只比自己小半级而已。 自己因为倔强、与皇上怄气,已经沦落成答应,最最微末的答应罢了! 而父亲,也被年家的党羽的攻讦,遭受无妄之灾! 她深深闭一闭眼,坚持道:“佩儿,你陪我走一趟,我一定要见一见皇上!” 再不争,恐怕全家就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乌云渐渐密布,风越来越大,似乎又酝酿着一场春雨。 养心殿内。 今日又是陵容侍奉,皇上心情不错,她便抱着月琴,一边弹,一边唱。 “寻雪后之梅,几忙骚客,访霜前之菊,颇惬幽人,瘦竹如幽人……” 殿外。 甄嬛裹着披风,已经伫立良久,静听窗内飘出的的月琴与悠长婉转的歌喉。 扑通的心跳得极快,这月琴的技艺似乎是陵容,可是那歌声,却从未听闻,又会是谁呢? “哈哈哈——容儿,为朕再唱一曲。” 琴声结束,皇上的笑声响起,甄嬛立刻怔在原地。 “容儿”。 果真是陵容吗? 这时,苏培盛悄然走出来,满脸怜悯。 低声道:“小主,奴才已经通报了两次了,可是皇上真的不想见您,您还有着身子,千万要保重啊。您有了这个孩子,就什么都迎刃而解了!可千万别想不开,在这个时候触皇上的霉头!” 又起了一阵大风,细细的雨丝飘起,染上了甄嬛的发丝。 她灰心,叹了一口气,谢过了苏培盛,转身要走,却骤然看见了侧殿门口的一道碧影。 “浣碧?!”佩儿脱口而出。 浣碧穿着单薄的里衣,外头松松裹着碧绿色绣着海棠花的披风,精美无比,似一棵青松伫立在那。 看向甄嬛的眼神没有惊慌、愧疚、躲闪,只有坦荡与淡漠,以及一丝隐藏的恨意与痛快! “佩儿,如今她是僖官女子了。” 甄嬛看她一眼,随即收回了目光,又是一叹,心内五味杂陈,她对浣碧没有恨。 之后的几日,无论是陵容,亦或是华妃等宠妃在,皇上终究都不肯再见甄嬛一面。 而甄嬛也再也没有看见过浣碧。 三月初三,上巳节,皇上终日陪伴华妃,浣碧几乎痊愈,便在午后搬入了碎玉轩的“青棠居”。 晚间时分,陵容与庄贵人夏冬春一同看望过太后,方才回到延禧宫,三个人一同用了晚膳。 随即各自回了殿中,月亮皎洁异常。 冬雪从外头回来,兴奋地对陵容道:“如小主所料,莞答应叫了浣碧秘密说话,娘娘放心,这一次康禄海一定得到可靠的消息。” 然而陵容却起身:“不必了,这一次,本宫要亲自去听。” 康禄海是碎玉轩的首领太监,把多余的人引开是不成问题的。 第141章 情同姐妹 夜晚银辉之下,碎玉轩一片宁静,院中空无一人。 正殿窗后,莹然烛火跳动的光影,两个女子对坐在榻上。 陵容悄然走到了廊下站定,随即轻轻一抬手,她身后的康禄海便躬下了腰,无声退了下去。 自去年甄嬛失宠之后,陵容还是第一次到碎玉轩来,已然是如入无人之境。 殿中,甄嬛依靠着烛火,细细打量着浣碧。 她难得不穿碧绿色,只着一身苏绣的粉海棠衣裳,梳着两把头,簪着一对粉宝石做的花簪,面上略施粉黛,眉眼间更似自己几分,那样平静地看着自己。 心倏地更凉了起来,也更加难过,自己待她亲如姐妹,她竟如此急不可耐,吃里扒外! 良久,终究是甄嬛先开口:“如今我不知该唤你浣碧还是‘妹妹’,亦或是官女子?” “唤什么,凭小主的心意。”浣碧眼睛一眨不眨。 “那我依旧唤你浣碧吧。” 甄嬛苦笑道:“浣碧,去年在圆明园是你告诉敏嫔昔年我得宠之事吧,当时我只当自己是太过疑心你了,到了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你竟一早起了背叛之心。” “我们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我对你也是颇为善待,你何必如此?” 听到“情同姐妹”一词,浣碧似乎心有触动,一抹恨意流逝于眼中。 她抬起双眸,滟滟水波,似她的长姐般动人。 “小主何必如此说,焉知浣碧没有苦衷?” “什么?”甄嬛一愣。 “我娘。” 浣碧露出哀戚之色。 “小主说我告诉敏嫔昔日你在御花园起惊鸿之舞,浣碧不敢反驳。可是小主记得我娘的忌日是在去圆明园之前,那晚我私自祭祀被敏嫔发现,不得不透露你的事而自保!” 浣碧的母亲可是罪臣之女,甄嬛顿时心神一凛,顾不得理论其他。 “浣碧!你是我的亲妹妹,也是爹的女儿,若你娘是罪臣之女的事也告诉了她,来日被发作出来,怕是甄家满门就要全完了!” 烛火晃动,浣碧倏地起身,伏在了甄嬛的腿边。 窗外,看着二人的动作,陵容紧紧捏住了手中的绣帕,以让自己不至于惊呼出来! 这宫里,每一个的人秘密未免也太多了! 难怪甄嬛对浣碧如此纵容,难怪会认她为义妹将其嫁给果郡王,素日的种种,都难怪了! 震惊与回忆之余,陵容忍不住胸口的一口畅然之气,几乎要大笑出声。 可笑,太可笑了!原来,甄家父女惯会利己的! 一个生了浣碧,却让她作其姐的奴婢,一个明知妹妹做婢,却日日使唤得心安理得,还美名其曰“情同姐妹”、“颇为善待”! “哈哈哈!” 一阵笑响起,却是里头的浣碧含泪。 “原来,你早知我是你的妹妹,那就不能怪我自作主张去侍奉皇上,引得他的注意,获封宫嫔。长姐啊长姐,你是爹的长女,可以做皇上的妃子,我为什么不可以?” 看着浣碧高扬着头的影子浮现在窗纱上,陵容垂下了长睫,不知为何,心中也一丝不可名状的怅然,很快又被理智侵占,恢复了淡漠。 “长姐!你自入宫承宠的日子又有几何?不过一年,你便与皇上斗气失宠,你口口声声说为了爹爹,为了甄家,可是你做到了吗!既然长姐爱慕皇上,不肯去争,不如让我去吧!” 甄嬛捧住了她满是泪痕的脸,又气又懊恼。 “浣碧,你有这样的心,应该早告诉我才是啊!我岂有容不下你之意?” “会吗?我从小做你的婢女,你进宫还要带上我!可你那样深爱皇上,怎能容忍你的婢女、你的妹妹去争抢他呢!” 想到如今父亲被贬,自己深陷囹圄,甄嬛看着浣碧,无声叹了一口气。 “浣碧,我这个长姐心里是有你的!我不怨怪你,你也告诉我一句实话,你究竟和敏嫔和华妃说了什么?你若不肯说,却也要思量着父亲如今被贬,家里只有我们姐妹三人,如果你我姐妹再离心,以后甄氏一族就再也没有前程了!” 浣碧愣住半晌,随即喃喃。 “除了你跳舞之事,其余的我并没有透露半分。原本我想利用敏嫔得幸皇上,可是大半年过去了,她见我不肯透露其他,便将我丢在一旁。” “可是你日渐失宠,流朱她们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如今她又进了慎刑司,槿汐又得了病,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抓住了疫病这个机会,打着你的旗号去御前赌一把,幸而当时是皇后在,她深信不疑,便准我去侍奉。” “长姐,我不是要害你,我只是想为你、爹爹还有救流朱、槿汐她们出一份力!长姐,你不要恨我!” 浣碧垂下红红的眼睑,泪珠再次滑落。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泪珠是假的,其背后是一片嫉妒与痛恨的冰凉,以及莫名的扭曲痛快! 甄嬛拉住她的手,动容道:“浣碧,快起来,幸而你没有透露太多给敏嫔。好在时过境迁,你祭拜的证据也没有了。既然你如今也是宫嫔,以后我们姐妹可一定要齐心协力,撑住甄家的门楣!” “长姐,你真的不怪我?” “……” 廊下,康禄海忽然从花树后探出个脑袋,摇着花树引起陵容的注意。 陵容知道有人来了,不能再听下去,连忙快步走到他的位置,屏息静观。 果然,一息之间,便见侧殿走出个娇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往陵容站着的地方去。 是淳儿! 陵容绝不会认错了她,淳儿! 她已经十七岁了,果然不似表面那般天真无邪,可是她为何要像自己一样听甄嬛与浣碧的谈心呢?她意在甄嬛,还是浣碧? 倏地,陵容似乎想到什么。 然而不待多想,眼瞧淳儿就要走到廊下,陵容连忙对身前的康禄海轻声道:“快去,打发她走!” 随即,陵容不能多逗留,连忙隐身往后门去离开,康禄海连忙折好了袖子,故意放重了步子走过去。 笑道:“哎呦,这么晚了,淳常在还来瞧我们小主儿啊!” 他的声音极大,果然,里头靠近的二人便听见了,立刻分开坐好。 淳儿吓得半死,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假笑起来:“我,今儿是上巳节,我怕姐姐孤单,所以来瞧瞧她!” 第142章 华贵妃 外头康禄海打发淳儿的声音传来,甄嬛顿时惊疑不定,但随即一想淳儿那无邪的性子,一下又放了心,对面前的浣碧柔和一笑。 “好了,我知道你的一片心,今夜将话都说开了,我们姐妹互不相疑,宫中时日漫长,还需你我同舟共济,保住甄家!” 浣碧垂着头,轻声道:“从前是浣碧冲动,伤了长姐的心,日后,浣碧再也不会这样糊涂了。” 她走出了正殿,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之下,眼眸抬起时,其中原本的悔恨、哀怨和感动皆已经消失不见。 长姐,我不会再被你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你的嘴皮功夫救不了流朱和爹爹。 抬手轻飘飘抹干净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她微微一笑,眼中已是勃勃野心,蓄势待发。 甄家的女儿,只有我才堪配为宫嫔得宠,才配撑得起甄家的门楣! 殿内,甄嬛询问了康禄海外头的状况,得知淳儿是刚来的,便彻底放了心。 “行了,她也是贪玩儿罢了。” 康禄海退了出去,槿汐来伺候甄嬛卸妆,微微叹息。 “小主,僖小主的身世真是让人唏嘘。只是小主果真信她所言,昔日她与敏嫔只是那么简单的来往,而并未透露小主其他的事情吗?” “我自然不信。” 镜中的甄嬛亦没有了方才的神色,那抹淡淡的痛心被理智和疲惫冲淡。 “可是除了她与眉庄,这宫里,我再也没有帮手了。她终究是甄家的女儿,我的亲妹妹,怎么着也不至于彻底泯灭了良知,做出什么事来。” 槿汐叹道:“奴婢听着也是,无论僖小主从前有什么糊涂心思,可如今她心愿达成,也肯向小主低头求和,终究是血浓于水啊。” 次日,浣碧的绿头牌便做好,被挂了起来。 几日后,皇上在宋寿遥的照料下,身子已经恢复得生龙活虎,于是在继华妃、陵容各侍寝一次之后,果然翻了浣碧的牌子。 于是,浣碧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嫔妃。 就在她野心勃勃地准备一举盛宠、压倒众嫔妃之时,外头平叛的消息骤然传进了宫内。 华妃的侄儿年富平定了擢紫汕叛乱,她侄儿因她的进言,与年羹尧一再上折请封,便得以加封爵位。 而皇上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不但加封年羹尧父子不够,竟又在景仁宫众妃给皇后请安之时,特意大加赞赏华妃! “华妃,朕记得你入府侍奉朕多年,入宫后匡扶皇后,亦是兢兢业业,你的妃位还是朕刚登基的时候封的,如今太后复了你协理六宫之权,疫病之事你也出了大力,朕也想再给你晋位!” 不光是华妃,就连皇后、陵容这些人皆是听得瞠目结舌,华妃只是妃位便已经是盛气凌人,倘若晋位贵妃,那谁还能有好日子过? 尤其是陵容,她记得前世皇上捧高年家与年世兰,并没有这么快呀! 难道是,去岁皇上知道了年家与十四爷暗中有往来的事!? 正想着,华妃已经盈盈拜倒,谢主隆恩,而皇后看着她直勾勾盯着自己凤座看的眼神,嘴角一贯的笑,竟是一点儿也挂不住了! 皇上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浑然不觉,又看向敬嫔笑道:“对了,你是与华妃同一日进府的,这些年你也跟着华妃学了不少,朕便也晋你为妃,一同跟着华妃处理宫务!你的册封礼便在华妃封贵妃的后一日吧!” 来了,陵容轻轻一笑,从前沈眉庄被他抬起来,结果太不中用,如今终于还是轮到了敬嫔。 一场晨会散去,华妃回到了宫中,对陵容越加满意。 陵容连忙恭维她道:“贵妃娘娘兰心蕙质,皇上自然是最看重您的!” 华妃果然受用,得意笑道:“贵妃算什么,来日本宫待有孕,皇贵妃、皇后之位,都是本宫的!” 她还不知道,她与年家的死期将至了。 不日,因河南出了些事,皇上不得不离宫些日子。 早上,后宫众妃送走了皇上,陵容便抱了弘曜在御花园中闲步,夏冬春临盆之期在即,倒是不能相伴。 走到了海棠那一片,如今正值三月,春风而过,海棠花雨般飘落,恍若仙境。 一个粉红衣衫的女子伫立在花林之中,形单影只,仔细打量着四周的海棠花树,不知在想什么。 “僖妹妹,许久不见了。身边怎么也不带个宫女呢?” 浣碧是官女子,还未曾有资格为皇上送行,想必是在此处伤春悲秋吧。 “嫔妾给文嫔娘娘请安。” 她转过身来,恭敬地福身行礼,不得不说,浣碧成了嫔妃后倒是比做丫鬟的时候规矩得多了。 “嫔妾刚搬回碎玉轩,宫中事多,嫔妾便留她们在里头了。” 陵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浣碧,可真喜欢穿粉红色呵! 抬眸看着漫天花海,笑道:“海棠花的确好看,想来莞答应孕中烦闷,僖妹妹也要多劝她出来走走,与你同赏春色才是。” “是。” 浣碧嘴角一抽,不敢回嘴,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话不投机半句多,陵容不与她多说什么,抱着福乐去了别处踏春赏景。 回到了延禧宫,老远就听见了夏冬春殿中秋狸儿的嚎叫声“喵~”“喵~”。 陵容走进去一瞧,原本以为是秋狸儿发情了,结果竟是夏夫人十分宠溺这猫儿,日日亲手做猫饭给它吃! 此刻,正是尚未到午间,已经是第二顿开饭的时候了! 夏冬春肚子已经很大了,坐在榻上一时也起不来行礼,陵容便摁住她坐下。 笑道:“你瞧瞧秋狸儿那身膘,肚子都要掉在地上了,也不能这么个喂法呀!” 夏夫人抿唇,不好意思地抱了秋狸儿去了西阁,夏冬春也俏皮地对陵容眨眨眼睛。 “娘娘不是说养猫儿行,但是就怕猫儿扑人吗?你瞧,我和我娘给它喂得走路都要人抱,懒极了呢!而且我问过贡品局的人,这波斯猫毛长,就是显得胖,一会儿给它洗澡,娘娘瞧着就知道了,也不是特别胖呀!” 陵容掩帕一笑:“我倒是不想看肥猫落水,罢了,你们且喂吧,也省得它夜里叫唤了!” 正说笑间,冬雪寻了过来,与陵容耳语。 “娘娘,康禄海传来莞答应的事,近来她日日与僖官女子黏在一起,似乎是不堪华贵妃暗中百般克扣和内务府的刁难,意欲……” 第143章 春日宴 陵容抬手,示意不在自己的地方,不能多言,随即和夏冬春说笑了几句,宽慰她安心养胎。 “对了,乳母与稳婆都备好了吧?” 夏冬春笑道:“好着呢,都是我夏家的人。” 于是,陵容放了心,抱着福乐又回了正殿中,方才让冬雪把话说完。 “康禄海也听得不真切,似乎是二人商量着找温太医悉心调养身子,为了什么而做准备呢。” 陵容若有所思:“她们姐妹两个能商量出什么事,无非是获宠罢了。先前甄嬛让温实初献方意图立功,被我和华妃截了下来,这次恐怕是要亲自上阵。” “可是,她有着身孕,皇上也不在宫中,又能如何呢?” 陵容倒是蹙眉,自己原以为浣碧投靠了皇后,便会彻底背叛甄嬛,可如今看来,她似乎更倾向利用皇后,而与甄嬛结党? “或许,她不能面圣、得宠,但想捏住浣碧,让她去得宠,也未可知。” 冬雪道:“娘娘可要让康禄海再打探着,然后有所应对?” “让他小心着点,若是甄嬛想推浣碧得宠那咱们就别管,迟早有她们反目的一日,倘若是甄嬛自己有所动作,那咱们就不得不防了。” 绝境,往往会激发出人的极大求生本能。 说罢,又听见外头淳常在的咯咯笑声。 “文姐姐!” 陵容顿时又想起了那晚她鬼祟的身影,心中的几种猜测总是拿不准,不过与她保持距离,总不会错。 “去说我累了,今日不见人。” 淳儿被卫芷和冬雪打发了,她也不恼,只是叹气。 “姑姑不知道,碎玉轩现在整日静悄悄一片,太无聊了,要是我能搬过来和文姐姐和夏姐姐一起住就好了!” 卫芷哄了她几句,她便又乐呵呵地往夏冬春那去玩了。 这些话都落在陵容的耳中,不由得更加肯定,淳儿的目的不知是什么,但目标一定是与自己靠近。 冬雪纳闷道:“娘娘,淳常在怎么就这么喜欢往咱们这来呢?” 陵容一笑:“无利不起早,我不与她多来往,她便只能多靠近夏贵人了。” “小主,夏贵人有着身孕,您不是觉得淳常在心机深沉吗?她们整日混在一处,要不要多留心一些?” 陵容看向她,笑容淡淡。 “冬雪,从前倘若不是救下夏贵人于我有好处,我也不会费那个心思。如今我已是嫔位,安太医说她这一胎大抵不是阿哥,她心思简单,恐怕日后是帮不上我什么忙的。只要事情扯不到我们身上,何必多管闲事?” 这是其一,其二,陵容心里想着,倘若夏冬春永远在自己的庇护中,来日未尝不会成为第二个糊涂的富察贵人。 与其如此,不如冷眼旁观,看一看她自己能不能应对这后宫的风波,倘若真的出事,想必也会逼她心性更坚一些。 在后宫活着简单,可想要一直活下去,便难免要付出身心俱损的代价。 入夜后下了一场春雨,惹得海棠花越发纷乱。 过了些时日,听康禄海说,浣碧越发喜欢往御花园去散心,还不带着任何宫人,他悄悄跟过去一次,然而浣碧只是到处闲逛,当真是踏青,也没什么不对。 陵容便吩咐道:“那就别管浣碧了,只把眼睛盯紧在甄嬛身上。” 浣碧,无论是跟着甄嬛还是皇后,都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三月中旬后,河南的事很快解决,皇上便也快快回了宫。 幸而这段日子,后宫在皇后和华贵妃的打理之下井井有条,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陵容倒是也只知道这次华贵妃没有特意为难甄嬛的缘由。 因敏嫔极力劝阻于她,皇上异常看重甄嬛腹中的孩子,若是折腾她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那甄嬛未必被迁怒,倒是华贵妃自己要倒霉了。 幸而华贵妃如今最大的目标的皇后,见甄嬛落魄于此,她的婢女又勾引了皇帝,便也听了进去,日日只专与皇后作对斗嘴。 这日,春光融融,风和意暖。 皇上难得心情不错,便在皇后的请求下在御花园设下春日宴,与后宫诸位嫔妃赏春同乐。 今日除了端妃与甄嬛,所有后妃皆出席,敏嫔坐在陵容对面,故而沈眉庄便坐在陵容的手边。 奏乐声起,今日并无歌舞,只有漫天百花飞舞,翩然若美人惊鸿。 半晌,陵容看着空荡荡的坐席,又看着浣碧镇定的模样,总觉得今日有事发生。 便侧头看向眉庄微微发白的脸。 “莞答应身子不好吗?春色如许,若是不能同赏,岂非辜负?” 沈眉庄一愣,不料陵容还会询问嬛儿的近况,随即面色又是一贯的恹恹。 “我也许久没有去见她了,也不知到底如何。只是听闻,温太医去请脉的次数越发多了。” 看来,沈眉庄还是对甄嬛留着心呢。 陵容伸出手,接住几片桃花、梨花,随手碾碎。 冷笑一声道:“今日又不肯来也罢了,幸而果郡王再也不能进宫,前几日皇上特意请十三爷做媒,指了沛国公家的小姐孟静娴为嫡福晋。否则,皇上又要疑心莞答应不出春日宴,背地里又去见什么人了。” 此言讽刺之意再明晃晃不过,听得另一边的齐妃都惊了一声。 眉庄蹙眉,下意识想为嬛儿辩驳,然而话到嘴边,既觉得没有必要,也不知如何辩驳,更说不出口劝陵容不要如此针锋相对的话来,只能喝了一口酸梅汤,不作声。 倒是做陵容另一边的齐妃掩口一笑,幸灾乐祸不已。 “文嫔,你这话说得倒是有理哦,你瞧今日连僖官女子都来了。这不说皇上疑心,就是咱们心里也要犯嘀咕呀!” 陵容正要说话,便听得皇上含笑的声音响起。 “齐妃,你们在说笑什么?” 陵容朝皇上看去,见他虽然微笑着,然而眉间却隐隐有郁色,想必是与甄嬛有关。 第144章 惊鸿祸事 齐妃支吾着不敢说,陵容便笑道:“臣妾在和齐妃姐姐还有沈嫔姐姐说,莞答应身子不好,还有着身孕,应当多出来走走,接一接春日里的地气,对自己和孩子都好呢。” “对对对!”齐妃连连点头。 皇上不置可否,只是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 “文嫔娘娘和沈嫔娘娘如此关切莞答应,怎么从不见往碎玉轩去一次,想必娘娘们不记得昔日姐妹情分,可也不至于接着春色,口齿间讥讽不肯放过。” 闻言,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末尾的绿衣女子身上,漫天红粉之间,她倒是清丽脱俗,不是浣碧又是谁呢? 夏冬春瞪着她道:“僖官女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娘娘过问一句都成了讥讽了?那咱们今儿可都不能说话了!” 浣碧盯着陵容,淡淡一笑。 “二位娘娘方才说了什么,咱们都听在耳中,并非嫔妾胡言乱语。” 她如此放肆,皇上却不加呵斥,竟还有些微微含笑地盯着她瞧。 见状,华贵妃挑眉道:“僖官女子,你也太放肆了,无论文嫔说了什么,也都不是你能置喙的。” 随即,她又看向皇上道:“皇上和皇后不管一管她吗?” “浣碧,去给齐妃和文嫔赔礼道歉。” 皇上的语气非但不重,反倒颇有宠溺的意味,可见他的确很喜欢特立独行的女子。 浣碧起身,朝陵容方向端起酒杯,一番恭敬地道歉,倒显得陵容方才所言越发刻薄了。 “无妨,僖妹妹且坐下吧。” 陵容含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知道,皇上刚才其实听见了自己的讥讽之言。 半晌,华贵妃终究咽不下气,笑道:“皇上,其实臣妾觉得文嫔所言也有道理,总归是为着她与皇嗣着想。” “何况莞答应这坐不住宴席的毛病也要改一改,否则总爱缺席、乱跑,以后叫外头的王爷福晋们看着也不像话。不如,就派人再请她来赏春吧,臣妾也想听她吟诗呢。” 皇上咳了一声,显然想到了从前的事,心情顿时不好了起来,没有说话。 “皇上,就请她来吧!”华贵妃还在发力。 见状,皇后便淡淡道:“贵妃,罢了吧,说不得莞答应的确是身子不适,不能出席。还有春日里虽然暖和,却是爱招病的,就不要再叫她挪动出来招惹了。” 皇后这话有意思,听得人怎么都觉得是说莞答应从前的确不安分。 华贵妃冷哼道:“皇后惯会善解人意,但愿娘娘表里如一才好。” “贵妃,陪朕喝一杯。” 见皇上主动举杯,华贵妃也不好再坚持请人、讥讽皇后,撇了撇嘴只得作罢,与皇上对饮起来。 酒过三巡,华贵妃与敏嫔、陵容等人又喝了一回,早已经不胜酒力,皇上看着漫天花雨,心情倒是越发不好。 “皇上,隔壁的海棠开得极好,嫔妾陪您去走走吧。” 此话多么似曾相识,然而看着眼前含笑的浣碧,皇上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期待,最终还是默默点了头。 皇后也笑道:“已经坐了许久了,不如咱们一同跟着皇上去吧。” 自从上次莞答应出了事,许多人不能目睹,此刻顿时都丢了杯箸,麻溜儿地跟在皇后、华贵妃身后。 “好吧,一起去走走也罢。” 皇上心情越发郁闷,然而连贵妃也坚持要跟随,只得无奈答应。 众人绕上了假山,方才步至海棠园上头,浣碧穿着披风,站在皇上身旁,正要扶着他往下走,皇上却骤然看见了一道倩影,脚步停了下来。 风变得越发大,吹得树上、地上的花瓣皆翩然飞舞,似乎是一片粉雪的世界。 不远处宴席之上的笛声悠扬传来,那女子穿着粉色舞衣纵身在其中,长长的水袖如灵蛇般盘旋回舞,且跳且停,一举一动,动若处子,翩若惊鸿,顾盼生姿。 当她身姿婉转,回旋下腰,纤长的脖轻仰下,闭着的双眼,眉间有一朵海棠花钿光耀夺目,更衬托得她国色天香。 唯一违和的,便是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了。 “莞答应?”皇后抬手指着她,轻声一呼。 皇上看得出神,想到了那年杏花微雨,甄氏便是在花林之中如此翩然起舞,更想起了那年的王府的梅林,菀菀她…… 心绪万般复杂,念头千百浮动。 不由得轻声一叹:“佳人难再得。” 此刻,跟着后头的人皆在假山之上,将下头的海棠花林之景看得一清二楚,妒恨之余,未免都被甄氏的翩然之姿与倾国容貌所折服,自惭形秽! 陵容淡淡看了一眼面色平淡的浣碧,果然今日有眉目。 而下方的甄嬛,早已经听到了上头的动静,只装作听不见,心中只想着开宴之前才对浣碧说的话。 “你作不了惊鸿舞,今日只有我来,放心,五个月的身孕已经稳了,温太医的安胎药定是极好的,不会也问题,你只帮我引皇上来便是了。” 父亲被贬,流朱受罚,槿汐无意中为自己挡下疫病,浣碧上位……这么多的山压下来,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随即,一个纵身,于半空作鹤惊之态,双臂振展,长长的水袖如鸿鸟之翼,于她如今越发笨重的身子是个极大的挑战! 就在甄嬛庆幸自己身子够好,能完美做出这个动作之时,意外往往发生。 “喵嗷~~” 就在众人惊艳之际,只见甄嬛后头的草丛中忽然飞扑出一只极大的、雪白的狸猫,一边叫唤一边直扑向了甄嬛! “啊!” 甄嬛一听渗人的猫叫声,顿时乱了心神。 双脚着地的力不觉也在慌乱中没了力,加之双踝冬日发作的遗症刚好,整个人顿时以面朝下的姿态,直直坠倒在地上! 她又惨叫的一声,却动不了身子,身下一阵剧痛传来。 “我的肚子,孩子……” “嬛嬛!” 皇上大惊失色,脱口唤她。 顿时,所有人又乱作了一团,皇上被浣碧搀扶着,连忙朝甄嬛处去,皇后跟了下去,急得不行,吩咐人赶紧请太医。 华贵妃被敏嫔搀扶着,捂着唇已经吓傻了,她不动,后头所有的嫔妃都只能站在原地,皆是大惊失色! 陵容也心中震动,看着甄嬛痛苦的神色,回想她肚子朝下倒下去的力度,这个孩子一定保不住了! 可是,那只猫,扑过了甄嬛,竟然没有乱跑,反而悠哉趴在她的身畔不走了! 皇上愤而踢了那猫一脚,将猫疼得又一声“喵呜~” 他怒喝道:“抓住这个畜生!” 陵容回过头,但见夏冬春的一贯红润的脸已经变得血色全无,嘴唇颤抖地吐出三个字: “秋狸儿!” 第145章 是你丢的猫吗 陵容立刻转开目光,看见了张大嘴巴呆愣的淳儿,目光晦朔不明。 然而,不待她作何反应,一旁的沈眉庄忽然直直倒了下去! “不好了,沈嫔晕倒了!” 因所有人注意力几乎都在下头的甄嬛身上,没有人注意到沈眉庄的异样,更无人搀扶住她。 以至于她倒下了身子,竟因山坡太陡,又往下滚掉了一圈,撞在了华贵妃的小腿上。 “什么东西啊!” 华贵妃一惊,吓得回头一瞧,才看见是沈嫔,陵容等人皆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她。 山上、山下,皆乱作一团! 淳儿跟在众人身后,见雨儿悄悄回到了自己身边,暗暗将头垂下。 莞姐姐,夏姐姐,对不住…… 而下方看着甄嬛被人抬走的皇后,悄然与浣碧对视了一眼,又无声无息地错开。 宜修蹙眉痛心道:“莞答应真是太不懂事了,有着身孕怎么还能跳这样难的舞蹈,哎!但愿佛祖保佑,希望她腹中的龙胎没有事吧!” 闻言,皇上担忧的眼神忽然清明了起来,看着被捕在网里的猫儿,紧锁眉头。 甄氏,她为何怀着身孕还要起舞? 景仁宫内。 因海棠园那一片已被侍卫围起,甄嬛与沈眉庄被各自挪回宫中救治,此刻众妃齐聚,一片肃穆。 “这猫是谁养的?” 皇上的话音刚落,夏冬春颤抖的身子更是一惊。 齐妃看热闹不嫌事大,忙道:“额,皇上,这猫叫秋狸儿,是夏贵人养的呢!” 见皇上的目光投来,夏冬春不顾自己的肚子,直接跪在了地上,已经吓哭了。 “是,皇上,秋狸儿是嫔妾养的猫。” 皇后指着她,痛心道:“夏贵人,你糊涂啊,好端端的,你怎么把这么大的一只猫放在御花园中呢,宫中有孕的嫔妃那么多,你自己也是有身孕的人,怎么不知道猫扑人的厉害呢!” 华贵妃冷笑道:“皇后这话说的,好像娘娘自己很知道猫扑人的厉害啊!” 看来年世兰也是变聪明了,竟能觉察出此事和皇后脱不了干系,陵容总算有一分欣慰。 “皇上!皇后娘娘,嫔妾冤枉,秋狸儿从来不出延禧宫的门,嫔妾今日出来赴宴,自然是要把它留在宫中,嫔妾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御花园啊!” 说罢,夏冬春忽然面色更惨白,忽地说不出任何话来,额头的冷汗直冒。 陵容连忙起身扶住她,惊呼道:“夏贵人,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要生了!” “娘娘,我肚子痛,痛啊!”夏冬春疼得坐在地上,浑身乱扭,眼睛也睁不开了。 皇后蹙眉道:“看来夏贵人是要生产了,快把她挪到侧殿去,请太医来!” 皇上连忙起身,拉住了夏冬春的手,轻声道:“夏贵人,你先别着急,这件事朕会查清楚的,先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知道吗?” “疼啊!”夏冬春才顾不上理他。 陵容却连忙跪下道:“皇上,延禧宫就在景仁宫隔壁,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何况稳婆、乳母一概都已经准备好,不如还是把夏常在挪回去吧。” 说罢,陵容连忙看了华贵妃一眼,她立刻走过来道:“皇上,还是稳婆接生妥当啊。” “来人,把夏贵人挪回延禧宫。” 这时,一直沉默的庄贵人忽然站起来道:“皇上,臣妾想陪伴夏贵人,也好为她祷告,平安生产。” 就这样,富察氏陪着夏冬春回了隔壁,陵容也松了一口气,生产重要,可这边有皇后多日布局,不能没有自己在。 此刻,陵容也肯定了淳儿来延禧宫大抵是想害夏冬春的胎,只是自己防范的紧,只能拿她的猫害人。 一时间,众人复又坐好。 沉默了半日,皇上又道:“苏培盛,去查一查,看看今日是谁出入了延禧宫,谁抱了这只猫去了。” 苏培盛领命,连忙出去。 陵容叹气,要是夏冬春获罪,那自己和母亲日后可就断了一大笔银子进项! 连忙福身道:“皇上,嫔妾有一言。” “你讲。” 陵容缓缓道:“这秋狸儿,嫔妾也时常见到,素日最懒惰温顺不过,连走路都要人抱着,即便它出没在御花园,可也不会无缘无故扑向了莞答应,嫔妾以为其中有古怪!” 说罢,她锐利的目光直直盯向淳儿,看得淳儿一惊,心中虚了一瞬,然而很快,却又定住了心神。 “古怪?”皇上反复咀嚼着这二字。 华贵妃异常兴奋,似乎终于逮到了皇后出手,在她的心中,如今后宫里龙嗣被害,那就一定是皇后的手笔! 连忙接话道:“文嫔的意思是,这秋狸儿并不会扑人,想必是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在那或者是莞答应身上,所以才会大失常态了?” 皇上抬眸:“小厦子!带上太医,去御花园看看,再查查莞答应身上是否有异样。” 陵容看向皇后,她始终只有惋惜痛心的神色,即便自己提出了查探,却并无半分惊慌之色。 她如此镇定,想必就不是香粉之类的粗苯手段,想来,也只有…… 陵容刚坐下,却见苏培盛领着夏夫人走了进来,众人皆惊疑不定。 苏培盛恭敬道:“回禀皇上,奴才方才到了延禧宫门口,正巧遇到了夏夫人回来,说是在找走丢了的猫,奴才便自作主张,将夏夫人带了过来回话。” 夏夫人连忙跪下行礼:“皇上万安,各位娘娘小主吉祥!” 皇上淡淡问:“你瞧瞧,这是丢了的猫吗?” 一进门,夏夫人就看见了秋狸儿,连忙点头:“是,就是这只猫。” 皇后顿时蹙眉,问道:“夏夫人可要瞧仔细了,的确是这一只的话,那它是何时、在哪里走丢的?” “今日各位娘娘小主赴宴,不久后,妾身想着春日猫儿烦闷,便想抱着它去御花园另一边散一散,谁知刚走进去,它就失常,跳了出去,钻进草里,妾身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 听她供认不讳,陵容轻轻垂下了眼睑,原来,皇后是意在夏夫人,倘若她出事,夏冬春必定不能好好生产。 只得问她道:“夏夫人,你素日并不大抱秋狸儿出门,你说,今日是谁让你抱秋狸儿去御花园的?” 夏夫人看着这大殿内阵仗,又见文嫔神色如此肃穆,秋狸儿是被捕在网中,身上的毛也十分杂乱,似乎是受了伤。 立刻惊觉,怕是秋狸儿闯了什么大祸了,会牵连女儿的大祸! 第146章 碎玉流红 可是,没有人叫自己今日抱秋狸儿去御花园呐! 素日里,来过乐道堂的每一位嫔妃,譬如敬妃、敏嫔、欣常在、淳常在,包括文嫔在内,还有延禧宫的大半宫人们,只要见过秋狸儿的人,几乎都说过不能让秋狸儿吃得那么多,要多跑起来活动才好! 可是皇宫大内,除了御花园,还有哪里能让猫儿撒欢呢?所以,她这几日才会常常抱秋狸儿出去呀! 想到这些,夏夫人眼神颤抖,她说不出来是谁,骤然深呼一口气,抬头看向皇上。 “皇上,娘娘,没有人让妾身带秋狸儿去御花园,都是妾身自己想着,猫儿春天吃得多,得多活动,所以才这样做的!” 闻言,陵容皆深深看了一眼夏夫人,淳儿竟然没有煽动过她吗?蠢! 夏夫人又问道:“皇上,妾身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齐妃道:“莞答应在海棠花林起舞之时被秋狸儿惊着了,当场摔得肚子朝地,沈嫔也受了惊吓,眼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闻言,夏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禁将所有的嫔妃都扫视了一眼,陷阱!有人要害冬春! 随即,她立刻磕头道:“皇上明鉴,妾身与莞答应无冤无仇,万死也不敢谋害嫔妃、谋害皇嗣!” 皇后淡淡道:“好了,夏夫人,你不必如此惊慌,皇上已经派人去查探了,等他们回来一定还你的清白!” 陵容不再说话,夏夫人自己承认了一切,蠢人,也不必救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皇上没等回小厦子他们,倒是等来了碎玉轩的佩儿和咸福宫的如意。 他最最不愿意听的消息,还是来了。 “皇上莞答应的孩子,保不住了,是,是个公主……” 在场之人皆蹙眉不止,华贵妃也下意识惊呼道:“公主?那孩子已经成型了吗?” 问罢,她便知道自己失言,是啊,都快五个月了,孩子怎么会不成型呢? 陵容看向皇上,他眼中隐有泪光,想必他打心眼里还是觉得甄嬛这个孩子是他的吧。 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甄嬛啊甄嬛,没有我,皇后果然也照样容不下你的身孕! 皇上伤心之余,更是十分震怒。 “皇后,暂留夏夫人在你宫中,华贵妃,你协助皇后调查此事,其余的事等沈嫔平安生产之后,再做打算!” 随即,他便去了咸福宫看望沈嫔,毕竟她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夏夫人被扣在了景仁宫,皇上没有立刻发作,想必是顾及夏冬春亦在生产的感受。 于是华贵妃便留了下来,敏嫔跟在她身后不动,悄悄对陵容开口。 “这里有我。” 有敏嫔在,陵容便也放了心,连忙回到了乐道堂,和富察贵人一起照看夏冬春。 只要她这一胎平安生下来,别管是男是女,就有转机! 看着两位安太医忙碌,宫女们来来回回忙活,陵容忍不住拉住了安景寻。 “夏贵人究竟怎么样了,开始生了吗?” 安景寻没有见过妇人生产的阵仗,被这么乍一问,红了脸。 “娘娘,小臣也说不好,夏贵人今日是受了大惊吓,按理说已经九个月了,倒是没什么。可这孩子不小,贵人十分惊恐、担忧,不肯好好生产啊!” 富察贵人蹙眉,急道:“娘娘,嫔妾也好生劝过她了,可她疼得有些神志不清的,只一味喊着要秋狸儿,要娘,又喊为什么要害她!” 闻言,陵容权衡一番,此事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夏夫人的罪过,而夏冬春有孩子护身不怕什么。 既要她长教训、恨上皇后,来日为自己所用,也得生下孩子先保命才好。 于是直接走到了里头,对稳婆道:“她不肯醒,就拿冷水来泼她脸!” 丫头们又忙活了一阵,陵容见夏冬春醒过来,也不与她废话。 “夏冬春,如今你也算知道了人心险恶,你若不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秋狸儿、你、你娘还有夏家可都是谋害嫔妃皇嗣的罪名,你自己斟酌吧!” “娘!娘!我怕!”夏冬春不禁痛哭起来。 说罢,陵容又连忙到外头,吩咐卫芷道:“你去御前找碧萱姑姑打探一下情况。” “是。” 卫芷匆忙出了门,差点与淳儿撞了个满怀。 “文姐姐,我来瞧瞧夏姐姐!” 陵容一看见她,便想起了素日她来延禧宫的行径。 淳儿满脸担忧,想要往里走,却被冬雪一下挡住。 “小主,贵人在生产,您不宜进去。” 淳儿眼圈红红:“我实在担心夏姐姐,那我就坐在外头等好了。” 她转过身,看见陵容阴冷的眼神。 “出去!” “姐姐?”她愣在原地。 “这会儿,你该在碎玉轩看你的莞姐姐。” 淳儿终究是被陵容赶了出去,因夏冬春生产的档口,是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好容易熬到了黄昏,夏冬春这里的叫声是有一阵没一阵,而咸福宫却传来了好消息。 秋霞喘着气道:“娘娘,沈嫔产下了位阿哥,只是体弱异常,连哭声都没有,怕不是能长久的模样!” 陵容顾不上她,只是想来,她能撑到快七个月的确是硬生生躺着养出来的,今日一出来就早产,这孩子肯定是留不长的。 不一会儿,卫芷也打听了消息回来。 “娘娘,小厦子那边口风紧,这会才出了消息。御花园莞答应起舞的地方发现了猫饭,那地方还长着极吸引猫儿的草,这就是秋狸儿被吸引的原因!” 陵容面无表情听罢,忽然笑了。 “果然是秋狸儿的饭。” 若是什么药,太医院那边总有迹可寻,可这猫饭谁都能做,吸引猫的草也是唾手可得。 问题就在于,所有人都说过秋狸儿要多活动,夏夫人自己又抱了猫去御花园,她最爱给秋狸儿做猫饭,不是她又是谁? 难怪根本就不怕查啊…… 卫芷又道:“娘娘可要想想办法才是,再过半个时辰,皇上和各宫主位就要去景仁宫听事了!” “去给敏嫔说一声,想办法告诉夏夫人,申辩的时候,一定多提淳常在素日是怎么和她一起照顾秋狸儿的,别的,本宫也无能为力了。” 自己真正的盟友只有敏嫔一个,保夏冬春生产,不代表就要保她母亲。 如今正好让她见见宫中真正的风雨,蠢,会害死自己和别人,否则日后,怕总会是拖累。 第147章 扭转 另一边,碎玉轩中,一片凄哀。 浣碧站在床边,轻声宽慰甄嬛不要太过伤心,来日方长。 然而甄嬛却灰白着面色,侧身朝里头睡着,对她的任何话都无动于衷。 浣碧看向甄嬛的眼神中哀戚与悲悯,随即她将药碗放到了崔槿汐手上,自己离去。 皇后娘娘说的对,一个人如果不是走到绝境、了无牵挂,是不会奋起反抗的! “那姐姐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待她一离开,原本睡着不动的甄嬛忽然翻过身来,趴在床边抻着头作呕。 “小主!您这是怎么了,奴婢叫温太医来!” “槿汐!” 甄嬛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面容憔悴万分。 “身上的痛抵不过我心里的痛,而人,却让我觉得更恶心!” “小主,你是说浣碧她?” 甄嬛的嘴角干裂,连苦笑的动作都不能。 “你忘了吗?提出跳惊鸿舞是她,我原想着步入绝境,再不赌一把,怕是我与孩子皆会命丧年世兰之手!” 崔槿汐不禁想起素日的种种,那日御膳房送来的粥食,小主没有胃口所以让自己喝了,当夜便患上时疫,高热不止! 而后来,浣碧得宠,皇上却从没有来过碎玉轩,直到有一日她说皇上怀念小主的惊鸿舞姿,所以让小主跳惊鸿舞来复宠! “她可是小主的亲妹妹啊!” 甄嬛凄然笑了起来:“是啊,可她恨毒了我,连亲外甥也要害。不光是她,还有方淳意!” 崔槿汐大惊失色:“小主?淳常在怎么会?” “光有浣碧劝我在海棠园起舞还不够,没有方淳意的帮忙,怎么能那么巧引来夏贵人的猫呢!” “那小主,今夜奴婢去景仁宫!” “不,槿汐,什么都不要说,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只有等......” 甄嬛抹干了泪,平静得可怕,似乎从前那个天真少女已经被杀死,悄然不见。 另一边,诸位嫔妃皆要往景仁宫听事,而庄贵人便留下陪伴夏冬春生产。 待陵容走后,她听着夏冬春的惨叫,叹了一声气,取下手中太后赏赐的佛珠,交给桑儿。 “你去寿康宫请太后出面,若是夏夫人和夏家出事,怕是夏贵人这一胎也保不住了。” 景仁宫内,灯火通明。 自午间甄氏在海棠园出事,那里便被皇上留下的侍卫围着不许人靠近。 故而,小厦子探查过海棠园,找到了猫饭与猫草,而甄嬛今日的舞裙又没有异样,凶手便锁定在了夏夫人一人身上。 她也的确将陵容托付敏嫔告知她的话记牢了,在申辩之时极力咬定,是淳常在和她一起喂猫、做猫饭。 “皇上明鉴,不光如此,淳常在也曾说过御花园自由,好让秋狸儿撒欢。若论嫌疑,也不止妾身一个呀!” 淳儿涨红了脸,跪在地上抽泣起来。 “夏夫人,淳儿素日和夏姐姐和莞姐姐交好,是您主动要教我做猫饭的,淳儿怎么敢害她们!你不能这样诬陷人!” 皇后的语气怜悯,看向敏嫔的眼神却锐利。 “皇上,臣妾也以为,淳常在天真烂漫,怎么会害人呢?” 华贵妃冷笑道:“那可未必,淳常在也十七岁了,许多事都懂了,怎么旁人不去学做猫饭,偏偏就她去呢?” 大家七嘴八舌,一番议论下来,陵容至始至终一言不发。 如今拿不出确凿证据反驳,而攀扯甄嬛“怀孕还起舞”的话,她此刻更不敢说,就只能让夏夫人拖方淳意下水了。 而敏嫔见陵容一言不发,而华贵妃和皇后唇枪舌剑,有来有往,便也三缄其口。 最终,皇上心烦意乱至极。 “行了,李氏谋害宫嫔,致使莞答应小产,着褫夺诰命,立刻处死!包衣佐领夏威废去佐领一职,贬入辛者库为奴!” 闻言,在座之人皆大惊,其实大家都不相信夏夫人无缘无故地去害甄氏一个失宠嫔妃。 见皇上如此大怒,华贵妃本还想踩甄嬛一脚,却也闭嘴了,反正她也不喜欢夏贵人那个蠢货。 陵容倒有些意料之中,皇上素来狠厉,未必看不出来夏夫人是被冤枉的。 只是甄嬛小产让他失去了打消疑心的机会,他只能找个撒气口了。 只是夏家一倒,夏冬春对自己就再无作用了。 “太后驾到——” 正当陵容想要开口提醒夏冬春正在生产之时,太后已经匆匆而来。 陵容知道,太后因甄嬛与果郡王的那些事,已经对她厌恶至极,一个血脉不明的孩子没了也就没了吧,而夏冬春的胎却能肯定。 且夏家素日也是多番巴结乌拉那拉氏,所以当年夏冬春才会一进宫就想着巴结皇后,贬损华妃。 果然,太后简单询问了前因后果,便道:“莞答应失子固然可惜,可是那猫饭什么人做不了!海棠园的猫草谁人种不得?哀家以为,这些未必就能做得了数!” 皇上显然又气又有些委屈:“皇额娘,难莞答应的孩子就白白没有了吗!” 他想出口气就那么难吗! “皇帝,莞答应若是真的重视肚子里的龙胎,就不该在五个月的时候还跑到海棠园起舞!” 太后说罢也叹了气,她也不想当众说这个,白叫皇帝脸上难堪。 可是皇后过于毒辣,一下除掉三位有孕嫔妃,假以时日,恐怕皇帝真的要子嗣凋零了! “罢了,就算哀家不提这个。可夏贵人已经受惊难产,皇帝此刻若真处置了她全家,恐怕就要凶险了!” 最终,皇后不敢开口说一句话,皇上对甄嬛的疑心又被挑起,再思及夏氏一贯品行与她正在生产,最终还是松口。 “褫夺李氏诰命,罚入辛者库,夏威,贬为包衣参领。” 太后随即又看向淳常在,厉声道:“既然李氏与夏家已经受罚,淳常在素日与夏贵人来往亲厚,此事也难逃罪责,且禁足三月好好思过!” 一日闹剧,终于收场。 皇上回了养心殿,华贵妃无趣地回来翊坤宫,敏嫔便与陵容回延禧宫。 “妹妹,今日虽然是太后开口对淳常在略施小戒,可皇上未必不对她起疑心呐?” “那可未必,皇上满心里如今都是甄嬛的胎,今日是逮住谁就拿谁撒气罢了。” 曹琴默点点头:“也是,拿不出确凿证据翻盘的情况下,也只好闭口不言了。” “我倒是不担心方淳意,而是在想浣碧。” 第148章 洋人猫 寿康宫内,皇后跪在太后面前,面色淡淡。 “皇额娘恕罪,都是臣妾无能,管理后宫无方,才会牵连三位有孕嫔妃。” 太后冷笑道:“皇后,不是你无能,而是你太能了!你一贯被华贵妃压着一头,从前许多事哀家就当看不到,可如今是她们腹中的是皇帝的孩子,哀家不能不管!” “是。” 见她无言,太后压抑怒气道:“行了,莞答应失子,日子怕是不好过,你身为后宫之主,该多照应她一些,也好做出个榜样来。” 此言,便是提醒皇后,华贵妃因私怨苛待莞答应,她的机会就来了。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笑,太后不愧是自己的姑母呵。 “是,臣妾已经派人添了三倍的贵人份例送去给莞答应了。” “那就好。” 太后又恢复素日淡漠的神色道:“莞答应的孩子便罢了,可是夏贵人、还有沈嫔的七阿哥,哀家不想再听到他们出事的消息!” 回到了景仁宫,已经是深夜,天上繁星点点,宜修单衣坐在榻上,只觉得身上微凉。 “喵儿~喵儿~” 秋狸儿叫得响,似乎是肚子饿得厉害。 “把那个畜生提到外头处置了吧,免得皇上和太后日后看到烦心。” 这处置个无用的猫,这样的事自然轮不到江福海和剪秋亲自去做。 剪秋出来,吩咐了个小太监提着网兜出去。 那小太监出了门,便往景仁宫附近的花林而去。 “喵呜~哈——” 秋狸儿被重重摔在地上,歪着头看人搬起一块大石头的动作,连忙激起浑身的毛来,给自己壮胆。 就在他卯足了力气要下手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一拍,吓了一大跳! “你干嘛呢!”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小太监回头一看,连忙跪下。 “三阿哥吉祥!奴才正奉命,处置了这个坏猫!” 半晌打发了小太监后,,三阿哥悄悄抱着秋狸儿回到了自己的殿中。 不禁怜悯地看着它:“你也是可怜,投胎做了畜类,今日的事与你何干呢?罢了,谁叫我喜欢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就让人把你送出去养着!” “喵呜~” 秋狸儿扭扭身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天亮之际。 夏冬春发现自己站在紫禁城门口,看见小太监提着的盒子里搜出了一只猫。 接着,那猫就被人抓起来,那些人举起了棍子要打它! “不要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夏冬春睁开眼,急得要坐起来。 就在此刻,她觉得下身更痛,随即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生了!皇上!娘娘!夏贵人生了位公主!” 当稳婆抱着健康小公主到皇上和陵容面前的时候,皇上忽然垂下泪来。 公主生得可爱,体型也比七阿哥大得多! 终于,又有一个孩子平安诞生了! 孩子扭着头,拼命地大哭:“哇——” 陵容却想捂住耳朵,这公主一定是夏冬春亲生的,中气这么足,嗓门这么大! 当皇上抱着孩子走到了床边时,夏冬春愣愣道:“皇上,我额娘是无辜的,秋狸儿也是无辜的!” 一夜过后,皇上忽然于心不忍起来。 “夏贵人,证据确凿,不得不处置你母亲,但朕已经从轻发落了。不过朕会吩咐人 不必让你母亲干粗活,你且放宽心。” 陵容原以为夏冬春会大闹,谁知她愣了半日,却和皇上谢了恩。 皇上果然欣慰,陪了她好一会儿,方才走了。 他一走,夏氏从小桂口中听闻父母的处置,便抱着孩子嚎啕大哭起来。 母女俩一起哭。 “娘,爹,我的秋狸儿,是方淳意,一定是那个贱人害我们!” 烦躁的陵容起身,听到这话总算有一丝欣慰。 “你说对了一半,可你不知道,方淳意是皇后的人吧?昨日,她可是步步紧逼呢。” “皇后?” 夏冬春忽然不哭了。 “皇后!” 陵容不再看她,留她自己想明白,自己悄然回到了正殿。 皇上今日下了早朝就来看她,可见夏冬春母女的前程不用担心,来日她若有出息,把夏夫人捞出来也未可知。 随即,将先前的绣着花的图样拿了出来,又上头又绣了一朵大红色的蜀葵,又名“一丈红”的花朵。 端详了一会儿,微微叹了气:“可怜了。” 抬手又穿了银色和粉色的线,在角落补了一个猫爪的图案。 冬雪道:“娘娘绣了半日也累了,不如休息会吧。” “好吧,一会你吩咐人去宝华殿问问大师,能不能烧经文,超度秋狸儿,下辈子投生为人,到个中等的好人家去吧。” 猫儿落在皇后手中,一定已经被处置了。 “走,咱们该去咸福宫贺喜沈嫔了。” 此刻,宫外的一座小道观中,两三个道长围着一只雪白的狸猫,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着它大吃大喝。 “师父,这就是洋人猫啊,这都吃了三碗了!” —————— 咸福宫,存菊堂,已经人满为患,因沈眉庄诞育七阿哥,身份已经今非昔比。 不过,她和七阿哥身子太弱,和陵容当时一样,皇上下旨,一概不许人入内探望。 于是便只有敬妃在外间张罗着。 欣常在羡慕道:“听说皇上终于指了启祥宫给沈嫔住着,等出了月子,也就好搬过去了吧?” 敬妃惆怅地笑道:“是啊,别的宫室都未曾修缮,她也算苦尽甘来了。” 陵容瞥了一眼坐立难安的费常在,想必她是害怕,以后在沈眉庄手下混日子不好过吧。 便转移话题道:“对了,沈嫔今日怎么样?” 此正是敬妃担忧之处呢,她轻轻叹气。 “昨儿生得快,虽然险,终于也是平安,今儿听说了莞答应出事,也是闷闷的。” 见不到沈眉庄的人,陵容也摸不透她究竟还担心着甄嬛呢,还是旁的什么。 略坐了会,大家也便散去。 惴惴不安的费氏没有回启祥宫,而是跑去见了华贵妃。 “娘娘,这个沈嫔日后会不会为难嫔妾,求娘娘庇护!” 华贵妃坐在妆台前,淡淡笑了:“你是本宫的人,有什么好怕的,料她沈眉庄也没这个本事!” 说罢,她又蹙眉:“不过她这一搬进来,你就近水楼台了,本宫倒是有一桩差事让你去办,你过来。” 第149章 幼子夭折 费常在靠近了些,华贵妃想了想,说道:“本宫总觉得沈嫔这一胎有些太弱了,虽然去年她操劳太后华服的事累着了,可后来养了大半年,虽然早产,七阿哥也不至于弱成那个样子。” “娘娘是觉得,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华贵妃颔首:“所以本宫要你在沈嫔搬入启祥宫后,极力为她打好关系,那人既然要害她们母子,如今沈嫔平安生产,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多留心些,力求抓到把柄!” 她说得狠厉,似乎回想起了自己没了的那个孩子以及自己多年未曾有孕的原因。 皇后,这一次一定要抓住她的马脚打掉她! 待费氏走后,她深吸一口气,叹道:“如今沈嫔和夏贵人也都有了孩子,哪怕有个女儿也好啊。颂芝,去请宋太医来给本宫把脉!” 接下来的日子,存菊堂闹腾得可怕。 七阿哥的身子非常不好,日夜啼哭,有时哭久了,连奶都吃不进去,导致身子瘦弱无比。 皇上十分重视,几乎日日都要去看一看她们母子,除了让章弥坐镇,又另外指派了两位妇婴科的太医日夜守着诊治。 小信子曾来禀报了陵容,她们母子的近况。 “沈嫔自生产后再也没有提过莞答应一次,倒是日日抱着七阿哥啼哭,自责说些什么对不住七阿哥、她为母失责这一类的话。” 陵容听罢,只冷冷笑起来,七阿哥的存在,好歹终于是让沈眉庄清醒了过来。 “娘娘,只是如今皇上另指两位太医伺候,奴才想做什么手脚栽赃章弥,倒是不成了。” 陵容想了想,道:“你的安危重要,既然如此,便不可轻举妄动。” 她在等,等七阿哥熬不住而注定夭折的那一日。 这几日,存菊堂日夜不得安宁,乐道堂倒是静得可怕,夏冬春的女儿能吃能睡,一点儿不闹人。 而夏冬春因母亲被罚入辛者库、秋狸儿下落不明,终日惴惴不安,连亲自挑选的乳母都不信任,日日亲自带着公主吃睡,唯恐又被身边人给暗害了。 听小桂说,每当公主睡了,她就抱着夏夫人给秋狸儿做的小毯子无声流泪,除此之外,便是天天打发小桂去宝华殿找大师超度秋狸儿。 而庄贵人颇为喜爱公主,时常也愿意去开解夏冬春。 如此,陵容也不大见夏氏,只等她自己走出来后,再谈对付皇后的事。 半个月后,春光作序,春景熙熙,花气袭人知昼暖。 然而,七阿哥的身体却越来越不好,皇上担忧,特效仿民间给小孩取小名的办法,又听大师说七阿哥命中缺木,便赐名七阿哥“茁茁”。 时和岁丰,茁壮成长。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七阿哥得名几日后,存菊堂响起彻天的悲鸣,熬了半个月的七阿哥水乳不进,终于还是离开了人世……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啊——” 太医跪了满殿,皇上垂泪伤心,沈眉庄一日之内哭泣晕厥三四次,真是见者落泪,闻者伤心。 纵使是华贵妃与陵容,听闻了此事都沉默许久,为七阿哥哀叹,一个已经出世的孩子,究竟是无辜的。 最高兴的,想必只有皇后。 次日,皇上罢朝一日,赐沈嫔封号“惠”,后宫诸位嫔妃皆前往存菊堂探望哀悼,只是沈眉庄却卧床不起,拒见任何人。 回来的路上,陵容问卫芷道:“碎玉轩打发人来过问了吗?” “淳常在禁足、莞答应亦不能起床,只有僖官女子来过,好像崔槿汐也来过,不过都被打发走了。” 陵容微微扬眉,怅然一叹:“她们终究,也回不去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沈眉庄这两摔都是被甄嬛给吓的,如今抱在怀里半个多月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她怎么能不恨? 晚间,敏嫔抱着温宜公主过来和福乐玩,自己则拉着陵容说话。 “妹妹听说了没有?章弥今日午后,就找皇上告老还乡了。” 陵容不禁回想起从前甄嬛的胎出事,章弥也是这样悄没声儿地跑了。 便道:“姐姐,咱们两个在宫外的人手不够,此事,怕不得不惊动华贵妃了。” 曹琴默轻轻颔首:“我也这个意思,那我即刻去找她,务必先把章弥捏在手中,然后策动惠嫔恨上皇后!” “策动惠嫔这件事不宜姐姐和华贵妃出手,不如让费常在去,反正,惠嫔也快搬进启祥宫了,她那个性子,日日有人在耳畔唠叨,不信也得信了!” 当晚,她去见过了华贵妃,又折回来告诉陵容,年家的人手已经前去追捕章弥,并打算顺藤摸瓜,将章弥全家都捏在手中,不怕他日后不指认皇后。 几日后,七阿哥的简单安葬,惠嫔悲伤过度,数度晕厥,皇上亦是伤心,多日不进后宫。 存菊堂内,因浣碧连日来求见,惠嫔终于肯答应让她进来说一句话。 “是莞答应叫你来的?你看完了我就走吧,我不想再见你们!” 惠嫔躺在榻上,形容枯槁,似乎七阿哥的离去要了她整条命。 浣碧神色黯然道:“是也不是,莞答应听闻七阿哥夭折,伤心异常,身子也很不好,我自己也想来看看姐姐,更有几句话想和姐姐说。” “出去!”惠嫔无力地将眼睛闭上,连呵斥都几乎不可闻。 采月与小信子见状,上前来连忙要将她往外头赶。 浣碧一急,脱口道:“姐姐就不疑心七阿哥为何如此体弱吗!这分明都是文嫔害的!那药方根本就是她唬你的!” “你胡说!” 惠嫔骤然转过头来,挣扎着要坐起来,深陷的双眼死死盯住她红润容光的脸。 半晌,浣碧轻抚着发痛的胳膊,咬牙离开。 晚间,热得有些闷,隐隐有雷声,似乎昭示着初夏的到来。 小信子不得不亲自再来见了陵容一次,将浣碧今日的所言所语,和盘托出。 “僖官女子痛斥您用假药方害得惠嫔怀胎不顺,惠嫔不信,因当初是请温太医看过,并无不妥之处,所以将官女子痛骂了一顿,说她‘背弃旧主’、“搬弄口舌”,气急时又砸了一个花瓶到她身上,将人给赶出去了。” 第150章 惠嫔要告发! “惠嫔那样刚烈的性子,这样做也不奇怪。” 陵容原本还有些担心,但听浣碧告密的理由是“假药方”,而非“必得男胎的猛方”,可见这只是她信口拈来的栽赃,并不知道实情。 也就是说,惠嫔用药方得子的事,浣碧并没有告诉皇后,她这种两头吃的墙头草,嘴果然是最严的。 不过她就算告诉了也不要紧,皇后拿不到那方子,自然也发现不了什么。 “那么,她走后,惠嫔如何做了?” 小信子忙道:“没做什么,只是气得厉害,躺着喘气,到了晚上也不说一句话。” 陵容点头,想了会道:“罢了,你且看好那药方,不要丢了,更要提防被人做了手脚。若惠嫔多思,你务必要把脏水都泼到皇后身上。这些日子,你安心伺候,无事不要过来。” “奴才明白!” 过了几日,华贵妃得到母家的消息,已经在章弥老家苍梧县捉到了他,现下已经带回京城。 颂芝道:“大将军已经拿到了他的口供,现下人扣在大将军腹中,并且章弥一家老小已经全部控制在苍梧县,以作人质,听凭娘娘发落!” 华贵妃冷笑道:“他若不急着跑回老家,本宫还不能这么快直接捏住他们,如今倒是正好!” 费常在兴奋不已:“贵妃娘娘,那咱们赶紧拿了口供给惠嫔看,拉上她去告发皇后吧!” “那你还不快去!”华贵妃在她的煽动下便也点头。 颂芝却连忙劝道:“娘娘,可是敏嫔前几日劝了娘娘,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啊!” 费常在万分忌惮曹琴默与陵容,立刻道:“娘娘自有决断,岂会日日听从那两个的话?” 闻言,华贵妃亦觉得如此,都等了四个多月了,也没见文嫔、敏嫔出手对付皇后,总是要自己忍耐,这忍到猴年马月? 便让费常在先前往了存菊堂,自己则立刻张罗着迁宫的事宜,力求今日就把惠嫔给弄进启祥宫。 敬妃和惠嫔没有反抗之力,皇后又在伴驾,终于还是赶在夜晚大雨滂沱之前,搬进了启祥宫,华贵妃又亲自上门,不知说些什么。 两三日后,陵容正抱着福乐站在廊下赏雨。 因这场大雨,春霏和秋霞便折了各色的蔷薇花,与庄贵人一同来逗小阿哥玩。 难得浮生半日闲,陵容叹道:“等雨过后,福乐闷了这些日子,也该抱他去御花园散一散,石榴花还有槐花也都开了呢。” 庄贵人盘弄着手中的佛珠,亦是浅笑:“三春皆尽,海棠成泥,大抵等雨过,夏贵人也可以抱公主出来玩了。” “她近来不大哭。” “都一个月了,她爹夏大人也只是贬了一级,依旧家财万贯,前些日子她和她爹塞了辛者库一大笔银子,那些人忌惮毕竟是嫔妃母亲,夏夫人的日子也好过了。” 陵容含笑看她,将手边一支酷似玫瑰的粉红蔷薇,递给了她。 “往后,我们延禧宫上下,永远同心同德。” 庄贵人接过,轻轻一嗅,听着福乐咯咯的笑声,难得也笑了。 “是,那嫔妾也挑一支好看的,送给夏贵人。” 已经在外头坐了许久,水汽太大,陵容正要抱福乐回去,却见敏嫔身边的乐袂急急跑了过来。 “文嫔娘娘吉祥,皇上今日在翊坤宫,华贵妃携惠嫔告发章弥章太医谋害七阿哥!我们娘娘派奴婢来请您一起去瞧瞧!” 陵容不禁与庄贵人对视一眼,暗道华贵妃竟这样按捺不住! “待本宫更衣,这就前去。” 刚转过身,却见夏冬春站在门口,激愤无比。 “一定是皇后!娘娘,嫔妾也要去!” 陵容给庄贵人一个眼神,随即自顾回去安顿福乐,待出来的时候,庄贵人已经把人给弄回去了。 她对夏冬春道:“我们如今不能以卵击石,只能等待。” 到了翊坤宫,敏嫔也是刚下轿子,听门口的小太监说,皇后、敬妃等不少嫔妃皆已经到齐,且来了也一会儿功夫了。 可见华贵妃铁了心要不带曹氏和自己,就直接拉着沈眉庄对皇后发难。 曹琴默蹙眉道:“妹妹,咱们今日就不必说话了,华贵妃不碰个壁,是不会懂得什么叫蛰伏和蓄力一击!” 显然,她觉得今日华贵妃闹不出个结果来。 陵容不以为然:“依她的性子,必定捏住章弥全家,什么供词捏不到,若是不依不饶,皇后也能喝上半壶。” 果然,二人一进去,便听得皇后不紧不慢地申辩。 “臣妾冤枉,华贵妃与惠嫔所言,实在是荒谬,章太医本是院判,救死扶伤,臣妾是后宫之主,怎可能指使他谋害惠嫔的七阿哥呢?” 她看向皇上阴冷的眼神,痛心疾首道:“皇上请细想,若臣妾真的是那歹毒之人,为何不在惠嫔第一次受惊摔倒之时就害了她,何必等到七阿哥平安出生呢!” 华贵妃厉声道:“那定然是害怕即刻事发,被查了出来罢了。否则,为何七阿哥一夭折,章弥就告老还乡,分明是心中有鬼!臣妾这里有章弥的供词,请皇上一观,现下人也已经扣在了侧殿!” 陵容和曹琴默才坐下,就被这话吓了一跳,原来章弥都还没有提上来,华贵妃就敢一口咬定是皇后,果然骁勇! 这时,惠嫔喘着粗气,哀婉又痛悔地看向皇上。 “皇上,臣妾的身子一向都好,当初一有孕便得皇后娘娘指派了章太医照拂,他也一直说臣妾的龙胎无恙!直到后来臣妾晕倒,敬妃娘娘分明扶了臣妾一把,何至于如章太医所说,一下胎儿就弱了,需要日日躺在榻上不动弹,一日三次地喝下许多补药?” “既如他所说凶险,可臣妾生产之时有皇上庇护,却又很快产下茁茁,他竟那般的体弱!若说其中没有猫腻,臣妾死也不能相信!” 她越说越激愤,显然华贵妃已经彻底说服了她,此刻已视皇后为死敌,最后便不顾虚弱的身体,扑通跪在了地上。 皇上连忙道:“惠嫔,你先起来,注意自己的身子!” “惠嫔,你先别着急,一定不要被旁人蛊惑了!”皇后状若关心她,实则阴狠地眸光一个劲儿地瞥华贵妃。 很快,皇上看完了供词,厌烦地一挥手道:“提章弥进来回话!” 周宁海便麻溜地将人给带了进来,本以为他会告饶,可谁知他扑通跪下,语出惊人! “皇上救命!是华贵妃,是她逼迫微臣写下这些供词,污蔑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和微臣,从来都不敢谋害惠嫔娘娘和龙胎啊!” 第151章 太医院后手 其实陵容能明白他这样说的动机,承认谋害皇嗣,必定株连全族。 而替皇后咬死华妃,他一个人死了,家人于华妃没有了意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不光华贵妃愣在原地,就连惠嫔也停了哭泣,痴愣地看着章弥。 华贵妃回过神来,冷笑不止,看着他疾言厉色。 “章弥,本宫何须逼迫你污蔑皇后,分明是你自己就害怕而写下口供!” 她气得磨牙,这个蠢货,他真敢想搭上全家给皇后卖命?! 好忠心的狗!倒是自己太小瞧皇后的手段了! 此刻,惠嫔亦看向皇上,怨愤道:“皇上明鉴,昨日章弥口口声声说是受皇后指使谋害臣妾与七阿哥!眼下忽然改口,实在匪夷所思!” 章弥连忙磕头道:“惠嫔娘娘不知,若非微臣当时如此说,华贵妃一定会即刻要了微臣全家老小的性命,微臣也是迫不得已,请皇上、娘娘明鉴呐!” 闻言,宜修的唇角勾起一丝微凉的笑,华贵妃还不知道,无论如何,章弥都不敢吐出自己。 于是,便痛心疾首地看着华贵妃道:“贵妃,你好狠毒的心思,竟敢污蔑本宫!这可是大罪!” 华贵妃冷笑道:“皇后急什么,果真是谁污蔑谁,眼下还不知道呢!” 敏嫔和陵容都紧了眉头,章弥反水,若华贵妃再无后手,便会被皇后稳压一头,打压气焰了。 不过,于她们何干? 随即,华贵妃起了身,看着皇上信誓旦旦一笑。 “皇上,臣妾既然敢带人来告发,就自然有话说!” “贵妃,你还有什么人证物证吗?”皇上拨弄珠串,淡淡问。 “既然人证章弥污蔑臣妾,臣妾以为应当送他到慎刑司严刑拷问,重刑之下,谁敢罔顾法纪,栽赃污蔑,蒙蔽天听!” 此言一出,敏嫔和陵容无声叹息,各自端了茶水掩饰无奈,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 果然,皇后厉声道:“贵妃,你这未免有屈打成招的嫌疑,怎能服众!” “皇后娘娘如此激动,难道是不敢吗!” 随即,华贵妃竟没有被皇后牵着鼻子走,陷入了自辩的漩涡,反而继续又看向皇上。 “除此之外,臣妾请求彻查章弥当值太医院时候的档案,以及他亲从太医、学徒的档案,必定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太医院? 陵容忽然一松眉头,她险些忘了,如今的太医院院使宋太医,可是华贵妃和费氏的人! 而皇后闻听此言,也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定地看向华贵妃,她究竟是虚晃一枪,还是真的有备而来? 皇上看看皇后,又看看华贵妃,显然二人各怀鬼胎,但这事已经被搬到了台面上了,不办也是不行了。 “把章弥带下去拷问,苏培盛,你带人去太医院走一趟。” 章弥被拖下去的时候双目空洞,似乎是已经料到了这个下场,自己一人死,保得全家平安! 陵容叹息,华贵妃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还不知道,若是章弥真的吐出了皇后的丑闻,恐怕第一个要灭他口的,就是皇上了。 半晌,惠嫔身体撑不住,然而她却坚持要留在翊坤宫等待查档结果,皇上看着不忍心,特请了宋太医来候着伺候。 谁知,宋寿遥给惠嫔把脉过后,竟然大惊失色地跪下了。 “回禀皇上,惠嫔娘娘的身子,似乎有用过伤身药物的痕迹,脉象十分不对!” 陵容与曹琴默飞快对视一眼,读懂对方眼中的惊讶与欣慰,华贵妃已然长进了不少! 皇上微惊,这些日子一直都是章弥伺候在惠嫔身边,却未曾说过这些! 惠嫔亦激愤道:“皇上!臣妾的身子真的有问题,可是章弥伺候臣妾这么久,竟然一直说只是臣妾受惊才导致的体虚,求皇上一定为臣妾做主!” 看着华贵妃和费常在对视一眼的得逞微笑,皇后的神色一下冷了下来,情况不妙! 果然,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苏培盛搬来了一沓厚厚档案过来,小厦子挑拣些重要的来说。 “回禀皇上,奴才们查到,章太医在伺候惠嫔娘娘之时,曾因疫病被调回太医院,而后章太医和余太医二人,曾为宫女太监开过许多治疗药材,五花八门,奴才们不懂,所以把药材支出都取来呈上御览。” 闻言,陵容飞快地看了一眼脸色越发不好的皇后。 如今章弥告老还乡也有一段时日了,宋寿遥才是太医院第一人,区区几个太医的档案,想做手脚也太容易了。 “而奴才们又翻阅了章太医和余太医所开治疗疫病的方子,前前后后有七八副,可是与药材支出却对不上,多出了许多药材来,记档上也未曾写清楚用在了何处。” 闻言,皇上看着药方、药材支出等项,眉头越发紧蹙。 “宋太医,你来瞧一瞧,这些多出来的药材用在孕妇身上会如何?” 伺候在一旁的宋寿遥连忙上来一看,故作大惊失色,跪下慨激愤万分。 “回禀皇上,旁的相克的药且不说,只这芜花可令孕妇宫体起炎症、致使怀胎不稳,而半夏一味药材,长久计量下来,便可损害胎儿身体,若是这些药用到足月,恐怕就会产下畸形的胎儿了!” 他抬起头,又道:“这些药效正对惠嫔娘娘如今的脉象,也能对上七阿哥早产、格外体弱的原因!微臣以为,章太医伺候娘娘许久,却一直隐瞒不报,实在是居心叵测!” 听他这样说,陵容敢肯定惠嫔的胎像有问题是最近华贵妃做的手脚。 因为就惠嫔前些日子的状态看来,章弥是不敢动手留把柄的。 看来,华贵妃是真的学聪明了,章弥的真证词无用,那就掏出两道皇后无法反驳的“伪证”来! 于是,轮到华贵妃趾高气昂了。 “皇上,看臣妾说的如何?章弥果真狼子野心,受皇后指使谋害惠嫔母子!否则何以解释惠嫔与七阿哥身子如此不好,他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事发后,跑得比谁都快?” 第152章 碰壁与灭口 不理华贵妃的话,皇后连忙跪倒,对着皇上凄然垂泪。 “皇上,您一定要相信臣妾的清白,臣妾实在不知章弥会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谋害嫔妃呀!” 不得不说,皇后是极拎得清的,太医院如今把控在华贵妃和宋寿遥手中,这些“伪证”她无法推翻,只能把所有过错推到章弥身上以求自保。 华贵妃居高临下,冷笑不止。 “皇后何须狡辩,您就是说破了天,这章弥也是您派去伺候惠嫔的,他与惠嫔无冤无仇,一个太医敢谋害嫔妃皇子?说出来岂非天方夜谭!” “皇上!” 惠嫔捂着自己的肚子,扑通一声也跪在了皇上脚边,哀婉万分。 “求皇上严惩真凶,替臣妾与七阿哥主持公道!” 陵容看着她,淡淡神色,她此刻,怕是恨毒了皇后了吧? “惠嫔,你快起来。” 皇上睁开眼睛,想拉起惠嫔却不能,便无奈道:“苏培盛,去慎刑司说一声,务必从章弥口中,给朕挖出实话来!” 随即,他神色复杂地看向皇后,道:“皇后,你且……” “太后驾到——” 来了! 陵容一个激灵,这事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何况事关皇后,必定会传入太后耳中,她绝不会坐视不理。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冷着面色走了进来,眼神不虞地扫过华贵妃一眼,随即落在了皇后身上,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么点小事,也要自己出面! “哀家听说这里有事关中宫的大事,处理得如何了?” “回禀太后,太医院的……”华贵妃连忙要说话。 太后一记眼刀,毫不客气道:“哀家问皇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 难得受太后这样的冷眼,华贵妃一时愣在原地,不敢言语。 “皇额娘,眼下章弥声称是贵妃指使污蔑皇后,已经在慎刑司拷问,然而惠嫔身子有恙,章弥伺候许久却不禀报,太医院的记档也表明他曾挪用伤胎的药材,去向不明,实在可疑!” 太后被竹息搀扶着坐下,示意皇上、皇后等人皆坐下说话。 蹙眉道:“既然如此,也该是章弥的过错,与皇后有何干系?哀家以为,其中必然有鬼。” 华贵妃不可置信道:“太后,可是的确是皇后一直——” 太后凌厉地眼神盯着她,道:“贵妃,前些日子你领着宋太医立了大功,哀家和皇帝提他做了院使,赐你协理六宫之权,你也该更稳重些才是,怎么能证据不全就污蔑皇后,岂非忘了妾妃之德?” 言外之意,眼下宋太医可是把持着太医院,是你华贵妃的人啊! 而华贵妃听不出来,只愣在了原地。 她骤然想起了文嫔素日对自己的劝告,太后会护着皇后,而皇上会信、会听太后的话! 是真的! “太后教训得是,臣妾知错!”这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此刻,皇后也有了主心骨,跪下道:“太后明鉴,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惠嫔当日有孕,正巧是章弥诊断出的,臣妾便顺水推舟让他多照拂,怎么会想到他竟然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事后竟还潜逃回乡,竟让贵妃和惠嫔误会臣妾,臣妾悔不当初,真是百口莫辩了!” 惠嫔不可置信地摇头,道:“不,太后,臣妾不信,臣妾不相信章弥无人指使敢谋害臣妾和七阿哥呀!” “来人,先把惠嫔送回启祥宫好好养着身子,别再让她受累,听这样的乌糟事!” 太后下令,无人不从,沈眉庄就这样在痴愣之中被扭送回了出去,口中一直念着“臣妾不信”、“求皇上做主”之类的话。 皇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太后见状,又看向众人道:“现在章弥还在拷问,口供未出,哀家不准你们胡乱揣测!” 嫔妃们跪了一大片,陵容和曹琴默紧贴在一起,二人互看了一眼,齐声高呼。 “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很快,皇上和太后离去,陵容不便留下,便跟着众人一起离开,翊坤宫的主殿只剩下了华贵妃、敏嫔和费常在。 回到了景仁宫,竹息跟了过来。 “皇后娘娘请放心,太后娘娘的人一直留心着章弥的去向,昨日发觉不对,今日清晨就已经把其家人给救出来了,章弥已知道此事,他绝不敢胡言乱语!” 皇后一愣,原来太后昨日就发现不对了! 随即道:“原来如此,多谢皇额娘相助。” “太后说,让娘娘好自为之。” 竹息走后,皇后的面色冷了下来。 “章弥的确在惠嫔的汤药中做过手脚,不过很快他就撤手,这次是本宫疏忽了,在他走后没来得及整肃太医院,让年氏有机可乘。” 剪秋道:“娘娘放心,就算太后没有出手,章弥他也绝不敢吐出娘娘来。” “本宫知道,只是在想,年氏为何会拿这件事发难,幸而证据潦草。” “哎,淳常在还在禁足,僖官女子也说不上话,只得尽快拉拢些更得力的帮手,否则,皇上怕是要把这景仁宫也要送给年氏了。” 一夜无眠。 次日午间,慎刑司的结果出来,章弥依旧一口咬死,是华贵妃指使他污蔑皇后! 华贵妃不可置信,皇后也没有气定神闲到。 这事没有定论,皇上只能把过错都推到章弥头上,说他怨恨惠嫔,蓄意报复,又栽赃贵妃意欲脱罪,故而将其处死。 而他的家人因被太后庇护,活了下来。 事情就这样草草了结,皇后依旧毫发无伤,不痛不痒。 华贵妃回宫后痛骂了费氏一顿,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是痛悔先前没有听文嫔的话。 延禧宫内,陵容缓缓绣着一朵傲立寒风的秋菊。 “这就是华贵妃冒进的代价!” 不禁惋惜了一番章弥的死亡,那么日后惠嫔这一步棋的威力,恐怕就没有那么大了。 又道:“不过,好歹从此之后,后宫众人对皇后也算有了戒心,惠嫔也恨上她了。” 曹琴默听罢,正色道:“妹妹,你就不疑心,皇后母家本没什么人了,谁有这个本事能把章弥家人从年家手里救出来?” 第153章 送回流朱 此事敏嫔方才已经说过,可陵容并未多放在心上。 想那乌拉那拉氏好歹也是满洲大姓,就算皇后母家没落无人,在京城的势力怕也远比自己所能想象的要强。 “年羹尧如今在西南打仗,并不在京城,华贵妃是直接把章弥家人直接扣在了年将军府吗?” 敏嫔摇摇头道:“章弥是从苍梧县绑回来扣在将军府的,至于其家人那么多,倒是不好挪动。” “那样也就不奇怪。” 陵容想了想道:“若是在京城还能把人给抢出来,实在匪夷所思,不过在苍梧县这种小地方,只要皇后在外头的人一直盯着,趁年家人不妨救了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敏嫔看她一眼,喝了一口茶,想来文嫔虽聪慧敏锐,但对于前朝之事却实在知之甚少了。 “我倒是觉得,张廷玉就是皇后在前朝的人。” 陵容沉默,张廷玉是支持三阿哥的人,而三阿哥生母齐妃又与皇后十分亲厚,所以前世,他的确唯皇后马首是瞻。 “妹妹不懂朝政,姐姐这样说也有道理,只是他不过一个太医,后宫争斗小事,还不至于惊动这样的重臣。” 敏嫔轻轻颔首:“说的也是,不过咱们在这胡乱猜测也无用,华贵妃已经让人去仔细追查,想必会有个结果。” 陵容微微一笑:“除了此举,如今是只死了个章弥,眼下更重要的事,是要让贵妃派人日夜盯着他全家人,来日,总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妹妹的意思和我是一样,眼下谁先动章弥的家人,谁就心中是有鬼,将把柄捏在旁人手中。想来,皇后那边的人也会一直盯着,但绝不敢动手。” 敏嫔走后,陵容继续做了一会儿针线活,方才将那紫色的秋菊绣得栩栩如生。 只是未免还是犯愁,华贵妃这么一闹,自己吩咐小信子先前做的伪证就不能再拿出来用了,而且未来一段时间内,皇后戒备之心太强,不能再出手了。 展开已经绣了许多花朵的绢布,陵容宽慰了些,接下来,这绢布上的人会越来越多。 寿康宫内。 太后看着沉默的皇帝,淡淡道:“皇帝,皇后的确是被冤枉的,先前惠嫔刚产下七阿哥之时,你不也是派了两个太医去瞧吗,却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可见此事是贵妃有意作法了。” “儿子明白,只是惠嫔实在伤心,一心想为七阿哥讨回公道,儿子不能不理。” “惠嫔伤心在所难免,只要皇帝心里清楚就好。” 太后默了一瞬,又道:“如今年羹尧势大,贵妃也难免气盛,既然后宫如此不宁,皇帝,你且冷淡她们些时日吧。” “儿子也是这样想。” 于是,次风波之后,惠嫔大病一场,不能再起床,皇上忙于前朝之事,不大爱来后宫,连十五这一日都不曾去看望皇后。 四月十七,风和日丽。 甄嬛的身子依旧不大好,她自前两日出了小月,接连三日前去启祥宫见眉庄皆被挡了回来,心下亦是落寞,难免身体更差。 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只捏着绣好给孩子穿的肚兜落泪。 “皇后娘娘驾到——” 甄嬛一惊,连忙擦了泪跪下请安。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失仪,望娘娘恕罪!” “什么失仪不失仪的,你身子不好,快起来吧。”皇后面色微白,显然她的身子也很落寞。 “多谢娘娘。”甄嬛不敢僭越,连忙请皇后上座,自己站着。 皇后叹息道:“本宫听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却无人庆贺,实在怪冷清的,所以特意来看看你,本宫还给你带了一个人来。” 话毕,绘春从外头走进来,领进一个衣着干净却消瘦的少女进来,甄嬛一瞧,不由得喜极而泣。 “流朱!” 流朱快步进来,匍匐在地请安。 “小主!奴婢是蒙皇后娘娘大恩,方才得以回来继续伺候小主!” 闻言,甄嬛见皇后如天上神仙一般,连忙跪下致谢,宜修不由得与她来回拉扯了几句。 甄嬛含泪道:“臣妾深谢娘娘大恩,只是流朱是皇上下令在慎刑司服役的,娘娘这是?” 皇后淡淡一笑:“昨日本宫去求了皇上,既然流朱在慎刑司一直都说你与果郡王是清白的,又何必再折磨她呢?皇上被本宫说动,便同意将她给放回来了。” 又是一番千恩万谢之后,甄嬛方才坐下。 皇后叹息,黯然道:“莞答应,这两日外头的事你都听说了吧?许多事明明是被冤枉的,可经由华贵妃一挑起,就变得似乎无可转圜,本宫亦是有心无力了。” 甄嬛目光闪烁,动容道:“嫔妾听说了,华贵妃气盛,百般污蔑欺辱娘娘,幸而皇上不曾偏信,娘娘还是不要太伤心了。只是,惠嫔刚刚失子,若也言语激愤之处,也请娘娘见谅。” “不必多言,你们情同姐妹,本宫怎么不明白,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痛苦与无助呢,她也只是被华贵妃给一时蒙蔽了,本宫是不会怪她的。” 闻听此言,甄嬛心中更加感慨激愤,又是年世兰! 说了片刻话,皇后让剪秋将带来的补品和赏赐留下,宽慰她道:“春光甚好,你且养好身子,你瞧你的面色太不好了,怎么去见皇上呢?” 甄嬛苦笑道:“臣妾为人所害,如今失子,更是形容枯槁,羞见天颜了。” “傻孩子,你怎么能这样想,自从你失子后,皇上伤心难耐,怎么还会和你置气呢?” 在甄嬛的愣神中,皇后起身,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吧,等你再多养几日身子,本宫就带你去见皇上,只要把话说开了,什么心结、误会也就都解开了。” “娘娘,为何要这样帮嫔妾?”下意识的询问,让甄嬛懊恼失言。 皇后只是摇摇头,往门口走去。 “本宫只是不忍心见你和惠嫔这样大好年华的女孩子,就这样被人暗害而一蹶不振,后宫如今乌烟瘴气,本宫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甄嬛失神片刻,忽然朝皇后的背影跪下身子,快声道:“臣妾铭记娘娘大恩,绝不敢辜负娘娘!” 第154章 华仪贵妃 皇后走后,甄嬛拉着流朱又是一番喜极而泣,流朱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皇后的恩德。 待她下去休息,槿汐伺候甄嬛复又躺下休息。 “流朱姑娘终于回来了,实在是一番可堪欣慰的喜事,只是华贵妃太过强势,皇后娘娘也只能避其锋芒了。” “槿汐,我心里真的很感激皇后娘娘,我也明白她今日来看我的目的。” “小主是说,皇后想要拉拢您?” 甄嬛轻轻颔首:“意外之喜,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后宫,文嫔对我避之不及,眉庄也因误会渐渐与我冷了心,浣碧又是个泯灭良心的,如今除了依靠皇后娘娘,我也别无她法。” “奴婢也是这样觉得。只是,那浣碧一日三趟地来求见,小主既然不见,又不肯留什么话,奴婢有些摸不透您的意思。” 甄嬛苦笑道:“槿汐,若是从前我自当直接与她撕破了脸,可如今的我什么都没有,而她背后想必就是华贵妃了,我们万万不能再得罪了她。” “听小主这话的意思,那淳常在也暗中投靠了华贵妃,哎,难怪贵妃如今如此嚣张跋扈,竟敢直指皇后。” “我与皇后同病相怜,待到皇后助我复宠之时,我且再与眉庄将一切说清楚,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说罢,她坐起了身子道:“去拿些皇后赠的胭脂水粉,再请温实初来替我把脉调养,我要尽快好起来。” 当夜,延禧宫。 “皇后带了流朱去碎玉轩看望莞答应?” 陵容将康禄海的口信儿说给敏嫔听,她一下就乐了,有些不可置信。 “那她和浣碧这主仆两个,再加上淳常在,碎玉轩的人岂非都入皇后帐下,她竟这样蠢,看不出上次她小产是浣碧的手段吗?” 陵容勾唇一笑:“她不是蠢人,自然看得明白,只是当局者迷,再明白也明白不过皇后,恐怕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敏嫔啧啧道:“如今惠嫔是认定了皇后谋害她们母子,日后若知道了莞答应投靠了皇后,那可是何等的一出好戏了?这样说来,贵妃这一闹,倒是阴差阳错了。” “对了,追查营救章弥家人的事如何了?” 敏嫔正色起来:“说不好,那边人警惕得很,查不出究竟是谁的人。不过妹妹放心,章弥家人搬至新处落脚,那周围都布满了眼线,以待来日之用!” 陵容站至窗前,细看天凉如水,真忍不住看惠嫔身子好了出来后的情况了。 五月中旬,蝉鸣已经十分聒噪。 年羹尧在西南大破敌军,皇上欣喜万分,将年氏一族大加封赏,又特意给华贵妃再加一封号“仪”,是为“华仪贵妃”,以示珍爱! 年世兰被冷落一月后,竟获如此宠爱,行事作风便越发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远胜前世! 又因皇后头风发作避其锋芒,治理起后宫来,自视已如皇后,像端妃、敬妃这样的人,日子便更难熬了些。 除此之外,因费常在的兄长跟随年大将军亦是屡建奇功,皇上特意下旨,恢复费氏“丽”字封号,再晋位贵人以示嘉奖勉励。 敏嫔瞧着这二人越发紧密,更是暗暗惊心,若非当日选择与文嫔联手,还不知自己如今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默默无闻呢。 养心殿内,又是一片宁寂。 陵容替皇上研完墨,便坐在一旁的榻上看琴谱,无论皇上如何点评前朝事宜,她都装傻充愣,充耳不闻,只是默默留心。 因上次敏嫔曾说过,自己不大懂“朝政”,她的确没有说错。 只是家族无法帮上自己,自己也只好直接从皇上这里直接学了。 “这个年羹尧!” 这是皇上近来说得最多的话了,然而说完这句话,却从不见底下的,陵容偶尔一偷看,发现都是弹劾他的奏折。 其中当属皇上的舅舅隆科多大人以及张廷玉最为积极。 “四郎,天热,喝盏酸梅汤吧。” 从碧萱手中接过茶来,端到皇上面前,轻轻捏一捏他的肩膀,红袖添香,谁也抵抗不住。 “朕有容儿在侧,竟也不觉得累。” 皇上呵呵一笑,停笔接过杯盏,一口饮尽。 “今年的天热得这样早,素日里不喝一碗酸梅汤,总感觉身上不够畅快似的。” 今年宫人们的酸梅汤,可没有人敢打歪主意了。 陵容笑道:“容儿也这样觉得。” 待碧萱退下后,皇上揽过陵容到怀中,调笑道:“难得你不带福乐来,朕都想你了。” 其实陵容很少来,皇上也不大去后宫,若不是有福乐,怕也是难见他一面的。 不觉嗔笑不已:“四郎奏折还没有批完,竟说这些!何况四郎素日只见华仪贵妃,哪里记得容儿薄草之资呢?” “你看你,何须又妄自菲薄呢?贵妃小性子,不如你婉约最得朕心。” 陵容还没有听完皇上的鬼话,便见苏培盛无可奈何地走了进来,连忙起了身,站到一旁。 “启禀皇上,隆科多大人求见。” 出了养心殿,正见隆科多笔直地身子站在外头,陵容难得见他,见他眉间郁色深沉,想必又是为了弹劾年羹尧。 到了夜间,陵容刚哄睡了福乐,忽闻皇后头风病发作得厉害,偏太医院无人当值,实在令后宫众人匪夷所思。 又是这一招。 不得不坐起来,吩咐卫芷道:“娘娘有疾,本宫得去伺候着,你和冬雪看好福乐,不必惊动庄贵人和夏贵人了。” 更衣起身,陵容又问:“皇上今晚是在华仪贵妃那对吧?” “娘娘没记错。” 到了景仁宫,发觉齐妃、敬妃、敏嫔以及欣常在都到了,陵容往里头一走,才看见甄嬛也伺候床边。 惠嫔的身子虽然不大好,但已经能出门,今日没有来,想必是记恨皇后的缘故,而浣碧身份低微,连侍疾都够不上。 甄嬛见到陵容整装匆忙而来,一时间五味杂陈,恭敬福身道:“嫔妾给文嫔娘娘请安。” “是莞答应呵,你身子也大好了。” 陵容没有为难她,淡淡地没有多给半个眼神,随即扑到皇后床边关切一番。 闹腾了大半夜,皇后才让人都回去,倒是齐妃最真情实感了。 次日早朝,诸位御史弹劾年羹尧嚣张跋扈,致使皇后不安,自是热火朝天。 皇上安抚过众人,随即前往了景仁宫探视皇后,发觉华仪贵妃已经请过安回去了。 “皇后,你觉得怎么样?” 话毕,却见一粉衫女子端着汤药守在床边,她悄然回过身,跪下谦卑万分。 “嫔妾给皇上请安!” 第155章 调走温实初 皇上定睛看去,那垂着头的身影瘦了许多,从前那件素雅的粉色旗装都有些挂在身上的感觉,简单的小两把头,头上只带着一朵海棠绒花及一只白玉兰花的簪子,素净无比。 似乎比当年初见的时候更加去雕饰。 “起来吧。” 淡淡对她开口,只见她轻轻站起身子,垂着鸦羽般的长睫,不敢抬眸看自己一眼,端着药碗往外头退去。 那样的谦卑与恭顺,已经失了素日一贯的傲气与倔强。 无言了一瞬,皇上收回了目光,转而坐到床边,看向戴着抹额露出惨淡一笑的皇后,一番关切与欣慰。 “皇上,臣妾没事。” 四目相对间,宜修暗想,或许趁此机会,皇上也能怜悯自己一二。 皇上略坐,又吩咐苏培盛即刻取一些赏玩与珍补来。 随即有些漫不经心问:“怎么就只有莞答应在皇后这里伺候,其余的妃嫔呢?” “昨夜和今晨嫔妃们都来过了,只有莞答应却坚持要留下侍奉汤药,以尽嫔妃本分,臣妾不能不成全她这份心意。” 听罢,皇上目光沉沉,无声一叹气,轻轻颔首。 “难得她有这份心,僖官女子是她身边出来的人,这份性情也是一路的。” 因甄氏失宠,皇上对僖官女子触目生情,近来便也不大宠幸她了。 宜修淡淡一笑:“皇上,其实这半年来,莞答应受的苦与教训也够多了,当日之事,或许只是一个误会,那些话也未必是莞答应的本心呐。” 皇上沉默不语,随即替她掖了掖被子,起身要走。 “皇后病着,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先把身子养好,才能主持后宫大局啊。” 闻言,宜修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自嘲,不再多言,皇上没有太大的反应,就证明对甄氏一事上,有很大的回旋余地。 “皇后娘娘,请喝药吧。” 莞答应把药热了一遍,随即端到面前,宜修阴冷的眼神立刻又变得温和起来。 “你放心,今日是一个好的开头。” 甄嬛心中燃起了一股希望之余,亦有淡淡的悲凉,她终究也要百般曲意讨好,以此复宠达到自己的目的。 “嫔妾谨遵娘娘教诲,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 打发了她离开,宜修神情落寞下来,却又不得不昂起美丽却逐渐腐朽的面容,撑起精神来。 “剪秋,去把齐妃请来。” 午后,陵容听说甄嬛守了一夜,方才回去,便出了宫门。 “走,咱们去启祥宫,和丽贵人说说话。” 也不知道沈眉庄知不知道,今日她的好姐妹万分殷勤地去伺候皇后了呢? 冬雪笑道:“娘娘意在惠嫔吗?奴婢听说,这两日她总被太后叫去寿康宫说话呢,不大在宫里呢。” 逐渐到了夏日,太后的身子越发不好,前世的时候总是沈眉庄主动去伺候她,以求立身安命。 而如今,惠嫔那样撕心裂肺地去追寻的真凶将要被惩处,却被太后给护了下来,也不知太后怎么有脸面和她说话。 沈氏又会情何以堪? “惠嫔的身子也不大好,总是这么不温不火地拖着,可也不是个办法啊。” 陵容扬唇一笑,安稳地坐在轿子上。 “去翊坤宫。” 今日翊坤宫冷清,不似往日后宫嫔妃云集听华仪贵妃训诫,欢宜香点得越发肆无忌惮,浓厚得呛鼻子。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华仪贵妃依旧坐在镜前,除了装扮自己的美丽,她别无消遣,如今满头点翠,再无一簪可装饰的余地,面上的胭脂名贵精致,敷上似她面容的本色。 “来了,赐座。” 自从上次丽贵人冒进而险些坏了大事,华仪贵妃对陵容和敏嫔的态度可谓好了不少。 陵容不敢坐,只站到她身后,替她挑选着翡翠耳环。 她懒懒道:“是不是皇后又有什么事儿啊?矫情了一晚,皇上一下朝就去看了她,难道还不够吗?” “并非,嫔妾是为惠嫔而来,担心近来太后屡屡召见她,怕是要为皇后说话将脏水泼到您身上,再让惠嫔倒戈呢。” “砰!” 提起太后,贵妃的怒气就藏不住,怒而将一直插不进头上的簪子拍在案上。 “太后这个老妇,当年不过是孝昭仁皇后的侍女,一朝蒙幸,为了往上爬把皇上都送出去卖好,果然就是登不得台面,只会背地里使这些个阴谋诡计!” “贵妃娘娘,息怒,嫔妾正是为娘娘分忧而来。” 半晌,贵妃才止了叱骂,陵容听得头大了,连忙顺了半日。 华仪贵妃瞥一眼陵容,问道:“怎么分忧?” “惠嫔失子本就伤身,加上打击更是一蹶不振,这大热的天,还要去伺候太后一个病人,耗心耗力,以后伤了根本可怎么替娘娘效力?” “嫔妾以为,既然当日那个温实初温太医医术高超,不如娘娘就调他去精心调养惠嫔的身子吧。” 闻言,华妃美目微眯,冷笑不已。 “文嫔,你是热糊涂了吗?温实初可是当日甄嬛举荐出头的人,本宫把他调去伺候惠嫔,这不是给她俩机会和好吗?” 就知道她有这话,陵容替她戴上一对碧色透彻得如玻璃般的平安扣形的耳环,缓缓道来。 “娘娘可听说了,近来莞答应在温太医的照拂下出了小月,已经活蹦乱跳,又是能伺候皇后,又是日日去启祥宫求见惠嫔,只是却都被拒了。” “这些本宫早从丽贵人那里知道了,正是因为如此,本宫才不能给她们机会!” 陵容不禁笑了:“丧子之痛,岂能轻易纾解?当日,惠嫔可以信娘娘的话一同去告发皇后,可见她为七阿哥能将昔年您推她入水的事放下。” “如今就算有温实初在中间斡旋,可甄嬛这两日殷勤地去伺候皇后,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更是个明晃晃的对比!” 华仪贵妃琢磨了片刻,似大悟。 “你的意思是,甄嬛的身子那么快就好了,她若真当沈眉庄是姐妹,就应该早把温实初派去医治沈眉庄,而非让她拖到今日,形同槁木,自己却巴巴儿地去伺候杀害姐妹孩子的凶手?” 第156章 礼佛的好处 听她能说到这一点,陵容甚是大喜。 “娘娘聪慧,嫔妾就是个意思,可惜口齿拙劣说不清楚。” “娘娘若实在不放心,就叮嘱一句,不把惠嫔的身子治好,就不许去伺候别的嫔妃,可不就行了?甄嬛若要找温实初,无论是去太医院还是启祥宫,不都在娘娘的耳目之中吗?” 华仪贵妃对镜缓缓露出一笑来,将手边的一对成色略浅的翡翠耳环随手拿给了陵容。 “就按你说的办!” 其实陵容另有私心,瞧甄嬛这模样十有八九是搭上皇后了,而皇后是最了解甄嬛与纯元皇后相似之处的人,若再有温实初在,便更如虎添翼。 其二,自己知道,前世的沈眉庄与温实初的关系非同一般,只可惜到现在也不知道静和那孩子,究竟是谁的血脉…… 若有今日给她们接触的缘分,将来,或许温实初会是一把刺向甄嬛的利刃。 华仪贵妃做事雷厉风行,次日一早,温实初便接到上头的意思。 于是连夜加急制作出了神仙玉女粉等美容的等东西,送到了碎玉轩,此后便到惠嫔处伺候,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陵容、敏嫔难得明目张胆地留在翊坤宫里,听着丽贵人说惠嫔的境况。 温实初去的第一日就遭了惠嫔好大的白眼,被骂得灰头土脸的回去,连脉都没把上。 倒是后来过了几日,惠嫔的态度不大激烈了,只是似乎温实初提起了甄嬛,就白被呛了一顿,又被赶了出去。 丽贵人得意道:“只是贵妃娘娘的命令他怎敢违抗,今日照旧得去!” 华仪贵妃笑道:“看来本宫的决定不错,纵有个温实初,她和甄嬛也只能分道扬镳!” 几人捧着华仪贵妃说笑了一番,各人得了一支点翠蝴蝶簪子,照贵妃如今这样的阔绰,饶是陵容和敏嫔这样苦过来的人,都有些见怪不怪、波澜不惊了。 罢了,华仪贵妃忽然叹了一口气,抱怨起天热不下雨,今年皇上不打算去圆明园了。 半晌,卫芷匆匆而来,说是福乐哭闹,请陵容回去。 出了翊坤宫,却见卫芷把轿子都带过来了,仔细一问才知,并非福乐哭闹,而是皇上召见自己陵容去御书房。 “御书房!” 陵容紧锁眉头,从前自己都是在养心殿伺候皇上批阅奏折,自己可从来没有去过御书房。 她只想了解前朝事宜,所以从不敢放到台面上,学那甄嬛被皇帝当做“解语花”,不需要的时候,就直接连根掐断。 硬着头皮到了御书房,却发觉奏折都散乱了一地,又碎了一个杯盏,陵容反倒松了一口气。 “四郎息怒,您是天下之主,什么事都不该成为您的烦心事,什么人都不该让您寝食难安。” 皇上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容儿,为朕唱一曲解忧吧。” 一曲《梅花》过后,皇上果然静了些心,朝陵容提起年羹尧跋扈、勾结党羽之事来。 然而他看着陵容那茫然的神情,不由得叹了口气。 除了皇后和……她,再无人能与自己说上两句了。 “也罢,天热,容儿先回去吧,晚上朕再去瞧你和福乐。” 陵容回宫的路上也很苦恼,皇上早不愿意和皇后说政事了,如今又没了甄嬛,自己也不懂,谁能揽过这个苦差事,又对自己有好处呢? 接下来日子,皇上总在御书房,召见陵容去伺候了几次,却总是觉得治标不治本。 于是便接了僖官女子来,却是隔靴搔痒。 陵容琢磨了几日,让小厨房精心做了一道果藕杏干浇了些蜜,从冰鉴里冰过再拿去给了庄贵人。 “皇上正缺可心意的人说话呢,本宫觉得,只有你最合适。” 庄贵人吃惊,又有些胆怯。 “可是娘娘,嫔妾也不懂那些朝政之事啊,要是胡言乱语,激怒了皇上如何?” “如今的你,可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富察仪欣,而是精通佛法的庄贵人了,也算半个方外之人,我等凡夫俗子总是不合皇上的心思,可你只需记得‘顺应皇上’这一条,就不会出错。” 皇上崇佛,想来庄贵人用佛法开导,既能说到他心里,也不算干政,更能让自己不入虎穴,便得虎子。 “嫔妾,真的能行吗?” 看来庄贵人只有面对皇后和自己生死关头的时候才胆大清醒,平常时候还是从前胆小缩头的性子。 “皇上如今敬重你的为人,是因为你修佛于他有益处,这是长久之功,否则,总有消耗殆尽的那一日,在你大仇得报之前,你难道不想为自己多积攒些分量吗?” 闻言,庄贵人的眼神立刻狠厉了起来,果断接过食盒,出了门。 看她这样好用,陵容不由得笑了起来,若她真的打听到什么消息,自己离富察氏的人脉,也更进一步了。 当晚,庄贵人留宿养心殿。 次日,后日,轿子总从延禧宫将人接到了御书房或是养心殿,而夜晚,却只属于华仪贵妃。 僖官女子的恩宠,一下又没有了。 天气炎热,陵容抱着福乐坐在冰缸前,教他咿咿呀呀地说话,白嫩如新藕的小胳膊挥舞着,让人觉得生趣。 冬雪笑道:“如今庄贵人可得皇上的心意了,倒是让娘娘有时间和阿哥相处。” 春霏弄着风轮,问道:“唉,夏贵人近来也好多了,只是还不肯出门见人,日日抱着公主闷着,娘娘对她又有何安排呢?” 陵容眨眨眼,抱着福乐贴一贴脸,笑得高兴。 “本宫对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银子还有胆子大,将来若能使出一招乱拳打死老师傅,往往有奇效。只是如今她不肯振作,本宫可不能强人所难。” 说罢,韩喜海一脸纳闷地走进来。 “娘娘,太后娘娘召见您。” 陵容连忙起了身,直觉不是什么好事,自上次华服一事召见,自己可从未单独被叫去寿康宫。 最近太后倒不大找惠嫔说话了,难道是轮到自己了? 一刻不敢耽误,到了寿康宫门口,却见个小太监匆匆忙忙拐进来就要往里走,差点没瞧见陵容的仪仗。 于是,他连忙转过身来,跪下请安:“奴才给文嫔娘娘请安!” 见他手里捧着东西,陵容下了轿子,随口一问:“你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来给太后请安?” “回娘娘的话,奴才是内务府的,奉命将隆科多大人府中进献的千年山参一支送来太寿康宫。” 第157章 延禧攻略(一) 隆科多大人? 陵容觉得纳闷,隆科多是皇上养母孝懿仁皇后的弟弟,所以与皇上亲厚异常,得尊称“舅舅”。 太后原是孝昭仁皇后的侍女,与孝懿仁皇后佟佳氏情分寡淡,如今太后已深居后宫,原跟佟佳族人不会有多少往来。 而关系一般的臣子们,一般只在大节庆之时,以家眷名义往后宫进献珍品,平日不会往来。 方才太监说是“隆科多大人府中”,若非其妻子与太后有旧,恐怕有点说不通。 不待多想,陵容被卫芷搀扶进去。 “咳咳!” 素闻太后有疾,夜里咳得厉害,整夜不能安眠,难怪需要千年山参。 “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正在喝药,只和竹息说着闲事,似看不见陵容般。 果然,是一场刁难。 竹息吩咐人将药端下去,陵容连忙上前伺候太后漱口,太后拿帕子擦拭唇边,挡了回去,冷笑不已。 “文嫔该是用心伺候皇帝的人,哀家一个老婆子怎敢劳你的伺候!” 陵容连忙跪下身子,茫然不已:“臣妾不知何处错漏,请太后明示。” “文嫔,你还不知错吗?”太后厉声。 “臣妾愚钝。” “呵,当日哀家觉得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又有几分痴心,所以恩典你晋为嫔位,惠泽你母亲,可是你近来的行径,却让哀家失望不已。” 太后深出了一口气。 “近来皇帝屡屡召你去御书房伺候,御书房乃是皇帝处理政务、接见大臣之所,文嫔,你难道不知道嫔妃干政乃是大罪吗!” 干政?! 陵容觉得莫名其妙,自己都装痴装傻推庄贵人去,这还能被太后扣上“干政”的帽子? 难道皇帝召自己去,自己一个嫔妃还要抗旨不成? “臣妾明白,所以皇上因政务生气而召见嫔妾,嫔妾愚钝,只能弹奏月琴相伴。或许近来皇上是觉得和臣妾说不上什么话,所以也有好些日子没召见了。” 说罢,陵容连忙低头又道:“太后恕罪,臣妾不该在御书房这等地方弹月琴以愉皇上。” 半晌,太后沉默不语。 “皇帝心情不好,你弹琴为他松缓算不得什么罪过。哀家知道你未必能置喙朝政,不过,你的确也很聪明,自己怕担上罪名,便让庄贵人去陪着,你是何居心?” 姜还是老的辣呀! 陵容深吸一口气,忙道:“太后明鉴,嫔妾虽是延禧宫主位,但庄贵人性情沉稳,深谙佛法,嫔妾素日不敢轻视、以上凌下,是很敬重她的,皇上看重庄贵人,庄贵人又那样德行出众,又怎么是嫔妾能左右的呢?” 言下之意,若非庄贵人自己有本事,自己还能把她日日绑到御书房伺候皇上吗? 太后的面色缓和了些,淡淡道:“罢了,幸而庄贵人是个识礼的好孩子,与皇上在御书房谈论佛法也不算僭越之举,只是文嫔,你以后要记得自己说的话,恪守嫔妃本分。” 好好好,庄贵人是富察氏又修佛法,得她喜欢,出入御书房就没什么,自己去几次御书房就是狐媚惑主、想要干政了! 陵容心中气的厉害,双眼死死盯住太后衣袍的缂丝滚边,面上却只能更谦卑。 “嫔妾谨遵太后教诲,再也不敢如此。” 太后抬眼:“起来吧。” 陵容终于能坐下,面上依旧谦卑惊恐,见状,太后的面色才彻底和缓下来。 “文嫔,你不要怪哀家方才说的话太重了,后妃不能干政,是为了皇帝好,也是为了你自己好。哀家当日看重你,所以不希望你如此,哀家也相信,从前和以后,你也不会做这样的糊涂事。” “是,嫔妾一定不辜负太后的苦心。” 她这是找自己撒气,气顺了再来给自己一个好,母子俩一个德行,真真可笑! 随即又是几番不中听的话,太后便又问起福乐的情况。 “有时间多抱六阿哥来给哀家瞧一瞧。” “是,六阿哥爱闹腾,太后不嫌弃就好。” 呸!她还怕这老东西把病气过给孩子呢! 太后捏着佛珠,神色祥宁,微笑道:“有孩子的活泼气才好呢。对了,六阿哥的百日因疫病未曾办,夏贵人的乐阳公主下个月也要百日了,都是延禧宫的孩子,并到一处办了也就是了。” “乐阳”二字,因夏冬春女儿出生当时晨光明媚,皇上希望她日后总能和夏氏素日般欢乐无忧,故而赐下此封号。 陵容微笑:“太后说得极是,臣妾也视乐阳公主为己出。” 太后轻轻一叹:“当日夏贵人母亲被皇帝处置,为了安抚,特准公主留在她身边至今,如今已过两月,你身为主位,该提醒夏贵人不要忘了宫规,或是将公主抱到你这里养,或是该和欣贵人那样将公主送到阿哥所抚养。” 这老妇,好狠毒的心肠! 陵容忽然觉得华仪贵妃素日辱骂她骂得太少、太不够狠了!她自己也是曾无奈送走过孩子的人,如今竟如此风轻云淡地说出这些来! “是,臣妾一定记得提醒夏贵人。” 太后乏了,起身往里走,一边道:“这些日子你也清闲,便每日替哀家去宝华殿诵经祈福半日,也好学一学庄贵人的稳重。” 怀着一肚子气出了寿康宫,陵容咬牙上了轿子。 “去宝华殿!” 然而到了那檀香袅袅的大殿门口,陵容充满愤怒与羞辱的脑子忽然就清醒了过来。 这事不大对! 太后今日把自己宫里三个人说了个遍,并不是为了拿自己出气,更不是警醒,而是要故意激怒自己如此。 是离间啊! 让自己嫉恨庄贵人,让夏冬春记恨自己抢走她的公主,她这是帮皇后分解延禧宫的团结呵…… “卫芷,你去找夏贵人,把太后的话告诉她,问问她选哪一条,还是都不选,去皇上那争取一把。” 今日,皇上并未召任何人。 迈入宝华大殿,佛号与香烟袅袅不绝,似方外之地,让人凝神静心,忘却烦恼。 然而宁静中却听见有火焰燃烧的声音,陵容屏气缓缓往里头走去,看见一个水红色的背影。 “公主,愿你早登极乐世界,不必受苦受难……” 第158章 延禧攻略(二) 那人惊觉有人来了,连忙擦干了泪转过身来,垂头请安。 “嫔妾见过文嫔娘娘。” 陵容失笑:“是僖官女子啊,你是在祭奠哪位公主啊?” “回娘娘的话,是莞答应没有的了那位公主。” 陵容走近些,啧啧叹道:“公主虽然未曾足月,可得皇上珍视,得供奉灵位许多时日了,你哭得这样真情实感,若非做戏,难道是问心有愧吗?” 倒不是陵容刻薄,她说的是实情。 这样的奚落让浣碧心中惊动,唯恐文嫔察觉了什么,却因愧疚又更加难受,只得闷着声音。 “娘娘说笑了,今日是公主故去八十一日,嫔妾原是莞答应的陪嫁,从小一起长大,她的孩子犹如嫔妾的孩子,嫔妾怎么不伤心心痛。” 说罢,她想到从前为奴为婢的日子,忽然又不愧疚了,抬起头,红着眼睛盯着陵容。 “娘娘曾与莞答应情同姐妹,如今说不得伤心,怕也会有几分感慨吧。” 陵容捡起案上的四根散香,缓缓点燃,一口气吹散火苗。 “浣碧,其实我真的弄不懂你们是怎么想的,当日大选,我与莞答应是有一段缘分,可自入宫后,与我情同姐妹的,分明是我宫里的庄贵人和夏贵人。” “素日里,我与莞答应相见的日子,一月不足三次,而我看望皇后、敬妃、欣常在她们的次数可更多啊。” 陵容将香高举过头顶,朝着许许多多的佛像拜了拜,随即一根根慢慢插进香炉。 “可为何,甄嬛、沈氏、你还有你们,总是爱自说自话,将我一个延禧宫的嫔妃划到碎玉轩里头绑紧了不放,在旁人眼里,竟好像我上赶着做定了甄嬛的跟班一样?” 浣碧听得痴愣,她想不到陵容会这样和她说出真心话,一时之间竟沉默不知作何回答。 半晌,她道:“是莞答应自作多情,让我们瞧着也好似娘娘很亲近一般。” 随即,她起身,悄然离开了大殿,或许,她再也不会来了。 陵容心里觉得痛快,跪在佛前,闭目双手合十,无言而笑了,看来投在佛祖门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延禧宫内,夏冬春方才抱着公主睡醒,骤然听得卫芷带回来的噩耗,她急得抱着公主痛哭。 “夏小主,您若再没个决断,公主就不能在您身边了!” 自春日宴后,夏氏再也没有出过延禧宫的大门,闻言愣了半日,终于第一次将乐阳公主脱开自己的手,交到了卫芷手上。 “我信你,你是陵容的心腹,照顾好公主!我即刻去求见皇上,乐阳她不能离开我半步!” 说罢,她带着小桂便冲出了延禧宫,阳光刺眼,暑气蒸人,让她觉得眩晕不止,却还是没有回头。 庄贵人捻着佛珠走出了怡性轩,淡笑道:“真是奇了,她竟然能出门了,还把公主给丢下了。” 桑儿担忧道:“小主,文嫔娘娘被太后叫走这么久都没回来,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不怕,她可是文嫔。” 晚间,西边的霞光几乎看不到的时候,陵容方才乘着轿子回到了延禧宫。 “娘娘!” 一进正殿,却见夏冬春抱着乐阳红着眼眶,庄贵人一个劲儿地叹气摇头,这也是夏氏产后头一次来自己殿里。 “怎么了这是?”陵容只以为是夏冬春求皇上失败了。 谁知,庄贵人却道:“娘娘不知道,午后僖官女子言语无状,冲撞了夏贵人,夏贵人生气极了,抬手就打了人一个大嘴巴,又大骂一顿,那宫道上人来人往的,皇上知道了,特别生气。” 夏冬春怒打浣碧? 陵容看着夏冬春这雄赳赳、不服气的模样,没了这两个月来的蔫巴窝囊,实在大吃一惊。 “她说什么了?你这样动手,可不合规矩啊!” 夏冬春眼睛也不红了,磨牙道:“这个贱婢!她说是我娘害死甄氏肚子里的野种的!贼喊捉贼,我不杀了她,也算我如今为了乐阳和我娘能忍了!” 原本是想激夏氏为了乐阳而出门,去见、讨好皇上,没想到竟半路遇到了浣碧嘴贱,倒是激得她素日的骁勇跋扈的性子又回来了。 “哈哈哈!” 陵容难得这样开怀大笑,把二人都看懵了,也幸而今日浣碧在自己那吃瘪,否则也不敢去得罪夏冬春! 庄贵人着急道:“娘娘笑什么?皇上生气,斥责了夏妹妹,还驳回了她要把公主养在身边的请求,怕是想把公主送去阿哥所了!” “夏贵人,你后悔吗?”陵容看向夏氏。 夏冬春冷哼道:“我只后悔不早出门几日,日日多打她几个嘴巴才能泄恨!” “极好!” 陵容拍手,欣慰不已:“你不觉得自你生产之后,整日杯弓蛇影,畏首畏尾,就缺了这么一股争锋相对的气吗?” 夏冬春方才反应过来,随即又低落了情绪,不舍地看了公主几眼。 “娘娘,嫔妾无能,讨不了皇上欢心,留不住乐阳在身边,可是嫔妾绝不敢把她丢在阿哥所,所以,从今往后,请娘娘抚养公主。” 说罢,她竟跪在了地上,将襁褓中的女儿往陵容怀中抱,陵容竟也顺手接过,哄了哄。 小公主白嫩,面上婴儿肥可爱无比,酷似夏氏。 “我若留下公主,你可会燃起斗志,不再自暴自弃?” “嫔妾一定会!” 夏冬春咬牙道:“总有一天,嫔妾会叫所有污蔑我娘的人统统闭上嘴,夹起尾巴做人!” 庄贵人看着她,嘴角忽然有一笑,或许她打了浣碧,也不算坏事。 “好极了!” 陵容扬眉,点了点公主的小鼻子,引得她吐了个泡泡,随即竟又抱回夏氏身前。 “娘娘这是?” “乐阳是你的女儿,本宫还有六阿哥,实在照料不过来,你依旧自己带她吧。” 夏冬春吃惊又担忧:“可是太后那边怎么说呢。” 庄贵人看陵容揶揄的笑,已经明白过来,噗嗤一笑。 “你傻呀,我们三个住在一起,生母时常抱孩子回去玩有什么问题,何况太后也不能日日派人来盯着公主究竟在哪个殿里过呀!” “娘娘,多谢你!多谢你!”夏冬春欢喜近疯。 二人走后,陵容吩咐冬雪道:“请敏嫔明日来一趟。” 自己对隆科多唯一的了解,便是皇上狡兔死、走狗烹,其余的,还是得问曹氏才行。 第159章 延禧攻略(三) 次日,难得阴着天不大热,陵容便抱了福乐一同给皇后请安,之后便和抱着温宜的曹琴默回了永和宫说话。 “六弟,六弟~” 温宜公主已经三岁多了,乳母牵着她走路,见陵容抱着半岁的六弟来,高兴得直拍手,让乳母把拨浪鼓拿来给福乐玩。 乳母将两个孩子带到内室里去玩,陵容则与曹琴默坐在外头喝茶。 “妹妹,何事急着找我说话?” 陵容端起茶盏,低声道:“妹妹想知道隆科多大人的夫人是谁,与太后亲厚吗?” “妹妹怎对他的事感兴趣。” 曹琴默摇着纨扇,有些吃惊。 “妹妹不知道,隆科多大人的夫人出身赫舍里氏,早些年已经病逝了,与当今太后并无甚往来,更无亲厚一说啊。” 陵容蹙眉道:“这么说来,如今府中竟无人执掌后院?” “非也。” 曹琴默缓缓喝了一口茶,打开窗户瞧了瞧四周,方才放心回过了身,压低了声音。 “从前我刚入王府的时候曾经耳闻,隆科多大人宠妾灭妻,纵容妾室刘氏苛待正妻赫舍里氏,手段残忍不堪耳闻,让那夫人不成人形,似乎是‘人彘’……” “竟有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陵容眯了眯眼睛,稀奇又恶心得很,她最厌这等宠妾灭妻之行径。 “人尽皆知,怕是实情不假,还有人说啊,其实在这位夫人未死的时候,隆科多便报了讣闻,夺了赫舍里夫人的诰命,求给了这位刘氏。多年来,都是她主持府中事务。” 说着,敏嫔也不免拿帕子掩了掩口,十分烦厌。 “就这样的人,太后不厌弃也就罢了,怎么也谈不上亲厚的。” 陵容蹙眉:“隆科多与那贱妇如此泯灭人伦,先帝和皇上都不知道,竟毫无处置吗?” “都知道,可怎么处置呢?” 敏嫔叹息一声。 “隆科多是肱股之臣呐,内宅的阴私之事,在为君上者眼中算得了什么,睁一只闭一只,就当看不见就罢了。” 说罢,二人停了手中的扇子,神色皆有些不乐,暑热的天里,后背竟隐隐蔓延上寒气。 半晌,陵容轻声道:“昨儿太后召见妹妹,正碰见了隆科多府中送来千年山参一支,就觉得怪怪的,所以有此一问。” “隆科多……这千年山参最好的便是产自吉林抚松县,习称‘籽海’。” 曹琴默站起身来,想了几番。 “今岁听华仪贵妃说,吉林将军进供三支千年人参,一支留在宫中,还有两支被皇上赏给了敦亲王和年将军。看来,隆科多颇得人望,这山参得来有鬼啊。” 二人对视,陵容问:“姐姐可还记得先前问我的问题,皇后母家的人。如今看来,皇后与太后本为一体,皇后不得志,太后便要打压宫中宠妃、搅和阖宫和睦。太后的人,就是皇后的人!” “我听闻昨日太后召你之事了,好一位皇太后!” 敏嫔冷笑一声。 “如此,妹妹不妨暗查内务府的记档,看看隆科多明面上究竟与太后有多少往来。背地里的,便交给姐姐我和华仪贵妃。” 陵容起身颔首:“隆科多与年羹尧势同水火,姐姐借用贵妃之势也要谨慎,以免打草惊蛇。至于内务府那边,妹妹有数。” 回到了延禧宫,陵容忙唤来了夏冬春与庄贵人。 庄贵人本在小厨房亲手制给皇上用的凉饮,此刻被叫来,手都没擦干净,至于夏冬春,更是抱着公主不撒手。 见她们各司其职,陵容缓缓一笑。 “既然太后想要拆散我们延禧宫三人,那咱们就偏偏不如她的意,不过这面上的功夫却要做足,以待来日。” 陵容看向庄贵人道:“你便日日以佛法与凉食相伴皇上,若是有涉及年羹尧与隆科多的,须得用心记下。” “是。” 夏冬春忙道:“我呢!我呢!” “你既然离不开公主,那就日日从本宫这里把公主抱去皇上眼前,多晃悠晃悠,尤其是在庄贵人在的时候,记住,华仪贵妃在,你就别去了!” 她眼睛一亮:“唉!你是想让别人觉得,我故意和庄贵人争宠!” “正是,所以,庄贵人,你且先去忙吧。”陵容含笑点头。 富察氏扬眉微笑道:“嫔妾遵命!” 待她出去,陵容连忙屏退左右,拉过夏冬春密语。 “你阿玛如今在内务府如何?” “不是嫔妾吹,我夏家树大根深,我家门下,就没有银子驱不动的鬼!” 陵容欣慰:“那就好,你让你爹帮个小忙,去查一查这几年隆科多……” “啊?!” “一定,不许任何人知道。” 午后,太阳出来又热得慌,陵容睡了一觉闷闷地起来,不得不遵循太后之命再去宝华殿为她诵经祈福。 跪在佛前,陵容懒得理侧殿那些秃驴的哼唱,只铺了一本佛经在膝前,心中默念几句话。 “圣祖仁皇帝呀,皇上说,太后年轻时候曾在一个雷雨天与一男子亲密接触,被他看见了,不知您全然知晓吗……” 养心殿。 庄贵人这几日几乎是畅通无阻的,提着食盒走到正殿,听见皇上在和一女子说话,隐约有啜泣的声音。 “你惹夏氏做什么,她从来就是这么个骁勇要强的性子。” 走进去一瞧,果然是僖官女子哭哭啼啼地窝在皇上怀中,右颊的红痕清晰可见,十分可怜。 皇上也搂着浣碧,细声细语哄着她。 “她刚诞育公主,许久不出门了,昨日朕已经狠狠训斥过她了,还不许乐阳公主养在她膝下,也算严惩了。你若实在委屈,这样吧,那朕就晋你做答应,好不——” “臣妾给皇上请安!” 富察氏才看不惯浣碧这种出身上位的女子,连忙一声娇嗔,跪下身子请安,打断皇上的话。 “皇上,这是——” 谁知浣碧一撇眼,连忙跳下身来,跪下。 朗声道:“嫔妾多谢皇上恩典,嫔妾不会委屈,以后也会更尊敬夏贵人一些!” 第160章 太后私情 “行了,既然庄贵人来了,你就先回去吧。” 皇上摸摸自己的脸,摆摆手。 浣碧这才回过头,对富察氏福身。 “庄贵人有礼,那妹妹先告退了。” 看着她那得意样,富察氏在皇上面前世外高人的模样险些装不下去。 暗啐夏冬春昨天打她一个巴掌打少了,一水儿地就会装可怜,见缝插针地勾引皇上! “仪欣,你来了!” 皇上一笑,朝她伸出了手,庄贵人连忙回过头,变成了一副冰清玉洁的佛女神态,轻飘飘搭上了自己的手。 为了符合形象,她如今都不穿大红的妆缎,戴昂贵的点翠了,一水儿都是月白、鹅黄、嫩绿这些浅色,身上头戴都是玉石。 “今儿空闲,换身衣裳,朕带你去如意馆命西洋画师画像!” 于是,熬到了暑气不那么热的傍晚,夏冬春带着乐阳公主到了养心殿,便扑了个空。 次日,皇上晋位僖官女子何浣碧为答应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如华仪贵妃、齐妃这些人,皆在皇后宫中当面笑话她。 “哎呀呀,僖答应,如今你可真和莞答应平起平坐,是姐妹了哦?” 浣碧不动如山,穿着苏缎新做的衣裳,淡淡浅笑。 “都是皇上的妃子,嫔妾不敢僭越什么,一切都是皇上的心意罢了。” 若非她面上的红痕还在,恐怕陵容等人皆要赞一句“体面人”了,只是有那碍眼的证明在,却显得格外的滑稽。 今日,夏冬春终于肯来景仁宫,闻言哎呦了一声,瞥她一眼笑了起来。 “往后僖答应可要小心些口齿,可不是每次胡言乱语,都能哄皇上给你晋位,否则啊,说不得以后,就只有厌恶和板子了呢。” 闻言,浣碧轻轻扬起头,她是真不觉得有什么耻辱的,若是能被打一巴掌晋一次位,那就是被打一百下也没关系! “姐姐若不想被人说,且要管好自己的人呢。” “你这个贱——”夏冬春顿时瞪眼。 皇后见状,连忙低呵道:“好了!你们都别再胡言乱语了,好不容易皇上的心情好些,你们可不要自己闹出什么不快来,再让皇上烦心!” 散了请安,夏冬春还和庄贵人在门口上演了一出“口舌之争”,最终以夏冬春“气冲冲”离去告终,看得陵容颇为欣慰。 华仪贵妃懒懒走在后头,敏嫔跟着她,眨眨眼道:“这夏贵人出来了,脾气可就更大了。” “哼,延禧宫里的狗咬猫儿罢了,本宫乐得看好戏。” 说罢,她对颂芝低声道:“这僖答应未免也太得意了些,皇上也还未说夏贵人有罪,她倒议论起来了,罚她抄十遍女则,明日之前交给本宫过目,再静心思过十日,绿头牌子就先下了吧,还有,内务府那边……” 颂芝一笑:“娘娘放心,奴婢一会儿就去交代黄规全一声。” 自然是,给这僖答应些说不出的苦头吃啊。 没过几日,入了六月,天热得出奇。 陵容便改了上午在宝华殿“祈福”,每日将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念叨。 再加上些“乌雅氏包庇乌拉那拉氏谋害爱新觉罗皇嗣”这类的话,心里也就畅快许多了。 因宫外干旱得厉害,皇上决定十日后,便启程去天坛祈雨,并带上皇后和庄贵人二人,一同到甘露寺小住几日,祈求上苍,垂怜众生。 富察氏如今之宠爱,可见一斑! 可在众人眼中,偏偏有那不长眼的夏贵人,日日带着乐阳公主,孜孜不倦地前往“养心殿”争宠。 这事是半个笑话,可笑的是,太后却视而不见,并不追究她日日抱走公主,似乎是乐见其成。 这日,陵容吩咐人在延禧宫庭院中支了个纳凉的席子大床。 太阳一落,便和夏冬春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上头纳凉,将其余闲杂宫人都打发到了后殿去做活。 夏冬春凑在陵容耳畔,用扇子压着面,低声起来。 “我阿玛查了查,这三年来,隆科多时常给太后进献各地的风味食物,譬如三必居的酱菜、南酸枣糕、牡丹饼儿啊这些东西,而太后身子不适厉害的时候,什么千年的人参,万年的灵芝也没少进献了。” 说罢,她紧了眉头:“隆科多对太后这么用心,实在古怪。” 陵容缓缓摇着扇子,微微轻笑,却是不语,眼底皆是讽刺与可笑。 原来是他,果真是他,隆科多! 前世皇上他非死不可的理由,不仅仅是前朝,恐怕更有太后这一桩事。 “呲——”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布料被刺破的声响,好像是自己泣血的哭笑,又似乎是年轻时的太后那般仓皇垂泪! 老妇,都这个年纪了,也不懂得避讳些,偏让自己这样“卑微”之人都能撞见,捏住了把柄! 好笑! “妹妹好悠闲啊!” 一阵爽朗的笑而来,却见是敏嫔带着温宜公主欢欢喜喜跑了进来,夏冬春也知道一二,不敢追问什么,连忙抱了乐阳回了乐道堂。 陵容便也带着敏嫔母女一起回了正殿。 “许久不见姐姐来,怎样,是否有结果了?” 出乎意料的是,敏嫔却忧愁地摇了摇头。 “实在查不出什么,此事是我们天真了,年羹尧乃是隆科多的多年大敌,年家若能抓住他什么把柄早抓住,从而大肆宣扬攻讦,怎么也轮不到咱们到今日才来查探。” “吉林将军那边也不成吗?” 敏嫔微微笑叹:“牵一发而动全身呐,想动隆科多,细查下来想必半个朝野的乌纱帽都要掉,谁来做这个皇上,也断然不肯!” 政治的残酷陵容早已见过,可其中的人情世故、制衡取中之道,却是她未曾触摸一二的。 沉默了半晌,陵容道:“夏贵人已经查到隆科多与太后的关系怕是非同寻常,我先前也曾听到过确凿的风声,姐姐以为,以此私情捅到皇上处,能否摁住太后?” 敏嫔惊讶陵容得出这样的结论,然而几乎一瞬间,她又轻笑起来。 “姐姐我猜,皇上一定知道这件事。” 曹氏,果真多智近妖! 陵容微惊,自己本意瞒她! “看来姐姐我猜对了。” 只见敏嫔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轻声细语,却震耳发聩。 “宫中事如官场事,莫不入皇上耳目,除非他当做不知道。妹妹,若皇上真的会因此忌惮隆科多,恐怕他活不到今日,而于太后,此事除非挑破,否则无济于事。然而一旦挑破,城门失火,必定殃及池鱼。” 她的声音厉害了些:“所以姐姐我更倾向于咱们原本的计划,以华仪贵妃为首,年家为后盾,集后宫所有人之力,直接拉下乌拉那拉氏!” 陵容亦起身,捏紧了帕子,目光灼灼。 “姐姐说得有理,俗话说月满则亏,华仪贵妃眼下虽如日中天,可皇上日日忌惮年羹尧,恐怕前后就一年多的时间给我们了。依陵容的意思,不如双管齐下,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必须同时一举打掉!” 第161章 比不过三阿哥 陵容记得清楚,来年的秋日,便是年家大厦倾颓之时,一年多一点的时间,是华仪贵妃最风光的时候,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拉下皇后,否则就难了。 曹琴默看向她:“对付皇后咱们已经筹谋许久,那么对付太后,妹妹又有何办法?” 天暗了许久,陵容亲自点燃了蜡烛。 “妹妹虽然孤陋寡闻,却也知道隆科多是扶持皇上登基的大功臣,可当年咱们这位太后娘娘打心眼里是希望十四爷上位的,只是当年十四爷远在西北赶不回来,天命才落在了皇上身上。” 烛火在二人之间跳跃,敏嫔笑了,既钦佩又兴奋。 “那咱们要做就做到底,倘若隆科多勾结十四爷,得太后这位老情人的包庇,更或者,咱们让皇上觉得,十四爷比他得太后喜欢的缘由,或许并不是十四爷从小在太后膝下长大那样简单呢。” 陵容轻轻一笑:“此非一日之功,咱们得让皇上在点点滴滴间与太后彻底离心,到时候一起发作,乌拉那拉氏的下场,就在于皇上一句话了。” 几日后是十六,傍晚时分,因后日皇上即将带皇后与庄贵人出宫祈福,他便在皇后处闲坐叮嘱事宜。 “朕近来冷落了齐妃和三阿哥,后日得出去好些时日,今晚就不留皇后这了,去瞧瞧她们母子俩。” 宜修端上了冰糖银耳梨汤,笑得贤良淑德。 “这是应当的,只是臣妾近来看文嫔辛苦,早上要替太后祈福,午后要回去带六阿哥和乐阳公主,也已经好些日子未见皇上了,不如皇上瞧瞧六阿哥吧,阿哥还小,正是需要皇上疼爱的时候呢。” 皇上想了想,自上次御书房和文嫔说不上话,后来得了庄贵人这个解语花,这些日子来自己只去看过文嫔两次,还真是有些想她们母子了。 “皇后提醒是,那今晚朕就去文嫔那。” 宜修露出灿然一笑,颇有后宫之主的风范。 当夜,皇上忽然从景仁宫驾临延禧宫,弄得陵容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些日子除了太后出手,其余人倒是风平浪静,可这皇上忽然从皇后处来,倒是有些不合情理。 左右一想前世皇后的手段,陵容若有若无地也觉察出皇后的意图,大抵是想让人觉得自己凌辱中宫吧。 “臣妾和六阿哥福乐给皇上请安!” 坐在院中的凉榻上,皇上便抱着福乐,喜笑颜开:“让阿玛瞧瞧你,有没有长胖些啊!” “后日四郎就要出宫了,这两日不该陪着皇后娘娘或是华仪贵妃吗,怎么到容儿这里来了。” 陵容摇着纨扇,茉莉和薄荷的清香扑鼻而来,皇上不觉身上更舒坦了。 “正是因为要出宫些时日,朕就想来瞧瞧你们母子。” 陵容嗔怪道:“四郎还说呢,这些日子只和庄贵人姐姐说话,哪里还记得臣妾和福乐呢,恐怕今晚不是皇后娘娘贤德,劝了四郎来,否则啊,四郎才不来呢!” “容儿何时也会拈酸吃醋了?” 皇上乐呵呵的,一手抱着福乐,一手扯着陵容的薄纱衣裳。 “虽然皇后劝了朕来,可朕心里也的确惦记你们的,可不要闹性子了!” “那就是容儿猜对了!” 陵容转回头来,心里冷笑,果然是皇后主动把人给让过来的,只是此刻恐怕所有人都要觉得是自己把皇上给勾引来的。 毕竟最近,延禧宫三位嫔妃离心离德,斗得可如火如荼呢! 次日晨起,众人在景仁宫请安。 华仪贵妃并不介意文嫔抢了皇后那个老妇的恩宠,忙不迭儿地又是贬损皇后人老珠黄,又是赞陵容清丽娇美,又是赞六阿哥是个乖巧聪慧的孩子。 谁知皇后的金钟罩倒是练得好,一丝儿功都没破,倒是齐妃气得不行,一个劲儿地瞪陵容。 那视线之灼热,令陵容想喝茶无视都不成,只暗啐贵妃又没说她,这蠢货瞪自己做什么? 齐妃见状,冷笑道:“文嫔好福气啊,夏贵人虽说出身好,可膝下不过是个女儿,日日跑去养心殿也不见皇上有多宠爱,到底是你有个六阿哥,人坐在延禧宫里纳凉,就能把皇上的魂儿给勾走了!” “哎呀,齐妃,你这话可就差了。” 闻言,陵容和夏冬春还没来得及说话,华仪贵妃先摇着扇子掩唇而笑,颇不怀好意地看向了齐妃。 “若是生下皇子就能勾走皇上,那三阿哥都长这么高了,也没见皇上去看你几次啊!可见宫里不是母凭子贵,而是子凭母贵呢!” “你!” 面对气焰嚣张的贵妃,齐妃气得满脸通红,可愣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陵容清清嗓子,浅笑道:“齐妃娘娘说笑了,嫔妾也难得见皇上一面,哪有什么勾魂一说呢,不过是皇上兴起想到看望罢了。” “哼,那本宫怎么不见皇上兴起来看本宫和三阿哥呢!” 闻言,皇后便蹙眉道:“行了,都是有皇子的人,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争执,只要有孩子,皇上总会念着生母的。” 于是,陵容与齐妃只得起身告罪,而华仪贵妃看向皇后的眼神却越加怨毒。 请安散后,齐妃留下陪皇后说话。 陵容回了宫中,吩咐卫芷与冬雪道:“每日上午本宫皆要到宝华殿祈福,若本宫不在,任何人送来的食物物品,由其是给六阿哥的都不许拿出来,务必让本宫和小安太医看过才可以。” 瞧着这时节、这情形,太后是急了,皇后也急了,所以前两日弄出个头风的风波,如今算着日子,怕是起了那个念头了…… “对了,让夏贵人也一样小心。” 景仁宫内殿。 齐妃给皇后认错后,不服气道:“娘娘如此宽宏大量,可那个文嫔,话里话外的,分明是仗着有个六阿哥不把臣妾放在眼里,若是她有家世,岂非就是第二个华妃?” 皇后淡淡道:“齐妃,罢了,弘曜是个聪慧的孩子,又是正月初一生的,皇上的确对他喜爱异常,对文嫔也颇为眷顾。不过那又怎样呢,他的生母不过是汉军旗一个知县的女儿罢了,他也才半岁,是比不过你的三阿哥的。” 第162章 乱舞 汉军旗,知县的女儿。 齐妃只觉得心一跳,可自己也是汉军旗,父亲还是罪臣,那三阿哥他是不是会因此比不过那六阿哥呢? “行了,齐妃,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三阿哥是皇上的长子,想来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皇上也不会像先帝那样废长立幼的。你先回去吧,以后对文嫔客气一些,好歹她也是阿哥的生母。” 听得这话,齐妃更是惊恐,先帝的太子那原本是何等的受宠,可是后来还不是被废弃了! “臣妾,臣妾告退。” 宜修微笑道:“对了,本宫明日伴随皇上出宫,你若在宫中受了贵妃什么委屈就暂且忍耐,若实在不成,就去告诉太后,不过最好还是等本宫回来替你做主。” “臣妾明白,多谢娘娘!” 齐妃往长春宫走,回想起方才皇后的话与文嫔的行径,不由得更是气又妒恨又害怕。 “唉!” 翠果呆呆地问:“娘娘,您怎么了?” “皇上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见过本宫了,每次他召见弘时,不是发火就是一顿训斥,吓得弘时和小老鼠一样,可昨日皇上看过了皇后,本来要看本宫的,却被文嫔抢了去,本宫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给齐妃娘娘请安!” 走过转角,忽然见一个粉衣女子福身请安,倒把气愤无比的齐妃吓一跳。 看清了人后,她好没力气道:“呦,是僖答应啊!你这快中午了,急匆匆地干什么去呀,吓本宫一跳!” 浣碧走上前笑道:“嫔妾刚晋为答应,宫里的人手多了些,只是碎玉轩如今没了小厨房,这样热的天,想喝一碗绿豆百合汤得去御膳房去取,嫔妾闲着无事,倒不如和宫女们一起走一趟。” 她倒不是撒谎,如今的碎玉轩三位嫔妃就是个笑话,内务府的人自然狠狠作践了,即便自己刚晋位答应,也于事无补。 “一碗绿豆汤而已,何须你一个嫔妃亲自去,未免让人笑话,失了体面。”齐妃背靠皇后和三阿哥,哪里吃过这种苦。 浣碧苦笑道:“嫔妾出身低微,刚侍奉皇上不久,前些日子又被夏贵人打骂,有什么体面可言。实在比不得文嫔和夏贵人这样的公主皇子的生母,要什么不过一句话的事,就连六阿哥和乐阳公主的消暑汤都是特意精心制作的。” “六阿哥和乐阳那么小,也能喝消暑汤?”齐妃眼睛转了起来。 “是啊,今年皇上不去圆明园避暑,阿哥公主年纪小,喝些特制的消暑汤不是什么问题。” 浣碧擦了擦额角的汗,轻轻一笑:“不过嫔妾倒觉得那些特制的未必就好,绿豆与百合什么都不掺,倒是最好的了。” 待浣碧走后,齐妃仔细琢磨了起来这消暑汤的名堂来。 次日一早,众人齐聚宫门口,恭送皇上、皇后以及庄贵人出宫,而淳常在也已经禁足满三月,难以释放出来。 庄贵人跟着皇后之后,微不可察地轻轻对陵容点头,示意放心。 “贵妃,月底之前朕就回来,期间后宫一切事务就交予你打理,朕信得过你。” 华仪贵妃得意万分,笑道:“臣妾必不辜负皇上厚望。” 回过头来,看着乖巧的淳常在,冷笑一声:“淳常在也出来了,往后可要小心些,别再哪儿热闹往哪儿凑,否则就不能怪旁人总是疑心你了。” 淳常在缩了缩脖子道:“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华仪贵妃美眸流转,又盯上了站在末尾的甄嬛与浣碧二人,啧啧发笑。 “瞧瞧莞答应和僖答应,如今可真像是一对姐妹花儿了,莞答应,如今僖答应被你调教得如此出息,既然你没有了孩子,那保不准将来比你更早生下个皇子,到时候也算你的孩子,你可高兴啊?” 甄嬛面色如常,淡淡道:“僖答应出色是她自己的造化,嫔妾不敢居功。至于来日她若有了孩子,嫔妾自然高兴,也一定会视如己出。” “但愿莞答应说到做到,不过你自己的孩子五个月了都不在意,真的会将旁人的孩子视如己出吗?” “嫔妾知错,失子已经痛悔万分,必不敢重蹈覆辙。”甄嬛心中悲痛万分,面上只是微微发白。 陵容看着甄嬛的谦卑,心口畅快极了,前世这个时候她有着身孕,明知皇上离宫,还句句呛上大权在握的年世兰,招致年氏报复。 如今,成了答应,终于是知道老实了。 众人散去,陵容瞧见一旁的沈眉庄面色已经好了许多,想来是温实初妙手回春的好处。 前几日听小信子说,惠嫔在无人处痛悔,直言“所谓的姐妹从来只顾自己,哪里想得起我们母子的死活,如今竟是死对头贵妃替我的孩子伸冤、给我请太医,真叫我情何以堪!” 所以,当此刻甄嬛贴上来要和惠嫔说话的时候,却换来惠嫔的横眉冷对。 “本宫可担不起莞答应一句‘对不住’,请莞答应好自为之吧!” 甄嬛急道:“眉姐姐,且移步碎玉轩听嬛儿两句话吧。” “这声‘眉姐姐’,从此也不需再唤了!”惠嫔冷眼,胸口来气,不由得拿帕子掩唇。 采月蹙眉道:“莞小主,天气如此炎热,我家娘娘身体羸弱,可去不得那么远的碎玉轩听您说话!” “走!” 惠嫔头也不回地上了轿子,连敬妃都看得直摇头,不做他言,一时之间,众人只看着甄嬛的笑话。 陵容不与她废话,带着夏冬春回了延禧宫,二人在正殿纳凉,说说闲话。 卫芷很快进来道:“娘娘,淳常在求见。” 陵容送了蜜瓜入口,冷笑道:“她倒是胆大,今儿才放出来,贵妃才警告过她,她就又来了。” “贱人,我正愁没法找她算账,她倒还有脸来,娘娘,让她进来!”夏冬春已经炸毛,直接从榻上跳下来。 “带她进来。” 陵容拉过夏冬春,低声道:“你且别挑明了骂她,本宫自有办法让她有苦说不出!” 淳常在被领进来,眼圈红红的,一看到陵容二人,顿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嘤嘤哭了起来。 “文嫔姐姐,夏姐姐,淳儿是被冤枉的,淳儿真的和那件事没有关系!” 第163章 煽动年家 因有陵容的提醒,夏冬春此刻眼睛瞪得浑圆,却也未曾出声讥讽或是动手,只是冷眼哼了一声。 见淳常在如此楚楚可怜,陵容只觉得好笑。 这才是求人听自己辩解、致歉的态度,无论人前人后,都得将自己的姿态摆到最低才行。 而甄嬛想和惠嫔致歉,非要在大庭广众下出言,把自己弄得卑微可怜,好像惠嫔不去碎玉轩听她解释就对不起她一样。 而她既在众人面前说,可被惠嫔呛了之后,却又不肯拉不下自己的脸面求和,只站在原地委屈,是想显得自己很有傲骨吗? “请文嫔姐姐,夏姐姐明鉴!” 淳常在看着二人,连声道:“姐姐们千万不要上奸人的当,大家都知道淳儿和夏姐姐关系好,也时常喂秋狸儿饭食,那人就是想把脏水泼在淳儿身上,然后让姐姐恨上淳儿!” 陵容好笑道:“你说的也不无这种可能,只是却也不能证明不是你做的,只是本宫想不明白,除了你,还有谁能如此了解秋狸儿的习性,通晓夏夫人抱秋狸儿出门的时间呢?” “文姐姐,你最聪明了,若真的是淳儿害人,那不是第一个被怀疑吗?所以,或许是延禧宫内出了内鬼,姐姐们不如暗中细细查探一番?” 陵容放下茶盏,淡淡微笑:“淳妹妹如今是大姑娘了,这脑子也好使得多。行了,这事不劳你操心,且回去吧,以后你自己做事也要小心。” “嗯嗯,只要姐姐们信淳儿就好!” 淳常在见好就收,连忙退了出去。 “娘娘,你为何还要和这贱人虚与委蛇,不是她,又能是谁呢!” 陵容端起香茗,递到她面前。 “喝一口,平平火气,意气用事没有用,若咱们抓到了方佳氏和皇后栽赃你娘的证据,眼下就是撕破脸,痛打她十八个嘴巴也关系。可如今如何?咱们没有任何证据。” 夏冬春接过,蹙眉道:“可她分明不怀好意,再让她靠近,谁知道以后她又想害谁!” “沉住气,明面上的证据咱们已经找不到了,如今咱们已经有了防范,她想害人也难了。而想找证据,只能从她身上下手,实在不行就栽一个上去。” 陵容轻声道:“何况她敢来这一趟,就说明皇后的伎俩不高,还指望方佳氏继续能咱们信任,不足为惧,她呀,也不过是皇后的提线木偶罢了。” 弄掉一个方佳氏,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世家女子补上,皇后手底下的人,其实最厉害的,就是昔年的自己。 夏冬春点点头:“好,我听娘娘的,以后我也会留心她的错漏。” 众人歇了三日未曾晨昏定省,这日午后,华仪贵妃执掌后宫,便召见后宫众人齐聚翊坤宫听事,声势派头之浩大,远胜于前世。 皇后不在,但华仪贵妃还是恩准惠嫔不必来听事,此等举动,倒叫人觉得惠嫔和贵妃走得越发近。 其余在座妃嫔,如齐妃、敬妃、夏冬春和甄嬛等人便多听奚落贬损,谁也不敢反驳回嘴,连甄嬛亦是淡淡的顺从,倒让陵容觉得无趣。 甄嬛看着欣常在被贵妃训斥的模样,面色更寡淡了些,心里一直想着眉庄,她只是因为丧子之痛而被年氏蒙蔽,攻讦皇后娘娘,待隐忍自己复位,斗倒了年氏,便总会真相大白。 眉庄她,也总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傍晚时分,这一场请安才散去,陵容悄然留下。 贵妃歪在榻上,慵懒问:“什么事儿啊。” “嫔妾这些日子听闻朝中有许多大臣与御史,都在竭力弹劾年大将军,尤其是隆科多,嫔妾偶尔在养心殿侍奉一次,总能遇到他来求见,不是说年大将军请了太医,就是说修建将军府劳民伤财。” “什么?!” 华仪贵妃一下坐直了身子,陵容了然,她果然不知道。 其实这也不奇怪,年羹尧爱妹心切,从不将自己被攻讦的事透露给她,而皇上更防着年世兰,从不许她在自己处理政务的时候伺候,以至于贵妃到这会都蒙在鼓里。 “本宫听闻有几个小卒弹劾,可哥哥都说皇上将他们训斥了,依旧宠信啊,怎么如今连隆科多都频频弹劾哥哥,本宫都不知道呢!” 陵容状若焦急:“若非嫔妾撞见过几次,还有庄贵人无意透露,嫔妾也不知道这么严重,所以特意来告知娘娘一声。想来,必定是上次皇后装作旧疾发作,故意给大将军扣帽子引起的呢!” 贵妃气恼道:“本宫就知道这个老妇心眼多,哥哥府里请太医,她就病倒了,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还有隆科多,他素来与哥哥不合,如今抓住了这许多事,又要如何!” “娘娘息怒,臣妾听闻皇上虽然生气,可也是信大将军的,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陵容无奈道:“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倘若所有人都被蒙蔽,那时间长了,皇上说不得也就信了,到时候可不就中了隆科多的圈套。眼下,只怕要大将军低一低头,先熬过了这风头,让皇上看到他的忠心才好呀。” 贵妃想了想,连忙道:“那本宫即刻家书一封,让哥哥进献些珍品给皇上皇后,再将修宅院的事改一改,符合规制便好了,可是哥哥那个脾气,怕也不一定会听本宫的呀。” “大将军最看重娘娘,娘娘便说,若大将军不肯,娘娘也就日日悬心了。” 见贵妃若有所思,陵容微微一笑。 “除了劝大将军沉寂些,娘娘可将隆科多告密状之事告知,让大将军也要抓捏些对方的把柄,也告个密状,也就更好了。” 贵妃笑看陵容道:“还是你主意多,不错,哥哥低调是一回事,也得反打回去,免得叫隆科多太得意了些!” 既然要提前除掉皇后,那就得让年家活得长一些。 煽动年家办成了,陵容心满意足回了延禧宫,却见一个意料不到的人坐在正殿里。 “这虽说到了傍晚,可暑气依旧厉害,惠嫔姐姐怎么到我这来了?” 自从惠嫔第二次被甄嬛吓晕,陵容去看过她一次,从此就再也没有私下往来了,她此刻面色还好,不见对甄嬛的锋利与决绝。 “文妹妹,咱们许久没有往来了,我今儿就是想来看看你和六阿哥。” 第164章 消暑汤 “卫芷,把六阿哥抱来给惠嫔瞧瞧。” 陵容眨眨眼,请惠嫔重新坐下,难道她是落寞昔日姐妹决裂和丧子之痛,所以想起了自己和六阿哥。 “哇~” 福乐被抱来,看着惠嫔一点也不认生,只咿咿呀呀地转眼珠,看得惠嫔万千感慨。 “上次还是在满月上瞧见他,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看了几眼,惠嫔只脱了护甲,轻轻摸一摸他的小手和小脸,眼里说不出的喜欢和羡慕。 “我也看过阿哥了,天热,妹妹还是让人把阿哥抱回去休息吧。” 陵容让人待福乐下去,随即看向惠嫔。 “姐姐自己身子也不大好,一来又带了这么多东西,何必如此生疏呢。” 惠嫔叹息道:“这些日子我想了许许多多,总觉得浮生若梦,从一进宫我就想错了,以为做皇上的妃嫔只需贤德二字便可,其余的便是与莞答应相依为命。可我却错了,最终连自己的孩子也护不住,所谓姐妹也丢了,到头来,反倒是想害我的人替我鸣冤,想来真是不该。” 她复又看向不语的陵容,声线颤抖。 “陵容,咱们一同入宫,如今想来你对我说过的话字字珠玑,我却不以为意,消沉了这么日子,我想,总不该和你也生分了。” 原来,是她和甄嬛闹掰了,又觉得贵妃始终是仇敌,所以找自己抱团取暖了。 自己帐下不留无用之人,不过她如今已经不再追着甄嬛了,与她维持表面的客气,总比交恶,陌路要更容易利用。 陵容浅笑道:“姐姐说得是,只是姐姐如今当务之急是把身子调养好,等皇上回来了,就还有获宠的机会。陵容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姐姐上次为七阿哥伸冤不得,还是不够得宠。” “而譬如莞答应呢,她即便失宠在皇上心里始终有一席之地,即便当日未必就是夏夫人谋害,可皇上还是一意严惩,甚至不顾正在生产的夏贵人,这就是分别!” 说起这个,惠嫔似灰心了一阵。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我也说一句实话,这些日子温太医替我看过身子了,说是昔年有孕之事一定是用了什么药,所以才导致七阿哥和我双双体弱,而我又因伤心更伤了身子,月子也没有做,日后怕是再也不能有孕了……” 陵容垂眸,这是自己一力促成的结果,惠嫔也的确是恨上了皇后,难怪和甄嬛决裂得那么痛快,可未免还是一叹。 “莞答应知道吗?” 惠嫔苦笑道:“我不许温实初透露任何人,否则——” 她没有说完,不过陵容觉得,甄嬛知不知道,也都一个样。 “无论有无子嗣,姐姐还有家世,只要有宠,替七阿哥报仇就能指日可待,否则就是让仇人快意了。” 沈眉庄颇为失神地点点头,又坐了会就很快离去了,看样子,她不会再像前世一样避着皇上的恩宠、为甄嬛而活,而是会奋起争宠,想对付皇后。 接下来的几日,惠嫔果真也不去翊坤宫听事,据小信子说,这几日惠嫔早晚看诊、一日三碗汤药是一点儿都不落下,可见陵容的话起了至关效用。 这日近午,陵容从宝华殿回来,却见敏嫔正在殿中抱着温宜和福乐玩。 不由笑道:“今儿姐姐怎么来了?可是年大将军有什么举动?” “是也不是,妹妹你劝告过贵妃之后,贵妃一封家书,年羹尧果然上书早晚请安不懈怠,宅院也停了修建,表明先前是由幕僚主理,是对方为了逢迎才预计修得那样大,如今他从西南回了京城,知道了此事,自责万分,已经下令拆了重建,必定符合规制,不越半分。” 陵容不免笑道:“这位年大将军还真是爱惜贵妃万分,这个头,他也能低下。” “除此之外,年羹尧也令门下极力搜寻隆科多的错漏之处,只可惜,从前他在全国各处征战,由其是在青海多年,很少回朝,捏住隆科多的把柄大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眼下他要抓新的,少不得就要费些时日了。” “不怕,等得起。只但愿到了那一日,太后能自持得住。” 只要年羹尧少作死,年家倒台的时间就能推迟一些,隆科多的日子也就难过些。 敏嫔摇着扇子轻笑:“好,先让年羹尧弹劾着看看,若时机成熟,咱们再把十四爷这张牌给打出来。昔年年家能把月饼从景陵带出来,那样再送些什么东西进去,也不是难事。” 闻言,陵容简直抑制不住兴奋,十四爷加上隆科多,才真是对皇帝杀人诛心。 “姐姐如此手段,妹妹拜服。” 敏嫔笑过之后,亦正色了起来。 “不过,这不是我今日非来找你不可的缘由,近来我去过太医院两次,可次次都遇到齐妃在找医书瞧,我瞧她那鬼鬼祟祟的神色,怕是不大对呀。” 她长叹了一口气,想了想道:“齐妃最看重三阿哥和皇后,可如今皇后也不在宫里,思来想去,就是事关三阿哥,你知道些什么内情吗?” 陵容冷笑起来,敏嫔不知道,可自己却清楚得很呢。 话音刚落,卫芷一脸稀奇地进来禀报。 “齐妃娘娘差翠果送来两碗婴孩消暑汤,说是来送给娘娘和夏贵人。” “你瞧,内情就来了。”陵容看敏嫔一眼,忍不住觉得好笑。 敏嫔也稀罕得很,齐妃该不会是想下药吧? 翠果捧了两碗汤进来,像个傻子一样念道:“给文嫔娘娘请安,这是我们娘娘差奴婢送来的消暑汤,是从前咱们小阿哥小时候喝的,既能消暑,又能给小儿补身子,最好不过了。” “那就多谢你家娘娘了。” 冬雪伸手接过,将两碗都留下,笑道:“姑姑松手,这一碗一会儿奴婢直接送到夏贵人处便是了。” 翠果诺诺不敢多说什么,刚要走却被敏嫔喊住。 “你且等等再走!” 她摇着纨扇,饶有兴味对陵容笑道:“妹妹,皇上离宫前不是交代了,任何人送给阿哥的东西都要经太医验证才可以。卫芷姑姑,你去请小安太医来看看!” 安景寻很快到了,各种探查之后,得出了结论。 “回禀二位娘娘,此汤无事,里头除了绿豆百合,还有些微量的安神清火的药物,口味也清甜,的确是小儿消暑的好汤!” 陵容不由得看向呆呆的翠果,齐妃这是什么新路数? 第165章 引蛇出洞 见状,敏嫔却是了然的神色,也是,谁会亲自下毒,然后让自己的贴身侍女给送过来。 那不是太愚蠢、太反常了吗? 陵容只好对翠果笑道:“难为你家娘娘的好意,只是皇上之命本宫不能不遵,你且回去,替本宫多谢她。” “是。”翠果笑了笑,告辞离去。 待她出去,陵容吩咐卫芷道:“把汤都倒了吧,再去和夏贵人说一声,最近提防些齐妃。” “奴婢这就去。”卫芷连忙退了出去。 陵容又看向若有所思的曹琴默,微微笑道:“这次无事,但不代表次次无事,总要小心些才好,这是去年姐姐教我的。” “妹妹,这消暑汤一来,姐姐我便一切都明了。” 敏嫔起身,微微含笑。 “妹妹不妨让安湛来查一查齐妃看过的书,以及近来抓药记档,或许咱们要除掉皇后,第一步引蛇出洞,就要从此事开始了。” 长春宫内,翠果回来将方才的情况说了一遍,齐妃露出洋洋得意之笑来,双颊的浅浅酒窝彰显不合年纪的可爱。 “还是淳常在这小丫头说得对,文嫔看着老实巴交的,自从去年有孕时和敏嫔混在一起,这心眼儿也多了起来,本宫想动手还就得转个弯。” 翠果老实巴交道:“娘娘放心,肯定会天衣无缝。” “本宫也这样觉得,而且送给乐阳公主的汤是没问题的,就算查出来,也是别人栽赃本宫,何况还有皇后娘娘和太后会护着本宫!” 齐妃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拿着帕子掩唇对翠果笑道:“明儿本宫亲自去送,必定打消文嫔的戒备心!” 于是,次日午后,陵容一从宝华殿回来,便见齐妃主仆热情洋溢地端着一碗消暑汤等着自己,料想是给夏冬春的那一碗已经送去了。 “哎呦,文嫔妹妹回来啦!” 陵容见她这股毒不死人不罢休的劲头,悄悄叹气, 看来皇后的确是怕极了年世兰夺了凤位,又和前世一般急着划拉一个皇子到自己宝座下,巩固地位。 而这次,她特意在自己离宫、年氏执掌大权的时候,倒是颇有深意。 若是齐妃真的害死了福乐,那样华仪贵妃为了立威服众,必定严惩齐妃,若是闹得过分,皇上回来怕是会迁怒年氏,皇后也能夺子。 陵容从不小瞧齐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少年夫妻,恩爱不疑,又孕育了颇得宠爱的长子,怎能无情? 而若福乐好好的,那皇后便是和前世一样的手段,还能让太后直接出面把三阿哥给她,倒是让众人不觉得是她自己有私心。 “娘娘请坐。” 齐妃连连摆手道:“哎呦,不坐了不坐了,本宫还得去陪三阿哥温书,你瞧弘时那孩子夏天还能这么刻苦,就是因为从小喝了这消暑汤不怕热的,你也让六阿哥多喝一些就是了。” 陵容呵呵一笑:“既然如此有效,不知娘娘可否将秘方给妹妹,也不好叫娘娘日日跑一趟了。” “额,本宫也不知秘方是什么,左不过是宫里的一个老宫女会做,每日多做两碗来也不费工夫,本宫以后叫翠果送来就是了。” 说罢,齐妃生怕陵容再追问什么,连忙带着翠果一溜烟地跑了。 回到了殿中,夏冬春也摸了过来。 她看着那碗消暑汤,冷哼道:“齐妃是不是想害福乐,所以拉上我的乐阳打掩护,有一日福乐这边不好,乐阳却好好的,她就觉得不干她的事了?” 陵容凝重道:“这种掩耳盗铃的手段连你都看出来了,齐妃却乐在其中。冬雪,安太医那边可有什么进展吗?” 冬雪忙道:“娘娘,早上安太医来过一次,和奴婢说发现了齐妃看过的那些书的异常,有药草小儿禁忌药材的半夏与冰片,这两处有折叠标记的痕迹。然而,近来太医院却并无齐妃拿这些药的记档。” “半夏……” 陵容记得,上次华仪贵妃作伪证就有一味半夏,是极伤婴孩身子的。 “问过宋院使了吗?” “问过了,的确属实。” 夏冬春便抬头道:“半夏这味药难得,不过这大夏天的,嫔妃宫里皆供冰片,齐妃想用的应当是这个才对。” 陵容颔首:“不错,本宫依稀记得,这冰片于大人无碍,只是对于小儿,却是厉害。” “娘娘,齐妃如此猖狂,肯定是皇后指使,这一次,咱们还要隐忍不发吗!”夏冬春咬牙切齿。 “不必了!再过一日开始,翠果和齐妃送药过来,咱们就假装不再请太医查验,然后,你便去……” 于是接下来的三日,消暑汤皆是翠果来送,当着她的面,陵容与夏冬春总是热情地收下,似乎不作防备。 而等翠果一走,便立刻请小安太医查验,只等出事的那一次悄然到来。 甘露寺,傍晚。 庄贵人一袭月白色的长纱衣跪在佛前,引得皇上倾心不已,不过对方却忽然轻轻一叹,状若愁苦。 “仪欣,你怎么了?” “皇上,臣妾只是忽然想到了文嫔娘娘,她与嫔妾不同,膝下有两位皇嗣要照顾,夏日炎炎,每日到宝华殿替太后祈福,这番毅力诚心,令嫔妾万分敬服。” 皇上笑道:“文嫔她,上对太后诚心孝顺,与你们姐妹也是和睦宽和,对皇子公主更是慈爱而不失教诲,朕也很欣赏她。” “所以臣妾想,此行要是能带上文嫔娘娘就好了,甘露寺是国寺,太后身子不好,连隆科多大人也听说了进献千年山参,娘娘她若能在这里为太后祈福一二,想必会更高兴。” 皇上的眼神骤然一暗,隆科多给皇额娘进献了什么、什么时候进献的,自己都一清二楚,因太后从无表示,自己也只当不知道了。 可如今都在明面上让后妃们知道了来往,看来是越发肆无忌惮! 两日后的下午。 久不见人影的淳常在忽然带着自己做的糕点求见陵容,这注定有些非同寻常。 陵容还没有料理完齐妃,却又来了个方佳氏,倒是非要瞧瞧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二人刚坐定,待淳常在把糕点取出,陵容正要唤小安太医来当面查验,齐妃的消暑汤就又到了。 淳常在笑道:“这倒是巧了,有消暑汤,又能配点心,再好不过了。” 第166章 打蛇打七寸 “是啊,可正巧呢。” 陵容笑看她,颇为玩味,于是卫芷便接过翠果的汤,打发她走了。 淳常在眨巴眨巴眼睛,将自己的糕点推出来,示意小安太医可以查。 见她并未置喙齐妃的消暑汤,怕是皇后笃定,无论自己怎么选,都会落入圈套。 “既然如此,安太医,你且一块查了。” 陵容摇着扇子漫不经心,倒是显得淳常在的笑里多了几分莫名。 见娘娘笑得古怪,安景寻手心出了汗,直觉要有大事发生。 等他一查探完,便惊呼道:“娘娘,这消暑汤中有大量的冰片和丁香,若六阿哥整碗喝下,恐怕夜里便会精神、肠胃皆受刺激,很有可能会惊厥!而在深夜,怕是会无人察觉!” 闻言,陵容不等淳常在说什么,登时大怒,一拍桌案起身。 “韩喜海,你立刻带人把翠果给本宫扣下,卫芷,你去翊坤宫将此事如实告知华仪贵妃,请她主持公道!” 卫芷领命,即刻便与韩喜海兵分两路出了宫门,而秋霞也悄然退了出去,直奔敏嫔的永和宫。 陵容看向春霏:“你去乐道堂知会夏贵人一声,万不可将这碗汤给公主服下,且立刻送到本宫这里来!” 陵容如此疾言厉色,一气呵成,将原本许多说辞的淳常在给看懵了,愣是等陵容吩咐了所有事之后方才插得上嘴。 “文嫔姐姐息怒!” 她记住了皇后的叮嘱,若是文嫔不查,六阿哥身死,自己就不用管任何事,若是文嫔查出来了,那自己就要力劝她不要将此事捅到皇上跟前,只去求太后做主便是了。 “姐姐快让人追回卫芷姑姑来,这华仪贵妃脾气最烈,若她闹得天翻地覆,等皇上回来严惩齐妃不要紧,可三阿哥还在,若是等来日……” 陵容气笑得大声:“笑话!他亲额娘都要毒害他的亲弟弟了,难道他还有脸面记恨本宫吗!” 随即冷笑一声,盯着淳常在错愕的双眼,缓缓逼近她的身子,露出一笑来,令淳常在只觉得看见了华仪贵妃的影子。 “你若再为齐妃说话,本宫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和她是一伙的?” 淳常在惊疑不定,讪笑道:“姐姐说什么呢,淳儿怎么会害福乐,何况淳儿方才也并未想阻止姐姐查探!” 若非陵容猜到一切,恐怕真要被她诓骗。 “行了,你先且先候在侧殿,倘若过一会儿贵妃传你问话,淳妹妹,你也是人证。” “是,那淳儿先去了。” 淳常在面色不好地走了出去,连一贯的害怕爱哭都忘了装了,想来,她是害怕自己办砸了差事,皇后回来不会让她好过。 她这一走,春霏也回来了。 “娘娘放心,夏贵人即刻动身去找他了。” 重华宫竹帘窗纱之后。 三阿哥正无聊地背书,忽听见几声猫叫,喜得连忙走了出来,然而不见猫影,却是个少女。 “夏娘娘,怎么又是你!” 三阿哥好没力气地侧过身,撇嘴不已,显然生气。 “夏娘娘上次不是说我与你不该私下相见,为何又来!难道是你又出了什么鬼点子要‘讨好’我额娘和皇额娘,这次,我可不听你的了!” 夏冬春却不再和他嘻嘻哈哈的,正色万分。 “三阿哥,你知道吗?你额娘下毒谋害六阿哥,证据确凿,今夜皇上必定回銮处置她,你想不想救你额娘,保全自己?” “什么?!” 三阿哥大惊失色,书吧嗒一下掉在自己脚上。 翊坤宫内。 华仪贵妃堪堪听完卫芷的禀报,正要坐轿子前往延禧宫,便见敏嫔带着秋霞而来。 “贵妃娘娘,此事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华仪贵妃冷笑,随即让周宁海出宫,同年家人快马加鞭前往甘露寺通风报信,请皇上立即回銮,主持大局。 “传本宫的话下去,太后身子不好,谁敢走漏风声,就是不要自己的脑袋了!” 前往延禧宫的路上,敏嫔紧跟在贵妃的仪仗旁,细细地叮嘱。 “贵妃娘娘,无论皇后如何,您都决不能让三阿哥落在她的手中!” 到了延禧宫,华仪贵妃见翠果已经被五花大绑扣下,齐妃正气势汹汹地指责坐着的文嫔。 “文嫔,你真是不识好人心啊,如此以下犯上,你眼里还有宫规吗,等皇上回来,本宫一定要——” “华仪贵妃驾到——” 贵妃冷笑着走进来,吓得齐妃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等皇上回来,恐怕轮不到你怎样,本宫是务必要让皇上严惩你这等蛇蝎毒妇!” 齐妃大惊,随即嗤笑道:“贵妃,你说这话是有什么证据吗?本宫是三阿哥的生母,岂容得你们在这里胡乱污蔑!” 陵容候在一旁不语,只任凭贵妃出面处置这一切,看着齐妃理直气壮的指责、反驳,竟然生不怒气,反倒要发笑。 “来人,让齐妃跪好了!” 华仪贵妃却懒得和她废话,立刻让颂芝带人去长春宫查探,并让宋寿遥查验消暑汤。 齐妃不可置信道:“贵妃,皇上只是让你协理后宫,不是让你做了皇后!本宫要去见太后,让她老人家主持公道!” 她被太监扯住转身想走,却见翊坤宫的太监将门口围得死死的,里外的半步也走不得。 贵妃嗤笑摇着宫扇,得意道:“齐妃啊齐妃,太后就是想听到你的话的,也得你走得出去啊,啊?” “你——” 傍晚,甘露寺。 周宁海见到了皇上,将事情经过陈述,皇上大惊之下,便是大怒,当即要圣驾回銮,亲自处理此事。 皇后不料六阿哥没死,此事又没被摁下交由太后主理,登时有些无措,忙劝皇帝不要回去。 “皇上,宫中出了这样的大事,但终究六阿哥和乐阳公主都好好的,且有华仪贵妃和太后在,想来一定能妥善处理。而出宫祈雨与祝祷,乃是国之大事,还有三日才能圆满,皇上不如就再等三日吧!” “皇后娘娘说祈福是国之大事,可皇嗣也并非儿戏!” 二人回头,却见是一身素裳的庄贵人悄然走了进来,皇后阴冷的眼神盯着对方,几乎掩饰不住。 而富察氏对宜修恨之入骨,岂会怕她这个,更是锋芒毕露,可落在皇上眼中,又是一副冰清玉骨的世外神女的傲气。 “皇上,臣妾以为,皇嗣乃是国之根本,根本动摇,何谈其他?何况太后身子不好,贵妃终究不是帝后,怎能代为处理?” 她瞥一眼皇后,淡淡道:“若皇后娘娘实在不放心,不如请皇上先回銮,您留下祈福,帝后一体,也是一样的。” 第167章 先审后奏 当西边最后一抹余晖落尽,延禧宫内唱得一出热闹的大戏。 华仪贵妃雷厉风行,一下就揪住了教齐妃做消暑汤的老嬷嬷,且当即供认不讳。 “贵妃娘娘明鉴!齐妃娘娘近来并没有吩咐奴婢制消暑汤,只是向奴婢请教过制作办法,其余的奴婢一概不知啊。” 陵容看向心虚的齐妃,咬牙切齿道:“贵妃娘娘做主,齐妃先前还说日日吩咐了嬷嬷做消暑汤,可见这些汤都是她亲自做的,实在是居心不轨!” 贵妃不紧不慢道:“文嫔,你别着急,本宫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这时,齐妃大声道:“那又怎么样,她是我宫里人,我问她如何制汤,亲手为六阿哥和乐阳公主制作,难得不是一片真心吗?” 贵妃顿时疾言厉色道:“好啊,这么说,齐妃你是认了,这碗加了冰片等物的汤是你做的,你就是蓄意谋害六阿哥!” “不!” 齐妃急急摇头:“这一定是有人栽赃,贵妃,你不能污蔑本宫!” “哼!本宫懒得听你狡辩,来人呐!” 华仪贵妃见她不见棺材不落泪,一眯双眸,登时就要下令将其按照宫规处置。 “贵妃娘娘!” 一言不发的敏嫔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皇上回来之前,万不可发落齐妃,落人话柄。 见状,华仪贵妃这才深吸一口气,只得按捺住脾气,看着齐妃冷笑起来。 “你既然死不承认,那本宫就让你心服口服,来人呀,带人证物证上来!” 话音一落,颂芝便一拍手,随即一个沉稳的小太医并一个惊慌的宫女便进来了。 齐妃一见那宫女,便惊呼道:“哎呀,乌实,你怎么来了!” “娘娘,奴婢……” 乌实吞吞吐吐,颂芝捏着嗓子洋洋道:“依照宫规,夏日炎炎,太医院当配消暑香囊送到各宫娘娘小主手中,香囊中有苍术、白芷、石菖蒲、艾叶、广藿香、薄荷叶以及一味冰片、一味丁香!” 说到最后两味药时,颂芝不怀好意地盯着慌乱的乌实,随即,她身后的太监便端着个托盘上来,正是三个药草荷包。 她冷哼一声继续说:“照理说,齐妃娘娘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看不上这香囊不用也是常理,只是怎么乌实姑娘替娘娘收着香囊,可里头的冰片和丁香却都不翼而飞了呢!” 乌实显然在外头就已经被贵妃的人逼问过了,此刻一见颂芝瞪眼立刻吓得魂飞魄散,磕头连连。 “贵妃娘娘明鉴,是齐妃娘娘拿走了里头的冰片和丁香,奴婢真的以为不是什么要紧事!” 齐妃因婢女的背叛而气得不行,颤抖着手指着她道:“好你个丫头,不是本宫的陪嫁终究就不是一条心,你竟然串通旁人诬陷本宫!” 昔年在王府,她的陪嫁丫头因父亲李知府获罪而被当时的侧福晋年氏发落出去,翠果和乌实是后来配的,所以年纪小。 陵容无言地拿帕子掩唇,齐妃真是死猪一只,咬死了都是别人诬陷的。 “呵!”贵妃冷笑。 敏嫔生怕年氏忍不住,连忙看向那低头的小太监,道:“那你呢,又知道些什么。” 闻言,那小太医方才敢抬起头来,连忙道:“启禀贵妃娘娘、敏嫔娘娘,微臣六七日前在太医院当值,曾遇齐妃娘娘向微臣询问一本药材集,娘娘学习了好几日,十分刻苦,还做了圈画标注。” 说着,他连忙将那本书拿出,在齐妃惊恐的神色中递交了上来。 “微臣好奇齐妃娘娘学了什么,所以悄悄一看,没想到娘娘只是圈画了冰片、丁香、半夏这些药材,这些药材皆共性,便是孕妇与小儿不可用!” 华仪贵妃看罢,这下连气都懒得生了,冷哼着将书丢在托盘上,抢着她开口。 “怎么,齐妃,你又要说这位太医是污蔑你了?” 齐妃白着脸,再也说不出话,只梗着脖子说自己“冤枉”。 华仪贵妃一声令下,便让齐妃强行被闭了嘴,随即悠哉地喝起了自己带过来的雪顶含翠。 “敏嫔、文嫔,你们也坐下喝茶,皇上很快就会回銮,本宫有的是耐心等!” 话是对着陵容和曹琴默,凌厉的眼色却是飘向了挣扎的齐妃。 然而陵容端着茶却喝不下,她不禁瞥了那作证的小太医几眼,是他啊,原来,他这么早就入宫了…… 没喝几口,便见韩喜海亲自奉了热水进来,陵容便知道,去重华宫的夏冬春已经从他看着的后门悄悄回到乐道堂了。 没办法,贵妃派人守着前头,自己就只好让韩喜海守着后头。 这时,有小太监急急进来禀报,引得陵容与曹琴默心神一震,难道是皇上回来了! “回禀贵妃娘娘,外头敬妃娘娘、惠嫔娘娘、欣常在、还有碎玉轩三位小主都在求见。” 华仪贵妃怒喝道:“敬妃这会才姗姗来迟也就罢了,旁人都来凑什么热闹?尤其是碎玉轩的甄氏,多晦气啊!叫她们候着外头,皇上不回来,她们就不许动!” 闻言,敏嫔连忙劝道:“娘娘要以大局为重,这么多人聚在外头难保不会惊动……,还有皇上回来也不好看呢。” 陵容便连忙道:“娘娘不如就传敬妃、夏贵人和淳常在先进来,毕竟敬妃协助,夏贵人和淳常在皆与此事有关联,眼下审问,等皇上回来便可直接为嫔妾和六阿哥主持公道了!” 贵妃一听甚觉有理,便先让三人进来,料想眼皮子底下,这淳常在是翻不出什么花样来的。 三人一进来,敬妃便被贵妃瞪得大气不敢出,还是敏嫔缓缓道来经过,敬妃听罢,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看向了夏贵人和淳常在。 “这么说,齐妃送给夏贵人的乐阳的汤的确没有问题的,嫔妾以为,此事是有人蓄意针对六阿哥。” “这么明显的事,本宫还用得着你提醒!” 敬妃登时被贵妃呛得闭了嘴,低着头不敢说话,淳常在却哇一下哭了,跪在了地上。 “贵妃娘娘明鉴,今日午后嫔妾和文嫔姐姐在一起,翠果前脚送了汤,后脚就被查出来有问题,中间根本没有人经手,想来不是齐妃娘娘,就是翠果!娘娘一定要为文嫔姐姐和六阿哥做主呀!” 第168章 螳螂捕蝉 华仪贵妃最讨人厌别人娇滴滴的模样,在皇上面前也就罢了,在自己面前那不是犯了狐媚劲儿找死吗! “哼,本宫记得文嫔进宫那年才十六岁,比你可稳重多了,淳常在过了年也十七了,这岁数也不小了,怎么还是一股子小孩子的奶气戒不掉呢?” 她摇着扇子,咬牙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抽泣戛然而止的淳常在,简直忍不住想要立刻发作。 不禁忍得翻了个白眼道:“且你侍奉皇上也快一年了,以后若也有福气诞下一男半女,就不要晋封得嫔位了,干脆让皇上封你的和硕公主当一当,那才够尽兴呢!” 闻言,敏嫔忍不住要笑,只得那扇子掩面,年氏骂得可真毒呀! 而淳常在此刻却是哭也不得,笑也不得,装傻不得,告罪更不得,真是手足无措,说不出半个字来。 贵妃厉声道:“本宫没问你话,你扑出来胡乱插什么嘴,若非眼下有要事,便即刻处罚,还不到一边去!” “嫔妾多谢娘娘恩典!” 淳常在连忙起身,站到了一边,还一个劲儿地可怜巴巴地盯着陵容,似乎想说,姐姐,淳儿都是为了你才急着作证的呀! 然而陵容才不看她,只是读懂了夏冬春眼神中的含义,三阿哥已经被说通,只等皇上回来! 长长舒了一口气,坐得也笔直了些,大战的号角,已经吹响。 半个时辰后,自紫禁城玄武门外国乐奏响,太监们奔走,声声高呼“皇上回銮——” “皇上回銮——” 候在延禧宫门外的女子们纷纷回头,便见绵长的明黄仪仗浩荡而来,皇上先至,其次是皇后,最后的便是庄贵人。 皇上面色铁青,看着整齐的后宫众妃,问道:“你们怎么都聚在这不进去?” 丽贵人已然到了,闻言连忙娇滴滴道:“皇上,贵妃封锁延禧宫,是为了能彻查齐妃毒害六阿哥一事,也为了能说清,等候皇上回来呢!” 一袭粉衫的浣碧便道:“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丽贵人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 皇上匆匆瞥过一眼人堆边缘的一身月白色衣裳的甄嬛,见她似乎担忧什么,便收回目光,随即迈入了延禧宫。 皇后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只是却足够端庄自持,对众人淡淡道:“你们也都进来吧。” 她的确是不慌的,因为无论如何,齐妃毒害六阿哥,完全是她自己所为,从来没有人撺掇过她,也从没有人对她提过半个字害人的法子。 一切,只能看她的造化了,而自己,却是稳赚不赔呵! 正殿之中,早听得皇上回宫的消息,华仪贵妃已经将齐妃给松开了。 “皇上救命啊!文嫔伙同贵妃要污蔑臣妾!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皇上还来不得关切陵容母子,齐妃便扑进了皇上怀中,一把鼻涕控诉起一切,听得贵妃直翻白眼。 “皇上,臣妾不敢污蔑旁人,为求公正,所有无关嫔妃臣妾都不敢唤进来,眼下人证物证皆在,请皇上过目!” 眼下乌泱泱地嫔妃涌了进来,简直比陵容封嫔那一日还热闹,连在侧殿休息的惠嫔都赶紧过来,拉住了陵容的手。 “陵容,六阿哥还好吗?” 她的焦急不像是装的,可见她被害失子之后,连听说旁人的儿子险些遇害都胆战心惊。 陵容觉得她的手冰凉,看着她担忧的脸,忽然就想起那个自己未见过就夭折了的七阿哥。 其实,在自己的设想中,他是不会来到世上的,唉…… “姐姐别急,幸好我总让太医查探,福乐一口也没喝,没事的。” 惠嫔这才松了一大口气,今日贵妃这样的阵仗,又召了许多太医,又不许人进来,真是吓坏她了! 然而,两人握着手,双双转眸,却见一身月白色衣裳的甄嬛愣在原地,只神色复杂地盯着二人的手瞧。 惠嫔的脸色又冷了下来,又更加用力地握住了陵容的手不放,微微移开视线到还在闹的齐妃身上,似乎并没有看见过她。 “姐姐。”还是陵容提醒,她才松手。 陵容看着甄嬛的神情,胸间只觉得有一道压闷了多年、用沈氏的死浇灌沙哑咽喉的烈酒都无法纾解的郁气,骤然顺畅了。 齐妃却还在扯着皇上的衣袍哭闹。 这边皇后看不下去,厉声呵斥道:“齐妃,你好歹是三阿哥的生母,不说稳重,好歹也要念着自己嫔妃的身份,怎么能这样胡搅蛮缠呢!” 闻言,齐妃停止了哭泣,呆愣地跪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皇上才得以安心看口供物证。 贵妃不厌其烦,将一件件物证给皇上看,所有的人证又重新说了一遍,嫔妃们听得面面相觑,饶是甄嬛亦是蹙紧了眉头。 “如此证据确凿,毒妇!安敢再有辩解之词!” 皇上再也听不下去,将那本医书掷在了齐妃的脚边,怒气攻心。 “朕的身边,怎么会有你这样又蠢又毒的妇人,你太叫朕失望了!传朕旨意,齐妃,蓄意毒害六阿哥,着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幽禁长春宫后殿,非诏不得出入!” 说罢,他又幽幽眼神盯着齐妃,无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怒气,又似乎是旁的。 “非诏,任何人亦不许探望!” 齐妃这才真的知道怕了,瞬间哭成了个泪人。 “皇上,臣妾虽然下了东西在汤里,可是六阿哥根本也没喝,眼下也好好的,皇上,您看在臣妾侍奉您那么多年的份上,就宽恕臣妾这么一次吧!” 闻言,众人皆是大惊与目瞪口呆,难道下了毒,只要没有毒死别人,就不算罪过吗! “皇上!” 陵容扑通一声跪下,百般哀婉地膝行到皇上面前,满脸是泪。 “皇上,臣妾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齐妃娘娘,竟引得她痛下杀手,福乐他才半岁,若是真个喝了下去,夜里无人察觉,岂非,岂非再也等不到他的皇阿玛回来看他了!” 话音刚落,夏贵人抱在怀中的六阿哥骤然嚎啕大哭起来,更是让在场嫔妃无一不动容。 “容儿,还好,还好咱们的福乐没事!”皇上眼圈也红了,一把拉起陵容来宽慰。 敏嫔擦了擦眼泪,对齐妃道:“文嫔说得也是呢,齐妃娘娘,您自己也是生养了皇子的人,怎么能如此狠毒,对襁褓婴儿下手呢!六阿哥也是皇上的儿子,更是三阿哥的手足呀!” 她的帕子完美掩盖了她微微上扬的唇,处置齐妃就结束了吗?不,这才是个开始! 提起三阿哥,齐妃陡然一个激灵,似乎清醒了几分,而皇上隐有泪光的眼,亦是酝酿着一场风暴。 华仪贵妃吃惊道:“难道说,齐妃,是背后有人指使你这么干的不成!” 闻言,皇后亦微微扬起头,左眼滴下一颗泪珠,右眼却是志在必得的得意与轻蔑。 谁都觉得,自己是黄雀。 第169章 黄雀在后 齐妃停止了哭闹,顿时愣在原地。 见状,华仪贵妃又冷笑道:“齐妃,你可得想清楚了,此刻不说,以后,三阿哥就有一位罪妇的额娘,以后该如何安身立命?” 言外之意,若是她真的认罪,三阿哥因生母带来的耻辱可就洗不掉了。 然而,这句话倒是可以反过来想。 皇后轻轻一眨眼,眼下的泪痕已干,嘴角的悲悯已全然消失,微不可察地上扬。 若是生母的耻辱洗不脱,那么有自己这么一位出身高贵、身为皇后的养母,岂不是更好? 贵妃说到这个份上,皇上也不得不再问齐妃。 “方才你已经供认不讳亲自下毒,那么你为何要谋害六阿哥!背后究竟有无人指使!” 齐妃落下懊恼的泪来,为什么自己做得这样不隐蔽,以至于被发现,落得今日这个地步! 可有谁指使了自己吗?并无人指使自己呀! 那不然,自己污蔑一个人? 污蔑谁好呢? 齐妃转眸看着满宫的嫔妃,竟找不出一个非要害死六阿哥的人! 贵妃冷笑着,狠厉地目光却盯着一脸悲天悯人的宜修。 “齐妃,你若不说,那一切可都的确是你的过错了!” 齐妃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皇后身上,陡然燃起了一股希望,就算自己被发现了,被贬为答应又如何? 皇后娘娘一直护着自己,她一定也会替自己护着弘时的,等时过境迁后,娘娘就会拉自己一把,大不了等弘时登基了,自己不就是皇太后了吗! 自己怕什么?! “皇上,没有人指使臣妾!” 她轻轻摇头,依旧用年轻时候最管用的眼泪为自己求情。 “臣妾真的知错了!皇上,您就看在三阿哥的份上,饶了臣妾吧!” 话落,敏嫔和贵妃颇为震惊她竟如此“袒护”皇后,然而陵容却知道是意料之中的事罢了。 皇后会引导人心中的恶,却从不会留下把柄,何况齐妃已经蠢透顶了,否则自己也会考虑放过她这一次,再拉她反水。 皇后痛心疾首指着她道:“齐妃,你可真是鬼迷心窍了!三阿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额娘!” 说罢,她又看向皇上。 “三阿哥虽然养在齐妃膝下,可也是臣妾看着长大的,如今齐妃办了糊涂事,但万幸六阿哥无事。皇上理应严惩齐妃,可如贵妃所言,三阿哥已经大了,得顾及着他。” 又道:“不如就先将齐妃贬为常在,让三阿哥先在别的嫔妃膝下教养,也就是了!” 来了,陵容和敏嫔齐齐看向了贵妃,皇后要夺子了! “皇上!” 华仪贵妃刚要反驳,却见惠嫔已经走出来,笔直地跪在皇上面前,面色平静得可怕。 “臣妾以为,齐妃必须严惩!她如今明目张胆地下毒,无非是仗着有三阿哥这个长子在,便觉得可以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地谋害其余皇嗣,为三阿哥扫清障碍,此居心之歹毒,世所罕见!” 她抬起眼眸,尽是恨毒泪光。 “此等狠毒之妇,今日若是轻纵,非但不会让她真心悔过,反倒会叫她以为有三阿哥一日,皇上您就不会要了她的性命!如此越发怀恨在心,来日,她一旦再有机会,一定还会继续谋害文嫔和六阿哥的!” 随即,她深深俯下身子。 “臣妾请求皇上务必严惩齐妃,给文嫔一个公道!” 陵容默默看着她,没想到,竟是她最真心为自己和福乐伸冤。 不,或许并非全然为了福乐,亦为了她已经死去的儿子茁茁。 闻言,皇后微微蹙眉道:“惠嫔,本宫知道你向来与文嫔交好,只是齐妃究竟是三阿哥的生母,你的意思,难道一定要皇上处死李氏,才能以绝后患吗?” 眉庄昂起头,静静地盯着皇后不说话,似乎是默然,这样的决绝,令对方吃惊万分。 一道冷笑骤然响起:“呵,皇后娘娘仁慈心肠,最心疼三阿哥不过,可也不必越过了皇上,把处死嫔妃这样的话栽到惠嫔一个病人头上啊。” 众人看去,却见是华仪贵妃冷笑不止,随即,她便走到皇上面前,福身下去。 “皇上,齐妃如此胆大妄为,竟还口出‘六阿哥无事,就不算过错’之言,她分明是枉顾国法宫规!证据确凿之下又万分抵赖,听到惩处更是丝毫不知悔改!” “可见真如惠嫔妹妹所说,若是今日只一味关照三阿哥,给了李氏喘息之隙,将来她必定会酿成大错,到时候三阿哥才是真的没有了脸面!” 她陡然厉了声音,似乎想想起了自己当年失子之状,恨得咬牙切齿。 “臣妾以为,必定要处死李氏,方能正宫规国法,必定能杀住这股妒忌戕害之风!” 如宜修所料,若此事全权交由年氏处理,她必定会立刻处死李氏以正宫闱,可她却硬生生拖到了皇上回来,可见是敏嫔在背后教唆! 见状,欣常在等人皆也看不下去,与敬妃、敏嫔、丽贵人皆跪下要求严惩李氏。 陵容抱着孩子,凄然跪下道:“皇上,若李氏一日在面前,臣妾与六阿哥便惶惶不能终日!” 虽然此刻做戏,却骤然想到昔年的年世兰,她是真真切切失子,“罪妇”亦是真真切切逍遥法外,她焉能不恨! 而齐妃已经被吓傻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群贱人竟敢让皇上处死自己,而皇上却沉默着不说话。 半晌,皇上才抬眸。 “皇后,朕知道你心慈,只是如众妃所言,无论是情理还是宫规,朕都不能因为三阿哥偏袒罪妇。” 宜修叹息,微微福身。 “皇上,方才是臣妾考虑欠佳了,如今既然众妃都这样说,臣妾也请皇上秉公惩处便是了。” “来人,将李答应扭送至宝华殿侧殿,在佛前日夜忏悔罪过,永不许出!” 李答应不可置信道:“皇上,皇上!” “至于三阿哥——” 皇上扭头看一眼宜修,读懂她慈悲的泪后的欲海,深沉又波涛汹涌,而地上的贵妃却足够气盛,如日中天到宜修不得不如此掩藏。 便又道:“皇后,你一向与齐妃……” “皇上!皇上!” 皇上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厦子骤然奔了进来,跪下道:“皇上,三阿哥听闻此事,情急之下意欲闯宫,已经被奴才拦下,皇上可要召见?” 闻言,宜修微微失色,弘时这会怎么来了,谁告诉他这件事的! 第170章 莫离 皇上蹙眉道:“他竟如此不懂事,将他带进来见朕!” 看到宜修的神色微变,陵容轻轻一抹泪,静静盯着宫门的方向。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三阿哥疾步走了进来,难得行动口齿明快,行了一礼后,不等皇上发问,自己便又磕了一个头,的确十分悲痛。 “皇阿玛恕罪,午后儿臣已经听闻了此事,心急如焚,方才得知额娘的确蓄意谋害了六弟,她是儿臣的额娘,儿臣想问,皇阿玛会如何处置?” 皇上拨弄着念珠,淡淡道:“朕已经废她为答应,迁居宝华殿侧殿,从此长伴青灯古佛。” “弘时,你来做什么,额娘不要你来,弘时!” 李答应已经哭得不成样,或许到此刻,她才真的觉得羞愧。 三阿哥忍住泪,又问道:“皇阿玛,那额娘,以后还是儿子的额娘吗?” “自然。” 皇上平静道:“只是朕会让皇后教养你,以后,皇后也是你的额娘。” 见状,陵容柔弱的泪眼轻轻看向夏冬春,她抬手护住了陵容抱着福乐的手,坚定地看向陵容的眼眸。 放心。 三阿哥忽然抬起头,心头骤然想起了夏娘娘对自己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是皇额娘!是她教唆额娘去害六弟,等皇阿玛处置了额娘,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自己夺走,做她的儿子! 认贼做母,他不! 万般不舍地看了额娘一眼,又坚定地看向一直害怕的皇阿玛。 “额娘纵然糊涂,却也掩盖不了她要谋害六弟的过错,儿子不敢指责额娘,只是谋害皇子乃是大罪,儿子不愿让皇阿玛为了儿子而为难!” “所以请皇阿玛允准,让额娘出家甘露寺,从此远离红尘,静修己过,略略弥补!” 听到这,皇后的神态还能维持住,暗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倒是让三阿哥更能认准自己这位新额娘。 倒是齐妃疯了一般,拉住了弘时,不可置信。 “弘时,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我是你额娘啊,你怎么帮着别人来害你额娘呢!” 三阿哥险些要心软,但无意一见皇额娘看自己如同看到嘴的肥肉一般渴望,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 狠狠将额娘推到了一边,朝微微吃惊的皇阿玛继续说。 “还有,儿子不敢劳烦皇额娘教导。一来是儿子的额娘犯下大错,可额娘与六弟无冤无仇,有了这样糊涂的心思,无非是儿子的缘故,儿子已经自愧万分,不配做皇额娘的儿子。” 说到这,皇上阴沉的眼神慢慢亮了起来,用一种新异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而宜修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她下意识地看向年世兰,又看向一脸愤慨的敏嫔,最后又落在了梨花带雨的文嫔脸上。 纵有个敏嫔,可她不是当事之人,也不能反应得这么快,那就是文嫔,文嫔…… 这边三阿哥却还在继续说。 “且儿子虽然大了,懂得几个道理,却自知天份不高,资质粗陋,更不配为皇额娘之子,以后,额娘在甘露寺修行,儿子则情愿独居重华宫,日日提醒自己不忘今日额娘的糊涂,日后更要友爱六弟,尽到兄长的职责!” 他朝李答应磕了一头,又朝皇上、皇后磕头。 “额娘,请您原谅儿子的不孝。皇阿玛,求您成全儿子一片悔过之心!” 他这一头磕下来,皇上的眼神中已经隐约有水光,他抬了抬手,声音很低。 “弘时,起来。” “求皇阿玛成全儿子吧!” 皇上欣慰万分,颔首道:“朕准你所言,让李氏出宫带发修行,你以后就一直住在重华宫,朕会保留李氏答应的位分,你依旧是她的儿子。” 说罢,他亲自起身,拉起了满脸是泪的弘时,轻轻为他拭泪,仔仔细细又将他看了一遍。 “弘时,你的确大了,长进了许多,李氏有你这样的儿子,是她几世的福气。” 陵容和敏嫔听得明白,皇上已经看破了皇后的心思,对三阿哥的明哲保身、决心将李氏撇离宫中纷争的决定万分欣慰。 “皇阿玛!” 弘时的泪,却更多了。 尘埃落定,李氏呆坐在地上,说不出半个字,宛如被人提着唱了一辈子的戏、最终不能再登台而被丢弃了的人偶。 失了魂,却又闭不了眼。 众人散去已经是深夜,皇上留下陪伴陵容与福乐,皇后临走前宽慰了陵容几句场面话,似笑非笑之后,似乎连后槽牙都咬碎了。 出了延禧宫,华仪贵妃却喊住了淳常在,将对方盯得发毛。 “淳常在的规矩学到天上去了,在本宫面前竟敢哭哭啼啼,不成体统,随意插嘴!来人呐,将淳常在的教引嬷嬷杖责五十,驱逐出宫!再另择一位教引嬷嬷,你身边的丫头不知规劝小主,责打二十,罚奉一月!” 这下,淳常在连哭都不敢哭了。 贵妃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冷笑道:“对了,淳常在的绿头牌就先撤下来,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什么时候再挂上去,免得以后再冒犯了皇上,那可就不是责罚嬷嬷的事了。” 颂芝又笑道:“吩咐下去,以后淳常在身边的宫女也要懂得规劝,再不守规矩,就立刻驱逐出去!” 贵妃仪仗后头,卫临擦着额头的汗,跟在宋寿遥身后。 “师傅,今日之事徒弟说得还算清楚吗。” 宋寿遥瞥他一眼道:“说得不错,不过得记得闭紧嘴巴!” 延禧宫内殿。 陵容抱着福乐,听着皇上的宽慰,一言不发。 半晌,陵容抬起头,淡淡道:“皇上为何不依照贵妃等人所言,处死这等毒妇!她如此恨毒之心,在佛前怎可能真心忏悔,岂非玷污佛门!” 这股子倔强是陵容从未展现过的,皇上微微一愣,似乎看见了曾经世兰,那个失子的夜晚。 他低下头,说话之时万分痛心,却又那样残忍。 “容儿,朕不能杀李氏,让她出宫修行,对外只说齐妃猝然薨逝,弘时不仅是她的儿子,更是朕的儿子,无论她有多大的过错,朕都不能让三阿哥有一丝污点。” 他抬眸又道:“何况这也是弘时主动提出的,若是朕真的坚持处死他的额娘,朕与他的父子之情,又当如何?” 陵容沉默了半日,还是福乐又哇哇哭起来才落了泪。 “容儿明白,容儿都明白,只是容儿太怕了,怕福乐真的遇害,怕他再也见不到四郎,真的太怕了,皇上,别留容儿和孩子在宫里相依为命!” 泪珠背后,陵容却松了一口气。 这样,皇上事后应当也不会再疑心今日三阿哥突然出现,会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果然,皇上默了半晌,将陵容揽入怀中:“这些日子你辛苦,以后不必往宝华殿日日为太后祈福,你有这份诚心,朕和太后都能瞧见。” 次日一早,宫中叩云板,昭示齐妃李氏的薨逝。 而答应李氏,则被一辆马车悄然带离了紫禁城,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甘露寺修行嫔妃“莫离”。 午后时分,陵容午睡起来,便骤然听得外头的高呼。 “太后驾到——” 第171章 隆科多夫人 太后来得猝不及防,陵容心里一惊,连忙穿好衣服,却来不及梳头,刚走出内殿,便见太后已经走了进来。 请安之后,预想的风雨却并未到来,太后上前半步,和颜悦色让陵容起来。 陵容豁然明了,太后究竟是太后,气度并非常人。 太后坐下,怜悯地看着陵容叹气。 “李答应是个糊涂人,叫你和六阿哥昨日受了大屈,哀家听说了此事,一早仔细问过了皇后,才知道李答应已经出宫修行,且弘时是个明事理的孩子。” 说罢,她吩咐竹息将挑选的许多赏玩之物交给卫芷,又看向了陵容。 “哀家还叮嘱了皇后和贵妃,日后治理宫闱一定要更仔细些,万万不能再出戕害皇嗣这样的丑事,文嫔,你也可安心些了。” 这话一出,陵容便明白太后的来意,因自己受害,所以她得用温和的关切来敲打自己,要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去报复三阿哥。 “是!” 陵容连忙让乳母将福乐抱过来给太后看,微微一笑。 “臣妾谨遵太后教诲,皇后仁慈,贵妃果毅,想来日后不会有什么事,三阿哥体恤幼弟,臣妾也打心眼里敬佩他,只盼望日后福乐能好好和他三哥学一学。” 太后见陵容聪慧,知进退,又见六阿哥如此可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面上笑意更大。 “哀家没有看错你,文嫔,你很好,将来弘曜也定是不错的。” 太后逗了一会儿福乐,便起身道:“行了,昨日闹了一天,这三日哀家免了你去中宫的晨昏定省,好好歇着。以后六阿哥的衣食住行都要像昨日那般用心才是。” 陵容刚要谢恩,却听竹息又笑道:“太后娘娘怕娘娘心里还是悬着,所以一早便召了林夫人进宫,陪伴娘娘三日哩,想必一会儿人就到了!” “臣妾多谢太后!”陵容万分高兴。 论理,如今母亲有诰命又有宫中供奉资格,每月下旬是可以进宫见自己一面,但近来几个月大小事不断,母亲就来过一次,略坐了几盏茶的功夫就得又走。 太后出了宫门上轿,竹息不解。 “太后不是不喜欢文嫔吗?如今既然已经亲自宽慰她,又何必再选林夫人入宫,这样是不是太抬举了。” 太后淡淡道:“这件事文嫔无错,是有些人偷鸡不成蚀把米,把哀家、皇嗣都算计到了里头,过去有些事已经发生哀家无力挽回,可六阿哥是除了弘时之外,唯一在宫里的皇子,哀家不能不护着他,给旁人一个警醒,否则,一定会出大乱子!” 回想起今日一早皇帝来请安,便当着自己和皇后的面放话,“三阿哥没有了生母,还有他这个生父,三阿哥既然懂事,也无需旁人来教养”,皇后的脸色难看极了。 皇后久被贵妃挟制,心有不甘,此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意图继续对付文嫔母子,这不是自己希望看见的。 午间时分,林氏在萧氏的陪伴下,一起到了延禧宫。 “娘!姨母!” 陵容看到利索打扮的萧氏更是十分惊喜,身后的宫人们个个高呼“给林夫人、萧夫人请安!” 三人到里头坐下,萧氏第一次看见福乐,既宝贝又小心翼翼,怎么看都不嫌够。 陵容拉住林氏的手,欢喜道:“娘,最近你们过得好吗?绣坊的生意如何,可忙得过来,有没有人为难?” 林氏笑着:“开绣坊哪有不忙的,如今得了太后钦点宫中供奉,达官显贵多如牛毛,我和你姨母便又开了三家分店,专供普通便宜的布料绣品,其中绣娘皆是无依靠的妇人女子,也有绣活不精的,便从学徒做起,这是我和你姨母一直的心愿。” “娘,您这是大善了,给了妇人们一条活路。只是力所能及就好,选人也要看她是不是真的值得,否则便是引狼入室了。” 话虽如此,陵容亦为母亲感到骄傲,宫中供奉听着厉害,可也多如星子,若真经营起来,何谈容易,这种情况下,若要换作自己,怕是没有这样的达则兼济天下。 林氏笑了笑道:“你也不必担心,绣坊暗中还有内务府夏家人的帮衬,萧妹妹日日都去各分店巡查,只有另一家供奉,字号‘绮罗坊’,虽然叫喊过几次,可他家的京绣又比不过咱们,自然无话可说了,只是近来他们也寻摸什么江南绣娘,想来,都是开门做生意,只要不使什么腌臜手段也无妨。” “那娘和姨母小心,有什么不对只管找女儿。” 陵容忍不住看向萧氏,知道这些外头的门道都靠萧姨母应付。 笑道:“姨母做了大掌柜,如今瞧着是越发精神了!” 萧氏不好意思道:“我又不懂苏绣,只会做生意,娘娘可别夸我了。对了,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这个给娘娘。” 说罢,她连忙拆开了包袱,拿出了银票来,陵容一瞧,足足有一千两银子。 “这,皇后娘娘一年的俸禄也才这么多呀,娘,姨母,这怕是你们好容易攒下的,自己留着,我如今是嫔位又有福乐,宫里花销足够的。” 林氏笑了笑,硬塞给了陵容。 而萧氏爽朗一笑,很是大声,让秋霞这些小丫头听得新鲜,拿帕子掩口直笑,并非嘲讽。 她一挥手道:“如今咱们总店里来的皆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出手阔绰无比,真是比供给皇上和太后的绣品衣裳都富贵哩,娘娘放心收下便是!” 陵容既感动又欣然,便暂时收了下来,取笑道:“哪家的达官显贵、皇亲国戚,这么厉害呢!” 萧氏笑呵呵道:“也快差不多了,如今咱们的老主顾便是隆科多大人府上,怎么说,他也是皇上的舅舅呀!” “隆科多!” 陵容端茶的手一抖,连忙屏退了众人,拉过二人细问。 萧氏不懂陵容为何如此惊讶,便絮絮叨叨起来。 “原本隆科多大人来买缎子,我们又不认识,只当是什么富贵老爷呢!” “直到四月里有一日,有位气派的夫人打听得来,也要定衣裳,她家丫鬟说是隆科多大人的夫人,正一品的诰命呢!把我吓得不行,从前在松阳县只见过九品芝麻官,哪见过一品的夫人呢!” 第172章 类卿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显然林氏是不愿想起过去在松阳县的一切,轻轻打断萧氏的话。 她看向陵容,欲言又止:“陵容,你姨母说的是,那位夫人原是因听说隆科多大人常来光顾,可绣品料子却都不是给她买的,便赌气也来,出手阔绰无比,要的料子和绣工堪比太后华服的仪制,只是,我总觉得她,她……” 看林氏吞吞吐吐的模样,陵容预感似乎有什么离自己更近了些。 “娘,在这里你尽管说。” 林氏看了一眼同样疑惑的萧氏,低声道:“娘觉得,隆科多夫人长得好像当今的太后娘娘!” 果然! 陵容真是一时之间不知作何表情,又是菀菀类卿。 难怪,难怪隆科多那么宠爱这位妾室,以至于放纵她凌虐正妻,原来是太后这一轮明月悬得太高,他只好以镜花水月,聊寄相思了。 “啊?” 萧氏啊了一声,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即也低声。 “我说姐姐每次见她就神色怪怪的,我还以为是不喜欢她那种嚣张跋扈的姿态呢。只是这天底下人长得有些像也不是什么怪事!” 说着,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来。 “哎?太后是皇上的母亲,隆科多是皇上的舅舅,他怎么会娶和自己妹妹长得像的夫人呢?” 林氏亦是蹙眉道:“不是有些像,这夫人比太后小了十来岁,可年轻着呢,就像让我看见了太后年轻时候的模样一般,怎么会这样呢?” 瞧她们越想越歪,越想越大胆,陵容连忙咳嗽一声打断。 “娘,姨母,太后是乌雅氏,隆科多是佟佳氏,皇上这一声舅舅,是因为隆科多是皇上养母孝懿仁皇后的弟弟,他并不是太后的兄弟。” 闻言,林氏和萧氏皆是讪讪地神色,林氏道:“陵容,娘胡言乱语了半日,你别放心上。” “娘,你知道这位夫人姓什么吗?” 林氏回想了半日,道:“听绣娘和她们家的丫头闲话,似乎是娘家姓刘。” “果然是,我知道了。”陵容轻轻颔首,若有所思。 见状,萧氏和林氏面面相觑,知道似乎事关宫廷秘闻一类的,便垂头不敢再说话。 陵容便正色道:“娘,姨母,这件事以后万万不能再提起了。” 次日一早,因陵容不必晨昏定省,便待敏嫔请过了安,悄然至永和宫。 “妹妹,你怎么来了,听说好容易你母亲可以留三日,怎么不多陪陪。” 陵容笑道:“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 说罢,二人到了内室,陵容将昨日母亲和姨母所言一说,敏嫔顿时也很兴奋起来。 “果真如此,那便可对得上了!” “什么?” 敏嫔笑道:“妹妹难道未曾注意,往常有什么极大的宴会,总是不见隆科多人的内眷在,我素日听闻太后不喜欢这位刘氏的跋扈,所以即便先帝赐了诰命,也从不见她出席,似乎连皇上都未曾见过她,如今看来……” “原来是长得太明目张胆,任凭谁也看得出有鬼啊!”陵容失声而笑。 敏嫔呵呵一笑:“她还竟敢越了太后服制的衣裳,这件事,怕是不得不报,却又不能由你母亲来报,那样未免得罪人。” “华贵妃?” 敏嫔摇摇头:“贵妃昨日一早才被太后敲打,正是一肚子气呢,再让她去见太后说这事,怕是会忍不住当场笑出来。” 想了一圈儿,她笑道:“下个月底,乃是温宜三岁生辰,皇上子嗣少,过两日乐阳公主百日都要大办,想必足够隆重,一品外命妇都需到场。” “姐姐的意思是,直接让刘氏来,让皇上看,让众人看。” 陵容略一笑,笑眯眯起来。 “既然要她来,那这越距制作华服的罪名就不能落我家头上,我让娘将这生意推给内务府另一家供奉绮罗阁,他家从前一枝独秀,如今亦是看不惯我娘的绣坊,所以必定不肯错过刘氏这个香饽饽。” “一箭双雕。” 敏嫔挑一挑眉,又道:“那样如何让刘氏来参宴,也要你母亲和姨母费些功夫了。” “这也不难,只消拿出旁的夫人们来参加温宜公主生辰的服制对比,既可以拒绝,又能激其此人妒恨之心,必定想在当日外命妇堆中大放异彩!” 二人达成共识,敏嫔便又去了翊坤宫,打探这位刘氏更多的消息。 三日后,陵容吩咐好了一切,送了母亲和萧姨母出宫,便静待一个月后温宜公主的生辰。 而曹琴默只从年世兰处打听得知,这位刘氏原本是赫舍里氏父亲之爱妾,隆科多是夺人所爱。 陵容听罢,久久无言,这隆科多的事总能将自己震惊得无以言喻。 “妹妹别急,光靠这些还不够,这刘氏育有隆科多之二子玉柱,其余的便一概不知,我倒是好奇她出身何处,是怎么做了赫舍里的妾室,有这样的手段。所以,已经让贵妃的人去查探了。” 陵容摇着团扇笑道:“那咱们且等着听消息了。” 七月中旬。 蝉鸣越盛,雷雨天也多了起来。 延禧宫越发炙手可热,因陵容与庄贵人的恩赐太盛,以至于连夏冬春母女都颇得青眼,恍惚似当年刚入宫时,她们抱团之况。 只是,三人都无心真的争宠了。 下过了雨的午后格外凉爽,皇后带着周太医看过了甄嬛的身子,也颇多欣慰。 “眼下延禧宫嫔妃得宠,却也压不过贵妃的风头,本宫有心举荐你却也不是好时机,恐怕还得再等一等。” 甄嬛微笑道:“多谢娘娘费心,臣妾等得起。” 隆科多府中。 刘夫人看着绮罗阁老板亲自送来的烟紫衣裳,上头绣着九只鸾鸟,似乎便是与太后的那一件无什么分别。 “夫人,您瞧,这可好。” 刘氏拍手笑道:“赏——” 待人走了之后,丫头劝道:“夫人,咱们真的要去公主的生辰吗?太后和大人从来都不喜您去这些场合。” 刘氏怒拍桌子,呵斥道:“又是太后!她要不是我夫君的扶持,怕是早被放出去配人了!她儿子也是,不靠我夫君,坐得稳这个皇位吗!她不喜欢,我就不去了?我偏要去!”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想要千年人参泡酒喝,却被夫君拿去献了宫里就来气,还有他总去那个林氏绣坊买缎子,却只收起来不给自己裁衣裳,分明还是念着太后那个老妇! “我倒是要瞧瞧,乌雅氏能把本夫人怎么着!” 第173章 也算二位的舅母 七月二十,天依旧热得出奇,正是温宜公主的三岁生辰。 皇上在宫中大摆了家宴,几乎所有宗室皇亲都到场,只是大殿之内,只有嫔妃们与各王爷、贝勒以及一品诰命夫人在,其余非宗室亲眷重臣只在侧殿。 几日前,陵容让庄贵人少陪皇上,而是多去寿康宫伺候太后汤药,太后病中寂寞,本又喜欢富察氏,果然就被哄得肯出席温宜公主的生辰宴。 景仁宫内殿。 剪秋伺候皇后更衣,忍不住道:“娘娘,太后从不喜欢这样的热闹,也不知今日庄贵人是想唱什么大戏。”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漠然着冷笑。 “呵,庄贵人本怯懦昏聩之辈,不值一提,可你再瞧瞧这两个月来皇上对她的宠爱,她背后分明是文嫔,本宫如今才算彻底看清楚!” “无论如何,娘娘您是皇后,迟早可以夺回三阿哥!” 待换好了衣裳,皇后又想起一事。 “对了,可叮嘱过莞答应,今日打扮得清丽可人就好,另外这次果郡王也要带福晋来,千万不要有什么异色,只作寻常便好。” “奴婢都叮嘱了,另外还特意嘱咐莞答应,今日无事不要单独离席。” 宜修挑眉:“呵,贵妃说的也是,莞答应一出席,是太坐不住了。” 另一边,陵容已经和夏冬春到了大殿之外。 刚下了轿子,不巧就看见了一脸憔悴的果郡王,及其福晋孟静娴。 只见果郡王与旁人应和着,孟静娴在一旁边拿出帕子来轻轻替他拭汗,然而对方却微微一闪躲,不肯领这个情。 “呦,这不是孟小姐吗?想必这位便是果郡王了?” 一道和婉的女声清晰响起,吸引得旁边的嫔妃、王爷和福晋们忍不住侧目。 众人打眼一看,就是个打扮不凡的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 然而仔细一瞧,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却支吾着不发一言。 脸上皆写着:这是谁家的命妇,容貌竟这般与太后娘娘相似,却又从未见过,这言谈也更是这般的不上台面? 夏冬春亦对陵容耳语道:“这可奇了,她是谁?” “隆科多的妾室。” 陵容冷冷一笑。 “顶了正室诰命的妾。” “啊?!就是她啊!” 那果郡王与孟静娴皆是一愣,又见那妇人微扬着下巴走到跟前,眉开眼笑的模样,却也不行礼。 这样骄矜的人见多了,果郡王的淡笑如旧。 “小王正是果郡王,不知夫人是?” 谁知见他谦和,刘氏就更傲慢了些,拢了拢宽大的纱袖,颇以为傲。 “我是隆科多大人的内人,从前不大出席这样的宫宴,王爷不认得我也不奇怪。” 谁敢不捧着自己呢? 她又看向一旁的女子,笑道:“说起来,孟小姐如今也出嫁了,该称为福晋了,从前我们大人倒是与你父亲许多往来,我也就无意中见过你。” 孟静娴柔柔一笑,面不改色。 “原来是刘夫人,久闻夫人爱说笑,今日一见果然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不待刘氏再说什么,果郡王已经不想搭理她,便看向孟静娴道:“皇上和皇后快到了,咱们进去吧。” 二人刚要走,刘氏却快步跟了上去,含笑仔细打量着孟静娴。 “福晋果然也是人如其名,又静又贤惠,论起来皇上叫咱们大人舅舅,我也算二位的舅母,怎么没说两句就急着走,我倒是不知,这是哪里的规矩了?” 她这说笑之声不大不小,却骤然引得四周用余光关注的人,皆惊得扭头盯着瞧。 臣子的妾室,要论郡王和福晋的长辈,真是疯了! 饶是果郡王这样好的性子也没有见过这般妇人,面如春风般的和煦还是破了功。 这头抱过乐阳的夏冬春,也是愣在了原地。 “这世上竟有如此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到宫里?” 闻言,看戏的陵容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得她觉得莫名其妙。 半晌,果郡王在刘氏的无声眼神“威压”之下,笑了笑拱手。 “小王见过刘夫人,夫人在席在内殿最后,还望不要走错了。” 说罢,他牵着孟氏的手直接大步流星地迈入了殿中,孟静娴原本心中的鄙夷不悦,都被甜蜜取代。 而留在原地的刘氏看着周围人的眼光,不由得脸都气歪了,他这是提醒自己是外命妇吗? 可外命妇怎么了,自己也是正一品!他这小小郡王,怎么和自己夫君比! 只是没想到这果郡王虽然生得俊美,却竟然真如传闻般狂妄无礼,难怪前些日子被皇上囚禁府中许久,直至大婚才放出来! “真是放肆,本夫人看你们夫妻能得意几天!” 一旁看戏许久的富察夫人冷笑一声:“刘氏,你怕是在你们府上耀武扬威久了,还当这紫禁城是你们府上呢?一辈子没上过台面的东西,就是腌臜!” 此言一出,周围之人皆是偷笑。 刘氏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你敢辱骂本夫人?!” “你算什么东西,也有脸称夫人?”,富察夫人无语地摇了摇扇子,一脸你奈我何的微笑,“骂你,你就听着,谁叫你上赶着让本夫人骂呢?” 说罢,富察夫人与另外几位夫人进去,不与她多纠缠。 见此,夏冬春呵呵一笑:“这富察夫人还是这个性子,也难怪,人家是博尔济吉特氏,外命妇里头,谁还能比她尊贵。” 而这刘氏气得不行,将欲赶上去理论,众人却见一道魁梧的身姿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那人道:“你怎么来了!” 刘氏转过头一见,正要叱骂,陡然看清自家老爷铁青的面色,一下就委屈了起来。 “老爷,那果郡王对妾身无礼,还有那个富察家的,她辱骂妾身,您可要和皇上好好说说,给她们治罪!” 陵容看见隆科多的脸色更难看了,嘴里低低说了几句话就不顾周围的王公贵戚都在,一个劲儿地把她往外头拽。 “回去,谁许你来了!” 正是喧闹的时候,只听得太监高唱的声音:“华仪贵妃到——” 贵妃年氏之尊贵不言而喻,除亲王郡王之外,众人皆跪下行礼。 年世兰双手搭在轿子上,看着隆科多和一脸妖妖调调的刘氏冷笑不已。 “本宫也是难得见到这位夫人进宫来,大人又何必赶夫人回去呢?” 第174章 眼熟的衣裳 闻言,隆科多更愁了,怎么就遇上了华仪贵妃,她是年羹尧的妹妹,此刻不知怎么想看自己出丑呢。 “贵妃娘娘抬爱,只是内眷鲜少出门,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只怕上殿是会露怯,贻笑大方不要紧,要是坏了公主的生辰怕是不好。奴才且让人送她回去!” “老爷!” 然而,刘氏多年以来被隆科多娇惯,纵他今日呵斥发怒却也不惧怕半分,只一味地如往常撒娇。 “老爷,别送我回去,就让妾身在这,妾身就低着头,不和那个果郡王和那富察家的计较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隆科多一听更是头疼万分,今日沉璧,不,是太后,她也会来的呀,那年她一见刘氏就气恼极了,当众呵斥不许刘氏入宫,自己也是应了的! “不行,来人!” 他将欲再唤人遣送刘氏回去,贵妃的仪仗之后,曹琴默听见动静忙下了轿子,牵着温宜公主走到了前头。 她和煦笑道:“隆科多大人有礼,本宫和贵妃倒是未曾见过夫人,既然已经来了,那就留下吧。” 温宜公主小小的个人,哪里懂什么,只看着刘氏的衣裳好看,上头的鸾鸟又栩栩如生,顿时喜笑颜开。 “额娘,漂亮!漂亮!” 这刘氏以为公主是夸自己,喜滋滋道:“公主人小,这眼神倒是好呢!” 敏嫔眼中闪过一丝嘲弄,随即伴着华仪贵妃进了殿。 贵妃与公主生母皆发了话,刘氏又执意留下,隆科多也说不出旁的话来,加上四周命妇皆撺掇着刘氏入内,他便更抓不住人影。 刘氏乐呵呵地被簇拥进去,回头道:“老爷,当心吧,妾身必定给您长脸!” 原本还妥协的隆科多一听这话,顿时又有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烦躁无比,只但愿她坐在最后头,不会引人注意。 内殿极大,足够容纳所有来客。 陵容落座的时候,皇上、皇后皆已经到了,太后亦在庄贵人的搀扶下欣然落座。 今日敏嫔是小寿星的额娘,自然坐在上首,乳母抱着公主就坐在一旁,皇上见人来得差不多便令下开席。 一时间歌舞齐上,好不热闹。 陵容放眼瞧去,靠近大殿门口果然坐着那抹紫色的身影,刘氏正得意洋洋地与命妇们闲谈。 收回目光来,只见嫔妃末席坐着甄嬛,她今日一身淡粉藕荷色的衣裳,连吉服也穿不得,淡淡的神色,也不与旁边的浣碧交谈。 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呢? 一旁的眉庄举起杯盏,对陵容淡笑。 “陵容,上次乐阳和福乐满百日我身子不好,不能出席,今日以茶代酒,且再敬你一杯。” 陵容微笑:“多谢姐姐。” 对面的甄嬛见状,拿起团扇轻轻扇着,余光瞥见果郡王身边坐着的女子温柔娴雅,想必便是那位孟小姐。 真是一对佳偶天成呀! 心下也颇有几分欣慰,总算他也成了家,福晋看起来又是那般体贴入微,但愿他们一直夫妻和顺,恩爱白头。 从前果郡王在宫中与自己这一桩冤假错案,也可以过去、了结,被遗忘。 然而,下一刻,果郡王却拒了孟氏的示好,淡淡不说话,甄嬛心中便是说不出的滋味,他似乎很抗拒福晋…… 无声叹息,但愿不要再有什么风波了。 酒过三巡,太后今日兴致好,难得久坐了,华仪贵妃便趁着太后还在这,连忙带头恭贺了敏嫔和温宜公主几句,示意接下来的人可以接上。 自贵妃之后,便是敬妃、陵容、惠嫔等人,依次祝酒,为温宜公主庆生,曹琴默一一应下。 之后,大家便说笑随意,只有些外命妇按照丈夫官阶依次到皇后、太后面前来请安。 前头几位都是太后、皇后熟悉的几位大臣夫人,终于快轮到刘氏的时候,陵容悄悄一笑,看了一眼敏嫔,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刘氏身上的意思。 这边,太后因年纪大了又吃药,便只喝着茶水,如赫舍里夫人、富察夫人这些到跟前来,便也能以茶代酒,说笑个几句。 待几人回去,太后便对皇帝笑道:“今日哀家也坐了许久了,有些乏了,且先回去歇着了。” 皇上很是高兴,便道:“皇额娘好生歇着,儿子一会儿去请安。” 太后又交代了几句皇后,便起身要走,却骤然看见了面前一个满脸堆笑的女子走了上来。 “太后,她,她不是……” 竹息姑姑显然也吓了一跳,轻轻看了一眼太后,太后眼里的笑一下就淡了,唇畔的弧度也变得冰冷。 而皇后亦是失色,不禁看了看太后,又看向正在抱着温宜公主玩的皇上,眉头微紧。 “妾身拜见皇上,给太后请安,给皇后请安!” 皇上抬眸一瞧,看清了刘氏的脸,顿时想起了什么,脸色难看得可怕。 他也不说话,也不叫刘氏起来,只微微侧脸看向太后,令刘氏福着身子有些撑不住。 见皇帝面色如此难堪,太后顿时深吸一口气,淡淡问道:“你是哪家的,怎么哀家未曾见过?” 刘氏抬起头,扬眉笑道:“回禀太后,妾身夫君正是顾命大臣、吏部尚书、领侍卫内大臣、兼理藩院事务、一等公隆科多!” “哀家是问你,不是问隆科多!” 太后冷冷一笑,语气森然凌厉,大不似往日,引得惠嫔以及恒亲王等人的侧目。 刘氏愣住,随即更加得意,做到太后又如何,还不是这般小肚鸡肠,这么大的场合还给自己摆脸色、找茬,旁人不得笑话死! 便无辜道:“妾身就是隆科多大人的夫人呀,太后不记得妾身了?” 太后冷笑道:“是吗?哀家倒是记得,隆科多夫人赫舍里氏多年前便已经过世,先帝在时,他还来报丧,又因一妾室抚养赫舍里氏留下的长子有功,特挪了诰命给她,哀家从未听闻隆科多再娶,怎么,如今哪里又来了夫人?” 闻言,庄贵人上前扶着太后笑道:“太后居于深宫吃斋念佛想必是忘了,方才富察夫人告诉臣妾,今日隆科多大人家的妾室刘氏也来了,想必,便是这一位吧?” 妾室、还是侍奉二夫的妾室,乃是刘氏一大心病,如今当众被揭开,顿时犹如被扒光衣裳打了耳光般难受。 “妾身……” 她欲说什么,皇后忽然指着她的衣服道:“太后,皇上,臣妾怎么瞧着这刘氏的衣裳规制,这么眼熟,似乎是……” 第176章 痰迷疯癫 皇后的话没有说完,然而那欲言又止的神色,足以说明此事的严重。 而因刘氏从不出现在宫中,坐在前头的嫔妃和年轻的福晋,鲜少有认识她的,所以方才只注意她的容貌,却并未注意到衣裳。 此刻定睛看来,刘氏的衣裳虽然是烟紫色的,不算张扬,甚至能衬托出她这个年纪的风情与妩媚来。 可是,这衣裳的料子是专供内廷的浮光锦,正面似乎绣着九只彩羽凤凰盘旋云端,口中皆衔着一支牡丹! 惠嫔转脸看向陵容,惊讶万分。 “陵容,这衣裳好像是你绣给太后的那一件,这刘氏猖狂至此,难道是不要命了吗!” 说罢,她又欲言又止,似乎是不敢想为何刘氏与太后如此肖似? 然而有此心思的嫔妃又岂是她一个人,饶是敏嫔和贵妃这样听惯了刘氏的传闻的人,此刻亦是目瞪口呆。 一时之间,众人倒是不能计较刘氏与太后相似的样貌了。 而刘氏看着众人惊恐的目光,却是得意万分,一品诰命可用鸾鸟,自己这一件衣裳可没有越距! 她有着诰命,是府上做主的夫人,却只因乌雅氏当年一句“本宫不喜此妇跋扈妖冶”,就让自己这么多年都未曾和其余外命妇一般进宫参宴! 忍了这么多年,被人背地里笑话了那么久,连老爷心里也还有乌雅氏,自己也算受够了! 她就是要穿着这样相似却不越距的衣服,顶着和乌雅氏相似的脸,来好好膈应膈乌雅氏母子,再威慑这道貌岸然的世家夫人! 见她一脸得意,太后心口浮起一股怒意来,却只冷冷一笑。 看向皇帝道:“皇帝,哀家没看错,她这衣裳上绣的是凤凰吧?倒是颇似哀家寿宴上文嫔进献给哀家的那一件!” 皇帝的眼神也阴冷极了,可不知好歹的刘氏依旧在笑。 她连忙插嘴道:“太后好眼光,妾身这一身的确是仿的那样式,不过这却不是凤凰,而是鸾鸟呀,怎么太后也不识得呢?!” 话毕,果郡王等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连华仪贵妃看戏的笑容都收敛了起来。 皇上睥睨着她,真是许多年没有见过这样不知死活的东西了! 陵容连忙出来福身道:“回禀太后,皇上,臣妾不知此式样如何流出宫外,臣妾母家绣坊亦不敢做此图样。” 闻言,刘氏睇了陵容一眼,不屑道:“原来您就是文嫔娘娘,娘娘说得不错,娘娘母亲的绣坊也不过如此,实在是比不过人家绮罗坊,能为妾身制作这一身华服,娘娘您呐还是得……”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岂敢与太后、文嫔顶嘴!实为不知天高地厚,狂悖无状!” 皇上忍无可忍,一声怒吼打断了她的话,顿时,大殿中歌舞骤停,所有人即刻俯身跪在地上。 “皇上息怒!” 见皇上和太后脸色极为难看,刘氏心里虽然觉得痛快,却也有一丝惧怕,不情不愿地跟着众人跪下。 口中哼哼道:“请皇上息怒!” 其实她心中还是不以为然的,自己有夫君护着,他虽然惦记乌雅氏可那又怎么样? 自己就是他得不到的寄托,即便自己从前虐杀赫舍里氏,打死那么多的贱妾,气死他的生母,可他不依旧宠爱自己如初吗? 何况先帝晚年的时候,也曾有不识好歹的人弹劾夫君骄纵自己,那又怎样? 先帝还不是看着夫君的面子上训斥了那些人,还给了诰命宽慰自己? 太后起身,瞥了她一眼。 “皇帝,哀家身子不大舒服,刘氏的事你和皇后处置,哀家就先回宫了。” 见状,刘氏更是心里的多年怨气畅快了许多,太后又如何? 还不是要看自己的脸色?!眼下灰溜溜地跑了吧! “恭送太后!” 直到此刻,她还沉浸在先帝在时的美梦之中,以为新的皇帝依旧会看在隆科多的面子上不动她。 却不知,死亡,已经越发逼近。 皇上拨弄着念珠,盯着她沉声。 “隆科多之妾室,痰迷疯癫,致使御前大不敬,身着凤凰华服,拟制皇太后服制,冒犯太后,着,夺去一品诰命,贬为贱妾,幽禁后院,从此不得出!” 闻言,刘氏大惊失色,扬脸,不可置信! “皇上,妾身夫君是您的舅舅呀,您不能这样对妾身,妾身没有绣凤凰,没有僭越啊!” 她不要被褫夺诰命,那和府里那些贱婢有什么区别! 皇后看清了皇帝眼中的杀意,然而却明白他未曾立刻处死刘氏,想必是有别的打算。 便肃然清声道:“刘氏御前咆哮,果然是疯癫了,来人,拿长罩来给她戴好,立刻送回隆科多府上!” 此举是为了让人看清刘氏的容貌,皇帝瞥了皇后一眼,一口怒气总算少了些,皇后与自己,的确默契。 “唔!” 刘氏被长及脚踝的黑帷帽给裹着,口中也塞起东西,可谓五花大绑地被扭送了出去。 殿中众人皆不敢言语,然而陵容仔细观察各人的神色,才有些恍然大悟。 在殿的不是王爷就是一品大员的夫人,他们几乎没有不认识刘氏的,似乎也并非全然无知。 而嫔妃和孟静娴这样年轻的福晋,却是惊悚的惊悚,沉思的沉思。 陵容亦在想,刘氏如此疯癫狂妄,皇上固然忌惮隆科多,何至于连一妾室也不敢处置? 温宜公主的生辰宴不欢而散,皇上也无心陪伴敏嫔母女,就直奔寿康宫而去。 皇后留下,叮嘱了众人,不许胡言乱语此事,就也散了席。 殿外。 陵容拉住曹琴默,歉疚道:“原以为刘氏只是在隆科多府上骄狂,今日华服越距,很快就处置了,却不想闹成这个局面。” 敏嫔抱着温宜,笑了笑,又叹道:“刘氏的确让人大出意料,这不是咱们能预料的,无妨,等回了宫,咱们且单独给温宜过生辰,那才算心意。” “姐姐先请。” 今日到底是温宜的生辰,陵容便不跟上去聒噪刘氏的事,便意欲带着庄贵人和夏冬春回去。 刚要上轿子,却见刚出门的果郡王被一个小太监给唤走着往宫墙后头去。 陵容心神一凛,忙往人海里瞧,果然不也没看见甄嬛的身影! 难道! 第176章 不姓刘 陵容看见了,夏冬春和庄贵人自然也看见了。 忙对道:“庄贵人,你先想法去给皇上消消气,这时候千万别急着套话,夏贵人,你先和公主回去。” 说罢,陵容便吩咐了韩喜海跟了上去,自己则走到了孟静娴身旁,微微一笑。 “福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孟静娴看见陵容含笑而来,有些吃惊,忙福身微笑。 “妾身给娘娘请安,王爷一时有事,所以妾身在此等候。” 她的笑的确温和又大方。 陵容不置可否,只面露关切。 “这刘氏如此刁钻逢魔,方才叫福晋和王爷受委屈了,只是本宫方才听她的话头,竟是与令尊府上相熟,不知这刘氏母家是个什么来头,竟有这样大的威风。” 闻言,孟静娴抿唇,笑意淡了许多,的确对刘氏颇多厌弃。 “娘娘误会,妾身少年时曾与家母去隆科多大人府上拜访,怕是被那刘氏识得,故有此一言,然而妾身母家并不与她有甚来往,更不知这位妾室母家如何。” 陵容颔首一笑:“原来如此。” 她本不打算真问出什么来,不过是拖延时间。 又道:“今日还是福晋第二次入宫,若要给皇后太后请安,倒是可以与本宫同行了。” 孟静娴无奈一笑:“多谢娘娘盛情,只是原本是要去的,可今日闹出这样的事,太后身子不爽利,想必皇后娘娘也要陪伴,妾身不敢打搅。” 她看着眼前清丽娇美的文嫔,记得王爷曾说过,她为人亲和,绣活甚好,是位性情中人,果然如此。 陵容笑了笑,觉得孟静娴其实和甄嬛是一样的女子,温和却又圆滑,但她却比甄嬛多了一丝柔软,少了一分自矜。 “我回来了!” 一声男声响起,正是果郡王。 陵容吃惊,他怎么回得这样快,难道不是去私会甄嬛? “既然王爷来了,那本宫就先走一步了。” 孟静娴夫妇二人忙道:“娘娘请。” 急匆匆回到了延禧宫,韩喜海很快也赶回来禀报。 “回禀娘娘,方才不是莞答应约走果郡王,而是三阿哥!” 陵容微惊:“三阿哥!他好端端的找果郡王做什么?” “奴才听了,似乎是拜托果郡王去甘露寺探望舒太妃的时候帮忙多照看些李答应,不至于让其在寺里受苦。” 他鬼鬼祟祟的找果郡王就是为了这个? “除了这个,他有没有提李答应别的什么?” 韩喜海忙道:“娘娘放心,三阿哥什么都没提,只是还有一件事,奴才拿不准。” “快说。” “三阿哥还托付果郡王去什么道观里头看一只猫过得好不好,什么别让人发现了。” 陵容蹙眉:“猫?三阿哥有什么猫不能养在宫里,难不成是!” 韩喜海连忙道:“奴才猜也是,会不会是是秋狸儿,毕竟三阿哥和李答应最喜欢养猫了,他们和皇后又走得近,说不得秋狸儿被三阿哥给救了!” “还真很有可能啊。” 陵容轻轻一叹气,看样子,三阿哥真的很喜欢秋狸儿,甚至从皇后眼皮子底下偷了猫送出去。 “娘娘,咱们要不要告诉夏贵人,她知道了一定会高兴极了。” 陵容垂眸道:“不,这件事不能告诉她,起码现在不能。” 秋狸儿的死是夏氏的一大心结,若是散了,怕是后继无力。 毕竟夏夫人还有很大希望被救出来,可是在她那,秋狸儿是永远回不来的。 寿康宫。 太后气得不轻,皇帝也是气得不轻,母子二人对坐着。 沉默之间,就把过错都推到了刘氏和隆科多的身上。 皇上道:“隆科多,是太骄纵这刘氏了,从前皇阿玛在事,念及隆科多,就不忍多加苛责,如今多年不见,竟越发骄狂,儿子今日严惩于她,也算是为皇额娘出一口气。” 太后咳嗽了两声道:“刘氏轻狂,哀家这个年纪的人倒是没什么气,僭越犯上,处置了便处置了,只是皇帝不要气坏了身子。” “儿子不气那妇人轻狂,只是恨隆科多管教无方,他这些年也越发有骄狂之心,皇额娘以为呢?” 皇帝眼中的试探与忌惮再明显不过,太后岂能不懂。 原本多么不见,心里还能想着对方的一点好,可是今日那刘氏如此张牙舞爪,那一点儿旧情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心里若真的有自己,就不该有这刘氏,也不该纵容至此,今日让自己在宗室后妃面前,如此这样难堪! 叹息道:“隆科多的确轻狂,否则也不能把刘氏娇惯至此,只是他与年羹尧不同。” 闻言,皇帝心里的气也散了许多,甚至有些欣然。 太后看着皇帝的眼眸,定定道:“只是皇帝,年羹尧一日不倒,隆科多就不能除,否则便再无人制衡年羹尧了。” “儿子明白。” 太后说的虽然是实话,也是皇帝自己的打算,可他听着,却忍不住想怀疑...... 怀疑额娘心里是不是还有隆科多,是不是借口为他说情? 太后看着他这眼神,无奈道:“只是哀家这虽然是太后,却也不该妄言朝政,皇帝想做什么,都是君王的决断。” 良久沉默,皇上起身叹道:“今日皇额娘受委屈,儿子会让皇后叮嘱,不许有人胡说。” 回到了养心殿,却见隆科多依旧跪在了外头。 皇上似笑非笑:“舅舅怎么来了?” “奴才来给皇上请罪!”隆科多双眼垂泪,几乎痛不欲生。 “……” 次日一早。 因昨日皇上留在皇后宫中谁也不见,庄贵人也打探不准皇上的心意,陵容一早便去了皇后宫中请安。 时辰尚早,皇后尚在梳洗,陵容在一旁伺候簪花。 皇后欣然道:“文嫔很少伺候本宫,只是这簪花的手艺倒是巧,竟最合本宫的心意了。” “皇后娘娘抬爱了。”镜中的陵容听到这话不得不笑。 “只是臣妾一夜难安,当日太后的华服终究是臣妾设计进献,如今却被那罪妇学去,臣妾惶恐难安。” 皇后失笑道:“文嫔啊,你不必心有不安,内务府已经连夜查明了,给刘氏做衣裳的绣坊的确是绮罗阁,和你、你母亲都没关系。” “那臣妾就放心了。” 陵容状若大喜,皇后不语,笑得意味深长,眼底的冰凉是陵容熟悉的。 待众人请过了安,敏嫔连忙拉住了陵容,唤她一起去翊坤宫。 “姐姐,什么事这样急?” 敏嫔正色,低声道:“今日一早,年大将军还有御史们纷纷弹劾隆科多纵容妾室无度,甚至长跪御书房前为妾室求情,实在是闻所未闻!” “果真如此?” “果真,而且,年将军又查到了这刘氏的事,原来她不姓刘!” 第177章 罪妇李氏 此刻,大殿之上。 皇上坐在龙椅上,俯瞰众位大臣参奏隆科多,其中以年羹尧以及其门下之人最为积极。 御史激愤道:“隆科多纵容妾室冒犯太后,拟制华服,僭越万分,皇上从轻饶过,然隆科多却又因其求情,老泪纵横,不得不令人深思,其居心何在?!” 又有人道:“隆科多纵容其妾室多年,保不准还有其他阴私之事,奴才等请皇上彻查!” 众人神情激愤,唾沫横飞,然而当事人隆科多却并不在现场。 原来是昨日因爱妾刘氏被冠以“痰迷疯癫”、“冒犯太后”的罪名送回家中,他惊惧之下到御书房请罪,却被皇上大加申斥,回家后就病倒了。 于是,今日就告假,不能来上朝了。 座上的皇上听着众人之言,神色却云淡风轻。 然而回想起昨日在御书房的对话,隆科多自悔对刘氏管教不严之过,情急之下竟又要求见太后,当面请罪,被自己给驳回了。 手中的碧玉串不由得又捏紧了些。 隆科多......他还是惦记着额娘,在自己面前竟也不加掩饰! 他怎能不想杀了他! 可是,年羹尧在一日,就不能动隆科多一日。 半晌,他起身走下台阶,高声道:“昨日宫宴,诸位爱卿也说了,隆科多之妾室,乃是痰迷疯癫,误穿了越距的服制,冒犯太后,朕已夺去其诰命,幽禁府内,不许招惹!” “隆科多舅舅亦是百般自责,日后,必定会对其多加管束,其自省悔过之心之盛,以至于今日病倒不能上朝。” 他转过身,又看向了年羹尧的方向。 “多年来,有年大将军在外替朕征战,在内,便是隆科多舅舅兢兢业业,为朕呕心沥血!” 闻言,年羹尧的腰立刻挺直了几分,骄傲地抬高的视线。 见状,皇上继续道:“你们皆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已不忍以一妇人,过于苛责,寒了诸位之心!此事,便到此为止!” 话说到这,那些观望是否能弹劾隆科多的官员,你看我,我看你,立刻缩了缩脖子。 看来,这皇上袒护隆科多,是比袒护年羹尧还要厉害! 以后恐怕,没有人敢再弹劾隆科多了! “皇上,臣有奏,事关隆科多妾室,然而,却并非此事!” 此言掷地有声,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然而待看清是年羹尧年大将军大步迈出,皆是一副了然的神色。 皇上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却又是得意。 两虎相争,才能坐收渔翁之利啊! 翊坤宫。 陵容与敏嫔到了,华仪贵妃坐在主位上,丽贵人坐在下头,二人正品评昨日刘氏僭越冒犯之举。 “太后那脸色,瞧着可真难看呢!娘娘可解气?”丽贵人掩唇一笑,显然她自己是十分痛快的。 “那自然是解气的,不过这刘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贵妃呵呵一笑:“果然是长着相似的脸,一样的让人生厌!可若本宫是太后,必定将此妇即刻杖毙,何必给她那般体面!” “贵妃娘娘吉祥。” 陵容与敏嫔轻轻出声行礼。 贵妃说得高兴,险些没注意陵容二人的到来。 “来了,赐座。” 二人坐下,敏嫔低声道:“娘娘说大将军查到了那刘氏不姓刘,嫔妾二人特意来听后文。” 闻言,丽贵人也很好奇,只是她不明白陵容要做什么,只以为贵妃是顺耳听来的。 贵妃呵呵一笑道:“说起来,这位刘氏本姓‘李’,本家姐妹五个,她排第四,故名‘李四儿’,原本她伺候赫舍里大人的时候,就是用的这个名字。” 陵容不言,只静听下文,试问什么人要化名呢? 怕是身份登不得台面,或是被什么人认出来,总之,不简单! 丽贵人不屑道:“呵,如此土气的名字,又给人做妾,想必只是汉人出身吧!” “没那么简单,本宫也是才知道,原来人家还是汉军旗下五旗的出身呢!” 闻言,陵容与曹琴默皆对视,汉军旗下五旗的“李家”,那上个月被贬出宫的李答应,不就是吗?! 陵容看着贵妃颇为讽刺的笑,忙道:“贵妃娘娘,难道,她与李答应家有什么关联?” 贵妃冷笑颔首:“人都道曾经的齐妃父亲李知府因贪污受贿而被处死,累得李氏成了罪臣之女,焉知先帝当年处置的李知府还有一个。” “谁?”敏嫔摇扇微笑。 “齐妃之父的堂兄,另一个李知府。而李四儿,便是这位李知府之四妹。” 贵妃缓缓道:“当年这李四儿投身在隆科多岳丈,也就是其舅舅,赫舍里大人府中,做了名妾室。” 丽贵人瞪圆了眼睛,惊呼道:“如此说来,这李四儿竟是李答应的堂姑!系罪臣之妹!” 陵容心内也吃惊,难怪这李四儿需要化名,也难怪她行径如此癫狂,原来是与李答应同出一脉。 一样的轻狂无脑,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 贵妃的宫扇上绣满了石榴,掩过她的红唇,留下那双上扬的眉目,闪过一丝冷意。 “今日,本宫的哥哥便会参奏隆科多窝藏罪臣之妹,不怕皇上不处置他!” 话毕,便见周宁海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喜笑颜开。 “回禀娘娘,大将军参奏隆科多窝藏罪臣之女,皇上下旨,令大理寺即刻审查是否属实!” 开始了! 陵容与敏嫔皆看向贵妃微笑,却让丽贵人觉得云里雾里。 几日后,碎玉轩,青棠阁。 “什么——” 浣碧从绘春口中得到了消息,手中的药碗险些惊得掉在了地上,微微溅了袍角。 “姑姑说的果真吗?” 绘春蹙眉,疑惑地看着她。 “隆科多家的事,小主为何怎么这么吃惊?” 浣碧便顺坡下驴道:“原以为刘氏是有些失心疯的,但没想到她这样的身世还敢在皇上面前轻狂,实在是骇人听闻!不知若是属实,会是怎样的下场?” 绘春想了想道:“若是寻常官员,怕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隆科多大人,那可真不好说。” 说罢,她笑着催促道:“小主无需关心朝政之事,只需伺候好皇上便好,昨夜皇上难得传召小主,小主还是快将皇后娘娘赏赐的汤药喝了吧。” 见僖答应乖乖喝光,绘春恭敬地退了出去。 她一走,婢女淡枝连忙将痰盂拿了过来:“小主,快,吐出来吧!” 第178章 制衡 浣碧直接将酸水都吐了出来,方才罢休,随即接过清水漱了口。 再抬起头,眼中依已然是坚毅。 “淡枝,留心些最近此事的进程,看看皇上如何处置?” 大理寺去查,那爹爹也会参与其中,不知爹爹会作何感想? 她有些害怕,会不会有一日也轮到了自己? 皇后的药不能喝下,若自己不能有孕,长姐只想靠着皇后复仇,那自己、甄家是走不长远的! 而另一边,陵容也吩咐了庄贵人,仔细伺候皇上,打探着皇上对隆科多的态度。 隆科多府内。 “滚,你们别过来!” 李氏幽禁多日,房门忽然打开,唯恐是素日苛待的妾室来报复自己,吓得狂叫。 隆科多沉着脸:“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背着我绣华服,跑到宫里耀武扬威的时候,怎么不怕!” “老爷,妾身错了!” 李氏柔柔哭起来,一下扑在他的怀里,多日惊恐使得她又清瘦了许多。 此刻楚楚可怜,泪珠似颗颗珍珠掉落,美若江南烟雨,留在荷叶上缓缓滴落的清露,令隆科多心神恍惚,似乎又见到了那年的她...... “老爷,你就饶了妾身好不好?我再也不敢出去了!呜呜呜!” “好啦好啦。” 隆科多将她搂入怀中,叹息道:“别怕了,年羹尧心急,竟以你的身世奏闻天听,不过以后你不必隐姓埋名。” “什么?!” 隆科多看穿她的惊恐与疑惑,淡淡一笑。 “他还是不了解皇上,别说我留了一个你这样的李氏女子,就是留一百个,皇上也不会为了这么点事为难于我。” 李氏立刻惊喜道:“老爷,真的吗?” “呵呵,夫人,何须惊慌?等这阵子风头过了,你就住回院子里去,不过记得,不许出门去了!” 闻言,李氏对隆科多的崇拜更上一层楼,忙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心中扭曲的得意又掩盖了恐惧。 她说什么来着,就算皇帝和太后气成那样,也不能把自己怎么着! 自己的夫君可是隆科多呀! 隆科多也乐呵呵的,也有一丝奇异的失落,沉璧她从成了嫔妃那一刻,就不属于自己了。 她永远不能对自己这样亲密,她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东西...... 果然一连多日之后,过了八月十五,太后的身子越发不好,许久不曾露面。 虽然此番隆科多妾室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年羹尧又将抓住了李四儿的事不放,但大理寺调查的结果迟迟不出,皇上也不曾做出处置。 月亮又圆了一回,庄贵人多伺候在皇上身旁,也看出了些名堂。 “这两个月来,大理寺的追溯进度太慢,总没个结果,皇上竟也不过问!” 这日午后,延禧宫庭院中摆满了紫薇和秋海棠,颇有几分秋意。 陵容约了敏嫔母子来赏花,温宜公主折了一朵漂亮的秋海棠花,拿到了福乐和乐阳公主面前,逗着弟妹们玩。 几人面色皆不快,形势显然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庄贵人蹙眉道:“如今,御史们在朝廷上也不敢再奏,除了年羹尧麾下的赵之垣等人还锲而不舍。然而,每日御书房来的弹劾奏折,却是多如牛毛。” 她实在是越发不明白。 敏嫔深吸一口气:“他们都是看皇上的脸色行事,就像前些时候弹劾年羹尧的人极多,可皇上不但不惩处其调走御医,反而夸赞之后,就不敢有人再奏!” “看到那些奏折,皇上觉得怎么样呢?”陵容连忙问,心里也越发没底。 庄贵人忙道:“皇上每次都发好大的脾气,险些有时候我都劝不住,可是气过了之后,总说要忍耐。” 陵容看她一眼,感叹她如今之得宠,实非自己所料,只是她还不够彻底走到皇上心底。 因为近来,皇上也多见浣碧,她是谁的替身,不言而喻。 叹道:“看来,皇上不会因为这些事责罚隆科多,咱们眼中一番要命的大事,放在朝廷上,却是不够看的,都在皇上许与不许之间。” 看来,此前的确是自己和敏嫔天真了些,隆科多岂是那样容易撼动的。 夏冬春插不上话,闻言忙道:“那,咱们不如就弄出些朝廷上的大事不就得了?” 敏嫔染着紫薇花的指甲狠狠掐断了一支鬓边的桂花枝,下定了决心。 “近来贵妃亦说年羹尧弹劾隆科多频繁 ,可皇上却总不见有反应,像是故意这么着似的。如此,的确是要弄些旁的大事。” 半晌,乐阳公主哭了起来,夏冬春便抱了她回去,庄贵人也散了去。 陵容和敏嫔回了内殿。 “姐姐,果真不得不走到这一步,让隆科多和十四爷牵连?” 陵容既兴奋又有些害怕,这可是污蔑旁人谋逆呀! 敏嫔坚定地颔首:“若非谋逆,皇上必定依赖隆科多抗衡年羹尧,不会为了无关痛痒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处置他。” “如今年羹尧知道隆科多从今年初便一直暗中参奏他,已经视他为死敌,这法子,他必定肯用!” 陵容呼吸一紧,随即缓缓放松。 “隆科多一除,姐姐,万一年羹尧真的有反心,谁又能来制衡他呢?若皇上危,咱们亦危!” 敏嫔微微一笑:“有怡亲王在,出不了大乱子。何况,年羹尧,名不正也言不顺!” 纵容她这样说,陵容却隐隐依旧担忧,敏嫔她不知道,与年羹尧勾结的,是八爷一党呀! 可是,若隆科多不除,自己又要在皇后、太后手下熬到何年何月? 晚间时候,皇上忽然来临。 陵容已经卸了钗环,听得苏培盛的高呼连忙起身迎接。 “臣妾恭……啊!” 还没有说完,却骤然被人揽到了怀中,陵容只觉得一股浓厚的酒气钻入了鼻中。 “皇上?” 陵容抬起头,发现他的脸红得可怕,眼神也不大清明。 “容,容儿——” 皇帝是个勤勉的人,这个月也就来看过自己和福乐两次,素日里就连宴席,也不见他酗酒。 今日何至于如此? 皇上一把将人抱到了床边,轻轻将陵容放下,脱了鞋直接上来,又把人紧紧揽住怀中。 “皇上,您有什么烦心事,就说给容儿听吧。” 他低头蹭在陵容的颈窝中,闷着声音。 “你忘了,要唤朕四郎——容儿,朕很想你......” 陵容深吸一口气,唤道:“四郎。” 他,这是怎么了? 第179章 不惜眼前人 “四郎——” 陵容低低地,一声声地轻轻唤着他,而皇上抱紧她的力度却越发地大。 “多唤几声吧。” 良久,这样紧抱着,让陵容几乎喘不过气来,心底里的疑心更甚。 可以断定的是,皇帝一定是想起了纯元皇后,可是为何今日如此失态? 难道是纯元皇后入府,亦或者是她故去的日子,才引得他如此痴狂。 “夜深了,容儿替四郎更衣睡下吧!” 皇上哼哼道:“容儿,朕不要睡,朕只想抱着你,抱着咱们的孩子……”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便已经沉沉睡去了,陵容身上的枷锁也随之松开。 陵容看着他,忽然露出一笑来,无论怎么着,此刻他思念起先皇后的时候,第一个要找的人是自己。 非皇后宜修,更非甄嬛。 可见,甄嬛私会果郡王、失子这些事发生后,皇上心里始终埋了根刺,拔不出来了。 陵容心里也明白,若皇上真的对甄嬛无情,把她当个替身空壳子用便是了,何必这大半年都不过问、相见。 只是刺一旦埋下,随着时间流逝,上头的皮肉终究会长好,看起来完好无损。 可一旦施压,又会是锥心之痛! 弦月满西楼,星光明亮,景仁宫的烛火还微微跳动。 案上搁置着一幅画像,宜修一身薄衣,披着披风,一只手端着蜡烛,一只手细细描摹她的面容。 “呵,姐姐啊姐姐,不知不觉,你也已经故去这许多年了,可皇上对你的爱意,却是只增不减,连同与你相识之人,都要额外那般眷顾......呵!” 宜修自嘲之后,眼中便是疯狂隐忍的恨意。 “或许是我错了,不该那么早杀了你们母子,那样太解脱了......弘晖,我的孩子!” 半晌,剪秋看不下去,跪下求她去休息。 “娘娘千万不要再伤心了,若是头风病再发作,岂非让贵妃和文嫔她们越发得意!” 宜修抬手抚面,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剪秋,本宫的心,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可还是太痛了!” 天凉如水,秋日的夜,太过漫长,点点滴滴都冷彻心扉。 直到宜修浑身都有些发麻,有些喘息不上的时候,头才略略清醒了几分。 “今夜,皇上去了哪里?” 剪秋低声道:“皇上在宝华殿喝醉,然后去了文嫔处,已经歇下了。” 宜修缓缓坐在床边,又恢复了素日的高华沉静。 “莞答应失宠失子,与皇上的隔阂冷了这大半年,否则,今夜也轮不到文嫔捡了这个便宜。” 剪秋沉声道:“娘娘说得极是,奴婢时常去看玩莞答应,她近来调理容色姣好,不见病容,想来若有时机,皇上一定会喜欢。” “既然如此,明日请她来见本宫,贵妃和文嫔得意了这许久,本宫也该亮出这把利刃,发挥她本该的作用。” 剪秋答应,却有些困惑。 “可是娘娘,若要助莞答应复宠,今日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宜修的嘴角噙了冷又讽刺的笑。 “你还是不明白,替身终究是替身,永远不能僭越,若是在今日,那便只会适得其反!” 窗外,秋雨无声而落。 陵容辰起,忙伺候皇上穿衣裳准备上朝。 卫芷忙端来醒酒汤,陵容接过奉上,小意温柔。 “四郎,喝了这个会更舒服些。” 皇上看着陵容,微微出神,随即更加温柔。 “容儿最是体贴。” 他接过,一口饮尽,清了清嗓子。 “昨夜朕喝醉了,倒是不记得有没有说什么胡话了。” 陵容柔软一笑:“四郎喝醉了也和小孩似的,非要臣妾抱福乐来一起睡,臣妾费了好大功夫才让四郎睡觉呢!” 闻言,皇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失笑亦放了心。 待他走了,景仁宫传来消息,皇后身子不适,近三日晨昏定省免了。 这时,冬雪开了东窗通气,陵容站在窗前,才发现原来雨已经下了许久。 每逢下雨的时候,尤其是雷雨天,皇后的身子总是不好。 冬雪笑道:“左右今日无事,奴婢服侍娘娘回去睡吧?” “不必。” 陵容摇摇头,反倒坐在床下的榻上赏雨。 “记得两年前,这时候咱们才进宫不久,那时候我还是个小答应,除了你,冬雪,便什么都不真正属于我。” 冬雪恍然:“娘娘,如今您有皇上、六阿哥还有夫人她们,不止有奴婢。原来这样快,已然两年了。” 坐了一会儿,与冬雪有一句没一句说了半日,卫芷捧着一个盒子进来。 “这是惠嫔送来的花笺,说是念着昔年与娘娘一同入宫的情分,只是送旁的什么都是司空见惯,倒是这个还有些趣儿。” 陵容打开匣子一瞧,一沓撒着金、银粉的金花笺、蜀地特产的十色笺、黄柏染制的硬黄纸等等。 微微一笑:“难得她有心。” 卫芷笑道:“惠嫔如今亦是颇为真心待娘娘了。” 陵容取了一张来欣赏,抬眸笑道:“真不真心的,不要紧。本宫记得自七阿哥夭折之后,皇上却再也没有去过存菊堂,近来皇上独宠庄贵人,可昨夜,皇上却来了本宫这。” 她话中之意再明白不过,冬雪与卫芷对视,皆微微一笑。 冬雪道:“娘娘可要帮她?” “听小信子说,惠嫔拖着身子,怎么都不肯好,似乎是捆住了温太医,不准他回去伺候莞答应,可见是恨极了。” 陵容笑了一笑:“不着急,惠嫔这性子,这脑子,这时节得宠对本宫可没有什么好处。” 这几日,总是秋雨连绵,天越发冷,紫薇花倒如昙花一现,很快就凋零殆尽。 午后,听得庄贵人伴驾回来,说是大理寺查问出隆科多妾室的身世了。 “她的确是那位罪臣李知府之四妹!” 见富察氏面色不快,陵容便知此事已经不得个真正的结果。 “拖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查出来,皇上那总是有个说法?” 庄贵人冷笑道:“可大理寺人又说,那李氏出嫁是在其兄获罪之前,自然不算是李家人,不必牵连。” 陵容静听外头越发大的雨声,捏紧的指节,有些出汗。 “而年羹尧一再上奏要求严惩,却被隆科多那边的人一句给回了:昔年另一位李知府获罪,其女李氏为皇上妃子,难道也要论罪她与皇上不成?这下,年羹尧也只能说不敢了。” 陵容听罢,前些日子拿定的主意,不觉越发想定。 冬雪进来耳语:“娘娘,康禄海来了。” 第180章 习箫 陵容忙打发了庄贵人回去,冬雪方才悄悄把人带进来。 康禄海极少过来,这次见他,依旧是熟悉的满脸堆笑。 一见陵容,忙趴下行礼。 “求娘娘疼疼奴才,如今越发往冬日里走,这天越发冷,奴才师徒年年过冬就靠娘娘接济,今年实在不愿跟着莞答应了,求娘娘给奴才们指个好去处!” 说罢,他便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了。 陵容定睛打量着他,忽地想起了前几日小信子来告诉自己,近来惠嫔对温太医的态度好了许多,却总不肯他报身子已好。 除此之外,他也求了自己想办法将他弟弟小允子调离碎玉轩。 陵容只问他,小允子可愿意吗? 得到的答案,自然是沉默,可见小允子亦是死心塌地地追随了甄嬛。 自己何必勉强? 只回他道:“若是吃力不讨好,本宫可不会去做。” 此刻见康禄海如此情状,陵容冷冷一笑,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 冬雪即刻明白陵容的心意,顿时横眉以对。 “怪道这许久不见康公公上门,原来是不想替娘娘效力了,可你的理由也太蹩脚了些!昔年是你自己肯留在莞答应身边,这两年你得的好处也够过一辈子的了!” 康禄海委屈道:“娘娘和姑姑误会奴才了,奴才怎不想为娘娘效力,可实在是碎玉轩不是人待的地方!” 陵容不觉淡淡道:“康禄海,本宫只当你是个明白人,不想竟这样糊涂。既然你执意不肯留下,那本宫也只好另请高明了!” 上了自己的贼船,还想半途下?那就只有淹死一条下场! 康禄海看清陵容眼中的寒光,抖了抖身子。 告饶道:“娘娘明鉴,奴才并非吃里扒外,而是忙冷眼瞧了莞答应半年,她是没了指望了,日日就闷着屋里没个算计。奴才继续留在那,也没什么用了不是?” 陵容看透他的狡诈,觑眼冷笑,缓缓端起茶盏品鉴。 “是吗?可本宫怎么听说,莞答应最近不怎么安分你?康禄海,你是有意隐瞒本宫,可想过下场?” 说罢,康禄海大惊,难道文嫔在碎玉轩的眼线不止自己一个?还是小荷子那个狗奴才偷偷报了信?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今日这番小心思,实在是自寻死路!文嫔可不是非自己不可! 连忙自打起了嘴巴,道:“娘娘饶命,奴才糊涂,近来莞答应开始频频出门去乐馆,似乎是去精学吹箫了,奴才本不以为有什么,所以才没有报的!” 闻言,陵容捏紧了茶盏,自己不过诈一诈康禄海,他竟真敢隐瞒自己! 又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可是甄嬛,怕是在皇后的指点下,蛰伏了这许久,是要有大动作啊。 “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盯着莞答应,看看她想做什么。若是办不好,你也真不必留在碎玉轩了。” 康禄海诚惶诚恐地擦着汗退了出去,别宫的首领太监都那么威风,偏自己最窝囊,日日看内务府和周宁海的脸色! 可眼下,只能认栽! 里头,陵容忖度了半晌,唤了冬雪道:“过两天你趁小荷子出门的机会,告诉他,他师傅老了不中用,倘若他做得好,他就是新的首领太监!” 康禄海今日敢来自己面前抖这个机灵,就说明他心思太活,不能再为已所用。 两日后,秋雨终于不再断断续续下,难得有个暖融融的日子,金桂与秋菊已经盛放。 陵容与敏嫔密见了华仪贵妃,拐着弯地让她想办法再以隆科多的名义,与囚禁在景陵的十四爷来往。 “先是物件,接着是信,再说人手,一点一点,既然皇上如此忌惮隆科多,连年大将军的参奏都不肯纳,想必是因为罪名不过的缘由。” 敏嫔眼神锋利,掩盖不住兴奋。 “贵妃娘娘,若是勾结十四爷,意图谋逆,那就不同了,皇上除掉他,就是名正言顺!” 贵妃一听,倒是犹豫了半晌,但是一想到那李氏与太后相似之事,心里若有若无地,也多想了几分。 加之前些日子哥哥的人细细追查,先前救走章弥家人的人,怕就是隆科多。 想来,太后和皇后两个老妇背后的仪仗,无非就是隆科多了! “好,本宫一定劝动哥哥!” 说完这事,贵妃又看向陵容,慵懒一笑,却带有几分不满。 “对了,这几日皇上又去看了你一次,其余白日总爱召见庄贵人,太后很喜欢她,她是你宫里人,从前也是踩在你头上的,你可得捏住了!” 原以为是什么呢,陵容松了一口气,忙笑道:“娘娘无需忌惮,嫔妾必不会让她反了天。” 毕竟,如今在所有人眼里,如今的延禧宫三妃,皆是面和心不和。 贵妃颔首,又看向了敏嫔,翻了白眼道::“你也是,好歹有个温宜傍身,该争宠的时候,就不要缩在一旁!” “是!”敏嫔不由得顺从一笑,眼底却亦是恨意。 出了翊坤宫,她嘱托了陵容几句,便要散去。 陵容忽然想到一事,便问道:“妹妹听太医说,近来姐姐去太医院的次数越发多了, 不知是身子不爽吗?” 其实陵容自夏日就隐隐察觉,曹氏已经不大让安湛来请脉了,似乎是有心栽培宋寿遥的徒弟,卫临。 闻言,敏嫔微微一笑:“妹妹有本家父子伺候,姐姐我也不好老是劳烦妹妹的太医呀!” 她倒是坦荡,陵容一愣,便也坦荡地笑了。 她们不负当年结盟之言,谁,也不用踩谁一头。 既然如此,卫临,自己倒不必额外用心,因为自己还不知道,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回到了延禧宫。 却见淳常在来了,正被小桂拦住不许进门,却是夏冬春的授意。 陵容眨了眨眼,笑道:“看来淳妹妹的规矩学得不错,贵妃娘娘肯放你出来了?” “文姐姐,淳儿不敢再那样情急之下,失了分寸了,还好没有连累姐姐!”淳常在还是老样子,没有新意。 “你倒是关切本宫,怎么近来莞答应不理你吗?” 淳常在忙道:“莞姐姐自从小产,性子孤僻,日日闷在房里,谁也不理,淳儿也没法子。” “行了,秋日里冷,你先回去吧。” 说罢,陵容也不管她面色尴尬,径直自己回了暖融融的内殿。 冬雪忙回禀道:“娘娘,小荷子说,近来莞答应的确在练习吹箫,只是她如今很谨慎,从不在碎玉轩内吹,或是在乐馆内,或是深夜躲到无人居住的宫殿一带练。” “看来,她的确想复宠。” 陵容蹙眉道:“本宫,可不能让她有这个机会,得叫旁人想办法搅和了。” 第181章 去冷宫 这日午后,凉风习习,敏嫔邀请了陵容与丽贵人同去御花园闲逛。 满池荷花已经开败,三人便沿着湖边散步闲聊。 丽贵人叹道:“哎,贵妃最近忙着应付皇后和宫中事宜,脾气也大,略在她那说错了半个字也不成,真真是心烦。” 陵容折了桂花放在鼻尖轻嗅,并不多在意她的话。 年氏一向脾气不好,说骂就骂,若不是自己和敏嫔得力,怕是和费氏一样的待遇。 “呵呵,你又何必如此叹息,她那个脾气,咱们多少年了,不都习惯了。” 敏嫔亦是随口应付。 丽贵人便无奈道:“如今我哪里比得上二位娘娘得贵妃青眼,终究是有子嗣的好处,而嫔妾呢,皇上两个月也不曾来看一眼了,贵妃也就更瞧不上了。” 叹了一回,她见二人皆无搭话之意,又思及去年在圆明园,自己曾设计栽赃文嫔之事,所以如今在文嫔多低声下气,一时更郁闷了。 陵容见她如此,便笑道:“罢了,好不好的,咱们终究是自己人,听说碎玉轩的人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三人闲话着,越说越往御花园偏僻的西南角走去,那里正是一片开败了的凤凰花林。 如今虽然无花,天气渐冷,但却依旧郁郁葱葱。 丽贵人本欲说这里无景,不如折返回去,却骤然听见一道极好的萧声。 三人不由得驻足,屏声而听,似乎声音极远,却又那样悠扬。 敏嫔瞥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的陵容,拉着丽贵人故作惊讶。 “呦,这箫声可真动听,不知道是哪位乐师所奏呢?” “还真是挺好听的。” 丽贵人又仔细听了几下,稀罕道:“呦,娘娘怕是猜错了,这御花园哪里是乐师能乱逛的,若要练习也该在乐馆里才是。” 陵容笑看了敏嫔一眼,不住点头:“丽贵人说得是,乐师一般不会在这里,且他们吹奏的都是雅乐,本宫听这曲儿倒是挺缠绵悱恻的呢!” “是吗?嫔妾也觉得似乎是首情意绵绵的曲子。” 丽贵人看了陵容一眼,心下有些猜测,不禁放慢脚步上前,想要在这凤凰花树林中寻得那日的踪影。 敏嫔亦道:“哎呀,怕不是后宫哪位姐妹吧?咱们素日怎么不知哪位有这样的本事呢?” 闻言,丽贵人回头朝二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娘娘们低声。” 然而,三个人越走越近,却是一片常青的竹林。 陵容拉着了丽贵人,低声道:“别去了,竹林茂密又高,底下竹节又容易绊倒,小心打草惊蛇。” 于是,丽贵人只得不甘心地被二人拉了沿路返回。 回了荷塘边,那箫声渐渐也消散听不见,丽贵人也不急,只出神琢磨着什么。 陵容忽然笑道:“要说宫里有哪位姐妹会吹笛子,我倒是记得莞答应吹得不错。” “哦?” 敏嫔看见费氏立刻感了兴趣,连忙搭腔陵容:“是吗?姐姐我也略有耳闻,不过她被皇上冷落这么久,居然还有这样的雅兴?” “那可奇怪!” 陵容点头,一唱一和道:“这倒是让妹妹想起昔年的传闻,听说这莞答应根本就不是脚崴了得宠,而是在御花园跳舞引得皇上青睐,该不是要故技重施,复宠吧?” 闻言,丽贵人眼神提溜转了起来,默默不说话。 随即,曹琴默呵呵一笑:“她都和果郡王私会了,还小产失子,就算用尽手段,皇上也不会回心转意的了!” 于是,二人皆不以为意,随即又说起了旁的趣事来,唯有费氏默不作声,心里已经琢磨起如何立功。 三人分开后,丽贵人便直奔翊坤宫而去,她正愁无法立功,在贵妃面前重得信任。 这次只要自己办好了,那就是敏嫔和文嫔的大疏漏,到时候贵妃面前的红人就又是自己了! 她不知道,不远处,文嫔正和敏嫔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匆匆的身影。 翊坤宫内。 “果真吗!” 华仪贵妃咬牙而笑:“好一个甄嬛,都被皇上厌弃至此了,竟还有脸去勾引皇上,真是狐媚!” 丽贵人道:“娘娘,要不要过两天寻个由头,带人杀过去,再给她一个下马威!” 贵妃斜看她一眼,嫌弃道:“你就这点能耐,还需要本宫也是亲自出手!” “那,嫔妾应当……” 费氏猛然想到什么,笑了起来:“娘娘,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姑息养奸,到时候让她……” 听罢,贵妃微笑道:“总算你也有了长进,也不枉费本宫栽培你一场,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若再办砸了,有你好看!” “是!” 永和宫内,温宜公主坐在地毯上玩着小马,陵容便和敏嫔闲话。 “也不知费氏能不能阻了甄嬛复宠?” 敏嫔云淡风轻道:“费氏也是有些主意的,亦毒辣,只是怕会露出些马脚,咱们替她擦干净就是。” “也是。” 陵容轻轻颔首:“如今甄嬛有皇后撑腰,咱俩不能贸然出手被抓住了把柄。若此番阻了她最好,若是不能,皇后就又多了一员力将,咱们手里的筹码就不得不再多一些。” 其实陵容心里有数,只要甄嬛不做出些谋逆之举,怕是总有皇帝心软的那一日。 要是皇后再在箫上帮她靠向纯元皇后,这成功的可能,就更大了。 “咱们手里握着的,已经是大半个后宫,其余的,便是皇后的人和几个与世无争的嫔妃罢了。” 陵容笑道:“看似与世无争,也许只是无奈明哲保身之举,不知还有谁或许和皇后有恩怨呢,或许挖一挖,还能用。” 提起这个,敏嫔不假思索道:“芳贵人。” “她是谁?”陵容有些懵了,自己不记得有这号人物呀。 “她是你入宫前的嫔妃了,从前住在碎玉轩,就在你们入选的那年夏天,她和欣常在一前一后小产,似乎都是意外。” “意外?”不信。 敏嫔看陵容的神情,点点头:“不错,芳贵人是体弱难以养胎,小产后声称是被华仪贵妃吓的,污蔑贵妃害她,还和皇上置气,所以被打入冷宫,如今不知如何了。” “那欣常在呢?”陵容竟从未探究过,她那一胎究竟是怎么没的。 敏嫔喝茶,淡声道:“不慎失足摔倒而小产。” 陵容豁然想起了许多,站起身来道:“我明白了,姐姐,你陪我去趟冷宫!” 第182章 芳贵人 曹琴默闻听得此言惊讶得无以言喻。 “妹妹,冷宫可不是咱们能去得的地方,那里可不干净得很!何况芳贵人早不知是死是活了。” 她似乎颇为忌讳这个,陵容缓缓起身。 “姐姐,昔年芳贵人可得宠吗?” 敏嫔颔首:“自然得宠,故而才与贵妃结怨,也能有了身孕,只可惜呀,她没能躲过明枪暗箭。” “那咱们就不能让她也白白湮没深宫,若是她能知道害死她腹中之子的人根本就不是贵妃,一个从那种地狱般的地方爬出来的人,一定是把锋利的刀。” 敏嫔蹙眉道:“可是,她是被皇上和贵妃厌弃的人,想要她有用,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陵容浅笑:“事在人为,只要能一举拉下皇后,一切皆值得!” “那咱们就走这一遭吧。” 默了半晌,敏嫔还是起身,吩咐了乳母将公主给抱进了内殿,并吩咐了人好生照料,随即带了音袖与乐袂与陵容一同出去。 出了永和宫,敏嫔忽然侧头看向陵容,眼神中的略微探究有些不加掩饰。 “妹妹,你似乎万分痛恶皇后,甚至比姐姐我还要更恨呢!” 陵容心里微微一惊,是啊,这一世宜修害自己的手段无非是那一次的毒香和药枕,其后的设局也都是无关痛痒的。 可自己的恨,是来源于前世的百般无奈、欺骗、操控被敲骨食髓后的痛苦,不该是今世的自己会有的。 只得面无表情而笑,看得人觉得有些空洞与恐怖。 “姐姐,妹妹出身卑微,瞧了这么多嫔妃的下场,实在是怕得很,如今宫里只有妹妹一人膝下有皇嗣,若是让皇后再扶持了甄嬛,以后我们母子会是什么下场,陵容不得不恨,不得不怕!” 这个理由似乎是说服了敏嫔,她不再多问,而是带着陵容往越发萧瑟的深宫走去。 “哇——哇——” 越往西边的荒废宫室去,秋色越发肃杀,连路边缝里长出来的野菊花也没有点缀,杂草丛生之地,古藤老树枝头站着三两只乌鸦叫唤着,令人不寒而栗。 饶是陵容亦忍不住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这里的秋风似乎透骨得可怕。 “到了!” 只见敏嫔驻足在一处破败的木门前,音袖胆子大,忙上前将门推开,里头的破败景象一览无余。 “咦,哈哈哈,吃我的,吃我的!” “皇上,皇上!” 一股恶臭之味袭来,令陵容等人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又连忙捂住了口鼻。 这里可比昔年余莺儿的冷宫要可怕百倍! 里头的女人们皆披头散发,衣裳裙子皆已经涂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三三两两要么赤着脚追逐叫喊,要么睡在草垛上搓着身上的泥、捉虱子玩。 “芳贵人就在这种地方?” 敏嫔显然也没有来过这里,吃惊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瞧着她们都疯了,也不知谁是谁了。小卫子,你去辨认看看,谁是芳贵人刘氏。” 小卫子用袖子捂着口鼻往里头走了几步,心里正不情愿。 谁知一个睡在草垛上的女人半敞开着衣裳,不知是否是听得了“芳贵人”三字,骤然抬起了头看向了陵容二人的方向。 “华妃,你给我儿偿命!” 她一见敏嫔,便立刻红了眼睛,起身作势要扑过来掐她的脖子,吓得陵容连忙拉着她倒退了几步。 敏嫔吓得大喘着气,呵斥道:“就是她,把她摁住!” 好在她带来的心腹太监有三个,一齐上去很快就把挣扎的芳贵人给摁住了,她犹不死心,只死死盯住曹琴默,把她当做了华妃。 敏嫔上前半步问:“芳贵人,你当真连华妃都认不出了吗?本宫可不是她,本宫是来告诉你,杀你孩子的人另有其人,你若一直疯癫下去,怕是永远报不了仇!” 话毕,芳贵人忽然抬起了头,赤红的双眼里透出了迷茫,她愣愣看了敏嫔半晌,又看了看眼生的陵容,似乎清明了几分。 “曹贵人......” 见她似乎清醒了几分,陵容便庆幸她不是被宜修赶尽杀绝而弄疯了,怕是受不了杀子之仇报不得,反而身陷囹圄,如今旧仇重提,她怎么也该行了。 “走狗!你这个华妃的走狗,是你,是你和她,还有丽嫔,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现在还要来耀武扬威,还是要杀人灭口!” 敏嫔冷笑一声道:“蠢货,冷宫三年你还没有想清楚吗,害你们母子的人另有其人,若真是华妃,怕你早就死了!本宫今日来是想保你一条命报仇,你若依旧执迷不悟,那就疯死在这里吧!” 芳贵人又愣住了,似乎这话对她来说很难理解,陵容无声叹了气,果然是个又蠢又犟的,否则也不会沦落至此。 见她不说话,敏嫔示意小卫子将她松开,随即拉着陵容转身便要走。 “妹妹,既然有人蠢到这个份上,咱们何必自作多情,走吧!” 陵容便点头,大声道:“敏嫔姐姐说得是。” “等等!敏嫔?” 芳贵人站起身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曹琴默。 “三年不见,你已经是敏嫔了,那华妃呢?” “华妃自然是好好的,如今,她已然是华仪贵妃了!” 敏嫔转过头,冷笑道:“皇上又选了新人,如今眼前这一位是六阿哥生母文嫔,她,还有宫里许多嫔妃都无故失子,你果真不想知道昔年是谁害得你沦落至此吗?” 芳贵人忽然捂住了脸,竟痛哭流涕起来。 “敏嫔,你说的是真的,那就救我出去,你帮我报仇,我以后就听你的差遣!” 见她这样说,敏嫔与陵容无声相视,今日这一趟算是没白来。 这日过后,陵容吩咐了安湛来暗中来这里为芳贵人诊治,一来是调理身子,二来是希望她能复原容色,否则就永远走不出这寂寞冷宫了。 入了十月里头,天越发冷了起来,怕冷的宫嫔已经开始烧起了炭,整日窝在暖阁里头了。 皇上将今年新供的蜀锦尽数赏给了华仪贵妃,而她因不喜其中一匹颜色浅的淡紫色桃花料子,嫌弃太清丽,随即便又赏给了陵容。 碎玉轩内,冷得可怕。 甄嬛卧在榻上,膝上盖着小薄被,最近天色不好,她的脚踝又有些痛起来。 “槿汐,眉姐姐的病还没有好吗?瞧着入了冬,怕是更不好将息。” 第183章 再相见 崔槿汐正在里头铺着厚被褥,闻言轻轻叹息。 “奴婢留心打探着,可无奈那启祥宫的宫人原都是丽贵人的心腹,惠嫔娘娘身边的人又不肯搭理奴婢,所以听说她的身子并没有好,具体如何,也实在不知。” 甄嬛叹了一口气,微微蹙眉。 “仔细算起来,年世兰调温实初去替眉姐姐医治也有半年了,按照他的医术,不至于如此延缓,不知是否另有隐情?” 槿汐走过来道:“眼下小主还是不要想这么多了,想那贵妃的手腕,当日已经发话,惠嫔的身子不好就不准温太医侍奉旁人,奴婢们就是去一趟太医院,都有人盯着不许靠近温太医,咱们只有解决了燃眉之急,才能顾得上这些。” 话是这个道理,可甄嬛依旧失落不已,轻轻揉了揉脚腕。 流朱忙关切道:“小主,可是脚踝又不舒服了?要不奴婢去求皇后娘娘,还是指了温太医来照顾吧!” “不必了,皇后娘娘在贵妃的打压下已然自顾不暇,我不能再麻烦她这许多,熬一熬就过去了。” 槿汐便不解道:“其实小主的旧疾是因为天寒的缘故才会发作,咱们这个月的份例又克扣了,可昨日皇后娘娘已经派人送来了几篓银炭,小主何必烧上用着,也能缓一缓。” “眼下还没有入冬,若用光了后头没有,可真要是被冻死了。” 甄嬛微微仰头,推开窗子,感受着外头的寒意,心志越发坚韧,眸中的狠毒之色越发掩盖不住。 “何况,来日我复宠,也好叫皇上看着,这一年来贵妃是如何‘照拂’宫嫔,协理后宫的。” 流朱垂头丧气地出了殿中,忙又去厨房煮茶,却见只有小允子一个人忙着烧水、添柴,不免又气愤又伤感。 “唉,如今咱们小主成了答应,上半年康禄海还装个样子,如今和他徒弟小荷子真是半个皇帝了,怎么使唤也不见个人影,难得你还肯守着这,真是患难见真情。” 小允子摇着扇子扇火,急忙道:“罢了罢了,谁让人是碎玉轩的首领太监,按理说如今也该跟着淳小主,如今且当没他也就罢了,还歹这点活儿咱们还能做。” “也是啊。这淳小主和浣碧也是,小主病了这么久,她们日日住在一宫,也不见她们多来关切,一个日日往文嫔那跑,一个忙着伺候皇上,谁还记得昔日的姐妹!”流朱点点头,更气了。 忽然又道:“小主如今惦记着惠嫔,我记得你哥哥不是在惠嫔那当差吗?不如你去找他,让他好好劝劝惠嫔娘娘吧。” 提起哥哥,小允子眼神闪了闪,她们都不知道,哥哥和惠嫔、文嫔娘娘一样,如今最讨厌小主,前些日子还希望自己能离开小主。 可是既然当日被分配了来,做了小主的奴才,自然是要从一而终,矢志不渝的,没有小主失宠奴才就要悲戚的话。 “哥哥,如今在惠嫔面前也不大得脸了,怕是说不上什么话,我早也试过了。” 流朱灰败了脸色:“这样啊,唉!那也没法子了。” 深夜,又下了一场雨,天便彻底冷了下来,连金桂也星星点点地落了一地。 幸而陵容和夏冬春早抱着福乐和乐阳两个,赶在深秋雨之前半玩半收集,弄了许多桂花下来存着晒干保存,留着做桂花糕之类。 午后睡起,室内的炭已经烧完,热得人有些难受,推开西窗,发觉下了一日的雨已经停了。 陵容有些贪恋地闻着带着湿气的冷风,吹散些面上的红晕,乳母抱了吃饱了的福乐来怀里,便命人撤了几案,陵容坐在罗汉榻上,任由他在上头乱爬玩婴孩玩具。 “嘻嘻~” 福乐抓起小木猫来,往陵容怀里递,陵容便拿着装若猫儿来与他玩。 心里说不出的恬静宽慰,终究自己也有这一日,外头再大的风雨寒冷,可自己的孩子却能这样无忧无虑。 笼中鸟,不如挺过风雪的树,亭亭茂盛,无惧无畏。 半晌,福乐玩得有些累,陵容便命人把窗户关上,准备抱他进去休息,自己再回来给他做肚兜。 秋霞匆匆进来禀报:“娘娘,莞答应求见。” 陵容回眸,吃惊她的到来,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一瞬间却有些心绪纷杂,除了惠嫔之外,她想见的,终究还是自己。 “嫔妾参见文嫔娘娘。” 自甄嬛小产后这大半年,皇后总以她身子不好为由免了晨昏定省,唯有夏日华仪贵妃代执六宫之时,陵容还时常见白色苍白的甄嬛。 如今自齐妃李氏被贬出宫,已然有三四个月未见了,甄嬛的气色显然好了许多,即便薄施粉黛,亦恢复了往日的容光。 最令陵容心惊的是,甄嬛的情态,隐隐已有前世她失子复宠的气度,带着仇恨的隐忍,却又不够清醒。 陵容坐在主位上,脚边的炭火烧得噼里啪啦,宫殿里静得可怕。 “呵!” 她冷冷笑了一声:“莞答应,真是稀客,今日大雨,想必路不好走,你身子又不好,真是难为你走这一趟来。卫芷,赐座!” “多谢娘娘关切。”甄嬛不骄不躁,自若地坐下。 陵容不说话,她便不禁打量了这华美的宫室,从年初陵容产子开始,她就只在齐妃出事那一次踏足过,如今才真切感受到文嫔的得宠。 椒房,宫里除了华仪贵妃和自己,便就是陵容了。 昔日的陵容那样的羞怯,如同小鹿,可如今她的双眼,却是那样沉稳而有力量。 甄嬛不禁道:“嫔妾有话与娘娘说,不知可否去内室?” 陵容不禁嗤笑:“六阿哥正在午睡,怕是不便,我左右皆是心腹,答应有什么话,就且说吧。” 闻言,甄嬛只好起身,郑重福身,语气和婉无比。 “当日是娘娘生辰,嫔妾偶遇果郡王被皇上误会,搅乱了娘娘的生辰宴,后来许多事发生,嫔妾亦知道娘娘生气,故而不敢上门致歉,如今才来,望娘娘大人有大量,不要因此生气,误了姐妹之情。” 第184章 迟来致歉,谁稀罕? 难得见她如此低声下气,规矩做得这样足,陵容笑着,眼底的光却冷。 自己的生辰是二月初九,如今已然是十月下旬,她这致歉,未免来得也太晚了。 “你们都出去!” 闻言,卫芷与冬雪等人皆退了出去,甄嬛福身的姿势巍然不动,陵容就这样看着她不说话。 半晌,甄嬛似乎支撑不住,有些摇晃起来。 陵容饶有兴味:“怎么,上次姐姐惊鸿起舞又伤了脚,如今连站立一会儿都不成了吗?起来吧!” “陵容,你何必如此字字讥讽!” 甄嬛抬眸,眼中尽是失望与灰心。 “那晚,我与果郡王不过是偶遇,可皇上和众妃却来得那样全、那样快?至于惊鸿舞,我知道,绝不是夏贵人的手笔。陵容,我们从前情如姐妹,如今贵妃气盛,我们三人果真要——” “够了!” 陵容冷冷打断了她,只觉得可笑,她这是攻克不下惠嫔,就又和前世一样,想起自己来了! “本宫唤你一声‘姐姐’原是你年纪大,客气一句罢了,你如今什么身份?却要蹬鼻子上脸唤本宫的闺名!” 甄嬛直起了身子,更加不可置信,为何陵容也要这样与自己撕破脸,连一点面子上的情分都不做! 见状,陵容站起身,慢慢逼近她,看着对方黑如宝石的眼珠中倒映出自己的脸,唇畔是讽刺的微笑。 “你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觉得自己肯上门来,已经是施舍本宫一个与你和好的台阶?可你不知道,在本宫心里,那年选秀初遇,这一切,本就是错的!” 甄嬛的眼里忽然尽是迷茫。 “你自以为你甄嬛的苦衷就是天大的事、天大的理,旁人的苦痛就凭你三言两语,不痛不痒地就可以消解了,否则就是背叛、不是你甄嬛的好姐妹了!” 陵容看着她的瞳孔变大,似乎是不可置信,更加觉得讽刺,笑得更加恶劣。 “睁大你的眼睛瞧一瞧,这后宫里,谁远离你甄嬛,谁就躲开了是非堆!你不知道吧,眉庄的身子近来好多了,她常来与本宫作伴,但是她就是不愿报了痊愈,你以为是为什么?” 甄嬛的面色变得难堪无比,似乎再精致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她的信念崩塌与防备破开。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陵容已经面色平静,端坐在属于她的主位之上,静静睥睨着昔日的“姐姐”。 甄嬛,果然和前世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你走吧,惠嫔的态度就是本宫态度,望你不再自说自话、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好自为之吧!” 甄嬛深吸一口气,垂眸福身。 “既然如此,那嫔妾便告退,也愿娘娘此后吉祥如意,福安无极!” 出了延禧宫,槿汐等候在门口。 “小主,怎样?文嫔肯言和吗?” 甄嬛闭眼复又睁开,平复了方才惊涛骇浪般的心情,随即搭上了她的手,悄然往回走。 “我方才险些被她的歪理蛊惑了,文嫔已经不可救药。既然今日我与她主动示好,她却不再念半点姐妹情分,那么日后,若她在这后宫争斗中失了自己,我亦不会心软半分!” 听罢,崔槿汐叹了叹气:“其实奴婢也瞧出来了,当日齐妃谋害六阿哥一事,固然是华仪贵妃一手掌握大局,但文嫔生性敏锐,六阿哥无虞,却能让皇上贬齐妃出宫,其中怕是亦有不少她的运筹的。” 甄嬛的眼神变得冷了许多:“贵妃和敏嫔生性狡诈毒辣,怎可能无缘无故这样为文嫔母子筹谋打算,唯一的解释,便是文嫔已经投靠了她们。” 闻言,崔槿汐将这一年来的事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暗叫不好。 “小主,这么说来一切就通了,那浣碧不就是投靠了敏嫔,而淳常在又与文嫔、夏贵人来往密切,如今亦是时不时往延禧宫来,怕是她们早已经投入贵妃门下,只有咱们还蒙在鼓里。” 甄嬛骤然停住了脚步,愁苦得喘不上气。 “槿汐,如今我只担心眉庄,她这样下去,怕是会被贵妃她们骗得坠入万丈深渊!” 延禧宫正殿之内。 陵容照常拿出肚兜来,静心凝神地绣着,一会儿的功夫,卫芷便捧着内务府送来的衣裳给陵容过目。 “娘娘前些日子吩咐绣局用贵妃赏的蜀锦赶出这一套衣裳来,如今已经做好,您瞧是否可以,奴婢觉得似乎稍稍大了些?” 冬雪将衣裳提起来展示,陵容打量了几眼,心里便有数了。 “挺好看的,是这个身量正好。” 卫芷错愕道:“小主不是自己穿吗?” 陵容微笑颔首:“再过些日子便是十一月,快到了太后的寿辰,或是下了大雪,皇上总要设宴,到时候就有人穿得上了。” “是。” 听陵容这样说,卫芷便也不再多言。 随即,陵容又问冬雪道:“吩咐安太医照顾的人怎么样了?” 冬雪答道:“身子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安太医说她脑子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当年受得刺激太大,又呆在那样的地方,总是自己不肯醒过来。如今看到了希望,自然也就好了。” 陵容放下肚兜,看着那美丽的衣裳浅笑。 “有人要复宠,八字还没一撇就上门来,想让别人替她做垫脚石、肝脑涂地。既然如此,本宫就让她知道,即便她真能复宠,世上,也多的是失而复得与愧疚弥补。” 次日,启祥宫正殿。 惠嫔喝了药,听了小信子的禀报,心情更加不好,将喝了一半的药碗砸在了温实初手中的托盘上。 “那么久也不见她去给陵容致歉,如今倒巴巴儿地去!难道是因为在我这里吃闭门羹,才想起陵容吗?这也难怪从前陵容生她的气!” 闻言,温实初急道:“惠嫔娘娘,莞小主不是那样的人,或许是她近来身子才好全,何况从前文嫔早就放话与碎玉轩一刀两断,莞小主又怎能!” “莞小主!莞小主!你心里除了她,还有旁人吗!温大人,你是宫里的太医,不是她甄家的府医!” 这窝囊样看得眉庄越发来气,瞪圆了眼睛看着他,美人嗔怒,亦别有风情,温实初不禁低下了头。 他的本意是护好嬛儿、照顾好惠嫔的身子,不叫她担忧,也能尽快回去伺候。 可如今惠嫔这样说嬛儿,自己却不像从前那样,只觉得生不起气来,亦有一丝对惠嫔莫名的歉疚。 第185章 惠嫔容光 温实初只觉得心里烦乱得很,或许惠嫔娘娘说得对,自己不是嬛儿一个人的太医,更是有医治每一个病人的职责。 不觉将腰更拱起来几分:“娘娘教训得是,医者父母心,微臣实在不该僭越,说出这些话来。” 听他这样说,惠嫔万分意外,一时之间都顾不上生气,不禁转眸细细瞧了他几眼,伸手接过了托盘上的药,吹了几口送到自己唇边。 “罢了,甄家于你有大恩,可那并不妨碍你做一个尽职的太医,我也是白说这些话,只要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否则,那才真叫人瞧不起。” 说罢,眉庄将药一饮而尽,温实初便要告辞而去。 “等等!” 温实初连忙回过头来,恭敬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眉庄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这一年来失宠的不只她一个人,皇上不大肯来见我,见面也是彼此伤心。如今快到了年下节宴多,温大人,劳你替我研制调养容貌的东西来吧。” “是。” 温实初颔首,惠嫔娘娘已经振作了起来,也不知嬛儿要冷落到什么时候。 过了些时日,陵容如今已经弃了康禄海不信任,转而捧着小何子,他因想踩着他师傅上位,故而打探起甄嬛的动向十分殷勤。 冬雪常传他的话来给陵容道:“莞答应近来练习笛声越发地勤勉,吹得也更好了,似乎已经急于展示了。” 入了十一月,天越发地冷,难得有一日午后,敏嫔肯抱着温宜来陵容这里小坐。 “哎呀,妹妹这里可真暖和!” 一进来,温宜便迫不及待地跑去找福乐玩,福乐如今快一岁,嘴里也渐渐地学着要说话,一看见温宜便也乐呵呵个不停,敏嫔与陵容也十分欣慰两个孩子感情不错。 “丽贵人那边怎么样?” 一坐下,陵容便忙问最近丽贵人与贵妃的动向。 敏嫔笑道:“她如今也是跟咱们学乖了,知道按兵不动,我旁敲侧击她身边的人,想来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定不让莞答应重获圣宠。” “如此,也算是两手准备,只待时机了。” 天阴沉沉了几日,不久后,十一月中旬,今年的初雪终于悄然来临,皇上设宴,遍邀后宫嫔妃与王爷亲眷们参加。 暖融融的大殿内布置得雅致而又温馨,宫人们来来往往布菜,炭火烧得旺盛,烘得菜肴更加诱人。 如今天气严寒,太后的身子越发不好,故而便不大能出席。 然而大家都有些心照不宣,自那日隆科多妾室容貌一亮,宗室们虽然不敢明说什么,但私下皆是揣测纷纷,太后自此便再也不在众人面前出现。 而再其中的内情,唯有陵容这些嫔妃才能知晓,整个秋天到如今,太后的身子越发不好,已经不大能下场,可皇上去探望的次数却越发地少。 “皇上万福金安!” 很快,皇上便笑意盈盈带着皇后与贵妃落座,今日依旧是除了端妃和莞答应众人皆出席。 就连惠嫔也容光焕发地来了,身上的衣裳也不再是一贯的白缎紫菊,看得渗人,而是穿了件粉底红梅的,令她神采奕奕之余,更有清冷出尘之感。 皇上果然一眼就瞧见了她,欣然道:“朕也有些日子没顾得上去看你,瞧着气色倒是好多了,可不要怪朕。” 惠嫔也很欣慰,温和道:“只要皇上心里惦记,臣妾不觉得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臣妾不能不保养身子。” 听完这话,皇上大为欣慰,回想起惠嫔刚失子又告发皇后的那段日子,自己倒是常去陪她,可她却是冷着脸,总是伤心赌气,如今终于也想开了。 “来人,将新进贡的紫貂赏给惠嫔,天冷了,你身子弱,可千万不能冻着。” “臣妾多谢皇上。臣妾的身子有温太医调养已经好了些许,只是虽然内里虚,但只要慢慢调养,总还会好的。” 惠嫔起身,含着柔柔的笑,看向皇后。 “只是听说近来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臣妾想,这最暖和的紫貂还是最适合皇后娘娘的。” 闻言,嫔妃们皆心照不宣,惠嫔这是膈应皇后呢,可偏偏皇上似乎觉得她是与皇后冰释前嫌了,反而乐呵呵的。 “难得惠嫔这片心意,那朕便依你此言,将紫貂给皇后,今晚朕再去瞧你。” 今日是十五啊,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忌惮,转瞬而逝。 她融融笑意:“惠嫔的身子好了,果然就更识大体。” 看过了这一场开头好戏,歌舞声起,皇上喝了惠嫔好几次的敬酒,脸红红的却依旧高兴。 陵容转眸看向独席的敦亲王福晋,此刻京城大雪,不知在外征战的敦亲王是否会思念妻儿呢? 然而,有些人妻子就在眼前和身边,却不懂得珍惜。 自夏日一别,今日才见果郡王夫妇再入宫,中秋与重阳的时候,果郡王府中皆报了病,不能入宫,想来是想避一避风波。 毕竟后来御史参奏隆科多的时候,也曾提到其妾室李氏不敬果郡王夫妇。 今日,果郡王依旧不复昔年出席的洒脱,唇畔的笑总是若有若无地惆怅,然而好在,他和孟静娴的感情似乎好了许多,已经肯主动替对方斟酒了。 陵容饮了一口酒,暗想他不会还在惦记着甄嬛吧? “陵容,你瞧什么呢?” 惠嫔的声音响起,陵容笑道:“在看果郡王夫妇琴瑟和谐,举案齐眉。” 顺着陵容的目光看去,惠嫔目光不明地颔首:“果郡王福晋也算是个痴情人了。”至于果郡王么…… 而今日,皇上格外注意惠嫔,一见其看着果郡王,便也端起了酒杯。 “老十七,朕和太后早就说得对,从前宴席,你总爱迟到早退,如今有了福晋,你总算也规矩了起来,何日再生个大胖小子,也好叫太后和太妃高兴高兴!” 果郡王抿一抿唇,起身举杯道:“皇上笑话臣弟了,臣弟和静娴还年轻,不急于一时,子嗣一事上也就随缘吧。总归臣弟是个无用的闲人,太后和太妃也总盼着皇兄子嗣昌盛便好!” 第186章 雪舞芳菲 “好!” 皇上举杯,兄弟二人一饮而尽,这也是自春日撞破凌波园私会之后,他第一次与允礼说话。 陵容扬唇,无声而笑。 原来,无论是谁,只要尽早远离甄嬛,这脑子就正常了,也总不会想着什么都不要了,尽为她甄嬛肝脑涂地,无怨无悔。 皇上这赐婚是赐对了,自己怂恿贵妃把温实初调给惠嫔,也是对了。 半晌,陵容与惠嫔、庄贵人说笑了一会,又抱了福乐与夏冬春母女玩。 “娘娘,方淳意呢?!” 蓦的,夏冬春忽然压低了声音看着对面的空席,淳常在已经不知何时没有了人影。 “呵,一样地坐不住!” 陵容冷笑一声,继续拿了葡萄,逗着福乐送给乐阳玩。 夏贵人急道:“她和甄嬛一样,准是去干什么坏事了,咱们得找个人跟去瞧瞧!” “别急,一会儿自然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阵咯咯的笑声传来,突兀又有些刻意,正与贵妃畅饮的皇上被吸引。 众人转头一瞧,却见是淳常在穿着雪白滚着红风毛的斗篷小跑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大簇红梅花,带着外头的寒气与梅香汹涌而来。 “皇上!娘娘,臣妾听说下了雪红梅花最好看了,你们瞧,好不好看!” 夏冬春和富察氏看着她这十八岁的年纪矫揉造作的模样,不禁双双切了一声,又翻了个白眼。 偏皇上吃这一套,接过了一小簇,含笑道:“淳儿好兴致,折的梅花也最好看!” 心内亦有淡淡的思念。 见他如此,陵容缓缓而笑,与对座的敏嫔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敏嫔扬首,笑得平静又志在必得。 皇后眼睛一亮,连忙不紧不慢道:“寒雪梅花是最好看的了,只可惜咱们在这里,就只能赏玩淳常在带回来的这几枝了。” 闻言,皇上瞧一瞧淳儿的无邪笑脸,又瞧一瞧皇后的端雅微笑,心下更是喜欢。 起身一抬手:“走,咱们去倚梅园一瞧!” 众人忙起身跟着走,这时,贵妃罕见地没有出言阻挠,还是眯眼瞧了丽贵人,她便连忙跟了身后。 “贵妃娘娘放心,嫔妾早就料到她会今日作怪,保证万无一失!” 设宴的宫室往西不远便是冷宫,而往东去,过了碎玉轩便是倚梅园了。 皇后昂扬地随着皇上刚走出了宫室,细微的雪花若有若无地飘落,当宫人们纷纷撑起伞时,雪花似乎带来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 悠悠的歌声清透,不似陵容的声音带有江南独有的韵味,反倒犹如这冰雪琉璃世界的寒气,却又那样与众不同。 皇上驻足在原地,揣着双手,不自觉朝着西边望去,透过雪舞,似乎看见了故人的面容。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皇后的面色吃惊而又不悦,幸而她并肩皇帝,无人能看穿她的神色。 “是谁在唱歌?!” 华仪贵妃蹙眉,下意识看向了丽贵人,不是说甄嬛是要吹箫吗? 怎么又学会了歌唱,难道是虚晃一枪! 丽贵人亦是不可置信,怎么会,难道自己真的被甄嬛给骗了?! 随着雪的纷纷扬扬,那歌声也越来越高扬,似乎有破云穿雪的决心。 欣答应含笑道:“皇上,不如咱们先去看看是谁在唱歌,再同去赏梅花了。” 陵容看她一眼,她可真爱看热闹,不过,倒是帮了自己一把。 皇上悠悠一笑:“好,咱们走吧。” 沿着朱红的宫墙,越走越荒僻,皇后不由得担忧道:“皇上,前头就是冷宫了,这里实在是不吉利,不如还是回去吧?” 华仪贵妃亦是拿着帕子掩住口鼻,原本也要劝皇上别来,可一听皇后这个老妇竟然阻止,忽然反应过来这人应当不是甄嬛。 忙慵懒笑道:“皇后这话岔了,皇上是天子,这紫禁城的主子,天下的主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有什么地方去不得?” 皇上不言,只默默往前走了一段,众人连忙跟上,正巧听见了最后一句。 “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冷宫的破败的门大开着,这里是连个守卫都没有,似乎是常年偷懒的缘故。 一个妆发整齐的女子在那里翩然起舞,梳着最简单的两把头,头上戴着一朵并蒂紫芙蓉花,花蕊中已经染了白。 她再没有旁的装饰,唯有身上穿着淡淡的紫色的衣裳,让她在风雪中格外显眼。 而她虽然穿着旗装,因身段之轻盈动人,的确别有韵致,在雪白的天地间飞快旋转舞动,她似乎便是芙蓉花神的化身。 听得浩荡的动静,她骤然停了歌声与动作,惊慌失措地上前两步,恭敬行了大礼。 “嫔妾参见皇上!” 三年前皇上只是以为她失心疯所以打入冷宫,却并未废黜她的位分。 她抬起脸,却是那样妖娆妩媚的一双的眼睛,眼角一颗恰到好处的红痣,足够称得上“狐媚”二字,就连陵容亦是大吃一惊。 自那日冷宫初见后,自己再没有见过她,没想到她竟是这样一位绝色的美人,难怪得“芳”字做封号! “思妩,是你。”皇上瞧着她,难免心动万分。 可皇后却是又惊又急,更是气,这芳贵人身上的衣裳分明是蜀锦,而今年的蜀锦都在年氏那里! 她哪里来的馊主意,竟然肯帮昔日的仇敌! 不免撇头看了一眼贵妃,然而当看见对方眼中亦是错愕与吃惊之时,宜修便回过头深思了起来,这事,可太有意思了。 见皇上已经亲自扶起了楚楚动人的芳贵人,宜修含笑道:“芳贵人,冷宫三年,不料你的身子和精神都好多了,还能将自己收拾打扮得如此动人,真是难得!” 芳贵人含情脉脉盯着皇上道:“过去是臣妾糊涂,错怪了华妃娘娘,才让皇上伤了心。这三年里臣妾受尽苦楚,终于悔悟,只得以歌舞寄情了,不料却打搅了皇上和诸位娘娘们了。” 然而皇上才懒得深究什么,只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你既然已经想明白了,朕心也多宽慰,走吧,这里不该是你待的地方。” 芳贵人大喜:“皇上,那臣妾可以住回碎玉轩了?” 皇上的笑一僵,正思量着如何回答。 而后头,华仪贵妃吃人般的眼神射向鹌鹑般排排齐站的陵容和曹琴默,显然,她也识得了芳贵人身上的料子是出自哪里。 第187章 空等 陵容眨眨眼,看看手帕,再看看裙摆,怪好看的,敏嫔亦是低着头,咳嗽两声,又抬头,看着雪花,这雪花可真好看。 看这俩这模样,贵妃深吸一口气,为防止皇后一党看出什么异样来,连忙转过了脸来看向芳贵人和皇上。 淡淡笑道:“芳贵人真是久居冷宫,都不知道如今新人辈出了么?碎玉轩如今已经住了三位嫔妃,怕是住不下了,皇上不如为芳妹妹另择一处居住吧?” 先应付这个狐媚子,等自己回去再找文嫔她们两个算账! 话落,丽贵人和见了鬼一样看向贵妃,当年芳贵人史氏思妩被贵妃训斥过惊吓,回去就无端小产,然而无凭无据之下她便疯狂污蔑贵妃害她,纠缠了一年多,皇上终于忍无可忍将其打入冷宫。 当时,贵妃已经烦死她了,恨不得直接杖毙,如今竟非但不阻挠其复宠,竟还进言给她安排宫室? “贵妃所言有理。如此,永和宫如今只有敏嫔独居,芳贵人,你就跟着她住便是了。” 皇上含笑看向贵妃,心里真是美滋滋得不行,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呢? “贵妃?” 芳贵人假装吃惊地看着年世兰,颇有眼色地连忙福身道:“嫔妾拜见贵妃娘娘,娘娘吉祥。只是不知,敏嫔娘娘又是哪一位?” 真是做作啊!华仪贵妃抬手抚着鬓边翻了个白眼,勾唇嗤笑。 “都是老熟人了,敏嫔就是曹贵人。” 于是,敏嫔也做戏团圆地出来与她见过,看得皇后的假笑都僵硬了。 她忙道:“皇上,雪下得越发大了,冰天雪地不如就派人先将芳贵人送回永和宫安置吧?” 皇上伸出手,轻轻一捏芳贵人的鼻子,宠溺无比,似乎从前无情地将对方打入冷宫、任其发疯的人不是他。 “皇后所言有理,你且先坐轿子回去吧,伺候你的宫人就让内务府仔细挑选着。朕过两天就去看你。” 随即,芳贵人便被小厦子带着退了下去,陵容侧头看向敏嫔一眼,随即又看向若有所思的惠嫔。 笑道:“皇上心里还是有姐姐的,虽然重得佳人,但也得排在姐姐后头呀!” 眉庄淡淡一笑,有些无奈道:“妹妹说笑了,宫里的佳人如此之多,可皇上却只有一个,真是看着也辛苦。不过,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这一番话倒真似的“贤妃”,她所争的并非是皇帝这个人,而是他的宠爱,能带来她所需要的,她亦可以反哺“君王”。 和陵容这些人,究竟还是不一样的。 事情闹得差不多了,贵妃便迫不及待地劝皇上回去,雪越下越大,皇后再不希望一场筹谋落空却也知道,今日不适合了。 此刻的倚梅园,真个红梅白雪的世界,梦幻得不真实。 甄嬛披着斗篷驻足在一棵盛放的红梅树下,咬唇忍着双足的隐痛,等待着时机来临。 崔槿汐亦是左盼右盼,然而总不见个人影。 “小主,算着时间,皇后娘娘也该请了皇上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差池?” “再等一等吧。” 忍不住拢了拢披风,手中原本烧得热热的炭炉亦慢慢地没有了火光,被风雪与梅香侵蚀得缓缓凉透。 半晌,绘春匆匆而来。 “姑姑,这是怎么了?” 绘春无奈道:“请小主先回碎玉轩吧,今日出了岔子。三年前被打入冷宫的芳贵人忽然高歌起舞,吸引了皇上的主意,皇后娘娘说,今日实在不宜推小主复宠,只得过些时日再找机会了。” 闻言,甄嬛与崔槿汐未免吃惊。 她惊异道:“芳贵人?就是从前住在碎玉轩的芳贵人吗?” 绘春抬眸:“小主怎么会知道她?” “不过是听碎玉轩的宫人们随口说的罢了,”甄嬛只觉得绘春的态度怪怪的,随即一笑,“劳烦姑姑传话了,我且回去,只待娘娘安排。” 回到了碎玉轩内室,甄嬛与崔槿汐忙取来了前几日从古董房弄来的紫竹笛,细细打量。 崔槿汐轻松而笑:“看来咱们是多心了,小主身边并无吃里扒外之人,这笛子依旧好好的呢。” 然而,甄嬛却看着笛子蹙眉,缓声道:“可是我总觉得不对,似乎是有人留心着我一般,何况这三个月我常常练习,依贵妃的手段,她不会不知道。” “那,咱们不妨就再试一次?” 翊坤宫。 华仪贵妃一进门便将披风重重脱在颂芝手上,随即怒气冲冲地坐在贵妃椅上,丽贵人便幸灾乐祸地跟在一旁,看着殿中央站着的陵容与曹琴默。 曹琴默抬眸,赔笑道:“娘娘——” “啪!” 灵芝刚端来的一个青花茶盏就这么被她摔在了二人面前,敏嫔不动如山,倒是陵容险些惊得要动。 这年氏,许久没见她发这么大脾气,摔东西了。 “你们两个真是翅膀硬了,竟然敢背着本宫搭上了史思妩这个贱婢,还勾引得皇上重新宠爱于她,你们当本宫是死的不成!啊?” 贵妃气得胸口起伏,丽贵人趁机道:“娘娘,虽然那贱婢身上穿的衣服的娘娘您赏给文嫔的,文嫔娘娘又不认识芳贵人,这事敏嫔娘娘的主意呢!” 陵容抬眸看她,有些无言以对,就这么当面告状、离间? “贵妃娘娘息怒!” 敏嫔连忙跪下,陵容亦跟着跪下哼哼。 她抬眸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敏嫔,你是被吓傻了吗?竟然恭喜本宫!”贵妃被气笑了。 曹琴默勾唇笑道:“娘娘息怒,嫔妾与文嫔前些日子与丽贵人一同游园,正巧遇到了莞答应吹箫,料想她的复宠。所以便设计了今日的芳贵人复宠,正是一箭双雕!” “你们是一起知道的?” 闻言,贵妃瞪了一眼丽贵人,这个蠢货居然敢骗自己,难道是想独占功劳! 陵容连忙接话道:“是啊娘娘,今日这么一来,皇后的脸都绿了,分明是她想让莞答应复宠的事化为泡影了,而且皇上心知肚明,芳贵人身上的蜀锦是娘娘您独有的,便更加以为您大度,宽恕了她。” “最重要的是,以后化敌为友,芳贵人当年一定是被皇后给害的,您麾下就又多了一员得宠嫔妃,岂不比皇后厉害了?” 第188章 各怀鬼胎 只要是能得皇上重视和与皇后作对,年世兰便答应得比谁都快,闻听二人的花言巧语,顿时就也不生气了,忘了计较为何二人不事先禀报自己。 “原来如此,你们起来吧。” “多谢娘娘!” 陵容二人便知这套说辞果然管用,忙不迭起来,就看见丽贵人气得不行的模样。 她怎能不气呢? 刚准备好出手阻挠莞答应复宠,可没想到千算万算被自己人给捷足先登了,还登得那么好! 自己倒是什么功劳都没有了! 这时,华仪贵妃抬了抬手,有些失落道:“罢了,与其弄些不知底细的,还不如旧人来得好用。” 敏嫔笑道:“正是呢,何况皇上心里只爱娘娘,对旁人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芳贵人能复宠多久,只看她的造化了。” 贵妃被哄好,便想起了丽贵人,问道:“这事敏嫔和文嫔做得不错,那么你呢?” 丽贵人支吾道:“嫔妾的人手回禀,皇上没去倚梅园,所以还没来得及动手。” 贵妃翻了个白眼,暗想费氏是真没那两个好用。 这时,周宁海进来道:“贵妃娘娘,芳贵人前来求见。” 芳贵人进来一瞧,果然看见敏嫔和文嫔在殿内,心下也确认了二人的确还是为年氏效力的。 “芳贵人,别来无恙啊!”贵妃还是很记仇,看着她冷笑。 她连忙跪下,妖媚上扬的眼睛里皆是感激与庆幸。 “嫔妾能出来全靠贵妃娘娘以及二位娘娘的大恩,以后但凭贵妃娘娘差遣!” 猛然磕下一个响头,掩盖了她眼底的猜忌与恨意...... 当夜,皇上留宿在了惠嫔宫里,昭示着二人之间莫名的隔阂似乎已经悄然消失。 雪下得更大,更厚了。 碎玉轩的青棠居内,浣碧坐在榻上心烦意乱。 “皇后还要继续扶持她,最迟过年。” 淡枝掌着灯,亦是担忧:“小主,其实莞答应复宠也是好事,皇后的注意便都在她身上,对小主也能松懈一些呀。” 浣碧摇摇头,抚摸着自己细腻的双手,那样地贪恋却又心惊。 “我原以为皇后的菩萨,却不知背后如此歹毒,若我再违逆她的心意,不知是怎样下场。松懈一时,却不能偷生一辈子,我若想出头,就不能跟着她和甄嬛一起下地狱!” 淡枝低声道:“小主,想来今日芳贵人一事,既然不是皇后,那就是贵妃,贵妃虽然手段雷霆,却是能容人的,芳贵人就是个例子。” “我们只能稳住再看,不可轻举妄动!” 次日,众人给皇后请安,芳贵人正式再见过宫里的嫔妃,欣常在倒是挺高兴的,从前她爱与芳贵人说话闲谈。 直到皇后再嘱咐完了话,惠嫔才姗姗来迟,眉眼间意气风发,颇有当年的初得宠的心气。 贵妃罕见地没有出言讥讽,这情状看得皇后心惊,然而转念一想,惠嫔身子伤成那样,怕是不能生了,自己还怕什么呢? 皇后微笑:“既然惠嫔你的身子已经好多了,那不妨就让温太医在太医院内正常轮值,毕竟当初治疗疫病他是头功,此等好医术的太医,还是要惠泽大家才好呀!” 闻言,惠嫔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不搭话,气氛尴尬。 但贵妃却斜眼冷笑道:“皇后娘娘急什么,这么冷的天儿惠嫔的身子若是离了温太医还不知怎么着了,若是娘娘非要把人要回去,令惠嫔不能好好伺候皇上,这样的罪过又由谁来担待?” 皇后深吸一口气道:“罢了,本宫也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出了景仁宫,芳贵人正要找陌生的惠嫔说话,却不防被欣常在给给拉住了。 她激动得拿帕子擦泪:“呦,芳妹妹,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见着你,来,快到我宫里来坐坐,你不知道,这三年里发生了好多事儿呢!” 若说从前与自己要好的人,芳贵人想了一圈儿,自己得罪了好多人,也就欣常在姐姐还能说上话,她对自己是难得的热心与真心。 于是便被半拉走了,想着借她的口打听出来的事,一定又详细又很可信。 这到储秀宫一坐就是一整天,回到了永和宫天已经黑了。 芳贵人还没有完全理顺这三年里的事,但她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新一届的秀女里,文嫔是个顶个的厉害角色! 虽然自己蠢,但冷宫三年走一遭,怎么也看破了事,后宫里,不是不说话、看着窝囊就真没本事,而是看一个人爬得有多高。 文嫔,入宫一年半,未产子便封嫔,皇六子生母,依附年世兰,不可小觑! “我要得宠,我得惜命,然后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当晚,皇上果然把惠嫔、庄贵人这些人给忘了,一头扎进了芳贵人的极致诱惑的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直到太后寿辰过后,前后不过十来日的时间,皇上便宠幸了其五次,可谓势头无二! 富察氏便找到陵容,酸溜溜道:“前些日子嫔妾还能用佛经忽悠着皇上,没想到才把半年不到,他就腻了嫔妾,好吃史氏那口大肥肉!” 陵容翻着许久闲着不看的诗词书,笑道:“怎么吃醋了,你忘了,本宫给你的目标可不是争宠,而是在御书房红袖添香,无知无觉中左右皇上的决策,你可比她厉害得多。” 闻言,庄贵人心里平衡了一些。 冬雪站在一旁,亦笑道:“何况,皇上本就喜新厌旧的,等芳贵人这劲头过了,贵人冷着皇上一段时日,皇上怕就会手到擒来了!” 陵容笑看她了一眼,皇上的德行连她都摸清楚了。 这事,卫芷进来禀报道:“娘娘,皇上这会在皇后宫中,请诸位嫔妃前去说话,似乎是为了准葛尔求娶大清公主之事。” 陵容起身,理了理衣裳,对卫芷道:“去请夏贵人,咱们一起去听听。” 延禧宫门口,夏冬春抱着乐阳吓得半死:“为什么要嫔妾去,乐阳她才一岁不到啊!” “傻子!”陵容和富察氏忍不住笑她。 走到了隔壁的景仁宫,三人正巧碰到了甄嬛,还有—— “嘿嘿!莞姐姐说是不是?” 淳常在。 最诡异的是,甄嬛微微含笑,也与她主动说笑,似乎恢复了往日的亲密。 第189章 谋求可能 甄嬛似乎与她一同从碎玉轩来,闻言看着她笑道:“淳儿说得极是呢!” “呦,瞧莞答应这劲头,竟是身子已经好了,怎么前两日家宴不见你出席呢?”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夏冬春看见二人就牙痒得忍不住。 “还有淳常在也是,一口一个姐姐,这宫里,你的姐姐可真多啊!” 二人看见庄贵人搀扶着文嫔,夏贵人抱着乐阳公主气势汹汹瞪眼,双双收敛了笑容。 “嫔妾见过文嫔娘娘。” 尤其是淳常在,恭敬规矩得不行,没有了素日似狗皮膏药般往人身上黏的劲头。 “免礼。” 陵容微笑看着淳常在,似乎自夏日华仪贵妃派嬷嬷重新教她规矩后,就很少见她来延禧宫了。 结合上次初雪的家宴,是方淳意用红梅做引子,大抵这段时间,她是忽悠位分比她还低的甄嬛去了。 似乎还忽悠成功了。 淳常在眨巴着眼睛,却不说话,倒是甄嬛浅笑,却不达眼底,大大方方看着三人。 “嫔妾休养了些时日,现下已经好了许多,皇上有事召见后宫妃嫔,嫔妾虽然低微,却不敢不来。” 庄贵人因去年春日甄嬛夺宠,所以素来也不喜她,便嗤笑道:“也有莞妹妹自称‘低微’的一日,真是难得呀!” “原来如此。咱们都先进去吧。” 陵容拢了拢身上的狐皮大氅,转身先走,才留心到甄嬛和方淳意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去年做的了。 其实宫嫔们的衣裳、首饰总都是够的,可内务府年年都供新东西,若是今岁还用去岁的旧物,在这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的后宫,便连最低贱的奴才也会察觉,这位主子不仅无宠更无家世可以依靠! 如此,则代表软弱可欺! 所以,今日的甄嬛和方淳意面圣却这样穿,是唱得一出“苦肉计”了。 景仁宫内炭火烧得暖和,嫔妃们三三两两很快就到齐了,只是不由得都脱下了大氅披风,静听皇上说话。 “所以此番,必定得是嫡出的公主了!” 闻言,吓得夏冬春抱紧了乐阳就跪下道:“皇上,乐阳她还不满一岁,欣常在的淑和公主和敏嫔的温宜公主皆未足岁,怎能和亲!” 此言一出,惊慌失措的敏嫔和欣常在看向夏冬春的眼神,瞬间前所未有的和善。 “何况准葛尔如此野蛮部族,即便真有成年的公主,他们也不配来求娶,若皇上下嫁宗室女或是抬一位公主便已经是天恩了,皇上万万不能答应呀!” 夏冬春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有留心皇上先前的意思是,这个亲不得不和。 然而她的话意又十分恭维,听得皇上受用,语气也和缓许多。 “夏贵人,你且起来坐好,若是淑和她们已经成年,朕也不必烦心,你说得的确有理,但,大清年年征战,如今内忧刚平,实在不能再出兵了。” 听得不必自己的公主和亲,夏冬春三人皆松了一大口气。 皇上不由得又看向“解语花”富察氏,问道:“庄贵人,你以为如何?” 素日在御书房,若是政事,富察氏是不大懂的,但只要用佛法一通忽悠,似是而非,最终拿主意的总归是皇上自己,所以自己方能盛宠不衰。 可如今,和亲既是朝政,也是后宫之事。 众目睽睽之下,庄贵人额头要滴汗了,只得道:“皇上,嫔妾想到了佛说鹿母经,所谓‘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若是必定要下嫁公主,也只能如此想了。” 不得不说,如今的富察氏在无意间亦能揣度皇上的心意了,于是皇上转而又问了皇后的意思。 “臣妾读佛经,觉得庄贵人所言极是呢。” 说来说去,眼瞧着又扯到了朝瑰公主的头上,陵容瞧着敏嫔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被夏冬春的话给启发了。 只是,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那样,十日后公主出嫁,一切便要皇后和贵妃悉心打点着了。” 一时之间,众人皆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亦是女子,入宫,何尝不是一场与母家再不相见的和亲。 遣散众人之时,惠嫔自然而然地自己走了,并没有给甄嬛半个眼神,而甄嬛,亦是罕见地没有凑到跟前去。 倒是皇上瞥了几眼甄嬛,显然是看见了她的打扮,只是却并未出言半字。 回到了延禧宫,陵容思虑再三,便抱了福乐,又从惊疑不定的夏冬春那将乐阳一同抱了过来。 她与富察氏皆是不解:“娘娘,你要做什么!” “为咱们谋求一个可能。” 陵容下定了决心,带着两个孩子前往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龙涎香袅袅,然而却太平平无奇。 “容儿,你来了。” 皇上歪在榻上,难得休憩片刻,一见陵容又带着两个孩子来,顿时心头的憋闷也少了许多。 陵容微笑道:“四郎,今日容儿见乐阳看见您一个劲儿笑,想来她们兄妹两个都想皇阿玛了呢!” “朕也有几日没有抱她们了,孩子长得快,都要抱不过来了哩!” 皇上怀里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乖乖的藕团子似的小人,心里说不出的欣然与高兴,然而今日他却反常地更关注乐阳,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蹭蹭她的。 “乐阳和福乐一样,你带的孩子总那样爱笑。” 见他这般情状,陵容不自觉笑了,看来把握更大了些。 “公主虽然不是容儿亲生,但日日养在膝下,与她的哥哥一同在延禧宫长大,日久天长,等她们长大了,怕是都以为是同母所生的呢!” 闻言,皇上抬眸看向陵容,淡淡笑着。 “容儿今日似乎话里有话,方才在皇后宫中,容儿倒是一言不发,此刻若有想说的,不妨畅言。” 陵容坐在他身边,露出恬静一笑。 “其实容儿的心思很简单,和夏贵人一样觉得天威不可冒犯,也心疼皇上下旨让公主和亲,何况是嫡出的公主,与皇上不是父女之情,便是兄妹手足情深。” 皇上听得认真,抱紧了乐阳,轻轻叹道:“此刻众人怕都是以为朕为了国家冷酷无情,割舍亲妹,焉知朕心亦是伤感不舍,容儿,就只有你肯来对朕说这一番话。” 第190章 乌拉那拉氏和亲 看着对方感动的眼神,听得这话,陵容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回归原处,也可放心说下去。 “四郎总替容儿和孩儿打算,容儿未免也心疼四郎,浅薄见识,却也记得昔年汉朝和亲,封了宫女下嫁已经是天朝恩赏,如今四郎如此明君,即便要安抚,却也实在不能让其得寸进尺。” 皇上点点头道:“那容儿的意思是,无须朝瑰和亲,只选宗室女即可。” 陵容垂头,低声道:“容儿不知选谁家的女儿或是什么身份的女子合适,只是若能用其余女子换取两全其美,不让四郎为难,便是大功一件了。” 闻言,皇上沉思了起来,任由福乐抬手戳他的脸。 “几位王爷的郡主尚且有适龄的,只是都已经早许了人家,朕若棒打鸳鸯,怕是不大合适。” 其实,他也不愿这样的“美名”让旁人担了。 “可若是挑选宫女,她们虽然是旗人,身份却也太低了些,且品性心志不清楚,一时之间也挑不出个好的来。” 见他终于考虑这个可行性,陵容扑闪着长睫,轻轻抬起又快速低下,似乎永远是皇上心中那个人畜无害的“容儿”。 “四郎如此苦恼,容儿却有一想法,只是不知是否僭越,不敢言说,怕四郎怪罪。” “这本也是后宫之事,容儿且说来,朕绝不怪罪!” 只要听得这一声声的“四郎”,皇上只觉得如此温柔体贴的眼前人说什么,自己都不会怪罪。 陵容抬眸,一波透彻如春水绿潭的双眸中尽是关切与真诚。 “容儿拙见,既然宗室之女皆已经有婚嫁,而无论选宫女还是旁的,归根究底都是臣女罢了。与其大海捞针,不如选知根知底的。” “谁?” 陵容微微而笑:“皇后娘娘出身高贵,又是太后的亲眷,先皇后的亲妹,自是贵不可言。只是臣妾听闻,娘娘所出的大阿哥与纯元皇后的二阿哥皆不幸夭折,二位皇后娘娘膝下皆无子嗣,实在是可惜可叹!” 闻言,皇上眼神闪躲,亦是有伤痛之色,不由得更加抱紧了两个调皮的孩子。 陵容几乎屏住呼吸,轻声道:“所以容儿斗胆,不如请四郎挑选一位乌拉那拉氏或是乌雅氏的适龄女子,认作亲女固伦公主出嫁。” “无论认在哪位皇后膝下,一来二位皇后之心皆可以安慰,二来,皇后之女出嫁准葛尔,更是风光体面,也可显皇上重视之心呀!” 两族适龄的女子就那么几个,将来宜修倒了,若太后还能说得上话,必定会再捧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的女子进宫、上位,那便更是棘手。 今日借此契机弄一个女子去和亲,想必两族里适龄的女子皆惶恐不安,未免再被和亲,都会急着早早订婚、成亲,也算大大断了这个可能。 “容儿。” 沉思半晌的皇上忽然抬眸,吩咐乳母将两个孩子抱到对面暖阁,自己伸手拉住了紧张的陵容。 “四郎?” 他将陵容揽入怀中,感动不已。 “朕只以为你一心为朕,不想你还替纯元皇后着想,朕实在又得一个惊喜,容儿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了,就只有你一个素未谋面的嫔妃,还肯惦记着纯元。” 陵容垂眸,喃喃道:“容儿虽然未曾见过纯元皇后,可宫中尽是皇后与皇上的美谈,容儿敬服先皇后,亦羡慕感慨,只是不懂朝政,太后亦时常警醒容儿不许干政,这些话只是不愿她膝下寥落的一点拙心罢了。” 然而心底,却是那样的寒冷,虽然宜修是自己的生死之敌,然而自己方才话语间分明提到了她们姐妹二人,可在皇帝那,他只会注意到一个死人。 如此凉薄,也难怪宜修发疯至此。 “你都说了是为了纯元的一片心意,何谈干政?” “可是,容儿还怕是自己一厢情愿,皇后娘娘只怕不喜欢这个主意。” 忽地,只觉得一双大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头顶传来柔和的声音。 “你放心,这件事等朕想好,朕只和皇后说是朕自己的决定,也必定不会让太后知晓是你的主意,叫太后误会、为难你。” 闻言陵容心中一喜,如此,便再也没有掣肘担忧了,只是面上状若大惊,不由得挣脱了他的双手。 “四郎误会,太后并未为难过容儿的!” 皇上不语,更加怜爱地摩挲着她的脸。 十日之内筹备好公主和亲之事,实在不是个简单事,饶是皇后和贵妃二人打理也有些应接不暇,贵妃便自然想到了敏嫔,吩咐她来打下手。 距离公主出嫁只有五日之时,皇上却忽然召见了皇后宜修,下旨从乌拉那拉氏族中挑选一位适龄女子过继其膝下,封为固伦公主,出嫁准葛尔。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既让有些人吃惊,又让有些人松口气。 寿康宫内,皇后与太后皆蹙眉。 “哀家已经打听过了,这五六日来,皇帝白天晚上见过的嫔妃不少,有贵妃、敏嫔、惠嫔、文嫔、芳贵人、庄贵人、夏贵人,还有皇后你!” 太后淡淡瞥了宜修一眼,叹道:“这也实在是不好说是不是真的有人蛊惑帝心,皇帝的性子你和哀家最清楚,他说定的事轻易不会改变,若是变了,也只有他自己回心转意的。” “可是,皇额娘,臣妾总觉得此事有些不妥,族中女子……”皇后依旧不死心。 “皇后,你不必多虑。” 太后却已经不想听了,直接打断,又有些感慨。 “和亲的人选你尽管去挑,虽然这荣耀就是个好名声,总归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伤心事,这么大的牺牲,皇后,以后皇帝待你、待乌拉那拉氏会更看重许多的。” “是。”皇后无言,只能答应。 寿安宫中。 老太嫔与女儿朝瑰公主相拥而泣,她唯这一个女儿,险些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如今骤闻喜讯真是犹如得了半条命! 朝瑰公主抬起泪眼,擦了擦道:“额娘,这是喜事,快别哭了。只是女儿疑惑,皇兄那样铁石心肠的人,原本决意牺牲女儿和亲,怎么忽然临头了改变主意了呢?” 第191章 学香 太嫔略微迟疑,不确定道:“当日已经下旨,咱们这位皇上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若谁能让他改变主意,除了皇后娘娘,想来便只有近来得宠的嫔妃们了。” “额娘,可是当日女儿打听得到,皇后是赞成女儿和亲的,如今又变成了乌拉那拉氏的女儿和亲,想来一定不是她的主意。” 朝瑰公主的面容如玫瑰般娇艳,在静寂之间渐渐由厌憎转为沉思,太嫔亦是不语,思索着幕后之手,究竟是谁。 五日后,皇后与贵妃打点好公主出嫁的一切事宜,帝后与几位位高的嫔妃便趁着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在城门口送走这位皇后膝下的“固伦温悫公主”。 说是送嫁,除了悲凉的钟乐声,再也没有旁的声响,倒比送丧还要让人心里发凉。 皇上面色平淡,看着红色的队伍越来越远,心里的石头也就落下了,不由得转脸看了看容儿,两目相对间,皆是笑意。 心中便更多欣慰,庄贵人虽然精通佛法,能宽慰自己的心情,可却也不比容儿能真切地为自己解决两难之事。 “都散了吧!” 随即,皇上一挥手,便先去上朝,皇后也面色淡淡地先走了,各宫嫔妃便也散去。 剪秋跟在皇后的轿子旁,蹙眉道:“娘娘,如今族中适龄的女子只有两位,还皆许了婚配,如今您做这个恶人硬是拆了格格的婚事去和亲,皇上怎么会想出这个主意来。” “呵,皇上自然想不出,一定是有人故意与本宫作对!” 皇后气得咬紧了牙,却又不能发作。 “不过认他们的女儿做本宫的嫡出固伦公主有什么不好?他们该感谢本宫抬举,否则族中能出一位王妃,姓爱新觉罗氏?你要记得,如今温悫公主不是乌拉那拉氏的格格了,也要提醒外头的人都记着!” “娘娘说得是,奴婢记下了。” 宜修抬眸,神情却并不轻松,看来,扶持新的花朵,修剪碍眼的,更加迫在眉睫了。 延禧宫。 曹琴默抱着温宜公主沉默不语,想来是这几日送公主出嫁的事还是刺激到了她。 沉默了半晌,她抬眸道:“妹妹,如今三阿哥虽然快成年,可他的生母上不得台面,四阿哥和五阿哥本就没有指望,瞧着日后就是你的六阿哥了,若是——” “姐姐慎言。” 陵容眉目舒展,缓缓道:“六阿哥还小,世事无常,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不过我知道姐姐担心什么,姐姐不用怕,此番开了一个皇后母家义女的例子,妹妹可以说,以后绝轮不到温宜。” 敏嫔讶然:“妹妹,你的意思是,此番之事,是你……” 陵容不言,只是微笑着望着她。 “妹妹保证,若有富贵无极的那一日,便是妹妹亲女去和亲,也绝不会让姐姐的温宜去。” 此刻,她是真心的,可以后,就再说吧。 曹琴默幽幽地看着陵容,缓缓颔首:“姐姐我不过白担心罢了,只盼着将来皇上能尽快为温宜指婚,嫁在京城才好。” 略坐了会,她便起身告辞。 冬雪看向沉默不语的陵容,问道:“娘娘既然帮了朝瑰公主,可不知打算何时让她知道呢?” “不急。” 陵容出神地摆了摆手,缓缓道:“残忍地说,一个公主的‘价值’是很大的,于皇上二人,朝瑰是工具,于我亦然。如今皇后和太后相必要想方设法知道是谁让皇上改变主意的,所以眼下不能接触朝瑰,得在必要的时候,方能……” 这边,敏嫔走在宫道上,看着头顶四方的天,长长地叹气。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原以为公主和亲之事离自己和温宜很远,没想到却是悬崖边差一步的事。 音袖连忙宽慰道:“娘娘放心,文嫔娘娘不是说了吗,既然她能帮了朝瑰公主,自然日后也能帮您和公主呀!” “音袖,在宫中,拜佛不如问心,求人不如求已。” 曹琴默似苦笑似自嘲,半晌,才看向她。 “卫太医医术不错,这些日子我觉得身子好多了,今日也该再请他来把脉了。” 自温悫公主和亲之后,皇上渐渐没有那么忙于朝政了,外患解决,内患就显得没有那么棘手。 一个下雪的午后,他终于从芳贵人和华仪贵妃的温柔乡中走出来,难得在陵容处闲坐。 陵容其实本不大爱诗词,也没有那个闲心与他品鉴,便抱来了月琴给他,让他替自己调音,随即再抄写下曲谱、歌词,自己方才肯为他唱来。 “哎呀,朕想听你一曲可真不宜,什么都得自己来。改明儿容儿不喜这把月琴了,偏要朕亲自去选材、雕琢,那可真要愁煞了!” 皇上好容易试玩了琴,坐在榻上提着笔龙飞凤舞之时,还不忘揶揄陵容的花样百出。 “难得四郎来一次,又要容儿弹琴又要唱曲,也忒累人了,这才要四郎写几个字就不愿意了。四郎可知道,这请名厨师傅做膳,也是要自个家备好食材器具,人家才肯来呢!” 陵容却不抬头,自顾坐在八仙桌前,吩咐了卫芷铺开乱七八糟的药材以及高低、颜色不同的瓷瓶罐子,嘴里囫囵说着俗话。 从前自己就是太爱讨好他了,才让他觉得无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倒不如学学甄嬛和惠嫔的“欲擒故纵”,才有新鲜感呢。 “好生气的话,朕倒是第一次听!” 皇上哈哈笑过了,好奇地探头看陵容做什么,取笑道:“难不成朕的容儿又要唱曲弹琴,又要做大厨师傅,眼下又要考太医院的医士了?” 陵容翻着本书,仔细捻了对应的药材,随即拙笨地拿着钵和小杵捣着。 失笑道:“容儿在学着做些香粉、香膏之类的,四郎来瞧瞧,先做哪个好?” 香? 皇上莫名一心虚,随即想到女子皆爱香,何况容儿只是学来打发时间有趣,很快便神色如初,饶有兴味地凑上来瞧书上的内容。 “朕觉得二度梅花香就不错,取用梅花、沉香、松香这些,既符合时令,又现成就有的,朕也喜欢闻。” “好!” 瞧他的眼中似乎有怀念的神色,陵容低下头微微而笑,想来这就是先皇后喜欢用的吧。 第192章 家乡调 这些日子陵容想着,还有小半个月过完年,就是自己入宫的第四个年头,若要讨皇帝的喜欢往上爬,本事也要一一显现才好。 而,香,就是自己一大本领,可以让他欲罢不能,甚至即便无心,只要自己想,就可以留下他专宠。 只是今生情况不同,年世兰的欢宜香是个隐患,自己不能让皇帝觉得自己早就有一身制香本领隐瞒至今。 这样想着,笨手笨脚的捣鼓了半晌,皇上看不下去陵容的手忙脚乱,便坐在一旁,亲自上手替她研磨。 “容儿瞧,这个是这么拿的,得使劲儿才行!” 陵容微笑道:“多谢四郎指点,容儿竟不知四郎什么都会呢!” 半晌,这梅香终于在皇上的指点下制作了出来,不过因二人说笑,陵容又“不经意”捣乱,弄得马马虎虎。 “四郎快闻,第一次就做得这么好,看来容儿还是挺有天赋的!” 但陵容却很高兴地放在荷包中,准备戴在身上,却被人拦住,调笑起来。 “罢了罢了,以后再做好的多少不成?非得戴这个呢?” 陵容状若含羞道:“可是,这是容儿做的第一盒香,也是四郎做的呀!” 闻言,皇上微愣,随即笑得出声。 “容儿,只要你喜欢便好。” 于是,这一个下午干脆琴也不弹了,歌也不唱了,两个人就一起研究名香的制法,福乐躺在东暖阁的榻上睡大觉。 难得岁月静好。 越靠近年下,皇上的政务越发清闲了些,倒是皇后和贵妃忙着除夕家宴,焦头烂额。 只是,纵有那雪日午后的缱绻,可接下来的日子,惠嫔得宠了几日忽然又冷淡起皇上,于是皇上总爱宠幸芳贵人多些。 而因政务暂且不忙,他便也想不起富察氏。 陵容想来,庄贵人与昔年甄嬛的“解语花”作用是不一样的,一个只能缓解心情,一个是真干政出主意。 而陵容自己怕上次朝瑰公主的事又被太后抓住,只好也对皇帝敬而远之。 只是,她与皇上不大见,心里却隐隐有种感觉,自温悫公主出嫁后,他待自己比从前就更亲密了些。 是对自己,“陵容”这个人。 腊月二十六,午后。 陵容被传召去养心殿,便抱了月琴前去,人一进去,闻见香炉里燃着的香清爽,正是自己前些日子制得粗糙的天水香。 “唱曲儿弹琴废嗓子和手指,今日只唱一曲罢了,回头你把天香清露和西番进贡的香脂膏子都拿去。” 皇上便自觉接过月琴,耐心调了音色。 “多谢皇上!” 陵容一笑,试了试声调,弹了几下,盯着他一笑,缓缓启唇唱道:“早被灿安娟唔,呦妆临镜慵——” 刚唱了一句,皇上支着头的手便放了下来,惊异又茫然道:“容儿这是唱的什么,朕可听不懂呀!” 陵容手上不停,难得露出顽色。 “这是嫔妾的家乡话呀,往常四郎总是听容儿用官话歌唱,今儿换个新鲜,可好?” 看着眼前人巧笑倩兮,皇上不由得点点头。 “容儿唱的颇有意趣,倒是不俗!” 闻言,陵容便纤手飞舞,继续弹唱了起来。 “什恩白在貌,教妾洛唯龙——” 看着对方从疑惑逐渐到聆听、沉醉,听完第二遍却又若有所思,最后却是促狭的笑个不停,伸手指着自己点一点。 “你呀你,朕算是听明白了,你在用家乡话唱芳贵人那日唱的歌!你呀,便是吃醋直接告诉朕,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呢?” 陵容便故作娇嗔道:“这些日子皇上总陪着芳贵人,想来是对贵人的舞姿与歌喉念念不忘,容儿不会跳舞,又怕比不过人家的歌喉,只好如此别出心裁喽!” 皇上最喜欢女人争宠,闻言拉过陵容坐在自己怀中,温声道:“唱得有意思,朕就像到了江南水乡一样,容儿以后也可以捡别的歌来用家乡话唱。” “好!” 陵容闭上眼睛,缓缓一笑。 其实此生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歌喉就提过用家乡话唱,可那时的皇帝只顾着怀念先皇后的歌喉,直接拒绝。 如今整整一年过去了,自己也该取先皇后之形,塑自己之神了,否则,永远只靠学旁人,便是死路一条。 好在,果然有效。 很快到了二十九,宫里宫外都热闹。 陵容因福乐的生辰在正月初一,再大也大不过的,故而便请了特旨,只午间时候在延禧宫摆了小宴,不必歌舞,热闹一番也就罢了。 敏嫔悄然问陵容:“何必如今简薄,连个抓周都没有?” 陵容笑答:“我最怕福乐引人注意,何必弄那些虚的,省得声势浩大引人注意,又或者被人搅和了。我的生辰宴如此,可不想福乐的也一样。” “如此,倒是好处多。”敏嫔甚觉有理。 陵容笑过,忽然想起什么,问她:“只是不知姐姐的生辰在何日?妹妹竟浑然不知?” 她饮了一口薄酒,也不好意思道:“姐姐我的生辰倒是不好叫人记得的,也正是正月初一。” “啊!” 次日是三十,午间时分,便有王爷福晋等命妇进宫拜见皇后,且不与陵容等人相干。 只是到了黄昏时分,听得卫芷来报,说是果郡王福晋求见。 这是今生陵容第三次见她,白净的脸上那双温和的眸子里,似乎更多了忧郁与深沉。 见过礼之后,陵容请她坐下,柔和笑道:“上次与福晋说话倒是意犹未尽,难得福晋今日来本宫这里坐一坐。” 孟静娴淡淡一笑,轻轻摇头。 “其实妾身早欲拜见娘娘,只是王爷总不大进宫,今日是难得的机会。” 见她神色异常,陵容的笑也收了几分。 “福晋有话不如直说?” 孟静娴微微垂头道:“近来妾身听闻了些风言风语,说是今年三月之时,王爷在宫中出了事,听说事关莞答应,妾身询问王爷,却从无答案。” 她抬头,眼神很殷切。 “求娘娘宽和妾身的突兀,身为人妻,妾身实在日日惴惴不安,只想着娘娘亲和,又曾与莞答应一同入宫,感情要好,不如娘娘可知什么内情,能否告知一二?” 陵容的神色变得惊异,原来,她还不知道啊! 第193章 她的琵琶 还是说,她其实知道什么,只是要自己做恶人说出? 陵容不再笑,只淡淡道:“若论亲厚,惠嫔与莞答应从小长大,福晋若真想知道,不如去询问惠嫔吧。” “可是,惠嫔娘娘似乎很冷僻。” 僵持之间,孟静娴失意地低头叹息,听得西洋钟声陡然敲了六下,十分突兀。 “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要更衣了。” 好容易打发走了孟静娴,陵容连忙坐了轿子,赶到了到除夕宴的殿中。 很快,皇上与皇后便到了,殿中也坐满了人。 今岁因华仪贵妃不喜上次宴席淳常在捧来的红梅,所以这次只摆上了馥郁的蜡梅。 歌舞声起,一旁的敏嫔向陵容敬酒,莞尔微笑。 “去岁妹妹生产并未除夕,今年可有眼福了,这些日子有芳贵人侍奉皇上,又是跳胡旋舞,又是歌唱的,永和宫可热闹!今夜,必定当属她最大放异彩!” “难得有芳姐姐此等妖娆妩媚的美人,连妹妹我见了都觉得摄人心魄,何况是皇上呢?” 陵容对她灿然一笑,二人眼中却尽是淡淡。 过了一会儿,舞姬们皆下去,换了庄贵人上来,依旧弹了一曲筝,虽然技艺不算出神入化,但足以引得皇上欢心。 罢了,陵容与夏冬春吃酒薄醉,忽然见对面席上丽贵人的贴身婢女正伏在她耳边不知说着什么,神色既紧张又兴奋。 而丽贵人亦是两眼冒光,虽没有大动作,只打发了婢女出去,但随即犹如偷到了骨头的犬藏着自己窝里,偷乐个不停。 陵容不由得一个激灵醒了几分头脑,刚欲和敏嫔说话时,对方眼神飘忽着却先开了口。 “你瞧,莞答应起来了。你猜她是要离席,还是要做什么?” 下一刻,众人只见惠嫔弹奏过了琴,刚刚落席,那被皇上冷落近一年的甄嬛果然翩然行至殿中,福身跪下。 “臣妾备了曲目《梅花》一首,献与皇上、皇后娘娘,臣妾不胜欣喜!” 陵容不由得仔细打量着甄嬛,此刻她通身的打扮皆映入眼帘,陵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又惊又疑惑。 甄嬛的这身衣裳,竟然和纯元皇后初见皇上时候穿的吉服颇为相似! 她怎么会在此刻穿上这件衣裳?是皇后让她穿的,还是端妃?究竟是帮她,还是想推她去死? 下意识地看向皇上,本以为他会和前世一样大发雷霆,没想到他却挂着那样和煦如春风的微笑。 皇上眼神迷离,只见下面的人穿着清丽的浅粉海棠花的衣裳,白色的风毛裹得其更是动人。 不事张扬的打扮,耳边垂下一串粉宝石流苏,更衬托得其鬓云如画,香腮如雪。 一年的冷落、猜忌之后,这个如此倔强计较的女子,终于也柔情似水了,终究,又更像她一些了。 而她身上这件衣裳,皇上不由得转眸看向了同样微笑着的皇后,心中宽慰,她为了让甄氏讨自己欢心,也是费心了。 “是什么乐器奏来,可要歌唱吗?” 甄嬛抬起头,这是自自己小产后,他真正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心里莫名地酸涩。 “回皇上,臣妾不善歌唱,比不得诸位姐妹,至于今日所奏乐器,皇上一见便知!” 皇上欣然一笑:“准!” 下边席内,夏冬春与庄贵人气得要跳脚,终究还是让这贱人有机可乘。 而陵容与曹琴默却已经注意到,丽贵人假借敬酒名义,已然跑去和华仪贵妃耳语些什么。 “娘娘放心,这次嫔妾一定……” 随即,贵妃隐怒的面色就慢慢平和下来,看向甄嬛的眼神也变得戏谑。 敏嫔呵呵一笑:“看来不用咱们操心了,丽贵人已经有了好主意。” 陵容微微扬起下巴,有些居高临下地望着甄嬛,如今亦终于是自己稳坐高台,看她在下头被人牵着线逢场作戏。 透过她的身影,对面的惠嫔,她亦是淡漠地看着甄嬛,不知是喜是悲。 很快,一柄通体莹黑的白玉凤颈琵琶被崔槿汐抱了来,交在了甄嬛怀中。 “小主果然没有猜错,咱们带来的笛子都已经被做了手脚!” 崔槿汐悄然留下这一句,便微笑着退至一旁看着。 甄嬛抬眸,安然坐在了凳子上,看着皇上惊喜的面容,又见贵妃不可置信的眼神,心中便有数了。 果然了,自己身边早已经透风了。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吃惊的不仅是贵妃,然而敏嫔和陵容掩藏得好,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陵容握住了手中的酒杯,听得琵琶迸发而出的铿鸣之声,足以震撼在场所有人的心神,悄然看着那中央的身影笑了。 甄嬛啊甄嬛,即便走到了这个地步,果然是你,也不愧是你! 只是你不知道,枉费心机讨好换来的宠爱,太脆弱,太易破碎了。 半晌,甄嬛的手几乎飞舞出残影,莫说皇上看痴听痴了,就连几位王爷也面露怀念之色。 显然,大家都知道《梅花》是纯元皇后之爱,琵琶亦是其拿手技艺。 可偏偏这弹琵琶的人,却不知道。 欣常在与芳贵人惊叹道:“真没想到莞答应小小年纪竟然弹得这样好,不过这曲风,我怎么听得那么耳熟呢?” “哼!” 芳贵人不语,只是恶狠狠盯着她,该不会这个失宠的是想学自己吧? 倒是敏嫔凑到陵容耳边,吐出二字来。 “端妃。” 陵容轻轻颔首,听了这么久,想起去岁端妃教自己琵琶月琴之事,显然甄嬛的这一手琵琶,颇有端妃的风格。 而端妃的琵琶却传自纯元皇后,皇后必定是用心选了乐师教她,绝不会是端妃。 但端妃会不会主动送上门教甄嬛,这就不得而知了。 甄嬛手停下,皇上略微赞了几句,似乎并不多夸耀,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他的眼珠子都要掉在她身上了。 以至于后头的芳贵人的表演在他眼中,似乎都索然无味。 宫中嫔妃大多不喜甄嬛,此刻气氛变得微妙,皆没有心思欣赏 。 宴会很快就散去。 华仪贵妃拎着丽贵人怒气冲冲地先走了,陵容起身,正巧看到惠嫔看着甄嬛,唇畔挂着丝丝冷笑。 今夜皇后笑得高兴,此刻在惠嫔心里,怕是更坐实了甄嬛投靠她的事实。 刚出门,便见周宁海守着,特意请了陵容和曹琴默去翊坤宫说话。 到了翊坤宫才知,原来先前丽贵人咬定甄嬛复宠会吹箫,没想到是虚晃一枪,如今办砸,少不得被贵妃劈头盖脸一顿骂。 随即,贵妃盯着陵容和曹琴默,反倒更生气了些。 “上次你们两个能拦,怎么这一次就没有了动作了,啊?现在你们两个说,要是甄嬛复宠了可怎么办!” 第194章 忠否?只有试探 只是陵容却觉得,甄嬛只要还活着,按照她与皇帝的个性,她复宠也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如今自己是六阿哥生母,在皇帝心中颇有分量,何惧一个众叛亲离、投靠了皇后的甄嬛呢? 最终,与敏嫔劝了贵妃半晌,保证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娘娘不必忧心。” 随即,敏嫔似乎无意道:“娘娘,近来嫔妾听说端妃的身子好多了,不知是谁在背后和娘娘作对,救助于她呢?” “果真吗?” 闻言,华仪贵妃瞪着颂芝道:“去好好查一查,谁敢救那个贱人,本宫就要他的脑袋!” 当晚,皇上陪伴了皇后。 而可怜的丽贵人一夜没有睡得着觉,在延庆殿的端妃也因此忽然又断了汤药。 次日一早起来,陵容便听说给端妃抓药的小太医被寻了个由头赶出了太医院,不许再行医。 敏嫔听说之后亦是也是冷漠:“谁让他那么没眼色,帮了不该帮的人呢?” 接下来的初一至初三,皆是华仪贵妃侍寝,再往后便是惠嫔和陵容、曹琴默。 直到了十五这一日,皇上依旧没有搭理甄嬛的举动,丽贵人可算松了一口气。 十五之夜。 宫内又按例摆了家宴,太后只在初一那日出面由嫔妃拜见,这一场家宴,便是她第二次出面。 这一晚,皇上和果郡王喝得酩酊大醉,太后便吩咐果郡王夫妇留宿在宫中,次日再离宫。 深夜,碎玉轩漆黑得可怕,庭院中地面积的厚厚的雪,寒气凝滞。 “流朱,你与槿汐守着屋内,就假装我在里头睡了,我且去去就回来。” “小主,您还是别去冒险见这一面了吧!”里头是流朱担忧的声音。 “无事,淳常在和浣碧处熄灯许久,想必是睡了,无人会发觉。” 随即,甄嬛穿着深色的衣裳悄悄打开,独自匆匆出了碎玉轩。 康禄海从角落里探出脑袋来,眼珠子转了又转。 难道今夜果郡王留宿了,小主儿思念难耐,又去私会了! 等了片刻,瞧着里头再无动静,他咽了咽口水,兴奋地跟了出去。 这事要是被自己逮住了,岂非大功一件? 等莞答应一被废,自己便好趁此机会,再求娘娘把自己给调离碎玉轩这晦气的地方! 待他出了碎玉轩的门不久,正殿内的烛火微微闪动。 却是甄嬛已经从后门绕回,正站在西窗下,流朱与槿汐无声站在她身后,二人相视,心中皆是惴惴不安。 流朱道:“先前除夕之夜奴婢留心了,的确是小荷子鬼祟,把小主的箫做了手脚,一吹起来,那声音简直滑稽可笑,还好小主聪明,明面上吹箫,其实是准备了琵琶!” “那也多亏了端妃娘娘的相助,否则皇后娘娘请的宫里的乐师哪有这般水准呢?” 槿汐亦是轻声一叹。 “小主,先前对小荷子隐而不发,如今终于抓住了康禄海的踪迹,小主可要处置?” 甄嬛眼神幽幽,随即厉声道:“立刻让小允子把小荷子绑起,等康禄海回来便让他来见我!” 次日一早。 冬雪得到了消息,忙禀报了陵容。 “是皇后亲自下旨,说是康禄海办事不利,犯了错,已经打发了出去,而小荷子也不在碎玉轩了!眼下皇后又指派了个叫‘褚顺’的太监做碎玉轩首领太监了。” 陵容倒是不慌不忙,反而失笑道:“是吗?那以后她们三个可就活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了。” 春霏急道:“娘娘还有心管她们,那康禄海这种墙头草会不会供出咱们来呀?” 陵容坐在妆台前,不紧不慢地戴上从前贵妃赏的浅绿色的翡翠耳环,冬日里这种华美富贵的冰冷,果真让人一激灵。 “不用怕,康禄海是最圆滑不过的了,首领太监本不该归属甄氏了,康禄海向她供出本宫,他能得什么好处?既然说不说都是一样的结果,他想活命就得选条好走的路。” 见春霏依旧不放心,陵容缓缓一笑。 “放心吧,依照本宫对甄嬛的了解,若康禄海真的说出什么,她一定会隐忍不发,从而策反康禄海师徒为她所用,而非直接捅到皇后那里将人逼上绝路。” 陵容相信,即便甄嬛投靠了皇后,她也绝不会坦诚,何况她最爱做“好人”了。 闻言,冬雪点头道:“娘娘说的对,何况康禄海早已经不中用了,眼下被除掉也正好。只是咱们日后在碎玉轩,倒是只能靠小信子拐个弯,问小允子了。” “那倒更可靠些。” 没过几日,皇上似乎与果郡王冰释前嫌,频频召见其入宫作画、喝酒、下棋,一如从前。 这日晚间,皇上再于清晖阁中设宴,打算独自与果郡王一醉方休。 养心殿内,皇上看着西洋钟,约定好的时辰,已经过了两刻钟了。 “小厦子,碧萱办好差事了吗!” 他低声一唤,暗处的小厦子忙走出来道:“回禀皇上,姑姑已经去过碎玉轩莞答应处,假口说芳若姑姑有要事见她,此刻大抵人已经到了。” “很好!” 清辉阁建在高处,四周风景如画,刚过了十五不久,空中的银月虽然不圆,却也不冷清。 甄嬛悄然而至,满心里惴惴不安,芳若和碧萱都是御前的人,会是皇上约自己来吗? 亦或者,果真是芳若要有重要的事告知自己? 登上小亭,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心中渐渐有了疑虑。 但此刻美景难得,又没有人,不禁舒然地张开双臂,对着明月微微而笑。 “莞小主请进。” 碧萱姑姑忽然从阁中走出来,将甄嬛吓了一跳。 “姑姑怎么在这里,不是芳若姑姑要见我吗?” 碧萱微笑道:“皇上的旨意,请小主进来便是。” 甄嬛纵然心中越发谨慎,但总觉得碧萱不至于敢假传圣旨,便悄然步入其中。 昏暗的灯下,似乎有一道人影在,甄嬛心中一喜,连忙福身道:“臣妾参见皇上!” 而里头的人亦是吓了一跳,上前半步,露出俊美的一张脸,甄嬛的面色顿时一僵。 “莞小主有礼,小王见过。” 二人不由得双双看向碧萱,惊疑不定,碧萱却淡然道:“今夜皇上请二位来赴宴,有心化解误会,只是此刻隆科多大人求见,还请王爷、小主稍候。” 第195章 复位 听得碧萱这样说,甄嬛心中不由得一愣,顿时是又惊又喜,更有些五味杂陈。 皇上肯如此约见自己与果郡王,恐怕是有心试探,只要通过了考验,想必就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而倘若自己没有多想,那便是皇上心中总还是信自己多一些的,罢了,他是帝王,能得几分的信任,于如今的自己而言,就已经够了。 “多谢姑姑。”她忙朝碧萱颔首。 “不知皇兄还有多久才到?” 然而果郡王看见朝思暮想之人不觉已经心神荡漾,真是千方百计想要多看她几眼、多与她说几句话,在这月色如醉的夜晚再共处哪怕那么一会会。 碧萱敛眸道:“方才已经商议了半个时辰朝务,怕是怎么也得再过两刻才能到,请王爷、小主稍安勿躁!奴婢且候在阶下。” 说罢,她便悄然退了退了出去,殿中除了果郡王、甄嬛和崔槿汐,便再无第四个人。 甄嬛隐隐有些不安,心头不由得猜想着碧萱传的是真圣旨呢,而非是故意设套让自己和果郡王钻进去? “劳动王爷,将北边的窗户打开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即便此刻八扇门皆敞开着,露出阁楼前头如画的风景,又有槿汐陪伴在侧,甄嬛的心依旧是悬而不安,不禁走到了西边大大的花窗前,离得果郡王远远的。 “好。” 果郡王明白她的顾虑,便照做开窗,明月的光辉与寒冷的北风一下呼啸而进,险些吹灭了中央的一炉炭火。 与此同时,一道明黄的的身影已经带着小厦子悄然从东边的台阶而上,进入隔壁的隔间,小厦子悄然一拧书架后头的旋钮,一间极小的密室便映入眼帘。 皇上无声地走入其中,这密室的后头正是隔壁果郡王与甄氏所在的房间,由于特殊的设计,阁内极小的声音都可以在这个密室中放大。 “一别几月,上次之事实在是小王的过错,令皇兄误会于小主,听闻小主因此冷落深宫,允礼日夜难安,只怕无亲口致歉之日,幸而皇兄终是相信你我之清白,而有此宴,允礼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允礼贪恋地望着对方姣好的面容,只是心痛,如今她对自己再无从前的轻松与不设防,却是满脸的生疏与抗拒。 甄嬛被槿汐搀扶着,听他这样说,不由得又往门口挪了几步,唯恐他与自己说话又被人听见,从而大做文章。 “我与王爷清者自清,当日之事已经过去,冷落深宫也好,得宠无极也罢了,都与王爷无甚关系,待皇上来了一切误会解开,我与皇上自是重修于好,王爷也无需内疚。” 她的声音清冷而淡漠,仿佛不再是从前的甄嬛,失落深深充满了允礼的心。 看来自己拖累她良多,如今的自己在她心里,怕是个大麻烦吧,他垂下头,抿唇苦笑。 “小主说得是。” 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若是远离与疏远能换来她的平安与喜乐,他自能承受。 良久,阁中再没有一句话,甄嬛的身子始终微微朝向门口,而果郡王也识趣地坐在阴暗的西北角里,不再发一言。 约摸着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外头还没有任何动静,甄嬛更加不安起来。 “看来隆科多大人有要事找皇上,槿汐,你陪我到阶下,再去问一问碧萱姑姑吧。” “是。” 崔槿汐也是这个意思,忙不迭搀扶着甄嬛从前头下了台阶。 碧萱见状,微笑道:“请小主再耐心等一等,奴婢已经派人去请了,倘若皇上今夜来不及赴宴,奴婢再告知小主。” 甄嬛亦是浅笑:“月色如许,若不欣赏倒是辜负了,我且与姑姑一起在这里等候。” “那就劳累小主了。”碧萱候在一旁,并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甄嬛的心却跳得极快,她有一种感觉,今夜的确是皇上的一场试探,最好,最好皇上他会来,会正大光明地“出现”。 密室内,皇上缓缓起身,面色初霁,他看向小厦子,示意可以走了。 这么多年了,难得有一个神韵、气度、性情、才华都那样像菀菀的女子出现,自己只要甄氏的心,甄氏的人,至始至终都在自己这里便好。 从后头的台阶下去,悄然绕到了前头的路上,小厦子便高呼道:“皇上驾到——” 闻言,碧萱和甄嬛连忙跪下行礼,甄嬛的心终于落了地,还好,今夜不是一个别人设的圈套。 “嬛嬛。” 一双手有力地覆在双肩之上,引着她身子往上站立,抬起眸,皇上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冰冷、猜忌与厌恶,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关切。 “皇上来了。” 皇上淡淡而笑:“等了这么久,累不累,冷不冷?”似乎他们之间从无隔阂,一如往常般关切。 “只要皇上还肯见嬛嬛,嬛嬛永远便不会冷。”甄嬛亦是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只是心,却是那样的悲凉,猜忌而来的隔阂,终究是以疑心的试探收场。 “你懂事了许多。” 皇上欣慰地说了这么一句评价,随即便拉起她的手往上头的阁楼走,正巧果郡王也听见了动静,下来请安。 “臣弟给皇兄请安!” 皇上眯着眼睛望着他,淡笑道:“老十七,这些日子朕和太后看着你与福晋伉俪情深,从前的事也都过去了,往后,咱们君臣兄弟,依旧还要一心才好!” “臣弟谨记皇兄教诲!” 果郡王垂头,“兄弟”终究也是要排在“君臣”之后的,皇上这是在敲打自己。 “今夜朕耽误些时辰,也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改日朕再邀你一起赏花。” 说罢,他便拉着甄嬛,笑道:“走吧,朕陪你回碎玉轩。” 一夜过后,后宫依旧风平浪静。 然而次日一早,待陵容等人至皇后宫中请安坐定之时,刚下了朝的皇上匆匆而来。 他笑看着坐在末席的甄嬛,今日的她格外光彩照人,似乎是从前的那个嬛嬛又回来了。 皇后微微而笑:“听说皇上昨夜宿在了碎玉轩,已经与莞答应重归于好了?” “莞答应失子许久,朕心里也难过,如今她既然已经想开,那一切都已经过去。” 皇上便和皇后一唱一和起来,笑道:“即日起,复莞答应贵人的位分,一切待遇如旧。” 第196章 寻屠凤的引子 闻言,皇后笑得坦荡又平静,倒是底下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个个脸上写满了震惊。 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皇上是疯了不成,竟又与甄氏重归于好,难道他是忘了昔日甄氏与果郡王花前月下之事了吗?! 此刻丽贵人尤为惊恐,看到甄嬛不仅复宠,还复了贵人位分,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不敢看贵妃猛虎般的眼神。 陵容虽然镇静与也感到意外,甄嬛一定会复宠,但她是怎么做到在无声无息之间重得帝心的呢? “皇上!” 众人看去,却是华仪贵妃含笑开口,她斜眼看着微笑的甄嬛,满心不忿。 “臣妾以为莞答应私会果郡王在前,有孕而不自珍,非要起舞惊鸿以至于小产在后,当日皇上只是降位并未惩处,如今复位,怕是会难以服众啊。” 昔年甄嬛得宠的盛况足以比肩贵妃,是所有人都恐惧的盛宠,自然了,此刻最激烈反对的,也是她。 闻言,皇上淡淡看着贵妃,似乎在考虑如何回答。 “贵妃,当日果郡王一事只是个误会,那样大的宫宴之外不小心遇到,都是亲眷说上两句话也是巧合,哪里就算得上私会了?” 皇后看出皇帝的为难,已经沉了面色盯着华妃。 “后来莞贵人后来起舞说到底也是为了挽回军心,有人要害人是防不胜防的,怎么能是莞贵人的错。即便她真的不谨慎,可她失了孩子,已经是莫大的惩罚了。皇上的圣旨已下,难道贵妃你是要皇上收回旨意吗?” 皇后的双眸似毒蛇一般冷锐,语气亦是众妃难得从她口中听到肃然,一番话说得贵妃无法再开口。 看着皇上淡淡的眼神,贵妃垂了垂眼睛,勉强咬牙笑道:“皇上恕罪,臣妾不敢。” 如此,皇上才对贵妃欣然笑道:“如此,莞贵人那缺了几个人手,就有劳贵妃吩咐内务府的人再挑些伶俐的去伺候。” 说罢,他便起身要走,但似乎还嫌不够给甄嬛脸面,临走前又冲她特意补了一句。 “等朕批完了折子,再去陪你。” 甄嬛也不惧怕众人如狼似虎的眼神,只微微而笑:“是。” 见状,皇后便也道:“以后本宫不许你们再提过去的事,你们都是侍奉皇上的人,姐妹间相处要和睦些才是。好了,你们都散了吧!” 闻言,陵容与敏嫔含笑起身,率先对甄嬛道:“恭喜莞贵人了。” 甄嬛轻轻扬着头,不卑不亢福身:“多谢二位姐姐。” 随即,敏嫔带着芳贵人,陵容带着庄贵人、夏贵人先走了,华仪贵妃走上前仔细打量了几番甄嬛,冷笑连连。 “复宠来得不易,往后莞贵人可要恪守妇道,莫要再私会什么王爷,以至于为了复宠连孩子都搭上去了!呵!” “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见甄嬛如此乖觉,贵妃眼眸一眯,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你倒是学乖了!宫中时日漫长,你且给本宫小心着点!” 随即她冷喝一声“走”,便带着丽贵人与宫人们浩浩荡荡地扬长而去。 惠嫔因被挡住了去路,不得不冷眼看了半日,眼下眼皮也懒得抬,抬脚就要走。 “眉姐姐!” 然而,甄嬛却快步追了上来,一定要与她说话。 惠嫔木着脸道:“莞贵人这是做什么?有功夫拦着本宫的去路,不如好好再琢磨如何讨好皇后帮你复宠呢!” “姐姐,如今嬛儿终于复宠,心中的苦衷与误会,只想说给姐姐听,与姐姐解开嫌隙。” 惠嫔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淡淡道:“本宫与你已经无话可说。” 说罢,径直绕开了她,上了辇轿。 “姐姐,你总有一日会懂我的。”这已经是甄嬛不知道多少次吃闭门羹了,还是忍不住喃喃念了一句。 然而眉庄却更加厉声道:“起轿,快走!” 浣碧缓缓跟了出来,看到了这一幕,手中的指节狠狠捏紧了,甄嬛,又复宠了。 若非自己留了后路,怕是作为她的替身的自己,皇上是再也想不起来了吧? 回去碎玉轩的路上,流朱不解道:“昨夜皇上来看见咱们的用度被克扣成那样很是生气,小主何必替黄规全那个狗奴才求情呢?” 甄嬛气定神闲道:“我才刚复宠,没有站稳脚跟,既然不能一举除掉他,不如忍耐一些时日,一起发作才好!” 这日请安之后,众人皆惴惴不安,唯恐甄嬛复宠,大家又过上尼姑般的生活。 然而幸好大半个月看下来,皇上对后宫依旧的雨露均沾,虽然常常召见莞贵人,却没有让她独占鳌头,一时之间心也定了下来。 饶是聪慧如敏嫔,她亦是觉得甄嬛成不了大气候了,可知道真相的陵容却从不敢小觑她。 延禧宫正殿。 “姐姐知道甄嬛如何复宠的吗?” 陵容抱着福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如何?”这是后宫所有人的疑惑。 陵容缓缓道:“是皇上主动试探,甄嬛通过了考验,自然也就复宠了。姐姐不觉得,皇上对她的格外宽容,似乎太过分了?” 若非自己与碧萱熟稔,她也绝不会将那晚的事隐秘地透露给自己。 敏嫔紧锁了眉头,半晌咋舌道:“如此,其实是皇上动了心,倒是棘手了。” “所以,咱们除掉皇后的时机已经到了!”眼下,皇后有甄嬛在手,再不出手便失战机。 敏嫔微微而笑:“筹谋了几个月,相信年大将军已经把隆科多与十四爷勾结的证据坐实了,这是前朝的谋略。后宫中,咱们这次要彻底扳倒皇后,就要让她出手,有了这个个引子,才能扯出从前千头万绪的旧案!” 陵容让乳母将福乐和温宜抱到内室里去玩,自己来来回回想了一圈。 “能引皇后立刻出手的,只有嫔妃有孕这一条。那么让谁做引子好?最好是一个从来与皇后没有太多瓜葛恩怨的人。” 其实陵容倒是再想算计甄嬛一次,可她太过警惕,不好入手,且若她与皇后翻脸,岂非惠嫔又会巴巴儿地贴上去? 其余后宫的嫔妃们要么和皇后有仇,要么是不能生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选。 “浣碧!” 二人异口同声,心照不宣。 陵容笑道:“皇后不能容忍旁人生子,瞧那淳常在也侍奉多年无子,必定也不准麾下的嫔妃有孕,我瞧浣碧那不安分的性子也是耐不住的。” 敏嫔顿时眼冒狠光:“妹妹所言有理,若是咱们再能策动她一次,再助她有孕,皇后必定上钩!” 第197章 干政的艺术 陵容想过,虽然自己从前与这浣碧算是结仇,但她是无利不起早,这种甄嬛复宠的情况下,若是稍加利诱,不怕她不动心,想得个孩子上位呢。 如此,倒是要加紧来办,毕竟按照前世的时间,今年秋天,年家和敦亲王就会倒台。 最迟今年夏天,自己必须将皇后扳倒。 “娘娘,这两日,前朝倒是发生了件稀罕事呢!” 卫芷捧了御赐的点心进来,将方才从碧萱姑姑那听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罢,陵容倒是不以为意,微笑着捻了一块糕点交到了曹琴默的面前。 “敦亲王向来桀骜不驯,此番征战吃了苦头回来,不能在皇上面前耀武扬威,心里自然正憋着一口气没法出呢!” 曹琴默接过,闻了闻,轻轻咬了一口品尝,浅笑。 “谁说不是呢,这张霖也是没事找事,敦亲王戎装迟到摆明了是要发脾气,他倒好,还硬往上头撞,皇上一向忌惮敦亲王几分,张霖这不是为难敦亲王,而是给皇上出难题呢。” “姐姐一语道破。” 敏嫔喝了口茶水,又道:“这糕点倒是挺甜的,皇上惦记着妹妹呢。” 待她带着温宜公主走后,陵容便去了怡性轩,果然见庄贵人更衣好,准备出门。 “娘娘,皇上为了这事生大气了,正传嫔妾去伴驾呢!” 陵容颔首道:“此番的事不大,但敦亲王身份非同小可,你切记,谨慎出言,尽量不要干涉朝政,只力求安抚皇上即可。” 敦亲王也就是十爷,出了名的莽直草包,若是富察氏的多嘴被传到他的耳中,怕是不能善了。 “嫔妾明白。” 庄贵人答应,其实心中也高兴得意,莞贵人复宠又如何,皇上为朝政生气,还不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 看到她得意离去的背影,陵容不由得沉思起来。 如何才能逼得浣碧想死死抓住一个能帮助她再出头的橄榄枝呢? 她与甄嬛既是主仆、姐妹,同时也是皇后麾下的同僚,如今皇后捧着甄嬛,若甄嬛自己更有出息,不怕浣碧狗急跳墙。 回了殿中,特意带着福乐去找乐阳一起玩。 夏冬春精力足,即便此刻天还冷着,便已经坐不住,拉着小桂自己做了孔雀毛的毽子,打算一会儿玩。 陵容便只好拉她坐下,拿了本史书让卫芷挑其中有意思的讲来,好让她长长脑子。 谁知两个在地毯上乱跑的娃娃听得半懂不懂的,也将木马啊拨浪鼓丢在一边,乐阳趴在地上抬着头看卫芷。 福乐便坐在后头抱着妹妹口中学卫芷说话:“张释之,张释之,道歉!” 听完这个故事,陵容忽然抬头,与卫芷对视一笑:“你这个故事选得好!” 夏冬春倒是不懂这些,闷声道:“这汉文帝也太好说话了吧,竟然和臣子道歉!” “哒哒哒!” 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有花盆底踩得虎虎生风的声音传来,卫芷与小桂连忙打开帘子一瞧,竟是庄贵人回来了! 夏冬春惊异道:“怎么回来了?这次皇上很生气吗?连你也劝不住了!” 富察氏走进来,见陵容也在,面色更是不好看。 “娘娘,皇上今儿太反常了,嫔妾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管用,他让嫔妾先回来,结果苏培盛转头就去碎玉轩接那个贱人去了!” “哪个贱人?是不是甄嬛!”夏冬春起身,紧着眉头。 富察氏翻了个白眼道:“不是她还会是谁?!狐媚子!” 见二人如此气愤,陵容亦起身,呵呵一笑,劝道:“两位何必如此激动呢,难道忘了从前莞贵人一直就是皇上的解语花吗?如今既然复宠,皇上想和她说话也是应当的。” 见富察氏尤为生气,陵容低声道:“皇上喜欢她干政,可是旁人都不喜欢。这大半年你多侍奉皇上,有些日子没有去和太后谈论佛法了吧?” “哎?” 陵容微笑看她:“既然注定有人要复宠些日子,你不如就把太后那头伺候好!” 闻言,富察氏眼睛一亮,转怒为笑。 “多谢娘娘指点,嫔妾明白了,一定缓缓地、慢慢地让太后知道这件事!” 打发了她回去,陵容便也抱着福乐回了正殿。 吩咐冬雪道:“吩咐小厨房做些皇上爱吃的菜来。” “娘娘觉得皇上今夜一定会来?” 陵容一笑:“不来,本宫可以去见。” 既然如今庄贵人也抵不过甄嬛,那自己倒不能一直隐在幕后了,若要为自己和福乐的日后挣得更多的筹码,也不得不冒一次干政的风险。 谁知晚间时分,皇上果然悄然而至陵容处。 见桌上的饭菜准备得皆是自己素日喜欢的,陵容亦拿了前几日制作的香点上,不由得心里被嬛嬛抚平而剩下的一丝丝烦躁也烟消云散。 “容儿怎知朕要来?” 陵容淡淡微笑:“容儿听说四郎今日颇为朝政烦心,连庄贵人也伺候不好,更不敢前去打搅,所以便备下了这些佳肴,若是四郎会来,也不会因为心情不佳而耽误了用膳。” 说着,又亲自布菜,那样柔情似水地体贴。 皇上坐下,不由得失笑:“容儿不问朕为何不高兴,反倒只关心朕吃不吃得下饭?” “四郎是一国之君,容儿是后妃,不该干涉朝政的。” 陵容笑着,心里却在想,想必这一个午后,甄嬛为了能博得进一步的信任与宠爱,定然发表了一篇有关御史张霖的宏论呢。 可以皇帝的凉薄,日后这些所谓“闲话”,都会变成刺向她的“后妃干政”罪名。 “所以容儿只好想着,让四郎吃得好,睡得好,才能有精力去处理这些麻烦事呢。” 皇上拉她坐下,叹道:“那好,朕就听你的,好好用膳!朕今夜宿在你这。” 陵容颔首,二人默默地用过了膳,皇上便坐在榻上抱过福乐在怀中,教她学说话。 “还是你这能让朕暂消烦恼,今日的事太棘手。” 陵容坐在对面,用剪子减了灯花,笑道:“四郎应付了那么多风雨,什么样的事还至于如此为难呢?容儿不信,想必眼下四郎就已经有了决断了。” 第198章 无忧香 “说是有个决断,但朕心里也有些不定,未免处理得小家子气了些。” 他难得不设防地嘟囔了一句,随即一捏福乐的小包子脸,笑道:“不过却也省事!” “什么小家子气?” 陵容故作吃惊,随即又低下头。 “四郎恕罪,容儿多嘴了。” “无妨!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想必你也听说了风言风语,如今双方僵持不下,张霖被允?打晕,允?怕被问责,称病躲在家中不出。朕想着,他刚征战回来,不宜惩处,只让人劝他登门低个头就罢了。” 他的面色突然又不大好看。 “可允?那个性子除了福晋的话谁也不听,朕也不能逼他低头,只是若过妇人之口,眼下虽然简便,事后朕亦要多番安抚,也是不少麻烦。” 见他肯告诉自己,陵容倒是有些吃惊的,前世的他可是对甄嬛的提议赞不绝口,如今,竟有些多思的顾虑了? 于是微微而笑:“四郎是觉得没有更好的,永无后顾之忧的法子吗?” “朕也是两难,张霖主张严惩,偏偏眼下朕不能惩处允?。” 说罢,皇上不由得叹气道:“罢了,朕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只盼着咱们的福乐能早早长大,才好替朕分忧呀!” “嘻嘻~分忧!” 福乐忙又学舌起来,逗得皇上哈哈大笑。 “你倒是好学!可怎么只学半句?” 陵容正要将话题岔回来,却见福乐又捏起了桌子上的笔挥舞,朝着皇上咯咯笑着。 “张释之,张释之,道歉!” 闻言,陵容眼睛一亮,又惊又喜地看向自己的福乐。 而皇上却是好奇:“福乐说什么?张释之道歉?” 陵容连忙笑道:“四郎不知,今日午后容儿与夏贵人闲着无趣,便找了本史书让卫芷读来听,最后一篇正巧讲得是汉文帝被人惊动御马之事,似乎提到了张释之给谁道歉,想来福乐就学来了。” 似乎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上听了先是惊讶,随即笑了起来:“这是《张释之冯唐列传》的事呢,只是容儿也没有听懂,哪里是张释之给人道歉,反倒是汉文帝给他认错!” 说罢,看着福乐无邪的笑和容儿懵然的眼神,他忽然一愣,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陵容心中高兴他直接上钩,面上却羞愧道:“臣妾孤陋寡闻了,果真是没有听懂,险些乱教了福乐,不知四郎可否明白告诉容儿这个故事?” “故事么?也算吧!” 皇上抱着福乐,轻声道:“无非是汉文帝被人惊马,于是便将此人交由廷尉张释之处置。” “谁知张廷尉奏报此人按律只需罚金四两,文帝大怒认为处罚过轻,然而张廷尉却一番进言,事后文帝反思,说廷尉的决断是对的,倒是自己的主张不妥了。” 听罢,陵容笑道:“原来如此,当时容儿一时走神没听明白,难怪夏贵人说汉文帝是个宽和的仁君,竟肯和臣子低头。” 说罢,皇上似乎有些出神,半晌道:“容儿,你说若朕亲自去探望张霖如何?” 陵容故作吃惊,随即垂头道:“容儿觉得此事应该十爷上门才对,可是既然他不肯出门,若要皇上真肯这样做,不仅张霖更加忠心,想必十爷亦会羞愧不已,且将来史书上,岂非又是一笔千古流芳的君臣佳话呢!” 闻言,皇上抱着福乐举得高高,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容儿,你不知道,你和福乐替朕解决了燃眉之急呀!” “什么?” 陵容红脸道:“是四郎自己想出的法子,怎么又成了容儿和福乐的功劳了?容儿不敢居功,更不敢干政呢!” 皇上将福乐护在怀中,伸出一只手到陵容面前,陵容浅笑,伸手搭上。 “只是容儿只盼皇上无忧就好。” 次日一早,听说十爷依旧称病,没有来上朝。 皇上在朝上不理会弹劾的御史们,反倒在下朝之后带了太医院的太医出宫,亲自前往张霖的府邸探望。 此举一出,不光是张霖老泪纵横说不出个什么来,就连御史们也纷纷闭了嘴,觉得十分感动,他们尽弹劾之本职,君上是看在眼中的! 而敦亲王老脸就挂不住了,连夜进了宫向敷衍着皇上认错,只是却依旧傲着性子,不肯向张霖低头。 今夜,依旧是甄嬛伺候。 三日后,陵容等人被告知今日无需向中宫请安,打听了一番方才得知,原来今日十爷福晋被传召进宫,正在拜见皇后。 当日午后,十爷竟反常地备了礼,亲自上门张霖家,虽然也是敷衍,但此举一出便在无人可作什么文章。 事情终于彻底得到了平息。 冬雪说完这些事,笑道:“娘娘,这些日子可都是莞贵人一个人伺候着皇上呢,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她的主意。” 陵容将去年存下的干桂花取了出来,在桌前细细研制着香料,闻言波澜不惊。 “这自然是她的主意,也是皇上的主意。” 冬雪磨着几道上次皇上配出来的香料,嘿嘿一笑。 “想必庄贵人这些日子可没少和太后吹耳旁风呢,且有好戏看呢!” “那也未必,最近皇后可被冷落,好容易帐下出了个宠妃可以抗衡贵妃,太后为了侄女儿也得忍一忍,暂时不能发作喽!” 冬雪点点头,又问道:“小主,这香是要送给皇上的吗?” “不,皇上现在红袖添香,晚上睡得可香了,咱们得给睡不着的人的用呵。” “僖答应?” 话音刚落,卫芷便将浣碧给领了进来,她的神情平淡,恭敬地伏下身。 “嫔妾见过文嫔娘娘。” 陵容手上动作不停,打量了她几下,瞧着气色不错,然而眼下被脂粉不能完全掩盖的暗色,却暴露了她最近的心绪。 便微笑道:“你来了,坐吧。自从你侍奉了皇上后,本宫是好久没和你说说话了。” 然而浣碧却很警惕,只杵在原地,淡淡道:“嫔妾一向与娘娘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今日娘娘召见,是有什么吩咐?” “没有什么吩咐,只是本宫想,近来莞贵人越发得宠,颇有当年的劲头,后宫之中恐怕无人能高枕无忧,这其中最甚者,便是你吧?” 陵容指了指手中的香,笑道:“本宫为你制了一香,可以助你无忧,心想事成呢!” 第199章 推波助澜 浣碧的视线随即便投向了桌上散着的各类香料,既警惕又不明所以。 “娘娘又怎知嫔妾心里想什么,这香,只听说过用来害人的,哪里有能替人解忧呢?” 显然,即便是规矩了许多的浣碧,如今打心眼里依旧是有些蔑视陵容。 她嘴角一扯,讽刺笑道:“何况,娘娘给嫔妾此香,就不怕来日这香出了什么问题,皇上会怪罪到娘娘头上吗?” 浣碧的反应在陵容的意料之中,不置可否,反而不紧不慢地继续手上研磨的动作,微微扬起一笑。 “本宫也是近来才学着制香,僖答应还不知道呢,本宫这手艺还有这些已经制好的香料,都是出自皇上之手。” 陵容抬眸看她,笑容越发大。 “僖答应的意思是,难道皇上会害你?” 不料竟是如此,浣碧一愣,随即淡淡道:“嫔妾不敢。” “从前你仗着莞贵人的势,与本宫多番龃龉,本宫素来不喜你,如今你心有戒备,本宫是明白的。不过明人不说暗话,僖答应,你从前的主子复宠,你果真不担心吗?” 浣碧刚要开口反驳,陵容却已经起身走到她的面前,轻轻抬起手指竖在她的唇边。 “嘘。” 陵容微笑,眸中却没有温度。 “你反驳无用,事实如此,你是甄嬛失宠时一个代替她侍奉皇上的替身而已,皇上与她重修于好,自然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浣碧的眼神闪烁,显然被戳中的心事,无法反驳。 “这香是皇上喜爱的,只要他闻到,想必会对你多有眷顾,你再请个太医好好喝坐胎药,有个孩子,怎样也有一席之地了。” 其实这香里只有解皇后特制“坐胎药”的成分,并非是迷情香。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陵容半晌,问道:“为什么,我从前那样不忿你,你还要帮我?”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不希望甄嬛独宠无极!”难得一句真心话。 半晌,浣碧忽然垂下头,轻声道:“娘娘的好意嫔妾心领了,只是嫔妾独来独往已经惯了,实在承受不起如此厚爱!” “你觉得本宫目的不纯?” 浣碧抬眸道:“娘娘心思如海,嫔妾纵然失宠,也不敢冒这个风险,嫔妾告退!” 说罢,她便悄然退出去,留下沉思的陵容在原地。 浣碧,依照自己对她的了解,她是为达目的肯、也敢孤注一掷的性子,如今怎么拒绝得如此果断? 陵容不觉紧起眉头,难道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数发生了吗? 只是眼下不管这变数是什么,浣碧既然用不成,那就要另寻她人了! “罢了,别捣药了,换一种,咱们还是留着给皇上来的时候用吧。” 陵容想了一圈,宫里能为己所用还能有孕的嫔妃,似乎不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得不采取些特殊的手段了。 “去请小安太医来给本宫请平安脉。” 在陵容身边历练了一年,安景寻没有了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已然沉稳了许多,但每次给她把脉的时候,却依旧不敢大意半分。 “有些日子没有唤你来了,本宫的身子近来如何?” 安景寻抬眸看了眼陵容的气色,又飞快低下了头。 “娘娘恕罪,小臣实话实说,自娘娘去年初生产,这一年来娘娘忧思过度,其实是最伤身子的,看娘娘脉象,近来又是心烦意乱,不肯放宽心将养,这样对女子躯体可不大好。” 陵容听得蹙眉,自己不肯放心将养吗? 皇后还虎视眈眈,太后是头上悬着的一把剑,皇帝也是心意莫测,福乐还小,自己如何能宽心呢? “本宫知道了,今日只是想问你,可有能令女子暂且脉象似有孕的方子?” 安景寻一惊,连忙低下头道:“回娘娘,似乎古籍上有过记载,只是药效只有三月,三月过后必定原形毕露。” 三个月么? 算起来,如今是二月,三个月,正好就是夏天了,来得及。 见陵容出神,安景寻连忙抬眸道:“娘娘三思,您已经有了六阿哥了,地位稳固,何必如此铤而走险呢?这毕竟是欺君大罪!” “哈!” 陵容失笑:“本宫和你做得欺君大罪还少吗?小安太医,跟着本宫,你的胆子可不能小!” “娘娘说得是!”安景寻紧张地眨着眼睛。 “不过你放心,不是本宫要用这药。你且回去好好配来,务必要用了这药,谁也看不出端倪来,。” 陵容压低声音,微笑道:“至于后头的事,有本宫在,你不必担心。本宫可不是用完人就丢了的人。”骗你的。 “小臣明白!” 安景寻想起娘娘素日的可靠,微微抬起亮亮的眼眸,连忙点头。 他刚起身要走,却又回过头,飞快道:“娘娘的身子实在需要保养了,长此以往若是拖成病症就麻烦,小臣还是给娘娘开一副药吧。娘娘,那不苦的。” 陵容微微惊讶地抬头,但一想若是自己身子不好,怎么能和皇后、太后斗,和皇帝斗呢? “不苦的么?也好。” 不日。 册封敦亲王儿女的旨意才下,后脚,他便又和年羹尧打起了配合,纷纷上奏要求请封其生母。 听闻消息的华仪贵妃匆匆忙忙就要去求见皇上,以求息怒,却被陵容与曹琴默拦下。 “皇上大怒了,怎么哥哥非要掺和这一脚呢?本宫不去,眼下还有谁能去?” 陵容劝道:“娘娘宽心,此事事关大将军,只要娘娘劝大将军少与十爷来往便是了。可是这御书房却万万去不得,从前嫔妾不过去了两次弹琴也被太后抓住训斥,何况是此事说是后宫之事,但也是朝政呢?” 敏嫔连忙接话道:“是啊娘娘,且您还记得吗?太后从前最忌惮十爷的生母温僖贵妃了,您可千万不能插手此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如就交给,她,去吧!” “她?” 贵妃略微一想,便也不着急,回身坐在了榻上,微微扬唇一笑。 “是啊,本宫即便再急也不能失了嫔妃的本分,让皇后和太后两个老妇抓住了把柄。就让莞贵人去出主意,出完了,本宫再去见皇上。” 第200章 惠泽朝瑰 见劝住了人,敏嫔便试探道:“娘娘,不知大将军准备参奏隆科多与十四爷勾结之事,可有进展了?” 华仪贵妃一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本宫就说哥哥好端端的和十爷搅和在一起做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事!” “嫔妾愚钝?” 陵容不解,年羹尧真勾结十爷想造反,和这事有什么关联。 看着文嫔和敏嫔的神情,贵妃无语道:“这你们都不懂吗?这十四爷素来与十爷交好,有些东西哥哥不能直接塞在十四爷那里,自然就要通过十爷了。” 说罢,也不管陵容的反应,继续笑了起来。 “本宫看太后的好日子是要到头了,前日哥哥还说这事办得差不离了,只等一个契机便可以参奏,咱们就瞧吧。” 到时候,皇上和太后彻底离心,他必定不会再袒护皇后那个老妇,要对付她的胜算就更高了! 皇后一倒,那么自己便可以一步一步走到那凤位之上! 见年世兰笑得高兴,陵容与曹琴默对视一眼,自然也是兴奋,只是,却各怀鬼胎。 回到了延禧宫,卫芷连忙将药捧了给陵容喝下。 又道:“娘娘,奴婢已经打探到了,朝瑰公主素来爱书画,近来午后,常去如意馆呢!” 陵容将药一口干了,果然是不苦的 “那咱们就去瞧瞧呗,对了,还得找夏贵人拿上皇上赐的那幅《秋葵山石图》呢!” 到了如意馆。 因如今朝瑰公主不必和亲,自然是心境欢愉,也终于肯重新拾笔,在此处绘画。 她一见陵容进来,便连忙丢下笔,上前来道:“给文嫔娘娘请安!” “本宫倒是从未见过妹妹,不知妹妹是?” 陵容故作吃惊,连忙虚扶公主起来,入目是她柔婉的眉眼,水波般的眼波,玫瑰般鲜艳的唇。 才发觉她果然人如其名,果然如夏日朝阳初升照耀下的玫瑰一般美丽动人。 朝瑰公主见陵容亲和,便笑道:“娘娘不记得我,我是朝瑰。” 陵容表现得不认识她也不奇怪。 因为大节庆宫宴的时候总是王爷们做得靠前,而未嫁的适龄公主只有朝瑰一个,她素性不喜热闹张扬,是极少出席并引人注目的。 “原来是朝瑰公主!恕我眼拙,竟然浑认错了!” 陵容不好意思一笑,啧啧称赞。 “前些时候听闻皇上要公主下嫁和亲,幸而皇上终究看重手足亲情,还是留下了公主!否则公主如花容颜,真去了准葛尔,岂非是白白折损了!” “其实若为能为大清和皇兄效力,朝瑰不敢退缩的!” 闻言,陵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毕竟此刻她对自己不熟悉,说些场面话也是理所应当的,循序渐进吧。 于是看向了她画了一半的作品,正是一只可爱的小猫的草丛嬉戏。 便笑道:“公主画得这样好,倒是与我这一幅图很像呢!” 朝瑰公主极其喜爱动物画,闻言立刻两眼放光,迫不及待看陵容带来的画。 “是宋代李迪的画!” 随着卫芷和冬雪展开,只见上头一只三花彩狸趴在假山石上捕猎姿态,而地上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却在吐舌头看着花丛里飞舞的蝴蝶,颇有生趣。 朝瑰公主显然很喜欢,红着脸问道:“娘娘,不知我可以借娘娘的画临摹一日吗?若是不能,便是朝瑰唐突了。” 见她上钩,陵容大方一笑。 “这有什么,便赠与公主就是了!” 如此,几日的来往后,陵容与朝瑰便彼此很快熟悉起来,而朝瑰也尽快临摹出了一幅一模一样的画来。 只是她尚有疑惑:“娘娘既然不懂书画,为何有这一幅呢?” “这是皇上赏给夏贵人的,因她有一只狸猫死了很伤心,但太后下旨后宫不许养猫,所以皇上便以此画宽慰贵人之心,只是这终究不是那只狸猫,她便将画转赠本宫,本宫却也不懂,看着又伤心,想着倒不如送到这里来。” 陵容又问道:“公主很喜欢这些猫儿狗儿的画吗?” 朝瑰黯然垂眸道:“我额娘原也养了一只猫,都五岁了,只是当日莞贵人小产后宫里就不许养猫,便也送出宫了,我……” “本宫明白了。” 随即片刻沉默,朝瑰想起了自己日夜惦记的一桩事,忙问道:“娘娘与夏贵人很亲厚吗?” 陵容失笑:“我们一年入宫,又同处一宫,相互扶持,她的乐阳公主养在本宫膝下,自然情同姐妹。” 朝瑰不由得鼓起勇气问道:“那娘娘可否告知嫔妾,当日皇兄改变主意让皇后母家女子和亲,我听说是夏贵人的主意?还是,是娘娘您的主意?” 她也不是傻子,虽然打听到当日在景仁宫的确是夏贵人提醒皇兄可以抬宗室女和亲,可是皇兄当时并未答应,反而过了五日才改变主意。 闻言,陵容亦是大方道:“本宫和夏贵人一个意思,只是皇上亦是心有不忍,思虑再三,还是留下公主了。” 此言,听得朝瑰一愣,懵然看着陵容一瞬,然而随即,她便惊喜万分,连忙垂下了眼睑,福身起来。 “原来是娘娘的恩泽,朝瑰感激不尽!” 陵容连忙去搀扶她起来:“做什么这些虚礼呢?本宫也只是看皇上心有不忍,那样提议罢了,算不得什么恩泽。” “于娘娘是一句话的事,于朝瑰却是救命之恩!” 朝瑰抬眸,忙问道:“朝瑰感念娘娘大恩,只是却不知与娘娘非亲非故,娘娘为何这样帮我呢?” 陵容故作感慨道:“因为夏贵人的乐阳也是本宫膝下的孩子,本宫如今若能护住公主你,来日或许便能留住乐阳,不叫受那等苦。” “娘娘!” 此言一出,天真的朝瑰公主心中便再无顾虑,见陵容犹如观音一般! 这时,卫芷来报。 “请娘娘回宫,皇上正要见娘娘呢。” 延禧宫。 原来,皇上是对于是否要采纳甄嬛的建议有些拿捏不定,所以才来了。 “……如此,朕再为太后加上尊号,容儿,你觉得如何?” 陵容猜得准,即便皇帝与甄嬛明面上“重归于好”,可私下里,皇帝对于她提出的点子总是有疑窦。 既然有了上次自己借福乐的口出了个新点子,还颇有成效,那么此番、日后,皇帝必定会这样隐秘而来。 便笑道:“容儿觉得四郎的决断极好,既全面又好。只是,四郎要大封这么多人,怎么却把一个人给忘了?该也给她一个恩典才好呢!” “谁?” “朝瑰公主。” 陵容盈盈一笑:“公主已经到了议婚的年纪了,既然不必和亲,如今四郎顾念各位太妃,公主生母太嫔已然加封为太妃,也请四郎为她指一个好人家吧。” 第201章 友情 若是她不提,皇上险些忘了此事,闻言深觉有理,便立刻连声答应。 “容儿说得极是,那么,朕一定为朝瑰寻一门好亲事,让她能留在京中,时常也能回来侍奉太妃。” 陵容微笑,至此,朝瑰公主一事在自己这里,才算是初步落下帷幕。 公主嫁得好,那么来日,自己在前朝的直接助力,便也能更上一层楼了。 “容儿,替朕弹一曲月琴来听吧?” 这些日子,几乎除了贵妃和甄嬛就无旁人侍寝的机会,想来皇上极其喜爱甄嬛的那一手媲美纯元皇后的琵琶,真是难得愿意听自己的月琴。 也好,比永远为人替身而不自知的好。 “叮——” 陵容轻轻拨弄琴弦,莞尔笑了起来。 想着来日一朝大梦初醒,皇帝发现他会真的爱上甄嬛而背弃了心爱之人,甄嬛发现自己不过是心爱之人的替身,又当如何呢? 次日,陵容再次到了如意馆,果然见朝瑰公主在那里。 “公主为何日日在此作画呢?” 朝瑰叹息道:“额娘思念送走的那只猫,我从前擅画花草,不通动物,经过了这一次和亲,不知不久的将来我若柳絮又会飘落何方,只能抓紧留在宫里的短暂时光,可以给额娘些慰藉。” “在宫中,公主与太嫔是相依为命的。” 陵容怔然,默然叹息一声,随即扬眉而笑,也暗叹自己进言她的婚事,算不算终于做了一件好事呢? “公主,本宫有两件喜事告诉你。” 朝瑰连忙丢下笔,转过脸来温和而又认真地盯着陵容,真如不谙世事的玫瑰花神。 “娘娘请说?” “近来十爷上奏请封太妃事宜,皇上仁德,听从莞贵人的进言,决定大封先帝后宫,公主的额娘也在名列之中,想来不日便会晋位为太妃了。” 朝瑰的眼睛亮亮的,听罢,只是淡淡一笑:“额娘做太妃还是太嫔都是一样的。” 言外之意,大封后宫,众人都晋位,又有什么特殊、好高兴的呢? 陵容拉过她的手,浅笑道:“这几日的相处,本宫觉得和公主很投缘,一来日倘若公主嫁得远便伤感,所以斗胆请了皇上为公主赐婚,皇上亲口说了,要为你指一位在京中的额驸,方便你时常回宫来呢!” “真的吗!” 朝瑰吃惊的神情顿时绽放喜悦,激动地拉住了陵容再三确认,感动得无以言喻。 “娘娘,您真是太好了,总是帮着我,朝瑰感激不尽,有心答谢,可娘娘什么都不缺,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见她天真的模样,陵容有一丝地向往与怅然,亦有隐隐地傲然,怅然自己已经没得选,亦自傲天家公主如何,她的婚嫁竟亦在自己的言语之中。 “你我投缘,不必言谢和报答,若一定要有,来日只盼本宫落难之时,公主能帮上一把。” 朝瑰下意识道:“娘娘有六阿哥,有皇上的宠爱,怎么会落难呢?朝瑰不希望有这一日,但若娘娘真的遇到困难,朝瑰万死不辞!” “好。” 陵容看着她,轻轻一眨眼,笑了起来,果然没有看错人呢,甚至她比自己预测的,还要单纯。 最终,朝瑰又画了一幅桃花图送给陵容,陵容一瞧,果然朝瑰画花草比画猫狗好看多了。 不日,皇上下旨,大封后宫,其中包括十爷的生母,又为太后再加尊号。 并为朝瑰公主指婚,额驸出身上三旗大族,御前一等侍卫,袭承公爵,前途实在无量。 而陵容却注意到,这一次的圣旨里,没有果郡王的生母。 一月的时间,华仪贵妃操持朝瑰公主成亲之事,陵容去过几日如意馆,却再也没有见过朝瑰。 想来,即便是公主,待嫁的时候也不能再随意出门,坏了规矩。 三月底,就在朝瑰出嫁前夕,冬雪在院中拨弄着新生的花草,忽然见一个小宫女进来,忙塞了个信来。 “奴婢是朝瑰公主的婢女,这是公主给娘娘的!” 殿中。 陵容将信展开,寥寥数语,朝瑰再次表达了她对自己的感激之情,又说成亲后她会多回来看望陵容。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另附一幅小画,陵容展开一瞧,竟是上次自己告诉朝瑰婚事之时,她偷偷作的自己的画像,旁边便是朝瑰自己。 “真是个天真的孩子。”真把自己当作好朋友了。 陵容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忙将画像收了起来,她不能感动,不能高兴。 只是论起来,朝瑰只比自己小三岁,这样的心性和身份,嫁到钟鸣鼎食之家,应该会无忧过一生吧。 只可惜,将来,自己一定会将她卷入风波的。 略坐了会,卫芷捧着药进来道:“娘娘,小安太医来了。” 随即,安景寻照例来给陵容把脉,只是眉头却并未松开来。 “娘娘虽然按时吃药,只是心绪极能影响身子,许多病都是心绪不宁惹出来的,娘娘还是要多放宽心为好,还有饮食上……” 陵容看着他年轻的面庞,一张嘴张张合合地说些自己办不到的话,不由得嗤笑出声来。 “娘娘?” 安景寻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眼神又错愕又不定,吓得面上的红一下蔓延到了耳后。 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引得娘娘发笑? 陵容却收敛的笑:“本宫看着你,想起你和朝瑰公主差不多大呢。” 为什么那样自嘲的笑,陵容也不知道为什么。 安景寻低下头,道:“娘娘,一月前您吩咐小臣制作的药,已经制好,想来是可以用的了。” 说罢,他便从袖中将一包药粉拿了出来,递给了陵容看。 “只要服下就能管三个月吗?” “非也。” 安景寻摇头:“世上没有这样的神药,此药需要每隔三日便服用一次,连续一月才能伪作胎气,一月之后停药,三个月后胎气便无。” 陵容颔首,是啊,过了三个月肚子就要大了,谁还装得下去呢。 “辛苦你了,领赏去吧。” 安景寻起身,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卫芷姑姑手上的药,陵容无奈,真是个倔强而不怕死的孩子,只得接过一口饮尽。 “卫芷,你去请庄贵人来一趟。” 第202章 庄嫔 当庄贵人看见了陵容手上的药时,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 “只要能扳倒皇后,嫔妾愿意做这个引子。” 陵容欣慰她这样的恨意引发的果决。 问道:“去年本宫炸出来的皇后内应绿兰被你扭送回母家看管,一个月后,就是将她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庄贵人抬眸,想起了那个被皇后收买意图在自己礼佛期间毒杀自己的贱婢,恨意更甚。 “好。” 殿中空无一人,陵容走到东殿抱了抱沉睡的福乐。 整整一年多了,眼下还有一个月,自己就会将皇帝、太后、以及整个后宫的人都算计在内,用以摁住宜修。 “福乐,额娘不会失算的,额娘会报仇,会护着你一生……” 傍晚请了敏嫔来说话,陵容不由得再确认了一次。 “欣常在当年的确是不慎摔倒小产的?” 敏嫔点头:“不错,只是世殊时异,她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妹妹还是不必打她的主意了。” “丧子之仇,不共戴天,何况自那次她小产后,新人入宫,便再没有恩宠了。” 陵容深吸一口气,笃定道:“后宫的女子,皆不可小觑。哪怕她在最后关头醒悟,想要找皇后报仇,也是不晚的。” 敏嫔淡淡地看着她,难得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随即,她不多说这个,只道:“去年除夕妹妹生产,谋害于你的杨稳婆扣在我母家,一切无恙,妹妹安心即可。” 紫禁城过了冰封的冬日,迎来了融融春日。 可除了陵容几人,无人可知,席卷前朝和后宫的大风雨,早已经悄然酝酿,一触即发。 陵容留心打探了一番寿康宫的情况,得知自从十爷的恭定公主被送到宫里养着,太后的身子便越发不好。 而甄嬛得宠的势头却越发厉害,就连华仪贵妃亦隐隐有被掩盖风头的趋势,出奇的是,此番太后竟没有置喙半句甄嬛干政之事。 由此,众妃每日请安之时,皇后越发容光焕发,有甄嬛这个及姐姐的替身护体,就连贵妃也时常吃瘪。 可见皇后春风得意之甚,然而陵容,就是要她得意,得意才会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过了几日,陵容好容易逮到了皇上来自己处,便想方设法地将人给推到了富察氏处。 这样,一个月后的身孕才好说呵。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四月十七,乃是甄嬛的生辰。 皇上为弥补去岁冷落了她,故而特意在牡丹台设宫宴,排场堪比陵容那一次。 今日,难得没有人缺席,众人皆打扮得体,戴着假笑的面具参加此宴。 唯有庄贵人身穿金线红裳,难得打扮得似刚入宫时候一般娇艳,可谓吸足了目光。 因再无果郡王的掺和,这场生辰宴要中规中规得多。 陵容特意安排了富察氏坐在惠嫔身侧,自己则与夏冬春一同对饮,听着贵妃朝着敏嫔骂骂咧咧得不绝。 而坐在皇上身边的甄嬛看了会歌舞又十分无趣,干脆起身在嫔妃间游走,谁知除了敬妃、淳常在,几乎无人肯多搭理她。 尤其是惠嫔,干脆看也不看道:“本宫自早产后吃药,实在不能饮酒。” 尴尬得甄嬛只好朝福晋席位上去,谁知到了敦亲王福晋处,对方就咳嗽个不停,显然也是不想搭理她。 毕竟她将人女儿弄到了宫里,美其名曰是养在太后膝下,但太后恨极恭定公主的亲祖母,哪里肯用心呢? “妾身敬莞贵人一杯。” 众人转眸看去,却是果郡王福晋孟氏微微含笑,起身亲自举杯,邀请甄嬛一饮。 陵容看见甄嬛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感慨,可甄嬛却并没有立刻饮下,反而看着孟静娴的酒杯不解。 “这并非宫中桃花美酒,福晋身子不适吗?” 孟静娴羞赧一笑,低头道:“贵人好灵的鼻子,妾身已经有孕一月,不宜饮酒,只喝些花茶水罢了。” 这声音不高不低,座上的皇帝听了顿时喜笑颜开。 “果真吗?福晋有孕这样大的喜事,应当快告诉太后和舒太妃才是。” 陵容却不觉得有什么,孟静娴是个以柔克刚的女子,成亲一年多俘获果郡王的心,与之生子并非什么奇事。 迟早的事罢了。 甄嬛先是一愣,随即欣然而笑:“那真是要恭喜福晋了!” “多谢贵人。” 孟静娴温和一笑,二人对饮了一杯。 有了果郡王福晋给好脸的例子,接下来甄嬛硬着头皮去与其余福晋搭话的时候便轻松许多了。 陵容便趁此时机给了庄贵人一个眼神,对方夹了一块粉蒸肉,忽然就吐了出来。 “呕,呕!” 皇上正与皇后和贵妃说话,不妨看见庄贵人身子不好,皇上和贵妃忙着关切,而皇后的面色一闪而过惊讶,瞬间黑了下来。 惠嫔亲自搀扶着富察氏,惊讶道:“我看妹妹的样子,似乎是有孕的模样,难道?” 庄贵人捂着胸口道:“会吗?可是嫔妾最近才这样。” 贵妃的宋太医很快就来了,仔细把脉着,随即跪下笑道:“启禀皇上,贵人这是有喜一月了!” “果真么!”贵妃连忙起身,装模作样地问道。 “微臣不会看错。” 闻言,皇上立刻笑了起来,亲自到富察氏面前关切。 “欣仪,你也终于有孩子了,你知道朕有多高兴么?朕要晋你为嫔!” “皇上……” 皇后凑了上来,连忙要插话,谁料富察氏飞快抬起头,看向皇上道:“皇上,这是真的吗?” “君无戏言!” 掷地有声的一言,打得皇后措手不及,直接愣在原地,富察氏不是早就被自己弄得不能有孕了么?怎么会! 于是,众妃、福晋皆凑上来恭喜富察氏,陵容便暗暗看着各人的神情,多为假笑和敷衍。 可唯有宜修和甄嬛,笑得最勉强,反倒是惠嫔,一番嘘寒问暖,十分真切。 宴席喧闹,庄贵人很快便回宫休息,宴席的焦点又暂时回到了甄嬛身上。 连连喜讯令皇帝高兴异常,不由得看着皇后道:“莞贵人入宫也有三年了,今日是她的生辰,既然庄贵人晋位,朕亦欲晋莞贵人为嫔位!” 陵容不由得看向还没有完全回过神的皇后,她既重用甄嬛,却又提防、恐惧,这次,她会作何反应? 宜修扯着嘴角笑着,道:“皇上,臣妾以为……” 第203章 伤脸 “皇上!” 然而,不等皇后开口如何,华仪贵妃率先扬起头,瞥了一眼十分期待的甄嬛,抢过了话头,令皇后的面色更难堪。 年世兰毕竟是贵妃,又手握协理后宫的大权,便撒娇一笑,姿态软和,态度却坚定。 “皇上,臣妾以为,莞贵人的确德行不错,但这同一批进宫的秀女中,论德行资历与子嗣,她都不是最出众的,若是皇上只是因为莞贵人过生辰便要晋封,怕是不能服众。” 她特意咬重“德行”与“子嗣”二字,提醒着皇帝不要忘了私会与小产二事。 闻言,皇上眯起眼睛看她,果然了,世兰一定会出言阻拦,便淡着面色,一言不发。 而芳贵人见有了贵妃冲锋,自己早看莞贵人不顺眼了,忍不住也开口。 “是啊皇上,莞妹妹昔年不能保养皇嗣,不甚小产,可见是有些冒失的,若过个生日便晋封,那把其余有子嗣的姐妹置于何处呢?” 闻言,年世兰便睥睨着甄嬛道:“莞贵人,你自己说呢?” 皇后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冷声道:“贵妃,你这样问叫莞贵人如何回答,今日是她的生辰,你何必一定要咄咄逼人,让场面难堪呢?” 贵妃不理她,只歪着头,勾唇冷笑,得意地看着甄嬛。 甄嬛见皇上纵容贵妃凌辱皇后,心下一冷,明白过来皇上当众提出要给自己晋位,并非真的有意封自己为嫔。 淡漠着脸色,连忙起身跪下。 “皇上、皇后娘娘,如贵妃娘娘所言,臣妾入宫资历尚且,且无功劳于子嗣社稷,皇上怜爱臣妾之心,臣妾感激不尽,但请皇上先属意其余姐妹吧。” 话毕,皇上心中欣然万分,嬛嬛,果然更加懂事了。 而皇后看着皇上这样的情状,多年夫妻,一下就明白了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也微笑着。 “皇上,如今莞贵人沉稳大气了许多,着实是不错,只是既然贵妃与后宫其余嫔妃觉得晋位不妥,臣妾也深以为然,譬如文嫔和惠嫔,终究也是诞育了皇子才得晋位。皇上以为如何?” “既然皇后、贵妃都这样觉得,那朕就依此言!” 皇上复又笑起来,示意甄嬛起来做到自己的身边。 “皇上,臣妾身子不适,就先告退了!”惠嫔听得皇后方才那番话,难得直接冷了脸。 然而佳人在怀,皇上怎么愿意去贴惠嫔的冷脸,便微笑道:“好!你去吧。” 她倒是走得干净利索,留下陵容和敏嫔眼观鼻,揣测皇上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为何呢? 宫宴散后,天忽然变了暗,瞬间就下起了雨来,皇上陪伴甄嬛回了碎玉轩。 果郡王不知因何耽误了功夫,没有来得及接福晋,陵容便趁机唤住了要走的孟静娴。 “今日听闻喜讯,恭喜福晋了,想必福晋腹中一定是位乖巧的小阿哥呢!将来如福晋和王爷一般,也算是人中龙凤了。” “承娘娘吉言,只是这个孩子是比不过娘娘的六阿哥的,怎敢谈‘人中龙凤’呢?” 见孟静娴谈笑亲和,眼底一抹落寞而过,很快又是笑意,似乎忘记了上次她来找陵容寻求答应一事。 陵容想来是她有了孩子,也不会去计较那许多了。 便道:“想来,等九个月后果郡王有了小阿哥,为人阿玛会更稳重些,所谓成家立业,必定能为皇上效忠,为大清效力了。福晋这样贤德之人可要多规劝些呢。” 既然皇上亲眼撞破甄嬛与果郡王的丑事都能选择原谅,那这一步摁住甄嬛的棋,就不能再下。 不如发挥他的最大作用,将来好好替皇上办了年羹尧和隆科多。 然而孟静娴故意听不懂一般,惊道:“听闻近来十爷惹皇上生气了,娘娘可知吗?” 陵容看着她,勾唇一笑:“本宫就是这个意思,想好意提醒,食君俸禄,为君分忧,而非让君烦忧。” 说罢,也不管她会如何,便坐上围轿。 回到了延禧宫,不料却听桑儿说惠嫔来了,正在在富察氏处,陵容料想她是想起自己丧子之痛,故而走这一趟。 果然,怡性轩中,惠嫔又是叮嘱素日注意,又是要请温实初来照顾。 富察氏与她本不熟悉,见状便吓得连连拒绝。 “惠嫔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温太医是贵妃亲自点了伺候你一人的,我这里有安太医伺候着,实在不必了。” 惠嫔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得尴尬地道:“总之你有孕,一切就要小心,千万别用信不过的太医,免得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正殿中,陵容正在更衣,透过镜子看见卫芷匆忙进来。 “娘娘,碎玉轩骚动,莞贵人似乎出事了,皇上让苏公公将惠嫔给带了走问话呢!” 陵容心中一跳,沈眉庄就算再讨厌甄嬛,想来也不会主动去害她呀。 “出什么事?” “奴婢还不知。” “你和韩喜海仔细打听着,冬雪,陪我更衣,咱们去永和宫见敏嫔。” 冬雪应下道:“这次,娘娘是打算作壁上观吗?” “现下形势不明,碎玉轩出事贵妃必定会去,我且先与敏嫔通个气。” 碎玉轩内。 里间,甄嬛的脸上在不断地起疙瘩点,双颊亦是微微泛着红,摸起来不平,众人瞧着也可怕。 可见她是用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皇上怒气难平道:“嬛嬛,今日宴席之上你还好好的,就回来这一会功夫,朕替你上了惠嫔送来的东西,你的脸就这样了,不是她亦会是谁!” 闻言,甄嬛更顾不上自己的容貌,只拉着皇上道:“皇上一定误会眉姐姐了,她与嬛嬛情同姐妹,她不……” “嬛嬛!这个时候了,你还只想着为惠嫔开脱,竟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半分吗!” 皇上陡然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喝,大不似寻常模样,引得甄嬛愣在原地。 见状,崔槿汐连忙跪下道:“皇上,素日里都是温太医伺候我们小主,眼下医治小主的脸要紧,不如就再请温太医来瞧瞧吧?” 第204章 迷雾重重 永和宫内。 敏嫔悠哉喝了茶,淡淡道:“出事了么?那么恐怕是芳贵人的手脚。” “姐姐知道?!” 陵容又惊又暗道芳贵人真是空有美貌,实则愚蠢,好好的对付皇后就对付皇后,半路去和甄嬛过不去做什么! “不知道。” 敏嫔放下茶盏,耸肩道:“只是想来莞贵人复宠之前,就属她和贵妃最得宠了,可是贵妃要害甄嬛,又岂会留她性命?皇上还有心思审讯惠嫔,可见,不过是些小手段罢了。” “若真如此,那还算好,有贵妃这头猛虎在,想必能庇护得住这傻狐狸。若是旁的,就难说了。” 陵容微微沉思,握着杯子递到唇边。 曹琴默忽然坐直了身子,道:“又或许,是皇后做的?” “若真如此,难道只要甄嬛与沈眉庄离心?”陵容总觉得不至于兜这个大圈子。 “妹妹想去瞧瞧吗?” “明哲保身,且隔岸观火再说。” 一直等到了晚间,碎玉轩才逐渐宁静下来,然而皇上却下旨,将惠嫔禁足于启祥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似乎并没有立刻定罪,只是采月和采星免不了要被审问了。 陵容召见了安景寻询问才知,甄嬛的脸出了问题,而皇上应她所求,将照顾惠嫔的温实初给召回,只治疗甄嬛的脸。 她登时腾的一下站起来,道:“是脸?那伤得厉害吗?” 饶是安景寻习惯了陵容的喜怒无常,但也是身子一抖,低下头道:“听说是温太医医术高超,专门能治这些怪病怪症的,眼下还有宋院使在伺候,想来是无事的。” 说罢,他又抬头道:“只是皇上发了很大的脾气,说要是太医们治不好,以后就不必在宫里伺候了!” “本宫知道。” 愚蠢! 陵容缓缓坐下了身子,既然是伤了脸,那必定就不是皇后做的,她可得指望这张脸做护身符呢! 那就是芳贵人这个蠢货了,若是伤了别的,栽赃嫁祸或许能蒙混过关,但偏偏是伤了甄嬛的脸! 这史氏果然太蠢,自己也没有将她纳入麾下的必要了。 只是不由得在想,若是甄嬛的脸真的好不了了,日后的麻烦岂不是少了一大堆? 可惜,甄嬛有了温实初防范就严了,自己倒不能下手,将黑锅扣死在芳贵人头上。 深夜,帝王已经随着贵妃离去,甄嬛看着镜中自己的容貌,微微叹息。 崔槿汐感慨道:“小主,今日惠嫔受了委屈,不知来日是否与小主的隔阂更大?” 甄嬛垂眸道:“皇上今日激怒异常,而我却为眉庄求情,暂且只是禁足,来日查明真相,还她一个清白,眉姐姐会记我这个情。她如今深误会皇后害她失子,以为我为她敌,想来,她也会明白,这等被冤枉的滋味,真是不好受的。” 三四日后。 就在后宫众人等着准备看戏的时候,皇上亲自查出了结果,令人失望的是,既不是惠嫔所为,也不是旁人所为。 原来惠嫔送给莞贵人的贺礼并没有过了自己的手,只是吩咐了内务府人挑了西洋进贡的香粉奉上。 而内务府人多手杂,究竟是谁要谋害莞贵人,实在是查不出、也说不清的。 这短暂的闹剧最终的结果,众人竟是在口耳相传中得知的,于是敏嫔和芳贵人一起来了延禧宫,将这个消息带来给陵容。 “皇上下旨,处死挑选贡品的四个太监,并将内务府总管黄规全与副总管苟石行撤职赶出宫中,日后若再有此事发生,一律格杀勿论。” 陵容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得意洋洋的芳贵人,打心眼里开始认真地审视她。 芳贵人一笑,那媚眼连女人的魂都能勾走。 “二位娘娘,嫔妾的手段如何?天衣无缝、神鬼不知呵!” 人多眼杂的地方,随便找个人弄上点手脚,太容易了。 陵容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果然厉害,只是你就这样曝露于我们,不怕我们告诉旁人去?” “嫔妾和娘娘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毕竟嫔妾是二位从冷宫捞出来的,又何必见外呢?” 陵容淡淡一笑:“说的也是。可是你既恨莞贵人夺宠,又有这样的手段,何必只是毁她的脸这样的小手段呢?” 敏嫔亦侧过头看陵容,似乎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闻言,芳贵人轻轻一眨眼,抬手一指着自己的鼻子,她的目光既戏谑又自嘲,可看进陵容的眸子里时,又有隐秘的得意。 似乎只有一个秘密,是她才知道的。 “娘娘不觉得,嫔妾的鼻子与莞贵人的鼻子很相像吗?” 瞬间,陵容唇畔的笑意消失,只是僵硬地维持先前的弧度。 甄嬛的容貌像先皇后,芳贵人是知道些什么吗?! “这是什么意思?” 饶是敏嫔也忍不住接话,失笑起来。 “难道你是说莞贵人的鼻子像你,所以才得宠吗?” 就等这句话呢! “非也。” 芳贵人一挑眉,挺直了坐在圆凳上的身子,看向座上敏嫔和文嫔,正色万分。 “自嫔妾出冷宫,好歹也有半年了,嫔妾遵循敏嫔娘娘的意思,去争夺圣宠,娘娘们若想知道为何,不如就给嫔妾指条明路,昔年,究竟是谁害了嫔妾母子!” 陵容回过神,看着她道:“这半年你冷眼瞧着,难道心里不知道吗?” “是皇后,对吗?” 芳贵人阴沉下了脸,自出冷宫以来,她几乎和后宫中每一个嫔妃说过话,譬如惠嫔、庄贵人、夏贵人她们,皆明里暗里表示,皇后容不下皇子。 敏嫔笑道:“妹妹果然聪慧。那么,妹妹总可以点明,方才的那‘鼻子’,是什么意思?” 然而,芳贵人走过一遭冷宫的确是聪明多了,并不立刻搭话,只问了一句。 “那么敢问敏嫔娘娘可知,昔年皇后究竟是如何令嫔妾神不知鬼不觉小产的?” 曹琴默难得噎住,自己要是知道,当年还会白白看着年氏被她咬着不松口吗? 倒是陵容脑中忽然想起今生刚入宫时,皇后与自己谈及金桂时候的莫名微笑,以及那时候去碎玉轩,发现金桂树下被挖开的景象。 难道说,皇后对付芳贵人,也是一样的手段…… 忽地,敏嫔身边的宫女乐袂跑了来通报消息。 “娘娘,文嫔娘娘,碎玉轩的消息,那僖答应已经有孕四个多月了!” 第205章 甄玉媗 “四个多月!” 陵容看向曹琴默,眸中皆是惊疑不定。 “妹妹,如你猜测,纵然皇后容不下女子有孕,可也难保她想要僖答应产下皇子给她养着,毕竟僖答应的出身太卑微了。” 陵容亦有一瞬间这个猜想,但是很快否决。 “不,虽然三阿哥暂时独善其身,但毕竟其生母李氏已经出家,皇后不至于放着现成快成年的皇子不要,去赌一个可能。” 曹琴默挑眉,倒是来了兴致:“那么,就是咱们从前太小觑僖答应了。” “如此,娘娘们倒不必费心,或许皇后根本就容不下呢。” 芳贵人忽然开口,引得陵容与曹琴默的注意,方才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曹琴默想着怎么编个借口让她相信。 可陵容思量再三,还是道:“芳贵人,昔年皇后是怎么害你的本宫本无法置喙,只是本宫有个猜测,若你觉得有理,便再不可轻举妄动。” “娘娘请说。” 于是陵容便将那花树底下埋麝香的害人法子讲给她听,果然,芳贵人沉思回想了半晌,忽然面上涌起了血色。 “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当年我有孕是春天,也是内务府移植了海棠与梨树来,接着,我因身子不适失仪,而被贵妃训斥之后不久,便无缘无故地小产了!” 说罢,她的面色又一下惨白了下来,竟险些是这样不明不白! “既然娘娘肯帮嫔妾,那嫔妾便也直言,皇上他很喜欢嫔妾的鼻子,总是夸生得好看,而妾身曾经看过皇上画的一个美人,那美人的鼻子就是照着嫔妾画的一样。” 曹琴默坐直了身子,问道:“是谁?” “嫔妾不知,因为才画了眉眼和鼻子,皇上不喜欢嫔妾看到,就无从见那完整画了,不知是谁呢。” 芳贵人茫然,曹琴默“哎”了一声摇头她的不中用,这么关键的东西竟然只知道枝叶末梢。 而陵容却也无奈,本以为芳贵人知道些什么先皇后的隐秘事,没想到也只是看过小半画像而已。 最后,芳贵人再三保证不会再轻易出手,方才先离开了延禧宫,留下敏嫔与文嫔说话。 路过景仁宫门口,她特意驻足了片刻,面色凝重得骇人。 不再出手么? 可自己是从地狱回来的人,再蠢也要变得聪明些,否则,甄氏那么像先皇后的人却依附了皇后,若是让她成了气候,皇后可怎么除得掉呢? 青棠居内。 浣碧一身浅粉寝衣半躺在床上,面色微微发白,她抬眸,看着蒙着纱巾伫立在床边的长姐,感慨万千。 如今,自己也算能理解文嫔和惠嫔一二,幸好,自己早得了这个孩子,悉心保养至今,否则不知哪日就因长姐的失宠,而无声殒命。 长姐总能化险为夷,可牺牲的代价却是自己、流朱、爹爹还有她身边的其他人。 而皇上则仔细询问温太医各项事宜,并决定让他同时照顾僖答应的胎。 “是。” 温实初下意识想拒绝,因为照拂惠嫔的身子和嬛儿的脸已经顾及不过来,若要再保僖答应,怕是力不从心。 然而,皇上开口,加上答应是嬛儿的陪嫁,他只得点头。 待他退下后,甄嬛却愣神了半日,自自己小产之后,自己便与浣碧的关系有着微妙的隔阂,虽然是亲姐妹,却俨然是陌路人、甚至是仇敌。 可如今,自己看着她明显的小腹,却只能无声轻叹一句“罢了”。 罢了,纵然浣碧曾推波助澜害了自己的孩子,但如今她腹中的亦是甄家的血脉,自己一定会护着她的孩子平安降生、成长。 浣碧见甄嬛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肚子,不由得睫毛一抖,心中万分警惕起来。 皇上却很高兴,转过头来,拉住了浣碧的手,温和无比。 “碧儿,总算你也有了身孕,朕实在是高兴,只是为何今日晕厥才发觉身孕,先前竟没有召太医来瞧吗?” 碧儿? 皇帝还是第一次这样唤自己呢,浣碧默默垂下眼睑。 “皇上恕罪,臣妾早发觉身子不对,可无奈内务府人多加克扣月例,请不得太医来瞧,直到上个月发觉肚子才惊觉是有孕了。” “可臣妾害怕,连诸位娘娘的身孕难以保养,何况卑微之身呢?故而不敢声张,只得多隐瞒至今,今日晕厥实在是担忧莞贵人之故,还请皇上和贵人见谅!” 皇上了然,拍了拍她的手。 “内务府不中的奴才都已经被打发了,你的顾虑朕明白,眼下朕便晋你为常在,你可安心养胎了!” “多谢皇上!”浣碧倏地抬头,欣然无比。 甄嬛便也扬唇笑道:“恭喜碧妹妹晋位,只是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不必总称我为‘贵人’的,只唤姐姐便是了。” “嫔妾本是贵人的侍女,不敢称姐妹。”浣碧垂眸抿唇,似乎惧怕。 气氛微微凝滞,皇上瞧了瞧她,又看了看甄嬛,甄嬛依旧笑着,忽然俯下身。 “皇上,僖答应的身份正是臣妾一大心事,她原与臣妾的情分越主仆,如今她为嫔妃有了身孕,得以晋位,臣妾想再求一个恩典。” “什么,你说来听听?” 甄嬛扬起头,朗声道:“臣妾想认僖答应为二妹,让她改名,从玉从女,以后便是臣妾的亲妹妹,相互扶持!” 傍晚时分,晋位僖答应为常在的圣旨方才晓谕六宫。 与此同时,众人也皆知晓,皇上特准甄家认僖答应为义女,改原本姓名“何浣碧”为“甄玉媗”,从此后宫再无甄氏主仆,只有甄氏姐妹。 陵容在明亮的琉璃灯下,捻着针,在那百花齐放的绢布上继续细细添上一簇浅白的荼蘼。 荼蘼,三春过后诸芳尽,是代表暮春的花朵,见了往往让人有伤春之意,故而宫中少见,倒是冷宫的残垣边会见到。 卫芷则站在一旁,细细翻着书,似乎在查探什么。 忽地,她笑道:“皇上赐给僖常在的‘媗’字吗?娘娘,除了用于女子名,奴婢查到,似乎还有“宣耀”之意。” 陵容头也不抬,失声而笑。 “是么?你再查一查‘嬛’字,本宫记得,莞贵人的这个字是形容貌美的不假,但似乎也可读作旁音呢。” 第20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卫芷不明所以,忙再一翻,吃惊不已。 “娘娘没记错,‘嬛’字旁的音,便是读作‘宣’!” 陵容敛眸,笑容越大。 “皇上赐名果然有深意啊,‘媗’字,既可以说浣碧是脱了奴籍,甄家多了位皇妃,自然要昭告宣扬的,却也讽刺,她即便有孕,也依旧为甄嬛替身。” “不过,莞贵人隐去了‘玉’字,僖常在也没有读过书,怕是谁也察觉不了呢。” “皇上要的就是察觉不了,只有他知道。” 卫芷微微沉默,随即问道:“娘娘,此番僖常在隐瞒身孕,不知皇后是何态度,您与玉嫔娘娘有何打算呢?” “静观其变。” 终于绣好了了,陵容松了口气,对着光欣赏自己的心血杰作。 “无论有没有浣碧,咱们的眼睛就只盯住庄贵人,若有风吹草动,便要立刻发作起来。” “奴婢明白了。” 陵容将白绢交给冬雪,令其好生收起来,随即吩咐卫芷道:“不早了,去请夏贵人一起来用晚膳吧。” 过了会,殿中布好了二人皆爱吃的菜,小桂心虚地却跟着卫芷回来了。 “娘娘,我们小主被淳常在唤走,一起去恭贺僖常在了。” 小桂真的怕极了,小主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她和老夫人已经被那坏女人害了一次,这两日竟然又被对方的三言两语糊弄,开始来往起来。 她连忙跪下道:“娘娘,必定是因为僖常在晋封,小主她理应恭贺,她肯定不是和淳常在又交好了,您千万别生气!” 万一文嫔娘娘不庇护小主和公主了,那她们怕不是得被后宫的人吃干抹净啊! 谁知陵容却面色平常,抱过了福乐,喂他缓缓喝汤。 “行了,你起来回去吧。” “啊?”小桂歪头。 陵容微笑:“回去等你家小主回来吧,本宫不会生气。” 小桂见陵容如此反常,欲言又止,但到底不敢再说什么,惴惴不安地走了。 冬雪和卫芷对视一眼,随即低声道:“娘娘,夏贵人先前把淳常在恨得牙痒痒,这会儿如此反常,难道她是想?” “不错。” 陵容露出欣慰的神色来:“她和庄嫔不同,她有乐阳,不能总不能依靠我庇护一辈子,总得自己有谋算,才不能拖后腿。让她去试试吧。” 后宫的人,总要迈出一步的。 深夜,忽然狂风大作,吹散一树海棠花,大雨倾盆而下,连踪影都冲刷得不见了。 惠嫔的禁足无声无息地解了,似乎除了甄嬛谁也不知道。 次日一早,雨似乎停了两个时辰,阴沉沉的。 众人齐聚景仁宫请安,不见正在养胎的甄玉媗也罢了,听说甄玉嬛的脸好多了,却也不见她来。 皇后便格外“关心”庄嫔的胎:“本宫这两日左思右想,你既有孕又晋为嫔位,延禧宫已有文嫔这个诸位,且她与夏贵人膝下又有六阿哥和公主,实在不适合你养胎,所以决定趁着你月份还不大,尽快搬到钟粹宫居住才好啊!” 谁知庄嫔飞速看了陵容一眼,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香茗放下,起来福身。 “多谢娘娘好意,只是嫔妾入宫就与文嫔娘娘相互扶持,若贸然搬离实在心中不安,也不适合养胎呀!” 文嫔说过了,倘若自己不离开延禧宫,怕是皇后不好下手,可若是一口答应,皇后未免疑心,所以得这样以退为进。 果然,皇后的笑意变大,似乎真心关切富察氏。 “本宫知道你们姐妹情深,只是祖宗之法不可变,眼下你才一个月,钟粹宫无人居住,修缮规整,在东六宫,也方便你们素日往来。” 华仪贵妃冷笑道:“娘娘怕是忘了,钟粹宫是余氏亡故之所,似乎不大吉利吧?” 皇后笑得雍容大方:“贵妃,这东西六宫哪一宫没有去世的嫔妃呢,这件事不是本宫一个人说了算,皇上也想过,其余宫室都缺修缮,若要动工,怕是来不及。” 说到这份上,又是皇上的旨意,贵妃也“无话可说”,庄嫔只得“无可奈何”地答应。 “是,嫔妾会尽快搬过去。” 皇后满意一笑:“你放心,一会儿皇上下了朝就会去看你的。”言外之意,她可不是假传圣旨。 其实自当日庄嫔谋害陵容却无事发生,皇后派去灭口富察氏的又死于时疫,皇后便意识到不对了。 眼下富察是拒绝,才是情理之中。 请安散去,剪秋问道:“娘娘,如今终于让皇上松口将庄嫔从文嫔身边挪开,那么您真的相信僖常在的话,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有孕吗?” 宜修抚摸着盈润光泽的玉如意,笑得疯狂:“不管是不是真的,本宫信与不信,本宫都不会留下这个孩子,那么宽慰她,不过是本宫不想让她戒备本宫。” 剪秋最了解她的心思,不禁蹙眉。 “娘娘是想一箭双雕吗?可是,如今皇上不准您收养三阿哥,若是僖常在诞下个……” “来不及的!” 宜修的眼眶忽然红了起来,厉声喝断她的话。 “三阿哥多大,这个孩子却还在肚子里,本宫能指望他什么!” 翊坤宫。 贵妃与庄嫔打完这个配合,便将陵容、敏嫔一起唤来商议大事,不料丽贵人插话,绘声绘色讲述昨日深夜之事,方才明白甄嬛为何今日不来。 “呵呵呵!娘娘们没看见呢,惠嫔把人赶出来之后,嫔妾站在窗下看,莞贵人一脸灰白,淋着雨和落汤鸡似的回去的,这能不病吗?” 贵妃捏着玉轮推脸,笑道:“皇上将惠嫔禁足了好几日,也没见她求情解了禁足,这会等脸好了才巴巴去上门,泥菩萨也要气成金菩萨了!” 陵容与曹琴默亦是掩口而笑,到底到什么时候,甄嬛才会意识到,人家惠嫔不是和她闹别扭,而是真不愿意搭理她这个人了。 她们渐行渐远,陵容扪心自问,没有半分插手掺和。 笑了一阵,年世兰正色看向陵容和曹琴默。 “皇后果然上钩了,你回去尽快让庄嫔搬到钟粹宫去,只要她一下手,你二人就稳住局面,再派人来禀报本宫,务必一举废了这个老妇!” “嫔妾明白!” 她正要再吩咐丽贵人差事,却忽然被走进来的周宁海打断。 “娘娘,僖常在求见,说是有求于娘娘!” 第207章 浣碧倒戈 显然,无论将甄玉媗划分到甄嬛还是皇后的麾下,于翊坤宫在座的四人来说,都是不速之客。 丽贵人冷哼一声道:“她是皇后的人,如今有孕又拜了旧主子为姐姐,有什么能来求咱们娘娘的?” “好像就是为了身孕这事儿来的呢。”周宁海额了一声。 陵容顿时放下了悬着的心,与曹琴默对视,看来浣碧有孕不是皇后授意。 贵妃手上的玉轮一停,眯了眯美眸,将信将疑。 “这个甄玉媗,一会儿背弃旧主投靠皇后,一会儿又来本宫这,怕是不怀好意。” “娘娘不如唤她进来问问?只怕另有隐情。”曹琴默微微一笑。 陵容亦是点头,想来先前浣碧拒绝自己那么果决,原来是想依靠年世兰啊。 可惜啊,她还不知道,自己早已和敏嫔将年氏玩于股掌之中了。 “让她进来吧。” 只见浣碧穿着一身粉裳悄然走了进来,似乎自她侍奉皇帝之后,就再也不穿绿色的衣裳了。 “嫔妾给贵妃娘娘……” 当她福身请安之时,骤然看清座上赫然除了敏嫔和丽贵人之外,竟还有一脸戏谑笑容的文嫔,顿时心底一沉。 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早已经跌入了一张密织的蛛网而从不自己,此刻只想转身就走。 见她神情惊恐万分,陵容竟忍不住笑起来,抬手轻轻抚摸云鬓,越发饶有兴味。 事到如今,才不怕她知道自己与贵妃往来甚密。 浣碧挺着微微明显的小腹,硬着头皮跪在贵妃面前,说道:“求贵妃娘娘庇护嫔妾与腹中孩儿,嫔妾愿为娘娘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贵妃瞥了陵容一眼,又看向浣碧,嗓音慵懒,却饱含冷意与不屑。 “僖常在的话让本宫不解,你如今正得宠,又有皇后和莞贵人撑腰,谁敢害你和孩子。本宫素来与皇后不和,你怎么敢投入本宫门下,不怕她们饶不了你吗?” 浣碧抬眸,深吸一口气道:“贵妃娘娘不知,每每嫔妾侍奉皇上后皆要饮下避子汤,如今嫔妾好容易有孕,皇后岂能容不下嫔妾和腹中之子?” “说了半天,你和你的孩子和贵妃娘娘又有何干呢?”丽贵人切了一声,倒是难得说到了点子上。 陵容似笑非笑道:“僖常在,昔日你拒了本宫的好意,原来是瞧不上本宫,想着投靠贵妃娘娘呢。” “是啊僖常在,无论你从前的主子是谁,如今你有求于人,可贵妃娘娘麾下可不养着闲人,你得有用才好啊,否则,倒是会让人怀疑,你投诚之心,不纯呵!” 曹琴默看着她,亦是忍不住开口,既是提点,也是警告,别把当年她曾投靠自己的事说给贵妃知道,否则…… 贵妃没有说话,只是唇畔的笑意消失,看得浣碧重重喘着气。 如此虎狼环伺,自己为了这个生存,还有这个孩子,不得不豁出去了! “贵妃娘娘,嫔妾知道昔日莞贵人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没的!还有,皇后眼下恐怕不止要对付嫔妾的孩子,更是要谋害庄嫔,您若是想抓皇后的把柄,就可以从这些上头下手!” “你细细说来?”贵妃一下坐直了身子。 饶是陵容和曹琴默都没有料到,浣碧为了反水自保,竟能直接做到这个地步,直接把皇后的老底给掀了。 而浣碧也是真豁出去了,将皇后是如何指使淳常在取得夏贵人信任、唆使夏夫人抱猫去御花园,在甄嬛起舞之地事先放猫饭等等之事抖落干净。 说罢,她还指着天发誓道:“只要娘娘庇护嫔妾母子,待这个孩子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嫔妾愿交由娘娘抚养,以解娘娘膝下寂寞之苦!并帮娘娘扳倒皇后!” 陵容失笑,浣碧为了孩子还真是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孩子若不归年世兰,也是送到阿哥所的,但给了她,除了母子分别之苦,浣碧就实打实坐稳这条船,而这孩子的荣华富贵也有了保障。 只是,人家年世兰未必瞧得上呢。 “行了,用不着你把孩子送到本宫这来,只要能对付皇后那个老妇,你们母子,本宫就护定了!” 年世兰早在陵容的帮助下调养身子,一心只想得个自己的孩子,哪里要别人的孩子。 “多谢贵妃娘娘!” 得到贵妃的保证,浣碧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想来,内务府的人不会再暗中刁难克扣了。 待她走后,贵妃看向陵容与曹琴默:“你们说,她有几分可信?” 曹琴默扬眉道:“娘娘,无论有几分可信,只要能倒戈对付皇后就是好用的刀。若是将来不好用了,娘娘再收拾她也不迟。” “那你们三个有什么法子,借她再做一出好戏?”年世兰欣然而笑。 陵容起身说道:“娘娘,方才僖常在不是说了吗,皇后眼下想一箭双雕,害她和庄嫔呢,咱们不如就拉上僖常在,将这反咬一口坐实到底!” 贵妃素来信任陵容与曹琴默的办事能力,闻言直放心点头。 “这件事就交给你和敏嫔去办,还有她的胎,你们也多留心些。丽贵人,你留下,本宫有话吩咐你。” 出了翊坤宫,曹琴默边走边问道:“妹妹方才是意思是,待皇后出了手,让浣碧先做害人的人,而后再反咬一口,扯出所有陈年往事?” “不错,此事就要多劳烦姐姐与浣碧去说,”陵容颔首微笑,“妹妹还要赶紧回去打点庄嫔迁宫之事呢。” “轰——” 昏沉沉的天又打起了雷,闪电照得二人的眼眸中的兴奋与恨意不加掩饰。 回到了延禧宫,却见小信子正好到了。 “惠嫔娘娘差奴才来给庄嫔致歉,说十七那日吓着她了,真是对不住,奴才正巧来给娘娘回话。” 陵容坐定,问:“是和莞贵人有关?” 小信子颔首:“是,昨夜莞贵人冒雨而来,惠嫔终究是见了,谁知贵人一句‘我与皇后被姐姐冤枉许久,姐姐如今亦是沉冤得雪,能否放下偏见,重修于好’。” “这话一出,便将惠嫔气得将人数落了足足半个时辰,莞贵人是一句都插不上话,方才让奴才把人给赶了出去。奴才想,这次,惠嫔怕是彻底让莞贵人从梦里醒了。” “就怕,有人是装睡。” 第208章 血色将至 这日后,天总不能晴朗。 加上钦天监禀报说,这段时间雨水要比去岁多得多。 皇上为防止庄嫔迁宫不便,于是吩咐陵容抓住雨停的间隙,尽快办好这件事。 谁知,雨水却越发多,几乎整日见不着太阳,隐隐有成涝之势,与去岁同时节的干旱截然相反,大出皇上和钦天监的预料。 三日之后,富察氏终于见缝插针地便搬进了清净的钟粹宫,并特意三推四推之下,接纳了内务府新增派来伺候的宫女和太监。 一安顿下来,大雨又倾盆而下,四月里的紫禁城竟一日冷似一日,富察氏站在廊下,竟要披上斗篷。 “这天,也太奇怪了。” 似乎昭示着,大战,一触即发。 不光是富察氏担忧着天,眼下宫里就没有一个人不议论着近来的天气反常,都猜是天象有异,宫里必定有大事发生。 而这预言很快印证。 太后的病越发不好,一咳嗽就是一夜不得安眠,皇上去看过一次,却也没有给太后宽慰多少。 养心殿内。 苏培盛劝道:“皇上,太后昨夜又没睡好,您要不去瞧瞧?” “朕是皇帝,不是太医,京郊已经有洪涝之灾的迹象,朕忙得焦头烂额,伺候太后的事就交给太医和皇后吧。” 苏培盛小声道:“皇上,皇后娘娘已经在宝华殿祈福三日了。” “那就让恭定公主和太医们小心伺候!” 皇上心里烦得很,近来听景陵那边的动静,隆科多意欲勾结老十四之余,又通过内务府多番给太后送补品珍玩,有时候当着自己的面就请求去给太后请安。 他当自己是瞎子不成! 本想拿着那些参本直接严惩,可偏偏年羹尧又和老十凑在一处,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难道这反常的天象,真的是不祥吗? “苏培盛,去请钦天监来,不!去请怡亲王和张廷玉来说话!” 隔日,内殿西窗下。 陵容正细细绣着花,近来,她绣花的间隔真是越来越短了。 “内务府送去的人,庄嫔都接下了?” 卫芷颔首:“娘娘料事如神,总共送了四个呢。” 这亦在陵容的预料之中,自皇上因甄嬛坏脸而处置了黄规全等人之后,贵妃虽说又安插了不少人手进去,但少不了又混进不少皇后的人。 如今这些派到钟粹宫伺候富察氏的,必定就是皇后的眼线与手脚。 风雨已至,有些人沉醉懵然不知,有些人却已经热血难凉。 “娘娘,乐阳今儿睡得好么?”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便见夏冬春在春霏的引领下兴致昂扬地走了进来,似乎这样萎靡骇人的风雨永远浇灭不透她身上的烈阳气。 “这大风雨也拦不住你今儿出门?去哪里了?” 陵容连忙卷起手头上的刺绣图,却不妨被她看到了几眼,立刻让卫芷收起来。 “哎,娘娘,你绣这么多花儿干什么,花花绿绿的,也不和谐呀!” 夏冬春不急着回答,只坐下喝茶调笑,也似乎是有意不回答。 “听说你最近总和淳常在一块?” 闻言,夏冬春大惊失色,又要解释,又想隐瞒。 陵容却正色看着她:“怎样?有什么发现吗?” 夏冬春忽然瞧了一眼里头榻上,两个手拉手睡得正香的小娃娃,心就更坚定了些。 “陵容,我知道你最近和庄嫔、敏嫔她们在做什么大事,不能提前告诉我。所以,我不会给你拖后腿,我也不想,一直只依靠着你。” 她咬紧了牙道:“我希望,在报我娘、秋狸儿和我自己的仇的时候,有我自己亲手的一份儿。” 殿中幽幽沉静,只有透过花窗淌进来哗啦啦的雨声。 陵容没有多说什么,只莫名一笑。 “难得你这样的志气,只是方淳意心性非同寻常,你可别把自己又栽进去了。” “人人都当我蠢、好骗,那才好。” 这话,倒是让陵容真一愣,自己此刻不也是觉得她好骗吗? 傍晚时分,风雨依旧大作,碎玉轩后殿的花树也只剩发油光的郁郁葱葱。 浣碧送走了敏嫔,静静在床上坐了许久,直到淡枝端来了一碗安胎药。 “今日皇后娘娘想调遣奴婢离开碎玉轩,幸而被贵妃挡了回来,看来皇后是一点也忍耐不住了,小主眼下投靠贵妃,就得配合敏嫔做完这出戏呢!” 浣碧转眸看她,将汤药放在小几上,拉住了她的手,眼眶中有泪光。 “淡枝,皇后让你监视我,可是却因为我的一点恩惠就这样帮我,我真的想哭。淡枝,你放心,待这件事了结了,我就为你指婚!” “不,小主!奴婢自无奈入宫的那一刻就不想嫁人。” 淡枝微笑,露出圆圆的酒窝来,缓缓蹲下身子,静静地将头靠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小主不止对奴婢有恩惠,奴婢更是和小主同病相怜,心里有恨,也不想被人践踏、利用,之后被丢在一边,死了,也没人问……” 背后有信任的人真好,浣碧只觉得充满了勇气与斗志。 “嘘,别让外头的人听见。” 两日后,雨终于停了,只是感觉却更冷。 皇后依旧在宝华殿祈福不出,而各自闷在宫室里的嫔妃们终于能出来透口气,各自到御花园散心,或是到好友宫中闲谈。 同时也祈祷着天别再下了,毕竟皇上因天象异常心烦意乱,皇上不好过,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陵容倒是脑中的弦绷着,轻易不出门,只怕钟粹宫那边有什么动静来不及应对。 傍晚时分,夏冬春又从碎玉轩回来了,这次的她竟是笑得得意万分。 “娘娘猜怎么着?皇上前两天竟然下旨让甄远道官复原职了!而且今儿甄嬛特意跑到方淳意那,对嫔妾说,当时她小产相信一定不是嫔妾母亲的手脚,想要拉拢我呢!” “你怎么说?” 夏冬春歪头一笑:“嫔妾当然感动得五体投地,立刻和她相谈甚欢啊,如今,我、淳常在、莞贵人三个人,可谓是‘同盟’啊!” 陵容噗嗤一笑,夏冬春便里间罗汉榻上抱起乱爬的乐阳就要走。 急得旁边福乐站起来哇哇大喊:“妹妹!妹妹!” “国!锅锅!”乐阳也伸出小肉手,咿呀乱喊起来。 就在陵容和她失笑之际,外头的宫女太监乱作一团叫唤起来。 “不得了了,下雪了!” 五月初飞雪,真是奇了! 二人忙打开窗子一瞧,果然刺骨冷意涌进,黑色的天飘起了细密的白色! 饶是陵容也心惊肉跳,连忙让卫芷和冬雪出去掀开帘子,呵斥他们不许胡说八道。 这时,桑儿趁着紫禁城乱作一团地时候乱跑了回来,神色兴奋又紧张。 “娘娘!皇后她,已经动手了!” 第209章 雪灾(上) 看着桑儿的绯红的面颊,陵容只觉得心漏了一拍,根本顾不上外头的天色异象。 脑中回想起前世,自己在宜修的威逼下喝的一碗碗避子汤、怀上那个孩子时候的喜悦、被迫杀死那个孩子的身心剧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为前世的自己报仇! “好!” 几乎是唇齿间发颤着,刺出这么一个字来。 而夏冬春从未见过陵容失态的神色,连忙将她搀扶着坐在榻上,转头问桑儿。 “皇后出什么手了?” 桑儿忙答道:“小主发现那新来的两个宫女都有鬼,她们在小厨房常常将小主的吃食汤羹,换成活血破淤的食物!” 夏冬春阴着脸,啐道:“毒妇,又来害人!” 陵容已经恢复了素日的神情,问道:“桑儿,庄嫔已经抓住什么证据么?” 桑儿点点头道:“小主亲眼目睹她们与绘春私下来往,小主娘家也捏住了她们在宫外的家人,若要闹起来,不怕她们不说实话!” “那就好。” 陵容,仔细再交代了她主仆该如何应对,又补了一句。 “你家娘娘和欣常在关系挺不错的,欣常在是生育过两次的人,该让你主子多讨教讨教。” 也许,这会有意外之喜! 待桑儿走后,陵容便即刻唤来了安湛来。 “今儿就把那药送去给庄嫔,让她见机行事服下,一旦出事,我们、华仪贵妃即刻就去为她主持公道!” “微臣明白,娘娘放心,那药服下便会状若小产,不会有人发觉的,何况,如今院使依旧是贵妃的心腹宋寿遥!” 待安湛来这头也吩咐好,陵容才彻底放了心,殿内也漆黑了下来,卫芷和冬雪忙将琉璃灯点上,再将厚被褥给铺了起来。 陵容与夏冬春忙将两个孩子抱到了暖和的被窝里,方才喘口气,再推开窗看外头的天色,竟已经飘了更大的雪。 “外头太冷了,孩子在廊下抱来抱去的也怕吹了风,今夜你就歇在我这吧。” 夏冬春将窗户合得严实,回过头来看她,目光里皆是担忧与复杂。 “你准备杀了她,对不对?” 陵容面无表情道:“我想,但在她死之前,我一定让她比死还要难受。” “明白了。” 夏冬春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恨”,只是默默的想,自己或许为了报仇,也能为安陵容出一份力了吧。 一夜大雪,京城竟然变得冰封一片。 如此异样,引得皇上将自己困在御书房,五爷、十三爷昨日后半夜便进了宫,再也没有出来。 而太后见此异兆,忙问了钦天监,得知的结果,却是让她大惊失色。 钦天监正使言道:“微臣九死亦敢断言,此异象现世,因皇帝身侧、后宫之中,有妖妃在侧,迷惑圣上,断大清之根本,将来必定仳鸡司晨,母强而子弱。若是不能除掉,眼下只是引起洪涝和飞雪,将来只怕会有更大的灾难!” 太后心中震颤,这几日总是梦到先帝铁青着脸怒视着自己,却不肯说话,钦天监所言的“断大清之根本”,不就是皇嗣吗? 想到这,她忍不住心虚,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难道,果真会如此?眼下已经在宫中了吗?” “回太后的话,自然已在宫中!” 太后的面色变得煞白,仔细琢磨这“妖妃”的行径,究竟是最近干政颇多的莞贵人,还是……皇后! 于是,她不顾自己的病躯,坚决在冰天雪地里跑到了宝华殿,与这里待了好几日不出的皇后一起为大清祈福。 “皇后,钦天监的预言你听说了么?” 皇后懵然道:“皇额娘,臣妾日日在此处祝祷,自然不曾听说。” 她躲在此处不见,自然是为了庄嫔的胎出事不必与自己相干,可耳目并不闭塞,为何不知呢? 延禧宫。 去岁新移植过来的腊梅竟然已经凛冬再至,悄然绽放了芬芳,雪已经小了很多,敏嫔翩然而至。 她笑道:“妹妹放心,贵妃已经打点好了钦天监,至于僖常在,眼下皇后想除掉她们母子,她除了乖乖听从配合,别无他法!” 陵容折了一支腊梅,轻轻别在她的鬓边,缓缓而笑:“明日,那就让咱们拭目以待。” 傍晚,天变得更冷,昨夜下的雪已经结成了厚厚的冰,而新的雪却又悄然而至。 碧萱在御前很忙,极好的茶具被摔碎了好几套,五爷和十三爷一直不能走,她伺候得战战兢兢。 不光是她胆颤,皇后亦是。 剪秋劝道:“娘娘真的要这样么?可是太后昨天那样疾言厉色地警告您,分明是……” “不!她是太后,更是乌拉那拉氏的族亲,她不会不护着本宫,钦天监根本就是蛊惑人心!” 巨大的金佛影子在烛火跳跃间垂落下,满头华丽珠翠的信徒双目赤红,摇曳的步摇似鬼影在她逐渐腐朽的面容上跳动。 “下毒的办法太慢了,本宫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富察氏生下这一胎!” 一夜过后,雪终于停了。 “啊——” 庄嫔的尖叫声刺破茫茫的白雪世界,她捂着肚子,痛苦地跌坐在自己宫里的廊下。 “怎么会这样呢!快去传太医啊!” 前来交流有孕心得的僖常在顿时吓得花容失色,与桑儿去搀扶着庄嫔,浅粉的身子完美地挡住了身后欣常在的视线。 庄嫔其实浣碧都吓了一跳,见浣碧替自己挡着,连忙从袖中拿出那三颗药丸来,生生一口吞了下去。 不过她们是多虑了,因为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而欣常在也没有立刻上前查看,只是惊愣一旁,失神地盯着庄嫔失足的地方。 原来那白雪覆盖之下,是一层厚厚的冰。 她不禁想到,自己当年,就是这样因为踩到了鹅卵石,才会不慎小产的呀! 难道说…… 当安湛来安太医到了救治的时候,富察氏的裤子上已经沾了不少的血,她肚子疼得受不了,已经喊不出一个字来。 “请各位小主先回避,庄嫔娘娘的情况,有些危险了!” 浣碧当机立断,回头对淡枝道:“快去请皇上和贵妃来!” 第210章 雪灾(下) 当陵容听到富察氏是因为踩到冰而失足的时候,一下儿就知道了皇后的心思。 天有异象,预言四起,她容不下富察氏这样高贵的生母生下一个男孩儿,食物下毒终究是冒险的,哪有“天灾失足”来得安全。 当她带着夏冬春杀到钟粹宫的时候,华仪贵妃已经带着敏嫔、丽贵人,以及太医院院使宋寿遥镇住了宫内宫外。 今日真是热闹啊,除了在宝华殿祈福不出的皇后,后宫所有的女子都到齐了。 不为别的,只为宫中又有一位皇嗣或许胎死腹中,她们都不愿那钦天监的预言,落在自己身上,或者是被别人直接扣上。 富察氏的寝殿与正殿用厚厚的棉帐子围起来,一则是隔绝血气,二则是为了保暖。 华仪贵妃坐在上首面色肃然,因僖常在身边的淡枝请不来皇帝,她便派了颂芝亲自再去请。 里头的喘息声越来越低,反而惊得座下嫔妃皆是胆战心惊。 这一次,谁成为“凶手”,谁就应了这天象之“妖妃”名头。 “宋太医和安太医进去这么久了,庄嫔怎么越来越没声了,哎!”唯有惠嫔为她的身子担心得坐立不安。 甄嬛悄声问浣碧道:“你没有看错,就是因为失足而……” “莞贵人!” 她的低语刚起,贵妃一记凌厉的眼刀便横了过来。 “这会是该你嘀咕的时候吗,帮不上忙就还不快把嘴闭上,否则就滚回你宫里去!” “皇上驾到——” 众妃一惊,纷纷跪下请安。 “都起来吧。” 皇上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疲倦又很恐慌,于是便坐也不坐,就要冲到里头去看,被年世兰好歹给拦了下来。 “皇上,里头血腥气重,怕是不宜皇上看见。” 皇上哀绝地望着她:“血?朕听说庄嫔失足,已经很不好了,胎气怎么样?” 年世兰心疼地看着他,低下头缓缓道:“皇上,是臣妾无能,带着宋院使来的时候,庄嫔就已经大出血昏迷,胎气保不住了,眼下宋太医和安太医正在救治!” 谁都知道,先前富察氏就曾大崩漏过,身子不成,如今虽然才一个多月的身孕小产,但却会累及大人。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他低低吼了这么一声,吓得年世兰一愣,倒是浣碧机敏,立刻就跪下了。 她眸中含泪,扶着自己的肚子哀怜不已。 “皇上,方才庄嫔是踩在雪下一大块冰上才滑了脚,还滑出了几步才重重摔倒的!臣妾以为,这其中一定有鬼,庭院中的雪和冰每隔两个时辰就有太监们清扫,无论哪里疏忽,总不该是那下台阶的地方疏忽了呀!” 闻言,欣常在的脸色更加难看,立刻也跪下了身子。 “皇上,僖常在所言不假,今早嫔妾和她来的时候,踩着台阶还好好的,偏偏方才庄嫔要到院子里看花就滑了脚,可见一定是有人居心叵测,蓄意为之!” 皇上听得胸口憋了火,又看着僖常在的肚子,心里后怕极了。 “放肆!钟粹宫的人是怎么伺候的,把洒扫的太监全部扣押,严刑拷问,务必找出谋害庄嫔之人!” 苏培盛连忙甩着拂尘飞奔出去,年世兰一番劝慰。 “皇上,眼下还得等太医们给个定断,除了太监要查,臣妾以为这未必就是那些人,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趁人不备,放了那块冰啊!” 皇上灰白了脸色,身子和坠了万斤的铁一般,重重摔坐在了主座上,片刻后,他才看向浣碧。 “僖常在,你还好吗?” 浣碧垂眸:“臣妾害怕,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想害庄嫔,还是想害嫔妾,却让庄嫔娘娘遭了罪!” 皇上抬眸,感受着反常的寒气,看着惊惧的嫔妃,回想着老十三的话,钦天监的预言,终于狠下了心。 “你放心,你们也放心,天象诡异,后宫、前朝、百姓皆不得安宁,朕,一定会扼杀这股灾厄!” 他将珠串重重摔在紫檀案上,陵容的眸子轻颤,连天象都在帮自己,好,好极了! 这时,宋太医和安太医双双跪了出来,禀报道:“启禀皇上,庄嫔娘娘摔得极重,腰部股部的骨头都受了伤,胎气是保不住了!” 若是寻常,他一定会怒喝他们无能,今日,却只是闭一闭酸涩的眼,懒得抬起。 低声道:“庄嫔素来体弱,你们也都尽力了,下去吧。” 宋寿遥与安湛来对视一眼,忙又拱起手道:“微臣还有一事禀明,庄嫔的体内,近来还有用过活血破淤的迹象,如此,才更致使胎气不保!” 众人皆屏住呼吸,静待一场风暴来临。 “呵呵!” 谁知皇上却笑了起来,冷得如寒冰。 “小厦子传夏刈、还有贵妃,你们都去查,把钟粹宫里外翻过来,也不许有半分错漏,朕即便明日不上朝,也要揪出这幕后黑手!” 此举正中年世兰下怀,她将头扬得极高,这一次她可没有捏造证据,皇后那个老妇,是跑不掉了! 陵容微不可察地笑了,也好,罪名么,当然是越多越好。 就在贵妃带着人忙碌之际,皇上终于想起了什么,偏头问敬妃道:“皇后还没有来吗?” 敬妃忙道:“娘娘与太后在宝华殿诵经祈福,发愿异象不止,便不出殿,故而贵妃派人,也是请不来的。” 沉默一瞬。 “随她吧。”皇上冷冷收回眼神。 很快,贵妃与小厦子便将可疑之人给带了过来,正是内务府新送来的两个宫女,一个叫红波,一个叫赤澜。 小厦子将昨日的泔水桶里的饮食掏了出来,让太医查验,二人皆大呼:“皇上,这些食物里头正掺了活血的药物啊!” 闻言,红波与赤澜依旧在狡辩冤枉,桑儿听见动静,连忙扑了出来,指着二人控诉。 这时,苏培盛亦赶了回来,便顺带将二人的房间抄检了药物出来,证据确凿无疑。 “奴婢们,奴婢是冤枉的!” 皇上已经厌烦至极,又是这样的手段,盯着二人起身,随即在嫔妃间逡巡,那惊疑的目光让人毛骨悚然。 “你们在宫中为奴,自然是要忠于真正的主子,只是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若你们说,这件事到你们身上就止了,若是不供,朕会将你二人满门,格杀勿论!” 轻飘飘地话,却让红波与赤澜彻底死了心,皇上的话竟和庄嫔威胁她们的话一模一样,可她们还是要装作犹豫,否则帝王必定疑心。 僵持之间,桑儿忽然哭着扑了出来。 “皇上,奴婢前几日半夜亲眼所见,她二人与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绘春暗中来往!” 第211章 血灾(一) 闻言,欣常在倒吸一口凉气,迫不及待问她。 “你果真看清了吗?是皇后身边的绘春!” 皇上心中虽然也早有准备,但在赤裸裸地被人点破心中的猜测之时,未免还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 桑儿仰头哭泣道:“皇上,奴婢看得真真的,的确是绘春姑姑,她还说是皇后娘娘的吩咐的。奴婢怕极了,怕是误会,更怕污蔑皇后是大罪,这才到此刻才敢说出来呀!” 闻言,众妃皆是无比惊骇失色,震惊于桑儿的大胆,大家都吓得不敢喘气。 但在场之人皆在这今年里看清了皇后的为人,饶是敬妃也已经信了七八分,不信的,怕只有甄嬛一人。 她蹙眉看着桑儿,总觉得是污蔑皇后。 年世兰立刻抓住桑儿的话,看向红波和赤澜厉声不已。 “事到如今,你们还不肯说实话,难道真想株连满门么!” 二人胆战心惊地抬头看着帝王面无表情,他的一句话,一弹指间,便有她们无法承受的后果,真后悔,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听了皇后的安排! 一喘息间,红波下定决心,便磕起头。 连声道:“皇上,贵妃娘娘,奴婢认罪,奴婢们的确是受皇后娘娘的指使,每日在小厨房在庄嫔娘娘的药膳中东手脚,还将安胎固气的食材汤品换成了活血破淤的药物。求皇上从轻发落奴婢,不要牵连奴婢的家人呀!” 说罢,她更是将头埋在地上,不敢一动,按照庄嫔的吩咐招供是真的,可眼下不得不招供更是真的! 见红波已经率先认罪,赤澜自然也得和盘托出。 “是,皇上!娘娘!红波所言都是真的,绘春姑姑和奴婢们约好,每三日夜里就拿一次药,磨成粉的、剂量很小的活血药下在药膳里,再偷换安胎食材,日日如此,必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娘娘小产!” 闻言,皇上忽然看了一眼贵妃,颇有几分疑心。 “既然如此,那今日庄嫔失足小产,便是意外了?” 这显然谁也不相信,闻听此言,浣碧再次惊慌失措地出来福身,哀哀哭泣。 “皇上,也许,也许皇后娘娘目的不止在庄嫔娘娘身上呢,嫔妾这几日常来与庄嫔娘娘说话,或许那药是给庄嫔准备的,那冰就是,就是用来害嫔妾这五个月的肚子的!” 敏嫔站得近,连忙将浣碧扶起来道:“僖妹妹,你的身孕快六个月了,先起来说话吧,快别乱想,无论真相如何,皇上一定会主持公道的!” 年世兰亦是蹙眉,一唱一和地哎呀呀地起来。 “是啊皇上,按照僖常在的说法,才能说得通呢,庄嫔的身孕才一个多月,用见效微的药迟早可以害得小产,可僖常在的身孕再过段日子就能成型生下来了,或许皇后是等不及了,想一箭双雕?” 皇上怒极,指着红波二人道:“你们说,这冰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奴婢,奴婢……” 这二人是真不知道,你看我,我看你,想着是一并替皇后认下,还是又如何。 甄嬛听得心惊胆战,却因势单力薄不敢轻易插嘴,忙给了崔槿汐一个眼神,示意对方去宝华殿提醒皇后。 然而,当崔槿汐好容易摸了出来,刚要飞奔出钟粹宫,背后骤然响起一个男声。 “呦,槿汐姑姑这么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哪儿啊?别是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吧?” 回头见周宁海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崔槿汐只得假笑道:“我们小主的脸还没有完全恢复,眼下到了吃药的时候了。” “吃药也不急于一时啊,要不莞贵人还是回去吧?”说着,周宁海忽然变脸,厉声起来,“既然无事,崔姑姑还是留下,不要乱跑,小心被人提到御前问话!” 殿内殿外皆是僵持的好戏,小厦子从外头提溜了个鬼祟的小太监进来跪下。 “皇上,奴才发现此人虽不是洒扫太监,却行为鬼祟有异,意欲窥伺殿中之事!” “对!还有他!” 赤澜一见他便指着他,惊呼起来。 “皇上,当日庄嫔娘娘搬来钟粹宫,一共送来了四人,除了奴婢二人听命皇后,还有他,小冯子,也是皇后娘娘的人!” 闻言,贵妃便冷笑一声,看着地上惊慌失措的小冯子,暗叹皇后的手脚可利索。 “红波和赤澜已经招供了,那你呢?” 小冯子身子一抖,险些吓晕过去,哆嗦着嘴唇,吐出几个字:“奴,奴才认,是,是皇后!” 皇上微微俯下身子,沉着声音:“皇后指使你做什么?” “昨夜,皇后让江福海公公来吩咐奴才,今日之后找机会将滑冰放在廊下台阶底下,其余的,奴才就真不知道了!皇上饶命,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 闻言,皇上指着浣碧道:“那你可知道,僖常在这几日常来与庄嫔作伴吗?” 小冯子连忙答道:“奴才知道,不光是僖常在,就连欣常在也常来呢!” 问到这里,大家都明白,皇后的司马昭之心已经昭然若揭,她有两手准备,一边让庄嫔慢慢小产,一边让僖常在在钟粹宫失足。 然而陵容几人却知道,皇后这一出“失足”,实在是出乎意料,她们原以为的,就只是调换膳食而已。 倒是甄嬛,她细细密密地打量着盈盈哭泣的浣碧,几乎要把她每一根头发丝都要看透,心里越发凉透了。 浣碧她,果然是年世兰的人。 即便自己不计前嫌,认她做二妹,让她得甄姓,名字从玉从女,再让她母亲进甄家祠堂得供香火,可她,依旧狼子野心,助纣为虐。 不可救药了。 “皇后,很好,很好!” 半晌沉默,皇上气急反笑了。 “苏培盛,传皇后来!” “皇上且慢!” 却是年世兰阻止,她蹙眉担忧道:“皇上,皇后娘娘进宝华殿之前曾立誓,异象不止,便不出殿,如今外头依旧冰天雪地,若是因此而……臣妾怕有什么不好事。” “苏培盛,传朕旨意,令御前侍卫看守宝华殿,不许有人出入半步!若有闯门者,就地正法,格杀勿论!” “皇上!” 苏培盛忙领旨出去,众人忽听甄嬛出声。 甄嬛知道,淳儿怯懦,敬妃明哲保身,皇上被人迷惑,竟如此对待皇后,若自己再不出言,皇后娘娘的处境,怕是真的危险了。 于是,她不顾皇上有些不悦的神色,忙福身下去。 “皇上,虽然眼下有几位宫人的证词,但终究她们说的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未必可信!” 第212章 血灾(二) “且娘娘是后宫之主,一向宽和待下,今番发愿祈福,便是最好的佐证,臣妾以为,如此慈悲心肠的人,怎可能如她们所说谋害嫔妃皇嗣? 甄嬛即便低着头,她也知道多道炙热的视线正欲将自己盯出窟窿来,心底只越发觉得独木难支。 而浣碧见她这样,用绣帕轻轻擦干眼泪,掩饰唇畔的冷笑,甄家怎么会有这样愚蠢又耽于帝王情爱的女儿,无用! 贵妃俯瞰这跳梁小丑,扬唇淡笑:“哦?莞贵人这会倒是急了,方才本宫还以为你没有来呢。依照你的意思,难道这些宫人们都不要命了,个个都敢污蔑皇后娘娘?” 甄嬛只是注视着皇上,道:“皇上,事情定论之前臣妾不敢胡乱揣测,只是臣妾觉得,无论如何,也该给皇后娘娘一个辩白的机会,娘娘好歹是一国之母,不该如此就被禁足。” 话音刚落,陵容几乎嗤笑出声,是皇后自己躲在宝华殿不愿意出来主持后宫,皇帝成全她,怎么成了‘禁足’了。 “皇上,奴婢,奴婢有话要说!” 就在此时,浣碧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婢女忽然扑出来,跪在了大殿中央,看向了柔弱的自家主子。 “皇上,奴婢要告发僖常在,今日之事都是她一手策划的,是她自导自演,谋害庄嫔、污蔑皇后娘娘!” 此言一出,更是炸得皇帝和众人头晕眼花。 “皇上,臣妾冤枉!” 浣碧扑出来,神色委屈气愤万分,眼底却是平和又淡然。 陵容与敏嫔饶有兴味地看着指控浣碧的婢女,似乎是叫“鱼雁”的,长得倒是颇有姿色。 “僖常在预料得不错呢,皇后果然有后手,真正的,一箭双雕!”敏嫔一笑,不经意附在陵容耳边一语。 陵容抬眸看她一眼,露出眸中的戏谑:咱们且看戏吧,一会儿可有得演。 “你细细说!”皇上轻抚头痛的额角,一抬手。 那鱼燕便声情并茂道:“皇上,奴婢亲眼所见,我们小主常来钟粹宫,可却时时要看庄嫔娘娘的饮食,还曾制作了个奇特的香包带在身上,专门来钟粹宫的时候带,奴婢不得不多想。” “直到后来,奴婢偷听到小主和淡枝密语,说药就藏在橱子最下头的暗格里,一定会叫庄嫔娘娘小产,还说那荷包是能让庄嫔神思恍惚的,奴婢思来想去,怕是药下在了娘娘的药膳里,而那荷包就是让娘娘头昏,今日才会失足跌倒的!” 鱼燕说的时候声线颤抖,其实按照皇后的吩咐,事发之后,自己不必跳出来挑头,要先静观其变。 一定要等赤澜和红波先告发,或者她们二人根本没有被查出来的时候,自己才能出来指控僖常在。 可谁知,赤澜和红波竟然直接吐出了皇后娘娘,自己瞬间懵了,观望到这个档口才有机会插嘴。 “鱼燕,你究竟受谁指使,竟敢污蔑于我,你就不怕被查出来,下场不会好!” “奴婢说真话,不怕小主的威胁!”她的命是皇后娘娘的,才不怕这些! 浣碧止了泪看向鱼燕,心中冷笑,忙将腰间的荷包取下,看向皇上。 “皇上,臣妾清者自清,但请查验荷包和鱼燕所说的暗格,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 见她如此,皇上叹了一口气道:“僖常在,你有着身子不要太动气了,朕相信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皇后这是当自己是傻子,还是觉得自己永远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宫女出身的常在,能收买大族嫔位身边的好几个宫人,最后谋害嫔妃小产,还敢嫁祸给皇后? “请皇上当众查验,还臣妾清白!” 然而,浣碧却倔强地昂起头,最终,皇上还是让宋太医查香囊,小厦子走一趟碎玉轩。 此刻,宝华殿侧殿。 皇后正在案上静心写字,前头只得到了庄嫔小产的消息,而插在钟粹宫的其余人,竟然一个都没法出来通风报信,有些隐隐不安。 剪秋笑道:“娘娘放心,您素来算无遗策,眼下那边怕是已经牵扯到了僖常在和欣常在,所以僖常在终究是有孕嫔妃,又是莞贵人的妹妹,皇上不愿在这节骨眼上生出风波也是有的。” “皇后真是好闲情。” 皇后一句“也对”还没有说出口,便见太后直接走了进来,她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故而请安的时候,头还扬得高高的。 “皇额娘不是在休息,怎么来臣妾这里?” 太后见皇后如此无所谓的情态,心里也是一股火气,不由得更加高声。 “哀家得到消息,今日钟粹宫多名宫人告发你谋害庄嫔与僖常在腹中龙胎,眼下皇上已经信了,皇后,你还打算在这准备渔翁得利吗?” “什么?!” 宜修大惊失色,她不信那些宫人敢轻易供出自己。 慌忙带着剪秋走到门口,却见一群黄马褂侍卫正将大门团团围住,不许有人轻易出入。 剪秋高声呵斥道:“放肆,皇后娘娘在此,你们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侍卫高大挺阔,却是面冠如玉的硬朗,闻言回过身,低下头却不卑不亢地远远行礼。 “回禀皇后娘娘,奴才们奉旨看守宝华殿,不许人出入,否则——格杀勿论!” 宜修瞪大了凤眸,抬手指着一众侍卫呵斥。 “放肆!难道连本宫也不许出入!” “皇上口谕,尤其是不许皇后娘娘您出入半步!” 这侍卫微微抬起脸,随即便将手按在刀上,站在阶下正中央,俨然不肯退步半分。 待看清是谁,宜修瞳孔一缩,长睫轻颤,捏紧了手指,竟然是宣望! 钮祜禄·宣望,朝瑰公主的额驸! “那么,哀家也不能出吗?” 宜修正无主之际,太后的脚步声从后头响起,一股气仿佛注入了身体,令其又仰起头看天。 太后缓缓走到宣望面前,垂眼看他的佩刀。 “呵,既然皇后不许出去,哀家今日出宝华殿见皇帝,你难道也要杀了哀家吗?” 宣望立刻领着众侍卫跪下:“奴才不敢!”果然,如公主所说,后宫一团乱麻! 延禧宫内。 经过太医查验,浣碧的荷包里非但不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药材,反倒是凝神静气的。 小厦子亦回来,将一样步摇奉上,道:“回禀皇上,僖常在的殿内并没有可疑之物,倒是这个步摇古怪,实在是香得很,似乎有麝香的气味?” 众人皆点头,的确是好香! 站在一旁的宋太医道:“皇上,这的确是麝香。” 闻言,浣碧大惊失色道:“皇上,这步摇是皇后娘娘亲自赏给嫔妾的!” “太后驾到——” 第213章 血灾(三) 浣碧的话音刚落,不待皇上再说什么话,太后的身影便缓慢地出现在大殿之中。 太后面色发白,被竹息搀扶着行动迟缓,与上次华仪贵妃告发皇后之时的雷厉风行之态截然不同,可见她的病的确严重了许多。 然而,这前后不过才一年而已。 “咳咳咳,皇帝,哀家听说了消息,庄嫔现下可好吗?”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皇上起身,面色淡淡。 “太医说,胎气没有保住,僖常在也受了大惊吓。” 太后惋惜了一声,随即看着宫人们呵斥道:“怎么会这样,你们伺候庄嫔都如此不当心么!” 又来了,又来了,这老妇又想给皇后开脱!华仪贵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也忍不住了开口的欲望,免得像上次一样被啐回来。 皇上暗眸沉沉:“不是宫人们不当心,而是有人蓄意为之,防不胜防,庄嫔和宫人又能如何?” “竟然是这样!那皇帝可查出什么结果了么?”太后抬眸,状若不知。 然而皇上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将手别到背后,注视着面色不好却强撑着的太后。 “皇额娘身子不适,这件事就不必过问了,劳烦竹息姑姑扶太后回宫里休息,倘若再吹了风寒,倒是儿子的过错。” 陵容和曹琴默对视一眼,皆是松了一口气,皇上这样说,证明他这次是真恼了,不再吃太后护短这一套。 毕竟,皇上还气着隆科多呢。 然而太后面色更不好,似乎铁了心要过问此事,便看向年世兰。 “贵妃你说,究竟是个什么结果了?” 被点了名,年世兰只得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轻轻福身。 “回禀太后,已经有多名宫人指证,是皇后蓄意谋害庄嫔和僖常在腹中龙胎,证据确凿呢!” 太后蹙眉道:“皇后贵为后宫之主,嫔妃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她好端端的何必要谋害皇嗣!皇帝,依哀家之见,此言或许不实。” “皇额娘,朕亦是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证据确凿,她无可抵赖!” 皇上陡然提高了音量,母子二人僵持着,寸步不让。 “皇帝!咳咳咳!” 见他如此反常地当众后宫嫔妃的面顶撞自己,太后恼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剧烈咳嗽了起来。 “皇帝,就算证词指向皇后,可你也不该将皇后禁足于宝华殿,连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岂非让天下人都看了笑话!” 皇上不怒反笑:“皇额娘不是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么?怎么知道儿子禁足了皇后,不许她辩白呢?” 这硝烟味可真足啊,太后被呛得僵在了原地,心里却也更加慌乱起来,皇帝如今是怎么了,难道他真的信了钦天监所言,还是他…… “太后!太后明鉴,皇后娘娘真的是被冤枉的呀!” 沉默间,连贵妃都不敢置喙半个字,那原本灰白了脸的鱼雁竟敢扑到了太后脚下,为皇后伸冤。 “太后要为皇后娘娘做主,娘娘她的确是被冤枉的,一切都是僖常在蓄意栽赃陷害呀!” 见她这样说,太后眼睛一亮,忙道:“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浣碧瞧了瞧皇上和贵妃的脸色越发黑,也顾不得冒犯太后,径直跪在了地上,捧着荷包。 “皇上明鉴,鱼雁分明是污蔑臣妾,方才您都听太医说了,臣妾佩戴的荷包里头放的安神凝气,有助孕妇的药材,臣妾的宫里根本没有藏着害人的药!” 她一仰头,捏起小厦子手中托盘上的红玉珊瑚步摇举起,根本不让鱼雁和太后说半个字,简直把命豁出去了。 “反倒是皇后娘娘先前赏赐的步摇,才是饱含麝香滑胎的!娘娘亲口吩咐臣妾要日日戴着的!” 浣碧说得义正言辞,毕竟,这东西真是皇后赏的,她自以为无人认识分辨,更无人会告诉自己。 如今,这步摇实在是一把反杀回去的利刃。 闻言,太后简直头脑发晕,皇后真会干出这样的蠢事来么! 说罢,淡枝又跪下道:“皇上、太后明鉴呀,皇后娘娘不仅赏赐这害人伤胎的东西,还每次在小主侍寝之后赏赐一碗坐胎药,可是那气味儿怎么都不像,反倒像是避子汤!” 闻言,太后更是两眼一黑,她信宜修会做出这些事来,但为了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自己不能不护着她! 闻言,皇上冷笑道:“皇额娘都听见了,这处处都是皇后的手脚,这还是问过的,不知道没问过的又有多少!” 这句话,可谓是将皇后的遮羞布可扯下了一半,惊得沉默半晌的甄嬛愣在了原地。 皇上,他为何会这样说皇后? 太后稳住了身子,努力做出平淡、公允的模样来。 “皇帝,无论旁人说再多,那究竟是口说无凭,要查就不能疏于表面,哀家还是那句话,你总得听皇后自己一言。” 说着,她忽然柔和了嗓音,劝道:“你记得,皇后始终是皇后,你的发妻纯元的亲妹妹!” 又是纯元! 但见皇上的面色骤然一茫然,随即一瞬的顾虑、纠缠。 “皇额娘,朕会给皇后自辩的机会,但不是现在,她自请在宝华殿为大清祈福,朕不能阻拦。请皇额娘回宫吧,这里还有一阵功夫。” 闻听此言,太后知道自己也算是给宜修争取了最大的机会了,若是后头屏退了嫔妃,那私下里,自己也可以多斡旋些。 “哎!” 她长长一叹,抚着胸口走了出去。 殿内鸦雀无声,皇上站了一会平复了心,随即又坐了下来。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在里头装睡了半日的庄嫔听得太后走了,连忙就睁开眼睛,哭泣个不止。 皇上和众嫔妃坐在、站在床边围着她安抚,富察氏便痛哭流涕了半日失子之痛,便立刻想起了正事。 “皇上,臣妾有孕不足三月,日日小心无比,这样下雪的天,就怕阶下结冰失足,所以特意吩咐人每半个时辰就清扫一次,皇上,一定是有人害臣妾!” 她紧紧拉住了皇上的衣袖,哀婉不绝。 “皇上,若非僖常在和欣常在扶臣妾一把,臣妾不知还会摔得有多重,我的孩子呀——” 说完重要的,她就又掩面痛哭起来。 皇上怒而回过头,盯着那赤澜几个道:“将她们带下去,鱼雁严刑拷问,务必让她给朕吐出实话来,是谁指使污蔑僖常在!” 第214章 四宗罪 苏培盛立刻将人给带了下去,小厦子去太医院取存档,看是否有皇后用药的记录。 皇上坐在富察氏床边,闭眼无言坐着,手指飞快拨弄着碧玉珠串,似心绪浮动万千。 年世兰按捺不住,小声试探:“皇上,既然赤澜和红波、小冯子已经供认不讳,皇后不宜踏出宝华殿,那眼下是否要再审讯皇后身边的宫人?” 珠串的碰撞时骤然一停,皇上缓缓睁开了眼。 为了纯元,他如今也很纠结,宜修她,毕竟是纯元的亲妹妹…… “待——” “皇上!” 苏培盛气喘吁吁地折回来道:“皇上,鱼雁嘴里藏着毒药,自己自尽了!” “无用!”皇上冷冷睁开眼。 年世兰冷笑道:“看来,这鱼雁倒是能未卜先知,知道难逃一死呢,皇上,臣妾以为她是做贼心虚,想来个死无对证呢!” 话音刚落,小厦子便从太医院回来,禀报道:“回禀皇上,奴才查过了,皇后娘娘宫中并没有开避子汤药的记录!” 这下两个线索都断了,敏嫔立刻给了浣碧一个眼神,示意快接上后头的。 浣碧连忙扑通一声跪下,竖起手指道:“皇上,臣妾敢对天发誓,皇后娘娘每每以大恩威胁臣妾必须喝下避子汤药,太医院无记档,必定是被皇后的心腹郭太医抹去了!” 年世兰忙搭话道:“僖常在,你为何敢这样笃定?” “因为臣妾是受皇后娘娘大恩,得以去御前侍奉皇上!臣妾自然与皇后亲近,知晓些隐秘事。” 年世兰立刻道:“皇上,不如就仔细查一查这郭太医,以及鱼雁的家人,或可得到些有用的。” “查!” 太监们又忙碌起来, 浣碧却依旧跪着,看着皇上话锋一转。 “皇上,臣妾要告发皇后指使淳常在谋害莞贵人龙胎,嫁祸给夏贵人母女!” 此言一出,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其实如敬妃等人都知道那秋狸儿之事蹊跷,只是却不知蹊跷在何处? 皇上陡然坐直了身子,看着嬛嬛倒吸一口气凉气的模样,顿时厉声。 “僖常在,你何出此言!” 而陵容还没来得及去看夏冬春,便感受到身后一股风儿似地刮过,夏冬春便已经跪在了地上大呼冤枉。 “皇上,当时臣妾已经快要临盆,怎么有闲心让母亲抱着秋狸儿谋害素昧平生平生的莞贵人呢!” 她说着,便伸手指着惊慌失措的方淳意。 “当时,除了臣妾母女,便只有淳常在日日饲养秋狸儿,她还会做猫饭,当日她也曾和臣妾母女说要多抱秋狸儿去御花园逛逛的,可当日莞贵人起舞的地上,正巧就有猫饭和猫草!不是她,还会有谁!” 浣碧不料夏冬春这么直率,竟这样冲出来指着人控诉,连忙接上她的话。 “皇上,臣妾不是血口喷人,昔日淳常在与姐姐和夏贵人最要好,那时候姐姐有孕却不得见皇上,她便跑来和嫔妾说,姐姐跳惊鸿舞最好看,要嫔妾去劝姐姐跳舞吸引皇上,结果,却发生了那样的事,臣妾眼下想起来,真是后悔!” 话音刚落,淳常在红润的脸色一下失了血,连忙跪在了皇上的脚边,楚楚可怜。 “皇上,淳儿不知道僖常在姐姐和夏姐姐为什么这样说,可是淳儿真的不会去害人,这些话都是皇后娘娘教淳儿说的,说这样莞姐姐就可以复宠了,淳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听得都要信了,谁知夏冬春磨着牙一笑。 “当日你自以为我生产,顾不上找证据,可如今,我找到了呢?伺候你的小莫子已经承认,那段日子你一直在宫里悄悄做猫饭,还到御花园栽了猫草!” “皇上,淳儿是冤枉的,淳儿没有!”淳儿咬牙看了夏冬春一眼,扬起头时已经哭了起来。 夏冬春亦是扬高了声音道:“皇上,请您相信臣妾一次吧,问一问这小莫子,还有她宫里的其他人,一定会有什么证据的!” 如此节外生枝,将皇上听得头痛万分。 “带人来!” 话音刚落,床上的富察氏缓缓睁开了眼睛,猛然挥舞着双臂,虚弱着声音叫喊起来。 “皇上,查出来了么,是不是皇后,是不是她要害臣妾,臣妾好怕,她不是又来来害臣妾了!臣妾害怕,皇上,您救救臣妾!” 皇上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抱住了她。 “仪欣,你怎么了?别怕,朕在这里,你不能坐着,快躺下!” 富察氏一把抓住了皇上的胳膊,散乱着头发,喘着粗气,语出惊人。 “皇上,皇后她不是第一次害臣妾了,她曾经收买贾太医,差点害得臣妾血崩而亡,又要嫁祸给文嫔和夏贵人,臣妾险些死了,差点不能再有孕,如今臣妾终于有孕了,她又不肯放过臣妾的孩子了,皇上,你救救臣妾!” 皇上听得大惊失色,捏住她问道:“你说什么,仪欣,你说清楚!” 然而富察氏深深陷入了自己的梦魇里,敏嫔以为她是做戏,可陵容却蹙眉,觉得她似乎真的一提这件事就是这样疯癫。 纵使,已经过去两年了。 “皇上,皇后她买通了臣妾的婢女绿兰,除夕夜,她要绿兰去杀了文嫔和六阿哥,她没杀成,她就要杀了臣妾啊,啊!” 说到这,陵容已经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问道:“庄嫔,你说什么,除夕之夜,竟是皇后娘娘!” 皇上惊疑不定,看向桑儿喝道:“你说,庄嫔口中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桑儿险些吓哭:“皇上,娘娘说的都是真的,那年夏天皇后娘娘给收买贾太医毁了娘娘身子,嫁祸给文嫔和夏贵人不成,后来又买通了婢女绿兰,要在除夕之夜害死文嫔娘娘和六阿哥!” “当时文嫔娘娘问罪起来,我们娘娘只得背了黑锅,从此修佛清心,还好文嫔娘娘宅心仁厚,没有太计较,谁知,那绿兰竟然又要下药害死娘娘,我们这才发现她的呀!” 说罢,夏冬春忽然叫起来:“皇上,庄嫔娘娘说得不假,那年夏日的确嫔妾有孕,才被接到圆明园,结果皇后娘娘和齐答应李氏单独召见后,李氏就拿了一瓶堕胎药要嫔妾去下在文嫔的饮食里!嫔妾不从,就有了后来的事!” 闻言,惠嫔失色道:“皇上,如此说来,李氏后来谋害六阿哥,是被皇后指使,早有预谋的!” 她又走出来,俯身不卑不亢,却双眸含泪。 “皇后谋害皇嗣之径罄竹难书,臣妾恳求皇上重审七阿哥夭折之事,这些事情,一定都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第215章 五宗罪 于是,陵容也连忙跪下,双眸含泪。 “皇上,皇上,去年除夕臣妾生产之时,的确险些遭遇不测,庄嫔说,似乎是皇后娘娘指使,臣妾和她怕极了,从来不敢声张,如今旧事重提,臣妾恳求皇上彻查此事!” 见状,敏嫔亦忙跪下道:“皇上,当日庄嫔崩漏之事便牵扯了皇后和李氏,臣妾也恳求皇上彻查当年之事!” 看着这纷乱的场景,年世兰亦跪下道:“皇上,物不平则鸣,臣妾以为,若要彻查这些陈年往事,不如先拷问皇后的亲信剪秋、绘春和江福海,一定能还诸位姐妹和皇嗣们一个公道!” 在场的几乎只有敬妃、芳贵人和甄嬛站着了,三人不得不都跪下,谁能想到,“还公道”这事竟然从她年世兰口中说出。 敬妃沉默,是因为她不能开口,甄嬛不言,是因为惊疑与丧子之痛充斥心间,而芳贵人,则是在等皇后谋害自己的确凿证据。 这时,桑儿又爬出来道:“皇上,当年我们娘娘抓住了绿兰,也扣下了谋害文嫔娘娘的稳婆杨氏至今,只求能有个真相大白的一日,求皇上成全娘娘吧!” 陵容亦再仰头,哀求道:“皇上,无论是谁,臣妾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结果,这一年半来,臣妾日日胆战心惊,唯恐福乐他有什么不好……” “文嫔,别怕,有朕在,你和六阿哥都不会出任何事。” 看着容儿那惊怯的面容,想着福乐那可爱的笑,若是自己一再轻纵了她,日后,会不会连福乐也! 想到这,皇上终于闭一闭眼,狠下了心,他不想再纵容了,或许真的是后宫乌烟瘴气,如此不宁,才会影响朝政,天降异象! “传朕旨意,严加审问皇后亲信及景仁宫所有宫人,务必要挖出真话来,若有自尽者,视为畏罪自裁,累及家人,杀无赦!” 轻飘飘的话语,却击败了甄嬛一直以来的幻想,她慌乱地怀疑着自己一直以来,对那位和蔼高华、端庄雍容的皇后宜修的信任。 她是那样的佛母心肠,在自己被冷落苛待之时送来了救命之物,在自己被皇帝疑心猜忌的时候帮助自己重新获宠,常常勉励自己不可灰心…… 这样一位贤德的皇后,竟然被后宫左右人指摘疑心,甚至连她的夫君——皇上,亦是不愿见她的面,而直接拷问她的亲信。 如此种种,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么?难道,眉庄她,并没有恨错人! “奴才,叩见皇上!” 回过神来,却见淳常在身边的小莫子已经被带来,跪下认罪。 “奴才是侍弄花草的,绝不敢撒谎,去年春日时候,我家小主就问奴才后头的那种野草是不是猫儿喜欢,小主还拿了种子,不知去做什么了!” 闻言,方淳意静静跪在一旁看着他,难怪夏氏这几日又和自己亲近起来,原来是为了收买自己身边人做伪证! 事到如今,从皇上下旨要拷问皇后亲信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明白,小莫子的证词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事情的确是自己做的。 眼下,如何将不利化为最小,才是最重要的! “皇上,莞贵人起舞的地方是海棠那一片,都有宫人专门打理,像这种猫喜欢的杂草无缘无故的怎可能长那么多!” 夏冬春激动万分,咬紧的牙关止不住地发抖,为了娘、为了秋狸儿,自己可以亲手替她们报仇,自己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朕知道。” 皇上抬眸看向丢了魂一般的甄嬛,轻声道:“莞贵人,当日的确是僖常在劝你去海棠苑那一片跳惊鸿舞的么?” “回皇上,的确如此。只是连臣妾也不知道,竟是淳常在让僖常在来劝臣妾的。” 甄嬛抬起头,幽幽看了一圈四周盯着自己的嫔妃,连眉庄的眼神也那样冷漠,自己似乎已经举目皆敌。 视线最终落在了淳儿身上。 “淳儿,你的确是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让我在海棠园起舞的么?那些猫草和猫饭,还有怂恿夏贵人抱猫去御花园,当真也是你么!” 淳儿眼神闪烁着望了她一会儿,似乎被问得哑口无言,随即,她忽然痛哭起来,语出惊人。 “莞姐姐,对不起,淳儿是被逼的,淳儿没有办法,如果不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做,淳儿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陵容和夏冬春冷冷地看着她做戏,既有当日为皇后鹰犬的决心,就得有今日事发的觉悟。 只是她倒还聪明,知道全部推到皇后身上。 皇后更可笑,树倒猢狲散,甄嬛、浣碧、方淳意,她手下的人倒是各自缠斗,做出一场好戏来。 淳常在对阴着脸的甄嬛,又开始磕头。 “莞姐姐,可是淳儿真的不知道这样做会害了你和小公主,姐姐小产之后淳儿每天都睡不着,却又惧怕皇后娘娘不敢说出来,姐姐,只要你能解气,你就是杀了淳儿,淳儿也没有怨言!” 说罢,她又看向皇上:“皇上,淳儿自知助纣为虐,不可饶恕,但凭皇上处置!” 然而,皇上着她稚嫩的面庞,哭得伤心,却觉得这样陌生与可怕,她是真的被宜修逼迫么? 这时,方淳意的婢女雨儿跪出来,脸上亦是哭得和下雨一样。 “皇上明鉴,我们小主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皇后娘娘赏给僖常在的避子汤、麝香首饰,娘娘也赏了小主,所以小主一直都没有身孕,娘娘还说,若是不听从她的安排,她就会让小主求死不得的!” 这话,倒是让皇上微微动容,亦是让甄嬛等人不免多想,为何同样的避子,淳常在始终无孕,而玉媗却有了还瞒了这么久? 而年世兰却不想这么多,只冷哼一声道:“既然知错,何必说这么多借口?你若真被皇后要挟,何不禀告皇上!” 方淳意第一次抬眸直视她:“那是皇后娘娘,淳儿实在不敢,怕说出来被治罪污蔑皇后!” 最终,皇上叹息,或许世兰不知道,但自己却知道,往常若是有人告发宜修,太后必定会了结了那人,而自己,也只会当做不知道。 “淳常在方佳氏,为皇后蛊惑利用,谋害嫔妃皇嗣,着降为答应,迁居春禧殿,非诏不得出入!” 第216章 十宗罪 只是降为答应禁足,并没有被处死,陵容看着甄嬛,看来,她这一胎在皇帝心中,随着时间流逝,也变得没有那么重了。 毕竟,那小公主生长在甄嬛的腹中,第一次胎动、最后一次悄然流逝的痛楚,就只有身为母亲才能痛彻心扉。 皇帝,如此薄情冷心,更何况他甚至都没有隔着甄嬛的身体感受过那小公主的存在,自然不会有太多的感情。 一股别扭的怜悯爬上了陵容的心间,似乎她也想起了前世那个孩子没有了的时候,对甄嬛的愧疚与痛悔。 可是,那一切都像梦一样过去了,于自己而言。 陵容没有错过甄嬛充满泪水的眼底,划过的一丝痛苦与憎恶,她一定是想杀了方佳氏! 为什么甄嬛还要对皇帝充满期望,为什么要为了在皇帝心中的位置而忍下心底里的呐喊!不把杀了方佳氏说出来! “皇上,臣妾恳求皇上处死方佳氏,以正宫规!” 如此气势磅礴而酣畅淋漓的一句话,众人如甄嬛般瞪大了眼睛,不是甄嬛这个生母,而是惠嫔沈眉庄。 沈眉庄的头永远不肯低下,目光淡得似秋日里最后的一朵秋菊的芬芳,她不是为了昔日的好姐妹甄嬛,而是为了失去孩子的母亲讨回公道! 只要她是一位丧子的母亲,哪怕是自己的仇敌,她都会说这样的话! “惠嫔?” 如今沈眉庄在皇上心中的位置亦是非同小可,倒是有些迟疑与吃惊,亦是更加赏识她。 不愧是“宁可枝头抱香死”的沈氏呵! 然而,正要被带出去的方淳意一张脸吓得惨白,回过头看着惠嫔,一双极大的眼睛染了血红的描边。 而甄嬛不可置信地望着眉庄,嘴边想笑却可不控的变成了下垂的颤抖,眼泪也模糊的双眼。 她重重磕下头道:“皇上,若方佳氏是谋害臣妾孩子的主谋,臣妾一定请求杀了她!但若真如她所说,为皇后指使,臣妾但求皇上查明真相后,处死真凶!” 甄嬛的前半句话足以让所有人嘲笑,但后半句如此耗竭心力,未免令人生佩。 在场心里隐约都知道皇后害了自己的人,此刻竟自愧自己的沉默。 半晌沉默,皇上亲自拉她起来:“你放心,慎刑司已经在拷问,朕一定会查出真相,不使一人含冤!” 方佳氏几乎死了的心回到了肚子里,连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钟粹宫。 陵容见沈眉庄缓缓站起了身,神色复杂地盯着甄嬛打量,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也随便她想什么,总之,裂纹一但产生,即便真的有什么误会解开,也是破镜不能重圆的,何况,原本的确是有恩怨的。 犹如今生甄嬛与沈眉庄,前世自己与甄嬛,永远不能回到当初的,弥留之际的话,也只是累了,灰了心罢了。 随即,皇上又看向激动的夏冬春,歉疚道:“夏贵人,从前都是朕冤枉了你和你母亲,即日起,恢复你父亲原正四品包衣佐领的职务,提拔为正三品包衣参领;释放你母亲出辛者库,封为正三品淑人,赏赐白银五百两。” 他轻轻叹息:“当日你正生产乐阳,朕也没有好好封赏你,如今便赐封号‘庆’,庆泽广被,朕愿你与乐阳日后再无烦扰,福泽永长。” “嫔妾,多谢皇上!” 夏冬春罕见地哽咽谢恩,抬起头时,第一个看向的不是皇帝,而是陵容。 陵容读懂她眼神的含义,微微而笑,对她点头,收买小莫子做伪证,那些草种子,自己都是不知道的,她的确做得很好,做得漂亮! 这一桩春日宴的冤案了结,皇上已经心力交瘁,带着众嫔妃坐到了外间,甄嬛亦因受不住打击而被送回碎玉轩。 皇上却不得不继续询问谋害陵容母子之事:“桑儿,方才你说的人证,眼下何处?” 桑儿道:“就在富察府中,皇上传召,即刻便能入宫,而当年稳婆杨氏谋害的证据想必就在文嫔娘娘处。” 陵容便起身,状若惊吓万分,酷似纯元的声音亦是颤抖,颇惹皇上心疼。 “当日臣妾在里头临盆,宫女卫芷、冬雪以及宫内所有洒扫太监皆亲眼所见,稳婆杨氏袖中藏铁刃,拒不肯搜身,被强行搜查出后,几番询问却说是庄嫔指使,兹事体大,臣妾不信庄嫔会如此,便同意其扣押!眼下证据、人证皆在,万万不敢胡言!” 皇上看着她颔首,亦是歉疚道:“你快坐下,朕知道了,你和六阿哥都受委屈了。” 随即,卫芷和冬雪便方才回宫拿来的生锈铁簪子奉上,又带了韩喜海、小杰子几人口述当时之景。 年世兰状若惊吓道:“皇上,如今看来,那稳婆的确是蓄意要立刻害死文嫔和六阿哥,真是好歹毒的用心!” 皇上默然,听到现在,他的脑子简直要发麻得失控,耳边一片嗡嗡地声音。 “苏培盛,稳婆杨氏和婢女绿兰一旦入宫便扭送至慎刑司拷问,朕累了。” 说罢,他起身,年世兰又问道:“皇上,除了这一桩,还有庆贵人、僖常在、敏嫔所说的,皇后指使齐答应李氏多番谋害六阿哥之事,是否要召李氏回宫呢?” “不必了,有心也罢,无心也罢,做了错事就得受罚,不必让她回来了。” 闻言,年世兰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此更好呢!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皇上站在钟粹宫外,看着若有若无的雪花,面上的寒意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今时不同往日。 天降异象,皇帝不免下罪己诏,何况是皇后? 陵容是和欣常在一起回到延禧宫的,夏冬春则亲自和小厦子赶往了辛者库,想来是要风光地接她母亲出来。 回到了殿中坐下,陵容抱着福乐轻轻哄着,一边看向一路沉默的欣常在。 “常在这是怎么了,和本宫回来,却又一言不发?” 欣常在回过神,柳眉紧在一处。 “娘娘,嫔妾看着庄嫔娘娘小产的模样,想起自己当年小产,也是在自己宫里,被自己收集的鹅卵石滑倒,臣妾当时自责不已。如今看来,是不是另有隐情?” 第217章 永夜(一) 见她惊惶的模样,陵容看着她,似有似无地笑。 “姐姐入宫比本宫早好几年,曾诞育淑和大公主,本宫入宫之时似乎正是姐姐小产不久的时候。” “不错。”她轻轻颔首。 陵容让冬雪把睡熟的福乐给抱回去,理了理衣裳,正色起来。 “那样姐姐应当对宫中的形势,还有皇后的为人看得比妹妹更清楚,眼下皇后不准方淳意、僖常在有孕,戕害庄嫔和莞贵人已经是铁板定钉,想必姐姐心里已经有了论断。” 欣常在仔仔细细回忆了一番,骤然道:“娘娘说的是,臣妾不会,那鹅卵石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路上的,就和今日庄嫔小产如出一辙!” 陵容缓缓点头:“看来,皇后为了庄嫔的身孕是急得不行了,竟然不顾被人看出来的风险,也要故技重施。” 闻言,欣常在面色骤然一白,连忙起身跪在了陵容面前,陵容倒是不意外如此,只是不得不做着面子功夫,急忙拉她起来。 “常在虽然位分不如我,却是年长我几岁,论理该称姐姐,何故行此大礼呢!” 欣常在却不肯起来,似乎下定了决心。 “娘娘,嫔妾在宫中势单力薄,娘家远在巴蜀,也供不上什么助力,自那年小产之后便失了宠,所以如今淑和都六七岁了,嫔妾还只是个贵人。” 陵容松开手,安然站在她面前,受着她的跪,她垂眸,长长的鸦羽在洁净如玉的面容上留下黑影,如观音怜悯苍生。 “你想说什么?” 欣常在抬眸直视着陵容,坚定道:“此事上,嫔妾算是与娘娘同病相怜,所以恳求娘娘,若是拷问皇后亲信真的牵扯出此事,请娘娘帮嫔妾说句公道话,来日,娘娘有任何差遣,嫔妾万死不辞!” 欣常在,吕盈风,一向背后嘴快不饶人,曾经和富察氏一起当面讥讽自己,对甄嬛却是毕恭毕敬,也是个墙头草。 这样的人,若想投入自己麾下,倒还真是要仔细考量考量。 “常在说哪里话,我们都是有子女的人,为了孩子自己怎么着都成,何况孩子受害,我们更是心如刀割的。” 陵容注视着她期盼的双眼,拉住了她的手,轻轻扶她起来。 “本宫答应你便是,不过也是说句公道话罢了,在这宫里,本宫出身也就比僖常在好些,何谈有什么需要常在赴汤蹈火的事呢,只盼来日若本宫有难,常在也肯帮忙说句话罢了。” “多谢娘娘!” 欣常在终于站了起来,真切道:“不管娘娘如何,只要娘娘肯帮这样忙,嫔妾说的话一定做到!” 一会儿后,卫芷送了她离开,冬雪对陵容道:“娘娘,欣常在素日最是没有威胁,光耍嘴皮子功夫,她能帮上咱们什么忙?她虽然这样说,娘娘也要留心些呢。” “自然,她未必是真想投靠本宫,眼下不过是想乘个东风,报皇后之仇而已,我也正需要有人添柴加火呢。” 陵容微微含笑看她:“何况,欣常在当日未必不怀疑是皇后动的手脚,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又有个芳贵人做例子,她位分不高,只得忍气吞声至今吧。” “满宫皆敌,不怕皇后这次不死!”冬雪哼哼一笑。 很快,夏冬春便将其母李氏暂且先接回了延禧宫,母女俩是抱头痛哭完了才回来的。 安顿好了母亲,夏冬春便来了主殿,见陵容已经卸了妆环,正坐在榻上,对着烛火绣花。 她看了里间一眼:“孩子们都睡下了。” 便也脱了鞋坐在榻上,她瞥了一眼陵容正在百花图上绣的新东西——一株秀气的小青松,然而好奇心却被兴奋与邀功的得意掩盖。 “娘娘,我说的如何,方佳氏这个贱人真以为我蠢呢,和从前一样三言两语就听了她的蛊惑,她不知道我是把她身边人摸了个大半,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陵容抬眸,看着她失笑“知道了,庆大贵人,你如今聪明无比了,那这种话以后就烂在肚子里吧?” “是是是!”她连忙点头如捣蒜,随即又问,“眼下那杨稳婆还有绿兰已经送进宫了么?” 陵容捡起剪子,将线尾剪断,算是又绣好了一个。 “方才就由富察家的人送进来,直奔慎刑司去做供词画押了。放心吧,皇后指使杨稳婆、绿兰谋害我、福乐和富察氏是铁板钉钉了,怎么也容不得她反驳。” 夏冬春还是不放心道:“那当年我们有孕的时候,皇后指使齐妃给堕胎药那事,光我一个人说,可怎么有更多的证明呢?” 陵容失笑:“你的话就是证据,何况,皇上不是让人严审皇后心腹了么?有一个是没种的招认,且当年皇上心里有数的,有没有证据,都是一样的。” “你是说,皇上他明明知道的!” 夏冬春吃惊得厉害,缓缓伸手抚摸陵容绣好的百花图,沉默了片刻,恶狠狠地叹了一大声气。 “原来他就是故意纵容皇后,难怪会五月飞雪,真是天大的奇冤!” 陵容不搭话,她便又摸了摸那株蜀葵,苦笑道:“这花倒是挺独特的,寻常没见过,怪有意思,这是什么?” “这是蜀葵,也叫一丈红,或许是只生长南方野外,所以你不认识。” 陵容歪着头,微笑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昔日作死的夏氏,如今也调教得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求自己认可了。 真是痛快! 夏冬春回了自己殿中,陵容便也躺在床上,只是却睁着眼睛睡不着,唯恐夜里有什么惊变。 不一会儿,冬雪似乎出去和什么人说话,随即很快走了进来,小声:“娘娘睡了么?” “有什么事,说。” 冬雪才道:“刚才小信子来了,说是莞贵人又去求见了惠嫔,然而惠嫔依旧不见她,请娘娘放心呢。” “知道了。” 午夜过后,即将到上朝的时辰。 皇上看见了纯元对着自己哭泣,立刻惊醒后,正巧见苏培盛捧着厚厚的一沓罪证与供词上来。 “皇上,昨夜绘春和江福海等人都已经招了,前番诸位娘娘小主告发皇后之事皆是属实。除此之外,还有一则,有关纯元皇后和二阿哥!” 皇上停下了手,似乎连头痛欲裂都没有那么明显了。 回想起梦中的世界,金黄的太阳照耀得明艳,天地间下满了白雪,菀菀坐在梅花树下的雪地上,抱着个婴儿哭泣不停。 “菀菀,是你么!” 第218章 永夜(二) 他想走上去仔细看一看,再抱一抱她。 瞬间,漫天的雪凝固成黑冰,朝着天上的深红色的满月射去,梅花树一瞬间枯萎凋零,菀菀便抬起头看着自己,她的容颜依旧那样姣好。 “四郎,不要,不要……” 他吓了一大跳,原本菀菀身下的一片白雪地,竟然渐渐蔓延出鲜红的雪,她留下的泪竟然也变成了摇曳的红色。 “不要……” 她一直这样喃喃念着,随即自己就惊醒了。 “皇上?您还好么?做噩梦了么?” 看着苏培盛肃然又关切的神情,皇上努力按捺心中的惊惧,拿起了那些证据。 “你说。” “当年,是皇后她,指使……” 苏培盛刚刚说完,皇上转过了神,小厦子便急匆匆而来。 “皇上,皇上,太后来了!” 此刻,后宫的女子亦是没有一个睡得安稳的,皇后被禁足,华仪贵妃协理六宫,便自然都以她为首。 于是翊坤宫除了庄嫔和端妃,几乎个个到齐了,亦个个眼下都用薄粉掩盖一片乌青。 这一整夜,曹琴默都没有回自己宫中,而是留下陪伴年世兰,极力劝慰她沉住气,不要去插手、过问慎刑司的事,就怕给太后、皇后留了辩驳的余地。 年世兰端坐在上首,眯着眼睛,咬牙切齿道:“诸位妹妹都听说了么?昨夜慎刑司那些贱婢都招了,可这证词才送到养心殿,太后后脚就到了,眼下,还不知又要如何?” 曹琴默冷笑附和道:“娘娘莫要担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君无戏言,饶是皇上也不能按下不发,反倒是太后她……” “太后为了皇后,一向连自己的孙子都不顾惜的,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咱们也不必太大惊小怪!咱们只等结果便是,如若不成,还有前朝的御史们呢!” 大家看去,不是憋足了一股气的惠嫔又是谁?满宫里,只要她敢把这些不要命的话挂在嘴边说。 年世兰淡淡地看着她,若是这沈氏丑一点、家世差一些,不和自己争夺宠爱,自己倒是觉得她这脾气挺对自己口味了。 只是可惜了,入了宫,哪有什么真心姐妹,只有明枪暗箭! 不觉扫视了众人,大义凛然起来。 “惠嫔、文嫔,还有诸位姐妹,且放心,只要是有冤的,查出来,皇上就一定会做主的,本宫相信,即便是太后也不能违逆大义。” 她私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那欢宜香,皇后的身边人究竟会不会也吐露出来? 周宁海跑进来道:“娘娘,皇上下旨,让人将皇后带到养心殿问话了!” “果真么!”年世兰立刻两眼放光 陵容与惠嫔亦是兴奋激动地站了起来,她眼中也有泪光,更不必说余下旁人,只有甄嬛面色一直白着,沉默不语。 “千真万确假不了,奴才都看见是苏培盛亲自去带人的呢!” 半个时辰后,外头的雪依旧细细密密地飘着,让众人坐得心里越加发慌发毛,各自连闲话的心思都没有,皆在沉默,微微出神。 很快,众人没有等来皇上,而是苏培盛便阔步而来,捧着一沓纸奉上。 年世兰率先忙起身,迫不及待问道:“苏公公,这是?” 苏培盛答:“回禀贵妃娘娘,这些是所有在慎刑司宫人们的口供,皆是供认不讳,受皇后指使,除此之外,亦有其余许多隐没的罪行。” “皇上说,娘娘协理六宫,如今皇后罪行罄竹难书,所以特让奴才送来给娘娘过目。稍后,待皇上问过了皇后,便来翊坤宫议事。” “好!那这些,皇上都看过了,是么?” “不错。”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激动万分,这代表着,皇上不会因太后而包庇皇后! 年世兰颤抖着手捧着那厚厚地一沓罪证,缓缓坐回了位置上,一张一张翻找着。 然而,她越翻越急,越翻越是不可置信,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像极了昨日的甄嬛。 “不可能啊,怎么会没有呢?一定是那群贱婢没有吐干净!” 她这番自言自语听得众人一头雾水,唯有坐在一旁的曹琴默咽了咽口水,悄悄看向了对面的陵容。 陵容眨了眨眼,喝了口水,很气定神闲。 果然,看年世兰来来回回翻了几次,沈眉庄已经等不及了,连忙催促。 “贵妃过目后,可否请颂芝姑姑代为阅读,嫔妾们实在等得心急!” 年世兰来火,一把将证据甩到颂芝怀里,随即起身,看了看敏嫔,又看了看陵容。 “文嫔,你跟本宫到里头来!” 到了内室,她瞬间又气又慌乱。 “你说,绘春她们供出来的东西里头,怎么唯独没有谋害本宫的欢宜香?” 早猜到会有这一日,陵容知道,年世兰不傻,未必没有一瞬对皇帝的疑心,可按照她那个深爱皇上的性子,必定宁可自欺欺人,也要把罪过都扣在宜修头上。 “娘娘受害欢宜香多年,却始终查不出证据,可见这事皇后做得有多厉害,何况剪秋受尽酷刑却始终不招,这些东西只是绘春和江福海招的,她们始终不如剪秋知道的东西多啊!” 年世兰半信半疑:“是么?” “娘娘在细想,欢宜香的精要,就在于那一味麝香,想必皇后害人的记档里,有不少麝香的影子,怕也是查无可查的。怕是皇后的有些罪行也未必全然供出,少不得有些是无可招了。” 她的惊慌平静了许多,只剩下盛怒。 “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绘春没有供出这一桩,本宫始终咽不下这一口气,都怪敏嫔,昨夜非不让本宫插手,眼下本宫要报仇,倒是师出无名了!” 陵容垂眸不言,若是年世兰不告发宜修,那便最好,告发了,皇上那,也自有宋寿遥宋院使顶锅呢。 二人出来的时候,因颂芝不大识字,便由敬妃帮忙宣读。 “……移植碎玉轩海棠花树下埋麝香,致使芳贵人小产,栽赃华仪贵妃;收买欣常在宫人,摆放鹅卵石,致使欣常在小产;收买文嫔宫女宝鹃,混麝香进御赐之香;” “授意太医章弥照顾惠嫔身孕,伺机下药,致使七阿哥体弱早夭;命人烧毁江南第一绣娘的手、毁坏绣坊第二次制作的献给太后的华服;教唆齐妃谋害庆贵人;收买太医及庆贵人宫人香竹谋害庄嫔,嫁祸文嫔、庆贵人;” “收买杨稳婆以及庄嫔宫人绿兰,谋害文嫔、六阿哥及庄嫔;教唆齐妃投毒六阿哥;威逼方佳答应谋害莞贵人龙胎;收买庄嫔多名宫人,致使庄嫔小产……”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听得在座无一人不愤慨,个个恨不得即刻处死皇后这个毒妇! “皇上驾到——” 第219章 永夜(三) 随着苏培盛的一声高呼,明黄色的身影立刻踏入了翊坤宫,只是他来得快,面上的疲倦却是掩藏不住的。 他回想着方才与皇后最后一次见面,此刻他真是半步也不愿踏入养心殿,面对这群无一不被宜修曾经戕害过的女子们。 一个时辰之前的养心殿内。 宜修跪在皇上面前,声泪齐下地控诉皇帝宠爱纯元母子,忽略她与大阿哥弘晖。 “姐姐和那个孩子,是死得活该!因为臣妾的孩子死得那样惨,臣妾身为人母,又怎么能容忍其余女子生儿育女,这让臣妾情何以堪!臣妾恨不了皇上您,错的就是那些女子、那些不该来到世上的孩子!” “你真是疯了!” 然而这些话,落在皇帝眼中,只是宜修掩盖自己的罪行的假词,真是觉得面目可憎与恶心! “你这种毒妇,朕立刻废了你!” 自己当场便提笔,意欲下旨废弃她的中宫之位,幽禁景仁宫,至死不许出。 然而,太后强行闯入正殿,将宜修护在了身后,皇上看着额娘,只觉得心中越发悲凉。 “皇帝,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阿柔和那个孩子,都已经去了,你难道还要废弃她的亲妹妹吗!” “皇额娘,菀菀和孩子,都是被这个毒妇害死的!这么多年来,她害死了多少嫔妃和皇嗣,难道皇额娘就真的全然不知么!” 皇帝只觉得这话既荒谬又可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自己的亲生额娘,为了母家的荣耀,情愿护着这样一个害死了自己许多孩子与心爱女子的毒妇! 孤家寡人,莫过于此! 然而太后却依旧固执,身姿毅然不动地挡在了宜修面前。 “皇帝!事情到了今天这步,并不是皇后的错,只是她无能罢了!倘若你你不念宜修同你多年的情分,不念你自己身上也流着乌拉那拉氏的血,你还记得阿柔去世之时她对你说的话么?” 回想起那时阿柔看向自己的眼神,平淡、解脱与理解,太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悲戚万分。 “你,忘了……” 此刻,跪得笔直的宜修忽然落下了泪,无言地轻笑了起来,柔则她到死,竟然都在为自己求情,为保自己的皇后之位! 她竟然知道自己的恨,知道自己的求! 然而,皇帝只沉默了一瞬,心中的悲凉与多年累积的恨意,已经爆发。 “纵然菀菀哀求,让儿子,不要废弃了宜修,但是皇额娘,昨夜儿子梦到了她,她抱着孩子,一个劲儿地哭,说着‘不要’!” 皇上轻轻抬起头,不让眼眶中的热滴下,指着宜修,语气猛然激烈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菀菀她很少来见儿子,儿子怎能不废了这毒妇,替她和孩子报仇!” 太后一怔,随即死死摁住了竹息的手,不料连阿柔都止不住皇帝废后的心,气得、愧得喘不上气。 气笑道:“若皇帝认定皇后谋害皇嗣嫔妃,是主谋,那许多事哀家亦是知情,岂非就是帮凶,越发包庇,罪加一等!皇帝眼下,且先废了皇后,再废了哀家的太后之位,让哀家一道白绫吊死先帝的灵位谢罪吧!” “皇额娘!”皇帝猛然双手拍在了桌案上,“你一定要如此么!” 殿中半晌的凝滞。 太后喘了几口气,缓声道:“皇帝,你方才也说了,纯元她说的是‘不要’!她连死前都不忍苛责宜修,此刻又怎么看着你废弃了她!她是怕你真的废了她的妹妹,所以才托梦给你。” “若你连皇后、纯元和哀家都不顾的话,就想一想自己,如今你方才登基不到四年,前朝年羹尧与敦亲王等人蠢蠢欲动,若是此时废后,难免不会震动朝纲,更是让天下人议论揣测,岂非真的要动摇江山,拱手让给他人呢!” 良久,无言的皇帝平稳地坐在了象征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睁开眼,已经是波澜不惊。 “太后所言有理。” 声音落地,宜修终于闭着双眼,落着泪大笑起来。 此刻,翊坤宫中。 皇上看着满地的嫔妃,就没有一个未曾被宜修戕害,更是无言叹息。 “都起来吧。” 他缓缓坐在了年世兰位置上,随即充满血丝的眼睛扫视了众人一眼。 “方才苏培盛将供词都送来了,为保皇后体面,朕亲自闻讯于她,然皇后对于多番罪行皆供认不讳,颇令朕心痛万分。” 他说着,年世兰忙假模假样地劝慰他起来,而方才陵容并没有听全皇后的罪行,此刻忙从敬妃手中接过了证词一瞧。 又见众人各自愤慨忍耐的模样,不觉翻动的动作越发快,除了方才听见的,还有许多,譬如: “收买敏嫔宫人,在其坐月期间下寒凉之药,催害其体;收买马夫,令齐妃出行之马发狂,致使齐妃小产”等等,依旧数不胜数,有些名字的主人,也早已经故去了。 王府时候隐秘的旧事,就这样曝露了出来,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引起了陵容的注意。 皇后曾命人毒害裕嫔的五阿哥,致使五阿哥高热不退,险些病死,后又诬陷裕嫔因争宠谋害亲子。 若真如此,皇上和太后厌憎裕嫔还说得过去,可为何他们一样不喜五阿哥,且他们母子二人不可能不知这是宜修的手段! 不待多想这些,看着惠嫔等人蠢蠢欲动,陵容翻看口供的速度越快。 只是越翻,却是心底里越吃惊,昔日有关纯元死因的口供,却是没有的! 许多细微隐秘的事情都被供了出来,谋害皇后嫡姐,如此重要的事不可能问不出来。 而方才皇帝又私下见皇后如此之久,唯一的可能便是,皇帝与太后皆不愿此事曝露,便将昔年王府有关的证词都抽出来按下了。 再抬头,上头年世兰对皇帝的安抚已经到了极限,随即,她率先开口。 “皇后罪行罄竹难书,且既然已经供认不讳,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众人皆屏息看着沉默的帝王,皇帝无声一叹,将碧玉珠串又飞快地盘弄起来。 “皇后乌拉那拉氏,谋害数名嫔妃皇嗣,罪不可恕,然你们皆见天有异象,朕已两日未朝,京郊又接连洪涝霜冻之灾,后宫不能再出风波,惹得朝野百姓非议。” “传朕旨意,禁足皇后乌拉那拉氏于景仁宫,永世不得出,一应待遇如庶人,此后,朕与其死生不复相见!” 第220章 凤囚凰 闻言,在座的嫔妃,有一个算一个,华仪贵妃、敬妃、敏嫔、陵容、惠嫔、丽贵人、芳贵人、甄嬛、夏冬春、欣常在、浣碧,不可置信的一瞬后,皆是如何也不能甘心。 纵然宜修除了皇后的名头,其余皆如同被废的庶人,但没能杀掉她,年世兰终究再也按捺不住,扑通跪在皇上面前。 “皇上,乌拉那拉氏手上的皇嗣不知死了多少,恐怕便是引发天象的缘故,若是处死她,想必天象必定能停止!” 沈眉庄亦是福身跪下:“臣妾请求皇上处死乌拉那拉氏!” 有她二人做范,众人呼啦一下全部跪下,沉默间无一不表明自己的态度:处死乌拉那拉氏·宜修。 显然,一个前朝、天象的假词,是不能说服每一位失子母亲的心的。 皇上不可奈何,却又隐隐有些愠怒。 “贵妃,朕记得口供之中并没有乌拉那拉氏谋害于你的罪证,为何你如此殷切,必定要朕处死她?” 年世兰倔强地扬起头,第一次不恭敬道:“皇上以为臣妾多年以来无孕是为了什么,分明是那个毒妇害的!” 闻言,皇上一愣,瞬间既是心虚又是慌乱,更多又是猜忌与庆幸,五味杂陈。 “什么?” 年世兰咬牙道:“这个毒妇在皇上赐给臣妾的欢宜香中添加了麝香,所以才害得臣妾这许多年来始终无法有孕!此等手法与谋害其余嫔妃如出一辙,那有毒的欢宜香臣妾还留着,皇上请太医来一看便知!” 看着年世兰如此言之凿凿的模样,皇上不禁怔了又怔,世兰发现了欢宜香的秘密,然而,她却将罪过都推到了皇后身上。 内心里一点点的惊恐与愧疚,在此刻悄然消逝,反倒只剩下了庆幸与提防。 庆幸自己不必面对世兰那绝望怨怼的眼神,却又提防她不再用熏香,倘若不慎有孕,年羹尧岂非会更加蠢蠢欲动呢? 颂芝很有眼力见地将藏起来的香给奉上,皇上接过闻了闻,几乎与如今殿中焚烧的香并无两样。 便起身,亲手将年世兰给搀扶起来,疲倦而爱怜地望着她。 “贵妃,朕听你这样说,方才大梦初醒。然而为了朕的江山基业,乌拉那拉氏此刻还不能公开废黜,但是此后在后宫,众妃皆以你为尊!” “皇上?”年世兰微微一愣。 “既然后宫群龙无首,待异象了结,朕正式册封你为摄六宫事之皇贵妃,也算略微弥补这许多年的冤屈,你也要悉心调养身子,早日为朕诞下皇嗣才好!” 一番话说得年世兰是热泪盈眶,只想着自己日后的尊荣,与膝下即将拥有与心爱男人的子嗣,哪里还顾得上非要忤逆皇上而杀死乌拉那拉氏呢? 毕竟,弄死一个被废弃的嫔妃,她多得的是办法,只待皇上不在意的那一日。 “臣妾,多谢皇上垂怜!” 余下众人一看,连最为胆大的贵妃都不再坚持,惠嫔亦是冷若冰霜的神色,不作一言,便知,请求处死乌拉那拉氏是没有戏了。 不到午间,乌拉那拉氏宜修的命运便彻底走向了衰败,后宫之中,以位同副后的华仪皇贵妃为首,又是另一番气象。 然而,表面上的风平浪静的确做到了,对外只说皇后日夜忧心朝政,突发急症已经病倒,无力再管理后宫,于是预先册立摄六宫事皇贵妃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引发朝廷非议。 在外人看来,这代表着皇后的病来得很急又很突然,不得不即刻立皇贵妃维持后宫。 次日一早,皇帝书写罪己诏,昭告天下,也定了朝野臣民之惶惶不安之心。 到了午间,好巧不巧的是,飞雪之状便消失,晚间时分,暖融融的夏意便席卷上来,似乎那一场血色从未到来。 如此,便也绝了朝中一些狼子野心之人的心思,倒是越发师出无名,只得再忍耐,等待最好的时机。 次日一早,宫外传进了十三爷病倒的消息。 陵容与夏冬春前去钟粹宫探望庄嫔的时候,便从她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 “听说自下雪那一日起,十三爷一会儿在宫里,一会儿又要在军里,就怕有人谋逆!” 庄嫔拍着心口道:“还好终于没有大事情发生,否则也不知真的有没有命活了。” 陵容拿了软枕到她背后垫着,因先前她们只知道皇后会下毒,却未曾料到还有滑冰这一出,故而富察氏是摔得结结实实的伤了,的确需要趴着静养。 夏冬春却不乐道:“可眼下却有事,皇贵妃虽然未册封,但有皇上金口玉言摄六宫事,位同副后,往后咱们明面上的磋磨不知有多少。闹了一场,却没有弄死乌拉那拉氏,真是可惜!” 听到这话,庄嫔忽然埋下头不说话,似乎她也是这样想。 “也未必。” 陵容已经换了薄衣,摇着团扇,缓声道:“听说皇上处理朝政之余,还没忘记替皇贵妃寻得一位新妇科圣手,调理妇人身体最是得宜的,怕是她日日的心思都在调理子嗣上了,哪里还想着磋磨人呢。” 闻言,二人才眉目舒展,微微有几分喜色。 庄嫔才又道:“听说太后病得起不来床,召了好几位太医看诊,皇上,竟也不愿意去看一眼,倒是……” “什么,快说!”夏冬春忙催促。 她看着陵容道:“倒是隆科多大人好求歹求,终于能去看一眼太后,又带了一大批补品奇珍,然而太后都没让人进宫门,就给赶了走。你们可别乱说,这事可没几个人知道!” 夏冬春惊异冷笑道:“杀不了乌拉那拉氏就是她捣鬼,如今情夫上门,倒是不背着人了!也不知皇上怎么想。” 陵容眨眨眼,皇上自然想杀了隆科多,也恨不得乌雅氏不是他的亲娘,可如今时势摆在这。 前两日,年羹尧与十爷险些造反,亏得十三爷和隆科多耗尽心血威慑着,皇帝还得多靠这位娘舅一会儿呢! 出了钟粹宫,陵容让夏冬春自己回了延禧宫,她便前往了御花园的荷花池附近,果然见碧萱等在假山底下。 “娘娘有什么话要问奴婢。” 陵容便拉住她往里走,隐去了身影。 “姑姑,乌拉那拉氏的罪状就只有明面上的那些么?这背地里是否另有隐情?” 第221章 夏至 闻听得此言,碧萱不知文嫔娘娘约自己来这里是为了这件事,下意识地惊讶与失色,连忙左右仔细看了看。 “娘娘怎么会有如此猜测呢?” 陵容看着她,定定道:“她的罪行我看了,只是有利用麝香谋害贵妃的一条就被掩藏,有关裕嫔和五阿哥的事亦是模糊,所以不知究竟为何,皇上宁可下罪己诏,也不肯废后的真相。” 闻言,碧萱为难地一锁眉,但一念及自己终究是文嫔的教引嬷嬷,又曾服侍她平安诞下六阿哥,最终还是打算和盘托出。 “那日,皇上命人带来皇后,奴婢听得不够真切,但却也依稀听到了大概。似乎是有关纯元皇后的死因!” “纯元皇后?!” 陵容顿时心中一凛然,果然了,昔年王府众多丑闻重现宫嫔之间,却唯独纯元皇后、皇后之嫡亲姐姐的死,是皇帝不愿意曝露人前。 难道,这与不能废后有关。 “是啊!” 碧萱点点头,立刻靠近了陵容,将声音压得更低。 “纯元皇后和二阿哥都是被皇后乌拉那拉氏给害死的!” “是么!如何害死的?” 先皇后多半死于宜修之手,此事陵容上一世就已经看出来,然而却不知原来先皇后所出的二阿哥也是命丧她手。 “奴婢听得一半,似乎是因为皇上命如今的皇后去照料先皇后有孕,因是亲姊妹,皇后又通晓医理,故而十分放心。谁知到了生产之时,先皇后难产,二阿哥一生下来就浑身青紫瘢痕,立刻就夭折了,先皇后也是油尽灯枯,撒手人寰而去。” 碧萱惋惜一番,先皇后如此仁德之人,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如今知道,原来当时皇后调换了先皇后的饮食与补品,换成了损害孕妇胎儿之药食,就和如今谋害庄嫔的手段如出一辙了。” 陵容听得吃惊,原来,这么多年来,宜修的手段并没有精进多少。 “碧萱姑姑,如此算来,先皇后与二阿哥是乌拉那拉氏最早谋害的人,她又为何如此,难道是因为姐妹相残么?” 碧萱抬眸道:“先皇后是位极其贤德的女子,对待皇后更是没的说,只是……” 她“只是”了好几声,最终深深地叹息。 “只是毕竟是如今的皇后先入府,皇上与太后又曾许诺过,只要皇后诞下阿哥,便册立为福晋,谁知大阿哥未降生,皇上便请封了纯元皇后为福晋。当时奴婢只是宫里的小宫女,却也听说,后来,大阿哥夭折次日,纯元皇后有喜,皇上便命皇后去照顾了。” 听罢,陵容默然良久,就连一向赞许先皇后的碧萱亦是说不出谁对谁错了。 陵容不禁想,或许纯元便是甄嬛,而浣碧便是宜修吧,这样不公的悲剧,总是相似地上演。 想必自大阿哥夭折之后,宜修便彻底疯魔,再也容不下其余的女子承宠、生子,可笑亦是可悲。 不过,深宫中的女子,谁不可笑可悲,自己骗着自己过日子呢? “如此恶行,皇上最爱先皇后,竟也能按下,不肯废后?” 碧萱垂眸道:“似乎一来是纯元皇后的遗言,希望皇上永远不要废弃皇后,二来,是太后以死相逼,断然不肯乌拉那拉氏有废后,皇上不得已而为之。” “多谢姑姑告知,本宫明白了。” 原来,除了太后,即便皇上知道宜修害死了先皇后,那纯元,依旧可以是她的保命符。 那自己,便将这保命符一一剥去,又当如何? 回去之时,陵容路过景仁宫,见昔日用最好的地气支撑起来的皇后居所,不过七八日的功夫,便已经宫门紧锁,连庭前的花朵,都似乎沾染了萎靡阴晦之气。 当日皇后罪行一出,剪秋被折磨得不人不鬼却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最终与绘春、江福海等景仁宫内所有亲近之人,连同鱼雁、杨稳婆等人皆被杖杀,问罪家人。 没有人再伺候宜修,这里静悄悄了,一片死气。 按下冲进去将人直接杀死的冲动,陵容抬头看明艳艳的天空,这样刺眼、这样好的阳光,终于破阴云而出。 以后,每一日,无论阳光明媚,还是阴雨霏霏,于自己而言,都是轻松了不少的日子了。 回到了延禧宫,却见卫芷前来禀报。 “娘娘,方才周宁海来传旨,往后后宫嫔妃需每日至翊坤宫晨昏定省,除此非侍奉圣驾,便每五日午间皆要前去听事。” 陵容不禁有些苦笑,刚觉得轻松,可从前宜修在的时候,嫔妃们还是自由得多的,罢了,去就去吧,反正受苦的又不是自己。 回来小憩一番,睡起至黄昏,便与夏冬春一同前往翊坤宫。 如今的年世兰的服饰几乎摒弃了大红大紫,皆以明黄、金黄这样尊贵的颜色打扮,为了彰显身份,连头上的点翠都少了一半,皆换成了金器。 “哎呀,这毒妇一除,异象便平,这天儿也渐渐热了起来,倒是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适应呢!” 她慵懒地坐在主位上,颂芝跪着捏腿,灵芝便跪在大缸前扇着凉风,其余嫔妃便坐在下头陪着说话。 敏嫔微笑道:“如今海清河晏,皇上心疼娘娘怕热,打算六月初一比便特意带咱们去圆明园避暑,嫔妾等是沾了娘娘的光呢。” 年世兰得意歪嘴笑起来:“还是敏嫔会说话,大家都是姐妹,本宫自然要替你们为皇上进言的。” 看来,她如今已经以皇后的身份自居,少不得表面上要多些“贤惠大体”了。 惠嫔转眸看向门口那燃着的香炉,淡淡道:“这似乎是欢宜香?娘娘曾受其害,如今怎么还点着呢?” “害本宫的是乌拉那拉氏那个贱人,又不是皇上,如今皇上已经派了妇科圣手照顾本宫的身子,何须避讳?” 闻言,陵容悄悄看了曹琴默一眼,想必只有自己二人知道,皇上不许宋寿遥继续照顾年世兰的身子,新来的那个姜太医,怕不是要继续奉命,不许年氏有孕。 年世兰说笑一番,万分得意,随即打量了在场的人,面色忽地一沉。 “怎的莞贵人还没有来啊?” 第222章 额驸去江南 如今方佳答应已经被贬斥出碎玉轩,少不得是浣碧战战兢兢地出来答话。 “回禀皇贵妃,莞贵人正在侍奉圣驾,所以不得空来了。” 闻言,华仪皇贵妃的面色不由得一沉,顿时咬牙切齿起来。 “又是她,这些日子才几日,皇上就宠幸了她两次!昨儿才调了她父亲甄远道到都察院,今儿她就又在御书房!都是被乌拉那拉氏害的人,怎么就她得这样的殊荣!” 然而众妃面前,她如今摄六宫事,究竟为了身份自持,言语收敛了些。 敬妃等人皆是装作没听见,只盯着自己的花盆底鞋子,最大殊荣的不是她年世兰么?如今已然是皇贵妃了呵! 陵容慢悠悠摇着团扇,觉得此事饶有兴味,自宜修罪行曝露,皇帝对甄嬛的恩宠可谓是空前绝后。 后宫妃嫔人人以为皇帝焦头烂额,不见后妃,可人家偏偏私下里在御书房往来畅通无阻。 到如今,明面上也是恩宠无极了,今儿赏这个,明儿赏那个,少了太后的干扰,她倒是日日泡在御书房。 陵容估摸着时间,怕是甄嬛再一次地插手、置喙上敦亲王了,不过,这一次她的孩子是被宜修给害死的,也不知,她是否会那样不留余地地打击华仪皇贵妃和年羹尧呢? 然而陵容始终想不出个定论来,只是看着敏嫔、丽贵人和芳贵人拍着年世兰的马屁,足足坐了一个半时辰方才要散了,顿时觉得吃不消。 五日后,正是中午至翊坤宫议事的时候。 因这几日来,皇上依旧宠爱甄嬛,就见了年世兰一次,怕是还不许她侍寝,故而年世兰今日脾气十分之大,以至于大家坐到了傍晚还不散去。 陵容和曹琴默这样有幼子要照顾的人自然是比不顾丽、芳二人坐得住,悄然等众人离开后留下。 “你们要说什么?” 陵容笑道:“嫔妾以为,皇贵妃娘娘无需为莞贵人烦心,皇上不来宠幸娘娘,反倒是为了娘娘好呢!” “你说什么?”年世兰呵呵冷笑。 曹琴默连忙就道:“娘娘想,皇上是最珍爱您不过的,还特意让太医调理您的身子,不就是为了等您调养一阵子,可以一举得男,还是个健康强健的小皇子么?您又何必只顾着眼下这几日呢?” 听到这,年世兰又被忽悠得半信半疑,陵容便连忙再接上。 “娘娘,嫔妾出身江南民间,听许多妇人说,女子不能久坐,要时常活动,方才易得男。只是娘娘如今召见嫔妾们议事,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倒是不利了。” 闻言,年世兰顿时两眼放光,盯着陵容。 “你是说,你能生下六阿哥,就是因为这个么?” 陵容微笑点头:“嫔妾当年未曾有孕之时就经常满宫去和姐妹们说话,不大坐得住,有孕后也时常出门走动,不大坐着的。或许,民间的法子,倒也有几分道理!” 一听真能得皇子,年世兰便下定了决心。 “如此,那就每三日来一次晨昏定省,十日一次议事吧!” 出了翊坤宫,陵容与曹琴默默契对视一眼,她们的腰和臀总算是解脱了。 左右夜色如凉水,二人便约着去看望庄嫔。 幸而她暗里养得好,如今坐着已经不成问题,只是明面上已经还躺着坐小月。 她一见陵容和曹琴默来,便兴奋道:“昨儿,皇上提了我阿玛进都察院,为左督副御史!” 不怪富察氏如此高兴,她虽然出身大族,但并非最显赫的主脉一枝,他父亲与富察·马齐、富察·马武已经算远亲,原本职务不高,就远离朝政的中心。 如今,甄嬛之父甄远道悄然进了都察院,接着富察氏的父亲富察·陆古也进了,还是副都御史,显然,皇上是迫不及待要除掉十爷与年羹尧了。 否则,今年如此劳民伤财,不至于非要到圆明园避暑,打消些十爷和年羹尧的戒备之心。 那么,年羹尧已经快了,那隆科多的死期怕也要比上一世来得快许多,太后那身子骨,还能经得起几日呢? 隔日晨起,想着即将要去圆明园,陵容便吩咐人打点着东西、看守宫人等等,倒是一大早就出了薄汗,不得清闲的。 正坐在大冰缸的榻前,冬雪笑着快步进来。 “娘娘!朝瑰公主今日回宫探望太妃,方才派人递信儿来,一会儿从华仪皇贵妃那出来,就来看看娘娘呢!” 陵容将手中的团扇一停,下意识地惊喜站起来。 “朝瑰回来了!” 不一会,果然见一道大红色似红玫瑰的身影翩翩而来,陵容见那少女打扮的小公主已经弄成熟些的发饰,倒是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端庄,颇令人感慨。 “娘娘!” “公主,快坐!” 陵容与她手拉着手,在榻上坐上,便亲热地说起了话。 她打量了几番,叹道:“从前,我额娘也是住在延禧宫的,如今,都大不似从前了。娘娘,我听额驸说,前些日子后宫出了大事,皇后她德行有亏,已经不许理事了。” 如此,才忽然想起她的额娘正是御前一等侍卫,想必那日禁足皇后在宝华殿,自然也是在的,陵容不觉垂眉微笑。 “想必你在皇贵妃那已经听说了些,路过景仁宫也都看见了,都是真的。” 朝瑰又将自己的手附在陵容手上,低声关切道:“那么,你的日子以后会好过吗?” “会好起来的。” 陵容抬眸看她,朝瑰得到这个回答,顿时也绽放了笑颜。 “那我也就放心了,否则总是日夜担心,这么大的事会危害到你呢!” 才说了几句话,朝瑰便又熟络了起来,并不“娘娘”相称,陵容倒是贪恋此刻的关切。 陵容撇过脸,笑着嗔怪道:“那么你呢!好容易你是嫁在京里,额驸又是御前的人呢,何必出嫁时巴巴儿地送来那画,叫人心里酸酸的,怕是以为你以后出去就不回来了呢!” “哎呀,好姐姐,好娘娘,别提那个啦!” 朝瑰抬手直挽着陵容的胳膊撒娇,似乎是很不好意。 她又道:“只是昨儿皇上命额驸跟着几位大人要去一趟江南,去的几个地方,其中就有松阳,我记得你母家就在那,可要捎什么东西去么?” 松阳县,安比槐。 陵容忽地笑减了几分,问道:“怎么这么突然,可是江南出了什么事吗?” 第223章 女家丁 闻言,朝瑰轻轻眨了眨眼,忙道:“其中细节我亦不能知晓得清楚,额驸只说,皇上觉得自天象之后,江南那边总是不大太平,他们得暗中去瞧瞧才好。” 说着,又是一叹。 “听说京城天象异变,连全国各处都有不同的灾害,干旱饥荒,总是没个安宁,如今京城安宁,江南那边儿远,却又是富庶之地,少不得皇上是要日夜忧心的。” 陵容听朝瑰这样说,便明白她的额驸,钮祜禄·宣望跟着几位大人走这一趟,少不得暗中有什么要事要定,自然不能轻易为人所知。 便失笑道:“罢了,咱们如今是享清福的人了,有些事不如不管,不如不知。我母家在那原没什么人的,母亲也在京城,倒是用不着劳烦额驸了。” 朝瑰笑道:“姐姐若真没什么要捎带的就罢了,只是可不要和朝瑰客气。我原是有许多姐妹,只是却死的死,散的散,留我自己和十四姊姊,却也从不大见的,你便如我的长姐般照拂我,姐姐和朝瑰永不分彼此。” 陵容下意识地低头,却只看见二人握紧的双手,低低着声音:“好,如朝瑰妹妹所言,我与你,永不分彼此。” 说罢,才抬眸笑道:“只是额驸这一趟回来就不必做御前侍卫了,皇上必定要予以重任,你的日子便更好了!” “姐姐,我也觉得高兴。等额驸再得皇上赏识些,我也能多进宫来看你和额娘了。” 朝瑰轻轻依靠在陵容的肩头,这样陌生的入侵,令陵容一僵,从来自己自己叫别人“姐姐”,收别人的恩惠与庇护。 如今,自己不过是想利用她这样的小公主一场,先前而因她的感激而洋洋自得,如今见她却这样将自己当做知心长姊,真是情何以堪。 朝瑰略微坐了一会儿,便依依不舍地出宫了。 她一走,殿里一下就空落落的似的,陵容未免叹了一口气,随即见卫芷和冬雪捧了几盒东西进来。 “娘娘,这些是顺太嫔派人送来的东西,说是感激娘娘,只是知道太后素来不喜后妃干政,故而从来不敢与娘娘来往,所以到今日才送些礼来,略表心意。” 说罢,冬雪将匣子打开,陵容一瞧,里头实在是些贵重的东西,什么点翠的簪子、翡翠的手镯,虽然没什么新奇的玩意。 但想来,也是这位不到四十的顺太嫔攒了小半辈子的东西了。 陵容抬手,拿起了里头一只独特的黑玉的镯子,出手生温,瞧着便是北国出的好料子。 “你把剩下的,悄悄地送回给顺太嫔吧,就说我留着这镯子,便是知道她的心意了。” 待卫芷出去,陵容便拉过冬雪吩咐道:“你去传信,让母亲明日借着供奉的理由进宫来一趟。” 这一年多来,纵然母亲有着诰命和供奉的名头,但她为了避嫌,不让自己被旁人说闲话,倒是非必要也不进宫,如今算来,也有两三个月没见了。 隔日,前去圆明园的东西都打点好,林氏便也如约进宫来看望陵容。 林氏一见陵容便担忧极了,忙拉着她的手到内殿,又主动叫人都出去,连小外孙也顾不上看,只对陵容左看右看,说着最近的异样,外头的流言。 “陵容,这些日子可不太平,下雪的天,偏隔了两条街的铺子竟失火少了大半,又有人上街就打砸抢掠!若非咱们的绣坊有着内务府供奉和夏家庇护着,怕也不知如何了!” “现在外头人都明目张胆议论,说皇贵妃害死了皇后,却秘不发丧,她哥哥年大将军,就要忙着十王爷造反呀!” 陵容微微张着嘴,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娘,无论这话是真是假,您都只能留在肚子里!” 林氏自己也吓一跳,忙道:“陵容,娘只敢这会和你说,别的时候怎么敢呢?” 陵容这才放心:“总之,娘,于女儿而言,皇贵妃管理后宫,是好事,旁的你不用理论,若日后真有什么事,女儿定然早就通风出去了!” “那陵容,你是要我做什么吗?”林氏终于把心放回肚子。 “我想问母亲些事情,算起来,自母亲和离后,也快两年不问松阳县那边的消息了,不知母亲还知道些什么么?” 陵容拉过她坐下,林氏连连摇头。 “那人的事,我自然不愿意再听,只是你萧姨母始终怕他背地里弄出什么来,去年的时候,因咱们绣坊赚了大笔钱,置办了不少产业,少不得要壮丁看家护院的。” “但是转念一想,我们两个女人家的,家里没个男人,这招了家丁,怕这外贼没来,家贼就生了,又怕即便他们是好的,街坊邻居又怎么说闲话呢?思来想去,你姨母就招了些只会做力气活的女人们,倒是最便宜。” “如此甚好,这又与松阳县那边有何关联?”陵容不解。 林氏忙道:“有呀!你姨母便从其中挑了七八个可靠的,悄悄送回了松阳县,就专门盯着安家,时不时再到隔壁安比槐就任的乐清县,打探着消息,生怕他作出什么幺蛾子,将来害了你,备着可以报信儿的。” 闻言,陵容自觉百密一疏,日日在宫中耗尽心血,斗呀斗,一时之间后头顾不上的安比槐,也终于有人替自己筹谋着。 “那,这些女子们都是什么出身呢?” 林氏笑道:“自然都是走投无路的苦出身了,死了丈夫、孩子,娘家回不去、没得回的,细巧的就在绣坊学做针线活,有把子体格和力气的,就让她们跟着师傅学拳脚,能看家护院,震慑些闹事的,我也一样给银子!” 闻言,陵容心中喜悦,自己在宫里,左右能使的人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太监,想置办外头的人,又怕母亲、姨母被诓骗不安全。 如今,倒是正好。 林氏细细一想,便又说:“这些日子你姨母从没有和我提过安比槐,想来他是安分,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不过我心里也知道,他那个性子,自然又是妾室成群,儿女绕膝的。心意留在我们身边,倒也正好。” “母亲,让萧姨母仔细再选些最忠心的,女儿觉得,不久之后,京城不会有事,倒是江南,就未必了!” 第224章 再至圆明园 林氏吓得直眨眼,但立刻点头道:“好,陵容,娘都听你的,回去就换最最可靠那批妹子们回松阳县。” 陵容得了意外之喜,见母亲再三保证,心里更是踏实了不少,这会,她心里渐渐有个计划…… 不能和任何人提起的。 最要紧的事已经问过,母女二人便也说起家常话来。 “陵容,你放心,自去年夏天绮罗阁被撤了供奉的资格,生意就一落千丈,咱们家的苏绣在京城便是独一份的,上个月在京城第六家分店也开出来了,你姨母倒是闲不住的,今儿也不得空进宫。” 陵容笑指了桌上的东西,道:“女儿知道!从前都是我捎东西银子出去给母亲和姨母,如今你们人不得空进宫,可这银子、珠宝首饰可是每个月都送进来,女儿想不知道娘的绣铺厉害都不成呀!” 母女二人笑罢,陵容依在林氏的怀里,静静闭了一会眼。 “娘,女儿在宫里好,您在外面也要好。” 为此,付出再多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好。” 直到福乐睡醒,从床上坐起来唤着“额娘”、“额娘要抱”的时候,林氏才稀罕了半日外孙,方才要出宫去。 陵容心血来潮,嘱咐她道:“娘,下次把心意也带进宫给我瞧瞧吧。” 没过两日,正是六月初一。 紫禁城宫门大开,皇上如约带着后宫嫔妃至圆明园避暑,倒是太后不肯挪动,留在了宫里养病。 除此之外,便连病歪歪的端妃也跟着去了,只有富察氏因明面上小产又伤了腰臀部的骨头,自然是经不住颠簸,也留在了宫里。 曲院风荷,楼上。 因去岁国库不够,未曾来圆明园,所以陵容再次登上高阁,俯瞰四周荷花塘,晴空万里之下,风荷如旧,未免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那年自己还怀着福乐,不过是个贵人,如今已经是有资历的嫔位;自作聪明的沈贵人,如今也成了的活死人般的惠嫔;小宫女浣碧,也成了有孕六月的僖常在;运筹帷幄的皇后,如今已名存实亡…… 似乎唯一没有变的,便只有甄嬛一人,她依旧是宠冠六宫的莞贵人,不知在外人看来,是喜还是嬉? 今岁敏嫔不再照顾陵容身孕,便择了不远处的原本富察氏的居所,离曲院风荷和皇贵妃的清凉殿都近。 看了会景,陵容便下了楼,忙到夏冬春处,看着乳母们带着福乐和乐阳在地毯上追逐玩耍,倒是欣慰万分。 夏冬春看着四周,莫名道:“终于又回来了,不过前年咱们都有孕,如今,如今却多了两个小人儿,少了——,总之也是更热闹了。” 她的话只还说了一半,陵容知道,她是在这里得了秋狸儿的,自然是触景生情,想起曾经那猫在这里撒欢的场景。 “苦尽甘来,有得必有失。” 宽慰她一句后,春霏便来请陵容回殿去。 “小安太医已经检查过了殿内,并无什么不妥之处,所以请娘娘抱六阿哥回去,一同把脉呢。” 陵容笑道:“也罢,谨慎些总是好的,我先回去了,晚些时候你到我这来用晚膳。” 夏冬春欸了一声,笑道:“好殷勤的小太医,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处,等他给你看过了,再让安太医来看看我们母子。” “安太医叫我留在了京城,”陵容压低了声音,给她使了个眼色,“庄嫔在养身子呢,跟前可不能没有人。” 太后那老毒妇也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 回到内殿,安景寻按例给陵容把脉,眉头依旧不曾松懈。 “娘娘,这些日子您都是断断续续用着药,恕小臣之言,您素日忧心过度,便是接连用药也是勉强维持,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不适孕育。” 陵容垂眸叹气,这话他已经说过多次,可自己获得的一切,都是自己用心力换来的,若不算计,活不活得下去,还未可知。 “本宫知道了,你且尽心配药来,这次本宫肯定按时喝,不差一顿的。” 安景寻竟然抬眸,一口气低声道:“娘娘总是这样骗小臣!只是,每次却又‘忘了’!” 然而说罢,他很快又吓得伏在了地上发抖。 “娘娘恕罪,小臣只是关心则乱。您有一位阿哥已经高枕无忧,若将来能再有子嗣,会前程更好的!请娘娘恕罪,不要赶走小臣!” 陵容微愣,原本自己最讨厌别人这样不合时宜的“关心”,但近日她心里有大事拿放不定,难得没有生气,反而叹了气。 “你不明白,你只比本宫小个三四岁吧,可是你的命未尝不比本宫要好。你父亲应当告诉过你,宫里要往上爬,嫔妃不是单纯靠宠和子嗣,太医也不是只靠医术。靠的,就是竭尽心血的算计!” 安景寻微微抬起身子,眼神不再迷茫,反而有一种看不清的怜悯看着陵容。 “小臣明白了。” 看他这样,听他这样说,陵容倒是胸口起了一团火,抬手一把捏住了他尖瘦的下巴,冰凉而长的绿宝石护甲锋利地划过他的喉间,吓得他下意识想躲却又不敢,只原地战栗。 “你不明白!小安太医,本宫也调教你有些日子了,怎么还不开窍,与你一般大的女子早已经嫁为人妇,操持一家,即将费心心血一辈子,你不用拘泥在后院,你也不用担心身家无人托付!” “小臣……” 陵容不准他插话,一甩手,抛开他温热的下巴,低喝一声。 “你把脉开药只是做分内的事,不能为本宫分忧!若要本宫身子安康,你父子荣宠不衰,前程远大,就得真正学会如何为本宫办事!多出主意,少说废话!” 见他盯着自己的手愣神,陵容眯了眯杏眼。 “若你以后再敢僭越犯上,你们父子,就不必在本宫这伺候了!” “是!” 安景寻忙低下头,道:“娘娘,如今宋院使不准在皇贵妃面前伺候,太医院再次被皇上警告,谁敢插手皇贵妃的身子,就是全家不想活了。如今伺候的姜太医,怕是依旧防止皇贵妃有孕而存在的。” “还有呢?” “还有,莞贵人的脸已经好多了,温太医虽说伺候她与僖常在,却也时常自请去惠嫔娘娘处请脉。” “还有,敏嫔如今是宋太医的徒弟卫临伺候,近来他配药很神秘,不知是敏嫔的身子怎么了。” 还没有说完,冬雪急匆匆而来,对陵容耳语。 “娘娘,敏嫔让人来传话,章弥的家人被灭口了,是皇贵妃那边的手脚,伪装成隆科多的人,为了再让惠嫔闹一场呢。” 第225章 从仕慕君 说罢,冬雪见有安景寻在,便也不再多言其他,只看着陵容,静候吩咐。 陵容对她摆了摆手,便又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很好,方才你说的话,才是太医的本分,好好管住你的嘴、你的眼睛,替本宫盯好太医院,看住后宫的动向。出去吧!” “小臣遵命,以后必定竭力为娘娘效力!” 安景寻只觉得冷汗津津,走出了大殿之外,感受着独属于夏日的热浪席卷全身,方才陡然醒过了神来。 文嫔娘娘,出身微末,却是这样坚韧、老辣,同时却又年轻、美丽,自己只被她极致的危险而吸引,自己便以为枉借“关心”的名义僭越,想得她多一些的目光。 可自己也真是糊涂至极了,她入宫两年,便从延禧宫最微末的答应,做到如今居延禧宫主位、六皇子的生母的文嫔娘娘! 她已亭亭,无忧亦无惧,自然不需要自己这样无用无能之人的怜惜。 安景寻抬起头,大梦初醒般的一笑。 自己能做的,就是闭紧嘴,在太医院往上爬,等她需要用到自己的时间,就才能发挥更大的能力出来。 殿中。 陵容站在镜前,打算一会儿去湖山在望和敏嫔说话,顺道傍晚再同去清凉殿与皇贵妃请安。 冬雪伺候着陵容更衣,担忧道:“娘娘,奴婢觉得小安太医似乎来得太勤了些,言语间也莽撞,这样会不会不好?不怕别的,就怕旁人要兴出什么风浪来,倒是棘手呢。” “你能瞧出来,本宫自然也能,他的确有天赋,但这样的人多如牛毛,不过仗着父亲安湛来混迹太医院多年,才十四岁就能进太医院历练。毛头小子一个,却也是知好色而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从仕慕君。” 陵容将云鬓轻轻整理,端正了姿容,瞧着自己的气色倒是真不大比从前好了。 “那娘娘就这样纵着他么?” “自然不,本宫今日就是让他知道,他是仕,本宫是君,而非他知好色,本宫就是少艾。本宫不是神仙,无法强行断绝一个人的心思,但叫他揣死了这心,成为本宫的死士,未尝不好。” 说到这,陵容的眼神忽然又冷了下来,连唇畔的笑意亦是可怖。 “若是这一次,他不明白本宫的话,那安家父子便皆是弃子。” 深宫之中,自己从不需会拖累自己的感情,若有因小失大的可能,那就只有掐灭死,所以自然,也不会像甄嬛一样用感情绑架住温实初。 自己求利,也只给得起旁人利的时候,就不该掺杂别的。 冬雪想了想,微微而笑。 “娘娘,何须看他接下来如何?既然您是‘君’,那终于您的‘士’只有越多越好。” 陵容转过脸看她,主仆二人心照不宣,便轻轻抬手一点她的鼻尖。 “冬雪,你变得越来越聪明了。走吧,去瞧瞧敏嫔究竟吃什么药呢。” 这个卫临,上一世的温实初的徒弟,当年温实初是太医院最春风得意的太医,这一世,便是宋寿遥。 一进在望殿,陵容便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气,还被燃香的气味给掩盖,果然应了安景寻那句话,敏嫔正在吃什么不希望被人知道的药。 敏嫔也正准备出去,见陵容笑道:“我倒是正要去找妹妹,没想到妹妹还先过来了!” 如此,只得状若无察觉什么,陵容和她暂且坐下,先问章弥的事。 “皇贵妃何须做这功夫?如今乌拉那拉氏不得废弃已经是板上钉钉,皇上对太后也已经是几乎不闻不问,后宫嫔妃更无一人愿意去侍疾。如此,惠嫔又能如何呢?” 曹琴默颔首微笑:“妹妹也知道,如今后宫里就属莞贵人最得宠,前番乌拉那拉氏的罪行披露,殿前她一番话,摆明了说不杀方佳氏这个喽啰,要杀乌拉那拉氏元凶。妹妹细想,惠嫔当初和莞贵人分道扬镳,大半可不就是为着这乌拉那拉氏么?” 看来,饶是年世兰和曹琴默都低估了沈眉庄对甄嬛心灰意冷的程度,更不了解沈氏的个性。 陵容道:“所以,皇贵妃是怕乌拉那拉氏一倒,这姐妹俩就又重归于好,想起旧日里和皇贵妃的恩怨,把矛头对准自己?只是,皇贵妃如此为惠嫔费心调查七阿哥死因,何惧对方不念这恩情呢?” 敏嫔摇着葡萄云纹图案的团扇,轻轻一笑。 “皇贵妃素来相信,宫中无姐妹,只有算计与利用,就算她们二人不能和好,怕也是要为了除掉第二大敌暂时联手的。毕竟,年氏曾推惠嫔入水,险些丧命,对莞贵人亦是多次下死手的。” 宫中无姐妹,陵容心中喃喃念了一句,随即也笑了。 “如此,皇贵妃把这消息告诉惠嫔,就能再卖对方一个好,无论惠嫔闹了,就要失宠,不闹,心里也憋着根刺,怎么也和甄嬛不能真的同心呢。” “的确如此。” 这话说罢,总归不碍着陵容与曹琴默的事,便也不多说旁的。 曹琴默便又叹道:“只是近来莞贵人得宠越盛,令人心惊,上个月我只见过皇上一次,妹妹怕是也不常见皇上吧?不光她得宠得以干政,他父亲也是明贬暗升了。” 原来甄嬛干政之事早已经是后宫人尽皆知的事了,陵容发出一声冷笑来。 “近来,妹妹也只见过皇上两次,只是如今皇上如此抬举甄家和富察氏,却以让皇贵妃养身子为由不加亲近,想想近来外头的流言,和这次反常地来圆明园。姐姐,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呢?” 敏嫔摇扇子的手一顿,登时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怕是要动手了。” 见她能看破这一层,陵容更是暗自心惊,这样聪慧的女子,为何最后会非要谏言皇帝杀死年氏,自寻死路? 真是怪了。 “那姐姐可想好,如何脱身呢?将来皇贵妃不得不倒,否则,就难有我们出头之日。只是若是倒了,只怕牵连自身呢。” 曹琴默笑得意味深长:“妹妹放心,丽贵人那,我已经着手打点,若真有年氏倒台的那一日,绝不会牵连你我。” 见她如此笃定,陵容暗想怕是要让丽贵人做这个反水的出头鸟,也就是如今的浣碧之于皇后,好一个无辜的人! “我信姐姐。” 当下便也不说自己原本的计划,只和她扯了几句闲话,便故作看着曹琴默的脸色,笑了起来。 “姐姐的气色瞧着比从前好多了,倒是妹妹我,这几日总被太医说没能好好保养,接下来怕又是要日日吃苦药了。” 第226章 太医院 敏嫔眼中的警惕一闪而过,随即想到文嫔素日里亦曾与自己抱怨过不爱喝苦药,倒也只当她如往常一般。 也笑道:“妹妹若是嫌苦,不妨多放些枣,既甜些又补气血,还不伤药性,护着些肠胃呢。” “是呢。” 陵容微微点头而笑,看来,敏嫔最近捣鼓的药,倒还让她自己学出个名堂来了。 晚间时候,因今日是刚到圆明园,众人在给年世兰请安的时候,难得只是略坐了不到一刻钟便也散去。 然而今日,皇贵妃也不问惠嫔为何没来,便轻描淡写将章弥一事披露,便遣散了众人,引得大家反常地想留下多说话。 夏冬春挽着陵容往出着大殿,便见甄嬛在前头走着,陵容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便会意,自己赶了上去。 “莞贵人,留步。” 甄嬛回过头来,见是庆贵人,便微微颔首:“不知庆姐姐有何事?” 先前,她自以为和方淳意要好,也以为庆贵人也和方淳意好,便借着这关系上前表明,自己不信她母亲害了自己的孩儿。 如今,自己在她面前,怕只是个笑话。 夏冬春笑得灿烂:“哎呀莞贵人,难得今日能在皇贵妃处见到你,今日你一来,惠嫔就不来,不知是躲着你呢?还是人家总记得自己丧子之痛,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呢?” 甄嬛木着脸,冷冷道:“庆贵人何须讽刺,过去我与你皆被人所害、蒙蔽,也算同病相怜,不杀乌拉那拉氏是皇上的意思,也是为了大局。若贵人觉得不够,不妨直接进言处死她。” 说罢,她也不管夏冬春作何反应,转身离去。 心不痛吗?自己不想和眉庄一起去进言杀了乌拉那拉氏吗? 可是,那样除了触怒皇帝,牵连自身,便更加无法报仇,何必呢? 后头,陵容安抚气得炸毛的夏冬春,笑了笑。 “如此,惠嫔和她,总算也是没有和好的迹象呢。” 那还是自己的判断比敏嫔准,接下来的许多事,也就好办了。 隔日傍晚,众人便听得小厦子在外头乱说,说是惠嫔前夜晚上果然是去见皇上,随即不得结果,气冲冲地回了自己宫里,亏得有莞贵人劝慰,这才无事。 陵容知道,这是皇上有意为之,既是警告众妃不要令他烦心,也是昭告甄嬛的得宠。 过了几日,终于有个阴云天,倒是难得凉爽。 陵容便抱着福乐沿着荷塘走,漫无目的绕着,却见温实初提着药箱匆匆而来。 “微臣给娘娘请安。” 陵容调笑道:“温大人去给莞贵人和僖常在请脉吗?怎么走错了方向?” 温实初微笑,忙道:“微臣受莞贵人所托,正要去给惠嫔娘娘请脉,近来娘娘被皇上训斥,心内不安,不思饮食,长久以往怕是不好。” “原来如此,大人先请。” “微臣告退。” 见他匆忙忙又走了,陵容看着他的背影冷冷笑了起来,又是一个僭越犯上的。 冬雪疑惑道:“娘娘笑什么?” “你记得小信子说,温实初对惠嫔可殷勤了,就算惠嫔不召见,他也要主动去请脉。” “难道?!”冬雪大惊。 陵容依旧冷笑,原来温实初一贯是喜欢不给他好脸、又高攀不上的女子的。 如此,倒是得另想法子,不能留温实初在甄嬛身边继续伺候了。 回到了曲院风荷已经是黄昏。 刚把福乐交给乳母,便听得有太监的高呼:“皇上驾到——” 这些日子,皇上很忙,倒是对陵容的态度,依旧如初的温和。 晚膳后,皇上在榻上看书。 便陵容走上前,伏在他放书的案上,将头凑近他的脸,既大胆又放肆,故意提起甄嬛试探。 “四郎日日陪着莞贵人,如今好容易来一次,怎么在这里看书呢?原是容儿学识不如她,四郎也不愿和容儿说话了。” “容儿是吃味了。” 皇上促狭一笑,轻轻捏了她的脸一把。 “朝政烦心,朕只得将这些料理得明白,才好让你和孩子也安心。莞贵人么,她很聪明,家事国事上也能说得些话。” 陵容就知道,近来无什么朝政大事,而除掉年羹尧如此机密,他自然也不会和自己这个和皇贵妃“无冤无仇”的人提。 “那四郎就听得容儿说养福乐和乐阳的些新鲜话了。说到孩子,四郎既然让太医好生照料皇贵妃的身体,不如也让温太医好生给莞贵人调理,好诞育皇嗣。” 陵容说得贤惠,似乎真心的一样。 “皇上不知,前儿臣妾听见莞贵人和庆贵人说话,她依旧对没了的小公主很伤心呢。” 皇上一愣,随即眼神更加温和。 “是么,容儿,你依旧这样关切她,旁人只会说她干政什么的闲话。既然如此,朕会吩咐温实初也悉心照料莞贵人。” 他话锋一转,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不过小公主虽然没了,但今她的妹妹僖常在已经有孕六月,于她而言也是喜事。” 陵容听得浑身发冷,纵然自己怨恨甄嬛,厌恶浣碧,却也觉得多么无情冷血的一句话呀! 况且,如今甄嬛还是正当得宠的时候! 他究竟把女人当什么,把活生生的孩子当做什么! 难道,当年宜修的大阿哥夭折,随后先皇后有孕的时候,他也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么? “是。不过,莞贵人应当还是喜欢自己的孩子的,旁人的孩子终究不如亲生的,母子血缘,是割不断的。” 这句话,陵容终究还是不怕死地说了出来,在这皇帝与太后关系最为恶劣的时候。 果然,皇帝的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不肯再说这个。 “对了,先前朕不是教你一起制作香么?怎么这几次都不见你点?” 陵容伏在他身上,幽怨道:“那还是春日里,四郎帮容儿制的,早就已经用光了,四郎,如今已经是夏日了呢。” “那朕就教你制荷花香!” 没说如何制香,倒是一室旖旎,陵容因这晚的温存,倒是侍奉的次数越来越多。 然而却依旧不能媲美甄嬛,陵容知道,皇上除了捧她甄家的缘由,更是因此番中宫出事,对先皇后的愧疚思念达到了顶峰,而甄嬛就是寄托这份感情的完美载体。 如此,没几日过了十五。 陵容估摸着时间,打算传召安湛来秘密吩咐些事情,以备年世兰倒台,不巧他还没来,却听见外头有哭泣的声音。 “朝瑰公主到——” 朝瑰?!陵容顿时又惊又疑惑,她如何跟来了圆明园? “朝瑰,你怎么了?” 公主一见陵容,就没出息地更哭得凶了,她的婢女玉兰只得代替她说完整。 “娘娘,这个月江南两日下暴雨,已经有洪水的迹象,宣望大人也没有书信回来,公主担心不已,所以求见了皇上,哪知,却也是全无消息呀!” 第227章 江南水灾 “江南暴雨,怕是会成涝吗?” 见陵容露出惊愕的神色,竟是直接愣在了原地,倒是让朝瑰纵然十分忧心,却也赶紧停止了哭泣,白皙的面若粉玫带雨。 “容姐姐,你别太过担忧了。” 说罢,她又恹恹地低下头,无声叹息不肯说话。 也难怪她如此,好容易有了这样一桩好婚事,额驸是那样的俊杰人才,新婚不久地就揽过了重差,眼下下落不明,自然是记得七上八下的。 陵容连忙拿起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泪,耐心地宽慰她,亦是带了套话的意味。 “朝瑰,你别太担心了,能做御前侍卫的皆是满洲八旗里最勇猛的子弟,也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身手,皇上才放心他与几位大人随行,亦有存了保护的意图。” “你不知道,江南下雨多乃是常事,梅雨天后往往雷雨也多,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未必会成灾害。” 朝瑰抬眸,轻轻摇头。 “可是,江苏巡抚前些时候就已经上奏,这次的暴雨的确是已经冲垮了农田堤坝,江河盈漫,已经有了流民,怕是不好。若是额驸忙不过来不能回信,可我太担心了去见皇兄,皇兄也说没有消息。” 说罢,她又担心得落下泪来。 “姐姐,我该怎么办呢!” 见她如此焦急,陵容心里虽然惦记着自己先前的计划,但此刻却不得不先哄好她。 “你年纪还小,这个样子是常事。只是额驸此去非同寻常,怕是此刻正在当地办什么大事,万万不能泄露行踪的。你若是不信,且告诉姐姐,方才你去见皇上的时候,他是担心还是有些不高兴呢?” 闻言,朝瑰一愣,忙道:“我本不该来圆明园,还非要求见皇上,皇上的确有些不高兴的。” 陵容忙给她的婢女玉兰使了个眼色,随即将她搂在了自己怀里,像母亲曾经轻轻抚摸自己那样轻抚她的后背。 “这就对了,御前侍卫是武进士,通用才三十六人,若他真可能出什么事,皇上怎么会不着急。而皇上偏不着急,只是生气你贸然跑来,必定是怕江南消息走漏,又气你关心则乱,不以大局为重。” 随即,玉兰也忙道:“是啊公主,奴婢也觉得文嫔娘娘说得对,额驸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必定是江南出了什么大事,不能立刻走漏消息罢了!” “真的么?” 事到如今,朝瑰除了信也别无他法。 片刻后,陵容再多安慰了她几句,朝瑰擦干了眼泪,不好意思起来。 “容姐姐,抱歉,我不该在你这哭哭啼啼的,都怪我太软弱,只在干着急。” 陵容便微笑,意味深长道:“无妨的,只要你害怕便来找我,放心吧,额驸必定无事。” 也许,接下来,自己还真需要朝瑰来这一趟。 待朝瑰离开后,卫芷将里头收拾了一番。 冬雪走进来禀报道:“娘娘,小安太医已经静候多时了,可要现下就传召?” “不急,先让他候着。” 陵容静静坐在榻上,回想着方才朝瑰带来的消息,江南果然是发生了水灾,那自己那吃喝玩乐的爹,会如何呢? 若是事态严重,朝廷必定会下发赈灾钱粮,如今他好歹也是知县,怕是又得吞不少。 留着他终究是个祸患! 看来,上个月自己见过娘之后,夜半无人事想的那件事,竟是真的可性。 “冬雪,今儿是十八,再过几日,母亲就又可以来内务府一次了对么?” “是呀,娘娘要让夫人来圆明园么?” 陵容敛眸,迟疑了片刻,起身到楼上,吩咐冬雪研墨,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你将这信传到母亲手里,再过几日,想必她就会带我想见的人来了。” “娘娘想见谁?”冬雪将信收好,有些疑惑。 陵容往楼下走去,悠悠道:“上次母亲提过招了些看家护院的娘子姑娘,不亲自过目,本宫倒是不能安心呢。” 回到了榻上坐定,陵容又心事重重地喝过了一盏茶后,方才让冬雪带安景寻进来。 “小臣给娘娘请安!” 自上次之后,也有大半个月未见,再次跪在面前,他倒是稳重了不少,恭敬小心得更多,看得并非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陵容不动声色问道:“近来太医院有何新动向吗?” “回禀娘娘,小臣已经查明,卫临在给敏嫔配调理身子的猛药,力求能让身子恢复到适合孕育的状态。只是此药一用,怕是这身子再也不能停药,否则便不能维持康健了。” 肯定了心中猜测,陵容倒是无悲无喜。 “这药危害如此之大,敏嫔是本宫的好盟友,本宫断然不能眼见她一时糊涂了。安太医,你知道该怎么做。” “安太医”,第一次听得这个称呼,安景寻下意识以为是在唤父亲,然而反应过来后,倒是更加肃然庄重,连忙点点头。 他明白,一旦敏嫔有孕产子,那与娘娘的结盟将摇摇欲坠。 “是,敏嫔为求此药不被人发觉,一向都是让卫临在太医院偷偷熬煮的,小臣一定不让此药危害敏嫔娘娘身子。” 陵容呵呵一笑,曹琴默能怕被什么人发觉?不就是经常去看她的自己么? 微微沉默,亦是祈祷她不能再有皇子,否则,自己与她,终究是有你死我亡的那一日。 如此机敏聪慧的盟友,真不愿倒戈相向,可自己,她,都是有野心的,都不愿赌未来的成王败寇,不愿将自身子女的安危,托付她人掌心。 静默了许久,安景寻的身子一直跪得端正,垂着的头始终没有抬起,观察了他片刻,陵容微微欣然他听进去自己的话。 便缓缓地、低声道:“除此之外,本宫还有你做另外一件事,你得留心,照拂皇贵妃的姜太医。本宫不希望敏嫔有孕,却希望皇贵妃能怀上孩子。” 让皇贵妃有孕,等于是与皇帝作对,那是要抄家灭族的事! 可是,太医院的太医,哪一个背后,不是做着大逆不道的事呢! “小臣,遵命。” 江南天色晦暗,大雨依旧噼里啪啦下个不停,乐清县府衙外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 府衙后头,安比槐坐在罗汉床上,搂着三个美娇娘喝酒玩笑,听得下属禀报后,颇为不耐。 “天灾人祸,本大人也管不着,你们带着人,把他们都赶走!免得叫人看着难看!” 第228章 德不配位 县丞焦急万分,顾不得避讳那些个衣不蔽体的女子们,忙抬头劝谏。 “可是大人,咱们这个的湖水已经漫开,百姓们的农田被冲坏,家里囤的粮食也泡坏了,牛羊这些牲口都被水冲跑了,她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求到这里的,怎么能用差役们赶他们走呢?” 说罢,不顾安比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拱手,痛心疾首。 “下官请求大人立刻开仓放粮,搭设粥棚、避难之所,供流民百姓休养生息,待水灾一过,他们一定会对大人感恩戴德的!” 安比槐冷笑一声,抬嘴吐出一块鹅骨头,喷在了对方的官服上,越发不屑和无语。 “你是蠢货么?这是天灾,朝廷的赈灾粮没下来,你让本大人就开仓?哪里来那么粮食?若是被流民们抢光了,你吃什么,我吃什么?祁广,本大人发现这府衙里就属你清高!还不快出去!” 那只穿肚兜的歌女抛了个媚眼,娇滴滴道:“祈大人,听到了么?老爷大人叫你出去呢!哎呀,你怎么盯着奴家看呢~” 闻言,安比槐连忙将人搂紧在自己怀中,斜眼瞪着他,那县丞祈广捏紧了拳头,咬着牙忍了这口气。 少不得再和声道:“大人,请再听广一言,听说朝廷又派人下来了,恐怕不日就要到乐清,若是见到您如此,怕是会觉得大人尸位素餐,万一治罪,岂非得不偿失?” “砰!” 安比槐一怒,狠狠地一拍桌子,起身指着人鼻子呵斥。 “你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说本大人!谁不知道我家大姑娘是皇妃,是最得宠的娘娘,膝下还有六阿哥,我是皇上的老丈人,谁她妈瞎了八辈子狗眼,敢和我过不去!” 另一位红衣裳的歌伎亦是咯咯笑了起来:“祈大人何必非要惹老爷大人生气呢?什么朝廷来的人呢,每年起码来个七八次,哪次有过什么事?咱们这啊,就是天上!” “下官告退!” 祈广忍无可忍,亦是知道说不通,拂袖而去。 “你要是敢私开粮仓,我就将你罢官免职!”见人走了,他依旧骂骂咧咧,“什么东西,要不是他二叔在巡抚手下做事,本大人早让他收拾铺盖滚蛋!” 刚出门的祈广步子一停,随即下定决心,如此,只得将自家的东西拿出来了,杯水车薪也好过坐视旁观! 深夜,江南的雨竟下得越发狠,千里之外的京城也飘起了细雨。 景仁宫内,灯火不灭。 很快,钟粹宫的灯火也亮了起来,竹息匆匆将庄嫔带到了寿康宫。 跪在太后的床前,富察氏的身子笔直,淡漠的眼眸背后,却是不甘心地疯狂。 “咳咳!” 太后咳嗽了两声,竟是和缓的语气。 “庄嫔,哀家知道皇后害了你,可是再多的深仇大恨,也不至于你如此糊涂,竟敢让人深夜谋害皇后,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么!” “嫔妾知错!请太后宽恕!” 富察氏重重磕下了头,咬紧了牙关,流下了泪水。 她心里暗想,不要紧的,得留着这条命,只要留着这条命,迟早可以再找机会杀了那个毒妇。 下次,不会再失手的! 然而太后见她如此,只以为她是害怕自己处置她,便微不可察地一笑,随即又肃然了面色。 “论理,哀家该将此事即刻告知皇帝,可是念及你失子、尚在小月,想必是一时糊涂了,暂且就不予追究,此后,皇后与你就两清,你不得再有这样的心思!” 富察氏抬眸,连连点头道:“多谢太后!嫔妾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如此!” “好,只要你肯想明白,哀家也放心。否则……”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即竹息便将富察氏谋害宜修的证据给端了上来,看得富察氏眉头一紧。 “否则,哀家断然再容不下你,亦会请皇帝,亲自裁夺此事!” 庄嫔吓得再磕了头,惊惶道:“臣妾日后必定不敢,为求太后放心,臣妾吃斋念佛,情愿在寿康宫伺候太后,为自己的罪过恕罪!”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哀家再考虑。” 见她吓得这个样子,太后便放心了许多,皇后少一个敌人,却也叹息,连富察氏这种娇憨的嫔妃都忍不住出手了,那么,其他的人呢? 等庄嫔走后,竹息担忧道:“太后,您会留她在身边吗?” “哀家不想留,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她身子好了后,因皇帝的愧疚再万分得宠,日日吹着枕头风要好。” “太后所言极是。”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太后不免又咳嗽了起来。 “都快一个多月了,哀家叫你物色的人选可选好了么?” “太后又要族中的女孩子,又要有心机的,何况,自从上一次温悫和亲,这族中女子适龄的们个个都定了人家,如今再选,实在有些难了。除非,太后也要棒打鸳鸯,只是如此,怕是再要得罪族中了。” 太后微微一闭眼,随即道:“竟挑不出一个么?罢了,从前,哀家不顾宜修的反对,不顾柔则的反对,将柔则的婚事拆散,生生配给了皇帝,造就了一桩桩冤孽。此事,哀家不愿再重演。” “那太后便放弃了此事,可万一将来皇帝还是不肯将皇后放出来,又该如何呢?” 思量良久,太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去挑年近十五的女孩子,且先封为贵人养在宫里,待她足岁了,一切都好说。哀家知道皇帝,女孩子年轻娇俏,他总会喜欢的。” “是。” 竹息无奈低头叹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此刻,圆明园。 难得今日是陵容侍寝,殿中点着皇上教她调制的荷花香,静静枕在他的手臂上。 “在想今年秋天,四郎又要选新妹妹进宫了,到时候四郎是否还记得臣妾,若臣妾思念四郎不得见之余,是否又会思念家乡呢?” 皇上微笑,他喜欢容儿在自己面前这样不设防,说着这样俏皮天真又患得患失的话。 “国库空虚,且有容儿在侧,朕也无暇选秀,再要什么新人。容儿且放心,朕必不会叫你深宫冷落。” 随即一笑:“即便你要躲着朕,朕也要念着你,还有福乐这个小顽皮!” “皇上又说笑了呢!” 笑了一会,皇上忽然想起什么,淡淡了语气。 “只是,近来江南水患成灾,朕倒是颇为此烦心,幸而救济的钱粮已经在路上,上个月朕又暗中派了几位大臣前去,如此,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 “水患!”陵容的确惊讶,是皇帝肯透主动露前朝政事。 第229章 有卿如此,朕之幸事 若是从前,他只会在不设防的时候透露些无关痛痒的事,而此番,自己的母家就在江南,他却肯告诉自己,已经暗中派了人去探寻。 看来,自己也是要不免走上“听政”、“干政”的那一条路的,否则,永远只在后宫无知无觉,在皇帝心里永远只是美色与生育的价值,很快就可以被新人替代。 但自己和甄嬛却是有些不同的,即便要干政也不能让皇帝清楚地意识到,否则,即便自己将来母家无人了,却也依旧不保险。 想定今夜是要从皇帝口中打探出准确的消息,随后就能着手实施那件事,陵容按捺住怦怦跳个不停的心,状若惊慌。 “四郎,那臣妾父亲所在的乐清县,现下如何了?” 皇上轻轻一叹气,随即将陵容搂紧了些,有些无奈女子的见识终究只在这些小事上,但也不吝啬温情的劝慰。 “容儿别担心,府衙总归是有许多防护,想来你父亲家人必不会有什么危险。” 见他这样说,陵容忙从他的肩膀里挣脱,在他不解的眼神中坐直了身子。 “四郎,容儿不是担心家人的安危,而是担心乐清县百姓的安危,父亲是个从九品芝麻官做起的人,又因臣妾的缘故而得圣眷,从小小县丞做到了县令,容儿担心他会做得不好,对不起四郎的信任和百姓。” 见皇上的眼神变得惊讶又认真,陵容连忙又将早准备的话说了出来。 “其实自从四郎给父亲升官,容儿总怕他做得不好,故而时常家书劝谏,但愿父亲能听进去,做个忠君爱国、受人爱戴的父母官呢。” 果然,这番话一说完,皇上立刻笑了起来,便与方才不痛不痒的宽慰不大一样了,看向陵容的眼神多了许多欣慰与赞赏。 “容儿这一番话,倒是叫朕更加刮目相看,从前你劝朕和亲的事,朕就觉得容儿识大体,不想竟如此贤德,有卿如此,实乃朕之幸事。” “四郎谬赞了,容儿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想不让四郎烦心。” 轻轻伏在他的胸口,皇帝的心跳很平缓。 他笑道:“放心吧,这两年年底江苏巡抚上报官员考绩,你父亲总是不错,乐清县百姓亦是很爱戴他的。” “那臣妾就放心了,父亲他,总归是将臣妾的话听进去了。”陵容的话很雀跃。 然而他看不到。朦胧的黑夜里,身上女人的面容上却没有一丝笑意,透过绯红的床幔看来,不知究竟是美人,还是剥皮鬼。 次日一早,陵容方才给皇贵妃请安回来,便接到了紫禁城的消息,是富察氏传回来的。 书房内,冬雪听陵容读了信,便倒吸一口凉气。 “娘娘,太后此举,难道是想要抓住庄嫔谋害皇后的把柄,以此让皇后少一个仇敌,反而庄嫔日后要任她驱役?” 陵容面无表情点头:“如今乌拉那拉氏未曾被废,她就还是皇后,嫔妃谋害皇后,自然是大罪,且纵然皇帝恨极了宜修,却也不愿旁人挑战他的旨意,惠嫔就是一个例子。” 转手将烛台点亮,接过冬雪手中的书信,火焰一瞬间将其吞灭,最后的余灰落在了浓墨中。 陵容呵呵冷笑:“所以,其余恨宜修的嫔妃就们,就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都不敢轻易对宜修动手,太后觉得能以此拿捏住富察氏也不稀奇,可是她不明白啊,本宫早说过,富察氏就是个疯子!” 冬雪想了想,垂眸感慨道:“是啊,就连最刚直的惠嫔也只是拿着章弥全家被害的证据去找皇上,当面请求皇上赐死皇后。可庄嫔却盼着咱们所有人留在紫禁城,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就想让人一把刀捅死皇后,实在是够疯的!” “她是被逼疯的。不过她这种疯有个好处,就是别人都看不出,以为她和正常人一样知道害怕呢。” 陵容想起了前世,富察氏就是因为丧子之痛无法纾解,从而冒犯甄嬛被其吓疯,最终不得治疗,疯死在深宫里。 如今的自己,倒是可以把她的疯劲儿发挥到最大,转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冬雪。 “她说事发后太后选择按下不发,她便发愿要留在太后身边恕罪,你猜猜,按照她这样的性子,会在打什么主意呢?” 冬雪一愣,回想起这位庄嫔素日的作风,忽然眼珠一转,露出坏笑来。 “奴婢记得,当年她以为娘娘您害了她,便想除了害您,就连无辜的六阿哥也不放过。如今,皇后将庄嫔自己和富察家的指望都断了,太后竟护短成这样,依照奴婢的猜测,庄嫔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一个不留!” 陵容听得欣慰:“不错,你能看破庄嫔,倒是比咱们这位太后娘娘都厉害些了呢。此事,待咱们回紫禁城后,看看能给庄嫔帮把手,就帮一把,这也是后宫所有被这对母子夫妻所害女子的所愿。” 不过,黄鼠狼给鸡拜年后半句,是“一个不留”么? 陵容不多牵扯这个,吩咐冬雪研墨。 “娘娘前儿才传信给夫人,今儿又要写么?” 陵容淡淡道:“本宫今日这封信是要传回乐清县的,记得,务必快马加鞭,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安比槐手中!” “给它?”冬雪摸不着头脑,却不敢多问,立刻忙活了起来。 待写完了信,陵容默了一瞬。 “明日母亲就该进宫了吧。” 次日午间,蝉鸣聒噪,骄阳烈火,众位宫嫔无需去给皇贵妃请安、听事,却个个躲在自己殿中午睡、纳凉。 而自前年圆明园宫人们大批中暑事发后,由皇后、华仪皇贵妃接手下,宫人们在夏日总也也有半个时辰的轮班午睡时间,那绿豆汤、冰饮也不曾再缺。 林氏便带着婢女在这个空隙里来陵容殿中看望,倒是没惊动旁人,连夏冬春母女都不知道。 此刻,陵容没有在一楼的殿中,反而是登高至高楼第九层阁楼,乃是最高,足以俯瞰周围所有风景。 自然,有什么动向朝这里来,她都尽收眼底。 冬雪禀报道:“夫人带人来了,奴婢这就去按照您的吩咐,将人领上来。” 第230章 宋氏 “你去吧,且让母亲在我殿中略坐,我稍后见过了人,便去陪她,记得要悄悄的。” “哎!” 陵容且伏在窗前的榻案上,依旧静静地盯着空荡荡的楼下,今年的道旁,果然没有中暑蔫巴的宫人了。 管理后宫,的确是门困难的学问。 只是不知,江南水深火热中的百姓们,何日才能得到真正的救助呢?毕竟,江苏巡抚竟然对皇帝上表安比槐政绩卓着,可见此处上下官官相护、勾结,已经烂到何等地步! 楼下。 林氏看着自己带来的高壮婢女被冬雪给带了上去,自己坐在榻上,心里就隐隐的有些不安。 听说江南老家发了大水,这个节骨眼上,陵容她为何要特意见她呢? 很快,冬雪便将那婢女带到了顶层,她虽然为奴为婢,在饥荒里活了下来,在宫里也为奴了三年,但此刻一口气爬上来,累得险些直不起腰,轻轻扶着侧腰,喘着粗气。 “娘,娘娘,奴婢,把,人给带上来了!” 一句话说完,冬雪气还没有喘匀和,陵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二人,将身子给坐直,随即便直直地盯着那婢女。 只见冬雪身后那个头比她高一个多头的女子,此刻暑热的夏日中午,她只是额头微微流了些薄汗,直挺着身子,胸口却已经没有多大的起伏弧度,大不似冬雪大口张嘴喘气、捂着腰侧的模样。 陵容和冬雪不禁对视一眼,好强的体魄,一时间心里皆是这样想。 不由得再细细打量着这宋氏,瘦长的脸,有些晒黑的红润皮肉紧紧贴在脸上,肩膀十分宽阔,瞧着就比寻常男子都壮得多。 那女子一见娘娘回过头来看自己,连忙按照夫人教自己的礼仪跪下,声音洪亮万分。 “民妇宋氏给文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好足、好稳的中气! 陵容眼睛更是一亮,微笑道:“起来坐吧。本宫面前你不必只称姓氏,你叫什么名字?” 冬雪给她搬了凳子,宋氏这个大个身量便拘谨地坐在那小圆凳子上。 “多谢娘娘,民妇叫宋娇!” “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到本宫母亲手下做事了?” 宋氏微微带着口音,忙又道:“民妇家乡在青海,闹旱灾的时候娘家人爹娘、哥哥把民妇给卖给了土财主做小老婆,换了点银钱可都花光了,还是全都饿死咧!” “过了三年,夫家又嫌民妇生不出,正巧又闹了旱灾,那上头年大人叫缴粮食,就是财主家也要没粮了,就想叫再把民妇卖一回,民妇就逃得远远的,后来经辗转到了京城,只有最后一口气儿了,正巧就遇上了林夫人招人,这就来了吃了一口饭活过来,如今已经一年多咧!” 闻言,陵容心里复杂,不禁颔首。 “本宫听说了,那,与你一起的姐妹们都是这样的苦出身么?” “是咧,谁不是从娘家夫家死里逃生出来的,说是家,可比地狱还不如咧!有那个赵姐姐,是差点被婆婆打死滴,还有孙姐姐她……” 说着,她见陵容又宽和,宋娇就敞开了话头说,陵容方才知道原来刚才的她已经收着嗓门了。 陵容听她说着,心里越发地有底,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喝着。 待她说完,才微笑抬头,悠悠问了一句。 “宋娇,你在逃出财主家到上京这段路上,是不是杀过人呵?” 陵容说得轻描淡写,却将冬雪听得骨头里冒寒气,脑中瞬间就想起了那年的灾难,人和人,就是畜生和畜生! “呕——”她连忙拿帕子掩住了口鼻,不至于失态。 而宋娇却是吓得满脸的血色尽失,浑身的血都凉了一般,扑通跪在了地上。 半晌哆嗦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娘娘饶命!民妇那都是被逼的,我是一个女人家,一个人想在旱灾里活命,不杀人就活不到今天了,娘娘饶命!民妇再不敢的!” 说罢,她便疯了一般磕起头来,口里念着“饶命”。 意料之中的答案,陵容并不害怕,亲自起身拉她起来。 “娘娘?!” 看着她惊慌又疑惑的眼神,陵容依旧微微一笑。 “你一进来,本宫就觉得不一般,这体格子,这心性,做人家小妾实在浪费。天生我材必有用,本宫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宋娇的大脑飞速转着,最终愣愣。 “娘娘不是要问罪民妇吗?” 陵容肃然道:“宋娇,不要再自称民妇,被卖、做小老婆、杀人,都不是你的意愿,人为了活着,但求问心无愧,本宫非但不问罪你,还要给你一个大好前程的机会,你肯不肯要?” 听了这样的话,宋娇只觉得恍惚,她从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为了活着而杀过人,午夜也总是做噩梦,可是现在…… 为了这句话,她觉得将命给文嫔娘娘! “是,娘娘!林夫人已经给了民妇第二条命,眼下,无论是什么事,民女,只听娘娘差遣!” 啊——士为知己者死,陵容看着她,笑容越发灿烂,多读书就是有好处,这个真理,真是从古到今都没有变过呢。 片刻后,楼下的林氏足足等了三刻钟,方才见陵容带着宋娇面色如常地走了下来。 “母亲,方才女儿与她问了些话,她的确是极好的,您可放心遣她与那几位姐姐回松阳县的。” 林氏不疑有他,淡淡疑惑:“可是,听说江南正有水灾,何必叫她们去冒险呢?” 陵容摇摇头:“天灾不可怕,人祸才可怖,女儿心中有数。” 母女略坐了会,林氏又将特意将从萧氏那询问来的消息告知。 陵容才知,原来安比槐又纳了五六房小妾,又生了两三个孩子,如今连小妾都觉得无味,日日眠花宿柳,甚至在府衙招妓,乌烟瘴气! “罢了,陵容,你不必听这些污糟话,咱们的日子且好着呢,别理他了!” 宽慰了陵容几句,林氏便带着宋娇准备告辞,陵容送了她出门,心内释然,忽然又叫住了她。 “娘,下个月来,一定把心意带上吧。” 林氏一回头,静静地看了面色古怪的陵容一眼,略一蹙眉,随即不疑其他,笑着点头。 心底却有些微惊的发凉。 第231章 恭喜老爷 她不禁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陵容从来没有什么东西隐瞒着自己,而这一次,却总觉得她有什么事不肯说。 而且,还是有关松阳县的,安比槐的。 侧头见宋娇低头沉默的模样,林氏长长叹了一口气,也罢,自己这样的无能之人,又能为陵容做什么呢? 她想让自己糊涂的时候,那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吧。 而殿中的陵容,却是坐回了位置上,心骤然开始发冷。 “额娘!额娘!” 不知道坐了多久,紊乱的思绪闪过心间,却被眼前天真无邪的笑脸而打破。 陵容的心得到一丝宽慰,伸手将福乐抱在了自己怀中。 “福乐,睡醒了?” 福乐乐呵呵笑起来:“额娘,我想找妹妹~” “就属你惦记乐阳,妹妹还没有睡醒,等你睡醒了,再去和她玩,好不好?” “好!”福乐虽然才不到两岁,却很聪明,也很懂事,能懂大人的情绪和话。 陵容抱紧了他,轻声问道:“福乐,你喜欢皇阿玛么?” “喜欢~” “嗯。” 孩子么,总是依恋自己的父亲的,可是长大的皇子,就成了老皇帝最大的政敌,自古皇家,子杀父,父杀子,是再寻常不过的。 那自己,亦是未尝不可!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骄阳似火。 皇上偶尔一见陵容,其余时候依旧是甄嬛侍寝、伴驾得最频繁,惹得后宫牢骚,但凡她一得宠,旁人就再也轮不到一点汤喝。 陵容听母亲传信进来说,宋娇自那日来拜见后当晚,便一行六个姐妹打点好行装,快马加鞭赶回松阳县。 她没有追问究竟要做什么,倒是让陵容地心慌,冬雪看着陵容这样,心里隐隐也觉察到了什么。 “娘娘,您心不安么?不如咱们去北边的正觉寺拜一拜,听说,可比甘露寺还灵呢。” 陵容失笑:“是很灵么?可我这样满手罪孽的人,怎么配踏入,更遑论求得心安。” 然而,冬雪却难得正了神色,似老道的前辈一样。 “娘娘,太后和皇后这样的人都有脸自称是诚心礼佛之人,甚至连皇上亦是佛珠不离手,那日娘娘对宋姐姐的话点醒了奴婢,世上哪里有佛啊,若是问心无愧,我心即是佛,我肉躯即为庙宇。” 她说出这样一番话,令陵容吃了好大一惊,竟直看了她半日说不出半个字来,竟有些自愧,她还没有冬雪瞧得明白。 “原是本宫痴钝了。走吧,咱们去瞧瞧这正觉寺如何?” 正觉寺有题诗。 “深夜长廊静,多应独自归。”陵容缓缓而念。 夜色深沉,乐清县府衙。 安比槐且酒色欢乐后将睡了,却骤然被叩门惊醒,刚要发作,却听门外师爷大呼。 “老爷!是宫里娘娘来信了!” 吓得安比槐直接从榻上跳起来,连鞋都穿反了,自己捧着烛火就凑到门前打开。 “给我瞧瞧娘娘说什么!” 不怪安比槐这个模样,只因他这个没心肝的女儿自己帮林氏那贱妇要到了和离书和顾氏的儿子,就已经快两年没给自己写信了。 此刻,他是怕大于喜的,就怕安陵容又要谁的命,又折腾自己半条老命,或是又不让自己升官。 “老爷别急,慢慢看!” 浑身淋湿的师爷看着老爷拆了半天信都没拆出来,也很紧张呀,他可是老爷的心腹,要是老爷惹娘娘和皇上生气,自己也跟着一起完蛋! 片刻后,安比槐一目十行看罢,终于松了一口气,哈哈大笑了起来,得意地将手别在身后,悠哉悠哉地将屋内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 “不愧是我的女儿,总算是想明白了!她要帮着林氏一介妇人有什么用,终究,还不是要我这个爹给她争脸,我做了大官,她在宫里的地位才稳,她儿子才争得过别的阿哥!” 师爷接过信,念道:“女儿陵容拜父,近闻天听,江南暴雨水旱,上念父亲政绩出众,品行高洁,若此番天灾父尽力表功,引官民赞许,上必嘉奖,女亦此心,再拜,愿父安泰。” 立刻大喜:“老爷,恭喜老爷,娘娘的意思是,皇上很看重您,只要这次您能做出个功绩来,不但皇上会给您升官,娘娘也会从旁进言,不是学生说,老爷若是立了大功,说不得还能依靠娘娘的关系,封个爵位!” 安比槐得意一哼:“皇上早就想给我升为六品通判,生生被这死丫头——咳咳,被娘娘赌气给阻拦了,如今她既然想开了低头,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父女一心,不叫她失望。” “是啊是啊!” 于是,安比槐略一想,便道:“你这样,将府内的粮仓放出些发出去,记得,多掺点水,不然不够,再找几个人教他们歌功颂德。再置办些防雨的好行头,接下来,本县令要日夜出去巡查水患雨灾,做出一番功绩来!” “老爷高见!”师爷竖起了大大的拇指! 两日后,京城越发炎热,亦越发干燥。 惠嫔终于肯出来见人,只是这大半个月里,她再也没有侍寝过,而甄嬛却因陵容常常到正觉寺祈福祷告不能侍寝,而越发独占鳌头,后宫里,连年世兰侍寝的次数,都已经不敌她的一半了。 于是,华仪皇贵妃越发将甄嬛视为眼中钉,亦是日夜恼恨当年没有借时疫要了她的命,以至于今日圣宠得意。 然而,却不待她明面暗中打压凌辱,前朝传来的大大不妙的消息,庄嫔之父兄富察氏、甄嬛之父甄远道与都察院诸多御史,譬如瓜尔佳鄂敏一流之人,皆上奏弹劾年羹尧。 傍晚,陵容与敏嫔在荷塘边支了棚子纳凉,福乐与温宜便在围栏后扯着荷花荷叶做帽子玩。 曹琴默捏着莲蓬仔细剥着莲子,丢在白玉碗中,失笑不已。 “从前皇上袒护年羹尧,隆科多便急得更跳脚的猴子似的,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是忍到极致,要动真格的了,御史们个个如狼似虎,可隆科多却缩起头来做忘八了呢!” 第232章 弑父 陵容却只是摇着团扇,给两个孩子扇风,闻言亦是笑。 “他呀,怕是眼下急着太后病中,找什么奇珍补品呢!哈哈,说起正言来,怕是正因为怕狡兔死、走狗烹,所以才不敢说话了,毕竟,他隆科多的儿子认了年羹尧做义父,他自己也认了年羹尧的儿子做义子呢!” 曹琴默笑得凌厉。 “妹妹说笑,不过近来你不便去清凉殿,年世兰让我再出主意,让年羹尧应付此事,真是笑话!不过,我也不得不趁机撺掇,要让皇上注意到隆科多与景陵那一位的东西,便可吸引火力了呢!” 陵容亦是笑:“她眼下是焦头烂额了,后宫里有个甄嬛多了她这位皇贵妃的风头,偏皇帝又以让她调理身子好坐胎为由,不大召见侍寝,前朝就个甄远道参她母家一本!” 又道:“就算年羹尧把帽子扣死在隆科多头上,却也是于事无补。天象有异的时候,他和十爷勾结是板上钉钉的。皇上要收拾隆科多,也得排在她哥哥前头。” “是啊。” 曹琴默又一叹,随即目光狠厉。 “今番咱们费了这样大的功夫,的确是太后硬保下了乌拉那拉氏不死、不废后,有她在一日,怕是不能废后一日,说不得还要乌拉那拉氏翻身的一天。只要隆科多死得难堪,太后和皇帝再无转圜的余地,便能斩草除根!” 陵容一默,暗道并非全然是太后保下宜修,更大的,还是先皇后的功劳呀! 纵然自己是不会放过太后乌雅氏,但真是皇帝对这两族厌弃,就得破了先皇后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但这件事,得在自己料理好家事之后。 便笑得和煦明媚:“咱们撺掇得年羹尧和隆科多互相残杀,已经够了,箭在弦上,只待一发!到时候,后宫,尽在我与姐姐手中。” 曹琴默沾了绿汁的手捏起一颗洁白的莲子,扬眉而笑。 “到时候,日日请妹妹喝莲子汤!” 说罢,便听得人通传道:“惠嫔娘娘来了。” 于是,敏嫔便带着温宜公主告辞而去,留下沉默的惠嫔与陵容在。 瞧着天色越加昏暗,陵容让人将福乐抱回殿里去,自己依旧在凉席上招待沈眉庄。 “姐姐多日来不能侍寝,亦不愿出门见人,今日怎么到陵容这来了?” 沈眉庄坐在榻上,木着面色,像是怄气般倾泻心声。 “不能侍寝么?从那日起,我倒是死了心,再也不稀罕!这样的血淋漓的恩宠,我宁可不要,也不愿心里恶心得慌!” 这话,虽然是说自己,但陵容总不免多想,她是不是顺带刺一下甄嬛,毕竟,甄嬛现在最得宠。 “姐姐是怨恨皇上不肯处置乌拉那拉氏么?” 沈眉庄看向陵容,淡淡道:“陵容,你是不是也要劝我说,皇上这是无奈,可他九五之尊,难道连这样的毒妇都容得下!除非是他自己不肯!” 陵容不言,暗道她还真是头脑简单,这模样,竟是又和从前一般,自己没本事报仇,她可以恨皇帝、报复皇帝,但明摆着对皇帝拉脸,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无能,更是拿自身和家族开玩笑,亲者痛,仇者快。 皇帝不是后妃们的夫君,而是所有人的皇帝,决定人的生死。 而忍和等待时机,也是要极大的本事和极其坚韧的心性的。 于是非拉着她脱了鞋子到榻上来,盘腿坐着面对面,方才正色。 “陵容不这样劝姐姐,姐姐心里有气,可后宫嫔妃哪一个心里不恨、不痛呢?可没有一个人在皇帝气头上再进言,这不是忘了失子之痛,而是忍耐,为了将来再报仇!” “忍耐?再报仇?” 陵容颔首:“自求废后不得后,姐姐冷眼看自己失宠,可如今,无论有没有子嗣的,哪一位不曾失宠呢?庄嫔现在还躺在宫里床上动弹不得呢,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儿不枉死!” 沈眉庄不再说话,陵容知道自己这种说法她能听进去,毕竟,自己可不希望这种愣头青以后对皇帝冷了心,再也不争不抢,就等着好姐妹帮她打倒敌人和皇帝呢。 拉住她的手,细细劝道:“眉姐姐,你信我,你不要恩宠不要紧,我不要恩宠也不要紧,可我的福乐还这么小,他需要!同样的,你的茁茁,也需要你这位母亲忍耐、等待时机,替他报仇!哪怕你眼下再恨,再不甘心!” 昏暗的黄昏下,青色的纱帐里,眉庄细细看着眼前朦胧的脸,竟有一瞬间恍惚,陵容她的一声“眉姐姐”,让自己看不清她是陵容,还是她。 “陵容,我明白了。” 长长一叹,惠嫔不再说话,悄然消失在这片荷花蛙鸣之中。 陵容知道,有了这个早夭的七阿哥,沈眉庄,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和前世一般了。 与此同时,乐清县却是乌云蔽日,漆黑一片雨已经下 一日,眼下终于停了一瞬。 安比槐府衙的人已经跟着他装模作样地巡查了大半日的县城,眼下跟着的两个人已经散去,唯有师爷一个人跟着。 “哎呦,青天大老爷,求求您给口吃的吧!” 白玉牌坊的转角,安比槐和师爷提起灯笼,远远只见一个佝偻着的黑影缩坐在青石板地上,水都漫过了她小腿。 师爷无奈道:“看来是饿晕了,老爷在此等候,学生去给她点吃的,再带回府衙,明儿就让她也去给老爷歌功颂德。” “快去快去!我继续走。” 安比槐厌恶地捂住了口鼻,懒得再等,转身就过了转角,打算先回府衙。 然而,他还没走几步,黑夜里就冲出了四五个身姿魁梧的黑衣人,一把将他扳倒,捂住了口鼻,一个手刀打昏! 接着,几个人合力抬着他飞快又无声地在黑夜里穿梭,很快就到了决堤的河边。 “啊!你!” 安比槐忽然挣扎着醒过来,瞪圆了眼睛看见了那为首人的一双眼睛,近来,他好像在巡查的时候见过这眼睛! 不过,他再也没有机会想了。 为首的人将他反扣,从后头一脚踢他的膝盖,整个人便跪在了水里,四五个人便死死摁住他的头。 很快,他就不挣扎了。 “捶他的胸口,再摁一会,看看是不是装的!”为首的人低语,似乎是个女子。 于是,一个人一锤,看他没有任何反应,再确认脉搏、心跳和呼吸全无,方才放了心。 “把他丢进河里!” 四五个人转回方才的巷口,却见那先前佝偻的女子披散着头发,单手扛着师爷。 “他看见了,我留不得了他,已经摁水里断气了。” 待将这师爷也丢了,四人正在暗巷中脱下黑衣,却骤然听得一声“轰——”的巨响 天又打起了雷,闪电如影随形,正好照亮了为首人的面容—— 宋娇。 第233章 信物 宋娇一行六人利索地将黑衣服给换下,露出了身上原本的破烂衣裳,刚刚走出巷子,大雨倾盆而下。 安比槐和师爷的尸体被洪水卷走,不知将漂泊去何处,宋娇六个人也不着急着离开,便就抹黑了脸,混在了被府衙前搭建的帐篷里被救济的难民群中。 大雨下了片刻,紧闭的府衙忽然喧闹了起来,大门洞开。 “老爷和师爷不见了!” “不见了!” “快呀!” 一队队穿着蓑衣的官差整齐地从府衙中跑了出来,为首的人更是肃然。 显然,府衙里的人是意识到安比槐不见了,很有可能是出事了,于是便县丞祁广带着整个府衙里的人都出来寻找。 祁广看着府衙前逐渐骚动的难民,迟疑片刻,还是上前朗声。 “各位稍安勿躁,即便县令不在,祈某也依旧会将各位管到底,直到天灾过去,洪水消退,新的家田建立!” 他一说完便跟着大队官兵四散开来寻找安比槐,宋娇与同伴对视一眼,对这位祈县丞的行为有些深思。 随后,六人悄然离开了难民群,绕到了县衙后门,如今这里更是松懈了看守,就一个人抱着长枪犯瞌睡。 她们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好几日了,见状,宋娇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便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一同翻进去。 幸而府衙内几乎无人留守,六个人沿着花草厅便摸到了安比槐的居所,门没有锁,四个人守在门口,宋娇与赵氏摸了进去。 赵氏是识字的,很快就翻到了安比槐案桌上的信封,是先前陵容写来的密信,当场便点了烛火烧成灰。 而宋娇则翻到了娘娘交代过的安比槐最珍藏的一块白玉蟠龙玉佩,随后,二人快速将房内一切归置成原样,方才退了出去。 趁着夜色,六个人悄然离开了乐清县,马不停蹄地直奔隔壁的松阳县而去。 “找到了——老爷找到了!” 此刻,曲院风荷殿中。 陵容跪在佛前细细拨弄着念珠,这一夜她怎么睡也睡不着,心里又烦又慌得厉害,干脆起来跪在佛前祷告。 “我心即为佛,我肉身即为庙宇。 我随我心,即造杀孽万劫不复,肉身既存,万古不灭!” 心最平和的那一瞬,手中最牢的珠串却倏然崩裂,一颗一颗在地板上跳落,在黑夜里尤为惊心。 冬雪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子就要去捡起。 “娘娘怎么了?” 却被陵容抬手阻止,抬头见佛祖低垂双眸似暝,不悲不喜的模样,心里的一口吊着许多日的气,忽然就顺畅了许多。 扬唇刚要笑起来,脑中却骤然回想起四岁的时候,他挑着担子,上街去卖香料,自己就坐在后面的篮子里,娘还那样年轻美丽,在街上玩了一天,回去那个小破院落就能吃到娘做的饭菜…… 那上扬的唇角忽然剧烈一颤抖,竟是有万千重担一般,终究扬不起来,她亦忍不住低眉,干涩的眼眶却怎么也落不下泪来。 “冬雪,安比槐,死了。” 冬雪的手僵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娘娘的背影,她美丽的面容已经扬起,似乎能穿透灵魂的笑声在殿中轻轻回荡。 她真的下意识地想问,娘娘怎么会知道,可是话到嘴边的僵住了,娘娘她,或许真的就能知道吧。 也一定是真的。 “冬雪。” “娘娘?” “我会原谅我自己,我理解我自己,娘,她也一样会的,对么?” 太阳在京城的破晓时候,有来自江南的欢喜消息传进了钮祜禄家。 朝瑰收到了信,欢喜地到了圆明园,悄然来看了陵容。 一进殿中,看见陵容一身素衣未曾梳洗,面色憔悴疲乏,真是吓了一大跳。 “姐姐,你眼睛怎么这么黑呀!昨夜是福乐闹你了吗?” 陵容坐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微笑道:“哪里,不过是听说这都快一个月了,江南的水患不好反厉,连大雨还是下个不停,不免心里担忧父亲和百姓们。” “这也是人之常情。” 朝瑰坐在她身旁,拉住了她的手,似上次陵容安慰她一般,此刻对陵容宽慰。 “姐姐别担心,额驸已经有信了,他和我说沿路过去的江南各县水灾都很严重,但,说句难听的,死的大多是百姓们,从没听过哪个官员及家眷出事,就是普通的差役都没有出事的。” “果真么!额驸已经回信,本宫就说他没事的!” 陵容挤出泪来,轻轻擦拭着,又露出欢喜的神色来。 “只是朝瑰,本宫担心的这个,父亲他倒不一定会有事,只怕松阳县老家幼弟妹顾不上,百姓们也要苦于水灾呢!” 闻言,冬雪立马就接话道:“公主,我们娘娘就是心善,这些日子就是担心这个事,不但白天常在正觉寺祈福,晚上回来也常常熬着不睡祷告,就怕家中人和百姓们出事遭罪,您可得好好劝着,否则,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闻言,朝瑰果然对陵容的敬仰又上了一层,连忙给陵容擦泪。 “好姐姐,快别这样想了,我知道你是担忧你父亲是小官,做不好事又被百姓说,又要被皇兄责难,这真是棘手。不如这样,你有什么交代,我且让额驸传。” 陵容摇摇头:“朝瑰,不必了,山长水远的,何必这样麻烦。” “不麻烦,额驸是用极好的海东青传信,传信只要一日一夜,快得很的!” 闻言,陵容依旧摇摇头道:“不必了,父亲曾和我说,他想做一个好官,但若百姓有难,力所能及之处便是捐尽家产也要尽力而为。只求公主交代额驸,若是路过乐清县,且将父亲近况与灾情告知一声,本宫也就放心了。” 朝瑰听了心里更是敬服,连连答应,又宽慰了陵容许久,方才起身要告辞。 “额娘说我与姐姐来往要少让后妃们知道。所以还未给皇兄请安,朝瑰这会且去,便回家传信给额驸,必定不叫姐姐忧心,姐姐还是要珍视自己才好呀!” 第234章 屠满门 陵容缓缓一笑:“是啊,只有皇上知道,朝瑰的婚事是本宫促成的,她与本宫亲厚些也是理所应当的,如今额驸被委以重任,朝瑰在皇上心里的分量也就不一样了。” “娘娘,公主说驸马的海东青传信很快的,若是他真的死了,想必不出三日,皇上、公主还有咱们就会知道了。”冬雪正色了起来。 陵容轻轻端着茶盏,心不在焉地吹沫。 “光是这个还不够,本宫要做就要做绝,不让任何人坏了本宫给安比槐的‘体面’。等额驸一到乐清县,知道了安比槐已死,又知道了本宫传出来的他的“宏愿”,自然会顺水推舟,卖本宫和安比槐这个人情了。” 冬雪亦是一笑:“那样,额驸帮了这个‘小忙’,日后说起来,关系也更近了些呢。” “但愿,宋娇她们办事,不让本宫失望。” “轰——” 殿内忽然一亮,陵容抬眸看窗外的天色,略微惊讶之后,却是释然。 “江南下了那么大的雨,京城的天却这样的热,也该轮到这里凉快凉快了。” “或许是江南的雨,飘到了京城来了呢。” 此刻,江南已然是难得的晴空万里,天蓝得可怕,没有一丝白与乌。 安府大门前。 宋娇一行人已经换了一身男子的打扮,因她们个头高大健壮,样貌也不似普通女子般清秀,故而此打扮看来,更是不会让人疑心她们是女子。 “请禀告夫人们,大人在乐清县脱不了身,托奴才们带信回来,护送夫人、小姐公子前往乐清县!” 家丁开了门,婆子们进去唤家里的范夫人和姜夫人,以及小姐安瑶容、安薇容和公子安宁乾。 范氏的脸自三年前被毁坏,经过治疗却已然不能如初,一见书信和信物,顿时又喜又气得捶胸顿胸。 “死没良心的!听说他在乐清又娶了四五房,亏得他现在还想得起我们母子三个,如今终于派人来接我们了!快,瑶儿,叫上你弟弟,咱们快收拾东西,今天就走!” 打量了家里的人口,宋娇粗着声音道:“夫人,老爷说家里有不少家丁可以一起跟着护持,不知眼下,怎么就剩了这几个人了?” 闻言,范氏更是气道:“他是个男人,知道什么!把我们娘儿们丢下,这一发了水,那些个家丁、丫头婆子们都跑了个精光!就剩这几个了!” “原来如此,那夫人,事不宜迟,好容易今日放晴,咱们快快上路吧!” 宋娇低下头,微微一笑,人少么? 那更好解决! 好在这范氏和姜氏收拾得利索,却也拖沓到了夜幕降临,方才将所有傍身的金银珠宝细软放上了车马。 到了夜里,正巧便走到了两地中间的山涧,坐在马车上的范氏几人已经昏昏欲睡了。 “吁——” 范氏被猛然颠得吃痛,掀开帘子就大骂:“小宋儿,你怎么驾马的!” 话音刚落,却见一把利刃抵在脖子间。 “下来!” 女儿瑶容吓得花容失色:“谁要你来杀我们!我爹是国丈,我姐姐是要做贵妃,做太后的人,你们敢杀我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赵姐姐押着姜氏和薇容母女,闻言更是冷笑。 “就是你爹,安比槐,让我们处置你们这两房累赘的!” “什么?!”安宁乾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竟直接被吓得瘫在了地上。 “儿啊!儿啊!” 宋娇懒得和她们再废话,将人全部绑住了,三个三个地带到了水边,一个一个地如法炮制,做成溺水之状,再把尸体丢进去。 先是范氏母女子三人,接着是跟来的婆子丫头。 很快就要轮到姜氏和女儿安薇容被杀了,姜氏眼见范氏死得那样无声无息,吓得浑身发抖。 “是她,是她要杀我们,只有她会……” “娘?!” 薇容瞪圆了眼睛,一瞬间脑中也浮现出一个唯唯诺诺的女子面貌,吓得心尖发颤。 自己不能死,自己如花似玉的年纪,又不像范氏母女一样被毁容了,自己还没有嫁人呢,不能死! “啊——” 宋娇听得身后惊呼,回头一看,便见那叫“薇容”的女子忽然跳起来直直往对面的山崖箭步跑去。 随即尖叫声便消失,看不到人影。 “怎么办?” 宋娇抹了把脸,啐道:“斩草要除根,先把剩下的都弄死,马上再去底下找这个安薇容!” “好!” 山脚下。 一行轻装人马而过,忽然,为首的黑衣探子骤然勒马。 “吁——回禀宣望大人,前头半山腰古树上似乎有个女子晕倒了!” “派人去把她救下来。” 后半夜。 宋娇几人在山崖下寻搜无果,几日的奔波劳累,已经让她们疲惫不堪了。 几个人坐着,赵姐姐道:“娇妹,实在是找不着,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可怎么办呢?” 宋娇包扎着腿上的伤,轻声道:“那也得找到,这找不到就是没死,没死终有一日会是祸患,我们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连累夫人和娘娘!” “那先歇半晌,再到水里找找。” “好,一定带着火把,小心野兽。” 次日日出。 精疲力尽的六人不得不暂时离开山涧,回到乐清县,方才得知,朝廷派下来的大人物,终于走到了这里。 府衙内。 “祈县令,你说什么,安县令已经身死?” 祈广点头,一脸复杂道:“回禀宣望大人,的确如此,不光是安县令,就连衙内的师爷也是,几日前晚间,因县令亲自巡视水患与灾民安置,不小心被洪水卷走了,直到今日,才将尸体打捞上来。” “竟然如此!” 宣望长长叹气,公主说文嫔娘娘近来为家乡忧思不已,还托自己要报个平安信回去,如今,娘娘的父亲却因公殉职,这叫自己该怎么回信呢?! “大人?”祈广觉得,这位额驸,宣望大人似乎怪怪的。 宣望点点头道:“一路南下,难得听到祈大人这样的事迹,竟然散尽家财,救济苦难,真是让人可敬可佩,如今又出了这位安大人,我倒是不得不遵循安大人的宏愿,亦散家财,救助百姓。” “是。”祈广不可置信了一瞬,随即想起灾情,不由得垂下了眼眸去不再作声多说。 话毕,有下人来报:“大人,咱们在路上救的那姑娘醒了,只是却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上也摔得厉害,不能动了。” 第235章 装得太拙劣 “哦?” 宣望不由得十分惊讶,饶是他们随行的大夫医术高超,但这女子从那样距离的悬崖边上掉下来,竟然这么快就醒了。 “醒得倒是挺快的,我还以为她得救治好几天呢。” 闻言,祈广一头雾水,忙问道:“大人,这是?” 宣望看向他道:“哦,刚从松阳县过来,路上救了个年轻女子,怕也是被躲避洪水的人,不慎掉下了山,只是看那穿着打扮倒似富贵人家的小姐。走吧,我打算将她托付给你,帮忙寻找个亲人便是。” 到了府衙的客房。 透过了纱帐屏风,祈广只见一个脸被刮破的女子平躺着睡在床上,几乎浑身都被裹上了纱布和夹板,看来是浑身的骨头都摔断了。 这模样,还能有一条命真是命大! 宣望没有立刻带人进去,反而在外面询问。 大夫走了出来,禀报道:“回禀宣望大人,这位小姐从山上摔下,腰部周围和头都受到了撞击,眼下虽然醒了,却怕是要恢复大半年,最棘手的,便是她一醒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祈广打算进去瞧瞧,宣望却拦住了他,道:“究竟是女子,咱们也适合进去瞧,不如请祈大人内眷来一观,怕就是乐清县哪家的富贵小姐呢。” 祈广垂头道:“大人,下官还未曾娶亲,下官以为,虽是男女大防,但究竟还是替小姐寻亲要紧,不如您亲自去问话,下官在旁绘像,也好暗中寻访。” “也好。” 救人只是宣望顺手做的事,最重要的还是要救助外头许许多多的灾民,以及前往下个县城,于是,此刻倒是想尽快了解此事。 然而,当祁广跟在宣望身后走进去的一瞬间,榻上女子听见动静惊恐地转过了脸来,祈广看清了她的脸,瞳孔骤然一缩。 是她。 安薇容一见两个男子进来,便惊慌道:“你们是谁?!” 宣望看一眼祁广,祁广却敛下眸中的惊异,轻轻摇摇头,表示并不认识,宣望倒有些失望。 “姑娘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何处,要去见谁?你不用忌惮什么,这是乐清县府衙,我们都是官差,可不是什么坏人。”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你们救了我吗?” 宣望点头:“如此,姑娘就好好养伤吧,这位祈广祈大人,会替你寻找家人。” 见如此英俊的人转身就要走,安薇容急得差点要坐起来,她认得他衣服上的纹路,绝不是这小地方的官员! “大人,小女好害怕,你救了我,能不能别丢下我,我害怕!” 闻言,已经转过身的宣望微不可察蹙眉,漆黑的星眸微微一转,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随即对面前候着的大夫微微一抬手。 “周大夫,一定替小姐好好治疗,别叫她害怕,也要尽力让她恢复记忆。” 说罢,他便阔步而出。 装失忆可怜博好感么?见得太多了,这位可装得拙劣,不过她的目的为何,与自己救人的初衷,并无违背。 出了门,低声吩咐随从秦仇道:“留心些这女子,看看是不是别有用之人派来的。” 而里头捏着笔绘肖像的祁广的手亦是一顿,随即敛眸,连头也不用抬,不必看榻上女子的面容,便行云流水般迅速画出了肖像。 随即起身,笑得温文尔雅。 “小姐放心,我必定替你寻得家人,这此之前,就请小姐安心留在府衙中养伤,不会有事。” 安薇容沉浸在失落中,是不是自己现在很狼狈,那个英俊潇洒的高官才没有怜惜自己,闻听此言,方才打量起这位蓝袍官员。 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虽然不如那位,却也挺叫人觉得温和的,似乎有些眼熟。 “救了我的大人,是谁?” 祈广微笑道:“他可是御前红人,一等侍卫、朝瑰和硕公主的额驸,钮祜禄·宣望。” 安薇容没有说话,原来已经被惊得瞪圆了眼睛,额驸,那他是不是会回京城,如果自己能搭上他上京,岂非就能到御前报仇?! “姑娘且休息吧,在下先出去了。” “多谢大人。” 出了门,已经不见宣望的踪迹,刚要到正堂,便见亲信捕手匆忙扑进来,禀告了惊闻。 “祈大人,刚才得到的消息,安县令在松阳老家的两房妾室及其子女昨夜在来乐清的路上不慎被洪水卷走,都死了!眼下都飘到这里被在咱们的人给打捞上来了!” 闻言,祈广心中一震,忙将人拉过细问。 “那所有人的身份都确认了么?” “人都泡肿了,但那个范夫人母女不是出了名的毁容了,也带着安二小姐和安宁乾公子来过咱们府衙里闹过一次,这不是才认出来!” “是么?” 祈广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客房,将手中的画像骤然揉碎,眸光沉沉。 “安大人已经为民殉身,不料家眷也遭此厄运,你带人速速将二位夫人、小姐公子安葬,对外便说皆已经亡故了。” “可是大人,这些人里头还有丫头婆子,还没能辨……” “就照我说的去做!” 黄昏。 县丞祈光领县令职,百姓皆是拍手称快,安大人以及家眷身死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乐清县。 这位祈县令则秉承安县令的“宏愿”,将其所有家财散尽,用于救济灾难,于是其在乐清县从青楼另娶的两三房妾室,见状便都树倒猢狲散,干脆都趁着官兵来之前卷了些银两跑了。 郊外。 安比槐在松阳县家眷的尸体也以最快的速度下葬。 宋娇等人在人群中潜伏着,心里仔细数着下葬的人数:“一、二……十八,不错,是十八个人!” 赵姐姐拱了拱身边的宋娇,眼神示意多出来的一副面目全非的尸体,就是那安薇容的身形与打扮,不会有错。 “走吧,看来她也是摔死被水卷走了。咱们下一步,该解决那些孽障了。” 京城,圆明园内,雷雨又下了一天。 朝瑰白着脸色,带着额驸的信给陵容瞧,谁知陵容一瞧,得知父亲已经身死,顿时“伤心”得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陵容睡得够久,缓缓睁开眼睛,便见一脸怜惜的皇上在榻旁,动情关切地正拉着自己的手。 “容儿,你终于醒了!” 闻言,陵容便立刻又落下了泪来,唇间干涩,以至于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哀婉可怜。 “皇上,臣妾听说,听说父亲他被大水冲走,生死不明,皇上!” 第236章 封妃 陵容伸出手,挣扎着起来,便被他怜惜地抱在怀里。 “皇上,您派人去救救父亲,这一定是讹传!父亲他向来谨小慎微,为君为民,不敢有一日懈怠,皇上,父亲这样好,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一口气流利地说罢,陵容含在眼眶中的泪珠便滴答答落下,热热地烫在皇上的手背,似乎将他的烙印得疼痛。 抬手拂去陵容的泪,皇上幽幽叹息道:“容儿,你父亲已经过身了。缘由是在治水安民他总是亲力亲为,前日晚间因天黑,失足落入水中,没能被救过来。” “皇上!容儿好伤心,父亲他……呜呜呜!” 闻言,陵容便一头扎进他的怀中,一边哭,一边笑。 终究,安比槐是死在自己的手里,眼下也终于过了明路,上达天听,这件事,自己也算是让他得体面了。 总比,被宣望查出那些罪行,再度连累自己和母亲、姨母要好。 而一旦安比槐的死定了性,那么后头的,就无人再能深究什么了。 “容儿,别伤心,你父亲是个难得的清官,此番朝瑰额驸奉命前往江南各县查访,种种包庇贪腐,不忍入目,难得到了乐清县,有你父亲和县丞皆散尽家财救助天灾,朕心甚安,容儿,你不是也总欣赏你父亲的清廉么?” “呜呜呜……”此刻的陵容,是个伤心清廉父亲死亡的女儿,必定是听不进去这些的。 皇上便抱她更紧了些,轻轻抚摸她的秀发,轻声宽慰。 “为嘉奖他,朕已经封你父亲为正三品一等轻车都尉,赏赐白银一千两,命人为其作画,挂入贤良祠,忠勇勋劳、名节卓着!在乐清当地亦要立碑立祠,容儿,相信你父亲九泉有知,也会欣慰的。” 一等轻车都尉,虽然是正三品,但在爵位里算是较低的了,譬如年羹尧是一等公,早过了一品的界定。不过,安比槐如今只是个死人,即便是活人,汉人爵位也只是虚衔罢了,不值一提。 好歹,以后她安陵容再也不可能是罪臣之女,再也不敢有人说自己出身卑贱! 陵容抬眸,一双水灵灵大眼睛恰如含水桃花。 “容儿多谢四郎,只是逝者已矣,容儿不会过分伤心,只愿父亲能够安息,不要挂记容儿和母亲……” 只记得安比槐又有什么用,自己和母亲,才是活生生的人。 皇上见了美人如此,尤其是如此体贴的、其父亲为国为君为民而死的美人,无依无靠的容儿,以后的唯一依靠,便是自己了。 便又道:“除此之外,朕已经想好了,原本你父亲为一等轻车都尉,你母亲的诰命只得三品淑人,只因朕曾听太后说,你父母已经和离,你母亲一个人不容易,如此,便额外封为正二品夫人!” 闻言,陵容一惊一喜,低声道:“容儿为母亲高兴谢恩,只是容儿位分太低,只是嫔位,皇贵妃的母亲近来才封为一品太夫人,纵然父亲因公殉职,容儿和母亲也不敢受此荣耀。” 见怀中之人如此小心谨慎,皇上更是心疼,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容儿,别这样说,从前朕要为你父亲升官,你也总说怕他做得不好而推辞,其实若他做个知府什么的,或许造福的百姓更多,功绩也越大。如今,他已经故去,朕不愿委屈了你和你母亲,便如此!” 说罢,他又低头看着泪眼婆娑却充满感激的陵容,微微一笑。 “朕不许你总是这样觉得自己比旁人差,你为朕诞育了福乐,比旁人都要强,此刻,朕就晋你为妃!” “皇上?!” 陵容骤然抬起了头,原以为到母亲那就打住了,竟不知,皇帝他还会这样给自己晋了妃位! 也是,自己给皇帝塑造的安比槐的形象和功绩,果然是君王心中的完美臣子,因公殉职,不会有威胁。 皇上淡淡微笑:“容儿,朕不要你再推辞什么。以后你的父亲有爵位,享贤良祠香火,你有咱们的福乐,这个妃位,你是名副其实,有朕在,不会有人敢欺负你、瞧不起你!” “容儿,多谢四郎!” 话到此处,陵容便下了榻,要跪下行礼,却也被他给一把拉住,在他的怀中,陵容的笑在雷与电的照耀下,却显得那样冰凉。 若自己不成为这样比前世狠毒百倍的女人,又怎么能生下福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呢? 皇帝的恩宠,从来不是白来的。 除了,甄嬛。 今年以来,难得此夜大雨倾盆,皇上却留宿在了曲院风荷。 “轰——” 碧桐书院内,甄嬛被一道雷声惊醒。 崔槿汐端着烛火过来,轻声道:“小主害怕吗?可是今夜皇上去陪伴文嫔了,她父亲安大人因公殉职,怕是不能赶过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应当的。” 甄嬛白着面色微笑:“我不会和文嫔计较什么,一夜而已,皇上去看望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要皇上的心在我这里,我的大敌宜修与年世兰,就会他的大敌。” 一夜倾盆大雨,再起来的时候便已经天朗气清。 陵容册封为妃的消息遍传圆明园,大家似乎才忽然惊觉,这位原本出身寒微的小答应已经是功臣之后,即将位列四妃,膝下又有唯二养在宫中的皇子,这前途将不可限量! 然而,如此炙手可热,曲院风荷却是安静如初,因皇上顾念陵容丧考,白日夜晚常常过来多番宽慰,并不许旁人来打搅。 而陵容因是已经为天子嫔妃,故而无需为旁人戴孝,素日只着素色衣裳,算是尽心尽孝了。 她的册封礼,便也定在了一月之后,由华仪皇贵妃操持,就地在圆明园举办,但人人口中,皆已经称为“文妃娘娘”。 午间,陵容又睡了个好觉,左右不再见任何人,对外只装作是个伤心女儿的模样,便索性抱着福乐在案前,丢了些无害的香料与他玩乐。 自己则琢磨着该做出一些“精进”的香出来了,否则,岂非让皇帝觉得自己过于蠢笨? 手中倒弄着,冬雪很快进来回禀。 “娘娘,宋娇她们已经回京了,此番做得很干净,范、姜二人和子嗣都已经死于水患,无一例外,而安比槐在乐清县的妻妾听说散尽家财,都携带细软,带着孩子逃窜而去,世人皆以为,她们是要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了。” 陵容称了香料,微微一笑。 “做得很好,本宫没有看错她们。那么,额驸还在乐清县,处理父亲的后事么?此番,接替父亲的人是谁?” 第237章 前朝的手眼 冬雪不假思索道:“如今额驸奉旨监察新任县令为老大人修碑立祠,不过却是个名头,哪里真会延误,不日便要归京与几位大人一同述职。如今新任县令则是从前的乐清县丞祈广。” “听说是额驸和这位祈县令帮忙完成父亲的‘宏愿’,散尽家财,体面后事。” 陵容听了轻轻点头,拿起玉杵轻轻捣着药材。 “这位祈县令为人如何?” “娘娘放心,听宋娇说,此番松阳县那两位姨娘小姐尸首就是他下令安葬的,且这位县令早在娘娘去信之前,便已经用自家的银钱赈灾,是个清官呢。” 陵容的手一停,静静道:“天灾人祸,这位是清官,想来是够聪明、识时务的。本宫如今丧考,前朝没有什么可靠的助力,那些个高门名族也是瞧不上本宫的,除了通过朝瑰额驸,倒算是眼花耳聋了。” 虽然福乐还小,但自己如今虽然是忠臣之后,但没了依靠就是摇摇欲坠的,前朝,还是要有人手和眼睛才好。 “娘娘已然是妃位,又有六阿哥在膝下,还有庄嫔帮衬着呢,”冬雪略微一琢磨,又笑道,“不怕没有归顺娘娘。” “难呐,”陵容轻轻一叹,“无利不起早,何况本宫也不想要朝中那些个扎眼的老狐狸和小狐狸,心眼多又难驾驭。” 冬雪眨眨眼,轻声道:“难道娘娘是想栽培?奴婢记得武曌的故事,既然门阀大族与她作对,她干脆就扶持寒门子弟,一路青云直上,那才叫心腹呢。” “聪明了。” 听她开悟,陵容高兴,抬手使坏地抹了一把香料在她鼻间,引得冬雪连打好几个喷嚏。 “娘娘怎的这样,倒叫奴婢以后不敢说这些话了!” “好啦,去打听打听,这位祈广祈县令的家世出身和仕途履历。” 若好,便可以栽培利用,若是不好,或是他追查安比槐之事,自己知己知彼,便也不能容下他! “奴婢这就去!” 隔日午后。 皇上在勤政殿处理事务,难得念及陵容,怕陵容再一个人伤心,便不叫甄嬛伺候,而让苏培盛接了陵容来。 “容儿,这几日朕忙着前朝的事,你心情可还好么?” 难得穿极其浅的粉色,淡雅到几乎为白,陵容做出强颜欢笑的模样,轻轻一福身。 “容儿多谢四郎牵挂,这几日容儿也常在佛前祷告,希望父亲和死于江南水患的百姓皆能早登极乐,佛号袅袅,日日萦绕耳边,容儿心里倒是安静了许多。” 皇上拉起陵容,欣慰不已。 “难为容儿了,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这样心系百姓,叫朕今日看着那些个贪官污吏的名单,更是觉得气恼。” “皇上别生气。” 陵容乖巧地起身,便取出制作好的旃檀香奉上。 “这是容儿礼佛之余制作的旃檀香,按照法华经中的方子,用檀香安息香、龙脑制作,是最简单却又让人凝神静气的,或是诵经、或是沐浴都是极好的。四郎可喜欢么?” 皇上接过,轻嗅,微微一笑:“容儿聪慧,竟能从荷花香和梅花三度中举一反三,朕很是喜欢,你替朕点上吧。” 闻言,陵容便到博山炉前点起,又站在案边不熟练地替皇上研磨着朱墨。 “皇上今日还要批阅奏折么?” 皇上看着眼前的摊子,无言叹气:“是啊,近来江南的折子最多,不过幸好,暴雨已经停歇,宣望等人一行之处,水灾已经治理得显着。只是此一行凶险,也揪出了不少渎职贪腐之官吏,朕所以头疼。” “那容儿替四郎按一按额头吧。” 于是,丢下研好的朱墨,走到了皇上身后,沾着梅花香的手指轻轻在他额头打转,皇上的神色便显然好了许多。 这是前世就炼出来的功夫。 一室无言,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骤然“啪”地一声,皇上还是怒不可遏,将笔重重摔在了案上:“真是放肆!吴存礼,太让朕失望了!” “皇上息怒!” 陵容连忙将笔给拾起来,瞥见了那吴存礼,分明就是江苏巡抚的名字,此人,似乎就是年年上奏说安比槐政绩斐然的。 心中冷笑,这样的人呢被收拾了,也算是造福江南百姓。 “江苏巡抚,贪污受贿,朝廷发过去的赈灾钱粮大半都被他给截下,以至于水患拖了一月都未曾缓和!实在是可恶!” 陵容蹙眉道:“这样的人,臣妾听了也不免生气!若是少他一个,不知多少人的性命就不必白白断送了!” “这样的人,还有许多!” 忙温言劝慰了一番,便听皇上边写道:“江苏巡抚吴存礼,着革职送京审问,家产一律抄没,妻女变卖为女,男丁流放岭南!江苏巡抚一职由何天培接任!” 从他开始,江南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从上到下,举足轻重的或是默默不闻的,几乎都被拎出来处置,做个严惩的典范。 好在黄昏时候,各大知府、县令亦是被调任革职,终于看到了此番清廉为民、为政的官员名单,大多得什擢。 其中就有一个人的名字,得到了陵容的格外注意。 “正七品乐清县暂令县令、原乐清县县丞汉军旗镶蓝旗祈广,治理水患,功绩斐然,着提为正五品温州府同知!” 这封奏折是与朝瑰额驸一同前往江南的几个大人联名而述,其中竟然是他,原先安比槐的副手,祈广。 原本他只是个九品芝麻官,在安比槐死后,经额驸和几位大人之手,暂提为县令,如今却被皇上亲自提为一府的同知。 这同知之后,往往便是知府、道员,一步步从府、省,走往京城,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皇上处理奏折一直到夜晚,临走前,他对陵容笑道:“素来莞贵人伴驾,总能说些让朕舒心的话,如今容儿红袖在侧,纵然一言不发,朕竟也觉得十分清净。” “四郎谬赞了。” 陵容不经意瞥了一眼正在燃烧的旃檀香,缓缓而笑。 七八日后,因官员问罪、调擢的圣旨下达江南,额驸宣望为了处理安比槐身后的哀荣,不得不耽搁了些时日,终于到了今日大体应付得宜,他便不得不快马回京。 乐清县府衙内。 今日十分嘈杂,正是县令祈广收拾东西,前往永嘉县,也就是他上任温州府同知之地。 花厅客房内。 安薇容赤红着眼睛盯着床边给自己喂药的男子,愤慨地“呜呜呜”,但是她动不了。 也说不了话了。 祈广轻轻吹着药,喂到她嘴边,笑容依旧温文尔雅,可安薇容却惊恐得直摇头。 他已经把自己毒哑了,这会又想怎么害自己! 第238章 宠爱干政 “呜呜呜!” 祁广看着她挣扎的模样,叹息了一声,将勺中的药送入自己口中。 “你瞧,这些都是让你身子康复的好药,不是旁的,别担心。” 见薇容依旧是不信的神色,他干脆先将药碗放到床头,微微含笑,一如当初的温文尔雅。 “三小姐。” 薇容瞳孔猛地一震,他分明是认识自己的! 祈广嗓音和煦,缓缓而道:“你觉得祁广叫你嗓子哑了,是想害你么?非也,我知道你想攀附额驸,让他带着你一起去京城,三小姐想见谁?皇上,朝瑰公主,还是谁?” “唔!”他这话什么意思! “可是三小姐看多了话本子,宣望出身上三旗,又与朝瑰公主恩爱无比,又怎么会留恋你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七八日三小姐躺在床上,却使尽了心机手段吧。” “三小姐不知道,你如此,非但没勾到他心,反倒叫额驸起了杀意,若非祁广,三小姐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哪里能躺在这里养伤?” 看着薇容不可置信与惊恐的神色,祁广也正色了起来。 “祁广猜,是范、姜二位夫人和公子小姐死得蹊跷吧,只有三小姐逃过一难,所以,你醒来才会装失忆。容祁广一言,这个仇,你报不了。” 他又复微笑起来:“不过无妨,我即将上任永嘉县,之后便会与三小姐成亲,即便小姐哑了、身上有残缺,广也绝不让你涉身险境。” “只要三小姐永远不言不语不上京!” 安薇容的瞳孔放大,她想起来了,她曾见过这个祁广!这个和父亲最不对付的人! 出了花厅,心腹侍从问道:“公子,三小姐都这样子,您还要和她成亲么?既然如此心爱于她,为何又不帮小姐报仇呢?” 祈广看天,低声道:“松阳县人人皆知安比槐宠妾灭妻,逼得林夫人上京和离,姜夫人与三小姐母女,怕也不得干净。我早见过她,知道她与她母亲一路性情,歹毒颇具心机,却美得和红芙蓉花一样让我移不开眼。” “眼下,安比槐死得光荣,可满门死于水灾,没有痕迹,谁敢、谁能如此?三小姐想报仇,只怕才露头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说着淡笑:“我终日自诩为君为民效力,却也是个伪君子罢了。记得,往后,世上再无安三小姐薇容,只有我祁广的妻子容氏。从此她在后院不再见人,想必也能平安一生了。” 过了几日,额驸宣望抵达京城,朝瑰公主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便细细问询了安比槐的后事,然后告诉了陵容,以此宽心。 陵容看着朝瑰抱着福乐,两张无邪的笑脸,微微笑着。 “多谢公主和额驸替本宫父女奔波,真是感激不尽。” 朝瑰一笑:“哪里的话,只是姐姐能看开些才好,如今安大人的后事已经有了着落,只可惜原先的范、姜二位姨娘和子女都没了,也是唏嘘啊。” 陵容垂眸,淡淡道:“也是她们命不好,非要跑到乐清投靠父亲,谁知父亲竟也带走了她们,想来从前父亲就最宠爱她们两房,这次也不例外。” 闻言,朝瑰想起婢女告诉自己的事,如今文妃娘娘的母亲林夫人绣坊已经做成了京城的龙头,竟却是和安大人和离了的。 真是不容易。 “想来安大人是个为民的好官,是亏待了姐姐和林夫人,不过姐姐如今有福乐,林夫人有绣坊,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承公主吉言。” 这话陵容爱听,亦是放了心,无论是额驸宣望还是原先的县丞祈广,都没有插手安比槐满门之死的意思。 无论是真意识不到什么,还是装聋作哑也罢,总归,这事以后再也翻不起风浪了。 这时,卫芷进来禀报道:“娘娘,皇上传您去勤政殿。” 朝瑰便将福乐抱给乳母,告辞笑道:“听说这些日子皇上总喜欢让姐姐去伴驾,连一贯最宠爱的莞贵人都有些冷落了呢!” “你也取笑本宫了!” 陵容不置可否,便上了轿子往勤政殿去,下了轿子,正巧便见甄嬛往回走。 甄嬛一见陵容便翩然上来行礼,规矩了许多。 “臣妾给文妃娘娘请安!” 陵容安然坐在轿辇上,抬手淡淡道:“莞贵人,自来了圆明园,倒是有些日子没见过你了,身子可好些了么?” “多谢娘娘关心,臣妾身子和脸已经无恙。”她不卑不亢。 陵容便道:“那就好,僖常在有孕也有八个月了,最是危险的时候,贵人侍奉圣驾之余,也要多留心些才是。” 对于浣碧这一胎,陵容倒是寄予厚望的,皇后虽然将废,但后宫子嗣凋零,的确也不是什么好事。 与其让别的妃子生,不如让浣碧生,不至于让人的眼睛都盯着弘时和福乐身上,自己又捏得住浣碧的秘密,多好。 “是。” 甄嬛心头一刺,随即又释然,走到了拐角处,忽然脚步一顿,对流朱低语。 “走,咱们去芳贵人处。” 晚间时候,皇上本欲让陵容留下侍寝,谁知却被陵容推辞,便又召见了芳贵人侍寝。 回到了曲院风荷,冬雪已经打探得这位颇具潜力的祁广祈同知的消息,前来告诉了陵容。 “娘娘,原来新上任的江苏巡抚何天培,就是祈同知的表二叔!” 陵容讶然:“原来如此,安比槐从前巴结江苏巡抚吴存礼,这位新巡抚原本也在吴存礼手下当差。果然是有意思,他可有妻室么?” “听说不日才正要大婚,这个年纪,二十六了才成婚,真是稀奇!” “备份礼,送到府上,无论他作何反应,暂且不必理会,他若有心,本宫也要好好勘察。” 隔日,前朝传来皇上问责年羹尧的消息,华仪贵妃急得团团转,显然是不信敏嫔提的主意:用隆科多的事做挡箭牌,越发急躁,连陵容也唤了去询问意见。 “你如今好歹也是忠臣之后,位列四妃了,好好给本宫想想,该怎么帮哥哥向皇上解释!” 陵容垂着头道:“臣妾无能,说是四妃却是无依无靠的,连后宫的事都料理不清楚,又如何能明白前朝的政务呢?” “无用!” 年世兰气得白了陵容一眼,抱怨了几句,转眼就有了哭腔:“这些日子,皇上也不见本宫,即便是见了,也不便求情,偏甄嬛那个贱婢日日侍奉,好容易如今皇上看重你,让你在御书房侍奉,你怎么就不知道劝皇上几句!” 说着,颂芝端了姜太医开的“坐胎”汤药过来,年世兰一饮而尽。 “这药真是越发酸了,本宫得喝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闻言,陵容不耐烦的心一沉,看来,得再调一调药方才好,别让年世兰察觉出不对来。 刚想定,却见敏嫔直直的目光盯着自己,看得陵容有些莫名,那眼中的深邃隐隐让陵容不舒服。 第239章 养兵千日 而年世兰喝了药,却并没有多想什么,吩咐了颂芝出去,便又将目光放在了陵容身上,皆是凌厉的威胁。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没有本宫的庇护你如何爬到今日这个位置,如今你贵为四妃,可比本宫当年初封华妃的时候更风光,啊?” 此言一出,吓得陵容连忙跪下。 “娘娘抬举了,臣妾如何能与娘娘相比,臣妾一心感念娘娘提携庇护,才能诞下六阿哥,晋位妃位,臣妾不敢忘恩!” 年世兰冷笑道:“那你就去探听皇上对哥哥的态度,再说些好话,若是办不到,本宫麾下却也容不得你这样的废物!” 又是这样的话,陵容深吸一口气,纵然爬到了今日这个位置,却依旧要屈居人下,为年世兰轻蔑。 很快了,不久,自己将再不受此威胁屈辱! “是!” 见状,敏嫔亦是福身笑道:“娘娘消消气,不光是文妃,臣妾也一定会为大将军说话的。” “你?”年世兰瞥她一眼,嗤笑起来,“皇上一月不过见你一两次吧,纵有个温宜,哪里比得上人家六阿哥!” 此言,无非是挑拨离间,陵容轻轻抬眸看曹琴默的脸色,却发觉对方并无一丝旁的什么,只是对自己会心微笑,陵容若有所思。 出了清凉殿,敏嫔不免出言宽慰陵容。 “娘娘不必将皇贵妃的话放在心上,她呀一贯如此,昨儿还生丽贵人的气,说自己不小心‘失手’打了她,咱们屈居人下,也只有忍气吞声了!” 说罢,她倒不免生情,无奈地叹了一口怨气,陵容亦然,但看向她时,已经是嗔怪。 “姐姐何必与我生分,称‘娘娘’?莫说还未行册封礼,即便是行了,妹妹也不愿与姐姐如此,陵容说过,与姐姐不论身份地位如何,你我,永不踩对方一头!” 曹琴默看着陵容真挚的神色,轻轻微笑,点头:“好。妹妹。” “妹妹回去还有事,姐姐慢走。” 看着陵容的仪驾先走了,曹琴默站在原地片刻不语,婢女乐袂看看自家娘娘,再回想文妃娘娘的话,不明所以。 “娘娘,文妃娘娘如今虽然是四妃之一,却依旧记得与您的情谊呢。” 曹琴默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更多感慨。 “是么?当年我们皆为同盟,立誓因出身同样卑微,而相互扶持、相互依托,如今她早非昨日之人,人家的父亲是因公殉职,有爵位,得皇上亲口下旨立碑修祠的,而我曹家却是日渐没落。无论嘴上怎么说,我与她,一个嫔,一个妃,终究就是不同的。” 乐袂抿一抿唇,劝道:“娘娘,其实文妃不是得意便猖狂的人,只要娘娘想得开,未必文妃就要压您一头呀!” 半晌,曹琴默上了轿子。 “传卫临来。” 这边,陵容回到了曲院风荷,安景寻便已经被春霏唤来候着了。 看着低着头的小安太医,陵容言简意赅:“给皇贵妃喝的药,你得再斟酌用药,今儿听她说,喝着觉得越发酸。” “觉得酸么?”安景寻略一想,便已经有了主意,“小臣明白了,会将其中的药材略微调整,一定不会让皇贵妃再察觉出什么。” 陵容轻轻点头道:“那就好,本宫信你。你在太医院行事也要小心些,不要让姜太医察觉了手脚。对了,卫临那边没有发现什么吧?” 安景寻忙道:“小臣素日行事十分小心,想来必不会为人察觉,姜太医和卫临熬药也是一切如常,并没有起疑,娘娘这样问,难道是有什么不妥吗?” 回想起方才在年世兰殿中的情形,那敏嫔的眼神总叫陵容越想越担忧,她虽是个聪明人,但想来最多只会疑心年世兰的药。 “倒是没什么,总之,本宫需要你小心再小心,加在敏嫔药里的东西也要力求口味融合!” “小臣明白!” 山湖在望内。 依旧是焚香袅袅,掩盖着一抹药气。 卫临端起那碗药轻轻一闻,并未觉得什么,便在敏嫔的要求下细细品了起来,半晌,终于是跪在了地上。 “娘娘,这里头的确是被人加了东西。” 曹琴默的心骤然一紧,随即便冷了下来,面容也铁青得可怕。 “怎样?是毒药,还是绝育伤身的药?” 卫临摇摇头道:“都不是,娘娘,这里头的药无害,只是会消了微臣替您开的坐胎药的猛烈之行,佐以温补,说白了,只是会让坐胎药失效,而嫁入的药性皆温、中,对您原先的体寒反而是有裨益的!” “不是要害我?!” 曹琴默一瞬间错愕万分,倒是难得愣住了。 卫临便抬头,大着胆子道:“娘娘,依微臣看,下药之人恐怕并无谋害娘娘之意,只是不识破了娘娘您急得皇子之心,不愿如此而已,否则,真是旁的什么药,到今日才识破,怕是为时晚矣。娘娘,不如微臣守株待兔,揪出那人来吧!” “不!” 一瞬间,曹琴默便已经将其中的利害关系给想得清楚明白,微微而笑,似乎是自嘲。 “你不必做任何举措,正常替本宫开药,她要下药就让她下吧,本宫,已经明白了。” “是!” 卫临就是这点好处,不该问的,半个字也不会多说。 隔日,皇上难得有空,到了陵容处探望。 陵容弹唱了一会儿月琴,用家乡话唱了一曲,红袖添香之后更是温情,陵容便又央求了皇上再教自己制作更多的香来。 如今皇上已经十分享受教导陵容的过程,找的古书、名贵香料,皆不吝啬地赐予,只是却特意规避了能用到麝香的方子。 “再过几日,便是你的册封礼了,朕亲自吩咐过皇贵妃和内务府,依照你的意愿,虽然不甚奢华,但一定要尊贵体面,吉服这两日想必就要送来了。” 陵容笑着道:“多谢皇上,内务府也多询问臣妾喜欢的样式,想来那吉服必定精美。” 二人又絮絮说着些闲话,到了黄昏时分,皇上意欲留下,陵容却推辞了一番。 “皇上,莞贵人为了照顾僖常在的龙胎已经几日不大伴驾了,皇上不如多去瞧瞧她和僖常在呢?等臣妾册封之后,皇上再多陪陪臣妾吧!” 几番推辞之下,皇上素来不喜勉强,又心里的确惦记甄嬛,便也答应,摆驾去了碧桐书院。 见状,陵容便将手洗干净,沾了几滴水到眼下,便吩咐了卫芷布菜,自己却要带着冬雪出门。 “走,咱们去清凉殿。” 第240章 前朝后宫勾结 清凉殿内。 年世兰正和颂芝忙着布菜,今夜打算请皇上来用膳,她心里觉得是指望不上文妃、敏嫔和丽贵人、芳贵人这几个废物了,干脆自己旁敲侧击试探几句。 见陵容反倒来了,倒是有些惊讶,都忘了吹眉瞪眼。 “这个时辰,你怎么来本宫这了?皇上呢?” 她不问还好,一问,陵容瞥了一眼桌上的好菜,都是皇上喜欢的吃的,明显看见颂芝的笑有些尴尬了。 “皇贵妃,您可要为嫔妾做主呀!” 不过她可顾不上颂芝,假装没看到她们正在做的事,忙就把眼泪又挤出了几分,一下就福身在年世兰面前,委屈万分。 “到底怎么了?”这一下把年世兰直接看呆了,愣愣地问了一句。 陵容抬起水汪汪的眼眸,高声道:“皇上本来是陪臣妾的,臣妾也弹了月琴哄皇上高兴,可臣妾倒是有心为年大将军进言,谁知言语间提到了莞贵人,皇上就将嫔妾训斥了一番,眼下已经去了碎玉轩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那个贱婢将皇上引走了?” 提起甄嬛这个贱婢,年世兰顿时长眉倒竖,既是气又是咬牙切齿。 “甄嬛这个贱婢眼下不过是个贵人就敢如此放肆,从前连皇后的恩宠就敢截,真是大胆!颂芝,你去请皇上过来,就说本宫身子不舒服!” “且慢!娘娘且听嫔妾将话说完。” 闻言,陵容连忙阻止,起身到年世兰身边,搀扶着她坐下,细细道来。 “娘娘,如今的确除了娘娘您自己,再也没有旁人位分比您高,再比您得宠的了,可是眼下,皇上被莞贵人蛊惑,对嫔妾也是说走就走,说训斥就训斥,皇上又生气着,您千万不能触怒皇上,嫔妾受委屈不要紧,可连累了您和年大将军倒是不值得!” 年世兰瞪着陵容,厉声道:“甄嬛算什么,本宫反倒要顾忌她,而不敢请皇上了?笑话!” 见她更气了,心心念念的都是甄嬛,忘记了自己进言不利的事,便正中陵容下怀。 “娘娘,您不知道,这几日嫔妾偶然在皇上处,听得皇上夸赞莞贵人对前朝政事也颇有见解呢,想来不就是年大将军的事么?还有一次,莞贵人还在勤政殿,嫔妾刚进去,就听见莞贵人说什么,年大将军手下人不干净,他自己就更……” “放肆!” 话还没有听罢,年世兰便已经暴怒,一把甩开了陵容的手,气得胸口起伏,反而冷笑连连。 “不错!这甄嬛在后宫里蛊惑圣心,她父亲就在前朝弹劾哥哥和哥哥门人,好个甄家父女!” 陵容连忙附和:“今日看皇上情状,便正应了臣妾的猜测。娘娘,如今皇上最信任她们父女,您今日是不能阻拦皇上看望莞贵人了。只有暂且装作不知,接下来,才要慢慢拢回皇上的心呢。” “皇上的心本来就在本宫这,只是一时被甄嬛那个贱婢蛊惑!” 说着,她倒是又蹙眉。 “只是皇上,近来总不来看本宫,不然,本宫就说讲姜太医的话,身子调养得可以了,不碍着侍寝?” 陵容暗自无言以对,心中组织了话,连忙又缓缓引导她。 “娘娘的主意好,嫔妾以为此事由娘娘您来说才好,如今后宫已经形同废后,您是摄六宫事皇贵妃,和从前不一样了,您就是副后,离皇后之位一步之遥,您说前朝的事就是匡扶君王,而莞贵人说了,就是干政。” 原本盛怒的年世兰对上陵容那双柔和又温柔的眼睛,顿时平静了下来,察觉出她言中的深意。 是啊,自己不是一般的嫔妃,而是副后,统辖后宫、劝谏君王,都是职责所在,和从前不一样了。 至于甄嬛身为嫔妃却置喙朝政…… 想到这,年世兰勾唇一笑:“文妃,还是你说得对,莞贵人以后妃身份置喙朝政,这可是大罪。接下来,就让她多去勤政殿,多陪着皇上置喙朝政,本宫自有法子治他们父女!” 目的达到,陵容垂眸微笑,悄然退出了清凉殿。 回到了曲院风荷,一同和夏冬春母女用晚膳。 夏冬春笑道:“娘娘怎么近来总让皇上去看甄嬛?刚才又去了皇贵妃处,是不是想借皇贵妃的手打压她呀?” 陵容悠哉喝了汤,笑道:“嗯,庆贵人,你也聪明了。” “后宫里不就这么点手段吗?用一下午想想就明白啦!” 夏冬春立刻得意洋洋,似乎翘起了尾巴。 “我要是皇贵妃,便叫人在前朝参她甄嬛一本干政,就算皇上偏心,也要让她的名声遍布朝野,那甄远道参年羹尧门下的气焰也会被打压的!” 陵容笑着,道:“这事不关你的事,千万别叫你爹掺和。” “哎,我知道的!” 说罢,夏冬春便拿出了一支大点翠鸾鸟的簪子,非要送给陵容。 “过几日便是娘娘正式封妃的好日子了,你素日不大用这样名贵的东西,如今四妃上,端妃病歪歪,敬妃默默无闻,满宫里也就属你最尊贵了,用这个提提气势!” 陵容接过,知道这么大而精细的点翠是极其昂贵的,扬唇而笑。 “多谢你。” 在后宫斗的这条路上,走到了如今,夏冬春也算得自己大半个盟友了,自己不敢信旁人的真心,但有时候,信一点点,也许也没有关系。 接下来几日,终日皆是莞贵人甄嬛在勤政殿伴驾,没有了太后、皇后的规劝,便越发肆无忌惮,她与皇帝的情感也是日增千里。 陵容深知,此刻的皇帝是真心与甄嬛一条心要弄垮年家,甄嬛一旦得宠就必须打压,否则,她的气运带来的荣耀与转折,将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在寻找到破纯元皇后影响的办法之前,也只能先如此。 果然,这几日过后,年世兰便百般借口与皇上亲近,渐渐叫皇上不得分身去看望甄嬛。 很快,朝堂上逐渐又涌现了一大批御史对甄远道弹劾,并直指皇帝宠爱莞贵人无度,纵容其干政,有后妃大臣,前朝后宫勾结,陷害忠良大臣的嫌疑,他们不得不奏! 勤政殿内,又是一片狼藉。 甄嬛坐在榻上为生气的皇上扇风,笑得如沐春风,不骄不躁,似乎前朝说的妖女并不是她一般。 “四郎,是不会相信他们说的诬陷臣妾的话的,对吗?” 第241章 馊主意百出 “当然。” 听得那道温和清冽的声音响起,皇上抬头看了甄嬛一眼,心口便歇了许多怒气。 甄嬛便轻笑着往他身边坐得更近些,道:“御史们如此参奏臣妾和父亲,无非是因为父亲牵头鄂敏、富察几位大人,为四郎大力参奏年羹尧及党徒的缘故。所以这些奏折,不值得四郎生气呢。” “朕明白,眼下年羹尧一党人人自危,唯恐朕一查再查,或是直接问罪年羹尧,他自然也要攻讦你的父亲,至于你在后宫伺候朕的事,无外乎是她。” 这个“她”字一出,皇上面露不快,甄嬛察言观色,就知道年世兰多年来骄狂桀骜,早引得皇帝不满,此番晋位皇贵妃,一来是为了稳住年氏,二来也是皇后未废,后宫需要有人掌事。 便半撒娇半观察,轻声道:“四郎,此事未必是皇贵妃娘娘,皇上日日召见臣妾到勤政殿伺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呢。四郎日后,可要少召见嬛嬛?” “嬛嬛,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依旧来这里陪朕,皇贵妃若再唤朕去,朕也要陪着你。” 皇上骤然拉住了甄嬛,贴在了她的耳边。 “年羹尧与皇贵妃越发骄狂,朕已经不能再忍了。” “嬛嬛明白!” 二人对视,随即相依偎一笑。 回到碧桐书院的时候,见焦急的浣碧捂着肚子出来迎接。 “长姐,皇上没有生爹爹的气吧?!” 自从浣碧指认皇后之后,她们姐妹二人虽然依旧住在一处,但却鲜少来往,对于这位妹妹,甄嬛是既寒心又恐惧,只得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玉媗她,今日可以效忠皇后谋害亲姊与外甥,明日又可以为了讨好华仪皇贵妃而出卖皇后,实在是无定数。 甄嬛轻轻摇头,淡然道:“还好皇上终究信我们甄家多一些的,玉媗,皇贵妃她终究姓年,而你却是甄家的女儿,我的亲妹妹,我这个长姐和父亲,从来只希望你能好,否则,将来难道要叫父亲看着我们姐妹相残吗?!” 浣碧捂着肚子,酷暑的天里面色忽然就白了下来,心内刚有一丝动摇,却飞快地否决了。 皇贵妃是何等人物,何况自己如今已经有身孕,光耀甄家门楣,为娘亲争气,谁说只得她甄嬛来? “长姐,我明白了。” 接下来几日,皇上果然对皇贵妃又冷淡了些许,似乎是有气她的成分在,弄得年世兰又有些不知所措。 清凉殿内。 众人请安散去后,年世兰将陵容、敏嫔、芳贵人、丽贵人以及浣碧都留了下来,单独说话。 好在有浣碧这个甄家人在,年世兰没有问责陵容先前撺掇前朝参奏甄远道、自己吹枕头风的事,直直盯着浣碧。 “这几日莞贵人和甄大人好威风啊,将本宫哥哥麾下的人参得丢官罢爵不算,听说,还要参奏本宫哥哥了,僖常在,这事你知道吗?” 陵容只见浣碧额头直冒汗,勉强扶着挺得似乎要断了的腰忙跪下请罪,真是难为她了。 “皇贵妃娘娘恕罪,嫔妾已经有孕快八月,眼瞧着就要生产了,哪里能置喙朝政,何况,娘娘知道的,嫔妾本不过是莞贵人的陪嫁出身,这样的大事,莞贵人怎会叫嫔妾知道?” “是么?” 陵容见年世兰显然要拿浣碧撒气,淡紫色胭脂燃着上扬的眼角,凌厉地盯着她,步步紧逼。 “可你如今已经是甄家二小姐了,你的话,本宫倒还真不敢信了!” 浣碧惊慌地抬起头来,一瞬间那种非我族类的排斥感萦绕心间,自己心心念念的甄家二小姐身份,在皇贵妃这里,却是个累赘了。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命,不能融于任何势力么? “嫔妾所言句句属实,若娘娘不信,嫔妾可书信一封回去,希望杜父亲顾念嫔妾母子,不要再与年大将军作对!” 话音刚落,敏嫔笑看着年世兰,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道:“娘娘,僖常在已经有孕八月了,您如今是后宫之主,论理是该吩咐娘家母亲入宫探望的。” 闻言,丽贵人和芳贵人转着眼珠,各怀鬼胎。 陵容沉默着不说话,只是淡淡看了敏嫔一眼,她这是明面上为年世兰出谋划策,实际上更是要推波助澜,激怒甄嬛和甄远道呵。 果然,年世兰一愣,随即便会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失色的浣碧。 “僖常在,你怀着身孕尊贵,所以皇上给你晋位,如今本宫执掌六宫,自然也要给你体面。这样吧,本宫吩咐内务府,安排你母亲于三日后入圆明园陪伴你小住几日。” 浣碧顿时失色,这不是明为让甄嬛之母云氏明面上来探望自己,实则为皇贵妃之人质么? 到时候,爹爹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陵容不由得钦佩地看了一眼敏嫔,此举,站在年氏的立场,更是逼浣碧进一步与甄家离心,真是一箭双雕! 果然见那浣碧硬着头皮道:“嫔妾多谢娘娘!” 随即,年世兰便让她回去歇着,省得大着肚子在自己这出事,便又看向了芳贵人,语气嘲讽又有些看笑话。 “芳贵人,虽说你不住在碧桐书院,但也就在旁边,怎么这些日子皇上除了去见莞贵人,就没见你侍寝个几次,怎么失了当年和本宫争宠卖乖的劲头呢?” 见状,芳贵人连忙出来起来福身,讨好笑道:“娘娘错怪嫔妾,这莞贵人迷惑圣心,如今连御史参奏,皇上也还护着她,反倒冷落了咱们所有人!嫔妾无法,却也不敢闲着,已经为娘娘想了一个解忧的法子。” “什么呀?”年世兰不屑一顾。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全靠年大将军撑着,既然皇上问责到大将军头上,不如就让大将军低个头,让皇上多念及旧情与昔日军功,自然就过去了。另外,还有娘娘好好劝慰甄夫人,各退一步,也就罢了。” 听得这话,陵容心间陡然一惊,连悠哉喝茶水的手都一顿,不由得细细打量了起芳贵人。 她这劝年世兰的话,是谁教她的?! 第242章 封妃典礼 敏嫔与陵容默契多年,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虽然不知芳贵人此言有何不妥,却也未免多看了芳贵人几眼。 这边芳贵人再细细说如何让年大将军低个头,年世兰听了觉得有理,又问了陵容和曹琴默。 眼下殿中除了年世兰,就属陵容位分最高,自然第一个道:“嫔妾以为,芳贵人所言有理。毕竟,皇上如今是明摆着要包庇甄家父女,这事,终究还是圣心最重要。” 随即,曹琴默亦是点头:“嫔妾也这样认为。” 既然二位都这样说了,年世兰便也对芳贵人的提议点头,对她也有了几分好脸色。 最后,众人要走的时候,年世兰又狠狠啐了丽贵人几下。 “你父兄也是跟着本宫哥哥征战的,如今却和锯了嘴的葫芦一样装聋作哑,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连后头来的都比不过,废物!” “嫔妾无能。” 然而,陵容看得清楚,丽贵人低着的头抬起的时候,眼中那抹积攒了多年的恨意就快要按捺不住了。 转眸看一眼身侧的曹琴默,或许,丽贵人这股子恨意就是她挑起来的,她果然为日后的事脱身,提早做好了准备。 “方才妹妹怎么那样看着芳贵人?” 敏嫔与陵容谈话的神色一如往常,陵容倒也不隐瞒,低声道:“芳贵人的目的和咱们一样,不过,我有几分猜测,她似乎和甄嬛一起图谋着什么。” “为何这样说?” 陵容微笑不语,除了自己这个重活一世之人,谁会知道,方才芳贵人说的话,分明是从前甄嬛教曹琴默说的,这事也是上一世自己从蓬莱洲出来后来才回过味来的。 见状,敏嫔也不多问,只冷笑道:“看来,芳贵人虽然跟着咱们报了皇后之仇,却也没有忘了,昔年和皇贵妃的恩怨呢,如此左右摇摆不定,将来不知是何下场!” 只是她口中这样说着,心中却是有些摇摆不定,如今自己也是看明白了,一旦年世兰倒了,后宫之中没有可靠的盟友是走不长远的。 而除了文妃,就再也没有更可靠、又合拍的人了。 陵容不知她心中想什么,只是淡淡道:“后宫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如芳贵人、僖常在这等随时两头倒的墙头草,将来必定人人喊打!” 三日后,内务府将甄嬛的母亲云氏接入了圆明园,只是皇贵妃却以碧桐书院小,住不开为由,吩咐了云氏住在自己的清凉偏殿。 这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陵容这些人不得而知,却也不感兴趣,只是知道两日前甄嬛曾报了母亲身子不适不易进圆明园陪伴二妹,倒是被年世兰传去痛斥了一番。 谁叫人家皇贵妃召见云氏的理由合情合理,甄嬛一再推拒,倒显得是她妒恨“庶出”二妹有孕,连带也不许嫡母来照看。 左不过这些是年世兰和甄嬛斗来斗去,陵容便专心准备着自己的册封礼。 次日,陵容的封妃典礼在曲院风荷进行。 骄阳耀眼,大殿之外的石板被照耀得似乎流淌金银一般,此刻,这里已经乌压压有序地站满了人。 陵容穿着妃位吉服,头戴着满点翠金器的旗头,精致的妆容平白为才十九岁的她增添了几分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的端庄,她亦端正地跪在大殿中央,微微扬起的面容,尽是意气风发的神色。 本朝封妃之人中,她是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位膝下有皇子的,更是唯一一位无母家依靠的。 如何不能春风得意,一朝看尽长安花! “请文嫔娘娘接旨!” 册封正使为保和殿大学士富察·马齐,站在陵容面前,缓缓将金黄的圣旨缓缓展开,中气十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六宫颁位,允资内职之襄赞!” 陵容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静静听着,眼神扫视着四周观礼之人,惠嫔和敏嫔皆浅笑着,夏冬春抱着乐阳高兴得像自己封妃了一样,而其余譬如甄嬛等人虽然亦是微笑,却失了许多真心。 “……九御承恩,宜备崇班之典礼!” 再转眸,看见了母亲,她如今是正二品诰命夫人,即便是没有宫中供奉的名额,她也有资格出入宫廷、参加这样的大典。 母亲眼中含着泪,双唇无声地动着,是在唤“陵容”,陵容便回以微微一笑,母亲,女儿做到了,会爬得高高的,让自己、您还有福乐的命,都由自己做主! “……咨尔安氏,秉性温恭,持身端淑!” 最后,目光落在了身前的二人身上,富察马齐还在宣读长长的圣旨,而站在他身旁的侧使,则是吏部右侍郎钮祜禄·宣望! 不错,自从江南回来之后不久,他亦不在御前伺候,而是因立功直接授右侍郎的职务,此番皇上让他给自己做副使,显然是两方都抬举的意思。 “……恪勤奉于晨昏,礼度娴于宫阃。兹仰承皇太后慈谕,晋封尔为文妃,锡之金册金印!钦哉!” 念罢,陵容几乎都没有听清夸自己的话,便小心顶着沉重的头,轻轻俯下身:“臣妾谢主隆恩!” 接着,宣望便将手中捧着的妃位金册、金印轻轻递到了陵容面前,微微弓着身子,微笑道:“请文妃娘娘接金册、金印!” 陵容起身,看着他的双眼,亲手接过,笑道:“多谢。” 宣望则微笑轻轻颔首,文妃不愧是公主所说的宅心仁厚,和善众人,如此年轻便有这样的地位,的确是应当的,而且,自己做文妃娘娘的册封侧使,公主一定也会很高兴。 见状,马齐高呼道:“礼成!” 陵容战直了身子,看向着众人,接着,曲院风荷殿前乌压压所有人皆整齐跪下。 “恭喜文妃娘娘,贺喜文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陵容深吸一口气,悠悠高声:“都起来吧!” 随后,陵容不敢懈怠,忙又到清凉殿,共听皇上和华仪皇贵妃的教导,便就算册封完成。 今日年世兰好容易抓住了皇上,自然不会放他跟着陵容回曲院风荷,陵容也乐得自在,回去正好与母亲说说话。 一进殿,便见母亲迎出来,手边还牵着个容貌清秀的两三岁小男孩,瞧着就和福乐差不多年岁的。 “心意,快,见过文妃娘娘,这是你大姐姐!” “文妃娘娘!大姐姐!” 陵容一见他就知道,他肯定是十足十地像他亲生母亲顾氏,于是直接不顾礼仪,直接将娃娃抱在怀中。 “娘,心意如今就是咱们家的独子了,您果然把他教得好!”不中用的都已经除掉了,剩下这个,自己以后可要好好栽培。 林氏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笑了起来:“是呢,其余的小的都没了。” 陵容的眼神一闪,难道母亲她,猜到了什么? 第243章 云氏 下意识地眼神闪烁,然而,下一秒,却抬起亮亮的眼眸,笑看着母亲。 “那些人都是踩着娘和我的血肉走到今天的,都死了,那分明就是上天给她们的报应!” 闻言,林氏的脸色微变,陵容心里倏地一动,还是怕她会猜到什么责怪自己,然而,却见母亲左看右看,连忙拉着自己往里头走。 “隔墙有耳,这种话,娘娘千万不要再说了!” 陵容失笑:“娘,这里是曲院风荷,我如今是妃位,自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心腹守着,又不是在乡野农庄,随便什么人都能听墙角呢。” 于是,母女二人各自抱着孩子在内殿中坐下,福乐便好奇地戳了戳面前眼生的小哥哥,目不转睛地,却依旧一个劲儿地笑。 陵容看着母亲,目光闪烁不已。 “娘,我见过宋娇之后,她们几个就消失了好些日子,娘不好奇,她们去哪了?” 林氏眨着眼睛不停,犹犹豫豫,半晌才搭话。 “陵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的苦,我自己和萧妹妹的苦,娘都没有一刻忘记过,所以才格外珍惜眼下的日子。娘现下只觉得,那些人是死有余辜!” 说着,她忽然见到了陵容殿中新供着的佛像,连忙止住了话,似乎觉得是罪过,又将声音放低了许多。 “陵容,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娘只知道你一定有你的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你永远都是娘的好女儿!” “多谢娘。” 有娘这么一句话,母女二人心意相通,陵容便觉得胜过万千话语,回首见身后慈眉善目的佛像,陡然嗤笑。 若佛有灵,怎容得下自己这死而复生之恶灵呢? “娘,这只是个铜像,怕什么,女儿放在这里不过是个样子罢了。” 于是,小小一只福乐和小小一只安心意,早已经在榻上抱在一起玩耍,闻言顿时鹦鹉学舌起来,指着佛像一齐嘻嘻。 随即,安心意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的小人,露出两颗门牙来拍手:“弟弟!弟弟!” “锅锅!锅~”福乐也连忙抬起头亲了他一口。 陵容见了不禁无奈地笑,林氏则笑着起身来,非要教会两个小人究竟怎么唤对方才好。 次日午间,林氏不便在圆明园久逗留,此番还是靠着陵容封妃和自己的诰命方才留宿了一晚。 用过了午膳,陵容想起什么,便道:“娘,昨日是我的册封礼,您还未给皇贵妃请安,眼下您要出宫该去清凉殿走一趟。听说,莞贵人和僖常在的母亲也进宫来了,您若是见到了,顺便替我问个好。” “莞贵人的母亲?”林氏惊讶,“我记得你素来不喜莞贵人和僖常在的,而且,莞贵人的父亲不是正在弹劾皇贵妃的哥哥么?怎么她的母亲会在?” “她都进宫三四日了,女儿不便前往,所以才要母亲顺便打探呢!” 陵容难得俏皮一眨眼,逗得福乐也学着做鬼脸,林氏抱着心意不可奈何指着二人发笑。 待她单独到了清凉殿,给皇贵妃年氏请过安,方才注意到座下果然还有一位三十出头模样的妇人站着,恭敬地又来和自己见礼。 “妾身云氏问林夫人安好。” 林氏略有无措,但随即想到自己如今是诰命夫人,这位云氏想必就是莞贵人亲母,的确是品阶低于自己的,便也客气回礼。 “甄夫人有礼了。” 年世兰便抬一抬眼皮道:“来人,给林夫人赐座。” 随即,云氏便讪讪地退到一旁,仍旧站着,林氏看来,她的神色颇为不正常,似乎 年世兰扬唇一笑:“从前本宫的母亲倒是也时常进宫来探望,只是如今年岁大了,不爱挪动。还是文妃争气又有福,这才进宫三年多就有如此地位,连带林夫人你也是宫里的常客了。” “娘娘谬赞了。” 寒暄了几句,年世兰的火力便又朝向云氏,面上的讥笑藏不住。 “嗯,甄夫人,这些日子你可要好好照顾僖常在的胎,若是她能诞下位皇子,将来也是有封嫔封妃的好日子。你虽不是她的生身母亲,但她也是莞贵人亲口求的挂在你名下的女儿,来日她若封妃,自然不会忘了你和莞贵人的,甄夫人,你说是么?” 这三四日,这样类似的话云氏没少听,饶是她好端庄沉稳的性子几乎也有些忍不住。 “娘娘说得是!” 再想起从前自家老爷和那罪妇珠胎暗结,自己还要装聋作哑,如今,嬛儿她偏要抬举这个小白眼狼,顿时面色难看至极,偏口中还不能说什么。 毕竟在外人眼里,终究,甄玉媗只是义女,真是有苦说不出! “皇上驾到——” 就是林氏没察觉有什么异样,打算告辞离去的时候,苏培盛高呼的声音忽然而来,惊得年世兰慌忙起身。 她自然慌张,这些日子来,除了昨日文妃册封,皇上好容易留下,晚上却也是倒头就睡,一大早就去上朝了,方才周宁海分明是回禀说皇上去了碧桐书院,怎么忽然又来了。 难不成,是甄嬛告状,自己将她母亲留在这? “臣妾给皇上请安。” 林氏跟着请安,听着皇上和皇贵妃说话“免礼”一类的,冷不丁瞥见身旁云氏,却是将头埋得极深,恨不得不见人才好,显然是很慌张。 这又是为何? 皇上与皇贵妃分别坐下,林氏和云氏便站在一旁不敢擅动,皇上看着二人未免好奇:“这两位是?” 林氏便忙出来见驾,皇上点点头,笑道:“原来是文妃之母,朕听过你的大名,也见过你的绣品,这‘江南第一苏绣’的名号,你是实至名归!” “多谢皇上!” 显然,皇上和林氏这等妇人是没什么好说的,略夸赞几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于是一旁的云氏只得拼命低着头,缓缓跪下再行礼:“妾身都察院御史甄远道之妻云氏拜见皇上!愿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端着茶盏,本没有留心她,然而听得是嬛嬛之母,不由得也正色,正欲与她也说两句。 “免礼!” 然而,就这抬眸的一瞬,看清了云氏的面容,他手中的茶顿时悬在了半空! 第244章 坦诚相对 很快,林氏回到了曲院风荷,将方才的见闻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陵容。 “皇上一见甄夫人就和见了鬼一样呢,连皇贵妃和他说话都愣神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和甄夫人说话,但是说的话又和问我的不一样。” “娘快说,究竟怎样不同?”陵容歪在榻上,直到听到这里,方才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林氏便学皇上瞪眼睛的模样,道:“就是问甄夫人是哪里人士,今年是何年纪,多大生的莞贵人这些话,竟不像个皇上,像是个后宫妇人!最后,我们要走的时候,皇上还笑呵呵的,让甄夫人在清凉殿多住些日子,最好留到僖常在生产后再出宫呢!” 说到这,林氏的脸色变得古怪,想起这满军旗大族的那些肮脏事,譬如隆科多和太后,隆科多和岳父的小妾,顿时恶寒地轻轻摇头。 “陵容,前些日子我听戏本子讲武皇,那皇帝爱长留姨姐、外甥女在宫里,我瞧那甄夫人容貌出众,想必年轻时候是不逊色她女儿的美貌,虽然是三十有余了,却是半老徐娘,你说皇上他会不会?” “不会!” 陵容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母亲想入非非的靡靡神色,却又肃然的话锋一转。 “皇上从前只喜欢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宫里的嫔妃过了二十五的,除了皇贵妃都已经失宠了,他纵然惊叹母女之相似的美貌,却也不至于荒唐至此,对甄夫人起什么心思呀!” 林氏便不好意思道:“如此,倒就是我多虑了,只是除此之外,旁的也没什么古怪的。” 陵容轻轻点头,其实她想到了另外的原因,或许这位甄夫人云氏,是比甄嬛长得更像先皇后! 然而,皇帝对云氏究竟是个什么打算,是徐徐图之,还是远观不可亵玩,就要看接下来的时日了。 毕竟,皇帝的确是爱娇艳的,倘若先皇后活到如今,年老色衰之后,恩宠会不会也不过尔尔呢? 接下来的时日,皇上的确挺奇怪,虽然时常宿在碧桐书院,但过个三四日总也要去清凉殿一趟。 而云氏白日里总躲着皇帝,若他在清凉殿,她就去碧桐书院,若皇帝去看两个女儿,她就躲在自己的偏殿里。 陵容曾仔细观察过甄嬛的素日言谈,发觉甄嬛竟然对此不知半分,想来是云氏也觉得此事难以启齿。 倒是年世兰对此事颇为敏锐,早在当日就瞧出不对,虽然皇上并未作出什么僭越举动,但她犹自暗恨自己听信敏嫔之言将云氏拘在了宫里,便将人叫来一顿训斥怒骂。 不巧的是,当时周宁海来叫人,曹琴默正抱了温宜来陵容处小坐乘凉,于是二人只好一起来了。 不出意外,两个人一进殿门就是被一顿妒火烧了个全身,不由得相视一眼,各自眼里的不忿与不耐的隐忍从心底如毒蛇般,按捺不住爬了出来。 “娘娘息怒!” 见罪魁祸首曹琴默被骂得惨,陵容未免赔笑道:“娘娘多虑了,那日皇上想来不过是惊讶莞贵人和云氏如此相像罢了,若说云氏有勾引皇上的心思,可她这岁数了,又只往碧桐书院去,哪里会呢?” 然而,难得年世兰这次长了点脑子,愤愤啐陵容。 “蠢货,本宫是担心云氏勾引吗?她被本宫三言两语就吓得战战兢兢,还说甄玉媗已经写信回去不许甄远道参奏了,她哪里来的狗胆在本宫殿里勾引皇上!本宫担心的,是皇上!” 女人的直觉往往准得可怕,敏嫔看了无奈的陵容一眼,自己扯着嘴角笑了起来。 “娘娘多虑了,皇上放着您如花美眷不爱,怎么会喜欢一个妇人呢?何况,这些日子皇上来清凉殿只看娘娘,哪里还记得她呢?就算这云氏存了什么心思,娘娘您想,这母女三人反目成仇,那这甄氏一族还用得着外人对付吗?” 虽然年世兰为皇贵妃,但她这一世吃的亏显然比上一世少多了,每每陵容与曹琴默联手这么一忽悠,她就乖乖上钩,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哄好了年世兰,二人摇着团扇走到了殿外,齐齐叹气。 陵容无奈道:“这样的日子,还是看皇上忍年羹尧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是咱们的出头之日啊!” 曹琴默撇头看她一眼,是一种奇异的眼神,似故友重逢、得而复失般,可惜陵容看不懂,只觉得奇怪。 她自己心里明白,或许文妃,的确是最好的同盟人选,也是最可靠的,或者说,自己如今在后宫,已经没得选了。 “妹妹,劳烦你移驾姐姐的住处吧,我有话对你说。” 到了曹琴默的殿中,她却打起了哑谜,神秘地将婢女都打发了出去、 陵容笑坐在榻上,不客气地吃着案上新供的蜜瓜,饶有兴味看着她:“怎么,姐姐又想出了什么好主意对付年世兰和甄嬛?” “妹妹。” 谁料,曹琴默却不坐,反而走到了陵容面前,冷不丁就行了个庄重的礼,惊得陵容蹙眉起身。 “姐姐这是为何?” 曹琴默抬手,坚持行了礼,随即道:“你我既然姐妹相称,那姐姐便也不欺瞒妹妹了,近来我让卫临开了能快速有孕的方子,只可惜那年皇后下手加上难产、欢宜香,纵然是猛药,可我的身子还是不能快速有孕。” “姐姐怎么忽然告诉妹妹这个?” 陵容的眼色微凉,她难道察觉了什么? 曹琴默淡淡一笑:“没有忽然,我今日说出来,只是想让妹妹相信,我想得皇子,并非是为了与你一较高下,只是想,我的温宜若有兄弟护持着总也是好的,可我也明白,妹妹有福乐,自然不愿我如此。” 后头是她的梳妆镜,正倒映了陵容轻笑的面容。 “姐姐这话,妹妹倒是不明白,若姐姐真的诞下皇子,陵容高兴还来不及呢!” 曹琴默默然了一瞬,轻声道:“卫临告诉我,有人不愿意我有孕,却明明有下手害人的机会,偏偏放过,既然那人不会违背誓言,我亦悔悟,不敢做先毁约的那一个。” “妹妹,你说,温宜与福乐那样要好,来日会有我的温宜和亲那一日么?皇贵妃现下吃的药原本是皇上授意的绝育药,如今却又是什么呢?” 第245章 上风 陵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曹琴默素来是个九曲玲珑心肠的人,从来不会将话说得这样直白与清楚。 “难得听姐姐这样说话,既然姐姐不信陵容,所以才想有个自己的阿哥护着温宜公主,为何今日非要点破,应当当做不知,继续服药料理,才是姐姐的作风呢?” 曹琴默轻声一笑,似乎是释然,亦似乎隐藏着些什么。 “说出来你也不信,我自己也不信,其实我早就发现了那药的不对,但这些日子妹妹贵为妃位,从未违背当年的誓言,我又何必非要孤身奋战,将来为妹妹疑心,自相残杀呢?” 陵容读懂了她的眼神中的惺惺相惜,不错,若说姐妹之情二人之间真是寡淡,二人的结盟是利益至上的最优解,以及那一抹真心的相互钦佩。 可偏偏是这么一点真心,二人皆是宁可玉碎,也不愿分道扬镳! 于是也欣然而笑:“陵容素来言而有信,绝不会背弃姐姐,自然了,当年我说过,将来无论新皇是谁,都保温宜不和亲!” 曹琴默听了这话轻轻颔首,随即更靠近些陵容,眸光迸发出志在必得的光芒。 “咱们皇上登基得太晚,有这样日夜辛劳,能撑几年?如今三阿哥无母,又庸懦无能,除了他,将来的储君新皇,一定得是妹妹的福乐!” 这是陵容心中最隐秘的渴望,闻言,与她四目相对间,野心已经不加掩饰。 “姐姐,就想要的,只是保温宜婚嫁这一条么?”那交换曹氏助自己的条件,也过于简单了。 曹琴默目不转睛道:“不,还有我那已经逐渐没落的家族,从圣祖爷时候起,曹家就开始败落了,在皇上这一朝更是默默无闻。妹妹青云直上,姐姐我也不例外,曹家败落,源于蠹虫过多,待有下一朝,我必整顿门楣,让新一代的子弟再恢复祖辈的威风!” 这番话更是叫陵容好像从不认识曹琴默一样,看了她半晌,想了许多,最后还是想到了自己。 “我与姐姐果然相似,这样的心智手段,若咱们生为男子,何须在后宫用这样的手段达到目的。” 曹琴默粲然一笑:“女子有何不好?古往今来,凭他什么王侯将相,不都是女子生的吗?” “姐姐说得是。” 二人一起坐下,曹琴默缓缓替陵容斟茶。 “妹妹,姐姐我的另一个疑惑,你倒是未曾解答呢。” 陵容接过杯盏,轻轻一点头,算是默认了年世兰原本该喝下的绝育药已经被唤了。 “难怪那日她说味道不一样,亏得先前我也哄了她几句,她才么有深究什么。” 敏嫔默默念了几句,随即不定看着陵容。 “那么,现在是什么?” 陵容轻呷了口香茗,云淡风轻道:“自然是多子多福的好药。” 得到心中的答案,曹琴默顿时面容一变,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何故如此?将来年家倾覆,若真这个孩子,就会保她一命,那,还有咱们的好日子过吗?” 她没有经历过前世的事,自然不明白这个,而陵容却知道走向是什么,微微一笑,面容竟是格外地阴冷毒辣。 “皇上冷情,姐姐和从前受她所害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她,前朝后宫一体,她被贬位是必然,而按照年世兰的性子,姐姐以为是叫她死了、还是让她活着受辱,更生不如死呢?” 听罢,曹琴默默然不语,显然兹事体大,她也拿捏不定,半晌方才看向陵容。 “妹妹有几成的把握?” 陵容伸出手:“八九成,何况到时候年世兰有孕,就更能吸引旁人的目光了,就不会注意姐姐了。” “好,我信妹妹!” 回去的路上,天色亮得出奇,有人总以为是个极好的天,但有人却知道,这是狂风骤雨将来的预兆。 风微微有些起,刮得荷花塘阵阵涟漪。 陵容不断在回想着敏嫔的话,眼下除了三阿哥弘时的确好除掉,但前世的弘历还不是使了手段回紫禁城,还攀上了甄嬛这个养母。 福乐虽然没有外戚之嫌,但终究年纪比那三、四、五是小了十岁,差的就不是一星半点。 何况,后来的嫔妃还会继续生子,宜修的例子在前,一味地杀戮,并不能真正获胜。 冬雪见陵容沉思,便道:“娘娘,敏嫔她今日如此开诚布公,纵然有她说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她怕了娘娘晋升的速度吧,何况,她那个身子调理得许久,怕是未必能再有个孩子。” 陵容安然坐在轿子上,看着东方陡然出现的一片乌云,和煦一笑。 “咱们在宫中多年,自然明白人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若我于她一无是处,她早不会搭理咱们了。何况,将来我们的差距迟早越来越大,如今那药在她眼里就是一个警告,与其到时候两虎相争她必输,不如眼下和气地说开了,先把高位主动让给我。” “其实她即便生了皇子,也争不过娘娘的。” 终究二人心知肚明,谁也不用踩谁一脚,已经是过去的誓言,如今,变天了。 拐过了曲折回廊,便到了曲院风荷,刚一进去,陵容却看见个眼生的小太监提着个篮子过来。 “你是哪个宫里的,怎么到这来了?” 那小太监一见陵容,憨憨地跪下道:“回禀文妃娘娘,奴才是伺候三阿哥的,奉命来给庆贵人送东西。” 闻言,陵容微微蹙眉,这三阿哥私下怎么能和夏冬春来往呢? “什么东西?谁让他送的?” “回娘娘的话,因同乐园新来了进贡的奇珍异兽,三阿哥说,因从前和贵人争抢过一只波斯猫,如今物是人非,所以特意挑了一只小金毛狮子狗送给庆贵人。” 说着,小太监面露难色,将篮子露出一角,里头的小狗便吐着舌头冒出脑袋来“汪汪”。 “只是,贵人说什么都不肯收呢。” 陵容敛眸,没好气地清声道:“庆贵人做的也对,你回去也该劝劝三阿哥,虽然他是一片孝顺之心,但终究他也大了快成人了,私下还是不该与庶母来往过密才是。” 第246章 离间 要出事,也别出在自己的宫里。 “是,奴才明白!” 见太监告退,陵容不嗤笑一声,三阿哥这种蠢孩子,想必前世也不会是甄嬛和四阿哥母子的对手吧,实在是太好被抓住小辫子了! 冬雪扶着陵容下轿子,低声问道:“娘娘,敏嫔娘娘说得有道理,咱们六阿哥头上就悬着这么位三阿哥,若是早早能够,岂不是便宜?” “眼下还不可,”陵容瞥她一眼,“宫里就这么一位成年的皇子,皇上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意,现在把这没娘的孩子除了,皇上会怎么想?” 自己可不是宜修和甄嬛,有那么多的护身符,怎么用也用不完,这条命珍惜得很,必得一步三看才能出手。 “奴婢明白了,怕是皇上会疑心娘娘。” “倒不如,先把不起眼的给去了,绝了那种可能才好。”陵容说的是四阿哥,但冬雪自然一头雾水。 到了夏冬春殿中,陵容问了夏冬春是否私下与三阿哥来往。 “谁与这傻愣来往,不离得远远就罢了!”夏冬春哼了一声,抱着女儿剥莲蓬玩,“明知我心里最可怜秋狸儿,偏还送个狗来,秋狸儿谁也不能替代!” 听到这回答,陵容也就放心了。 “也罢,他是个没数的,你以后也别搭理他就是了。” “嗯呢!” 夏冬春点点头,只是心里没敢说出来,其实她觉得三阿哥这孩子心还是挺好的。 便道:“哎,娘娘,今儿三阿哥给我东西,也有人给你送呢,好像被卫芷给收下了,你回去看看么?” “什么?” “真不认识呢!” 陵容一头雾水,谁还给自己送东西神神秘秘的,古怪! 回到了正殿二楼,卫芷果然就迎上来给陵容扇风,不等问,就已经将那贺礼的事 “娘娘,行宫里又送了东西来了!说是祝贺娘娘晋妃喜事呢!” “行宫?”裕嫔! 一瞬间,陵容只觉得有些恍惚,上次是同样的方式冷不丁收到她的贺礼,似乎是中秋圆明的时候,自己还是个贵人呢。 打开盒子一瞧,里头是一个纯金打造的平安长生锁,虽然小小的一个,却雕琢得精细,上头的图案线条细如猫儿的容貌,清晰十分。 卫芷惊叹道:“真是好功夫,这裕嫔也是投娘娘所好,知道您是最在意六阿哥的。” 然而,陵容的神色却不如上次般清朗惊喜,这一位裕嫔膝下可是有着五阿哥的,此举,究竟是示好,还是为了旁的什么? “她可让人带话了么?” 正问着,陵容拿起了金锁,才发现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拿起展开瞧,以为又是上次那样恭贺的话语。 然而,卫芷答道:“并没有特别的话,只是恭贺娘娘而已。娘娘?” 她看见陵容捏着纸条站在原地,神色晦涩莫辩。 那上头只有几个字:“乌拉那拉氏” “卫芷,你入宫早,裕嫔入王府的时候,她见过先皇后么?” 卫芷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奴婢记得先皇后过世之后一年多裕嫔方才进府,若是闺中未曾结识,怕是没有见过的呢。” 陵容一啧,扬手将纸撕碎,这么说,裕嫔写的“乌拉那拉氏”指的宜修了。 冬雪眨眨眼睛道:“娘娘,裕嫔她,是不是想依靠您进宫啊?这筹码就是她知道宜修什么秘密,用来和您做交换?” “还能有什么秘密呢?”陵容不以为然,看她二人道,“宜修当年的恶行皆已经吐出来了,皇上都知道,也不过是落得个这样的幽禁的结果。” 卫芷点头:“娘娘若是要彻底除掉她,恐怕只能等待时机,同样的,如今各宫娘娘也都是这样耐心等待,若是贸然出手,怕是会像惠嫔那般,适得其反呢。” 陵容把玩着这金锁,最终还是收回了盒子里,吩咐卫芷收好,轻易不许拿出来。 “娘娘,咱们还理会裕嫔吗?”冬雪忙问。 “不,风雨将至,眼下重要的是皇贵妃,只有她倒了,本宫才有出头之日,至于裕嫔,在没有明确她的价值之前,本宫用不着理她这些故弄玄虚的招数。” 夜间下了一场雷雨,绵延一日后,忽然又放了晴,圆明园越加清凉,风和日丽,令人舒心。 陵容奉旨到勤政殿伴驾,却不料一如前几日般遇到了刚出来的甄嬛。 她最近的确春风得意,无论前朝如何弹劾她们母女,哪怕是皇贵妃将其母亲留在宫中,可有皇上的心在,她就是有恃无恐。 “臣妾拜见文妃娘娘。” “莞贵人请起。” 见她行礼得如此熟练,却又那样不卑不亢,陵容便也下了轿子,接过乳母手中的福乐,温和笑着迎上去,似乎如姐妹一般。 “前几日在清凉殿见到甄夫人了,不知要逗留几许?” 甄嬛微微一笑,面不改色道:“皇贵妃的意思是要母亲照料玉媗生产后,方才出宫。” “那可真是恩典。” 陵容讽刺一笑,忽地似无心一言。 “一见夫人,本宫知道,贵人美貌原来传自甄夫人,难怪皇上近来也喜欢去清凉殿,想来和甄夫人说话,就像是和贵人说话一样呢!本宫倒也想生一位公主,以后就像瞧自己一样,多有趣儿啊!” 说罢,陵容也不管甄嬛逐渐落下的唇角,自顾往养心殿里去,挑拨离间,只是顺手罢了。 何况,她与皇帝之间的恩爱之墙,本就是是千疮百孔,如今这样蜜里调油,不过是各自退一步自欺欺人,粉饰出的太平假象罢了。 疑心一旦生,暗鬼便无法再消退。 陵容的话古怪万分,甄嬛回望着她抱着孩子的背影,回想起近来母亲对自己怪怪的态度,心里不由得更加焦急惊惧。 半晌,今日朝政奏折不多,陵容点了旃檀香,伺候得皇上很快忙完了政事,陵容便亲自到碧萱处端茶进来。 守在外头的冬雪忽然贴上来道:“娘娘,方才敏嫔娘娘撞见莞贵人正在后湖边上和四阿哥说话呢!” 又是四阿哥! 陵容呵呵一笑,端着茶走进了殿中,温柔笑意。 “四郎,难得昨儿下了一场雨凉快,后湖里的莲花也开得极好,杨柳依依,如画风景,不如您带容儿和福乐去后湖里乘船玩?” 第247章 永不回京 听得说要去划船,福乐便挥着手,欢喜道:“皇阿玛,划船!去划船!” 皇上笑捏了福乐的小脸,看着陵容道:“瞧咱们的六阿哥,一听说能出去玩,他比谁都高兴!好罢,朕今儿就陪你们去!哈哈!” 显然,皇上今日心情很好,又有福乐这个小机灵在,便亲自抱了福乐,吩咐了苏培盛备轿,便利索地到了后湖边上。 到了假山后头,陵容便接过了福乐,伴着皇上与清风,打算沿着湖畔散步,朝着停船处走去。 “皇上,从前臣妾在家时候,也曾常常在湖中泛小舟呢,您可别小瞧了臣妾!” 皇上笑道:“江南多水,自然京城是比不得的,只是不是朕小瞧容儿,只怕福乐吃得太胖,一时间你支撑不住呢!” 福乐便听懂了,气鼓鼓道:“皇阿玛,福乐没有!没有!” 此言一出,便是一阵笑,陵容与皇上说笑之余留心着前头的动静,绕过了一处,便瞥见底下果然有两道身影在一处,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心中不免冷笑,虽然勤政殿离后湖很近,但到这都有一炷香的功夫了,甄嬛还和四阿哥混在一起呢。 说起来,这四阿哥也有十三岁了,私下交谈这算什么? 于是抬头只装作不知的模样,笑道:“这假山的台阶滑,皇上小心些!” “好!” 皇上笑眯眯地往下走,忽然看见底下一道碧蓝色的身影和一个缀锦衣裳的少年热切地交谈着,便笑容骤收,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 甄嬛见四阿哥十三岁的少年了,却瘦小得和十岁左右的孩子,提起皇上又那样地黯然伤神。 不由得心生怜悯,俯下身去,拿着罗帕轻轻替他擦汗,再双手捧着他的脸,柔声细语宽慰。 “四阿哥别伤心,皇上虽然眼下很宠爱文妃和六阿哥,但他心中始终是惦记着阿哥的,只是国事家事繁忙一时顾不上而已,你瞧五阿哥也是在行宫呢!” 四阿哥微微亮起眼眸,却依旧难过:“娘娘没有骗儿臣么?可是五阿哥总是有他的额娘在,我却没有。” “阿哥多心了不是?如今虽然三阿哥生母获罪,但三阿哥认真饱读诗书,皇上虽然也不常见他,却也是惦记着的,可见皇上对诸位阿哥,并不分彼此呢!” 四阿哥眨眼道:“那么,皇阿玛总是很宠爱六阿哥,并非是喜爱文妃的缘故?只是六阿哥还小么?” “阿哥这样想,也对。”甄嬛温和一笑,只得这样解释。 听到这里,陵容抱着福乐,不着痕的一笑,因为她分明看见甄嬛听到这话时的神色,变得耐人寻味,的确是不喜自己的意思。 底下的甄嬛松开了手,四阿哥便抬眸看着她,笑嘻嘻道:“既然六弟还小,只有儿臣是闲人一个,那将来就让儿臣替皇阿玛处理朝务,不让皇阿玛烦心!” 这似率真的一句童言无忌,陵容吓了一大跳,四阿哥真是大胆,竟然仗着自己年纪小,说出这样的真心话来,真是人小鬼大! 而皇上却见甄嬛吓得不轻,连忙捂住了这孩子的嘴,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微微眯了眼睛。 陵容再他的笑意全无的神色,虽不曾有愠怒,但眼神瞬间阴冷幽暗至极,知道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面上越平静,心里气就越大。 看着下头的弘历编了花环送给了莞贵人以作分别,皇上的愠怒、忌惮、猜忌充斥了心间,他记得前年的时候她就曾与弘历来往过,那时候自己还下旨不许弘历乱跑,甚至一度冷落了她。 去年没有来圆明园,今年弘历竟然又来找了她,二人举止、言语间竟不生疏的模样,弘历竟还敢有意图皇位的心思,果然是狼子野心! 陵容悄悄看他的反应,却竟是没有要下去问责的意思,伸手悄悄一摸福乐的脖子,顿时将他逗得发笑。 “哈哈哈~” 幼童清脆响亮的笑声从假山上传来,甄嬛心中一惊,抬起头一瞧,顿时怔在了原地! 皇上和文妃母子,赫然在上头,不知已经听了多久,看了多久,一瞬间,她知道这不是巧合,必定是文妃! 然而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甄嬛知道皇上极其厌恶四阿哥,何况方才这孩子还口无遮拦,连忙俯下身去行礼。 “臣妾拜见皇上,文妃娘娘!” “放肆!” 然而,上头一声怒喝,惊得她险些身子一抖,而陵容等人更是已经立刻跪下,请求皇上息怒! “皇上恕罪!” 甄嬛蹙了眉头,不禁有些后悔,前年自己就曾因见过四阿哥而和皇上闹气,如今皇上会不会更生气? 皇上看着那张楚楚动人的脸,此刻吓得花容失色,心中怒极,但想到她的性子倔强,不免软和了些语气。 “弘历实在放肆,言语无状,竟然敢觊觎皇位,苏培盛,传朕旨意,即刻打点,将弘历送到热河行宫去,此后,永不许回京!” 闻言,甄嬛震惊地抬起头,四阿哥再不好也只是个孩子,更是皇上的孩子,何至于因为他的一句童言竟厌恶至此!这便是帝王的无情么? 皇上缓缓走到下面,陵容一言不发,跟着走,直到站在了甄嬛面前,皇上的语气如平常般不喜不悲。 “起来吧,莞贵人,朕记得从前下过旨,不许弘历出来乱跑,你为何又与他相见。” 甄嬛战战兢兢地垂着头站起来,张口要解释:“臣妾……” 然而,不等她说出什么来,皇上便一抬手,淡淡道:“罢了,过去的事就算了,以后弘历不准回宫,你也见不着他了。行了,你也回去吧。” 听到这话,陵容不由得再次吃惊,皇帝对甄嬛的宠爱的确异于常人,私会皇子还亲昵万分、罔顾圣旨、议论皇子及其生母、言语间觊觎皇位,他竟然还能不发作出来,只是把弘历给断了路。 不过,这也是很大的收获了,挑拨甄嬛和皇帝非一日之功。 闻言,甄嬛愣愣地眨了下眼睛,知道圣旨一下,自己再说什么也没有用,眼下还是自保为上,看了面无表情的文妃一眼,又看向了皇上。 “皇上,生臣妾的气么?” 第248章 隐怒 皇上眼睛也不眨,立刻接话道:“朕说过,绝不与你相疑,弘历从小心眼多,你若有错,也只是不该理他。” 似乎是在对甄嬛说,也是对自己说,皇上只觉得此刻自己的耐心快到了极限,几乎按捺不住。 虽然皇上接得很快,但陵容和甄嬛都直白地感受到语气的不同,失了往日的许多亲近。 “回碧桐书院去吧,朕还要陪文妃和六阿哥泛舟,今晚就不去看你了。” 随即,他一个牵住陵容手,拉着人直接就走了的举动,更是让甄嬛觉得背后阵阵发凉。 陵容抱紧了福乐,淡淡瞥了一眼甄嬛,轻声道:“妹妹别多心,天热还是快回去吧,千万别中暑了才好。” “多谢娘娘,嫔妾告退。” 甄嬛搭着崔槿汐的手,白着面无表情的脸往回走,只是心中却不禁回想,怎么回回自己偶然与人说话,总是被皇上撞见。 昔年自己与四阿哥初遇之事,难不成果然如浣碧所说,就是文妃告的状?毕竟今日,又是她将皇上引来此处的。 “原来,她那么早就对我心有不满了。” 另一边,有了方才的事,皇上在船上自然也不能自得其乐,不过,陵容面上尴尬,心里倒是挺畅快的。 现在不追究,心里堆积的失望和怨气才够大,将来一齐发作,那才叫烈火烹油,覆水难收! “方才的事,你怎么看?” 皇上冷不丁的一问,更加让陵容肯定了猜测,皇上这一口气憋得慌啊,慌得都来问自己了。 不由得给福乐摇着团扇,垂眸道:“臣妾以为,莞贵人肯与他交谈,想必只是可怜四阿哥一个人罢了。只是,四阿哥年岁越发大了,放在外头再过两年就要成家立业了,知道的事也多了,两个人才差了七岁,是该避嫌了。” 这一句话,非要反着听,才有意趣。 “是啊,后宫里,谁也不会去招惹朕的阿哥们,除了她,总不长记性!”皇上听罢,低低的、恶狠狠地来了这么一句。 陵容状若没听清:“四郎说什么?” “没什么。”淡淡的一句,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方才的失态。 皇上又抬头看陵容,伸手抱过了福乐:“来,福乐,让皇阿玛抱抱你!” 似乎方才的事就没发生过,一切和睦融融,皇上想如此,但陵容知道,此刻不是亲昵的时候,午后的时光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去了。 晚间时候,皇上陪着陵容用膳,随后略坐了会看书,很快便歇下了。 隔日,碧桐书院内,甄嬛唤来了浣碧。 问道:“玉媗,近来母亲进宫许久,你听到过什么流言蜚语么?” 浣碧冷冷地看着她,心里不住地冷笑,幸好自己先前没被她三言两语蛊惑,以为她从此安分守己做个宠妃了,这才几日就又和四阿哥勾搭惹怒了皇上。 若非自己有孕,岂非又要被她连累至死? 而素日里,她与自己同住在碧桐书院,从不见她独宠的时候让皇上来瞧瞧自己,如今自己的母亲在皇贵妃处,她还跑来对自己问三问四的。 “玉媗终日在殿中养胎,并不曾听得什么。” 话音刚落,甄夫人云氏便到了殿中,浣碧忙就起来,告辞离去,留她们母女两个说话。 “嬛儿,皇上他是不是生你的气了?你怎么那样糊涂,非要掺和到四阿哥的事里面做什么!”事到如今,云氏也终于有些恨铁不成钢了。 甄嬛拉住母亲,却肃然问道:“母亲,当日皇上初见你,究竟为何神色有异,前些时候,又为何时常往清凉殿去?” 见女儿隐隐有什么猜测,云氏又惊又心虚,夫君总不许自己进宫,而进宫之前有千叮万嘱,不要见皇上,自己也是不得其呀! 半晌,只得道:“皇上他,应当是惊讶你与我容貌相似,所以,有些多加留心之意,不过嬛儿,你放心,近来皇上想是已经忘了。可是你千万不能再倔,四阿哥大了,你不该和他走得近,皇上生气不是小事,你心里要有数!” 闻言,甄嬛一瞬间觉得恶心,自己敬爱的夫君亦是君王,怎么能对自己的母亲容色感兴趣,可只是一瞬间,她又不得不为了自己和甄嬛,强自按捺住心中的不适,自欺欺人起来。 “是,皇上他只是一时兴起,至于四阿哥的事,娘放心,女儿会挽回君心的。” 过了几日,敏嫔带着温宜公主前来曲院风荷闲坐。 她笑着夸赞道:“妹妹真是能随机应变,原本我只是想帮妹妹打压甄氏的风头,没想到皇上竟亲手绝了四阿哥的回京之路呢!” “姐姐不知道,其实皇上,也气了甄嬛呢。” 陵容呵呵一笑:“莞贵人失宠,甄远道也要顾及皇上的心思,何况,年羹尧那边已经低头,皇贵妃是要得意了,咱们呢,也要小心应对。” 曹琴默点点头,随即又低声问:“这几日甄夫人不是进宫么,我瞧僖常在的肚子越发大了,前番咱们需要她挑头扳倒皇后,自然留着她的胎,如今,若她生的是个阿哥,怕是夜长梦多呢。” “区区甄家义女,我还不放在眼中,即便她是龙凤双生胎,她也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更何况,自己手里可捏着甄家最致命的欺君把柄呢。 谁知,曹琴默却悠然喝了一口茶,道:“说的也是,只是咱们不着急,可有的是人着急呢。” 陵容略略一想,问:“芳贵人,史思妩?” “不错,我知道妹妹最近的心思都在年世兰和甄嬛身上,顾不到这一头,”曹琴默幽幽一笑,似狡黠的狐狸,“但是借刀杀人么,咱们的手始终是干净的。” 陵容饶有兴味:“哦?姐姐又和芳贵人说了什么好话呢?” 曹琴默一挑眉:“妹妹希望甄夫人、莞贵人、僖常在乱成一锅粥,姐姐我呀不过也是将芳贵人往这上头点罢了,妹妹瞧接下来的好戏便是了!” 陵容倒是期待起来了,这个芳贵人也住在碎玉轩,前番就险些毁了甄嬛的脸,嫁祸沈眉庄,令她们的嫌隙更大。 这次听了敏嫔的蛊惑,不知又要如何,想来,那可真是甄家姐妹的魔星了! “好戏不断,真期待芳贵人的手段呢!” 第249章 老狐媚子 夏日炎炎,皇上自那日后湖边撞见甄嬛与四阿哥之后,便都不曾召见过甄嬛,显然,还是生了她的气的。 而前朝,自年羹尧的辩解折子交上来,饶是甄远道、富察、鄂敏等人的参奏声逐渐都歇了下去。 皇上渐渐也见年世兰多了许多,只是却依旧不会让她进勤政殿伺候,有好几次甄嬛求见,却都被政务繁忙为由,推去不见。 “如今满后宫里都在看莞贵人的笑话,有人说她是不检点,从前勾引果郡王,如今又靠近四阿哥,又有人说她那分明是自己小产了再也生不出,所以才想让四阿哥做自己的儿子呢!” 这日一早,冬雪带回了四阿哥已经打点了行装离开的消息,顺便又把一路听见的宫人们的议论说给陵容听。 陵容做着刺绣,悠悠听着宫人们议论甄嬛如何不堪,四阿哥又如何惨,痛快之余,未免亦是冷笑。 “若真是四阿哥一厢情愿拉着她不许走,本宫如今倒是要为她抱屈,皇子是不安分,怎么过错倒都是女人的了?不过,谁叫她罔顾圣旨礼法、礼义廉耻,非要和快成年的皇子说说笑笑,还动手动脚的,如今宫人们骂得那么难听,也不算是冤了她!” 冬雪歪头笑道:“娘娘让奴婢出去宣扬这件事,可没等奴婢去办呢,皇贵妃早就打听到了详由,当天就给添油加醋的宣扬出来了!” “皇贵妃出手,自然不同凡响的,想来,甄嬛是没脸再出门了。” 冬雪嗐了声,又问:“可是娘娘,您也知道,莞贵人那脸皮多厚呀,这点流言蜚语根本不算什么,照样能去清凉殿请安,去勤政殿求见皇上呢。而且她犯了这么大的错,皇上根本也舍不得惩罚,您何必如此呢?” 闻言,陵容将手头上的针线给放下,回想起前世皇后对付甄嬛的手段,轻轻一笑。 “你也知道,甄嬛性情古怪,特立独行,本宫可不是单纯想让皇上逐渐厌弃她,本宫是为了让她们二人同时分道扬镳,相看两厌呢,如今皇上生闷气,你以为甄嬛不气么,不过都是在忍着罢了!” 冬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您的意思是,一个宠妃竟然会主动厌弃皇帝么?她不要命了!” “或许,世上就有这样的人呢!”陵容也学她歪头,“别忘了,芳贵人已经动手了,而皇贵妃宫里,还有个被皇上加以青睐的甄夫人云氏。” 要说和敏嫔分道扬镳,陵容还真是舍不得,这芳贵人是她挑唆的,这云氏也是她和年世兰进言弄进清凉殿的,真是个妙人! 冬雪替陵容扇着扇子,想了想,道:“欸!娘娘,左右皇上如今是不搭理莞贵人了,要是这皇上多亲近那云氏甄夫人,莞贵人知道了,如何?” 对于甄嬛被冷落这事,陵容其实心里是有些拿不准,如今皇上是因为真气了甄嬛而冷落她,还是和前世一样,为了保护她而演戏。 眼下看来,怕是半真不假,各自掺半,不过,这并不影响自己和其余人为甄嬛和皇帝离心做出万分努力。 于是抬眸,对冬雪一笑:“既然你也想到了,那还不即刻去做?” “欸!” 冬雪灿烂一笑,已经想好了怎么办。 入了八月里,暑气已然没有那么炎热,清凉殿果然就是凉如水的所在。 年世兰的心情越发地好,火气也下去了,不光是因为因皇上常常来看自己,更是因为皇上只是惩治了哥哥的几个部下,并不再训斥哥哥,譬如甄远道这些人也不敢说个“不”字。 一大早的时候,她才送了皇上去上朝,受过了嫔妃们的请安,便和颂芝亲自去小厨房,准备皇上下朝后吃的午膳。 这一忙就忙到了快中午,偏偏年世兰都不记得热,就亲眼盯着灶上煨着的好汤。 颂芝替她扇风,心疼道:“娘娘,如今虽然夜里凉快了,可这会还是热得厉害,这里有奴婢盯着就成,您还是回殿中歇着,皇上批完了奏折也就该来了!” 年世兰拿帕子擦擦汗,唯恐自己的妆花了,便也点点头:“好吧,你要好好盯着。灵芝,你和本宫回去更衣,一会儿穿哪件好呢?” 说着,她出了小厨房正要走,却猛然看见一抹明黄色出现在侧殿的门口,而那甄嬛的母亲云氏竟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在门口行礼,皇上还亲自扶她起来。 年世兰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啐骂了一声“贱妇”便要上前去理论,亏得灵芝死死拽住了她。 “娘娘,您现在去,岂不是让皇上生气呢?” 这边门口的云氏本想为女儿求情,毕竟这都快半个月了,皇上连嬛儿一面都不见,甄玉媗更是不肯开口说半个字。 近来她又日日听那些辱骂嬛儿的流言,更是心急如焚,还是有人提醒自己,才想起来嬛儿或许是被人暗算了,既然她见不到皇上,不如自己和皇上求情! 可眼下见皇上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对劲,竟又上手来扶自己,吓得连忙退了半步。 “皇上!妾身想求您宽恕莞贵人,她的确不是有心的,只怕是有旁人设计暗害,近来她茶不思饭不想,唯恐皇上您生气,求皇上允准莞贵人求见吧!” 皇上自知失礼,咳嗽了一声,笑道:“难得见到夫人,你既然为莞贵人求情,又说她是为人陷害,不如进殿详说?” 闻言,云氏只得难为情地将皇上请入了殿中,决心等皇上一坐定,便远远地跪在下方,不能越距半步。 她本意只是求情,并不为了旁的,也知道皇上对自己和嬛儿的容颜格外喜欢,可事到如今,夫君在宫外传信说皇上生气,宫内女儿失宠,又和庶女又是水火不容,见皇上就见吧! 可是,她这样的无奈,落在拐角年世兰的眼中便成了蓄意打扮后的勾引,怎能不气得咬牙切齿。 “本宫早就说这个云氏不安分!今日被本宫撞见,果然如此,也不知她这样勾引了皇上几次,好啊!有甄嬛这个狐媚子还不够,竟又来了个老狐媚子,真是寡廉鲜耻!” 第250章 请甄夫人也来坐 “本宫定然叫这对狗母女不得好死!周宁海呢?” 年世兰气急了,气冲冲地回到殿中,将一个茶盏直接碎在地上,大声嚷嚷起来。 灵芝连忙劝慰道:“娘娘息怒,如今莞贵人失宠,皇上虽然跟着云氏入殿,但未必真的有什么,否则那莞贵人不就复宠了么?如今皇上方才不再问罪大将军,若是您这么一闹,或是出了人命,皇上必定会怀疑到您头上,到时候可是得不偿失!” “还有什么好猜的,说不得就是这个老狐媚子比甄嬛更妖妖调调地会勾引人!” 年世兰虽然气急了,但终究还是听了灵芝的话,决定为了年家、哥哥和自己以大局为重,硬生生按捺下了杀意。 “灵芝,你去把文妃、敏嫔还有僖常在给本宫叫来!不!不用叫僖常在了!” 不一会儿,周宁海火速到了曲院风荷,将前因后果一说,便求着陵容快去。 “娘娘可怜奴才,快去宽慰咱们皇贵妃,娘娘如今气得要杀人!” 陵容作出吃惊的神色,瞥了一眼偷笑的冬雪,正色道:“你且去找敏嫔,本宫更衣后就去。” 周宁海感激涕零:“欸,奴才多谢娘娘了!”随后屁滚尿流地又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见他一走,冬雪捧腹大笑起来:“娘娘,这甄夫人还真是急了,前两日奴婢找人去怂恿了她几句话,她竟这么快就忍不住,直接去引了皇上到自己殿里,还在皇贵妃眼皮子底下,真是老鼠找猫,活腻歪了!” “行了,一会儿可有本宫和敏嫔废口舌的时候呢!” 清凉殿侧殿。 皇上坐在主位上,云氏跪在地上,果然跪得远远的,伺候两个的侍女也在殿中。 她絮絮地说了半日,不过是些莞贵人被人诬陷,如今过得难过,等等之类的话,并无确凿的证据。 皇上盯着她的脸看个不停,只是在想,若是菀菀活到今日,是否也是这样的容色? 半晌,他挥了挥手,不愿再听这些话,起身便要离开。 “甄夫人,这些事朕心中有数,朕并未惩责莞贵人,真是政务繁忙顾不上,你们且宽心,等朕有空了,自然召见她来。” 闻言,云氏大喜,再拜:“多谢皇上!” 当陵容和曹琴默火速赶到的时候,却又吃了个闭门羹,原来是皇上正陪着年世兰,自然没空见她们。 二人只得慢慢悠悠地往回去,干脆打算在曲院风荷一起用膳了。 曹琴默笑道:“妹妹,若今儿咱们能进去,你打算怎么说?” 陵容拨弄着耳畔的流苏,亦是浅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是劝劝皇贵妃了,否则啊,她一动嘴皮子,一发脾气,还不是咱们费心费力呢?还不如不应承这事,咱们坐山观虎斗。” “明白了。” 曹琴默点头,看来,今儿云氏弄这一出,是和文妃脱不了干系了。 次日午间,年世兰果然按捺不住,忙唤了陵容和曹琴默来,二人也如昨日商量好的一样,花样百出地和颂芝一起宽慰她,让年世兰不得不暂且咽下这口气。 曹琴默道:“娘娘千万息怒,那云氏近来有嚷嚷说莞贵人是被人陷害的,想必皇上肯定也听她这样说了,若是这时候她们母女出事,皇上怕是什么都要怀疑到您的头上了,或许,还会牵连到大将军呢!” “罢了!本宫先忍过这一时,等回了宫,再好好料理她!” 陵容想了想,又道:“娘娘,虽然咱们如今不能动手,但流言蜚语也是会伤人、杀人的。” 闻言,年世兰眼珠一转,咬牙一笑:“是啊。” 见她再一次步入自己的预测之中,陵容轻轻对曹琴默一笑,表示总得给人一个撒气的口子不是? 平静了几日,陵容常带着夏冬春去曹琴默处常坐,不光是让三个孩子一处玩乐,好歹也让夏冬春再多长点脑子。 夏冬春叉着蜜瓜送入口中,美滋滋道:“嗨呀,二位娘娘不知道,如今莞贵人失宠了,虽然皇贵妃最得宠,但好歹咱们也能分一杯羹啊,听说昨儿和前儿都是芳贵人侍寝呢,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轮到我呢?” 曹琴默失笑道:“妹妹别急,要是今夜皇上来看我,我肯定让皇上去瞧你去!” “哎呦娘娘,我也不抢你们的,专门抢那姓甄的!” 她一笑,又转着眼珠。 “你们听说了没有啊,最近宫里流言纷纷,说是甄夫人经常盛装打扮勾引皇上呢,都不知道幽会了几次了,这事弄得呀啧啧啧!” 陵容和曹琴默不由得对视一眼,笑而不语,夏冬春一愣,随即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来回指着二人。 “哦~嫔妾知道了,这事,是不是!”你们传出来的?夏冬春眨着眼睛,兴奋极了,就想知道是真是假。 陵容一耸肩,无辜道:“刚听说这事,之前咱们可不晓得!” 三个人说笑到这,乐袂进来通报道:“娘娘,方才周公公过来知会一声,一会儿是每十日一次后妃们到清凉殿听事的时候,皇贵妃娘娘请您和文妃娘娘早些到呢。” 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了,陵容干脆起来抱着福乐。 “姐姐,那我就和庆贵人先回去更衣了,一会儿就到清凉殿。” 到了清凉殿,果然其余嫔妃们还没有到,稀罕的是年世兰心情还不错。 她早已经盛装打扮,坐在主位上,见自己几个心腹文妃、敏嫔、丽贵人、芳贵人都到了,便悠悠说着话。 “还是你们几个出的主意好,今日一早,皇上还褒奖了哥哥为国有功,本宫这心啊,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听年世兰说起这些,陵容和曹琴默反而精神紧绷了起来,她们知道,这代表着,皇上终于已经忍到了极限。 杀年家,就在眉睫! 洋洋又说了些废话,其余嫔妃们不敢迟到,都陆陆续续到了,最后到的,便是甄嬛。 年世兰冷哼一声,道:“莞贵人,怎么只有你来?僖常在呢?” 甄嬛福身,朗声道:“回禀娘娘,僖常在有孕九月,身子笨重,不便前来,故而托嫔妾代为告假。” “有孕九月,还真是金贵,只是本宫这每十日一次的众妃听事,她一次也不来,这可说不过去,不过你既然不能带她来,那本宫自然也不能勉强你了。” 年世兰显然不满这个理由,抬手摇了摇扇子,云淡风轻,险些让甄嬛以为她放过了自己和玉媗。 谁知,下一刻,年世兰却大声道:“既然她不能来,那么,来人呐,请甄夫人也来坐!后妃听事,怎么能少了她呢?” 第251章 羞辱母女 此等讽刺之语一出,座下嫔妃皆是讪讪之色,你看我、我看你,近来这云氏勾引皇上留宿的流言闹得沸沸扬扬,可大家都只会私下里悄悄议论,哪里敢在人前说。 没想到,此刻竟是皇贵妃在此刻挑明、讽刺,她们看了看甄嬛,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尴尬地不知眼神再看哪,一会儿该搭什么话。 甄嬛骤然抬头,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年世兰,随即才眉头紧锁,愤愤异常。 敬妃和气一笑,起身道:“皇贵妃娘娘,这后妃议事,哪里干嫔妃娘家母亲的事呢?娘娘,怕是记错了。” “哦?是吗?” 年世兰顿时看向敬妃,冷笑连连。 “敬妃,本宫却觉得近来宫中流言并非谣传呢,如今她是嫔妃母亲听不得事,怕是不久就未必了!” “这……娘娘,宫人们胡乱嚼舌头,是做不得数的。”敬妃为难地瞥了甄嬛一眼,也是说不下去了。 甄嬛回过神来,想起近来宫中人吞吞吐吐的神色,每每母亲过来总也有宫人暗中指指点点,十分古怪,此刻听得皇贵妃的话头,心更是沉没深海般,只觉得窒息。 年氏,竟如此造谣污蔑母亲,实在是…… 她生生憋着一口气,呛着声道:“娘娘,无论是何谣言,那终究是假的,也成不了真,娘娘聪慧,何必将此流言蜚语当真?若娘娘因不满玉媗未至,何须特意羞辱嫔妾母亲,嫔妾去请玉媗来便是了!” 说罢,她便吩咐崔槿汐道:“速速备轿,请僖常在来。” 陵容见她这一招自欺欺人、偷换概念真是觉得好笑,今日年世兰明摆着是冲着云氏来的,她却硬生生扭转成年氏找浣碧的麻烦,牵连了她们母女。 她甄嬛自己失宠了,却一口一句地呛着皇贵妃,回过头又让崔槿汐把个九个月身孕的浣碧抬来替罪挨骂,这是半分心肠也无啊! “呵,以为现在叫人来就可以将功抵过么?周宁海,还不快去请云氏过来!” 年世兰见甄嬛如此牙尖嘴利地作怪,顿时将脸沉了下去,对在门口踌躇的周宁海呵斥过,复又盯着殿中央的甄嬛。 “莞贵人甄氏目无本宫,以下犯上,蓄意欺瞒,包庇嫔妃,实在是没有规矩,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妻女,甄氏,本宫罚你于大殿外久立,好好背诵女德女戒,给咱们都听听!” 果然,陵容见年世兰皮笑肉不笑,显然是被气得不轻,看来今儿这鸿门宴无论甄嬛多灵的嘴都不管用了,她和云氏的逃不掉的。 而甄嬛听到这样的惩处,抬头看了眼外头的大太阳,如今刚入八月,快到午间的太阳始终还是最毒辣的,清凉殿里虽然清凉,可四周却多水,实在是又热又闷。 她见满座嫔妃皆是敛声屏气,连眉庄也是似乎无知无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只有敬妃还欲替自己求情,心中真是无限凄冷。 年世兰对敬妃怒目而视:“你若这般同情她,那接下来半个月,你就日日午间替她来清凉殿久立!还有谁敢替甄氏求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甄嬛心中燃起了一股隐怒与傲气,怒她年世兰污蔑母亲,傲然其只会用强而尽失人心,却不知皇上即将除去年氏一族,真是可悲可笑。 如今自己见不得皇上,暂且忍她一忍又何妨? “敬妃娘娘无需替嫔妾求情,既然皇贵妃娘娘想责罚嫔妾、羞辱嫔妾母亲,无论是黑是白,多说无益,嫔妾这就去殿外站立背诵便是!” 说罢,她盯着年世兰,昂着头福了福身,随即飞速走到大殿之外的中央,笔直地站在太阳下,刺得她不能睁开眼睛。 “戒奢者,必先于节俭也。夫澹素养性,奢靡伐徳……” 书中的内容已经尽在心中,她张口便能背来,此刻,甄嬛只觉得无妨,不过是站立背诵而已,又能如何? 唯有陵容知道,这是这一世年世兰新发现的折磨人的法子,前年自己刚得宠的时候,就是被她叫她宫里站着读书,读到喉咙有血气也不能停,那已然是折磨。 何况,年世兰还要把云氏请来羞辱,今儿,甄嬛有大苦头吃了。 果然,甄嬛才背了几句,年世兰便歪在了榻上,懒洋洋道:“声音大点,敬妃她们可都听不见呢!” 颂芝便站到殿外,大声重复传话,甄嬛的额头已经开始有薄汗,深吸一口气,只得提高了音量。 可还没有背几句,侧殿的云氏便被周宁海威逼着过来,甄嬛一见她便声音一抖,母亲她不知又要受怎样的羞辱! 两侧的手不由得渐渐捏紧,滔天的恨意越发浓烈,自己与年世兰不共戴天,只要耐心再等上些时日,便可以! 而这云氏原本以为又是皇贵妃要变着法威逼自己不许夫君参奏年羹尧,然而当她看见烈日下孤零零站着大声背诵,不由得大惊失色,进殿就要求情。 年世兰笑道:“云氏,你这是做什么?莞贵人甄氏冒犯本宫,言行无状,本宫念及敬妃求情,已经对她法外开恩,手下留情了,你还要本宫怎样宽恕她呢?嗯?” 丽贵人忍不住扇了扇鼻子,帮腔道:“是啊,莞贵人一贯喜欢顶撞娘娘,娘娘容忍她到今日,你还不识好歹么?或者,夫人要去找皇上告状,撒个娇,让皇上来阻止娘娘呢?” 见皇贵妃的笑意不达眼底,云氏又被丽贵人一呛,顿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妾身不敢,只是妾身奉皇贵妃之命进宫,素日极少见皇上,怎会有告状一说,娘娘、小主怕是误会了。” 年世兰摇着宫扇,极冷的眼神似猛虎般瞪着云氏,气恼之余,未免又被甄家这祖传的不要脸的气笑了。 “误会?是不是误会夫人怕是自己心里最有数了。罢了,既然你来了,那就是来听事的,今儿莞贵人就是个例子,你们都给本宫好好看着,以后谁还敢学她,重罚百倍!” 陵容见这云氏忒不识好歹,这份上了竟还杵在殿中央,张嘴还想辩驳什么,猜想怕是年世兰下一刻就要让人掌嘴了吧? 然而不等云氏说话,外头周宁海高呼起来。 “僖常在到——” 第252章 皇贵妃问甄夫人 众人也是许久不见浣碧了,个个伸长了脖子,只见果然浣碧挺着个大肚子,身侧各自一个婢女搀扶着方才缓而慢地下了轿子,缓缓一步一步走过来。 路过甄嬛的时候,一肚子气的浣碧看清了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原本白净微红润的脸也被晒得通红,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大殿之中正中央的皇贵妃。 那不卑不亢的模样,不知道的以为她是什么视死如归的烈士。 浣碧简直也被气笑了,自己不必来请安原本就是皇贵妃私下允准的,自己听了崔槿汐的话也猜到了今日的经过。 分明是自己这位好长姐和云氏作怪,一个非要拉上自己过来,一个非要不要脸地勾引皇上,如今非折腾把自己架在火上走这一趟! 没有给甄嬛再多的眼神,浣碧走到了殿中,恭恭敬敬地扶着肚子朝皇贵妃行礼。 “嫔妾来迟,还望皇贵妃娘娘恕罪!夏日炎炎,只恐娘娘气坏了身子,嫔妾特带了一柄天山冰蚕丝做的披肩来,望娘娘息怒!” 说罢,淡枝便将手中捧着的披肩奉上,众人一瞧不光是这材质名贵,就连上头绣着的石榴图案也是栩栩如生,下端还缀着三十几颗紫色的小明珠,说不出的奢靡精致。 陵容记得,这石榴图案是多子多福的意思。 果然,年世兰见她如此谦卑懂事,迁怒之意便也消减了许多,淡淡哼了一声,便叫起来坐下了。 “难得妹妹有心,本宫是明理的人,你封嫔妃的日子还短,莞贵人身为你的长姐自然有教导职责,你不来,就是她的过错,何况她竟如此巧言令色,才不得不罚。妹妹懂事乖巧,又自觉保养皇嗣,本宫自然不会怪罪你的!” 浣碧便又起身道:“多谢娘娘。” 谁知她刚一坐下,便看到了对面坐在末尾的云氏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似乎是谴责自己讨好年氏,不由得心中更是冷笑。 她这幅鬼样子,难道该自己欠甄嬛的么? 干脆反盯着她,脆生生开口道:“母亲瞧我做什么?” 这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都又聚在了云氏身上,云氏不料浣碧会如此,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起身答话。 “小主,妾身并没有看什么。” 浣碧点点头:“那母亲就坐下吧。” 见状,年世兰只觉得看了一出好戏,摇了摇扇子,看向云氏,阴阳怪气起来。 “说起来,僖常在的确是快生产,瞧这肚子这样大,必定是个身强体壮的阿哥呢,原本本宫想,等她生产一过方才让夫人出宫,可本宫听说近来皇上常常去侧殿探望夫人,不如夫人就别出宫了,长长在本宫这做客可好啊?” 闻言,众人更是各自瞪圆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但很快,便都是看戏的姿态,云氏所作所为,她们自然是瞧不上的。 饶是陵容也撇眼看曹琴默,四目相对间,分明是一个意思:年世兰可真敢说呀! 可怜云氏在座位上刚坐下,乍一听见这话,顿时老脸羞得比外头的女儿还红,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气得含着眼泪。 “皇贵妃娘娘的话,妾身不明白!妾身极少见皇上,更遑论什么皇上来侧殿看望妾身了!娘娘,女眷清誉大过性命,妾身绝不敢有违妇德,请娘娘恩准,让妾身即刻离宫,从此再不入宫!” 说罢,她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下去,大有年世兰不同意她就不起来的坚决。 年世兰盯着她,没有立刻说话,曹琴默便淡淡道:“云夫人还是快起来吧,虽然让你入宫是娘娘的话,但让你伴僖常在生产已经过了皇上的耳朵,若夫人不肯,还是亲自求得皇上口谕,娘娘才好送你出宫呢!” 闻言,云氏心中一凛,缓缓抬头看着巍峨恢弘的宫殿,殿上坐着一个个妆容美丽满身奢靡的女子们,她此刻才意识到嬛儿日日面对的是什么,后宫的残酷。 要杀一个人,只不过口中吐出的几个字。 默了半日的沈眉庄终究还是不忍心,她虽然近来也听说了流言蜚语,但知道甄伯父与伯母感情要好多年,伯母怎可能勾引皇帝,与自己的女儿抢人呢? “娘娘,嫔妾以为无论莞贵人有什么错,到底与甄夫人无关,不如就先让她起来吧?” “惠嫔这话说的,本宫只是在和她说话,哪里有问罪?不是她自己要跪在地上不起来的么,本宫又何曾逼迫?” 年世兰噗嗤一笑,嘲讽至极,随即又看向云氏。 “云氏,原本本宫不想把话说出来,想给你留个体面,既然你给脸不要脸,这本宫殿中装模作样,那当着后宫所有妃嫔的面,本宫干脆就说清楚,皇上去你殿中久留,哪里是什么流言蜚语?就本宫亲眼所言的,就有一次!” 顿时,芳贵人和欣常在便惊得合不上嘴,立刻竖起了耳朵听着年世兰详细说出时间、经过,有鼻子有眼的,想必不可能是捏造的。 最后,看着云氏越来越白的脸色,年世兰瞥了一眼周宁海,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云氏。 “本宫问你,是否于那日午间,你在侧殿门口迎接皇上入殿?” 云氏面一白,跪在地上刚想张嘴反驳,只见周宁海走到了大殿门口,朝着甄嬛方向高呼起来。 “皇贵妃问甄夫人,是否在清凉殿侧殿门口迎接皇上入殿?” 话音刚落,云氏惊慌失措地回头,看着女儿的方向,又哀求地回头看着年世兰。 “娘娘!不!” 年世兰又讥笑问:“那日,皇上是否待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殿门口,周宁海又高呼道:“皇贵妃问甄夫人,皇上是否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不!不!娘娘别问了!妾身没有,和皇上是清白的!” 于是,年世兰一连再问,皆是细微之事,而云氏却说不出半个反驳的话,这让再座所有人,包括沈眉庄在内的嫔妃皆是失色。 原来,这无稽的流言,怕是真的了! 一时之间,看戏的眼神皆变为了鄙夷,而浣碧的脸色也越来越难堪,这种人,竟然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 “……” “皇贵妃问甄夫人,是否愿意长留宫中,与莞贵人、僖常在作伴!” 殿内,是年世兰诛心云氏之问,门口,是周宁海高声的传话,殿外,甄嬛立于烈日之下,高声背诵女则女戒。 她只觉得嗓子要咯血,浑身烫得厉害,肺里喘上来的气也是辣辣的,双腿忍不住疲软,似千斤重一般摇摆,此刻才知道年世兰的歹毒! 整个人不光被日光晒得头晕目眩,周宁海传出来的那些话如同一个个耳光般打在自己的脸上! “不!” 殿中再次传出母亲的哀求,她再也受不住,骤然停了声音,抬腿要往殿中去,她要救母亲,不惜一些代价! 一直关注甄嬛状态的陵容见状,立刻朝年世兰咳了一声,对方立刻会意,抬头见甄嬛竟然抬腿要过来,顿时长眉倒竖。 “莞贵人不服管教,来人啊,打!” 第253章 双双挨打 “奴才遵命!” 年世兰高昂凌厉的声音从大殿中传出,周宁海便卷着拂尘,一瘸一拐地朝踉跄的甄嬛走去。 云氏见众目睽睽之下,女儿已经受此屈辱责罚、听自己与皇上的谣言,此刻竟然还要打,顿时双眸热泪落下,跪在地上朝大殿外喊着。 “小主,不可违背皇贵妃娘娘之命啊!” 说罢,她便回过头来,膝行几步到年世兰座下,猛然又磕了几个头,声泪俱下。 “皇贵妃娘娘!莞贵人已经受罚,求娘娘不要当众命奴才责打她,终究她还是皇上的嫔妃,也只是护妾身心切,一切罪责都由妾身承担吧!” 话音刚落,陵容只见得原本就已经踉跄的甄嬛,被两名宫女扣摁在了大殿门口,周宁海在一旁蓄势待发地卷着拂尘。 听得母亲这样说,甄嬛只觉得心痛、愤怒远胜于因久站而膝盖、双足、腰后的酸涩钝痛,此刻重重跪在地上,暑气蒸面,不知自己又是怎样的狼狈? “皇贵妃娘娘!您如何惩罚嫔妾都是理所应当,可嫔妾母亲是外命妇,并无过错,更不可能如娘娘所言,皇上多番探望,望娘娘三思!” 年世兰冷冷一哼笑,随即坐正了身子,凌厉的美眸扫视着座下每一个人,目光所及之处,陵容等人皆是垂目敛气,谁敢替甄氏母女求情半个字? “真是好一出母女情深呐!” 饶是惠嫔,虽然觉得年世兰今日所谓是蓄意折辱,可对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条条清晰,不由得心中存疑,拿捏不定,轻易也不敢出来说话。 何况,这样的事情涉及甄伯母,自己也不好轻易插嘴的。 而一旁的浣碧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甄家的荣辱了,这云氏说是照拂自己,其实来碧桐书院在自己那略坐一会儿便躲在甄嬛殿里,那样一点夫人的模样? 此刻她更是巴不得皇贵妃将二人磋磨得狠一些,好叫自己心里憋了多少年的气也能顺畅些! 年世兰见众人皆不敢言语,微微扬起脸,又打量着甄氏母女二人的惨状,笑得倨傲而得意。 “既然无一人肯为你们说话,可见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周宁海,打!” 一声令下,周宁海立刻扬起了拂尘,重重抽打在甄嬛的身上,火辣辣的痛席卷全身,令她倒抽一口凉气! “不!嬛儿!”云氏看得心疼万分,起身便要到殿外去护着女儿。 年世兰登时狠厉了眼神,大声怒喝道:“放肆!云氏,你敢扰乱莞贵人受罚,那本宫便只好连你一同责罚。周宁海,两个人一起打,打到本宫喊停为止!” 甄嬛见母亲扑到了自己身上,狠狠挨了两个拂尘,心痛得几乎要滴血,眼瞧着又是密密麻麻的拂尘落下,她不愿连累母亲再受此屈辱! “别打了!” 干脆一狠心,抬手死死扯住了那拂尘,惊得周宁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狠狠往回扯! 甄嬛不料对方力气竟然这么大,忙不迭将手一松,那拂尘上的力气竟将一时不防的周宁海倒退了好几步,重重地跌磕在了高高的台阶上! “哎呦,奴才的腰呀!”周宁海一时疼得倒在地上,直捂着腰哎呦,似乎已经起不来了。 见状,陵容与曹琴默皆是吃惊不小,宫中向来无人敢违逆年氏,即便从前她只是妃位便可下令打杀低位嫔妃,何况如今甄嬛原本不必挨打,如今却这般比前世反抗得更厉害,实在是让人心惊! 顿时,年世兰怒意直冲脑上,重重一拍几案,起身指着甄嬛母女暴喝, “放肆!本宫执掌王府、后宫多年,还从未见过你这等桀骜不驯的女子,如今对本宫身边的人都敢动手了,如此忤逆,以下犯上,来人啊,把甄氏和云氏给本宫摁住,绑起来打!” 她那气势犹如猛虎下山林,不将人生吞活剥了绝不罢休,惊得陵容等人皆起身,口中皆念“皇贵妃息怒”! 于是,清凉殿外守着的所有太监皆手忙脚乱地过来,有围上来要摁住甄嬛二人的,有去拿绳子的,有去扶起不来的周宁海的! 甄嬛自知已经惹怒了年世兰,没有回头路,看着围上来的太监,凄声厉色道:“谁敢动手!” 云氏只觉得头晕目眩,扯住挣扎着起来的女儿,几乎是哀求道:“嬛儿,别说什么了,别说了!” 然而甄嬛却知道,说或许还能保存颜面,但不说,只怕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 看着她那视死如归的模样,陵容淡淡地笑了,她总还是她,一点儿都没有变。 从前她有身孕被罚跪、好姐妹被打尚且不能让她低下铁骨铮铮的头,如今母亲被羞辱、挨打,自然也是万死不能改其志的。 也不知,如今在沈眉庄眼中,她这算得是一种傲气,还是愚蠢的死犟呢? 只听得甄嬛站直了身子,愤愤道:“皇贵妃娘娘,您即便摄六宫事,可臣妾终究还是皇上的嫔妃,若要惩罚便惩罚,可即便是皇后,也不能如此蓄意捏造谣言,攻讦折辱嫔妾与母亲,在大殿之下滥用私刑!且不说皇上知道了今日之事会龙颜大怒,只怕传扬出去,于娘娘的声名亦是有损!”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甄氏!你既然说皇后守宫规,那她倒是不会对你动刑,看来你这样的贱婢还是喜欢打下你成型的胎儿呢!啊?” 年世兰被此言激得怒火中烧,几欲亲自下去拿马鞭抽她几下嘴才解气! “嫔妾不敢!” 甄嬛依旧无所畏惧,亦是仰着头,看着年世兰气得通红的脸,心中并无半分畅快。 “只是嫔妾知道,若娘娘执意折辱,皇上必定会生气而迁怒娘娘,娘娘日后有必定不能服众,嫔妾不敢顶撞娘娘,只是希望娘娘不要因小失大!” “好好好!” 年世兰被气笑,足下不稳往前猛然走了几步,笑了几声骤然将面色一沉,抬手将手搭在了颂芝手上。 “来人呐,去取一丈红来!”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皆面上失色,这与方才的情状不同,一丈红打下来,不死即伤呀! 陵容下意识地看向甄嬛,她却依旧无知无觉的模样,心中又好笑又有些颤抖,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刑罚么? 没想到,今生仇人一场,却此刻,这样匆忙地可能要永别,这样的念头冒出一瞬,陵容还是蹙紧了眉头。 不,甄嬛的花样那么多,她绝不会那么轻易就死了! 第254章 一丈红 年世兰看着愣神的灵芝,蹙眉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慎刑司的人来!吩咐侍卫把守清凉殿,谁敢出去通风报信,即刻杖杀!再把妃嫔们的位置都挪出来,好好看看,以下犯上顶撞本宫是什么样的下场!” “是!” 灵芝吓得心惊胆战,一想那美人下半身血肉模糊的模样,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可脚下的步伐却不敢动。 “一丈红?”甄嬛喃喃一念,这需要慎刑司的人来,直觉告诉她怕是什么酷刑! 然而,丽贵人却来了精神,悠哉哉往前走了几步,边走边笑边解释。 “呦,莞贵人博古通今,方才有几车子的话噎皇贵妃,怎么这会连这个都不知道?这一丈红啊,说白了,就是拿板子打下半身,不打到血肉模糊经脉全断,断然是不能止的,不死也必残!” 一旁的吓得半天不敢抬头的夏冬春,骤然身子一抖,一丈红,这不是文妃之前绣的蜀葵的别称吗? “什么?!”甄嬛吓得心神恍惚,几乎不可置信,“你竟然在宫中动用这样的酷刑!” 见她如此口无遮拦,年世兰都要气得见怪不怪了,冷冷道:“你不是说本宫滥用私刑么?一丈红乃是宫中刑罚,专门用来惩罚你这种以下犯上、忤逆不顺的贱婢!本宫今儿就请出来,看今后谁还敢步你的后尘!本宫也要瞧瞧,这么多人在场作证,皇上会不会责怪本宫!” 此言一出,甄嬛通红的脸顿时刷地白了,年世兰,她竟真敢打死自己?! 年世兰见她畏惧,冷笑一声道:“你别给人使眼色了,这里没有人能踏出清凉殿半步!” 云氏浑身凉了半截,几乎一口气喘不上来,原本只是羞辱,何至于如今弄得要出人命呢! 她疯狂地扯住女儿的衣袖,拉着她跪下,哀求道:“嬛儿,你听娘一句吧,你就跪下来给皇贵妃娘娘磕头,说你认错知错,从此再也不敢了,娘无论如何都是无妨的,嬛儿,我的嬛儿啊!” 见母亲如此声泪俱下,甄嬛心痛如刀割,后腰间和膝盖的痛越发明显,不由得腿一软,又一次重重磕跪在了地上。 “皇贵妃娘娘……” 年世兰勾唇讥笑:“这时候想低头认错?晚了!” 说罢,她回身坐在了被搬出来的座椅上,死死盯着甄嬛的身影,若眸中能有利刃而出,便可以将其射成筛子! 曹琴默不敢轻易出言,她知道,年世兰最在乎皇上和自己的名位,如今双双被甄嬛母女挑衅,怎能不气得失去了理智? 可今日杀了甄嬛,于年世兰而言也必定是两败俱伤! 陵容看到曹琴默转眸看着自己,眼中的意思分明是问:是否要阻拦?若不拦,年世兰出事,她们的计划可就要大变了! 看着甄嬛那桀骜的模样,陵容心中亦是来气,她就算低一次头又能如何,偏偏要这样打乱自己的计划! 几乎是一瞬,陵容下定了决心,又看向了敏嫔,轻轻摇了摇头,她不信,甄嬛会轻易就这么死了。 若她真的死了,或许在后宫料理起来,会更加简单吧! 敏嫔心一沉,文妃的意思,是作壁上观!便也低下头,沉默不语。 殿外的云氏已经抱着甄嬛痛哭流涕,可她的女儿听得年世兰一句“晚了”便再次倔得和牛一样,即便身上疼也跪得笔直,坚决不肯开一句口。 “嬛儿,你非要这样去死吗?那我和你父亲怎么办,我甄家一门岂非要绝后了!” 闻言,丽贵人呵呵笑道:“甄夫人哪里话,您不是还有僖常在这个女儿么?偏心,也不是这么偏的哦?” 坐立不安的浣碧抬眸瞥了一眼丽贵人,知道她此言意在离间,让自己不要出言求情。 可自己如今为难的是,是开口求情保下人命,得皇上高看一眼却得罪年世兰,还是借着甄氏母女的死,扳倒年世兰,从此在皇上面前是独一份? 原本下意识想跪下求情的浣碧,此刻心中有一个念头叫嚣着,选第二个吧!选第二个吧! 她的身子,终究巍然不动,就和殿门口的甄嬛一样。 浣碧看着甄嬛,喃喃念着:长姐,若是你肯低头,我便开口为你说一句话,长姐…… 陵容看到了浣碧的挣扎,也看见甄嬛骤然抬起头了,心中未免不安,她又会说出什么话来呢? 不光是陵容,此刻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血肉模糊的一面,因为那样,必定会招来皇上的雷霆之怒!或许再座所有人都会被迁怒! 甄嬛张开干裂灰白的唇,吐出道:“娘娘,若嫔妾死了、残了,皇上一定会夺去您的摄六宫权利,将您降位的!” 原本这等待间,年世兰心中也想过无数个可能,她也会怕皇上厌恶的眼神,可听得这一句,只觉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呵,那你就在阴曹地府看着,看皇上会不会这样对待本宫!” 陵容闭一闭眼,甄嬛求饶,都要用威胁对方的口吻,罢了,今日她死一万次,也是活该了! 甄嬛惨笑,看着绝望凄然的母亲道:“娘,女儿已经告饶,没有用的,年氏是铁了心要害了女儿的性命,请恕女儿不孝,将来不能为您二老养老送终了!” 话还未毕,众人只见灵芝已经领着慎刑司的精奇嬷嬷们抬着板子和刑具到了,满座嫔妃皆是失色。 敬妃急得和锅上的蚂蚁一样,送信的人果然也出去,顿时豁出去了,直接扑出来跪在大殿中央。 “娘娘!莞贵人顶撞娘娘万死不惜,可皇上终究是很喜欢她的,若是一时死了、残了,龙颜震怒,您身为后宫之主,不光您会受到影响,恐怕大将军和老大人也会被参奏的,这并不值得!不如留她一条命,您要怎么责罚,有我们姐妹作证,皇上是断然也不能阻止的呀!” 然而,事到如今,年世兰本就暴躁冲动,又三番五次被甄嬛噎呛激怒,如今被气得失去了理智,脑中只有一个“杀了她”的念头。 “本宫是皇贵妃,位同副后,即便皇上动怒,将废本宫为庶人,本宫今日也必定要严惩甄氏,杀住这后宫僭越之气!来人,立刻行刑!” 眼瞧着嬷嬷们围了上来,甄夫人红着眼,抬眸盯着年世兰,随即又看向了一直稳稳坐着的浣碧,最后不舍地看了一眼甄嬛,看得她不明所以。 “母亲?!” 云氏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骤然暴起,猛然爬起来道:“此事皆由妾身而起,可妾身绝无私情!既然皇贵妃娘娘认定如此,妾身再无颜面见夫君,今日自尽保全清白,只盼娘娘给莞贵人一条生路,就算一命抵一命了!” 说罢,趁着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便弯着腰直直朝浣碧方向飞快撞去! 此举惊得浣碧捂着肚子发愣,根本躲闪不及! 第255章 惊吓早产 陵容坐得远,看得如此情状不免也吓得立刻起了身,倒吸一口,或者说,在座曾经有孕的女子皆不由得捏了一把汗,下意识地都想护上去。 毕竟,浣碧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那么笨重的身子坐在交椅上,想起都不起来的,云氏若是这么用力一撞,只怕是要立刻生产! 而浣碧愣坐在原地,见得那云氏决然的脸朝自己越来越近,一时间脑中一白,竟是什么想法和举动再也做不出来,只得死死护着自己肚子! 可下一瞬间,一个身影护到了她面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了她全身,令浣碧不得见面前的景象如何! “砰——” 千钧一发之际,陵容看着那云氏的身影离得浣碧极近,可她的头竟然不是冲着浣碧的身子去的! “啊——” 几声女子此起彼伏的尖叫以及重物磕碰的声音响起一瞬,大殿又恢复了死寂,浣碧面前的身影还是巍然不动,但她看清了那是谁。 “淡枝!” 她想知道云氏撞到哪里去了,忙拉大力拉开了淡枝,可淡枝却护着她不准她看。 “小主,你见不得呀!” 陵容见浣碧的侍女淡枝终究是违拗不过浣碧,只得一起搀着她的身子,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在了倒在地上的云氏身上。 云氏的头、浣碧身旁几案的角上皆已经染了血迹,此刻的她紧闭双眼倒在地上,已经无知无觉了,可面上遗留的神色却依旧很痛苦。 那样的红色就在脚边,令浣碧心惊,护着胸口不住地重重喘气,连肚子也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娘——” 甄嬛爆发出一声悲鸣,随即扑到了云氏身边,将其紧抱在了怀中,哭喊道:“你们传太医,快传太医呀!娘!” 与此同时,年世兰直直愣在了座上,似乎这自尽的决然和那殷红的血终于能让她清醒了些,又惊又慌,缓缓站起身却说不出话来。 曹琴默见状只得对那些踌躇不动的宫人们喝道:“还不快去请太医来!” 宫人们一时间都乱作了一团,将云氏往侧殿去挪,嫔妃们的视线不由得也都跟着云氏走,祈祷着她最好还救得过来。 这时,淡枝只觉得手上托着小主的重量变得很大,侧眸一看小主额头冒着大汗珠,眉毛眼睛揉到了一处般,十分面露痛苦的神色,忙叫起来。 “啊,小主!你怎么样!” 然而,这样的音量在乱作一团的大殿里,一直盯着浣碧的陵容骤然指向她的脚下,正在淅淅沥沥地滴水下来,急急提高了声音。 “快来人,僖常在怕是要生了,快把她扶去偏殿,你们多请几位太医来!” 云氏和浣碧很快被挪到了侧殿,甄嬛和浣碧的婢女们都顾不得规矩,忙就跟着去了,大殿之中就留下了年世兰和其余嫔妃。 曹琴默走到了浣碧在地方,面色微微一变,心中已经有数。 陵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浣碧流出的羊水,似乎有些泛红,味儿也有些大,连血腥气也掩盖不住。 生产过的人都知道这颜色和气味可不对,浣碧这一胎,怕是不大好,陵容不禁抬眸扫了一眼众妃的神色,见芳贵人目光闪烁,毫无幸灾乐祸之意,难道这就是她的手笔? 这时,丽贵人悄然走到了年世兰身边,嘚瑟地努嘴道:“切,娘娘,依嫔妾看,这云氏根本就舍不得死,她分明就是想把僖常在吓得早产,您就可以放过她了,不如现在把甄氏抓回来,继续……” “啪!” 众妃只听得一道脆生的响,丽贵人的脸上赫然浮现了个红印,她又惊又愣地看着盛怒的年世兰,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打。 年世兰正是气和惊恐没处撒,偏这会只有个费氏送上门来,怎能不动手泄愤,何况对方的确蠢得没边了。 “混账!本宫要用你,你没个用处,这会倒是会煽风点火,要你这张嘴有什么用,不会说话本宫就帮你闭上它!” “娘娘息怒,都是嫔妾的错,嫔妾自己掌嘴!”丽贵人费氏慌忙请罪,左右开弓地打起自己来。 年世兰不耐烦道:“行了,吵死了,下去!” 此刻的她,只担忧着皇上知道了云氏真的死了或者甄玉媗在自己被吓得早产的事,又会对自己怎么样? 毕竟如今皇上好不容易才不生哥哥和自己的气,要是因此再度龙颜大怒,可怎么办呢? 颂芝几乎要吓哭了:“娘娘,咱们去侧殿看看吧,若是真的有个什么万一,您就赶紧和皇上认个错吧!” “本宫无错,为何要认错!”年世兰心虚地撑着气势,然而眼神却已经不住地往侧殿去看。 曹琴默和陵容交换了个眼神,于是上前来劝谏。 “娘娘,事已至此,终究是一条人命和早产,这样大的事若不是在清凉殿,娘娘身为后宫之主尚有失职之罪,何况是如今这状况,眼下说什么都不来不及了,不如您亲自去勤政殿请皇上来,陈明缘由,或许还有转机!” 年世兰慌乱的看着她:“甄氏顶撞本宫罪无可恕,本宫若要认错,最多也不过是个治理无方罢了!” “无论是什么,皇上面前,娘娘您的姿态一定要低,否则,皇上生气了,未必会管是非对错,只看自己心疼的那个!” 这话便说到年世兰痛处,但终究她是心虚的,瞪着曹琴默就是不肯低头说话、动身。 陵容亦是道:“娘娘,您终究是后宫之主,不能再以一己荣辱、喜好行事,论公道了,您的肩上是责任,也是皇上的期许,皇上的心意,是最重要的。” 僵持半晌,年世兰还是败下阵来,走到了众人中央,扫视了在座所有沉默的嫔妃,扬高声音。 “今日经过,你们都是看在眼里,甄氏言行无状,一再挑衅、忤逆本宫,皇上面前,本宫不希望有人回错话!” 又特意看向敬妃道:“尤其是你,敬妃,你可别老好人又犯了,非要替她说好话!” “是。”年世兰如此威势,敬妃又能说什么? “啊——” 骤然,侧殿传来尖叫声,怕是浣碧要生了! 第256章 姐姐与妹妹 年世兰顾不上这么许多,将敬妃给带走一起前往勤政殿,留下话来“命文妃、敏嫔全权照拂一切事宜”! 陵容看了一眼如今的后宫,端妃不在,年世兰和敬妃一走,果然也就自己是位分最高的,连忙带着众人到了两边的侧殿。 她自己还是选择在西侧殿甄嬛处照看云氏,而曹琴默则去了东侧殿应浣碧生产。 陵容带着惠嫔、丽贵人、庆贵人和欣常在踏入西侧殿,太医几乎是和她们前后脚就到了。 果不其然,只觉得眼前一阵风刮过,是温实初到了,其毫不迟疑地冲了进来,便只嘴中飞快含糊过“文妃娘娘吉祥”,便往里头去。 陵容淡淡冷笑,跟着走到了里间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 只见得甄嬛坐在床边哭得满面梨花,几乎也没注意到陵容,回过头来一把抓住了温实初的袖子,几乎要跪下求他。 “温大人,我求求你,快救救我母亲,千万保住她的性命,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温实初早已经在太医院听说过甄伯母被污蔑清白而自尽,此刻见其情况危急,连连答应。 “嬛儿,你放心,我温实初一定会尽我所能,救活甄伯母!” 说罢,便将药箱摆出来,拿出工具来替云氏诊治,对于甄嬛和温实初之间的微妙,陵容早已经见怪不怪。 倒是其余四人,惠嫔、庆贵人、丽贵人和欣常在,皆因着这一声“嬛儿”,面上多了几分微妙的神色,各自心中琢磨,不敢出声。 陵容出于礼节,还是走到了跪坐在床畔的甄嬛面前,轻声道:“莞贵人,甄夫人这里有太医诊治,想来不会有什么事,你且到外头休息会吧。” 甄嬛先是抬眸,静静地盯着陵容一会儿,随即哑着声音回答:“多谢娘娘好意,只是她终究是我母亲,我该守在这里,请娘娘和诸位姐妹先在外间小坐吧。” 倒是难为她这时候还这样冷静,不会出错,陵容心里笑看着忙碌的温实初一眼,相比之下,他就逊色多了。 “也好。你若不舒服,千万别强撑着!本宫和她们都在两边走着,有什么事尽管来说。” 吩咐了宫人两句,陵容便交代了惠嫔先支应这边,自己则去浣碧那瞧一眼。 于是几人在外殿中坐下,陵容一走便是一片寂静,就连夏冬春也出神地回想着方才温实初一句“嬛儿”,不敢轻易开口,只观察着其他人。 惠嫔木着脸,也不见焦急之色,不知在想什么,倒是这丽贵人轻轻揉着脸,不停转着眼珠子,想来是在琢磨什么坏事。 “哎,庆妹妹,方才你有没有听见——” 身旁有人拉自己,夏冬春一看,原来是欣常在吞吞吐吐的,忙摆手:“我什么都没听见!” 东侧殿内。 浣碧的叫唤声不小,淡枝已经在里头贴身伺候寸步不离,而稳婆也是她们一早找好的,在外头伺候的太医正是年世兰的心腹,宋寿遥宋太医。 陵容忙问曹琴默:“怎么样?如何?” 曹琴默叹了一口气道:“虽然九个多月算不得早产了,但她是受大惊吓,这会孩子待不住了,是硬生啊!也不知怎么样,你看到过那……”地上的羊水。 顾及到芳贵人在场,曹琴默的声音很低,也没有说全,但陵容是能明白她的意思。 浣碧这一遭,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怕是有些难了!” “啊——” 听得里头又是一声叫唤,陵容和曹琴默虽然常害人,也挑唆了芳贵人去下手,但难免还是觉得心惊。 略坐了片刻,陵容觉得难受,便起身道:“不知道皇上那边如何,到时候无论皇上去哪边,姐姐与我,需得随机应变。” “好,左不过是尽量不要咱们姐妹被牵连了。” 此话是当着芳贵人的面说的,这“姐妹”自然是指今日在场的所有后妃,毕竟,万一皇上气急了,她们未必不会被牵连。 陵容才回到西侧殿,便听得外头苏培盛的高呼“皇上驾到——”,很快,浩浩荡荡的架势便到了。 很快,脚步声离自己这边越来越近,陵容闭一闭眼,轻轻无声一叹,同样都是甄家女,甄嬛这边毫发无损,浣碧那边被吓得早产,孰轻孰重,全在皇上的心偏向哪一边。 “皇上驾到——” 苏培盛再一次高呼,陵容与几人忙跪下行礼,皇上便大步进来,看都不看地上的人,只一句“起来吧”,便匆匆冲到了里头。 “嬛嬛!” “皇上,你终于来了!” 而后头跟着回来的年世兰,难得满目泪痕,倔强地昂着头,愤愤地看着里头,皇上亲自将痛哭流涕的甄嬛给拉起来,眼中能滴出血来! 甄嬛撑到如今,才觉得见到了救星,将手搭在对方的手上起身:“皇上,母亲她……” 陵容和年世兰不得不跟着走进来,才听得她说了这几个字,便忽然身形摇晃,眼睛一翻便软倒了下去! “嬛嬛!” 皇上猛然接住了她的身子,猛然回头来,锐利而厌憎的目光射向了愣住的年世兰。 “你究竟要把她们母女折磨成什么样才甘心,一定要见两条人命没了才甘心么!” “皇上!”年世兰如遭雷劈,委屈到极点,竟落不下泪! 东偏殿。 敬妃听得太医说僖常在这一胎难生,怕是要难产,便连忙走了进来。 浣碧的神志还很清楚,她一见敬妃走进来,忙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期待地抬起几乎被水洗过一般的头。 “皇上呢,皇上呢!他来了吗?” 饶是敬妃,此刻也支支吾吾,不忍心道:“妹妹,皇上一会儿就到了,就来看你,啊!你就安心生产吧,有皇上和太医,你和孩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哈哈哈!” 浣碧忽然凄然地笑了起来,通红的脸看起来狼狈无比,似乎笑自己的自欺欺人。 “皇上是不是去那边了,是不是!终究是我痴心妄想了,哈哈哈!” 敬妃急道:“妹妹,你可千万撑着,别说这样的话呢!不为孩子,也要为你自己想想,眼下别管皇上了,平安生产要紧呐!” 外间,曹琴默左等皇上,右等皇上也不到,也是着急,这浣碧无论是为什么难产,只有皇上来了才好唱大戏的! 然而,听得脚步声急促,进来的却是文妃身边的冬雪。 “敏嫔娘娘,我们娘娘让奴婢来知会一声,甄夫人还在救治,倒是莞贵人晕倒了,太医一看,竟然是有身孕了,眼下这胎也是不稳了!” 第257章 莞嫔 甄嬛再度有孕了! “什么?!” 敏嫔顿时一愣,只想到若是甄嬛这一胎若是在这个时候保不住了,那岂非责任全都在年世兰头上? 若是后宫无年世兰坐镇,那也轮不到文妃和自己说了算呢,到时候,只怕会更错综复杂。 目光不由得转到了芳贵人身上,也不知她这幺蛾子能不能坐起来,带来一丝改变。 冬雪点点头,心中暗骂甄氏的胎实在是来得太及时了。 “没错的,敏嫔娘娘,那边温太医正在救治甄夫人,皇上另传了太医在给莞贵人看诊安胎,这边您先支应着,我们娘娘会尽力劝皇上过来瞧瞧的!” 回到了西侧殿中,皇上和众妃都聚在暖阁里,甄嬛已经醒来,捂着肚子躺在罗汉榻上,太医正跪着请脉。 冬雪见年世兰已经跪在了地上,眼中含泪地控诉甄嬛与甄母是如今僭越犯上、目中无她的,连忙悄悄走到了陵容身后,一个眼神,表示敏嫔已经知道了。 皇上见了云氏惨烈之状和嬛嬛有孕被折磨,心中早已经怒不可遏,即便再听了年世兰的辩解,心中却依旧难以消气。 然而,责备的话到了嘴边,生生想起了近来方才召见了甄远道和富察他们,暂且不必参奏年羹尧及其党羽,好令其与老十放松警惕。 前朝后宫本为一体,若是自己此刻降罪皇贵妃,前番的恩威并施,必定就会功亏一篑。 陵容紧紧盯着皇上的神色,看见其隐忍怒火以至额头青筋暴涨,终究还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强忍着让语气平和些。 “皇贵妃,纵使你觉得自己师出有名,以为莞贵人不服管教,但此‘名’根本就是莫须有之事,朕可以告诉你,不是朕见了谁便宠幸了谁,那日云氏分明只是求见朕,为莞贵人求情而已,何至于你想的那样!” 说罢,皇上垂下眼睑,抬手轻轻安抚着榻上气愤的嬛嬛。 年世兰闻听得皇上向自己解释,既高兴又觉得更委屈,低声再解释。 “皇上恕罪,是臣妾误会了此事,臣妾以为皇上有此心意,所以才将云氏当做嫔妃一样唤其前来听事,谁知莞贵人却言行无状,顶撞臣妾,臣妾才罚了她背诵女则,不过再问了云氏几句话,莞贵人便擅自冲进大殿,臣妾并不知她有孕,所以才责罚的。敬妃还有诸位嫔妃都在,都是看见的。” 皇上的目光看向敬妃,敬妃知道年世兰说的都是实情,可却偏偏将其万分羞辱甄家母女的事给一笔带过,眼下只得点头。 “皇上,是这样的,其实莞贵人也情有可原的,她只是一时护母亲切,才会不听皇贵妃的话的。” 见敬妃这样的神色,皇上便知道究竟是怎么个来龙去脉了,也能知道依照皇贵妃的性子会如何嚣张跋扈。 深吸一口气,看向年世兰道:“行了,朕知道了,你且先起来,往后行事不可如此鲁莽,有什么事只管来问朕便是,不要自作主张,将事情险些弄得不可收场!” “皇上!” 皇上的话音刚落,显然是轻轻放过,没有责罚的意味,甄嬛红着眼睛,死死盯住年世兰,挣扎起身。 “皇上,可是臣妾母亲这个年岁,终究是皇贵妃冤了清誉,即便母亲被救了过来,可叫她日后怎么做人呢!” 她原先听得皇上解释与自己母亲并无任何瓜葛,自然是清白的,心中自然万分欣然,然而见得问责年氏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未免更加心痛。 母亲的性命与清誉,自己的屈辱和孩子,竟都比不上年氏这个贱妇么! 听得此言,皇上万分为难,只能忍着声音,劝慰道:“嬛嬛,你放心,朕会给你父亲升官,封你母亲更高的诰命,即刻起,便晋你为莞嫔!” 莞嫔。 陵容忽然一蹙眉,原以为要等甄家配合皇上扳倒了年羹尧才会给甄嬛晋位,没想到竟是这样意外到来。 还好,自己早就为甄嬛织就了一张蛛网,此刻的她,其实已经在网中了。 “莞嫔?” 若是平常,甄嬛自然是高兴万分的,可此刻却依旧一心想为自己和母亲讨要一个公道。 “可是,皇上,臣妾并没有语出犯上,冒犯皇贵妃,今日之事,实属无妄之灾,即便臣妾真的如此,又何至于受‘一丈红’这等酷刑!若真如此,臣妾和孩子都见不到您了!” 说着,她声泪俱下,真是见者落泪,闻者伤心。 陵容看到皇上抱紧了她,眼中的为难和一闪而过的痛恨、无奈,而年世兰更是看她的眼神,恨得牙都痒痒! “皇上,您是知道臣妾的,哪里会动用这样的刑罚,实在是天气一时炎热,臣妾被莞贵人气昏了头了,才会传人来,不过也是虚张声势,哪里会真动手,不料莞贵人和甄夫人是当真了!” 见皇上没好气的模样,陵容上前半步,闻讯一旁跪了半日的太医。 “莞妹妹的身子究竟如何了?” 也不知从何时起,在皇上面前,陵容对甄嬛的称呼已经是按位分论尊卑了,自然就是一声“妹妹”,而皇上亦是无动于衷的。 太医早已经把脉好了跪在一旁,只是不敢轻易插嘴,这会听文妃问自己,终于如获大赦。 “回禀皇上娘娘,莞贵人身孕已然有了两个多月,虽然今日受热、心虚不宁,但好在娘娘身子康健,是不要紧的,微臣开几服药喝了安神凝气也就妥帖了!” 果然是没有出血的,陵容现在有些疑心刚才甄嬛晕倒是不是装的? 皇上松了半口气,问道:“方才莞贵人晕倒,也不要紧么?” “不要紧的,只是一时精神紧张,加上受热,一时见到皇上松懈下来,所以才会晕倒的,小主并未出血,只是稍微有些胎动不安,一定没有大碍的!” 听着这些话,陵容便赶紧看向年世兰,细微地给她使着眼色,示意先低头吧。 年世兰听了这话,再看陵容的眼神,终于也聪明了些,知道眼下先服软,不怕没以后,连忙走到了床边,一副庆幸歉疚的模样。 “这样就好了,否则臣妾就日夜不安了,以后莞贵人想要什么、吃什么就尽管派人到翊坤宫来取,等下臣妾也会送些东西来,好好宽慰甄夫人。” “也好,难得你有这份心。”皇上说的时候都懒得看年世兰。 话说到这个份上,甄嬛回过神来,知道皇上为了安抚年家一举打掉,此刻必然是不会为了自己而严惩,不由得闭眼不说话,可心里的气却埂着,怎么也不能顺畅。 “甄夫人醒了!” 第258章 双生之子 陵容忽地一回头,就看见满头大汗的温实初兴奋地走出来,禀告了皇上。 云氏和甄嬛不愧是如此相像的一对母女,一个撞了树自证清白还活得好好的,一个也是为了清白和救女儿,看起来那么猛的力道撞在紫檀木桌角上还能醒过来! 该说是云氏的力道控制得好,故意吓得浣碧早产打断行刑,还是该说温实初的医术实在是好得离谱呢? 深吸一口气,回想着方才温实初的一句“嬛儿”,不少人都听见了,这事一过,倒是可以大做文章呢! 温实初,既然不能将他留在惠嫔身边,那就只有除掉了! 此刻,甄嬛激动万分,忙就下床要去看,皇上执拗不过,也庆幸她不再执意让自己严惩皇贵妃,便也随着她去里头看望。 甄嬛扑到了床前,紧紧握住了云氏的手,唤道:“娘,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头痛不痛?” “嬛儿!” 云氏反握住她的手,捂着自己的头,看着旁边许许多多的人,有些惊讶。 “你不应该是进宫了吗?我怎么会在这?” 听着这稀里糊涂的话,甄嬛的笑意一凝,娘她,不记得近来的事了么? 年世兰不信她这样,忙问:“甄夫人,你认得本宫么?” 云氏打量她,平淡的摇摇头:“瞧您的打扮,似乎是宫里的皇妃,民妇不认得。” “这是怎么回事?”皇上见状,转眸看着吃惊的温实初。 温实初想了想,连忙道:“皇上,这样的情况也是常见,甄夫人相必是受了精神上的大刺激,加上磕伤了头,能醒来已经是万幸,眼下她的头为了自我保护而忘记了让自己难过的事,只是不要紧,等头恢复一段时间,这记忆也会慢慢记起来的。” 皇上点头,只吩咐了温实初好生照料,没有多说别的什么,而年世兰却微微笑了:“那就好,莞贵人放心,本宫会送许多珍稀补品来,一定让甄夫人早日康复。” 甄嬛喃喃道:“那倒不如想不起来的好。” 听得这话呛自己,年世兰按捺住脾气,反倒是委屈地看了皇上一眼,似乎在说:皇上您看,当着您的面她都这样气臣妾呢! 两边都是惹不起的,皇上只得装瞎子聋子,就是不吭声。 陵容笑道:“现下好在夫人是醒了,磕了那么硬的桌子能醒过来,实在是老天保佑的奇迹,莞贵人,你可得好好谢谢温太医呢。” 这话叫人听得怪怪的,却又不知究竟哪里不对,甄嬛低低应了一声“是”,而温实初则诚惶诚恐。 “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实在担当不起莞贵人的谢。” 皇上便转身道:“既然如此,就让甄夫人在此好好修养,温太医,你的医术一向好,朕会好好赏赐你,眼下你再替莞贵人好好把脉瞧瞧。” “是。” 于是皇上将人都带到了暖阁,让甄嬛重生躺在榻上,温实初一边把脉,她一边看着皇上。 “皇上,臣妾想将母亲带回碧桐书院休养照顾,请皇上能允准。” “这是自然的,一会儿朕便让人用轿子送你和你母亲回去。” 闻言,年世兰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好在温实初把脉过也并无大碍,皇上便要陪着甄嬛母女回碧桐书院,年世兰连忙追上。 “皇上,眼下僖常在正在侧殿生产,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虽然甄玉媗和甄嬛自己都不喜欢,但好在甄玉媗听话也好用,与其让皇上去碧桐书院,不如让他留在清凉殿。 年世兰终究有是有些得意的,今日自己的确有些过激,但那怎么样呢?皇上照样不会责罚自己,对自己一如往昔呢。 皇上却没有半分迟疑道:“嬛嬛受了大惊吓,温太医也说虽然现下无碍,却需时刻留心状况,朕得去陪一会儿她,再来看望僖常在。” 说罢,便坐上了轿子,扬长而去。 “狐媚的贱婢!” 年世兰略气了会,瞥了一眼东偏殿,淡淡冷笑。 “难为她就这样要生了,文妃、敬妃,本宫也乏了,先回去歇着,你们两个去和敏嫔一起盯着,有什么事就让颂芝来告诉本宫。” 她转身要走,补充道:“别忘了快些去请皇上过来!” 陵容和敬妃对视一眼,只得照做,丽贵人无趣的走了,惠嫔也没跟过来,只有欣常在和夏冬春跟着去了东侧殿。 浣碧的叫声已然是微弱了许多,听伺候的太医说稳婆已经教了生产的办法,助产的汤药也灌了下去,正是生的时候。 过了一个多时辰,陵容和敬妃估摸着快到黄昏了,大家都坐不住了,浣碧还是没生出来,便打发了人去请了一次皇上,只是皇上却还不肯来。 敬妃无奈叹气:“也不知道僖常在要熬到什么时候,她眼下就是心心念皇上能来看自己一眼呢!” 正是踌躇的时候,里头忽然响起了一声惨厉的尖叫,接着便有拍打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孩子微弱的哭声传来。 大家一时间都紧张地站起来,陵容和曹琴默更是期待,这究竟是女孩还是男孩,是健康还是有别的什么? 毕竟那哭声可不够有力气! 有宫女立刻跑出来,笑着道:“各位娘娘!僖常在平安诞下了一位公主了!” 敬妃欢天喜地笑道:“太好了,太好了!咱们赶紧去告诉皇上!” 陵容却和敏嫔对视一眼,各自很疑惑,浣碧这一胎不应该这么平安顺利呀,然而不待说话,芳贵人忽然有些突兀的开口。 “平安生下了小公主吗?可是我听那孩子哭声有些小呢,太医快去看看小公主怎么样吧?” 那宫女道:“奴婢瞧着小公主虽然小,不过却哪里都好,也许是小公主,所以哭声不大罢了。” 陵容便道:“那也该让宋太医瞧瞧呢!” 说吧,宫女便遵命进去将公主擦拭好,抱出来给陵容几人瞧了瞧,却身上有些发黄发青,似乎和寻常孩子不一样。 敏嫔惊讶道:“呦,这公主身上怎么这样呀!” 正准备让宋寿遥看看脉象,里头却又是一声惊呼。 “哎呀,常在肚子里还有一个呢!正卡住了呀!” 陵容目光一凛,难怪浣碧的肚子那么大,原来是双生子! 第259章 中毒之胎 “哎呀,竟然是双生胎!” 大家皆是先震惊与担忧,随即面色各异,敬妃和欣常在忙着招呼宋太医去给小公主诊断 敏嫔与陵容是看好戏,这公主能生下来,那肚子里头的一个大概也能生下来,只要生下来,那么是病、是死还是半活,就都有说话发挥的空间了。 “快,赶紧去告诉皇上一声呢!”敬妃连忙又招呼人去碎玉轩。 宋寿遥给小公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头上的汗便细细密密地出来了,他本是专攻妇婴之科,可是这小公主的情况实在是复杂,又有胎位不正憋的,又有些天生不足,更有…… 陵容见他面色不好,小公主又饿着,声音越来越小,忙传了宫女和乳母来先简单洗一洗、喂奶,再看向宋寿遥。 “宋太医,怎么样?” 宋寿遥忙道:“小公主体弱,僖常在母体并不是很强壮,这一胎又是双生,何况又早产半月多,难免天生就有不足,加之生产胎位不正,难产了这几个时辰,还有,公主身上带着的胎脂,怕是有用过什么不利婴孩药物!” 敬妃大吃一惊,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给僖常在下毒下药了?” “正是如此。” 不等宋寿遥再问什么,芳贵人连忙凑上来问道:“那小公主眼下情况如何?” 他战战兢兢道:“公主羸弱,日后须得精心保养才能保全,否则。”话未说尽,可什么意思大家都明白。 听到这,陵容瞥了既得意又心虚的芳贵人一眼,只是八九不离十是她的手笔了,自己倒是不能不帮她把这出戏的台子给支起来。 忙对敬妃道:“皇上总在碧桐书院不愿过来,也不知莞贵人又有个什么不适,刚才打发的人怕是不成的,不如我亲自带人去走一趟,好歹把皇上请来!” 敬妃急得直擦汗,点头道:“真是辛苦妹妹了,你快去吧,这里有我和敏嫔撑着呢!” 曹琴默也忙点头,眼神中示意芳贵人在这里,她得留下看着些。 于是,便赶紧招呼卫芷备轿子,刚要出门的功夫,就看见淡枝从里头冲了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陵容和敬妃的面前,弄得陵容心一跳,难道浣碧是直接不行了? 淡枝带着哭腔道:“二位娘娘!里头稳婆说我们小主肚子里还有一位龙胎,可是这会胎位不正,孩子竟然是脚和屁股先露出来,稳婆用了转胎术爷不管用,眼下只有请太医去瞧瞧了!” “啊!宋太医,你看这下如何是好?”敬妃惊恐地捂住嘴,忙看向了宋太医。 听得孩子完全倒转过来,连经验丰富的稳婆也没有办法,宋太医吓得连忙跪在了地上。 “娘娘,微臣虽然是妇婴科太医,但若是连稳婆都不能将胎转过来,微臣恐怕是无能为力了,只能先替小主开药吊着气,看看能不能有转机呀!” 闻言,陵容和曹琴默皆是紧了眉头,互相看一眼,浣碧这副模样,若是母子俱亡,那么,要是云氏惊吓她的罪名就坐实了! 敬妃急急忙拉住陵容道:“妹妹且先慢走,你和敏嫔好歹是生产过的,咱们和宋太医进去瞧一眼,你再去见皇上,如意,你立刻去请皇贵妃,什么情况就照实说!” 说罢,几个人连忙到了帘子里头,便有浓烈的血腥气冲出来,见床上的浣碧眼神迷迷糊糊的,浑身都大汗淋漓,两个稳婆也是忙得要死要活,不住地喊“娘娘放松些”,只是不知被子底下又是个什么情形。 宋寿遥连忙上去把脉,其中一个稳婆就跪下,忙道:“请各位娘娘赶紧拿个主意,如今孩子横着,万万是顺不下来了,或是保皇嗣还是保小主,娘娘们要尽快拿个主意,否则再拖下去,怕是都不成了!” 闻言,宋寿遥的手一扯,忙道:“回禀几位娘娘,小主生产公主已经耗损了大半元气,如今只能用参汤吊着气,若孩子再不出来,的确会有性命之忧啊!” “小主!” 淡枝听了二位这样说,哭着就拉着宋太医道:“太医,如今就算请皇上来也没有您有法子,您想想办法,救救我们小主吧!” 宋寿遥也是为难道:“姑娘,这没法子呀!除非是如今有会泛金针的人在,扎一针下去,就是到鬼门关抢人,或许还能正过胎位来,小主就还能有命!” 敬妃忙道:“那宋太医,宫中可有太医会此针法吗?”既然宋太医这样说,说明他是不会的。 宋寿遥一顿,低下头道:“宫中并无太医会呀!” 敏嫔看穿了他的迟疑,忙给陵容使了个眼色,表示他说谎,而陵容自然也明白宋太医的心思,他如今是太医院院使,若是别的太医立了功,岂非叫他颜面无存? 只是,这个人会金针的是谁,陵容倒是还真知道呢。 淡枝抓着他的手顺着袍子滑了下去,看着床上已经意识模糊的小主,真是欲哭都无泪,心中只想着下辈子再报她的大恩德! “温太医!” 忽然一个名字跳入耳中,淡枝回过头,所有人都盯着陵容。 陵容在敏嫔不解的眼神中,信誓旦旦道:“本宫曾听莞贵人说过,温实初温太医专攻奇门异道,想必是会这样的针法的。” 淡枝立马跪在面前,哀求道:“求娘娘请温太医来吧!” “哎,本宫倒是有心,可是眼下温太医奉命伺候在碧桐书院,怎么请得出来呢?不过你别灰心,本宫带你一起去见莞贵人和皇上,能不能求来救你主子,就看你了。” “多谢娘娘!”淡枝瞬间明白了文妃话中的深意,还是立刻磕了一个头。 到了碧桐书院,陵容顺利地进了外殿,云氏母女应当在里头休息,皇上特意走到了外间来和说话。 皇上担忧起来道:“你怎么亲自来一趟了,难道僖常在有什么不好?” 话音刚落,淡枝便扑了出来,她知道,自己多争取一分时间,小主和孩子活命的希望就多一分! “皇上!小主已经诞下了公主,可是公主体弱,太医说有中毒的迹象,怕是不好,如今小主腹中还有一个皇嗣正横着胎位不正,稳婆太医皆是束手无策,唯有温太医或许还有施金针的法子救命,求皇上开恩,允准温太医前去救治小主吧!” 第260章 甄夫人指使的 “你说什么,中毒?!”皇上不可思议,亦是愤怒。 陵容忙道:“皇上,小公主难产先出来,身上都是黄青色的东西,皮肤也发紫黑,宋太医瞧过的确是中毒无异,如今僖常在腹中很可能还有一位皇子,臣妾恳请皇上移驾坐镇。” “这是应当的,朕一定要僖常在平安生产!” 说罢,皇上便起来,然而却并未宣召温太医,淡枝愣住了不知如何,陵容只得给她个眼神提醒。 按照自己对皇上的了解,别说甄嬛如今实打实的动了胎气,就算没动胎气,即便浣碧难产命悬一线,那也比不过他的嬛嬛重要呢! 这淡枝可是浣碧最忠心的心腹,今儿费一番功夫,若能请了温实初救活了,自己是恩人,甄嬛就算仇上加仇。 若是请不来,浣碧和孩子没了,免不了小公主要托付给甄嬛这个主位抚养,到时候,这淡枝该怎么恨呢? 何况,这谁给下的毒还没查呢,这一查,该有多有意思呢? 读懂了文妃的意思,淡枝明白,她肯带自己来就算是恩义了,如今惹皇上不高兴的请求,自然只有自己来! 于是干脆快跑几步,跪到了皇上的去处上。 皇上蹙眉道:“大胆,你做什么!难道是不愿朕去瞧你家主子?” 淡枝挤着高声音道:“皇上,宋太医和稳婆都说没法子的,如今唯有温太医会泛金针正胎位,奴婢恳求您恩准温太医去吧!” 皇上面色顿时一沉,训斥道:“偌大的太医院,难道都无人么?莞贵人胎动不安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何偏偏温太医去!分明是蓄意想令莞贵人不安么?你自己掌嘴!” 说罢,他便要走,淡枝一闭眼,死就死了! 再一次挡在了皇上面前,连连磕头道:“皇上,僖常在腹中的可是位阿哥,宋太医都说除了温太医再没有别的人有法子,只要皇上肯让温太医去,奴婢便是千刀万剐也情愿呢!” 此言一出,陵容微微吃惊,她与浣碧只是半路主仆,而至于如此死心塌地,倒让人敬服! 皇上的耐心已经耗尽,看都不看她,直接迈步走了出去。 “来人,拖下去杖毙!” 淡枝猛然一抬头,陵容淡淡蹙眉,皇帝竟然如此冷清冷意,为了甄嬛偏心偏成这个模样! 连忙跟上去,缓声道:“皇上,僖常在还在难产,淡枝她毕竟是贴身侍女,若是……” 皇上侧过头道:“容儿,你总是心慈手软,焉知这等奴才总爱搬弄是非生事,朕今日听了不少闲话,在清凉殿,僖常在似乎对莞贵人和甄夫人颇有微词,面对皇贵妃羞辱她的母姊,竟然无动于衷,朕自然不信,如今看来,怕就是这些奴才挑唆!” 看来,皇帝是认定了淡枝是故意以浣碧的名头,调走给甄嬛安胎的太医,陵容自然不再开口,无奈回头看被太监们架起来的淡枝,表示已经尽力了。 淡枝已然绝望,替小主不值,替小主恨,看着皇上和文妃走远了,自己左右也活不成了,还不如再赌一把! “莞贵人!莞贵人!您的亲妹妹就要难产死了,您就这么守着太医无动于衷么?您不能这么狠心,您救一救您的妹妹啊!” 如此叫嚷了几声,里头伺候的崔槿汐乍然听真了,却又不见了动响,连忙走到里头叫醒了甄嬛。 “小主,出事了!” 殿外,陵容扶着皇上上轿辇,骤然听见了一声“皇上”! 回头一瞧,竟是崔槿汐扶着甄嬛出来! “皇上,臣妾的身子不要紧,僖常在是臣妾的二妹,请您恩准,让温太医前去救治她和皇子吧!也求您宽恕淡枝,她只是一时护主心切!” “嬛嬛!” 皇上见她如此,真是又气又怜爱。 “请皇上恩准!” 甄嬛坚持着抬眸,不经意看着陵容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她又在离间自己与浣碧,说不定当年浣碧叛变,亦是文妃的手笔! “好吧,你先回去,朕晚上再来看你!” 陵容看着追出来谢恩的淡枝,淡淡对甄嬛一笑,她的脑子的确好使,自己在想什么,猜得真准。 只是淡枝豁出去命才得了这么个现在的结果,甄嬛还以为人家会念恩情么? 清凉殿。 “皇上驾到——” 年世兰坐在榻上,自然也不能云淡风轻,只盼着浣碧能平安生产,眼下见文妃请来了皇上和温太医,一瞬间也放松了下来。 温实初早已经是满脸大汗,一边跑一边拿金针出来,敬妃连给他引路,道:“温太医,你快来!” 二人进去了,宋寿遥便替小公主开药,乳母将躁动不安的公主抱给了皇上瞧。 皇上一见公主的模样果然如文妃所说,顿时怒上心头,有乌拉那拉氏这个先例在,竟然还有人敢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实在是胆大包天,罪无可恕! “苏培盛,立刻去探查,究竟是谁要谋害僖常在和朕的皇嗣!若经查实,一律不可放过!” 说罢,他还抬头,不善地看了一眼年世兰,看得她有口难辩,心里憋屈得慌! 年世兰只得强颜欢笑道:“皇上放心,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僖常在也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陵容站在外间,悄悄拉过了敏嫔,将方才的事耳语一遍,又道:“没见到云氏,甄嬛看起来好着呢。” 敏嫔露出无语的神色,轻轻点头,又道:“我瞧这凶手,八成就是碧桐书院的!” “哈?”果然,芳贵人也是个妙人。 半晌,里头忽然传出一声有力的叫声,叫人不知是喜是悲,皇上问:“里头怎么样了?” 只见温实初松了一口气,喜上眉梢地出来道:“请皇上和各位娘娘放心,微臣已经施针,加之稳婆移正胎位,眼下又有参汤提气,可以平安生产了!” 这话一出,皇上和年世兰的一口气终于放下了。 皇上特意提高音量道:“传朕旨意,即刻立刻晋僖常在甄氏为贵人,务必让僖贵人安心生产!朕要母子平安!” 话音刚落,旨意传了出去,苏培盛便带着小厦子回来了。 “如何?” 皇上忍着气和喜问,陵容和敏嫔以及所有在座嫔妃皆好奇,谁还敢步废后乌拉那拉氏的后尘,肆无忌惮地谋害皇嗣? 苏培盛低着头,低声道:“回禀皇上,奴才仔仔细细地查过了,僖常在的确中毒,以至胎儿受影响,而那些毒就是下在饮食中,宫人们指证,说,说是甄夫人指使的!” 第261章 宫人供词 此言一出,陵容的心顿时落到了地上,果然是这样的结果,瞧瞧看一眼又吃惊又若有所思的年世兰,知道云氏这一次必定在劫难逃。 皇上或许会舍不得责罚甄嬛母女,但有如此盛势的年世兰在,以及浣碧拼死产下一双儿女的情谊在,云氏是不得不罚的。 “哎呀,怎么会是僖常在的母亲呢!?”果然,一听这话,年世兰立刻捏着声调惊呼起来,生怕事情不够大。 “你说是甄夫人?!”皇上显然不信个,越加动怒,“这些个奴才都是怎么吐出来的,带过来,朕要亲自过问!” 苏培盛吓得连连称是道:“皇上,人就在门外,且奴才和小厦子都是仔细带人搜查询问的,就连今日僖常在早上剩下的饮食里也是被掺了东西的,伺候在厨房里的宫人们都说除了甄夫人时常会来小厨房,偶尔便是莞贵人,便再无旁人去过问僖常在的饮食了!” 此言一出,陵容淡淡冷笑,浣碧有孕,连云氏都知道要时常去小厨房晃一晃装装样子,她甄嬛和人住在一起,名义上还有照拂的职责,倒是想不起来关心亲妹妹了! 很快,那些个伺候在碧桐书院的宫人们便被带了进来,每个宫人说得实在,将素日里云氏来小厨房半日的行径吐露。 一个胖太监道:“皇上,奴才们实在不知僖常在的饮食是如何不正常的,只是甄夫人每次来,总是和咱们奴才们说上半晌的话,还常常拿银子来打赏,说是莞贵人关心僖常在,务必还要挑最新鲜可口的食材才好!” 说罢,其余宫人也皆是作证,事实的确如此。 皇上显然依旧不相信,克制愤愤道:“就除了莞贵人和甄夫人,便再无其余人来过经手吗?” “皇上,奴才们不敢撒谎呐!”胖太监忙不迭点头。 敬妃急忙道:“皇上,虽然嫔妃夫人没有人去过,可害人的办法防不胜防,或许另有什么途径呢?莞贵人是僖常在的长姊,甄夫人是其母亲,都是一家人,怎么会暗自戕害呢?!” 她这话不说则已,一说便让皇上的暗藏怒火的眼眸倏地一暗,似乎是被此言触动,想起了些什么,然而敬妃却是不懂的。 在场人只是以为皇上被敬妃说动,更加肯定不是甄氏母女所为,可唯有陵容知道,皇上的想起了宜修和先皇后。 或许是在他眼中,异母的亲姐妹尚且因妒恨泯灭良心,何况是浣碧本是甄家婢女出身的义女呢? 年世兰着急,忙瞪了敬妃一眼,故作感慨道:“哎呀,这可说不准,常言道同室操戈、尺布斗粟,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大家皆被年世兰的大胆吓到,她自己又见皇上看来的眼神骤然阴狠无比,忙抖着嘴唇强自笑起来,不敢再多说什么。 “皇贵妃,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你不可妄言!” 见状,敏嫔便出言解围道:“皇上,皇贵妃并非是说莞贵人和甄夫人,不过是揣测说个俚俗话,毕竟僖常在原是莞贵人的陪嫁侍女,又不是话中的什么亲兄弟什么的,原本陪嫁就是最贴心可信的人,臣妾和皇贵妃都以为不会是甄夫人和莞贵人所为呢!” 皇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却越发不定,是啊,嬛嬛和玉媗终究不是什么亲姐妹,云氏亦不是其亲母…… 敏嫔退下不再说话,陵容暗赞这话也只有她说来最合适了,眼下证据都直指云氏,并没有说甄嬛。 这一段话不但为年氏解围,还反话正说,点出“亲兄弟尚且反目成仇,何况是认的义女”,又暗自把甄嬛的嫌疑也捎上,真是一箭三雕啊! 殿中瞬间沉寂,唯有里头浣碧生产的痛苦低吟,苏培盛便又战战兢兢给随行太医一个眼色,对方忙出来禀报。 “启禀皇上,方才微臣随苏公公去查看僖常在的饮食,的确是被下毒,此毒剂量不大,见效中缓,大抵僖常在已经中毒有一个月了!此毒主要成分便是草乌!” 皇上忙追问:“会如何?” 太医道:“草乌未曾炮制便为生草乌,每日只需要一点点的剂量,便可令孕妇中毒,常常表现为心神不宁的现象,极易被当做是孕中多思之状!然而腹中胎儿也会跟着中毒,胎盘供不上气血,胎儿一定会容易不宁导致胎位不正、严重的还会窒息!” 闻言,陵容忙失色道:“皇上!难怪僖常在因胎位不正难产,小公主生下来就有气无力的,身上的颜色都是中毒的模样,脸上又憋得青紫!这正合了太医所说的生草乌中毒之状呀!” “果然如此!” 皇上闻言更是怒极,曹琴默连忙又问太医道:“如今僖常在不是足月生产,若是再过大半月生产会如何?” 顿时,太医吓得跪下,怎么也不敢直说,非要皇上开口赦免无罪方才直言。 “皇上,若是这样下去,僖常在母子若是万分幸运能拖到足月生产,大抵也只是个母子俱亡的结局,即便是生下来,常在和皇嗣们的身子,也撑不过半月的!” 闻言,皇上骤然一拍桌案,怒极喝道:“放肆!” “皇上息怒!”大家顿时跪了一片。 皇上指着宫人们道:“苏培盛,把他们带下去,严加审问,务必确保没有被人收买,皆是实话!” “是!” 宫人们叫苦连连,但很快就没了声音,显然,皇上还有没有立刻要处置云氏的意思。 陵容见年世兰又要开口,知道不妥,连忙倒了茶水给皇帝喝,柔声劝慰。 “皇上,无论宫人们所言是否属实,这下毒总是要证据的,眼下甄夫人受了惊吓已经挪去了碧桐书院,她自入宫的住所便一直在这清凉殿侧殿之中,不如便好好查一查蛛丝马迹吧?” 陵容的话说得中肯,也不是年世兰自己开口怕有嫌疑,皇上果然答应。 “查得仔细些便是!” 其实到了眼下,他不愿召见云氏和嬛嬛问话,也是顾及着嬛嬛腹中的龙胎,若真有旁的铁证,那么云氏和嬛嬛,便太叫自己失望了! 第262章 处置 陵容不禁回头看沉默不语的芳贵人,见对方气定神闲模样,暗猜她莫不是在瞒天过海的下毒一事上极有天赋?竟一点也不怕被查出来。 是了,上次她下毒弄甄嬛的脸,也是毫无痕迹,大抵这次,碧桐书院的小厨房宫人们也是真不知情,怎么也拷问不出什么来的。 皇上面色难看,沉默不语,只是里头的动静越来越大,时间似乎流逝得越来越快。 苏培盛很快便将侧殿搜查了一遍,最终还是将一个极小的药瓶从隐秘处搜了出来,交到了宋寿遥手中。 “皇上,奴才找出了这个!” 皇上一见这药瓶,心便已经沉了一半,人证已经大半全,物证怕是也到了,顿时无言以对,只得压抑怒意。 宋寿遥接过,和那随行太医打开一瞧,不过小半的粉末,却已经够毒倒这满屋子的人了! 二人不敢大意,小心用方法查探后,最终达成一致。 “启禀皇上,此乃生草乌无疑!” “怎么会这样呢!”敬妃不可置信,低低一念。 苏培盛忙又道:“皇上,奴才还特意查过太医院的档,这些日子里甄夫人并未传召太医问诊开药的记录,所以不知这东西来源究竟是何处。” 皇上坐直了身子,又问:“确定是从甄夫人的殿中搜出?” “皇上,的确是藏在甄夫人带进来的箱子里,确认无误啊!” 已经到这个份上,皇上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心中波涛骇浪,又不知如何。 年世兰也掩藏了幸灾乐祸,轻声道:“皇上,既然是云氏从家中带来的箱子,又没有太医院的档,或许这本就是她一开始就带进来的,为的就是要谋害僖常在腹中的龙胎!” 见皇上看她的眼神异样,闻言,陵容忙出来打配合,弱弱道:“可是皇上,僖常在是莞贵人的妹妹,也是甄家人,甄夫人的女儿,僖常在诞育皇嗣,那也是甄家莫大的荣耀呀,她怎会如何恶毒糊涂呢!” “文妃你懂什么?!” 年世兰谢睨陵容一眼,她今日心烦意乱,只以为陵容改了性子,急急呵斥。 “僖常在原本就是莞贵人的陪嫁,在今日之前,莞贵人一直没有子息,可僖常在却有了,眼看着就要封为贵人与原来的主子平起平坐,云氏这做娘的,自然就会着急了?” 说到这,陵容感慨地摇摇头,看着欲言又止的敬妃道:“若真是如此,这云氏也太歹毒了些,实在是超出臣妾的想象呢!” 一来一回几句话,在场的除了敬妃都和甄嬛不对付,再也无人能进言求情。 欣常在亦是感慨道:“皇上,臣妾也是有女儿的人,说句真心话,若是公主来日如此,臣妾也会心急,却也做不出这样伤天害理的行径啊!” 年世兰瞥了欣常在一眼,今儿自己怎么看她这么顺眼呢? 看着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皇上又要思量如何处置云氏,才不伤了嬛嬛和甄家,只觉得头疼。 默了半天的夏冬春忽然开口道:“皇上,臣妾有一事禀明。今日甄夫人以死明志不假,可臣妾疑惑,清凉殿巍峨壮阔,主殿足有八大柱支撑,怎么她哪里不撞,偏偏要朝着僖常在座旁的桌案去?臣妾以为,云氏谋害僖常在司马昭之心,是昭然若揭!” 这么有水平的话居然从夏冬春嘴里说出来,不光陵容和众妃刮目相看,就连皇上也顿时听了进去,看向了年世兰。 “果真么?” 年世兰大喜,忙点头:“皇上,在座姐妹皆为见证!” 皇上犹自不信,最后看向陵容:“文妃你说,是这样么?” 陵容忙点头:“皇上,的确如此,当时臣妾还以为甄夫人要撞僖常在的肚子呢,这么多事忙起来,臣妾一时倒忘记了。” “果真如此!” 皇上喃喃一念,容儿一向心软善良,她的话最是可信,这云氏,果然如此!面上恼怒之色越发重! “苏培盛,传云氏过来,记住,千万不许惊动莞贵人!” “嗻!” 很快,受着伤懵然的云氏便被带到了殿中跪下,头上还缠着纱布,听着年世兰罗列其作案过程,眼神茫然。 最后,她又迷茫又害怕激动地磕头:“皇上,妾身冤枉,这些事妾身根本就不记得了,僖常在是甄家义女,就是妾身的女儿,更是皇妃,腹中有皇嗣,妾身就是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害她呀!” 见她如此,皇上的耐心已经耗到了极致,见这一面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摆手便要开口处置。 “皇上!僖常在生了,是位小阿哥啊!” 果然是双生胎! 稳婆的一声惊呼猝然打断,接着便有宫女扑出来跪下:“皇上,小主想求见您一面!” 于是,皇上便顾不上云氏,忙冲了进去,看着床上精疲力竭、几近枯萎的玉媗,他是又自责又怜惜,连忙一把抱住了她。 “玉媗,你为朕和大清诞下了一对龙凤胎,你是功臣,朕已经晋你为贵人,你知道了么?你知道,朕有多高兴,就有多自责,是朕没有看护好你!” 浣碧缓缓扯着嘴唇一笑,点头,声音似干涸的河床,眼角的泪珠盈盈掉落,怎叫一个凄惨! “皇上,臣妾虽然生产却听到了所有事,您不知道,自臣妾晋位起,即便同处屋檐下,莞贵人便极少与臣妾来往,如今云氏进宫,虽说三五日来几趟,只在臣妾坐不到半柱香便到了莞贵人殿中,她哪里会高兴?反而常常提醒莞贵人要提防臣妾,只怕来日生育便会越过她去!” 浣碧越说越激愤,皇上也听得越来越不可置信,她便哭得越发凄然,死死捏住了皇帝的衣袍,句句诛心! “皇上,臣妾绝无此心!谁知有一日,不小心听得云氏和莞贵人密语,说来日若臣妾生产,让莞贵人务必求您夺走臣妾子嗣抚养,又诅咒臣妾若是难产而死是最好!” “咳咳,皇上,臣妾卑微,不过一介婢女,能有幸有孕已经是天恩,也感激甄家认为义女,听到这些话就当不知道,可臣妾想不到,她为了莞贵人,真的连皇嗣都敢害啊!今日,她要自尽是假,分明要惊吓臣妾早产,为莞贵人脱身是真!您明鉴呐!” 陵容和众妃在一旁静静看着,浣碧如此之言,未必全然是真,但她的确是被甄嬛母女逼急,狗急跳墙! 皇上听得气急,立刻大声喝道:“苏培盛,传朕旨意,立刻废甄远道之妻云氏为庶人,即刻于清凉殿前留衣杖责三十,幽禁大牢,由官媒婆严加看管!亲近之人一律杖杀!” 话毕,内室外,云氏身边的婢女忽然扑出认罪。 “皇上恕罪,奴婢要告发,此番之事并非夫人主谋,莞贵人也是知情的呀,求您看着奴婢告发的份上,留奴婢一条性命吧!” 第263章 幕后黑手 闻言,皇上看着浣碧的脸色越发悲愤难安,厉声道:“来人,将此宫女带下去严加审问,朕不想再听这等腌臜之事了!” 于是众妃眼睁睁看着云氏被带下去,那婢女也被捂住了嘴,无声地被拖了出去,大家心绪万千,都看着浣碧。 芳贵人忍不住,将欲张口,却被激愤万分的浣碧抢了先:“皇上,您既然已经查明云氏的确谋害臣妾,她也曾经当着莞贵人的面诅咒臣妾去死,如今有人告发莞贵人,您为什么不留下她详问呢?!” 她方才与两个孩子在鬼门上走了一圈,甚至日后两个孩子的身子也说不准,自然是气急了什么都不顾了。 皇上面上并无半分恼色,只得叹气,更加柔声哄她:“朕不是不愿意听,而是不愿污了你的耳朵,至于莞贵人,她终究也有着身孕,朕已经处置了云氏,便暂且先将其禁足,再作打算吧!” 话已至此,饶是年世兰也只是皇上素日对甄嬛的偏心,何况如今她又有了身孕呢? 皇上留下了陪伴浣碧,并再下旨让其日后就在清凉殿休养,不再回碧桐书院,留下小公主和小阿哥在其身边抚养,命皇贵妃多加照料其母子。 出了清凉殿,云氏被塞住了嘴,准许穿着衣裳,当众进行杖责,打得那叫一个瓷实,可惜她也叫不出来。 此刻已经是夜里,黑漆漆的夜里,蝉鸣聒噪,唯有宫灯明亮,却是沉沉地模糊前路。 陵容和曹琴默、夏冬春同行,并没有爱看行刑的癖好,瞧了一眼就和其余嫔妃一样摇着头走了。 快到了曲院风荷。 曹琴默慨然道:“这小公主生下来还有力气哭呢,可那小阿哥更瘦小,竟是打了半天才费劲睁开眼皮,喘了几声,我悄悄问了宋太医,说是日后怕是要金玉堆起来养才好,否则,真是风吹也要倒的。” 夏冬春便后怕道:“这僖常在素日跋扈,我瞧她们姐妹两就烦,不过今儿这样可真是惨极了,这一对龙凤胎也是可怜,但愿没人再打主意了,否则可不就和惠嫔的七阿哥似的么!” 陵容深看了她一眼,连夏氏都看出来了,害浣碧母女的,其实另有其人。 “真是难为她了,都这个模样了,皇上都不愿意听完宫女的告发,处置甄嬛,谁知道皇上为着她肚子里的,又要怎样袒护?” 听得陵容这话,曹琴默冷笑一声不说话,倒是夏冬春挤眉弄眼道:“唉,二位娘娘,发现今日的古怪没有?这芳贵人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呢,若说那云氏不喜欢浣碧我心,但下毒谋害倒是不信她有这个胆子,我猜,是芳贵人动的手脚吧?” 曹琴默纳罕地瞧了她一眼,噗嗤一笑,摇着扇子对陵容道:“妹妹,你调教人真有一手,庆贵人如今可堪小诸葛了!” “真是啊!” 夏冬春惊异的眼睛发光,随即道:“我原本不过乱猜的,可真是如此,你们有没有想过,芳贵人最大的仇人的皇后,她根本和莞贵人毫无瓜葛,干嘛总针对她呢!” 曹琴默呵呵一笑:“这么得宠的女人,又不会和睦后宫,谁不嫌她挡道啊!” “你啊,少说两句,一定管住自己的嘴!”陵容一点她的脑门,状若宠溺。 其实,陵容心里也有这样的疑惑,并且已经得到了一个猜测的答案:芳贵人其实曾经看到过先皇后完整的画像,她也知道,甄嬛像先皇后。 而她曾经得宠的原因,就是下半张特别像先皇后,所以才能在冬日里从冷宫复起,可今年一开春,甄嬛复宠了,她就从此再度寂寥深宫了,如如何不除之而后快?! 夏冬春嘟囔着不死心:“人家就是好奇么!” 陵容只好无奈道:“谁知道呢,眼下谁都知道芳贵人是皇贵妃的人,可她暗地里却故意甄嬛凑在一处,前些时候她忽悠皇贵妃给年羹尧传信多提军功,八成就是甄嬛教的。可见她获得了甄嬛的信任,今日之事是早有预谋!” 如此双管齐下,也难得甄嬛也有被玩得团团转的一天! 曹琴默倒是似笑非笑:“姐姐我早就说过,这芳贵人啊,可不是真笨!只是当年压不过皇贵妃,又因为伤心过度才落到了冷宫。如今皇后倒了,她报了仇不假,可也不能说她是为了获得甄嬛的信任才和她一起对付皇贵妃的!” 夏冬春吃惊地压低了声音道:“娘娘的意思是,芳贵人其实也想找皇贵妃报冷宫之仇?” “是啊,没有皇贵妃的进言,非说她疯了,皇上也不能把她丢入冷宫,不闻不问三年呢!” 陵容垂眸不言,只是扬唇浅笑,看来,这宫里的人心,瞬息万变,也真有意思! 这日起,皇上总在清凉殿陪伴着浣碧,对其产下的一对儿女也是百般呵护疼爱,特意吩咐了三位医术高超的太医伺候,任何人不许调动。 其实最合适的人选还是温实初,毕竟是他那一针下来,将人从阴曹地府拉了回来,但浣碧听说了当日淡枝求医的经过,便愤愤不已,断然不要温实初再来看诊。 “呵,既然皇上说莞贵人有孕离不开,我又有何德何能留他!” 随即便又和皇上求情,留下了淡枝一条命,只罚了一年的俸禄算是小惩大诫,但皇上怜惜她,又赏赐了许多金银珍玩,伺候她的人一律赏两年俸禄。 加之皇贵妃年氏特意向皇上请旨,允准浣碧以贵人的位分得以抚养二位皇嗣在身侧,任何嫔位以上嫔妃不得夺其子嗣抚养,皇上欣慰答应。 一时之间,可谓是风光无限! 只是风光的背后,总是一番血泪。 清凉殿热闹,碧桐书院却是凄凄惨惨戚戚,浣碧产子不日后,慎刑司里传来了消息,称小厨房的宫人们皆无人指使,并不存在口供作假的可能,不过云氏早已经被处置,已经不关紧要。 最要紧的是,告发甄嬛的云氏婢女在受刑时左右摇摆,神智不清之时言语倒是颠三倒四,甄嬛虽然在禁足,皇上却并未下旨查抄证据,处死这婢女后,此事竟这样不了了之。 芳汀楼。 不了了之的结果传来,澜儿给贵妃榻上的芳贵人捶着腿,怎么也想不明白。 “小主,您既然要弄坏僖贵人母子的身子,又要打击莞贵人,何必只去一个甄夫人云氏,而给莞贵人一条生路呢?”那婢女的告发,也是小主的话! 芳贵人自己懒洋洋道:“你知道什么,没看见皇上那么心疼莞贵人么?弄得太实,皇上反而要怀疑是不是也有人陷害云氏了。更何况,莞贵人现在大概恨死年世兰了,我不留她一命,哪里还有甄家父女这样的愣头青愿意出头对付年家兄妹呢!” 第264章 乌拉那拉贵人 “小主真是神机妙算呢!” 芳贵人吃吃一笑:“还得感谢敏嫔呢,不是她的提醒,我哪里想得到这样一箭双雕的好法子!我也不是不知恩的人,她和文妃将我从冷宫弄出来,本就是为了对付甄嬛,我顺水推舟也好。不过等大仇得报,我们也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小主不怕以后敏嫔就捏住您的把柄吗?”澜儿担忧道。 芳贵人嗤笑道:“哈哈,以后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都时过境迁了,她人老色衰又不得宠,就一个公主,脑子转破了天也爬不上去,文妃又不和她一条心,她能奈我何?” “小主说的是!” 澜儿轻轻一笑,似乎松了一口气,眼底却波澜不惊。 芳汀楼倒是闲适惬意,倒是陵容还怕牵扯出芳贵人来,倒是不能再看好戏,于是寻了碧萱打探内里消息。 碧萱回道:“那云氏的婢女只说也有莞贵人主使的应由,可苦于拿不出证据来,皇上疑心有人指使,可严加拷问下,竟也没有结果,皇上当时大怒不已,已经下旨处置莞贵人!” “可是,甄大人急急求见,待其走后,皇上便改口,不作一词,莞贵人已经先禁足着。依奴婢之见,皇上未必是有心袒护莞贵人,只是顾着龙胎与前朝大事!” 于是,除了皇贵妃年氏和僖常在,后宫诸位,再也不见皇帝的踪迹。 没几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月明,甄嬛依旧在禁足中不得出,陵容听说,她多次求见皇上都不得,连书信也被拒了。 云氏在宫中犯事、被夺去诰命,受刑坐牢服役的消息也传出了宫外,可笑的是甄远道并以为耻,还说什么“发妻不可弃”的话,坚持不听人劝告休妻,还成了佳话了! 中秋一过,圆明园的天气太凉,便不适合长留。 圣驾即将回銮之际,陵容有一日在清凉殿请安,见得年世兰大发脾气,原来是甄嬛千方百计通过芳若进言,求得让身为摄六宫事的皇贵妃年氏负责照顾她的身孕。 陵容便进言道:“娘娘,嫔妾以为莞贵人此举没安好心,若是她为了脱身自己给自己下个毒,岂不是算到娘娘您的头上。如今皇上最钟爱您,你便以要照顾僖贵人、八阿哥和公主为由,断然腾不出手来,皇上必定答应!” 敏嫔也连忙补充道:“还有那个芳若,虽为御前侍女,却怕是成了她甄嬛一人的侍女,连苏培盛都不敢传的话和信,她倒是敢,日久天长的,必定坏事!” 幸而年世兰脾气火辣,陵容和曹琴默的话算是说到了她心坎上,说做就做,当天她便跑去勤政殿见皇上,坚持不肯照顾甄嬛,闹了皇上好几日,才拒了这差事,芳若也被率先调离回紫禁城,去伺候太后去了! 回来再召见陵容和曹琴默,年世兰得意洋洋道:“其实芳若的事本不必本宫说,皇上早已经恼了她,本宫第二次去的时候,便已经是碧萱贴身伺候着,并不见她的踪迹呢。这下本宫才算是舒心了!” 陵容忙笑夸年世兰得宠,旁人望尘莫及,心里自然是高兴,以后皇上身边的,是自己的教引姑姑碧萱,有个什么事,可就更方便了! 回銮的头一天晚上,皇上终于又来陵容处留宿,夜深人静躺在床上,陵容始终有个顾虑。 “四郎,您是不会相信莞贵人谋害僖贵人母子的,是么?莞贵人她,不像是那样的人。回宫后,您去看看她吧,毕竟也怀着身孕,怕她多思伤了孩子!” 陵容知道,皇上在自己这里,比起从前已经不大设防了。 皇上睁开眼睛,无声地叹气:“容儿,朕曾见过云氏两面,见她面相也不是那等妒恨狭隘歹毒之人,可世事难料啊。” 说着,他就有些出神:“朕从小在孝懿仁皇后膝下长大,见了后宫女子在皇阿玛面前娇艳如花,个个心慈貌美,可背地里,又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容儿,朕也说不好,可总觉得莞贵人她不至于……毕竟,她曾主动认僖常在为义妹的。” 说到这,陵容轻轻抬起头,柔声道:“容儿也这样想,可是也有疑惑,僖贵人早就承宠,也是她的心腹陪嫁,为何莞贵人早不认为义妹,偏偏要在自己伤脸,而僖贵人刚刚发现有孕的时候开口呢?这一点,容儿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侧过脸,平静地问:“你是说,莞贵人此举别有目的,在于邀宠,或是玉媗腹中之子?” “容儿不愿这样猜测,可是,若非如此,那就是莞贵人有什么苦衷了。” 以退为进最好,至于能有什么苦衷?陵容心里发笑,还不是浣碧母亲的身份登不得台面,甄家一家上下敢做不敢当,想把浣碧藏一辈子! 皇上果然陷入了沉思,不再说话,显然,他也更加倾向于前者,在他眼中,后宫女子必定要和睦的,哪里会有什么苦衷? 次日一早,圣驾回銮。 甄嬛虽为贵人,皇上也并未收回册封为嫔的旨意,但她的车马却是简陋异常,跟在队伍的最后。 她没有像上次一样留在蓬莱洲,陵容终于也放了心,起码可以说明,皇上有心除掉十爷、对年羹尧动手之际,没有再考虑甄嬛。 回了宫,陵容急急召见了庄嫔过来说话,延禧宫昔日三人重聚在一处,陵容和夏冬春才知离宫这段时间,不只发生了一件事。 庄嫔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和往常一样不穿红着绿,只着素雅的衣裳,身上的“佛”气也更重,或许也是檀香的缘故。 她叹气道:“我原本是直接了解的乌拉那拉氏,谁知看着没人,可上到守卫,下到送饭的宫人,都有太后的眼线,我的人一动手就被抓住!太后不想闹大事情,或许也是顾忌着我爹参奏年羹尧,威逼一番放过了我!” 陵容喝了一口茶,问:“那你多番靠近太后,是个什么打算呢?” 她低下头,掩饰眼中的疯狂,轻声道:“自然是不再鲁莽,比从前更小心些才是。乌雅氏一日不死,乌拉那拉氏就有人护着,虽然眼下她不让我时常伺候,但叫我再忍几年也可以,只要能达成目的!” “你想定了就好,我一向看好你。”陵容欣然,有她这个疯子在太后身边,还愁什么呢? 吓得心惊肉跳的夏冬春咽了咽口水,忙问:“对了,方才你说太后又出幺蛾子了,什么事啊!” 庄嫔抬眸道:“你们去承乾宫瞧瞧就知道了,太后刚封了个乌拉那拉氏的贵人,就等着皇上临幸呢!” 第265章 初见 “乌拉那拉氏?” 夏冬春顿时有些错愕,陵容虽然不大意外,却又有些拿捏不定,皇上最爱的女子出身于此氏族,最厌憎的女子亦是出于此支。 太后此举,终究还是留了个后手,就怕自己哪天撒了手,宜修已经不大中用了,后宫里,不能没有后继之人。 “你见过她么?” 富察氏摇摇头:“她进宫那一日曾远远的在太后宫外见过,不过看了半张脸,也不算是见过,更没有说过话。” “那她长得好看吗?” 夏冬春忙问,其实她是有危机的,三个人里谁都比自己得宠,位分都比自己高,若是新来的乌拉那拉贵人得宠,自己可就更得熬资历了。 “精心挑选进来的女子,自然容貌是出众的,”庄嫔说罢,又想了想,“不过真没瞧仔细,但是和宜修的确不相似的,不知是哪一支。” 陵容轻轻笑了,若和宜修那还得了呢,何况乌拉那拉氏族人数众多,自上次公主和亲之后,又有几家是定了婚约的,真不知道这位是太后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 便道:“现在咱们好奇这些也没用,太后是存了心了,只要皇上喜欢,将来就是扶摇而上。” 庄嫔冷笑,端起茶盏来轻呷:“倒了个宜修,还有个皇太后,如今又来了个,何须咱们操心,自是满宫的女人都恨得牙痒痒。这位贵人要怪,就怪自己生错了!” 姐妹三人略坐了会,说了会话便散了,各自吩咐人将东西安置归拢,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众妃皆要至皇贵妃的翊坤宫请安,因陵容来得早,便和身旁的敏嫔闲话几句。 “庄嫔的身子如何了?” 陵容笑道:“姐姐一会儿等她来看看就知道有多好了。昨日,我倒是听了个有趣的新闻,不知姐姐可知道吗?” 曹琴默淡淡一笑:“听说了,昨晚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便来知会了皇贵妃一声,说是因今年皇上不愿举办选秀,故而便召了位新嫔妃入宫,听说是皇后母家的侄女。” “皇后的侄女可多了去了,前头还认了位做固伦公主呢,这一位,姐姐可知道什么来头么?” 曹琴默摇头:“我也不知,正想请教妹妹呢。看来的确很神秘,若是今日不能得见这位新妹妹,怕也只有咱们亲自登门的份儿了。” “皇贵妃何许人也?凭她是谁,贵人的位分进宫,也得拜见后宫之主啊!”陵容看着上头空着的金黄鸾凤座,笑得略带几分讽刺。 略说了会闲话,嫔妃们便陆陆续续地到了,但皇贵妃依旧是老毛病,迟迟不肯出来,只打发了颂芝出来让人奉茶,顺带传话。 “诸位娘娘、小主,皇贵妃说,前不久咱们在圆明园的时候,钟粹宫住进了位新小主贵人,正是太后的侄孙女乌拉那拉氏,今日已经传召,待会儿便见过各位!” 陵容一瞧,甄嬛没能来,看来皇上的意思依旧是禁足,只是众人一听罢颂芝的话,便有些沸反盈天。 敬妃自然是从来不多嘴的,只见又是好几日不曾出来走动的沈眉庄率先冷着脸,重重一声“哼”,一副阴阳怪气。 “太后在病中可真是忙碌,又要修养身体,又要照顾皇后,还要替皇上操心选秀,真是一片‘慈母’之心了!” 若说沈眉庄总是出言大逆不道,但她的话乍一听,除了讽刺,是挑不出任何过错的。 芳贵人和欣常在也顿时聊得热火朝天。 欣常在翻了个白眼,心直口快道:“又进来一个,好容易一个一个作怪的除了,后宫能清净,以后这后宫里还指不定得怎么乱糟糟的呢!” “姐姐这话就多虑了,看过了人才知道有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 不怪芳贵人这样说,在陵容心中,后宫里除了年世兰容色倾国,就当属芳贵人。 然而,芳贵人话锋一转,忽然看向了庄嫔问:“庄嫔娘娘,您是留在紫禁城的,不知见过她么?相貌像不像冷宫里的那位?” 庄嫔不紧不慢道:“一会儿见了,不就知道了!” 她讨个没趣,自然也不多话,又拉着欣常在悄悄嘀咕些刻薄的话。 陵容看了她一会儿,因她下意识问的这个和自己一样的问题,实则是想打探这位贵人究竟像不像先皇后,更加肯定芳贵人知道那个“类卿”的秘密。 半晌,年世兰终于盛装打扮而出,斗志昂扬地坐在了主位上,慵懒地问向颂芝。 “如何,人来了么?” 颂芝忙笑道:“回禀皇贵妃,人已经到了,正候在外面呢!” “是么,传进来吧!”年世兰露出了一贯嚣张跋扈却又皮笑肉不笑的神色,紧紧盯着门口。 一如她这般,所有女人都将精神打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外。 “传乌拉那拉贵人!” 乌拉那拉贵人站在翊坤宫的阶下,听到太监的高呼,微微垂下脸,轻快地步入了大殿之中。 瞬间,虽然她垂着脸看不清人,但却能感觉两边华美裙摆的主人们,必定皆对自己虎视眈眈,那一道道无形的视线,是多么的火辣! “嫔妾乌拉那拉氏拜见皇贵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她明白自己入宫的目的与使命,也明白自己继承了皇后姑母带来的家族荣耀,秉承皇太后的圣意,以得贵人的位置,却也同样知道,自己必定会继承来自皇后姑母的身上的、来自整个后宫女子的敌意与恨意。 迁怒与偏爱,不过双刃两面横在脖颈之上,自己没得选。 陵容打量着她,浅粉的旗装,旗头上簪着些粉紫玉石、宝石一类,一边斜斜垂下水晶流苏,乍一见就知其是个清雅的角色。 皇上一贯喜欢这样的。 “起来吧,”等了一会儿,年世兰方微微扬着下巴,悠悠道,“难为妹妹进宫月余,咱们姐妹今日才见,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陵容见她起身,轻轻扬起脸来,竟和想象中与甄嬛相似的脸截然不同,也就是说,与先皇后并不相似! 她的脸极为白净无暇,五官精致却不小,因眉眼深邃显得眼角淡紫色的极为浓厚,晨曦照到她的眼睛上令她微微眯起眼睛,瞳色比寻常人更浅一些,若看进她的眼睛太久,会让人陷进春水般出不来。 可是,她的美丽并不异域,是属于年世兰与芳贵人那一挂的,娇媚惑人,于年世兰比少,了几分将门虎女的威严霸气,比起极致妖娆如妖精的芳贵人,却又多了几分成熟大气。 尤其是柔媚精致的脸,配上那样的眼神,违和却又极致吸引人。 年世兰不禁危机大作,问道:“妹妹多大年纪了?” 第266章 毒瘤 不光是年世兰,饶是陵容和芳贵人松了一口气,对方并不像先皇后,却也暗捏一把汗。 是了,若是比神似、貌似、性情似,谁又能比得过甄嬛?何况这许多年来,宜修稳坐凤座,她母家根本没有考虑过更是不敢再培养一个酷似先皇后的女子来。 如今火烧眉毛了,便只能将这位“尤人”送进宫中了,说定能另辟蹊径,博得皇帝的爱怜。 陵容愿将其称为“尤人”,毕竟“尤物”本指的是物品,世间许多美好的女子被送进、选进这宫里,即便为仇敌,也无需在这些上再叫人变得更可怜些了。 乌拉那拉贵人抬眸,再福身答道:“回禀皇贵妃娘娘,嫔妾今年十七岁。” 敏嫔忽然歪过头来轻声道:“我瞧着倒不像,也或许是美人的年纪都是难猜的吧。” 年世兰细细端详了她,忽然冷笑道:“规矩倒是学得不错,看来太后是安排人用心教导你了,想必是竹息、春茂二位姑姑亲自上阵,才能将妹妹调教得如此之好啊?” “回禀娘娘,并非太后跟前的姑姑,不过是寻常教引司的嬷嬷罢了,可见宫中规矩森严,嫔妾初来宫中,不敢不仔细学。” 陵容一听,不由得对她更加另眼相看,生得美还不算上乘,重要的是有脑子,听她这几句话,便是知道是遗传了家族的圆滑的传统。 话已至此,年世兰挑不出她什么错来,只说有空让人来翊坤宫再坐,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折磨人法子。 最后,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三三两两嘀嘀咕咕地散开,皆是暗叹,这后宫怕是真的又要不安宁了。 回了延禧宫,夏冬春直缠着陵容,打算过两天登门去好好再试探试探这位皇后侄女,却被陵容给拒了。 “急什么呢,人已经在宫里跑不掉,与其看她怎么样,不如看皇上的态度是什么样?” 夏冬春点头觉得有理,灵机一动道:“人都进来了,皇上那性子,就和猫儿似的,怎么可能看着这么肥美的肉不偷腥呢!迟早的事,到时候咱们就瞧瞧让莞贵人知道,看她能不能安稳!” 于是,等了几日,皇上忙于前朝政务,别说是去临幸新人了,就是后宫也只踏足了两次,去见年世兰和去长春宫看浣碧母子三人。 不错,自回宫后,皇上为防浣碧不能安心休养,便直接允准人不住在碎玉轩后头,搬到了从前李答应的住处。 后妃们接着冷眼瞧了许多日,瞧着皇上实在是没有兴致搭理乌拉那拉贵人的意思,便也渐渐地将其不放在心上,去钟粹宫打探的人也渐渐少了起来。 日子悄然而过,天气更凉了,便渐渐有早桂盛开,后宫弥漫着香气,陵容便张罗着冬雪、春霏和秋霞、卫芷她们开始采摘桂花,做起香和糕点来。 朝瑰公主也便得以再度进宫给太妃请安,顺便应陵容暗中邀请,前来延禧宫小坐。 她一来,陵容正在院子里做着桂花糕,忙问她:“如何,可打探清楚了这位乌拉那拉氏的出身?” 朝瑰捏起一旁蒸笼里热腾腾的桂花糕,放了一块到嘴里品味,笑得调皮。 “姐姐倒是悠闲,让我去做苦力,也不先犒劳我!嗯!” 陵容没办法,指着蒸笼道:“都给你成了吧?好公主呀,你就告诉我吧!” 朝瑰这才点点头笑道:“真是费功夫呢,这位贵人虽然是皇后的侄女,也出身本家,不过那亲戚可和皇后隔着远呢,她的曾祖父才和皇后的祖父的兄弟,早些年官都做到福建呢,全家都定居在那,如今怕是被急召进京入宫的!” “十七岁,三年前才十五岁,果然还不大够参选的年纪。” 陵容喃喃一念,随即细细问过,不过山高水远的,纵然朝瑰有额驸帮忙暗中打探,得到的信息却也不够详细。 最后,朝瑰道:“总之呀,在京城里乌拉那拉氏的女孩,适龄的要么嫁了,要么都定好了婚约,太后也不好拆了吧,所以只能寻到了这一位。姐姐不用太担心了,她和我才差不多,也未必就和她姑母一样歹毒的!” 这些对于陵容来说算是一无所得,便拉住她,再问:“你再帮我个忙么,仔细再查探看看,这位贵人从前在家里究竟有没有婚约?” 说是十七岁,但陵容也瞧着对方有超出这个年纪的成熟,毕竟前世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可真是稚嫩得和幼苗一样,什么都不懂。 “啊?”朝瑰听得吃惊,却一想太后的品性,顿时也觉得不是不可能,便点点头,“好,有消息了我再告诉你!” 隔日,皇上终于忙里偷闲,能够见陵容一面,自然也尝到了陵容新做的糕点。 “这味道极好,满宫里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容儿的手最快,花儿一开,你就折下来做糕了!” 皇上显然也很喜欢,吃得有味。 陵容坐在他身旁,替他揉着肩膀,笑道:“做这些也是盼望着皇上能多眷顾臣妾一些,皇上最近很忙么?臣妾见您的眼下都是乌青一片呢!” 似乎是想到了烦心事,皇上的笑淡了些,轻轻捏住了陵容的手叹气。 “是很忙,容儿,你不知道,朝中有些人是越发嚣张跋扈、贪得无厌,想来让朕心寒,很快料理了他们,朕也能缓口气了。” 闻言,陵容抬眸,微微而笑:“四郎是说年大将军么?” 她面上轻松,实则内里已经微微有了薄汗,甄嬛不在,又有新人,自己自然要更进一步的。 然而迈出一步可能是登上高台,也可能是掉入深渊。 见凝视自己的眼眸沉沉,一瞬间的无言,陵容连忙要起身跪下请罪:“皇上,臣妾失言了!” 谁知,皇上却拦住了她,低低问:“容儿也能猜到了?” 幸好,是赢了,陵容松了一口气,轻轻颔首道:“容儿不是猜测,而是年家如四郎所言,嚣张跋扈至极,令臣妾在后宫亦有耳闻,皇上是明君,断然是要去除这样的毒瘤的!” “毒瘤?哈哈哈!” 谁知,皇上下着阴雨的脸却忽然明亮起来,呵呵笑个不停。 “说的好,容儿,朕没有看错你的聪慧,年羹尧朕是万万容不得,但在除掉他之前,得先去掉另一个毒瘤!” 第267章 替她打点 “另一个?” 陵容不再出口揣测或是追问什么,点到为止。 因为当她和敏嫔撺掇年家先对付隆科多无果后就明白了,皇上必定要先除掉最有威胁的十爷,再除掉与之勾结的年羹尧,最后才是隆科多。 眼下皇帝口中的“另一个毒瘤”,必定就是十爷了。 陵容抬起头来看着他,面上浮现担忧:“那皇上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了吗?臣妾有些怕。” “有朕在,你和福乐不必害怕。”皇上轻轻一笑,似有惆怅之意,“朕虽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天佑大清,必不会让奸人成事。” “这些日子皇上很忙,臣妾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话聊完,陵容挺高兴,好歹自己在他心里是一步一步从当初那个穿绿衣服声音好听的秀女,逐渐变为了今日哪哪都好的文妃,更不是只知道在后宫争宠带皇子的睁眼瞎。 而且,皇帝并不反感自己揣度他的心思,与前朝的政事,或许是自己家朝中根本无人,不足以让他警惕什么。 陵容点燃了新制作的桂花香,淡淡的香气让皇上轻松。 “待到金秋来,朕必定与容儿同赏满园金桂!” 陵容笑道:“四郎千万别只带容儿一个人,否则满宫里的姐妹都会吃醋的,不说旧日的姐妹,便是新来的贵人小主大概也要日日对皇上翘首以待呢!” “新贵人小主?” 皇上紧一紧眉头,似乎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经陵容一提醒方才想起来,却面带不悦。 “皇额娘挑进来的人必定不会有错,只是朕有后宫佳丽许多人,连选秀也没有心情,哪里有空去理会她呢?” 说到后头,他又笑起来,似乎是以为陵容在吃醋,所以玩味。 陵容便顺他的意嗔怪道:“皇上不爱搭理她,臣妾知道是什么缘故,只是连牌子都不翻就把人晾在那,倒叫人说闲话。” “宫里的闲话多了去了,朕与你都不必理会。” 说罢,皇上捏一捏陵容脸。 陵容便又试探道:“那,莞贵人呢?已经回了紫禁城了,皇上不打算放她出来么?究竟是有着身孕的。” 提起甄嬛,皇上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似乎有积攒了多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个合适的人张嘴倾诉。 “你念着她有身孕,可她倒是不记得自己还怀着孩子,每每求见于朕,却总说她母亲是冤枉的,听太医说,她日日茶不思饭不想,哪里有个安胎的模样?若是朕放她出来,又不知要怎样。” 陵容垂眸,微微含笑,瞧他这个样子,实在不像是装的。 “可是,臣妾还是了解莞贵人的,她正是因为觉得皇上误会云氏才会如此怄气,更气皇上在她有孕的时候禁足,若是皇上能解了她的禁足,想来莞贵人或许还宽慰些,也不总想着伸冤了。” 皇上没好气道:“处置云氏是朕金口玉言,难道是朕错了不成?朕也知道她一贯性子太倔,只是国法宫规,都容不得她这样!” 说着,他看着通情达理的容儿,更觉得对莞贵人失望和生气,虽说自己一贯相信她的为人,也同她将除掉年羹尧和敦亲王的事,可她原本一直没有孩子,若是一时糊涂,果真…… 他倒是真不愿再想下去了。 出了勤政殿,陵容的心情很是轻快,因为发现皇帝果然对甄嬛一再信任、失望,信任、失望,只不过因为大事当头不得不压着,否则早就爆发了。 而甄嬛那边呢?怕是也一样,信任、失望,如此循环往复吧?如今皇帝处置了她的母亲,在她眼里还是瞒着她的,如何算得上是当初说好“不相疑”,一起筹谋除年家的知己呢? 回了延禧宫,陵容拿了银子出来,唤来了卫芷吩咐。 “拿着这些银子,找个小太监去御膳房打点着,就说是温太医关心莞贵人难受伤心,务必日日送些爽口的,酸味的菜去,还要最新鲜的!” 卫芷接过银子,回想起那一日温实初唤的一句“嬛儿”,似乎明白了陵容的用意。 “只是娘娘,温太医一直伺候在碎玉轩,若是莞贵人答谢对不上,岂不是露馅了么?” 陵容抚摸手上的护甲,稳稳一笑。 “怕什么,本宫自然有的是法子把温实初给调走,从前是,以后也是。只是老是这么让他在各宫里打着转,总也会被甄嬛要回去,倒不如本宫给他来个一刀两断痛快!” 她早就说过,温实初的情意,会害死旁人,就像甄嬛一样,会害死身边所有的人。 卫芷应下,便匆匆而去。 陵容便看向冬雪,道:“你也去取上银钱,要母亲送进来的那种元宝银和银票,由其不要宫中的库平银,送到大牢去,吩咐官媒婆,温太医嘱咐,不要让云氏太吃苦了。” “唉!奴婢这就去!” 见冬雪马上要走,陵容忽地想起一个人来,忙起身唤住她。 “冬雪,慢着!你再拿些库平银,去和敏嫔说一声,让曹家在外头的人想办法扮成是果郡王清凉台的人,也送一份到官媒婆那去打点。不过,得等温太医这一份送到了,再隔时日送,千万别凑到一起去。” 听罢,冬雪睁大了眼睛,惊叹道:“哇,娘娘,您这真是一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想想,到时候皇上发现温太医这么照顾莞贵人全家,竟然还敢给犯了大错的罪妇打点,会不会又忍不住想起莞贵人爱勾搭男子的事呢? 四阿哥是,如今是温太医是,等等在皇上面前,甄氏更是和果郡王余情未了呀! 陵容叹气:“冬雪,这句话不是这么说的。” “哦——” 待冬雪也出去了,陵容忙又唤了春霏:“你一会儿带着本宫新得的锦缎去惠嫔那,替我看看她,提醒她秋来渐渐凉了,她身子弱要记得做厚披风大氅保暖才好。” 春霏笑道:“娘娘不会无缘无故的打发奴婢去看她吧,是不是要传小信子来说话?” “属你聪明,不过,不必传他来了,本宫只是想,入了秋惠嫔身子的确不经风的,该有温太医悉心照拂着,才妥帖的。” 陵容相信,小信子能听懂自己的意思。 第268章 第一颗毒瘤 没过几日,启祥宫传来惠嫔得了风寒病倒的消息。 只是她这一病本不是什么大事,却将旧年生产害的体虚的毛病给勾了出来,倒是越发足不出户,不得见人了。 陵容听小信子说,皇上去探望了一次,惠嫔却也不提什么,倒是温和体贴不少。 于是自己他自己多嘴了,说每每惠嫔患病只有温太医治得好,只是眼下,倒是不能开口朝皇上要了。 皇上倒还没有说什么,惠嫔便咳嗽着将人训斥了要赶下去,皇上便道:“什么要紧的,他不过是一番为你好的心思告诉朕罢了,好在莞贵人的胎像已经稳固,温太医原本一直伺候你,朕就依旧调他回来伺候你的身子要紧。” 然而,惠嫔却似乎也不大愿意看见温实初似的,连连就拒绝,却也拗不过皇上以为她太过宽宏大度,连自己身子也不顾,非要将人给调了来。 临走时说:“好了,朕瞧宋院使是不错的,近来也学了些金针,便调他去伺候莞贵人,你且放心吧。” 温实初是调开了,甄嬛那边也稳住了,顺势而为,正是陵容想要的结果。 这日晚间时分,天凉如水,静谧美好。 陵容邀请了曹琴默来宫里教夏冬春做绣活,顺带让温宜、福乐和乐阳三个孩子在侧殿里由乳母们带着一处玩,更不失热闹,减少了许多寂寥的秋意。 内殿中,三人一边刺绣一边说闲话,似乎谁也不会意料到这是个非同寻常的夜晚。 夏冬春捏了捏酸的肩膀,为了偷懒,故意疑惑打岔:“娘娘们听庄嫔说了么,今儿午后太后不知怎么了,竟然兴起要去赏秋菊,结果竟才到了院子里就晕倒了!” 曹琴默幸灾乐祸地看着陵容道:“可不是么,这病来得可真急,往日也没见太后这么好的兴致,如今床前急得太医围了一圈人,连十爷福晋也被召进宫侍疾呢!” 若说这太后有疾,后宫嫔妃不去侍疾,反倒宣亲王福晋入宫伺候,是很反常。 但谁叫皇上都不大顾得上了,太后又为了侄女把后妃都坑害了个遍,谁也不愿意去看这老祸害呢! 这不寻常的事,反而变得寻常了! 陵容乐呵呵道:“罢了,皇上都不去,也不叫咱们代劳,倒是乐得清闲。” 说是轻松,可陵容是很紧张的,前世皇帝很信任果郡王,所以拿下了十爷,今生,又当如何呢? 不经意问道:“今儿有王爷进宫来么?” 夏冬春忙答:“有啊,十三爷进宫了,他病了好些日子,终于好些了,进宫来给皇上、太后请安呢!” 没有人能比夏冬春更能打探这方面的消息了,陵容自然是信,所以更惊讶。 是啊,还有十三爷呢,怕什么呢? 就这样到了亥时正刻,夏冬春便支不住,到了西阁去睡,陵容和敏嫔则卸了钗环,还在榻上说话。 “姐姐,事情都准备好了么?” 曹琴默轻轻拢着头发点头:“那日我虽然不在西偏殿,没听着,但丽贵人和欣常在听见了,我便也知道了,所以冬雪一来就明白妹妹的意思,不过姐姐我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哦?”还能多留什么心眼呢? 她低声道:“妹妹让冬雪找人假传温太医传话这容易,满宫里随便找个宫人就是了,但那边可是郡王,终究兹事体大,查起来也要有根源,这一点还是年家人出手才好。” 陵容自然认同她的话,但却另有担忧。 “姐姐告诉皇贵妃了么?她的性子,怕是沉不住。” “嗐,我哪里会告诉她,不过是她极其信任姐姐我,有可供差遣的人呢罢了。如今满后宫里虽然不喜欢莞贵人的多,但喜欢皇贵妃更没有!连丽贵人都恨了她了,那声‘嬛儿’终究没人传到她的耳中呢。” 陵容微微颔首一笑:“那就好。终究是姐姐妥帖,来日即便出了岔子,也是她年世兰的过错!” “就是这理,只是妹妹,这一句咱们已经埋下了,该由谁、什么时候,来点火呢?” 听得这话,陵容细细盘算着,皇上这头的前朝事情忙起来就顾不上后宫,还有年世兰倒台这件大事要办,甄嬛,都显得有些不足为惧了。 “她的肚子才三个月大,不用着急的,云氏的事情才刚过去没多久,不能再闹起什么事来,反倒让皇上疑心。” 陵容想了想,一笑:“至于人选么,除了咱们两个,那不遍地都是看不惯她甄嬛的么?” “妹妹说得是。”曹琴默悠然而乐。 夜渐渐深了,二人分开,各自在床上睡下,陵容心中有事,自然无眠。 御书房内。 皇上紧握着那把宝剑,听得了少年人轻快利索的脚步声。 十三爷咳嗽个不停,一见人影便忙问:“如何了!” 迷迷糊糊似乎过了子夜,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便觉得纱帐被掀开,一下便惊醒了! 卫芷点了小灯到窗前,亮着眼睛道:“娘娘,成了!奴婢从碧萱姑姑那打听的消息,皇上派了十三爷家的弘昌贝勒、慎贝勒和吏部右侍郎宣望大人,率领骁骑营拿下了敦亲王一干人等!” “哦!你下去吧。” 陵容望着头顶粉紫色的薄纱,轻轻一笑,放心了下来,子夜如此漫长与宁静,谁也不知宫外经历了怎样的生死存亡的挣扎。 总归结果是如人意,且皇帝也无需和前世一样鬼迷心窍了般,非得靠着果郡王那个轻浮的浪荡子。 次日,后宫的嫔妃们方才知道了昨夜之事,吓得胆战心惊,后怕极了。 碎玉轩内。 甄嬛很快也得到了消息,忙问崔槿汐道:“皇上大事已成,心里也能松一口气吧,端妃娘娘传话说会我求情,但我也不能就这样坐着,敦亲王一倒,必定就轮到年羹尧!你把这个带给皇上!” 隔日傍晚。 陵容等人在翊坤宫给年世兰请安的时候,明显就觉得对方心不在焉,眉宇间皆是心思,再迟钝的人,此刻必定也是觉得唇亡齿寒了吧。 说完了十爷之事,年世兰眉间的阴郁更加重,冷冷而笑,又丢出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 “拿下了十爷,皇上心里就松了一口气,也惦记着后宫里的人了,今日一早刚有的旨意,已经解了莞贵人的禁足了,你们都好自为之,别又被人抢得一滴恩宠也没了!呵!” 这消息足够让所有人震惊,可陵容却不认为一开始皇上还是做戏,只不过他拿下敦亲王太快,所以放甄嬛出来,也要快。 皇帝未必不疑心猜忌甄嬛,但没有甄嬛,就没有甄远道,何来参倒年羹尧?满军旗富察和瓜尔佳氏的御史,皇上用着不放心。 坐上了轿子,陵容吩咐道:“走吧,咱们去看看皇上,一会儿再去瞧瞧莞贵人。” 第269章 执棋人 到了勤政殿,皇上果然是一夜未睡,似乎是在考虑处理敦亲王之事,陵容便将从前做的旃檀香拿出点,果然令其神色宽松了些。 “容儿,你来了。敦亲王的事你都知道了?” 陵容颔首:“臣妾知道,是今日皇贵妃说的,臣妾才明白,原来皇上说的另一个毒瘤,就是敦亲王。皇上布置周密,天衣无缝,臣妾拜服!” “他已经被朕废为庶人,不再是王爷了,朕叫他永远圈禁宗人府,其妻儿皆也废为庶人,一同获罪。” 皇上说得平静而淡漠,见陵容沉默,眨了眨眼,淡淡问。 “容儿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朕太过无情严苛了么?” 陵容微笑道:“不,臣妾,寻常百姓家若是兄弟不恭顺在前,人若是宽容待之尚且是佳话,何况觉得皇上一国之君,更是天子,若论国法家法,谋逆之罪当杀,皇上却能做到留其性命,也没有严待其家眷,实在难得心胸广阔的明君。” 见眼前的女子如此婉顺,微笑的眼眸中尽是对自己的崇拜与敬佩,皇上显然心情大好,将自己这三日来的痛心与纠结尽数消散。 “容儿。” 他欣慰又感动地伸出手来,陵容施施然搭上去,顺力坐到了他的身旁,便知道自己这话是万分说到了他心坎中,已经被他更视为“自己人”。 果然,皇上含着淡淡笑意说:“容儿的话叫朕舒服,也惊喜你这样懂事,若是她们都像你一样,朕的烦心也便能少了许多。” 他的确高兴,容儿一贯慈软心肠,却不知也能说出如此果断却不失大义的话来,实在更令他刮目相看。 “臣妾并不是为了恭维皇上,而是觉得的确如此,您是天下之主,无情,便是有情,并非臣妾这等凡夫俗子。” 听了这话,皇上更是展露笑颜,轻轻抚摸陵容的头发,只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喜欢和她待在一起了。 这几日来总想着君王该冷硬心肠,该杀伐果决,可她却提醒了自己,君王的“无情”不是无情,反而是有情。 所以,自己也无需在深夜无人之时,一遍遍让自己冷酷无情。 “今晚朕去看你和福乐。” 陵容笑着颔首,伺候了他笔墨后,方才离开了勤政殿。 去碎玉轩的路上,冬雪问道:“娘娘,您去见皇上和见莞贵人有什么关联呢?” “见皇上,是为了争宠,得宠了就能知道未来半年的事,本宫只有肯定了某些事,才能和皇上一起拿上棋子下棋呀!” 因为她肯定了,皇上下一步,就是拿下年羹尧。 陵容看着长长的宫道,周围巍峨错落的宫室在夕阳的光辉中,另有一番颓靡之美,而自己,却走得越来越高。 俯瞰的感觉,棋盘外的体会,今时今日终于也轮到了自己,畅快! 碎玉轩内室。 陵容已经许久没有踏足过这里了,一切如旧,甚至和前世都没有什么区别。 甄嬛本坐在榻上看书,听得文妃到了,忙下榻行礼:“嫔妾参见文妃娘娘。” “莞贵人,本宫听说你解了禁足了,所以来这里瞧瞧你,你怎么似乎不高兴呢?” 陵容欣然接受,含笑直接坐在了榻上,方才悠哉抬手,示意她起来。 甄嬛笑不出来直起身子来,站在陵容跟前却半分也真的笑意也挤不出来,只是一贯平淡的神色,嘴角勾着假的弧度。 “嫔妾不敢,文妃娘娘早厌恶嫔妾,实不相瞒,自嫔妾解了禁足,娘娘还是第一个亲自上门来探望的,只是有些惊讶。” 陵容不许她坐,她自然也就只能站着,闻言呵呵一笑,开门见山。 “本宫方才从勤政殿出来,特意来瞧你一眼,只不过是好心想提醒你一句,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肚子里还有着皇嗣呢。” 说罢,也懒得就得,起身走到她身前,两个人差不多的个子,四目相对间,已然又是相看两厌。 “莞贵人,你是聪明人,皇上不是你一个人的皇上,他的心从来都不在后宫里。从今儿解了禁足开始,自己个儿小心着点,宫里可都是虎视眈眈的人,由其是害你第一胎的人,如今可都活在冷宫里,好好的呢。” 甄嬛的眸光闪烁,似乎是吃惊这样的告诫,亦是惊异陵容这样说的目的。 “娘娘为何要来告诫嫔妾?” 陵容嗤笑道:“你一出事,后宫便是轩然大波,这也是本宫和惠嫔最厌烦你的一点!可惜你从来都不明白觉得,本宫不妨说得再明白些,少和皇贵妃作对,你不过是贵人,斗不过她!除非,你能再度得宠,或许,还有得一战。” 说罢,陵容便施施然离开,她知道,甄嬛是不会听话的,越是不让她去磕碰年世兰,她就越是来劲。 尤其这些话,还是自己来说的。 碎玉轩内又恢复了平静,流朱气愤道:“她摆这样的假模假样给谁看,谁不知道皇贵妃难缠!奴婢看她分明是上门来耀武扬威自己得宠罢了!” “流朱,住口!” 甄嬛护着自己的肚子,想起与年世兰的新仇旧恨,狠狠忍住了这些日子的痛与绝望。 “眼下说这些有什么用,何况文妃并没有说错什么,要和年世兰斗,我就必须依靠皇帝的宠爱!”她也一定会护好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出了院子,陵容要上轿子正好撞见小允子回来,也是灰头土脸的模样,手里提着个盒子。 “奴才给文妃娘娘请安!” 陵容边上轿子,边笑看他道:“你倒是殷勤,你们小主总是七灾八难的,倒是难为你们做奴才的也吃苦了。” 谁知小允子不卑不亢道:“奴才既然做了小主的奴才,那便没有抱怨的余地,唯有效忠主子一辈子!” 行,情愿一辈子做甄嬛的奴才,陵容也没有好说的了,看来小信子的心愿是彻底没戏了。 “手里拿着什么?” “回禀娘娘,奴才奉命前去内务府取的例银还有份例之内的物品。” 陵容点点头:“不过禁足一月,本宫瞧你家小主倒是容颜憔悴了许多,好好让她保养着吧,皇上喜欢她的脸。” “嗻。” 回了延禧宫,却见惠嫔来了,正和夏冬春在侧殿里说话。 夏冬春见陵容过来,忙起来笑道:“惠嫔姐姐,文妃娘娘回来了,我就不留客了!” 陵容见沈眉庄的眼神,就知道她是有事,而且直奔着自己来的。 第270章 反年 沈眉庄略微还有些咳嗽,可见来得急,连风寒避忌都顾不得了。 “惠嫔姐姐,咱们走吧。” 和她到了内殿,陵容却不急着问她来做什么,反倒告诉她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刚从碎玉轩回来,瞧莞贵人的气色还不错。” 沈眉庄略微蹙眉,道:“妹妹从来都不愿意再去那里的,今儿又去做什么?” 陵容不紧不慢道:“瞧近来皇上的意思,还是颇为惦记着她的,顺带去一瞧她,虽然我不喜欢她,但毕竟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无辜的。她一时顶撞皇贵妃不要紧,总还有皇上主持公道,但若因此生怨与皇上闹气,就是连带着告诉满宫的人,她和那孩子都是可欺的。” 说罢,沈眉细细一想,缓缓点头,浑身也松懈了下来,似乎肯定了陵容并不是“叛徒”。 “是啊,孩子究竟是无辜的,他还没有出事又懂得什么呢?” 陵容不动声色喝茶,果然只要提到孩子,沈眉庄就可以体谅一切。 “姐姐风寒未愈,怎么来这了,小心身子。” 沈眉庄收敛了神色,叹了一口气:“劳你惦记,前些日子还送料子来给我,叮嘱别受了风,偏我自己不保养又风寒了,只是自从莞贵人和禧贵人出事那日起,我这心里就总存了件事放不下。” “姐姐有什么心事,不如说出来让妹妹想想能不能替姐姐分忧?”陵容放下茶盏来,人都来了,自己能不这么说么? 见沈眉庄意有犹豫,陵容屏退了内室所有人,她方才愿意开口。 “那日,宫里有捕风捉影的谣言,污损甄伯母的清白,纵然莞贵人言语行动是不符合宫规,但谁又能忍受自己的母亲如此?说到底,还是皇贵妃太过嚣张跋扈,不顾旁人的感受,更不顾皇上的脸面了。” 陵容不料她竟是说这个,只觉得她似乎是冲着年世兰来的,只是先前,毕竟年世兰还不是于她有恩的么? “姐姐说的是,皇贵妃,是贵无可贵的位置,来日皇后一废,皇上再给她年家一抬起,再来一个年佳氏,便可坐得皇后的位子了。” 不管她是怎么想的,总之恨年世兰的人越多越好。 闻言,沈眉庄似乎心惊肉跳,道:“是啊,当年她是华妃,便已经如日中天,若她做了皇后,今儿是甄伯母与莞贵人,明儿就不知道又是谁了。” 陵容默然,其实她这话也没说错,年世兰可不是什么善类,并非不去招惹她,她就不会出手,这明面上的折磨,既磨人也不挑人,全凭她的心情如何。 随即,沈眉庄忽然正色道:“如今冷宫的那位也算是定了命数,谁做后宫之主都好,我却偏偏不愿是华仪皇贵妃,妹妹既然觉得我的话有理,不如咱们在后宫齐心,将皇贵妃给拉下!” 沈眉庄这话大有乾坤,她和自己在“后宫”齐心,那么谁会在前朝,难道说,她和前世截然相反,与她母家一起站在了反年的阵营里? 否则,以她的脑子和嗅觉,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的找自己做同盟。 便故作无知道:“姐姐为何这样说,皇贵妃正是风光无限、恩宠不衰的时候,她哥哥更是皇上的心腹,咱们能做什么?” 闻言,沈眉庄迟疑一瞬,便压低声音道:“有话不瞒妹妹,近来我与家中父兄和外祖来信,得知皇上已经容不下年羹尧了!” “什么?!”陵容“大吃一惊”。 “嘘!” 沈眉庄连忙掩住陵容的口,坚定道:“所以,我才来走今日这一趟。” 陵容却迟疑道:“姐姐有父兄外祖帮衬,可陵容孑然一身,父亲已经亡故,全家的男丁只有一个三岁的幼弟,恐怕实在帮不上忙。” 这拒绝似乎在惠嫔的意料之外,她静静看了陵容一眼,微微启唇:“陵容,虽然你在前朝没有助力,可在后宫,如今皇贵妃之下,就属你最得宠,你还有六阿哥做依靠,也唯有你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与年氏抗衡了。” 原来,还是要自己做助力的。 陵容沉默一瞬,为难道:“妹妹有一事不解,纵然年世兰有千般恶,可昔年她曾助姐姐逮住章弥,为七阿哥讨一个公道,姐姐也不念情么?” 眉庄低头,似乎有些不自在,只得起身掩饰,冷了些语气。 “她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着,可我就快忘了她曾经的跋扈恶毒,偏偏最近的事又在眼前提醒我,曾经她可是借着宫务为由百般折磨我,甚至推我入水,要害了我的性命,功过不能相抵!” 她转过身来,软和了几分语气:“何况我并不想要她的性命,只是不愿她倚仗年羹尧作威作福,她的恶行也必须昭彰于世!妹妹,你自然也不会忘了昔年她是如何折磨你的,是么?” 原来是为了这个,沈眉庄竟从来没有放下过仇恨,倒是恨得复杂,若是自己,怕也是会和她一样,不会放过要自己性命的人。 她此刻这样大大方方的承认,陵容倒还高看她一眼。 “自然不会忘记,当年烈日,她也一样叫我站立,为她读书,喉咙冒血气也不能停,皆是磋磨人的!” 还有私下的动不动辱骂、砸东西,甩脸子,皆是历历在目。 陵容起身道:“只是我不能答应姐姐,陵容手中没有任何筹码,福乐不是,我反而只愿安于现状,护着福乐就够了,但愿姐姐体谅,没有家世的女子,实在没有底气。” 现在说的好听是她沈眉庄出力,但就她这个脑子,除了躺着让别人筹谋,还会干什么?不拖后腿就是好的了。 眉庄没有说话,久久叹息。 “你说的也是,孩子都是母亲的命,你不愿冒险我理解,妹妹就当我今日没来过,没说过这话了。” 略微寒暄了几句,陵容便送了沈眉庄出去。 转头吩咐冬雪道:“快去看看晚膳怎么样了,一会儿皇上要来。” “娘娘,您说惠嫔弄这一出,您拒了她,她会怎么样呢?” 陵容冷笑摇头道:“等自己去碰个壁,说不定回头又去找别的盟友了呢,希望她在年氏倒台前,别把自己先作死。” 冬雪笑道:“娘娘说的是,不过好在,乌拉那拉氏是打入冷宫了,大家纵然厌恶莞贵人,却也恐惧皇贵妃的蛮横,娘娘只要看戏就成。” “自然也还是要推一把的。” 当夜,皇上难得在陵容这里放松,次日午后,便又派了苏培盛亲自来传话,接陵容去勤政殿伺候。 一进殿,便听得皇上的怒吼:“年羹尧真是放肆!大胆!” 随即,一封奏折便飞到了陵容的脚下。 第271章 风水轮流转 “皇上恕罪!” 陵容没有看那奏折一眼,更不会捡起来,只是直接跪在了奏折一旁,温和万分。 “容儿,你来了。” 看着来人是谁,皇上压抑了许多怒气,抬手道:“你起来吧,瞧瞧年羹尧这份奏折,这厮实在是阳奉阴违,以无心却有心,假借天象之口讽刺于朕!” 陵容捡起奏折起身,却不敢看半个字,直接放在了皇上面前的桌上。 她可不敢学甄嬛在皇帝面前大张旗鼓地干政,她干政是得宠的结果,相反的,自己干政却是为了得宠,所以分寸便要拿捏得更好。 “容儿是后妃,不敢干政,既然四郎说给容儿听,容儿斗胆以为,十爷的事情刚出,皇上您严惩了其党羽,年大将军虽然远在西北,消息却灵通,想来这封奏折写来,也该是战战兢兢的。” 皇上捏起折子冷笑:“战战兢兢?朕瞧他怕是恨不得功高盖主才好!朕已经处置了年羹尧党羽四川提督以及甘肃巡抚,容儿,你以为这封奏折,该如何处置。” 陵容敛眸,看来,这封与前世无二的奏折要再次成为皇上惩治年羹尧的引子了,自己可没有置喙半句,可见有没有甄嬛,结局都一样。 既然自己是后妃,那就说些后宫的事。 “容儿不知,但相必皇上已经有了决断,其实臣妾也知道年将军犯上,听说先前就有许多大人参奏其罪名昭昭,罄竹难书,只是皇上再如何处置他都是理应的,却……” “怎么了?” 陵容抬眸道:“这怕皇上珍爱皇贵妃娘娘,娘娘知道了,会伤心。” 提起年世兰,皇上垂下了眼眸,似乎在逃避什么,然而帝王的谋算,又岂容得他儿女情长。 “难为你还为她说话,朕记得皇贵妃一向待你也不好。” 原来年氏对自己的骄横跋扈,他都是知道的呀,陵容还以为他的瞎子呢。 这会说这样的话,怕是希望自己牵头斗后宫里的年世兰吧,够无情的。 轻轻走到他身后,特意避开了宝剑悬挂的那一侧,陵容轻轻替他揉着头。 “华仪皇贵妃是皇上最心爱之人,臣妾无论是因为皇上,还是身为妃嫔,都不敢对、也不会对她有怨恨之心。” 陵容轻轻俯下身,略带调笑的意味陈,冲淡了杀伐的血腥紧张。 “容儿只要四郎和福乐就够了,旁的什么都不想。” 皇上闭着眼,轻轻一嗅:“好香啊,你身上是梅花的香气,不是这个季节有的。” 陵容微笑:“梅花香气幽微,若在冬日便太过清冷,倒是在这时节最好,四郎记得么,去年冬日,您第一次教容儿做香,就是梅花香。” “自然是不会忘记的。朕很喜欢。” 皇上失神地望着面前莞尔微笑的女子,她的容色并非倾国,与菀菀也并无一分相似,唯有那嗓音、那温和慈悲的心,自己真是越来越喜爱她了。 西暖阁片刻的温存,陵容起来闲闲问榻上的皇上。 “皇上想听月琴么?” 皇上失笑:“你没带来,朕这里倒还有琵琶,不知容儿可愿弹来?” “臣妾不擅琵琶,倒是莞贵人能弹得出神入化呢。” 陵容摇摇头,恩宠已经有了,皇上想让自己当出头鸟,自己才不去,不如让愿意的人来吧。 最终,年羹尧这封奏折是原样发回了西北,皇上要召见张廷玉、甄远道、富察、瓜尔佳几家力参年羹尧的大臣议事,陵容便回去了。 过了几日风平浪静的日子,似乎除了陵容和前朝的大臣,并无人知道前几日御书房的事。 直到参奏年羹尧的人,又和雨后春笋一般陆陆续续地冒了出来,年世兰才迟钝地接到了年家传进来的消息。 十月里的桂花开得齐全又芬芳,幸而又不够寒冷,并不减损人的赏秋之意。 惠嫔得了今年最好的菊花赏赐,这花大又漂亮,却气味不好闻,送了些好看颜色的到金桂、银桂、月桂遍开的延禧宫,倒是很合适。 午后万里无云,陵容请后宫嫔妃前来赏花。 夏冬春跟在陵容身旁,与敏嫔、芳贵人在金桂前赏玩,敬妃、欣常在等人三三两两一处,赏着菊花。 “娘娘,今儿都来了,除了皇贵妃和莞贵人!” 说着,夏冬春努嘴示意在廊下坐着发愁的浣碧,她因生产伤了元气,此刻还带着抹额裹着披风,却也二话没说就来了。 如今除了文妃,还有谁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能时常伺候在侧呢? 陵容轻轻折下桂花轻嗅,笑了笑道:“真是难为她,卫芷,一定要铺好垫子,别叫她受凉。” 浣碧算是先前投靠年世兰了,但好处还没享受到,眼瞧着皇上就要罢了年羹尧,自然是要发愁的。 敏嫔乐呵呵道:“皇贵妃近来可头痛,听说是知道了皇上生年羹尧的气了,眼下怕是又去养心殿了。” 年世兰知道出事的第一时间不是没有想找自己,但自己不想去有的是借口,她急着为兄长开脱见皇上,自然也顾不上自己。 忍到今日,也算是够了! 陵容看向芳贵人道:“芳贵人,你知道莞贵人近来如何么?” “娘娘哪里话,嫔妃怎么知道她的事呢?” 芳贵人讪笑,随即心虚地走开,自顾和无趣的丽贵人说话。 外人走了,沉默半日的庄嫔神秘道:“听太后宫里人说,皇上将先皇后的一把极好的琵琶赏给了甄嬛,她的得意日子,又要来了。” 陵容颔首:“那就好。”从前那端妃就教甄嬛琵琶复宠,如今除了自己推波助澜,怕也少不了她的一份儿。 半晌,卫芷回来禀报:“娘娘,皇贵妃前去养心殿求见,只是皇上依旧不见,今儿凑巧,莞贵人正在里头弹琵琶呢。” 各宫嫔妃皆伸长了脖子听,这真是一出冤冤相报的好戏,可见,风水轮流转,谁知道呢? 陵容站在群妃中间,轻笑问:“那皇上究竟见了么?” “皇上依旧让皇贵妃回宫去了,听说,莞贵人琵琶声不变,铿鸣有力。” 第272章 主理六宫 甄嬛似乎就在这个秋日的午后,无声无息地靠着琵琶复宠了,从这一日起,前朝甄远道参奏年羹尧的激情就更大了。 而后妃们,则同时默契地对年世兰和甄嬛这两位传奇宠妃敬而远之,毕竟,这二位之间可谓是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谁也不想沾染半分。 秋雨淅淅沥沥下,陵容、敏嫔、庆贵人以及庄嫔四个人坐在暖阁内,听着韩喜海禀报打听来的消息,好不惬意。 “今儿,皇上在朝上就直接说了年羹尧罪无可恕,摆明了要除掉他的决心,都察院几乎所有御史口风都一边倒向了牵头的庄嫔娘娘,您父亲那边了。” 富察听了,终究还是有些得意的。 “饶她甄家如何,怎么比得上我富察氏!” 对此,陵容和曹琴默是心照不宣的不提醒,皇上的用人一个嘴脸,不用人又是一个嘴脸,富察氏已经有一脉贵极,庄嫔家这一支若真被抬举,也必定是要走在剑锋上的。 韩喜海又道:“还有后宫里,奴才不说,娘娘们也知道,皇上近来除了还见咱们文妃娘娘,就属莞贵人侍寝最多,皇上啊又准她在勤政殿伺候了!” 夏冬春撇嘴道:“可不是么,听说她复宠第二日就给十爷家一个人情,说要给十爷的儿子女儿封爵恩典呢,皇上究竟没答应,只是准许留下一个庄子供先前的恭定公主居住,十福晋和那阿哥也禁在宗人府呢。” 陵容品着茶,勾唇嗤笑,甄嬛自身都难保了,还给旁人卖人情,好在自己早把皇上的心给捧硬了,这一次对允?一脉要更无情些。 “还有,皇上吩咐这个月十七,举办莞贵人册封为嫔的典礼呢。”说罢,韩喜海便不再说话。 “这下可好,皇贵妃在莞嫔手里,怕是有好果子吃了。”曹琴默与陵容对饮,笑得也是意味深长。 夏冬春无所谓道:“能看这一出好戏,这就算不能见皇上的日子,那也是有意思极了!” 待人都散了去,陵容唤了卫芷来吩咐。 “你觉得端妃其人如何?” 卫芷小心回答道:“奴婢除了大节庆,几乎从未见过端妃,印象里大抵都是身子不好的,只是不知为何,她总对莞贵人格外感兴趣。” “她可是个万事通,不出门,却能将宫中事尽入耳中。” “娘娘有何吩咐?” 陵容抬眸看她:“她是妃位,论理伺候的人该和本宫这延禧宫一样乌泱泱的,却终日一个吉祥身边,说明什么?” 此言一出,卫芷便明白了,娘娘是要容不下端妃了。 “是,当年时疫,她身边的吉祥也是病得快,此番莞贵人复宠,怕又少不了她的暗中进言。奴婢明白了,一定摸清楚端妃从前的手脚如今都散落在哪里。” 陵容满意而笑:“宫里的这些事需要稳重,交给你去办,本宫最放心。” 留端妃这个病秧子到今日,也无非意在甄嬛和年世兰,年世兰岌岌可危,自己还准备着好角色让甄嬛唱大戏,这两个人一除去,自然这背后的人就留不得了。 十月十七,甄嬛封嫔的册封礼虽然仓促了些,但挺着五个月的身孕,却也算是风光无限了,恰似当年的陵容怀着身孕封嫔。 但时过境迁,比她位低的也就夏冬春一个,夏冬春倒是想称病不去,但陵容带着她一起去观礼,如此,她倒是不必曲礼了。 看着穿着吉服的甄嬛,即便有着身孕还是那样容光焕发,倒是令陵容惊异她这次竟然真没有和皇上闹别扭,就这么迅速接受了恩宠再临。 “恭喜莞嫔了,本宫就说你很快是要复宠的,只怕待孩子生下来,你就要比本宫还要尊贵了。” 礼成后,陵容是除了敬妃外唯一来观礼的高位嫔妃,便施施然走到甄嬛面前。 甄嬛笑着,掩盖眼底的疲惫,道:“娘娘说笑了,并非人人都有娘娘一样的福气,嫔妾不敢奢求。” 陵容笑呵呵:“莞嫔哪里话,你在后宫有宠爱和身孕,你父亲在前朝更加得力,帮皇上参奏年羹尧,细数罪状,莞嫔你封妃,那是指日可待的。” 这话陵容并不是说给甄嬛听的,而是说给一旁的浣碧听的。 甄嬛含笑,只是不说话,陵容便看她的肚子,压低了声音。 “快五个月了吧,如今照顾你的太医是院使宋寿遥,他本是皇贵妃的心腹,莞嫔可要多加小心呢!” 甄嬛扬眉道:“劳娘娘挂念,宋太医是尽忠职守的人,何况若嫔妾出事,他是第一个逃不过的。” 很快,皇上过来接受甄嬛的拜谢,并不让她去清凉殿拜见年世兰,可见恩宠,于是陵容等人便离开了碎玉轩。 刚要上轿子,便听得一声“娘娘”。 回头一见,却是面上微微有血色的浣碧追了上来,连忙福身。 “自那日圆明园早产,嫔妾身子大伤,一直未能向娘娘致谢,从前百般竟如前世,嫔妾愧悔万分,恨自己从前轻狂,得罪娘娘,谁料娘娘海涵,那日带婢女淡枝求来太医救命,嫔妾愿为娘娘差遣,万死不悔!” 陵容坐在轿子上,睥睨着她,浣碧、甄玉媗,还真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和甄远道本质上也并无区别。 “这些日子你送来的许多东西本宫都收下了,就是受你的谢了,旁的,本宫并没有想那么多,救你,也不过是顺势而为,本宫想对你说的,与对莞嫔一样,好自为之。” 然而浣碧却不肯走,犹如当年自己在长街上求甄嬛一样。 “娘娘是觉得嫔妾三侍主子,并不忠心?可我这样的人,除了根据时局依附不同的人,又有什么办法。然而眼下,嫔妾对娘娘的感激,是真心的。” 陵容略想,笑道:“真心是不能剖出来看的,你回去养身子吧,本宫有什么要你的地方,自然会说。” 打发浣碧走了,陵容的心更是顺畅,收用浣碧是不可能的,来日做个先锋,倒是可以。 第二日,正是甄嬛正式为莞嫔的第一日午后,皇上便宣旨,革去年羹尧川陕总督的职位,贬为杭州将军。 天竟然一下就更冷了起来,逼得人身上的衣裳更厚了些,日夜起居,都爱在暖阁内。 陵容殿中也起了炭火,四妃齐聚的时候,正等着韩喜海回来禀报消息。 “回禀娘娘,皇贵妃果然去御前哭求了,只是莞嫔娘娘伺候在其中,皇贵妃一再跪求,皇上生了大气了!” 话还没有说完,苏培盛便带着旨意来了。 陵容等人吃惊,忙跪下听旨。 “文妃安氏接旨,朕痛心皇贵妃年氏糊涂干政,喧嚷御前,全无体统,不能统辖六宫,故,着去其摄六宫事之权,伺候,后宫之事尽数交由文妃、敬妃全权打理,庄嫔、莞嫔从旁协助,钦此!” 第273章 革新? “臣妾谢主隆恩!” 这圣旨来得突如其来,虽然那上头的名字不只陵容一个,但妃位上,陵容在敬妃前头,圣旨也是送到延禧宫来,可见圣心究竟如何。 陵容欣然起身接过,握着那圣旨,心头只有一个念头:这原本就是我应得的。 这几年的筹谋与心血,终究是不曾错付。 苏培盛的笑脸不减恭敬:“哎呦,奴才可要恭喜娘娘了,皇上说了,虽然您不曾主理过后宫事务,但有敬妃、庄嫔和莞嫔三位娘娘从旁协助,想来于娘娘您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了。” 陵容扬唇而笑:“苏公公说笑了,后宫事务劳神费心,从前皇贵妃打理着也怪辛苦的,本宫自然不敢懈怠,辜负皇上的期许。” 打点过了苏培盛,夏冬春机灵地忙去恭喜庄嫔了,陵容便看着含笑的敏嫔。 “妹妹,有这道圣旨在,往后啊,后宫里人心所归,尽在你身上了。” 陵容谦逊道:“姐姐哪里话,敬妃是个藏拙之人,我倒不爱欺凌旁人,她自然也要大放光彩的,倒是我与敬妃主理,庄嫔和莞嫔协助,私心里觉得,姐姐的位置,是被人顶了。” 论资历和子嗣,自然是敏嫔在莞嫔前头,这“人”是谁,不言而喻。 庄嫔悠哉哉道:“我也觉得敏嫔姐姐该在咱们前头,可是谁让有些人太有本事了,皇上鬼迷心窍了。” 敏嫔不在意摇头:“二位妹妹所言差矣,有在明便要有在暗,姐姐我啊不在意这个,还是习惯在背后出谋划策,也少许多烦心事呢。何况,于大计而言,眼下,可不是咱们所有人都要抬举莞嫔么?” “莞嫔还有着身孕呢,真是难为她,可千万别和当年的惠嫔似的,哼。”夏冬春不禁冷嘲热讽起来。 陵容复又坐下,挑眉看向站着的三人:“莞嫔有一点倒是值得咱们学学,就是身子骨结实,没事的时候也学她多出来走动,别嫌累。” 说笑归说笑,当夜敏嫔便留下,将从前年世兰管理后宫时许多旧历、暗里头的规矩给讲了一遍,以作提醒。 “妹妹还别说,年氏管理后宫的确是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的,所谓管家三年,猫狗都嫌,有惠嫔做例子,妹妹知道该如何做的,所以说,不用怕什么,循规蹈矩总不出错。” 陵容感激她:“多谢姐姐,我也这样想,现下刚接受,倒不必非要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有什么新花样,我且让给敬妃和莞嫔去。” 反正,莞嫔若提议什么,那自己同意的时候,也要把她的美名给传下去。 即日起,陵容与敬妃主理后宫的旨意传遍后宫,不说风向一下单方面倒向了延禧宫,众人打心眼里也松了一口气。 从前在那年氏手底下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这敬妃是老好人,文妃也是柔柔弱弱的文静,这日子想想就要过得可舒心。 果然也如众人所料,如今皇后、皇贵妃皆在,但却由陵容主理事务,自然也是不配接受众妃的晨昏定省的,故而素日至翊坤宫的一概礼节皆免去。 这意味着,若是当日不必伺候圣驾,嫔妃们便是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关系,好歹就这一个举动,众妃嫉妒归嫉妒,但打心眼里是很支持陵容的。 陵容面对敬妃既不谦卑也不倨傲,只是平常心,与之约定日常处理事务每隔一日就到对方宫中,来回如此,倒是公平。 只是苦了甄嬛一个人两个宫室到处跑,因为轮到陵容的时候,庄嫔晚上干脆就睡在延禧宫了。 其余之事皆如从前,敬妃也不曾有什么想革新之举,不过陵容看得出,甄嬛想替皇上省银子的心情是挺迫切的。 这日,恰好是在陵容宫中,敬妃一早就来看过了账目,莞嫔去伺候皇上,大家倒是不忙碌,一会儿便要散了。 陵容也将西暖阁的八仙桌给撤了,换成了书桌,堆着的东西倒是一日比一日多,终于忙完活动肩膀,不由得暗叹年世兰的能力,真是将门虎女! 看着面前火盆里跳跃的火苗,陵容问冬雪:“刚入了十一月就这样冷,这几日皇贵妃怎么样了?” 冬雪忙将墨丢下,回答道:“她倒是再也没有去求见过皇上,大抵是伤心了,不过却派周宁海来咱们这传召娘娘您去,都按吩咐给挡了,敏嫔娘娘那边大抵也是。至于芳贵人、禧贵人那,早就不应承她了,巴巴儿想钻营咱们这呢。” 卫芷沏茶奉上,担忧道:“只是皇贵妃母家虽然贬谪,但皇上只是因她在御前无状而去了宫权,并未再多惩罚,她终究也是皇贵妃啊,奴婢是担心,万一她再……” 陵容接过茶,暖着手,胸有成竹。 “她不会再得宠了,年羹尧的贬黜只是皇上一个试探的开始,至于后宫,即便皇上心软,莞嫔也绝不会放过这个害自己、害她母亲的仇人,有莞嫔在,皇贵妃没有翻身的机会。” 自然,自己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退一万步讲,如果莞嫔不中用,那么,还有后宫所有对年氏不满的女子呢,年氏,就是第二个乌拉那拉氏。” 坐在自己这间暖阁中央,决胜宫闱之事,陵容觉得很好,旁人,才是自己手心的玩意儿,包括皇帝。 “对了,既然今儿的事都忙完了,本宫让你们从内务府挑些机灵的人,都办好了么?” 冬雪点头:“娘娘,都调好了,太监十二个,宫女八个,您还有什么吩咐?” 陵容微笑,看向卫芷:“你去走一趟延庆殿,把人给送过去吧!” “啊?” 冬雪张大嘴巴,娘娘干嘛对端妃么好!接着,卫芷也合不上吃惊的嘴了。 “传本宫的意思下去,从前端妃的待遇一概作废,即日起,其月例份例一概按妃位的来,额外每月再添十两,每季衣裳额外多三套,尤其是冬天的貂皮要厚实。” “在延庆殿再建小厨房,端妃饮食要仔细,让她单做单吃。另外,太医院特指两位太医,专门轮值伺候,一概吃药开销从本宫份例里出。” “娘娘?!” 第274章 蓄势待发 “娘娘何故如此?” 看着二人眼中的困惑与吃惊,陵容不由得笑得更高兴。 “本宫对她好,就显得旁人的好不值一提,更重要的是,本宫要把她从湿哒哒的泥泞里,给拉到台面上来,好戏登场,她还想做幕后,做梦!” 冬雪与卫芷对视一眼,已经明白了娘娘的意思。 卫芷笑道:“原来如此,那么那些个宫人,奴婢带去之前一定再多加‘叮嘱’,一定注意端妃娘娘的一言一行,断然不能怠慢了。” “极好。” 冬雪亦是拍手道:“娘娘,奴婢有一小小提议,既然当初端妃的婢女吉祥感染了时疫,她都没事,可见端妃娘娘的身子真是时好时坏呀。如今您大发慈悲给配了两个太医,还揽过了药钱,不如送佛送到西,吩咐太医院每七日就要来延禧宫禀报一次端妃的脉象,这才叫体贴入微。” “你呀,真是鬼灵精怪!” 陵容提起笔,轻轻刮了她的鼻尖。 “本宫以为极好,把这一项也添进本宫的话里去,好好吩咐内务府和太医院!” “唉!奴婢遵命!” 待卫芷将那二十个宫人大张旗鼓送到延庆殿的时候,端妃躺在床上咳咳个不停,拉着吉祥连连就要拒绝。 但当卫芷将陵容吩咐的一概优待给说出来,倒是让端妃哑口无言,只得将人乖乖给收下。 端妃勉强起身道:“咳咳,替本宫多谢你家娘娘了。” 卫芷笑道:“娘娘哪里话,待会儿还有工匠太监来,即刻便把延庆殿给修缮一新,还望娘娘暂且受几日杂音了。” “无妨,只是这药钱也要文妃出,叫本宫怎么过意得去呢?旁的可以接受,但太医院和小厨房一事太过兴师动众,还是罢了吧。” 闻言,卫芷拍拍手,顿时便冒出两个太医进来,忙着要给端妃把脉:“微臣为端妃娘娘请安!” “这两位是邹太医和季太医,是专门只侍奉娘娘的,人已经选好了,怎好再退回去,那么我家娘娘岂不是自打嘴巴了?” 卫芷笑着,又道:“何况娘娘说了,您是宫中资历最深的嫔妃,从前是皇贵妃苛待了您,如今既然她和敬妃来看顾后宫,自然要以您为尊的,待遇比其余娘娘高些,也是应当的。” 如此,端妃看着给自己请安的太医,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待卫芷高高兴兴走了,端妃屏退了太医,躺在床上默默叹气,吉祥也是看着门外乌泱泱的人,蹙紧了眉头。 “娘娘,文妃娘娘这究竟是好意,还是旁的什么?” “这文妃,当年真是我小瞧了她,她比年世兰的手段,可要杀人诛心得多,看来,那件事是不得不加快了。吉祥,你找个机会,悄悄地让人,给莞嫔递个话。” 于是,陵容这优待后妃的名声便彻底坐实了,愣是谁也在皇上面前挑不出错来。 而在皇上心中,对于陵容的做法亦是赞许万分的,也深以为自己没有托付错人,文妃是心肠和善,和睦六宫的好人选。 便下旨道:“文妃自愿承担端妃看诊药费,朕心甚慰,即日起,提其月例五十两,以示褒奖。” 对于这个赏赐,陵容倒是很喜欢,这真金白银可比旁的什么赏赐实在,即便自己如今有夏冬春和各宫的巴结,也有母亲那边的进项,但哪有人嫌银子少呢? 午后在暖阁,又是敏嫔抱着孩子和庄嫔一起过来,和陵容、夏冬春说话。 敏嫔笑呵呵道:“这下皇上也知道了,端妃可就再没法子推辞了,只是不知,她的身子,如今倒是如何了?” 陵容示意冬雪,她忙道:“今儿邹太医才来回禀呢,说是端妃娘娘的身子骨起码十日有五日能起来了,可没早几年那么坏了。” “呀,那这在年世兰手下,她怎么还越过越好了呢?”庄嫔故作惊讶,拿着帕子掩口。 夏冬春抱着公主哄哄,闻言撇嘴道:“还能为什么,可不就是莞嫔的功劳么?” “说到莞嫔,姐姐我倒是耳闻,她原先倒是想了节省年下银子的办法,不过,如今却没声儿了。” 陵容看向敏嫔:“不是她当家,想出什么主意就是什么主意,敬妃面和好答应,只是在皇上宫人跟前,逐渐是本宫说了算,她自然不敢张嘴,怕本宫害她呢。” 庄嫔又问:“别是她打着别的什么主意,顾不上这些,这几日,她陪皇上在御书房可忙了,都找不到人来娘娘这说话办事。” 此言一出,四人心照不宣。 次日,天气阴沉,饶是烧了炭火也觉得怪冷,人坐在暖阁里也不免要穿着貂皮衣裳。 果然,夜里便下了一个通宵的大雪,次日便是银装素裹的世界。 皇上早早下了朝,便乐呵呵到了陵容这里来,陪着陵容、夏冬春,以及福乐、乐阳这一对活宝儿女。 榻前的炭火烧得极旺,小儿女叽叽喳喳说着下雪的趣事,实在惬意极了。 “朕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到了午间,众人便按例,跟着皇上参加家宴,年世兰没有出席。 陵容再一次见到了果郡王福晋孟静娴,如今,她身怀有孕八月,可实在一个美人,肚子那样大,裹着狐皮衣裳,看起来也不显臃肿的。 因先前出了敦亲王的事情,诸王心有余悸,一场家宴吃得平淡,连果郡王也不敢再抖机灵。 王爷中唯一春风得意的,大抵就是年方十六不到,却因功封为慎郡王的允禧。 席间,王爷们多恭维皇上,对陵容却不大置喙,倒是嫔妃们爱敬酒恭维,而孟静娴竟也举杯,主动敬陵容。 “文妃娘娘瞧着竟是又清瘦了些,可见娘娘辛苦,妾身敬娘娘一杯。” “多谢福晋关切。” 当年的事她究竟有没有数,陵容倒是不知,但她如此,便也笑着回敬,只是看着她的肚子因起身而这样明显,心里未免淡淡的叹息。 将来城门失火,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怕就要成了池鱼,真是可惜。 甄嬛看着孟氏的肚子,不由得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这个孩子终于要挺过了五六个月。 接下来,只要除掉了她,自己也一定会平安吧。 宴席散去,皇上竟跟着甄嬛回碎玉轩,陵容并不在意,便带着夏冬春一起回延禧宫。 谁知方才过了咸福宫,便遇到了太后宫里的人。 “文妃娘娘,太后有旨,请您至寿康宫一趟。” 第275章 耳旁风 “好,本宫即刻便去。” 轿子调转方向,冬雪倒是有些担心:“娘娘,太后找您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如今您主理六宫,她必定更看不惯您了。奴婢记得今儿早上庄嫔娘娘去过寿康宫,要不奴婢追到前头先找庄嫔打探口风?” 陵容安然坐在轿子中,拢了拢轻薄却极其暖和的大毛披风,抬手掀起侧边帘子。 “不必那么麻烦,如今外头都说本宫和皇贵妃之流,不过是宠妃夺权,但这究竟还是皇上的心意。太后又如何,皇上不待见她们姑侄两个,她为难本宫,就是让皇上更厌弃她们乌拉那拉氏一层。” 就如同当年自己就想明白的道理,如今皇上给的权利是结结实实的握在手里,凭太后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而这权利既然给出来了,即便是皇上要去年世兰的权利,也要找个正当的借口理由发作的。 “是,奴婢明白了。” 到了寿康宫。 许久不见的太后面容憔悴,意气萎靡地坐在床榻上,四周的药气那样浓,可见其身子真是差极了。 恭顺地跪下行礼,口中念到:“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 太后有气无力地咳嗽了两声,凭着烛光打量着眼前这位恭顺的年轻女子,一身烟紫的旗装用满是苏绣的百花图案,乌黑的头发梳得利索,满头点翠宝石,不可谓不张扬。 这番见了,心下已然更加不喜,没有家世的女子,却有子嗣,打扮得这样花团锦簇,又有皇帝的宠爱,赐予宫权,必定是前途无量的。 这样的女子心机手段,比年氏更加可怕。 “哀家许久不曾见到你了,最近都忙着什么呢?” 这是明知故问,陵容抬眸谦逊道:“回太后的话,近来皇贵妃不能理事,皇上便将后宫之事托付给臣妾和敬妃姐姐,臣妾资历尚且,人又年轻,少不得要和敬妃姐姐多学学,故而抽不开身来请安,望太后恕罪。” 太后和蔼笑道:“原来如此,这都是应当的,哀家这里都好。如今你也历练出来了,位列四妃,难怪这些日子哀家听人说话,倒是不真切,说你颇为贤德,免了后宫的晨昏定省,又额外优待端妃,是吗?” 陵容微笑:“太后谬赞了,臣妾不过是嫔妃之身,自然不敢受嫔妃们的礼,而皇贵妃不宜见人,所以只得如此。至于端妃,臣妾是看账时候无意发现延庆殿开销太少,竟比不过普通的答应,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很好。” 太后似乎很赞许欣慰,并无半分苛责之意。 “皇帝果然没有看错你,哀家也很喜欢你,今夜特意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叮嘱。” “臣妾洗耳恭听。” 太后缓缓道:“哀家虽然在病中,却也听说,莞贵人有孕已经晋位莞嫔,比你们这些有资历有子嗣的嫔妃都要得宠,只是得宠自然不要紧,可她竟是日夜出入勤政殿,这便是不妥了。” 她的耳目还真灵通,陵容垂眸道:“太后说的是,莞嫔的确得宠。” 太后叹气道:“是啊,从前皇贵妃不懂事,也不知道规劝皇嗣,可既然如今是你管理后宫,哀家知道你不是那等不知好歹轻重的,对于此事,你一定要多规劝着,不能让莞嫔失了分寸!” “是,臣妾会去做,只是皇上喜欢莞嫔,怕是臣妾的话也不能听。” 原来是挑拨离间,希望自己这个权妃和宠妃斗起来才好。 太后无语了一瞬,随即又是和颜悦色:“哀家不是让你去违逆皇帝,皇帝是不会有错的,所以,你要让莞嫔懂事,明白么?” “臣妾明白了。” 罢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吧,太后的消息灵通,却没看明白他儿子如今想做什么。 太后点点头,问了些后宫嫔妃的琐事,随即话锋一转。 “哀家记得乌拉那拉贵人入宫也有五个月了吧,侍寝了没有?” “听说是还没有。” 陵容抬眸,原来是在这等着自己呢,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到时候,她的侄孙女可以独宠。 当自己是傻子? 太后叹气道:“你虽然不是皇后、皇贵妃,可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后宫之中一枝独秀,总是不好,要想要后宫敬服,衣裳吃食的恩惠终究是小利,唯有皇帝的恩宠最重要,才是长远之计。” “太后说的是。” 见文妃不搭话,太后便只得再直白一些道:“所以,规劝皇帝上,也要规劝到点子上,雨露均沾,不偏不倚,既是妾妃之德,也是驭下之术。乌拉那拉贵人的牌子,要多多的递上去才好。” 陵容抬眸,状若感激道:“太后肺腑之言,臣妾多谢教导,一定不辜负太后的苦心。” “你懂事就好,夜深了,快回去吧。” 出了寿康宫,陵容便将方才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上了轿子。 “冬雪,你说本宫眼下该如何呀?” 冬雪回想起来时候娘娘的话,笑道:“娘娘,您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呀。晚上回去得哄一会儿小阿哥呢!” “嗯,说的好。” 没有皇上的重视,太后也没法直接把人送到床上去,还得迂回着让自己这个嫔妃来帮忙,越是这样,自己越是不必放心上。 次日午后,庄嫔带了前朝的消息过来给陵容听,皇上对年羹尧的处置,又更重了些。 “娘娘,嫔妾阿玛和甄远道参奏终于又起效,皇上已经下旨,削年羹尧大将军太保之职,革去一等公爵位,其二子皆被革职,此刻,年羹尧已经在去杭州的路上了。” 可庄嫔说这些的时候并不高兴,参不倒年羹尧,他父亲可怎么立大功呢? “皇上竟然还让他做杭州将军,可见还有余地,若是年羹尧还有命在,可怎么扳倒皇贵妃呢?” 陵容气定神闲道:“传话给你阿玛,一定要稳住气,皇上除掉年羹尧得缓缓治之,以防狗急跳墙。甄远道参一,你阿玛就得参出个二的名堂来,别的不用管,只是必得得个头功。” “嫔妾明白了。” 隔日一早,皇上下了早朝,便来陵容处闲坐,正是说话的时候,忽地见卫芷进来禀报。 “皇上,娘娘,敬妃娘娘携后宫嫔妃前来,说是丽贵人和芳贵人要告发皇贵妃!” 第276章 告发年氏 闻听此言,皇上原本轻松惬意的神色顿时消散不见,陡然坐直了身子,轻轻舒散了一口气,似乎是等待许久,也似乎是隐隐不高兴。 陵容的心也落了地,忙起身,将福乐抱给了乳母,示意下去,这一刻,于自己而言,也是等待许久的。 皇上看向卫芷:“传她们进来。” 于是,敬妃带着满宫的嫔妃乌泱泱地都涌了进来,隔壁的夏冬春也闻讯而来,幸而延禧宫正殿够宽敞,否则也是站不下的。 皇上坐在主位上,陵容则坐在侧座,敬妃在下首,其余嫔妃便按照位分依次坐下。 “你们都来了。”皇上扫视了座下一眼,没有缺一个人心中已然有数了。 陵容也看着她们,甄嬛坐在庄嫔对面,垂眸不语的模样,看来,又是她怂恿的了,她和端妃稳坐后方。 敬妃回了一声“是”,随即皇上的目光扫向了芳贵人和丽贵人,二人便齐刷刷地起身跪下。 “皇上,臣妾等要告发皇贵妃罪行!” 皇上盘弄着珠串,面不改色:“且说来一听。” 首先是丽贵人,她抬起头,惊惶着神色道:“皇上,事到如今,臣妾不能隐瞒皇贵妃的罪行了,这些年她在后宫兴风作浪,臣妾看不下去了!” 说着,她便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当年皇后赐下了婢女福子,皇贵妃因妒恨她是皇后送的,所以直接让周宁海将人溺杀在井中,还吓病了当年刚入宫的文妃娘娘和庆贵人!” “接着,皇贵妃还故意在御花园惊吓莞嫔娘娘,害得其伤了双足,不久后,又收买碎玉轩太监小印子栽赃,意欲文妃娘娘谋害莞嫔娘娘未果!” “还有!还有,皇贵妃晚上叫惠嫔娘娘来看账,却让周宁海将其推入水中意欲害死!后来,又到圆明园的时候收买管事,毒害宫人,栽赃是惠嫔克扣避暑份例银钱,丧尽天良!” “对了,皇上,还有,皇贵妃还趁着时疫,将有时疫的汤粥送到碎玉轩,想让莞嫔患病,结果却害了崔槿汐,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说到这,丽贵人几乎都要忘了皇贵妃还有别的什么罪行,芳贵人便连忙补上。 “皇上,昔年在王府,皇贵妃便跋扈无度,多番苛待嫔妾、敬妃娘娘还有端妃,入宫后,她污蔑臣妾染了疯病,进言将臣妾打入冷宫!” 说到这,她更是抬起头,委屈万分,那模样让人瞧着,真是我见犹怜,何况是皇上呢? “她苛待嫔妃,皆是想不出的细碎磨人的法子,嫔妃们往往有苦说不出!而对端妃更是百般苛待,妃位的娘娘,常常吃馊食不见荤腥,数九寒冬,衣服也要自己洗,她还给太医院下令,谁敢给端妃看病吃药就立刻逐出丧命!” 说罢,丽贵人忙又道:“是啊皇上,尤其是素日里对嫔妃,皇贵妃动辄克扣月例,让人过得生不如死!除此之外,她还为了对付惠嫔和莞嫔,故意破坏华服!为了对付庆贵人,甚至毒杀昔年的余官女子,栽赃陷害!凡此种种,真是罄竹难书!” 芳贵人哀婉道:“求皇上为嫔妾等主持公道呀!” 皇上闭一闭眼,真切地听到这些话,他才意识到世兰素日的嚣张跋扈之甚,扫视群妃一眼,皆是难掩愤恨的神色。 “皇贵妃素日苛待嫔妃,今日你们都在,都听在耳中,是否属实?” 敬妃率先低着头弱弱地道:“皇上,从前在王府,皇贵妃皆是细碎的功夫折磨人,臣妾都已经习惯了。” 皇上的目光又看向了陵容,陵容起身,轻声道:“二位姐妹所言属实,嫔妾也曾被皇贵妃在酷暑之日惩罚久站,为其读书非至喉咙出血,不能止。” “难为你了。”皇上的目光有明显的怜爱。 庄嫔便也跪下道:“嫔妾当年也曾被皇贵妃唤去研墨,不至两个时辰绝不许停!” 于是,他的目光一一看下去,甄嬛起身跪下道:“皇上,皇贵妃跋扈无度,当日非但羞辱臣妾,更是污蔑臣妾母亲,可见一斑,求皇上为臣妾做主,臣妾若非命大,怕是早已经死在时疫之中!” “朕知道,你先起来吧。” 话音未落,陵容便见惠嫔愤恨的神色再也掩盖不住,硬邦邦地就跪在了地上,语气冷硬无比。 “求皇上替臣妾等做主,皇贵妃昔年曾欲害了臣妾性命,臣妾苟活至今,惟愿报七阿哥与自己之仇,方才能安心侍奉皇上,以报天恩!” 说罢,她与甄嬛等人齐齐拜下,那整齐度,不得不让陵容怀疑是事先说好的。 这沈眉庄呀,果然是在自己这里吃了瘪,不想着靠自己去为自己报仇,反而转头又贴上了甄嬛。 果然,自己先前拒了她是应当的。 皇上轻轻点头,随即忽然看向了敏嫔:“你也跟随皇贵妃多年,这些事,你可知道么?” 敏嫔起身,垂眸道:“回禀皇上,明面上的事臣妾和丽贵人一样,虽然知道却无法劝阻,否则动辄便招致殴打辱骂!臣妾不堪凌辱,为了公主不被教坏,早已与其分道扬镳,至于其暗中谋害并不知,唯知一条:皇贵妃与年羹尧内外勾结,卖官鬻爵,请皇上做主!” 说罢,她便也跪下,陵容看向皇上,他倒果然动了气,不过这事他早知道了,今日听到却依旧生气。 皇上道:“丽贵人、芳贵人,皇贵妃势大,若你们早说,怕是死无葬身之地,真是辛苦你们了。由其是丽贵人,你隐忍至今,还替其担了谋害宫人栽赃惠嫔的罪名,实在是不容易,即日起,朕便复你嫔位!” 丽嫔顿时大喜过望,连忙磕头:“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接着,皇上看着个个受害的嫔妃们,叹了一口气。 “苏培盛,传朕旨意,皇贵妃年氏禁足翊坤宫,其亲近之人一律带到慎刑司严加审问!” 随即,皇上便离开了延禧宫,嫔妃们便也接二连三地散去,一场针对年氏的围剿,显然比对皇后的要更加快速与简单。 这就是圣心所在。 甄嬛转头看了一眼注视着自己的陵容,含笑看着身旁的眉庄,轻声道:“眉姐姐,咱们走吧,不出三日,想必一定会有结果的。” 第277章 牵丝戏 眉庄背对着陵容等人,似乎原本就欲离开,故而陵容看不见她的神色,只瞧见她鬓边的流苏轻轻摇晃,紧随着她歪头看甄嬛的动作。 她没有说什么,更没有回头看陵容的反应,只是径直地朝外走去。 甄嬛的笑意倒微微减了几分,然而立刻又笑起来,紧随着跟上离开,随即芳贵人慌乱地转着眼睛,也自顾跟着走了。 谁是谁的人,一目了然。 陵容看向敬妃,叹道:“我竟不知从前皇贵妃如此苛待姐姐,姐姐真是受苦了。” “嗐,这么多年过来了,其实都习惯了,倒是你们年轻的,我知道日子都不好过。我只盼着今儿过后,这天呐,能亮堂起来!” 敬妃看着嫔妃们皆是同仇敌忾的神色,蓦的怅然一叹。 欣常在刚要走,闻言凑上来亦道:“娘娘们且放心,皇上下旨审问,定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皇后罄竹难书,有太后保着不能废,可她已经没有人护着了!” 待陵容和与打发了嫔妃走后,这殿中便留下了自己人。 丽嫔便忍不住凑到了曹琴默身边,高兴道:“多谢娘娘!果真如娘娘所言,嫔妾这么说,皇上果然会褒奖我!” 她似乎认了曹氏的厉害,俨然如今与她都是嫔位,却忘了从前的威风,只以“嫔妾”自谦了。 曹琴默笑看她道:“芳贵人和你开了个好头,其实最大功劳的人还是你,否则她也该晋位了。只是无论接下来结局如何,还望丽嫔你积极如旧,一定要扳倒年氏才好,否则夜长梦多!” “唉!嫔妾明白!” 丽嫔欢欢喜喜地走了,似乎连心里的最后一丝顾虑都打消了,满脑子都是怎么荣登妃位了。 于是殿内只留下了庄嫔、敏嫔还有夏冬春。 夏冬春忙看向她问:“敏嫔娘娘,你不怕皇贵妃的人供出你和丽贵人来么?” 敏嫔笑看陵容一眼道:“慎刑司也是在宫里,如今宫里是咱们文妃娘娘管呀,何况,为年世兰出谋划策,我可从来没留下过姓名!” 曹琴默的计谋,从来都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庄嫔冷不丁道:“你们发现了么,今儿芳贵人挑头是莞嫔的授意,而惠嫔也像是约好了的一样呢。” 陵容呵呵道:“她呀,是专管让别人替自己出头的,今儿能说这几句话已经不容易了!” “惠嫔还真是恩怨分明呢。” 敏嫔嘲讽一声,年世兰害她不假,帮她儿子伸冤也是不假的。 很快,待慎刑司的人将翊坤宫宫人都带走,年世兰似乎也从对方的口风中打探到了今日延禧宫发生了什么事。 心虚如她,身边连灵芝都没有留下,只有后殿一个最粗使的宫女伺候,便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连求见皇上的勇气也没有了。 第二日晚间。 年世兰第一次感受到没有炭火的翊坤宫是多么冰冷,她忍不住地问那宫女。 “慎刑司有消息么?皇上那还有文妃那边,有什么动静么?” 那粗笨的宫女只能摇摇头:“皇贵妃,奴婢一直出不去翊坤宫,实在打探不到消息。” 年世兰高扬着头,唇畔却是苦笑。 “皇上要彻查就彻查吧,本宫不怕。只是本宫如今树倒猢狲散,文妃、敏嫔、禧贵人都不见了人影,还有费云烟和史思妩这个两个吃里扒外的贱婢,竟敢告发本宫,若本宫能和哥哥挺过难关,必定叫她们不得好死!” 隔日晚间,年羹尧被贬为杭州城门看守的消息传进来,陵容便吩咐了卫芷。 “盯着点翊坤宫,不许人把这消息传进翊坤宫,尤其是碎玉轩的人,要拦着点。” 待卫芷出去后不久,冬雪便将安景寻给带了进西暖阁来。 见他一来,陵容便问:“如何,这么久的时间,皇贵妃吃的药能起效吗?” 安景寻跪下道:“回禀娘娘,自之前娘娘叮嘱,想必皇贵妃对那些药不会再起疑,且近三个月来皇上多加冷落,皇贵妃顾不上请平安脉,只是还一直吃着药。小臣算着时日,不见山不见水,但珠胎暗结的。” 他说得有八分肯定,但是陵容却并不满意,面无表情地起身,缓步绕在他的身畔。 “可是本宫很想看在幕后一出好戏,让台上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偏偏都是本宫手里的傀儡。先让她害她,再让她反过头来害她,本宫才是真的干净。” 走到了他身后,陵容倏地转身,阴天下雪的时节,屋内的炭火比烛火耀眼,照得陵容清丽秀美的面容另有一种妖冶的疯狂。 “所以说,本宫不要‘想必’,而是要年世兰必定有孕!” 安景寻一直垂着头,听得她语气的非同寻常,似乎是恼意,也似乎是旁的什么。 鼓起勇气大着胆子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左半边脸在阴翳之中,漆黑的眸子如湖海般惊涛骇浪。 胸口几近觉得窒息,连忙拜倒在地,离她的裙角只有一拳的距离,狠狠闭一闭眼,随即声音如常。 “回禀娘娘,小臣明白,所以,娘娘给的那张‘秘方’,小臣于一月前稍作改良,加在了皇贵妃娘娘的汤药中。” “你是说,你做到了,她必定会有孕?”陵容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然的满意。 此刻,岂止是要扳倒年世兰的兴奋,更是即将看到年氏与甄氏、皇帝三败俱伤的场面。 似乎环环与自己无关,却又环环息息相关,怎能不让她难以自持地兴奋! “是,且必定是女胎。”安景寻微微起身,却再不敢抬头。 良久沉默,这瑰丽堂皇、被珍奇古玩、金银珠宝堆砌起来的大殿响起了从未有过的“咯咯”笑声,让人不敢相信是她笑出来的。 “做得好,你且下去吧。” “小臣分内之事。” 安景寻眼睛一亮,立刻起身退了出去,自己在太医院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些事除了自己也只能是文妃娘知道。 陵容伫立在殿中,还是忍不住地低声笑个不停。 又是好戏当头,自己可一定要沉住气啊。 次日天亮后,年氏的罪行便全数吐出,只有颂芝忠心,断然不肯开口,灵芝和周宁海便不打自招了。 罪证都送到了陵容手上,待皇上下朝后,便与诸妃皆又聚在了延禧宫,陵容便将了罪证递上。 “皇上,先前嫔妃们说告发之事皆是属实,除此之外,皇贵妃还曾喂过温宜公主安神药、将宫中动向传递到西北,并且谋害了许多其他嫔妃,有些甚至在王府时候便已经故去了!” 第278章 论功行赏 “拿下去吧,朕不想再看了。” 只不过是略微瞥了一眼,皇上便心中油然而生出了一股恐惧与厌憎,还有一抹不经意的惋惜与歉疚。 今日面目可憎的华仪皇贵妃,是珠玉华服堆砌起来、噬人的红粉骷髅,昔年的雍亲王兰侧福晋,却是那个在红衣耀眼、在马背上纵情驰骋的率直世兰。 她害人、她失子,她妒忌、她无怨无悔爱自己。 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叹息了。 可他这样的情绪自以为不为人知晓,甚至是最聪慧的嬛嬛亦不能知,可偏偏,陵容是知道的。 陵容看了一眼敬妃,她倒成了缩头鹌鹑,便自己看向皇上。 “皇上,如今证据确凿,如何处置皇贵妃娘娘,臣妾等还要看皇上的示下。” 不论如何,陵容也学会了甄嬛那一套,哪怕背地里恨死了年氏,在皇帝面前还是得恭敬谦卑的态度。 果然,皇上看了一眼温和的陵容,心中的惋惜便缓缓渗透出来。 “翊坤宫宫人一律杖毙,宫中一切与其有密切往来的宫人也同此处罚,此事便交由你和敬妃去查办。” “是。”陵容和敬妃便颔首。 接着,皇上斟酌着要开口,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静待他的口中吐出那个处决。 “传朕旨意,华仪皇贵妃年氏,弗慎厥德,难表六宫,着褫夺‘华仪’封号,贬为答应,幽居翊坤宫,非诏不得出。” 此言一出,陵容毫不惊讶,当然,甄嬛、沈眉庄、费云烟等一众嫔妃皆是震惊。 曹琴默难得后怕得失态,若是自己当初没有听文妃的提醒,一心要在此刻将年氏弄死,不留有余地,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是,臣妾明白了,一定严加看管翊坤宫,但绝不会使人苛待了年答应。” 陵容答应,随即瞥眼看座下一概嫔妃,敏嫔的反应自然在意料之中,甄嬛的不动神色蹙眉也是必然,而沈眉庄呢? 她此刻竟然沉默不言了。 这倒是让陵容意外,她最是直的性子,当年告发进言处死皇后可是义愤填膺,万死不悔的,今儿是怎么了? 难道是受了甄嬛的蛊惑,觉得暂且忍一口气? 既然无人敢反驳什么,皇上便疲乏地闭上了眼睛,抬一抬手。 “文妃,这次除老十和年羹尧,出了不少功臣,朕今年不欲选秀,故而不得不选些功臣家的适龄女子进宫,内务府递上来的名单,你可看过了?” 名单是今儿早上才递上来的,陵容忙让卫芷递过来奉上。 “这次功臣里,有吏部尚书宣望大人之妹钮祜禄·砚秋,年十七,骁骑营副统领黎斌之妹黎莹,年十七,都察院御史瓜尔佳·鄂敏之女瓜尔佳·文鸳,年十九。” 至于其余功臣,比如庄嫔家,可她是独女,自然是攀不上了,而甄嬛之三妹玉娆今年不过十岁出头,也是不成的。 比从前多了的人选,也不过就是朝瑰的额驸之妹,宣望近来已经从吏部右侍郎直接拔擢为正一品尚书了,可谓恩宠无极。 皇上瞥了一眼折子,问道:“只有黎氏是汉军旗?那就瓜尔佳氏吧。” 显然,他已经给了宣望极大的荣宠,对他的妹妹进宫并无此意。 陵容很高兴,毕竟这样家世的女子进宫未必会因为她公主嫂子的缘故与自己亲近,反而可能会心气高,而成为自己的阻碍。 瓜尔佳氏那个蠢货,是最合适的。 然而,沉默半日的甄嬛她亦是浅笑,忽然开了口。 “皇上,其实满汉一家,您既然选了瓜尔佳氏,不如也属意黎氏,而钮祜禄氏是朝瑰公主的小姑子,若是也能进宫,皇上岂非与公主额驸家亲上加亲了?想来,必定会是一段佳话。” 甄嬛自然知道文妃此刻打得是什么算盘,若再无新人进来,庄嫔可也是功臣之女,那日后,还有自己和孩子的什么容身之处? 果然,陵容见皇上仔细琢磨了甄嬛的话,竟还能一笑:“文妃,你以为呢?” 陵容只得道:“臣妾以为莞嫔所言有理,不过一满一汉最好,不偏不倚。” 皇上呵呵一笑,看向甄嬛道:“后宫还是汉军旗嫔妃多,既然如此,那就三位都选入宫吧,也算是我朝先满蒙后汉的规矩。” “是。” 入宫就入宫吧,自己和甄嬛都是汉军旗,她非要召人进来,鹿死她手还是引狼入室,说不准的。 退一步讲,若这两位嫔妃其貌不扬,恐怕也只得和博尔济吉特氏一样,做个吉祥象征在后宫了。 陵容皮笑肉不笑道:“那皇上可要眼下定下位分和封号?” 皇上略一想便说:“封号暂且不必定下,只是既然是功臣之家的女子进宫,钮祜禄氏和瓜尔佳氏皆封为贵人,黎氏暂且封为常在。” “臣妾记下了。” “嫔妃入宫的事,便交由你和敬妃去打理了,朕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皇上便起驾离开,甄嬛等人便也不久留,也就告退了,大殿之中也就剩下了自己人。 庄嫔有些愤愤道:“同样都是功臣,怎么她们都得了封赏,皇上却没有晋我的位分呢?” 陵容就知道她会这样,但是难免的,谁叫人家父亲争气呢? “沉住气吧,你今年五月才晋嫔,同样的,莞嫔也是功臣之女,她也方才因身孕晋嫔,妃位就那么几个,功臣却这样多,皇上也不敢提这茬啊。” 敏嫔笑道:“是啊庄妹妹,难道你还羡慕丽贵人能晋位么?可她这晋位,却是吃里扒外而来的,皇上心里有数着呢。” 陵容不由得看她一眼,原来做局外人之时,谁都能看清局势的。 “嫔妾明白了,这问题就出在莞嫔身上!” 庄嫔眼珠转了几转,瞬间就明白了,眼下妃位还剩一个,他必定是更想封甄氏的! 随即,陵容看向难得不吭声的夏冬春,轻声宽慰:“你也别吃心,等尘埃落定,本宫也一定保你做一宫之主。” 夏冬春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点头道:“娘娘,其实,我只愿自己一家和乐阳平安就好。” 送走了她们后,陵容沉下了脸,唤冬雪吩咐:“过两日咱们去看看惠嫔,你去和小信子问几句惠嫔和莞嫔的事。” 几日后的午后,卫芷来报,说是有人企图混进翊坤宫,告知年答应有关年羹尧被贬为看守之事。 “让他进去,不必看得那么严,年答应想去面圣,就让她去。” 说罢,陵容丢下笔,笑道:“准备准备,一会儿咱们去见皇上。” 第279章 莞嫔透露的消息 到了养心殿,料理了年羹尧的皇上却依旧不能松懈, 陵容端了小厨房刚炖的燕窝鸭丝粥来,亲手奉上:“皇上,下了雪越发冷,臣妾准备了这道粥正好进补。” “朕正好饿了,你与朕一同来用吧。” 皇上闲闲看着书,见状便丢在了一边,陵容便与小厦子一同布菜,一边如聊家常般和他说话。 “臣妾已经吩咐过内务府了,十五是好日子,便接三位嫔妃入宫,只是昨日皇上走得匆忙,臣妾还没来得及问,几位妹妹的住处该安在何处呢?” 皇上从榻上起身,微笑道:“这些都是后宫的小事,朕既然将后宫事务交由你和敬妃她们打理,你且拿主意便是。” 陵容含笑:“臣妾和敬妃姐姐只是暂理后宫,不敢僭越。如今东西十二宫里,臣妾的延禧宫,敏嫔的永和宫,都已经住了两位嫔妃,只是除了新嫔妃的住处未决,莞嫔和丽嫔如今是一宫之主,也该挪宫了。” “嗯,不错,碎玉轩稍偏远了些,丽嫔和惠嫔都在启祥宫,是该选个新住处了,还有哪些宫室空着?” 皇上坐定,点了点头。 陵容便道:“西六宫的永寿宫、储秀宫,东六宫的景阳宫还空着,臣妾知道皇上喜欢莞嫔,永寿宫离养心殿最近,景阳宫离御书房最近,都是好住处呢!” 反正就这两个选项,无论选哪一个,甄嬛都必定是众矢之的。 皇上略一想,道:“永寿宫年久失修,若是要修缮,怕是耽误时日。” 陵容微笑:“那不如就景阳宫吧,里头布置陈设都是新的,且离碎玉轩还近些,莞嫔如今有孕,四周宫室人少安静,搬起来、住起来都方便,冬日里也比碎玉轩暖和多了,最适合养胎不过!” 景阳宫是东六宫最富丽堂皇的所在,且离御书房也近,几乎只是一墙之隔,甄嬛干政就更方便了,最重要的是,这在自己的东六宫之内。 “难得你有心,总是为他人着想。” 皇上笑看着陵容,怎一个满意了得。 陵容走到他身旁,体贴地为皇上盛汤,又问:“那么,皇上以为丽嫔安排在哪个宫最合适呢?” 听得丽嫔的名字,皇上面上不由得少了几分笑意,垂眸看着眼前的汤,复又笑了。 “好香的汤,必定是你一大早就开始盯着做的,你也别伺候着了,快坐下,让小厦子来就是。” 陵容立刻就丢下汤匙,坐到了他身旁,故作不解道:“皇上怎么知道呢?” “这汤如此淳厚浓香,可你身上却是淡淡的梅花幽香,可见是炖了许久之后,你又精心打扮了来见朕的。” 其实陵容根本就没看过,不过听他这样自欺欺人地陶醉,立刻嗤笑地拿帕子掩口,落在皇上眼中便是不好意思了。 “皇上就爱打趣臣妾!” “你调的香越发好闻了,一会儿朕让苏培盛将进贡的香料都取一份送到你宫里。” “多谢皇上!” 笑过了一回,皇上喝了几口汤,赞了好几声,便正色了些,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丽嫔如何?” “嗯?” 陵容正喝着汤,知道他不喜欢丽嫔背叛年世兰,所以不搭话茬,本也打算安排宫室的事自己做主了,反正甄嬛的宫室已经定下了,谁知他忽然来这么一句。 略微思索着,轻笑:“臣妾与丽贵人倒是稍有来往,只是听说,丽嫔是从王府时候就跟随年答应的,纵然素日有些目中无人,但也因此深得年答应信任,所以如今才能改邪归正,揭发年答应,也算是迷途知返了。” “容儿这话倒是中肯,她的确还不算糊涂到底,只是背弃旧主,不得不令人觉得寒心。既然你素日与她不来往,往后也不必上心。” 皇上点了点头,便也直白吐出了看法。 陵容垂眸:“是,臣妾明白了。” 记得前世皇后透露,曹琴默之死是因为太后提议,让皇帝点头毒杀,随即甄嬛进言,让端妃抚养温宜公主。 不过今时今日,皇上已经没有太后撺掇,对于一个曾经恩宠无限,如今帮助扳倒年氏的妃子,最无情的做法,也不过就是把人丢到了一边去,从此再无恩宠、不再过问罢了。 就像,对端妃一样。 抬眸轻声道:“那么,不如就让丽嫔搬到储秀宫去吧,就在咸福宫隔壁,离翊坤宫远,也挺清净的。” 但毕竟丽嫔和端妃也不大一样,一个是明面上的功臣,一个是有嫌疑的罪妃,怎么着也不能把人弄到东西十二宫之外。 皇上头也不抬就答应了:“好。” 话说到这,陵容今日第一个目的就算是达成了,皇帝如今信任自己,也只关心甄嬛住哪里,那些新人又没有见过,自然就不关心了。 “皇上,喝点汤吧!” 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有吵嚷的声音,陵容不由得和冬雪对视一眼,便见皇上放下碗筷十分不悦。 “苏培盛!外头是怎么了,这么吵!” 苏培盛慌忙打起帘子进来,支支吾吾的,又抬眼看陵容一眼,就是不敢说如何了。 “有什么事就尽管说,你看文妃做什么!”皇上也不由得看“无辜”的陵容一眼。 苏培盛只得道:“回禀皇上,是年答应强行从翊坤宫闯了出来,正在外头跪下磕头了,说是要为年羹尧求情!” 果然,皇上并不生气,却问道:“她在翊坤宫好端端的,怎么知道了消息,谁告诉她的?” “这……奴才不知。”苏培盛捏一把汗。 陵容连忙也跪下认错:“皇上恕罪,是臣妾疏忽了,竟让人走漏了消息进去,还让年答应跑了出来。” 皇上点头道:“快起来吧,这是侍卫们的事,与你又有何干?” “多谢皇上。” 陵容被冬雪起身,冬雪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被皇上看到了眼里,顿时有些愠怒。 “容儿,你们主仆有什么事竟敢瞒着朕?!” 闻言,冬雪立刻“吓得”跪下道:“皇上恕罪,午间有人来禀报,说莞嫔娘娘吩咐的人透露的消息,我们娘娘怕事情闹大,便瞒了下来,不想年答应竟敢闯出来呀!” 第280章 年世兰有孕 闻言,陵容连忙扑通也跪下了。 “皇上恕罪,臣妾的确午间知道了消息,今早莞嫔托给年答应送饭的小太监透露了年羹尧的现状,臣妾想,究竟莞嫔和年答应是有血仇的,何况年答应迟早也会知道的,也并不犯宫规,故而便没有追问。” 说罢,双眉微蹙,盈盈吓得已经有水光,楚楚可怜地望着皇上,那轻颤的嗓音,却那样地动人。 “皇上若要问罪,便请降罪臣妾吧,都是臣妾监管不力,皇上千万不要生莞嫔的气呀!” 见文妃这样的情状,别说此刻皇上根本没有生她气,便是真有气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忙伸手,将人给拉了起来。 柔声道:“好了,何必事事都要揽到自己头上?朕若怪罪你,岂非是昏庸?朕瞧你这样也是心疼。莞嫔要透露消息就透露吧,容儿说的也对,世兰迟早会知道此事,何必在意早晚。” 话虽是这样说,但皇上心里却浮现了莞嫔的脸,顿时一阵烦躁,她何必对世兰如此步步紧逼! 虽然皇上这样风轻云淡,但陵容离他很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的暗涛汹涌并不是对自己的! 那就是对甄嬛。 毕竟年世兰,在他心里始终都有不可替代的一席之地。 “报!” 外头忽然有侍卫的声音,掩盖了年世兰的哭求,苏培盛连忙接了一封密折进来递给了皇上看。 皇上并不避讳陵容,拆开来一目十行看罢,顿时面色发红,“砰”地一声将信按在了桌上。 “皇上,您别生气!” 陵容忙给他顺气,顺便瞥见了纸上写着的字,果然是年羹尧穿黄马褂招摇过市的事情。 “你来看。” 皇上抬手递给陵容,暗恨道:“年羹尧贬为城门看守,可他竟敢如此大胆放肆,真是怕自己死得太慢,要让天下人以为朕苛待功臣么!” “臣妾不敢干政。” 陵容垂眸,退了半步道:“只是皇上,臣妾以为,无论年羹尧又如何做,既然他不仁,您也无须仁义了,毕竟,他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戕害官员百姓,卖官鬻爵,在西北称王称霸,他的军功也够他死十回了!” 只要不看那纸,自己就永远不算干政,至于眼下的这些话?那不过是皇上的心里话罢了,自己也好给个台阶,当的是恶人呢! “皇上!求您念着哥哥的功劳,留他一条命,哪怕是杀了臣妾也好啊!” “皇上,臣妾年世兰,求您宽恕年家!” “……” 似乎是外头的她知道了什么,哭喊告饶的声音越发大,苏培盛出去看了一回,回来禀报说年世兰把头都磕破了。 皇上那一点心软顿时又上来,对陵容道:“你去看看,让人把她送回去,找个太医瞧瞧,不许她再哭闹,否则,朕一定严惩!” 陵容撇了撇嘴,又来了,还严惩? 冬雪打起帘子,陵容走出殿外,正巧结结实实受了年世兰一个叩拜大礼,干脆站在原地不动。 “皇上!” 年世兰以为是皇上出来了,惊喜地抬起头,当看清是陵容的脸时,顿时面色剧变,由颂芝撑着跪直了身子,将带血的头昂得极好。 似乎如此,能维持她昔日皇贵妃的荣耀。 “竟是你在这里,呵,也罢,好过是甄嬛那个贱婢在!” 她嗤笑了一声,依旧骄傲,眼中屈辱、委屈的泪不肯落下。 “去请皇上见我一面,也不枉本宫素日对你的提拔了。” “你提拔本宫什么了?” 陵容生冷冷地开口,唇畔却依旧是和煦春风般的微笑,年世兰骤然愣住了。 “本宫能有今日的一切,全靠皇上,与你又何干?屈居你之下的嫔妃,哪个你不是非打即骂,何来不枉?” 年世兰气得正要反驳叱骂,却又被陵容居高临下地抢了先。 “冤有头债有主,你和年羹尧落得今日的地步,想必自己心里有数,何必与本宫口舌纠缠?” 年世兰恨恨道:“是甄嬛那个贱婢!” “你回去吧,皇上心意已决,不可更改,你得到的消息就是莞嫔告诉你的,回去吧。” “果然是她!”年世兰冷笑,却身形不动,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文妃,你走吧,我一定要求得皇上见我一面。” 年世兰已经如此狼狈,陵容很高兴,却也不能继续落井下石,回去禀报了皇上一声。 “皇上,年答应不肯离去,坚持要见皇上您。” 皇上默然,随即却有些恼怒。 “文妃,伺候朕笔墨吧。” 陵容无言,既然不能脱身,那就干脆看戏到底。 “赐年羹尧自尽,年富、年兴问斩,子凡年满十五,流放宁古塔不得回京,妻女一律没为官奴。” 圣旨传出养心殿的那一刻起,年世兰必定是缠着苏培盛第一个知道消息的。 皇上走到窗前,背对着陵容道:“天色不早了,今日你且留下吧。” “是。” 哪里留得下,今夜怕是有得一场好戏看。 “皇上!” 果然,陵容还没有站稳,便见小厦子进来禀报:“皇上,年答应晕倒了。” 年世兰被抬回了翊坤宫,而陵容也留在了养心殿。 夜晚,两个人睡在床上都无眠。 苏培盛忽地匆匆进来禀报:“皇上,去给年答应看诊的太医禀报,年答应已经有孕快两个月了,眼下有些动了胎气!” “什么!” 皇上难得如此失态,本就没睡的他一下坐直了身子,掀开了帐子。 “确定没看错么?” 陵容也连忙“苏醒”,坐起身来,听着苏培盛的禀报,在皇上身后轻轻笑了。 安景寻这事办得不错。 接着,便是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皇上依旧去上朝,陵容伺候他穿戴衣裳,却冷不丁听到了一句话。 “容儿,年答应有孕一事,你要尽心瞒着,且等过了三个月再说,且撤了翊坤宫的看守,许年答应自由进出,她那里伺候的人,你也要叮嘱好。” 不论是为了怕年世兰被暗害,还是忌惮年羹尧终究还没有自尽,亦或是想再看看是男是女,总之,皇上辗转了一夜,心绪紊乱,终究是不想这消息被人知道。 “臣妾遵旨。” 那也好,到时候,若甄嬛又跑到翊坤宫去闹事,可就更有好戏看了。 回到了延禧宫,倒是来了位稀客。 “嫔妾乌拉那拉氏,给文妃娘娘请安!” 陵容看着这位宜修的侄女上门来,缓缓一笑。 第281章 夜明珠 “是妹妹来了,请坐。春霏,去上茶。” 陵容将披风脱了,自顾在榻上坐下,面前是早已经燃好的炭盆,烧得整个屋子暖和得和夏天似的。 乌拉那拉氏跟着陵容进来,不敢往那榻上坐,便只坐在了下头的小凳上,陵容见她如此,也只得随她了。 此刻两个人相看,乌拉那拉氏很快便微笑着垂下眼眸以示恭敬,陵容细细打量她,的确是难得的美人。 待茶上了,陵容笑意融融道:“妹妹进宫许久了,倒是难得见你出来和各宫姐妹走动,今儿一早怎么倒有空来本宫这里。” 乌拉那拉氏抬眸含笑,示意身后的婢女将捧着的盒子奉上来,盈盈道:“臣妾近来得了几颗极好的东珠,色泽饱满耀眼,晶莹硕大,想着自己的身份实在不配,倒不如进献给娘娘了。” 冬雪接过盒子,打开奉到陵容面前,饶是前世今生见惯了好东西的陵容也不禁微微吃惊,里头的上好东珠即便没有用过也见多了,自然不会意外。 意外的是,几颗饱满的东珠中间,竟有托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稀奇在足有鸽子蛋般大小,饶是后宫之中也是少见的稀罕之物,比猫儿睛、和田玉等各类宝石要耀眼得多。 听说,若有大似鸡蛋的夜明珠,便可被帝王封为国宝,这乌拉那拉氏,可真舍得下血本呀! 陵容抬手将盒子盖上,推辞道:“妹妹,这东西可太贵重了,本宫不过妃位,可消受不起呢。” 乌拉那拉氏笑道:“娘娘何出此言?按例,妃位一耳三钳,每钳可用一颗东珠,自然是配的,倒是嫔妾等是不配的。” “妹妹不愧出身大族,对后宫规矩知晓得如此清楚,倒让本宫刮目相看,只是本宫听说,妹妹母家是在南边,且东珠采集由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严管,怎么会得到这样珍贵的东珠呢?” 记得当初隆科多进献的人参,大抵也是打牲乌拉总管进献的,这乌拉那拉氏,胆子可真大。 乌拉那拉氏深邃的眼睛笑得弯弯,自有一番妩媚风情,开口的话直率得却叫陵容吃惊。 “回禀娘娘,这些东珠和那颗大珠子都是先前进献给太后的,太后赏给了嫔妾,这两日又让嫔妾来拜访娘娘,一定要和娘娘打好关系,嫔妾想不能空着手来,最拿得出手的便是这些东西了,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此言一出,陵容顿时愣了一瞬,她是真傻还是傻,真话还是假话呢? “是么?” 陵容笑了一声:“太后让妹妹来,可不知妹妹自己心里怎么想呢?” 乌拉那拉氏起身,恭敬笑道:“嫔妾不妨给娘娘说句真心的话,人人都知道我是皇后的侄女,太后的侄孙女,必定要对太后和皇后言听计从的。可嫔妾也不傻,如今,连皇上都厌了姑母和姑祖母了,谁不视嫔妾为敌呢?” “妹妹何须这样说,究竟你是你,旁人的恩怨是旁人的。” “可我终究是乌拉那拉氏,因这个姓氏进宫,自然永远也摆脱不了。” 陵容缓缓端起茶盏,低头而笑:“太后对妹妹寄予厚望,妹妹怎么妄自菲薄?在宫中如何,究竟还是要妹妹自己经营的。” 她靠近些陵容,柔声道:“文妃娘娘,嫔妾的名字叫‘宵月’,乌拉那拉·宵月。” “很好听的名字,”陵容不为所动,指着那盒子道,“这东西太过贵重,你且带回去吧。” 宵月忙道:“娘娘且听嫔妾把话说完,嫔妾今日不是因为太后而来,更不是为了乌拉那拉氏而来,只是为了我自己。想娘娘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在宫中经营至今,如此深得皇上宠爱信任,远胜于莞嫔之流。” 她缓缓俯下身:“娘娘不要觉得嫔妾恭维,也千万别觉得嫔妾势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嫔妾这样特殊的身份,本就惹皇上厌烦,想在后宫之中安身立命,就不得不依靠娘娘您的点拨提拔。只是如今嫔妾身无长物,除了这些东西,倒没有旁的能为娘娘效劳了!” 陵容抬头看着脚边的乌拉那拉氏,一种痛快与得意不得不油然而生,年氏如何,乌拉那拉氏又如何,终究还是要匍匐于自己脚下。 如她所说,往上爬是人之常情,自己此刻春风得意、扬眉吐气,亦是情理之中的。 忙变了脸,起身亲自将她扶起来,笑道:“既然妹妹诚心诚意来本宫这一趟,本宫岂有拒你之意?只是本宫出身不高,又是汉军旗出身,怕并不能提携妹妹走太远呢。” 乌拉那拉宵月扯唇而笑,只吐出了几个字:“年氏可为皇贵妃,娘娘何不可为?” 送走了人,冬雪看着陵容玩着那夜明珠,略显担忧。 “娘娘,您觉得这乌拉那拉贵人是真心来投靠的么?她似乎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并没有什么心机。” 陵容漫不经心把玩着珠子,摇摇头:“她看起来美丽,想摆弄聪明却马脚四漏,怎么瞧都是不大聪明的,还主动把太后的把柄递给本宫。可是本宫对任何人都不能松懈,日久也未必能见人心。” 随即让冬雪将东西收起来,道:“这两日闲着,就翻翻古书,看看有没有记载夜明珠发光秘诀的,还有,叮嘱好伺候年答应的向霜,年答应孕事的不准乱说,再从内务府新选些懂事的人去翊坤宫伺候,皇上的意思,是不能苛待。” “唉,奴婢这就去办。” 且说这头乌拉那拉氏主仆离开了延禧宫,婢女燕旋捧着赏赐,笑眯眯着跟着主子。 “小主,文妃娘娘真是大方,受了咱们的礼,竟回了这么一套翡翠宝石,可也价值不菲了。” 宵月亦是微笑:“这就说明她算是收下了我,毕竟我是乌拉那拉氏,多一个这样出身的女子做她的狗腿子,她自然喜欢。” “小主洞若观火,可奴婢觉得文妃娘娘也不是多心机深的人,她看见那夜明珠眼睛都直了,明明想要,还非和小主推辞一番!若还有小主说的的那一层,那可真是个俗人!不过,今日之后,小主您应该很快就能侍寝了吧?” 第282章 端妃的人 “俗人多好,我也是俗人呢。” 宵月瞥她一眼,低声道:“但是不可因此小觑文妃,她说不定是专门‘俗’给咱们看的,何况那些东西是太后给的,你当她真喜欢?她收下用来做什么,还指不定呢。太后没说错,文妃的野心可大着。” “可是小主,您说这些,不怕太后知道了怪罪吗?她终究才是咱们最可靠的靠山呢。” 宵月停步,望着远处,六宫的宫殿似重峦叠嶂,让人看不清太后的居所。 “她老了,可我的路还长,可不能跟她埋葬在深宫里。” 很快,年世兰被解了禁足的消息便被后宫闻听,人人有些不安,是否皇上对其心软了,自然,担忧痛恨的人极多,但其中,最惴惴不安的当属丽嫔一人罢了。 而前朝也传来消息,皇上大加封赏此次有功之臣,提拔庄嫔的阿玛富察·陆古为满军旗左都御史,莞嫔的父亲甄远道为汉军旗左都御史,。 除此之外,又提拔瓜尔佳贵人的阿玛瓜尔佳·鄂敏为满军旗左副都御使,黎常在之兄骁骑营副统领黎斌为骁骑营统领。 终归那些新小主还没有进宫,家里的荣耀就已经加身了,对于宫里的老人们来说,实在也是有很大的压力,但也不免期待,新人的到来,这后宫里又会有怎样的热闹。 十一月十一,年羹尧自尽的消息传回了宫中,而年家其余人的处罚也依次进行。 沈眉庄消息灵通,很快就知道,鬼使神差的,她竟忍不住来了翊坤宫。 只见昔日金碧辉煌的翊坤宫,如今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即便有文妃的照料,却也冷清得可怕。 年世兰一身素净,头上戴着两朵素色淡雅的绢花,额头上还缠着纱布,竟一个人坐在榻上喝着汤药。 按例,答应伺候的宫女加上陪嫁统共不许超过四个,太监也是不能在里头伺候的。 她听得有脚步的动静,连眼皮都懒得抬。 “又是来告诉本宫哥哥自尽的消息么?呵,看完了笑话就快滚!” 惠嫔紧着眉头,瞧着她这样落魄,竟是无言以对。 年世兰听得没有动静,抬眸一见竟是沈眉庄,面无表情了一瞬,随即深恶痛绝。 “贱妇!本宫昔年帮你儿子伸冤,你竟跟着甄嬛那个贱婢告发办公,你竟还有脸来!” 沈眉庄被骂得垂下了眼,只淡淡道:“你骂得不错,可你当真问心无愧?昔年你难道不曾想杀我?” “当年我就是想杀你,如何?”年世兰冷笑着挑眉,“谁叫你敢和本宫争宠,还想管理后宫?” “那就是了。” 沈眉庄抬眸,淡淡看着她:“我也算恩怨分明,念着当年你的恩情,即便和莞嫔告发你,也未曾想要你的性命。既然你已经沦落至此,旁的话也就罢了,只一句,我会盯着莞嫔,也会尽力保全你的平安和今后的生活。可若你再作恶,那便无法了!” 说罢,她便转身走了,似乎年氏的反应并不重要,做到这些,她便可问心无愧。 “虚伪!” 年世兰一个人冷笑了起来,若沈氏直接进言杀了自己,自己倒还能高看她一眼。 伸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深吸一口气,回想着向霜对自己的劝阻,实在是有理。 如今自己有了这个孩子,皇上也护着自己,就不愁将来不能复位,可是眼下,也就只能暂且隐瞒、隐忍了。 “来人,去把大门关上,不许放人进来!” 与此同时,延禧宫西暖阁内。 陵容刚听内务府总管周昌荣禀报,今日早上,莞嫔已经从碎玉轩搬到了景阳宫,丽嫔也从启祥宫搬到了储秀宫。 听说甄嬛是不大愿意搬的,但架不住皇上喜欢,她再如何也不能违了皇上的心意,再加之听说是文妃提议的,更加有一种“明知山有虎”的决心搬了进去。 而丽嫔,倒是拉上了敏嫔一起过来,送了些金银珠宝来感谢陵容进言,让她又能做一宫之主。 只是欢乐间,丽嫔也谈及心里的担忧,唯恐年世兰复宠夜长梦多,陵容倒是没说什么,然而敏嫔因从前年氏抱走女儿之事对其恨之入骨,便也撺掇起了丽嫔。 “若是不能一鼓作气除掉,将来年氏第一个报复的人就是丽嫔你啊,眼下,皇上跟前,恐怕这事也只有你这个大功臣说得上话。” 这丽嫔本就心虚,加之常常被敏嫔忽悠,一听这话当场便琢磨了起来,陵容也就默认了。 又略说了会话,待有人来禀报事情,敏嫔和丽嫔方才离去。 于是今日沈眉庄这一来,干的事,说的话,当天便一字不落地落在了陵容的耳朵中。 “原本听小信子说,本宫还以为她又和甄嬛和好了,原来只是为了所谓的‘有仇报仇’、‘恩怨分明’呢。她要做什么,就随她去吧。” 陵容笑了笑,终究沈眉庄还没有贱到那个地步,还愿意回头贴着甄嬛。 没有多说什么,冬雪便也说起正题:“娘娘得早日定下新小主们的宫室了,还有四日就要入宫了。” 陵容特意等到甄嬛搬完了方才决定这件事,于是便道:“这宫室要对本宫有利,也要体贴皇上的意思。这样,黎常在住承乾宫,有庄嫔压着,钮祜禄贵人身份尊贵,就住在长春宫,将来若能封嫔,和浣碧共处也有好戏看。” 每个宫室,也是一高一低,一满一汉,最重要的是,正经的钮祜禄氏在宫里,以后皇上再怎么鬼迷心窍,也不能把甄家人塞进去人家族里了。 “至于,瓜尔佳贵人么,让她和乌拉那拉贵人一起住钟粹宫,离御书房近,挺好的。” 主要是,离甄嬛也近了呵! 冬雪记下,又问道:“娘娘,这新小主都要入宫了,您要不要提醒皇上宠幸乌拉那拉贵人呀?” 陵容笑着摇头:“不必,如今的宠妃是莞嫔,她不提本宫提什么?何况,乌拉那拉氏也是新人,之后得宠与否,大家还是各凭本事吧。” 吩咐好了这些,内务府便立刻着手去办。 十一月十五,是正日子,一大早,三位新秀女便被接进了宫里。 陵容早备下了厚礼,派冬雪、春霏和秋霞三人分别送去,顺便打探新小主的品行、容貌等等。 只是难得清闲的早上,还没等三人回来,倒是卫芷带了个有趣的事回来。 “娘娘,如今在景阳宫伺候莞嫔的太监,的确有个叫肃喜的,原本在翊坤宫当倒夜香的,所以没有被杖毙,他,是端妃的人。” 第283章 新人入宫 “端妃?竟然是她啊。年世兰和甄嬛那样谨慎要强的人,竟然也近寺人家不重僧了。” 陵容果真有些许意外,记得前世这个太监曾火烧碎玉轩,意图谋害甄嬛,最终查出是年世兰指使,最终导致皇上把生杀大权给了皇后。 原来,这太监是甄嬛和端妃的人,果然是一出自导自演呢。 卫芷问道:“娘娘可要做些什么?” 陵容笑道:“端妃安插人在碎玉轩,无非就是害甄嬛而嫁祸年世兰,否则也再无别的目的,本宫与其现下干涉,倒不如姑息养奸,那才精彩。” “奴婢明白了。” 卫芷点头,又道:“还有,从前端妃散出去的人都被从前的年答应给揪出来,发落了许多,也就只剩下个肃喜之前在翊坤宫,其余要紧的倒都不在了,还有些许零星的一两个人,也不在要紧的宫里当差。” “知道了,那么新派去端妃处伺候的人如何?端妃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卫芷忙答:“端妃如今身子被精心调养着,已经好了许多,偶尔倒也出门,不过她都是只带着心腹吉祥,旁人并不信任,好像出门也都是去御花园,她们怕暴露,也不敢跟得太紧。” 陵容含笑:“端妃的身子好些,也该让皇上知道,免得心里老是觉得愧对了她似的。罢了,不必看得太紧。” 反正,她这个端妃也没两天做头了。 片刻后,冬雪三人便回来了,冬雪去见的是钮祜禄氏,见得那贵人气质出尘,性格也不是那样软弱的。 便先道:“钮祜禄贵人知道奴婢娘娘派去的,不冷不热的,勉强装出来喜欢您的赏赐和热切,但很明显,的确是心高气傲的!” 陵容并不意外,这位同样出身大族,尤其她哥哥是额驸,自己也争气,更是拿下十爷的大功臣,她自然是骄傲得意的。 反而含笑拿起了手边的茶,悠哉哉喝起来。 “她进宫想必也是一心要往上爬的,将来做妃、贵妃,就比公主还尊贵,自然是瞧不上本宫的。送她去和禧贵人一起住,还真是没错。” 这样的女子反而最好对付,连自己都不曾拜见过,连情绪都掩盖不好,的确是被骄纵坏了。 冬雪笑道:“真真是的,她既然瞧不上普通出身,那满宫里没有比禧贵人最普通的了,可偏偏,人家生了一对龙凤胎,尊贵着呢!” 随即,去过承乾宫的春霏便回禀道:“黎常在很是守礼谦卑,奴婢瞧着是个爽快人,自有将门之女的风范,对奴婢是不卑不亢,很有分寸。” 黎氏,是骁骑营统领的妹妹,又一个华妃的模子。 不禁嗤笑起来:“后宫汉军旗嫔妃多,原本就是皇上做王爷的时候太后给指婚的时候偏心,瞧人家十四爷的妻妾都是什么出身?所以这次皇上想抬举满军旗,根本就不想让黎氏入宫,甄嬛却偏要和本宫作对,把人给弄进来!” 冬雪灵机一动,道:“唉,娘娘,您说,甄氏会不会放风出去,让这黎家知道是她的进言才得以进宫,让黎氏感恩戴德啊?” “很有可能。”陵容抬头,露出几分讥笑,“甄嬛想拉帮结派,那就让她去吧,黎氏只要不蠢,早晚会回过神来。” 随即看向秋霞,她便道:“奴婢去看过瓜尔佳贵人了,她瞧着倒是很热切,还说要亲自登门来拜见,感谢娘娘呢!” 陵容略微一想,从前瓜尔佳氏进宫是皇后的进言,如今没有她什么事,倒是自己这次还曾为她说过话,难道这事她也能知道? “好了,本宫不过是白问过你们,她们究竟如何,还要等日后相处再看呢。” 陵容放下茶盏,吩咐卫芷道:“敬事房的牌子都做好了吧?记得三日后晚上要挂上,提醒皇上新人进宫了。” “是。” 自己的眼睛和心思主要还是在甄嬛和年世兰身上,这些新进宫的,还不是重头戏。 但愿肃喜,可以再给自己一个惊喜。 这三日间,是让新入宫的小主们适应一下,就当是被选秀选进来的,期间倒也消停。 第三日一早,三个人便一齐到延禧宫来拜见陵容和敬妃,原本其余嫔妃是不用来的,但谁能坐得住,便也都挤来了。 甄嬛,并不例外。 “嫔妾等,给文妃娘娘请安!” 陵容坐在主位上,下方敬妃为首,其余嫔妃依次排开坐着,瓜尔佳氏等三人便在中间请安,虽然不是参拜皇后的大礼,但有眼睛和脑子都能看得出来,后宫的风朝哪倒。 “妹妹们有礼,都起来吧。” 抬手的一瞬,陵容含笑着有一丝恍惚,自己竟成了当年宜修的模样。 瓜尔佳氏抬眸,瞧陵容的眼神也藏不住地巴结与讨好,莞嫔算什么,这座上的,才算是有真本事! 而钮祜禄氏施施然起身,自然是不卑不亢,从前听着那公主日日在家夸赞文妃,什么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心慈貌美,还想来是什么绝世的美人,得此圣宠,原来也不过小家碧玉,如此而已了! 顿时,她心中更添几分轻视,只是碍于礼节不好如何。 只是可见皇上也没见什么美人,等宠幸了自己,还有这群年老色衰、相貌普通的女人们什么事! 陵容很了解文鸳,故而懒得看她的眼神,只是扫了一眼钮祜禄氏酷似宣望的眼睛,只是更柔和些,瞧着是很有诗书气质的女子。 不过,她的轻蔑,在微笑后头藏得不太好。 再看一眼黎氏,笑得大方,并不谄媚,让人看着舒服。 “本宫好盼,诸位妹妹终于进宫了,不知这三日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好的,就尽管来告诉本宫和敬妃姐姐……” 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陵容更有些恍惚,自己分明也是妃子,倒也有今日,似昔年的皇后口吻,华妃的身份。 下面,甄嬛暗慨新入宫的三位个个出众,不知自己若无这身孕,将来在皇上心中,又能有几分位置? 想着,便忽然见三位秀女中的黎氏转过脸来,一双大大的眼睛冲自己眨了一下,很是俏皮灵动。 一愣,不由得回之以微笑。 曹琴默正好看见,侧头对庄嫔道:“妹妹可得注意这黎氏,她似乎挺喜欢莞嫔的。” 第284章 莞嫔出事了 庄嫔讥笑道:“方才还听欣常在说呢,瓜尔佳贵人眉目间精明得很,怕是工于算计,黎常在就灵动不失大气,比她好多了。这会,看她这模样,似乎和莞嫔很熟的,真是看得人讨厌。” “妹妹一心向佛,皇上是很喜欢你的,且你这一类的女子宫中可没有,妹妹别动意气。”曹琴默只好宽慰她几句。 丽嫔撇嘴道:“又是扎堆儿的水灵人儿,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才能再想起我们来!” “哎哎,你们说,今晚挂上牌子,皇上会先选谁呀!”欣常在不由得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芳贵人马上道:“我猜啊,皇上谁也不选!” 庆贵人夏冬春一直在和她、芳贵人说话,闻言呵呵道:“欣常在别问了,你这样说,叫乌拉那拉贵人面上怎么过得去呢?” 是啊,说新不新,说老人又不老,可众妃看去呢,人家乌拉那拉贵人祖传的功夫就是不破,笑得端庄体面。 不由得让敏嫔多看了几眼,略有钦佩。 过了会,陵容简略说了几句,便让三个人散了去,敬妃还要忙,便和甄嬛几人先走了。 今日难得浣碧主动留了下去,陵容见状纳罕问:“怎么了?钮祜禄贵人不好相处么?” 浣碧面色不好看,道:“嫔妾倒不是来告状的,但钮祜禄氏心高气傲,怕和六宫姐妹都不是好相处的。” 陵容便颔首道:“你到底也是贵人,也有诞育皇子公主之功,若钮祜禄氏真的无理冒犯,本宫会替你做主的。” 她啰嗦这些,不就是试探自己看不看钮祜禄氏顺眼么? “多谢娘娘,有娘娘这句话,嫔妾就放心多了。” 浣碧面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立刻莫名微微一笑,识趣地起身退了出去。 陵容也不去管浣碧究竟想干什么,但若是钮祜禄氏不懂事,有人教导她,也不是什么坏事。 留下的敏嫔见状也没有说什么,陵容便将端妃安插肃喜的事情告诉了她。 敏嫔自然也反应过来这是要干什么,悠哉道:“莞嫔肚子如今可大了,搞不好也是双生胎,若伙同端妃以此栽赃年答应,被妹妹你给查了出来,皇上知道了,又当如何!” “失望越多,总有一日会爆发。若后宫不够,就要加上前朝了。”陵容看向了庄嫔。 庄嫔立刻回过神来,道:“是,嫔妾一定让阿玛多多留心甄远道!” “庄嫔,此刻除了咱们盯着甄远道,朝中肯定还有很多人盯着他,同样的,也一定还有很多人盯着你阿玛,尤其是鄂敏之流屈居之下的人,提醒你阿玛小心。” 富察氏连忙点头:“好。” 随即,陵容便看向夏冬春:“入了冬,太后的身子也越发不好,隆科多那可有什么动作么?” 夏冬春本已经闲了许多时日,闻言立刻打起鸡血来,道:“自然,又进献了不少好东西到后宫,但太后都给拒了,总不收了。” “不要紧,想必先前的来往,皇上心里都有数,”陵容复又看向敏嫔,“如今年家倒了,十四爷那边怕是不能继续了吧?” 敏嫔笑道:“那是自然的,不过从前咱们的努力都不会白费的,在皇上眼中,如今年羹尧死了,隆科多怎么也要检点些,不能和几位爷走得太近!” 说起这个,庄嫔似乎想起什么,道:“前些时候倒是听阿玛隐约说,皇上议事的时候,言语间似乎对隆科多颇为不满,大有年羹尧之后,便是他的意思!” “如此,便就更好了。” 陵容起身,笑看着几人道:“如今新人入宫,后宫的事千头万绪,我一个人独木难支,若有什么纰漏,还望诸位姐妹留心协助了。” 随即,庄嫔和夏冬春都回去了,倒是敏嫔似乎有话说,留了下来。 “甄嬛并不知年氏有孕,妹妹,不如姐姐我再帮她一把呢?” 陵容知道她留下的缘由,年世兰有孕的事,满后宫只有自己和敏嫔知道,自然不能让庄嫔和庆贵人知道,以防万一。 “那,再加上姐姐宫中的芳贵人,她也是告发年氏的主力呢!”陵容一顿,又道,“若姐姐要入局,那势必揭发的时候,要把端妃、莞嫔给咬死才好!” 敏嫔幽幽一笑,似乎她的主意一定会让陵容刮目相看。 当夜。 新小主们翘首以盼被临幸,但终究还是芳贵人猜得对,皇上谁也没有宠幸,只是独宿。 过了二十五,皇上终于有闲心召幸莞嫔之外的人,不出意料的是,第一个被召幸的,便是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虽然于上下皆傲慢,但终究是满腹诗书的女子,加之气质出尘,相貌温柔并不尖锐,亦没有美丽到极致的危险性,更易为男子驾驭,皇上很是喜欢。 不过宠爱几日,便赐下封号“荣”,是为荣贵人。 余下的瓜尔佳氏和黎氏倒是也陆续得恩宠,但一瓜尔佳氏娇美可怜却肤浅张扬,黎氏灵动有趣却过于古灵精怪,所以都比不上荣贵人的分寸得宜,又通诗书,更得皇上喜爱。 这日午后,正是瓜尔佳氏·文鸳又伴驾过,忙便又抱着赏赐,登门来拜见陵容。 陵容在桌前刚看了给甄嬛挑选的稳婆、乳母名单,文鸳百般讨好,竟上手来亲自给陵容揉肩膀,十分谄媚。 “你怎么来本宫这里这样勤快,倒叫本宫不好意思,说起来,还是莞嫔和你更亲厚些,她父亲与你阿玛可是同僚呢。” 从前,她巴结宜修就是这个德行,如今换成了自己,陵容倒真有些竖汗毛。 只是文鸳笑得可爱:“听说当初娘娘就力陈只让臣妾一人进宫,可偏偏那莞嫔替荣贵人和黎常在进言,这才让她们进来,臣妾自然要感谢娘娘的。” “哦?不过是举手之劳,难得你如此,”又是这路数了,陵容微笑,“只是本宫听说,近来你和莞嫔走得也挺近的?” 文鸳嘟嘴道:“嗐,娘娘不知道,莞嫔人缘儿不好,可她和黎常在近来关系可好着呢,嫔妾假借阿玛和她父亲的名义亲近,也是为了盯着她们呢。” 满宫里谁不知道文妃、惠嫔和莞嫔当年是姐妹反目了,如今连选新人入宫都斗起来,自己当然得抱紧后宫里说了算的那一个。 “那她们如何了?” 陵容话毕,文鸳还没来得说话,便听得卫芷慌张进来禀报。 “娘娘,不好了,莞嫔出事了!” 第285章 砒霜 这么快就出事了? 忽略瓜尔佳氏痴愣的神色,陵容立马站起身来询问:“莞嫔怎么了?” 卫芷看了一眼瓜尔佳氏,继续“焦急”道:“似乎是被人下了毒,眼下太医都已经去了,娘娘可要去瞧瞧么?” “啊!”文鸳惊呼了一声,瞬间却又想看戏,连忙撺掇陵容,“娘娘,莞嫔还有着身孕呢,这中毒可不得了,咱还是快去景阳宫瞧瞧吧!” “文妃娘娘驾到——” 待陵容到了景阳宫的时候,跪了一地的太医,见苏培盛守在门口,便知而皇上已经闻讯而来,怕正在守候着甄嬛呢。 “快点!快点!” 正要进去,便见小厦子吆喝着几个太监将一个尸体给抬出去,陵容不由得掩住了口鼻,看向苏培盛。 “这是怎么回事?” 苏培盛一脸心有余悸道:“回禀娘娘,有人在莞嫔娘娘的膳食中下毒,然而却被这名宫女先误食了,当场暴毙!” “什么!” 陵容捂着胸口,忙问:“那莞嫔没事吧!” “莞嫔娘娘只尝了小半口,眼下皇上和太医都在里头呢,想来应当是无事的!” 闻言,陵容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来,果然没被毒死,这果然是她和端妃演的一场戏! “走吧,咱们快去瞧瞧!” 陵容一转进内殿,便见甄嬛面色不好地倚在床头,面前是流朱捧着痰盂,她正难受地捂着胸口,抬眸一见陵容到了,竟一下忍不住又埋头吐了起来。 皇上坐在床边替她顺着后背,倒是一点儿都不嫌弃。 文鸳伴着陵容而来,见状真是忍不住犯恶心,但顾及皇上还在,便也不敢拿帕子捂口鼻。 “文妃,你也来了。”皇上头也不抬,只关注着甄嬛。 陵容忙凑上前去,问道:“皇上,莞嫔眼下已经无事了吧?” 皇上面色阴郁道:“还好,只是尝了小半,太医及时赶到救治,眼下又吐了这老多,否则还不知会如何!” “竟然有人敢如此放肆,谋害嫔妃和皇嗣,皇上,您一定要查出凶手,替莞嫔做主!” 陵容顿时变得义愤填膺,还不忘也上手关切甄嬛。 于是,甄嬛便也不大呕吐了,忙抬头感谢了陵容:“多谢文妃娘娘关切,嫔妾已经好多了。” 陵容撤回手来,甄嬛便眼泪汪汪、楚楚可怜地看着皇上,哀婉地拉起了对方的手。 “皇上,自从有孕搬到这里,臣妾便百般小心谨慎,能将毒下到臣妾的饭菜中的,必定就是臣妾的身边人!只是可怜试菜的青梅,就这样暴毙了!” 说罢,眼中的泪便落下,看得皇上怜惜不已,直宽慰她说一定查出真凶严惩。 而站在一旁的陵容却忽然一抬眼,青梅,这名宫女是自己趁甄嬛晋位又搬到景阳宫的时候安插进去的,不过一直在做杂货,甄嬛又警惕,从没有送出过什么有用的消息。 今儿,这满景阳宫上下十几号来人,怎么谁都没有死,偏偏是她死了? 甄嬛果然敏锐,其手段也够利索! 正想着见,就见小允子揪着一个太监进来,将人摁在了地上。 “回禀皇上,下毒之人被找到了,就是他!方才他鬼鬼祟祟的在房里,不知是要藏什么东西,奴才们一搜果然是药粉,太医查看过,就是下在娘娘饭菜里的砒霜!” 哦——竟是砒霜。 甄嬛立刻愤怒起来,厉声道:“你是我宫里的人,本宫自问从未苛待过你们,如何竟有了这样歹毒的心思,竟要置本宫和腹中之子于死地!” 那太监无言以对,毕竟,自己就是个“死士”。 流朱连忙含泪跪下道:“求皇上为我娘娘做主,这砒霜一下肚子,即刻便会如同青梅一样暴毙,若不是小主谨慎,怕是此刻,娘娘和腹中的皇嗣就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崔槿汐也忙跪下道:“皇上明鉴,这太监名叫肃喜,本不是从碎玉轩带来,而是娘娘晋封莞嫔搬来景阳宫后内务府新送来的,奴婢真猜测不到他究竟因何要杀了娘娘和皇嗣!” 她说着这话,不禁还有些余光瞥着陵容,好似这人就是陵容当时派来的一样。 这一番组合,又有中毒委屈的,又有伺候抱怨的,更有一下把凶手给抓出来的,令站在一旁的陵容暗叹真是好配合! 这还真是甄嬛的老路数,一点儿都没变,对付年世兰之余,还能把手朝自己这里伸一伸。 不过,皇上不问罪,自己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呢?就装听不懂吧。 陵容这一下不接茬,皇上便盯着太监,问道:“你是新进宫的,还是伺候久了的老人?” 肃喜依旧不说话,随即冷寂,苏培盛忙仔细一打量,惊呼道:“哎呀,皇上,这太监原本是在翊坤宫年答应宫里伺候的!” “伺候年答应的人?不应该早已经被杖毙了么!怎么会分到景阳宫来伺候!” 甄嬛似乎无心脱口而出,随即连忙掩口,随即似乎气不过,忙又道:“皇上,是不是年答应记恨臣妾父亲参奏年羹尧,所以才会怀恨在心,指使人要杀了臣妾和孩子!” 皇上被她这么一提醒,眉头紧锁了起来,虽然看向了陵容,但眼底还是信任,口吻也平淡温和。 “文妃,拨来伺候莞嫔的宫人之事,你知道么?” 陵容面上慌忙地跪下,道:“皇上,从前与年答应亲近之宫人皆已经被杖毙,想来这个奴才并非是紧要之人,所以臣妾并无印象,此刻也并不认得他本是伺候年答应的人!” 这先是表明清白,顺便再点一下苏培盛,堂堂总管太监,竟连翊坤宫后殿里倒夜香的小太监都认得,真是匪夷所思! 随即抬眸委屈道:“皇上若是不信,也可传敬妃来一问,当初杖毙的宫人名单也经过她之手的,臣妾并不敢随意处置!” 这是找人证证明清白,顺带再把敬妃拖下水。 至于这奴才如何到了景阳宫,臣妾和敬妃初接手宫务,处处摸索,当时莞嫔搬宫室,正是几位妹妹入宫的时候,臣妾实在是腾不开手!都是臣妾的失误,求皇上降罪!” 而陵容说最后这一段话,才深深磕了一个头,是在表明清白之后自降身份,是为了皇上的心上人而向认错,而非真的有错。 文鸳见状,也连忙笑着缓和道:“皇上,臣妾虽然进宫晚,可偶尔见文妃娘娘,她却总在忙碌,没一刻闲着的,想来分配宫人的小事,她是顾不上的。何况,宫里的奴才有限,今儿伺候她,明儿伺候别人,未必就是刻意安排!” “文妃,你快起来吧,六宫的事千头万绪,你顾不过此事也是情有可原!” 第286章 芳贵人也中毒了! 显然,皇上也绝不会相信陵容会特意将年氏的人安排到甄嬛身边,又加上陵容这一番自辩陈情,更是自责为何多嘴一问。 万一让容儿以为自己不信她,岂非要伤心了? “赐座!” 陵容施施然起来,被卫芷搀扶着缓缓坐在椅子上,抬眸见甄嬛蹙眉热若有所思的模样,眼中划过一丝得意。 她还当自己是从前那个芙答应,那个鹂妃、皇帝的掌心玩物?错了,皇帝将谁都当做玩物,只是喜爱程度不一罢了。 可如今,自己逐渐让皇帝做自己掌心的玩意! 而甄嬛也没有错过这一抹炫耀,只是转开了眼神当做没有看见,心下微紧,看来皇上的确信文妃甚深,此刻倒不好再纠缠了。 皇上转过,看向甄嬛:“文妃操持宫务一向辛苦,这种小事极少要禀报的,她不知道也是有的。必定是有人浑水摸鱼,才将他给安插进来,朕一定会严查!” “是,臣妾也相信文妃娘娘和敬妃娘娘,只盼早些查明真相,也好叫臣妾和孩子能得个心安。” 甄嬛的确识时务,立马就改了口风,颇让皇上喜欢她的懂事。 陵容也立刻跟上,动容道:“只要莞嫔肯相信本宫就好了!” 随即,皇上便看向肃喜,吩咐道:“将他带下去,文妃,你和敬妃、庄嫔要对其严加审问,若是有结果,立刻来回禀朕!” “臣妾遵旨。” 陵容抬眸,无言而笑,这事交到自己手上,甄嬛还想趁机打压自己?先想想一会儿怎么接自己的招吧。 肃喜从前是端妃的人的证据,自己可是留得好好的呢。 “皇上!” 正准备带着文鸳离开,留皇上和甄嬛二人相处,却见一个婢女跑进来禀报,陵容一起瞧,不是敏嫔身边的乐袂又是谁? 难道,敏嫔准备现下动手了? 忙拦下问她:“怎么了这是?” 陵容忙又将人带到了里头,乐袂扑通就跪下了。 “皇上,芳贵人的饭菜里有毒,有人要谋害宫嫔呢!” 床上的甄嬛一听,顿时面色变幻莫测,最终缓缓将目光移到了无辜的陵容的身上。 陵容回之以淡淡微笑。 一切,不言而喻。 皇上也很喜欢芳贵人,何况又是一条人命,并没有留下,急匆匆带着陵容和乐袂一起去了永和宫。 卫临已经伺候在了芳贵人宫里,显然,她的情况要比甄嬛严重一些,整个人发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勉强还有一点意识。 曹琴默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等看到皇上来了才终于吃了定心丸一样。 “皇上,今儿早上人还好好的,可就是午饭才吃了两口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正好卫太医在隔壁为臣妾请平安脉,过来一瞧,说是有砒霜!要不是这样,芳贵人怕是没命了!” 又是砒霜! 皇上原本焦急的面色瞬间也不大急了,这事未免太巧合了些! 陵容走到敏嫔身边,生怕皇上想不起来不对,忙面色“不好”地走向了她,正好背着皇上,轻轻对她挤眉弄眼。 “莞嫔也中了毒,也是砒霜!芳贵人怎么也会?” 敏嫔惊呼道:“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眼下芳贵人情况如何?”皇上不冷不淡地哼了一声,看向她。 敏嫔便忧愁道:“卫太医医术不错,可是这砒霜太毒了,眼下七八分的把握,可也要看今晚过后了。” 于是,皇上走近些瞧芳贵人,见昔日那样妖冶的美人被折磨成这样,心里既生气有人把自己当傻子愚弄,也气有人敢如此谋害嫔妃! “敏嫔,下毒之人可有头绪了么?” “回禀皇上,眼下小厨房的几个奴才已经扣下了,可她们都不肯承认!” “带进来。” 于是苏培盛便将五个太监都给带了进来,可巧的是,这会这五个太监他倒是一个都不认识了。 “皇上饶命,奴才们不敢毒害芳贵人呐!” 皇上阴冷着面色,缓声道:“你们若不重实招来,朕也只好将你们都视为同党论,相互包庇,一律拉出去杖毙。” 五个太监你看我,我看你,个个缩了脖子,不敢言语。 皇上一点头一个太监:“先从他开始杖责,就在宫门口。” 杖毙,听起来轻巧,可打前十下人还可以忍,到后头的想要被杖毙,却是万分漫长又难煎熬。 这既可以算是处死,也可以算是折磨的刑罚。 剩下的三个太监听着着外头的动静,打了三十板子了还有力气喊呢,这要被打死了,可得挨多少下? 皇上淡淡道:“你们呢?还是没有话说么?苏培盛,都拉下去!” 话音刚落,一个太监屁滚尿流地出来,喊道:“皇上饶命,是年答应,是她指使奴才谋害芳贵人的!” 陵容微微惊讶,她还以为会直接告发端妃和甄嬛呢,不过这样也好,更真实些,毕竟皇上也不是傻子。 皇上不言,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世兰有着身孕,从来不出宫门,被照看在翊坤宫,她何必铤而走险毒害莞嫔和芳贵人? 陵容见他如此,忙跪下道:“皇上,臣妾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且不说害人哪有同一天一起害的?若说年家的仇人,那么满宫里的嫔妃足有五六个母家都是弹劾年羹尧的,年答应有多大的本事能一一安插人报复得过来呢?” 说罢,敏嫔也跪下道:“是啊皇上,这砒霜可不是什么寻常人能得的东西,年答应落魄至此,哪里来的银钱打点、买药,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些!” 皇上点头,让陵容二人先起来,随即吩咐道:“苏培盛,将这太监待下去严加审问,再命宋寿遥带太医院记档前来见朕!” 随即又看向陵容:“你一会儿和敬妃,仔细查一查这两个投毒太监的关联,朕今日,必定要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不许后宫乌烟瘴气!” “是!” 苏培盛擦擦汗,忙就出去了。 陵容便派人去请敬妃过来,又让卫芷去传话,带内务府总管太监和宫人们的记档过来。 吩咐完这些,皇上坐在里头休息看着芳贵人,陵容便和曹琴默等在外头。 陵容看着卫临来来去去的身影,笑看着曹琴默,她能这么快知道甄嬛那边是什么路数,怕是卫临告发的,而宋寿遥,怕也是会配合的。 “一会儿,姐姐和敬妃可要好好帮我瞧瞧这肃喜和二顺的档案呢!” 第287章 肃喜从前侍奉端妃 “妹妹,你不说,姐姐我也会的。” 敏嫔也看着卫临,那眼神既得意又自傲,随即又看向了陵容,特意凑到了她耳边将声音压低了许多,这样的耳语几乎连陵容都要听不清。 “芳贵人不知道这事,其余的都打点好了,端妃那边,妹妹?” 陵容轻轻颔首:“姐姐放心。” 要端妃身边人的口供,除了吉祥的还不是易如反掌,白变黑,或是黑上加黑,都是一句话罢了。 随即看了眼春霏,她和冬雪一贯与安插在端妃身边的宫女、太监包括照顾她身子的邹太医、季太医接头。 春霏当下明白主子的意思,连忙便退了出去。 等着敬妃和档案来的功夫,陵容想了想甄嬛的做派,以及皇上那护短的德行,不由得低声叮嘱曹琴默。 “姐姐且留着甄嬛,此事捅到皇上面前,她还有着身孕,到底也只是端妃顶了所有黑锅,要除掉甄嬛,还得用年世兰和她狗咬狗和前朝。” “明白。” 曹琴默颔首,自己也不是傻子,这甄嬛一贯有事就能查出有孕,皇上立刻就心软了,何况如今她母家还是参倒了年羹尧的大功臣,光凭一个自害污蔑年世兰,还不够皇上真动怒。 很快,敬妃便和秋霞一起回来,苏培盛也带着宋寿遥宋院使来了,陵容三人便查阅着内务府的档案,皇上亲自听宋寿遥禀报近来太医院用药情况。 “回禀皇上,砒霜乃是剧毒之物,即便要用药,也是微乎其微的分量,若有哪位太医开具,微臣一定会有印象,可近来太医院皆无开方用过砒霜的。” 皇上紧缩眉头,看向了陵容:“这么说,这些害人的东西倒是不知从哪里而来的了。” 陵容一边翻看着档案,一边颔首道:“皇上说的是,臣妾也这样想,若是走了太医院的明路,岂非一查便知道是谁了?要害人的人,怕是心机深沉,不会这样轻易曝露。” 哦,自年世兰贬为答应之后,宋寿遥没有了靠山,自己又不稀罕他这个烫手山芋,大抵是投靠了敏嫔。 不过,敏嫔是真懂人心,这里这么一迂回,倒是像真的了。 皇上不语,只是问责起宋寿遥来:“你身为太医院院使,这样的东西进到宫里,不经过太医院你竟然不知道,岂非是你失职?!” 他自然是生气的,因为世兰有孕,这本该是不可能的事,可偏偏有了,岂非是太医院失职,自己正找不到借口发作! “皇上恕罪!”宋寿遥只得告饶。 而敏嫔不说话,只是瞥见了那肃喜的档案,假装不经意地放到了敬妃手边,敬妃是看得仔细认真。 陵容则帮着宋寿遥说好话,若不是他当院判,许多事做起来也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皇上,臣妾查到了肃喜。” 敬妃的开口,打断了皇上的怒气,她原本是看到肃喜是年世兰的人,所以大喜过望递上去,但翻来一瞧,竟还有一段前事。 只得硬着头皮道:“皇上,这肃喜最开始是伺候端妃的老人,后来端妃喜欢清净,将人都打发了出去,才在翊坤宫伺候的。” 皇上接过一看,果然从前是端妃的人。 这时候,敏嫔亦是指着自己手中的档案道:“皇上,这伺候芳贵人的二顺,原本也是端妃娘娘身边的人,后来在内务府做事,近来才调来伺候的!” 看着皇上若有所思的神色,陵容起身道:“皇上,依臣妾之间,若要以莞嫔的揣测,这奴才伺候过谁,就能认定是前主子指使谋害莞嫔和芳贵人,似乎轻率了些,毕竟端妃娘娘和芳贵人无冤无仇,是绝不会指使二顺谋害的!” 皇上淡淡道:“都是砒霜下毒的手段,想必是一人所为,她聪明,却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亦或者,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只是太过心急,让嬛嬛和芳贵人同时中毒发作,以此让自己发怒尽快处置世兰。 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皇上起身,瞧了瞧芳贵人终于平静些,能够喝下药睡着,虽然不安稳,但好歹也有人气了,便也放心了许多。 恰逢此刻,有太监来禀报,说张廷玉大人求见,皇上见状也只好将这一烂摊子丢给陵容和敬妃。 “肃喜也交给你们审问,一旦有结果,立刻回禀朕。” 皇上走了之后,敏嫔便继续照顾芳贵人,陵容便请敬妃到自己的延禧宫小坐,等待着慎刑司的消息。 “敬妃姐姐,你说,会是谁害了莞嫔和芳贵人呢?” 陵容与她对坐在榻上,装作无知的模样询问,这敬妃是何等的人精,今日一听秋霞禀报这事就琢磨出不对味儿来了。 便叹息道:“不管是谁,怕都是和年答应脱不了干系的。” “是啊,眼下,最恨莞嫔和芳贵人的就是年答应了,若是一会儿证据确凿,皇上大抵就不会护着年答应了。” 看来,敬妃还是宁可为了除掉年世兰而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陵容转眸看向卫芷道:“吩咐韩喜海去慎刑司盯着,传本宫的话,务必让肃喜和二顺吐出实话来!” 敬妃听得这话,惴惴不安地眨着眼睛,无声喝茶,她自然知道文妃和莞嫔不对付,也猜到,年世兰再恨甄嬛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到砒霜,明目张胆地害人。 傍晚,丽嫔到养心殿多番求见,终于皇上肯见她。 “丽嫔,这会你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见朕么?” 丽嫔跪下,大义凛然道:“皇上,臣妾以为莞嫔和芳贵人遇害之事子再也没有旁的可能了,这必定是年答应下的手,她生性歹毒记仇,必定会对莞嫔和嫔妾等怀恨在心!” 说着,她又落下泪来。 “皇上,您一定要处置年答应,否则,又叫她给逃了,她一定还会挨个继续谋害臣妾的!臣妾不想被年答应害死啊!” 皇上眼睛眨也不眨问:“那你说,朕应该如何处置她。” “打入冷宫还不能保险,皇上,非得杀了此等毒妇,才能永无后患呢!”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但朕也要宫人的口供,才好处置,你且先回去吧。没有人会害你。” 他眼底的一片冰凉,只顾着窃喜的丽嫔自然是无法看见了。 第288章 端妃,你可知罪 次日,天还一丝亮堂的时候,慎刑司连夜拷问的口供便出来了,韩喜海连忙带回来交给了陵容。 “慎刑司还真是厉害,二顺便罢了,连肃喜的口供都能拿到,端妃,也不怎么高明呵!” 韩喜海冷笑道:“奴才盯了一夜,这肃喜多番想要自尽以绝口供,都被慎刑司的人给拦下了,最后他实在受不了,这才肯点头认了!” “辛苦了,你且出去备轿,本宫即可去见皇上,不必知会敬妃了。” 陵容醒了神,想到前世也是敬妃和皇后审问的肃喜,也难怪,即便肃喜真的供出端妃,怕是也会被强行改成年世兰吧? 养心殿。 皇上刚要去上朝,便看到了陵容递上的口供。 “皇上,肃喜和二顺供认不讳,多年来是受端妃指使,潜伏在年答应身边和内务府,而后二人被安插在景阳宫和永和宫,皆奉端妃之命毒害莞嫔、芳贵人,嫁祸给年答应!” 陵容抬眸道:“皇上,臣妾也不信年答应会去谋害莞嫔和芳贵人,这些日子她好好的在宫里养胎,怎么会有这样糊涂的心思呢!” 皇上见状,自然是气急了,显然心中也不信年世兰是凶手,但也并未立刻处置端妃。 “容儿,端妃那边你且和敬妃审问她的近身侍从,必要时可查检延庆殿上下,待朕下朝后,再作决断!” “臣妾遵旨。” 走出了养心殿,看着东方未曦,不由得嗤笑一声,自己如今是皇上信任的文妃,可悲的是,自己也是后妃,也是人。 皇帝始终不明白,只要是人,她就会有私心的。 “来人,去知会敬妃一声,一起去延庆殿。” 延庆殿内。 “文妃娘娘驾到——” 随着韩喜海的高呼,陵容搭着冬雪的手下了轿子,肃然地踏入了这座已经焕然一新的宫室。 打量着这雅致的院落,即便是冬日,也有梅花盛放,太监宫女们来来往往,伺候得宜,不禁微笑,这都是自己的杰作。 如今满后宫里,谁能说出半个自己对端妃的不好来?都以为自己是对她老好人心泛滥了。 如此,自然不会有人怀疑,自己是想除掉她。 殿中。 端妃听得那一声预料之中的、却又突兀打破清晨宁静的高呼,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自嘲一笑。 “这么多年了,这么大阵仗来的,也只有她一个人,如今文妃也是了。” 吉祥担忧道:“娘娘,近来有太医照料,您已经不会这么早醒了,今日怎么起了?文妃娘娘她似乎——” “无妨,昨日,本宫就已经料到了。” 别人不知文妃用心如何,可自己是知道的,她是因为莞嫔而盯上了自己。 陵容带着乌泱泱的人一下挤进了内殿,看着端妃已经梳洗整装,端坐在榻上,自己和自己下着棋,精神头还不错的模样,微微有些吃惊。 “端妃姐姐好兴致,身子瞧着也好多了!” 端妃纹丝不动地坐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文妃,温和而笑。 “托文妃妹妹你的照料,本宫的日子好过多了。” 见她如此淡然,似乎知道自己要来一样,陵容微微挑眉,笑得张扬而挑衅。 “可姐姐却辜负了本宫的一片心意啊!” 说着,面色骤然一变,厉声道:“端妃,你可知罪!肃喜和二顺已经招供,是你指使谋害莞嫔、芳贵人,意图嫁祸年答应!” 昨夜,甄嬛的人不敢来延庆殿通风报信,因为这里满殿,皆是陵容自己的人,端妃除了等死,别无他选。 端妃依旧含笑地盯着陵容,缓缓而笑,开口便是莫名其妙。 “你跟着年世兰几年,倒把她的气势学得九成九,眼下终于大权在握,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回想起来这些年,怕也是不好过吧?” 陵容的确只觉得老底被揭开,跟着年世兰是隐秘事,决不能被皇帝发现,不过端妃这样说,是想让自己和她一起扳倒年世兰么? 但,满宫皆是自己的人,谁敢听这话? 不慌不忙笑道:“年答应若有过错,皇上已经下旨惩治,本宫自然无话可说,你这话,倒像是默认了?” “本宫未曾指使,这都是栽赃陷害!”端妃已经在挣扎。 陵容呵呵一笑:“来人,搜宫!” “你不能!” 端妃忽然激动起来,道:“你与敬妃、莞嫔、庄嫔同主理六宫,即便你独揽大权,可本宫也是妃位,延庆殿,你是搜不得的!” 韩喜海一甩拂尘道:“端妃娘娘,我们娘娘可搜宫,这可是皇上的旨意!搜!” “你!” 端妃的面色变得苍白,她知道,自己身边除了吉祥,都是文妃的眼线,搜宫能搜出什么,都是人说了算! 陵容面无表情道:“端妃娘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本宫秉公而为,断然不会冤了一个人。” 她的确没有栽赃诬陷端妃,倒是端妃和甄嬛的用心,的确是栽赃了年世兰。 “娘娘,奴才搜到了砒霜!” 日近中午,待皇上下朝赶来延禧宫的时候,敬妃、庄嫔、敏嫔以及后妃们几乎都到了,而端妃却没有过来。 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那么,端妃呢?”皇上已经是失望。 陵容垂眸道:“臣妾念及端妃身子不适,皇上也并未对其惩处,端妃亦说与臣妾皆是妃位,臣妾倒是不能将人带过来了。” 皇上又看向敬妃等人道:“口供和人证物证,你们都听过、看过了?” “是。”敬妃和庄嫔点头,无可异议。 既然如此,事情没有波及到旁人就好,皇上又无奈又气,便道:“苏培盛,传朕旨意,将端妃——” “皇上,莞嫔娘娘和端妃娘娘求见!”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小厦子为难地磨蹭进来,不得不打断皇上下旨处置端妃,否则,到时候莞嫔娘娘开了口逆转形势,皇上岂非出尔反尔? “传她进来!” 陵容回眸,与敏嫔对视,皆是轻轻嗤笑,甄嬛还敢趟这浑水呢! 一进来,甄嬛面色发白没有说话,倒是端妃一见皇上,就有了话。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母家已经无人,日夜缠绵病榻,哪里去弄得这样的砒霜呢?” 第289章 废入冷宫 陵容默默看着她,她这前半句话是提醒皇上自己一直都是背黑锅的那一个,后面又提醒皇上自己虽然出身将门,但如今母家已经落寞无人了,想激起皇上的怜悯么? 只是,皇上面不改色,只是指着证词淡淡道:“端妃,证据确凿,你,无可抵赖。” “皇上,臣妾以为端妃娘娘绝不会如此!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甄嬛贸贸然的开口,让众人都察觉了她此刻的心境:莞嫔着急了,非常急了! 夏冬春便笑问道:“莞嫔娘娘,这件事您是受害者,怎么反倒替凶手说起话来了,文妃娘娘和敬妃娘娘辛苦一天一夜,这进来半日也不见你曾感激她们半句呢!” 甄嬛看向她,蹙眉道:“本宫感激二位娘娘,自然也感激皇上为本宫做主,可端妃娘娘一向深居简出,与本宫并无半分龃龉,怎么会下手如此毒辣!何况皇上尚未定罪,还请妹妹慎言!” “哦?是么?咱们姐妹都和端妃少有往来,怎么就会知道端妃如何?再说了,这事查出来就是端妃为了栽赃年答应所为,又不是蓄意害人,自然要挑你和芳贵人了!” 说着,夏冬春又笑得颇有深意:“怎么莞嫔娘娘如此袒护端妃,难道说,你与端妃来往甚密,所以才知道她为人如何?亦或者,这本就是你与端妃的自导自演,为了置年答应于死地!” 这话倒是说对了,甄嬛虽然面色不改,但顿时气势短了半截。 不等甄嬛巧舌如簧,陵容立刻看向睁开眼睛的皇上,道:“皇上,庆贵人口无遮拦,是捕风捉影了,可是,莞嫔如此力保端妃,实在有些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呢。” 皇上的视线紧紧在甄嬛和端妃之间来回扫视,心下已经是十分不悦,若是嬛嬛此刻不来,自己倒不会多想庆贵人的话,可眼下…… “皇上!” 甄嬛刚急急唤了一声,皇上面色不霁,抬手道:“来人,莞嫔有孕中毒,神志尚不清明,将其送回景阳宫,静心修养一番。” 余下的嫔妃,尤其是刚进宫的四个人各自都观望形势,默不作声,哪里敢掺和什么? 而老人里头几乎大半都倒向了陵容,除了一个中立的敬妃无人与甄嬛交好,甚至敬妃此刻看皇上的面色也不敢轻易开口置喙了。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甄嬛被皇上下了好大一个面子,直接大着肚子被扭送回了景阳宫。 陵容看着她,不禁猜测,其实昨日她根本就没有中毒吧,而是正常的孕吐罢了。 收回视线,只见端妃这老狐狸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就好像这事真不是她做的一般。 她缓缓抬眸,看着皇上,慢慢悠悠道:“臣妾自十五岁起便侍奉皇上,臣妾的为人皇上是最清楚不过的,莞嫔和芳贵人乃是皇上心中所爱,臣妾绝不会动这样的心思的。” 说罢,又面色一红,忍不住喘嗽了起来。 庄嫔见状,便淡淡道:“嫔妾辅佐文妃和敬妃娘娘多日,知道文妃娘娘关切娘娘身子,特意下令多添份例,派遣两位太医照拂玉体,听闻娘娘身子早已经好多了,怎么此刻还咳得厉害?难道是太医医术不精?” 此话一出,是明摆着打端妃的脸,说她日日装可怜见的,博皇上的同情。 敏嫔故作惊讶道:“不会吧,听说每七日太医便要和皇上、娘娘回禀端妃娘娘的身子情况,怎么会医术不精呢?” 听到这里,皇上看向端妃的眼神已经十分不耐了,说实话,自己对她的心绪十分复杂。 若说从前因世兰的事对她心有愧疚,可多年来,每次一见她总想起自己的残忍,未免不愿相见,多了一份厌烦,如今此事已经昭然若揭,自己绝不是傻子。 她分明记恨世兰当年毁了她的身子,从此不能生育,所以急于用这样的法子逼自己处置世兰,真是耗费心机,也足够狠心! 至于嬛嬛她……罢了,她还有身孕,自己就当她今日没有来过,没有说过那些话吧! 睁开双眼,他叹息着说:“多说无益,端妃,没有人能十年如一日,你在后宫之中虽然多受羁縻,可你若恨年答应,可以请朕为你做主,绝非用如此阴谋算计,泯灭了本心,朕,很失望。” “皇上是认定此事是臣妾所为?”端妃红了眼睛,缓缓落下泪来。 “不是朕认定,还是事实如此!如何抵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字字锥心,皇上如今对她的反应是彻底失望,甚至真的动怒起来,顿时高扬起声音。 “苏培盛,传朕旨意,废去端妃齐氏的位分,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圣旨一下,断然无收回的道理。 陵容看着这盘固在深宫多年的端妃,齐月宾,她像参天老树上阴暗背面上缠绕满的藤蔓,依靠枝干生长,却又要侵蚀、盘剥对方,最终自己反而成了大树。 可她,聪明反被聪明误,想放一把火,没想到自己吹了把东风,反而烧回了她自己身上。 或许有些人会物伤其类,颇多感慨,可陵容此刻只觉得,入深宫为了活就得斗,输了就是一个死,赢了,却没有时间幸灾乐祸或是伤春悲秋,前面还有很多荆棘需要去斩断。 这是人和人的斗争,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女人欺负女人,自然,若有互助,也是人与人的相互取暖,而非偏颇的女人帮助女人。 端妃挺直了身子,竟然含着眼泪笑了起来,她的眼神出神,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最后缓缓拜下。 “臣妾月宾,叩谢皇恩!” 似乎是那年她替皇上打了年世兰的胎儿,同样铁证如山的情况下,皇上却选择赦免自己的时候,自己的那一声无奈痛心地谢恩。 最终,端妃被拉了下去,至于延庆殿的其余人等,皇上便依旧交由陵容和敬妃去处置,自己便走了。 底下的一众面色多变的嫔妃,敬妃看着惴惴不安的吉祥,起身缓和气氛。 “妹妹,既然皇上已经处置了端妃,那么延庆殿的奴才们便都杖责然后逐出宫去罢了吧?” 第290章 年答应目中无人 她的意思是,自己此刻倒不能立刻将吉祥这个心腹给处死了。 陵容看了眼吉祥,便对敬妃,亦或是众妃道:“姐姐所言极是,但所谓赏罚分明,端妃有罪的确已经惩治,但延庆殿的奴才也并非个个有罪,怎可一概杖责驱逐?” 庄嫔立刻接话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虽然证据确凿,但这砒霜一案,究竟是哪些经了哪些奴才的手,还需要查验。” 说罢,陵容便唤韩喜海道:“端妃的心腹素来只有吉祥一个,将她带下去审问,究竟经手了多少,还有谁奉命行事。一经查问清楚,便同肃喜、二顺一同杖毙,其余无辜宫人自回内务府听候安排。” 话说到这个份上,论谁也挑不出陵容的毛病来,反而要赞一句公正严明。 见吉祥不甘地被待下去,陵容冷声道:“若是让她自尽了,便以畏罪自杀论,审问的宫人驱逐出宫!” “呵,文妃娘娘好大的阵仗,动不动就让人去慎刑司,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后宫,是刑部大堂呢!” 突兀的一声冷笑响起,众人循声看去,不是正在悠哉喝茶的荣贵人钮祜禄氏又是谁? 夏冬春看陵容蓦地盯着荣贵人看,不禁咽了咽口水,和庄嫔对视了一眼,二人齐刷刷的心声:她真是想死啊! 陵容果真也盯着她看,这小丫头仗着这些日甄嬛不能侍寝,就属她最得宠,以及自己高贵的出身,竟明面上也敢将自己也不放在眼里,真是有出息了。 顿时皮笑肉不笑道:“荣贵人,并非本宫酷爱严刑厉法,只是此案中审问宫人皆送到慎刑司,乃是皇上的旨意,此刻闻讯吉祥也不过是遵循皇上的例子。难道你不觉这不妥,是皇上过于残暴?” 说着,只见荣贵人喝着发温茶水顿时噎得面色发红,险些要呛出来。 陵容继续冷笑:“亦或者说,你觉得宫里的慎刑司有失偏颇,只是严刑酷法折磨人?那么你的意思是,应当不必有慎刑司,而是各宫里动用私刑最好?你究竟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还是不把皇上放在眼中呢?” 荣贵人被噎住,立刻跪在地上,不得不低头道:“文妃娘娘息怒,都是嫔妾口无遮拦,一时失言,请娘娘不要和嫔妾计较!” 然而,她心里却暗啐,这文妃仗着皇上赐的权利,就敢这么下自己的面子,等着日后有她好瞧的! 其余嫔妃见此,也知道文妃地位今非昔比,自然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好说话,自然不多嘴什么。 倒是敬妃见状,又来笑道“文妃妹妹,荣贵人她刚进宫,一时不懂规矩胡言乱语,也是情有可原的,不如就算了,她是绝不敢不将皇上和妹妹放在眼里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荣贵人,既然敬妃姐姐替你说情,本宫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了,起来吧。” 陵容眨眨眼,难怪年世兰烦敬妃,这正是立威的时候呢,她非要出来买面子给人求情,倒是让人不上不下,若非念着从前时疫她替自己进去照顾皇帝的情分,此刻断然连她一起摁下! “多谢文妃娘娘,多谢敬妃娘娘!” 荣贵人松了一口气,悠哉哉起了身,就是么,文妃这种出身的女人,即便为妃位,主理六宫,又能将自己怎么样呢? 见她这样,陵容勾唇一笑,端妃先前说得对,自己的确把年世兰的模样学了不少,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不过,荣贵人,你进宫时间也不短了,这规矩倒是要好好学着,庄嫔!” 富察氏立刻起身道:“嫔妾在。” “你就好好教导荣贵人规矩,今日冒犯了本宫不要紧,若来日不小心冒犯了皇上、太后,或是旁的什么贵人,就没有本宫和敬妃这么好说话了。” 陵容微笑,她不是瞧不起自己的出身么,她是钮祜禄氏,可富察氏也是镶黄旗,怎么也比她高一头。 荣贵人蹙眉看着庄嫔,她竟然让富察氏来管教自己! 庄嫔幸灾乐祸道:“是,嫔妾一定好好教导荣妹妹,不叫她冲撞贵人。” 荣贵人憋气,起身行礼道:“娘娘,嫔妾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来人,请宋院使去给妹妹瞧瞧!” 陵容立刻接上话,将荣贵人险些气得鼻子都歪了。 夜幕降临。 一下午的审问,吉祥的确没能自尽,但却矢口否认端妃谋害,只说砒霜是自己弄来的,当然这话并不会走出延禧宫,陵容下令处死吉祥,其余宫人或是放,或是杖责二十,也都有各自的去处。 端妃一事,暂且就落下了帷幕,但敏嫔今夜留宿于此,总觉得端妃未死,此事未了结。 陵容劝她道:“姐姐别急,端妃只要不死,自然是祸患,可她也决不能现在死,否则皇上会怎么想?” “你说的有道理,”曹琴默微微叹息,“端妃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也不过打入冷宫,若是我昨日捏着证据诬陷甄嬛,怕皇上又要护着了,幸而未曾如此啊。” 陵容轻笑:“姐姐,吉祥已死,端妃一向好死不如赖活,她一定不会安分,所以,甄嬛和她必定还会有来往。” “你是说?” “引蛇出洞。” “如何引蛇出洞?” “就用,欢宜香啊。” 敏嫔看着面前长发如瀑的女子,不得不暗叹幸而未曾与她为敌,否则,真是死也不知究竟死在谁手啊。 几日后,陵容奉命前往养心殿伴驾,皇上很关心莞嫔和芳贵人的身子,只是这几日他却一个都没见。 陵容如实禀报道:“芳贵人中毒较深些,幸而身子康健,发现早也经过催吐,只是今日还是发晕只能在床上躺着,而莞嫔那边一贯有宋院使照拂,身子和肚子里的皇嗣很康健,已经恢复如常了。” 这还有谁会相信她甄嬛是中过毒的呢? 皇上抬眸,低声淡淡道:“中毒较深?砒霜的毒厉害,能深到哪里去?” 所以,这才三五日,嬛嬛还有着孩子,就因为少吃了那么一点砒霜,就能恢复那么快么? “皇上,您说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在想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陵容知道那日甄嬛一来,皇上就起了疑心,此刻更是疑云重重,最是敏感的时候,自己的话也要点到为止。 于是装作真没听见一般,笑道:“皇上对臣妾寄予厚望,臣妾不敢懈怠,让皇上失望。倒是莞嫔和芳贵人可怜,尤其是莞嫔还有着身孕,皇上不如多去瞧瞧她吧?” 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有女子的声音,似乎来了好几位嫔妃,为首的似乎是荣贵人。 “麻烦苏公公禀告一声,年答应目中无人,还敢在翊坤宫私烧纸钱,我们要见皇上!” 第291章 下马威 这不高不低的声音足够让陵容听清楚,自然也会让原本就心烦的皇上更觉得烦躁。 “是谁在外头?” 这声询问声音不高,可见不是问苏培盛。 “皇上,似乎是荣贵人,还有黎常在。” 陵容垂眸,随即一笑,似乎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新鲜事。 “臣妾听说,近来年答应偶尔出殿,会去宝华殿祈福,似乎偶尔和荣贵人起过口舌,不过幸而荣贵人是识大体的,并未如何,臣妾便也当做不知道。” “原来如此。” 皇上轻轻颔首,管理宫务,不能像从前乌拉那拉氏那般无能昏聩,也不能和世兰一般眼里揉不得沙子,像容儿这样张弛有度,就很好。 又抬头蹙眉道:“不过,年答应私烧纸钱这事,你知道么?” 陵容轻声道:“臣妾尚不得知,只是今日是十一月初九,年羹尧自尽已经二十八天,再三个七日,就出了尾七了,大抵因此,年答应才会偷偷烧纸。” “她要是烧了纸钱、上了香,心里就能痛快舒服些就由着她去吧。还有,好端端的她在自己宫里烧纸荣贵人怎么知道的,你得看好翊坤宫,别生出什么事来。” 皇上摆摆手,显然不想计较,如今世兰已经没有年家可依靠,又怀着孩子,何况此举只是人之常情呢。 “是。” 陵容微微一笑,翊坤宫的人手自然是听自己的,自己想让谁知道年世兰在烧纸钱,就让谁知道。 “我知道文妃在里头,可这是宫里的大忌讳,麻烦苏公公通传一声便是了!” 外头又响起荣贵人的声音,陵容忙对不耐的皇上柔声道:“荣贵人刚入宫,什么都不懂,倒是有些耿直,皇上别在意,让苏培盛回了她们吧。” “你惯会替旁人说话,这事荣贵人来也就罢了,又干黎常在什么事?” 皇上轻嗅着陵容身上好闻的梅花香气,没好气。 “你出去告诉她们,年答应素来脾气差,没事少和她计较,管好自己的事便是了。” 其实,若非陵容在这里,皇上倒还是对荣贵人颇为怜惜,可偏偏陵容太懂事,太合他的心意,就显得旁人太不懂事了。 陵容故作为难,随即点头:“臣妾这就去。” “你怎么了?”皇上关切问。 “回皇上,臣妾没事。” 说着,陵容便要退出去,皇上却不许陵容走,一把拉住手,随即看向伺候的冬雪。 “你说,文妃为何支吾啊!” 冬雪“无奈”道:“回禀皇上,前几日娘娘奉皇上之命处置延庆殿协助齐氏毒害嫔妃的宫人们,谁知荣贵人竟当众讥讽娘娘让慎刑司审问,是严苛酷刑,娘娘念其刚入宫,便吩咐庄嫔娘娘教导规矩,谁知……” “你只管说!” 皇上看了眼无奈的陵容,伸手一拍她的腰,眼中尽是:你受委屈还要替别人盼着! 冬雪便低声道:“谁知荣贵人依旧不服气,当初就甩脸说自己病了,听不得管教,就要回宫,娘娘好心派太医去看望,也被赶了出来呢!” 听罢,皇上面上难得有微怒:“荣贵人以下犯上,实属放肆了,容儿,你且出去传朕的话,荣贵人犯上禁足一月,黎常在回去好好反省,不要无中生事。” 陵容连忙道:“皇上,眼瞧着就要到年下了,若除夕正月里还要荣贵人禁足,臣妾也不忍心,还望皇上小惩大诫吧!” “如此,就依你所言,改为禁足半月吧。” 果然,陵容太了解皇上了。 旧爱虽好,也能替他管事,但总不比新人新鲜有趣,就算是为了自己和年世兰,他也舍不得太严惩钮祜禄氏,这不就顺坡下驴了? 便又道:“对了,皇上,太医说了,年答应的身孕已经过了三个月,胎像看着挺好的。” “太医还说别的没有?”皇上状若不经意一问。 “胎像安好,并未说其他呢。” 他是关心年世兰这一胎是男是女吧?如今年羹尧已死,如果是个阿哥,想必,他也会挺高兴。 出了养心殿,果然见荣贵人和黎常在和苏培盛纠缠,谁知文鸳也在,陵容暗叹她还真是蠢呢。 见陵容出来,荣贵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得不屈膝行礼。 “见过文妃娘娘。” 陵容顿时变了副神色,嗓音也冷冽如门口的寒风。 “荣贵人,你胆敢在御前喧哗,可见前两日本宫与庄嫔对你的教导是不管用的,既然你一再不懂事,本宫不得不对你小惩大诫。即日起,荣贵人禁足半月,静思记过!” 随即转眸看向一脸惊异和后悔的黎莹脸上,淡淡道:“黎常在,跟着荣贵人御前胡闹,罚奉半月,抄写宫规三遍,好好思过!还有瓜尔佳贵人,幸而你未曾喧哗,就回去抄写宫规一遍吧!” 荣贵人抬起头,不服气道:“文妃娘娘!嫔妾并未御前喧哗,而是为了年答应之事而来,你怎能颠倒黑白呢?” 闻言,陵容看着她那白净,轻轻挑眉,看着是副端慧的模样,却是个被骄纵坏了的大小姐,她还以为这是在府里呢。 “嫔妾知错,甘愿受罚!” 反观瓜尔佳·文鸳早在陵容出来的那一瞬就低着头,福身蹲着离两个人好一段距离,一听这话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连忙谢恩。 黎常在却立刻连声道:“嫔妾知错,多谢娘娘开恩!从此再也不敢胡闹了!” “你!”荣贵人气得微启唇瞪着她。 黎莹却轻轻努一努嘴,钮祜禄氏这个笨蛋,文妃能从养心殿出来大张旗鼓处罚自己三个,分明是皇上的意思,她还敢驳? 形式如此,荣贵人见文妃沉着脸看着她,一旁跟出来的碧萱姑姑也开口:“贵人,您快谢恩吧,要不是娘娘替您说情,皇上要禁足您一个月哩!” 不得不低下头,道:“多谢娘娘开恩,嫔妾知错。” 陵容直接越过了三人上了轿子,高高地睥睨脚下三人,轻蔑一笑。 “要真心知错还好,本宫早说过了,冲撞本宫不要紧,冲撞了皇上或者其他,可就难过了。” 第292章 小主,喝药了 待陵容的轿子走远了,三个人方才敢起身,各自憋着火往东六宫走回去。 这一路上,荣贵人自然是气得不行,回想起前几日讥讽文妃不成,反倒是被训诫一番,还白白让庄嫔来教导、压自己一头。 结果,那日刚出了延禧宫的门,没走几步就撞上了不长眼的年氏,她一个答应还敢对自己出言不逊、字字讽刺。 气到了今天,好不容易今日抓到了把柄来告状,偏偏文妃拦着不让皇上见自己,还狗仗人势地惩戒,真是晦气! 更可恶的是,眼下自己快要被气疯了,可却偏偏不能发作,就怕那个死文妃又折回来抓自己把柄! 见荣贵人这牙痒痒,离养心殿也远了,文鸳便嗤笑地走上来,围着她转圈,她知道文妃刚才袒护自己,自然幸灾乐祸起来。 “呦,荣贵人,你本来不是得意地说,文妃在里头又如何,皇上必定会见你,还会严惩年答应么?怎么自己倒是惹了皇上厌烦了?” 荣贵人瞪着她刚要反驳,黎常在挡在二人中间劝和。 “文鸳姐姐少说两句吧,皇上和文妃惩罚咱们不假,可今日一开始咱们不是说好了都讨厌年答应的为人,要一起来告状么?怎么偏咱们说话,你倒缩头躲了!” 荣贵人气过了头,反倒维持了素日的大家闺秀姿态,只在原地幽幽冷笑。 “文鸳妹妹可别得意,我禁足半月才正好让你也体会一把得宠的滋味呢!只是,这紫禁城终究是咱们满人的天下,呵,还不至于镶黄旗的人去巴结汉军旗下五旗的,有失颜面!妹妹说是不是?” 别人不知道,可自己却知道瓜尔佳氏没少巴结文妃,真是丢人! 只是如此直白的话,叫一旁黎常在的面上倒也是挂不住了,轻轻别开视线不说话。 文鸳倒是也不恼,瞥着黎氏,冲荣贵人甜甜一笑。 “姐姐说的是,可这话你私下教妹妹便是了,何必夹枪带棒的,叫人家黎常在心里怎么想?何况,黎常在与莞嫔娘娘也交好,都是姐妹间的来往罢了,什么‘巴结’的话,这样呛人又俗气呢?” 饶是黎常在位分低,却也经不住当二人相互的枪棒,何况她本也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哪里受过这个气,登时冷了面,哼了一声抬腿就先走了,文鸳哼笑了一声不说话。 倒是荣贵人磨牙:“果然是汉军旗的女子,就是粗鄙!和那个年氏是同一路的!” 又看向道:“妹妹这样好口才,怎么听说昨儿在长街被年答应呛得说不出话来呢?” 文鸳没有说话,只是拢了拢披风,风风火火地走了,这情状在荣贵人眼里倒成了落荒而逃。 然而,文鸳却在想,只待一会儿年答应是无事发生还是惩责,就知道皇上和文妃对年氏的态度了,那日后自己行事,也就知道了。 当日晚间,陵容得到太医院的消息,皇上秘密询问年答应的胎是男是女。 小安太医速速而来,禀报道:“回禀娘娘,是公主无疑!” 陵容看着他微微含笑的模样,难得赐他起身。 嘱咐道:“这件事你办得好,办得极好!本宫会赏赐你黄白之物,但,眼下本宫只是妃位,若要提拔你在太医院的官职,怕还不能力所能及,你可有怨言么?” 安景寻微微躬身,轻笑道:“能为娘娘效力是小臣的福分,至于官职,小臣以为自己要在太医院办好差事,有时候不露头,才是最稳妥的。” “你长进了许多,出去领赏。” “叩谢娘娘!” 看着静谧的延禧宫,如今也终于成为了后宫的中心。 陵容的心情很好,今日在御前直接打压了那两个不安分的新人,在后宫立威,又确认了年世兰的身孕,真是顺畅! 那么下一步,也该着眼于直接让甄嬛对上年世兰了。 没过两日,皇上因知道年世兰怀的是公主,分外欣慰,只是他却不敢亲自去见陵容,只特意在十五这一日来陪了陵容一天,再让她亲自去翊坤宫看看年世兰如今好不好。 陵容嗔怪道:“原来四郎来陪容儿是为了年答应呢。唉,谁叫人家身子金贵呢!罢了,容儿立刻便去!” “唉,明日再去不迟!” 皇上失笑,一把拉住了陵容,揽在了怀中。 “容儿,后宫有你打理,是越发井井有条,朕真希望,这样平静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陵容默笑:“四郎,一定会的。”才怪。 次日早间,翊坤宫。 “文妃娘娘驾到——” 曾几何时,陵容到这头都不敢抬,今时今日,这曾经对于自己而言,这座猛虎的下榻之处,也在一点点倾塌。 这老虎,已经掉了牙,缓缓老矣。 一进去,便有太监迎了出来,将年答应近来之事悉数禀报,包括是如何在宝华殿和黎常在吵架、如何在长街讽刺、呛瓜尔佳贵人,如何在延禧宫外冲撞荣贵人的,以及今日烧纸,昨日喝药这些细枝末节。 不错,年世兰的一举一动皆在陵容耳目之中,甚至今日烧纸之事,也是故意让钮祜禄氏知道的。 一路听,一路就到了大殿。 “行了,你们下去,本宫单独和年答应说说话。” 殿中,年世兰没有穿锦衣华服,而是一身洁白素衣,旗头上也只带了几朵白色的珠花,朴素得不行。 只是她没有改掉爱美的习惯,终日只在妆台前欣赏自己憔悴的容颜,陵容缓缓走到她身后,看到了镜中自己紫色华服的倒影,与她的素净,成了鲜明的对比。 “内务府给你送胭脂水粉应当都是极好的,你怎么不用呢?” 年世兰看着镜中陵容的脸,平静地微笑,微微有苦涩,也有满足、哀怜,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难得心平气和地和陵容说话。 “公主都三个月了,这些东西不用最好。”她现在用什么、吃什么都万分谨慎,生怕和那个孩子一样…… 陵容点点头:“你这一胎安稳,逝者已逝,千万不要伤心伤了身子,这孩子对你来说至关重要。” “皇上复不复我的位分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得好好生下他。” 年世兰转过身来,静静看着陵容,有她难以察觉的紧张和习惯性地威胁。 “皇上让你照看我的身孕对么?你不敢让我身孕出事!” 说着,婢女向霜端了一碗安胎药进来,含笑奉上:“小主,药熬好了,该喝药了。” 第293章 堕胎药 年世兰抬眼看那安胎药,又看了看陵容在这里,便看着向霜:“太医看过了么?” “吴太医刚回了太医院有事,此刻还没有回来呢。” 年世兰面上微有薄怒,但碍于陵容在,便压着声音训斥道:“不是早和你说过,没有太医看过的坐胎药我不喝吗!端下去,快去请吴太医回来,等她看过再端来!” “是,奴婢这就让人去请吴太医回来。” 显然年世兰的脾气是一点儿都没有改,向霜低着头忙就将药又端了出去。 陵容看着年世兰,暗叹从前端妃那一次替皇上背黑锅,倒真是把她吓得风声鹤唳了。 眼下打岔的人走了,陵容回答她方才的话。 “皇上让本宫照拂你,还要亲自来瞧你过得如何不假。可本宫却私心想告诉你,这些日子,端妃勾结莞嫔,污蔑你毒害嫔妃,已经查明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荣贵人和黎常在要告发你私烧纸钱,也已经被禁足思过。” 言外之意,她此刻安稳坐在这,分明少不了自己的周全,犯不着去害她,更已经超出了指责范围之内。 年世兰垂眸深吸一口气,头却高高扬起,微微含泪看着陵容。 “你知道如今我为何这么谨慎么?因为当年在王府我有孕,小阿哥已经成型了,可偏偏就是齐氏那个贱人亲手下药打了我的孩儿!如今才废入冷宫,真是便宜了她!” 她缓和了心绪,继续道:“不过,那日她被拖出去的时候,我就在延禧宫外,我看见了,真也觉得痛快了许多。文妃,虽然你为了对付甄嬛而先除掉她,可我年世兰也承你这份情!” 陵容轻轻抬眸看她:“不光如此,本宫还要提醒你,齐氏和甄嬛不知你有身孕,所以急于杀你而后快,后宫大半嫔妃更是都恨你入骨,你自己也小心些吧,少出去树敌。” “呵,树敌?以我当年的盛势,怎么会将她们放在眼中!” 年世兰坐回了椅子上,狠狠出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温和了起来。 “不过,为了公主,我会试着的。文妃,你果真是只为了皇上的旨意而如此保下我们母子,何至于好事做到这个地步?” 陵容微微一笑,看来端妃把她弄得很惊恐,自己想降低她的戒备心,倒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 “你从前怎么欺侮本宫,本宫永不会忘,可你有着身孕,皇上看重,还不许声张,如此不顾满宫嫔妃的怨言,你自然还有翻身的机会,本宫是识时务的人,何况你若落败,谁来替我钳制甄嬛呢?” 话毕,显然是说服了年世兰,可不等她再说什么,向霜便又慌忙进来,先是悄悄给了陵容一个眼神,随即跪倒在了年世兰面前。 “娘娘,经吴太医查验,这碗安胎药里放了猛烈的堕胎药!” “什么!” 年世兰又惊又气,似曾相识的场景令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腾”地一下便从凳子上起来,红着眼死死捂着自己的肚子,甚至下意识地往后躲着陵容和向霜。 “是谁!是谁要害本宫!又是甄嬛,还是荣贵人,还是她们统统都要害本宫的孩子!我要见皇上!皇上!” 陵容忙高声道:“年答应,你且冷静,好在那药你没有喝下,你要保重身子,本宫即刻让人彻查此事!” “不,不!是你!” 年世兰听到陵容的话,忽然一怔,想起当年齐氏端药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和颜悦色,而自己喝下药后就痛得不省人事,醒来孩子就没有了! 想到这,她竟不自控地变得狂暴万分,如同饿虎扑食般上前来逼近陵容。 “往日都是好好的,偏今日你来了药就出了问题!还有,满宫嫔妃里只有你知道我有身孕!一定是你!你来同我说话让我险些放松警惕!我不信你,我要见皇上!” 然而今时今日,陵容可不怕她,当即喝令道:“年答应,你若不肯自己冷静,本宫就让人给你冷静冷静!” 向霜颇有眼力见,立马上去来拉住年世兰,劝哄道:“小主,你糊涂了么?文妃娘娘是受皇上之托来照顾您的,她来下毒不是自毁前程么!小主如此激动,难道连腹中的公主都不顾了么!” 闻言,年世兰顾及着孩子究竟冷静了些,只是冷眼盯着陵容:“我要见皇上,否则,我就咬定是你要害我!” 陵容满心疑惑并不生气,因为年世兰说得对,满宫嫔妃只有自己知道她的身孕,若非是嫔妃要害她,还能会有谁呢? 此外,自己也的确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年世兰的胎出事,故而这翊坤宫上上下下哪怕是倒夜香的太监都是自己的人,谁敢被收买叛变? 然而,瞬间功夫,陵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眸看着向霜,她一定盯着自己看,刚才她一进来就欲有所言,略思索间,不由得猜到一个可能,心也平静了下来。 “冬雪,你去吩咐春霏,让她用本宫的轿辇将送年答应送到勤政殿,她自己也得亲自跟着去。” 年世兰却警惕道:“文妃,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待一切打点妥当,向霜扶着年世兰上了轿子前往养心殿,冬雪便将翊坤宫上下众人召集到院中问话。 陵容扫视着众人一眼,肃然厉声道:“皇上和本宫派你们来照顾年答应,想必你们心里也有数是干什么来了,忠心和嘴巴紧是最重要的。” “可是就在刚才,本宫刚来看皇上,年答应的汤药就出了问题,是谁干的,站出来,否则,你们这一批都别想活了!” 底下的奴才们你看我我看你,似乎欲言又止,另一个大宫女婢女巧云跪出来,伶俐道:“回文妃娘娘的话,三日前,内务府派来了新厨子到小厨房里做事,奴婢们以为是娘娘的安排,不知娘娘是否知道?” “是谁?” 闻言,陵容面上更是蹙眉,心里却微微发凉,此刻竟有百般滋味。 “就是他!” 第294章 是她么? “是他,小朱子!” 顺着巧云手指的方向看去,竟然是个瘦弱的太监,果然反常。 陵容嗤笑道:“你好能耐,如此瘦弱竟做得来大厨!你说,年答应的安胎药有毒之事,你可知情?” 话毕,便有另外的太监道:“禀娘娘,这小朱子来得蹊跷,他是个哑巴,奴才等以为是娘娘的安排故而不敢对其行径干涉,但他一来就行为鬼祟,今早向霜姑姑炖药的时候他就旁边,一定是他!” 陵容了然,便道:“来人,搜身!” 几个太监一拥而上,将那呜呜丫丫的小朱子搜了个遍,果然搜出个纸包来,里头还有剩下的一点儿粉末。 陵容便无趣地问:“说吧,谁指使的你,不会说,那就写吧!不说,你就是谋害嫔妃的死罪!” 小朱子呜呜两声,便拿着巧云拿来的纸笔写下了歪歪斜斜的一个字。 冬雪连忙拿过纸,递到了陵容面前:“娘娘请看。” 陵容低头一瞧,顿时眸光一凝,果然如自己所料,并无半分出入! “来人,将小朱子看押起来,听候皇上发落!冬雪,咱们去回禀见皇上!” 路上。 冬雪犹豫地问陵容道:“娘娘,您就这么轻易地信了是那小朱子所为么?他下了药干什么留着罪证,随便丢在火炉里不就没了?而且她认罪、供出凶手未免也太快了!还有还有!一个太监怎么会写字呢?娘娘,这里面疑点也未免太多了,咱们就这样去见皇上,会不会太草率了?” 听她说出这么多的门道来,陵容不禁欣慰地呵呵一笑。 “冬雪,本宫也不信小朱子供出来的那人。可是年答应的汤药里的确是被下了药,可不是本宫的授意,她自己也没必要自导自演,所以的确有人混入了翊坤宫下毒。” 看着面前越来越近、清晰的养心殿,陵容不得不越发打起精神来。 “你说,如今满后宫里,谁能获知年答应有孕一事,还能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把人悄默默送进来呢!” 冬雪想了一圈,道:“大抵只有敬妃了吧?可是她一向不会出手害人呢!” “敬妃她顶个什么用?她要是有用,还用等到今日年世兰还活得好好的么?何况,有齐月宾这个例子在前,她敢这么找死么?” “那会是谁呢?” 冬雪苦恼不已,随即忽然想到了什么。 “娘娘,难道是太后?!” 进了养心殿,果然见皇上正轻声细语和座下的年世兰说话,年世兰微微含泪,虽然有闹气的神色,但却并没有对皇帝恨极的迹象。 “臣妾见过皇上。” 皇上并无恼色,却急忙问:“如何,可查出什么了么?” 陵容垂头,恭敬道:“凶手手段拙劣,臣妾已经查明,乃是小厨房伺候的太监小朱子,他是趁向霜煎药不备之时下药的。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他也已经认罪,并且也招供了幕后指使之人。” “是谁?!”年世兰转过头来,焦急又凶狠地追问。 “丽嫔。” 对于这个答案年世兰深信不疑,因为丽嫔是最大的一条白眼狼,她自然恨自己欲死! 咬着药起身道:“皇上,既然文妃已经查明真凶,请皇上下旨严惩这个毒妇!她早已记恨臣妾,甚至不惜背叛臣妾谋求嫔位!若皇上不肯,否则,臣妾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皇上怜爱地望着激愤的年世兰,沉声道:“你先坐下,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你放心,朕一定会严惩。” 陵容望着皇上,他似乎也是不意外的,甚至连他的怒气也是为了怒而出来的。 “文妃,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陵容眉心一跳,果然见年世兰灼热的视线看向了自己,便福身道:“回禀皇上,依照律法与宫规,嫔妃谋害嫔妃、皇嗣未遂,最轻也要废去尊位,贬为答应的。” “好!” 皇上一抬手,随即定定看向年世兰:“苏培盛,传朕旨意,丽嫔蓄意谋害年答应,证据确凿,罪无可恕,着废为庶人,赐自尽!世兰,如此,你可满意?” 他这样的果断,似乎是弥补从前年世兰小产后求公道,但却未曾果断地为她做主一样,看得陵容心里有些发笑。 “皇上……” 听得这样的圣旨,年世兰一愣,随即更是浮上感动,眼中蓄满了泪水,轻轻低下了头,什么都没有再说。 “皇上,那太监小朱子如何处置?” “杖毙。” 很果决的一句话,陵容不知道这小朱子原本是什么身份,但皇上下旨,自己就无须多想什么了。 “是,臣妾告退。” 陵容便很自觉地和苏培盛一起退了出去,留下皇上和年世兰独处。 同时出来的还有向霜,陵容便示意她先过来到无人的拐角和自己说话。 陵容看向她,不等她开口,便道:“是皇上,对么?” “是。娘娘怎么会知道?”向霜瞳孔微缩,忙点点头。 陵容笑而不语,从昨日皇上反常地陪自己,到刚才皇上见都不见丽嫔一面的态度,种种事迹皆已经表明,真相如此。 坐着轿子回到宫里,冬雪听了娘娘分析,既惊讶又惊恐,娘娘竟然在向霜进来禀报药里有毒的时候就猜到了是皇上所为! “娘娘,皇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刚才您不追问直接走的时候,他看您的眼神很欣慰、满意。” 陵容坐在书案前,身处如此温暖暖阁,竟能渐渐背后发凉,并无半分沾沾自喜,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平淡里透着冷意。 “一箭双雕,皇上讨厌丽嫔背叛年氏,还和其余嫔妃一样想年氏死,又因为嫔妃们一心对抗年氏,所以有了一个齐月宾的例子还不够,干脆再立一个丽嫔做靶子,让大家都看看想害年氏的下场,同时也除掉了丽嫔。” 冬雪听了也沉默了,半晌道:“皇上真是好狠心。这样一来,不但替年答应撑腰,除掉了丽嫔,还能做出个公道的模样,年答应原本因为皇上杀了她哥哥心灰意冷,刚才在里头,倒有了破镜重圆的样子。” “破镜重圆?年世兰这个昏头蠢女人根本就没有恨过皇帝,即便他杀了最疼爱她的哥哥,流放惩罚她的族人!” 陵容阵阵冷笑:“所以年世兰落得这样的下场根本就不冤!她连甄嬛都比不上!可是冬雪,经过这件事本宫忽然觉得,后宫之权算什么?若皇上不插手还好,一旦他想插手,本宫就和瞎子聋子没什么区别。” “娘娘,可是,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 陵容喝了一口暖茶,暖了暖身上,平静了心绪。 “要杀丽嫔须得有明旨,今日过后年世兰的身孕就要公之于众,皇上选择让本宫照顾她、了结丽嫔这件事,本宫得更警醒些才好。” “冬雪,过几日,你以举办除夕宴会为由,请朝瑰公主进宫一叙。” 第295章 朕与容儿心心相印 次日,一早起来天便雾蒙蒙的,到了午间便悄悄飘起了雪来,北风倒是不凛冽,但也足以让人惧于出门。 因丽嫔独居在西六宫的东北角上的储秀宫,故而一早苏培盛带着圣旨到的时候竟无旁人知晓。 到了黄昏时分,雪越发下得大,隐隐有春天那场天灾的迹象,倒是让后妃们没由来的心慌。 丽嫔谋害年答应未遂的消息方才传遍后宫,众人听着只觉得惊心与不可置信。 景阳宫。 自端妃事发后,甄嬛已经有些时日未曾见过皇上了,此刻坐在榻上静静看书,猛然听得这消息亦是难以置信。 “这事又是文妃一手查出来的,敬妃都不知情么?” 崔槿汐点点头:“苏培盛亲口所说,必然无错。就在昨日午间,年答应发现药里被下了药,即刻面圣,文妃当时正在翊坤宫,片刻间便查出了凶手回禀了皇上。” “这样快,这未免蹊跷。” 甄嬛将书收起来,起身要更衣,流朱忙问:“外头天色已晚,雪都积起来了,小主的身孕都这个月份了,还是别出去了。” “丽嫔此事紧要,须得有人商议,可眉姐姐近来又不肯见人,庄嫔又是为文妃马首是瞻,我必得去见见敬妃。” 晚间,皇上悄然到了陵容处,一同和睦融融地用过了晚膳,两个人便坐在榻上闲话。 “容儿,昨日多谢你,查明真相。” 皇上这句话的断开颇有深意,分明不是谢这个,而是谢陵容的装聋作哑、顺水推舟,成全了他的谋划。 陵容垂眸淡淡而笑:“也是凑巧,偏丽嫔那样糊涂了,难怪皇上生气。” “是啊,”皇上轻轻点头,似叹似慨,不过都是可笑的,“若她晋嫔便能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偏偏她用心歹毒,意图害死旧主,这样的人,朕实在不能容忍。” 这话似乎是说丽嫔下毒之事,可细细琢磨,陵容猜测,一定是丽嫔被敏嫔怂恿着去说什么要处置年世兰的话,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 陵容体贴宽慰道:“皇上说的是,丽嫔如此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皇上不必替她惋惜。” 其实自己杀不杀丽嫔都不要紧,但敏嫔不想让她活着,皇上也不想,自己也只好成全了。 闻听此言,皇上微笑伸出手,拉住了陵容纤瘦洁白的手,轻轻摩挲,他的确感动与惊喜容儿的聪慧与懂事。 “容儿,你与朕,心心相印。” 片刻后,二人静静睡在床上,略有疲乏,夜雪无声,但外头的寒意深沉,更显得殿内的温暖。 陵容伏在他的胸口,轻声问道:“四郎,丽嫔已经自尽,但圣旨已下,当中内容涉及年答应有孕一事,且她的身孕已经过了三个月了,肚子也显现了,还要再隐瞒下去吗?” “这件事朕已经深思熟虑过了,的确是瞒不住,幸而过了三个月也就稳妥了。而且容儿,昨日过后,朕更深信不疑,你一定能护住她周全。” 皇上侧过脸,欣慰地看着她,若是世兰这一胎平安生产下,那容儿便是立了大功,自己必定要好好嘉奖她。 得到了示下,接下来的计划便可以顺利进行,陵容自然含笑点头:“是,容儿一定不会让四郎失望!” 月出,月又隐,白雪朦朦间,竟瞧不出日出。 陵容伺候了皇上上朝,自己方才不紧不慢地梳妆。 “昨日傍晚,丽嫔毒害年答应未遂的消息都传遍了?” 冬雪伺候着陵容上妆,忙答道:“都传遍了,只是奉娘娘您的令,储秀宫那边暂且还没有走漏旁的消息,都不知道昨夜丽嫔已经自缢了。” “这就对了,皇上将后宫交到本宫四人手中,可本宫偏偏要一人大权在握。”陵容对镜轻轻一笑。 死一个丽嫔不要紧,因为丽嫔无论是与自己这种嫔妃之间,还是她与皇上的情爱恩义之间,都已经没有价值了。 重要的是,皇上看到了自己的能力的心意,这在旁人眼中的装聋作哑,在皇上眼中却是心心相印的成全。 “走吧,今日该去敬妃宫里了,一定有很多人等着呢。” 咸福宫。 “文妃娘娘驾到——” 随着殿外韩喜海的高呼声响起,敬妃看着底下原本嘈杂的嫔妃们忽然都戛然静了下来,各自收敛的神色,颇为敬畏。 唯有肚子明显的甄嬛面色不改,淡淡笑道:“原来连敬妃娘娘都不知丽嫔此事,储秀宫也不让人靠近,如今既然文妃娘娘来了,咱们也终于能知道来龙去脉了。” 敬妃敛眸,微微尴尬地一笑。 “如今皇上面前最得宠信的就是文妃娘娘了,自然消息比咱们灵通些的,如今出入咸福宫也是这样声势浩大呢。”黎常在也噙着淡淡的笑。 然而她们两个笑着,其余人却都不敢笑,只心里不定,拿眼觑看二人。 不知从何时起,除了皇上的居所,陵容出入后宫任何地方都是这样的大张旗鼓、煊赫惹人注意。 或许早就如此的,不过最明显的就是前些时候文妃处理端妃、弹压宠妃荣贵人,这与从前年世兰的威风的不同的,那是一种更为柔和却又可怕的无形威势。 也许比猛虎更可怕的,是笑面温柔虎。 陵容走进大殿的时候,殿内已经是寂静一片,见乌拉那拉氏都出来坐了,不由得和迎过来的敬妃相互行礼,轻笑着,其余嫔妃皆福身念道:“文妃娘娘吉祥!” 陵容故作惊讶道:“敬妃姐姐安好,怎么姐妹们今日都聚在姐姐处呢?” 敬妃和婉而笑:“啊,是这样的,诸位姐妹都听说了丽嫔的事,如此骇人听闻,都想知道妹妹打算如何处置呢。” 见她如此,陵容感受得出来,她这是又想缩起头来,一味捧着自己,要自己掉以轻心呢。 “姐姐这话说的,丽嫔意图下药谋害年答应,虽说年答应沦落至此是罪有余辜,但皇上并未在追究,兹事体大,妹妹如何能做主?自然是要由皇上下旨了。” 陵容与她一起回到座上,看着底下各自伸长了脖子的众人,面色也肃然了许多。 “前日午间,本宫奉皇上之命前往翊坤宫探视年答应,谁料正好遇到有人下打胎药意图谋害,经过彻查,人证物证确凿,系丽嫔指使太监小朱子混入翊坤宫小厨房!” 在众人没有从“打胎药”三个字中回过神,陵容继续淡淡说。 “所以皇上已经下旨赐丽嫔自尽,昨夜她已经自我了断了,因其被废为庶人,故而并无丧仪。另外,昨日吴太医禀报喜讯,年答应已经有孕三月余!” 第296章 额驸托我带句话 此言一出,满宫众人皆目瞪口呆,饶是敬妃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不免眨着眼反应不过来。 她实在是不能相信,年世兰分明早就不能有身孕,眼下怎么可能有孕呢!而且,还不偏不倚正好三个月,刚好在年羹尧出事前一个月! 至于黎常在三位新人,即便刚入宫,却也早听闻这位华仪皇贵妃的传闻,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宠冠六宫多年却始终无孕,于是便同那些不知情的嫔妃们一样震惊罢了。 陵容话音落下,见得甄嬛眉头深锁一瞬又立刻恢复了平静之状,便知道她对此事极为在意。 于是便却没有注意到,底下的乌拉那拉贵人惊讶一瞬,便意味深长地瞧着自己。 陵容继续无奈道:“皇上的意思是,处置了端妃和丽嫔两个,年答应又有了身孕,此后咱们姐妹万万不能错了念头,走上她们两个的老路!” 说罢,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是万分地不情愿。 “如今敬妃姐姐和本宫一同管理宫务,皇上还有意,让我们二人尽心照看年答应的身孕。所以说,诸位姐妹可能体会出皇上的心意了?” 底下人以庄嫔、敏嫔为首立刻起身,甄嬛也连忙起来,各自垂眸道:“嫔妾等明白。” “快都坐下吧。” 陵容面色不虞,摇头叹气:“往后你们能不沾翊坤宫就别沾了,前两日荣贵人多得宠,可就因为要告发年答应私烧纸钱便被皇上下令禁足,咱们可要更谨慎些了。” 底下人大多忧愁或是惶恐,倒是惠嫔不经意松了一口气,若是年氏有了身孕,想来皇上也不会纵容别人害了她的性命了。 “偏她命这样好,都被贬为答应了,这么多年不曾有孕,如今却竟然有了!” 旁人不言不语,倒是欣常在最憋不住嘴,忍不住发牢骚,说完也不顾气虚的芳贵人暗自捅自己,抬眸看着陵容。 “文妃娘娘,您说,如今年答应又有孕了,皇上会不会又回心转意了?” 陵容亦是忧愁道:“本宫也看不出皇上的意思,不过,好歹如今皇上知道了她有孕也并未松口晋位或者赦免罪过,只是一应待遇如旧。毕竟年答应的罪过罄竹难书,咱们也不必太过忧愁了。” 甄嬛听着看着,心里只觉得疑虑重重,自己这些人方才知道年世兰有孕的消息,可是丽嫔怎么知道她有孕,还下了堕胎药? 想着,她的目光不由得定格在了座首的文妃身上,此事又是她雷厉风行地一手查办,恐怕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待从咸福宫散了,因雪地路滑,轿子不得行,陵容便与敏嫔一同步行,打算去永和宫小坐。 陵容端着手炉,笑问:“姐姐,怎么今日我一来,怎么觉得气氛怪怪的?” 敏嫔笑道:“妹妹如今威势大盛,这些日子处置端妃的事、打压争宠的荣贵人,今番又揪出了谋害年答应之人,后宫之人心生畏惧也是应当。” “尤其是莞嫔对不对,她是不是私下与嫔妃们挑拨,说此事并非丽嫔所为,而是妹妹栽赃陷害、迷惑皇上,蓄意偏袒年答应,说妹妹原本就是年答应一党呢。” 敏嫔侧眸,看着文妃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淡淡微笑。 “妹妹的耳目就是聪明,说的一点儿都不差。莞嫔可就辛苦着,有着身孕还要奔波当说客,把妹妹你塑造成下一个皇后和华仪皇贵妃呢!” 说着,她正色起来,微微挑眉。 “妹妹以为,是谁透露莞嫔你从前是年答应的人呢?” “除了她,还会有谁?她两从前总是凑在一起,告诉莞嫔些无关紧要的事也是寻常。” 那自然是端妃无虞了,陵容笑看敏嫔:“对于丽嫔一事,姐姐有疑惑么?” 敏嫔看着远处梅花盛开,幽幽来香,轻轻扬起头。 “本来是有的,可是妹妹一说年答应有孕的消息,就不疑惑了。”因为一下就猜出来前因后果了。 “姐姐,那么接下来便是——” “莞嫔。” 二人相视一笑。 月余转瞬即逝,入了腊月,便一日日离除夕越发近,寒冷之意渐渐消减,倒是添了许多喜气。 翊坤宫平静无事,得益于陵容的庇护,加上后宫接二连三地出事,嫔妃们再有什么心思也不得不歇一歇,把心都用在争宠上头。 整日,朝瑰公主终于得空进宫来,名正言顺地拜见陵容,陵容也在百忙中难得喘息见她。 “哎呀,朝瑰妹妹终于来了!” 她一进来便高高兴兴地和陵容手拉手,二人一起坐到了暖榻上,一点儿 朝瑰欢悦道:“姐姐,又有好些日子没来见你了,瞧着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权力的滋养,能不好么? 陵容见着她如此无忧无虑地雀跃,自己也忍不住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你也是一样呢。” “让我瞧瞧福乐那胖小子,瞧瞧腊月里他胖了没有?” 陵容打趣她:“你只顾看他,怎么不自己早日生一个呢?” “姐姐,我还早!” 大闹嬉笑一番,陵容让乳母将福乐抱过给她看了,随即二人到内里悄悄说话。 “朝瑰,你还记得上次我托付你的事么?” 朝瑰颔首:“姐姐,我和额驸让人又去仔细打探过了,可并无所得,看来,这位乌拉那拉贵人从前在家的时候,的确是并未婚配的,其余的事也没有出入。” 听到这个消息,陵容倒有些失望,但好在从上次打交道来看,乌拉那拉氏也算是个聪明人,可再聪明又如何,谁让她的两位姑母一个太争气,一个又太不成样子! 随即,朝瑰低声问道:“姐姐,我听说荣贵人在御前冒犯你,从而被你惩责禁足月余,果真有这事么?” 外头竟然是这样传的?陵容瞬间明了,怕是这荣贵人心里委屈,特意写信回去夸大其词诉苦呢。 陵容笑道:“哪里有这么久,是她在御前喧哗,皇上烦了才处置了,没得我求情,她禁足得更久呢!怎么到外头变成了这个说法,怎么特意问我,难道是额驸心疼?” 谁知朝瑰松了一口气道:“才没有呢,额驸说怕是她自己惹事,反倒怨怪旁人,我们都知道姐姐你不是这样的人。” 说罢,她还神秘兮兮拉近了陵容道:“额驸还托我给姐姐带句话呢!” 第297章 宣望悉听差遣 陵容忙问道:“什么?” 虽然钮祜禄氏高傲,但听朝瑰的口风,倒是额驸宣望明事理,想来也是因为知晓自家妹妹的性格,此刻又当如何? 朝瑰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奉到了陵容手中,随即低声道:“姐姐先看。” 陵容接过信,一展开来,乍一看字还不少: “奴才钮祜禄宣望请文妃娘娘安。家妹砚秋生性率直鲁莽、傲慢无状、心比天高、冲撞娘娘,但其并无心机城府,望已书信劝教,令妹悔改。望唯有一妹,伏愿文妃娘娘多加教导,保其性命平安,荣华富贵为身外物。若得如此,此后宣望悉听差遣。宣望,三拜叩谢。” 看罢,陵容心里惊喜,这封信里最重要的四个字,就是“悉听差遣”。 虽然朝瑰与自己感情甚好,但终究她是公主下嫁,为人妇后,额驸宣望是有大才智的人,未必愿意站在自己这边。 如今看来,甄嬛那一劝把荣贵人给弄进宫来,反而是帮了自己一把,这宣望就这么一个妹妹,自然是宠爱不已,他或是真为了妹妹,亦或是为了朝瑰,又或者是顺势而为,总归他肯支持自己就成。 而站在自己这一边,说白了,就是早早站在了自己的福乐,也就是六阿哥这一边。 陵容微笑看着朝瑰道:“这封书信言辞恳切,额驸是真心疼爱荣贵人,始终还称呼着她的闺名,额驸既然如此,我即便不看他的面子,也要记挂与你的情谊,一定多加照拂。” 朝瑰微微叹息道:“说起来额驸与荣贵人自小就没了亲额娘,老爷至今虽未曾续弦,但终究身为长兄待小妹之心是放不下的,也是相互最了解的人。” “所以他一看见荣贵人送回来的信就知道是她耍娇气,立马回了信告诫了一番,可是左右想想还是怕她在宫里得罪人丢了命,所以才有了这封信。” 她顿了顿,又拉着陵容撒娇道:“姐姐,我们想的是,若荣贵人哪里不妥、不懂事,您尽管管教她,只求能保平安就是了。” “这是自然。不过,朝瑰,从前这荣贵人在家里,若是对你不好,额驸可向着你?” 陵容听着,倒是把信放在一边,忍不住也关心起她来,毕竟这宫里的姐妹素日再如何好,终究保不准那一日又会相争,唯有朝瑰,她的身份不同。 朝瑰笑道:“说来也怪,荣贵人在家的时候对我真是说不出的亲热体贴,并没有什么不好。何况再怎么说,人家如今是小主,我是公主,她来惹我做什么?” “那就好。” 那是因为你的公主啊,比她身份高,她才会巴结,如今她成了贵人,也不把你看得如何了。 这些话陵容终究没说,只揶揄而笑。 “你回去让额驸放心,荣贵人我会保着她,只是若她不服写信哭诉,可不能心疼。” “哪里会?有姐姐这句话,我们都放心的!” 又略坐会,说了会闲话,陵容想起一桩事来交代。 “对了,从前我父亲的副手叫做祁广的,如今因治水有功担任温州同知,十月底方才大婚,我还备了份礼过去,额驸可否替我打探,看他如今做官可还清廉?” 既然宣望要自己保她妹妹就肯为自己差遣,那自己也无须客气的。 朝瑰点头,随即有些惊讶:“好,我一定记得。不过姐姐,这是前朝的事你何必如此上心呢?” 傻公主。 陵容看着她微微失笑,自己没有母家人依靠,所以才要拉拢额驸,拉拢这些官员为自己、为福乐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铺路啊。 “皇上颇为看重他,如今姐姐我主理六宫,少不得也要替皇上分忧,若他一升官就变了贪官,岂非让皇上错信了?” “原来如此,姐姐真是辛苦。”朝瑰钦佩地点点头。 送走了朝瑰,冬雪清点着这次朝瑰公主带回来的礼品,暗叹手笔之大,想来都是额驸的心意。 待看到一件稀奇的玩意,连忙小心捧到了陵容面前。 “娘娘,这些东西都是名贵的物件,什么点翠、狐皮披风、玳瑁扇子、螺钿盒子、宣纸、徽墨就不说了,这却是什么。” 陵容只见小小一个檀木盒子,散发着木质香气,打开一瞧,里头竟分为三格,有蝴蝶形的东西,不由得伸手一拨,三格内的小碗小钟就连着敲击起来,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不由得惊讶道:“这是,西洋进贡的奏乐盒子,无须人和乐器,就凭这么小的盒子和蝴蝶振翅就可以了。真是精美,额驸的确是有心了,好好收起来吧。” 记得当年,自己中选,也是因为蝴蝶振翅…… 冬雪忙将东西摆好,问道:“娘娘,荣贵人那样猖狂,和娘娘作对,您真的要保她么?” “为什么不呢?额驸求的也不过是她平安罢了,荣华富贵并不重要,这笔账可太划算了。” 陵容呵呵笑了起来,其实一开始如果钮祜禄氏不是宣望的妹妹,她如今可不是禁足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奴婢明白了。说起来,旁人送的东西娘娘你都叫收起来不用,前些日子那位祁广祈同知,因娘娘祝贺新婚送回了那么多礼物,娘娘也不用,岂不是可惜了。” 想起了前几日温州府才送回的供品,那精巧度,也是不同寻常。 陵容坐在榻上,淡淡道:“知道为何让额驸去打探么?他姑父是新上任江苏巡抚,他是升官成亲得意极了,出手又这么阔绰。他贪腐还是清廉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能力。” 冬雪微微一琢磨,也明白了过来。 “娘娘的意思,若是他被额驸轻易打探出来贪腐了,那就是不中用!娘娘您就不用他,也从未用过他送的东西,自然也毫无瓜葛的。” “嗯,总算又聪明了许多!” 见冬雪越来越长进,陵容很欣慰,也很喜欢这种感觉。 窗外天色渐渐暗,内务府的公公又来询问除夕宴的事,陵容只得又在书案前忙碌起来。 景阳宫。 甄嬛刚从芳贵人处回来,静静坐着,思忖心事,心绪万千。 “槿汐,这些大半个月来我左思右想,年世兰的身孕实在是蹊跷,可是如今,芳贵人也这样说,年氏原本是不可能有孕的!” “你记得么?端妃曾与我透露过,年世兰不会再有身孕,皇上也这样说过,近来,连敬妃也这样暗示,这其中,究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第298章 拿了欢宜香 又道:“你记得么?端妃曾与我透露过,年世兰不会再有身孕,皇上也这样说过,近来,连敬妃也这样暗示,这其中,究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崔槿汐慨然道:“是啊,当年奴婢在宫中都曾耳闻,侧福晋年氏凄然小产,那是个男胎竟夭折了,后来许多年,年答应始终无孕,此番秘密遇喜,实在是匪夷所思。” 甄嬛细细回想着素日的点滴,不由得也寻到了细枝末节。 “你记得那日在清凉殿么?玉媗的胎一向安稳,纵然受了母亲自尽而惊吓,可也不至于当场就要生产。还有,我的身子一向好,早些时候怀着这一胎都没什么反应,何故在清凉殿站了那么片刻,就虚弱成那样?” 流朱听着,忙道:“小主,或许孕妇就是如此啊,当时僖贵人都九个月了,受到惊吓早产也是情理之中。何况小主你当初小产,本就伤了身子,那天的太阳的确也大了些。” 然而甄嬛就和没听见一般,摇头道:“不,一定有什么不对。我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再加上芳贵人说,当年她有孕去翊坤宫也是十分不适,或许年世兰始终无孕,是……” 她顿了顿,回想起那日皇上说漏嘴后的逃避,最终鼓起勇气。 “是皇上的意思。” “什么?!” 崔槿汐和流朱双双震惊。 甄嬛忙又起身道:“而文妃如今百般维护年世兰,想必正如端妃曾经所说,她早已经投靠年世兰,故而如此。何况,从前眉庄有孕,就是因为她那张所谓祖传的得子秘方,说不得,年氏就孕,也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是年氏待后妃们都不好,文妃为何要帮她?”崔槿汐不解。 甄嬛摇头:“咱们猜不出,但是,若要确信此事,我还得去见见端妃。” 说着,便要起身往外去,流朱与崔槿汐慌忙拦住。 崔槿汐道:“冷宫这样的地方小主不能去,何况端妃的事才出一个月,小主不是疑心是文妃给芳贵人下毒才会计划失败么?” “若真如此,此刻冷宫必定都是文妃的眼线,她今时今日大权在握,一旦小主露面必定被视为同党,近来皇上就只来看了您一次,好不容缓和了些,您千万不能冒这个险啊!” 甄嬛迟疑,最终道:“若如此,咱们就只能另寻他法了!槿汐,咱们去见皇上。” 晚间,陵容得知皇上在景阳宫陪伴甄嬛,便自顾梳洗,她有身孕,更没有明面上的大错,皇上自然会慢慢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去巴巴看她了。 “如何,芳贵人和冷宫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冬雪忙点头道:“芳贵人得敏嫔娘娘叮嘱,一直和莞嫔保持亲密。这大半个月来,莞嫔一直谨慎,没有提及过年答应有孕之事,可今日午后她按捺不住,竟主动去见了芳贵人,还坐了很久,看来芳贵人应该是暗示过了。” 陵容轻轻抚摸光洁的面容,笑道:“那就好,让冷宫的盯着齐月宾的人谨慎稳妥些,一旦甄嬛去,不必来回本宫,立刻去通知皇上!” “娘娘,那可是冷宫,莞嫔又有身孕,恐怕不会轻易踏足!”冬雪觉得娘娘此举有些太过保守了。 陵容摇摇头:“她一定会想去,若是她不去,也会想别的法子,且等着看吧。对了,莞嫔是很聪明的,内务府那边也都吩咐好了吗?” “娘娘放心,这些日子您多番敲打,周总管和副总管熊公公可唱了一出大戏,熊公公如今可‘巴结’着莞嫔呢。” 陵容眉开眼笑:“布置好这一切,本宫也要给莞嫔提供个台子,助她把杀仇人年氏这出大戏给唱好啊!” 过了两日,早间陵容便吩咐了下去,今年年节各宫的赏赐略微再添上两成,庄嫔和夏冬春也来帮衬着。 瞧着夏冬春出手阔绰的模样,陵容也过意不去,朝她笑笑。 “如今费氏犯了事赐死,不算上宫外的裕嫔,嫔位倒是还缺一个,待过几日趁着过年皇上高兴,本宫就进言晋一晋你的位分吧。” 夏冬春眼珠一转,讨好笑道:“我可是真心帮衬娘娘,不在乎什么位分的,何况,若我封了嫔位,不就不能和娘娘住在一起了?那我可会难过伤心、舍不得的!” “油腔滑调的,娘娘不给你进言才好。”庄嫔轻声笑啐了她一口。 陵容便故作点头:“这样,既然你舍不得本宫,那刚才的话就当本宫没有说吧!” “不行,别啊!娘娘!”夏冬春一着急,连忙扯着陵容的袖子撒娇耍赖,“您锦绣玉口,不能收回!” “哈哈哈!” 大家一起笑了,引得地上的两个小娃娃相看挠头,不知额娘们为什么高兴。 午后,庄嫔回宫休息,夏冬春闲不住,就带着乐阳和福乐去找敏嫔,好让三个孩子一处玩耍。 陵容午睡方起,便有内务府总管太监呈上除夕夜宴最终的方案,经过删删改改,总算也让人满意了。 “回禀娘娘,午间年下的赏赐便都发下去了,还有您额外添的赏赐也都送到了,此外,荣贵人解了禁足,您特意吩咐送的一份礼也送到了,奴才们不敢怠慢!” 陵容只认真看出席方案,只说了好,冬雪便拿了大红包塞给了他。 随即道:“这样才对,莞嫔如今也有七个月的身孕了,你们绝不可懈怠,年答应虽然被冷落,但终究也是有孕的,除夕夜得设好暖阁,以供休息。” 内务府总管太监周昌荣公公看着文妃娘娘的笑,擦了擦汗,连声点头答应。 随即,他忙轻声禀报道:“娘娘,昨日莞嫔宫中的人来了,找熊公公要年答应从前的欢宜香,奴才们装作不知道,拿了皇上御赐的那一份给了。” “哦?” 陵容终于来了兴趣,对他扬起了一抹微笑。 “做得好,再赏!” 然而随即,周荣昌就又抛出了个有趣的消息。 “回禀娘娘,不久前,隆科多大人府中进献了冬日人参养荣丸给太后,太后收了,似乎一直吃着呢。” 话音刚落,便见卫芷进来通报:“娘娘,乌拉那拉贵人求见。” 第299章 探望太后 陵容心情不错,加之这位乌拉那拉氏极少前来拜见,便吩咐周公公先出去,随即才让人进来。 近来不下雪,却天冷得很,乌拉那拉贵人进来拜见,雪白的一张脸上唯有鼻尖微微发红,似海棠一点红,与其一身粉衣更增加了几分风情。 陵容看着美人,笑道:“快到年下了,本宫今日又额外发了年节赏赐下去,怎么妹妹没在宫里忙着么?” 乌拉那拉氏·宵月福身笑道:“回娘娘的话,正因娘娘额外施恩,所以嫔妾特意来感谢,也让咱们姐妹和宫人们可以过个富裕的年呢。” “坐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譬如昨儿,文鸳才听说了消息,还没领到赏赐就跑来谢恩,实则是告状,说前两日甄嬛缠着皇上,惹得皇上这两天愿意去景阳宫看她去了。 果然,宵月一坐下,便自顾开门见山道:“娘娘知道么,今日午后,皇上去探望太后了。” “太后?” 陵容心微微一悬,自从宜修被告发禁足在景仁宫,皇上都有大半年没去见过太后了,后宫琐事不许出后宫,前朝大臣谁也不敢议论什么。 可今日竟连日日没脸没皮贴在太后跟前的庄嫔,也没有知道此事,更没有来和自己说。 难道是因为近隆科多进献的养身丸药?可从前他进献了不少东西,皇上都知道,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娘娘知道为什么吗?” 见她若有所思,乌拉那拉·宵月静静一笑,立刻自答。 “嫔妾听说,近来前朝有不少大臣议论皇上刻薄寡恩,逼死年羹尧这种大功臣,自然了,这些都是有心人说给无心人的话,是传不到皇上的耳朵里的。但,另有不少有心人觉得,隆科多行为过于不检点,似乎是第二个年羹尧呢。” 宵月的这一番话再直白不过了,分明是说皇上忌惮隆科多,杀了年羹尧之后,就轮到了他。 可她虽然是太后的侄女,难道也知道太后与隆科多的事?否则,怎么会将这两件事连起来告诉自己呢? 陵容便假装不知道那桩旧事,淡笑道:“年羹尧之死是咎由自取,若有人仗着是舅舅的身份就托大、目无皇上,那便是自寻死路了。不过,这与皇上去见太后有什么关联?” 宵月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笑,随即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陵容。 “文妃娘娘如今执掌后宫,不如就猜猜,为何皇上生隆科多大人的气,就迫不及待的去见太后了呢?” 她果然是知道的,陵容眼下可以肯定,并且她这个模糊的回答是在给自己提示,也或者说,用来交换些什么。 “这倒是稀奇,皇上除年羹尧的时候,并未问过太后的意思,妹妹是知道什么么?”陵容眉心微蹙,状若不解。 闻言,宵月含笑起身,道:“嫔妾年轻,能知道什么事呢,不过是说出自己的困惑,反倒要请娘娘解答罢了。” 她说罢,又笑道:“娘娘,皇上似乎心情不大好,想来与太后意见相左,只是太后与皇后惹皇上生气,可嫔妾嫡亲的姑母乃是纯元皇后,嫔妾心中惶恐万分,只盼皇上不要迁怒。娘娘,不如去养心殿看看皇上吧?” 陵容失笑:“难得你这样实心眼,和本宫说这样掏心窝子的话,也罢,不为了你这样懂事,也要为皇上不要气坏了身子,待会本宫会去劝劝皇上的。” 这乌拉那拉氏哪里是真让自己去劝皇上别生气,分明是提醒自己,别忘了在皇上跟前替她美言、摘干净,好得宠晋位呢。 可是,自己恨极了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怎么会真心扶持她们族中的女子呢? 宵月临走前忽然想起一事,不经意笑道:“日子真是过得飞快,转眼这两日就是荣贵人解了禁足的日子了,看来,除夕也快了,娘娘事多忙碌,嫔妾就先告退了。” 哦,这更是提醒陵容,这宠妃要被放出来了,得该敲打敲打,让她宵月这懂事的上位。 陵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由得轻笑摇头,扶持无脑的荣贵人可比扶持她划算多了。 乌拉那拉氏啊,要怪,就怪你们家前朝的男人太没用,而后宫的女子们,却又太能斗了。 晚间。 陵容求见皇上,点了香,弹了一曲新鲜的琵琶,唱着江南水乡的歌调,果然让皇上心神陶醉,一时间都忘了烦恼与不快。 唱罢,陵容却起身请罪:“皇上,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皇上惊讶道:“容儿,你何罪之有?” 陵容满面羞愧道:“臣妾听乌拉那拉贵人说,今日皇上去给太后请安,臣妾想起自从春日天象有异后,太后的身子便一直不好不见人,臣妾们的请安便松懈了许多,如今皇上托臣妾照看后宫,臣妾不能以身作则,侍奉太后,真是羞愧有罪!” “乌拉那拉贵人?” 显然,皇上根本不在意陵容请不请安的事,反倒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嫔妃。 陵容忙提醒:“就是皇后的侄女,名唤宵月的,夏日进宫被太后封为贵人。” “是她,”皇上蹙紧眉头,十分不悦,“怎么她对朕的行踪很了解,舌头也很长啊。” 陵容低头道:“皇上,若非乌拉那拉贵人提醒,臣妾倒真是忙昏了头了。” 若是皇上对乌拉那拉有偏见,那自己再进言也没办法。 “容儿,快起来吧,太后身子不适自己不要嫔妃探望,又与你何干?”皇上一把将陵容给拉了起来,面色平淡,“且听说庄嫔近来一直侍奉在太后跟前,想来太后也不会寂寞的。” 陵容乖巧地坐在他身旁,关切道:“那皇上今日怎么去看望太后了,难道是太后的身子又不大好了么?那臣妾再多派几个太医轮值吧?” “什么都不是,是朕有些烦心事,不得不去问问太后。” 几乎没有迟疑,皇上轻轻揽过陵容,吐出一口无奈的气,隐晦地告诉了她。 “继年羹尧之后,有些人是越发忘乎所以,看来,并未以此为鉴。” 第300章 除夕之宴 陵容垂眸而笑:“臣妾明白,皇上是必定要清理朝中的‘毒瘤’,只可惜容儿并不能为皇上分忧。”果然了,轮到隆科多了。 那自己、敏嫔以及年家从前给这位隆科多舅舅送下的大礼,想必很快,就要被揭开了。 皇上笑看陵容:“你还记得朕从前和你说的话,容儿,你替朕打理好后宫,朕闲来能与你说会话,便已经是分忧了。” “容儿与四郎心心相印。” 原来,近来皇上看甄嬛的次数越来越多,怕并不是单纯为了她和孩子,也有可能是因为涉及前朝的事,除了甄嬛,没人敢和他畅所欲谈吧。 留宿养心殿一夜,于陵容来说已经是常事。 次日刚回到延禧殿,看过了福乐便要前去咸福宫和敬妃处理事宜,谁知,昨日刚提起的人,今儿就上了门。 陵容端坐在主座上,不紧不慢地用燕窝漱口,看也不看一脸尴尬的荣贵人悄悄走到了殿中央,俯下身去请安。 她口齿清晰却难掩扭捏:“嫔妾禁足期满,特来给文妃娘娘请安,多谢娘娘苦心教导,嫔妾已经悔过,此后不敢再轻狂了。” 说完这些话,她不安的眼神轻轻朝上瞥一瞥,只觉得面上发烫,自小阿玛当官顾不上自己,不过禁足一月,就特意来信三封告诫自己。 在后宫之中得罪谁也不许得罪文妃,又说文妃和钮祜禄氏是一体,更是与长嫂交好,只要自己不得罪她就会有好日子过。 自己长着大,就最怕兄长了,他这样多番警告劝诫,自己哪敢不听?但是上次自己把文妃得罪那么狠,她会真和兄长说的那样,只要自己认错低头就算过去了么? 陵容拿帕子掩了掩口,看向她的时候立刻换了微笑。 “荣贵人,难得你这样早就来了,昨日本宫额外送你的东西,是额驸托公主从家中带来的,你收到了可喜欢?” 变脸如此之快,令荣贵人震惊,她一愣,随即端庄道:“回禀娘娘,嫔妾很喜欢,多谢娘娘。” “那就好,”陵容颔首,并不多亲近,“既然你已经知错,那就先回去吧,这些日子来,皇上也早就消气了,你不必担忧。” 说罢,便也不管她,自顾去更衣准备出门,冬雪含笑上来作请:“小主,我们娘娘要去见敬妃娘娘了,您请。” 荣贵人忙地站了起来,颔首走了出去。 待走得离延禧宫远了,她才恢复了往日的心高气傲的模样,看着婢女忍不住琢磨起来。 “看来兄长说的对,文妃还真是不简单,变脸变得这样快。现在想想,当初不该一进宫就挑这个硬柿子捏,我还是得对付僖贵人和黎常在那几个,毕竟嫔位现在可紧缺着呢!” 婢女红情低声道:“小主,其实文妃和公主一直就要好,额驸曾经就是文妃娘娘的册封使,何况,如今宫里的三位阿哥,三阿哥没亲娘,八阿哥体弱,生母只是贵人,要说最得宠的阿哥就是文妃生的六阿哥,额驸都是为了您打算。” “我知道,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可靠人哪有靠自己靠谱,来日我也要生下皇子!为妃、为贵妃!哼!” 甚至,皇后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红情呆呆道:“小主,额驸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啊……”连她都觉得,依靠自家小姐的能力和智慧,好像并不能斗到皇后的位置上。 另一边,陵容也出门准备上轿。 冬雪低声道:“娘娘,虽然荣贵人今日来是很恭顺,但奴婢觉得,她不过是碍于额驸罢了,并不是心服口服。” 陵容笑得发冷:“哪有那么快的,不过本宫既然应承了钮祜禄氏和朝瑰,早晚让这位钮祜禄氏的大小姐心服口服!” 譬如当年的夏冬春、富察氏,如今哪一个不是服服帖帖的? 半月后,除夕悄然而至。 宫里上下喜庆异常,除了凌波园,处处皆是张灯结彩,晚间的除夕宴会设立在乾清宫,以示天家威严。 午间时分过后,外命妇与出嫁公主便会陆续进宫请安,然而,对外“称病”的皇后被软禁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故而众命妇便只得分散开到延禧宫和咸福宫请安小坐。 朝瑰自然是来陵容这里,恰好“改邪归正”的荣贵人也来了,她一见长嫂来,竟也下意识不敢摆架子,依旧很热络乖巧。 那殷勤的模样倒让朝瑰万分疑惑,她之前怎么会和鬼上身了一样得罪文妃姐姐了呢? 陵容看着下头其乐融融,赐了茶,笑道:“畅音阁已经备好了座,午后无事,诸位福晋们小坐,便同本宫一起去听戏吧。” “是。”众人自然无有不从。 陵容看了一圈,不见那个清雅的女子,便问道:“怎么不见果郡王福晋,是在敬妃姐姐处请安么?” 忙有命妇起身答道:“回禀文妃娘娘,果郡王福晋已有孕九月,就要临盆,故而不得进宫来请安了。” “原来如此。” 不知不觉间,孟静娴竟然也要快临盆了,若是来日果郡王落马,想必她靠着这个孩子过得也不会差的。 于是,众人小坐片刻,便与陵容一起前往了畅音阁听戏,好不热闹一个下午。 日近黄昏,陵容便先脱身去盯着除夕宴的布置,敬妃则留下照看。 刚到了乾清宫,卫芷便来禀报说:“娘娘,年答应告假,说身子不适不来了。” 陵容蹙眉道:“自从她有孕,难得有出翊坤宫的机会,怎么偏身子不适呢?叫太医去好好瞧瞧,若无事出来走动也好,省得老是闷着反而对孩子。” 从前自己有孕,她不也是这个说辞对自己么? 如今轮到自己有孕倒是不觉得是“矫情”了,何况今夜难得甄嬛能接触到她,若年世兰不来,前番准备不是白费了么? 卫芷点头道:“是,奴婢明白。其实年答应也无事,只不过是怕人多冲撞了,所以谨慎。” 吹奏声渐起,陵容再次看着场内的布置,没有红梅,只有腊梅,极好。 夜色降临,嫔妃与王爷、福晋们陆续到了场。 陵容便也坐在了皇上手下第一位置,抱着怀里的福乐玩着桌上的水果,母子二人可谓是万分风光无限。 “皇上驾到——” 众人定睛看去,原来不光是皇上到了,他身边还紧紧跟着个大着肚子的莞嫔,那莞嫔柔婉国色,笑得端庄大方,若非是一身紫衣,倒险些让人以为她才是皇后。 一瞬间,众人心思万千,对比起来,这莞嫔的风头倒是不亚于文妃呀! 陵容转开目光,瞥看了一眼坐在末席捏紧了手的年世兰,她死死盯着甄嬛几乎要沁出血来,低头看着杯中酒水,唇畔的笑意越发大。 第301章 归龄养颜汤 这注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许多事,或许今夜过后就大大不同。 “今儿是家宴,你们都坐下,不必拘礼。” 皇上看着大家皆是喜气洋洋的模样,自然自己也是高兴,松开了甄嬛的手,示意对方自己到座位上,随即便招呼大家都落座。 陵容看着姗姗来迟的甄嬛,六个月的身孕竟然挺个老大的肚子,只是比从前浣碧有孕的时候略微小一些,若是不知道的人,就要不禁揣测是否如其妹一般,也怀了双生胎。 不过,如今照顾甄嬛身孕的正是宋寿遥,敏嫔早已经问过,甄嬛这一胎是又是个公主,但其小产才过一年又有孕,这一胎竟然依旧强壮不已。 陵容知道这个内情,此刻看她扶着肚子春风满面地坐下,不由得轻轻发笑,这样高调,她笃定是没人敢害她的胎么? 再转眸轻轻看一眼底下的浣碧,也是直勾勾地盯着甄嬛的肚子,而她身旁足足三个乳母照料着她那一双半岁的儿女,她自己气色看起来红润,可眼底的疲惫与警惕是藏不住的。 而甄嬛自然知道众人的目光的都盯着自己,然而她自然不能一一顾得上,只是微微垂眸落座。 谁知一抬眼,就对上了一道最刺眼的视线,那道视线的主人穿着浅蓝色的衣裳,素净得不能再素净的打扮,面容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年世兰。 甄嬛轻轻转开视线,就当做没看见,心中滔天恨意之下,竟有一丝隐秘的得意,年世兰,她如今还不知道她被枕边人算计了这许多年吧? 可她此刻却怀着他的孩子,精心呵护,想来真是讽刺啊。 宴席正式开始,皇上照例说了些国泰民安的话,五爷和十三爷几个王爷也轮流举杯开怀庆贺,一派和和睦睦。 “今夜用的是玉泉酒,果然是好!”果郡王生性不羁,品味了好酒后自然忍不住赞叹。 这些都是陵容心思,不过王爷和皇上说话,不关自己的事,自然是不必开口表现什么的。 闻言,皇上眯着眼睛笑道:“老十七,你的嘴巴还不够刁,这并不是普通的玉泉酒,而是增添了几味滋补的药材,你没尝出来吧?” 果郡王故作惊讶道:“还是皇兄的心思厉害,难怪臣弟喝着比寻常的要好,可怎么也说不出不同来。” “这都是文妃的心思。”皇上被恭维得高兴,指着陵容不禁夸赞。 见果郡王不再是日日一副为了甄嬛作死的模样,陵容倒有些吃惊,然而此刻众人目光都在,只得浅笑举杯。 “难得皇上和王爷们都喜欢,否则倒是本宫画蛇添足了。” 底下众人皆不似重阳时候那般轻慢了,因知陵容位分虽然只是妃位,但却已经今非昔比,饶是昔年的华妃也是仗着其母家的威势罢了,可如今这位文妃,却根本没有母家,可见受宠之深。 “文妃娘娘巧思。” 底下的年世兰看着这盛况,心里难受得很,昔年自己……然而,此刻眼下危机四伏中,只有文妃会保自己和孩子,自己也不得不低头。 她举起酒杯一口饮尽,意料之中的感觉却没有,反而是一股清爽甘甜的气味。 “这是?” 与她同样惊讶的还有莞嫔,但是年世兰坐在末尾,皇上自然先看到甄嬛。 “怎么了?” 甄嬛一愣,随即笑道:“皇上,没什么,只是这并非玉泉酒和甜酒,也并非是什么汤饮,臣妾喝不出有什么。” “哦?”皇上笑看陵容。 陵容便体贴解释道:“皇上,臣妾念及莞嫔和年答应皆是有孕在身,即便是甜酒也是不适宜的,且旁的什么梅子汤也不合时令,所以特意吩咐太医院十几位太医,使用三十余味固气养血安胎的好药,又用十来种瓜果调和口味,方才制作而成这归龄养颜汤。” 敏嫔揶揄笑道:“皇上,您听听,亏得文妃娘娘有这样灵巧的心思,否则,咱们别说见识了,就是想一百年也想不出来呀!” 这话听得皇上直笑,气氛更加和睦融融,陵容出尽风头,自然让甄嬛端着这汤无话可说。 “敏嫔姐姐这样调笑本宫,怕不是也想喝这一口?本宫正好备下许多坛呢!” 陵容笑了笑,随即看向皇上道:“皇上,这汤还有养颜固龄之效,还可以解酒,一会儿待酒过三巡,臣妾再吩咐人送上来吧!” “好!”皇上龙颜大悦,文妃如此细心体贴所有人,自然让他高兴。 随即看向甄嬛道:“你和年答应有孕不能喝酒,正好就多用这汤些,也免得被酒气熏着了。” 甄嬛含笑道:“臣妾自然要多喝,方才不辜负文妃娘娘的苦心。”众目睽睽之下,这汤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古怪。 于是,陵容看着她状若高兴的喝了几口,目光沉沉。 待众人喝过了几巡酒,歌舞也叫人看得乏味,底下的年轻嫔妃们自然就蠢蠢欲动,迫不及待上前来表演一番才艺,也好趁机吸引皇上的注意。 毕竟从前除夕之夜,皇上都是要陪伴皇后的,如今皇后名存实亡,谁能夺了这一晚,那才是荣耀呢! 而像陵容、夏冬春这些老人,要么是子嗣都有了,自然懒得去为了争宠“抛头露面”,要么就和惠嫔似的,想有宠爱但被冷落久了,也就提不起那争的劲儿了。 陵容看着沉默的沈眉庄,只是静静喝着酒,她如今和前世哪种状态都不同,因她此生没有对皇上失望,甚至可以说也是努力争宠了的。 可是,她没了一个孩子,皇上反倒不像前世一样看重她,或许,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日日贴上来的,反倒是不珍惜。 所以如今的她,怕只是有孤独的怨气罢了。 此刻,底下的黎常在已经按捺不住,率先提出要表演奏琴,荣贵人和文鸳也不甘示弱。 而最末席的年世兰早已经坐立不安,看着这些年轻的女子就心头难受,最终还是让向霜来和告辞,去侧殿更衣休息片刻。 “好好服侍年答应,不可有疏忽。”陵容意味深长地看了向霜一眼。 随即,陵容便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惠嫔身边,正好挡住了对面甄嬛的视线,陵容看着沈眉庄吃惊的眼神,微微而笑。 “近来妹妹事多,倒是许久不曾去看望姐姐了,姐姐近来身子可好?” “也还好,劳烦妹妹牵挂了。” 寒暄间,陵容余光一瞥,那甄嬛已经坐不住,起身往外头走了去。 第302章 “真相” 出了大殿,外头的空气虽然冷,吹在甄嬛的面上却有一股让人头脑清醒的凉爽。 “在里头热得直恨不能拿着扇子扇,这会出来吹了吹倒觉得有些凉了。” 崔槿汐扶着甄嬛,看着黑漆漆的夜里,四周只有些许暖黄的宫灯装饰,另每一对中间再设一琉璃水晶灯,格外华美绮丽。 不由得点点头,又劝道:“小主你看这些多漂亮,可见文妃为了这除夕宴耗费多少心力财力。如今她极重威势,饶是半只脚踏入冷宫的年氏也得来看她今晚的杰作,小主略走几步透气还是快回去吧。” 甄嬛沿着长廊边走边抬眸,看着星星点点的星空,悬着一弯极细的新月,细得几乎看不出来,说不出的锋利冷清。 “不急。槿汐,这里头越热闹,我心里就越是说不出的发冷,”略微一顿,又问,“方才年氏也出来了,是么?” 崔槿汐道:“娘娘没看错,方才年答应的婢女还去禀报了文妃一声,才敢出来呢。” 二人拐过来,冷不防有两个太监守在那里拦着:“娘娘请留步。” 崔槿汐冷声道:“放肆,这是莞嫔娘娘,你们也敢胡乱拦吗?” 谁知两人却不卑不亢道:“回禀娘娘,这前头是王爷们更衣的地方,后妃不宜踏足,娘娘若是要更衣,且往那头的侧殿里去。” 甄嬛不禁蹙眉:“从前并未有这样的规矩,何况前头宫室众多,都做了王爷们更衣的地方了么?” “娘娘,这是几年新有的规矩,文妃娘娘吩咐,为防后妃、命妇们走错,遇到了王爷贝勒什么的,一时兴起谈话,若是被人看见,岂非要误会,请娘娘别为难奴才们。” 一听这含沙射影,甄嬛扶着高挺的肚子瞬间沉下了脸色,想起了那年月下之事,不由得来气,可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更何况,她一个嫔妃,也没有在这挺着肚子和太监们议论的道理。 “本宫知道了。” 云岚侧殿。 这也是一间暖阁,但胜在此刻无人,倒是清净,年世兰坐在桌前,脸色微红,懒懒地摇着扇子,嘟囔着抱怨。 “文妃弄的酒,那三十味药也不知是放了什么,偏不能不喝,喝了就身上热得坐不住,还要来更衣,真是烦!” 向霜也在一旁替她摇着扇子,宽慰道:“小主,这虽说是补药,但哪里当药吃,您尝着不错,里头又那么热,或许喝旁的也要出来更衣散一散的。” “也罢,你去给……” 然而,年世兰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就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不知来者是谁,年世兰警惕地站起身来盯着门口。 当外头的人踏入之时,四目相对间,皆是微微一愣,随即各自暗下了眼神,空气凝滞了起来。 年世兰站在桌旁冷笑一声:“莞嫔,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就这样坐不住,怎么今日没有去私会果郡王么?” 不怪她此刻不顾自身位分尊卑,非要说这话戳甄嬛的心窝子,实在是满门之恨,夺宠废位之恨,令她恨得牙痒痒。 而甄嬛亦是如此,这些年来被年世兰百般折辱、磋磨,听得这话又岂能不更恨更气,再加上方才被太监奚落一番,此刻半只要走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当年本宫清白与否,皇上心中自有定夺,年答应落得如今这样的地步,还要空口白牙,颠倒黑白吗?” “颠倒黑白的分明是你甄嬛!” 年世兰骤然一喝,更是赤目欲裂:“若不是你,你父亲,专门与我年家过不去,我、我哥哥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贱妇!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巧言令色!” “年家一败涂地,分明是你们兄妹咎由自取!何须来怪旁人?” 甄嬛冷眼瞧着对方,她即便再生气也不会面上破了功,从这一点上,她就胜过了年世兰。 “年答应,你还有着身孕不想着悔过为孩子积德,否则,将来,你的下场怕只会更惨!” 年世兰平生最恨夺宠和讽刺自己无宠,如今终于平安怀着孩子,即便是个公主,那也是自己的心头肉,怎容得甄嬛这个贱婢如此羞辱? 登时,她便扶着肚子,快步走到了甄嬛面前,死死盯着对方。 “你个贱妇懂什么!” 向霜吓了一跳,想起文妃娘娘交代若非万不得已,别让年答应的身孕出事,连忙轻轻拉住对方。 “小主,咱们还是别……” 然而年世兰纹丝不动,对着甄嬛磨牙。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有孕,皇上舍不得杀我。贱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串通端妃给自己下药,就是为了污蔑本宫!” 见甄嬛眸光微动,年世兰忽然又嗤笑起来,和从前一般微微昂起头,只眼中气得有水光。 “甄嬛,日久天长,我年世兰就是不死,就是要好好生下孩子,而你,就给我小心着点!向霜,咱们走!” 说罢,也也不欲和甄嬛再纠缠,绕过了她,双手就搭上了门,打开了门准备离开。 “你知道你这么多年为何一直无孕么?” 一瞬间,甄嬛就想明白了,是文妃,一定是她想办法令年氏怀上这一胎!因为皇上当初既然下定决心,要后妃扳倒昔日的年世兰,又岂会让她有孕呢? 年世兰的步伐一顿,沉在最心底湖水中缠绕着一团迷雾,就这样突兀地被人提到了水面之上。 回过头来,她盯着甄嬛的眼神是那样的惊疑不定。 甄嬛转过身,走近半步,淡淡道:“你以为,到如今皇上心里还有你么?不过是因为你腹中这个来得不是时候的孩子罢了,更何况,皇上从前,也并非是真心喜欢你!” “贱人,你胡说!” 年世兰一声怒吼,抬脚又踏入了殿中,“砰”地一声将身后的门给合上,双眼含泪地缓缓逼近了甄嬛。 “你个贱人才入宫多久,你怎么会知道我和皇上的恩情!”她说这话的时候隐隐已经有哭腔。 显然,她也是心虚的。 “皇上不会真心喜欢你的,也不会真心想和你有个孩子。因为你是年家的女儿!” 甄嬛见大门紧闭,缓缓抬起隐忍风暴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已经失色的年世兰。 “当年,你有孕的时候,年羹尧风头正盛,自然留不得的!一直以来,其实皇上都不会让你有孕的,那欢宜香中的麝香就是证据!如今,你以为你这个孩子是怎么得来的,还能保多久?!” 第303章 告密 欢宜香? 听得这话,年世兰犹如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反驳起来。 “贱人,你胡说!那欢宜香里的麝香,分明是皇后那个老妇害我!” 甄嬛不甘示弱,陡然提高的声音,疾言厉色道:“是不是我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当日审问皇后,那么多隐秘的罪行都被挖了出来,怎么偏偏这欢宜香不行?” “不,不会……” 她如此字字锥心,年世兰陡然愣在了原地,回想起往日可疑的种种,却始终不得结果,不可置信之下,更是在美梦中被万箭穿心陡然唤醒的痛彻心扉。 紧紧攥在眼眶中的泪,就这样一滴滴滚烫地落下。 见她深陷在自己的话中,甄嬛护着自己的肚子,盯着她的双眼,继续步步紧逼。 “若非是皇上,皇后如何能堵住太医院所有人的嘴?端妃如何乖乖接过落胎药端给你?为何你一告发皇后在欢宜香中放麝香,皇上就给你换太医,凡此种种,想必你自己心里早就有数,只是不肯承认而已!” 今日不断了年世兰对皇上的痴心,来日她产子,皇上必定又会因为愧疚而回心转意,到时候自己的处境又会多么的险恶? 年世兰已经满面,身形几乎都要站不稳,向霜见状连忙上去扶住她,担忧地提醒道:“小主,注意您的身孕啊!” 幸而有向霜这么一开口,年世兰陡然反应过来自己有着身孕,灰白的脸与神色顿时变得凶恶起来。 “甄嬛,你胡说!若是姜太医是皇上派来不准我有孕的,那我眼下怎么会怀着这个孩子!” “因为有人,不惜冒着与皇上作对的风险,想用你和孩子与我相互相争,她好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我今夜冒死告诉你的缘由。” 甄嬛目光如炬,看着年世兰惊疑不定的眼神,心跳得越发快。 “你不知道吧,文妃自入宫就有一张生子良方,吃了不出半月就能起效。可她生的六阿哥就健康无虞,而惠嫔用了这方子生下的七阿哥却很快夭折,如今你腹中这个孩子,就是文妃的手脚!” 年世兰含着泪,不可置信地摇头:“你胡说,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又与旁人何干!文妃,她一向谄媚,哪里有这个狗胆!” “没有也有了,为了她自己的荣华富贵,还有六阿哥的前程!何况,她如今和你从前一样了,都是以妃位之身执掌后宫!” 甄嬛厉声打断了她,声音如魔音般蛊惑。 “事到如今,你还要自欺欺人么?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知道,其实用了多年的麝香,早就不是适合孕育之身了。我猜,如今伺候的你太医却说龙胎安好吧?你忘了,如今可是文妃在后宫一手遮天!” 年世兰惊疑不定地摸着小腹,这个孩子来得很突然,其实自己也曾很怀疑过的,可后来高兴,就不愿意去深思那么多了。 那时是文妃告诉自己,皇后在欢宜香中做手脚要害自己,皇后事发后没有这件事,也是文妃稳住了自己,后来,再后来…… 她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因为沉迷美梦的人,未必意识不到这是梦,而非残酷的现实。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自己这些! 甄嬛却以为她在问皇上为何如此,便淡淡道:“因为你姓年,恰巧你的父兄又太能干了!” 年世兰骤然又被这话一刺,痛得不能呼吸,骤然又想起了被逼自杀哥哥,被斩首的侄儿,那些被流放、变卖为奴的子侄女孩们…… “呵,呵!” 她禁不住哭了起来,可那哭笑的声音是异于常人的凄凉与悲痛。 甄嬛见她如此,只留下一句“接下来的路如何走,你自己选吧”,因她敢笃定,按照年世兰的性子,此后断然不会对皇上再有痴心。 向霜扶着痛哭的小主,再看着莞嫔主仆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无奈地连声劝阻。 “小主,您别伤心了!要顾及着肚子里的孩子呀!” 年世兰缓缓扬起了头,戛然而止了哭,看着黑漆漆的夜,轻轻抬起了手。 “向霜,你扶我回翊坤宫吧。” 正殿之中,歌舞如旧。 经过和陵容的一番寒暄,沈眉庄孤独冰冷的心暂且也温暖了许多,更能静得下心来欣赏美人如画。 沈眉庄回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宫里不少闲话,都说文妃一味巴结讨好年氏,忘了从前受的折辱了。 如今看来,必定也是捕风捉影的,她不过是以皇上的心意为先,也算一碗水端平了,这并不是什么过错。 陵容回到了座上,便不慌不忙地吩咐人将归龄养颜汤一一奉上,以供在座众人解酒之用。 卫芷便悄悄回来,耳语禀报道:“娘娘,莞嫔果然和年答应一处,起了争执,说些那欢宜香的奥秘了。” “知道了。”陵容颔首,很平静。 卫芷略有着急:“娘娘,莞嫔就要回来了,您不引皇上亲耳去听么?” “莞嫔提起本宫了吧?” “是。” 陵容淡淡道:“她深厌本宫,嘴里能对年世兰说出什么本宫的好话来?本宫特意引皇上去听见了,这不是刻意的引火烧身么?皇上素日是爱睁一眼闭一只眼装糊涂,可他心里都记着账呢!” “那,您要如何?” 卫芷刚问完,只见侧门轻开,御前大宫女碧萱匆忙走到皇上身边,状若无事地耳语几句,皇上喝酒的动作便一顿。 然而,陵容和卫芷却注意到,皇上的笑是僵了几分的。 卫芷惊异道:“娘娘,碧萱姑姑?” 她心想娘娘妙哉,与其蓄意为之,不如不声不响,让皇上自己去相信。 陵容看向碧萱,缓缓微笑:“不错。”正是碧萱。 从前她甄嬛御前有人说得上话,如今芳若走了,自己早该扶持碧萱为新的心腹了,否则,这后宫大权还执掌个什么劲儿呢? 座上,皇上听罢了碧萱的禀报,暗自捏紧了手中的杯盏,莞嫔,她果然是不肯放过世兰…… 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处置了端妃,甚至设计了丽嫔之死,就是为了能和世兰缓和情分,如今,却又碎了…… 第304章 年答应意欲自尽 碧萱很快又消失在了殿中,皇上依旧面不改色地与众人喝酒、谈笑,只是眼中没有半分真情。 “皇上,臣妾想进献一舞,名为惊鸿舞。” 待庄嫔老一套的古琴过后,默默无闻许久的乌拉那拉·宵月忽然含笑起身,第一次与皇上搭话,却是那样从容与落落大方。 皇上心中正是羞怒与生气,都是心爱之人,皆有身孕,偏偏要相互赶尽杀绝,如何不气急败坏? 更何况,这开口之人又是何德何能,敢作惊鸿舞! 然而,当他抬眸一见宵月那张魅惑的脸,尤其是比芳贵人更年轻的面容、更勾人的一双眼睛,就像是芳贵人和世兰的姐妹一般,顿时便将一切烦恼暂时忘却。 这是哪一位嫔妃来着?自己倒是没有丝毫印象了。 “咳咳!你……” 他不由得咳嗽了两声,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她,随即抬手,却还是记不起是谁。 见状,陵容含笑道:“皇上,臣妾听闻乌拉那拉贵人自小习舞,想来,今夜咱们姐妹要大开眼界了!” 蠢货,舞得好也比不上先皇后,舞不好就更惨了,非但是玷污了先皇后之姿,更是提醒皇上那年春日甄嬛起舞却摔得小产的那次! 自己就成全她! 果然,一听乌拉那拉氏三字,皇上警惕地睁开了眼睛。 “你,能作惊鸿舞?” 宵月依旧笑着,似乎没有注意到满座屏住呼吸的紧张,轻轻点头。 “皇上,臣妾自幼习得,然而今夜是除夕,雕虫小技,算不得旁的,绝比不过昔年柔则姑母的舞姿,今夜,臣妾只为让皇上开怀一笑罢了!” 提起柔则,皇上的面色不由得流露出思念来:“你也知道先皇后的舞姿动人么?那么,你就作来吧!” 话毕,甄嬛正好掩门进来,骤然听见乌拉那拉贵人含笑要作惊鸿舞,不由得心神恍惚一瞬。 “请容臣妾更衣!”宵月福身,便告退了出去。 甄嬛冷淡着面色坐回了座上,然而皇上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回来了,目光只是恋恋不舍地追随着宵月的背影。 庄嫔热得摇扇子,靠近陵容幸灾乐祸道:“刚才莞嫔多风光呢,眼下,皇上又见一个爱一个了,依嫔妾看,皇上就是要栽倒在乌拉那拉女人们的手心里了。” “不会的。”陵容侧眸,缓缓一笑。 待宵月离开片刻,皇上终于注意到甄嬛回来了,便冷声问:“莞嫔,方才去哪里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皇上陡然发问,让甄嬛心中一惊,面上却是一贯的微笑。 “多谢皇上关切,臣妾觉得殿中太热,故而出去透了透风,今夜月色清冷,臣妾贪看了会。” “好,一会儿,你也且瞧瞧乌拉那拉贵人的惊鸿舞吧!” “是。” 见皇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甄嬛心中一刺,难道他方才又想起当年自己与果郡王的误会么? 看着二人的互动,冬雪不由得着急,皇上怎么就不直接处置了这莞嫔呢! “在想皇上为什么神色如常么?皇上想除掉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先会若无其事,伺机而动。” 陵容却好像背后长眼睛了一样,轻声冷笑,蕴藏杀机,如今皇上顾及甄嬛的,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片刻后,宵月一身长袖舞装而入,歌舞声既起,自当翩然而动,妩媚生姿。 若说她跳得如何,可以说是比当年的甄嬛还要略高一筹,但谁让她没有长一张酷似她先皇后姑母的脸呢? 这上头,在陵容看来,就落了下乘了。 然而,不经意一瞥甄嬛的眼神,竟然是那样的落寞,她也有这样落寞的时候。 陵容缓缓饮下一杯酒,冷冽的滋味从喉咙一直到胸口,后头的劲儿直上,让人反而会头脑清楚些。 “好!” 一舞过后,皇上果然很是喜欢,也顾不得对方是乌拉那拉还是乌雅什么的,直鼓掌称赞。 “苏培盛,传朕旨意,赐乌拉那拉贵人‘璇’字为封号!” 皇上含笑,其实赐下这封号,一来是喜欢,二来是不愿意时常被提醒,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 纵然,菀菀她也是乌拉那拉氏,但,旁人,终究不如她,还生生玷污了这个姓氏。 璇贵人高兴不已,忙俯下身道:“臣妾多谢皇上!” 她倒是高兴了,但除了她,后妃中就没有一个有喜色的,陵容亦然。 随即,陵容举杯而笑道:“请皇上与诸位王爷移步殿外,今夜守岁,还有一场好看的烟火呢!” 殿内的大戏都唱完了,也该收个场,自己也好脱身去办别的事呢。 “砰——” 紫禁城的天空陡然一阵五彩斑斓的明亮,各色绚丽的烟花竞相盛放,说不出的太平气象。 蜷缩在冷宫中的齐月宾骤然被这巨响给炸醒,吓得一抖身子,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挣扎着病体走到了破损的门外。 “砰——” 又是一道烟火炸开,将她的双眼晃得睁不开。 “除夕了,又是新岁了……呵呵,咳咳……” 她低下头,想起那道年轻的面容,文妃啊文妃,你在这冷宫四周布满了眼线,可偏偏不敢杀了自己吧…… “等和忍,我从来都不怕,有她在,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迟早,会有自己从冷宫出去的那一天,只要有酷似先皇后的莞嫔在,自己一定可以忍得到。 年世兰…… 冷宫里,几乎快疯了的嫔妃口中念着的、执念成魔的人,此刻却静静地独自坐在黑暗中。 这一路走回来,年世兰几乎已经耗干了自己的泪,她静静地坐在这里,回想着自己这二十余载短暂如梦的人生。 “王爷,皇上……你为何,要这样对世兰……” 她喃喃念着,双手不忍地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轻声和她说着话。 “孩子,额娘盼了你这么多年,可如今才后悔,真是后悔将你怀在腹中,你会不会怪额娘?” 年世兰心如死灰,缓缓站起了身,看着面前的匕首,狠了狠心,缓缓地、颤抖着伸出了手。 随即紧紧反握在了手中,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哥哥死了,年富、年兴也死了,皇上他如此绝情,自己又何必苟活于世,还要生下这个本就不该来的孩子呢? “孩子,都是额娘的错,是额娘对不住你!” “砰——” 一瞬间,年世兰看到了一道绮丽的大红色芍药花的烟花,在眼前的天空中绽放。 烟火之下,各怀鬼胎。 一个小太监匆匆赶了回大殿外头的阶下,在欢笑间挤到了皇上身边。 “皇上,年答应意欲自尽——” 第305章 你和年答应说了什么 “幸而碧萱姑姑盯着,千钧一发的时刻夺了匕首救了下来,只是眼下,年答应还是一心求死啊!姑姑怕支应不住,想请皇上您去瞧瞧!” 闻言,皇上本就暂且从心烦意乱中抽身出来的愉悦心情,顿时被击打得荡然无存,登时冷下了面色,看着那小太监。 “你说什么!” 世兰她竟然要自尽?她怀着孩子竟自尽!皇上顿时只觉得又气又怜惜更是震惊与恨悔! 而站在他身旁的陵容、敬妃,敏嫔、庄嫔以及璇贵人五人是真切听见了这件事,陵容一党三人皆是波澜不惊,璇贵人紧锁眉头。 唯有敬妃吃惊得很,又隐隐有些担心,下意识地看了后头不明所以的莞嫔一眼。 烟火与欢笑的声音太大,甄嬛听不清是什么事,但见敬妃看自己,只觉得有些心虚。 小太监忙抬眼,小心道:“皇上,奴才……” 然而皇上下意识的那一句本不是没听清,不再不听太监的回话,倏地转身来要走,却乍一见莞嫔就在自己身后,不由得眸光凌厉万分,紧紧剜了一脸懵然无辜的对方一眼。 见状,陵容知道他是想去翊坤宫看年世兰,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忙也瞥了甄嬛一眼,大着胆子拦在了皇上面前。 “皇上,臣妾斗胆,虽然不知为何年答应要自尽,但此刻,臣妾愿意代替皇上前往翊坤宫安抚年答应。” 听闻年世兰自尽,甄嬛尤为心神震动,一度瞪圆了眼睛,难以自控,她不禁拧紧了眉头,方才自己对她说那一番话,明明只是想让她断了对皇上的心思,看清文妃的真面目! 最后,待她生下公主,自己才会亲自送她上路! 可,她此刻竟然自己的身孕都不顾了,竟要拿着匕首自尽!想到这,甄嬛心间涌起万分的惊恐与后怕,若是皇上知道了…… 皇上! 她心倏地一紧,皇上刚才看自己的眼神,难道不是巧合,难道皇上知道了什么? 看着甄嬛一瞬间心虚的眼神,皇上万分厌烦,连带着对陵容也的语气也含了怒气。 “文妃,朕一定要亲自去!” “皇上。” 轻轻一唤,陵容忙抬眸,暗示般的瞥了左右,皇上这才发现,方才一派和融的众人的心思尽数不在烟火夜色上了,即便依旧谈笑风生,眼神也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看。 陵容忙走上去半步,低声道:“皇上,今儿是除夕,诸位王爷福晋们都在这,嫔妃自戕这种事不宜闹大,怕是对您的圣誉有损。就让臣妾去吧,素日里皆是嫔妾在照看翊坤宫,想来,年答应若有什么委屈,臣妾也可以开解一二的。” 试想,这嫔妃是受了多大的冤屈,非要在除夕这样的日子里,用匕首这样惨烈的手段自戕呢,旁人知道了怎么想? 皇上静静看了陵容几眼,见她如此贤德的模样,心中终于欣慰了些,其实若非是文妃,自己是断然不放心旁人去见世兰,从而知道那几乎要公开的秘密。 但,此前文妃处置丽嫔的事很利索也很懂事,不如今夜让她去。最重要的是,文妃说得对,自己的圣誉的断然不能有损的! 只得点点头,柔声道:“好罢,你且去。无论如何,不许她再伤了自己,朕明儿再去看她。” “是。” 陵容面色紧绷,忙带着人就离开了大殿,冰冷的夜风而过,她握紧出汗的手终于轻轻松开了。 若是今夜皇上去看了年世兰,她若一个不防将甄嬛说的那些话说给皇帝听,自己倒是要惹一身骚。 旁的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自己早知道那欢宜香的妙用一事了。 这边,看着文妃离去,甄嬛心中又有拿捏不定。 不对,没有母亲会舍得自己的孩子,年世兰若非丧心病狂,泯灭的为母天性自尽,那便是做戏,想要借此博得皇上怜惜? 不过,无论是哪种,于自己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片刻后,众人看过了烟花,见皇上拉着璇贵人依旧抬头看得“高兴”,心里再多的猜测也不敢再猜了。 片刻后,烟花凉透,大家都回了殿中便继续欣赏歌舞,饮酒欢乐。 皇上又喝了几杯,随即状若高兴得酩酊大醉,掩住了酒杯,笑着摇头。 “诸位皇弟,朕实在是喝不了了,子时将近,朕先回宫,你们且尽兴!” 说罢,他便被苏培盛搀扶着起身,随手一指座下的甄嬛道:“朕乏了,莞嫔,你陪朕回养心殿!” 甄嬛的心本就七上八下,这下骤然被一点,更是战战兢兢,不知对方是发现什么,所以叫自己,还是根本不知,只是照旧宠爱自己罢了。 “臣妾遵旨。” 待皇上走了,座下的荣贵人略微嘲讽地对璇贵人举杯,眼中精光四射。 “恭喜姐姐今夜大放异彩,得赐封号,这璇字可是夸赞姐姐如美玉的意思呢。可是,妹妹不解,怎么皇上今夜依旧带莞嫔去侍寝呢?还是说,皇上因姐姐的舞蹈还想起了先皇后,倒是不忍宠幸姐姐了?” 这一句话,先是讽刺璇贵人费尽心机却不如旁人,又讽刺乌拉那拉氏不要脸面,姑侄三人同侍一夫。 因如今已非刚入关的时候,许多礼教皆汉化,故而璇贵人原本面不改色,听到最后一句还是心中厌憎,面上却扬起了微笑。 “多谢妹妹恭贺,妹妹怎么忘了,莞嫔娘娘有孕,是不能侍寝的了?” 说罢,璇贵人一口饮尽酒,这个钮祜禄氏真是个蠢货,就算她没听见刚才的禀报,但文妃匆忙走了,也看不出今夜出了大事么? 下头的黎常在将二人的举动看在眼中,盯着手中后上的养颜汤,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宫道上,黄色的辇轿中鸦雀无声。 皇上坐在轿子上闭眼小憩,待到了养心殿,还是甄嬛轻声唤醒,对方方才下轿进了殿中。 甄嬛搀扶着皇上坐在榻上,随即连忙接过了一碗醒酒汤,转身刚要奉上,却冷不丁撞上了皇上那冰冷如蛇的双眼。 “莞嫔,你方才外出时候,和年答应说了什么?” 瞬间,甄嬛的一丝侥幸的火苗皆冻成了寒冰,成了一座冰山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皇上,臣妾……” “咔———” “放肆!” 第306章 胎动难安 翊坤宫。 深夜沉沉,当陵容赶到的时候,遗留在翊坤宫的自鸣钟正好响起来,昭示着新一年的到来。 一切,会与从前都不一样么? 陵容很期待。 走进内殿,只见碧萱寸步不离,紧紧守着坐在榻上的年世兰,碧萱一见陵容来了,连忙阿弥陀佛。 “娘娘,您看年答应她……” 在微弱的烛火下,陵容打量着面色苍白的年世兰,她自矜地坐得笔直,可眼神却跟失了魂一样,对一旁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想必此刻,她一定是大受打击,而一旦一时想不开要死了第一次不成,短时间内是很难有决心再死第二次的。 可任世间多少苦难罪恶,死,不该是人的选择项,因为只要能活着,就还有可能,陵容觉得,除了自己,谁也救不了自己的心。 而只要人的心活着,肉身再难,总有挺过去的时候。 “你先出去,本宫单独和年答应说话。” 碧萱退了出去,只怕年氏再有什么过激的举动,连门都不敢关,就那么守在外头。 陵容走到年世兰眼前,见她还是懒得抬眼,便轻声道:“你死了,倒是正好顺了甄家父女的意,你若不死,几个月后,这世上你还有个女儿是牵挂。” 话语落地,年世兰却似自鸣钟般巍然不动,先前因为年羹尧孝期而一身素净的她,因着今日是除夕,特意也戴了几朵绒花增添喜气。 看来若非自己和甄嬛,原本此刻过了子时的她,是想重新来过的。 然而,无论眼前的年氏有多么可怜,陵容始终忘不掉前世她对自己的百般欺凌,今生的变着法的折辱。 那个酷热午后酸胀的双腿,干涩得出血丝的喉咙,碎在地上溅到自己脸上的碎翡翠块,惴惴不安吓得要跳出来的心,阴晴不定的脸色…… 她就是个受了气要千百倍报复回来的恶人,即便有千千万万次的选择机会,自己依旧会选择这样折磨她,设计甄嬛说出那些话来让她生不如死。 “若是你想死,那就是年家的女儿斗不动了,等天一亮,本宫也无须在这里管你了。” 眼前的年世兰早失了往日的凌厉与威势,然而,随着自鸣钟“滴答”地声音无限重复过后,她骤然如同的精美青花瓷瓶一般,历经岁月过后慢慢绽开了细碎裂纹。 这几个呼吸之间的时间里,她在回想些什么,以至于又落下倔强的泪呢? 年世兰抬眼看向陵容,抬手朝上擦去面上的泪,似自嘲般笑了起来。 “文妃,在你和莞嫔眼中,我一直就是个笑话,你早就知道,不是皇后害我,而是皇上让人在欢宜香中加了麝香,呵呵呵?” 陵容极缓慢地眨眨眼,回答她:“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并不知此事。难道,是莞嫔告诉你的?”这种事当然是要死不承认了! “呵哈哈!” 看着陵容理直气壮、气定神闲的模样,年世兰觉得自己更可笑了。 “谁都知道,偏我不知道。欢宜香中加的,是从大西北极好的马麝的麝香!” 她声音沙哑,骤然厉声。 “那是我哥哥在那样苦寒之地多年征战才得来的东西,都进贡到了宫里,可是……啊,哈哈,我年家兄妹,究竟为何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陵容不语,只是看着她微微一紧眉头,片刻间,又是平淡的神色。 年世兰一扯陵容华美的衣袖,双眸含泪,抖着嘴唇道:“这个孩子,是他的孩子,我为何还要留着!” “她也是你的孩子,是你女儿,你千盼万盼才得来的女儿。往事不可更改,你即便不惦记她,也别忘了你们年家旁的人!” 说起这个,年世兰更是含泪失笑:“男丁十五以上流放宁古塔,女眷一律充为官奴,还有什么指望?” 陵容淡淡道:“只要打点,她们的日子就大大不同,譬如有本宫的意思在,年家的男丁就不必吃太多的苦,女眷也可以养在官中不必为奴为伎。可若你死了,这一切,本宫就不必打点了。” “你是说,你——” 年世兰的眼睛一亮,惊喜之下更是不明白。 “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有这个孩子,保我的族人,还要我活着?你如今要风得雨,究竟为何要救我?” 陵容垂眸,因为甄嬛太强大,自己又不想自毁着去和她斗,也不想用先皇后故衣这样的手段,唯恐甄嬛又会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而最好的工具,就是这位曾经的皇贵妃,是甄嬛最好的劲敌。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顺应皇上的心意。” 年世兰眼神闪烁,紧紧看了陵容一会,忽然平静了下来。 “我明白了,因为我的敌人,是甄嬛那个贱婢!”而安氏的敌人,也是甄嬛! 陵容抬眸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却不言一句,有时候,不否认,就的的确确是不能明说的承认。 年世兰啊年世兰,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次日一早,爆竹连天,似乎一片赤红色弥漫在朱红的宫墙之内,越发昭示新年的喜气洋洋。 众人都起得早,甚至说一夜都没有睡,便前往了养心殿给皇上请安。 陵容与敬妃为首,率领的浩荡的嫔妃们磕头,皇上眼下有乌青的疲乏,略微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也叫众人散了。 荣贵人打量着四周,分明是少了一个人,便喜气洋洋地含笑道:“皇上,怎么今日莞嫔娘娘没有来呢?” 话出,跪在前头的几位高位嫔妃皆有些失色,而座上的皇上勉强撑着的笑也有些维持不住,沉了脸色,吓得荣贵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低下头告饶。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底下的嫔妃们相互关系好,闲话打探一番就知道隐约的内情,再加上以及今早陵容阴沉的脸色中更坐实了,可唯有荣贵人人缘太差,根本没人告诉她。 皇上沉声道:“莞嫔昨夜身子不适,不宜出门,生产之前需要在宫中静心养胎。文妃,你且记着,往后无事,也不许嫔妃们去打扰莞嫔养胎!” 陵容忙答应,想起今早有人回禀,景阳宫的大门已经紧闭,站着侍卫看守,此番皇上特意交代,根本就是坐实幽禁了。 她还不敢笑,就怕笑得太早了。 “臣妾遵旨,一定让莞嫔安心养胎。” 话毕,碧萱又急匆匆跑了进来,禀报道:“皇上,年答应吃坏了东西,胎动难安,想请您去瞧瞧!” 第307章 多年夫妻 “吃坏了东西?” 皇上着急关切之余不免也欣慰,好歹,世兰她还肯吃东西,果然如先前文妃所说,已经将世兰给劝好了。 于是连忙起身,看着陵容道:“文妃,你跟朕一起去瞧瞧。”眼下,自己最信任的人就是文妃,她为自己和世兰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是。” 陵容微笑颔首,如今自己捏着年世兰的族人,经过昨夜的一番彻谈,她自然把矛头都对向了甄嬛和皇帝,不会再说出什么不利自己的话来了。 何况,从她的言语间可以听出,年世兰对自己令她怀孕的事,也算是又感激又恨,但总归,她还是舍不得那个孩子的,自然,也还是感激自己更多一些。 她眼下,须得心甘情愿做自己的棋子。 待她们一走,嫔妃们也便都散了去。 荣贵人左边拉着敏嫔打探,右边扯着敬妃询问,总归没有人会愿意告诉她实话,最终她又窜到了与自己同住的浣碧面前。 “僖贵人姐姐,莞嫔是你的长姊,你说说,她这究竟是怎么惹怒皇上了,竟然有着身孕也被禁足啊!” 浣碧微笑地看着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如妹妹去亲自问皇上或是文妃娘娘。” 心里却在庆幸,好在自己早在生产的时候便一番哭诉和甄嬛母女划清了界限,否则,眼下岂非又要被她给连累死? 说罢,浣碧也不等她,径直就往前走。 荣贵人等在后头,呵呵冷笑,对自己的婢女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故意说给浣碧听。 “你瞧有些人轻狂的,叫她一声姐姐,就忘了自己是陪嫁奴仆出身,还真当自己成凤凰了!不就是生了阿哥和公主么?可这又不是母鸡下蛋,生得多就得宠,可皇上也不大去她殿中呢!” 真是不懂这僖贵人嘚瑟什么,谁不会生?自己更年轻,生得孩子还比她的 前头的浣碧自然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不由得咬紧了银牙,淡枝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浣碧明白她的意思,暂且按捺下心中的怒气,这和钮祜禄氏自从进宫没有一天安生,如今不知为何,竟敢如此猖狂! 淡枝低声道:“小主,且等文妃娘娘回来再请示。” 另一边,到了翊坤宫,陵容和皇上走到年世兰的床边一看,她面色果然有些不好,向霜禀报说她一夜没睡,好不容易吃了些东西都吐出来了。 然而,皇上絮絮问了许多,但年世兰却依靠在床边,目光出神就是不说话,更别提行礼问安了。 陵容就坐在一旁,看着两个人,自己也不肯轻易开口。 皇上歉疚地看了她半日,终于自己先开口道:“世兰,你……” 然而,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又该怎样宽慰她,此刻更是万般庆幸昨夜自己是让文妃来宽慰,否则,不知场面会闹到多糟糕。 年世兰轻轻抬眸,有气无力道:“皇上,你来了。” “是,世兰,朕来了!” 皇上很高兴世兰立刻就搭理自己,顿时身子往前靠了一些,语气越发和软。 “世兰,从前的一切都过去了,你且安心养着身子,好好生下孩子,朕和你是多年夫妻,如今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咱们好好的共度一生。” 听得“多年夫妻”二字,陵容有些惊诧地抬起眼眸,皇帝一向冷清绝情,竟对年世兰说出这样的话。 也不知,口口声声对年世兰诛心的甄嬛,若在此刻听见,又会作何感想? 年世兰听着这话,干涩的眼眶费力地转着眼珠,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与自己“多年夫妻”的男子,心中越发绝望与厌憎。 自己一心向着他,由爱生妒,甚至杀了那么多人,从不后悔,可原来,在他的温柔软语犹如对自己灌下滋补的好汤,可同时,背后却是刀刀对自己的凌迟! 可如今,文妃说得对,死是不值得的,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孩子,跟为了年家全族还活着的人,自己必须还要在这宫中活下来,利用眼前的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由得眸中有了薄雾,双手抚上肚子,楚楚轻声道:“皇上喜欢这个孩子么?” 皇上一愣,立刻又想起了从前那个自己亲手杀死的男孩,不由得心中更加愧疚。 “世兰,朕很喜欢咱们的孩子,只要你愿意,朕可以和你生六七个阿哥公主!” 年世兰险些控制不住恶心出来,那个孩子没了,几乎断送了自己半条命,他眼下却这样轻描淡写和自己谈以后? 他这话,饶是陵容也觉得作呕,随即只见年世兰状若一愣,随即越发感动起来。 年世兰道:“可是皇上,从前臣妾犯下了许多大错,被废黜为答应,实属罪有应得,皇上,也原谅臣妾了么?” “朕说过,从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皇上很高兴,只以为世兰已经彻底想通了,连忙又道,“如今是在正月,等新岁过后,朕就晋你为常在,待遇一如嫔位,如何?” “多谢皇上!” 这话,年世兰说得既感动又战战兢兢,似乎是和从前那个对皇上一往情深的自己没有半分区别。 “好,你缺什么就和朕说,若朕无空,你就告诉文妃,一定不要再多想什么,以后咱们的日子还长,慢慢来。” 皇上说着这话,同时还略带感激地看了一眼陵容。 年世兰恭顺地垂下头:“是,臣妾知道了。” 待又仔细交代了一番,皇上方才带着陵容离开翊坤宫,陵容起身,深深看了床上顿时一脸冷漠的年世兰。 她前半生活在美梦中,后宫的斗争其实她才刚刚开始真的参与,好在,她也没让自己失望,也学会虚与委蛇了。 路上,皇上忍不住问陵容。 “昨夜,年答应将一切都告诉你了?” “熬了一夜没睡,臣妾都不记得了。”陵容抬眸,亮晶晶的双眸,笑得可人又大方。 皇上欣然万分,回之以一笑:“那翊坤宫,朕就交给你了!” “臣妾明白!” 心心相印,如今也不是甄嬛和皇帝的独属了,只是皇帝永远不明白,愿意撺掇他和别的妃子的女子,心中是根本没有她的。 “今日,是福乐的生日,等午后处理过事宜,朕就去陪你们。” 第308章 以绝后患 陵容含笑答应,新春是大日子,难得他还能记得是福乐的生日,随即告退,回了延禧宫。 谁知回来并不得清闲,原来记得福乐生日的人并不止皇帝,后宫嫔妃竟然尽数记得牢牢的,趁自己不在档口就送来了堆山填海般的贺礼,来这里恭贺的敏嫔和夏冬春已经尽数替自己给收了。 敏嫔牵着温宜公主,这活泼的小姑娘正围着夏冬春的乐阳玩,见陵容回来,十分乖巧地行了一礼,撒娇起来。 “文娘娘,温宜可以和乐阳妹妹还有福乐弟弟去玩小马吗?” 陵容弯腰轻轻抚摸她的小脸,温和笑道:“好,你们去吧!” “谢谢文娘娘!” 瞧着温宜和乐阳身强体壮的模样,陵容不由得感慨,宫里的孩子还真是不容易养活,健康的几个都聚在自己这了。 孩子们都走了,敏嫔和夏冬春便也落座,显然,两个人都是为着甄嬛和年世兰来的。 夏冬春忙道:“娘娘,今儿寿康宫冷清,庄嫔留下陪太后,太后对她的态度,可是渐渐暖和了起来。” 陵容笑道:“日日缠绵病榻,即便再尊贵心里也是冷的,好歹如今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跟前,别说是不知道对方的心思了,即便是猜测目的不纯,这心也硬不起来的。” 敏嫔点了点头赞同,便切入了主题:“昨夜,甄嬛和年答应同时出去,她必定是按捺不住,把那香的真相给告知了吧?” “不错,所以年氏寻死未果,皇上大怒,将甄嬛幽禁。”陵容颔首,却略严肃的神色。 夏冬春忙道:“可是,她也仅仅是禁足,若是等她生下孩子,皇上又心软了怎么办?” 甄嬛有孕动不得,虽然道理都知道,但谁不着急呢? 这半年来,她母亲谋害僖贵人,饶是僖贵人声泪俱下控诉,皇上也偏袒莞嫔。后来,暗中通知年氏母家出事、勾结齐氏下毒栽赃,她的手未免伸得也太长!可依旧得宠,实在让人触目惊心的。 敏嫔目光如炬:“其实,皇上不光这一件事气她,可究竟有多年的情分在,也是忍了许久的。庆贵人,你不用担心,我和文妃妹妹就只待她生下孩子,一份大礼早就为莞嫔和皇上备好了。” 自然是甄嬛与温实初、果郡王的私情,那可是铁证如山呢! “什么?”夏冬春下意识想知道,但立刻闭紧了嘴巴摇手,“呵呵,嫔妾不好奇,不好奇!” 陵容见她这样好笑,便道:“敏嫔所言极是,眼下不能发作是只怕皇上念及她身孕一忍再忍,非得等她生了孩子,才好下手!” “妹妹,如今皇上极其信任你,但,年氏对莞嫔也是恨极,自然也知道,若对方翻身她是没有好日子过的,眼下,莞嫔落了下风,这二人之间的平衡,妹妹可要慎重。”敏嫔不忘提醒她。 “姐姐放心,今日听皇上的意思,几年内是断然不会再复她嫔位了,一个贵人享受妃位待遇就算顶了天,毕竟,新人是源源不断的,新鲜愧疚这一两年,皇上还有多少爱怜呢?” 陵容这话说得锋利万分,饶是敏嫔也不免叹息:“妹妹所言极是,皇上的确是这样的人。” “如今两边的身孕都要我照看,倒是要万分警醒,姐姐,你也得替我盯着些,不要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其实,在座三人都没有想弄掉甄嬛和年世兰腹中之子的念头,一来陵容盯着,不好下手,否则就是无能,二来,都不想步宜修的后尘。 其实,甄嬛的威胁就是她本身,而非她生的孩子,何况,陵容是挺希望后宫的子嗣多些,这样,自己的福乐也安全一分。 三个人坐在一处又略微说了话,陵容送走了客,更衣准备小睡片刻,那浣碧就打上门来。 陵容正好也迷蒙着醒了,先不着急召见,而是问卫芷是什么事,卫芷便如实禀报今日在长街上的一幕。 “娘娘,那话连奴婢听着都刺心,僖贵人自从生产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八阿哥和嘉宁公主未出生就中毒,实在也是孱弱,日日精心养着,可还是七灾八难的,唉,亏得她能生生忍住荣贵人的讥讽啊!” 陵容蹙眉道:“先前人才进宫的时候,僖贵人就来诉苦,本宫便暗示自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闹去,可谁知后来有驸马的关照,如今她来,倒是不得不指点她分寸。” 卫芷颔首:“想来,僖贵人也是得顾及娘娘,这些日子来,娘娘对荣贵人颇为照拂,她也是看出来的,故而才走今日这一遭。” “让她进来吧!” 待陵容更衣出去见浣碧,对方已经恭敬等了半日,一上来倒不是先说荣贵人的不是,反倒说起了些“掏心窝子”的话来。 浣碧谨小慎微的坐在陵容对面的榻上,犹如当年陵容面对皇后那样拘谨,而陵容,却是云淡风轻地喝着醒神茶。 “娘娘,有些话嫔妾本不该说,可同为嫔妃和生育过的,嫔妾不吐不快。当日嫔妾难产,险些就是一尸两命,幸而得娘娘怜悯相救,才得走到了今日。皇上虽说颇为怜悯,可却与嫔妾生疏了许多。” 陵容淡淡道:“近乡情更怯,皇上太过愧疚,自然无法面对你。只要你懂事,又有阿哥和公主在膝下,将来的日子会好过的。” 浣碧神色变得哀婉起来:“娘娘,皇上也不是嫌弃臣妾,只是如娘娘所说,他一见嫔妾受损的身子,先是百般愧疚怜惜与补偿,可时间一长,只会越发无法面对臣妾,最终便见不得了,只是对阿哥和公主百般宠爱。” 听得这话,陵容倒是微微抬眸看她,是啊,双生胎又逢难产,想必除了甄嬛那等奇女子,正常女子难免都会大伤身子和元气。 浣碧的眼里忍不住流出了怨恨之色:“这是嫔妾的伤痛之处,可荣贵人却解开嫔妾这样的伤疤,不知娘娘觉得,嫔妾身为女子和母亲,是否该动怒?” 其实,对于后宫无宠的女子,生育也是往上爬的手段,因此身子受损固然可惜,但,与陵容何关呢? 便盯着她,淡声道:“荣贵人此时的确是过火了,不过,终究你们同处一宫,你资历年长,也该好好教导她,生产、为人母不是那么云淡风轻的事。” 浣碧听得这话,顿时双眼明亮,明白了文妃的暗示,那就是自己可以好好“教导”钮祜禄氏,尤其是在“生育”一事上。 “说实话,她还未曾有孕就如此猖狂、目中无人,是该有人好好教导了。” 陵容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不过,僖贵人,怎么着成,千万别闹得过火了。” 驸马眼下说得好听,只要保她妹妹平安即可,但荣贵人终究是钮祜禄氏,这样的大姓,将来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宣望自然会扶持自己的亲妹和外甥。 不如眼下,借浣碧的手,以绝后患。 “多谢娘娘成全。” 浣碧吃了定心丸,连忙微笑着起身行礼,如此,自己就可以放开手来办了。 第309章 果郡王福晋平安产子 待出了延禧宫,浣碧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忍到今天这口气,终于可以出了。 淡枝扶着她,轻声道:“小主,文妃娘娘其实也是忌惮荣贵人的,若是一旦她真能有孕诞下皇子,这和六阿哥年岁相差不大,怕是的确会是很大的威胁。但,万一将来文妃捏着这个把柄,怕是会对小主您不利。” 浣碧无奈一叹:“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呢?可是如今我已经投靠了文妃,你瞧敏嫔、庄嫔和庆贵人,哪个日子不是过得有滋有味的,好端端的,她可以用我来钳制荣贵人,何必非要自裁羽翼呢?宫中生存无非是善于利用别人和值得、甘于被利用罢了,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又扬头微笑:“何况,荣贵人嚣张跋扈却无城府,不过仪仗家世罢了,她既从来瞧不起我和文妃,我不手下留情,说不定让文妃心里也痛快呢,倒更能看重我一些。” “小主说的是,从来文妃娘娘就因为从前与您和莞嫔的不愉而对您有所保留,倒是可以趁机表忠心,”淡枝显然很谨慎,“不过,咱们下手却要不留痕迹才好。” “黎常在不是最喜欢跟着莞嫔么?想来,她也是厌恶荣贵人的。”浣碧主仆相视一笑。 傍晚时分,延禧宫特设家宴,皇上驾临特意为六阿哥庆生,随后又留宿于此,陵容得宠的势头越发盛,并且越发稳定。 这日起,皇上除了陵容外,便颇为眷恋新封的璇贵人乌拉那拉氏,尤其喜爱在处理完政务后看其起舞惊鸿,余下的新人里,偶尔便是荣贵人和瓜尔佳文鸳最为得宠。 至于其余嫔妃,有子嗣的不过偶尔一见,若无子嗣的,却是难见圣米面的。 于是,新入宫的嫔妃中,倒是黎常在一人因常与莞嫔来往本就惹得皇上不喜,后来又在面圣的时候替莞嫔说了两句好话而被迁怒,罚于回宫思过。 这虽未有什么明面上的处罚,但于嫔妃来说,恩宠一旦断了,后头想重新捡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这消息还是从寿康宫庄嫔得空回来告诉陵容的,又说那黎常在还比较安分,并没有乱跑。 适逢是微雨的午后,陵容理着丝线,听着一旁的庄嫔念叨这些琐事。 “娘娘,您说黎常在是不是蠢,皇上如今明摆着心疼年氏,莞嫔都已经禁足了,她还敢去进言,嫔妾与她同处一宫,瞧着她日日窝在宫里绣花的模样,可真是冷清啊!” 其实若说冷清,庄嫔的承乾宫也的确冷清,她一来素日要礼佛,二来又要照拂太后,容貌又不是极美的,自从新人入宫后,宠爱就大大不如从前了。 而与她同住的黎氏本也是最不得宠的,皇上喜欢年轻娇蛮的,却不喜欢这一味爱撒娇灵动的美人,如今黎氏闭门思过,就更冷清了。 陵容头也不抬道:“宫里许多人是知面不知心的,若她不是真傻子和情谊,那就是另有所图了。你觉得,她才刚入宫不久,会和莞嫔有什么真情么?” 话里有话,庄嫔想了想,恍然大悟:“娘娘的意思是,她是觉得莞嫔还能出来,所以要趁机演一出‘患难见真情’?” 陵容微微笑道:“今年入宫的四个新人里,她本就是最不得宠的那个,何况莞嫔有孕,将来产子,是一定会被放出来的,在她眼中,莞嫔翻身的机会是很大的。到时候,她在皇上心中也能留下个好印象。” 庄嫔颔首,略沉默,随即道:“前些日子她还悄悄往莞嫔那送东西,如今却是不能了,不得宠的日子可不好过。” “嗯,太后那边怎么样?” “太后还是老样子,身子不好,郁郁寡欢的,娘娘知道的,上次皇上因为隆科多的事来了一趟,不欢而散,太后默默落了几次泪,侍奉的太医们只好更尽心尽力了些。” 提起太后,庄嫔的神色便阴郁了许多,显然,因为伺候皇上、太后的太医们都不隶属太医院调遣,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是不可能的。 陵容将理好的丝线吩咐她收起来,便唤冬雪拿了香料来细细研磨。 庄嫔看得出神,便默默地没有说话,心思却在出神,陵容抬眸看她,心情也不放松。 “太后福寿绵长,看样子,冷宫的那位一日不死,她就要为乌拉那拉氏撑到底的,近来璇贵人极为得宠,也算是遂了她的心愿,如此一来,她倒是越发能长久了。” “是啊,也不知嫔妾伺候在她身边,还要熬多久!” 庄嫔看着陵容碾碎的香料,忽然眼神一亮。 “娘娘,嫔妾想借安太医一用。” 令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中的东西,摇头道:“此法行不通的,太后和皇后最知道香的厉害,从来是不用的。” “不,嫔妾并非是想用香。” 谁知,庄嫔却笑了,似乎只要涉及到乌拉那拉氏姑侄,她的脑子就格外灵光。 “什么?”陵容倒是懵了。 庄嫔凑到陵容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陵容听着倒是寻思了起来,这办法的可行性和隐秘性,似乎还真是很好的。 “依本宫之见,此法可行,但却不可操之过急。” 陵容略想,又道:“近来皇上有几次提起隆科多,似乎颇为不耐了,你须得静候,待太后方寸大乱之时,方可使用。千万别因为心急报仇,而一时失手,倒是伤了自己。” 看来,这些日子自己倒要多见见皇上,打探打探他对隆科多的口风。 听得这话,庄嫔心头微动,其实文妃从前也只是想利用自己报复皇后罢了,可走到如今,除了她,在这深宫里也没有人会关心自己的死活了。 “怎么了?”看她怪怪的,陵容有些纳闷。 她轻轻低下头,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嫔妾记得了。” “嗯,既然如此,你也要告知你阿玛一声,年羹尧过后,下一个就是隆科多!” 随即,卫芷含笑走进来禀报道:“娘娘,宫外有喜事,果郡王福晋平安产下一位小阿哥,方才果郡王一身喜气,亲自进宫向皇上禀报喜讯呢!” 第310章 胆魄真够足 “这倒是喜事,算起来也足足十月怀胎生产的,果郡王后院只这一位福晋,想来即便不能全然得到果郡王的心,孟福晋也算是有福了。” 庄嫔羡慕不已,倒是真心觉得高兴,只可惜,生一个自己孩子这样的喜事,自己是再也没有机会体会了。 陵容亦是笑道:“果然是喜事,你替本宫备下礼,送到果郡王府去。” 远离的甄嬛姐妹,连孟静娴也过得这样平静而不失幸福平安,不必与人争夺夫君,屈居侧福晋之位了。 说话间,乳母便抱着睡醒的福乐过来,他小手揉了揉眼睛,便要额娘抱,谁知见额娘高高兴兴的,反倒是一旁的庄娘娘伤心的模样。 那伸出来的小手连忙就转了个方向,小脸就冲着庄嫔笑了起来,露出两颗整齐门牙来。 “庄娘娘,抱~” 庄嫔正是落寞之际,骤然见这小人如此,一愣之下,心更加软了,连忙就伸过手去,将福乐抱在了怀中。 福乐咯咯乐了起来:“庄娘娘,您像福乐一样,笑一笑吧,不要不高兴!” “福乐,瞧瞧你,眼里只有庄娘娘,都看不见额娘了!”陵容站在一旁,暗叹福乐这小鬼灵精。 闻言,福乐立刻吐舌头不好意思扭过头去,将小脑袋埋在庄嫔颈窝间,庄嫔一手抱着他,一手蹭蹭他的小脸,忍俊不禁起来。 “小福乐,真不枉庄娘娘素日疼你呦!” 陵容故作吃醋道:“嗯嗯,庄嫔,你把福乐抱回去,今夜他就住你那了!” 其实正如庄嫔所说,素日里,她是很疼爱福乐的,也是陪福乐玩乐最多的一位嫔妃,其余的敏嫔、庆贵人总避讳着不敢亲近,只让各自的公主去和福乐接触,福乐自然就亲近这位从小疼爱自己的庄娘娘了。 福乐扭过头来,嘻嘻起来:“那庄娘娘可要日日都高兴!” “高兴,只要能看到福乐,庄娘娘天天都高兴!” 看着二人亲密的模样,陵容在一旁露出了微笑,自己当年的算计,终究是没有出错。 承乾宫。 黎常在依旧坐在花窗下耐心做着绣活,待婢女枫儿回来,方才抬起头小憩。 “庄嫔还没有回来么?” “小主,庄嫔今夜留宿在延禧宫了。” 黎常在点头,轻轻一笑:“好,让你去寻一些除夕夜里的那归龄养颜汤来,办得如何了?” 枫儿连忙道:“除夕过后,文妃娘娘便不准宫中再制,方子也是保密的,不过,奴婢还是买通了人手寻得了一些回来,经过李太医查验,奴婢后得的这份和那晚娘娘带回来的那份是一样的,但——” 她走近些,低声道:“但是,和奴婢偷偷带的莞嫔和年氏那份,却不一样。少了几味安胎凝神的强药,还有会令人燥热的药材。” “这么说,眼下就再无证据了?”黎常在并没有太惊讶,反而有些意料之中,微微而笑,“文妃娘娘做事果然利落干净,谁也抓不住她的把柄。” “小主,大人说,甄大人和莞嫔知道您替莞嫔求情,他们都很感动,也让小主要多珍重自身才好。” 黎常在颔首:“我们两家都是除年氏一党的功臣,私下亦互有来往,二妹与她家三小姐也是闺中好友,这都是应当的。” “可是小主,眼下咱们光凭那酒,说明不了什么,也不能为莞嫔伸冤。” “是啊。不过,莞嫔吉人天相,早晚会出来,倒是文妃,你还记得瓜尔佳氏上次提的一嘴么?璇贵人从前,可给文妃进献了不少好东西呢!” “其中,就有稀世珍宝,夜明珠啊!” 枫儿点头:“是啊,璇贵人和瓜尔佳贵人住在一起,她们两个可都是巴结文妃的,真是同心同德。看来,瓜尔佳氏是有意透露了。” “也一样的,各怀鬼胎,文妃娘娘胆魄真够足的,享受满军旗的世家女子们的追捧和巴结,也要承担相应的危险,真不知,文妃娘娘真如传闻那般,悬崖峭壁也能杀出一条路来。” 黎常在起身,缓缓走到了书案前,将其中一本翻开,仔细又看了起来,唇畔笑意越发大。 出了正月,皇上因怜惜年答应,特晋其位为常在,又因其有孕,所以允准暂时享受嫔位的待遇。 如今,连从前最得宠的莞嫔都因对付年世兰而被禁足,其余嫔妃就更不敢有所怨言了。 这日,陵容伴驾御前,见奏折堆积如山,皇上的心情也和近来的阴雨一般阴郁,可见是又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正是,隆科多。 香烟袅袅,九龙献珠的香炉中焚烧着令人清心凝神的气味,陵容柔软的指腹在皇上的额间游走,也可让他消除一日的倦乏。 “容儿,近来多少人都参奏隆科多依仗是朕的舅舅,逐渐又有了年羹尧的样子。” 陵容微笑道:“嫔妾不懂朝政,但隆科多大人有功于大清,又的确是皇上的舅舅,难怪他会心气高些,就连他的妾室刘氏也比许多正室夫人要风光呢!” 前朝的事自己不能置喙,那女人的事自己总可以上眼药的。 “你说的不错。朕以为年羹尧过后,他会收敛风头,不想竟越发变本加厉,实在是不知所谓!” 显然他是想起了那日刘氏在御前的猖狂行径,越发动怒。 陵容再接再厉道:“不过,隆科多大人倒是挺关心太后的,近来又进献了许多珍玩和丸药,听庄嫔说,太后一直吃着,倒是比太医们的药还管用呢。” “是么?太后身子好些,是好事。”说罢,皇上只觉得心中憋着一口闷气出不来,谁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送丸药的人起了作用! 苏培盛进来道:“启禀皇上,富察大人、甄远道大人、张廷玉大人求见。” 目的达到,陵容便也退了出去。 谁知太后身子果然好了许多,正好传召陵容去见,陵容正想着许久不见她的近况,耳听倒不如眼见为实。 到了寿康宫,只见得春茂姑姑正急急捧着水烟袋往外头走,陵容轻轻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往殿中走。 一进殿,便是浓厚的檀香味,若非是陵容,怕是无人能闻见那淡淡的水烟味。 “臣妾给太后请安!” 第311章 不止于妃位 陵容含笑福身下去,太后难得精神不错,穿着一身宝石蓝的衣裳坐在榻上,面上倒是少了些一贯的愁容,多了几分笑意。 “起来吧。” 陵容起身,太后便让赐了座,只见她捻着佛珠,打量了自己一番,依旧的慈眉善目的笑意。 “听说近来你辛苦,哀家叫你来不过是说说闲话。” 陵容客套道:“都是嫔妃疏忽,应当常常来给太后请安的。” 太后笑得善解人意:“你们都是青春正好,怎么能整日陪着哀家这个老婆子呢?倒是庄嫔一心向佛,陪着哀家解闷罢了。譬如你呢,要帮着皇上打理后宫,璇贵人陪伴圣驾,各自得宜便是了。” 原来今日对自己这样和颜悦色,果然是因为璇贵人得宠的缘故,以为看到了乌拉那拉氏的希望了。 “是,璇贵人进退得宜,那一舞更是惊人,远胜昔年的莞嫔呢,”陵容依旧微笑,“不过臣妾没有见过纯元皇后的舞姿,听得先皇后之舞才算是真的倾国倾城,独步天下呢!” 提起纯元,太后不免流露出怀念的神色来,轻轻点头。 “纯元的舞姿的确是好,不过逝者已逝,还是眼下的人最重要。说起莞嫔,哀家听说她惹皇帝生气了?” 陵容不信太后没和庄嫔问过这事,便轻轻点头。 “回禀太后,莞嫔近来是有些不合皇上心意,似乎是和年常在有关,先前废入冷宫的齐氏就是因为意图陷害年常在而被废,隐约也与莞嫔有关,所以,皇上才生气了。” 太后听了点点头,倒是面色平淡:“既然如此,她禁足受罚也是应当的,不过,她终究还怀着皇嗣,一定要吩咐内务府不能怠慢了。” “臣妾谨记,早已经叮嘱过了,也吩咐太医院院判每三日把一次脉,不准有任何怠慢!” 如此,倒也不是陵容要善待甄嬛,而是真正的打压并不在这些上面,何况,内务府把她伺候得一应俱全,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烈婢撞刀为主子求医”的壮举了。 自然,甄嬛过着这样好吃好喝的舒坦日子,也不会有机会借此博得皇上的怜悯和心软。 太后便放心点了头,又嘱咐了一回也要照应些年常在。 “年常在虽然从前犯下许多大错,但终究在皇帝心中有很有一席之地,哀家听说皇帝将她托付给你照顾,你一直做得很好。不错。” 其实,这些日子太后倒是挺欣赏文妃的处事之风,为尊上者自然都是有见不得光的手段的,但不得不说文妃的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是在从前的年氏和宜修之间取得了完美的平衡。 故而,纵然自己一贯不喜欢她,也不得不高看她一眼了。 陵容便只好道:“臣妾分内之事,太后谬赞了。” 寒暄了半日,太后终于状若不经意问道:“听说你近来伺候的御书房,可曾听闻朝中有什么大事?” 陵容恍然一悟,原来是为了隆科多来打探,忙摇摇头。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在御书房也只是侍候笔墨,并不敢僭越,过问政事,皇上也从不和臣妾说朝政上的事。” 太后听得这话,欣慰一笑,随即将头上的一支纯金鸾凤簪子拔下来,含笑要送给陵容。 “难得你这个孩子这样懂事,做事又出色,哀家实在是喜欢你得紧,这个簪子跟了哀家多年,如今便送你戴着,瞧着也更尊贵些。” 陵容隐约觉得太后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了,忙装作受宠若惊般接下。 “太后,臣妾无功无过也就罢了,怎么还配太后如此抬举,臣妾受宠若惊!” “有什么好受宠若惊的,眼下宫里的嫔妃,哀家看出就属你又有能力又有公正之心,是最合适执掌后宫之人,来日,你必定不会止于妃位,哀家看贵妃之位便很好。” 太后说得一脸深意,陵容一愣,好端端的她突然想提拔自己做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 “太后?” 这话太后不便直说,一旁伺候的竹息便笑道:“娘娘也知道,近来皇上朝政繁忙,太后想要关切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皇上又最看重娘娘,若是娘娘能时常来寿康宫,和太后说说皇上的近况,皇上哪儿,娘娘也多提太后身子康健,想来皇上孝顺多来瞧太后,娘娘您便更得圣意了,自然也堪担当贵妃之位!” 竹息的话说得足够粉饰太平,将母子二人隔阂的矛盾说成了政务繁忙的原因,而什么所谓来寿康宫说说皇上的近况,更是无稽之谈。 太后哪是关心皇上的近况,那分明是暗示自己利用在御书房伺候的便利,向她转达皇上对前朝大臣的态度和对她自己的态度呢! 这话不好接,但竹息说得冠冕堂皇,陵容便也接得冠冕堂皇,忙绽放了笑颜来。 “多谢太后,臣妾必定竭尽全力!” 眼下,这一时叱咤风云的太后竟也缠绵病榻,要倚靠自己去打探消息了,想来,是因为皇上虽然宠爱璇贵人,但因其出身乌拉那拉氏,所以断然不会将半分政务透露给她。 所以,太后只得找到自己的门上,以贵妃之位引诱,不过,自己最擅长的就是阳奉阴违,好处全拿,这活么,自己不干,她又能将自己如何? 更何况,这贵妃之位,还没有给自己呢。 退出了寿康宫,冬雪不禁问:“娘娘,太后真的会让您做贵妃么?” “她若真想,一道懿旨的事,这是想空手套本宫呢!” 冬雪笑道:“太后娘娘也不想想,投靠她有什么好处,难道比得圣心还重要么?” “这个道理,坐在高位上太久,就不明白了。”因为那将是被权力吞噬的动物,而非人。 谁知,隔了两日清闲,正好是璇贵人侍寝多,午后陵容正打算和夏冬春去找些闲书看看打发时间,不料皇上却忽然传召至养心殿。 陵容不明所以,只得应诏前去。 “皇上,今日要听臣妾弹奏一曲么?” 皇上懒散地窝在榻上,玩弄着自己的碧玉珠串,示意陵容直接坐到旁边的榻上。 随即闲闲开口:“方才太后来过,和朕说,意欲晋你为贵妃,问问朕的意思。” 第312章 贵妃之位 皇上一顿,又默默盯着陵容道:“除此之外,太后也说,庄嫔一直伺候在寿康宫,她阿玛又立功,希望朕能晋她为妃位。容儿以为如何?” 陵容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颤,太后啊太后,果然手段还是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本以为她会吝啬这个贵妃之位,没想到,她还真是懂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句话。 同时,她为与自己亲近的庄嫔说话,又要晋自己为妃,在皇帝眼中,是不是有可能自己也成了亲近她太后的嫔妃了? 接着,皇上若是晋位自己,可以后未必会再信任,若是不晋位,她倒是更能控制自己,让自己觉得只得依靠她才能晋位了。 好算盘。 陵容的目光不由得循着声音下移,尤其是,皇上玩弄这珠串的时候,分明是他起疑心的时候。 忙起身,含笑道:“庄嫔出身富察氏,的确尊贵,加之其阿玛参奏年羹尧的功劳,又代替皇上日夜照拂太后,让皇上可以专心朝政,晋位为妃,的确是名副其实,到时候她与敬妃姐姐共同管理后宫,想必会使后宫越发井井有条。” 皇上轻轻点头,语气平和:“那么,太后晋容儿为贵妃,容儿可高兴?朕前两日还想着,待年答应平安生产后,再晋你为贵妃,倒是喜上加喜,没想到竟是与太后想到一出去了。” 说罢,他还有轻轻微笑,但那样凉薄的眼神里分明猜忌未减半分,他自以为掩藏得极好,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样的凉薄是否会刺痛真心爱他之人。 幸而,陵容眼中从来只有荣华富贵。 便抬眸,坦坦荡荡道:“这都是太后抬爱臣妾了,去岁夏日臣妾方才晋位妃位,若是半年便晋贵妃,臣妾一无功社稷,二自六阿哥后,便再无功子嗣,亦无出色的家世,不过一汉军旗罢了,能为嫔为妃伺候皇上,已经是臣妾三生的福气,的确不敢再奢求其他了。” 听得这话,皇上回想起容儿素日的好来,语气便更加软和了许多。 “朕明白你的心意,你一向都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只是,太后难得和朕张一回嘴,朕的确不好回绝。” 陵容知道,他的疑心还没有完全打消,便低下头道:“臣妾不愿接受贵妃之位,并非不知好歹,让皇上为难,其实,皇上恕罪,前两日,其实太后召见了臣妾,已经提及了此事,臣妾不知如何应答,只得告退了。” 花言巧语自然是动听,但想要彻底博得信任,那就要打蛇打七寸,才够真实。 皇上微微坐直了身子,问道:“太后和你说什么了?” “太后说,因为皇上许久不去看望,太后很关心您,因为臣妾侍奉在御书房,所以先是问了皇上您对前朝政务的处置,臣妾不懂政务,也知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故而摇头不知。” 说到这,陵容看见皇上的眼神阴郁了下去,不过显然,那不是对着自己的。 “随后,太后便问了莞嫔和年常在的近况,又说臣妾治理有方,若是臣妾能多将皇上您在御书房处理政务的事还有近况告知,让皇上多去看向,太后就能放心,身子好了,皇上就高兴,臣妾就更得圣心,便也可堪贵妃之位了!” 这话本就是实话,陵容本来也不想告诉皇帝,但这老妇非要到皇上面前摆自己一道,自己也只好和盘托出了。 果然,皇上听罢,知道陵容断然不敢胡编乱造,顿时气得将手中杯盏狠狠砸到了地上。 “皇上息怒!”陵容忙上前宽慰,似乎吓得不轻。 皇上却怒道:“朕以为太后缠绵病榻,操的心就能少一些,不想竟然越发变本加厉,意图插手起前朝的事来!” 陵容连忙跪下道:“皇上,臣妾断然不敢如此,可兹事体大,太后的话若非今日皇上问起,臣妾不敢胡言乱语!所以,臣妾情愿一辈子只是妃位,只愿与皇上心心相印,永不相疑!” 有半晌的沉默,皇上叹息一声,将陵容拉起来。 “朕知道你,容儿,你不会如此,方才是朕多心了。” 陵容受宠若惊,只是含情脉脉看着对方,并不言其他。 皇上轻轻抚摸陵容的鬓边,道:“往后你少去见太后,她若再和你说什么,你就来告诉朕。” “臣妾遵旨,只要四郎相信容儿便好。” “其实,容儿,朕早就想晋你为贵妃了,今日看来,你的确实至名归。朕会即刻下旨,晋你为贵妃!” 皇上轻轻搂着她,不待陵容再推辞一番,喃喃起来。 “其实,朕也只想要个心心相印的人,将朕放在心上,容儿,你不要说什么不配的话来,在朕心里,你早已经实至名归!” 陵容倒是有些吃惊他会这样说,这与从前自己认识的他很不相同。 微微一愣后,陵容忙道:“既然四郎相信,容儿定不会辜负。只是,容儿出身晋位贵妃,怕是不能服众。四郎宠爱容儿,后宫姐妹多久盼甘霖,若四郎属意,便也请一同册封其余姐妹,后宫同喜,想来也能更加和睦!” 皇上见陵容落落大方地接受,便也觉得心满意足,高兴道:“经你这么一说,朕想起妃位的确空缺,那么除了庄嫔晋为庄妃,容儿以为,那些嫔妃晋位为好?” 陵容便不客气道:“臣妾以为敬妃姐姐侍奉许久,理应也晋为贵妃。敏嫔姐姐侍奉年久,又诞育温宜公主,也算劳苦功高。而庆贵人是与臣妾一年进宫,也养育乐阳公主冰雪聪明,还有欣常在,也是老人了,这些姐妹要么是伺候皇上多年的老人,要么有诞育子嗣之功的,皇上以为如何?” 太后要玩,自己就干脆趁热打铁,把自己人都拉上来才好,至于欣常在凑数么,她是贵人还是常在,又有什么分别? 皇上听了甚觉有理,更是愿意弥补方才的疑心,容儿说什么,也就是什么了。 “好,容儿说得有理,她们几位的位分也是许久未动了,只是,敬妃虽然侍奉年久,但朕还不急着再封一位贵妃,她的位分暂且不动。如此,就晋敏嫔为敏妃,庆贵人为庆嫔,欣常在为贵人,再赐瓜尔佳贵人“祺”字为封号!” 第313章 大封自己人 晚间回到延禧宫,陵容便想让卫芷将好消息告诉富察氏和曹琴默,不料二人竟和约定好了的一般,已经先到夏冬春处小坐闲话了。 陵容没有回主殿,直接到了怡性轩,一进去便朗声笑着道:“几位姐妹都在,本宫要来给你们道喜了!” 敏嫔等人连忙起身,她便笑着迎上来道:“妹妹从养心殿回来,想必是应先前的话,求得了为庆贵人晋封的旨意了!不过,姐姐我和庄嫔又有什么喜事呢?” 闻言,夏冬春受宠若惊,连忙讨好笑着凑上来,拉着陵容千恩万谢。 “娘娘,嫔妾只当您那日是句玩笑话罢了,没想到您一句话,真能让嫔妾晋嫔啊,那可是一宫之主呢!娘娘,您未免也太厉害了!叫嫔妾怎么谢您呢!” 见她一如往昔的谄媚,陵容失笑道:“哪里是一句话的,分明费了我许多口舌,你若要谢,可要拿出诚意来!” “欸!欸!” 夏冬春笑起来两个酒窝可爱,她真的惊喜,何况,每年给文妃的金银才算多少,可晋嫔才算让自己心里真痛快,不必矮那甄嬛一头! 以后,自己熬一熬,得一个妃位,那乐阳的将来就会更好些! 陵容笑看向敏嫔和庄嫔,道:“也要恭喜二位了,皇上有旨,庄嫔母家有功,照拂太后孝心可表,应太后之意,晋封为庄妃。而曹姐姐,皇上以为你诞育温宜公主有功,所以也晋为敏妃!” 敏嫔一听,饶是再沉稳自持的人,此刻也立时肉眼可见地变得激动万分,她心里清楚这是文妃为自己求来的,否则,皇帝那人,哪里想得起自己来? 而自己为妃,也更能与文妃,若将来文妃做了太后,温宜将来就能指个好额驸留在京城, “妹妹,多谢你。”她不由得拉住陵容的手,相视一笑,多年的默契已经无须多言其他。 庄嫔陡然也笑了起来:“没想到还有嫔妾的份,真是深谢娘娘。” 不过,如今她日夜潜伏在乌雅氏身边,没空去侍奉皇帝争宠,自己也不会再有孩子,晋位的高兴自然也不如其余两位。 夏冬春又忽然想到什么,忙问:“娘娘,如今四妃齐全,皇上从前最喜爱莞嫔,看来是真因为年氏的事,对她彻底厌了呢!” “这倒不是重要的事,只是,皇上今日为何忽然和妹妹商议册封嫔妃的事?”敏嫔心有疑惑。 若是只封一个人那还说得过去,但忽然一下册封这么多高位嫔妃,敏嫔不是小瞧文妃,而是因为即便是皇后的身份,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利。 “容我细说。” 陵容示意几人坐下,随即才缓缓道来今日之事。 “所以,太后一招以退为进,既是真想抬举庄妃你,也是想明抬暗贬我,可是,她以为能拉拢庄妃你是个好的开头,便觉得我这样汉军旗出身、家世微末的女子为了向上爬,也会接受她的示好,两面吃好处。” 敏嫔舒展眉眼道:“若真如此,你就中计,皇上自然日后不能放心妹妹了。” 陵容便继续道:“所以我只好将那日太后的话说出,断然此刻不敢接受贵妃之位,以退为进,皇上反倒打消了疑心。” 闻言,三人皆一惊喜,庄妃道:“这么说,皇上要册立娘娘您为贵妃了?” “恭喜贵妃娘娘!”顿时,她为首,敏妃和庆嫔夏冬春都起来,喜气洋洋的恭贺。 陵容自然是高兴的,但却立刻拦住了三人起来,笑道:“贵妃的威风是要在异党面前出的,自家姐妹,何必多礼?我和你们透露这些,是想让大家都小心谨慎些,近来因隆科多的事和璇贵人得宠,太后撬不开我,怕是会从旁人处下手。” 敏妃颔首:“妹妹放心,咱们自然会提防。” 随即,陵容看向夏冬春道:“皇上越发容不下隆科多,这些时日你叫你父亲不必把心思放在他进献太后的东西上,反而要留心他是否受了太后的赏赐。” “好!”若是如此,夏家也算立功一件,夏冬春自然美滋滋答应。 随即,陵容也吩咐庄妃道:“皇上多疑,既然你父亲多番攻讦年羹尧立功,此刻就不宜再在隆科多的事上冲锋陷阵了,就让鄂敏和甄远道两家出风头,你阿玛跟随便是了,也千万不能不表态!” 庄妃也点头:“嫔妾记住了!” 陵容见敏妃暗自无言,便走到她身旁,笑道:“也有事要拜托姐姐。” 敏妃扬唇一笑道:“我明白,年常在的胎。” 不错,眼下最恨年世兰的甄嬛、齐月宾已经禁足的禁足,冷宫的冷宫,但新进宫一大批与年家有仇的女子,眼瞧着年氏还没生呢就又晋为常在,她们又岂会善罢甘休? 天渐渐黑了,庄妃回去自己宫里,敏妃便跟着陵容到主殿细细商量年世兰的事。 “冷宫里的齐月宾终究是个祸害,妹妹打算何时除掉她?” 陵容便缓缓道:“如今,你们姐妹相继晋位,贵妃、妃位,风光无限,新进宫的这些年轻的里头,貌似个个恭顺巴结,最会见风使舵,但都是等着咱们掉下去好吃肉的。风口浪尖上,为着齐氏脏了手,不值得。” 敏妃略思索,含笑点头:“皇上近来在前朝依旧打击年羹尧的旧党,后宫里莞嫔之流也是多。不过,齐氏这个病歪歪的身子,在冷宫熬上些时日,未必能撑到咱们出手的那一日呢。” 听得她风趣的音调,陵容不由得噗嗤一笑,随手捻着近来吩咐卫芷她们培育的芍药花苗,瞧着不错,又吩咐她们端下去。 随即对敏嫔道:“姐姐只需要护着年氏生下公主,她日后的去处,妹妹已经想好了。” “莞嫔落魄,年氏赶尽杀绝,皇上必然厌弃。”敏嫔会心一笑。 皇上可以因为莞嫔对年氏赶尽杀绝而厌憎,自然也不喜欢年氏如此,毕竟,他对莞嫔可是有异于其余嫔妃的“真心”呢。 陵容又道:“芳贵人是个好用的,而且她极其忌惮莞嫔,到时候那件事发,她也是个好搭戏台子的!” “自然,莞嫔失势,她近来都容光焕发许多了呢!” 第314章 额驸不轨 册封六宫的旨意很快就下来,除了欣贵人一人,其余人皆是陵容的心腹,各自早已经感谢过。 故而,几人在接旨后,夏冬春特意跑到了欣贵人面前,将陵容如何费尽口舌为其进言的事大肆宣扬,弄得欣贵人感恩戴德,立刻就跑到延禧宫来向陵容谢恩。 于是在欣贵人心中,文贵妃俨然不止是当日在告发皇后罪行之时,为自己说句公道话的恩人,此刻更视其为天人般! 常在的位分,天知道自己在这上头熬了多久! 不过,陵容素来不喜欣贵人墙头草,背后议论是非的口舌,故而面对她的谢恩也不过淡淡的。 倒是夏冬春,为了感谢陵容,又和欣贵人到处奔波宣扬陵容的美名,从前被莞嫔带着风头说陵容偏袒年氏罪妇的闲话渐渐销声匿迹,谁也不敢在这时节和陵容作对。 毕竟,和文贵妃要好的眼下如何了?不是封妃就是封嫔啊,而和莞嫔要好的呢?进冷宫的进冷宫,被变相禁足的禁足。 而文贵妃主理六宫,皇上逐渐连敬妃也不放心了,皇后不死,她离皇贵妃之位只有一步之遥,便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故而,谁知道大势所趋,眼下要讨好谁了。 故而延禧宫的门槛总是修了又修,俨然犹如皇后之所,即便陵容不叫嫔妃来请安,众人也都早中晚络绎不绝上门来请安巴结。 陵容如此炙手可热,夏冬春很满意自己的奔走成效,但却讨厌上了那祺贵人瓜尔佳氏,只因对方日日三趟不嫌烦地来,一张嘴又会讨巧,真是比自己会巴结文贵妃一万倍! 她怎能不防着对方! 这日,众妃聚在陵容处说话,祺贵人又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夏冬春抱着乐阳公主插不上话,只得在一旁翻白眼。 祺贵人捧着茶盏,巴结地站在陵容座旁,笑容满面。 “贵妃娘娘执掌后宫辛苦,可是如今莞嫔被禁足,庄妃娘娘又日日只孝敬太后,不问后宫事,敬妃娘娘更是面软心善好说话的菩萨,震慑不住后宫众人,也难怪皇上特意再下一道旨意,由贵妃娘娘您主理六宫,敬妃娘娘协理了!娘娘真是辛苦,请喝嫔妾一杯茶吧。” 陵容笑着接过,经过这段时日的磨炼,自己已经很能习惯文鸳的讨好了。 “祺贵人真是会说话啊,好像咱们贵妃娘娘是夜叉么,会震慑六宫?”夏冬春轻嗤一句,翻了个白眼。 祺贵人不恼,笑道:“庆嫔娘娘这话何意,嫔妾只是说娘娘治理后宫张弛有度罢了,怎么娘娘竟是这样以为的么!” “本宫自然没有!” 于是,荣贵人笑看着夏冬春,满不在乎道:“说起来,庆嫔姐姐出身包衣佐领之家,将门之女,不懂这些治理之道也是寻常,想来贵妃娘娘日夜辛劳,姐姐日夜看在眼里也不曾明白,待下个月行过册封礼搬去别宫,岂非更不懂了?” 说这些话,荣贵人是十分端庄得体的,说罢又笑了起来,气得夏冬春想当场上手抽她两个嘴巴,看她还装不装得出得体! 见三人又斗嘴起来,陵容知道说了夏冬春也无用,她反倒会更来劲,干脆和敏妃相视一眼,自顾品着香茗。 然而,看见文贵妃暗示的眼神,她只得勉强按捺,扬眉起来。 “不劳荣贵人操心,出身满军旗呢,也未必就不是色厉内荏的草包!本宫早已经决定,为着与贵妃娘娘多年的情谊,已经请了皇上的旨意,特许不必挪宫,日后也依旧住在在延禧宫,怡性轩!” 话毕,非但荣贵人、祺贵人以及其余人震惊,就连陵容也是想不到,略愣地看着自顾得意洋洋的夏冬春。 欣贵人闻言,忙帮腔道:“是啊,荣贵人,这下庆嫔留在延禧宫,日夜将娘娘的辛劳看在眼中,倒是比你要更能懂得如何治理后宫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又不要这辛苦活,你操个什么心呢!” 荣贵人被噎得慌,便抬眸看陵容,不情愿道:“贵妃娘娘,嫔妾并无僭越之心。” “无妨,倘若诸位姐妹能替本宫分忧,那还是本宫和皇上之幸呢!” 陵容放下茶盏,忙看向夏冬春。 “你也真是胡闹,晋嫔乃是要做一宫主位的,你若留在延禧宫,那岂非失了威严和自在?只怕公主大了,也要嫌宫室小呢!” “娘娘,嫔妾心意已定,断然不能更改,何况也和皇上说过了!若是公主嫌地方小,那也要等公主大了么!” 夏冬春朝着陵容嬉皮笑脸,随即又嘚瑟看了祺贵人一眼,似乎在说:你能为了巴结贵妃做到这一步么? 祺贵人抿唇无言,暗啐了一口真是哈巴狗,做了嫔还能这么低声下气的! 荣贵人呵呵一笑:“那真是恭喜庆嫔娘娘了,以后更能与贵妃亲近!” 不等陵容说话,夏冬春连忙又看向荣贵人道:“欸,荣贵人,本宫记得你一向和璇贵人交好,怎么今日她没有来,你知道么?” 荣贵人不明所以,蹙眉道:“妹妹素来与璇贵人并无往来,自然不知她为何不来。不过想来,璇贵人受宠,此刻定然是在伴驾。” 此言正中夏冬春下怀,登时偷笑起来。 “这就对了,荣贵人也要多和璇贵人来往,好和人家学学怎么得宠,免得和咱们这些只会带公主的嫔妃说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闲话!” 眼瞧着荣贵人气得不行,陵容便打岔了过去。 “好了,别说这些了,荣贵人,你和黎常在是一同入宫的,如今她不大出门,你也该多去宽慰。” “嫔妾知道了。” 荣贵人不情不愿,但面上还是很恭敬,说话也不敢透露半分。 一旁坐了半日不说话的浣碧,轻轻看了一眼荣贵人,微微而笑。 接下来,陵容倒是挺繁忙,为着督促过问内务府筹办大封六宫的庆典,白日陪伴皇上的时间也逐渐少了些,此刻,她倒是钦佩从前年世兰的精力旺盛。 陵容忙,皇上也忙,夜间他偶尔来的时候,却也总是透露几句对隆科多又有什么行径不满的言论,陵容也只能顺着对方说下去。 不过,这晚皇上到来,却是带来了新鲜的消息。 “近来,有御史参奏,额驸宣望行为不轨,时常夜间留宿城外,有勾连其余重臣之嫌,倒也是让朕烦心呐!” 第315章 甄远道心存怨念 陵容不禁疑惑,宣望好端端的为何要在城外夜不归宿呢,按照朝瑰回来说的那些话,他并不是行事不小心或是不磊落的人。 可是,若非是实情,那些御史也不可能凭空捏造,毕竟宣望眼前已经是一条位极人臣的路,何须再去与旁人勾结? 只恐怕的确是有这回事,但未必是与重臣勾连,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于是陵容轻轻伏在皇上肩膀上,轻声道:“皇上正为隆科多的事发愁,额驸原本是拿下十爷的功臣,若真如此,他此刻不替皇上分忧,反倒惹出些风言风语来,叫皇上烦心,实在是不懂事了,也叫朝瑰公主为难。” 以退为进,皇上既然有些不高兴,那么自己自然不能一上来就偏向着宣望,自然是要顺着他说。 不过,却可以将“勾连重臣”这样的罪名给大事化小,变成是“风言风语”,未必是真的,但却的确让皇上烦心了,皇上听着也舒坦。 闻言,皇上侧眸看陵容,缓声道:“宣望一向检点,办事有分寸,何况是朝瑰的额驸,朕一向对他寄予厚望,本也不相信他会如此,奈何甄远道与都察院诸多御史上折参奏,并非捕风捉影。” “朝政之事,臣妾不懂,臣妾只懂得如何为皇上分忧,”陵容微微一笑,随即道,“若臣妾是朝臣效忠于皇上,而非后妃,此刻知道皇上正为隆科多头痛,便理应将力气口舌都用在这上头。” 这样舒心的话,自然会让皇上来了兴致,不由得拉住了陵容的手问:“哦?怎么说?” 陵容道:“若要拔除隆科多这样的毒瘤,自然是要齐心协力,找到确凿的证据交给皇上,这样皇上处置了他,也能叫天下人心服口服。臣妾愚钝,不管额驸是否真的如此,但他从前也是和骁骑营还有都察院一同替皇上料理年羹尧一党的,可都察院此刻不替君分忧,反倒相互攻讦,似乎有些舍本逐末了。” 闻言,皇上不禁也想起,甄远道,近来,他也的确心思不在为自己分忧上面,他带头参奏宣望究竟意欲何为? 随即看着眼前的美人,不禁失笑:“容儿的见解独到,朕竟不知你还懂得为臣之道?” 陵容撒娇道:“容儿方才已经说过了,才不懂什么朝政啊为臣之道,只懂得如何侍奉皇上,让皇上高兴!” 皇上忍不住笑了起来,顿时话匣子也打开,愿意和她说更多的烦心事。 “前些日子,朕清理逆党,看到了许多逆书,尽是狂悖之言,其中有一个王景其,朕已经下旨枭首示众十年,流放妻女为奴,容儿觉得朕做得如何?” 陵容眸光微颤抖,知道皇帝一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性子,随即在对方紧紧的注视中,低声。 “乱臣贼子,死不足惜。他既然从前选择了这条大逆不道之路,就应当想到有这样的下场,他不仁在前,天下人也无法说皇上不义在后,因为,在容儿心中,您是天下之主,是明君,这是该有杀伐决断与魄力。” 皇上紧绷的一根弦立刻松懈了下来,看陵容也如善解人意的仙子一般,不由得将其揽入了怀中。 “容儿,你果然是朕的知音,你比从前刚进宫的时候,多了些果毅,后宫交到你手上,再让敬妃从旁协理,你必定能刚柔并济,朕就放心了。”如此,也不必担心容儿太过心慈手软,而震慑不住众妃了。 陵容失笑道:“这些都是皇上言传身教,容儿是和皇上学的!” “就属你好学!” 此刻,皇上看着陵容,更是难以言喻的得意与满足,似乎这是自己最杰出的作品。 片刻温馨,皇上又道:“说起甄远道来,鄂敏密报朕,这些逆书里头有一卷诗集,亦是大逆不道之言,但却为甄远道所珍藏,除此之外,甄远道私下亦多番怜悯王景其,不得不令朕寒心。” 闻听此言,陵容几乎要笑,自己女儿和妻子在宫里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甄远道还在哪里妄自清高,怜悯逆党,参奏功臣? 他真是脑子和甄嬛一样不清楚! 面上不由得大惊道:“皇上,竟然有这样事,臣妾身为后宫女流听来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些逆党攀附年羹尧,分明心存不轨,甄远道身为功臣却如此同情,甚至有与逆党交好之嫌,此刻不为皇上分忧,反而攻讦其余功臣,实在是居心可疑!” 说罢,陵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掩口道:“皇上恕罪,臣妾不该多嘴,置喙朝政。只是想到了后宫之事,不免言辞激愤。” “什么后宫之事?朕并未怪罪你,容儿,你且畅所欲言便是。” 陵容抬眸道:“臣妾只是想到,甄远道与其夫人一贯夫妻情深,外头都传,甄夫人犯了错他不肯和离,是患难见真情,有目共睹的。只是这话却也怪,难道,皇上您秉公处置,却成了成全苦命鸳鸯的恶人不成?” 果然,此言一出,皇上疑心更甚,虽然面色平缓,但眼神中的某些东西,却是大大不同。 “臣妾还记得,当时甄夫人被皇上处置开始,甄远道才多番攻讦年羹尧。如今年常在有孕复位,额驸之妹荣贵人却颇得圣眷,莞嫔有孕却被皇上禁足,甄远道便万分同情逆党,私藏诗集,不愿替君分忧,莫不是……” 皇上怒气已盛,低喝道:“莫不是他对朕心有怨念,故意攻讦有功之臣,意图陷害,让朕成为一个不仁不义的残暴之君!” “容儿胡乱揣测,四郎千万不要生气!”陵容连忙低头,似乎十分惶恐。 皇上在陵容的温柔抚慰下,为着个小小的甄远道还不值得如此动怒,但只要一想起莞嫔,就忍不住生气,一家子的桀骜不驯,目中无君! “这件事,朕再好好想想。” 然而,纵然他嘴上这样说着,可心中却不禁几乎已经定罪,甄远道…… 第316章 将计就计 次日一早,陵容便早起伺候皇上上朝更衣、洗漱。 “昨夜,朕想了许久,决定挑个时机私下询问宣望,也算是给朝瑰的体面,若真是甄远道污蔑攻讦,也不至于让功臣寒心。再让鄂敏前去试探甄远道,若他果然有此心,即便莞嫔有孕,朕也断然不会轻纵!” 陵容颔首,微笑道:“皇上自有决断,想来很快会料理这些琐事。” 甄远道和鄂敏真是两个蠢货,这时候不去对付隆科多,非要自己斗自己人,这下好了,倒是要给人家富察氏腾机会。 “好啦,朕先走了。” 皇上抬手,轻轻一抚陵容的脸,随即便离去,陵容忙跪安后,起身便吩咐冬雪。 “请朝瑰午后进宫,给太后请安后再来本宫这里小坐。” 自己如需要朝瑰和额驸,自然昨夜对皇上说的一番话可以暂时祸水东引,将矛头指向甄远道,但若是宣望真的有什么出格的行径,自己知道了也好提前透露个风声,以作应对。 “奴婢这就吩咐人去传信!” 随即,陵容洗漱用过早膳,坐在案前看着大封六宫的事宜,左不过就是用具仪制,吉服之类的琐事,另外就是太医来每日一禀报甄嬛和年世兰的身体状况罢了。 今日,宋寿遥依旧来回禀道:“回禀娘娘,近来莞嫔心绪不宁得厉害,夜里总是睡不好,白天人也没有精神,微臣已经开了安神药,应当会有所改善。” 甄嬛睡不好么?那是自然的,别人都有晋封的好日子,她个功臣之女,母亲下狱,自己怀孕禁足,自然是不痛快的。 便吩咐:“好,除了用药,食补也很重要,务必照顾好莞嫔的胎,不要出什么乱子。” 宋寿遥忙点头:“微臣遵命。只是微臣从前侍奉年常在,只怕莞嫔不肯信任。” 陵容失笑:“若是她不信任而使胎儿出了什么问题,本宫和皇上必然不会怪罪你,那就是莞嫔自己不懂事了。” 好笑,她当自己是宜修么?这会就这样,将来她父亲出事,又会如何呢? “是。” 宋寿遥答应,方才退了出去,随即向霜又来禀报年世兰的近况,与莞嫔不同,对方虽然也是夜不能寐,但好歹肯听医嘱,按时服药,也就好多了。 陵容问道:“年常在还是除了皇上,谁也不见么?” “是。”向霜点头,“小主也不打扮了,终日不是发呆就看天,也不爱说话。” 看来,是心里创伤太大了,甄嬛又被禁足,没了对手,才会变得如此。 陵容便吩咐道:“本宫这里培育些芍药花,是她喜欢的,一起带回去给她解闷吧,另外你要多开解她,不要让她想不开。” “是。” 与此同时,陵容这里繁忙,而承乾宫却依旧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庄妃又去陪伴了太后,而黎常在却终日只做着绣活,并不在意外头的事。 枫儿接了信便连忙奉上:“小主,家里来的信。” 黎莹接过,微微一笑:“是哥哥传来的,想来是和钮祜禄宣望一事有关。” “大人提供了许多证据给都察院,以莞嫔的的父亲甄远道大人领头参奏,皇上一定会动气吧?” 黎莹没有回答,忙看过信后,方才微微笑道:“皇上还没有召见宣望询问,看来,要么是心有忌惮,打算一举惩治,要么就是全然相信,不过,绝不是第二种。” “那皇上就是在蓄势待发?” “哥哥说,这些日子宣望不光接触其余重臣,与他们一起流连在宫外,其中就有隆科多的门下,如今皇上最忌惮的就是隆科多,这勾结之事传到皇上耳中,皇上就必定留不得了!” “可是,那毕竟是驸马呀!” 黎莹笑道:“驸马算个什么,便是亲弟弟,皇上也能除得。我黎氏想要独占鳌头,就得让这些功臣们自相残杀。到时候哥哥又颇得十三爷信任,皇上必定十分倚仗。” 所以,又何必拘泥于眼前的禁足不禁足,常在不常在,汉军旗不汉军旗呢? 随即,黎莹起身将信给烧了,又问道:“这几日让你去探听祺贵人和荣贵人的口风,她们日日在贵妃宫中,可发现什么其余异常的么?” 枫儿摇摇头道:“小主,没有,文贵妃行事一向谨慎,轻易不留把柄,何况这两位都是巴结的,哪里会留心别的,奴婢从她们婢女嘴里也打听不到什么。” 黎莹点头,忽然一笑道:“打听不到也没关系,时机就快要成熟了,听说朝瑰公主一向与文妃要好,所以贵妃对荣贵人也是颇多照顾,看来,都是一体的。” 午后。 朝瑰果然进宫拜见了太后和太妃,方才到延禧宫来见陵容,情状倒不是很急切。 一见陵容倒还是笑意融融的模样:“姐姐,什么事这样急着让我回宫?” 陵容忙拉她到内殿,屏退众人,随后问道:“额驸知道了么?都察院左都御史甄远道与多名御史参奏额驸,夜间流连城外,勾结重臣,结党营私!有这回事么?” 朝瑰笑意消失,蹙眉道:“额驸向来无事不言,咱们并不知此事,皇上也并未召见,但夜间在城外,与几名家中交好的大臣来往倒是真的。” “什么?”陵容纳闷,“这都是罪过,怎么能如此不小心?” 朝瑰忙拉住陵容的手道:“额驸总说没事,近来隐隐也觉得有些不对,也不常往来了。可不过是普通往来,竟也被有心之人说成是结党营私,实在是无稽之谈!姐姐,如今皇上是如何打算呢?” 看来,宣望与众位大臣的私交甚密,结党营私也是事实,这倒是的确被有心之人给抓住了。 陵容忙道:“别着急,昨夜我已经稳住了皇上,就怕是这样,所以一早也替额驸想了个办法。” “什么?”朝瑰忙问。 “将计就计,让额驸依旧结交那些人,但只交与隆科多来往甚密的。” 朝瑰不解:“这事和隆科多舅舅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317章 革职下狱圈禁 见朝瑰这样发问,陵容一再要她保证不得朝驸马之外的任何人透露,方才坦白出言。 “皇上,要除隆科多了!” “什么?!” 朝瑰显然很吃惊,随即又压低声音道:“果然如此,近来就总听额驸说,有许多大臣私下参奏隆科多舅舅,只是皇上从来不表态,今儿听姐姐这么一说,倒是应了猜测了!” 说罢,她不由得微微叹息,似乎是感慨皇帝的无情与冷酷,随即忙又抬头。 “既然如此,不离隆科多舅舅远些就罢了,怎么反倒要贴上去,岂非要皇上更生气?” “你过来,你回去后且这样告诉额驸,就是……” 见她这样问,陵容无奈摇头,拉过她到自己身边,贴耳细语了几句,随即朝瑰一脸吃惊的神色,立刻拍手叫绝。 “姐姐,亏得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皇上的性子我也知道,若非如此,怕是断然不能打消他的疑心。” 陵容和煦一笑:“好啦,就让额驸按照我说的那几个方向去追,必定有结果。” 朝瑰答应,随即惦记着上次陵容吩咐的事,想了一回,忙和盘托出。 “对了,前头姐姐叫额驸去打探那名祁广祈大人,额驸说是个难得不尸餐素位的,倒是肯实干,也颇有几分政绩,去年刚高升,因是进士出身,听说不久便要调任为正四品江苏苏松常道,真是前途远大。” 听得祁广升迁这样快,宣望对他的评价也颇高,陵容颇为欣慰,这倒的确是个值得一用的人,本身的能力就不说了,他有个做巡抚的姑父,也是一种能力。 便欣然而笑道:“你不说,我原都要忘记了,如此说来倒叫我放心哦了,看来皇上又多了一名可用之臣。” 朝瑰便也含笑点头,低头一搅手绢,正要开口再说旁的,谁知陵容瞧着西洋钟的时辰,两个人已经说了两刻钟的话了,忙就看向了朝瑰。 “天色不早了,月底原本也是你回宫看望太后和太妃的日子,来我宫里请安也是常理,皇上日理万机也顾不到后宫的事来,不过你也不宜久坐,以免有人多心。” 闻听这话,朝瑰忙应了一声,只是在陵容疑惑的眼神中却迟迟不肯动身,最后脸微微而红,眼神乱飘,轻轻一唤陵容。 “姐姐,还有一件事本就打算这两日进宫告诉你的,我,上次元宵节回去后,不小心发现,我已经有身孕了,今儿已经告诉了我额娘。” 陵容微微一愣,朝瑰成亲时间也不短了,也不过是自己当年才十七八的年纪,竟也有孕了。 忙看着她平坦的肚子,不禁舒展笑颜,忙恭喜她:“这是好事啊,以后无论生的是格格还是阿哥,就日日在你膝下热闹,又热闹又自在。” 都比像自己这些人永远困在宫里斗要好。 想到这,陵容不免也觉得自己太过贪心,重活一世,从小小的松阳县的县丞之女算计到如今紫禁城里的贵妃,尊贵无比,竟还是不满足,奢望那什么自由。 那不该是自己想的,再多想,便是何不食肉糜。 朝瑰一笑,这才起身,柔和着似玫瑰花瓣的嗓音,低低道:“姐姐,今日我先走了,过两日我再进宫,想有些安胎的事还要请教姐姐呢。” “好,你且放心,一会儿我就让得力的太医出宫去专门伺候你,你就安心吧!” 陵容送走了朝瑰,一个人坐在榻上,想着朝瑰的身孕不由得就嘴角上扬,自己知道了世上即将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出生,不是宫里的孩子,就是不由得让人发自内心的高兴。 “卫芷,快拿些安胎的好药材,再挑选最软的料子各二十匹吩咐绣苑赶制衣裳、被子、软垫这些东西,再让安湛来安太医出宫前往额驸府上伺候朝瑰公主!” 吩咐完这些,陵容才唤来了冬雪,问道:“留心着祁广何日晋升,照旧一份贺礼过去。” 冬雪笑着答应,道:“娘娘的眼光真是没错,这位祈大人这样有出息,将来娘娘也未必只依靠额驸一家。” “这是自然,只是这位祈大人,还早着呢,且等他能走到京城的时候,才是本宫真的拉拢他为自己办事的时候。”陵容含笑。 过了几日,后宫骤然听闻皇上在上朝之时因逆诗之事动怒。 大臣之中当属甄远道最为愤慨,非但不谴责逆诗和作诗之人,竟还敢在上朝之时公开反驳皇上,触怒龙颜,使得朝野震惊! “娘娘,当时甄远道竟然敢那样犯上,竟说皇上是因怒牵连旁人,堵塞言路,使得朝野风气败坏,一派阿谀成风,皇上气都要气死了!” 二月里,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粉,侨晏得如十三岁的少年,陵容与几个嫔妃在其中畅游,难得浮生半日闲。 庄妃与庆嫔一左一右伴着陵容,敏妃和乳母们带着几个娃娃在后头折桃花玩。 听着这些话,陵容不由得悠哉惬意,其实对付甄嬛母家是不用自己动手的,自然有远离甄嬛的、甄家正常的政敌们去攻讦。 于是,庄妃绘声绘色描述从自己阿玛那听来的话,讲到这,又不免嗤笑起来。 “接着呢,那瓜尔佳鄂敏立刻就跳出来要求皇上严惩不贷,而那骁骑营统领黎斌果然与之交好,便在那进言什么莞嫔有孕,皇上要体恤之类的话,结果皇上更生气了,当场将甄远道被革职收监,妻女圈禁甄府不得出入!” 听到这,陵容微微含笑的嘴角一顿,看着庄妃问道:“你是说,黎斌是这样为甄家求情的?” “是啊!绝没有错的。”庄妃一脸纳闷。 夏冬春挠挠鬓角,忙道:“这话怎么怪怪的,总感觉哪壶不开提哪壶,谁是皇上听着都更生气呀!”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睁圆了眼睛。 “难道说,这黎斌是故意这样说的!” “啊?”庄妃吃惊。 陵容却点头,若有所思:“一定是这样!” 这么一说来就通了,鄂敏在明处打压甄远道,黎斌就在暗中推动,一黑一白两张脸,那么,黎斌的小妹黎莹在后宫中与甄嬛交好,其实是从前文鸳的路数? 那么,近来和宣望过不去的,会不会就是黎氏? 第318章 偏让她足月生产 陵容这样联想并非空穴来风,毕竟除掉年羹尧的功臣就那么几家,富察家在自己的耳提面命之下,她阿玛连别人送的一枚铜板也不敢收,一块破纸都不敢看。 终日不是上朝议政,就是和自家夫人在家里风花雪月,什么应酬死也不去,不知得罪过多少同僚。 可正因如今,他也就成了铁桶一块,加之终究是富察氏,瓜尔佳氏也不敢先啃这硬骨头。 所以,他们的矛头就对准了最蠢的甄远道,以及最年轻、春风得意的宣望。 瓜尔佳氏是文官,他的敌人是甄氏,而黎氏统领骁骑营,自然会把宣望这样文武双全的皇上心腹,视为眼中钉。 “这么说,黎常在先前为莞嫔说话,还被斥责回宫思过,倒是大有深意了。” 后头的敏妃听着这话,不紧不慢地道出这么一句。 庄妃蹙眉道:“若真如此,这个黎氏真是蔫坏得出奇了,瞧她日日乖巧又机灵的模样,本以为只是少女的活泼,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心思!” “别管她怎么样了,你可要多提醒你阿玛,最近风声大,甄远道之后指不定又是谁,可得小心点!”夏冬春忙拉住她,好心劝告。 “自然。” 众人不由得停在了桃花林盛放之处,敏妃走到陵容身边,将刚才摘的几支新鲜桃花递来给三人,调笑起来。 “来,桃木最是辟邪,都戴上去去晦气!别管鄂敏和黎斌什么阴谋诡计,那也要皇上相信,还要怪甄远道蠢得出奇,我听说,皇上可是给过他机会了,可他偏要指着皇上鼻子骂,这样作死,即便没有人参奏陷害,也迟早会是这样的下场!” 陵容一笑接过,随即也正色起来:“敏妃姐姐所言极是,眼下,最急的人又不是咱们,还不如贪看片刻春色呢。” “眼下莞嫔最着急!”夏冬春接过的一支桃花上头三朵,十分精巧,自顾别在鬓边偷笑。 敏妃呵呵而笑:“莞嫔是着急,但还有人要是知道了,怕是会很高兴呢!”说着,便朝陵容眨眼,似乎有暗示。 “年常在!”庄妃脱口而出,显然,她深谙蛰伏报仇之人的心思。 闻言,陵容挑眉一笑:“这这离奇的事,年答应从宫人们口中听说,也是寻常事。” 从前是甄嬛在年世兰有孕的时候一再透露年羹尧的死讯、年家的处决以及欢宜香之事,今时今日换过来,也算是报应! 夏冬春激动得一拍手道:“真是一出好戏!” 大家都在笑,陵容却在想宣望的事,若真是黎氏在背后捣鬼,那么她们兄妹的野心可真是不小,俨然,又是一对更有手段、脑子的年家兄妹。 次日,细雨朦胧的天,纵然是春风也略显得寒冷料峭,显然是后妃们不愿意出门的日子。 年世兰总爱在这样难得的雨天出宫,步行前往宝华殿烧香,一来是为腹中的公主祈福祝祷,二来是想让哥哥早登极乐。 从前,她从来不信这些乱离怪神的事,可如今,真是恨不得是真的,只怕自己的诚心能够打动神灵。 然而,正当年世兰诚心祈祷之时,背后却有窸窸窣窣的议论,正是不耐之际,却忽然听清楚了具体的内容,紧锁不耐的眉头却逐渐舒展,眼中的虔诚逐渐转变为狠辣的兴奋。 甄嬛,你和你父亲的报应竟然来得这样快。 顿时起身走出了宝华殿,看着阴郁的天色,微微冷笑:“向霜,你立刻去替我办一件事!” 黄昏,在雨幕中黑得像极夜。 景阳宫正殿,甄嬛手中的参汤陡然从手中滑落,摔得七零八碎,不可置信得肚子猛然抽痛。 “你说什么,父亲他怎么会被革职下狱呢!父亲如此忠贞正直,这必定是有人诬陷!” 一番疼痛与激动,眼前陡然变得和外头的天一样黑。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猛然双手抚摸自己的肚子,当摸到那隆起还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崔槿汐欲言又止道:“小主,宋太医方才已经来过,您太过担忧以至晕倒,流朱姑娘出去煎药了,您万万不能再激动了呀!” 甄嬛恨急,咬牙道:“有人在外头害父亲,就有人在宫里想让我早产,我必定不能中了她们的计!” “小主是说,文贵妃?还是年常在!” “没有贵妃的授意,谁有本事把消息传进来!” 崔槿汐觉得脊背发凉:“想来也只有她们了,更有那瓜尔佳鄂敏,他女儿祺贵人在宫里虽然巴结贵妃,却也和小主您和和气气的,如今却这样,实在让人寒心!” “这些人蛇鼠一窝,我又何必寒心?本就是不值得的事!只是皇上,当真是半点恩情都不念!” 甄嬛绝望至极,只冷冷地无心吐出几字,随即轻轻抚摸肚子。 “但愿我能平安生下这孩子,否则,皇上必定不愿见我,更不会宽恕父亲!” 崔槿汐沉默良久,忽然道:“小主,不是奴婢说丧气的话,如今皇上虽然让贵妃照料您的身孕,可她心思深沉,招数诡秘,更何况她如今一手遮天,深得皇上信任,手里还有一个皇子!” “小主,今日之事就是她忍不住要对您的肚子动手了,咱们再这样下去,又见不着皇上,怕是要坐以待毙啊!” 此言,也正是甄嬛忧愁之处,她抬眸与崔槿汐对视,顿时,二人的想法便不谋而合。 “槿汐,你的意思是……” 次日,陵容自然听得了宋寿遥回禀甄嬛动了胎气,但还不至于到早产的地步,一点也不出乎意料。 毕竟,甄嬛的身子实在是好得出奇。 “嗯,旁人早产的孩子总是身子不好的,以后长大了也不会聪明,只有某些身子异禀的人,才能生下早产却又康健、聪慧无比的孩子来。如此,本宫还非得反其道而行之了。” 不由得看着书,嘴中说着些让宋寿遥摸不着头脑的话来,而陵容只是想到,从前让甄嬛生出个聪明的早产之女胧月,如今自己可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偏偏让她足月生产,瞧她能作出什么可怜的幺蛾子来! 不由得对宋寿遥再叮嘱道:“行了,你退下吧,别的不用管,只要尽力保住莞嫔和胎儿的康健即可!” “微臣明白!” 待她退了下去,夏冬春却忽然高高兴兴地来了,她身后的小桂还捧着本书,拉着冬雪一起进来。 “欸,娘娘,你瞧,这本书里写夜明珠也能自己做啊,嫔妾瞧您那颗珠子总舍不得拿出来,要不您和我一起试试,咱们也做出几个来玩!要是能成,岂不是能换一大笔银子!” 第319章 制珠 夜明珠的事是陵容之前吩咐冬雪去办的,闻言,不由得瞥一眼跟在小桂身后的冬雪。 夏冬春见陵容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连忙讨好般地拿着书凑凑到了陵容眼前。 “贵妃娘娘,冬雪可什么都没和我说,不过是我老是看她去翻找什么古籍,她又看不懂,只找些有关发光的石头的书,我猜是夜明珠,所以托我父亲从外面找来的!您看看有没有用!” 陵容听得这话,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免得像自己不信任庆嫔似的,接过书来翻阅,一边轻声似责备。 “本宫早就吩咐你去办的一件小事,不过想拿来翻翻解个闷,你倒是拖延到今日没办完就罢了,怎么还麻烦了人家庆嫔娘娘,若以后有什么大事,可怎么成呢?” 冬雪连忙道:“娘娘恕罪,是奴婢无能。” 其实是近来几个月,又是要对付年氏,又是新人入宫,又是要应对甄氏,她身为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如今在外头都被尊称一声“姑姑”,哪里顾得上找书这样不紧要的差事呢? 不过,她也知道这话明面上是责备自己,其实是娘娘给庆嫔娘娘台阶下。 夏冬春拉住冬雪一推,朝陵容笑道:“哎呀,贵妃娘娘息怒,依我看,这延禧宫里除了卫芷姑姑,就再没比冬雪姑娘再得力了,姑娘是给我个为娘娘出力的机会呢!” “你呀!”陵容笑睨她一眼,无奈摇摇头。 两个人在榻上坐下,陵容照着夏冬春指着的细细一条一条看去,发觉果然如她所说,夜明珠的确是可以以假乱真的。 “……挖采出发光之石,不过需要经过日光照射或是火烤后方才能发光,多为绿、紫、蓝三色;亦有,冶炼宝石时,得发光的粉末……” 看到这,陵容暗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最近正为宣望和隆科多的事筹备,今日夏冬春不来,自己倒还要催一催冬雪呢。 不由得看向期待的夏冬春,眨眨眼道:“真是多谢你,这正是我想要的。” “只要能帮上娘娘就好!” 夏冬春笑得甜,也知道不该问的别问,谁知贵妃却微微一笑,让她顿感不妙。 “庆嫔,你刚才不是想自己做夜明珠么?本宫倒是有心,只是咱们两个可做不来,还是得拜托宫外的人手呢。” 夏冬春顿时一笑:“嗐,这个容易,无论是挖石头还是炼石头,官府都从来不敢查我们家的事的!” 原来是这个,她还以为是什么要紧杀头的事呢,她家弄这个可是合乎大清律法的。 “只是娘娘,您已经有一颗夜明珠了,想要再得不如直接找就成了,何必如此麻烦呢?” 陵容轻笑不言,只是吩咐冬雪将那几乎一直是收着的夜明珠拿了出来,摆到了夏冬春主仆面前,好大一颗圆润的珠子,即便是白日也盈盈发着光。 夏冬春不由得叹道:“真是好漂亮,好难得呢!” “这颗夜明珠是璇贵人送给本宫的,按照她的说辞,这是旁人进献给太后,太后赏下来的。” “原来如此。” 接着,陵容又打开旁边的一个匣子,拿出同样大小的一颗珠子,可光辉却黯然失色了许多,珠体也不够透彻,显然不可相比。 夏冬春忙指着问:“这是?” 陵容接着道:“这就是我后来找到最好的一颗夜明珠了,只可惜还是难以媲美,所以,与其天涯海角的找,还不如找颗合适的水晶,把它直接变成夜明珠。” “可是,这是太后赏赐璇贵人的,璇贵人进献给娘娘,您为何非得再弄一个差不多的呢?”夏冬春有些不解。 陵容将珠子收回盒中,缓声道:“不得不防,你也见了,这颗珠子算得上是稀世珍宝,与寻常之夜明珠断然不同,你听说过自古出现的夜明珠,都是什么人,才配获得吗?” 略微回想一下,夏冬春的面色便凝重起来。 “若非一方霸主,便是一国之君,似乎,这样品质的夜明珠显世,都要奉为国宝的!” 说罢,她也不禁倒吸一口气来。 “这么说,太后和她的侄孙女璇贵人根本就是没安好心!将来,若是太后和璇贵人一口咬定这是你私藏的,岂非是杀身之祸!” 陵容吃惊她反应得快,颔首道:“不错!本宫已经查过,内务府的记档上没有这颗夜明珠的来历与去向,说明太后是私下收礼,所以,来日我是如何得到这颗珠子的,就也说不清了。” 不过,若是璇贵人当初不告诉自己是太后送的,自己也不会收,她这是故意多嘴直言,朝自己卖个好,倒也是个聪明人。 夏冬春下意识喊道:“那你还敢收呀!”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呀!”陵容缓缓捧着这颗明亮的珠子,眼中尽是野心,“从看到这颗珠子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可以套死很多人,这诱惑太大我不能放弃。” 可惜,太后埋下这颗珠子在自己身边想作为最后摁住自己的武器,自然不会轻易使用,自然也就给了自己筹谋的时间。 这模样看得夏冬春打了个冷颤,看来,太后肯定是要倒霉了,不知道还有谁。 陵容笑容越发大,倏地看向了夏冬春,拉过她,在对方的眼光中是阴恻恻的笑。 “还有这不是有你在么?有两件事,还需要庆嫔娘娘你,替我分忧呢!” “啊?”夏冬春咽了咽口水。 半月后,入了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后宫一场盛大的册封礼举行,可谓是热闹非凡。 因后宫如今无主,陵容以贵妃之位代执六宫,敬妃从旁协理,曾经的庄妃、莞嫔皆被去了协理之权。 其中莞嫔犯错自然不能够,但庄妃被夺权看似莫名其妙,实则后宫众人皆知,她是与太后走得太近的缘故。 一早,整个紫禁城皆是吉乐声奏响。 陵容晨起坐在案前梳洗,卫芷与冬雪左右分立其后,双手一起捧起由八十二颗东珠、五只金凤组成的朝冠,沉甸甸的分量,轻轻戴在了陵容的头上。 抬起手轻轻抚摸前头最大的那只金凤,陵容看着镜中的自己粲然而笑。 “这金凤似乎衬得本宫更好看了些了。”今日之我,已非昨日,饶是贵妃的服制在自己身上,也不过是衬托罢了。 第320章 太后娘娘有要事相请 冬雪轻轻捋下冠后垂下的金黄色绦,中以宝石分束,华美尊贵,心中不由得想起自己刚和娘娘回到那个破小院的时候,谁能想到今日的荣华? “娘娘,这都是您应得的。” 卫芷欣然一笑:“今日碧萱姑姑还特意托奴婢给娘娘贺喜,恭祝娘娘荣升贵妃,日后必定更加荣华无极!” “替本宫多谢她,当年没有她的教导,必然无本宫今日。” 陵容微笑,起身依旧由卫芷、冬雪伺候,穿上了金黄色五爪金龙纹的朝袍,待会见过皇上,还得换上绛色龙纹吉服,实在是繁琐却也让人觉得心甘情愿。 随即,静静的一场等待后,册封官持节而至,今日正使是五爷,副使依旧是额驸宣望。 陵容步出大殿门,便见母亲与朝瑰等许多命妇皆已经候着,余下听旨、册封流程皆与册封妃位之时无太大区分。 随即将贵妃的册、印交由卫芷奉在宫内。 出了延禧宫,从前妃位上了仪仗皆已经换成了金黄的装饰,直接明了地彰显延禧宫主人的身份尊贵。 韩喜海今日都穿了一身绣蟒袍,伫立在门口一甩拂尘,高呼一声:“贵妃娘娘上翟轿!” 因后宫无皇后,陵容这个贵妃只需至养心殿向皇上谢恩即可,隔壁的景仁宫是不必再去的。 养心殿内。 皇上看着自己册封的新贵妃,如此合乎心意,在其跪拜过后便迫不及待起身,亲自拉她的手叫起来。 近距离看贵妃今日的装扮,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致,皇上微微一笑。 “虽然是春日了,穿着单衣一路过来,可冷么?” 陵容含笑道:“朝服轻薄,可皇上的情意深厚,有皇上惦记,臣妾不冷。” “哈哈!”皇上愉悦地笑了两声,便紧拉着陵容的手不放,径直朝外头走去,“走吧,去你宫里,如今你是执掌后宫的,其余册封的嫔妃按例该到你宫中叩拜谢恩!” 陵容不由得一惊,忙道:“皇上,臣妾究竟是妃妾之身,怎敢如此僭越皇后大礼?臣妾万万不敢!” 皇上却坚持道:“贵妃,朕说你不僭越,你就是名正言顺,名副其实。朕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这是你和朕说过的话。” 看着皇上的眼神,陵容不禁想,妖妃也就妖妃吧,总比不得宠的贤妃要好。 “臣妾遵旨。” “起驾——” 于是,陵容不过在养心殿转了一圈,便又回到了延禧宫,谁知偌大的宫室便已经塞满了嫔妃和命妇们,已经受过册封礼的敏妃、庄妃、庆嫔、欣贵人皆已经穿了吉服候在内殿中。 看着皇上圣驾与贵妃仪仗一同到了,众人皆敛声垂首,福身而下。 “皇上万岁吉祥,贵妃娘娘千岁吉祥!” 陵容与皇上前后而入,看着两边数不胜数出身比自己高贵的公主、郡主、一品夫人命妇们,何至一句“春风得意”可以言喻。 走到大殿内,二人一齐坐下,陵容看着底下跪着的四人,几乎都是自己的心腹人,心内不由得愉悦,只可惜黎常在是能出来观礼了,可甄嬛还是禁足着呢。 苏培盛高呼道:“敏妃、庄妃、庆嫔、欣贵妃行叩拜大礼!” 几人的拜是心甘情愿,陵容欣然而受,随即等皇上让她们起身,方才简单说了几句教导的话,便叫散了去。 自家姐妹,何须摆架子,否则,那就是笑话了。 余下,皇上略坐便去处理朝政,陵容与夏冬春一日应酬恭贺的嫔妃、命妇,更是繁琐。 许多恭贺的嫔妃中各个笑得和花一般的笑颜,唯独黎常在一贯最古灵精怪爱笑的,反倒是稳重了起来。 除了送了金银珠宝之类的名贵玩意,倒还送了亲自绣的虎头帽、虎头鞋这样给福乐的东西,陵容瞧着她手艺不错,也含笑收下。 不由得略有深意地夸赞道:“黎常在真是心灵手巧,旁人总是静不下心来的,倒是难得你如此,不骄不躁,本宫很喜欢你的性子。” 只有心沉静得下来的人才能做得好繁琐的绣活,而小孩子的头和脚都小,要绣出这些花样,真是考验人的功夫。 黎氏这将门虎女,和夏冬春、年世兰可真是都大大不同! 闻言,黎常在立刻受宠若惊的模样,笑道:“嫔妾惹皇上生气了,好容易贵妃娘娘大喜的日子才允准出宫,嫔妾自然要感激娘娘的!” 陵容含笑,与她略微又寒暄了几句方才让她走了,随即忙拉着朝瑰单独说话。 朝瑰忙道:“姐姐别急,近来额驸按照姐姐的提醒,竟然查到了隆科多的大逆之罪!事关皇室玉碟!” “什么?!”陵容是真震惊了,隆科多竟然真的敢把手伸到这上头去! 她忙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额驸他最近拿到了大半确凿的证据,只待背后那些人按捺不住,便可以发作出来!” 陵容轻轻颔首:“好,记得,除了这件事,旁的什么都别插手,皇上已经在暗中监视额驸,你们一切小心行事。” “嗯!” 简单寒暄了几句,朝瑰便也不久留。 而陵容好容易傍晚应付完忙开,不过略和母亲林氏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也就不得不送她出宫了,最后足累到了半夜才睡去。 深夜,太后始终无眠。 “竹息,你说皇帝这样大张旗鼓的抬举文贵妃,可皇后还没有死呢,名义上也没有废弃,他这样下去,后宫一定会出大乱子的!” 竹息垂眸叹息:“上次文贵妃应对得宜,可见其手段,只可惜,这样的聪明人不能为太后您所用,更是深恨皇后娘娘了。” 太后缓缓一叹:“可惜了。如此,她如今已经是贵妃,能摆哀家一道,再也是留不得了……事后,哀家一定会为六阿哥找一个身份尊贵的养母。” 没过几日,皇上忽然下旨,命都察院、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审问关押在天牢的甄远道,不可谓不禀雷霆之威而下,丝毫不心慈手软。 似乎是因为莞嫔多番求见而不得,皇上不耐烦了。 这日,下了朝,张廷玉被皇上单独留在御书房伺候。 “回禀皇上,隆科多结党营私,罪行罄竹难书,都察院的御史们也都上了奏折,只等皇上的示下。” 皇上轻轻敲着桌面,淡淡道:“张廷玉,隆科多不同于老十和年羹尧,他是手无寸铁,可是,只因他是朕的舅舅,是朕的恩人,朕才等到了今日。” 闻言,张廷玉不知心中何所想,只是低头不言。 “传朕旨意,三日后,上朝的时候,你们可见机行事。除此之外,你要多留心宣望最近的动向,务必捏住他勾结隆科多的铁证!” 话音刚落,便听得苏培盛进来禀报。 “皇上,太后娘娘有要事,想请皇上去后宫一趟。” 第321章 臣妾的确有 此刻正值近午时分。 皇上闻得此言,微微一叹道:“太后的身子一直不好,怎么今日倒是有兴致出来,什么事?” 苏培盛眨眼,如实道:“奴才听说,事关文贵妃,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贵妃?” 皇上微微一蹙眉,册封大典才过去几天,后宫就又不能风平浪静了,实在是让人心里不畅快。 随即便看向张廷玉道:“行了,跪安吧。” “是。” 张廷玉悄然退出,不由得为太后与皇后的处境担忧,这文贵妃,的确是红颜祸水啊! 两刻钟之前。 好容易册封大典过了,陵容近来也好喘口气好好歇一歇,谁知刚和夏冬春抱了福乐和乐阳,正准备去赴约敏妃,就听得外头一声高呼“太后驾到——” 那好大的阵仗一出,便见庄妃贴身搀扶着满脸疲态却又强打着精神而来的太后气势冲冲而来,身后还跟着璇贵人、荣贵人、祺贵人和黎常在以及敬妃几人。 不由得和夏冬春对视一眼,什么事只得太后这样大的阵仗亲自登门,而日夜贴身伺候她的庄妃都没有来得及报信呢? 想来,除了那颗璀璨的明珠,便再也没有别的了。 陵容素来见过大场面,镇静不已,翩然迎出殿门口福身:“臣妾给太后请安!” 而夏冬春一想起大半个月前,贵妃吩咐自己和父亲紧赶慢赶办成的那两桩事,顿时只觉得心惊肉跳。 难怪安氏能做贵妃啊,她猜的事就没有一件不准的!只有来得晚,没有来得早! 于是忙给身后的小桂使眼色:快去请皇上来! 小桂早也为今日等着为贵妃效力呢,忙就懂了什么意思,趁着人不注意,立刻就偷偷溜了出去。 “庆嫔也在?罢了,贵妃,你们起来吧。” 太后的神色倒是平淡,看不出喜怒,一挥手后便径直坐到了陵容身后的主位上。 陵容连忙起身,看着几人神色不一,庄妃和敬妃行礼后率先起身,敬妃退至一旁敛眸不语的模样,似乎是个世外之人,而庄妃就一个劲儿地瞥陵容殿里头,似乎在暗示什么。 庄妃自然着急,今日太后反常的兴致好,非要召见了几位新晋的嫔妃说话,还非要说贵妃忙,就让敬妃带着过来瞧瞧。 这话不多说还好,一多说就出事,怕要惹出一场是非来了!也不知,贵妃能不能应付得过来呀! 谁知,贵妃却忽然对自己露出轻轻一笑,似乎是在安抚,她顿时觉得安心下来,似乎贵妃已经预料了危机,一定能化险为夷一样。 想到这,庄妃走到了太后身旁伺候,不由得恨恨瞥了一眼万分局促失色的祺贵人。 “卫芷,冬雪,快奉茶。” 陵容便笑着吩咐,便打量几人,黎常在和敬妃一样,琉璃人般的敛的眸光不语,璇贵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而那祺贵人就一脸恨不得钻到地里头去。 顿时,心里便有了几分数。 连忙抱了福乐走到太后身边笑道:“今日日头不错,春意浓厚,难得太后今日愿意到臣妾宫中,就让六阿哥给太后请安吧!” 说罢,福乐便乐呵呵地摆手:“皇祖母吉祥,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六阿哥很懂事,”瞧着这奶声奶气的娃娃,太后不由得面色也更软和了,多了几分笑,随即又道,“今日来原是有事问你,六阿哥和公主也累了,让乳母们抱下去吧!” 陵容颔首,暗想也亏得这老妇还有点良知,不至于在孩子面前责难冤枉他的母亲。 待孩子抱下去后,陵容忙福身道:“不知太后有何事,臣妾必定知无不言。” “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哀家要带着敬妃和庄妃一同来过问。” 闻听此言,太后肃然了面色,只是避而不谈,只又看向了更加发抖心虚的祺贵人。 “祺贵人,你来说。” 只见祺贵人被一点名,顿时身子一抖,随即整张如脱壳荔枝般水灵的小脸都揉到了一处,隐隐吓得都冒黑气。 “臣妾,臣妾方才在太后宫中,不小心说,说了,贵妃娘娘宫中有,有颗会发光的珠子,很是稀罕珍贵,轻易,轻易不让人见……” 她哆哆嗦嗦地说完,看着陵容微微蹙眉的面色,眼皮疯狂的掀着,似乎是又害怕又委屈。 真是的,要不是太后和璇贵人那样夸自己,自己一时疏忽,又怎么会被抓住了话头,被太后一个劲儿逼问出来! 否则,便是给自己一百个胆子,这会也不敢和文贵妃作对呀! 瞧着文鸳这个神色,不必多说,陵容就知道今日寿康宫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告发自己的人是这蠢货。 太后果然是用心良苦,也比宜修高明,好歹不会把自己人推到明面上,让皇上厌恶。 “贵妃,哀家仔细问过了祺贵人,她断然不敢说谎,若是普通的也就罢了,可她说你这一颗夜明珠乃是硕大圆润,晶莹透水,这样的珍品一旦现世,往往都奉为国宝,所以哀家不得不来过问。” 太后面色更沉了些,隐隐让人觉得有皇上如出一辙的模样,即刻苍老的声音变得更沉如黑潭,拖人入水。 “你且如实说,这夜明珠,是有还是没有?” 似乎有一大石骤然压在了大殿之上,庄妃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为她知道,贵妃是真有! 陵容倏地抬眸看向太后,睁大的双眼中隐隐有惶然与震惊,似乎侧面佐证了那夜明珠的存在。 末位上,黎莹见状嘴角几乎未动的一上扬,很快消逝,似乎未曾存在,而璇贵人却收敛了些方才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当日送夜明珠的时候,自己分明已经将是太后所赠告知于贵妃,自己绝不信她收下,却毫无戒备。 谁让太后非要逼自己让贵妃收下这夜明珠,还不能透露来历,自己也只好这样卖好了。 今日,若贵妃倒,太后依旧会扶持自己,若是太后倒,自己也不过是失了个可有可无的靠山罢了。 此刻,陵容惊惶道:“太后,臣妾不敢隐瞒,臣妾,的确有这样的夜明珠!” 第322章 冬雪,打开! 此言一出,庄妃捏紧了手中的茶盏,微微焦急,可又不知此刻能进言什么。 “你倒是乖觉,自己就肯承认了!”只见太后嘴角低落,眼中的厉色毫不掩饰,“那你自己说,这珠子你是从何而来?” 妙! 妙绝! 若说片刻前太后才发问,陵容是真惊住了,因为设想是设想,谁能想太后真能若有其事、厚着脸皮来问自己。 而此刻,又见其大有一股铁骨铮铮的正义气势来逼问自己,更是煞有其事的模样,更令陵容不由得钦佩万分! 也令一向听嫔妃们说话都像雾里看花的夏冬春一下如涂了西洋薄荷油般一个激灵,整个头脑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 她看着贵妃的背影,瞬间佩服得五体投地,太后真够歹毒啊! 若是没有璇贵人来通风报信,那么贵妃不知是谁送的,此刻被逼问一定会和盘托出,到时候太后就能护着璇贵人,来个倒打一耙,说她污蔑陷害乌拉那拉氏,罪加一等! 不死也要脱层皮! 若是贵妃说不出璇贵人来,那太后更能顺坡下驴,直接问罪贵妃! 夏冬春想到这些已然是耗费了毕生智慧,显然她完全没有想到,若是璇贵人不说明珠子的来历,陵容是不可能收珠子的。 片刻间,太后轻轻一压眉头,眸光步步紧逼着,却又期待地等着贵妃那红润的秀口中吐露出的三个字—— 璇贵人。 然而—— 陵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太后,这珠子并不是什么夜明珠,只是又大又会发光而已,臣妾不过是自己寻摸过来玩的,并不是稀世珍宝,可以奉为国宝,臣妾不敢认罪!” 说罢,便伏下身去,太后见状,顿时面色变得难看,竹息微微失色,只道文贵妃不愧是贵妃,这答案显然又大大出乎她们的意料。 太后蹙眉,不由得厉声道:“贵妃,哀家一向以为你懂事,可你自己先头也承认了,这宝珠又大又会发光,不是夜明珠又会是什么?此刻你却反口,如此儿戏,还将哀家放在眼中么?” 这时,祺贵人顶着压力,小心凑上前,低声道:“太后,嫔妾没有看清处,是又大又光的,但,也的确不一定是夜明珠。” 她知道,此刻,得罪了太后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赶紧弥补贵妃对自己的信任! 太后登时如剑般的目光射向了她,有自面色更不善道:“哀家说话,哪里有你插话的地方?祺贵人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太后息怒!”吓得她忙跪在了地上。 陵容正欲说话,只听得外头一声熟悉的高呼,分明是苏培盛的声音,昭示着皇上的到来。 “皇上驾到——” 闻言,众人一惊,今日太后铁了心的要一力摁住文贵妃,谁这么耳报神请了皇上来? 太后听得这高呼,顿时下意识的气焰就低了一截,别过了头去,没成想胸口一抽,不由得就咳嗽了起来。 “参见皇上。”陵容等众妃忙跪下请安。 皇上大步迈入殿中,身后哆嗦的,一扫众人的面容,便也知道兴风作浪的人就在其中。 “儿子见过皇额娘。” 面色淡淡地给正咳嗽的太后请安,皇上忙不迭坐在一旁,没心没肺地关切对方起来。 “皇额娘身子不好,春日里风大,怎么走这么远出来招摇?看来,竟是庄妃和芳若伺候得不好了!” 说罢,轻轻对陵容一点头,示意“有朕在”。 太后听得这膈应的话面上更膈应,抿了抿唇,斜眼看着一脸乖巧无辜的陵容,心里越发烦厌,但只得无言地收回目光。 “哀家有事来延禧宫一趟,有些要紧事问贵妃,这会是皇帝处理朝政的时候,怎么忽然来看文妃了?” 皇上回想起刚才的禀报,是太后有请自己,又见后头忽然一哆嗦的庄嫔和那个来通报的丫头小桂,顿时就护起短来。 “处理过朝务就过来了,皇额娘有什么事,一定要亲自走一趟?” 太后嫌皇上来碍事,自然懒得搭这话,只恨得不先斩后奏,于是,只得是竹息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说罢,竹息还忙让太后息怒,又看向陵容,苦口婆心的当起好人来了。 “贵妃娘娘,如今皇上也在这里,您不如就请出那珠子来一见,也好还您的清白。” 陵容犹豫着,无助地看向皇上。 皇上坚定一点头,眨眼道:“无妨,你且拿出来一瞧吧。” 随即,陵容抬眸看卫芷和冬雪,低声道:“去内室,将珠子都取出来吧。” “是。” 看着两个婢女忙进里头,显然太后和黎常在都注意到了事情的非同寻常,这个“都”字从何而来? 黎氏先前猜测璇贵人送的这夜明是太后暗中所供,但见如今太后情状,不像是知情的,一时之间也拿捏不定起来。 而太后有一瞬间怀疑,随即又镇定了下来,璇贵人还不至于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或许是文贵妃见皇帝来了,想将前头与夜明珠一同送的硕大东珠一同拿出来,指证璇贵人。 想到这,身子不由得放松了下来,若真如此,自己就另有一番说法,今日也可以掐灭文贵妃的气焰。 卫芷率先而出,双手捧着匣子到皇上、太后面前,随即看一见陵容,微有迟疑的模样,更让太后定了心。 陵容无奈道:“打开吧。” 随着卫芷手上的动作,只见两个巴掌大的盒子底部是满满的硕大晶莹的上乘东珠,众星拱月般的托着上头硕大的夜明珠,的确是耀眼夺目,非同一般。 饶是方才云淡风轻的皇上也不免眯起眼坐直,仔细打量着,而这夜明珠大小介于鸽子蛋与鸡蛋大小之间,这尺寸原不至于被称为“国宝”。 但奇在通体莹然剔透,足足比水晶还要透澈,即便是西洋琉璃也比不过,这样的大小能得这样的珠体,更是有光,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瞬间,皇上看陵容的眼神也疑惑了起来,自己知道容儿的为人,她素来心慈,略有胆怯,怎可能会私藏这样的东西呢? “皇上……” 然而就看了这夜明珠眼,太后便打断了陵容的话,不禁冷笑起来。 “文贵妃,你还有什么话说?东西在你这,你也承认了是你自己得来的,如此稀世珍宝,你身为后妃却私藏,若非哀家过问,你又要藏到何时?实在是居心叵测!” 话音刚落,陵容见冬雪随后垒着三个更大的盒子走了出来,忙就委屈着神色看着皇上。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的话还没有说完!眼下,臣妾张一百张嘴辩解,不如您和太后亲眼一见。冬雪,打开所有的盒子!” 第323章 小孩子喜欢 见得陵容这样委屈的神色,然而却并无半分忧虑与犹豫,更无但忐忑,这便让皇上和庆妃、敬妃顿时也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们轻松,黎莹和太后就不能轻松了,太后到底是老姜,纵然心里已经十有八九回过味来,但面上总归依旧是饱含怒气,并无什么变化。 可黎氏却下意识轻轻皱眉,目光紧紧盯着冬雪打开那盒子的手。 “是!” 随着冬雪打开盒子的动作,众人的视线也都在第一个盒子上聚成了一个小点,那里头分明是一整盒硕大晶莹的“夜明珠”,足足有七八颗,个个足有方才那颗的大小! “嘶——” 瞬间,屋内众人皆目瞪口呆,甚至倒吸一口气凉气,巨大的震惊和疑问萦绕在心间。 这文妃,哪里来的这么多颗夜明珠?更何况,这才是第一盒,那底下的两个更大些的盒子里是不是装得更多?! “啊,竟有这么多夜明珠!”庄妃不由得惊呼出众人的心声。 都说物以稀为贵,那这东西这么多,谁都能反应过来根本不是夜明珠,或许甚至根本就不值钱! 看着璇贵人、黎常在、荣贵人几人皆收不起自己的下巴来,夏冬春死死咬住自己忍不住要偷笑的嘴唇。 陵容正从冬雪手上接过底下的两个盒子,示意她捧着打开第一盒奉到面色难堪得都有些发青的太后和竹息面前,见夏冬春这模样,险些也破功笑出来。 好容易忍住,忙又将第二盒分给了春霏,示意她拿去给底下的嫔妃们看,自己则捧着最大的一盒奉到皇上面前。 “皇上,请您御览,这些珠子晶莹剔透,和那颗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若真是稀世之宝夜明珠,臣妾一介深宫妇人,哪里能一下得了这么多奇珍呢?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说着,陵容泫然欲泣,似乎极度委屈,不知受了天大的委屈,而腔调更是太后所谓的“妖妖调调”。 皇上清咳一声,低头一瞧,那双纤手捧着的紫檀盒子里,分明有五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足足有鸭蛋般大小,比刚才太后口中所谓的“国宝”可要大得多,甚至还是一样的晶莹剔透。 而每颗珠体内莫说没有裂纹了,就连一丝杂色都找不出,若非正发着光,简直就像个琉璃球! 顿时,皇上嘴角就忍不住上扬起来,心里大约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抬眸看贵妃,简直忍不住当场就要夸她一句: 容儿当真是慧心巧思! 皇上就跟看不到太后已经阴雨连绵的脸,笑那叫满面春风:“嗯,果然是一模一样呢,就是比那颗‘国宝’还有冬雪捧的那一盒要大得多,朕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稀世珍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更是将阴阳怪气和一本正经糅杂在一起,发挥到极致,令太后气得撇过脸去,愣是不愿意多看一眼这几盒“国宝”。 而底下的敬妃也知道这东西肯定不是什么真的值钱的东西,抬手就从春霏捧着的盒子里拿出了硕大的一颗,喜滋滋的笑着说话。 “哎呀,皇上您瞧,臣妾也没见过这么大还会发光的珠子呢!真是稀罕!” 刚才她被太后强抓着去当陪衬,此刻有机会表明立场,自然麻溜地表态。 皇上立刻看向敬妃眉飞色舞的脸,根本不顾太后的心情,毫不留情地点头,哼哼的就大笑起来。 “哈哈哈!” 随着这笑声响起,荣贵人戏谑地摇着头啧啧,暗想这下有太后的好戏瞧了,不由得瞥一眼太后的侄孙女璇贵人,竟发觉对方只是微微惊讶,并没有急得和蚂蚁一样,未免疑惑又失望。 转眼再看黎常在,发现对方竟然在轻轻微笑,只是晓得有些莫名的“诡异”?又像笑,又像是咬狠了牙一般,真是奇怪? 因看不懂为何,荣贵人不由得更加无趣。 大家都能管好自己的神色,只有文鸳又是惊又是吓,呆愣在原地,足足等皇上笑过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指来。 “皇上,太后,臣妾起誓,臣妾从前在娘娘宫里真的没看仔细过,只是觉得这珠子又大又发光挺有意思的,谁知娘娘竟然有这么多,臣妾只是随口不说,并不知太后当成了夜明珠!” 太后正将一盒的珠子拿出来和竹息仔细端详,想要找出有什么伪造的痕迹,正是未果之时,又乍然听得文鸳这话,更是顿时气得要晕过去, 在皇帝戏谑探寻的眼神中,她好不容易缓和了面色,方才能开口说话,已然平淡了许多。 “夜明珠稀世罕见,的确不会像贵妃所得的这些成盒成箱的装来,贵妃,你且说说,这些酷似夜明珠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你终日身处后宫,又是如何得的?” 此言一出,庄妃心中又是一紧,因为即便贵妃能拿出这么多颗类似的夜明珠的珠子,情理中来说,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多完美的夜明珠。 可是,若贵妃回答不上来这是什么东西,从何而来,那么就又不能证明这不是夜明珠! 此刻,黎常在也面上微笑着,手中却捏紧了绣帕,文贵妃,果然厉害,只是自己怎么也不能想明白,为什么她能未卜先知,提前准备了这么多颗珠子!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因为无论是出珠子的太后还是送珠子的璇贵人,都不能透露给她! 陵容看着众人心思各异,最终目光回到了微笑看着自己,以及一下没了精气神的太后,微微发笑。 “臣妾素来喜欢翡翠之类的玉石,蒙皇上宠爱,太后赏识,这些年也得了不少的好东西,只是,臣妾膝下福乐和乐阳这两个孩子淘气,也喜欢这些个猫眼、红宝之类的亮玩意,倒是碎了不少呢!” 说到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皇上和敬妃倒是觉得新鲜,不由得笑了起来。 陵容便继续笑道:“后来,福乐和乐阳就听庆嫔讲起这些珍宝,提到了一嘴所谓的‘夜明珠’,只可惜连臣妾和庆嫔都没有见过,更何况她们?小孩子就更好奇了,非得缠着臣妾和庆嫔一定要看,于是……” 第324章 重臣家中有一颗 太后、璇贵人和黎常在三人是明白知道有一颗夜明珠是的确进到了延禧宫的,此刻听着文贵妃面不改色的胡编乱造,连白眼都翻不动了,偏偏又不能反驳什么。 “于是,臣妾就和庆嫔妹妹仔细翻阅记档,想着若是宫中的确有夜明珠的话,也好借来给六阿哥和乐阳公主开开眼,谁知宫里没有,可是……” 说到这,陵容的神色变得惊惶,原本看着皇上眼神立刻飘忽起来,似乎有什么极让人害怕的事,吓得她不得不如此。 皇上一蹙眉,追问道:“贵妃,朕在这里,没有人敢责难你,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一听这话茬,原本在一旁一脸嘚瑟的夏冬春骤然嘴角一抽,连忙低下了头,想起自己和父亲干的那些事,顿时心慌得直咽口水。 要是被发现,那不得是杀头的大罪呀! 陵容柔柔弱弱道:“皇上,兹事体大,请容臣妾随后袒露,此刻,不如让臣妾和庆嫔先解释这些珠子的来源,也好还臣妾清白!” “什么还你清白,朕知道,你不会如此!”皇上认真地眨着眼睛,袒护之态,昭然若揭。 于是,卫芷便将那本书捧了过来奉上,陵容便继续解释。 “皇上,世上的夜明珠大多的机缘巧合得来,故而十分珍贵,但这本古书中记载了许多寻得其余发光石头之方法呢,臣妾与庆嫔一琢磨,便决定试试看。” 收到贵妃的眼神,夏冬春连忙接话道:“回禀皇上、太后,臣妾吩咐家中寻得了许多从炼铜铁中产生的发光粉末,再与贵妃亲自研磨得更碎,晒足了日光,交给了宫中制琉璃的匠人手中,命其制作硕大的琉璃珠过程中加入这些透明的粉末,这所谓的‘夜明珠’便由此而成!” 说罢,满座皆有些惊叹精妙,皇上看着上头的内容不差,含笑递给太后:“皇额娘瞧瞧如何?” 竹息接过,太后的面色便更平缓了些,接过看起来,既然不能除掉文贵妃已经是定局,自己只能及时收手。 “好精妙的法子呢!” 一道清脆的笑声响起,陵容循声看去,原来是黎氏。 黎莹笑得明媚:“皇上,如贵妃娘娘这样的制法,虽然是琉璃,但足以以假乱真,那就是真的夜明珠。如此,咱们大清的夜明珠岂非再不稀缺,若是能制作,贩卖西洋,那还何愁国库银钱呢?到时候,皇上雄心壮志,即便荡平天下也未可知呢!” 饶是皇上,听得这话也顿时被忽悠得没边,不禁幻想起这事的可行性。 然而陵容却凭着一句断定黎氏的心机,她分明是说自己能掌握这样富可敌国的机密,却握在自己手里拒不拿出,那是何居心? 等皇上马上回过味来,这就不是藏个珠子的谋反之心了,而是坐实的谋逆之径! 随即黎氏又状若惋惜道:“只可惜,嫔妾等无福目睹这制作过程了,真是可惜。” 陵容微笑,真是高明的挑拨! 若换了旁人,想必此刻还真以为她是夸赞自己有功呢! 瞥一眼座上,显然,皇上沉寂帝王美梦还没反应过来,而太后已经正襟危坐,立刻竖起战旗,准备鸣鼓出战了。 “啪!啪!啪!” 陵容轻轻一拍手,将泡沫梦与负隅顽抗拍碎,不由得对黎莹露出粲然一笑。 “黎常在目光远大,真是令本宫自惭形秽,竟没有想到国事上的心胸!” 黎氏一听这话就知道这是讽刺自己呢。 “只是可惜啊,”陵容惋惜瑶瑶头,转眸看向了皇上,“皇上、太后请再看那些夜明珠。” 众人连忙低下头端详那三个盒中的夜明珠,稀奇的是,与原本拿出来时候的熠熠生辉不同,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已然黯然失色的许多。 “哎呀,没光了!” 尤其是敬妃从深色的紫檀盒子中拿出来的那颗珠子,因没有衬托,珠子在日光下的光辉就更加几乎就已经不见,变成了普通的琉璃珠子。 陵容看着黎氏那终于有些失色的面容,笑得实在有些嚣张跋扈与得意。 捧着盒子转身,翩然走到皇上跟前,含笑道:“皇上,这些琉璃珠终究不是夜明珠,若是冒充个一时半刻,自然是无人发觉,可时候一长,自然是要露出马脚的。” 随即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黎氏,问道:“黎常在,可惜了,终究不能如你所想的那般美好了。” 看着文贵妃这样的神色,黎莹面上的假笑终于彻底破开,愣在原地,她对自己说这话,难道是发现了自己在背后的…… 忙点头附和道:“是,贵妃娘娘说得是,鱼目终究不能混珠的,是嫔妾愚钝了。” 听她这样说,陵容的眼中的笑意骤然变冷,自己是贵妃,她不过一个仗着家世进宫的常在,也敢在自己面前做这跳梁小丑! 真是作死! 此刻,夏冬春便也傻傻地嘚瑟笑道:“皇上,这些都是臣妾和贵妃娘娘特意做来给阿哥和公主玩的,因为那粉末不是夜明珠那般稀奇,每颗珠子想要发光,必须要先被火烤或者晒许久的日光才行,不拿出来的时候还得封在盒子里保存呢!” 闻言,祺贵人来了精神,笑得喜庆:“哎呀,难怪娘娘一直很少将珠子拿出来,原来是防止不发光了,阴差阳错的,倒是让人误解为是因为宝贝呢!” 说到这,一场未起的风波再一次被平息,太后呆坐了半日直插不上半句话,听到这,更确定大势已去。 于是,她骤然变脸,竟对陵容温和笑了起来,还赞赏地点头。 “原来如此,贵妃,你和庆嫔实在是慈心又巧思,竟是哀家错怪你了,一会儿哀家也拿一颗回去摆着玩,回头让竹息赏赐一盒珍宝来给你和六阿哥、公主赏玩。” “多谢太后,其实都怪臣妾做得隐秘,给小孩子的玩意没想着会引起误会,实在是臣妾不是。”陵容也识趣,立刻见坡下驴。 皇上立刻起身,对太后道:“好了,皇额娘,这些不过是个误会,劳您大驾而来,是祺贵人她们不懂事,天色不早了,您身子不好,就让庄妃伺候您回去喝药吧!” “也好。”太后温和一笑,接了皇帝这个台阶。 陵容却不识趣地挡在母子二人之前,欲言又止起来。 “皇上,臣妾有要事禀报,事关重大,请皇上先让诸位姐妹退避!” 太后这老妇有要事找自己,那自己还有要事要禀报皇上! 见皇上不解,陵容低着头,轻轻勾唇:“皇上,事关臣妾方才所说的夜明珠,臣妾知道,宫外的某位重臣家中,就有这么一颗!” 第325章 福乐好不好 尾音一落,陵容抬起头时,唇畔的微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难言之隐。 闻言,太后的眉心一跳,不知这文贵妃又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难道是要陷害璇贵人么? 而座下的璇贵人和黎常在莫名都背后一凉,倒是璇贵人还好些,总归她阿玛不是什么重臣,且自己从一开始就投靠了贵妃,想必不会有事。 可黎莹倒是坐立难安了,她哥哥的确是贵妃口中的重臣啊! 可是,文贵妃不可能未卜先知,先对哥哥下手吧?想到这,黎莹便也松乏了下来。 皇上听得陵容这话,略微斟酌,随即正色沉声问道:“是谁?也值得朕屏退后宫众妃?贵妃,你直接说来便是。” 然而,陵容是真心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将这事公之于众的,说出难堪秘闻与真相的人,往往不会得到感激与赞赏,而是仇视。 连忙恳求道:“请皇上听臣妾一劝,事关皇室脸面,诸位姐妹实在不宜在此旁听,且若非今日太后提起夜明珠,臣妾此生万死也不敢进言!” 听贵妃说得这样郑重其事,皇上隐隐也觉得是什么不太光彩的事,然而看着嫔妃们要走要不走的模样,箭在弦上,刚才的话已经说了,再屏退人岂非再让胡乱揣测? “罢了,你也说了,事关皇室,嫔妃也是皇室,你且说来吧,究竟是谁?” 听得皇上如此打肿脸充胖子,陵容和夏冬春万般无奈对视一眼,随即只得顶着众人火辣辣的视线,吐出那三字。 “隆科多。” 此言掷地有声,皇上的双眼骤然一睁,随即轻轻眯了起来,原本他就对隆科多欲杀之而后快,听得这话更是再次肯定其不轨之心。 “果真?” 然而,皇上这一问还不等陵容抬头回答,一道苍老又无力的声音就紧巴巴地插了进来。 “咳咳,贵妃要慎言,你母家在前朝又无人,你自己又居深宫,怎能得知隆科多府中有真正的夜明珠!” 太后急急开口,竟咳嗽了起来,还不忘继续为其开脱。 夏冬春惊得抬头,果见是太后疾言厉色,可见是为了情夫说情,连在皇上和嫔妃面前都不避忌爱护之心了。 显然,在座众妃都不免惊讶地看着太后,陵容更是状若局促与吃惊,直接无视了皇上的话,呆愣地看着一怔的太后。 皇上被人打断插嘴本就不悦,加之杀隆科多之心大起,转过头又见太后反应过来因心虚万分的模样,更是气得不行,只盯着对方阴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哀家,哀家不过是提醒贵妃不要失了分寸罢了。” 太后垂着眼睑,尴尬着对皇帝赔笑。 “隆科多究竟是孝懿仁皇后的弟弟,朝中的大员,若是贵妃无凭无据,胡言乱语,岂非反倒坏了自己的清誉?” 皇上目不转睛,他最是怒极反而面上风轻云淡,反倒是太后觉得他万般阴晴不定,心思深沉。 “贵妃素来稳重自持,断然不会自毁清誉,她既然敢这样说,想必定然有确凿的凭据,就不劳皇额娘这样替隆科多操心了!” 这话说得这样不客气,令敬妃不由得想起了从前隆科多的那名在御前放肆大闹的妾室李氏,她长得可真像太后啊! 想到这,敬妃一时间吓得屏住了呼吸,低头一个劲看自己的绣鞋,不敢吭一声。 气氛尴尬间,陵容见只有璇贵人还敢抬着头,不由得开口,解救了太后的窘迫。 “皇上,隆科多府中的确有一颗夜明珠,只是,并非他从宫外所得,而是……” 陵容抬眸,对上太后心虚的目光,丝毫不掩饰眼底的锋芒,令对方一愣。 在没有确凿的把握之前,陵容绝不敢在如此,但太后老妇逼人太甚,也不能怪自己釜底抽薪了! “而是从宫中赏赐而出,内务府中的记档,白纸黑字,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的!” 此言落地,太后暗自又惊又怒安氏方才的眼神,她如此大胆,难道是想冲着自己这个太后来不成? 一时之间,对其不自量力与胆大包天的行径而产生的轻蔑与愤怒冲淡了她心中的尴尬与窘迫,只觉得这安氏最好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皇上眸光森冷:“是谁赏的?” “臣妾不敢说,只请皇上亲自过目。”陵容低着头,接话接得飞快。 论此刻其余嫔妃有揣测又能如何?只要没有把事情捅到明面上,皇上也不会觉得面上难堪。 而其余人,饶是文鸳也听得这话茬不对头,宫里除了皇上,还有谁会让贵妃“不敢说”呢? 想必只有座上的那位…… 皇上立刻便道:“苏培盛,去取来。” 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心不死,他必须亲眼所见,才敢相信,他的皇额娘居然会…… 而此刻,所有的嫔妃都把刚才的诸多心思抛却一边,个个低着头,纷纷想着太后她和隆科多…… 待苏培盛退出后,陵容得以坐下,气氛发冷之际,陵容只好吩咐人将福乐和乐阳都抱了来给皇上请安,这才让其面色堪堪破冰些。 敬妃顶着尴尬的气氛,朝笑陵容道:“贵妃怎的想起查阅内务府的档案来了?” 陵容淡淡答道:“还不是为了给阿哥和公主找夜明珠,自然是要查宫中进贡和赏赐的档案的。” 说着,上头的乐阳和福乐便一左一右缠着皇上,两个爱笑爱闹的小人见了皇阿玛只知道高兴的,哪里懂得旁的。 福乐睁大大眼睛,指着桌上的珠子道:“皇阿玛,皇祖母,这些都是额娘和夏娘娘做的夜明珠,你们也来玩吗?” “皇阿玛,皇祖母,乐阳把自己的夜明珠都送给你们,自己只留一个!皇阿玛,多来看看额娘!”乐阳不甘示弱,忙也表现自己。 太后无言,捻着佛珠出神着不知在想什么,想必此刻她想走偏偏走不成才最难受。 福乐也忙道:“福乐的也都给皇阿玛和皇祖母,皇阿玛,福乐好不好?” 第326章 太后亲赏 而皇上看着这两个懂事的孩子,心里一下就软了,左右一手一个抱在怀里,将脸贴贴他们。 “好,皇阿玛最喜欢你们两个好孩子!” 看着着两个小人如此,陵容庆幸万分,想来,无论结果如何,皇上为了两个孩子的份上,都不会和自己心里有什么。 好在延禧宫和内务府离得不远,苏培盛快去快回,与内务府总管一同颤颤巍巍地捧着那宫廷赏赐册子递了上来。 皇上迟疑一瞬,随即下定决心,几乎是狠狠夺了过来,一目十行看着那一页高高的抬头下寥寥无几的字。 大家沉默了不敢说话,太后也是将信将疑地看去,待看清上头的字,心底不由得大惊,陡然如冷箭般的眸光凌厉地射向了陵容。 她倏地反应过来不对的地方在哪里,饶是安氏方才一下拿出了那么多些的夜明珠出来,可自己真切地赏给她的那一颗又去了何方? 原来就在这里等着自己,那颗珠子早已经不在延禧宫,即便自己方才硬要违逆皇帝的意思搜宫,怕也只会自讨没趣。 陵容似乎不惧地对上了对方的眼神,因为此刻,该害怕的是太后。 太后也的确是害怕的,然而一句强弩之末的“大胆”终究是没有来得及、也不能说出。 因为说了,那就代表上头的名字,是自己。 “大胆!放肆!” 终究皇上是气得窒息,狠狠将册子摔在案上,陡然扫视了底下的众妃,沉沉声音如野熊呜咽。 “唔~哇——” 这样的情状吓得一对儿女只哭,心疼得原本吓得半死的夏冬春竟大着胆子上前去抱两个孩子,皇上方才将声音放低些。 “你们,都出去!” 如此情状,嫔妃们只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夏冬春忙抱着两个孩子先出去,她信贵妃能应付得如鱼得水。 敬妃知道失态严重,或许是皇室多年的丑闻,忙就给庄妃使着眼色,带着四个贵人常在的连忙也退了出去。 而陵容,终究是告发之人,也是这宫殿的主人,自然不好也退出去,岂非让人都知道了皇上在延禧宫问责太后? “皇上息怒!” 陵容只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随即垂着头不敢说话。 皇上见无人了才气得胸口起伏,猛地拾起那册子,往太后眼前递。 “皇额娘可有什么解释?这夜明珠分明是吉林将军于去岁进贡给皇额娘的,上个月方才赏给了隆科多,皇额娘怎么还到延禧宫兴师问罪来,是嫌丢儿子和先帝的脸还丢得不够么?!” “皇帝!” 太后气得陡然一起身,又羞又愧,气得颤颤指着陵容道:“你,你很好!你竟敢伪造内务府记档,意图蒙蔽皇帝,哀家绝不能容得下你!” “有朕在,谁敢容不得她!” 皇上的眼神阴鸷无比,若非眼前的老妇是他的亲生额娘,此刻必定已经被千刀万剐,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太后气得喉咙腥甜,喘嗽不止,断断续续道:“哀家若真得了明珠,还赏赐给了隆科多,又怎会故作不知,亲自前来延禧宫过问此事!难道在皇帝心中,哀家就是如此不堪?你这是为了一个嫔妃,逼责哀家!” “太后心中当真问心无愧么!”皇上气得眼睛浑圆,隐隐红血充斥了一圈。 即便是话赶话,陵容却知道,若是换了旁人,皇上一定会怀疑是自己作假,因为没有人会这么愚蠢。 可是太后不同,皇上了解太后的高傲,所以即便内务府真有记档,她也敢这样做。 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一贯如此! 更何况,在皇上心中,陵容根本就不知道这一桩陈年往事,何来一陷害就陷害得那么准,专门找隆科多呢? 所以,陵容此刻面上惶然,实则胸有成竹。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随即陡然作呕,吓得竹息连忙扶着她:“太后,太后,您没事吧?皇上,奴婢求您少说两句吧,太后的身子实在是不好!” “实在是不好,怎么有精神搜罗夜明珠国宝赏赐给隆科多,怎么有精神来延禧宫倒打一耙,无中生有,污蔑贵妃!朕看太后是瞧不得朕的后宫安宁,更看不得朕子嗣昌茂!” 皇上冷眼瞧着剧烈咳嗽的太后,根本无动于衷,倒是陵容生怕这老妇和那甄嬛母女一样在自己宫里弄出些晦气的事来,连忙就起身上去要扶。 嘴里还关切道:“太后,太后您没事吧?” 谁知,陵容还没有伸手扶上,太后无言垂泪,身子忽然一个踉跄,猛然咳了一口血出来,有两三滴还染到了陵容的新做的春日桃花的宫装上。 “太后!”竹息急得原地跳脚,“皇上,太后吐血了呀!” 陵容忙上前也扶住,便听得身后皇上软和了几分的声音:“皇额娘!” 随即,是更冷静的声音传来:“来人,送太后回宫,赶紧宣太医!” 一番喧闹,太后终于被弄走了,大殿之内终于恢复了宁静,皇上冷静了许多,静静看着陵容。 “这件事……” 陵容忙跪下道:“皇上,臣妾什么也不知,也敢保证宫里不会有任何风言风语!” “好,今日委屈你了。” 皇上终究是极信任了陵容,只落寞地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陵容缓缓起身,低头打量着衣裳上的血渍,卫芷去打水,冬雪忙道:“娘娘快脱下来吧,小心不干净,沾染了病气就不好了!” “好。” 这血迹,有些不好,看来,太后的咳嗽病再加上她时常抽水烟袋,大抵这病不大好得起来了…… “传本宫的话,谁敢议论今日之事,宫人一律杖毙,嫔妃拔舌,打入冷宫!” 自然了,宫嫔她是无权打入冷宫的,这样说,也不过是威慑罢了。 晚间时分,太后终于被救治醒了过来,然而偏偏这时候,皇上刚走,惹得太后蓦然垂泪,只要皇帝相信了那妖妃的话,就无法洗脱嫌疑。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隆科多府上没有这夜明珠,可,又如何能证明呢? 接下来三日,皇上没有踏足过后宫半步,只一心埋头于朝政。 第五日的早晨,张廷玉在朝堂之上联络众位言官,公然参奏隆科多三大罪状:私抄玉牒,窥探皇室私隐;欺君妄奏,徇私舞弊;僭越礼制,纵容妾室家仆。 皇上大怒,当庭怒斥隆科多,并直接削去其爵位与所有职务,圈禁于府中。 当日抄家,其中赫然有一鹌鹑蛋大小的极其明亮的夜明珠,系从其妾室李四儿的房中搜得! 据侍卫回禀,当时李四儿拒不配合,意图抢回夜明珠,并扬言是太后亲赏,不过其夫君宠爱,故而送了她赏玩! 第327章 本宫很喜欢你 “那贱人不知天高地厚,当着那么多侍卫的面便嚷嚷了出来,饶是皇上真有什么疑心,此刻也要全然打消了。欸,娘娘,该下这里!” 春日午后,莺歌燕舞间,桃花水下,杨柳风暖来,延禧宫的树荫下支了桌凳,四妃齐聚在树之下说话,十分惬意。 因太后病得昏沉,万分起不来床,庄妃富察氏日夜悉心照料,好容易昨日“撑不住”故而回来休息半日,此刻正自告奋勇教着贵妃、敏妃与庆嫔三人自己从太后那学来的棋艺。 陵容执着棋子,正待按着庄妃的话落子,谁知头上啪嗒一朵桃花正掉在上头,心情闲适,不由得轻轻拂去,含笑再落子。 “皇上是太后的亲子,太后是什么性情,原是皇上最清楚,即便当日皇上看到内务府记档暴怒,但其实他还没看见的时候就已经信了本宫的话。” “其实有没有什么证据,证据真假与否又如何?太后与隆科多的关系,皇上早就有数了。怪只怪太后太心急,贵妃妹妹你才册封不久就欲除之而后快,她这是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自作自受!” 敏妃今日没有带温宜来玩,只是提了只黑头黑尾褐身的名唤“秦吉了”的鸟来,模仿人语比鹦鹉还厉害,将对下棋兴致寥寥的夏冬春迷得不行,折了桃枝逗它玩。 不由得拍手道:“哈哈,它学得可真好啊!” 陵容瞥她一眼笑了,又听得庄妃继续钦佩笑道:“听得太后前几日命竹息与芳若求了皇上,与苏培盛再去查内务府的记档,结果,又是一无所获。” “因为,那些本就是真的记档,”陵容呵呵一笑,眼中透出志在必得,“太后受吉林将军的进贡是真,赏赐隆科多也是真,本宫不过替她摆到了明面上罢了。” 庄妃疑惑道:“娘娘,这怎么说?嫔妾猜若真有夜明珠,必定是吉林那边来的,这是不假。可隆科多那边,这是怎么把珠子塞过去的?” 这也是敏妃的疑惑,只是她素来不会多问罢了,闻言便将绑着腿的鸟交给庆嫔,转过脸来听。 谁知夏冬春听得这话,见陵容点头,立刻得意洋洋道:“所谓大道至简,最普通的办法往往是最管用的!” 她卖一关子停顿,又放低声音道:“进贡夜明珠的事实得是我父亲报上,内务府总管再记上,至于赏赐么。上个月十九是观音诞,太后诚心礼佛,必定要对素日亲近的臣眷赏赐,虽然太后素日从不单独赏赐隆科多家,但那次反倒不好遗漏。” 陵容不徐不缓接话道:“只是,那日按例赏赐给隆科多的玉石观音像到内务府存档的时候,被调换成了一份暗藏玄机的观音像,那颗夜明珠就藏在其中。” 隆科多收到了夜明珠必定高兴,却又不敢嚷嚷,反而会越发行事跋扈,加之太后又从来不愿见他,就是到死,这两个人也不能对不上,发觉其中不对之处。 又嗤笑起来:“真的明珠璀璨耀目,更何况隆科多必定对此份礼物多加供奉,想必他第一夜就会发现玄机,还会以为太后是情意深厚呢!” 不过,这珠子是如何怎么到了那李四儿手中,只怕是个人想一想也就知道为何了。 闻言,夏冬春又得意万分,制作假珠、复原吉林将军进贡、制作假观音像藏珠,那可都是自己和父亲的功劳呢! 庄妃惊叹道:“所以,那日的确是太后宫里的人送了观音和珠子到隆科多府上,所以隆科多和李四儿才深信不疑这是太后送的!若一再追查下去,结果也只能更让皇上认定!” “妹妹做得果然缜密。”敏妃也不免慨然一句。 自然是要缜密了,陵容轻轻摇头一笑,并不多言语,因为去岁自己在看到颗珠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借太后的手,把珠子送到隆科多府中。 除乌雅氏与隆科多,一举两得,所以乌雅氏上门来贼喊捉贼,反倒正好给了自己一个更名正言顺告发的理由,还省了许多事。 陵容笑看庄妃道:“这件事本宫没有让你知晓,正是因为你亲近太后,若是因为此事而被太后疑心,那于你正在做的大事便不利了。” 庄妃轻轻含笑:“嫔妾都明白的。” 一派气氛一会儿又融融,似乎并无人担心皇上会因此冷淡后宫,因为有福乐和乐阳在。 陵容拿起一颗棋子,抬眸间,见微微刺眼的阳光下,暖风轻卷起淡粉桃花雨,夏冬春手中黑鸟又吱吱呀呀学人语,不由得轻轻而笑,但笑得并不明显。 夜明珠的事远远还没有结束,从一开始都是自己提着乌雅氏和隆科多耍,接下来的戏,可就得暂时交给朝瑰的额驸去唱了。 “妹妹,你真心喜欢,姐姐我就把这秦吉了送你了。” 片刻后,敏妃和秦吉了消失在风里,陵容无奈摇摇头,想必等晚间敏妃再把鸟送回来的时候,庆嫔就肯定不喜欢了。 次日晚间。 皇上终于肯召见陵容说话,到了养心殿门口,正巧璇贵人伴驾过出来,她本因皇上对自己疑心参与太后陷害贵妃之事而面色不好看,见陵容来了,忙就扬着笑脸迎上来。 “嫔妾给文贵妃请安!” “妹妹何必多礼,皇上怎么样了?” 陵容下了轿子,也笑看着她,这次还真得感谢她,谢她送了这个机会上门,说出了太后的名字,否则自己倒要拒了这次好机会。 璇贵人乖巧道:“嫔妾方才太后宫中过来,太后身子很不好,皇上自然心情也不好的,不过,娘娘受了大委屈,想来皇上是十分怜爱的。” “妹妹真是聪慧,若非有妹妹相助,本宫倒真是要吃了暗亏呢,看来妹妹当日就知道太后是个什么心思,所以才肯出言提醒。” 她一愣,不料陵容这样直白,苦笑起来:“时也运也,在后宫中生存,嫔妾自然要识时务,若不得皇上喜欢也就罢了,嫔妾惟愿得娘娘您的喜欢。” 陵容轻轻一眨眼,轻轻走上前,其实璇贵人还要比陵容高些,但四目相对间的一瞬,对方颤着双眸,却不禁将视线低了下去。 “很好,本宫,很喜欢你。” 也最讨厌这种聪明,识时务,却又出身高贵的人! 第328章 狡兔死、走狗烹 养心殿内,燃着陵容悉心调制的香料,最是安神凝气不过的。 “臣妾给皇上请安。” 榻上的皇上的眼下微微发黑,见状抬手让陵容起来坐在旁边,云淡风轻道:“春日里,朕喜欢开着窗户透气,这几日宫里没有一点儿让人生厌的风声,容儿,你做得很好。” 这是在夸赞陵容将太后和隆科多丑闻的事掩盖得好,其实这几日间陵容还真一反素日温和的常态,硬是拔了几个还真敢嚼舌头的宫人,这才刹住了这股邪气。 想来,是和庄妃宫里那黎氏脱不了干系的。 “是,兹事体大,臣妾不敢不谨慎。” 皇上又捻着佛珠,淡声道:“这几日朕也去看过太后,她身子很不好,却总是向朕进言要严查内务府与你宫里的人,又说你胆大包天,竟然以此事污蔑太后,听得朕心烦无比,干脆就不理会。直到昨日隆科多事发,她才总算清净了。” 这五六日间,皇上究竟有没有理会,有没有让人去内务府暗查谁也不知,但如今的结果已知,那就是查不出什么,甚至查出的真相会更让皇上厌憎乌雅氏。 陵容淡然,并不多诚惶诚恐或是激动痛悔,只安稳坐在榻上,因为那样实在太假了,若是不委屈,那绝不是人,不委屈,皇帝也更不将自己当回事。 “皇上,当日臣妾顾念夜明珠的重要,所以不得不说。如今走到这个地步,臣妾心里当真是后悔了。” “她自己作的事,又怎么能怪得了你呢?” 皇上挪动一下身子看向陵容,陵容这才看清他眼眶隐隐发红,不知是气了好几日,还是旁的什么。 “好了,这件事不提了,容儿,朕头疼得厉害,你来替朕按一下。” “容儿愿意为四郎效力。”陵容温柔一笑,似乎如刚入宫时候一样。 走到他身旁轻轻按了会,皇上问道:“想来,隆科多的事你也知道了。” “是,张廷玉大人与御史们参奏隆科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后宫嫔妃们也都有所耳闻了。”皇上没说夜明珠的事,那自己也就当不知道。 皇上闭着眼:“前几日,张廷玉在朝堂上列出隆科多大罪三条,皆是大逆不道,朕便将隆科多削爵罢官、圈禁家中,今日,御史们又上奏,罗列出其四十一条大罪,够杀他一百次的了。” 他莫名提起这些,却又不说什么问自己的,陵容仔细一想,人已经圈禁并无还手之力,皇上也是恨极了隆科多,明明可杀却不杀,还能为了什么? 不过“人心”而字罢了。 “若是证据确凿,众望所归,皇上,隆科多也只有一个脑袋,只够您杀一次的。” 这话不禁逗笑了皇上,转瞬却又淡下了面色。 “可是,朕若再除掉了隆科多,想必有些不轨之心的人,又要说朕苛待功臣,狡兔死、走狗烹啊。” 陵容笑道:“皇上就是人心所归,众望所在,若有奸佞忤逆,口出逆言,便是与天下人为敌,天下人也断然容不下这等狼子野心之人!” 反正自己是不会议政的,这种听起来假大空的话反而会让皇上最能接受,同时,也好让皇上别忘了关在大牢里的“奸佞”之首甄远道啊! 皇上陡然睁开了眼睛:“容儿说的有理。” 晚间,承乾宫侧殿灯火微弱。 黎莹歪在榻上,听着婢女枫儿说着话,难看了好几日的面色终于好转了许多。 “贵妃的确非同小觑,敏锐异于常人,太后出马都不能摁死她,看来传闻果然不假。” 枫儿劝慰道:“小主,咱们才刚进宫,何须如此着急?要登天也不是一步而就的,大人说了,前朝才是重头戏。” “是,枫儿,这两日准备准备,我得好好给贵妃和众位娘娘们请安。” 次日上朝。 张廷玉将御史们上奏之言总结精炼,再度参奏,皇上不置可否,吩咐大理寺与刑部多加审问。 刚要退朝之时,谁知偏有个骁骑营统领黎斌跳出来参奏吏部尚书钮祜禄·宣望与隆科多私交甚密,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皇上正是风声鹤唳之时,加之原本有甄远道参奏在前,张廷玉密奏在后,如今摁住了隆科多,就更对宣望不能忍耐。 只是,终究宣望也是功臣,若一再严待,怕是会伤了朝臣之心,故而只是暂且停职待勘,并未有其余举措。 于是,这位除年功臣也未免在家中落寞,即便皇上未曾下旨圈禁,却也是终日不再出门迎客了。 然而,不过几日,隆科多与宣望的事未曾有皇上的旨意处置,倒是甄远道的处置圣旨却下来了。 “皇上在御书房中,与诸位大臣商议了许久,还是觉得甄远道虽然罪同谋逆,然其身为言官却并无谋反之径,再三权衡之下,只是让甄远道全家流放了。” 这消息却是荣贵人带来的,不为旁的,只因为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文贵妃是连太后都惹不起的狠角色,她又有何德何能呢? 这消息并不出乎意料,陵容知道,自己的挑拨是一回事,但朝政不是皇帝能随心所欲的,为了名声和朝廷安稳,终究是不能处死甄远道。 陵容看着底下坐得满满的嫔妃,如今她们就把延禧宫当中宫一样来,倒是有些让人不得闲。 沉声道:“这件事私下里说说也就算了,然而如今莞嫔的胎也八个月了,若是舌头太长就不是好事,若是谁敢透露出半句,皇上和本宫断然一个也不放过!” “嫔妾等谨遵娘娘教诲!”众人皆点头称是,只是心思不一。 今日难得年世兰也来了,她念着甄嬛的胎已经八个月了,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快六个月。 不由得想,若是甄嬛那个贱婢诞下了男胎,岂非皇上又要心软? 浣碧听着座上贵妃说着旁的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年世兰看,随即又瞥了一眼目光出神的芳贵人,轻轻攥紧了手。 几日后的夜间。 京城朝瑰公主额驸府上快马而出,一封密报送入了宫中,养心殿的烛火顿时燃起。 陵容轻轻起身,看着挑灯夜看的皇上,微微一笑,宣望等到今日皇上快等不及了才拿出这些东西来,想必有些人,是要气急败坏了。 “原来如此。” 皇上心一定,露出一抹笑来。 与此同时,景阳宫却是…… “啊——” 第329章 真要早产了? 黄昏时分,甄远道要被流放的消息,终究还是穿透了景阳宫的墙,传到了莞嫔的耳中。 “怎么会这样快?不是说要等审议过才会有处置么!” 甄嬛仿佛全身之力都被抽散,缓缓跌坐在了榻上,眼下母亲还在狱中,父亲就要流放,玉娆又那样年幼,怎么经得起流放之苦! 槿汐和流朱忙搀扶住她,劝慰了一番后,崔槿汐心疼道:“小主,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啊,鄂敏污蔑大人是必定要至大人于死地的,眼下,能救大人的就只有小主您一人了!” 甄嬛努力冷静下头脑来,痛心道:“是啊,皇上绝情,连替我求情的黎常在都受牵连,安陵容又晋封为贵妃,一手遮天,槿汐,流朱,我没有别的选择。” “小主!咱们真的要这么做么?”流朱担忧地看着小主高高隆起的肚子。 “槿汐,去把那药拿来吧。” “小主,或许,您再试试能不能见皇上一面呢?”崔槿汐面色为难,也是有所迟疑。 甄嬛惨然道:“有安陵容在,我绝见不到皇上,听得连太后都身子不好,芳若也走不脱身。那药是咱们想方设法和温实初要来的,想来不会有事,快去!” “是。” 片刻后,一杯温药下肚,已经入了夜,流朱妥善处理了药渣,同时,甄嬛也卧在床上逐渐惨痛地叫唤起来。 “不好了!娘娘要生产了!娘娘要生产了!” 消息传到养心殿,是苏培盛火急火燎地亲自来禀报的,皇上本因宣望的密奏而心情大悦,刚准备与陵容睡下,谁知却又被惊起。 不由得问道:“莞嫔的产期不是在四月底吗?怎么忽然早产了?” 苏培盛忙道:“皇上,奴才听说禀报的人说,莞嫔娘娘听闻甄大人要被流放的消息,一时惊惧之下就动了胎气!” 闻言,陵容不由得冷声道:“是谁这样大胆,竟敢将此事透露!” 皇上略有动容,却摆摆手道:“罢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贵妃,这件事事后再追查,眼下顾着莞嫔生产要紧,可有太医去瞧了吗?” “宋太医和稳婆们已经去照看了,皇上,您要不要去瞧瞧?” 皇上略沉默,随即道:“既然有太医照看,你且仔细打探着消息,待莞嫔一生产即可来回禀朕。” “额,奴才遵旨。” 既然皇上这样说了,苏培盛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无声叹息退了下去,这下可不好和槿汐交代,只盼望莞嫔娘娘能尽快平安生产。 殿中。 虽然皇上不愿去看望,但显然坐在床边也没有了睡意,是心烦意乱了,陵容识趣地起身。 “皇上,夜深了,您明日还要处理朝政,苏培盛伺候您也不便在两宫之间往来,不如臣妾去瞧瞧,若有什么事臣妾再来回禀。” 皇上点点头:“好,你去朕也能更放心些,记住,一定要让太医们小心伺候,务必不能让莞嫔和皇嗣出事!” “臣妾遵旨。” 出了养心殿,陵容坐上轿子,顿时面色就淡了下来,自己前番警告敬妃,可甄远道流放的消息还是无缘无故传到了甄嬛耳朵里。 这终究也怪不得自己护不住她了,是她甄嬛自己树敌太多,身边的人又看顾不住景阳宫,使得宫内四处漏风。 毕竟,景阳宫外头是侍卫看守,里头是甄嬛自己宫内人,陵容明里暗里也不好插进什么要紧的宫人。 “卫芷,即刻到太医院传本宫的话,除了素日伺候太后和皇上的太医,其余太医,一律前往景阳宫为莞嫔安胎!” 卫芷一愣:“安胎?娘娘,可是莞嫔就要生了!” 陵容掀起帘子道:“就是要为她安胎,这才不到九个月,莞嫔从前伤了身子,这孩子这么早生出来身子怎么能好?” 受惊或许是真,但早产就不一定了,甄嬛这人,面对被告发私通而面不改色,区区甄远道被流放,还不及去年夏日在清凉殿,浣碧早产、云氏自戕来得刺激大,怎么可能会吓得她早产了? 分明,是她甄嬛想借此机会产子,以见皇上的面博得怜悯,为她父亲说情呢! 卫芷忙点头道:“娘娘,温太医是否也要传唤?” 冬雪忙道:“那自然不能少了他,人家可是莞嫔娘娘的旧相识,最信任的太医呢!” 瞬间,卫芷便明白了,连忙往太医院方向而去。 陵容便对冬雪道:“你说,今日是谁将消息告诉莞嫔的?” “娘娘,奴婢觉得,后宫里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其中,年常在的可能最大。” 陵容心里过了几个人,想来,有这个胆子非要不听自己的话的,无非就是那三个最讨厌甄嬛的人。 年世兰是她的毕生死敌,浣碧是被她伤透了心的“义妹”,以及与她同样是先皇后替身却比不过甄嬛的芳贵人。 “娘娘,可要追查今日出入景阳宫的人?” “皇上不在意,说明他心里有数,本宫多什么事?”陵容略一顿,又道,“去把敬妃、庄妃、敏妃都请来一同照看。” 景阳宫。 甄嬛躺在床上痛苦,稳婆已经候着,宋寿遥正在为其把脉,流朱和崔槿汐正紧张着皇上还不到的时候,终于听得了外头的阵仗,心间刚欢喜的时候,待听清太监的高呼立刻灰白了面色。 “贵妃驾到——” 后宫之中,唯有一位贵妃,故而无论是传召亦或是嫔妃宫人间说起来,总是只“贵妃”二字称呼。 陵容迈入其中,便见崔槿汐和流朱迎上来请安,直接绕过了二人径直往里头去,边问道:“免礼,莞嫔如何了?” 二人忙起来跟上,崔槿汐道:“回禀贵妃,我们小主受惊,怕是要早产了,还是请娘娘回避一下才好。” 躺在床上的甄嬛果然直冒冷汗,一见陵容到了,便心知今夜皇上是不会来了,连忙要起身请安,做全表面功夫,否则,又要被安氏记恨。 陵容忙让冬雪摁住了她,寒暄一句便忙问宋寿遥:“如何,果真是受惊了,即刻就要生产了么?” 这话问的重点好像是后半句,其实陵容问的是前半句,无缘无故的是不会早产,除非,是用了什么汤药催产。 第330章 强行保胎 宋寿遥忙擦了额间的冷汗,颤颤回禀道:“贵妃娘娘,莞嫔娘娘的确是受惊早产,如今胎动不安,恐怕的确是要早产了!” 他是不敢撒谎的,但是陵容的直觉,并不相信甄嬛是真被吓的。 转眸看向甄嬛,故作柔声道:“莞嫔,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贵妃娘娘,嫔妾肚子好疼,孩子像是要出来了。” 陵容“忧愁”道:“你先撑一撑,终究你这孩子才八个月,这不上不下的真不是时候,等本宫查到了谁这么多嘴,一定割了她的舌头!” 说罢,又看向宋寿遥道:“宋太医,本宫听闻早产之子多七个月的留得住,八个月的总不大好,如今莞嫔这个样子,怕是生产中也是困难重重,你且先去开一计安胎的方子来,看看能不能稳住胎气!” 闻言,崔槿汐忙就跪下,道:“贵妃娘娘,我们小主如此不好,稳婆已经到了,若是强行稳固胎气,岂非让小主和皇嗣受罪!” “微臣遵命!” 如今,这宋寿遥怕文贵妃更甚怕昔日的华仪皇贵妃,因他第一日侍奉的时候,就被文贵妃警告过不许多嘴欢宜香的事,谁上谁下,一目了然。 所以,他才不管崔槿汐跪下进言阻止,直接就麻溜地退了出去。 陵容见她这么楚楚可怜的逼问,蹙眉道:“本宫奉皇上旨意而来照看,为的就是让莞嫔和皇嗣都能平安,早产的孩子终究不如足月生产的,本宫也都是为了他们好!” 堂堂贵妃如此解释,崔槿汐哑口无言,只得退至一旁去,流朱也不能再上前说什么,只握着甄嬛的手担忧心疼。 陵容便坐在外间休息,片刻间,三妃便都到了,敬妃关切甄嬛,忍不住到头里看了一会,也是着急过问情况,而庄妃和敏妃就淡然多了。 “情况就是这样,本宫也只好让宋太医暂且稳住,敬妃姐姐,敏妃姐姐,你们说如何?” 面对陵容的询问,敬妃自知无法更改,只道:“嫔妾到底也没有生育过,不过,依嫔妾之间,若是实在稳不住,也只好生了!” 敏妃则低声道:“贵妃娘娘所言有理,能足月就足月,越早生越对孩子不好,何况民间有句话,活七不活八呀!” 话止于此,敬妃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四个人就默默坐着喝茶,谁知宋太医的汤还没有送来,太医院乌泱泱一群太医便来了。 为首的温实初、安景寻与安湛来,以及卫临等老熟人,还有四五位国手老太医,以及普通轮值的太医,足足有十来人到了。 敬妃和崔槿汐等人看着这阵仗都惊呆了,陵容便不紧不慢地吩咐:“还请几位有资历的太医先请替莞嫔请脉,力求先安胎,起码稳住到九个月生产才好。” 几位老太医自然领命,乌泱泱就涌进去跪了一列,挨个给睡在床上疼得喊不出声的甄嬛看诊。 待温实初要进去的时候,陵容忙抬眼给了他身后的安景寻父子一个眼神,安景寻便立刻就明白贵妃的意思。 “温太医。” 陵容一声唤,把心急如焚的温实初惊得急急折返回来,以为对方要发难。 谁知陵容却微笑道:“去年才听闻宫中唯有温太医会泛金针正胎保孕,连太医院院使宋大人也要跟你做学徒。如今莞嫔遭罪,其余太医去熬药,你就先施针稳住胎气,也好缓解莞嫔的痛楚吧。” “微臣遵命!” 温实初本就不愿给那催产的药,害怕伤了嬛儿的身子,如今见她这样痛苦只恨不得以身相替,即便贵妃不说他也带了金针来。 里间,随着时间的流逝,其实太医多未必是好事,总共一口锅,而若好厨子越多,往往只会端出一盘坏饭菜来。 几位国手把过脉后,回禀陵容说:“微臣等尽力一试,应当可以保住莞嫔娘娘的胎气平稳!” 里头,有安景寻和卫临这两个“不识趣”的毛头小子杵在原地,甄嬛看着温实初迫不及待的拿出金针来要替自己安稳胎气,急得直使眼神。 暗示对方不要如此,她若今夜不能生产,那如何能见皇上?若一月之后足月生产,父亲和玉娆是否早已经被流放了? 然而,温实初不是不明白甄嬛的眼神,可如今,贵妃和这么多太医在,皇上又不肯来,他自然再帮着嬛儿不能伤害自己的身子了! “莞嫔娘娘请放心,甄大人暂且还在狱中,皇上并未明旨何时流放,请娘娘安心,千万不能再动胎气了。” “温实初!”甄嬛情急之下,不由得低吼了这么一句,他终究还是坏了自己的事! 然而,温实初的手没有停,只是心中自责万分,为什么,自己只是个无用的太医,为什么,自己不能救甄伯父,不能让嬛儿安心呢?! “安胎汤来了!” 折腾到了大半夜,最终在十几位老少太医的合力救扶之下,莞嫔的胎气终于被安稳住了,累得白日伺候了太后一日的庄妃坐在回宫的轿子上就睡着了。 皇上知道这消息,终于也放了心,但,当疲倦感袭来的时候,他又觉得厌倦,莞嫔,气性也太大了。 昔年世兰月份小,胎气不稳的时候知道年羹尧死了,也并不曾如此,何至于闹得后宫和太医院天翻地覆! 深夜,陵容在景阳宫门口,卫临和安景寻父子也跟着出来请安。 “如何?莞嫔究竟为何动了胎气?”问这话的,却是敏妃。 卫临忙道:“回禀二位娘娘,微臣医术浅薄,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微臣也是。”安湛来垂头。 倒是安景寻抬眸看向陵容道:“贵妃娘娘,虽然小臣也未曾察觉任何不对,但,今夜原本不该温太医轮值的,且今夜,惠嫔娘娘也并无身子不适。” 听得这大有深意的话,陵容和敏妃对视一眼,各自一笑,陵容便道:“行了,今夜辛苦你们了。” 所以,甄嬛早产这件事,一定和温实初脱不了干系! 卫临和敏妃皆告辞后,陵容朝安景寻走近了些,低声吩咐道:“仔细留心温实初,过不多久,就没他舒坦的日子了。还有,今日莞嫔唤的那声‘温实初’。” 第331章 就在明日 这夜,景阳宫的一闹可谓是天翻地覆,不光后宫嫔妃皆从庄妃、敏嫔和庆嫔等人的口中得知,就连前朝的大臣也都略有耳闻。 不过,皇嗣为要,再怎么人仰马翻也是应当的,面上倒是谁也说不出个什么不是来。 隔日早间,嫔妃们颇为殷勤,自发皆到延禧宫来请安,陵容梳洗打扮出来,倒是难得没给她们什么好脸色。 “想来诸位姐妹也听说了前日莞嫔早产之事,虽说甄远道大逆不道被流放是罪有应得,但终究也是莞嫔的父亲,她一向心思重,又有着这么大的月份的身孕,自然是承受不住的。” 陵容看着底下嫔妃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语气不由得含了几分怒意。 “这些话往日本宫也和你们不知道提了多少次,可有些人就当做听不见,非要将场面弄得难堪,幸而那晚有温太医施展了金针之法保胎,否则这会莞嫔和龙胎有个什么好歹,这责任究竟是本宫来承担,还是本宫追究到底,看看是谁在后宫手脚舌头那么长!” 敬妃难得见陵容气成这样,忙带头道:“贵妃娘娘息怒,幸而莞嫔如今无事,想来多事的人是再也不敢了。” “贵妃娘娘息怒。”其余人便连声附和。 陵容这才勉强按捺“怒意”,随即道:“这是本宫最后说一次,消息是谁传出去的本宫已经查到了,皇上也想知道是谁,但本宫念及姐妹一场的情分给瞒了过去,但愿如敬妃姐姐所说,且好自为之吧!” “是!” 底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有的好奇,有的看戏,有的不信,有的心虚,亦有毫不在意的。 敏妃状若不经意笑道:“贵妃娘娘放心,且不说如今景阳宫加强看守,好歹太医院有宋院使和温太医坐镇,想来是无妨的,惠嫔,幸好前儿你留了温太医值夜,否则真不知怎样呢。” 众人听这话,不由得低笑看戏,后宫谁人皆知,温实初是皇上钦点了照顾惠嫔的太医,从前惠嫔和莞嫔要好,这温太医两边照顾着也就罢了,可她们两个早翻了脸,这温太医怎么还一而再再而三去伺候呢? 四个后进宫的年轻嫔妃自然是不知,但从前的老人谁没见识过去年圆明园僖贵人难产、莞嫔动胎气的事呢? 当时,温太医挤在莞嫔母女跟前,那一声“嬛儿”可是无人忘怀,只可惜,到如今后宫连番剧变,亲耳所闻的嫔妃们也不敢提这茬捕风捉影。 沈眉庄自然也是亲耳所听的一个,这两天听着景阳宫的动静,本来还略有几分顾念昔日情分的同情,谁知乍一听温实初的这一桩事,顿时心中来气。 人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如此之人,已经不可救药,自己又何必非要拘着人家,反倒人家不领情的。 于是面上平淡,起身道:“贵妃娘娘,嫔妾的身子近来已经好多了,既然莞嫔需要,不如就让温太医侍奉,嫔妾这里另择太医照料便是了。” 陵容见沈眉庄这坦荡不黏糊的模样,一看就知道,经历过丧子之痛的沈氏已经没有心情把心思扑在温实初身上,这样请求只是看不惯那两个的剪不断理还乱的藕断丝连罢了。 “惠嫔,你的心意本宫替莞嫔心领了,只是,你的身子总是虚弱,温太医也是皇上指来照顾你的,本宫倒不好随意调动。” 虽然昨日借甄嬛早产的间隙,冬雪已经说通了景阳宫两个伺候的小宫女,但把温实初放回去,自己还怎么抓住他们私密来往的把柄证据呢? 见惠嫔还有话说,陵容打断笑道:“你放心吧,总归莞嫔也不是日日都要施金针的,月份越发生产也就越稳妥些,你不必只顾旁人而撇开自己。” 贵妃这样说,沈眉庄也无话可说,便坐下冷面嗤笑道:“娘娘,嫔妾倒不是不顾及自己,只是不忠心的奴才留着还不如不留。” 这话是直白地讽刺温实初和甄嬛,大半嫔妃听明白顿时目瞪口呆。 陵容对她微笑颔首:“只要不坏事,有用就可以了,何须管他想什么呢。” 请安散了去,采月扶着沈眉庄往回去,沈眉庄生气,脚步飞快往回走。 “小主,温太医是难得可信又医术高超的太医,您何必就着贵妃的话说气话,要是温太医真的被调走了,咱们在后宫岂非如履薄冰呢?” 沈眉庄淡淡抬眼看天,忽然一叹气。 “采月,我哪里是说气话,不过是看着他的样子来气,分明是不可能的事和人,莞嫔也不过那他做个好使的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罢了。贵妃从前的话我不敢忘,远离莞嫔并非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你瞧,离了她的日子,即便我宠爱平平,可省了多少是非呢?” 采月也跟着叹气:“是啊,小主是好心,念着温太医救治的功劳,想让他过些安生的日子,谁知他偏要上赶着去。可是,去年他口出无状,幸而无人追究,也不知贵妃今日特意提起他,前夜究竟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吧,我与温太医不过萍水相逢,他非要寻死我也无法的。就如恩宠,我已经求过,实在不能长久,也就随他去了。” 午后。 朝瑰循例进宫,先去给太后、太妃请安,随即又难得去求见了皇上,告知了身孕一事,皇上高兴,便将恩准额驸宣望明日上朝议事的旨意现行透露给她。 随后,她才来陵容宫中请安小坐,欢欢喜喜说着肚子的变化,又感谢陵容上个月送的补品。 又道:“说起来,今日寿康宫好大的药气,太后也是精神差得厉害,我瞧着,竟比上个月进宫病得还厉害些呢!” 陵容听得她这样说,便道:“太后是心不宽,总是放心不下许多事,皇上也有好些日子不曾去看望了。且不说这个了,额驸准备得怎么样了?” 朝瑰笑道:“还得多谢姐姐的法子,如今皇上将参奏额驸的折子都按下不提,还肯将内情告诉我,想必一举发作之时,就在明日了!” 第332章 趋炎附势的主儿 “那就好。” 朝瑰忙道:“额驸很感激姐姐,说知道娘娘看重那位祁大人,想来是因其曾是老大人副手的缘故,若是姐姐有心,祁广倒也是个清廉有为,待这次事一了,便可调任他来京城,姐姐以为如何?” 陵容微笑,知道宣望终究和朝瑰不同,自己若是帮朝瑰那或许真的情分,但这样“掏心掏肺”帮他,自然是利益上的往来,看来,宣望很敏锐,知道自己过问祁广是为了抬举笼络他。 于是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柔软的鬓发,笑了起来。 “姐姐帮额驸,还不是希望你过得好,不被连累吗?这个祁广开春方才升了官,额驸虽然得皇上赏识担任吏部尚书,但用人掌事,还须得有度,若非知之甚多,怎能为了我因私废公呢?” 陵容这样说,是因为朝瑰素来心直口快,对亲近之人毫不设防,自己这番话她一听会回去告诉宣望,而宣望一定能明白自己的话中真正的意思。 而朝瑰听得这话自然十分感动,笑着忙点头:“我就知道,宫里除了额娘,就只有姐姐这样真心待我好,等我的孩子出世。姐姐,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我比其他的姐妹们都要幸运。” “有你这样赤诚天真的妹妹,也是我幸运。”陵容眉心微动,不由得想起从前那些所谓的“亲姐妹”们来。 只是白便宜她们就溺死在那水里了,否则,若活到今日,自己定然是要让她们过几日“好日子”。 傍晚,朝瑰回了府中,果然将皇上的旨意和与陵容的关心欢欢喜喜地告诉了宣望。 宣望正给朝瑰端来熬好的安胎补气的汤来,听得皇上的旨意之时倒是意料之中,然而听完了贵妃的那一番推辞与关切,倒是笑了起来。 贵妃她,实在不愧为贵妃啊,她这哪里是推辞,分明是指点自己接下来该干嘛去呢。 “你笑什么?”朝瑰捧着药喝,倒是纳闷。 宣望坐到朝瑰身旁,托着下巴道:“在笑公主有个好姐姐,疼公主,疼我,也疼咱们的孩子。” 朝瑰失笑:“那是自然的,若无姐姐,何来你我姻缘呢?” “公主这话已然说了满大清书库了,宣望日夜感激于心,视贵妃娘娘如姻缘娘娘呢!” “欸,我原是不能吃红枣的,怎么药里头还搁了,我都喝出那枣味来了?”朝瑰喝了几口汤,不由得紧紧蹙眉。 宣望看着清透的汤,呵呵一笑:“这里头的枣原是都剥了皮只有枣肉的,一来甜些,二来太医也说这样好滋补些,三来,你不是喜欢吃枣,只是碰不得枣皮么?” 素日朝瑰用的药羹补品皆是宣望亲手做来,闻言,朝瑰欣然一笑。 “那倒是极好,辛苦夫君。” 宣望眨眨眼,随即心里盘算起,待隆科多的事一过,自己还得按贵妃的话去办,得亲自到这个祁广的任上瞧瞧、试探试探才好。 贵妃的意思,不是自己人,自然不能立刻提拔,忠心才是最重要的。 不由得又想,六阿哥有这样一位额娘,将来的前途真不知会如何一片坦荡啊,怕会比如今的皇上不知强上百倍。 次日一早,宣望如期上朝,并另陈出隆科多大不敬的罪名。 其中许多已然是老生常谈,唯有一条:与十四阿哥勾结来往,加上隆科多曾私抄皇室玉牒,又是先帝临终床前唯一的听旨大臣。 不由得令人联想,当年这皇位究竟是归十四爷,还是当今的皇上? 而落在皇上耳中,想到的却是,老十四是皇额娘亲生无疑,可他当真是皇阿玛的血脉吗? 这样惊心动魄的猜想令皇上匆匆退朝,甚至和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开口倾诉,实在是苦闷。 若皇上一旦苦闷,后宫便是寂寞的永夜了。 不过,陵容是不寂寞的,因宣望官复原职,隐隐更得皇上器重,朝瑰又有身孕,倒是可以更加频繁进宫来陪伴太妃,自然也可以时常来看陵容。 过了些时日,傍晚间。 安景寻和宋寿遥匆匆求见陵容,带来一条令人欣喜的证据。 “娘娘,莞嫔的确是服用的温实初所开是催产药,所以才会早产,但这些药并非是其在太医院拿的药,其中有一味重要的顺泽草是其在宫外采购而来,这账就是证据。” 待安景寻说罢,宋寿遥忙跟上解释道:“微臣惭愧,枉担院使之职,温太医乃是太医院妇婴科数一数二的好手,他用这味顺泽草加上柔藤花,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催产,似乎无用药迹象,所以太医们才都看不出来!” 陵容将证据接过看了看,方才含笑道:“何必妄自菲薄,莞嫔狡诈,你们能找到这证据便已经是帮了本宫大忙。” 甄嬛啊甄嬛,你果然是狗急跳墙,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只是温实初愚蠢,留下了这么些证据。 随即,却将证据放回了安景寻的手上,引得对方惊讶。 “收好,只待莞嫔平安生产,这东西就可以在太医院物归原主了。” 安景寻隐约明白贵妃的意思,忙就接过退下。 四月底,除了朝瑰常来作伴,林氏也得携安心意和萧姨母一起入宫来请安。 “这就是我林氏的血脉,去吧,和福乐玩去,要玩得好。”将来,也要一直忠于福乐呢。 陵容高兴,吩咐了让乳母带着心意去和福乐玩,虽然心意一个月才进宫一次,但因林氏和萧氏时常念及陵容与福乐,这小娃便心底里对大姐和几乎同岁的外甥皇子也很亲切。 看两个孩子亲密,陵容便坐在外间,自己就和母亲、姨母一起说些话。 林氏依旧容光焕发,讲了这快两个月来的见闻,又提起一件怪事来。 “前不久,有从江南来的贺礼,说是祝贺安心意的生日,有说从前故交不曾来往,如今好容易联络上了,得多多往来,那些礼可贵重了,说是那个李家,还是江家来着?” 林氏说着,陵容正疑惑,却偏偏想不起来是谁家送的,倒是萧姨母记性好,忙笑着补上。 “是祈家,好像是他家的什么二公子,叫祈宽还是祈窄的,是那死老鬼从前在乐清县的副手,如今升做了大官了!亏得他万里寻来,从前咱们在京城落魄,也不见他来巴结,我看,就是趋炎附势的主儿,将那些东西都退了去!” 第333章 除她外,再不另娶 听得萧姨娘这样说得来劲儿,陵容不免一声笑出来,这祁广,还当真是会做人呢。 前些时候还听朝瑰说,额驸去考察官员,见得那祁广很是老成稳重,为官甚是清廉,最重要的是,宣望写给自己的一封里已经暗示,祁广成为了其门下,从此听凭自己调遣。 自然了,祁广投靠到自己门下,只是他如今不是京官,除了大节庆,也没什么别的门路巴结自己,只好去讨好母亲和萧姨娘。 “娘,姨母,这位大人叫祁广,的确曾是父亲的副手,但为人是好的,否则也不能受皇上赏识,屡次升迁,如今已经做了道员了,瞧着就是前途无量的。” 听得陵容这样说,林氏倒是点点头,哎呀道:“那咱们倒这样将人家的一番心意给退回去,会不会不大好呢?” 萧姨娘爽利道:“嗐,姐姐怕什么,贵妃娘娘,要我说,这天下乌鸦一般黑,靠近安比槐的能是什么好的,这个祁广若真是清廉的好官,哪里那的银子置办这些礼呢,退了也就退了吧。” 她原不知道陵容长远的盘算,自然不想和祁广扯上关系,陵容笑着颔首,应承着说了大半日的话方才送了林氏和萧姨母出宫。 略休息片刻,冬雪来奉茶,笑道:“萧夫人一向爱憎分明,自然不喜欢祈大人,只是宣望大人前些日子才将祈大人纳入麾下,这么一来,他会不会摸不透娘娘您的意思呢?” 陵容喝了口茶,想了想道:“倒是没想到他能摸到母亲那去,不过,如今家里的绣坊生意这样好,打听打听也就知道了。你且去备下一份礼,就当本宫不知道母亲回绝了,当做是接下来端午的赏赐。” “是,”冬雪应承,又笑道,“只是祁广大人如今是娘娘在江南的眼睛,若要赏赐,自然是与别家的不同些的。” 陵容颔首:“祁广原也算得地方大家出身,旁的倒也不要紧,只是偶然听朝瑰说起,祁广与其夫人容氏恩爱异常,这容氏亦是乐清人,就再配上串羊脂玉手串和送子观音送去,新婚夫妻,想来所求无非如此。” “娘娘想得周到。” “端午还有几日,倒是不急,”陵容倒是想起另一桩事来,“给莞嫔接生的稳婆还有乳母都挑好了吧?” 冬雪答道:“早已经重新挑好,莞嫔自己选的那些也留着,只是真要生产了也不用,就怕她耍什么花招。” 陵容便又微微蹙眉道:“说起来,眼下也四月底了,莞嫔产期将至,务必让太医院都警醒着些,也让在景阳宫的留心,这时候谁要再起心思,本宫就断然要拎出来杀鸡儆猴!” 外头风忽然一起,刮得西窗一动,暖融融的风透了进来,又晒着明亮的太阳,倒平生多了几分热来。 陵容干脆拿起纨扇,笑道:“倒真是要入五月了,热气便起来了。” 次日一早,霞光万丈,是个极好的晴朗天气,枫儿匆匆跑回承乾宫,向黎莹禀报刚打听到的消息。 “小主,没错,就在今日,甄远道和幼女甄玉娆已经上路了。” 黎常在拿起剪刀,将香包上的线头给剪开,一个牡丹荷包就这样做好了。 “拖了这么久,终究甄家还是不成了。” 枫儿看着小主手里的香包,上头缀着细碎的华贵玉石,颇为不解道:“小主,您从来不喜欢佩香包,这个做得这样精巧,是要送给贵妃的么?倒不如绣一个给皇上,说不定还能博得圣宠呢。” 黎莹淡着脸道:“贵妃心机颇深,并不喜欢我,她喜欢祺贵人和荣贵人那样没脑子的人,我既然已经被她察觉了什么,哥哥在前朝参奏宣望又被摆了一道,眼下,我何须去巴结她?” “那这是?” 黎莹微笑:“你忘了,前些日子,我不出门的时候就只有僖贵人来看望,她是莞嫔的二妹。僖常在倒是说过,荣贵人对贵妃是面服心不服,自然更瞧不上她一个无宠贵人,所以与其日日在宫里看荣贵人脸色,倒不如来和我作伴清净。” 枫儿眼睛一亮:“对呀,论相貌,贵妃算不得国色天香,听说原本出身也不高的,倒不如荣贵人气质出尘。只是,大人才参奏了荣贵人的哥哥宣望,她怎么会接受小主的讨好呢?” “正因如此,才应当低下姿态去赔罪呢。四月底了,眼瞧着天气越发热,贵妃吩咐了要佩戴驱邪香囊,正好了。” 黎莹起身嗤笑,像钮祜禄·砚秋这种心高气傲又没有脑子的骄纵格格,最经不住旁人的巴结。 五月初一一过,陵容筹备端午节便也差不多好了。 没过几日,便值端午,皇上特设家宴款待,也算新春之后百般惊涛骇浪之后的热闹。 陵容因念及年世兰月份越发大,加上天实在一日热似一日,便不许她出来招惹,其余的人,也就是甄嬛不能来了。 席上,孟静娴特意抱了个婴孩来给皇上和陵容瞧,笑道:“元澈,快给皇上和娘娘请安~” 陵容知道孟静娴身子一向不大好,自生产后将养了好几月,到如今气候好些才能来参加宫宴,实在是难得。 “嗯,长得是像老十七,哈哈!”皇上喜欢小孩子,见了元澈忍不住上手抱了抱,惹得孩子哇哇直哭。 陵容调笑道:“本宫倒是瞧着元澈的眼睛像福晋,亮晶晶的和天上的星星似的。” “多谢贵妃娘娘夸赞,”孟静娴恬静一笑,露出两个虎牙来倒依旧似云英未嫁的模样,又道,“还未恭贺娘娘晋位贵妃大喜!” 陵容点头,笑了笑,随即令她惊奇的是,皇上将孩子交给乳母,乳母正要抱给孟静娴的时候,果郡王竟微笑着上前主动接过,生怕累着了孟氏似的。 他又转脸对皇上笑道:“皇兄,臣妾倒是以为贵妃说得对,元澈这孩子文静,不但长得很像静娴,性子也是,这,也都是她的生养功劳!臣弟想请旨,今生除静娴外,再不另娶!” 与其奢望什么镜花水月,倒不如珍惜眼前的。 皇上会心一笑,打趣道:“难得咱们皇家出了你这样的情种,罢了,只要你们夫妻和睦,朕和舒太妃也就安心了,朕准了!” 然而,不等大大惊喜万分的孟静娴没有反应过来,果郡王也刚要跪下谢恩的时候,有小太监慌里慌张的跑过来禀报。 “回禀皇上,贵妃娘娘,莞嫔娘娘要生了!” 第334章 端阳公主 闻言,果郡王猛然一停手上的姿态,忍不住抱着在嘤嘤哭着的元澈回头,下意识担忧地看着那小太监,似乎要仔细听完接下来的话,确认莞嫔的平安。 孟静娴原本被欢喜冲昏的头脑,丈夫、儿子在侧环绕,终其一生的甜蜜刚刚初尝,可一见王爷下意识这副情状,心不由得都似被钝器打击了一般,又清醒又疼得厉害。 终究,还是比不过她。 不过是旁人嘴里传来的消息,就能引得他忘了自己,忘了元澈…… 陵容见她孟静娴万般失意,随即又强打起笑颜和关切的神色来,不由得钦佩又有些感同身受。 是啊,天底下,谁能比得过她甄嬛能惹人注目和怜惜呢,从前,自己在除夕夜生福乐的时候,也不曾像她这个样子。 至于其余嫔妃,如浣碧、芳贵人等人皆是坐立不安,心中万般祈祷,千万不要生出个皇子来! 而皇上一愣,随即看向陵容,淡淡道:“算起莞嫔也足月了,想必不会有事。” 陵容忙回过脸来,含笑道:“皇上放心,一切都备下了,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随即便看向那小太监道:“你且回去,让太医和稳婆小心伺候,有什么事便来请示。” 打发了小太监出去,殿内一片喜气恢复,然而,无论是嫔妃还是皇上,气氛都有些怪怪的。 “臣弟多谢皇兄成全!” “妾身多谢皇上!” 果郡王的谢恩没有了方才的兴高采烈,似乎存了什么心事,而孟静娴面上却挂着一贯的恬静微笑,可她心中想什么,就无人能知了。 雄黄酒下肚,大家心里身上都热热的,殿中的冰再多,想必都浇不透脑中的热。 午后,宴席渐渐散去,孟静娴原本还有心带元澈私下去给贵妃请安,但听得莞嫔生产的消息,无论是她自己还是贵妃,就都无心应酬了。 景阳宫。 而陵容与敏妃、敬妃和夏冬春早早离开了宴席,坐在景阳宫正殿中守着,不愿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意外。 “啊——疼——” “娘娘,使劲儿!” 里头传来痛呼,稳婆端着水盆来来去去,时不时还有流朱和崔槿汐心疼的声音。 陵容看着急得团团转的温实初,便吩咐道:“看来,稳婆说得不错,莞嫔是有些难产,温太医,你去开药给莞嫔服下吧!” 贵妃不发话,他自然不敢乱动,闻言顿时如获大赦,麻溜退下去。 坐了半日还不好,敬妃就也有些坐不住,有几分想请皇上来的意思。 敏妃静静在旁边八仙桌上和夏冬春喝茶,闻言便挡回去道:“皇上中午和几位王爷喝醉了,眼下还没有醒酒,怕是来不了了。” “哎,说的也是。”敬妃不免叹气,若皇上真的挂心莞嫔,也就不会喝醉了不能来了。 听了半晌惨叫,夏冬春不免摸摸自己有些发凉的胳膊,叹道:“幸而当初我生乐阳是晕过去的,否则知道自己吃的这样的苦,真是一辈子也见不得生产了!” “谁也不是呢?” 敏妃不由得也一叹,只是眼下莞嫔这一胎生产比起自己当年可平安太多了! 这一坐便坐到了夜里,敏妃和夏冬春都有孩子要照料,不免都走了,庄妃照顾太后又走不开,只得换了惠嫔来支应着。 “禧贵人不曾来看过吗?” 惠嫔听着那惨痛的呼声,心里想起自己当年生茁茁的情状,竟是心里痛得发涩得紧,面上也木然。 “没有。”当时浣碧生产的惨状,敬妃还是历历在目的,也能体谅对方不来的情愿。 惠嫔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呆呆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陵容乏得紧,幸而到了晚上甄嬛也没力气叫了,温实初的汤药和金针下去,固住了气血,总归还让她能迷迷糊糊闭一会儿眼。 “啊——” “哇哇——” 随着甄嬛奋力一唤,孩子便也平安地呱呱坠地,稳婆忙将孩子抱去洗干净。 陵容和惠嫔一下就被惊醒,敬妃面上露出笑。 温实初跪在帘子外,听着孩子平安降生的消息,终于安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幸而自己熬的生产药能帮嬛儿减轻些痛苦。 他身边的宋寿遥瞥了一眼他的神色,难得无语地低头掩饰白眼。 待稳婆和乳母一起捧着孩子掀起帘子出来,陵容见敬妃激动得直接站起来去迎,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 忙问:“怎样,是公主还是皇子?” 稳婆欢欢喜喜道:“回禀贵妃娘娘,莞嫔娘娘平安产下了位公主!” “孩子可还好么?” 敬妃将孩子抱过来,惠嫔忙就关心公主如何,见是个红嫩的小婴儿,处处都是好的,心里泛起一丝欣慰和莫名的酸涩,忙歪过头去忍不住泪。 若是茁茁当年也能这样,该有多好! 陵容接过这个孩子,仔细打量了一番,挺好,以后离她生母远些,自己也不是容不下她。 如今的陵容,倒是很喜欢看甄嬛身边人一个一个离去,变成个正常人的模样。 敬妃和惠嫔很快就走了,倒是陵容抱着公主走到里头,看了看甄嬛。 甄嬛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艰难睁开眼,白的唇挣扎道:“贵妃,我的孩子……” “是个公主,健康着呢,这都是本宫庇护你们母女的结果。” 陵容冷冷地看着她,轻轻一笑。 “甄嬛,没有本宫,你和这公主,根本就不能平安活到这会,你以为本宫要害你的孩子么?本宫如今,还不屑于此。” 自然,是有更针对你甄嬛一人的法子。 次日。 皇上下了早朝,直奔景阳宫而来。 适逢陵容和敬妃勉强睡了一觉,忙也来陪着,敬妃么是为了从中斡旋,而陵容么,则是不想错甄嬛的作死。 皇上抱着公主十分高兴,显然,为了这个孩子,他可以又选择忘记从前的一切。 “嬛嬛,朕已经解了你的禁足,景阳宫上下一律赏赐,朕昨夜连公主的封号都想好了,就叫‘端阳’好不好?她的小名就由你来取。” 甄嬛虚弱地躺着,瞥了一脸莫名微笑的陵容,随即对皇上淡淡一笑,挣扎着要坐起来。 “多谢皇上开恩,只是皇上以为臣妾罪孽深重,臣妾不敢蒙受天恩。” 皇上头也不抬道:“嬛嬛,只要日后你不要再和年常在针锋相对,朕还是一样待你,等公主满月,朕便可以晋你为妃。” 甄嬛垂眸,低声道:“多谢皇上,臣妾有一事想请皇上……” 皇上面色微变,但语气温和:“若是为了甄远道,就不要再说了。” “皇上,求您宽恕臣妾的父亲,他真的是被陷害冤枉的,那些事根本就是莫须有!”甄嬛情绪不免开始激动。 “莞嫔!”皇上陡然加重了语气,怒然而视她。 第335章 臣妾一时失言 陵容听着皇上这口气,这神态,显然恼了甄嬛不识好歹的。的确,甄嬛她为了父亲妹妹求情是人之常情,但求人,哪有这样的态度的? 自己一身罪过本就惹皇帝烦心,母亲还因冲撞、谋害嫔妃皇嗣在大牢里关着,好容易皇上看在女儿的份上愿意不计前嫌,她却是好也不接,台阶也不下,就这么梗着脖子喊冤。 真是看不清形势啊。 然而,皇上低头一看可爱的公主,堪堪克制住语气,低声说道:“莞嫔,君无戏言,圣旨一下,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甄嬛心中又气又急,自己已然如此低声下气,连妃位也不肯接受,只愿换得父亲一个公道,换得玉娆一个平安,卑微至此,眼前的皇帝却依旧如此无情。 不由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红着双眼注视着对方,满眼的失望,胸口更是堵得慌。 皇上抬眸看她,十分不满莞嫔这个眼神,怎么,自己已经额外开恩对她,她竟还怨怼于自己? “你看什么。” 甄嬛深吸一口气,闭一闭眼,气得有气无力:“皇上,父亲已经被流放了是不是?臣妾真不明白,父亲他含冤,分明是瓜尔佳鄂敏蓄意陷害,皇上您为何就不能追查或是亲口听父亲的分辩呢!” 说到这,敬妃已经瞪大的眼睛,忙脱口阻止情态越发激动的甄嬛:“妹妹,你要慎言啊!后妃不得干政!” “让她说!”皇上憋着火,对敬妃的语气可就不大好了,又冷冷看向甄嬛,“怎么,你觉得朕随意处置大臣,是昏君?” “臣妾不敢。” 甄嬛别过头去,淡淡丢下一句道:“只是百思不得其解,皇上究竟为何这般容不下父亲,父亲他本就是扳倒年羹尧的功臣,怎可能与歌颂年羹尧的人相交,同情逆党?” 她静静回过脸来,咬牙道:“亦或者,皇上根本就是狡兔死、走狗烹,所以容不下父亲!” 此言一出,甄嬛自己便已经惊恐万分,自己真是气昏了头了! 饶是旁边对甄嬛见多识广的陵容也不免瞪圆了双眼,和敬妃活像两只玉兔,甄嬛她,今生远远没有从前得宠,竟也敢自负到这种地步,她不要自己的命,也不要女儿的未来了么! “莞嫔!放肆!” 皇上念着她刚生产,忍了半日的气,听得这一句不禁勃然大怒,她口口声声指责自己冤枉甄远道,竟以为自己是视法纪为无物残暴之君吗! “哇哇——” 襁褓中的端阳公主被这动静吓得小脸通红,撕心裂肺地扯着嗓子嚎哭,这让甄嬛的头脑不由得更清醒了些。 她在槿汐和浣碧的搀扶下,急忙要起身跪下:“臣妾一时失言,万望皇上恕罪!” 皇上气得胸口起伏,将孩子递给乳母道:“抱公主下去,别惊着了。”随即便瞪着跪在地上微微因疼痛而发抖的甄嬛不语。 见状,陵容便上来“打圆场”道:“莞嫔,你不能太责怪皇上了,你父亲的事并非捕风捉影。鄂敏大人虽然告发他私藏诗集,可皇上问过他也供认不讳。” 陵容说着,分明看见皇上的怒气更盛了些,而甄嬛则是满脸的警惕和不可置信。 心中暗笑,则会才哪到哪,底下的才是父女一脉的“直言不讳”,不怕死的事迹呢。 “且,在私下与诸位大臣大加贬驳皇上惩处逆党一事,更是公认在朝上抗拒写诗谴责,当着皇上和群臣面说皇上堵塞言路、大兴文字刑狱,为那些逆党叫屈。莞嫔啊,这事真真是没有半分误会的!更何来什么陷害呢?” 甄嬛愣在原地,她至死也不能相信父亲会做出这样忤逆和言行无状的事情来,可是安氏竟然敢在皇上面前道出,这…… “莞嫔,朕念你刚生产,不与你计较,可朕可以明白的告诉你,甄远道一家已经流放,以他在朝野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所犯的大逆不道之罪,朕不杀他全家,还没有迁怒你,就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臣妾多谢皇上!” 甄嬛又惊又绝望,垂着头,灰心丧气地吐出这么一句。 皇上起身,不悦地看了她一眼:“莞嫔,你还是好好想想吧,等你想通了,再说旁的。” 随即,他便气冲冲走了,陵容知道,方才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甄嬛封妃的事无望了。 不过,这个所谓的“封妃”前提,也是要甄嬛和年世兰和睦相处,这双方不死不休的,怎么会肯? “妹妹!地上凉,开起来吧。”敬妃还没有放弃去关心甄嬛。 甄嬛被搀扶起来,失神念道:“从来说尽兔死悲,谁人握鞭问烹犬。”随即便落泪,竟不顾陵容也在,失声痛哭起来。 “妹妹!”敬妃不由得又是一声惊呼。 “敬妃姐姐,莞嫔一时想不开,你不该纵着她如此!”见得如此情状,陵容不由得冷眼让人拉过敬妃来。 陵容的声音响起,顿时让甄嬛清醒了许多,不由得止了泪,静静看着一身华服的她。 昔日胆小谨慎的清丽绿衣少女,如今竟已经成了珠翠华贵堆出满身算计的文贵妃了,而自己却因为迷失在情爱中多年,落得这样的下场…… 陵容很快就拉着敬妃离开了景阳宫,浑身舒坦。 反正如今甄嬛已经平安生产,也亲眼再一次见证了她作死的本领之高,以及皇上出奇的忍耐力,底下的事,倒没有什么需要自己操心的了。 有的是虎视眈眈盯着甄嬛的人。 回到了延禧宫,便见不少嫔妃来请安,除了假模假样的关切莞嫔的近况,其实也是来摸皇上的态度。 “辛苦你们走一趟了,后宫和睦,皇上心里也好受些。方才皇上去看过莞嫔,给公主取了‘端阳’的封号,也解了她的禁足。” 陵容说罢,特意笑看着黎莹道:“黎常在,她知道父亲被流放很不好受,你和她关系要好,记得多去宽慰。” “是。”黎莹含笑答应。 随即,陵容见年世兰坐在末席不说话,不由得半真半假说了些方才景阳宫发生之事,特意看着她。 “其实皇上的意思也很清楚,莞嫔诞育公主有功,若是她以后能放下仇恨,与年常在你和睦相处,不日便可封妃。” 第336章 克母 年世兰不由得幽幽冷笑起来,所谓功臣之女,在薄情冷酷的皇帝面前不都是如此么?莞嫔是妃还是常在,和自己并没有半分区别。 可,若自己想要借皇帝之手护着自己的孩子,护着自己年氏的族人,就不能学她那个模样,触怒皇帝。 便难得开口说话道:“如此么?只怕莞嫔一辈子也不能封妃。” 陵容微不可察的嘴角上扬,果然最了解自己的人往往是死敌,纵然年世兰看透皇帝的凉薄,和甄嬛、端妃的仇也是今生无法化解的了。 一时之间,纵然有陵容放出来的口风,但去景阳宫探望嫔妃却依旧是寥寥无几,显然,大家看皇上的态度也能猜得出一二来了。 过了几日的傍晚,敏妃过来说笑,提起一桩奇事来。 “宝华殿的法师给端阳公主看了命格,和皇上说,因是公主是五月五端午出生,阳极,男害父、女害母,竟说是和莞嫔命格不合呢。妹妹,听说了么?” 陵容轻轻抚摸着院中的黑鸟,正是上次敏妃送给夏冬春的,闻言一笑。 “早就听说了,看来,皇上是深信不疑了。宝华殿的法师,办事很不错。” 敏妃抬眸看这黑鸟,正贪婪地啄食着贵妃手中的食饵,只可惜,它这张嘴今后除了吃,就再也不会旁的了。 “妹妹不喜欢莞嫔,自然端阳这孩子也不讨喜,娘娘既保了她活下来,不知是何打算呢?” 陵容叹气道:“哪里想保她出生,不过是形势当头,皇上非要本宫保,有这个孩子,甄嬛好歹还有个顾忌。” “娘娘,是想收养端阳公主?”敏妃显然不信。 “本宫膝下有福乐和乐阳公主,哪里照看得来这个主儿,倒不如给真心喜欢孩子的人吧。” 敏妃恍然道:“庄妃的确是个好人选,也省得不久后,莞嫔若出了什么事,倒要把孩子托付给敬妃,让二人关系更密切了。” “姐姐如何以为莞嫔会将孩子交给敬妃。”陵容倒是一惊讶。 敏妃笑道:“满宫中,除了敬妃,还有谁肯与她来往呢?” “说的也是,只是,庄妃没有孩子才好。”陵容神秘一笑,没有急着多说什么。 很快,端阳公主克母莞嫔的流言蜚语便流传开来,这也并非陵容胡乱编造,只因古书上的确有这样的传闻陋习,不过借来一用,也算能让人心服口服。 除此之外,隐约又有些传闻,说端阳公主乃是从前莞嫔第一胎因起舞强行掉了的小公主转世,乃自阿修罗道转世前来复仇,自然会克母。 加之近来甄嬛因父亲幼妹流放,自己又不得圣心而越发惶恐不安,也不能好好坐月子,似乎更让流言坐实了。 其实陵容很疑惑,甄嬛见不到皇帝的时候总是百般作法求见,为的应该就是为家人求情,可为何一见了皇帝就要耍她那套清高的“贤妃”风骨脾气。 最后将皇帝气走了,家人也没有获救,还要像自己被辜负了般吟诗、洒几滴清泪,黯然伤神,又不肯踩皇帝留的台阶,非要等皇帝亲自来哄,直到等不到的时候,才冷着脸去“以色侍人”? 陵容不明白,也无需明白,只要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即可。 几日后,午间天热。 陵容难得约了惠嫔来小坐说话,无意间提起端阳公主的事,惠嫔倒是颇有几分感慨。 “这孩子命苦,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是罪人,额娘又是那个样子,眼下又被说成克母,真不知是谁克了谁。” 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惠嫔从前有多喜欢甄嬛,眼下就有多么烦厌,说出这些话来,陵容已经见怪不怪了。 陵容便淡淡道:“其实,莞嫔的确任性了些,从前那一胎也是个公主,也是她自己太不当回事了,幸而这次是在禁足,也算因祸得福,平安生下来了。” “那个孩子,也很可怜……” 惠嫔回想起来总是惋惜,偏偏莞嫔的孩子她自己从不珍惜打算,可自己那么珍爱茁茁,却留不住他。 “你们在说什么呢!” 骤然一道男声传入,吓了惠嫔一跳,二人连忙起身来行礼:“给皇上请安!” “惠嫔你也在,都起来坐吧。” 皇上自顾往榻上一坐,显然好几日没在后宫露脸的人,今日是忍不住心里话,想要来和陵容诉述一番,没想到遇到这桩谈话,也只好假装没听见了。 “你身子如何了?”不由得打量起惠嫔来,气色比从前好多了。 惠嫔笑道:“多谢皇上关心,臣妾自开春来已经好多了。今儿天热,怕午后多睡,所以来这里吹风轮,和贵妃娘娘说说闲话罢了。” 皇上嗯了一声,见惠嫔如此温和的模样,不由得心里喜欢,随即看向陵容:“朕有一件事和你商量。” 陵容笑问道:“皇上是想说莞嫔的事么?” “她性子倔,平时就想不开的人,如今又在月中,见到朕也总是言行无状,所以朕总不去看她。只是公主年幼,若是跟着这样的额娘,朕心里也很不放心。” 显然,那些流言蜚语起效了,皇上越发不喜欢甄嬛,也更怕她带坏了公主的性子,自然是不肯把女儿交给她养着。 所以,今日他的到来,是在陵容的意料之中,也少不了碧萱姑姑的透露。 陵容忙问:“那皇上的意思是想将公主交由其他嫔妃抚养么?” 这时,惠嫔咳嗽了一声,起身道:“皇上和贵妃商议大事,那嫔妾就先告退了。” 她倒是不愿意听这些事,免得劳神,心里不痛快。 谁知皇上摆摆手道:“无妨,你一向也与莞嫔交好,端阳公主的事也是家事,你也留下替朕参谋着。” 正说着,苏培盛又没眼力见地进来,状若为难地禀报道:“皇上,莞嫔娘娘求见,说是自知无德抚养公主,情愿将公主托付给敬妃娘娘抚养,她自己便在宫中开辟佛堂从此青灯古佛陪伴,终了一生。” 皇上顿时蹙眉,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莞嫔的低头,而是这种变相地与自己划清界限,出家,就算是了了红尘的缘分,竟连端阳也不顾了! “好,很好!她倒是想得妥妥当当的!”皇上几乎是气笑了。 第337章 两个请求 这事乍然听闻之下,陵容和惠嫔倒都有些吃惊,然而一瞬之后,陵容倒觉得若非如此,就不是甄嬛的作风了。 从前她便能为了赌气和自保而丢下胧月自请出宫,如今,她虽然对皇上寒心,却还没有因为先皇后的缘故而彻底灰心,自然会出此下策,将端阳送给敬妃,自己在宫里“出家”。 暂且避其锋芒,且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有端阳公主在,皇上自然不会让人真害了她的命,等时过境迁,两相间气都消了便有了回缓的余地,到时候甄嬛再卷土重来,倒是妙极。 或许,这一世她这样做,是年世兰的遭遇给她的启发吧。 见惠嫔坐着没有说话,陵容便忙劝道:“皇上,莞嫔这样说,或许是她自愧从前的失德,又无颜面再与皇上相见,故而才如此,臣妾以为,莞嫔既然已经生下公主,如此又有自省之意,那出家的话,皇上千万不要当真了,否则,让旁人怎么看呢?” 闻言,惠嫔倒有些惊讶,想不到陵容竟会为莞嫔说话,还是因为,怕莞嫔和皇上真的不能转圜,惹旁人揣测呢? 皇上气道:“近来宫中流言纷乱,宝华殿的法师也说她与端阳八字不合,如今,若她真有自愧之意就应当善待公主,安守本分,可她却想要在宫中出家,朕不知她是自愧还是狠心、亦或是以此要挟!” 事到如今,不消陵容多挑拨什么,皇上自己就已经想得很多了,倒是省事。 陵容闻言微微叹息,似乎是默认了皇上的话,随即又道:“皇上想去看看莞嫔么?毕竟她在月中,求见皇上也是不便的。” 这时,苏培盛忙上来接话道:“皇上,方才莞嫔娘娘身边的槿汐来禀报,也是说莞嫔心中愧悔,只恨在月中不能挪动,不如,您就去瞧瞧她,有什么心结说开了,也就解了。” 皇上抬眸,略看了苏培盛一眼,一言不发半日,方才将目光转向陵容道:“她有如此请求,就说明还没有心平气和,朕此刻去看她不妥。” “那皇上,打算应莞嫔所求,将孩子托付给敬妃么?”陵容轻轻一笑,其实皇上的揣测也有道理,说不定甄嬛的确是想以退为进呢? “敬妃么,侍奉年久,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只是,她并未生养过,倒比不过你,让朕来得放心。” 陵容面上微微一笑,掩饰一瞬的无言以对,甄嬛的孩子,自己还消受不起。 “多谢皇上信任,只是臣妾打理宫务至于又要照料一双儿女,纵有敬妃姐姐和庆嫔帮衬着,可也实在是腾不出手来照顾未满月的端阳公主啊。” 皇上显然将苏培盛晾在了一边,点点头:“也是,朕也想着你辛苦,所以才来找你商议此事,如今既然莞嫔也提出来要将端阳送给旁人抚养,朕就顺她的意。” 听到这,陵容就有些暗笑,显然了,敬妃原本在皇上心中是个极佳的人选,可偏偏甄嬛主动提出来了,皇上有气,偏不许她在宫中出家,自然也不会选择她点的敬妃。 “皇上,臣妾倒有个合适的人选。” “说来一听。”皇上的目光已经若有若无地扫过惠嫔有些惊讶的面容。 陵容便朝惠嫔莞尔一笑道:“臣妾觉得,惠嫔便很好,终究也是养育过七阿哥的,与莞嫔又素有交情,若端阳公主能在惠嫔膝下将养,也能略解寂寞。” 惠嫔一愣,下意识要反驳,意图和莞嫔撇开关系,可是,当看到陵容和皇上期待和宽慰的目光投来时,又犹豫住了。 端阳那孩子跟着莞嫔的确会吃苦受罪,而自己自失了茁茁便郁郁寡欢,即便承宠也不能弥补那份痛心。 忙起身道:“皇上,臣妾怕,怕照顾不好端阳公主,还请皇上另择人选吧。” 她自己微微无声叹气,可是,即便自己没有了茁茁,又怎能端阳视为己出,当做是茁茁的替代呢?何况端阳,本就是两次惊吓孕中自己的莞嫔之女…… 沈眉庄的纠结、爱恨交织的反应完全在陵容的预料之中,而正因如此,思来想后,陵容才决定将端阳弄到她膝下。 这一对养母女,永远只能爱得不纯粹、恨得也不彻底,日后宫中,无论甄嬛是否能活着,都将是一出长达多年的好戏。 “惠嫔,朕知道你一向喜欢孩子,也因为思念茁茁,所以身子一直都不好。” 皇上显然也很满意惠嫔,见面三分情,此刻一直以来的愧疚被加倍勾起,用端阳宽慰她的意思,便柔声了许多。 “只是你总是这样伤心,启祥宫没个孩子气,总是养不起来你的心,朕决定就将端阳交给你抚养,朕信你,一定能将端阳照拂好。” 在他眼中,没有比将端阳交给惠嫔更完美的法子了,惠嫔与莞嫔一向更交好,位分也合适,也需要一个孩子安抚。 惠嫔失子,终究是皇后的缘故,所以她至今并不怨恨皇上什么,也明白对方三宫六院,恩宠没有定数的。 眼下,见对方如此心意,又见陵容也笑着鼓励自己,心里对莞嫔的怨恨与隔阂,终究抵不过那叫嚣的声音:有一个孩子,哪怕不是自己的也好啊…… 她福身下去,请求道:“皇上,臣妾愿意抚养端阳公主,只是,臣妾还有两个请求。” 皇上轻轻一笑:“惠嫔,你说便是。” “臣妾想请宝华殿的法师为臣妾和公主批命格,若今生有母女的缘分也就罢了,若没有,臣妾也不能勉强莞嫔和端阳公主。若有,臣妾一定视为己出,抚养公主至出嫁,所以……” 她抬起头,坚定道:“若臣妾因端阳与生母不和而抚养,请皇上答应,今生今世,都不要让端阳离开臣妾身边。” 沈眉庄这两个请求大大出乎陵容的意外,也正中陵容下怀! 不禁暗叹不知何时,沈眉庄竟然也变得这样聪明,亦或者说,她看清了皇上和甄嬛。 第338章 是否与他有关? 想必沈眉庄已经想到,若来日皇上和甄嬛和好,又要将养大的端阳从她身边夺走,她岂非白给这两个人做嫁衣,最后落了个两手空空? 故而,需得要这承诺,方才放心。 然而,此刻被气昏了头的皇上也是铁了心的,绝不想让端阳学去莞嫔的性子,又见惠嫔如此郑重其事,颇有担当,竟然还更欣赏她些。 “君无戏言!” 皇上答应得痛快,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便也痛快地回养心殿去了。 陵容起身拉着眉庄的手,颇有深意一笑了起来。 “真是恭喜惠嫔姐姐了!” 惠嫔心绪复杂,似乎还在忖度自己的决定究竟好不好,加之一向头脑简单,并未察觉陵容的笑,只觉得对方是真心为自己高兴。 便也对陵容打起笑来:“多谢娘娘为我争取端阳,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和皇上一样都希望我的身子和心都好起来,只是,端阳她总归,是莞嫔的女儿,若是……” “没有什么若是。” 陵容微笑着直接打断她的多想,也不准她此刻反悔。 “如今是皇上下旨你抚养端阳,还允了两个请求,只待公主满月之日,在那玉牒上写的,端阳就是姐姐所出的了。此后,你膝下总归也有个盼头和依靠。无论后路如何,她就是你的女儿,和莞嫔并无关系。” 听得旨意和玉牒,惠嫔心有宽慰,却依旧蹙眉不展,显然,理智与情感,始终在争斗。 叹道:“只怕血缘天性,终究隔不开。” 陵容笑道:“正是因为她与莞嫔天命不对,却有血缘,所以才有克母一说,法师所言并非的子虚乌有,那日莞嫔生产完如此异常冲撞皇上,若换作旁人早就被处死了,幸而有我和敬妃劝着还好,的确是古怪万分的!” “是么!” 惠嫔想一想,总也觉得有理,她一向敬鬼神之说,眼下倒是十分的相信,加上陵容和皇上的肯定。 一时之间,白白得一个可以女儿的欢喜便充斥在心间,她隐隐有一种预感,端阳,会是自己的好女儿。 陵容看着她露出的微妙笑意,背后却透着隐藏的顾虑,或许是她刻意忽略的,毕竟,一个健康却可怜的好孩子,对一个再也不能生育的嫔妃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沈眉庄啊沈眉庄,当年送你一个本该生不下来的孩子,皇后又毁了你的身子,如今送还一个端阳,也算是弥补了。 这日过后,皇上终究没有踏入过景阳宫,至于苏培盛和景阳宫的人是怎么着急上火的,陵容也不关心。 七八日后,宝华殿的法师将端阳公主与惠嫔的命格、八字各项合出,又秘密将端阳公主与敬妃、庄妃的合出上奏皇上,此事在暗中便有了定论。 “结果显而易见,庄妃和惠嫔的命格都和端阳公主的和睦,只是皇上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属意于庄妃,这公主也就落在惠嫔的宫中了。” 消息是刚刚伴驾的敏妃带回来的,为何庄妃的命格也合不用多说,只是凑数,怕皇上以为太过巧合起疑罢了。 陵容和她坐在西阁的凉榻上吹着风轮纳凉,面前两个大缸里盛着冰,穿着衣裳倒是一点也不热。 笑道:“想来这会,惠嫔也是要高兴多于烦心了,不管是谁的女儿,终究以后就是自己的孩子了。谁叫莞嫔这么能闹,若她老实,皇上未必会真动气又有些赌气的把公主送给旁人养。” 其实,甄嬛或许想用出家和公主送人来要挟皇上低头,但皇上动怒之余,也未尝不是真将公主送人,以此来杀一杀她这脾气。 敏妃轻轻摇着纨扇,含蓄一笑:“总归也要等莞嫔出月,公主满月才好到启祥宫给惠嫔养着,毕竟是老规矩,孩子未满一月是要在生母身边的。” 说着,不免又啧了一声,真心疑惑道:“妹妹,你说这莞嫔是被禁足太久了么?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就她母家这情况,她不马上借着公主缓缓博回圣心,即便蛰伏一段时间也好,怎么想出个将公主送给敬妃,自己出家这种昏招来?” 对于唯利至上的敏妃来说,她自然是不能理解莞嫔的寒心和与皇上闹别扭的胆子,即便要寒心要闹,也得挑时候不是? 眼下这种情况来看,莞嫔根本就不足以成为自己和贵妃的心腹大患,因为她自己就可以将自己玩死。 陵容挑起冰盘里刚湃出来的蜜瓜送入口中,嗤笑道:“士大夫忠于明君,或许她真心觉得皇上是昏君,又或者觉得自己是被辜负了的班婕妤。也就是皇上真心爱惨了她,否则,早够她死一万次了,姐姐是不是觉得莞嫔不足为虑?可皇上的心意,就是她最大的武器。” 说到这,敏妃果然警惕了起来,对比之下,若非有温宜,自己在皇上那简直和空气一般了,能得皇上如此容忍,的确也是自己没有的大本事! 不免一叹:“若是莞嫔回头,咱们还真是得废一番功夫了。” 陵容笑道:“今儿是十八,昨儿已然和皇上说好了,等还有半月不到莞嫔出了月子,正好也到了该去圆明园避暑的时候了,听说皇上,还想在圆明园为端阳公主满月热闹庆贺一番呢,莞嫔这个生母,也是一定要去的。” 敏妃会心一笑:“自然,她不去,咱们的大戏可怎么唱呢?” 心照不宣之下,陵容点头,眸光透过窗户,似乎看到了未来。 “是,年世兰那边有向霜伺候着,不怕她不成为咱们手中的剑,彻底斩下莞嫔!” 约莫十来日,入了六月,可谓是骄阳似火。 刑部以及大理寺对隆科多的审查已经差不多结束,最终呈到皇上面前一致请求问斩。 可皇上却偏偏以其“劳苦功高”、“不忍苛责”为由,只将其囚禁在圆明园的畅春园外,并不多做其余处罚。 其正室赫舍里氏所生之长子岳兴阿被降职查看,而李四儿所生之次子玉柱则撤去銮仪卫等要职,发配宁古塔戍边。 又一气儿地发落了与其勾结的钮祜禄·阿灵阿、纳兰揆叙、查嗣庭等大臣,可谓令朝野上下与之密切往来的大臣皆战战兢兢不已。 然而,其妾室李四儿,也就是隆科多后院实际掌权人,却进了慎刑司严加拷问,意图逼问出隆科多更多与十四王爷胤禵的私隐来往。 与此同时,皇上颇有闲情逸致,带着文贵妃等诸多后妃、皇子公主等前往圆明园避暑,并极其反常地将病得不能起床的太后一并抬了过来。 圆明园,鸿慈永祜内。 太后卧在床上,一日的颠簸让她疲倦不已:“竹息,你说,皇帝一定要哀家来,是否和他有关?” 第339章 蓬莱仙岛 竹息乃是太后多年的心腹侍女,自小跟着进宫的,多少年的风风雨雨都跟着主子一起经历过来了,眼下瞧着太后已经病成了这样,因为隆科多和十四爷的事,怕是怎么也不可能和皇上疏散心结了。 与其说些让太后更伤心的话,不如宽慰她的想不开,或许如此,身子还能好些。 便笑着宽慰道:“太后多心了,此事又与旁人有何干系?不过是今年天热,皇上终究顾念您的太后,自然要带太后您前来避暑的。太后,您还是安心养病吧。” 这些话,太后听了也不过是伤心难过之下,不免更加清醒地知道,皇帝是不会为自己着想了,即便,自己是他的生母。 缓缓闭着眼,不禁落下泪来,半晌缓了一缓,心里的难过倒像是松快了许多,不由得坐起身来。 “竹息,莞嫔也来圆明园了么?” “是,莞嫔娘娘依旧住在曲院风荷呢,”见太后有心思询问旁人,竹息忙扶着她,“可见皇上心里终究是放不下莞嫔娘娘的,否则,怎么会等到她出月,才一起来圆明园呢?” 太后又有一叹:“哀家眼下,本是谁也顾不上的人了,可是,皇后被禁足,如今竟无一人能与文贵妃抗衡,哀家是怕,将来璇贵人不是她的对手,皇后也会因她在而永不被皇帝释放。乌拉那拉氏的荣耀,不能在宜修手里断了!” “太后的意思是?” “眼下莞嫔和皇帝闹气,是她不懂事,哀家不得不开导她几句,明日午后,就请她来陪哀家说话。” 傍晚。 陵容与夏冬春带着两个孩子好生休息一番,倒是消了困乏,没想到惠嫔也是坐不住,带着些菜肴来一同用膳。 想来,沈眉庄此举无非是为着亲近陵容这个贵妃之意,或许更是因为她即将有一个孩子,在后宫中就断然不能和从前一般孤傲冷僻了。 次日起,旁人倒是最悠闲,但陵容和惠嫔为着操办端阳公主的满月宴,倒是头两个忙碌,总归也就四五日的功夫,纵然大项都备下了,只是细枝末节处,却不能不留心。 由此,原本宫人们见皇上情愿带莞嫔母女来圆明园避暑,皆揣测先前的宝华殿法师之言并让皇上心里有什么,可如今见惠嫔名正言顺地插手公主满月之事,一时间皆有了定论。 “先前法师说我和端阳的命格相合,只是不知,为何到今日,都未曾下旨呢?” 午后难得空闲之余,惠嫔依旧在曲院风荷与陵容作伴,两个人闲坐在荷塘旁的纱帐里摇着团扇,她倒是有些忧心忡忡。 陵容宽慰她笑道:“此事皇上不肯透露半分,却又准你操办端阳的满月宴,想来是要在当日宣布,否则,若莞嫔反悔,岂不难看?” 其实吧,前些日子就算出来命格的时候,皇上并不许法师出去胡说,可能也是存了隐而不发的意思,若是甄嬛肯低头,说不定他就肯反惠嫔的悔。 可惜,甄嬛的头是断然低不下来的,这些日子,两个人是谁也不见谁,隐约有愤愤之色。 惠嫔听了这话,面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口中却不由得高声起来。 “她若要反悔,我也断然不肯的!孩子是父母骨血,即便是生身父母,也岂是像物件似的,说拿来就拿来,说送走就送走!若与其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生,免得孩子白白来世上遭这样的罪!” 这话倒是难得中听,陵容颔首:“难得见你这样,不过说的却是在理,你我终究是生养过孩子的,知道这有个孩子的不易,自然是千疼万疼的。” “嫔妾失言了。”沈眉庄幽幽一叹,没有方才的气焰,似乎是又想起了茁茁。 陵容看着她这样,似笑非笑:“都是姐妹,不必见外。” 没过两日,便是六月初五,端阳公主的生辰来临。 一大早,陵容和惠嫔就穿得喜庆而不张扬,早早坐着船到了蓬莱洲上,检点着满月宴的布置。 蓬莱洲,位于圆明园福海正中,本就是寓意方外仙岛之意,是长生不老和逍遥极乐的象征,如今这一方小洲至于福海,正也应了这些意思。 从前,皇帝为了庇护甄嬛不受敦亲王之事的连累而做戏,令其幽禁蓬莱洲,自己也奉命跟着来,暗中打探内情。 让端阳公主的满月宴在这里举办,也是陵容的意思,只消和皇上说,如此可以让人将端阳公主的出身与“仙”联系在一起,而非被人一提起就想起“克母”。 自然,世人皆好事者多,从来对于旁人,都是记得恶的,不记美的,只是如此能让皇上高兴,又能感念自己的心意,何乐不为? 惠嫔不禁跟着从曲径走上来,四处打量着,感慨道:“早听说蓬莱洲恍若仙境,没想到竟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幽静雅致。” 只见四周沿着小路遍布紫薇、玉兰、木槿、合欢等花树,夏日里开放,最是风雅别致,几只不知名的白鸟被人惊了,在不满蝉鸣的树上扑腾一声飞了,落在湖面点水。 脚下更是有数不尽、说不出名的碎花点点,伴着生苔的山石,更有野趣,流水淙淙,抬头远看亦有树木苍郁之后的高台,实在是称得上“仙岛”。 陵容看着眼前的景象,这是自己吩咐人提前收拾过的,竟与从前跟着甄嬛来的时候无二,也怪自己那时候傻,其实上岸的一瞬就应该反应过来的,却偏偏没有。 不由得转头朝惊喜的惠嫔笑道:“如此如诗如画之地,倒是衬得上端阳公主。” 朝阳流转,慢慢一点接近日中,这本美好静谧的方外之地逐渐有了礼乐喧嚣,皇亲国戚陆续登船而至,落座了仙人设的宴。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陵容与惠嫔等众妃王爷早已经落座高台,正俯瞰四处脚下的蓬莱美景,如此煞风景之吟诵,除了果郡王又是谁呢? 惠嫔冷眼瞧他,暗啐不知为何莞嫔从前会和这样的人纠缠不清! “哎,莞嫔来了——” 此刻,夏冬春骤然一惊呼,叫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那翩然而来的绿衫身影之上,甄嬛似自迷蒙海上而至,那极姣好的面容便若碧潭仙子般出尘脱俗,就连眼中掩藏的疲倦,倒更增添了几味风情。 果郡王许久不见心中的嫦娥仙子,此刻一见,顿时失神失色,恍然不知身在何处,五内迷茫! 第340章 将端阳交给惠嫔吧 与他截然相反的便是五爷,见了甄嬛如此,不由得一笑,暗想今日宴席岂不是又有好戏看了! “咳咳咳!” 一道细微的咳嗽声响起,陵容余光这才注意到是孟静娴似有不舒服,正垂头捂着帕子,而她身旁的果郡王的痴愣若不是被这声响打断,怕是八辈子也收不回来。 孟静娴轻轻抬眸看着尴尬无言的王爷,不由得又看一眼那被浓郁绿色衬托出的美丽容色,竟能令这蓬莱美景都黯然失色,不由得心下更加凄凄。 难怪如此,纵然自己与他举案齐眉、生儿育女,那人在他心中,却始终是不得的神女,自己难过至此,他可会眨一下眼。 “静娴,不要紧吧?” 唇畔扬起一贯的微笑来,柔声摇摇头:“妾身不要紧,让王爷担心了。” “嫔妾来迟,给贵妃娘娘请安,愿娘娘万福金安!” 陵容坐在一人之下的位置上,含笑看着甄嬛中气十足地给自己请安,看起来,她颓靡之势似乎一扫而尽,也没有三请四邀地才肯露面,真是奇怪? 不由得好奇,她此刻究竟知不知道皇上已经私下同意将端阳送给惠嫔养育呢? “莞嫔,你刚出月子,纵然天热也千万别大意了。今日端阳公主满月,你快起来,坐到本宫对面去吧。” 论理,能坐陵容对面的席位,满宫里如今只有庄妃和敬妃有这个资格,甄嬛能坐在那是就是沾了这个好女儿的光。 甄嬛莞尔一笑,施施然起身:“多谢贵妃关切,嫔妾感激不尽。” 说罢,她便由崔槿汐搀扶着坐下,乳母便抱着襁褓中的公主跟在其后,坐在特设的小桌上。 瞧甄嬛那气定神闲的气派,不紧不慢地扫视着众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正当得宠,是后宫第一人,倒真是让陵容和惠嫔有些摸不准了,难道她私下又和皇上和好了不成? 可碧萱并未告知自己,她曾经求见或是皇上去见她了呀。 片刻思量间,除了黎莹和敬妃,倒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和甄嬛寒暄说话,只是满座无空席,大家的目光都聚在。 很快,皇上便也到了,甄嬛跟着陵容等人中规中矩地请安后,皇上看在端阳的份上也不冷不淡地问了她一句。 甄嬛温和笑着,简略答道:“臣妾一切都好,公主也很乖巧。”就似乎不日前她作的那两大场死不存在一样。 而皇上似乎并不意外她这样的态度,只是微微点头,夸赞了端阳几句,便不给甄嬛眼神,吩咐开设满月宴。 宴席之上,什么歌舞表演都不过是寻常,王爷嫔妃对皇上和公主的奉承话也是千篇一律,倒是有果郡王跳出来,再次盛赞这蓬莱洲选得精妙。 “臣弟斗胆,不知皇兄是如何想到的?想来端阳公主必定千金极贵,长乐平安。” 皇上失笑,指着陵容道:“这是贵妃的主意,她和惠嫔一力操办,倒叫朕省心,带着你们在这里一同乐一乐罢了!” “原来是贵妃娘娘,娘娘妙思!” 果郡王一见是陵容,顿时就蔫巴了下去,就连提到的惠嫔也没有话题能扯上莞嫔搭话,更是无趣,白了这么一句也不说旁的,他还以为这样的慧心是莞嫔这个生母的主意呢。 不由得又想,宫外都传言文贵妃强势,刚柔并济治宫之下,想必她即便有孕,可日子怕也并不比华仪皇贵妃在时要容易,连亲女满月竟也不能插手半分。 “王爷谬赞了。”陵容的眼神和嘴角的笑动都没动,真是懒得搭理他。 孟静娴将视线转回看着怀中咿咿呀呀的元澈,不由得将儿子抱得更紧了些。 明眼人都看出来无话,偏偏甄嬛挑出来,举杯道:“臣妾多谢贵妃娘娘和惠嫔姐姐为端阳如此费心操持,嫔妾敬娘娘和姐姐一杯!” 陵容立刻举杯一饮而尽,笑道:“端阳是本宫看着出生的,自然喜欢她,要用心些的。” 惠嫔愣是一句话也不说,直接端了酒杯就灌下,勉强扯个假假的笑来对莞嫔,自己真不知道她昨日还半死不活,今日又这样生龙活虎,究竟是玩的什么名堂。 她只愿,皇上和莞嫔都不要反悔,让自己勉强活过来的心,又死在了她们二人的爱恨纠缠之中…… 皇上看着莞嫔如此振作,心中的确也纳闷,也不由得高兴,都等着举杯了。 “臣妾也敬皇上一杯,多谢皇上惦记嫔妾和端阳。” 可谁知莞嫔对自己依旧是不咸不淡,若即若离,敬了一杯也不说旁的,不由得心下更加不悦,她说这话意思是自己不该惦记,还是借故讽刺自己? 自己是皇帝,是天子,难道还要日日看一个妇人的心思与脸色么! 一时之间,又想起前些日子的气,便将面前碍眼的一道鸭段子给挑出来,气得往旁边一丢,吓得小厦子不明所以。 不是看不出莞嫔倒是有想回头的意思,可竟还要端着,欲擒故纵,自己若一再继续纵着,只怕她这性子日后还不知要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真是自己惯坏了她! 冷眼看了歌舞半日,瞧着众人都酒足饭饱之际,皇上方才咳嗽了几声,格外引起了陵容和惠嫔的注意。 “莞嫔。” 甄嬛一喜,忙起身抬眸道:“皇上,臣妾在。” 可谁知,等来的不是封妃的旨意,亦不是皇上的关切和体谅,而是一道将自己打入冰窖的圣旨。 “前些日子你自己请旨,说自知与端阳公主命格不合,朕纵然无此意,然而你既然一再坚持,心意已定,朕也不愿违拗你,所以特意让宝华的法师看过命格,眼下已经为公主选好了一位新额娘!” “什么?!” 甄嬛不由得由喜转不可置信,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自己好不容易在太后的劝慰之下想通,打算既往不咎,好好守着端阳在皇帝身边过着,日后再慢慢救父母和玉娆! 可是眼下,他竟然果真要将端阳从自己身边夺走送给她人,还偏偏是在端阳的满月宴之上,众位皇亲国戚之前! 可他明明说过,不准自己出家、也不准自己将端阳送给敬妃抚养的请求的!为何…… 皇帝看着她难看的面色,竟然有一丝难得的痛快与解气。 “既然你已经出了月子,那么今日回去后,便将端阳交给惠嫔悉心抚养吧,朕已经吩咐下去,玉碟之上,端阳便是惠嫔的女儿!” 莞嫔的绝望倒映在眼中,可皇上满脑萦绕着从前她口出怨言,大逆不道、忤逆自己、意图逼死世兰母女的嘴脸,既然她都能舍得下亲生女儿来和自己赌气,那就别怪自己应她所求,将端阳送给惠嫔! 第341章 爱莫能助 果然,此言落地,皇上只见得莞嫔眸中的不可置信、痛心与后悔纷杳而来,将先前的气定神闲冲破得七零八散,最终在她的眉心汇作了一道深锁。 “皇上?” 她低低一念,似乎将先前的诸多情分与信任都付之于东流,一去不复返。 皇上这道圣旨让众位王爷、福晋皆是震惊,只是他们不是震惊要将端阳公主送给惠嫔抚养,而是皇上偏偏选在公主满月宴上宣布此事。 非但当众宣布,还挑明了将公主的玉碟也给改了,这可不是寻常的嫔妃间帮忙养公主皇子的的举措! 分明是皇上恨极莞嫔,连其半分情面都不给留,只叫人揣测,莞嫔这个生母当得是多么恶劣,才让皇上觉得其实在不配为公主之母! 而陵容、敏妃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看来,若非甄嬛断然不肯对皇上示好低头,将姿态放到最低,皇上也不会这样果决地当众宣布。 这当众宣布,才真叫“君无戏言”。 而惠嫔更是爱女心切,竟然抢在皇上对莞嫔的哀怨做出反应之前,快人一步起身,端庄又利落地走到殿中央,福身下去。 施施然道:“臣妾遵旨,多谢皇上厚爱与莞嫔信任,从此后定然唯有端阳一个亲子,不负皇上和莞嫔所托!” 甄嬛本要挣扎一番,谁料眉庄非但未曾拒绝,反而答应得这般痛快,似乎早已经迫不及待,心里如针扎一般痛。 夫君已然要夺走自己的孩子,自己对他已经大半灰心也便罢了,可曾经从小一起长大的、最知心的姐妹早已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罢了,何必如今却让自己痛上加痛? 其中滋味,又有谁能体会? 她不由得起身行至眉庄身旁,身子如同坠了的风筝般跪下,看着那高位上最是无情的帝王,不由得痛心一唤。 “皇上!” “皇——” 陵容坐在皇上略下在位置,却也几乎远高于所有嫔妃,只见得甄嬛一声呼唤之后,双唇启开刚有说什么,便又有一人按捺不住要起身。 只是他才唤了半声,却堪堪被一道戏谑又急促的笑声打断。 “十七弟,前些日子你总说要照顾福晋不得空,好久也没来府上和五哥喝上一杯,今日托皇上和文贵妃的福,借着端阳公主的满月宴欢聚在此,你可要和我好好碰上一杯!” 只见五爷神色坦然又和煦,满脸皆是笑意,正高举着酒杯邀请着起了一半身的果郡王,正是他打断了对方要置喙此事的脚步。 “哇哇——” 几乎是瞬间,陵容见其身旁孟静娴怀中抱着的元澈骤然哇哇大哭起来,似乎是听了什么伤心得不行的事般,生生止住了果郡王原本的举动。 他本听得五哥之言是一惊,闻得儿子的叫哭声在后,看到静娴无声乞求的眼神在后,不由得抬头再看看座上,帝王和贵妃隐晦莫测的视线同时朝自己身上而来,顿时一个激灵,终究内心两难。 陵容不由得微微勾起嘴角,暗啐真是贼心不死,此刻该即刻将他和甄嬛送到大殿之上的一张床上去,才真叫不知天地、生死与荣辱为何物! 甄嬛也察觉后头的异样,似乎是他,想要为自己说话,是了,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他,又有谁能体会自己的艰难和良苦用意…… 一时之间,不由得双眼朦胧,苦苦支撑的时候不可怕,偏偏有人理解自己的时候,最让人招架不住。 “皇上,惠嫔是与臣妾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臣妾的孩子也就是姐姐的孩子,便如同亲姐妹一般,既然皇上相信眉姐姐,那臣妾更是一万份的信她!” 也正是这一份唯一的理解,甄嬛只觉得自己头脑更加清明了许多,皇帝冷酷无情,一向漠视手足亲情,何况于自己和端阳乎? 既然他今日这样让自己难堪地送走端阳给眉庄,那自己就是再如何也必定不能回心转意,又何必多加纠缠,惹人谈笑? 也惹得,那人更关心则乱些…… 眉庄转眸盯着甄嬛,只觉得她眸光殷切万分,这样感天动地的话,若是放在从前自己定然愿意与她生死相随、肝脑涂地,可如今,自己情愿只带着端阳那孩子脱离苦海。 而皇上看着莞嫔这不合时宜的温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该顺自己的时候她偏偏要百般执拗,自己连她的女儿都要送给旁人,她却能如此“感恩戴德”! “很好!你能这样想,很好,看来朕没选错人。” 不由得说话的夸赞都透露出阴阳怪气来,论谁旁观者都清,都听得出来那股子的斗气。 可偏偏甄嬛和果郡王听不出来,陵容瞧见,纵然果郡王见莞嫔都低头同意了,干脆为了弥补方才的冲动,已然和五爷把酒起来,可眉头却一直紧锁着,眼神都一直往甄嬛身上飘。 敏妃瞥一瞥皇上,又瞥一瞥果郡王,顺带看见了果郡王福晋的脸色,低头轻轻一笑。 “只是,眉姐姐,我还有一请求。”甄嬛转过脸来,看向了眉庄,似乎是陈恳哀求。 “妹妹究竟还是公主生母,还请姐姐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玉碟之上能保留妹妹生母的名分,否则,公主长大后,又如何自处呢?” 如何自处?沈眉庄不由得缓缓转眸看她,眸光深邃幽幽,似不像看一个活人一般。 端阳若是被自己一力养大,那自己是自己和皇上的女儿,如何不能自处?又与这主动抛弃她的生母有何关联? 说到底,她此刻不和皇上说,偏要和自己说,是想用所谓的“情分”再来要挟自己么? “莞嫔,皇上圣旨已下,绝无更改之意,恕本宫……爱莫能助。” 冷冰冰的话彻底击碎了甄嬛最后的希望,她本以为自己卑微至此,都将女儿拱手送给了她,可眉庄,竟也能做绝到如此地步,连一丝母女情分否不愿留给自己和端阳。 “皇上……” 她死了心,只是下意识地转脸又看着一脸沉思的皇帝,其实明知,也不会有结果。 皇上长长舒出了一口气,淡淡道:“莞嫔,君无戏言。” 第342章 王爷,不能去! 甄嬛不由得像是被冻僵在原地。 眉庄的“爱莫能助”和皇上的“君无戏言”是毫不迟疑的,落在甄嬛的脸上,便像是狠亮的耳光。 被最在意的人伤得如此,体无完肤也不过。 座上的陵容似看客般瞧了半日,最终甄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座位上,忍不住抱了端阳公主一回,即刻便狠下心来,吩咐了乳母抱着孩子送到了惠嫔面前。 “额娘,丸子都凉了,福乐可以吃了么……” 好戏太精彩,陵容低头一看福乐委屈地嘟着嘴,小手扯着自己的袖子,才发觉自己舀着的香煎丸已经凉透了。 顿时不好意思重新舀了,亲自往小娃娃嘴里送,瞧着他那满足的样,陵容方才有闲心再看下头的情况。 令人失望的是,或许是有了孟静娴和元澈的影响,还有五爷那拼命护弟弟的努力,果郡王此刻老老实实地吃菜喝酒,看重新起来的歌舞,并未半分越距的举措。 好戏唱完,一出悲欢离合齐全,任凭底下什么歌舞也都无趣了。 欣贵人外头拉住芳贵人,不免讥笑道:“你还怕莞嫔生个阿哥么?我瞧,若真是个阿哥,莞嫔的性子也一定会闹成今日这样。” “可不是,姐姐瞧荣贵人和祺贵人的眼神,都看呆了,看来,她们也不了解莞嫔了,连我都不如。” 芳贵人也附和着轻松说笑,然而从今日莞嫔一上来就搅揉的帕子终于松开了。 亏得贵妃日防夜防让莞嫔平安产子,原来不过是个公主,方才见莞嫔高调欣然的模样还以为她复宠了,原来不过虚张声势。 看来,皇上对她这张脸的喜爱,也抵不过莞嫔和她母家实在太能作死了! 满月宴热热闹闹散去,惠嫔终究没有给甄嬛半个眼神,欢欢喜喜抱得端阳归,陵容也只是惋惜年世兰没来,否则更有意思。 “贵妃娘娘留步。” 刚行至溪石边要乘船,后头便响起敏妃高扬的声音,在众人面前,她一向都如此守礼,唤陵容“贵妃”。 “姐姐,咱们正好同行?” 敏妃笑着牵着温宜追上来,压低声音偷笑道:“莞嫔还没有走呢,妹妹不妨走得慢些,说不定,另有一场好戏看。” “哦?”陵容来了兴致。 另一边,果郡王与孟静娴伫立在假山之下迟迟不肯挪动,偏他看着蜿蜒到远方的小径失神,孟静娴抱着元澈都有些吃力了。 “王爷!此路不会通往真正的仙山,镜花水月般虚妄,王爷还是不要再看,于己于旁人都不会有好处。” 果郡王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孟静娴,微微一叹点头不言,却又不肯走。 沉默两句话的功夫,又故作轻松道:“方才我不过是怕皇兄一时怄气,反倒坏了与莞嫔的情分,故而要开口,你若要阻止大可以作旁的,元澈还小,你何必掐他。” 孟静娴听着这温和的指责,无言低眸看着怀中安睡的元澈,拉起他的裤脚,赫然露出了红印,正是她自己掐的。 声音柔婉却别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儿痛,母亲更痛,王爷真明白这个道理,何须去同情莞嫔。若非王爷如此,元澈和妾身,就都不用痛了。” “静娴……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他也愧疚起来,静娴这样温和的人,若要她去这样伤害元澈,哪里是她能情愿的,她也只是和自己一样关心则乱罢了。 听得眼前人如此保证,孟静娴不由得想起先前他为自己请的旨,罢了,以后能见莞嫔几次呢? 若太清醒,自己得到的一切,都将不会快乐了。 “王爷,咱们回府吧,元澈他也累了。” “好。” 两人刚转身之际,一个宫女忽然不知从哪里出来,低声唤道:“王爷留步!” 果郡王夫妇纳闷回身,他问道:“你是?” “奴婢是莞嫔娘娘身边的婢女,今日之事相必王爷也看见了,娘娘因公主被抱走伤心不已,这会都有了轻声之意了!流朱姐姐守着娘娘,又想到如今皇上除了您也就最和五爷要好,让奴婢来请您大发慈悲,去劝一劝皇上收回成命吧!” 果郡王大惊失色:“什么?!她在哪?” 宫女侧身指着小路后头隐隐露出的宫殿,答道:“就在那,娘娘险些投湖自尽!” “你快带我去!” 说着,他便催着宫女带路,根本就不记得身旁的孟静娴和元澈,让孟静娴只觉得眼前发黑,五雷轰顶。 “王爷,不能去!” 一声从未听过凄厉嘶鸣声从眼前响起,他只见静娴已经抱着元澈挡在了面前。 “静娴,你不要让我为难!莞嫔她若是想不开,叫皇兄怎么办呢!”他心急如焚,满心满眼只有那个她。 孟静娴没有与他辩驳什么,只是转头依旧用一种温和的眼神看着他身侧的那个小宫女,问了一句话。 “莞嫔娘娘身前,似乎从未见过你侍奉?” 不待宫女抬眸回禀,她又立刻丢下了第二句。 “不管是谁让你来禀报的,此刻你走,王爷便不追究。否则,谁脸上都不好看,你也只有死路一条。” 果郡王听得这话,脑中似乎想到了什么。 “罢了王爷,你还是和福晋回去吧,奴婢不该听流朱姑娘的话来的。” 那宫女眼睛提溜几圈,终于还是迫于孟氏这两句话和骇人的冷静,低着头匆匆而走。 “静娴,她!”果郡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孟静娴依旧用那样依恋祥和的眼神看着他,知道再多的君臣伦理也说不服他,自己也辩不过他,不如不说。 “此刻王爷若去了,无论误会设计与否,今日晚间,怕妾身和元澈便会身首异处。” “静娴……” 不远处高高亭台之上,小窗轻轻关闭。 敏妃惋惜摇摇头道:“孟福晋的确是个特殊的女子,让人敬佩。让妹妹失望了,都是姐姐无能。” 看见孟静娴的精彩之处,未尝不是一种好戏。 陵容摇着团扇,呵呵一笑:“不失望,只幸好孟福晋身子不好,心悦的也不是皇上。姐姐不必太着急了,让去请皇上的人回来吧。” “好。” 敏妃垂头一点,又笑道:“今日不过是心血来潮一试,虽然他没有去,可终究还是那个心思,过些日的好戏,想必不会再让人失望。” “自然。” 陵容和她缓缓走下台阶,想起之前的筹谋。 温实初、果郡王,给甄嬛铺了那么许久的死路,如今把端阳已经撇出去了,也该让后宫热闹一番! 第343章 把人从宁古塔抓回来 另一边,甄嬛的船已经靠岸,槿汐与流朱一左一右扶着她下来,三人皆是怏怏不乐。 “小主小心!” 甄嬛本就伤心又因坐了船,踏到了岸上脚也没有踩实,身子一歪,倒叫槿汐和流朱吓一跳。 “我没事,只是身上发虚罢了。” 流朱心疼道:“今日是公主满月,可小主坐月根本没有满月,偏偏今日皇上还……小主,您别太伤心了。” “我不会再因为他伤心,他是帝王,有的是人被牵动喜怒哀乐,而我的情和恨,都太不值得了。”说罢,甄嬛便默然。 槿汐便叹道:“小主,事已至此,好歹公主是在惠嫔身边抚养,总比被贵妃她们夺了去强。这虽然是皇上的旨意,可,小主,皇上心里始终是有您的,不为了老大人,您也要为了公主,万万不能怄气了。” “今日皇上送走端阳,无非是对我先前为父亲求情的惩罚,你说的对,眉庄究竟是和我一同长大的,她就算如今不喜我,她的为人也定然不会苛待了端阳。” 说罢,甄嬛又自嘲失意一笑:“也总比跟着我这不顺帝心的生母强,皇上他只不过想要一个恭顺无私的莞嫔罢了。” 谁会想过自己是否高兴快乐呢? 流朱急急唤道:“小主,您千万不能真的灰心了呀!太后说的对,忍一时之气,方得长久,否则,难道您真的要在这宫里青灯古佛一辈子,其实,贵妃她们也断然容不下你。” 甄嬛不由得打起精神来道:“先是母亲接着就是父亲,我,还有端阳,你们放心,我不会消沉意志,也绝不会再一味的退让!” 见她如此,槿汐欢喜道:“小主终于想明白了,所以,眼下皇上在气头上,您千万先沉一沉,只要博得皇上圣心,就不愁公主将来不能回到您身边了!” “槿汐,你替我去寻一些寻常女儿家的装扮来。” 甄嬛轻轻一抚头发,孕中久不打理姿容,竟已经憔悴至此,往后,自己即便以色侍人,可那人却再也不是自己的心爱之人了。 于自己,他从此和普通嫔妃心中侍奉的君王,并无半分区别。 “吱——” 夏日炎炎,树梢上知了的声音总是最扰乱人心的。 自从端阳公主的满月之后,到如今也有一月。 惠嫔整个人是犹如活过来了一般,不但事事亲力亲为,就连白日也要挑暑气散了的时候带着端阳出来,尽往有孩子的宫嫔殿中去闲坐。 难得浮生闲适,因陵容虽然圣宠,常常在勤政殿伴驾,却并不时常侍寝,所以嫔妃们见皇上的次数也多,偌大圆明园有孩童的哭闹嬉笑声,于她们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宽慰和希望呢? 而莞嫔其人,因皇上不主动召见她,她也不去主动见皇上,好戏之后,人人皆以为她如平常的妃子一般,得宠生子失宠,接着会湮灭深宫罢了。 可是陵容并不这样认为,时常带着福乐、乐阳两个孩子去勤政殿看皇上,送送消暑汤,弹月琴琵琶,燃香作陪等等,总是打探着皇上的心意。 总而言之,每每提到甄嬛,皇上总是避而不谈,可见心中还是念着对方的,只不过,他近来倒是乐得去惠嫔处,想必也是因为端阳公主的缘故。 这样陵容独自在侍奉,不过皇上静静披着折子,陵容便坐在榻上做着篆香,这东西需得精细,所以也是打发时间的好玩意。 忽地,苏培盛进来禀报道:“皇上,慎刑司那边的消息说,李氏拒不肯招供,也否认隆科多与十四爷的来往,您看?” 这事陵容也有所耳闻,李四儿从前嚣张跋扈,以至于皇上碍着隆科多生生忍了这一口气,如今摊开手数数,获罪大臣的小妾进慎刑司的,她还是第一人。 至于苏培盛口中所说与“十四爷的来往”,陵容想来,必定是当年已经和敏妃撺掇年家干的好事,究竟积攒了这两年也尽数爆发了。 不由得低头轻笑,隆科多一死,十四爷再出事,太后这个老妇还能撑多久? 等她死,乌拉那拉氏再无庇护,又没有甄嬛的掣肘,自己这前半辈子也算功德圆满了。 皇上头也不抬,冷冷道:“派人去宁古塔,将其子玉柱带回京,若她不如实招供,朕就处死玉柱及其亲眷。” “奴才遵旨!” 待苏培盛出去,陵容抬眸笑道:“臣妾做香出身,苏公公来禀报这样的大事,臣妾该回避的。” 其实,陵容近来也摸透了皇上的心思,他认可自己,若自己非不肯听这些政事、插上两句嘴,他反倒觉得无趣和不够知心意,可若是说得太多,日后怕又会翻旧账。 还需要张弛有度才好。 “无妨,只是些小事。隆科多的罪行已经招供,只是他意图与老十四勾结,朕不得不谨慎。” 陵容走到他身边,替他揉揉头:“皇上不要烦心,十四爷在好好读着书呢,若他学十爷的例子,那也只能是那样的下场,隆科多也未免太糊涂了些!” “自然。” 皇上没有多说什么,隆科多私抄玉碟并藏匿,又扯上了老十四,事关太后,自己没有将此事交给张廷玉或是宣望去办,只能暗中查探,自然也不能和贵妃多说什么。 片刻,他心情好些,拉着陵容笑道:“瞧着过两日天不错,朕已经吩咐下去,带你、敏妃、庆嫔还有惠嫔、欣贵人这些有孩子的嫔妃去福海泛舟,不要你操心,你觉得好不好?” 陵容失笑:“难得皇上不叫臣妾主持,那臣妾自然喜欢。” 待她出了勤政殿,皇上忽然唤来了小厦子。 “你师傅去找夏刈吩咐朕的旨意了么?” 小厦子垂头道:“回禀皇上,是。” 皇上闭上眼,轻轻点头:“嗯。朕还有事吩咐你,你要替朕仔细打探着……” 那日端阳满月宴之上,允礼分明想要替莞嫔求情,还有苏培盛…… 他们想拿自己当瞎子和聋子么? 外头。 冬雪搀扶着陵容上轿子,低声问道:“娘娘,如今眼看要入七月,甄远道总爱已经到了宁古塔,咱们要不要?” 第344章 有人在那哩 陵容摆摆手道:“不急,他才去没几日,本宫这么心急,不是明摆着有鬼?恨甄家的人多着呢,不用本宫操心什么。” 说到这个,陵容忽地想起一事来,果郡王如此心疼甄嬛,会不会对甄远道多加照拂呢? 看来,自己得好好再找个机会上上眼药,后日的游湖便不错。 回到了延禧宫,卫芷似乎揣着什么消息等着似的。 “怎么了?” 卫芷忙道:“娘娘,宫里的消息,冷宫里的齐氏,已经病死了。” 闻言,陵容眼前不由得浮起齐氏月宾从前病歪歪的模样来,她不是素来运筹帷幄,一力捧着甄嬛想缓过气来么? 可惜,自己断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手脚都干净么?” 卫芷点头:“她本来就身子不好,如今人都在这边,是翊坤宫留守的宫人给了结的,断然不会留痕,若有人日后深追究,撑死也不过是年常在的事。” “那就好。拖到乱葬岗埋了,就当没有过这事。” 陵容微笑颔首,心狠手辣,也好过犹豫不决之后,被敌人给吃了的好,齐氏,自己也让她熬到了如今,也算是她白赚的日子了。 想必,如今除了甄嬛,也再没有在意齐氏的人了。 隔日,午后陵容本欲赴约皇上与诸妃,共同游湖赏景,谁知一大早,竟有果郡王府的拜帖进宫,是孟静娴递上来的。 这女子颇有意思,除了前番她蓄意打探果郡王与甄嬛的事惹得陵容烦厌,到如今竟生出几分敬佩之意来。 “妾身携元澈给文贵妃请安。” 正殿内,陵容终究还是见了她,也不由得抱了元澈亲自瞧瞧。 “早想召见福晋和小阿哥来坐着说话,只是福晋身子一直不好,本宫也不得闲,终于今日是碰上了。福晋日后,也要常来陪本宫说话。” “妾身略比娘娘小半岁,只要娘娘不嫌弃妾身就好了。” 孟静娴看儿子在陵容怀中,笑得端庄得体。 两人略闲话几句,皆心照不宣是有事而来,孟静娴也不藏着掖着,很快开门见山。 “妾身在外头,听得贵府上的心意公子今年也三岁多了,该请开蒙师父了,只是似乎林夫人还没有择好人选?” 陵容微笑:“是听母亲说起此事,只是京城虽然富庶繁华地,却也有烦恼,大儒之多,竟不知请哪一家好了。” 孟静娴欢喜道:“若真如此,妾身母家有私塾,请的是如今国子监祭酒之兄李穆绍开堂讲课,祭酒大人也时常去府上作客的。” “如今学堂在读的不过是孟氏的子孙并着些其余国公家的孩子,若娘娘和夫人不嫌弃,可以将小公子送到妾身母家,想来孩子多,学习也热闹勤勉些!” 其实,若论到身份上,陵容是什么大儒都请得起,只是,从小跟着这些大人学习,最重要的不是学识,而是身份。 将来科考,就是比寒门之子要容易啊。 不由得笑道:“多谢福晋一片美意,只是心意资质粗陋,又为妇孺抚养,实在怕和王公子弟不合,磨了以后的少年意气,倒不是本宫所愿。” 孟静娴忙道:“娘娘,孟氏不是什么纵容纨绔子弟之家,更无拜高踩低之陋习,也是书香门第,家教甚严,绝无歪了小公子之理。” “何况,娘娘的父亲是功臣殉身,即便不是,孤身妇孺抚养幼子,应当更令人钦佩才是,岂敢有轻视之意?林夫人的名声满天下,是多少闺阁女子、妇人的榜样呢!” 她说这些话,眼中尽是陈恳之意,陵容真的相信,她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只是,孟家的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 “福晋的心意本宫明白,只是,无功不受禄。” 说起这个,孟静娴忽地叹了一口气,道:“妾身与娘娘不过萍水相逢,可嫔妾却知道,娘娘不是外头传闻的那种曲意媚上之人,妾身自己也知道,因妾身倾慕王爷多年,早已经被京城闺秀笑话恨嫁,可娘娘总是礼待妾身夫妇,静娴心中都是有数的。” 听着她说这些,陵容微微肃然了面色,她何须为了果郡王如此,岂非矮了自己三截? “自端阳公主满月之后,至今已经快一月,十爷和十四爷的例子就在眼前,最近又出了隆科多的事,皇上的手足中,也就五爷、十三爷、王爷和慎郡王几个还好些。嫔妾几乎夜不能寐,总觉得心慌,似乎要出什么事一般。” 说白了,这是为了自家夫君的安危来的,孟氏果然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她的直觉,或者叫嗅觉,果然是很敏锐的。 陵容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本宫明白福晋忧虑,王爷的性子就决定了他的命运。无论是隆科多还是十爷,都是自身不能谨言慎行,所以招致大祸。若是如此,本宫就是日日在皇上耳畔说尽好话,怕也不能保全王爷。” 孟静娴也算聪明,用隆科多他们来打开话,并不会让人猜到她担忧的其实是果郡王与莞嫔私情的事,只以为是政事。 闻言,她怅然道:“可是娘娘,王爷他终究是妾身的夫君,妾身怎能不担忧……” “福晋身份尊贵,食的是皇家俸禄,如今,几位爷都已经是那样了,可终究几位福晋和世子格格都没事。” 就如同孟静娴方才所说,孤身妇人抚养幼子,并不是惹人笑话的,反倒是钦佩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静娴也明白了,贵妃是不会接过这种政事上的烫手山芋的,可自己,也决不能将其实是担忧私情的实情告知。 便识趣地起身道:“妾身叨扰娘娘了。娘娘所言极是,各人有各人的命罢了。” 她将乖巧的元澈抱开,没坐一会儿便黯然告辞而去,陵容倒是自己坐了一会,猜想着,等等果郡王出事,这位聪慧的孟福晋究竟又会如何选择呢? 午后,陵容和夏冬春带着两个奶团子到了福海边,皇上果然让人弄了大船来,几个嫔妃和一群白嫩的小娃娃们便也跟着上了船。 福海极大宽敞,湖面有地方清澈,一片波光粼粼,又有地方团团聚着荷花,轻风一过,便有清香而来。 “皇上,臣妾敬您一杯。” 美景当前,孩子绕膝,皇上靠在榻上,连欣贵人都瞧着赏心悦目起来,喜滋滋喝了对方敬的酒来。 “好!” 玩乐一番,隐约听见有嬉戏玩乐的声音,引得皇上和陵容几人的疑惑,偌大的湖面,就这一艘大船,哪里来的欢笑? “这附近还有人么?”皇上抬眸不免发问。 倒是苏培盛最眼尖,指着不远处荷花最密集之处,惊喜道:“皇上您瞧,有人在那哩!” 第345章 江南可采莲 原本陵容倒也摸不清,究竟是荣贵人她们几个新进宫的更年轻娇俏的嫔妃们打听到消息在嬉戏,又或者便是哪些采荷的宫女罢了。 可偏偏是苏培盛最眼尖,他最眼尖也就罢了,偏偏老脸还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这其中可就有蹊跷了。 “娘娘,您瞧。” 敏妃也是眼尖,似乎已然看见了人,摇着团扇轻轻抬手一点那荷花的方向,笑得意味深长。 陵容便不由得顺着面前皇上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不近处的大片荷花荡中,有小艘船飘荡,船上有三个女子的背对着众人的身影。 “那是?” 皇上见得这样生脆出格的笑声,不由得心中一动,见惯了中规中矩的嫔妃宫女,这样的倒是别具一格。 “呦,皇上,奴才也看不真切是不是采荷的宫女们,您看?”苏培盛俯下身,扬眉笑着请示。 皇上一挥手道:“靠近些。” 于是,皇上身旁的欣贵人便伸长了脖子,万分好奇究竟是嫔妃还是宫女,怎敢在福海上这样放肆呢? 倒是惠嫔,对皇上贪恋美色的行径已经见怪不怪,更也不好奇那荷花里究竟是何许人也,只是船行得快,风也大些,不由得低头,将端阳的衣裳拢了拢。 随着船越来越开,那一片盛放的碧绿粉红的海洋也铺天盖地袭来,鼻间萦绕的清爽也别具一格。 那三道背影越来越清晰,陵容几乎瞬间就已经确认了那是谁,只是当再仔细确认了那件衣裳后,蓦地冷笑。 诡计多端。 转眸再看皇上,眸光深邃,幽幽淡然,似乎已经失去了方才的兴致,显然是也认出了对方是谁,可那淡然背后的一抹细微几乎不可见的惊喜,却是他难以遮蔽的。 先皇后的脸,真是一道最管用的保命符,管用就管用在,每一个阶段它挡灾,隔一段时日,皇上再见这张脸,却又会心软。 “流朱姐姐,看我的!哈哈哈……” 鹅黄衣裳的女子用荷叶舀起水来,作势要往红衣女子身上洒,对方却也不甘示弱,将开得不好的残荷丢下,率先先发制人。 那一小船便因二人的打闹而左摇右晃,唯有坐在船尾的女子稳当,似乎抱了满怀的荷花,也是含笑阻止着二人。 “好啦,当心船翻了,我可不赔你们两个新衣裳!” 这样生趣的声色画面,令皇上虽然心内有知,却还是被吸引,不由得站起身来,走到了船头。 惠嫔抬眸,不由得手一紧,柔和的五官皆揉到了一起:“是她!” “好像是……莞嫔娘娘?可是她怎么穿着外头的衣裳?”欣贵人也吃一惊,不由得回头看三人,小声嘀咕。 “停!” 隔着两只小船的距离,皇上摆手叫停,这一动静也将那一池静谧美好给骤然打破。 “啊?!给皇上请安!” 两个宫女惊得立刻停了手,回过头来看见是皇上,顿时一声惊呼,只是小船太窄又晃,只容得她们坐下,这勉强一行礼,倒是差点跌倒。 “皇上?” 坐在船尾的女子惊讶万分,忙回过头来见。 只这一眼,皇上倏地睁大双眼,眼前的莞嫔分明只梳着小小的两把头,已经是有过两个孩子的人了,却穿着那一身粉裳,却别有少女天真浪漫之感,便如同,当年自己与她的初见。 尤其是,她身旁的婢女因天热和嬉闹而赤红着脸,更衬得她肤若凝脂,清水出芙蓉。 陵容只觉得好笑,江南可采莲,今日也轮到她甄嬛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啊——” 甄嬛待要行礼,谁知船重心不稳,她堪堪抓着船边,才险些没摔着:“皇上恕罪!臣妾——” “苏培盛,接莞嫔上来。” 见状,欣贵人撇撇嘴,低声道:“没意思!” “就是,我怎么就没她这厚脸皮呢?”夏冬春抱着乐阳也不免嘟囔。 敏妃忍不住看戏,见那堪堪要摔倒的莞嫔,就如同秋后的蚂蚱蹦跶,别有意趣。 “娘娘,莞嫔这身衣裳倒是漂亮,头上的装束却是宫里不常见的,倒像是外头的。” 陵容看着甄嬛穿着这粉裳美丽,弱柳扶风般被皇上亲手拉上了大船,她怀抱着粉红的荷花,与她身上的粉海棠衣裳最相衬不过,施施然俯下身来,楚楚动人地行礼问安。 “给皇上请安,贵妃、敏妃娘娘请安,臣妾失仪,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皇上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清丽动人的模样,似乎又恢复了当日刚进宫时候的生趣与浪漫,也没有那么多倔强的脾气,气都顺了许多。 悠悠然问道:“你怎么带着婢女在这儿嬉戏,若是落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甄嬛闻言,心下无动于衷,他果然最爱重自己的容色,可为了大计,面上却不得不堆砌了和婉的笑意来。 “臣妾从前言行无状,冲撞皇上,自愧万分,不敢面君,只是听闻皇上近来总是睡不安稳,白日里还总要靠贵妃娘娘制作的好香才能安神,便想着采些莲子如羹,若是能缓解一二,臣妾也就安心了。” 听得她这样说,皇上轻轻点头,眼中忽地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很快掩饰好,只嗯了一声,没多表示,便自己坐下了。 “起来吧。既然如此,就与朕和贵妃一同赏景吧,景儿也开阔些。” “臣妾多谢皇上。” 待甄嬛坐定,惠嫔侧身抱着端阳,冷冰冰道:“端阳,见过你莞娘娘。” 不怪她态度不好,她抱着端阳在船上,皇上却让莞嫔上来,岂非惹人心烦? “才一个月,端阳就长大许多呢。” 甄嬛时隔一月再见得端阳,顿时只觉得心如刀割,思念难耐,怎奈何大事临头,只得远远依依不舍看着。 陵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随即抬眸对皇上笑道:“臣妾就说莞嫔总会想明白的,如今可不是?纵然莞嫔不能侍奉君前,可也能惦记着皇上是否能安睡呢!” 敏妃听得这话,摇扇一顿,贵妃这话明面上是给甄嬛捧高台,实则是提醒皇上,您这一举一动,可都在这位失宠的嫔妃眼中呢。 皇上轻轻颔首,只盯着莞嫔瞧,瞧得对方有些心虚,清丽之色与那天真无邪的确动人,只可惜,偏偏是人工矫揉而来,自欺欺人之余,倒不能太信以为真了。 “皇上,您瞧什么呢?”甄嬛莞尔一笑,只以为这是皇上最喜欢的。 皇上似笑非笑道:“没什么,就是瞧你这身衣裳好看,似乎从未见你穿过。只是,却不是宫内的形制,你如今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346章 册封为官女子 见皇上果然对这衣裳起疑,陵容举起酒杯与敏妃对饮,懒得听她接下来说什么。 甄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分明属于宫外少女的衣裳,不由得轻轻抚摸鬓边簪的粉宝石荷花簪,扬唇轻笑。 “这件衣裳是臣妾当年进宫的时候一起带进来的,说起来还有一番旧故事,本想留作纪念,奈何近来翻找旧的夏日找到了,白放着倒是可惜,干脆就穿上了身,谁知,正巧在这里遇到了皇上和诸位娘娘。” 欣贵人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是不是巧遇,自己心里最清楚。 “哦?什么旧故事?” 皇上来了兴致,也贪恋这片刻平静的对话,就似乎这三四年的恩恩怨怨都不存在了似的。 “是……” “皇上,这件衣裳,说起来还与臣妾有关呢。” 陵容不等甄嬛解释,率先含笑打断,随即挑眉看着甄嬛,自己倒要看她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甄嬛幽幽含笑道:“是,这件浅粉西府海棠花的衣裳正是贵妃娘娘从前亲手所绣的。” 此言一出,除了陵容,倒皆是有些吃惊。 她便接着道:“皇上不知,当年选秀,贵妃娘娘不甚打翻茶水泼了臣妾的衣裳,便将这件备用的衣裳赠与了臣妾,由此,臣妾和贵妃娘娘也算一路扶持着过来了。” 皇上听得这话,倒是想不出容儿这样冒失的时候,不由得含笑道:“朕竟不知你们是这样的缘分,今日听说是新鲜。” 又道:“难怪方才朕看着衣裳眼熟,原来是大选那一日你穿的。” 甄嬛失笑垂眸:“皇上还记得。” 倒是陵容不语,她道出陈年往事又能如何,难不成要在皇上面前以此要挟自己与她交好? 可自己,一向都是装成这样的,除此之外,她又当如何?还是自己多想了? 清风一阵,陵容看向甄嬛,宽慰道:“听说莞嫔月子没大坐好,如今身子可好么?” “劳娘娘惦记,有宋太医照拂,嫔妾身子已然好多了。” 皇上倒是的确有几分怀念从前,对甄嬛的语气也软和了些道:“快把荷花放下吧,尽抱在怀里,也不怕弄脏了。” “这些都由流朱和佩儿挑选折了,擦干净准备插瓶的,荷花清香,最是自然助眠,想来皇上喜欢。” 陵容挑眉,这不是讽刺自己精心制作的香料缺了天然的意味么?罢了,自己随她去说吧。 “的确不错。” 谁知,皇上看了这些荷花一眼,竟将目光放在了甄嬛身旁的流朱身上,上下一打量,方才这丫头戏水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姿色,自己从前竟未曾留心呢。 而流朱也觉得这视线热辣辣的,不由得将头又低下了几分,甄嬛暗觉不好,忙起身要抱荷花过来岔开话题,可皇上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朕记得,你叫流朱?” 那一次,撞见莞嫔和老十七月下畅谈,自己便让慎刑司拷问这丫头,谁知她竟矢口否认了。 陵容见皇上如此,不由得眨眼,小福乐和乐阳、温宜三个也停下了手中的玩乐,齐刷刷歪着头看皇阿玛。 皇阿玛这是又看上了莞娘娘的丫头么? “额娘,皇——”阿玛他喜欢…… 乐阳奶声奶气拉着夏冬春想说,吓得夏冬春连忙捂住了女儿口无遮拦的小嘴,安心看戏。 流朱慌忙出来行礼道:“回禀皇上,是奴婢。” 甄嬛忙不动声色将其护到身后,勉强笑道:“皇上,流朱是臣妾的陪嫁丫鬟,自从也是和臣妾一起长大的,今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谁知皇上笑道:“无妨,不过是在圆明园本也不必拘束,何况你们出来采荷玩乐,倒是朕吓着你们了。” 你们,陵容咀嚼着这二字,看着皇上瞧流朱那眼神,道是有情却无情啊,不由得回头看敏妃,也是意味深长的神色。 好好的游湖倒是“不欢而散”,船一靠岸,惠嫔是走得最利索的一个,而欣贵人和敏妃自然也都带着孩子跟着陵容、夏冬春回曲院风荷小坐。 而皇上么,到底也没有召见甄嬛伴驾,只是带着那一抱的荷花回了殿中,甄嬛如此卖力,陵容自然也是不能再进什么“谗言”了。 隔日,陵容两手空空,独自就去了勤政殿请安。 皇上见了笑道:“朕每日不得安枕,只要靠你的好香呢,怎么今日轻装而来,贵妃是要找朕讨要债的不成?” 还能如此说笑,显然是甄嬛那一包荷花,还有三人那生香的一幕到底让皇帝动心了。 陵容嗤道:“皇上还说笑,莞嫔的天然花香和膳食是最好的安眠,皇上哪里需要臣妾的什么香呢?” “难得见你也耍性子,看来是吃醋了。”皇上不免嘴角上扬。 “是啊,相形见绌,莞嫔还偏偏要说臣妾当年亲手缝衣裳的事,倒叫皇上笑话一场。” 偏偏,皇上还就最吃这一套,忙丢下笔,亲自过来哄道:“朕哪里笑话你了,倒是莞嫔多嘴,她说得不好。” “那就不是臣妾多心了。” 皇上斩钉截铁道:“自然不是。” 陵容靠在他肩头上,笑道:“可臣妾不信,瞧着皇上前儿看流朱那丫头的眼神,臣妾就知道,皇上是嫌咱们姐妹都无趣了。” “就你最眼尖,朕是觉得流朱生趣,不过哪里是觉得你们不好的意思呢?朕的贵妃,不会容不得吧?” 果然,他有念头,不过也好,倒叫甄嬛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便扬唇而笑道:“不过一个婢女罢了,臣妾和姐妹们怎会如此悍妒?只要皇上能开怀、喜欢,便娶来做官女子便是了。” 闻言,皇上无声一笑,容儿的确懂事,就连吃醋也是恰到好处,不知胜过莞嫔多少。 若莞嫔她,哎,太可惜了。 “小厦子,传朕旨意,册封莞嫔侍女流朱为官女子。” 小厦子忙就从候着的门外进来,忙领命,麻溜儿地就往敬事房去了。 陵容见了纳闷,心里也有几分猜测,忙问道:“一向不是苏公公伺候么?” 皇上似笑非笑:“朕要娶莞嫔的陪嫁,自然不能失了礼数,显得太怠慢,方才吩咐了苏培盛取些赏赐送去给莞嫔主仆,这算这一个月来朕对她冷淡的安抚。” 第347章 赐姓‘石\’ 陵容不由得微笑:“一月而已,莞嫔已然懂事许多,既然如此,皇上今晚要去碧桐书院,陪伴莞嫔么?” 见得皇上果然有心将流朱也纳为官女子,陵容不由得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起曾经或许甄嬛真的在宫外走投无路,所以将半路跟着她的崔槿汐给送给苏培盛做对食。 如今看苏培盛那一个劲儿地帮忙,对甄嬛鞍前马后的模样,说不得又是走了从前的老路。 宫女与太监对食,嫔妃与王爷私会,如此秽乱宫闱之事,想来甄嬛一向引以为“真情”,区区一个流朱,嫁给皇上,如此正理,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皇上不由得一哂:“也罢了,总归以后流朱是朕的人了,不妨就让她们主仆多相处些时间。” 陵容颔首而笑:“是,想来后宫女子本皆是皇上的女子,流朱姑娘能得入幸,莞嫔也会很高兴的。” 不过瞧皇上听了这话的神色,显然也是知道莞嫔怕会不高兴的,只是他依旧这样做,就说明他并不在意的。 “如此,皇上想让官女子住在哪里?” “既然是莞嫔身边的陪嫁,就依旧跟着她住在碧桐书院,等回了紫禁城也就住在景阳宫便是。” 皇上倒没有深想什么,做了自己的女人那就是荣耀,住哪里都一样。 然而陵容却不大愿意甄嬛身边还有这样的忠仆,失笑起来。 “皇上也不多替流朱想想,听说她本就是从小被捡回甄家伺候莞嫔的,如今既然封为官女子,却还要跟在旧主身边。臣妾姐妹们之间倒没什么,可就怕旁的人嘴碎,说流朱还是莞嫔的奴婢,岂不是乱了道理?” 皇上抬眸看陵容,也笑道:“就你最细心,想来也无人敢这样议论,可你既然这样说了,朕要抬举流朱,你就给想一个合适的住处来吧。” 如此,陵容心里一想,最南边的清凉殿是自己特意留给年世兰独住的,曲苑风荷是自己和夏冬春的住处,敏妃带着芳贵人住在镂月开云,庄妃和璇贵人在鸣琴楼。 若将流朱放到旁人那里倒不好看住与甄嬛的往来,倒不如…… “臣妾觉得,镂月开云就不错,除了清凉殿便是离皇上最近的所在,敏妃姐姐为人亲厚,芳贵人也和善,想必流朱跟着她们是最好不过的。” “不错,是离朕近。”皇上想一想,便答应了。 商量完了这事,皇上心情还不错,便兀自不肯让陵容走,只可惜今日琵琶、月琴什么都没带,不过白说笑一场方才走了。 出了大殿,便见苏培盛喜气洋洋地回来了,陵容暗自冷笑,他还不知道皇上已然猜忌他与甄嬛的关联以及流朱被册封的事。 起驾过了如意桥,陵容便吩咐冬雪道:“且留心崔槿汐和苏培盛的动静,本宫觉得二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冬雪隐隐也觉察出什么,只是不料是崔槿汐。 忙又问:“娘娘,皇上真的看中了流朱么?从前日日都见,怎么忽然这么爱了?” 陵容失笑,不知此刻的甄嬛是何心境,若从局外人的身份看来,游湖的那一眼或许就惊艳,但三宫六院,嫔妃美貌者如云,还比过一个丫头么? “皇上还没完全放弃莞嫔呢,又是不许出家,可又把端阳送人,面对示好偏偏又纳了她的陪嫁,对本人却视若无睹,你觉得,这像是什么?” “皇上想让莞嫔生气?不对!”冬雪想了想,又道,“倒像是故意磨莞嫔的性子似的,若这些都能忍下,也不愁她日后还敢百般忤逆。” “这是其一,其二么。” 陵容忽然想起什么,皇帝最是疑心不过,从前会纳颂芝,也不过是障眼法,如今倒有相似的意味。 “或许,皇上也很疑心莞嫔的许多事。小小婢女,泼天富贵与恩宠面前,很容易就把真心话说出来的。” 是否如此,不过陵容猜测,不过,这会是很容易验证的事。 回了殿中,陵容传了安景寻请脉,依旧是不好不坏老样子。 “莞嫔最近的身子如何?”前两日瞧她划船倒是气血足得很。 安景寻忙道:“宋院使谨遵敏妃娘娘之命,为莞嫔调理身子不过是些不温不火的法子,自然了,莞嫔险些早产,身子虚,自然是受不得上好的药。论理不该才两个月就恢复如此,显然是……” “是温实初温大人在背后襄助了。”陵容含笑打断。 “正是。” 安景寻不待陵容问,便抬眸笑道:“小臣与宋院使一直盯着,已经留下了所有的记档。太医院太医侍奉的嫔妃都有定数记档,如此私下悉心医治,绝非寻常的情分。” 陵容手中的宫扇一停,意味深长道:“所以说,这种不该有的情分接了,就会害死她。” 害死……安景寻不由得将头垂得更低一些,再低一些,为贵妃娘娘再多做一些事,想来,会帮着她扶摇直上,而非,害死…… 晚间。 却有敬事房总管太监为了一桩事为难而来。 “贵妃娘娘,这流朱姑娘是外头原本的甄家出身的奴婢,不同宫里的,这皇上要册为官女子,可这也不知她姓什么,厦公公说,让奴才们来请示娘娘。” 陵容和夏冬春正各自抱着自家福乐、乐阳对坐,一起剥着石榴籽给两个孩子玩,闻言倒是觉得有几分意思。 见陵容一时不搭话,有意拿乔,夏冬春一偷笑,便丢了石榴,拍拍手手眉飞色舞喝笑起来。 “这事倒是奇怪,你们不去问正主,怎么反倒问起贵妃娘娘来了,难道是要娘娘赐姓不成?可就算是贵妃,也不是人家正头主子啊,就怕莞嫔心里不高兴呢!” 总管太监苦瓜脸色道:“哎呦,庄嫔娘娘这话可不是?可奴才们正是去问了,莞嫔娘娘说原本无姓,若皇上垂爱便赐个姓来,可皇上多忙呀,奴才们也见不着,还是厦公公给奴才指路来了。” 又上去谄媚道:“娘娘,求娘娘赏个脸,赐个姓儿吧?” 陵容捻了如红宝石般的石榴籽入口,酸甜之下,更是觉得这事有趣儿,小厦子吧,也够有眼力见儿。 “行,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本宫也不为难你们,现下就择个姓来赐下。” 一时正想,赐个“甄”,折辱之意未免太过明显,若要一时取旁的,倒还想不出。 正犯难,谁料对面夏冬春唇畔偷笑越发大,一把从自己女儿手里抢了剥了一半的石榴,拿在手里晃晃,暗示之意再明显不过。 可却急得乐阳哇哇叫起来:“额娘,别捏它,里头的石榴珠儿掉了!” 陵容懂她的意思,不由得忍住笑意道:“那就赐姓‘石’吧!” 第348章 和太医勾搭上了 其实,陵容本不想应这个差事,总觉得在旁人的什么封号、姓名上做不痛不痒的文章,不但没有什么真的伤害,也显得自己的手段粗陋不堪。 可既然前世甄嬛喜欢用“鹂”字讥讽嘲笑自己,那如今,皇上既然默许了,那自己也应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折辱一个她莞嫔都不放在心上的奴婢罢了,也就算不上是自己这个贵妃自降身价的“羞辱”,而是名正言顺赐名的“恩典”了。 “‘石’字?石榴的石?” 总管太监不由得一愣,然而立刻见陵容的目光投来,不由得满脸堆笑起来。 “呦,贵妃娘娘赐的姓可真好,这石榴啊最是多籽儿的,可不是喜庆又好听,又是咱们乐阳公主无心插柳柳成荫,想来啊石官女子知道了必定感恩戴德,将来有靠着娘娘赐字得来多子多福的好福气呢~” 这一番话和笑听得夏冬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如此谄媚,眼睛都不眨,真是难怪他能做到敬事房总管太监的地位了。 夏冬春不知,在旁人眼中她也是出了名的能巴结,不愧能靠巴结得晋嫔的嫔妃! 她想着,就把石榴还给了乐阳,抱着她哄道:“好乐阳,额娘还你,你可立功了喽!” 然而,小公主却抱着和脸差不多的大的石榴哼地气鼓鼓把头别开了,逗得人发笑。 陵容听得总管这话高兴,登时便叫:“赏——” 于是,敬事房的太监们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啧啧赞叹,这谁能上贵妃这来一趟或是领个搭嘎的差事,那就是走运儿。 也更可见,贵妃之权势,之宠爱呀! 这头陵容等人走了后,见福乐也不吃,尽在榻上盘玩着石榴,而乐阳却珍惜那半个夏冬春剥的石榴抱着,和护真的宝石一般。 陵容笑道:“亏你能想出这个来,好好的石榴,怎么叫个石榴珠呢?” 谁料夏冬春没说,倒是福乐抢着道:“额娘,因为妹妹说,石榴漂亮,里头红红的是宝石,包裹着的皮就是其他的石头,所以是石榴珠呀!” “嗯嗯!文娘娘,这就是石榴珠~”乐阳将小脸贴在上头,咯咯笑起来。 于是,这敬事房的记档上,便是莞嫔陪嫁婢女石流朱入侍皇上,册封为官女子,从此得一声称“石官女子”或是“石”小主。 圣旨是两日后的一早下的,后宫皆知,不过流朱人是前夜就搬进了敏妃的宫殿之中。 敏妃来坐的时候,正好听夏冬春哈哈笑道:“活了这快二十年都没个姓名,如今贵妃赐姓,她可不得感激。” 于是,她这才知道这“石”字的来由,恍然大悟笑起来。 “我说呢,人接旨的时候像是不知道,也没见高兴的模样,原来是这个缘故。” 夏冬春和陵容便从敏妃口中得知,流朱来的时候可是红着眼睛,不知是害怕,还是觉得对不起从前的主子,总之,到今儿接了圣旨,也没见她出宫门半步。 陵容忙吩咐卫芷道:“去库房,找出红宝石步摇、金簪、项圈、手环各一对,还有石榴色、上头绣着葡萄、石榴、花鸟的宫装,去送给石官女子,都是内务府新送来的,颜色喜庆,对她流朱的名字,想必她一定喜欢。” 卫芷回来的时候便道:“石官女子说很喜欢,多谢娘娘赏赐。” 敏妃听了呵呵摇头一笑:“妹妹何必和她置气,借物讽刺,究竟人家也得了好处的。” 果然,她也这样觉得,陵容便也一笑了之。 “我自然知道,不过一时觉得生趣罢了,何况我带她越好,可不显得莞嫔刻薄?她若知道感激,倒是我的功德一件呢。” 当夜,皇上便翻了流朱的牌子,次日晨起,一道圣旨再度晓谕六宫,册封流朱为答应。 一夜之间,陪嫁婢女出身的石氏竟这样得宠,实在是闻所未闻,就连从前的妙音娘子余氏也远远不及,令嫔妃们皆瞠目结舌。 午后骄阳似火,蝉鸣令人聒噪。 到了清凉殿来住,伺候年世兰的人手便没有那么多,而清凉殿偌大,向霜几个宫女宫人伺候她这个有孕的来不及,更不可能将蝉给尽数粘了去。 于是,她午睡不好,干脆就起来,情愿顶着烈日步行至正觉寺烧香祈福,也不愿碰上任何一个嫔妃。 “小主,您月份大了,不必着急,嫔妃们午睡起来的时辰还早呢。” 向霜看着枝头根本没有粘过的蝉,露出微妙的神色,不由得连忙搀扶着急着走的年常在,纵然有好药保着,可若出了事,自己可没法和贵妃交代。 年世兰擦着汗,闷闷道:“有什么要紧,太医说多走动才好,孩子的身子也强些,我可不愿和她们似的。” “小主说得是,咱们小公主一定是最健康的!” 主仆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过了如意桥走上九曲回廊者过去,假山后头忽然走过一个人来。 年世兰也注意到匆匆的对方,蹙眉道:“温实初?这时候连个宫人的鬼影都没有,他怎么会出门,难道是沈眉庄那个贱婢身子不好?” 果然在这里碰上了,向霜松了一口气,忙低声道:“小主,不对啊,惠嫔住在闲月阁,离这多远,走这可是最远的路了,奴婢瞧,那方向好像是去碧桐书院的还不多。” “甄嬛?” 年世兰眯了眯眼睛,她记得从前一直伺候甄嬛的,就是温实初。 “向霜,你给我好好盯着温实初,看看甄嬛如今失宠,连婢女都献给了皇上,是不是私下又寂寞难捱,和太医都勾搭上了!” “啊?啊,是,奴婢遵命!” 向霜听她这样说有些呆在原地,贵妃娘娘是怎么笃定,年常在看见这一幕就一定会猜他和莞嫔有私情,所以要自己引她来看的呢。 天呐,一定是自己入宫太晚,所以才不知道从前的什么宫闱隐秘事! 年世兰主仆悄然跟了上去,果然见温实初笑呵呵进了碧桐书院,还是崔槿汐亲自迎进去的,不由得捏紧了指甲。 好个甄嬛,区区太医,何至于如此礼待,何况还不是伺候她的!分明是…… 第349章 名册 午后。 卫芷从外头回来,含笑回禀。 “娘娘,事情都办妥了,年常在果然要捏住此事唱大戏。” 陵容睡起坐在妆台前,云淡风轻,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罢了。 “好,太医院那边自有宋院使照应,会让她得到想要的答案,你们也让人将把云氏在大牢里受照拂的事缓缓地也透露给她,她虽不聪明,却也别太刻意了。” “是。”卫芷忙点头。 陵容整理好头发,轻轻一笑:“如今在圆明园,母亲要来见一趟倒不如在宫里容易。” 也没过多久,便见冬雪领着林氏与一个身材精壮的婢女跟了进来请安。 “母亲,你来了。” 陵容笑迎着她进来,抬眸又打量着那侍女,上次见她还是去年在圆明园的时候,如今一见,她倒是比那时候黑了许多,却也更壮实了些。 宋娇见贵妃打量自己,忙低头道:“民女给贵妃请安,贵妃吉祥。” “陵容,你上次让我带信出去,宋娇和几个姐妹就走了有两个月,近日才回来,是有什么事么?” 林氏有些担忧地看着二人,上次宋娇消失,回来就听说了安比槐一家被淹死的消息,陵容也怪怪的,自己心里不是没有数…… 眼下,她又有不得不去的心腹大患了么? 陵容似乎看透了母亲在想什么,便笑道:“娘,没什么事,只是有个人在外地,得拜托宋娇去瞧瞧,叫本地的人多照应些。” 随即,便看向宋娇,她便忙低声道:“回禀娘娘,那位大人在那边过得安好,民女在那瞧了些日子,的确如您所料,是那位……已经在暗中照料着了。” “果然了,这情分,即便她不求,他也会帮她安心的。” 陵容唇角上扬,不由得长长舒一口气间将肩膀也放松了下来,果郡王啊果郡王,若你非要去帮衬忤逆皇帝的人,自己原会拍手叫好,可谁叫你偏偏是为了甄嬛…… 日后你下场如何,事都是自己做的,路都是你自己选的,旁人可没有冤枉、逼迫半分,千万不要赖到旁人身上。 便看向宋娇问道:“若本宫没有猜错,他的人也有留在那边照应的吧?否则,一些银子可不会管用太久。” 宋娇闻言忙将一本薄薄的册子拿出递上:“娘娘,这些是名单,足足有那府里出去的十个人,李姐姐她们都摸清楚了。” 虽然她们没多大本事,可谁让林夫人的生意好,这些人因在宁古塔暗中照顾庇护甄远道父女,所以果郡王格外厚待其家眷,锦衣玉食的妇人,谁会不买林夫人家的刺绣缎子呢? 顺藤摸瓜,饭后闲谈,扯些妇道人家的闲话,就什么都问出来了。 陵容简略翻过上头写的这十人及其家眷的事,倒是不由得更高看宋娇她们姐妹几个了。 “很好,这件事,你们替本宫立了大功。男人们办事总是惹眼,本宫在外头的手眼,就全靠你们了。” 赏赐是不可少的,至于其他的掏心窝的话,往往也是邀买人心的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宋娇欣然道:“能为娘娘办事,就是民女们福气和福分,咱们女人家就是不比男人们差!” 林氏见着这次不是什么叫人害怕的事,心也轻松了下来,想来,左不过就是陵容的什么亲信被罚到宫外,需要人照应罢了,她也不必多想什么。 “母亲,咱们好好说会话,再到外头逛逛。” 陵容的心情很好,如此,只要有这个名单,那便能坐死果郡王同情逆贼甄远道,并多加庇护,同时,在皇上眼中,或许还是眷顾着他女儿甄氏的缘故呢。 如此,只等年世兰那边彻底摸透了发作,这圆明园的风波,也就平静不了了。 次日,陵容便到了皇上特意为朝瑰留的在圆明园小住处,将另抄写的一份名单交给了她。 “不日你回府上,将这样东西交给额驸,里头是大逆之人的行径证据,让额驸见机参奏,却不可操之过急。” 朝瑰忙问:“是不是依旧有关逆党?” “是,所以兹事体大,要慎重。” “好!” 自从陵容上次帮忙解围,朝瑰更是一万个相信陵容,也绝不疑心什么,在她眼中,也不过是陵容这个贵妃爱极了她那位皇兄,所以才做这么多疑似干政的事。 可是话说回来了,只要为了皇兄好,干政不干政的,又有什么分别? 这边陵容是万事俱备,只等年世兰这个东风。 然而,年世兰一改往日抓着一点事就发作的急躁性子,竟然生生顺藤摸瓜捣鼓了大半月,方才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模样。 适时。 皇上也分外宠爱了石答应大半月,偶尔也眷顾莞嫔些,可这旧日的主子,却远没有如今的石答应得宠了。 某日,皇上因一时带着石答应泛舟高兴,竟将波斯国新进宫的唯一一只雪白毛发的波斯猫赏了,以作玩乐。 而后宫众人皆知,莞嫔一向是最怕猫的,尤其是第一胎小产,纵然是因为其不谨慎起舞,却也是因为被狸猫惊吓而失足的缘故,事后皇上大怒,下令不许宫里有猫。 可如今,偏偏又是皇上自己破了这规矩,着实也是令人发笑,莞嫔的笑话,是够她们看一阵的。 这日嫔妃难得齐聚在陵容处,也只少了石答应一人侍奉圣驾不能来。 祺贵人捧着石榴,殷勤送到陵容面前,边看着莞嫔说笑道:“莞嫔娘娘,听说近来您越发不大往石答应处去做,是不是因为怕猫啊?” 往日,若甄嬛听此奚落必定要反击,只如今却淡了性子似的,含笑道:“妹妹说笑,哪里有这样的事,不过近来身子不适,所以少出门罢了。” 说着,目光从那石榴上挪开,又落在陵容身上。 “只是贵妃娘娘宽厚,准许嫔妃们不必日日来晨昏定省,今日众姐妹齐聚,嫔妾自然是不能迟了的。” 这话说的,陵容听了浑身难受,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敢暗里讽刺自己煊赫,真是逼自己早点弄死她。 第350章 臣妾要告发莞嫔私通 祺贵人勾唇一笑,来劲儿道:“呦,我还以为是娘娘心里不高兴呢。不过娘娘也不必担心失宠,好歹皇上是宠着石答应,可终究再宠也没有赐个字什么的下来,她本就是个陪嫁,定是越不过娘娘您去的。” 荣贵人一向拜高踩低,本就看莞嫔这个样样不如自己的罪臣之女比自己位分高,闻言也要踩一脚。 不免捧着茶盏讥笑道:“祺贵人说的不错,终究这石答应叫着好听,还是贵妃娘娘赐的姓呢,若要给封号,岂非辜负娘娘对莞嫔姐姐和石答应的心意?” 陵容轻轻摇着扇子,本来鼻间萦绕一股奇特香气半日没闻见,此刻听荣贵人一说话目光被吸引过去,这才发现香味似乎从她身上来的。 仔细一打量,却是她腰间的荷包显目,紫线绣的牡丹在浅黄色的缎子上,穿插了一只鸾鸟穿花,说不出的富贵意味,倒比从前庄妃喜欢的大红缎子配金线要脱俗些。 只是,这针线看着,却是黎常在的手艺…… 陵容不由得微笑看一眼置身事外的浣碧,好本事,能把东西这样混进去,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若非是自己这个鼻子和辨认刺绣的本事,怕也断然看不出其中的古怪。 “就是这个理儿!” 这头,祺贵人又瞄一眼不语的浣碧,笑道:“说起来,莞嫔娘娘也该一视同仁才是,僖贵人也是您的陪嫁,听说从前是有孕的时候,娘娘您特意求了皇上恩典,认为义妹,从而得了从玉从女的好名字,不知娘娘对流朱,哦不,是石答应的安排,也是如此么?” 这话倒是让陵容听着喜欢,不觉也明白几分从前宜修为何更喜欢瓜尔佳氏多些的原因。 自己一向是说不过甄嬛的,可文鸳,却也是牙尖嘴利,专戳人心肝肺管,这话一来讥讽甄嬛为了地位把陪嫁都送出去,二来更是笑她自降身份和婢女称姐妹不说,还要分出个亲疏彼此来。 闻言,甄嬛面上闪过一丝冷意,流朱忠心自己万分,在自己心里,她便是甄家人,是姓甄的,而玉媗虽是自己的亲姐妹,却与仇敌又有什么分别? 可心中越是怒,却越是要体面微笑:“禧贵人和石答应都是本宫从小长大的姐妹,情分自是不同,但既然为皇上嫔妃,一切造化还要看个人。若是心底良善,即便越过本宫去也无妨,若不然,相信老天也不会叫恶人得意猖狂的。” 闻得此言,莫说璇贵人、黎常在等几个入宫晚的,就是欣贵人几个都是你看我,我看你,觉得莞嫔的话颇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祺贵人噗嗤一笑:“娘娘所说是自然的,天道轮回,害人的人总归自己也要落到那地步的,只怕,不是恶人,倒是蠢人,明明不聪明,却还要算计,反被假聪明误呢。” 想来,她如此句句讥讽甄嬛从前对付年世兰、如今反沦落到捧陪嫁做答应,是因为上次夜明珠的事,所以处处讨好陵容,邀功呢。 说罢,祺贵人便不给莞嫔什么纠缠的机会,转过头笑盈盈看着陵容:“娘娘说,嫔妾说的可也有理?” 陵容喝着茶,眼也不抬道:“自然有理。不过,莞嫔身子不好,说了半日可口渴么?不如尝尝本宫这的好茶吧。” 闻言,众妃也只得低头喝茶,甄嬛尝了一口,微笑道:“贵妃娘娘这里的自然是好茶,想必是皇上赏的。” “非也。” 陵容轻轻撇着碗盖,似笑非笑:“这是前些日子,果郡王孟福晋进宫请安来送的,叫做‘月华拂露’,听说这两个月王爷没在京城,似乎是去了北边。北边苦寒,没有南边的春花秋月,难得有这样的好茶,便取了个这么对美景朝思暮想的好名字了。” 闻得是他送的,甄嬛不由得微怔,“月华拂露”,犹记从前自己每一次与他相遇,都是月华光辉极好的夜晚,那样令人迷醉,就似一场春花秋月的梦。 如今自己对皇帝的一场镜中花水中月醒来,才知那样的情意是多么难能可贵,只可惜,他终究已然有了福晋,还因她求得永不纳妾的旨意。 当真是令人羡慕。 想到这,不由得胸口堵得难受,荣贵人见状不明所以,但她不愿甄嬛这种罪婢得意快活,还让她手底下的贱婢中的贱婢分自己的恩宠。 便勾起红唇笑道:“贵妃娘娘何苦和莞嫔说这些,瞧她脸色都不好了,北边,可是甄家罪人流放的地方,莞嫔娘娘得皇上眷顾才不被视为罪臣之女。娘娘您说这些,可不是刺人家的心么?” 陵容故作惊讶道:“莞嫔,你可千万不要见怪,本宫一向视你为好姐妹,就这么忘了这件事,只当你一如从前,不想刻意记得,免得小心翼翼的,反倒叫你伤心。” 甄嬛啊甄嬛,落井下石,从前你带那些鸽子血来看我的时候最是拿手,如今,也该如数奉还。 甄嬛回过神,面上自是不好看,也明白座上个个白看自己的笑话,便起身道:“娘娘不是有心,嫔妾明白,只是太医说嫔妾体虚,不宜饮茶,如今又坐了这半晌有些不适,想现行告退。” “你去吧。”落荒而逃,那就看你的狼狈吧。 待甄嬛要退出去,经过坐在末尾默默无闻半日的年世兰时,对方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险些叫她认不出。 年氏捧着茶,盯着她冷笑道:“莞嫔身子不好么?那可要多请宋太医好好瞧瞧,免得耽误了。” 对于年世兰的搭话,甄嬛默默看她一眼,不欲多言,收起目光就走,既然早已经撕破脸,何必再假惺惺做戏。 见状,陵容也便挥手道:“好了,说了半日的话,你们也都回去吧。这茶谁若是喜欢,就留下取些走,本宫这里多的是。” 看来,甄嬛心里蠢蠢欲动,竟又像是对果郡王动心的模样呢。 不由得将目光又投向了年世兰,她没头没脑的跳出来讽刺甄嬛这一句,想来是已经忍得够久了。 待人都走后,陵容问道:“年世兰都知道了么?” 卫芷和冬雪齐齐点头:“这大半个月来,她总算把所有事都摸到了,果郡王和温实初无误,所以竟难怪她刚才这样冷笑。” “呵。” 陵容扬眉而笑,眼中尽是期待。 没过两日,到了七月下旬,天竟微微有些凉快起来,午间,皇上便在九州清晏设了宫宴,所有嫔妃都到,也是一派高兴的。 酒过三巡,皇上问过年世兰身子可好,年世兰答:“胎像稳固,一切安好,只是有事萦绕心间,日日不得睡。” 皇上忙坐直了身子:“你有话尽管说,尽管问,只是不许闷在心里,伤了自己和孩子。” 闻言,年世兰便丢下酒杯,扶着明显的肚子走到中间,缓缓福下身去,抬眸间看向不明所以的甄嬛,已经尽是必定置对方于死地的决然与怨毒。 “皇上,臣妾要告发莞嫔私通果郡王和太医温实初!” 第351章 与长姐一同长大 “轰——” 几乎是在年世兰话音刚落之时,原本就有些阴云的天骤然起了隐隐的雷声,如同她的话语击中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间。 年世兰福身在地上,看清宴席之上每一个人的神色,或是吃惊或是幸灾乐祸,眯起的凤眸如从前般凌厉气盛,令人不敢轻视半分。 甄嬛咬紧牙关,亦是面色铁青,对其怒目而视! 这一刻终于到来,倒是让陵容有些猝不及防,这样私隐见不得人的事,年氏竟真能蠢到当众告发,想必也是因为她头一次带皇上撞破甄嬛月下私会果郡王的经验。 倒也正合自己的意,终归风云变化,今日过后,无论是年氏还是甄嬛,都再也无法在这宫中立足。 四周一片死寂,陵容肃然了神色,转眼见皇上紧紧盯住年世兰,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座上的甄嬛。 忙给身后伺候的春霏一个眼神,她便悄然退了宴席出去,自有陵容早交代好的事去吩咐。 随即,陵容冷了声音道:“年常在,莞嫔一向恪守宫规,纵然早年间和果郡王有过误会,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此事事关清白性命与黄石岩棉,绝非儿戏,你若口说无凭,本宫也难替你求情。” 此言,就是叫年世兰拿证据出来。 这时,皇上忽地摆手,面色阴冷:“你们都下去。”以此屏退在席上伺候的宫人们。 年世兰昂起头,看着皇上道:“皇上,臣妾从不对您说谎,可是甄嬛水性杨花、朝三暮四,从前便曾在凌波园夜晚私会果郡王,如今二人藕断丝连之际,甄嬛为了收买太医,竟与温实初苟且,臣妾不得不回禀!” 闻言,皇上默默将眼神投向了失色的莞嫔身上,前些日子,夏刈的调查,允礼的确很关心她…… “莞嫔!” 甄嬛被一唤,忙起身到大殿中央,福身冷静道:“皇上,臣妾冤枉,宫规森严,臣妾怎能做出年常在所言的苟且之事?若年常在并无证据,怕便是因其记恨臣妾多年,所以才以此罪名诬陷臣妾!” 闻言,石答应忙也起身道:“皇上,一定是年常在胡说,嫔妾侍奉莞嫔娘娘年久,娘娘的清白臣妾最是清楚不过的!” 祺贵人啧啧叹道:“那可未必,谁不知道石答应你是莞嫔的亲信陪嫁,她若有私情,你怎么会不隐瞒呢?” “你——”石答应气急败坏,正要反驳却一把被莞嫔拉住,急得直瞪眼。 “呵,我没有证据胡说么?” 年世兰一挑眉,见甄嬛这副自视清高的模样,早已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皇上,就先说果郡王,后宫除了如今的几位后进宫的贵人,从前谁人没有亲眼目睹过凌波园二人月下私会之事,当年便是臣妾无心提议去赏花,这才撞破!” 年世兰说到此处,甄嬛便恨恨打断道:“皇上,昔年之事臣妾冤枉,如今想来,怎么臣妾清誉满宫皆知,偏偏从前是年常在引皇上去看,如今又是她来告发,臣妾真是越想越害怕,究竟是谁指使年常在一定要害臣妾和果郡王!” 陵容听着这狡辩,冷静听下来,甄嬛的好口才其实不过是喜欢用障眼法东扯西扯、转移注意罢了,这一番话就是把自己究竟有没有私通的重点给扯到了年世兰蓄意诬陷,且背后还有人指使上。 只可惜,她这一套,一向对年世兰来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 果然,年世兰上下打量她一眼,似乎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随即依旧看着皇上。 “莞嫔多心了,本宫沦落至此还不是拜你所赐,哪里有闲心非要去污蔑你?皇上,臣妾有确凿证据,向霜,呈上去。” 话毕,向霜忙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一沓证据给提交到了苏培盛手里,对方则不情不愿地递到了皇上面前。 年世兰才懒得和甄嬛扯皮,直接扬着头,扫一眼众人,缓缓道来。 “自从当年莞嫔和果郡王月下被撞破贬为答应,因其有孕皇上才放过一马,不予追究,莞嫔也就安稳了一阵子,可谁知到了春日里,其有身孕五月余,莞嫔越想越觉得是果郡王的孩子,唯恐瓜熟蒂落便要滴血验亲,故而才偏要跳惊鸿舞!” 听到这,陵容顿时一挑眉,眼见皇上脸色越来越黑,暗道年氏可真敢想,真敢说啊! 她又冷笑道:“所以,无论有没有皇后和方佳氏兴风作浪,她都会故意小产以博同情,最终事情如她所愿,果郡王的骨血没了,先是能把黑锅甩到庆嫔母亲身上,后又可以甩到皇后和方佳氏头上,她可是清清白白!” 甄嬛深吸一口气,坦坦荡荡道:“子虚乌有,年常在污蔑本宫清白,皇上,臣妾从来只有您一个夫君,那个孩子没了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一个母亲怎会害自己的亲子?” 心中暗想,年世兰如此污蔑作死,待拿不出证据,且要让她此生无法翻身,也免得伤了自己和他的清誉。 闻言,想起当年母亲在辛者库受苦的夏冬春忍不住,磨着牙,皮笑肉不笑。 “莞嫔,是么?可那当时有禧贵人帮衬着你,你怎么不让她去跳舞,非要自己挺着五个多月大的肚子去那林子里跳,若非故意又有谁能信!” 甄嬛抬眸看夏冬春怒目而视,暗道又是一个是非不分的,她母亲受人污蔑,难道也要怪到自己头上? 待要反驳,却听得身后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道:“当时,嫔妾的确想自己跳舞吸引皇上,想让皇上多怜爱长姐些,可长姐却说嫔妾跳得不好,非得她自己来跳才可以,嫔妾觉得不妥多番劝阻,可……” 甄嬛回头看去,心更是沉到了谷底,不是玉媗又会是谁? “你,继续说下去!” 皇上的头从一沓册子中抬起,阴沉的眸光看着能滴血,冷冷看向了浣碧。 浣碧状若惊慌,忙也跪出来道:“皇上恕罪,因长姐当时说,有温太医开的安胎好药,即便是真摔着磕着也不要紧的,温太医家和臣妾母家是故交,温太医又与长姐一同长大,所以长姐很信任他的医术!” 第352章 一万三千两 又抬头颤颤道:“皇上,臣妾多番劝阻,可莞嫔却绝不肯听,还要臣妾在春日宴上吸引皇上注意,引皇上去花林看她跳舞,当年臣妾爱姊心切,所以就答应了!” 说罢便垂下头,忽略那道道质疑、失望、愤怒、怨恨的几道视线,长长的睫毛不由自主地抖动,昭示了她此刻的痛心。 长姐,玉媗多想爱重你,与你在宫中姐妹相持、照拂爹爹,可是,你太不知天高地厚,早已经拖累死全家,连流朱和槿汐也得个没有好归宿。 长姐,别怪我今日成为害死你的一把刀,你不死,来日,我、我的孩子们,都会被你拖累死。 长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作自受,可玉媗此刻,血浓于水,焉能不痛…… 陵容沉了一口气,问道:“僖贵人,你的意思是说,温太医与莞嫔是熟识?” “是。”浣碧咬牙点头。 甄嬛陡然回过头,用一种午夜哀鸟回眸的凄然目光看着她:“玉媗……” 年世兰不给她们姐妹情深的机会,忙又道:“这么说,温太医早就自己去侍奉莞嫔了,好大的本事,可我却记得当时,温实初是奉旨照顾惠嫔产后身子体虚吧?” 惠嫔正吩咐采月采星忙和乳母将端阳公主抱回宫里,乍闻此言,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却不发一言。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也罢,是不是冤枉她们三个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如今也只有庆幸,没把端阳留给这样的母亲。 这倒是让年世兰微愣,随即又看向皇上:“故而,自莞嫔当年小产后恐惧,与果郡王许久不往来,便与温实初开始眉来眼去,那段时间里,温实初对皇上钦点照顾惠嫔的差事敷衍潦草,对莞嫔却格外上心,那记档上的脉案就是证明!” 随即又不许甄嬛开口辩驳,滔滔不绝起来。 “二人由此苟且多时,直到去年夏日,莞嫔之母云氏在我清凉殿小住,却在嫔妃齐聚之事顶撞,竟然还为了亲女莞嫔的地位,意图谋害禧贵人和八阿哥和小公主,从那时候起,莞嫔和果郡王的情谊就又死灰复燃了。” 陵容蹙着眉头,见皇上飞快拨弄念珠,显然也是极其不耐,并且,他显然也相信年世兰所说的话,他本就疑心,如今不过挑破。 便道:“年常在的面色看着不好,来人赐座,莞嫔,石答应,你们也都先起来吧。” 于是,向霜忙扶着年世兰坐下,她刚坐好,便又拿出一沓证据来让奉上,便继续完善这一条私通绯闻。 “皇上请过目,这些是大牢狱卒以及官媒婆受贿的证据,这一年来,果郡王府足足送了一万两白银打点,而温实初也送了各类吃食补品加上银子,折合白银三千两!” 此言一出,别说是敏妃这个知情的吃惊,贵妃为了除掉莞嫔,可真是下了大血本,足足一万三千两的雪花银呢! 陵容云淡风轻喝茶,一万三千两么,于自己家和夏家,都不算什么。 荣贵人掩口惊呼道:“皇上,若说果郡王是王爷,有个什么私产进项,送出这么多银子也能料想,可区区太医微薄俸禄,哪里来的银钱呢?莫不是莞嫔,私下填补情郎的?” 她可真是看热闹不怕引火上身,这厢才说罢,祺贵人也来了劲儿,完全不管皇上难看至极的脸色,一唱一和起来。 “荣贵人这话说的,一万两数目就是亲王也要攒些年的,果郡王领个闲差哪里会有这么多?即便有,都拿出来填补甄家母亲了,啧啧,这是何等的情谊深厚,嫔妾可真是想不出来啊!” 这样的嘲讽落在皇上眼中更是忌惮万分,荣贵人和祺贵人说得对,证据确凿无误,是果郡王府出去的银子,可他自诩只知风花雪月,究竟是从哪里得了这么多银两,就去替甄氏打点她母亲? 必定,是暗中结交大臣,受贿所得,允礼,觊觎皇位又觊觎嫔妃,十恶不赦…… 甄嬛见皇上如此神色,知道其动了杀意,忙扑通跪下哀求。 “皇上,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臣妾也曾想为了让母亲过得好些去打点,可是那些人根本就不接,果郡王是……”冤枉了! 若要他被人无端污蔑,情愿自己承认!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还想为允礼求情么!” 然而皇上已经是怒极,直接将册子甩到她身前,不巧砸到了她的手腕,竟是吃痛又不敢反应。 陵容只见甄嬛捧着册子瞧,满脸不可置信,不由得在无人察觉之时微微一笑,这才哪到哪? “不可能,这不可能!”甄嬛不信,明明去探望的人都说母亲罪无可恕,过得很不好,怎么会…… 年世兰才不给她机会再辩驳,转眸盯着她,步步紧逼:“若你觉得果郡王是冤枉了,那我问你,当日你母亲假装自尽,实则想惊扰禧贵人难产之时,温实初赶来的时候,是不是喊了你一句‘嬛儿’!” 言毕,年世兰的目光越发狠厉,而甄嬛却对此耿耿于怀,心下一紧,竟被她得知! “是不是!”年世兰见她不言,忙又逼问,“你不承认不要紧,可当日是在我的清凉殿,留下的众妃可都听见了!” 她骤然看向芳贵人和欣贵人,厉声问:“你,是不是听见了,还有你!” 二人一愣,不料看戏竟扯到自己身上,犹豫要不要说,便听得皇上忍着怒气道:“你们尽管说!” 于是,二人才畏畏缩缩点头,欣贵人还补充道:“是,嫔妾们是都听见了,还有惠妃娘娘、贵妃娘娘都在场,都听到了温太医脱口叫‘嬛儿’,然而,还叫云氏叫‘伯母’呢。” 皇上几乎要被气笑,侧过头看陵容:“贵妃,你也的确亲耳所闻么?” 陵容垂眸,小心道:“当时情况混乱,臣妾以为是自己听岔了,所以从未敢提起,没想到……原来,众位姐妹都听真了。” “皇上,这不过是……” 甄嬛待要辩解,可却无路可逃,不由得硬生生鼓起勇气来。 “臣妾母家的确与温太医是交情,可这都是小时候的称呼,温大人一时情急,见母亲危在旦夕,所以才……” 皇上闭一闭眼,高声打断她:“好了!莞嫔,你不用再说了!” 甄嬛只觉得浑身发冷:“皇上!” 第353章 莞嫔谋害皇嗣 甄嬛咬住牙,凄然道:“皇上,多年来,臣妾多番被污蔑清誉,臣妾实在冤枉,难道皇上,不信臣妾的清白么?这些证据皆可以伪造,只要拿出一万三千两银子送到大牢收买人,便是想要什么口供就有什么口供!” 她的确不能坐以待毙,温实初的事,许多人听见,自己被其牵连,但果郡王与自己的确清白,若要自证清白,只有从这些伪证入手。 说罢,她盯着年世兰道:“更何况,年家逆党早已经被杀被流放,年答应有孕在身,从何得到这些证据?若非有人暗中蓄意相助,陷害臣妾,那便是年常在为昔日皇贵妃时便早有预谋,年家受贿,一万三千两,于她不过是指头缝漏出的银子罢了!” 皇上没有说话,陵容看着敏妃略微一蹙眉,示意一个眼神,提醒她看皇上。 其实,这背后究竟有没有帮助、伪造,皇上已经不在意了,因为,无需任何证据,其实皇上早已经认定甄嬛不忠。 她再纠缠其余许多的漏洞,便她此刻怀疑的是真的,的确是自己主谋、帮助、扶持年世兰告发,又能如何? 年世兰有一瞬的多疑,是啊,这些证据来得很容易和简单,但,箭在弦上,容不得自己回头! “莞嫔,是否冤枉,你自己心里有数,何必多言其他?你敢说,从这之后,果郡王也逐渐进宫频繁,他自娶了了孟福晋不再另娶,又举案齐眉,你没有伤心不已么?” 甄嬛冷冷啐道:“一派胡言,你又不是果郡王,如何知道他如何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得不说,甄嬛的冷静是足以碾压所有人的,可她面对的是年世兰,从不会被她的话头牵着走的女人。 年世兰扬眉与甄嬛对视,狠狠道:“哦?你觉得这证据可以伪造,但皇上只要一查便可以知真假,容不得你巧言狡辩!可温实初的事,你是死也抵赖不得的!若非你允准,私情甚厚,否则哪来的什么情急之下唤你的闺名!” 说罢,她起身,盯着皇上道:“皇上,臣妾还要告发莞嫔,她蓄意谋害皇嗣,也是她自己的亲生孩子,端阳公主!” 此言一出,惠嫔不由得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凉气,莞嫔,会谋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甄嬛愤然道:“年氏,你污蔑本宫清誉还不够,眼下还要将这样的污名栽到本宫头上,你自己也是要做母亲的人,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栽赃,难道不怕报应到你自己和孩子身上么!” “本宫又没有害过自己的孩子,自然是不怕!” 年世兰亦是怒而口不择言,亦或者,她本不在意此言是否会让皇上生气还是更加内疚。 冷冷一笑:“甄嬛,你自己做的恶事,你都不怕报应,想是你恶事多得太多,自己都不觉得是恶事,总觉得旁人污蔑栽赃你。若你没有害过端阳,你说说,上一次你早产,当真是受惊所致,还是另有缘由?” 闻听此言,甄嬛心中一虚,不由得想到了那碗汤药在口中苦涩的滋味,的确,那早产是因为药物的缘故…… “你不敢说了,也不敢反驳吧?因为分明就是你为了用催产的药物,想早产生下小公主,以此来博得皇上怜悯而赦免你的父亲!可你丧尽天良,根本就不顾当时的孩子还并未足月!若非有贵妃带着七八位国手连夜保胎,早就让你得逞了!” 年世兰说得咬牙切齿,在她心中,能有一个亲生的孩儿是自己一生心愿与所求,可是甄嬛,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把亲子当回事,简直泯灭人性。 她转眸看向无言的皇帝,指着甄嬛道:“皇上,臣妾问过许多太医,八月的孩子本就难活,十有八九活下来都会体弱,甄嬛心肠歹毒,为了给罪臣脱罪不惜谋害皇嗣是一大罪,身为人母却谋害亲子乃是二大罪!如此行径,令人发指,皇上一定要严惩,否则后宫就无纲纪人伦可言!” 皇上转眸看向惊慌无言的甄嬛,道:“你,究竟有没有做过?” “皇上……” 甄嬛斜一眼年世兰,捏紧了指节,幸好,自己让温实初找的那药是当场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 便道:“皇上,臣妾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当日早产,实在是因为听闻父亲被流放,一时受惊所致。” 说罢,她自己都信了,直起了身子道:“何况若真如年常在所说,臣妾存了这样的心,那么一次喝药不成,尽管有太医保着,那也可以喝第二次。且,若臣妾真的用了药物,当夜那么多的太医救治,为何没有一人能瞧出不对来?” 这话倒是问到了点子上,皇上不由得一蹙眉,缓缓起身,走到了殿中央,看了看年世兰,又瞧了瞧甄嬛。 石答应连声也道:“请皇上明鉴,娘娘真的没有用过药物,这一定是年常在污蔑!” “皇上!臣妾冤枉啊!” 甄嬛低眉可怜,哀婉道:“皇上,年常在早已经因为臣妾父亲参奏年羹尧而怀恨在心,蓄意报复,既然这件事她做得疏漏,那么其余什么果郡王和温太医送的银子、脉案也可以收买人造假,目的就是对臣妾赶尽杀绝,臣妾总是死,也要说自己是真的冤枉啊!” 皇上伫立二人中间,却如同孤家寡人,选择谁信,不过一念之间。 陵容摆了摆衣袖,不紧不慢问道:“年常在,此事如莞嫔所说,若真喝了药,太医必定能看出不对了,因为当日是本宫带着十几位太医前去诊治保胎,并未有一人察觉不对来,皆说是受惊,不知你还能拿得出什么证据来么?” 年世兰一嗤笑,看着甄嬛道:“你好巧言善辩,做了那么多万全的准备,想必就是为了等今日吧?可是,做过的事,永远都会有蛛丝马迹来!” 说罢,她只从袖中掏出了一张薄薄的纸来,显然这东西至关重要,她贴身保管了许久。 “皇上,这上头的账就是温实初从宫外采购的稀缺药材,这种药的功效就是催产,且凭脉象,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法诊出异常,太医们无从判断,自然只能顺着莞嫔的话说是受惊。皇上若不信,可以搜查温实初的住处,必定还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354章 长姐的春闺梦中人 甄嬛听得此言,顿时一惊,搜温实初的住处倒是不怕,想必他不会留下把柄,可年世兰能拿出这证据,怕是凶多吉少! 皇上接过苏培盛手中的薄纸,失望至极的他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没有像看先前一张张“罪证”那么仔细。 想来也觉得污秽不堪,多看一眼也是厌倦至极。 “拿去,给贵妃也瞧瞧,朕觉得脏了眼睛。” 说罢,苏培盛战战兢兢连忙拿来给陵容,陵容轻轻瞧了他一眼,低头看纸上的印记。 声音不大不小:“苏公公是热么?怎么手上都出汗了?” 皇上和众妃异样的眼神投来,更引得崔槿汐也心头一紧,苏培盛忙擦擦头上的汗,赔笑起来。 “天热,想必皇上、贵妃还有诸位娘娘都热,奴才这就吩咐人赶紧再抬几缸冰来。” 说罢,连忙给小厦子眼神示意去忙,陵容便恍然,似乎并没有留心的模样,低头认真看着。 皇上坐回龙椅上,看向忙要走的小厦子道:“你且慢着,现下去请太医院的国手还有宋寿遥过来,再把温实初的住处好好查一查,看看还有什么脏东西,竟是朕不知道的。” “嗻!” 就在这众人被转移注意的档口,一直沉默的黎常在忽地侧过头,悄悄吩咐婢女枫儿。 “你快去,让人告诉哥哥,让他赶紧去……记住了么?一定要尽快,即刻就去办!” “奴婢明白。” 于是,这场对莞嫔盛大的围剿宴席之上,连一向敏锐的陵容和敏妃注意力都在年世兰和甄嬛二人身上,无人能注意这悄然离席的小丫头。 陵容和敬妃、庄妃一同看罢,忙抬头道:“皇上,原来是所谓的顺泽草,这味药是否如年常在所言,能起功效却查不出,就要等太医们来亲自说了。” 甄嬛心跳声如擂鼓,她原先还不明白年世兰从哪得了这么多所谓的“证据”,可是眼下却都想明白了。 一切的一切,污蔑自己与果郡王的私情,与温实初的私情还有所谓的谋害端阳,都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推年世兰出来打头阵! 沉默间,皇上面无表情看着甄嬛,缓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皇上这样问,是真疑心臣妾。” “不是朕疑心你,而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说年常在伪造,她一个人能伪造出这些东西,能收买大牢里的人,还有果郡王府的人么!” 说到最后,皇上气得竟将眼前的杯盏砸到了地上,甄嬛吓得连忙匍匐在地上,陵容与众妃忙都出来跪下。 “请皇上息怒!” 皇上没有理会众妃,转眸看向低着头的年世兰:“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就干脆尽数说来!” 他语气中的盛怒已然是压抑了再压抑,饶是年世兰这样从没有眼力见的人,都能体会此刻的心境,不由得真有几分胆战心惊。 于是,她再开口,也没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与盛气凌人。 “皇上,莞嫔做过的事,有过的私情,臣妾皆已经言说,若说还有什么,便是近来她与果郡王、温实初皆是情难自已,前几日,臣妾还亲眼目睹温实初趁无人时前往碧桐书院伺候,还有端阳满月的时候,皇上您要将端阳给惠嫔抚养,谁都不急,不就只有果郡王急着要替她说情?” 说到这,年世兰的胆子又大了起来,竟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她在笑皇帝宠爱的嫔妃,竟会心有他属,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更不在意二人的孩子。 今日是莞嫔的报应,也是皇帝的报应!自己从前总见不得他为难、难过,可如今看着他的怒气、失望,却只觉得心下痛快极了! 她不明显地扬着嘴角道:“皇上,果郡王素来碌碌无为,从不置喙朝政和后宫之事,如今一而再再而三为了莞嫔犯错,究竟是为何呢?” 良久的沉默,众人跪了一地,饶是祺贵人和荣贵人也怕得不敢再插半句嘴。 小厦子快去快回,带了乌泱泱好几个太医回来,其中,也有温实初。 “皇上,太医们来了,还有,这是奴才从温太医的住处查出的东西。” 奉上东西,皇上看也不看道:“拿去给贵妃过目,你们,都起来吧。” 于是,陵容无可奈何接过自己刚刚吩咐春霏,叫安景寻放到温实初的柜子里的东西。 皇上拨弄珠串,看着温实初道:“你和莞嫔,究竟有没有私情?” 温实初大惊,扑通跪在地上:“皇上,微臣与莞嫔娘娘绝无任何私情!” 祺贵人坐下,再也闭不住嘴,忙道:“怎么温大人还要抵赖?从前几位娘娘们可是都亲耳听见你唤莞嫔‘嬛儿’,想来,你们有青梅竹马的情谊,怎么如今二十有几了,私下里也是亲密惯了的,否则,怎么会有人的时候都脱口而出呢?” “皇上,都是微臣的错,微臣父亲与莞嫔家素来交好,所以幼时都是一贯称呼乳名,可是,若说犯上僭越,微臣不敢,只是一直都是当莞嫔娘娘为亲妹妹一般看待,岂有私情一说?臣万死也不敢呐!” 说罢,他便伏在地上,心中懊恼万分,是自己,是自己害得嬛儿落到这样的田地,都是自己的错,为什么自己不能收敛自己对她的情意…… “果真么?” 随着浣碧的声音响起,荣贵人等人的目光顿时被她吸引去,敬妃也蹙紧了眉头,难道说,僖贵人还知道什么内情? 浣碧冷眼看着地上跪着的一对男女,想起素日里,甄嬛需要利用温实初的时候,就喊他“实初哥哥”,也微笑接受对方叫自己“嬛儿”。 可一旦她得宠,温实初再僭越半分,便会立刻呵斥对方,说自己当他是亲哥哥,亦有嫔妃和太医之分,私下里,甄嬛也洋洋自得地告诉自己,她知道温实初的情义,可是瞧,她将他捏在掌心玩弄得多随心所欲? 可笑,自食其果。 她在甄嬛和温实初愤恨的眼神中缓缓开口,犹如魔音萦绕大殿。 “记得当年大选在即,温太医曾追到庙中,当众拿出家传玉壶向长姐亲自求亲,还说希望长姐嫁给他,以此来躲避选秀。可长姐说了,她要配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却又频频说希望落选,想来……” 浣碧第一次不回避甄嬛责难冰冷的眼神,回之更加凉薄的视线,嘴角不自觉地一动,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想来,唯有果郡王,是长姐的春闺梦中人了。” 第355章 恳请滴血验亲 话如惊雷,平底炸起万丈水花。 欣贵人大开眼界,忍不住朝芳贵人道:“莞嫔好手段,没用的时候就说要嫁世间最好的男儿拒绝温太医,有用的时候,做了嫔妃,一边勾搭心爱的果郡王,一边又和温太医暧昧不清,堂堂王爷和救死扶伤的太医,竟都成了她的掌上之物。” 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众人都听见,反正她早已经失宠,说这几句真的风凉话,皇上又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芳贵人惋惜叹道:“莞嫔真是糊涂了,天子宫嫔,竟比不过私情来得痛快么?” 于是,荣贵人和祺贵人未免又落井下石,说些着三不着四的难听话,夏冬春也是嘴痒难耐,但却记得陵容的叮嘱,为了夏阳,怎么着也要收敛些,免得被人记恨不要紧,惹皇上烦心才不值得,所以也是闭口不言。 只是,她撇头去看敬妃,不禁有些疑惑,忙又捅了捅身边一直也安静看戏的庄妃。 “你瞧,敬妃和黎氏不是最喜欢巴结莞嫔么?黎氏位卑言轻的不敢说话也就罢了,敬妃从来胆子大,每次无论怎么样都给莞嫔求情,今儿怎么也一言不发?” 庄妃捻了耳畔的珠玉耳环,呵呵一笑,低声道:“你果然不明白么?你忘了,前不久莞嫔可是扬言要把公主送给敬妃养的,说不定私下都说好的,可偏偏,莞嫔爽约了啊。” “是啊!”夏冬春一大悟,忙又道,“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事是旷古奇闻,一个妃子同时私通两个男人,敬妃吓也吓呆了,怎么还敢求情呢?” “好了,记得,少说两句。” 庄妃不由得瞥她一眼,在这宫里也好几年了,这个活宝若一时因口舌出事,自己也会怪寂寞的。 皇上睁开眼,缓缓起身,吓得嫔妃们又连忙住嘴,他缓缓行至甄嬛身旁,俯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那双动人又水灵的双眼与自己对视。 “莞嫔,你自入宫,朕自问没有比对你更宠爱的嫔妃了,从前你心狠手辣,悍妒不能容人,作下的种种,朕几近都原谅了你,可是如今,你与允礼、温实初的私情,浪荡无耻,朕,是断断不能容的!” 甄嬛悄然落下怨恨的泪,可是喉间哽咽,令她更楚楚动人。 “皇上,臣妾,冤枉——” 说光那些话,皇上已经疲乏已极,可听得她依旧嘴硬喊冤,气得捏住她的下巴一甩,随即一个耳光当头狠狠打上去,满座皆惊。 “证据确凿,你还有脸抵赖么!” 甄嬛面上火辣辣地吃痛,一下被甩在地上,心中更是在滴血,这一打,竟让她的心分外灰败。 罢了,罢了…… 不值得的人,就如当年的自己所想,无情帝王家,自己本就不该进宫来,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罢了,也怪自己从前太天真,竟将真心托付在宫墙之内…… 当适时,唯有陵容还敢说话,便福身道:“皇上,臣妾与敬妃已经看过,这些记档里头,写了多年来温实初被钦点照顾惠嫔期间,偷偷去给莞嫔以及其家人看诊开药的记录。” 太医非诏,是不能私下给宫中贵人之外的人看诊的,否则,也是大罪。 “其中,的确涉及莞嫔素日的保养香粉、名贵汤药等等,还有禧贵人和年常在方才所说的,昔年莞嫔第一胎春日时候服用的保胎药,以及前几个月服用的催产药,千真万确,不能作假!” 温实初登时瞪圆了双眼,这不可能,记档自己本就不会留下,怎么会被查抄出来? “皇上,这不可能,这一定是伪造的!” 年世兰死死盯着他道:“什么都是伪造,你和莞嫔还真是和约好的一样!” 一句话,连温实初伸冤的话都给堵死了。 皇上看也不看地上跪着的甄嬛,吩咐道:“传朕旨意,温实初即刻处死,果郡王圈禁府中,搜查府中,务必,要找出他大逆不道的证据来!至于莞嫔……” “皇上!这些事都是奴婢做的!娘娘是冤枉的!” 皇上的话还没有说完,流朱也没有来得及扑出来求情,就见崔槿汐已经跪了出来,俯首贴在地上。 “皇上,让娘娘跳舞是奴婢怂恿的决定,还有催产端阳公主,也是奴婢私自找了温太医给娘娘下的药,奴婢这么做,只是希望娘娘能重得圣心,皇上,若娘娘真的与旁人有私情,她又为何要一再博得您的喜欢呢!娘娘她真的是被冤枉的!” 闻言,年世兰愤然道:“那当年她在凌波园与果郡王相谈甚欢,也是绑着她去笑呵呵的?也是撬开她的嘴与果郡王引为‘知己’?在除夕夜追侧殿中言语讥讽,逼得我险些自尽落胎,也都是你一个小小奴婢做的?” 一连逼问,问得崔槿汐哑口无言,她更是连声冷笑。 “崔槿汐,我记得,你从前可是服侍过云太妃的,她可是舒太妃唯一交好的先帝嫔妃,你究竟是为谁办事,为谁来服侍莞嫔的!” 此话,是唯一超出陵容预料的,没想到年世兰准备了这许久,竟然是为了连崔槿汐也不放过。 复仇的决心如此之大,可以预见,将来,她对皇帝的怨毒会化作什么样的动力。 而此言更是说到了皇上心中,允礼和舒太妃面上装得闲云野鹤,没有野心,可是私下,又当如何? “崔槿汐,拉下去杖毙!” 闻言,苏培盛不忍心,刚要开口,陵容抢着却道:“皇上,看来,崔槿汐不过是想替莞嫔承担罪过,这些胆大包天的事,她一个奴婢怎么做得出呢?依臣妾看,不如还是留下她,好好询问其余的事,说不定会更有所得。” 不是陵容想留崔槿汐一命,而是不希望她单独死,她,要留着给苏培盛陪葬。 果然,苏培盛见皇上因贵妃求情有了松动,登时就松了一口,连忙道:“是啊皇上,贵妃娘娘所言有理,崔槿汐再怎着也不过是个奴婢,怎能驱动那么多人办这许多事?” 皇上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头,算是默许。 “皇上!” 陵容见一直不言一句的璇贵人忽然起身,走到了殿中央。 “既然如年常在所说,莞嫔与果郡王、温太医却有私情,臣妾斗胆,不如请端阳公主与温实初滴血验亲,以防混淆皇室血脉!” 第356章 纯元皇后胞姊 璇贵人所言一时之间似乎揭开这场私情最后的遮羞布,那就是端阳公主的身世,若是其并非皇上的血脉,那甄嬛可真是罪无可恕。 皇上静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确是在考虑这个可能,但如今端阳已经是惠嫔的女儿了。 陵容不愿节外生枝,便劝道:“皇上,事关重大,果郡王禁足府中还可以瞒得过去,可若无端进宫再被囚禁,怕就会惹起揣测。” 谁料,惠嫔却忽然跪下道:“皇上,臣妾是端阳公主的额娘,可是,若眼下不决断,与其等来日公主懂事了再闹开,不如眼下就验明吧!臣妾只求皇上一件事,若公主是皇上亲生无误,但请皇上永远不许有人提起莞嫔和甄家的存在!” 她抬起头,眼睛尽是恳切与坚毅。 “以后,公主的亲额娘就是臣妾,她的亲哥哥就是茁茁,外祖父是济州协领,臣妾会尽自己所能,给她最好的,不使公主受人白眼!” 一旁的甄嬛的双眼空洞,麻木地看着情态激动的眉庄。 眉姐姐……终究,后宫真是吃人心的地方,从小要好的姐妹,走到如今,却也会对自己横眉冷对。 罢了,若她能真心待端阳好,这些自己也都罢了,不过是,恩断义绝,生死两隔,今日的自己,终究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而皇上面容松动,或许是惠嫔表现出的这样非亲生母子之间的情谊打动了他,也或许,他自己也想寻得一个并不能完全证明的答案。 “传,果郡王入宫,温实初稍后处置。惠嫔,你派人抱端阳过来。” 皇上轻轻抬手,坐回了位置上,转头看向陵容,一瞬间,他似乎又老了十岁。 “贵妃,你去准备清水。”他信得过她。 “臣妾遵旨。” 陵容轻轻点头,然而,却见甄嬛的眼神忽地一闪,不由得暗中失笑,怎么,她会觉得自己动什么手脚,接着就可以浑水摸鱼,揭破自己的真面目吗? 不会,这样的亏已经吃过一次,栽赃污蔑总会露出马脚,可真实的事,不用找,自己也会说真话。 只是,她不由得看了一眼又闭口不言的璇贵人,她可真是乌拉那拉氏啊,对这滴血验亲和她姑母一样执着。 日光偏西。 不明所以的果郡王被带入了宫中,待看见地上跪着的莞嫔,他不由得蹙眉。 “皇兄?这是?” 皇上眼皮都懒得抬,只怕下一刻就忍不住立刻叫人杀了他。 于是,只得陵容代劳:“果郡王,方才年常在告发莞嫔与你私通,皇上传你来,是要与端阳公主滴血验亲,眼下证据都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么?” 果郡王跪下,愤然道:“皇兄切勿听信谗言,冤枉了娘娘,臣弟与她并无半分私情!” “好了!这话朕已经听够了,来人,刺破他和温实初的手,滴一滴血!” 皇上已经万分不耐,直接叫人摁住了果郡王,随即又强行扎破手指,将血落在碗中,惠嫔则亲自抱着哇哇哭的端阳,也滴了血进去。 久久,呆愣的甄嬛似乎回过神来,跪上前看着那碗中水,与许多伸长了脖子看的人一样。 然而那血,最终并没有相融。 甄嬛跌坐在地上,似笑非笑地落泪了起来:“皇上,端阳是您与臣妾的亲生孩子,如此,终于不必再疑心了吧!” 惠嫔也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瞥了她一眼,总算,她没有害死端阳! 倒是浣碧和璇贵人不由得眉头一紧,若贵妃今日真想要甄嬛死,为何不在水中做手脚! 果郡王和温实初即刻跪在地上,皆是为甄嬛喊冤,果郡王又盯着年世兰道:“皇上,年氏居心叵测,如此搅乱皇上宫闱,分明是想为年羹尧报仇,如此居心,皇上必定不能放过!” 然而,皇上淡淡看着他,竟然露出了诡异的微笑,似乎是笑自己多年来的自作多情与瞎了眼睛,竟然一再宽容这三个奸夫淫妇! 见状陵容坐在旁边,也露出了怜悯的眼神,垂死挣扎又有什么用?动过的情,说出的话,作过的不伦之事,是覆水难收。 即便端阳真是亲生,也不能证明她母亲与二人无私情。 更何况,果郡王犯的是同情、帮助逆党之大罪,又有犯上僭越的确凿行径,而温实初则帮助谋害公主、欺君大罪也不为过。 放眼看去,后宫的女子皆把心思放在甄嬛私通一事上,却没有想过,谋逆、犯上,才是皇上最大的死穴。 “传旨,果郡王幽禁府中,非诏不得离开;温实初即刻处死,亲眷世代不得入仕从医,崔槿汐,即刻杖毙!” “皇上,您不能这样冤枉莞嫔,您不能受年氏的蛊惑啊皇兄!” 闻言,果郡王愤然欲挣扎,指着年世兰大吼,吓得她连忙捂着肚子后退。 “皇上,果郡王他疯了!” 皇上也被他的大胆所震惊,陵容登时拍案起身,指着他暴喝。 “果郡王大胆!皇上面前咆哮抗旨,你想要谋逆么!还不来人,立刻拿下!” 话未毕,外头的带刀侍卫鱼贯而入,将果郡王摁着动弹不得,至于吓懵了的崔槿汐和温实初也干脆直接被拉了下去,根本就没来得及求饶喊冤。 皇上从座上起身,缓缓走至果郡王面前,看着他咬着牙吃力的模样,口中依旧道:“请皇兄不要冤枉了莞嫔娘娘,她究竟是端阳公主的生母,您的爱妃,您不能……” “王爷!” 骤然一声高呼,陵容只见得早已经似乎和死人一般、僵在原地的甄嬛忽然跪扑过来,情急万分,似乎被摁住的允礼比她自己都重要。 含泪求情道:“皇上,王爷只是不愿您被蒙蔽,您千万不能迁怒王爷呀!” 然而,原本皇上的确还有疑惑年常在哪里来的那么多证据,此刻见二人如此舍自己为对方的模样,果真是生死相随的“知己”一般,不由得一股怒和绝望冲上脑中,更觉得喉间一腥甜。 “你们好大的胆子!把他扣在府中!莞嫔,莞嫔废为庶人,随后……” 强忍着喉间,骤然一声暴喝,然而还没等把甄嬛的处置给说完,他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陵容忙去扶他,眼尖瞧见手上有血。 忙道:“皇上,莞嫔还要如何处置?” 问罢,便有人来禀报苏培盛一句话,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忙贴上来将回禀。 “皇上,大牢里的消息,莞嫔的母亲云氏已经自尽,她留下绝笔信,声称她是纯元皇后的胞姐,从前被抱养在云氏抚养长大,恳请皇上念在与其姊夫妻恩情一场的份上,留莞嫔一条性命!” 陵容陡然抬眸看他,庄妃则冲上来将苏培盛挤开,与陵容一左一右架住了皇上,不至于让他晕倒。 “皇上?” 皇上似乎听见的苏培盛的话,也似乎没听见,断断续续道:“咳咳,莞嫔废为庶人,即刻送回紫禁城幽禁,永生,不得出!” 第357章 永囚 永生,不得出。 甄嬛喃喃念着这几个字,不过入宫三四年,自己已然被禁足了不知多少次,漆黑寒冷的日子里,那种刺到骨头里的冷寂,会把人逼疯。 父亲和玉娆被流放宁古塔,母亲也为了救自己而自尽,端阳也成为她人之女,流朱、槿汐…… 自己也被废为庶人,连个名分都没有了,这样一个人究竟有什么活着的价值,兜兜转转间,竟被家破人亡,落得比皇后还要凄凉的下场。 她忽地苦笑了起来,看着那气得双目赤红的皇帝,将身子跪得笔直,深深叩了三个头。 “皇上,若您认定臣妾不贞,令您与端阳蒙羞,纵然臣妾真是纯元皇后的亲侄女,也请皇上不要留情,幽禁令人发疯,臣妾情愿求皇上赐死,以全名节清白!” 说罢,她心如死灰,缓缓拜下,流朱大恸,扑到在她身边,抱着她哭喊:“小姐,您这是何苦!小姐!” 皇上盯着她喘着粗气,终究是没有晕厥过去,抬手指着她,有气无力道:“朕偏不让你死,倒叫你走得干净,朕要你,在冷宫老死,惶惶不可终日,日夜悔过你的罪行!” 所谓爱之深,恨之切,陵容和庄妃吃力地扶着他,才知他说这番话有多恨,杀了甄嬛犹有一日会念其生前的好,可若她活着在看不到的地方受辱,才是真的下了狠心。 恍惚之间,似乎也想起了前世,吃下苦杏仁之前,本以为自己也会必死无疑,可皇帝恨极自己,恨自己害人也害他,偏偏留自己一条性命,日日折磨。 不堪受辱之下,终于也累极,肯自我了断。 看着地上已然有怨恨之色与不可置信的甄嬛,想必她此刻是恨,皇帝连死的解脱都不肯给她吧,倒和当时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咳……” 皇上支撑不住,终于倒坐在了位置上,大口喘着气,敬妃几个早已经忙着叫太医来看。 陵容立于其龙椅旁,面无表情看着甄嬛,语气前所未有的森冷。 “来人,把甄氏送回紫禁城,禁于景阳宫。” “不,小姐!” 目光随即移到了流朱身上,眼也没有眨,淡淡道:“石答应糊涂了,这里哪来什么小姐。来人,送她回去休息,别扰了皇上。” 到底是个答应了,若要处置,还要等皇帝的意思。 于是,自有太监宫女上前来强行将流朱给拖拽出去,扭送了回去。 “皇上,太医!太医!” 一番慌乱,陵容回头看着已经闭上了眼的皇上,终于将甄嬛废却,心下无比轻松,轻轻将手抬起,掌心无有一物。 但此刻,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莫有不从。 很快,皇上服下了药被送回了殿中休息。 陵容也和几位嫔妃一起回到了曲院风荷,几乎前后脚,韩喜海便将几个人被处置的消息带回来。 “娘娘,崔槿汐已经被杖毙,温实初还没等处置,已然咬舌自尽了。” 陵容和众妃站在荷花塘边,拢住了刚摘的一朵粉艳荷花,崔槿汐是宫女所以被杖毙,温实初大小也是个芝麻官,有品阶的太医,若要被处置也不能留全尸,咬舌已经算是体面的死法了。 “吩咐牢里的人,将云氏的尸体安葬,无论是不是先皇后的亲姐妹,到底是死无对证了,也该有些体面。” “奴才遵命。” 敏妃上前,将那绝笔信拿出,这是她在混乱中从苏培盛那强行要来的,递给陵容看。 “妹妹以为,云氏是真是假?” 陵容失笑:“她在牢里,本不该知道圆明园的事,一看就是有人通风报信,死得才那么准时,若她真是,早就嚷嚷得满天下都知道了。” 只是嘴上这么说,如今满宫里也没有见过先皇后的人了,陵容还是微微有些疑虑,若真无血脉关联,世上果真有长得这样像的人么? “妹妹说得是。”敏妃笑而不语。 庄妃百思不得其解道:“只是不知是谁要帮甄氏,莫非是敬妃?” “不是她,就是黎氏,不然,满宫里谁见得甄氏得意?” 夏冬春哼了一声,忙又上前,劝着陵容。 “娘娘,如今她已经被下旨永生幽禁,等风头一过,咱们就尽快了结了她!” 陵容看着她,垂下眼眸,想起这两生的一切一切,最终化为一声叹笑。 “高傲如她,但愿她的骄傲能容得她熬到我动手的时候。” 敏妃微笑道:“甄氏已经有求死之意,真不好说呢。” “轰——” 打了一下午的雷,终于在日落时分哗啦啦落下了大雨。 皇上醒来是次日午后了,太医诊断是怒火攻心,一时气冲胸口,吐出了淤血反倒还好些,倒是没有太大的妨碍,需得静养些时日而已。 陵容第一时间赶到贴身伺候,见他醒了便问起石流朱的处置。 皇上躺在榻上,幽幽盯着上头的帐幔道:“她倒是忠心,朕这些日子如此宠爱于她,甚至不亚于对待甄氏,可她却绝口不提甄氏的私情和作过的事,这样的人不忠于朕的人,朕不喜欢。” 顿了一口气的功夫,他看向陵容继续说。 “贬为官女子,住得远远的,别来妨碍朕的眼睛。” 陵容垂眸道:“是。” 远离了甄嬛,不知这石流朱何年何月能知道自己并非天生要为奴为婢,可为主子舍了性命。 也许永远都不,也许就近在眼前。 “皇上,甄氏已经送回紫禁城,臣妾把人放在景阳宫,温实初和崔槿汐已经处死,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果郡王?” 皇上睁大了些眼睛,淡淡道:“已经废为庶人,也就不配住嫔妃的宫室了,把她迁到静心阁内,让侍卫严加看守。至于允礼,有人来回禀消息么?” “还没有。” 皇上闭一闭眼,半晌,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云氏呢?” “臣妾已经让人安葬,虽然不知那绝笔信的甄家,但终究也是临死之言了,皇上以为如何?” 皇上幽幽一叹气,似乎是想起了先皇后的面容,多么相似的人,若菀菀还在,必定就是她那样的模样老去,又怎么可能不是亲姐妹呢? 自己早该想到的,可是,同样的面容,是云氏和甄氏,不一样的脸和性情的是宜修,却都没有菀菀那般美好良善。 越是如此,用着菀菀这样的脸却行下作恶事,污秽不可闻听,实在是让自己恶心。 “罢了,就当是朕和你给纯元的一点体面。” 第358章 对食 当日,流朱便被迁到了圆明园最北边偏僻处居住,似乎已经也是永生不能再面圣了,她这样的下场或许已经是亲近甄嬛中最好的了。 而告发了这一场大戏的年世兰自那日后似乎并没有格外春风得意,反倒是略微有些动胎气,仔仔细细养了些时日。 间歇的也常要去求见照顾同样身子不好的皇上,只是,如同陵容所料,自告发之后,从前皇帝对年氏的同情与怜悯也已经浅薄了许多。 只要他看见年世兰就能想起甄嬛的不忠、果郡王的背叛,她告发时候的咄咄逼人。 这就是人心的可怖,明明是挥刀帮忙短痛的人,最后,却只会被记恨让人“痛”了,才不管什么“欺瞒”与“长痛”。 年世兰渐渐地回过味来,曾私下见过陵容一次,言语间探究是否是陵容在推波助澜,只是她虽然家破人亡清醒了许多,脑子却没有长多少。 陵容几句话的打发与演戏,她便将疑心放到了旁人身上。 “失宠又如何,有孩子在,皇上还能冷落我到哪里去。” 显然,她还是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的。 随着回銮日子的渐渐接近,皇上的身子也几乎大好,只是补药吃得多,面色红润,但心里的伤痛不能愈合,始终也是郁郁寡欢的。 后宫里除了陵容这几个有孩子嫔妃时常能伴驾,究竟也没人再侍寝过,显然甄嬛私通的事让他对男女之事恶心得不行。 这日朝瑰前来小坐,陵容瞧她的肚子也渐渐明显了许多,两个人说了会闲话,便也步入了正题。 “额驸将那份十七哥派人去宁古塔照料甄远道的名单呈上,证据确凿,皇上气急,当即削去他的郡王爵位,幽禁在宗人府了!舒太妃也被牵连,废去了太妃尊位,如今只是甘露寺一名普通的姑子,不许人伺候了。” 陵容点着案面,波澜不惊。 “究竟是手足,皇上登基处置了不少人,也幽禁了不少兄弟,究竟不能再杀亲兄弟,这个结局也是意料之中。” 朝瑰小心问道:“姐姐,我听说这事不简单,莞嫔也被废了,是不是十七哥指使甄远道,要谋反?” 陵容浅笑:“或许是,只是谁连累的谁,除了皇上知道,咱们谁说得清呢?对了,孟福晋和元澈已经回沛国公家了么?” “是啊!”朝瑰一叹,“幸而皇上没有牵连到妻儿,究竟十七哥也就这么一个血脉,他还有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太糊涂了!” 陵容默然没有再说话,绝人子嗣的事不能现在做,但将来,以皇帝的性子,是一定要斩草除根的。 毕竟,在她眼里,允礼根本就想利用后妃搅乱朝纲,以此夺位,这样狼子野心之人的儿子,怎么能留? 在紫禁城最后的日子里宁静无有波澜,只是一个团圆的中秋节到底也没有正儿八经地过。 因十七爷爷被幽禁,孟福晋和元澈也不能出席,诸位王爷皆是心有余悸,惴惴不安至极。 中秋一过,便是回銮的日子。 前夕,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陵容正欲休息,谁知庄妃却登门造访,今日她不必伺候在太后身前,实在古怪。 “皇上傍晚来看太后,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他走了后太后悄悄落泪,随即便说我今夜不必去伺候了,看来,是有什么大事呢?” 听她这样说,陵容不禁想起前世的时候,有一个隐秘的消息,广而散地被众人所知。 次日回到了熟悉的紫禁城,仿佛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秋日依旧是红色的世界,枫叶竟已经落了许多。 韩喜海匆匆得了消息回来,禀报道:“娘娘,前朝的消息,隆科多在圆明园病逝了,似乎是好几日的消息。不过奴才打听到,好像就是昨夜。” 果然了,陵容猜到,皇上让太后亲自动手去了结了旧情人隆科多,替他背负骂名也就是了。 夏冬春也在,闻言倒是幸灾乐祸不已:“咱们去给太后请安吧,瞧瞧她老人家身子怎么样呢?” “往日不去,今儿偏去,皇上会怪咱们耳朵太灵了!” 陵容笑啐了她一口气,没有理会,反倒等她走了,才唤来冬雪。 “看守甄氏的侍卫都是从前和宣望熟识的?” 冬雪点头:“娘娘放心,侍卫、太监、宫人,一切与静心阁有关的,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中。” 这就是权的力量,有些人即便在冷宫,也可以过得好,有些在富贵地也可以如履薄冰。 她微微走近些,低声道:“小安太医都将药准备好了,甄氏吃的东西、喝的水都……她不会很快死,会先神志失常,接着疯癫,最后才会疯死,时间不长不短,皇上想念情也不能。” “冬雪,做得好。” 陵容垂眸,随即深吸一口气,高高扬起头,看着破云开日的晴朗日光,没有甄嬛的紫禁城,该有多无趣,活着受辱,或许让她比死还难受。 “找人日夜在里头看着她,不许她自尽,若是看不住,就跟着她陪葬!” 过了半月有余。 庄妃闲了几日,太后终于也是心里难过,召见了她依旧在身前伺候。 寿康宫烟雾缭绕,太后身上心里病痛缠身,抽水烟袋几乎已经不离手,庄妃也只得装模作样的劝慰几句。 太后只凄然道:“满后宫,如今只看皇帝和贵妃的脸色行事,从前的莞嫔究竟也成了庶人,再没有指望,比皇后都不如,除了你这个孩子,还有谁肯来寿康宫!” 她点了点烟灰,将胸间的郁结都吐了出来,眼角寂然已经有泪。 “哀家在后宫一辈子了,谨小慎微过来到今日,却从来都不能如愿,如今,身子骨也不知还有几日,也就随自己的心去了,好歹,还能舒坦些。” 庄妃无言,看着她的可怜样,心里只觉得痛快万分,可怜,论可怜自己比她可怜一万倍,这都是她们姑侄的报应! “太后,臣妾喂您喝药吧。” 太后颓然点点头,看着庄妃忙前忙后的身影,缓缓垂下了眼眸,庄妃她未必真心孝敬自己,可能是装成这样,也是有心,人之将死,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早间,皇上下了早朝,陵容伺候在御前,夏刈竟来求见。 “皇上,苏培盛的确与崔槿汐生前来往过密,二人是对食,甚至他将皇上的行踪、政务都会透露给甄氏!” 第359章 非先帝亲生 夏刈一口气利索说完,甚至无需提交什么证据给皇上过目,他是皇帝心腹最信任之人。 因而,对于他说的话,皇上是绝对深信不疑,在经历了甄嬛与允礼的背叛之后,苏培盛的背弃于皇上来说,不过是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与心底最隐秘处不可示人的伤痛。 终究,万人之上,孤家寡人。 “皇上,看来苏公公也是为情所困,糊涂至极了。” 然而,一道清润的女声在身畔响起,温和抚慰人心,和当年她在身边的时候一模一样。 身旁是贵妃,是容儿,终究不是菀菀,可却也是难能可贵合乎心意之人了。 皇上轻轻回过头,盯着夏刈,抬了抬手。 “他跟在朕身边多年,处置之后,将他安葬在宫外。” 果然皇上是留不得苏培盛的,陵容长长深吸了一口气,未免更加精神抖擞,甄嬛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活着的就只有跟在太后身边的芳若和迁居到延庆殿的流朱了。 都是被皇帝厌倦的人,连甄嬛自己都被自己困在重重深宫之中,连宜修都不如,闷在胸口多年的一口气,终于也可以顺畅了。 夏刈很快领命退了出去,皇上便朝陵容伸出了手,陵容抬手放上,静静听着他片刻的心声。 “容儿,无论是甄氏还是允礼,都是朕很亲近的人,可他们竟然和苏培盛都背叛了朕。” 瞬间,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喜怒不形于色。 “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面对帝王,陵容被震慑,微微垂下头,有口无心道:“皇上,背叛您的人就该是这样的下场,可是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从此,后宫可以清明。” 陵容抬起头,微笑道:“臣妾一定会替皇上看好后宫,让嫔妃们安分守己,相互和睦,皇子公主平安长成。” 闻得此言,皇上不由得想起,自从容儿为贵妃之后,宫内有孕的嫔妃、皇子公主们,从来就没有出过什么事。 不由得心下万分感动:“容儿,这不是上天原谅了朕,是你,给朕带来的福气。” “臣妾也会珍惜皇上的信任与爱护,绝不背弃。”那是绝不可能的。 自己最恨的人,从来不是甄嬛,是身份带来的不公,而这样不公的源头,分明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陵容被他拥护在怀中,二人无需香料与歌喉、月琴,难得这样片刻宁静,此时此刻,帝王是真心于己。 但瞬息万变。 出了养心殿,见小厦子守在门口,陵容驻足。 “厦公公,你师傅呢?” 小厦子闻听得这不同寻常的称呼,连忙把腰更弯下了些,又疑虑又有几分揣测。 “回禀娘娘,师傅自回宫身子总是断断续续的不适,皇上恩准他休息些时日,故而一直是奴才在伺候。只是娘娘这样称呼奴才,奴才担当不起。” 的确,好几日没大瞧见苏培盛了,皇上的疑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恐怕今日过后,苏培盛就会病逝,说出去也不奇怪。 若是天子近侍暴毙而死,无论是谁动的手,都会人心惶惶。 陵容对他失笑:“你一向伺候得很好,等将来你师傅出宫养老了,本宫和皇上说,你是个不错的大内总管人选。” 小厦子虽然年轻,可听得这话不由得也懂了几分暗示,微微一恍惚下,便也轻轻一笑。 “奴才多谢贵妃娘娘赏识。”看来,师傅他是没活路了。 “你是聪明人,近来,宫里犯糊涂的太多了,皇上跟前伺候一定要仔细,否则,多的是前车之鉴。” 小厦子微微抬头道:“奴才明白,天下之主是皇上,奴才不敢做糊涂的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陵容敲打他几下也就走了,御前还有碧萱在,若小厦子不懂事,那自己不介意推个新的人上去。 用近身侍女、姑姑去引诱太监,是无路求生的低劣的手段。 很快,没几日,苏培盛病逝的消息也在宫中传开,只是许多人根本不知其中缘由,只真以为是病逝,并不以为意。 一个太监而已,影响的无非是普通宫人,和高高在上的嫔妃们有何关联呢? 倒是朝瑰进宫越发频繁,对于陵容频频打探前朝之事也就见怪不怪,在她心里,这位陵容姐姐只会帮自己和额驸。 秋日天凉,陵容吩咐小厨房做了朝瑰爱吃的饭菜,随即姐妹二人在西阁窗下闲话。 朝瑰正色道:“其实自十七哥出事这段日子来,有人主张严惩,有人主张不可,也有许多人再提甄远道一事,进言让皇上下旨处死他,其中当属瓜尔佳鄂敏和黎斌最一力主张,吵吵闹闹个不停,今儿额驸也进言,皇上终于下定决心,将甄远道押送回京,斩立决!” 陵容小口喝着热茶,透过琉璃花窗缝隙看外头桂花盛放,枫叶落泥,萧瑟却又有一派生机。 “听说,甄远道还有一幼女,名唤甄玉娆,可有处置?” 朝瑰蹙眉叹息道:“也要送回京,没入辛者库为奴。其实,甄远道做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与甄氏她们几个女儿又有何关联呢?” “若甄氏与十七爷私通呢?” 这话激起千层浪,朝瑰愣住反应了半日,面上渐渐浮现淡淡粉红,羞怒不已。 “还有这样的事……甄氏她,她怎能如此!”瞬间,她似乎也明白过来,或许这是十七哥计划的一场更大的阴谋。 陵容放下茶,看向她道:“不说她了,我在后宫倒听说,隆科多和那妾室李氏生的儿子从宁古塔抓回来了,那李氏在慎刑司也终于松了口,只是具体供的什么,却无人能得知。” 朝瑰摇摇头道:“还重要么?隆科多都已经死了,皇上也不会留其他人。” 当然重要,隆科多的死对太后是一大打击,可那还是不够,若要再加上她更在意的儿子——十四爷呢? 陵容微微一笑,自己自然不会告诉朝瑰,李氏为了防止儿子受苦,连十四爷不是先帝亲生儿子的事都敢承认,又说所以隆科多才会私藏玉碟,就是为了混淆皇室血脉。 皇上眼下都要气疯了,所以自己才在宫里坐着,不去触霉头啊! 第360章 狸猫换太子 真不知,眼下伺候的荣贵人要吃多大的力,才能让处处被背叛的皇帝平息怒火。 朝瑰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便道:“近来,额驸查到黎斌有心排除异党,他自然容不下其余功臣,上次参奏额驸就是他的份儿,皇兄身边,还请姐姐多多帮衬。” 陵容笑了笑,朝瑰不懂宫里朝堂的弯弯绕绕,可恐怕前些日子宣望一见自己托付出去的果郡王派人去宁古塔的那份名单就反应过来了。 “自然,近来,他小妹黎莹在宫里看似默默无闻,其实也不是安分的,兄妹二人如此齐心协力,未尝没有第二个年家兄妹的的野心和模样。” 陵容正准备让宣望对黎氏动手,他倒和自己想到一处去,近来甄嬛身边要清理的人太多,这会忙开了才能顾得到这头。 上次在九州清晏告,年世兰发甄嬛私通,若非是不声不响的黎氏派人去通风报信,谁有那么大本事到牢里绕开自己的人,帮云氏自尽,还留下了那封绝笔信。 也除了黎莹的长兄黎斌,宫里嫔妃的母家,怕是没有人见过先皇后的容貌的,想来想去,非她家兴风作浪无疑。 朝瑰闻言关切道:“那姐姐在宫里一定要小心,如此小人,最难提防。” “好,我一切小心,你也要好好吃,好好睡,早日生个乖孩儿出来!” 陵容温和地看着她已经凸显的肚子,下意识地想,这个孩子日后的人生该有多顺畅,这样的出身,已然是万千人上之人。 秋日肃杀,连连多条人命染就枫叶,注定是要红的。 年世兰的产期很快到了,她跋扈多年,得罪人太多,即便连敬妃这样的人都未免有时动了心思,然而有陵容坐镇,终究也平安生下了女儿。 这是自圆明园回来后皇上第一次去看她,二人之间微妙的隔阂,从来都是相互看破不说破,然而,这个公主的出生,终究柔和虚化了些。 还没等年世兰出月子,内务府人便来回禀说:“皇上赐公主的封号‘英华’,小字是年常在自己取的,叫惜芍。” 陵容知道皇帝的心情很好,不但他亏欠年世兰的补上了,后宫又有一位几近绝育的嫔妃平安诞下孩子,他自然从此问心无愧了。 自己要的就是他对年世兰再无歉疚,温和的相处,总会被岁月磨平,变得寡淡无味,最后生厌。 不久,甄远道被斩首,首级和几个逆贼一样悬挂菜市口示众,以儆效尤。 敏妃和夏冬春曾问陵容是否要让冷宫的甄嬛知道此事,陵容却没有答应,告诉旁人或许会心灰意冷,可甄嬛就不一定了。 十月初,年世兰出了月,皇上身边的宠妃俨然除了陵容,也只有荣贵人、璇贵人二人,其次也就是祺贵人。 不过文鸳素来不会说话,一味只会撒娇,终究不如荣贵人到底是读过许多书的女子,虽然浅薄,但和皇帝聊得来,而璇贵人更是色艺双绝,为人沉稳不失风情,简直采柔则与宜修两位姑母之长,姿容更是宫中第一。 如此,祺贵人的宠爱就显得不如这两位了。 闲来,宫中又起了风,陵容穿得简素,不过当年碧绿的衣衫,头上也并未穿金戴银,就这么带着冬雪和秋霞二人闲庭至一处不该去的地方。 辛者库。 总管嬷嬷终究是认得陵容,忙鞍前马后伺候着。 秋霞利索道:“不必声张什么,娘娘只是来瞧瞧,这里有没有甄玉娆?” “回娘娘,有这个人,是最近新来的,是罪臣甄远道的三女,也是从前莞嫔的……娘娘想让奴婢多照应些?”嬷嬷一转眼珠,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陵容没有搭理她,自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穿着粗布薄薄的衣裳的女子包着头发,零碎散落几绺来也来不及梳,才秋日里就手指粗红,提着桶、盆打水洗衣裳。 在她抬头的一瞬,陵容陡然又看清她的脸,和甄嬛并不相似,倒是和自己前世见到的甄玉娆有几分神似。 可见,她并不是真的。 亲眼验证这一点,陵容陡然露出笑来,黎氏明面帮甄嬛,帮甄远道,背地里该参奏就参奏,无非想驱虎吞狼,最后两败俱伤,她家好渔翁得利。 甄远道一死,甄嬛被终身幽禁,甄家唯一活着的就是浣碧,可惜她是恨极甄家的,唯有甄玉娆可以利用。 可惜,她们不知道,自己不但认识甄玉娆,还猜到了这一步棋啊。 窝藏罪女,会是什么罪名呢? “多照应些她,别吃太多苦,也不准让她出任何事。” 留下这句话,陵容便往回走,冬雪和秋霞百思不得其解。 陵容皮笑肉不笑道:“听说,从前甄玉娆和骁骑营统领家的小小姐,也就是黎常在的小妹很投缘,两个人喜欢和其他小姐们去骑马。” 所以,黎斌既然知道甄嬛和云氏像纯元皇后,必定也知道这甄玉娆的容貌,会是她复仇的最大武器。 回到延禧宫,陵容修书一封,令人送出宫外,直到额驸府上,亲自送到宣望手中。 信中内容,便是让他找到黎斌藏匿甄玉娆的证据,一旦找到,立即参奏! “赶尽杀绝,运筹帷幄,这滋味令人上瘾。” 陵容将笔丢下,蓦地一笑。 黄昏。 小厦子,也就是如今的大内总管厦公公更名夏安,也能被人尊称一声“夏公公”,急忙忙地来找陵容,说是皇上又生了大气。 “这下连荣贵人和璇贵人都劝不住了,娘娘您快去看看吧!” 也罢,陵容也只得到了养心殿伺候,问来问去,皇上话里话外地不肯透露缘由,最后才模糊地说出,因为他去见了太后一趟,母子二人都气得不轻。 皇上赤红着眼,见陵容来了方才平静了许多,却依旧是怒上心间,也不知和太后究竟闹成什么样。 不过左右,也不过是因为皇帝已经认定,十四爷并不是先帝的儿子,而很有可能是隆科多的私生之子。 “容儿,朕不能违背的皇阿玛的意愿,不愿让他见到兄弟手足相残,可是,若真有动摇江山之事,若还有皇阿玛不知道的,她们骗朕,骗皇阿玛太甚,朕,是不是可以,杀了他!” 第361章 和宣望有私情! 果然,皇上是信了李氏的话,真的以为十四爷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那么,他必定是动了杀心了。 即便先帝与太后对他的关爱都不多,但他既然从先帝手中拿到了皇位,自然容不得太后的私情,也容不得其余的兄弟。 这是一条众叛亲离的路,陵容蓦地想笑,四面楚歌的惴惴不安,逐渐也席卷了这位逐渐衰老的帝王了吧。 日后漆黑漫长的夜,他将日日不能终眠,在惴惴不安的猜疑中一次次惊醒,午夜梦回,总会见到死去的兄弟和亲信吧? “皇上,天子之威,不可冒犯,无论是谁。” 怂恿他,支持他,慢慢走到这条决然的路上,悬崖峭壁边,不能只有自己经历过这样的惶然。 皇上缓缓抬起手,随着他手的动作,眼神也轻轻移到了陵容的面上,那只手轻轻摩挲她的面容,什么也没有说。 可眼中赫然已经是决心的杀机。 然而,出乎陵容意料的是,十四爷的死讯并没有很快到来,自从那日御书房伴驾之后,皇上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也没有因此发脾气,倒像是完全把这件事忘了。 其实陵容是很希望十四爷早点被弄死的,如此,太后还能顶得住几日? 可惜,皇帝不提,自己也再也不能过问,不能置喙半个字。 承乾宫的红枫树极多,远远看去似火的世界。 黎常在一身枫叶红的披风,站在树下赏秋景,红叶随水流去,不知谁有情意。 “小主,朝瑰公主与贵妃来往甚密,只是,贵妃与额驸宣望却更亲厚些,奴婢打听得额驸从前是御前侍卫,与贵妃便是熟识了,更何况,大人今日还发现了那……” 听了枫儿的回禀,黎莹缓缓蹲下身,抚着地上的红叶,雨后湿湿嗒嗒的。 “宫内红叶传情,延绵不绝似这样缠绵悱恻的情爱,朝瑰公主天真不谙世事,哪里懂得额驸和贵妃之间的弯弯绕绕呢?贵妃,能想得出污蔑莞嫔和果郡王,倒是给了我和哥哥一个启发。” 枫儿忙追问道:“可是,证据未必足呀!” “谁说不足,宣望最近一直往哥哥身边安插人手,哥哥自然也可以这样做,贵妃做得,我自然也做得!” 随手捏烂红叶,黎莹缓缓站起身来,眼中流过一抹莫名情愫。 “何况皇上年逾越四十,宣望英年才俊,莞嫔恋果郡王,贵妃未必对他没有真情呢。” “小主,这准备一定要做得完全才好。” “自然。” 黎莹转身:“陪我去看望太妃,朝瑰公主总进宫,却也不能时时承欢膝下,我一个闲人,倒正好有空。” 十月中旬。 风彻底已经变冷,不穿披风出门有些有彻骨的寒意。 没有宜修、甄嬛与年世兰作怪的后宫变得风平浪静不少,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聊。 自太后身子更加不好后,庄妃越发忙碌,听说太后三日有两日都不大清楚,嘴里念念叨叨什么“三月初三”、“你答应我”、“你负了”这样的话,她是不得空闲。 另外,浣碧和荣贵人也是日日不对付,璇贵人和祺贵人忙着争宠,都是面和心不和的嫔妃,少来往也罢。 故而,陵容终日也不过与敏妃、庆嫔作伴,三个孩子一起玩了倒也不错。 这日午后小憩起来,敏妃已经来了延禧宫,夏冬春也不带着乐阳午睡,怕夜太长睡不着。 干脆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将新采的桂花弄来做蜜糖,三个孩子就在毯子上被乳母们带着做游戏。 敏妃笑道:“公主是无忧无虑些,只是六阿哥也要大了,过了年就该上书房了,以后倒不能总这么和姐妹们玩了。” 陵容不禁点点头:“所以,我也才叫他现在多高兴些,瞧三阿哥读书那模样,看着也心疼,何况是自己的孩子。只是不叫他吃这个苦,将来是无用的人,也是误了他。” “嗨,这是哪里话,三阿哥苦那是因为他笨呐,和他额娘一样,可是咱们六阿哥不同,和娘娘一样聪明,功课上肯定不费力气!” 夏冬春的宽慰倒是让陵容心里宽慰些,从小福乐这孩子就聪敏懂事,自己也不愿他吃那样的苦,想来,若真是个习文习武的好料子才好。 姐妹们说笑间,忽然间见小厦子急匆匆来了。 “贵妃娘娘,皇上请您去一趟养心殿。” 陵容和敏妃皆见小厦子面色不对,不由得双双起了身,陵容微微蹙眉:“出了什么事么?” 小厦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忙道:“娘娘,是石答应,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和皇上告发您,说您和……和朝瑰公主的额驸,宣望大人有私情!” “什么?!” 闻言,夏冬春腾地一下也站起来了,瞪圆了双眼。 “她疯啦?娘娘和额驸怎么有私情,有什么私情?她是不是因为甄嬛私通多了,看谁都私通啊!” 陵容微微呵斥她一声,示意不要胡言乱语。 敏妃看了陵容一眼,拿起帕子轻轻擦拭手,嗤笑道:“贵妃娘娘,既然有人不知天高地厚,那嫔妾就陪您走一趟吧。” “正有此意。” 此刻,陵容不惊不慌,更不觉得生气与好笑,而是充满了好奇,好奇流朱是怎么想到用这个名头告发自己,更好奇她到底能作出什么风浪来? 夏冬春忙把公主抱给乳母,跟上道:“我也去!” 到了养心殿,陵容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的心情是什么,那叫高高在上的不屑与轻蔑,明明自己时常小心谨慎,唯恐一时疏忽。 可,真正走到这一步,站到这个高山上的时候,这样的下意识是控制不住的,人,就是这样的本性。 养心殿内,流朱跪在正中央,旁边还坐着似乎是在伴驾的荣贵人、璇贵人、祺贵人还有黎常在,陵容蓦地想起,今日皇上似乎是要带她们去听戏的。 “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都坐吧。” 陵容起身,坐在下首的位置上,才看见跪着的流朱面上赫然一个巴掌印,不由得吃惊,她怎么告发自己的?反倒被皇帝打了? 不由得看向皇上,对方立刻便道:“她告发贵妃,以下犯上,朕心里听了不畅快,便命她自己掌嘴。” 第362章 老狐狸 陵容有些哑然,偏袒不偏袒,原这样明显,可是流朱显然是没有醒悟,竟然才停歇了这两个月,就敢这样告发自己。 答应告发贵妃私通,比从前的祺贵人厉害。 “臣妾以为自己掌嘴的便宜她了!哥哥是何人,与公主嫂嫂恩爱寻常,贵妃娘娘与皇上更是情意深重,容得你这个贱婢满口污言秽语诋毁!” 正想着,便见荣贵人气得不轻,指着浣碧叱骂,显然,她即便看不起陵容,也知道这是靠山,骄傲如她,更不允许自家兄长被诋毁,不然,等同于诋毁她自己。 祺贵人冷笑道:“还能有什么不能的,这贱婢的主子就爱私通,她自然是……” “闭嘴!” 她话还没有说完,骤然听得皇上一声怒喝,吓得祺贵人立刻跪在地上请罪,后悔自己口不择言。 陵容便瞥眼看夏冬春一眼,见她咽了口水,想必是明白刚才自己为什么呵斥她了。 私下里说惯了,在皇帝面前触逆鳞,显然祺贵人是身先士卒了。 一番“皇上息怒”后,璇贵人笑道:“皇上,臣妾以为石答应是糊涂了,想贵妃娘娘何许人也,怎会如此?天方夜谭的话,皇上不必当真了。” “朕自然不会当真,”皇上看向陵容,“朕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她诋毁污蔑,贵妃想如何处置?” 陵容待欲开口,谁知流朱骤然来了意气,将身子跪得笔直,振振有词。 “皇上,嫔妾不敢妄言,情愿冒死一言,哪怕今日赔上性命也无妨,何惧掌嘴?嫔妾一定要说,贵妃与宣望暗通款曲,私相授受,证据确凿!” 似乎是年世兰直捣黄龙般的告发给开了个好头,流朱恨恨看了陵容一眼,想起黎常在的恩情,若非她告诉自己,自己要一辈子都不能为小姐报仇了! “嫔妾有证据,宣望的房内有一幅贵妃的画像,栩栩如生,若非日夜思慕,怎会如此?这是自有证人,便是朝瑰公主身边的侍女云儿发觉的!她可以进宫作证!” 敏妃笑道:“哦?答应这话倒是奇了,云儿不告诉公主,怎么反倒告诉你了?” 流朱昂着头道:“云儿怕公主伤心自然不肯说,只是在公主进宫的时候告诉了太妃,伺候嫔妾的小福从前和她关系不错,这件事便由嫔妾得知!” 画像? 陵容不由得漫漫回想,当年朝瑰出嫁的时候,曾送了自己一对小画像,一个是她,一个是自己。 难道,她还自己曾画了一幅大的挂在书房内,可是却被人误以为是宣望的,所以与自己有私情? 不由得轻轻蹙眉,这倒是不好,即便有朝瑰作证,怕是也要惹上腥味了。 看向流朱,淡淡问道:“还有么?” 流朱一愣,她怎么被戳破私情还能这样平静,果然,这女人深不可测,自己和小主当年都对她看走了眼。 不由得嗤笑道:“自然还有,嫔妾还知道,贵妃娘娘私藏了一只上好的墨玉镯子,而宣望手中也有一只,据云儿说,那是宣望生母临终前留下的一对,将来是要传给儿媳的,可朝瑰公主没有,却在贵妃这,这又怎么说?” 这种屁话让陵容无言以对,夏冬春气笑道:“怎么,你的意思是,为了你这子虚乌有的告发,要把额驸府上还有贵妃娘娘宫里都搜一遍?” “有何不可,既然有嫌疑,身正不怕影子歪,贵妃娘娘若是心里没有鬼,为何要不肯?” 流朱不禁也冷笑起来,看罢,看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文贵妃,但愿此刻你能懂得小姐被你冤枉时候的无奈与痛苦,帝王的疑心,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还能得意几时? 见状,陵容无奈摇摇头,那墨玉镯子的确也有,不过偶尔也带带,是朝瑰额娘,太妃答谢自己促成朝瑰和宣望的婚事而给的答谢,竟被揣度成这样。 难不成,她们是真觉得自己和宣望有私情么? 皇上转眸,盯着陵容道:“贵妃,朕记得,你的确有个墨玉镯子,只是不常戴,朕记得未曾赏过你。” 看罢,昨日还说最信任自己,今日流朱几句告发就起了疑心,风声鹤唳,真是可怜可笑。 陵容缓缓起身,微微而笑:“皇上,额驸家中有没有画像臣妾不知道,只是,如今臣妾打理后宫,朝瑰公主时常进宫给太妃请安,也经常来看臣妾,臣妾与她关系很是要好,石答应所说的墨玉镯子却是秀太妃所赐,并不是什么所谓额驸所赠。皇上可以请太妃来一问便知。” 流朱却高声插话道:“皇上,不要听贵妃狡辩,今日事发,太妃希望公主夫妻和睦,自然是会护着额驸和贵妃的!” 这话听得夏冬春火冒三丈,登时鼻孔都出热气,道:“就你张嘴会说话,正反两面黑白都颠倒了!照你这么说,太妃的话不可信,谁的话都不可信,就你说话最对,怎么,你当做皇后啊!” 说着,她看着皇上道:“皇上,这贱婢满口扯谎,强词夺理,依臣妾看应当立刻拖下去杖毙!” 见她这么沉不住气,陵容忙拦住她,淡声道:“好了,庆嫔,不要胡言乱语。” 随即便看向流朱,嗤笑道:“石答应,你方才那句话本宫绝不敢苟同,想你也是没有孩子的人所以不懂,若是有公主的,那有额娘会眼见额驸与旁人私通还要公主忍气吞声的道理,你把皇上和天家威严放在何处?” 这一句话便将流朱说得哑口无言,憋红了脸道:“皇上,臣妾失言,但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陵容回过身子,斩钉截铁道:“皇上,那就请朝瑰公主、额驸与太妃一同来,还有石答应所说的那个云儿,臣妾不怕对峙!” 皇上抬一抬手道:“贵妃,朕信你的清白,若你怕流言纷扰,朕便让朝瑰夫妇和太妃走这一趟,也好叫人心服口服。” “臣妾多谢皇上。” 座旁,黎常在微微低头喝茶,捏紧的茶盏彰显她的一丝慌乱,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东西是太妃给的,老狐狸…… 竟然敢骗自己! 第363章 打你就打你 黎莹回想起自圆明园回来的种种,秀太妃只有朝瑰公主一个女儿,从前又只是先帝的一个贵人,根本不得宠,与其余早就为嫔为妃的贵太妃们也说不上什么。 朝瑰公主出嫁,她自然是膝下寂寞的,饶是太后,人老了,也喜欢热闹的晚辈在膝下侍奉着,自己便如同那庄妃侍奉太后般,常常与这秀太妃作伴。 言语间,她自然也提及了一些朝瑰与额驸以及贵妃的细枝末叶,自己得知那贵妃有个墨玉镯子的事,可她却没说是她自己送的。 至于云儿,自然是费力收买。 黎莹想到这,缓缓将茶盏放下,深吸一口气,静了静心,罢了,反正太妃没提过那幅画的事,想来也不知情。 即便墨玉镯子不管用,那画总是个杀器,是哥哥安插的人发觉的,若是再不成,还有那…… 如此,她蓦地恢复了冷静,皇上眼下最是忌惮嫔妃与亲信私通背叛,眼下即便不信,也要惹三分骚的! 陵容复又坐回了座上,面色自是坦坦荡荡,只是在想,流朱这些日子默默无闻,是谁指使的她如此呢? 想来想去,也只有最近和宣望最不对付、最不安分的黎氏兄妹,看来,她们是极知道自己与朝瑰一家关系的,所以特意下这样的套。 只是,恐怕秀太妃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否则,流朱怎会不知道这墨玉镯子就是太妃送的呢? 侧头声音不大不小吩咐道:“春霏,回宫中将秀太妃所赠的那只墨玉手镯拿来,一会儿等太妃到了,自然有话说。” “奴婢这就去!” 皇上微微侧头,见陵容如此坦荡磊落、云淡风轻,心中一丝丝飘过如轻云般的猜疑也瞬间烟消云散。 沉默间,因太妃在宫中,来得自然比朝瑰夫妇要快。 大家一时之间见过礼,秀太妃听得殿中发生之事,便叹着气,看着流朱面露嫌恶之色,轻轻摇头。 “石官女子怎么如此胡言乱语,这墨玉手镯的确是我送给贵妃娘娘的,又与额驸有何关联,更遑论什么额驸家传之宝呢?” 流朱见秀太妃果然矢口否认,不由得神色激愤,看向皇上。 “皇上,公主的婢女云儿是宫里出去的,怎会胡言乱语?太妃,嫔妾斗胆,您说这是您送的,又有何证据?” 话音落地,荣贵人气得更不行,腾得一声站起来,跪在了皇上面前,双面通红,显然是忍了很久了。 “皇上,石氏所言根本是一派胡言!额驸是臣妾的亲兄长,臣妾的额娘在臣妾幼年便过世,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假传墨玉镯一说!” 流朱立刻牙尖嘴利回道:“那也未必真的没有!贵人也说了,自己是幼年丧母,说不得贵人额娘来不及交代便撒手人寰,何况,这东西是传给儿子的,贵人是女儿,不知也是情理之中!” “啪——” 话音刚落,众人只见得荣贵人气得满脸通红,抬手便是一个耳光“啪”地打在了流朱的脸上,生生打得她嘴角出了血丝,一时之间肿起来,竟愣住没有再说话。 她骤然高声呵斥道:“贱婢!你也配置喙我的额娘,在她心中儿女都是自己的孩子,岂是你这种小家贱婢身边的婢女可知,也亏得你没有皇嗣,否则若要生出个女儿,莫非要和你那私通的主子一样说堕就堕,说送人就送人么!” 一般高谈阔论足足将陵容和敏妃、太妃众人皆是吓了一跳,皇上面前,岂有贵人动手打其余嫔妃的道理,哪怕对方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官女子,更何况,竟劈头盖脸将甄嬛、皇上都讽刺了一遍。 婢女红情见状也吓得不轻,顿时扯着荣贵人道:“小主,您快请罪呀!” 荣贵人从滔天愤怒中回过神来,额娘早亡,自己从未体会过有额娘的感觉,就连阿玛也常年在外顾不上自己,都是兄长和乳母将自己带大,没有额娘,纵然自己的这样出身的贵女,可心底怎么也少不了那一丝怯懦。 若是自己无盛气凌人旁人,便要为人耻笑! 陵容见皇上面色不悦,忙呵斥道:“荣贵人,你放肆!还不快请罪!” 她回过神来,咬牙看向皇上道:“皇上,臣妾知错,不该动手打人。可臣妾幼年丧母,凡有良知者,谁容得这样对额娘的诋毁?臣妾甘愿领罚,只是,臣妾却还有说,这贱婢胡言乱语以下犯上,臣妾是钮祜禄家的亲生女儿,难道还有臣妾不知道的事么?” 说着,她瞥一眼陵容,飞快低下头来。 “臣妾以为,她分明是受人指使,想要针对哥哥,对付贵妃娘娘,甚至是公主嫂嫂,乃至,皇上您呢!” 这一番话不由得让陵容大为震惊,荣贵人钮祜禄氏,居然也能说出这一番话来,难道愤怒不光可以令人昏了头脑,也可以生智吗? 皇上垂下眼,摆手道:“荣贵人,你的意思朕明白了,只是宫规在前,你动手打人就是坏了规矩,今日回去罚抄女则女戒五十遍,送给贵妃过目。” “臣妾多谢皇上。” 荣贵人那一口气儿过了,心里不由得也害怕起来,被红情扶起来的时候还拍了拍胸口,才吓得有些腿软。 还好,还好皇上放过自己了。 黎莹见状,只是捋了捋鬓边的头发,没有开口,这时候说话会成为众矢之的。 流朱被打心里本就委屈屈辱,见得皇上对荣贵人轻轻放过,更是气愤,然而她终究要以大局为重,不必与这样的小人纠缠。 便忍着面上的火辣,继续开口道:“皇上,就算臣妾口不择言,得罪了荣贵人受了这一巴掌,但终究口说无凭,嫔妾不能信服,众人也不能信服。” 话音刚落,便见祺贵人福身道:“皇上,臣妾信服,相信文贵人的清白,此事定是石氏兴风作浪!” “石官女子,你原本是甄家的奴才,本也该是罪奴,可皇上赏识你,贵妃也给你赐姓,恢复自由身,更是为嫔妃,尊贵无比,你该感恩图报,而非执迷不悟啊!” 璇贵人状若叹了一声,随即也福身朝皇上表示自己的态度。 “皇上,臣妾也相信文贵人。” 见状,秀太妃无声一叹气,忙对皇上道:“皇上,既然这官女子必然要一个证据,我这倒是也有个说法。” 第364章 赐死 皇上忙道:“太妃有话请讲。” 终究秀太妃为人低调,素来与太后也没有冲突,皇上到底也敬重她的为人,素日更也怜爱懂事天真的朝瑰。 更何况,宫规森严,太妃纵然从前只是先帝的贵人,那也是皇帝的长辈,该敬的必须得敬。 只见秀太妃微微一笑道:“说起来,这墨玉镯子的确也有两只,本是一对儿,我初入先帝宫闱不过是常在,后有孕得封贵人,先帝赏赐中便有这一对墨玉镯子,只是一直觉得玉质盈润,是上等佳品,不敢僭越戴着,故而一直留着。” 陵容心中一算,太妃今年也不过四十二岁,说来好笑,倒比皇上还要小呢,想到这,忽地觉得更多的是毛骨悚然。 这时,秀太妃也看一眼贵妃:“皇上也知道,朝瑰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她自小没有玩伴,只喜欢读书作画,难得蒙皇上恩典出嫁京中时常能进宫请安,又与贵妃投缘,那墨玉镯子留了这许久,便一只赠与了贵妃,一只近来方才给了朝瑰。” 说着,秀太妃有意无意地扫过流朱面上一眼,随即又看向听得认真的皇帝。 “毕竟朝瑰有了身孕,旧物不多,也就这个墨玉还是新的,便想着传给她,皇上,朝瑰这孩子的心思单纯,您是最知道的,她与贵妃好,想来,贵妃必然不会是那样的人。” 说罢,太妃身边的姑姑忙也笑道:“皇上,太妃当年怀朝瑰公主也算是大喜事,想必各类贺礼赏赐的记档都还在,眼下自可以找来一看便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无论是陵容还是太妃都有条有理,稳而不乱,皇上一向自诩洞悉人心,自然不会在这项上追究什么。 便点头道:“朝瑰的为人朕清楚,贵妃更是朕枕畔之人,多年来,她是勤勉小心,朕都看在眼里。” “皇上!”流朱痛心一唤,太妃嘴上功夫做得好,皇上怎么就真信了呢! “朝瑰公主到——” 话音刚落,便见朝瑰领着额驸风风火火来了,一进来见陵容坐得安稳,自家额娘也是平静的神色,这才安心些。 皇上忙道:“朝瑰,你还有着身孕,何必赶得这样着急,快赐座。” “皇兄,额驸和贵妃姐姐为人污蔑,臣妹自然着急,怎么能不快些来呢?” 说着,宣望忙拂袖跪下道:“皇上,奴才从前是御前侍卫,如今是前朝大臣,从来也是近不得后宫的,何来私通一说?分明是天方夜谭!” 流朱愤然道:“那你书房内挂着的画像又怎么说?” 朝瑰斜睨她一眼,难得动怒,好呀,竟然是从前莞嫔身边的婢女,姐姐给她姓,竟这样恩将仇报! 不由得道:“来人,把云儿带上来!” 说罢,便有一个婢女被拖了进来,朝瑰忙从宣望手中接过一幅极大的画卷,当着众人的面便轻轻展开。 众人忙仔细看来,顿时一愣,分明正是贵妃的画像。 荣贵人大惊,不由得下意识看向哥哥,噤声一唤:“哥哥!”他糊涂了呀,怎么真有贵妃的画像,还拿进来了? 顿时黎莹有些感觉不对劲,既然朝瑰护着额驸,她又为何将这画拿过来呢? 转眸又见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画,便蹙眉低声道:“皇上,这画像栩栩如生,果真是贵妃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倒是陵容和太妃先是一愣,随即便也沉静下来,微微发笑。 谁知,朝瑰瞪了黎莹一眼,忙开口道:“皇兄,请您仔细瞧瞧这幅画!” 皇上不过多看两眼,便将手中碧玉珠串一顿,笑盈盈起来:“呵呵!” 随即起身,走到朝瑰身前,摸了摸那画,更叫黎莹眯起了双眼警惕。 “这画不错,看样子也是今年刚画不久的,朝瑰,你的画技并没有退步,反倒精进了许多!” 此言一出,流朱和黎莹骤然瞪圆了眼睛,这是朝瑰公主画的贵妃?她好端端的一个女人,画贵妃干什么? 朝瑰笑道:“皇兄还是好眼力,臣妹雕虫小技真是献丑。” “你怎么画这样大的贵妃画像,还挂在书房呢?”皇上究竟还似无心地追问了一句。 朝瑰忙道:“皇兄,朝瑰孕中多思,闲来无事,从前也只会画个猫狗花草的,画人却总不像样,除了画画身边的额驸,又想凭记忆画贵妃姐姐来,等画好了,过了年二月初九是贵妃的生辰,正好进献。” 陵容起身,也走上前来,端详这足有半人高的画像,真是如照镜子一般,和她出嫁送自己的那一篇大大不同,足可见朝瑰的用心。 忙笑道:“公主情谊赤诚,本宫深谢万分。” 朝瑰回以微微一笑,那笑里有很多东西,似乎有骄傲,似乎是说,陵容姐姐,终有一日,我这无用的公主也能帮上你了。 流朱待要开口,宣望便抢着道:“皇上,其实这画像家中还有许多,唯有这一幅公主最为满意,所以留了下来,只是,却从未挂在书房过,真不知,云儿所言的亲眼所见,从何而来?” 说罢,云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奴婢的确是看见过,书房里有这幅画的,奴婢没有撒谎。” 敏妃嗤笑出声道:“笑话,作画不在书房,难道要在炊房,石官女子口口声声说是云儿告诉太妃,然后又告诉你的婢女的,可太妃并不知情,可见,这话有几分可信了。” 皇上冷冷盯着地上发抖的云儿,陵容楚楚可怜道:“皇上,此事多疑,或许石官女子也是受人蛊惑才会如此啊。” 然而,流朱见大势已去,皇上根本就不疑心贵妃,顿时有些疯魔迹象,猛地磕头高声叫嚷。 “不,不可能!贵妃和额驸就是有私情,她们都在撒谎,她们都是一伙儿的,额驸和公主还有太妃,都要依靠贵妃吹枕头风,皇上!贵妃也要额驸在前朝替她做事啊!您不能被蒙骗呐!” 闻言,宣望与陵容默默对了一个眼神,其实除了那次封妃册封大典,两个人几乎就没有打过照面,这一个眼神中,各自有默契与隐约的得意。 就算流朱说的都是实话又能怎样呢?皇上信不信,是最重要的。 皇上厌恶地看着流朱:“贵妃还替你说好话,依朕看,你分明是对贵妃怀恨在心,蓄意栽赃,真是污秽!来人,将其带下去,白绫赐死!” 第365章 故意的 皇上的眼神当真是犹如看一团污秽之物,在他心中,自己留石氏一条性命,原本就是看在这一场宠爱的份上,也不愿传扬出去惹人揣测宫闱。 然而石氏却和甄氏一样不知好歹,竟这样不能安分,不但辱没贵妃,更是藐视天威,如何能留? “皇上。” 然而,陵容轻声一唤,忙跪下道:“皇上,臣妾斗胆,想暂留石答应一命,问问她,事情经过究竟是如何?否则,污蔑臣妾和额驸这样的大罪,好端端的她为何要犯呢?” 如此,若流朱能当众把背后之人供出来,自己倒也直接省事了。 皇上见陵容如此,也颇有深意地看了流朱一眼,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石氏,你自己说,有没有人指使?” 流朱慷慨激昂道:“皇上,嫔妾没有受人指使,嫔妾说的都是真的!” “石氏,你也算和本宫是旧相识了,本宫倒有一句话提醒你。” 陵容盯着她,缓缓起身来,这语气平缓而更具肃然。 “命只有一条,是你自己的,不是旁人的,世上也没有比你自己性命更重的,你此刻道来真相,本宫定然为你求情。” 其实,陵容从不可怜流朱或是真想留她一命,在她眼中,流朱这种没有脑子的“烈婢”死不死都没有关系。 就像前世要沈眉庄死一样,她甄嬛不配这些人前仆后继地为她送命,若能有看着她们远离甄嬛,使其孤立无援,倒是一场乐趣。 流朱细细打量着陵容,多么雍容华贵的女子,说的话多么冠冕堂皇,可惜,她越是如此,自己越肯定小姐是被她指使冤枉的! 不由得冷笑三声:“你不必惺惺作态,我告发你的私情,此刻你恨不得我去死,这么说,不过是想排除异党,叫你更得意罢了,我偏不!” 说着,她郑重其事地朝皇上一拜道:“嫔妾至死也要说一句,小主是冤枉的!有私情的,分明是文贵妃她自己!皇上此刻不信,将来总有一日会后悔不信嫔妾!” 说罢,她死意已决,不由得想起当年小姐和夫人要自尽以保清白的举动,登时起身,在要走出大殿的一瞬,骤然冲向了支柱! “砰——” 一声过后,她的身子便缓缓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朝瑰吓得不轻,登时屏住了呼吸,眼前发昏就栽倒下去。 “朝瑰!朝瑰!” 宣望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人,陵容和秀太妃大惊,忙也上去,随即高声唤道:“传太医来!” 混乱间,有嫔妃们的惊呼,这可是实打实的触柱自尽,血淋漓的一幕,如何不骇人? 陵容握着朝瑰发凉的手,冷冷盯着流朱还瞪着的双眼,心内不由得啐了一口“贱婢”! 她不过烂命一条,自己原也给她一个机会,没想到竟然有样学样,也跟着这样自尽起来。 可她死也不会明白,人家甄嬛和云氏都是装模作样的,只有她信以为真,偏她不是什么烈婢,此举只会更加加深皇帝的厌憎。 果然,皇上顿时暴怒万分,石氏如此,难道不是对自己的诅咒么!竟敢如此藐视天威,必定是和甄氏有样学样。 “来人,将她拖下去,碎尸万段!” 此言一出,令黎氏心中一震,随即又是淡淡得意一笑,流朱可是蠢猪一个啊,自己胡乱和她说的竟然如此相信。 宁愿自尽,也不肯供出自己,甄氏满门蠢得下地狱,何愁黎氏不起? 混乱之后,朝瑰被送到陵容殿中请太医诊脉救治,陵容和皇上、宣望还有几位要好嫔妃就守在殿外。 陵容请罪道:“皇上,都是臣妾的错,以为给石答应一个机会,她就会改邪归正,没想到,她竟恨臣妾入骨,连与臣妾交好的朝瑰公主都不肯放过,定要如此……” “贵妃,这都是贱婢下作歹毒,你一向慈心,若这都成了过错,岂非叫这些罪无可恕的狂悖之徒越加猖狂?” 皇上盘弄着珠串,听着陵容的话,不由得想起从前的种种,甄氏被撞破私情,触柱致使惠嫔惊吓,云氏也是如此,险些叫禧贵人一尸三命。 这甄家主仆母女三人,当真是灾星祸水,居心歹毒,令人发指! 陵容垂眼道:“多谢皇上。” 此时,敏妃起身道:“皇上,依臣妾看,流朱如此定然是有人指使,想来想去,只是,静心阁的甄氏不通外界,想来,这宫中必定有其他同伙。” 皇上看向陵容,宽慰道:“你放心,朕已经让人去严审云儿,想必不日,必定会有个结果。” “是。” 话虽如此,陵容却知道,未必有什么结果,云儿本是秀太妃宫里随着朝瑰出嫁的,这么可靠的人都被收买,可见黎氏并不是吃素的。 转眸对上了宣望的视线,对方敏锐察觉,眼中的担忧暂时被一种莫名的深意取代,不由得轻轻对陵容一点头。 贵妃的意思,自己明白,一切不过是黎家在背后兴风作浪,石氏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般的傀儡。 回想起朝瑰方才的模样,宣望气得牙根都痒痒,如此,弄垮黎氏的步伐,要提到最快! 片刻后,幸而朝瑰素日一向保养得宜,素日从不有什么担忧的,身子和胎儿都很好。 安景寻回禀道:“公主只是一时受惊太过,用三副药也就好了,只是身子好容易,只怕公主看见过什么会一直害怕,还是要有人时常多开解些。” 秀太妃忙道:“皇上,朝瑰一向胆小,如此,恳请皇上让我多留她几日在宫中,也能妥帖些。” 皇上点头道:“今日是朕疏忽大意,叫朝瑰受委屈,理应如此。” 等皇上与宣望走后,太妃与陵容忙进去看朝瑰,人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脸还有些白。 见二人担心极了,不由得苍白笑着:“额娘,姐姐别担心我,我是故意昏倒的,不然,皇上岂不是有可能一时糊涂真信了那贱婢的话。” 秀太妃心疼地摸着她的脸,知道女儿是在宽慰自己。 “那石氏死不足惜,倒是贵妃娘娘,”她回过头来,看向陵容,“您一定要仔细黎常在,近来她在我身前殷勤万分,时不时套话,可见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第366章 香包 陵容见朝瑰愣着吃惊,便望向秀太妃。 “太妃,方才何不揭穿她呢?” 太妃淡淡微笑:“贵妃风头正盛,自然有宵小围而攻之,这后宫终究是你们的时候了,我若开口,不如贵妃娘娘开口,否则,适得其反。且,今日去一流朱,已然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一顿,又道:“其实,皇帝多疑,最重要的,眼下是他打心眼里信你,而非急着惩处,贵妃聪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方才不也没有穷追敌寇么?” 森冷一笑,秀太妃啊,自己从前也的确低估了她。 “自然,秋后蚂蚱,本宫不会让她们蹦跶太久,额驸,也绝不容许。” 朝瑰静静看着额娘和陵容姐姐说着话,心底似乎有什么触动,说不清的感慨忽地涌上心头。 最后,总只觉得安心。 于是,朝瑰在宫里有模有样地住了几日,皇上到底也去给秀太妃请过几次安,顺带也看望这个最小的妹妹。 在朝瑰出宫的那一日午后,陵容唤来了浣碧小坐说话。 “前几日的事,你都听说了么?” 浣碧难得被唤到延禧宫单独说话,此刻既是受宠若惊,也有淡淡的忐忑不安。 甄家死得只剩自己了,贵妃手握大权,有被甄嬛和流朱扰到这个份上,不知会不会对自己也…… 不由得含着一口郁气道:“都听说了,满宫里都知道,流朱污蔑贵妃不成,触柱自尽,还害得朝瑰公主险些早产,她如此为甄嬛卖命,实在是自作自受。” 陵容见眼前火盆里跳跃的火苗,温暖却又危险。 “你能这样想,本宫很欣慰,”陵容细细打量着她,虽然只是个贵人,但早已经没有了昔年的丫头气,“其实本宫一直不喜欢你,可是如今,看着你越来越聪明,倒觉得顺心。” 浣碧无意识抚摸自己的脸,喃喃笑道:“贵妃谬赞,可是嫔妾只是觉得,和甄氏始终不是一路人,如今,连流朱也不是了。” 流朱与自己一同长大,位置一般,才真是情同姐妹,可是,见她竟然为人蛊惑,被那还活得好好的甄嬛卖命至此,不由得后背发毛。 若自己没有当初的那一搏,恐怕早也被吃干抹净,还以为自己多忠诚。 “你能这样想就很好,当初,云氏就是这个路数害得你和孩子们险些丧命,一脉相承的功夫,本宫也看倦了。” 浣碧敛眸道:“若嫔妾有什么能帮上贵妃的,娘娘尽管吩咐。” 陵容微笑看她:“其实你也知道,后宫里能兴风作浪的,无非就是和甄家不对付的那几个,只是祺贵人还没有这样的脑子和心机,你觉得是谁?” “黎氏。”浣碧斩钉截铁道。 很好,陵容看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些真心的赞赏,就像看自己最杰出的作品一样,浣碧啊浣碧,当初自己最厌恶你,如今,你也变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那你觉得,本宫从何处下手为好?”陵容心中已经想好对策,否则也不会叫浣碧来。 浣碧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什么都瞒不过文贵妃啊。 “嫔妾觉得,谋害嫔妃的罪名,实至名归。” “哦?谋害谁呢?” 浣碧淡淡道:“荣贵人得宠,却始终无孕,想来,也是有人作祟的缘故。” 陵容静静看着她,上次自己就注意到了荣贵人腰间挂着的香包,那的确是黎常在的手艺,然而…… “很好。” 浣碧的回答,与自己想的,是一样的。 不日,宫外传来朝瑰平安生产的消息,值得高兴的是,那孩子是个女孩,想来必定是一颗璀璨的掌上明珠。 同时,慎刑司也传来消息,云氏至死不肯招供,只认定先前的口供,陵容也没有打算屈打成招弄“伪证”。 因为只要动手,就有可能被抓到把柄。 也就在三两日后,天越发冷得厉害,敏妃也不过挑午间时候来闲坐,幸而夏冬春带了前朝的事以作解闷。 “听说,大臣们上奏,说宣望与娘娘你勾结,暗中有密信往来,意图不明啊!”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原本该恐慌的,不过太过无稽之言,夏冬春说着也不怕,她觉得吧,眼下就算告发贵妃要谋逆当皇帝也没事。 陵容冷笑一声道:“告吧,告得越凶,皇上心里就越有数。” “什么数?” 敏妃闻言对夏冬春笑道:“傻妹妹,石氏的事明显是后宫有人挑拨,皇上心里有数的,可眼下,前朝竟然都有大臣针对贵妃和额驸,你说这是什么?” 夏冬春恍然大悟:“这是结党营私,他们才是真的前朝后宫勾结!” “不错。” 陵容嗤笑:“所以本宫就可以当不知道,安心便是。” 话毕,便见冬雪带着信进来,奉到了陵容手中,陵容也不避讳,拆开迅速一看,随即面色不好。 “怎么了这是?”敏妃见不对,忙问。 “没事。” 陵容一咬牙,自己让宣望去找被黎氏藏起来的甄玉娆,可是,查来查去,最后竟然…… 人被藏在母亲的绣坊中做绣娘! 急忙将剩下的信看罢,略微松了一口气,忙送客,随即书信一封,让冬雪传出去。 “叫宋娇务必保护母亲和萧姨母周全,再如此做来。至于甄玉娆不可妄动,交给宣望去办。” 冬雪啐道:“无耻黎氏,竟然弄出这一招来,幸好娘娘谨慎,早就动手,否则不知如何。” “也不用太怕,好在,黎氏将甄玉娆作最后的把柄,不会立刻丢出,咱们还有时间。” 陵容又吩咐碧萱道:“让小厨房做参汤给皇上进补,再给僖贵人传话,可以动手了。” “奴婢这就去。” 吩咐完这一切,陵容才算缓了一口气,黎氏,阴魂不散的跳蚤似的,若不尽早除掉,还真是有些防不胜防。 次日下朝,皇上果然惦记陵容,来了延禧宫小坐,谁知僖贵人和荣贵人忽然寻了过来,也要说话,气氛倒是其乐融融。 只是,荣贵人身上挂的香包今日格外香甜,引得皇上注意,笑着问道:“你这是挂的什么,朕今日午膳倒不必用了。” 荣贵人早已经闻了习惯,恍然不自知道:“皇上,这是香包呀,里头都是好药材,皇上喜欢,臣妾就让太医配来给您!” 浣碧接了陵容的眼神,便顺势笑道:“似乎这香包是谁送给妹妹的,不如请来太医来瞧瞧,立即做来,想必贵妃娘娘也喜欢!” 第367章 亲手送的 “也好,正好看看有什么可改进的,等等写个香方出来,倒也有趣。” 皇上见陵容笑呵呵的,似乎也喜欢,便也点头。 荣贵人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贵妃什么好东西会没有,怎会稀罕自己的这个? 然而,想到这东西是黎氏从前示好送的,因用着又很好,不但安神凝气,香味又好,绣工也是没得说,皇上从前也曾夸赞过,所以自己常常在面见皇上的戴着。 私心里,她并不想把这香囊的来历道出,免得黎氏和其他嫔妃知道了学去,岂不是夺了自己的恩宠? “是,能入贵妃的眼,倒是嫔妾的福气!” 可是,眼下皇上发话,她也只得偷偷瞪了那多嘴的僖贵人一眼,忙将腰间的香囊取下。 几个人闲闲说了话,随即又抱了福乐来玩,小孩子见那摘下来的香囊有趣,便也捏在手里闻。 “哇,好香呀!” 福乐猛然凑近了闻,被熏得眼睛睁不开,忙一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陵容和浣碧自是知道其中缘由,只是皇上和荣贵人觉得好笑。 皇上一拍他的小屁股道:“不是说香么?怎么尽被熏着了?” 福乐两只小手捧着香囊忙乖乖还给了荣贵人,笑呵呵道:“皇阿玛,荣娘娘,福乐鼻子小,闻的就浓,所以熏着了,可是荣娘娘带着,抱一抱福乐,就觉得很好闻!” 该说不说,陵容笑看着福乐这孩子,从小不会说话就爱笑,会说话了,有人逗他,他也会逗人乐,小嘴更和抹蜜一般,从不给人难堪,谁见了不喜欢? 果然,饶是荣贵人这种不喜欢小孩子的人听了这话,顿时颦眉舒展,伸手也抱过他来疼一疼。 “哎呦,六阿哥可真会说话!荣娘娘抱一抱你吧!” 抱着软乎乎的乖巧小人,荣贵人心里和化了似的,她还是第一次抱孩子呢,难怪,后宫的女人们都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想到这,她不禁又甜蜜地想自己,也许自己也该多请太医来请脉,说不定哪天也有孕了呢? 这一番妻妾和睦,良辰美景片刻,安景寻便赶到了,一番请安后,拿着那香囊打开,倒出了里头的药材来看。 荣贵人笑道:“第一次打开看呢,原来都磨成粉了,难怪能那么香得那么久!” 浣碧默默一低头,陵容保持端庄的微笑,又不失好奇,但安景寻左瞧右瞧,一会儿才在纸上写一味药,将人都等得不耐烦了。 皇上不免在榻上支着起了脚,将背靠着道:“怎么样呢?” 陵容见他左思右想,冥思苦想,一副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找不出答案的模样,心里直发笑,小安太医的演技也精进不少了! 只见安景寻支支吾吾道:“皇上,微臣想请冬雪姑姑端一碗水来,有最后一味药,需得化开来才能确定。” 这倒是引起了大家了好奇,冬雪忙就准备了水碗来,安景寻便有模有样地寻摸起来。 “哎呀!” 骤然的一小声惊呼,陵容忙问:“怎么了这是?” 安景寻忙跪在地上,似乎面色不好,看了看荣贵人又看向了皇上。 “回皇上,贵妃娘娘,这最后一味药,是极好极纯的麝香!” 荣贵人立刻惊呼起来:“什么!麝香!” 她听公主嫂嫂和哥哥都说过,宫里头的女人要害旁人没有子嗣,其中功效最大最厉害的,便是麝香! “皇阿玛,麝香是什么?”福乐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追问。 陵容状若吃惊,忙捂住他的嘴,皇上面色难看不已,看向陵容道:“叫乳母把福乐带出去玩吧!” 于是,乖巧的孩子被带了出去,荣贵人只碍于皇上在,否则将气愤得拎起安景寻的衣领子追问。 “安太医,你说清楚,这香包里怎么会有麝香!这是黎常在送我的!” 话到嘴边,脱口而出,她顿时错愕,难道是那个贱人害的自己! 难怪,难怪自己入宫都快一年了,竟然一点儿有孕的反应都没有,原来是这个贱婢捣鬼! 皇上沉思,陵容便忙道:“你肯定么?这香囊本是缝死的,并没有后缝补的痕迹,可见是刚做好就装进去的药材。荣贵人,你可要慎言!” 荣贵人急忙看着陵容,又看皇上,跪下道:“皇上,臣妾不敢妄言,这香囊臣妾都戴了有大半年了,的确是黎常在亲手送的,大概,就是在甄家获罪前后!” 她的婢女红情忙也跪下补充重点道:“皇上,小主她不敢说谎,当时黎常在送这香囊是端午,满宫里的奴才可都看见了,当时僖贵人也在的!” 话毕,荣贵人瞪了红情一眼,笨蛋,僖贵人素日就看自己的脸色,她怎么会帮自己说话? 谁料,浣碧蹙眉,义正言辞道:“皇上,荣妹妹所言不假,这香囊的确是黎常在在荣妹妹殿中亲手交给她的,看来,真是黎常在糊涂了!” 其实皇上本对黎常在并无多喜爱,较真来说,三个因家里功劳进宫的女子里头,他只对黎氏是走个过场,毕竟她又与甄氏交好,惹自己不喜。 素日里,后来见她安分守己,也有几分好感,却极少宠幸,本以为是个好的,不想背后竟也是这样的歹毒。 顿时烦心道:“来人,传黎常在过来问话。” “皇上!”荣贵人忍着怒气,撒娇道,“皇上,证据确凿,臣妾险些被她害得不能有孕,为何不立即处置?” 皇上喜欢她的娇媚,便耐心道:“荣贵人,即便你委屈,可朕也不得不问过她才好定夺。” 闻言,陵容忙捡起那香囊道:“皇上所言极是,为防疏漏,不如再请三位太医前来,另外再取些黎常在素日做的绣活来对比,臣妾不才,对于女工针线还是在行的。” “好,贵妃的绣技可谓独步天下,如此,就按你说的去办。” 见皇上答应,小厦子即刻去办,陵容略一想,又吩咐冬雪道:“去拿上次黎常在送给六阿哥的肚兜来,似乎也是端午前后绣的,也好作个对比。” 第368章 小觑 闻言,浣碧忙附和道:“还是贵妃娘娘心细,不同时间绣的东西即便是同一人也会有细微差距,如此,便再妥帖不过了。” “极好。” 皇上点头,赞赏地看着陵容,容儿总是这样宽和待人,从未变过,即便对方对她不善,即便旁人很有嫌疑,她都愿给人一个改过自新或是说话的机会,从不愿让一人含冤。 不免心里想起了菀菀,纵然云氏、甄氏空有那副美貌,可那心肠歹毒狭窄,狡诈诡谲,不知廉耻,有那样一副脸反倒是污了菀菀。 这许多年来,后宫女子中,也只有容儿,她一人有菀菀的心肠,不免微微慨然,心慈则貌美,余生若有容儿相伴,打理后宫,自己也算知足了。 想着间,卫芷便将从前黎常在送的肚兜、虎头帽、虎头鞋等物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 陵容几个人亲自上手,翻来覆去瞧了瞧,怎么也没有异样,便和浣碧也肯定这绣工和荣贵人那香囊一模一样的,皇上仔细一看,的确如此。 荣贵人咬牙道:“好个黎氏,竟是针对我的!” 陵容便淡淡微笑道:“这肚兜还算寻常,只是虎头帽和虎头鞋图案绣得栩栩如生,可见黎常在用心,只是端午天热,六阿哥穿不上,臣妾还打算过几日拿出来给六阿哥穿呢!” 正说着,安景寻骤然蹙眉道:“娘娘,这虎头帽请容微臣过目,似乎有些很细微的霉味?” “怎么了?”陵容露出错愕的神色来。 荣贵人和皇上不免伸长了脖子,隐隐约约觉得里头有什么不好。 果然,安景寻拿了剪刀剪开一角,谁知捻了些出来给众人瞧,皆不由得大惊失色。 浣碧一把捏过那东西,大惊失色道:“皇上,这不是棉絮,而是梧桐絮和柳絮,正是春末有的!臣妾带着阿哥和公主格外注意,小孩子是闻不得这些的,若长此以往,岂非伤了肺腑?” 陵容和荣贵人也拿过虎头帽细细打量,惊愕愤恨万分,安景寻忙再添油加醋起来。 “皇上,不止是这些东西,这里头还有发霉的棉絮,冬日里婴孩戴着保暖,阿哥又在这有炭火烤着,吸入得更快,若是不适便会咳嗽,若查不出病症也只当做是风寒,反而更要戴着这些东西了!” 陵容忙失色道:“皇上,难道说黎常在真的如此歹毒,不仅要害荣贵人,还要害臣妾的六阿哥么!” 荣贵人忙也愤然道:“皇上,贵妃娘娘与公主嫂嫂交好,所以也多加照拂臣妾,定然是那黎氏眼见臣妾受皇上和贵妃喜爱,所以愤恨不已,下此毒手谋害!” 听得她这话,陵容低着头,难得无言地翻了白眼,蠢货,这时候应该提起黎氏兄妹心怀不轨,想要在前朝后宫兴风作浪,断了皇上子孙才对! 谁料浣碧忙也跪下道:“皇上!臣妾揣测,黎氏敢下这些东西,可见是懂医术的,谁家女子会这些,一进宫就如此针对贵妃的阿哥和出身高贵的荣贵人,臣妾真是不敢想……” “好!很好!” 显然,用麝香令荣贵人避子,显然不及自己的六阿哥被谋害令皇上愤怒,他忙拉起陵容来,眼中已然有杀意。 自从宜修被禁足,宫中还少见用这样阴毒手段谋害嫔妃皇嗣的,胆子够大,黎氏! 黎斌…… 皇上手中珠串顿时一停,随即扶起陵容来:“贵妃,这件事,朕心里已经有数!” 就这空隙,太医院如宋寿遥等其余几位太医都到了,一番查验之后,所得结论与安景寻的无二。 荣贵人不免急得像福乐是自己的孩子般,忙又把虎头鞋剪开来给太医们看,竟是没有问题的! 皇上沉着脸不说话,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浣碧便道:“好细密的心思,有的做手脚有的没有。皇上,看来,黎常在送臣妾和八阿哥、公主的东西,臣妾也要好好查验了。” 片刻后,因黎氏住在承乾宫,离延禧宫不远,人和东西很快带到。 “皇上,臣妾不知何时,为何要臣妾带绣品来?” “这些东西里头,有的掺了麝香,有的是发霉的棉絮、梧桐絮、柳絮,是荣贵人和六阿哥的贴身之物,针脚是你做的无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说话间,皇上倒是沉着声音,状若平静,却是狂风暴雨的前奏,陵容发觉,他这样的神态,往往是看将死之人的。 黎氏早已经注意到了那香囊,问得此言,骤然失色,跪在地上道:“皇上,臣妾冤枉,这些东西的确是臣妾亲手所做,也亲手送给贵妃和荣贵人不假,可是,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了,其中经过谁的手脚,谁又能说清?臣妾冤枉,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荣贵人听得黎氏狡辩,如同甄家那几个一般惹人作呕,陡然将香包砸到她脸上,暴怒而斥。 “瞪大眼前瞧瞧,皇上面前说谎也不眨眼,你当皇上和贵妃都是傻子么?这香囊里的东西放进去缝死了,根本没有再拆开缝的痕迹,你想赖谁!” 浣碧微微眨眼,是啊,自然不会拆开又缝上,所以自己给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放在她宫里,荣贵人身边,除了陪嫁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宫人,其余的,可都是听自己的…… 这边荣贵人说着,磨了磨牙,喘了口气,继续大口啐着。 “还是说,你觉得我会自己给自己下麝香,不能有孕?还是你想说,贵妃会害亲子六阿哥么?” 黎常在捡起香囊奉上,神态委屈万分,陵容冷声道:“荣贵人脾气不好,黎氏,你不会见怪吧。” “嫔妾不敢!” 黎氏低声道:“嫔妾只是觉得一头雾水,好端端的,谁会把香囊和虎头帽拆来看呢?怎么偏要在皇上在的时候拆?臣妾倒不觉得是贵妃娘娘和荣贵人姐姐污蔑臣妾,因为……” 闻言,陵容微微眯了眯眼,熟悉的感觉,自己竟从不知,黎氏会这样口齿伶俐,第一时间便会推出问题来反打自己。 这一次,是自己有些小瞧她了,不过,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倒不由得让陵容打起精神来,甚至有些棋逢对手的兴奋。 只见得黎氏立刻又抬起头,楚楚可怜看着皇上,平静又思路清晰。 “因为毕竟贵妃娘娘绣工天下一绝,臣妾在闺中也曾听闻可在二十日之间为太后赶制华服,如此本事,自然能做到拆缝看不出。可也正因如此,臣妾觉得娘娘不会如此,否则,不是太惹人注目了吗?” 第369章 破势 听得黎莹的这些辩解,陵容蓦地想一笑,的确,她很聪明,也一贯懂得借刀杀人,从不留痕迹。 然而,后宫的里的斗,从来都只是和皇上的心意斗,顺皇上心意则自己也心想事成,扰皇上烦忧,即便是无辜也要付出代价。 那个代价叫:不识时务。 陵容冷冷盯着她:“黎常在说了这么多,既然不敢说本宫和荣贵人污蔑你,怎么竟句句不离呢?看来,你是做贼心虚,明里暗里指名道姓!还真是能言善辩。” 巧了,皇上眼下更讨厌能能言善辩的女子,荣贵人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她。 “不错,且不说我出身钮祜禄氏,贵人位分又在你之上,贵妃和六阿哥又是何等尊贵,难道会纡尊降贵,害了自己就为了诬陷你个不得宠的贵人么?咱们图什么!” 她冷哼哼道:“倒是你,以小博大,不但害了贵妃和六阿哥,也不让其余嫔妃有孕,你黎家的野心可真大啊!” 这样直白的逼问却是黎莹最不擅长的,她本是蛰伏在暗处的蛇,可偏偏有打蛇棍来捉,她顺势爬上想咬人的手臂,可对方却直接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顿时有些慌神,忙扑到皇上面前楚楚动人道:“皇上,臣妾不敢呐!臣妾素日不得宠,哪里会这些手段!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见她如此,荣贵人待要说什么,谁知皇上骤然喝道:“够了!” 足足让在场人都吓得一惊,不敢言语其他。 皇上低头厌烦地看着黎莹,最老实本分的人往往害人出其不意,这样的人,自己已经见多了,连辩解的说辞都一样。 “事情朕和贵妃她们已经查得明明白白,太医们不会说谎,你的针脚也不会冤枉那你!黎氏,朕叫你来,本想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既然你断然不肯,便只有罪加一等!” “黎氏,谋害嫔妃皇子,罪无可恕,着废去位分,冷宫安置!” 皇上的果决远远超出陵容的意料,她还以为他听了黎氏的辩解,会有好一场大戏要接着唱呢,谁知,竟这样利索。 难道,是因为甄嬛的影响不在了的缘故,连皇上都恢复了一位君主该有的杀伐决断——是否真冤枉不要紧,只要合乎时势。 眼下的时势便是,自己这位贵妃以及六阿哥、荣贵人受害,证据指向只有一个黎莹,即便她真的无辜,也必须让她背黑锅,以平非议。 想到这,陵容既是惊喜又是有些不信,忙给浣碧递了个眼神,浣碧忙犹犹豫豫开口劝诫。 “皇上,嫔妾愚见,黎氏纵然犯了大错,但究竟她哥哥是有功之臣,皇上,是否要从轻发落呢?” 话音刚落,荣贵人瞪着眼睛看她:“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哥哥也还是有功之臣呢!贱人犯错,怎可以此从轻?” 果然,刚才僖贵人为自己作证,自己还以为她识趣了,没想到还是这副德行,专与自己找不痛快! 皇上看向浣碧,沉声道:“莫说她哥哥是功臣,她犯错要受罚,她哥哥便是亲王,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朕难道还要忌惮小小的骁骑营统领么?” 闻言,陵容幽幽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黎氏,皇上不杀你,还不谢恩么?” 且不说皇帝没有赐死她,所谓“赐死”,让人留个全尸体面死去,都已经是亲王宗室、重臣的待遇,而普通臣子的处置不连累全家更是恩典。 故而,皇帝一言九鼎,重于泰山,压在臣子头上,连死,也要叩谢皇恩浩荡啊! 所以,陵容未免觉得可怖,在“皇帝”这样的人身边,似乎自己被这权利的旋涡威慑,更加痴迷。 黎莹跪在地上,知道此刻再辩解也无用,只得认这个栽,红着眼睛道:“嫔妾谢主隆恩!” 她捏紧了指节转身被宫人带了出去,双眼中尽是隐忍的不忿,贵妃,你好得意,可惜你太小看我黎莹,也太小看黎家了。 很快,你会求我从冷宫里出来…… 解决了这件事,皇上宽慰了陵容一回不由得回养心殿批折子,荣贵人气鼓鼓地回去,留下浣碧沉思。 她看向陵容道:“娘娘,黎氏轻而易举就入了冷宫,似乎,容易了些。” 陵容的微笑没有弧度:“是啊,因为她还有个很能干的哥哥,黎家,的确是咱们汉军旗的榜样,很有能耐,只是她的野心太大了,留的后手,也上不得台面。” “后手?”浣碧细细咀嚼,忙问,“娘娘可以对策,嫔妾愿略献绵薄之力。” “不必,没有完全的把握,本宫今日也不会贸然行动。” 陵容回想着,若非自己格外针对甄家,又分外留心甄玉娆,亲自去辛者库辨认,又让人去追查她的下落,否则,不日黎斌告到御前,母亲就有大麻烦了。 漆黑的深夜,宫外。 宣望亲自带人将受惊万分的甄玉娆捉住,看着她的脸微微吃惊,果然是很像从前那位莞嫔的! “是谁把你安置在林夫人的绣坊中的?” 甄玉娆含着泪,倔强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我晕过去,醒来就看见林夫人,是她要收留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宣望呵呵一笑:“也好,你最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手中帕子往她鼻间一捂,顿时就晕了过去,看着面前富丽堂皇的黎府,宣望轻轻一笑。 立即,那小门就有人打开来,几个男子利索出来,给宣望打了个千儿,其中的头领忙就单手将昏迷的甄玉娆给扛起来往里头搬。 一切寂静无声,只待一声惊雷。 “额驸大人,怎么样了?” 宣望一行人回到了绣坊,林氏和萧姨母倒还有些惊魂未定,见他回来,忙再问缘由。 “二位夫人莫惊,只是有人和贵妃娘娘过不去,这女子本是逃犯,被人弄来丢在夫人绣坊门口,想来是知道夫人心慈,一向收留孤女寡妇,所以必定会留下。” 宣望顿一顿,低声道:“幸而贵妃发现得早,只怕来日有人告发,连夜叫我将人送走。眼下,贵妃只怕那些人发现事情败露对夫人不测,故而某留下这些精干兄弟保护夫人,只住在前院便是。” 第370章 林夫人窝藏甄玉娆 次日午间。 黎氏被废,幽禁冷宫的消息也就传遍了前朝后宫,而浣碧回去后有模有样地检查当初黎氏送来的东西,果然也是有问题的! 这事一出,满宫嫔妃皆慌了。 譬如庄妃也找出了有毒的袄子,庆嫔那也有不对劲的虎头鞋,敏妃、璇贵人也是如此,闹了大半天,最后也只有敬妃和祺贵人收到的东西没事。 如此一来,皇上更加愤然,只是他终究没有处死黎氏,说到底,真正受害的也只有一个荣贵人,且他也并不是多么希望荣贵人很快有孕的。 众人都会看眼色,尤其是陵容的眼色,毕竟她们都是跟着贵妃的,既然贵妃明摆着不想让黎氏好过,她们收到的黎氏的东西,怎么能没有问题呢? 与其说,黎氏得罪人众多,不如说,是陵容早发觉她在隐秘处的动作,在交好的嫔妃中间宣之于众而已。 至于璇贵人之流,不过是附和罢了。 故而,无人真的闹到皇上面前求一个公道,只是到陵容宫里走了个流程,哭一哭黎氏的歹毒,求一求贵妃去进言处置毒妇等等。 陵容也有模有样地应付过去,延禧宫很快消停,也就罢了。 最后只有浣碧还没有走,她喝了会茶,陵容便和她闲话起黎氏后续的事。 “听慎刑司的嬷嬷们说,她身边的奴才个个嘴硬得要死,什么刑罚都上遍了,就是不肯承认黎氏谋害嫔妃,真是好硬的嘴啊!” 浣碧眯了眯眼睛:“这可不好,皇上知道了,会多心的。” 陵容噗嗤一笑:“这件事皇上交给本宫全权处置,这些好奴才都已经被杖毙了,皇上若要过问,也只会看到奴才们已经签字画押的供词。” “那就好。”浣碧有些惊疑不定,贵妃告诉自己这些做什么? 有时候,她还真不想知道那么多事。 冷了一会儿,浣碧不由得幽幽转移话题道:“娘娘,先前,皇上是听了您和六阿哥会受害才那样生气的,可见,他是不是不喜欢荣贵人有孕?” 陵容看着浣碧那双无畏的双眼,仔细打量了会,没有说话。 浣碧见状,明白不否认,就是默许的道理,忙微笑,好像自说自话起来。 “其实,她那样好的家世,那样猖狂的性子,宫里有的是人不愿她有孕的,又何至皇上一个?只是有个年氏在前,皇上也老了,心软了,终究不会自己动手,更没有个能干的乌拉那拉氏皇后替他出手了。” 陵容垂眸不看她,浣碧,一个机敏有足,下手毒辣果决的女子,离开甄嬛时间越久,又无情所困,在寂寞长夜中,或许也就这样长出脑子来了。 “嫔妾既然做了初一,不如就做到底,遂了皇上的心愿。” 说这话的时候,她直直盯着陵容清澈如一弯江南艳阳下湖水般的双眼,似乎唇齿间的“皇上”,其实是眼中之人。 陵容轻嗤一声,笑道:“你是双子之母,她素日一贯欺凌你,若有了孩子还得了?僖贵人,本宫期待你的前路。” 在这句话之前,浣碧从不明白为何敏妃、庄妃、庆嫔她们都死心塌地跟着安氏,因为,她从不懂得化干戈为玉帛。 此前,她从来以为自己与安氏面和心不和,各自见过对方不堪的过去,一时合作不过是时也,势也,怎会有这样的…… 欣赏与期待。 出了延禧宫,淡枝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去。 “小主在想什么?” 浣碧看着西斜的日光,蓦地有些迷失。 “我在想,贵妃似乎再也不忌讳自己的过去,可我,却连面对愚蠢的荣贵人,都下意识厌憎我身上流着的血!即便我会努力往上爬,让所有人都抬着头看我,可是,贵妃,她竟然会……” 发自内心地欣赏自己,说出口来。 淡枝心疼地看着她,低声道:“小主,这不是你的错。贵妃,能做唯一的贵妃,就注定她非寻常人,她在宫里,没有长姐,也没有亲信,更没有大内总管,自己就从答应变成了贵妃了,她受的苦咱们看不见。小主,奴婢会陪您走下去。” 翌日。 黎斌得知二妹进了冷宫的消息果然是按捺不住,立刻将连夜写的奏折递了上去,这次倒有趣,不是参奏大臣,而是个妇人。 并且在上朝之时,公开打断宣望禀报事务,义愤填膺地跪在殿上。 “皇上,臣要参奏轻车都尉安比槐之遗孀、贵妃之母、正一品诰命夫人林氏,窝藏谋逆罪臣甄远道之三女甄玉娆,安置在其绣坊之内,并安插替身在辛者库内,其心可诛,其心甚异!” 响亮的参奏遍布群臣耳中,众位大臣议论纷纷,皆有些鄙夷地看着黎斌指指点点的。 “李大人,我记得先头黎统领不是还给甄远道求情么,怎么转眼又参参奏起贵妃和林夫人窝藏了?” “长远兄,这你就不知道了,这黎常在谋害了贵妃,黎大人怎么能不有所行动,给贵妃难看,给妹妹出口气啊!” “我看呐,说不得是他自己藏的人,要污蔑贵妃家呢!” 这些议论入耳,黎斌面色顿时不好看,所谓关心则乱,或许今日,不该为了郑重其事,就自己出面参奏,该让底下人开口才对。 而宣望被打断话也不恼,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大家议论如此,可见黎斌这位老大哥的官场名声,倒也不那么好。 也是,四处逢源结交言官,有几个武官看得顺眼? 皇上微微坐直了身子,盯着黎斌道:“你,且细细说来。” 下了朝,小厦子伴着皇上回勤政殿。 “皇上,咱们要不要去贵妃宫里呀?要是贵妃听了这些事,怕是会担心。” 皇上淡淡道:“朕就是因为怕贵妃知道害怕担心,所以才让人瞒着,黎斌说得天方夜谭,朕已经让他和宣望一同去搜查,相信很快证明是子虚乌有。” 小厦子道:“奴才看,这事来得太快太蹊跷,都是冲着贵妃来的呢!” “你都看得出来,朕看不出来么?” 皇上幽幽冷笑,只是大臣不同于后妃,若要处置,需得名正言顺,偏偏黎斌自己就撞上来了。 第371章 永不相疑 午间,夏冬春与庄妃、敏妃都在陵容处坐着,本都有些担忧前朝黎斌参奏之事,但见陵容云淡风轻的模样,便也宽心了。 陵容笑道:“皇上这会不来才好,来了,难免又要费心费力应付,总之,人在不在母亲那,恐怕午后就会有定夺了。” 敏妃看着外头已经有些光秃的树,若有所思。 “说起来,黎斌和黎莹心气极高,可是,她们想一步登天,最大的错不是低估了咱们这些嫔妃,而是皇上。” 陵容颔首:“黎氏争斗的手段不是得宠,可见她心气极高,不屑于此,以为依靠母家与心智便可以步步高升,却不知,宠爱与自己的本事,缺一不可。” 如宜修,有先皇后护体,自己更是有本事有心机,只可惜没有宠爱,又走火入魔,也是失道者寡助。 庄妃咳嗽了几声道:“幸而贵妃敏锐,否则,怕是一个一个都入了她的圈套。眼下,只等前朝的消息一出,黎斌诬告,想来皇上断然不会轻纵了去。” “那是自然的,”夏冬春呵呵一笑,眼中尽是恶狠狠,“听说黎氏在冷宫里,还有人暗中接济打点,可见黎家邀买人心的本事多大,贵妃眼皮子底下也敢!” 略说了些闲话,陵容看着庄妃,关切道:“这十月里就是越发冷,你照顾太后时常半夜才回去,想必是受了风寒,等下我让宋太医好好给你瞧瞧。” 庄妃掩着帕子,起身笑了笑:“昨儿夜里呛了几口风,心口就冷得慌,想来是风寒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怕染了你们,这会也到时辰了,我就先走了。” 秋霞将人送了出去,夏冬春便拉着敏妃喋喋不休说着公主的事儿,陵容默默看着庄妃,总觉得有些怪,却说不上来。 片刻后,韩喜海打听得消息回来,原来一早,宣望就和黎斌去搜林氏的绣坊,另有五爷跟随作证,结果根本就没有甄玉娆的身影。 “接着,就有御史弹劾黎斌,说他私藏甄玉娆,意图嫁祸林氏夫人和贵妃,其心当诛,罪无可恕!” 夏冬春疑惑道:“不对啊,人是在黎斌家里,他要嫁祸,应该早把人给送去才对啊,皇上这也信?” 韩喜海忙道:“奴才听说是这样的,不光有御史弹劾,还有黎斌的幕僚作证,黎斌上朝前已经指使人把甄玉娆藏到绣坊中,只是被人拦截不得出,黎斌不知道,带着人就直奔去了。” 陵容一边听,一边用指尖摩挲墨玉做的杯盏,看着炭火跳跃,吩咐冬雪再加炭,微微而笑。 这些所谓御史、黎家的幕僚啊、下人,还有什么拦截的人,其实都是宣望的人罢了,自然想怎么做前因后果,就怎么说。 夏冬春点点头,敏妃明白大概,笑着看陵容:“原来如此,难怪妹妹镇定自若。” 韩喜海忙又道:“听说皇上是很生气,连忙召见了宣望、张廷玉还有富察大人等几位大人觐见,应当就是证据确凿,要处置黎斌了。” “很好。” 事情一切顺利进行,绝不可能有纰漏。 夏冬春见敏妃看着贵妃笑,心里也猜出几分来,应该是真“污蔑”吧? 忙挠挠头道:“娘娘,这会不会太巧了啊,皇上也真会相信呢!” 敏妃噗嗤一笑:“妹妹进宫多年,还没有发现么?皇上啊,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 即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事多少与宣望等几位重臣脱不了干系,那又如何呢,皇上烦了黎氏,自然是圣意最重要。 这是从前,自己没有想过的事,直到与贵妃多年来一次次的合作中,恍然悟到的道理。 “敏妃姐姐说得对。” 敏妃便看向陵容,面露钦佩:“妹妹算得太准,但此事也要黎斌乱了阵脚参奏,妹妹如何肯定,黎氏进冷宫,黎斌便坐不住呢?为了家中稳固,送一个女儿进宫来,往往以后都是死活,各自管各自的了。” 她说到后头,依旧是多年来眉飞色舞的高扬语调,陵容险些错过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的掩饰落寞。 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无论是不是黎斌告发,只要前朝有帮衬,怎么着黎斌也跑不掉这劫难。只是,我的确肯定黎斌会自乱阵脚,从过去的事来看,黎氏这对兄妹联络频繁,她们显然既有兄妹情深,又有一个共同的,坚定不可动摇的目标。” 敏妃微微眯着眼睛:“难怪,我也觉得奇怪,寻常人家,嫔妃在宫里都是自己斗自己的,很少与母家统一做什么,可黎莹似甘之如饴。而这个目标,是咱们始终不知道的。” 话没有说完,很快,小厦子便请了陵容去勤政殿,陵容便知道,此事是有个结果了。 路上,陵容简略询问小厦子,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小厦子便也不藏着掖着。 “皇上的确很生气,总觉得黎斌和黎氏是蛇鼠一窝的,和几位大臣们商量过后,因他们兄妹从前曾同情逆党甄远道,眼下又私藏罪臣之女,还在辛者库玩狸猫换太子一出,奴才揣测革职流放,八成是跑不掉的。” 坐在轿子上的陵容微微一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所以皇上要见本宫,想来也是知道本宫和母亲受了委屈的。” “这是自然。” 勤政殿。 陵容到的时候,众位大臣早已经离去,皇上坐在案前似乎在沉思什么。 “容儿,黎斌告发你母亲的事你听说了么?朕没有立刻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眼下水落石出,实属诬陷,你可怪朕么?” 被拉着起身免礼,陵容不妨听见这样一句,不由得微微一愣,好新鲜,看来最近,他对自己的信任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 原来,在猜疑千锤百炼之后,信任会牢固,而从旁的荆棘高山杀出来的勇士,往往会更加谨慎,却绝不会怯懦,千疮百孔的心或许会更渴望永不相疑的真挚。 陵容多多少少体会到他在面对甄家母女的背叛而绝望后的心境,却永远不知,在黎莹告发的时候,皇帝心中已经将她视为仅次于先皇后的女子。 “臣妾知道皇上相信臣妾,也会相信母亲的为人。” 可惜,陵容的话再温暖,眼神再深情,她对皇帝的心,始终是警惕的、冰凉的。 两个人在榻上坐下,皇上云淡风轻地说出了对黎斌的处置,的确是革职,收监等候问斩。 “其长子革职,流放宁古塔,妻女没为官奴,他不是喜欢收罪臣之女么?朕看谁敢替他收!” 第372章 别忘了汉人受的屈辱 陵容松了口气,黎斌倒了,偌大的黎氏光凭黎氏这个年轻的女子是撑不起来的,何况她还在冷宫。 忙假惺惺道:“皇上,黎斌纵然蓄意陷害,但究竟曾经有功于江山社稷,臣妾不愿皇上因为臣妾而惹人非议。” 皇上笑看陵容,感慨她的深明大义与处处体恤,不由得心情大好。 “这个你不必烦心,其实,这几年黎斌做的事朕也有所耳闻,他私下侵占旗人田地,虽提不上烧杀抢掠,却是十分野蛮,其中不知多少人命了。” 听到这,陵容不由得微微一皱眉,旗人的田地,可是汉人在京中名义上有田,却都是归旗人的。 若非母亲是诰命夫人,她的地也是要被抢的。 皇上又啧声道:“另外,他又酷爱勒索官员,将低阶官员之女弄到自己府上做婢女,凡此种种,又纵容家人纵马伤人、军中将士吃喝嫖赌,嚣张跋扈,更是劣迹斑斑!” 想到这,皇上未免神色又有些薄怒:“宣望还和朕说,他收买御史,堵塞言路,每年所费银钱不下三百万两,还特开了家妓馆,都是被抢来没落满族家的女子,替黎氏收揽情报,许多大臣的把柄也就被捏住了!所以朕也不光是为了你母亲,你且放心吧!” 听得黎斌做的这些恶事,的确是罄竹难书,但,总觉得似乎有些奇怪。 皇上见陵容出神,忙笑问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陵容忙笑道:“没想什么,只是觉得黎斌可恶,黎氏也更是可恶。只是,臣妾想到了一个人,那甄氏玉娆,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既然已经找到,辛者库假冒的早已经招供是黎斌指使,故而处死,真正的甄玉娆自然要去为奴婢。” 听得招供,陵容有些吃惊,暗道皇帝的手段的确非同寻常,黎斌黎莹兄妹弄的人,嘴不是一般的硬。 日暮黄昏,陵容从勤政殿离开的时候,未免琢磨着些说不出古怪的事,黎氏兄妹两似乎格外会收买人啊,真是奇怪。 刚回了延禧宫,便要吩咐卫芷去帮自己打探一些事,谁料春霏先来禀报。 “娘娘,冷宫里的黎氏已经知道了黎斌即将问斩的消息,她想见一见娘娘。她求了看守的宫人说,娘娘是汉军旗的翘楚,一人之下的尊贵,她有话要告诉娘娘,否则,死也不能瞑目。” 冬雪摆摆手道:“娘娘何等身份,她污蔑娘娘,哪里还有脸求见?” 汉军旗的翘楚? 陵容有些一怔,上一世,只是还是在甄嬛家中听教习的时候,芳若夸赞当时是华妃的年世兰的话。 “不,本宫还有一些疑惑,也的确,好奇得不得了。” 冷宫。 陵容素来不喜欢再见已经败落的对手,但像黎莹这样奇怪的对手,甚至说有些不自量力、莫名其妙,可偏偏又有那样的资本的,还是第一个。 不喜欢强大如宜修、年世兰和甄嬛那样的对手,可在这随心所欲的深宫里,无有敌人的代价就是寂寞。 不可否认的是,黎氏带来危险的同时,也让陵容体会到了挑战的喜悦。 侍卫亲自开门,守在陵容与黎氏中间,还有宫人守在两边,最是妥帖不过的。 见黎莹一身浅蓝色的衣裳,白莹的面容因发冷微微有些红,小两把头梳得精致,还有闲心别量朵蓝绒花,若非眼下有乌青,倒是气色和精神都很好。 陵容看着她蓦地笑了:“本宫素来不见冷宫嫔妃,可你黎家的确有本事的,沦落冷宫了,还能如此光鲜,本宫掌下,还有人敢不要命地替你传信,真让人好奇。” “给文贵妃娘娘请安。” 黎莹缓缓起身,微笑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略走了两步,站到陵容几步之外的面前,她的眼中不再是素日的虚伪与镜花水月,转而代之为欣赏与不可名状的惋惜。 “饶是贵妃聪慧,也有世上想不明白的事不对么?我知道,当传信的太监去的时候,贵妃就一定会来见我。” 陵容抬眸,看着小窗外的夕阳,暖洋洋的橙色余晖,倒更让人觉得这宫里冷得厉害。 “本宫给你的时间,只在落日之前。” 黎莹来回走了两步,仔细打量着陵容,口中喃喃,似乎说着一生的回忆。 “文贵妃这个名号,对于中选的秀女来说,是一个比华仪皇贵妃更为传奇的名字,记得教引嬷嬷来家里的时候,说娘娘您是汉军旗的翘楚,宠冠六宫,无有一人。娘娘可能不信,由始到终,我都对您充满的敬服与钦佩。直到我入了宫……” 她平静地望着陵容,那种哀凉的失望迅速吞没了她。 “您可是汉军旗县丞之女出身的女子,只身来京城,入宫不过是答应,短短两三年就变成了掌六宫事的贵妃!这样的女子,为何偏偏要和满军旗那些腐臭之辈靠在一起,甚至扶持、讨好她们!” 听到这几近是质问的话,陵容心有所动,蓦地将所有的前因后果联系到了一起,陡然的一瞬,忽然懂得了眼前的黎莹。 她的所有动机,都清明了起来。 嗤笑道:“黎斌和你,对付的人从来都是额驸,黎家有野心,想取而代之,与本宫何干?” 黎莹骄傲地扬起头,有些失态地逼问:“不错,这江山本就是汉人的天下,可是,满人夺了去,叫我们汉人能做奴才都不配,连狗都比不上。贵妃,你宁可扶持宣望这种狼子野心之人,为什么不信我们汉军旗的自己人呢?” 陵容微微侧脸:“你和黎斌,都很恨满人?” “是!” 黎莹似乎被触碰到了什么剧痛的事,蓦地双眼被猩红染就一般,只是口吻依旧平静,平静到麻木。 “那时候,我的祖父祖母,都被满人杀了,我们的地都被占了,爹拼命死了,娘被抢去了……我太小不记得这些,可我能日日看到娘和哥哥受辱。直到哥哥靠着那些人,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才有了今天!” “我们忍气吞声、低三下四多少年,才有了除年羹尧的功劳,可哥哥不过升了统领,那本该就要升的!看看那宣望,那富察,天生就有这样的命,如何能甘心!” 她轻轻抹掉没有落下的泪,用一种恨与善并存的语气对陵容说。 “贵妃,皇帝、公主、额驸、太妃,都是满人,满人怎么会真心信任汉人?你也是汉人。我和哥哥一败涂地不要紧,可你,是一个成功的汉人,千万不要忘了自己流着什么样的血,你的同族曾受的屈辱!” 第373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见她如此激愤,慷慨激昂得地说着这些个“大义”,若陵容是个从小为满人欺辱的汉人,想必一定会相逢恨晚,只恨不能与她一起共事。 可惜,自己从小受尽欺凌,活到了第二世才能和母亲一起从烂泥里爬起来,抹干净脸,抬起头来做人。 用冠冕堂皇的话矫饰自己的狠毒、报复、泄愤,陵容自问从没有这样做过,因为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原就是被逼得狠毒、心狠手辣,就是为了一己之私,甚至是一时痛快而牵连无辜的旁人。 害人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大义”,更不会想以此为自己开脱,只是临死的时候说的从前受的痛苦与折磨,也不过是事实而已。 宫里宫外,满人、汉人,都有在水深火热中的,好也罢,坏也罢,长夜漫漫,若已经做好了决定,就谁也不要回头。 陵容冷冷吐出几个字来:“狂悖大逆之言,论罪当诛。” 黎莹先是麻木着,随即眉飞色舞地失声笑起来,环顾着四周的宫人,毫无畏惧。 “贵妃,你很谨慎的,你若告发我黎氏谋逆,可又怎么解释此刻你来看我呢?不过,我死不死,还有谁要死,都无所谓的。” 陵容不说话,她笑了几声够了,又恢复了之前的神色,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将死者无畏,又似乎已经被逼疯了。 不禁嗤笑道:“你不是无所谓,你只是败落了,无路可走而已。何况,你心里恨的本就不是什么满人,你们黎家杀年羹尧、拿下十爷,后来又将甄氏父女玩弄鼓掌,本宫看不到有什么满汉之分。既然动了手,又何必那么多粉饰,说到底,不过是心虚,不敢照镜子罢了。” 可怜?谁不可怜? 狠毒?谁又独善其身? “黎氏,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懒得再和她废话,陵容转身便要走,想知道的事,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不!” 黎氏陡然拔高了音量,随即将桌上的茶壶摔在地上,她是被陵容的话击垮防线,还是气急败坏,不得而知。 “你觉得只是你以为的罢了,安氏!你以为我黎家的人为何会那样忠心耿耿,为何我落魄至此,依旧有宫人不怕你,替我做事?你以为是和哥哥的威逼利诱,可这都是他们心甘情愿的!” 陵容的脚步一顿,便听得黎氏的声音平缓了许多。 “直到今日,京郊的属于汉人的农田依旧在被侵占,天子脚下,街上依旧有乞讨卖儿卖女的,可是皇帝,他根本就看不见!而我和哥哥,却可以让汉人的女孩子可以到府上做丫鬟,也可以去产铺里帮忙,男子可以到拿回自己家的地耕种,也可以留在府里做活。” 黎氏想到这些,无声嗤笑,似乎是笑自己。 “宫里的太监哪个不是走投无路的,黎家会给他们在宫外指望,不至于像落叶烂在深宫里做泥料,你自问,你在宫里斗了这么多年,难道会把这些人的命放在过眼里吗?” “可我能将他们的命当从前我们的命珍视,他们自然也不会抛却我,我和哥哥是不择手段,但真正苦命的人,我们从没有害过一个!” 她昂起了头,看见小窗外夕阳只剩弦月形,咯咯低声笑个不停,有些后悔,若再不择手段一些,也许此刻结局会不同呢。 陵容淡淡问:“苦命的人?那普通的旗人呢?你们也霸占了他们的田地,抢夺他们的妻女为妓,纵容军士草菅人命呢?” 她倒并不同情旗人,只是话到此处,厌烦见这样的自我激昂。 谁知黎氏咬牙,做出个憎恨又痛快的神色来:“他们如今是落魄了,但祖辈手上谁没杀过汉人?报应不爽,这都是他们活该!满人就都该死!” “至于你提的甄家还是年家,纵然他们也是汉人,可她们都和满人是一样的,成为我们的垫脚石也未尝不可!” 黎莹说罢,便已经精疲力尽,缓缓跪在了陵容身后。 “贵妃,我会自己了断,不劳你费心。只是伺候我的宫人们,都是被害得进了宫的,请你留他们一命。嫔妾愿娘娘此生扶摇直上,最好,最好……” 让你的儿子做皇帝,起码,还算留着一半汉人的血。 黎莹没有说完,陵容就已经带着人走出了冷宫,脚步没有迟缓。 “传本宫的话,伺候过黎氏的宫人,一律视为同党杖毙。” 日暮西山,连最后一抹光晕也没有了,紫禁城被昏暗的寒风笼罩,凄凄惨惨。 冬雪无声跟着,她赞同陵容斩草除根,但听过那些话后,忽然想起家乡大旱的那一年,爹把娘卖了,娘很快就死了,他留了粮食给哥哥弟弟,可最后也都死了。 自己不想被卖,所以混在人群里跑了,那时候想,死得精疲力尽,也总比被卖了不明不白地死和饿死好。 最后几经转折,落在京城的牙婆手里,若晚一日遇到娘娘,一定会为娼妓。 陵容察觉到冬雪那种努力压抑的气息,覆在她手背的手温和地将抓住她的手,微微发凉。 “如果你是被黎氏救过的人,你一定会死忠于她,对么?”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冬雪抬起眼眸,坚定道:“可是,小姐,救奴婢的人是您呐。” 淡淡的微笑爬上陵容的眉梢,抬手摸摸她的脸蛋。 “我不需要你死忠于我,冬雪,若真有我落得如此地步的一日,你要自保,因为我不喜欢那样。” 甄嬛说什么不该拿别人的血暖自己,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与其让冬雪负隅顽抗,不如求生。 “我听娘娘的。” 冬雪想,但是,为了当年救自己的“小姐”,若真那样,她不会听眼前“贵妃”的话。 走了半路。 冬雪忍不住问:“其实奴婢也很困惑,娘娘,您觉得,黎斌和黎莹,心里真的有大义么?” 陵容摇摇头:“本是不好说的事。或许在黎斌出人头地那一刻之前,她们兄妹是立誓庇护所有汉人的,但越要往上爬,见到更厉害的汉人,就会忘记从前的自己。” “或许每一个汉军旗的重臣都有这样的初心,但最后,无一不是年家、甄家、黎家的模样。可是,我这样说,那些她们救过人,就算是到死,也不能苟同的。” 回望冷宫的方向,陵容或许是真的冷血,她达与不达,都不会去想兼济天下,只是,黎莹还是教会了自己一个道理。 士为知己者死。 利与权,并非是所有人的底色。 第374章 荣嫔 不到晚间,秋霞便来回禀,给黎氏传信的小太监已经交由内务府去办,自是寻了个由头打发。 所谓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陵容深知烂命一条的人,才是无畏无惧,也从不敢小瞧了去,黎莹在宫里的手脚未必能斩尽杀绝。 但,这么忠心的,只要露一个,就杀一个。 次日晨起,便听得冷宫里的消息,黎莹不知从哪得来的毒药,竟然死了,自然,是报自尽还是他杀,都由陵容说了算。 可她却留下了一封血书,写了四个字:死而无憾。 这样的事无需叫皇帝知道,也没有人敢不要命地去禀报,陵容,贵妃,俨然不是第二个华妃,而是第二个宜修。 敏妃和夏冬春各自消息灵通,也知道了这件事,问起来,陵容便也只说了黎家兄妹是不满旗人,走上了一条自欺欺人的复仇之路罢了。 “她自然是死而无憾的,从一个没落汉军旗女儿,成为重臣之妹,宫里再苦,也是心里苦,比在外头因身子苦得心都没的,不知道强多少倍。” 敏妃笑得意味深长,她足够敏锐,从只字片语中已经寻得了事情的真相。 “她和黎斌两个心里也注定不能成事,否则,何必针对权臣?说到底,也是不过想做一人之下罢了。” 她们有最真挚的初心,但落幕只成了可笑的借口。 几日后,黎斌斩立决,毫无悬念。 很快入了十一月,终于下了一场雪。 按照往年的规矩,冬日第一次落雪,要举行家宴,只是往年人多,倒还很热闹,今年却是席上冷清。 终究出事的大臣和亲王太多,人心畏惧。 陵容春风得意,这是进宫第五次落雪的家宴,马上即将迎来第六个年头,回想起来,自己也算是盛宠不衰了。 席上,或许唯一能给皇上安慰的就是朝瑰公主与额驸的女儿,虽然还是婴儿,但眼睛透亮灵动,咿咿呀呀地不怕人,很惹人喜爱。 皇上的确爱屋及乌,或许因公主重视宣望,也因宣望更看重公主,总之相辅相成,否则,宫宴他们是外臣,也不该来的。 说笑间,皇上终于高兴起来,亲自抱着小格格哄着,看向了宣望和荣贵人,笑呵呵的。 “荣贵人进宫侍奉朕一直妥帖仔细,朕也喜欢她的性子,想着年下高兴,如今嫔位多悬,便她晋为荣嫔吧!”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皇上纵容喜爱荣贵人,却也有喜爱的璇贵人,到底是因为黎氏兴风作浪,宣望和荣贵人兄妹都受了委屈,所以才给个宽慰。 宣望谢恩,谁料荣贵人下意识先看向陵容,随即才欢天喜地跪下谢恩,以后,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主位了! 陵容不由得眨眨眼,她以为是自己替她求的?不过也好,她和浣碧住在一起,浣碧有子嗣和心眼,荣贵人若没个位分压着,将来自己一个不注意,若她被玩死了,倒是自己对不住人家额驸的嘱托了。 相互掣肘,也是贵妃心术么! 璇贵人含笑端起酒杯,率先道:“恭喜荣嫔大喜!”那笑,多么发自内心。 “多谢!” 荣嫔眉飞色舞地得意,新入宫的嫔妃中,终究还是自己是第一人,谁叫自己是钮祜禄氏呢? 祺贵人默默翻了个白眼,真是晦气,以后连平起平坐都不能了,看来,自己要多勾住皇上才好。 宴席终于欢欢喜喜地散去,皇上便陪着荣嫔回宫歇下。 陵容薄醉也回宫,留下了春霏和秋霞伺候了醒酒汤,略微叫陵容散了散,方才低声禀报。 “辛者库里,甄玉娆死了。” 陵容微微睁开眼:“管事嬷嬷已经换了新人,叫好生盯着,怎么叫人得手了!” 春霏道:“是她办事不利,但,娘娘,人死了不是正好,反正咱们看着她,迟早也等风头再过两日料理的。” 略思索,陵容道:“也罢,总之甄氏一族没了,谁叫她们命薄,都遇到甄远道这种爹。如今后宫得宠的,无非是荣贵人、璇贵人几个新人,一切清明,不得宠的,就得把水搅浑了,且看着吧。” 冬雪便道:“那奴婢叫人留心些,看看是谁先下手为强。” 果然,第二日午后,皇上就知道了这件事,当时是荣嫔在伴驾,的确就是她告诉皇上的。 她本不知甄玉娆一家都像先皇后,便把这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事,当笑话说给皇上听。 “听说,甄玉娆和其母肖似,与那甄氏只有神似,只可惜,受不了哭,竟然自尽了,可是也有人说不是自尽,说看见年答应曾经去过辛者库呢……” 皇上下意识问:“这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是谁告诉你的?” “臣妾随便听来的呀!”理直气壮。 一瞬,皇上是有些遐想与惋惜的,可一想到云氏和甄嬛那个性情,顿时兴致缺缺。 便低头拿着书看:“好了,砚秋,甄氏本是罪臣之女,死了便拖去乱葬岗,都快要过年了,何必提这晦气的事?朕叫贵妃操持你的封嫔事务,要赶在新岁前,你有空,有什么喜欢的,就去和贵妃说。” 果然,荣贵人更甜蜜,把这事给忘了。 “皇上对臣妾真好!” 皇帝见她如花美眷,笑捏了她的脸,荣嫔的脾气暴烈,但却直率,很有年氏从前的模样,但对自己,她又那样柔情似水,未免的确让人心动。 陵容很快就知道了养心殿的一切,便唤冬雪。 “不必想是谁动的手了,是芳贵人没跑。” 除了她和自己,没有后妃知道先皇后长什么样,她既然深深忌惮甄嬛这五分容貌神韵相似的替身,又怎么会放过甄玉娆这个更像的漏网之鱼。 而她又恨又惧年世兰,更嫉妒钮祜禄氏能封嫔,一箭三雕。 冬雪一讶然:“是啊,可惜,皇上才懒得在意这些,他正在荣嫔娘娘的温柔乡中不能自拔呢!” 风波未起,也就平。 芳贵人帮陵容除了甄玉娆,她自然也懒得去戳穿她什么,毕竟皇帝都不在意来龙去脉与是非对错。 陵容更高兴的,是皇帝已经不在意和先皇后相似容貌的人了,或许只有甄家母女,但这足以让他厌憎很久。 不久,终于赶在新岁前,荣嫔的册封礼大功告成,而就在她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往往就有冷水一盆泼下来。 璇贵人有喜。 第375章 嫔妾有孕了 璇贵人的身孕是在延禧宫发现的。 当时正值嫔妃们来说话,因荣嫔自十二月初九正式办了册封典礼,颇受宠爱,大有独宠的势头,自是越发骄傲异常。 尤其格外喜欢与璇贵人、祺贵人这样的小宠妃面前夸耀,又因觉得是贵妃安氏助自己晋位的功劳,便常强行约了二人到延禧宫里来小坐。 陵容也从来随着她,荣嫔这样骄傲的人,尤其是得宠的,她喜欢高调是拦不住的,何况皇上骤然如此宠爱她,想来想去,除了因为弥补,另还有一份寂寞在。 自夏日在圆明园甄嬛出事,告发她的年世兰即便生下了英华公主,皇上对她也总不咸不淡的,如今宫里孩子多,除了公主刚出生那个月,皇上还颇有几分眷恋。 如今,又归于平淡了,何况,芳贵人挑唆荣嫔告状暗示年世兰曾去辛者库弄死甄玉娆,皇上虽然不在意这些琐事,但终究不免回想起这些年,年氏的狠辣。 观察了这一个月来,陵容蓦地发觉,荣嫔虽然和年世兰容貌不相似,甚至于气度是和甄嬛这样的才女温和,十分别扭。 可在这半年中,她多次面对甄氏主仆、黎氏暴怒、口无遮拦,露出了真实的脾气心性,反倒叫皇上觉得她有几分年氏的影子的。 所以陵容私下和皇上闲谈,他也的确说出“钮祜禄氏有几分年氏少年时候的风姿”之类的话,由此,她的骤然得宠,倒是可以解释。 这日一早,她又威逼着钟粹宫的璇贵人、祺贵人来陵容这请安说话,还好今日敬妃、庄妃、敏妃、惠嫔等人也都来了,倒叫璇、祺二位没听她太多奚落。 陵容也不是天天这个阵仗叫她们来请安,便按例关心关心嫔妃。 “如今宫里皇子公主多,今年的冬天又格外冷,本宫想着,有皇子公主的嫔妃宫里的炭火都用银炭,添上一倍的月例,各多做五件冬衣,虽然不费多少,但也是本宫的心意。” 敬妃倒是先笑道:“娘娘仁德,皇子公主们一定感激。” 其余嫔妃也各自多谢,陵容便看向惠嫔和年世兰,问道:“端阳公主和英华公主年岁差不多,虽然天冷,也该多带去给皇上瞧瞧才是。” 年世兰自不必说,她如今生了公主,待遇自然不同寻常,可也正因生了公主,见了皇帝那个模样,才更加认清,即便自己为了族人再去争宠,也是有心无力了。 最好的年华已经磋磨深宫,到最后自己九死一生,如今年近三十才有个女儿,皇帝无情却又多情,这恩宠权位,早已经不是年氏的。 一切,不过一场烟云,转瞬即逝。 “是。”冷淡淡地点头,不作她话。 倒是惠嫔微笑道:“皇上想见公主,嫔妾会带公主去瞧。只是近来天的确冷,公主有些风寒,嫔妾倒不好带她出去招惹。” 陵容轻轻颔首,心里倒有些满意,这两个是一个都不肯被扶上墙了,年氏是心灰意冷,沈眉庄是心思都在白捡的女儿身上,不过,说到底,两个人不是不愿意争宠,而是争不过。 可永远有十七八岁美丽的面容,在紫禁城中盛放、争奇斗艳。 “好了,本宫还有除夕夜宴的事情要过问,各位姐妹,今日且都散了吧。”又略说了些闲话,陵容便叫她们都回去。 谁知此刻,一直沉默的璇贵人忽然含笑起身,道:“贵妃娘娘,嫔妾有事要说,嫔妾已经有孕两个月了。” 这倒是一惊雷,不但浣碧这些出身平平的嫔妃警惕,荣嫔这样家世的女子更加震惊、惊慌。 其实嫔妃中,璇贵人是极其特殊的存在,她甚至比浣碧这样宫女出身的女子还要令人瞩目提防。 因为她是太后和皇后的亲眷,可皇上厌憎皇后与太后,偏偏还接受了这个太后招进宫里,明摆着是做皇后替补的女子。 没有子嗣,大家还可以掉以轻心,当做皇帝不过是一时贪恋她的容色罢了,可有了子嗣,身份贵重,皇帝的态度会不会有所转变呢? 所以,饶是陵容,听她这样当着自己和众妃的面一说,惊讶之下更也是许多的忌惮。 因为她并不是什么无知天真的女子,而是太后精心挑选的,乌拉那拉氏的女子。 微愣一瞬过后,陵容不禁惊喜笑道:“是么?太医瞧过了么?” 璇贵人含笑点头道:“近来身子不适,所以找太医看过,确认无误,嫔妾不敢胡言。” “极好,既然如此,本宫这就去回过皇上,你且回去好生歇着吧。” “多谢贵妃娘娘。” 于是,其余本要走的嫔妃面和心不和地恭贺了她几句,便看着璇贵人先走了,敬妃和惠嫔几个素来不喜欢是非,便也走了。 欣贵人和芳贵人结伴,撇嘴嘀咕了一句:“偏在这会儿说,就生怕咱们不知道似的,也不怕太夸耀,惹火上身呢,真是!” “她是太后和皇后的娘家人,她怕什么?” 芳贵人咬了咬牙,要说一个甄嬛还能趁她病要她命,但对付璇贵人这种贵女,自己还是不必去自讨没趣了。 殿中,除了敏妃、庄妃和夏冬春不动,荣嫔和祺贵人也默契地留下没走。 荣嫔忍不住,先声对陵容道:“贵妃娘娘,璇贵人有孕两个多月,她自己不知道么?非得留到今日,像怕谁害她一样!” 祺贵人冷哼道:“她要是真怕,干嘛不多瞒瞒,何必今日来说?” 然而,荣嫔就跟没听见祺贵人嗡嗡叫一般,径直看向陵容,眼底的嫉妒与危机感都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娘娘!璇贵人可是那毒妇的侄女,乌拉那拉氏的女子如今皆为太后、皇后姑侄所累,嫁人都得下嫁,能进宫的乌拉那拉氏能有什么好的。她如今才有孕就这样猖狂,来日若有个皇子,岂非要爬到您和六阿哥头上?” 陵容淡然地喝着茶,微笑道:“本宫代执后宫,自然不许有人兴风作浪。但,她有孕,皇嗣是社稷大事,只要她不惹事,本宫何须针对她呢?” “娘娘这会倒是好人!算嫔妾自己着急多情了!嫔妾告退!” 荣嫔一时心里生气,她这样好心好意替贵妃母子打算,她倒当起好人来了,待不下去。 于是噌地一下起来,恭敬行了全礼,方才拖着祺贵人走了出去。 第376章 璇贵人厉害 庄妃剥着橘子吃,笑道:“自从皇上也纵着荣嫔,她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看来贵妃娘娘要驯服她,倒要费一番功夫。” 敏妃闲闲道:“脾气大不要紧,我是她这样的出身,我也脾气大,只是沉不住气,也听不进话。” “荣嫔的脾气,自有她的好处,说咱们不能说的话,皇上偏还喜欢呢。” 陵容笑着揶揄,对荣嫔并无生气,因为人家无论是言辞还是举止都没有乱了礼数,不过她自己还白生气。 夏冬春啧啧道:“她这是没脸,晋嫔嘚瑟了一个多月,可人家璇贵人比她早一个月就有孕了,不声不响到今日,肯定想想就气了。” 说罢,她转过头来,又问陵容和敏妃:“不过,你们真不打算管管么?乌拉那拉氏的女子,的确没有一个是善茬,难保她仗着这个孩子会闹出什么事来。” 陵容正色了些道:“你瞧她今日是模样,气定神闲,可见是有完全的准备,她不是傻子,必定有万全的准备,不怕有人去害她,也说不得,人家就等着有人动手呢。” 庄妃和庆嫔跟着陵容和敏妃久了,自然也多了许多心眼,闻言便明白了什么意思。 “咱们按兵不动,让荣嫔这些坐不住的,去替咱们蹚浑水,也试试她的道行呢?” 陵容笑看二人道:“不错。” 自己四人各自封嫔封妃,今时今日的尊荣,早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靠着给高位嫔妃投石问路找依靠,用自身去争宠稳固地位了。 要的是自己长立不倒,看着底下的花朵各自相争,或是杀出来,或是凋零,岂不干净又有趣? 敏妃最后笑着总结:“就看璇贵人的造化如何,她的心机,也配得上是乌拉那拉氏的出身。” 这个家族的女子进宫,岂有不争、不死不休的道理? 长街上。 祺贵人跟着荣嫔身旁,冷笑道:“娘娘眼下可笑不出来了,人家璇贵人素日是一张笑脸,叫人伸手都不好打的,如今倒好,偷摸地就肚子大了,您可不就和跳梁小丑似的么?” 荣嫔骤然一停步子,侧头看她,嘲讽:“你还好意思说,天天和她住一个宫室,你和傻子似的不知道,天天就知道吃和睡了吧!眼下说这些有什么用,贵妃不想管,咱们不得想个办法,否则,就要看那贱人耀武扬威!” 其实素日荣嫔和祺贵人一向不睦,如今有共同的敌人,荣嫔不是朝祺贵人示好,而是绝对理所应当地要听自己的。 祺贵人果然不服道:“我又不是你宫里人,何必听你聒噪?何况,你们两个谁得势,我都不讨好么?” 听她这样说,荣嫔噗嗤一笑,随即神秘地瞥一眼不远处景仁宫的牌子,朝她低语。 “你不知道,乌拉那拉氏最喜欢谋害嫔妃不能有孕,还要害胎儿婴孩么?听说,当年群妃告发她的时候可精彩了,还天象有异,皇上都下罪己诏了,可闹这么大,也不过是幽禁宫中而已。” 荣嫔看着祺贵人不语,继续恐吓她。 “你可当心点,乌拉那拉氏神不知鬼不觉的害人法子多了去了,说不得是祖上秘传的,听说太医都有可能查不出来,你天天和她住一起,可要仔细些!” 见文鸳眼神已经有些将信将疑与恐惧,荣嫔假装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不过,我一直无孕是被黎氏那贱人害的,你入宫也一年了还没有动静,究竟是你自己不成,还是……” 祺贵人听不下去,不理荣嫔的话,拉着景泰直接往自己宫里去,一边飞速地走一边道:“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 在原地的荣嫔噗嗤笑出来,红情扶着她,问道:“娘娘,祺贵人会和咱们合作吧?” “她不合作也得合作,就她那么笨,光有个脸和嘴,别的什么都不会,能怎么着?” 荣嫔嗤笑了一声,得意洋洋道:“等弄了璇贵人这个贼妇,再对付这个笨蛋,本宫有哥哥和嫂嫂,还有贵妃和皇上的宠爱在,就什么都不愁了!” 午后,等皇上午睡起来,陵容便前去养心殿将璇贵人有孕一事告知,皇上果然高兴异常,并没有忌惮或是旁的神色。 他忙唤了小厦子,絮絮念了多少赏赐的名儿,吩咐人送到钟粹宫去,显然,又有一个嫔妃顺利有孕,并且很有可能平安生产,他是欣慰极了。 又对陵容笑道:“容儿,朕心里高兴,今儿晚上朕去瞧瞧她,你和福乐早些休息便是。另外,也要吩咐敲打,朕不喜欢有人在后宫兴风作浪,璇贵人的孩子也一定要平安降世。” 正所谓能者多劳,陵容既然主理六宫,明面上自然也要承担类似皇后国母、后宫之主的职责,庇护嫔妃和皇嗣。 有好处,也有不好处。 陵容颔首,微笑道:“臣妾答应过皇上,一定会和睦后宫,庇护皇嗣,绝不食言。” “好。” 见皇上欣慰,陵容又状若漫不经心道:“只是璇贵人到底是太后的亲眷,如今太后身子一直不好,此事要不要告诉太后,叫她高兴些?” 皇上垂眸,他因老十四不是皇阿玛亲生已经对太后彻底厌憎,只是容儿她不知道此事,这么问也是情理之中。 不由得冷冷道:“不必了,她就在后宫,又有庄妃伺候,自然会知道,无需特意告知。” 冷淡的态度,只是却并没有对璇贵人置喙什么,其实陵容也没指望这点眼药能有什么作用,和皇上略闲话几句除夕的事,皇上便去钟粹宫看璇贵人。 陵容刚回了景仁宫,便见庄妃也在,心里也有了几分数了。 “这个时辰还在这,是太后叫你来唤我去?” 庄妃点点头,忙道:“她倒没传你,只是听人禀报璇贵人有孕很高兴,便叫竹息来传话,无非是说你如今是后宫之主,璇贵人的身孕要仔细照顾,不要有闪失之类的话罢了。我听着觉得可笑,也知道你嫌见寿康宫的人,索性揽过这事来。” 陵容的确嫌恶:“她当咱们都是皇后的路子,一见有孕和能生育的女子就容不得了。罢了,耳旁风,本宫和你,都不必在意。” “可是,她们家的女子弄坏了旁人的身子无妨,乌雅氏的意思,这一胎保不住,她可要不惜一切代价给人讨个公道呢。” 荣嫔说罢,便见祺贵人身边的景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原来通风报信。 “贵妃娘娘,璇贵人厉害,皇上才坐下没和她说几句话,就高兴得立刻给她晋嫔位了!” 第377章 积毒 听得这个消息,陵容淡淡一扬眉,的确是有几分惊诧,庄妃更是如临大敌起来。 “这才刚有孕,皇上就要晋她为嫔?” 庄妃一向厌恶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从前即便对方献舞得宠,但终究只是个贵人,另外还有荣嫔和祺贵人等人分宠。 可如今,她既有了子嗣,又有那样的家世,眼瞧着又晋封为嫔,可自己今生注定无法再有孩子,又因面上亲近太后失意于皇帝,将来或许就是个无用之人了! 想到这,她胸口一阵难受,险些咳嗽起来。 “娘娘,奴婢不会听错的,我家小主特意叫奴婢来禀报的,” 景泰红扑扑一张小脸皱在一起,又求救似地看着陵容。 “贵妃娘娘,璇贵人终究是皇后的侄女,若她起事,将来若是为皇后求情开脱,那这可怎么好……” 瓜尔佳文鸳心眼也是个多的,她想拿自己去做出头的盾牌,自己倒不能叫她如愿。 便正色道:“罢了,只要皇上喜欢,要封有孕嫔妃为嫔,本宫也不好多置喙什么,祺贵人的忧虑倒是有些多虑,只是她要慎言,以后免得传入皇上耳中,倒是不好。” 闻言,景泰失望又惊讶地低下头:“娘娘息怒,奴婢这就回去告诉小主,奴婢告退。” 在她转身过去的一瞬,陵容嘴角轻轻一上扬:“只是,祺贵人与璇贵人住在一处,事事也应当留心些才好。” 景泰还不觉得有什么,只忙答应下,直到走出了延禧宫方才回过味来,一拍手,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文贵妃,终究也是在意璇贵人的。 里头,庄妃见景泰走了更加坐不住,忙对陵容道:“娘娘,眼下才有孕就是封嫔,若她生个皇子,岂非就要封妃?” 陵容倒真没有那么急,道:“有孕无宠或许还能不惹人注目,但一旦晋嫔,谁都会担心她的得宠让皇后死灰复燃。” 这个道理庄妃是懂的,她静静地不再说话,想起太后那半死不活却始终苟延残喘的模样,看来,一切都要更快地进行了。 陵容瞥她一眼,其实洞穿她心中所想,庄妃憎恨乌拉那拉氏异常,太后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娘娘,嫔妾先回寿康宫了。” 庄妃心事重重地离去,连冬雪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娘娘,庄妃会不会?可是伺候太后的太医都是多年的心腹亲信,若一直用原先的法子还好,若急功近切,怕是反而不好。” 陵容倒不担心:“庄妃并不是一心报仇就生死无惧的人,她也想大仇得报后有自己的人生,同为延禧宫的嫔妃,本宫和庄嫔都有孩子在膝下,庆嫔多少也得皇上些眷顾,但她自从伺候起太后,就几乎没有私下见过皇上了。所以,她不会冒这样的险。” 冬雪叹道:“是啊,太后毕竟是太后,庄妃这样做,已经是很铤而走险了。” 寒风一起,冬雪去将窗户关上,陵容想起一桩事来。 “庄妃的风寒还没有好么?” 冬雪也纳闷道:“似乎是好些了,前些日子还总咳嗽,这几日倒好像没事了。” 陵容左右一想,忙抬眸道:“晚上等庄妃回宫,让安景寻亲自去给她诊脉,本宫的话,她不准不听!”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冬雪连忙答应。 陵容微微一锁眉头,庄妃啊庄妃,果然,一遇到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你便不要命了! 傍晚时分。 夏冬春抱着乐阳公主与敏妃出去惠嫔宫里小坐回来,当时欣贵人、芳贵人在闲话,左不过也是说璇贵人的身孕,谁知册封璇嫔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夏冬春便拉着敏妃风风火火地回来,看一眼陵容,又看一眼敏妃,一个比一个镇定自若,她倒是急得调教。 “靠荣嫔和祺贵人那两个笨蛋能有什么用,不如直接下手,一不做二不休,她没了胎可怎么争宠!” 敏妃不吭声,她也想这么做,不过也知道,时势不同了。 陵容耐心地告诉她道:“从前皇上容不得有些嫔妃有孕,无外乎是忌惮其母家的缘故,同样的,谋害皇嗣、嫔妃的真凶他也心中清楚,只是装不知。如今,连璇贵人有孕都晋封了,若有人害她的身孕,皇上是不会轻纵的。” 夏冬春到底也是做母亲的人,原本也是急躁脾气,便蔫了:“我不过白说说,上次夜明珠的事就看得出璇贵人鬼精,可她连她的姑祖母都能出卖,就为了讨好你,可见又是一个皇后的模样!” 敏妃最终道:“好了,别急,我的意思,也是妹妹的意思,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今儿下午在惠嫔宫里,我瞧芳贵人和欣贵人不大说话,想来,这两个人也有些自己的琢磨呢。” “满宫如此,惠嫔怎么说?” 敏妃失笑:“惠嫔么,有个女儿,身上的刺儿没少,不过,人家说了,冤有头债有主,皇后作的孽要还,但是璇贵人若清白,又有身孕,也无需喊打喊杀的。她呀,日日还是盼着景仁宫里的去死呢。” 片刻,敏妃略坐便要回去了,乐阳和福乐两个机灵鬼困了,拉着手过来要陵容和夏冬春抱。 乐阳揉着眼睛要睡,还不忘问:“额娘,什么是没了胎?” 这话吓得陵容和夏冬春一跳,夏冬春忙捂住她的小嘴,心里懊恼极了。 “额娘胡说八道的。” 福乐窝在陵容怀中,打哈欠道:“额娘,要妹妹留下睡!” 陵容没法儿,和看着已经睡熟的乐阳,只得叫人铺了西阁的床铺,让两个孩子睡一起,自己便和夏冬春睡在一块儿。 临睡前卸了钗环,卫芷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蹙眉禀报道:“娘娘,小安太医回来了,庄妃娘娘她身子的确有异,是肺里积了些毒!” “啊?”夏冬春拿着梳子吓一跳。 陵容回过头,心中百味,果然如此。 卫芷继续道:“那毒还好不深但却十分隐秘,娘娘叫安太医看得及时,否则,还不知要怎样,难怪,庄妃娘娘总是时不时咳嗽。” 第378章 我也怕死 “有人要害她?!”夏冬女又惊又惧。 陵容颔首:“是水烟。” 夏冬春听得这样说,显然再迟钝也明白了前因后果,回想起从前的计划,庄妃要除掉太后,奈何太医那关就过不去,所以她才设法让太后迷上水烟袋。 忙道:“可是,那水烟是正经无害的,庄妃的确加了些什么,可也是拿的微量很难查的,怎么会这样呢?” 陵容叹道:“的确如此,可她日日伺候在太后跟前,太后吸多少,吐出来的废烟,她就得吸上十倍不止,害处远大于自己抽水烟,长此以往,太后病成这样,本就时常咳嗽也没大如何,她倒是撑不住了。” 卫芷忙点头道:“小安太医也是这样说的,只是,庄妃她自己也知道,否则,安太医给的那些粉末的功效,即便照这个情形也很难查验,似乎是庄妃她自己又吞食了一些。” “她不要命了?!”夏冬春简直不能想象。 陵容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挽了挽头发。 “卫芷,传庄妃明日一早来见本宫。” 待卫芷退下,夏冬春还是想不明白,陵容便叫她别想了,又笑着问她:“要是庄妃死了,你会不会高兴呢?” 夏冬春先是一愣,随即面上露出了强忍着难过,躲避陵容的眸光。 “斗了这几年了,若不是你这些年经营,我们早是你死我活了。虽然她如今不在延禧宫,日常也不常见,本也没有多大感情的,可若她死了,延禧宫的嫔妃岂不是少了一个?我心里一想,就觉得有些空荡荡的难受,和缺了什么似的。” 陵容静静地看着她,夏冬春爱憎分明,不加粉饰,在那年夏日圆明园后从来不敢对自己撒谎。 她竟然真的会舍不得富察会死。 而自己却有一瞬的念头,若富察死得其所倒也可以,可惜,富察活着的价值,她的身份、家世,会给自己很大的助益。 “你若不想她死,从明儿起,和我多待福乐和乐阳和她接触,她真是被孤寂给逼疯了。” 这样贪生怕死的人,即便被仇恨夺去了理智与恐惧,但多年的磋磨,她也会消退,可富察竟然,真有会伤自己的身子,甚至,最后有可能会死。 夏冬春素来不懂人心,此刻却垂下了眼睑。 “是啊,谁都有个孩子,偏她不能有,她终究是念着咱们三个人一同在延禧宫的情分,我明白你的意思。” 次日一早,庄妃垂着头,到了陵容和夏冬春面前。 陵容温和地问她:“好端端的,怎么伤了自己?” 庄妃缓缓眨了好几下眼睛,从陵容的发间的红宝石看到她的绣满夹竹桃花的裙摆,几番张口无言,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怕死的。” “可是,她毕竟是皇帝的额娘,更是太后,咱们先前的计划根本不是天衣无缝的。” 庄妃抬眸,叹息道:“我日日在她身边自然才知道,伺候太后的太医都是从前跟着太后从小小贵人杀上去的,这样的心腹,岂是能收买糊弄?如今我下的烟里的毒只有一点点,加上她本就肺不好咳嗽,一时半会看不出,若等到她真的快死了,这件事一定会暴露的!” 夏冬春腾地起身,失声质问。 “所以你也想毒死你自己么?你想摆脱一切嫌疑,叫线索断在你身上,可是你人都死了又有什么用!难道陵容带着我们两个走到今天,是想看着我们为了她死?她心里不会安乐的!我也——” 陵容没有说话,低头掩盖面上因听到夏冬春这些话的失色,微微一动心,随即捏紧的手松开。 夏氏能如此,可自己不能,为了自己、母亲还有福乐,对庄妃、庆嫔、敏妃或许可以有几分真心,可那也足够了,不能再多。 庄妃从来没有见夏氏这样,夏冬春也一愣,两个人对视呆了半晌,庄妃才眨眼,眼神飘忽万分。 “当年,我在佛前立誓,既然乌拉那拉氏绝我后嗣,乌雅氏包庇真凶,我若一定会对乌拉那拉氏与乌雅氏赶尽杀绝,否则死后堕入地狱道不得安宁,事已至此,何必连累旁人?” 她对夏冬春一笑:“若我真的死了,你们两个好好的,会替我对付那璇贵人的,我感觉得出来,她和她姑母、姑祖母就是一类人,温和的笑面虎。” 利与权,并非是所有人的底色。 夏冬春转过身去:“说得好高深,佛前立誓能应验,你干脆日日别出门去诅咒、发誓好啦,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就死绝了!” 庄妃不说话,陵容深吸一口气,起身看着庄妃,四目相对,富察的眉眼间早已经没有了从前的傲慢与清澈,赴死的人,不会大义凛然,有这样的勇气的人,最后一定是平静的。 “富察,其实黎氏死前有些话是有道理的,可是,人总只会坚信自己经历的不是么?当然,这些你都不知道,我这样说,只是想告诉你和我自己,延禧宫的嫔妃和孩子,在本宫的庇护下,永远不会出事。” 夏冬春走上来,忙道:“是啊,庄妃,你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咱们都不聪明,有什么难处说出来让贵妃拿个主意,何必自作主张。若有什么不好,将来福乐和夏阳问起庄娘娘去哪了了,你丢下忍心我们,难道忍心让她们伤心么?” “我也怕死,我也不想啊!” 富察听了这些话,心底的石头一下空了,终于能喘息,不由得呜呜痛哭起来。 或许在庆嫔眼里,她可以什么事都告诉贵妃,贵妃会帮她摆平,可是自己和她不同,而是当年谋害贵妃和六阿哥未遂,戴罪帮贵妃扳倒皇后才走到今日的! 她一直觉得,无论过多久,这根刺永远会在自己和贵妃的心里,无论怎样,自己都无法像夏氏那样与贵妃亲近。 更是清晰的知道自己不过是贵妃的棋子,纵有几分情义,素日也姐妹亲厚的模样,让自己恍然以为也得庇护,但瞬间的清醒,总是刺痛人心。 在太后身边待得越久,这个事就想得更明白,若学庆嫔求助贵妃,那就是求助,可与其期望变为绝望,不如自己狠下心来吧! 复仇,痛快是一瞬的,可痛苦却是多年的。 陵容柔声道:“别怕,法子有的是,可是富察仪欣只有一个。我已经想好了,你不必担心。” 第379章 情 “贵妃!” 富察轻轻擦了面上的泪,希冀而惊喜地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女子,那是生的希望。 不光是能不必牺牲自己而换得成功,而是在全身而退之后,能够有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依靠。 举目无亲的宫里,皇帝那样薄情,嫔妃们尔虞我诈,谁能想到,自己曾经误会谋害过的安氏会不计前嫌扶持自己和母家,甚至最后,为了斗倒太后,都不曾想牺牲自己!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回想起先前的忐忑与纠结,此刻如释重负,她不想嘲讽那时决心赴死的自己有多傻,只觉得当时太过迷茫,此刻守得云开见月明,是万分欣然的。 不由得在桑儿在搀扶下福身下去:“贵妃大恩难报,当年除夕那夜,贵妃饶我一命,告诉我仇人是谁,我便决心这条命都是贵妃的,如今,你不叫我死,仪欣就不敢死。” 见她如此,陵容心中更有几点涟漪淡淡泛开,士为知己者死,也可以为知己者生啊。 微笑扶起她来,欣然点头道:“那就好,对付乌雅氏不只是这外在的东西,身子差成那样还能撑得住,皇上这个儿子于她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十四爷可就不同了。” 庄妃还在心神震荡之际,恍惚问:“我们在宫里,十四爷被软禁读书,怎么杀得了他呢?” 而夏冬春回想起父亲和自己透露的一些细枝末节,忙插话道:“不用杀他的,听父亲说,自今年夏天,十四爷那边一应供给就减了一大截,如今冬日连炭火都不许给,他想取暖或许也只能烧书了,这情形,怎么熬的过去?” “那咱们什么都不用做么?”庄妃懵懵地问。 陵容一笑:“皇上早有决心不叫十四爷活,任何人、任何消息都不可能从那出来,也没有消息可以进去,咱们自然等就可以了。但是,你必须要按时吃太医开的药,伺候太后的时候,自己要小心。” 庄妃微微瞥过脸去:“好,只是,我不想吃安太医开的。” 闻言,夏冬春与陵容相视一眼,噗嗤笑了起来,安氏太医父子原本是效忠富察家的,自从跟了陵容,这么多年来富察是死也不叫他们两个看病的。 陵容便笑道:“也罢。我去请敏妃,叫卫太医看你瞧着,他是个机灵的,不会胡言乱语。” 说罢了,夏冬春拉着庄妃不许走,叫她抱上福乐去偏殿陪她和乐阳玩。 “今儿你就别去伺候那老妇了,贵妃如今事多,你认的字多,来给我们讲讲这本书里的故事吧!” 陵容瞧着夏冬春如此上道,乐阳和福乐很喜欢和富察接触,不由得欣然之余,轻轻叹息。 午后,皇上召陵容去养心殿说话。 “朕打算晋位璇贵人为璇嫔,只是新岁不宜加封,但新春一过,元宵、上元接连而至,朕怕你忙不过来,得早些择定册封的时间,许多东西也得备下了。” 如此,他是心意已定了,陵容便也不逆着他来,璇贵人有孕的确需要提防,但,她还绝成不了从前年世兰和甄嬛的气候。 否则,何须管他什么正月初一十五的,即刻册封早早让人叫上一声“璇嫔娘娘”就是了。 微笑颔首道:“是,臣妾都记下了,等下回去就叫内务府也将此事备下,册封的吉服和朝服都尽快赶制起来。” 皇上笑道:“你办事最是妥帖,朕放心不过。” 回了延禧宫,半路上就遇到荣嫔和祺贵人,稀罕的是,这两个从不对付的人,自从听得璇贵人有孕的消息之后倒时常成双成对出入了。 陵容坐在轿子上看她们请安,笑道:“今儿天冷,又是年下,怎么不在宫里忙着过年,倒在外头逛呢?” 祺贵人讨好笑道:“我们正要去给娘娘您请安呢,听说皇上召见,想必一定是要说给璇贵人晋封的事,不知是定在年前还是年后呢?” “是呀,正因为过年事多,嫔妾们怕忙起来有失礼之处,所以倒要早些备下贺礼才是。”荣嫔笑呵呵地补充。 陵容知道这两人打着什么坏主意,便道:“皇上的意思新岁不易加封,自然是要等过完年,内务府筹备庆典,怎么,也得要二月里了。” “多谢贵妃娘娘告知!” 祺贵人和荣嫔默契地对视一眼,四只圆圆发光的眼珠子提溜地转来转去,显然是这个时间正合她们心意呢。 陵容就当做没看见,自顾回了宫里。 谁知夏冬春拉着富察还没有走呢,带着两个孩子倒是说笑得欢乐。 陵容站在院中,吩咐卫芷道:“让人仔细打理着倚梅园的红梅花,除夕宴上,本宫要盛放得最好的装点。” 卫芷和冬雪都有些纳闷:“娘娘不是最不喜欢红梅花么?为何如此?” “花儿本不错,喜不喜欢只随人的心境,如今本宫觉得,再没有比红梅出现在皇上眼前更好的了。” 陵容微微一笑,看着阴霾的天,红梅,是皇上很喜欢的花朵,从前自己总不知为何,后来么,猜也猜出来了。 晚间,玩累了的福乐被陵容抱在榻上,唱着曲儿哄着他。 小狗儿似的白嫩娃娃伸着懒腰,嘟囔道:“额娘,庄娘娘和庆娘娘都说,等过了年,福乐就长大了,要和三哥一样去读书了,到时候就不能随便和乐阳、温宜姐姐一起玩了。” 陵容轻轻抚摸他的额头,笑道:“是啊,到时候会有师父悉心教导你,你不能一直和姐妹们玩,也要学到真本事,将来,会是额娘的依靠。” 福乐坚定地点点头:“庆娘娘告诉福乐,额娘从小过得很苦,嫁给皇阿玛也过得很苦,有很多坏人要害额娘和福乐,但是额娘是后宫里最厉害的女人,所以没有人欺负福乐,但是额娘也会老,等额娘老了,福乐就要变成最厉害的阿哥,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负额娘还有几个娘娘!” 陵容笑笑,心底欣慰。 只是,她生了福乐并不是真为了以后依靠他的,若他将来有成为帝王的造化,那将不再是此刻自己怀中懵懂的稚子,在他心里,自己就是全部。 第380章 好日子 离除夕夜宴的日子越来越近,陵容越来越忙,富察照拂太后的时候略微少了些,来延禧宫的次数也恢复了频繁。 除此之外,陵容还要亲自去倚梅园看看红梅,折了些好看、有趣的插瓶,只待那一晚。 偶尔去看一看璇贵人,陵容有时带安景寻有时带宋寿遥,有时是旁的妇婴科大夫去给她诊脉,以确认脉象平稳。 “皇上很重视你这一身孕,太后也很高兴,听说最近身子都好些了。” 璇贵人终究没有行册封礼,所以还是贵人位分,她听了陵容的打趣,颇有自觉,忙笑了笑。 “贵妃娘娘,嫔妾极少出宫,更别提去寿康宫请安了,但也知道各宫嫔妃背后是怎么警惕臣妾这一胎的,觉得太后会以嫔妾和孩子,挽回乌拉那拉氏的荣光,可是,嫔妾有自知之明。” 陵容温和地看着她,就像一位长姊般,哄道:“你别多想,本宫知道你一向识时务,本宫眼底,决不允许任何人谋害皇嗣,你是你,旁人的事还扯不到你身上。” “可是,我终究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子,所以,一进宫,我就不敢造次,好在,贵妃娘娘能接纳臣妾。” 璇贵人说罢,自嘲一笑:“其实自从夜明珠一事后,太后也并非全无察觉,也并不多召见嫔妾,其实臣妾私心里也不想她和皇后得到皇上的原谅,同类吞噬,若皇后还在,臣妾的日子必然也不好过。” 说到这一句,陵容终于抬了抬眼皮,这倒是真话,她早说过璇贵人不是傻子,反而最为趋利避害的。 只是却不想搭话,便四两拨千斤笑道:“所以,后宫嫔妃也没有敢谋害皇嗣的,你就放心吧,还有你册封的事,本宫也是亲自盯着的。” 陵容交代了几句,便也就走了。 璇贵人靠在枕头上,沉默了半晌不说话。 婢女燕舞忙端了水来道:“小主,如今满后宫都因为太后和皇后的缘故对您忌惮万分,但后宫如今以贵妃马首是瞻,您背叛太后给她通风报信,想来,贵妃会容得下您的?” 璇贵人深深叹息道:“谁知道呢,将心比心,无论是从前甄氏还是黎氏,我都没有替贵妃冲锋陷阵过,她不信我也罢,只是,想来她如今是后宫之主,还不至于学皇后的老路,惹得皇上厌烦。” “但小主也不能不妨呢,隔壁的那个祺贵人,天天盯着咱们似的,她最近又和荣嫔走得近。” 璇贵人端过水喝了几句润润嗓子,轻轻一笑:“她俩自然会忍不住出手的,也好,贵妃手底下的人太多,倒显得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了。” 不是她一定要去巴结讨好贵妃,而是放眼看看后宫,和贵妃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唯一与贵妃不咸不淡的,也就个敬妃,可人家是多少年的老人,又有个好家世,自然不是自己这样大族旁支出身女子可以比的。 再不识趣些,岂不是害死自己还有孩子? 隔日,太后召见陵容。 如今她见陵容也很亲厚和蔼,似乎就像对待一位正经的皇后般,亲和之余,也有几分尊重。 她闲话了几句,也就步入正轨,叹道:“璇贵人终究是哀家的亲眷,如今她有孕是喜事,你执掌后宫井井有条,哀家和皇帝都很放心,其余的事哀家不置喙。” 说着,她叫竹息将佛经和黄历拿来,笑道:“三月二十七,是个极好的日子,哀家私心,想让她的册封礼定在这一日,一定能受佛祖庇护,贵妃以为如何?” 陵容一看,三月二十七的确是个好日子,而且内务府最近呈上来的日子里,也的确是这一日最合适、吉利,不过在三月底,有些迟。 “既然太后开口,是璇贵人福气,臣妾自然不敢有异议。” 太后微笑点点头,轻轻咳嗽了几声,道:“那么,其余的一切贵妃你要用心些,哀家身子不好,过了年或许能好些,还想看着璇贵人的孩子落地,心里也就安了。” 陵容福身道:“太后别这样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出了寿康宫。 陵容直奔庄妃宫里而去,便吩咐卫芷道:“去钦天监和宝华殿一趟,看看最近太后有没有问过什么日子,暗中吩咐过什么事。” “奴婢这就去,不过,宝华殿的法师和钦天监重要的位置都有咱们的人,若太后有什么举措,他们都会来禀报娘娘的!”卫芷忙答应。 陵容到了承乾宫,见了庄妃说了这事。 庄妃摇摇头道:“这事倒不稀奇,她早听说璇贵人册封,最近的确是在翻佛经查日子,也让人去问哪天日子好,合乎璇贵人还有记档上这一胎有的日子,想让她的侄孙女顺风顺水呢!” 陵容啧了一声:“难道的确是本宫风声鹤唳,多心了么?” 庄妃倒是警惕了起来,道:“太后既然提了,究竟你面上就不能拒的,若你不愿,等过了二月,临时找个由头推迟就行了。” “有理。” 晚间,卫芷回来禀报,宝华殿和钦天监都说那日没什么问题,的确是大吉,而且没有太后那边的人来做什么奇怪的举措。 很快,除夕便至。 如陵容所料,前夕便下起了小雪,次日日光亮些,倒是飘得和鹅毛一样大,又值大节庆,宫人虽然行路匆匆,可面上都挂着喜庆的神色。 陵容送到母亲手上的赏赐发出去,就收到了母亲送进来的贺礼,倒要和自己给的旗鼓相当了。 不禁失笑:“母亲也真是的,如今是豪商夫人,我这个贵妃面对她,也要掌心向上了!” “娘娘,马上又是新的一年,夫人的生意肯定更好!” 冬雪帮忙理着礼物,里头果然又有那素未谋面的祁广祈大人送来的厚礼,只是,是以额驸宣望的名义送进来的。 陵容将母亲送了好几一份的贺礼分开,里头有一沓银票的,笑着递给秋霞道:“拿去给庄妃,这是母亲额外又送她的,怕她不要,特意送本宫这来了!” 想来,母亲是不忘从前生意开始的时候,夏家对她的庇护。 再仔细一瞧,母亲竟还备了给敏妃、庄妃还有荣嫔的,可见她也打听了许多宫里的消息,所以如此用心。 吩咐人各自送出去后,陵容惊觉还是多了一份来。 然而惊讶一瞬,就又不奇怪了。 又是行宫里裕嫔送来的,陵容都有些无奈了,她久不在宫中,能让人送这些,大抵也是费了一番功夫了。 真执着。 打开一瞧,却发觉这一次什么都没有,里头只有一封信。 倒是和她第一次送信来一模一样。 几下拆了,打开一瞧,陵容紧起了眉头,心内微微震动,因为上头赫然写着: “纯元皇后忌辰,三月二十七” 第381章 古怪 纯元皇后的忌辰,是三月二十七? 陵容心中一震,不由得悄默地念了一声,心底更是疑惑浮现。 若这一日并没有什么特殊,那如自己先前所猜测,太后病歪歪良久,从不与自己和颜悦色,更不会插手后宫之事惹人厌烦,如今开口,必定有所图谋。 可是,若这一日是先皇后的忌辰,为何自己入宫两世从未听闻此事呢?先皇后到底的正经的福晋,皇帝的发妻,又被追封皇后的,可却从未办过祭礼。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而且,裕嫔是王府的老人,她也从来不会随意与自己联络,此番却洞若观火,太后一提这事,她就忙不迭来告诉自己。 究竟,是真话,还是另一个圈套? 冬雪与卫芷都注意到了陵容的异色,忙过来一问,陵容给瞧了纸条,皆是有些心惊。 冬雪连眨了好几下眼睛,道:“娘娘,太后果然没有安好心,若果真叫璇贵人在那一日册封,皇上对乌拉那拉氏女子的厌恶一定会因为先皇后的缘故而好转的!” 陵容颔首,忙看向卫芷:“怎样?你进宫早,可还记得纯元皇后逝世究竟是何日么?” 卫芷蹙紧眉头,仔细回想了半日,方犹豫不定道:“奴婢一直在宫中当差,却没有伺候过任何一位娘娘小主,对王府里的事也并不多了解,只依稀记得,似乎先皇后的确是在暖春时节难产而亡,那一日下了雨,倒还比平常冷些。” 说罢,她忙又道:“娘娘,先帝在时,皇子们实在太多,不乏有福晋、侧福晋过身的,所以,奴婢实在记不清了。” 陵容轻轻颔首,回想着道:“你是皇上登基后才被拨了来延禧宫伺候的,后来也一直跟着本宫,有件事你可发觉了么?皇上珍爱先皇后异常,可是却从未替她办过忌辰礼,倒有些反常。” “娘娘忘了?先皇后是被她给……这事或许是皇上心里的忌讳,觉得因为太后的缘故,终究对不起先皇后,所以才没有办过这些。”卫芷低声细语。 冬雪忙上前来,也说:“是啊,皇上对先皇后的态度实在很奇怪,娘娘不如问问碧萱姑姑,她从前侍奉过几位太妃,或许能知道得多些。” 陵容摇摇头,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张。 “这倒不急,只要知道有古怪就行了,也可见,太后必定知道其中缘由,故而一定要将璇贵人的册封礼放在那一日。只是,本宫此刻担心的,是裕嫔。” 卫芷略一想,忙道:“当年,裕嫔注意到娘娘就是因为您为了掩盖锋芒,突兀地替她们母子说情惹皇上生气,当时在圆明园,裕嫔也能知道,可见她眼线之多,多年来,她从没有放弃与娘娘联络。想来,她的目的,无非就是回宫。” “她可还有个五阿哥在膝下,如今也大了!”冬雪一蹙眉,忙劝道,“娘娘,即便她如此示好,但万万不能把她弄回宫里,否则,咱们六阿哥岂不是多了个阻碍!” “自然。” 陵容颔首,细细想来,老人们死的死,废的废,就剩个年世兰和敬妃都没有见过先皇后,也就剩个裕嫔还知道些真相。 当年无非就是宜修报复纯元而害得她一尸两命,还能有什么旁的隐情呢? 抬眸道:“紫禁城和圆明园的宫人都多如牛毛,裕嫔是老人了,本宫也不可能将人都揪出来。从此事来看,太后和皇上不喜裕嫔,裕嫔提醒本宫,同样也是不希望太后和璇贵人。她与先皇后从前的情分究竟如何,倒是耐人寻味。” 卫芷便点头道:“无论当年的事如何,总归碍不着娘娘和六阿哥的,眼下只要裕嫔一日不回宫,她就得依靠着、帮着娘娘行事。” “不错。” 这一份谜团陵容并不着急去解开,时机成熟,自然浮出水面,亲手将那信烧了,便叫卫芷抽空去找一趟碧萱,问问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黄昏很快降临,纷飞的雪似乎并没有停歇的意思。 “咔搭——” 利索地一个剪刀下去,纷纷撒撒就掉落了一桌子的染香枝干,一双素净光洁的手细细拨弄着枝上的红色花朵,花蕊中央还沾着未曾拂去的白雪。 “这就修好了。” 红梅花插在纯白无瑕的瓷瓶中,最是素净也最好看不过,旁边的小婢女利索地将剪下的枝叶收拾出去。 穿着浅紫色吉服的女子欣赏着眼前的花,微微一挪眼,便看见了花瓶旁的观音像。 “只可惜,红梅一旦进了瓶中,想要再久留,就不能了。” 女子撤回了手,从近侍婢女手中接过一串佛珠,轻轻捻动了起来,她轻轻回过脸,看向了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 “信都送到了?” 那婢女颔首:“娘娘放心便是,紫禁城、圆明园最不缺的就是宫人,送个不轻不重的贺礼罢了,不会有什么阻碍。只是,娘娘又一次提醒了贵妃,可她,却从来没有任何表示呢。” 女子笑意盈盈,微微扬起头来,眼角略有细纹,可见岁月匆匆无情,但她保养极好,肤白美貌,双眸明亮,即便只是微笑,也弯若新月,令人一见便觉得温和可亲。 “本宫不过是个被厌弃在行宫的嫔妃,连紫禁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若这也就罢了,偏偏还带着个快成年的皇子,贵妃的六阿哥还小,她怎么会帮本宫得到想要的东西呢?” 婢女无痕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惊叹道:“娘娘是意在皇上?” 裕嫔没有说话,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佛号,依旧是含笑模样,似乎万物无法动其心一般。 “本宫的提醒已经到了,无论是太后帮着璇贵人得宠,还是贵妃压住了这两个,总归是要拿福晋的忌辰大做文章的。” 她唇畔的笑意微微平缓下来,随即整个人都变得有些黯然。 “福晋故去多年,可皇上却从不愿替她作法祭祀,不肯超度令其转生,放不下的深情背后,何尝不是一种执念罪过呢?” 无痕瞥了一眼那莹然有光的观音,默念道:“娘娘,贵妃很不平常,连那与福晋酷似的甄氏和其母云氏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您在这不会忍耐太久了!” 第382章 红梅 “也不差这几日了。” 裕嫔闭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再睁开眼,入目见那红梅耀眼,生机勃勃冲击着一室的暗淡。 无痕顺着她的眼神看去,问道:“娘娘不让人把红梅送进宫么?” “贵妃已经办了,本宫何必画蛇添足,抢她的风头呢?” 裕嫔盯了那红梅许久,低声吩咐了无痕几句,便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让她将红梅撤下去。 跪在蒲团上才静心了片刻,打算念一念经,门骤然砰地一声被撞开,寒气混着雪气侵袭着温热的檀香袅袅。 “额娘!您看,您不是想要红梅吗?儿子给您弄了来!” 少年的五阿哥弘昼兴致勃勃地冲了进来,也不管裕嫔在做什么,径自将一布包的花都倒了出来。 裕嫔眼见残花掉了一地,又见弘昼手上沾满了花叶的汁液,头发、眼睫都沾满了雪,他兴致勃勃地捏起几朵来在掌心捏碎,笑得高兴。 “额娘,这红色怪好看的,比白雪好,看着热闹!” 另有伺候的奴才跟着站在门口,低声道:“回娘娘,从前福晋蘅清院中种的红梅,阿哥摘了一大半,眼下都……”满地狼藉了。 无痕敛眸,不敢多言。 裕嫔眼也不眨,只是手中的佛珠一顿,对着佛像合十,随即抬起手来,狠狠往他面上一扬,低眉淡淡看着他,无悲无喜。 “啪——” 弘昼被额娘一打,手里的动作面上的笑也就一凝,然而四周伺候的奴才皆见怪不怪,只低着头大气不吭一下。 不过一瞬,他兀的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若无其事继续凑在裕嫔面前道:“原来额娘不喜欢这个红梅,儿子知道了,以后不给额娘弄这个了!” 裕嫔冷冷看着他不语,无痕犹豫再三,忙道:“阿哥,娘娘吩咐过,不许人去先皇后的院子,更不会毁坏一物,您怎么偏偏如此呢?” “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这里和冷宫一样,连个鬼影都没有,额娘何必为这点小事生气呢?” 弘昼不在意得席地坐下,嘻嘻哈哈将微红的脸凑到裕嫔面前,好声好气。 “不过今儿是除夕,额娘只要高兴,再打儿子几下也是不妨的!” 裕嫔转过眼神,淡声道:“把阿哥带下去休息,今儿和明儿都不许用膳。” 于是,弘昼兴奋地将地上的残花捡起来,不待人拉他,自己就行礼告退了。 “也好,不让用膳,我就尝尝这红梅味道怎么样,好珍贵的玩意!竟要额娘动怒才换来的。” 听着他走远,裕嫔的情绪懒得有一丝波动,无痕却担忧不已。 “娘娘,阿哥总是这个样子,日后若再惹得皇上厌烦又当如何呢?” 裕嫔恢复了温和的模样,摇摇头:“皇上金口玉言,说他自那年高热之后就疯癫无状,以后再不妥,皇上又不能杀了他。” 无痕微微朝窗外看了看,随即低下了眼眸,不再说半个字。 天色完全黑了。 宫宴,正热热闹闹的进行。 除夕之夜,显然要比中秋、重阳要来得热闹些,加之又有璇贵人有孕之喜,皇上自然高兴。 陵容在他来之前,忙才亲自将那红梅布置在宴席之上,有几位王爷福晋见了,略微多看了璇贵人几眼。 不知贵妃是为了璇贵人呢,还是不为了她呢? 果然,皇上一到,原本是欢欢喜喜,一见席上红梅落雪,本该颇有意趣,偏偏触动情肠,自然想起了早逝的发妻。 再多的酒与歌舞,也不过兴致寥寥。 “这红梅,是贵妃折来的?” 陵容见他问起,便欣然道:“是臣妾所折,往年皆有其余冬日鲜花,今年臣妾见倚梅园的梅花开得极好,所以挑选了两支来给皇上和诸位赏玩,增添生趣。” 其实,皇上点点头,纯元越好,就越显得像她、与她关系密切的人不好,可原本与她无关的人,有几分相似却难能可贵。 璇贵人静静地看着那红梅,没有开口自讨没趣,自己喝着热汤,回想起太后告诉自己关于先皇后的一切,她自是明白贵妃的用心。 先皇后太好,就显得自己再怎么样也比不过她。 酒过三巡,皇上和几位王爷说了些话,便自顾坐不住,忍不住看向陵容。 “你陪朕出去走走。” 陵容倒有些意外,随即欣然起身,搀着他往外头去:“皇上要去哪里散散酒。” 皇上看着黑漆漆地夜,只有几盏明灯照亮曲折的宫廊,伸出手来,却已经没有了纷飞的白雪,蓦地一叹。 “倚梅园的红梅好,也不下雪了,咱们一起去瞅瞅。” 陵容便乖巧地陪着他一路无言地走了过去,伫立在红梅簇簇之中,偶尔些光亮,颇有”柳暗花明”之感。 皇上叹了几回,念了几首吟诵红梅的诗词来,皆是不解兴致,拉着陵容的手,低低呢喃。 “这是纯元皇后最喜欢的花朵,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陵容倏地睁大了双眼,他从前绝不会和任何人轻易提起先皇后的一切,最多也不过“贤德”二字概括了。 “皇上曾叫臣妾唱过这首词。” 皇上颔首,略有迷茫:“她故去多年了,睹物思人,就觉着她还在身边似的,可惜,斯人已矣。” 陵容笑道:“无论皇后娘娘在与不在,想来最大的心愿也是希望皇上身子安泰,不必为烦心事烦忧,如此,皇后娘娘也就能心安了。” 这番话别的意味,陵容并没有用先皇后已经故去的口吻说话,颇得皇上好感与欣慰。 他转过头,越加赞赏喜欢地看着陵容:“容儿,若纯元见到你,她一定会很喜欢你,你们是一路性情的人,一样的善良、温和宽容,品行纯良,若能如此,朕也的确不会有什么烦心之事了。” 这话也足够让人惊讶,陵容微微一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 “皇上打趣臣妾,臣妾与皇后娘娘素昧平生,更不敢说自己的性情能与娘娘的高洁品行相交,若要论起来,太后曾说,璇妹妹是个极好的。璇妹妹自己也说,她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如今又有了孕,想来娘娘在天有灵,知道了会很欣慰。” 第383章 鸿儒 无月华光辉,唯有红灯笼雪光映衬的红梅,温和地洒在陵容的面庞上,那样真挚与贤德的笑容。 与菀菀一样的声线,一样的性情,却是迥然不同的相貌,实在是难能可贵。 皇上看了陵容半晌,才缓缓反应过来她说的话,依旧眉目含笑。 “宵月是纯元的侄女不假,虽然也贤淑温和,风情有余,到底乌拉那拉氏也不如从前了,养出来的女儿也少了些许才气,终究她跳的惊鸿舞也及不上纯元半分。” 说着,他微微抚摸靠近陵容鬓边的红梅,叹了一叹。 “纵然她有孕……也罢了。” 有些略显无情刻薄的话,皇上到底顾及着纯元的面子没有说出来,璇贵人如何能与菀菀相比? 何况,菀菀从来不在意什么荣华富贵,更不会在意太后和宜修最在意的什么“乌拉那拉氏的荣耀”。 皇上执着陵容的手,两个人没有在倚梅园逗留太久,便往回去了。 “朕今夜去延禧宫陪你。” 路上,皇上眸光黯淡,不禁一直回想着容儿方才说的话,太后赞赏璇贵人,璇贵人难道也自以为可以与菀菀相较么? 还是,乌拉那拉氏,又别有用心。 除夕的夜,热闹非凡。 陵容躺在安安静静的床上,枕畔是皇上均匀的的呼吸。 “菀菀,菀菀……” 陵容轻轻睁开眼睛,乌拉那拉氏啊,终究只出了纯元皇后这一个另类,而其余的女子,莫过如此。 次日晨起,陵容照例率领嫔妃们去给皇上请安,往年皇上总给太后报了病,不叫嫔妃去请安,今年也不知怎么了,倒是准许去磕头见礼。 太后见了璇贵人这个侄孙女那叫一个喜欢,拉着左瞧右瞧肚子,又赏赐了不少奇珍补品,谁都看得出来,在太后的眼中,璇贵人腹中的孩子就是她和皇后的指望了。 随即,太后精神还不错,见了荣嫔等几位嫔妃,说了几句叮嘱的话,随即,也便叫散了。 出了寿康宫,便听见芳贵人和欣贵人嘀咕。 “瞧太后稀罕的那样,不知道璇贵人怀的是她的孩子呢,璇贵人也真是,一脸的得意,也不怕树大招风!乌拉那拉氏的女人,一个个都这个模样!” 话毕,陡然看见陵容正盯着自己瞧,忙住了嘴。 陵容皮笑肉不笑道:“璇贵人出身高贵,因为她不仅有个皇后姑母,太后姑祖母,还有另一位早逝的先皇后姑母,她如今又有身孕,怎么就不能得意了?” 说罢,陵容不看她和欣贵人,自顾带着夏冬春走了。 芳贵人自知失言,欣贵人等陵容走远了,才抱怨道:“你瞧你,平常说惯了吧?贵妃也没说错,景仁宫的皇后的确是罪妇,可先皇后却是皇上的心头挚爱!” “幸好皇上不在。”芳贵人拍拍胸口。 午后,命妇进宫请安。 陵容再度见到了孟静娴,以及抱着怀中小小的元澈,自从果郡王被幽禁宗人府,她就回了母家,但她究竟还是果郡王福晋,这样的大节庆必定要进宫来的。 “妾身携元澈给贵妃娘娘请安。” 陵容请她坐下,方才仔细打量起来,命妇面见贵妃自然要精心打扮,她与自己年纪差不多,更因多年深闺娇养,美貌并无半分区别。 但今日这一身宝蓝的福晋吉服将她生生衬托得年近三十,又或许是她眼眸浓厚不能消散如浓雾的哀愁,将她也拖垮了。 陵容瞧着元澈,笑道:“孩子又大了些。” 孟静娴抬手轻轻抚摸元澈的面容,这孩子乖乖地瞪着水灵的眼睛打量着陵容,实在可爱乖巧。 “是啊,时间过得快,妾身都没有反应过来。” 陵容见她原本养长的指甲也都已经剪去,圆润有光泽,可见孟氏养育元澈的用心。 “福晋打算一直在国公府上养育元澈么?” 孟静娴犹豫一瞬,随即摇摇头:“回国公府是阿玛与额娘一力要求,元澈还小,不能叫大人的事拖累他,可是,妾身究竟是果郡王福晋,元澈也是他的儿子,不日,妾身便回果郡王府,主持家务。” 陵容了然,颇有几分敬佩她:“福晋身子一向不好,本宫这里有些上好的人参,待会带走,一定善自珍重。” 孟静娴感激地点头,又道:“王爷已经幽禁半年有余,不知娘娘可知,皇上究竟……” 听她这么问,陵容斟酌了片刻,方道:“圣心难测,没有动静就是好事,何况,究竟至始至终,皇上都没有迁怒你与元澈,想来日后也是如此。” 孟静娴听了这话深深地叹息,半晌似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左右,妾身能做的,也不过将元澈平安抚养,长大成人罢了。” “皇上将来,必定不会亏待元澈的。” 这话意有所指,孟静娴聪慧,听懂了也就沉默,用王爷的自由与性命,换得自己和元澈的平安,甚至是荣华富贵。 但是,这结果,自己和阿玛已经是无力改变的。 随即打起精神,笑道:“听阿玛说,皇子们满六岁方才正经上书房,贵妃娘娘对六阿哥寄予厚望,早已经准备,不知师父可挑好了么?” 上次,孟静娴是来过问安心意读书的事,实则是为了果郡王,而如今明面上是为了福乐,实则,是想国公府与自己这个贵妃的结交。 “这件事终究还是要过问皇上的意思,本宫是后妃,也是做不了主的。” 孟静娴起身笑道:“上次和娘娘提起,妾身阿玛与祭酒大人甚是熟稔,另有鸿儒曾大人,想向皇上和贵妃娘娘举荐呢。” 陵容颔首一笑:“多谢福晋好意,本宫会考虑的。” 待孟静娴离开后,陵容若有所思起来。 冬雪送了看客回来,见陵容如此,道:“娘娘,六阿哥的时候自然那要挑最好的,您还真听孟福晋的举荐么?且不说是不是什么好的师傅,如今果郡王府就是个棘手的,还是少沾为妙。” 陵容笑道:“国子监祭酒,这是什么人呢,你太小瞧国公爷了!何况,果郡王是果郡王,你看皇上牵连孟静娴和她母家了么?” 冬雪一想,也是这个理。 “可是,如今皇上是一定不会放过果郡王的,孟福晋还来这一招,娘娘您是贵妃,六阿哥是皇子,管他是什么祭酒祭肉的,还不随娘娘挑么?” 陵容失笑,端起茶来细细品味。 “傻姑娘,今日孟福晋不是为了果郡王来的。” 冬雪还有些不懂,侍奉在一旁的卫芷温和地朝她解释。 “福晋进来半日并没有说这些,而是向娘娘打探皇上对果郡王的态度,知道无望之后,方才提起六阿哥上书房的事呢。” 冬雪大悟,看着陵容:“孟福晋是为了元澈阿哥?” “还有她的母家,沛国公府。” 第384章 不是亲生 陵容放下茶盏,自然是有些动心的。 沛国公的儿子还在朝中,这唯一的女儿拖到二十才嫁给果郡王生下这个独子元澈,可果郡王出事,他们家需要一个自己这样的贵妃在宫里支撑。 卫芷忙问:“娘娘,要应承么?” “未尝不可,只是,一定要在皇上在果郡王出了这一口气之后,否则,哪日皇上反过头来疑心上孟家,想要动手,万一牵连本宫,倒是得不偿失。” 陵容和煦一笑,反正着急地又不是自己,皇帝今日让众妃去给太后请安本就不寻常,倒像是什么前兆似的。 可惜太后到底有些老糊涂了,今日还真挺高兴的。 想来,皇上收拾那些被幽禁的逆王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额娘,这个镜子好漂亮呀!” 陵容听得脆生的声音响起,却见是福乐踮着脚拿了拆了桌上的盒子,正是孟静娴送来的贺礼,里头是一面清晰的西洋圆镜子,边框以黄金打造,镶嵌红宝石,十分珍贵。 “你喜欢,就拿去玩吧!”陵容温和地对他一笑。 谁知福乐将镜子翻过来,稀奇的是,这镜子正反两面都可以照,颇有意趣。 他高高兴兴地将孟静娴特意送给他恭贺生辰的贺礼丢在一边,将这镜子拿着往侧殿里去。 “妹妹爱美,一定喜欢!” 陵容失笑,这孩子的生辰太好,在初一,可偏偏日子太大,反倒众人忙着庆贺新春,都顾不上了。 新春是难得喜庆的时节,后宫妃嫔也各自和睦,一团和气过了一个月。 二十六的时候,陵容宣召林氏与安心意进宫来说话。 “如何,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么?” 陵容端坐在书案前,面前站着的是内务府总管太监和绣坊的总管嬷嬷,二人连忙点头。 “回禀娘娘,册封璇嫔的庆典用器都已经备下,奴才清点了三次,绝无错漏。” 总管嬷嬷也忙道:“奴婢们也按照娘娘吩咐,制作好了璇嫔娘娘册封的吉服,至于朝服有严格的规制,是不能改动的。” 陵容听了颔首,又叮嘱道:“没有本宫发话之前,这些东西不准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就是你们办事不利。” “奴才明白。” 待二人退下去,陵容又看向卫芷:“告诉钦天监,六日后是个极好的日子,随他们怎么说,要给本宫和皇上一个合理的理由,务必让璇嫔的册封礼改为那一日。” “是。” 卫芷出去后,冬雪拍手笑道:“娘娘明面上应承太后不动声色,这下,便可以打个措手不及了。” “嗯。” 陵容应了一声,略休息了会,便听得韩喜海通传林氏带着幼子安心意来了。 “安心意给娘娘请安!” 论理男子不该入后宫,但安心意不过也才四岁,自然不必避讳,母女见过了礼,陵容仔细打量着安心意,生得清秀,与福乐一脸的喜气不同。 这孩子也颇为懂事,陵容也许多欣慰。 便笑看母亲道:“娘,这几年您将心意带得很不错,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娘娘!” 林氏听得这话,原本温柔的笑倏地一变,吓得忙看一脸懵的心意,下意识拦住他,想要圆回什么,但却又不知如何说。 又或许是因为陵容这样说了,她绝不能逆着她来。 安心意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陵容,奶声问道:“娘娘,心意不是您的亲弟弟么?” 陵容见母亲大气不敢出,温柔一捏心意的脸,颔首。 “是啊,你不是娘生的,可和本宫是同一个爹,你娘是妾室,生下你就走了,你一个月大的时候就到了娘身边,是娘把你抚养到今日。所以,本宫说你像本宫的亲弟弟。” 安心意的小脑袋飞快地消化着一切,让人看着他愣在原地就像个可爱的小木偶,随即,他看看面色奇怪的娘,还不知那种奇怪叫“心虚”,又看看美丽又威严的贵妃长姐,反应了过来。 扑腾着小腿到地上,朝着林氏一拱手行礼,奶声却正色道:“心意不是娘所生,却是娘养大的,娘就是心意的母亲,娘娘就是心意的亲长姐,心意会替娘娘长姐孝顺娘,不叫娘觉得白养了心意一场。” 林氏颇为惊讶,她以为小孩子知道这些事会接受不了哭闹,可心意他却这样叫人心里宽慰。 她这是积了什么德,有陵容这样亲生的好孩子,还有心意这样懂事的孩子。 “心意,在娘心里,你就是娘亲生的。” 陵容看着他微微一笑,拉过他的小手,让他正视自己的双眼:“心意,你的娘另有其人,你会不会想知道她是谁,想见她?” 心意皱着眉头,犹豫半日,还是摇头:“心意的娘只有一个,心意不知为什么要想一个没有见过的娘。” 他的答案让陵容满意,笑道:“好,本宫喜欢你,本宫姓安,你也姓安,父亲殉在任上,而你成了安家唯一的男孩。如今,本宫是你和娘的依靠,往后,你大了,就要成为娘和姐姐的依靠了,懂么?” 安心意点点头,其实他并不十分明白这样深奥的话,他不过才四岁,只时常在家里听娘和姨母,还有许多婶婶嬢嬢大姐姐提起这位长姐,说家里的一切都是她带来的。 她是娘的依靠与荣耀,所以,自己听娘和姨母的话,要永远向着长姐、帮着长姐,必要时,还不能拖累长姐。 陵容也知道他听不懂,又问了一句:“心意,为了做到这一点,以后你就住在宫里和姐姐一块,每一个月才能回去见娘一次,你愿意么?” 心意失措,下意识看向娘,林氏懵然道:“陵容?这是?” 陵容笑道:“娘,福乐需要几名伴读,但论体贴,王公子弟哪里比得上自家人呢?心意就是个不错的人选,其余伴读人选,自有皇上钦点。” 林氏颇为不舍,但也懂得陵容是为了福乐好,更是为了心意好,自然没有半分反对。 见林氏点头,心意便乖巧道:“心意愿意留下陪伴长姐和六阿哥。” 陵容展露笑来:“去找六阿哥来,见见心意。” 冬雪忙去叫,安心意安安静静地动着小脑瓜子,随即蹦出一句话来:“娘娘,心意做六阿哥的伴读,那六阿哥就是心意的主子么?” “不,绝不。” 陵容收敛了笑,不由得想起了浣碧与甄嬛,忍不住伸手,第一次将心意抱在了怀中,那一瞬,眸中却又恢复了冷然。 口中却柔声道:“论规矩,你们是阿哥臣子,可是本宫私心,希望安家的后嗣,是密不可分的亲人。” 福乐是姓爱新觉罗,可他更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是安氏的后代,她要福乐有死忠的士,也要让安氏依靠皇权崛起。 第385章 毛遂自荐 心意听了贵妃长姐这样说,心里也更加高兴起来,娘娘和六阿哥没有把自己当做外人。 既然姐姐和六阿哥需要自己留在宫里,那自己就好好替娘陪他们! 福乐正在夏冬春处,与敏妃的温宜公主以及乐阳公主一起玩了,听得冬雪姑姑说外祖母带着心意小舅舅来了,高兴得忙自己跑了回来。 在宫里,与他年纪相仿的不过是这两个姐妹,尚可以做玩伴,后来僖贵人又生了八弟和明珍妹妹,但禧娘娘从不带弟妹们出来,自己也很少见到。 如今听说心意又能进宫,他怎能不高兴。 “额娘,外祖母,福乐来啦!” 小娃娃兴奋地飞进了殿中,忙行了个礼,就乐呵呵地见过心意,心意乖巧唤到:“六阿哥有礼!” 陵容含笑看着心意,示意他自己告诉福乐。 安心意扑闪着大眼睛,走到福乐面前,高兴又有些怯怯道:“阿哥,贵妃姐姐说,以后我要留在宫里做你的伴读。” “那太好啦!”福乐显然很高兴,连忙拉着他的手,“我叫福乐,你别叫阿哥了,我也叫你心意!” 说罢,他抬眸看陵容:“额娘,可以么?” 陵容笑道:“只要你们喜欢,怎样都可以。” 于是,两个小孩子欢呼一声,忍着高兴一起退了出去,在出门的一瞬手拉手撒欢地跑到殿外玩去了。 林氏见了如此,心下有些不舍,到底是从一个月就到了自己身边,日日夜夜养到这么大的孩子,不是亲生的也似亲生的了。 但一想到这是陵容的安排,她明白这会对福乐好,也会对心意好。 陵容理了理了裙子,知道母亲不舍得,便宽慰她:“娘,心意还小,所以才每个月才回去一趟,以后大些了能自己出入,日日回去看您也成的。我这样做,是为了福乐和新的安氏。” “新的安氏?” “不错。” 陵容回想着庄妃和自己说的话,向母亲解释。 “皇子伴读,是自顺治爷起就从满汉大臣家中适龄男孩子里选,自小陪伴皇子读书、生活起居,朝夕相处,就像和乳母和谙达们一样亲厚,甚至比他们这些教养的人更亲密。日后大了,无论福乐是个什么前程,总归对福乐和安氏是好的。” 从前,先帝在宫中凭借身边的近侍除了鳌拜,自然不可能是太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心腹,大抵就是这些最忠心不过的伴读。 林氏微微一叹道:“娘明白,总归你还是姓安,心意这孩子到底心眼实,可却并不多聪慧,若有六阿哥和娘娘提携,将来也能有个好前程。” 于是,林氏离开的时候并没有让安心意知道,悄悄地就走了,陵容早吩咐人将福乐住的暖阁另一头收拾出来,安置心意。 福乐见心意茫然的模样,哄哄他道:“心意,你想外祖母么?想哭就哭吧,以后在宫里,我和额娘会护着你的!” 心意还比福乐大个半岁,闻言生生忍住了对分离的难过与在陌生之处的惶然,轻轻点头。 “我不哭!” 翌日午后。 皇上闲着,陵容便前往养心殿拜见,顺便将安心意做伴读的事情一提。 “按例是要有十名伴读轮流侍奉,不拘满汉,只需适龄,才能不错者,另汉军旗功臣之子也是不错的人选。” 皇上捻着珠串,笑了笑。 “你父亲是功臣,安心意是其独子,朕听闻他一直养在林夫人膝下,虽然夫人贤德,又有诰命,但究竟从商。你既然喜欢,便叫他进宫来陪伴。” 这样的小事皇上自然不会拒绝,且不说自己是宠冠六宫的贵妃,且如今大权在握的皇上还不至于忌惮自己四岁的儿子和功臣遗孀的儿子。 陵容微笑道:“臣妾私心,还是想着咱们的福乐,宫里的阿哥要么太大,要么太小,偏偏没个玩伴,纵然有乐阳和温宜公主,可孩子日渐大了,兄妹间也不好一直这样无拘无束,有心意陪着,他也喜欢自在些。” “嗯,朕也这样想。” 此刻,皇上俨然是一位慈父,他又一向溺爱福乐异常,自然是希望自己的乖福乐高兴,这么点小要求算不得什么。 “只要你和福乐高兴,以后这些小事你自己决定便是了。既然两个孩子感情好,那么安心意也不必与其他伴读一般留在上书房侍奉,贴身跟着福乐便是,等到了七岁再一起搬到其余宫室里。” 陵容福身笑道:“多谢皇上,那其余伴读人选,皇上可一定要为咱们福乐挑些顶好的孩子才好呢!” “这是自然!” 皇上笑眯眯的,又告诉陵容,他已经为福乐选好了师傅,因福乐才四岁,不必习满蒙文和齐射,只学汉文功课,故而只有五位师傅。 “除了这三位大学士,朕又特意指了国子监祭酒隆珠,以及左都御史曾齐丞。” 陵容有一瞬惊讶,这两个人都是孟静娴新春的时候向自己推荐的人,皇上怎么会也正巧挑中了呢? 打量着皇上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每一位师傅,不像是有什么异样,方才放心了些。 无论是巧合,还是背后有推手,这船倒是自己停在岸边,就看自己上不上了。 最后,陵容勾起淡淡的笑:“臣妾不懂治学问,只知道皇上一定是挑最好的给六阿哥。” 福乐的教养大事就这样决定了,皇上心里也高兴,却还不忘叮嘱道:“寻常皇子六岁才上书房,福乐还小,你且也不必太心急,千万别像三阿哥似的,好好的孩子倒被紧得适得其反。” 其实陵容听欣贵人闲话过,从前的齐妃李氏,也就是如今在甘露寺修行的莫离,一向溺爱弘时,自然舍不得孩子四岁就上书房。 这么心急地希望弘时出人头地的却是宜修,也是她一力说弘时早慧,应当早些开蒙,免得耽误,可谁知,偏偏三阿哥太不成器。 皇上有这样的隐忧也是寻常,自然也是不希望福乐步他后尘。 陵容笑道:“是,臣妾也舍不得福乐,不过,师傅们怎样教导,臣妾却不好置喙了。” 出了养心殿,见小厦子在外头伺候着,陵容便问了他几句。 “近来,有人向皇上为六阿哥举荐师傅么?” 小厦子回想了一会儿,忙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并未听闻,不过,左都御史和祭酒大人是常被召见的,皇上早听了娘娘要叫六阿哥上书房,是早早就留心了的。” 第386章 改日 离了养心殿,冬雪也看明白这出戏了,对孟静娴有几分气愤。 “娘娘,想来,这是沛国公叫祭酒与左都御史曾大人毛遂自荐了,这分明就是硬拽着咱们上她的贼船!” 陵容端坐在轿子上,稳稳当当地笑了笑。 “沉住气,本宫若应承她,就要像安排心意做伴读一样,自己去求皇上,而隆珠和曾鸿儒则是自己来的,和本宫、六阿哥有什么关联?” 这谁先走第一步不同,性质与动机就完全不一样,沛国公这是见自己没个动静,自己个儿着急靠上来了。 依据自己对孟静娴的了解,她还不至于这样老油条。 卫芷颔首,道:“总归二位大人是有真才实学的,另外还有三位大学士教导着,于咱们六阿哥和小公子是有裨益的。” 陵容似笑非笑:“沛国公真是老狐狸,难怪他们家屹立不倒这么多年,本宫倒是真好奇,是不是孟福晋不心悦果郡王,他也能狠得下心把女儿塞进去。” 回了延禧宫,陵容将皇上恩典的消息告诉了两个孩子,心意也就光明正大地住在了延禧宫。 次日,皇上便将其余伴读的人选给定了下来。 虽然从前这些伴读序有十名,且都是要与皇子同住同吃同学,贴身伺候,但到了皇上这,颇为不喜如此,便下令只需在上书房轮流伺候。 于是,这些伴读与皇子的感情倒不如顺治、康熙二朝时候那么深厚,也更有仆从的意味。 最后,皇上定下的福乐的伴读却也只选了四位,分别出身钮祜禄氏、富察氏、西林觉罗氏,以及汉军旗的张氏。 三位是满军旗,出身如日中天的家族,而唯一的汉军旗张氏也是大臣张廷玉兄弟的子孙。 张廷玉自己素来是支持宜修和三阿哥的,他不掺和这事,但不代表他的兄弟也要与他同仇敌忾。 一个家族的兄弟各自效忠不同的幌子,是为保家族绵延不断的常见的手段。 另外钮祜禄氏的孩子与宣望沾亲带故,富察氏也自不必说,并非似庄妃一样什么旁支,但到底也是同宗。 而西林觉罗氏,便是祭酒大人隆珠的出身家族,其子侄是皇上的心腹大臣,这选中的孩子,便是其孙。 陵容虽然不喜沛国公非要拉自己入伙,但既然人家西林觉罗氏三代人都愿意支持自己的六阿哥,自己还有什么好挑的? 上位者,许多事和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奔走、拉拢,自有肯效力的前来。 皇上这样选,是很深思熟虑的,陵容自然是满意万分。 于是,将两个孩子叫到跟前来,叮嘱了几句道:“你皇阿玛恩准,等今日过了额娘的生辰,你和心意便要去上书房学习汉文功课,额娘不要你竭尽全力,而需要张弛有度。” 福乐点点头,陵容又看向安心意道:“除了你,还有几位位极人臣的大人家的孩子,你和他们是一样的,都是福乐的伴读,到了课上,你要用心,若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告诉本宫。” “心意知道了!” 安心意心里略有忐忑,但终究是小孩子,也不懂什么叫“位极人臣”,不懂什么满汉之分,只是隐隐期待罢了。 过几日,入了二月,春寒料峭,却隐隐有生机。 还有八九日就是陵容的生辰,皇上希望让陵容松乏一场,便叫她歇息几日,又将生辰宴会的事交给敏妃和庆嫔去布置。 于是,薄薄春雨之中,陵容便也得空与敬妃、荣嫔一起陪伴皇上在御花园赏景。 傍晚放了晴,见西方彩霞明媚,颇有意趣,更不寻常,陵容陪着皇上回了养心殿,皇上还念了好几次。 次日下了朝,陵容与荣嫔依旧伺候在御前,便有钦天监过来禀报,说天象极好。 “臣因昨日傍晚彩霞绮丽异常,所以夜观天象,见明星辉光焕然,明灿如炬,又察北斗摇光之星雨后妃星宿相交,主天医星有孕者大吉,龙胎安胎,太阴星更是月华氤氲,可见是嘉祥之喜!” 皇上听得云里雾里,直白道:“你是说璇贵人?” 钦天监看一眼正在沏茶的贵妃,忙点头道:“正是,微臣欲奏,三日后,二月初六,正是个极好的日子,最适宜贵人册封,带皇嗣步步高升,应验喜事,倒是比先前择的三月二十七要好。” 果然,皇上一听这个日子,登时面色不好看起来,不由得回想起那件撕心裂肺的事来。 他转眸看向陵容,情急之下下意识问道:“怎么挑了这个日子?你觉得极好么?” 陵容早有准备,自然不敢应承说是先皇后仙逝的日子是好日子,不慌不忙的回答他。 “皇上,这日子是原本内务府与钦天监选出来的,臣妾另选了几天叫宝华殿法师瞧了,大师们都说这日不错,何况太后特意叮嘱臣妾,这日是极好的,有说什么菩萨真人的诞辰,就定在了这一日。” 皇上回过神,是啊,贵妃怎么会知道那是菀菀和孩子去了的日子呢?太后,真是一日不肯安歇。 她这样做,无非是想让自己在那日念着菀菀的情分,以后更加善待璇贵人和她的孩子罢了。 璇贵人年轻不懂事,自然无错,但皇上不由得心底还是一阵烦躁。 抬眸看正使道:“既然如此,就按你所言,改为三日后。贵妃,内务府可备好册封?” 陵容颔首道:“只怕有什么意外,所以一过了年臣妾就督促内务府给办好了。” 皇上颔首,不咸不淡地看着钦天监道:“你是名副其实的,下去领赏。” 正使千恩万谢地出去了,陵容看着皇上,悠悠然关切道:“皇上不喜欢这个日子么?” 皇上端起茶盏,下意识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看陵容的眼睛。 “日子都是人过的,相似的日子也会因年年岁岁而不同,朕没什么喜欢和不喜欢,只是觉得三月底太迟了些。” 陵容没有错过皇上的阴郁,便笑道:“无心插柳,这下璇贵人的册封礼提前,倒真是个惊喜了!” 啊,但愿那一日,璇嫔还能如愿地高高兴兴册封啊! 第388章 潜移默化 养心殿内发生的一切并没有走漏半点风声,因为除了陵容和钦天监正使,谁也没有听见皇上准许更改册封之礼。 直到二月初五的晚上,陵容特意让庄妃彻夜陪伴太后,并让她好好服侍太后饮下“安神汤”,好好睡上一觉,不必操心旁的。 方才让卫芷去告知璇贵人一声,明日一早便准备册封。 璇贵人自然错愕,很快又惊喜道:“怎地忽然提前了?” 卫芷笑着答道:“是皇上说明日是个极好的日子,所以才叫改了的,贵妃娘娘说请小主安心,您册封的东西一应都备下了,明儿一早吉服、嫔位银册也就送来,册封使那边也知道了,什么事又也不会耽误的。” 璇贵人颔首,感激道:“如此,有劳贵妃娘娘操心了。” 于是,卫芷回来将璇贵人的反应如是一说,陵容倒也不管她究竟是不是真的高兴,只默认太后出手,她这个主角不可能不清楚,毕竟正常人都是希望及早册封,免得夜长梦多的。 次日一早,与她同在嫔位的夏冬春、荣嫔等人以及一等诰命命妇们进宫,于璇嫔宫中见礼。 册封使宣读过圣旨,女官授下金册金宝,璇嫔便再换下朝服,更衣吉服,再到养心殿拜谢过皇上与贵妃,便算是彻底礼成。 养心殿内,陵容替皇上整理好朝服,听得外头仪仗快近了的声音,依旧含笑推辞出去。 “臣妾不过是贵妃,怎能代行皇后职责,受嫔妃叩拜,教导她们呢?” 皇上淡笑,拉着陵容的手往外头的宝座上走,道:“在朕心中,你担当得起。” “臣妾受宠若惊。” 陵容笑着,却暗暗深深吸了一口气,昔年的年氏兰,后来的甄嬛,无一不是这样的圣宠,自己可要以此为鉴,万万不能盲了心智,真以为自己担得起,在皇帝面前失了分寸。 那接下来等自己的,便是万丈深渊。 随即,二人在宝座上坐好,因陵容终究不是皇后的名分,皇上坐在中央,陵容的座位便在其偏右下的位置。 太监和宫女打起明黄薄纱的帘子来,叫外头候着的璇嫔映入眼帘,她忙上前几步来,恭敬地跪在地上。 “臣妾璇嫔乌拉那拉氏,拜见皇上、贵妃娘娘!” 皇上看着她的衣裳,眯了眯眼睛,这天蓝牡丹花鸟绣纹的衣裳,是从前宜修喜欢的形制,不由得心下越发不喜。 陵容瞥了皇上一眼,见他神色淡淡的,总没有当初一兴头就册封乌拉那拉氏为嫔位的喜悦了。 吉服的仪制比朝服松散许多,她特意让绣坊制作一件这样的衣裳并不是想以此对璇嫔有什么打击,只是与太后反其道而行之。 太后想让璇嫔往先皇后身上靠,自己就让她往宜修身上靠,潜移默化,不就是这样么? “璇嫔听贵妃教导——”小厦子一高呼,提醒着接下来的流程。 陵容并不托大,不过笑着简单叮嘱两句什么贤德、保养皇嗣的话,便看向皇上,皇上便点头,叫她起身。 璇嫔也看得出来皇上并没有多兴奋欢喜,心底里暗暗叹气,贵妃是很敏锐的,临时改自己册封的日子,并不是凑巧。 一定是她发现了不对了。 “一路上过来可冷,可累么?”皇上不咸不淡问了两句。 璇嫔笑道:“今儿是嫔妾册封的日子,嫔妾高兴,肚子里的孩子也很乖巧,所以不冷,也不累。” 提及皇嗣,皇上的目光微微从她的脸往下移,最终还是露出了笑意。 “晚上朕忙完了再去陪你,你且和贵妃一起回去,想来嫔妃、皇子公主们还在你宫里等着恭贺你呢。” 璇嫔端庄告退,陵容也跟着她一起出来了。 “提前册封,你可欢喜么?” 出了养心殿,璇嫔的轿辇也比从前更好,陵容含笑望着她。 璇嫔忙笑着颔首:“嫔妾高兴,皇上说今儿是好日子,果然就顺风顺水的,平常孩子都会踢嫔妾,今儿倒还好。” “看来是个活泼的孩子,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以后可就热闹了。” 陵容看着她的肚子,的确,到底是有孕的,皇上纵然再有不喜,也会因为这孩子善待生母了。 又道:“太后是你姑祖母,等下你该去磕个头谢恩。” 璇嫔的笑一敛,垂眸叹气道:“不是嫔妾连表面的功夫都不做,实在是皇上都不大见太后,嫔妾巴巴儿地去,恐怕也和庄妃一样被冷落了,嫔妾自己不得宠不要紧,却不能连累孩子。” 陵容看着她,笑得颇有几分深意。 “本宫一向知道你懂事,知道避嫌,就是为了在后宫安身立命,只是,你姑祖母却很为你打算着。” 璇嫔懵然一瞬,试探问道:“什么打算?” 陵容瞧了她几眼,这是自己给她的一个机会,看来,她把握不住,便若无其事一笑,自顾上了轿子。 “没什么,都是一家人,太后再怎么着,也会向着你的。” 璇嫔见陵容要走,诚惶诚恐道:“可嫔妾唯贵妃娘娘马首是瞻。” 陵容坐在轿子上,居高临下:“别这么说,后宫之主是乌拉那拉氏皇后,本宫是担当不起的。” 说罢,便起驾,等陵容的仪仗走远了,璇嫔才将微酸的身子给直了起来,面色也不好看。 婢女燕舞担忧道:“娘娘,贵妃娘娘是不是知道了?” 璇嫔深吸一口气道:“太后真是老糊涂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做就做了,未必能讨好的事也就罢了,偏偏还叫贵妃知道了。本宫改到今日册封,贵妃自然是察觉出什么了。” “那怎么办?贵妃会不会容不下您?” 璇嫔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理了理,惋惜道:“她何曾容得下我过?整个后宫,连皇上都是,没有这个孩子,我的恩宠也不过和这绸缎衣裳的华光似的,洗两次也就没了。” “那……” “年氏和甄氏都倒了,贵妃自然盯上我这个有孕的,本宫何须做什么,太后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不折腾。太后啊,把贵妃折腾得忙起来,也就顾不上了,走吧,回去。” 璇嫔上了轿子,心里却并不轻松,一切,只看…… 第388章 十四爷暴毙 这日,后宫嫔位以及以下嫔妃少不得做全了表面上的功夫,到了璇嫔宫里应承恭贺一番。 谁知次日,璇嫔便向陵容告了假,说是昨日辛劳累了,身子不舒服,太医说一定要静养才好。 陵容听了燕舞这么一禀报,自然是同意了她的告假。 吩咐卫芷送了补品去,又叮嘱道:“那么一应请安、例会,璇嫔就不必来了,只管好好休养,万万不能动了胎气才好。” 待燕舞一走,冬雪啐道:“她哪里是辛劳,身子不舒服?分明是给皇上看,说昨日册封礼是好日子,她偏偏就不好了呢!” 秋霞端了进宫的果子进来,笑道:“冬雪姐姐急什么,好赖又不是娘娘提的,是钦天监提的,皇上答应的,和咱们娘娘有什么关联?她这么着,岂不是说皇上选的日子不好?” 陵容也看向冬雪笑道:“好了,她要避风头就让她去吧,我要递信给朝瑰和宣望,你来替本宫研墨。” 冬雪忙过来,问道:“娘娘怎地递信出去,有什么大事么?” “没什么大事,但擒贼先擒王,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陵容落笔,璇嫔的仪仗无非的太后这个知道很多事的姑祖母罢了,她也活得够久了。 信寥寥几笔罢了,陵容叫冬雪小心送出去。 没过几日,便是陵容的生辰,皇上特地在宫中设宴,奢华富贵,夏冬春和敏妃布置得颇为用心,席间又有民间艺人表演,十分新鲜,颇得陵容的喜欢。 皇上见陵容高兴,心里也更欢喜。 寿康宫。 丝竹之乐高扬,太后坐在榻上礼佛,到底不能安心。 “竹息,今儿是什么日子?” 竹息忙道:“回禀太后,是贵妃的生辰。” 太后睁开眼,面色不乐,冷笑着点点头:“不错,贵妃的生辰,自然是要比册封一个嫔位要热闹的,贵妃进宫就辛劳,难得她今日这样高兴。” 她随即看向竹息,问道:“哀家让你去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么?” 竹息忙低声耳语道:“外头的人已经找到了,贵妃的手,的确是很不干净的。” 太后冷笑:“果然是做到贵妃的女人,当年就能如此心狠手辣绝不留情,哀家是一直小瞧了她了。” “太后,其实后人自有后人福,璇嫔娘娘到今日都没来看您一眼,您还要替她打算么?” 太后一顿,随即转过了眼神,盯着慈眉善目的佛像叹气:“哀家是为了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并不是为了她。何况她不来是对的,哀家这个情形自己知道,她有孕,应当自保,不能留人口舌,惹皇帝不高兴。” 殿中檀香袅袅许久,竹息无言看着太后,她知道,或许太后有无数次后悔的时候,可是,一旦走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道理。 往前走,或许还有一丝生机,往后却是只有败落。 “太后,太医说要您要保养身子,这件事过后,您千万别……” 太后似乎充耳不闻,忽地闻道:“王府里的……近来如何?” 竹息一愣,太后都多久没有过问那对母子了,眼下怎地忽然想起来。 “奴婢听人禀报,说还都是老样子,裕嫔娘娘一心礼佛,从来不出那院子,偶尔只去蘅清苑打理纯元皇后留下的花草,至于五阿哥,唉,也没什么长进。” 竹息轻声一叹,当年往事,也真是造孽。 “除夕夜里头,五阿哥将那红梅给毁了,裕嫔娘娘对阿哥还是说打就打,还罚了阿哥两日不许用膳,这个月又打了三四次,阿哥却总也改不了。” 太后面露几分厌恶:“也难怪五阿哥那个模样,她这样做额娘,从不替孩子想一想,怎么教得好阿哥?也难怪,皇帝也不让她们母子回宫。” 竹息叹了叹,太后不喜裕嫔,她也不能轻易接话。 “太后,终究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纯元皇后都已经去了那么多年,往事如烟了。” 太后静了静,看向竹息道:“也罢,竹息,哀家吩咐你出宫办一件事。” 二月初九一过,天朗气清。 福乐和安心意两个小娃娃就正式上学堂,终究其余四位伴读都是出身大族的孩子,识礼懂事,并不多谄媚身为阿哥的福乐,也不欺辱出身平平的心意。 师傅们宽严并济,又体谅孩子们还太小,授课与功课也并不难。 陵容和皇上更不愿对福乐要求太严苛,故而福乐倒觉得进学的日子比从前整日闷的后宫更有意思。 没过些时日,宣望密奏被幽禁在景陵的十四爷蠢蠢欲动,似乎秘密有所图谋。 其实证据并不确凿,毕竟是陵容临时吩咐,逼皇上不能再拖下去,定然有动手。 而皇上果然忌惮万分,本就认定十四爷为太后与隆科多私通所生,更记恨从前万般龃龉,当即密召血滴子。 “这件事,一定要做得隐秘,不要叫天下人,挑出什么错来,丢了先帝和朕的脸面。” 夏刈颔首,领命而去。 这些陵容自然无从得知,小厦子虽然和他师傅一样圆滑,但他年轻上位,依靠的是皇帝的信任,所求也只从皇帝身上出,便只忠于皇帝。 陵容无能给予其他超越皇帝所能给的,便也无法收买他,更不愿送给婢女给他做对食。 不过几日后,朝瑰带女儿进宫来拜见,神神秘秘地将十四爷暴毙的事情告诉,陵容也就知道了。 陵容笑了笑:“这事得叫太后知道,省得她老人家蒙在鼓里。” 自然了,不必陵容让人通风报信,一向关注幼子的太后很快就知道了消息,当即口吐鲜血晕厥过去,把伺候的庄妃吓了一跳。 当时,庄妃吓了一瞬,见太后不行了的模样,随即狂喜涌上心间。 她瞪着浑圆的双眼,嘴角疯狂抽搐着十来下,方才打破了手中的碗,大呼:“太医呢!叫太医来!” 太后一把拉住她的手,撑着身子,唤道:“请皇帝来,去请皇帝!” 她不能死,不能就这么撑不住了,乌拉那拉氏的荣光,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然而,皇帝自然不愿意见她,太后临死关头竟清醒了起来,将庄妃赶回了承乾宫不许伺候,只许竹息一人伺候在床榻。 皇上正在和陵容在一块,品茶闻香听月琴,排遣心底的烦躁。 曲声忽地一停,小厦子来禀报道:“皇上,宫中每年的祈福大典将至,此番红素大师亲自进宫,求见皇上。” 第389章 贵妃是有德行之人 “红素大师?” 陵容对这位大师倒是略有耳闻,因皇上从前做王爷的时候便笃信佛法,自称居士,常常与高僧来往,红素大师其中就有一位。 最为特别的是,这位大师相貌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又因功德无量,成了皇上的出家替身,常年在外修行云游,积攒功德,鲜少进宫。 似乎上一次进宫,还是自己还是贵人的时候,不过,自己前世也从没有注意过这位大师,自然没什么印象。 皇上示意陵容将月琴暂且收起来,略微正色了些:“红素和尚鲜少进宫,从前你不理宫务,不知道也是寻常。他此番进宫,或许是在外修行有什么收获了。” 说罢,又看向小厦子道:“去请他进来。” 陵容将月琴交给卫芷,起身告退:“那臣妾便先回去,顺便过问内务府有关四月里的祈福法事的事宜。” 出了大殿,果然见穿着黄和红二色僧袍的红素法师,可见地位尊崇,看年纪约莫五十左右,与皇上相仿,那相貌乍然一瞧果然也是相似的。 不过此僧慈眉善目,并不有皇帝一般的威严气度,一见陵容出来,忙行礼道:“贵人纳福。” 小厦子忙道:“这位是文贵妃娘娘。” 和尚虽为方外之人,但在紫禁城自然也是有三六九等的,陵容并不做停留,只是面色平平,微微一颔首也就过去了,自顾上了轿辇。 待走远了些,陵容才随意笑问卫芷:“听说这位大师是得道之人,这么一瞧和咱们这种凡夫俗子也没什么分别。” 卫芷笑道:“大师毕竟是大师,皇上很尊崇他的。听说他云游在外,积德行善,救困扶弱,在民间也颇有善名。今日觐见,想来大师也打扮也不能失仪了。” 听她这么一说,陵容颔首道:“那倒是个做实事的和尚,比闭着眼睛关着寺门一味只知道念经,祈祷菩萨真人救苦救难的要好。” “大师还会看相呢!”卫芷又想起一趣事,忙道,“只是大师怪哉,给苦命人看就说后福无穷,给横行恶霸瞧,就说要大祸临头。” 陵容噗嗤一笑:“这算什么相面,若如此,本宫也是大师了。” 主仆说说笑笑也就回去了,并没有将这和尚放在心上,毕竟皇上一年里头见的大师啊、道长啊,也是数不清的。 养心殿内。 皇上久不见红素,观他面色祥和宁静,便笑道:“你积德行善,想来的功德越多了,朕观你,倒觉得自己似疲乏暮矣。” 红素双手合十,也笑道:“皇上有龙气蔽体,贫僧也只能一步一步自己去修行了。” “怎样?方才见过朕的贵妃,你替她也相一相?” 红素微微垂眸,并不迟疑:“贵妃是有德行之人,身有贵人相助,眉宇间祥和一片,有福泽于皇上与皇嗣。” “好!”皇上听了哈哈一笑,显然是得意自己看的人眼光。 容儿的确是极好的! 红素附和颔首,心里却微微一叹,贵妃一体双魂,隐隐煞气,杀孽太重,分明是不该在这世上的人,偏偏又在,哪里是自己这样的凡人可以插手的? 多嘴多舌不得命,倒不如不说。 两个人闲话片刻,皇上便问起了他:“此番祈福大典,你可是有什么法器或是经文供奉?否则,便如往常一般,由你那几个徒儿来便是了。” 皇上从不拘束着红素在宫里,只因他是自己的出家替身,让他在外头积德,对自己也是极大的益处,远比在宫里一味念经要好。 红素正色些许,忙道:“贫僧是为了一故人而来。” 他将前后缘由一说,皇上不由得面色一变,将身子坐直,对于红素的话,他素来深信不疑。 “果真么?” 另一边,陵容主仆回了延禧宫,便见庄妃和夏冬春嘀嘀咕咕的,有些坐立不安。 “是太后那又有什么事了么?” 庄妃忙起身道:“昨儿太后吐了血,太医都说不好,竹息也派人去请了皇上好几次了,今儿皇上还不见,反倒召见你伴驾作乐,太后知道了气得更厉害了,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是你瞧,我这会却被赶出来,会不会?” “会不会是那老妇发现了咱们的手脚吧?”夏冬春忙瞪圆了眼睛替她说完,那毕竟是太后啊! 陵容稳稳当当地坐下,看着二人宽慰起来。 “咱们都是进宫五六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何必惊慌?你虽然素日得她喜欢,但太后并不老糊涂,自己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关头自然只能极心腹的人在身边伺候了,也是人之常情。” 庄妃安定了些:“也对,只是我怕,她临死还要再保景仁宫的那位,还有眼下的璇嫔,若真如此,我若在,多少也能知道点。” “不会。” 陵容摇头:“璇嫔到底从没有犯错,就算太后有心,但她成乌拉那拉氏,败也乌拉那拉氏。但宜修,她犯了大忌,不会再有活路了。” 若太后真没有放弃宜修,就不会有乌拉那拉·宵月进宫的机会。 夏冬春忙道:“那娘娘也小心些,省的前朝有些人参奏,说你狐媚皇上,不让皇上尽孝道。” 陵容挑眉:“谁敢参奏?” 庄妃与夏冬春对视一眼,也对啊,如今最得意就是额驸宣望,庄妃的阿玛也在都察院有一席之地,加之有西林觉罗氏,老的做六阿哥的师傅,小的做伴读,也就是绑上船了。 这明里暗中,除了张廷玉,谁还敢在朝中不识趣地胡言乱语? 随即,陵容派卫芷传话,叫内务府将太后的寿木备下,以作冲喜,再打算亲自去见皇上,到底劝一劝,也算走一走面上的流程。 谁知小厦子让卫芷回来传话,说皇上没空见陵容。 “皇上,去见太后了。” 陵容正与敏妃下棋玩,听得此言略略蹙眉,看向敏妃。 曹琴默不以为意:“到底是太后啊,眼瞧着是不成了,皇上身为人子,是要去瞧一瞧的。” 她又低声道:“卫临也瞧了,说真真是脉绝了,撑到今儿也算是那日日千年人参、万年灵芝吊着的功劳,否则,早也就……” 然而,陵容素来谨慎,又问:“皇上去见太后,太医都伺候在跟前,没叫嫔妃们也一起去么?” 闻言,敏妃想起什么,忽地一歪头,将手中的白子一捏,也看向了卫芷。 第390章 哀家属意贵妃为皇后 卫芷懵然道:“奴婢并没有听说。” 闻言,陵容与敏妃对视一眼,敏妃将棋子放下,有些正襟危坐起来。 “妹妹,看来,太后终究是太后,都这个份上了,还能让皇上去瞧她。” 陵容将璇嫔册封与先皇后忌日之事告诉她,淡淡不解。 “皇上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太后自己也不成了,自然无法故技重施,左思右想来,以后光凭一个璇嫔撑着,能成什么事呢?还是说,她会留下什么遗言与懿旨么?” 敏妃略微思索,道:“遗言和懿旨,皇上可以不听,都不是难事。太后一死,宜修的命能不能在还要看皇上,但其余的,妹妹,姐姐我也是想不出了。” 大家沉默了一瞬,她们从来都不是轻敌与自傲的人,故而对待任何对手,无论尊卑贵贱,聪明愚钝,都是慎之再慎之。 太后不简单,可人之将死,还能使出什么手段来? 敏妃想了想,又问卫芷:“方才有人去请皇上么?” 卫芷摇摇头,而陵容忽地想起一人来。 “今儿午后,都是红素大师在养心殿,皇上吩咐大师留在宝华殿,直到祈福大典过后方才出宫,之后就去见太后,难道,与他有关?” 卫芷讶道:“娘娘是怀疑,红素法师忽然进宫,是奉了太后之命?” “众人皆知,皇上极其信任他,更信佛,或许,他真的说了什么,所以皇上要单独见太后。” 这并不是陵容空穴来风,以为谁都要害自己,而是这两日皇上私下多番表露出厌弃太后之意,人都要死了还不肯见,这是多大的怨恨? 可眼下忽然单独去见,的确是反常。 陵容看着敏妃,想听她的见解,可谁知敏妃却一反常态,摇了摇头。 “红素大师是不会被太后收买的,若一定要说,他是‘忠心’于皇上的,或者,他的确是位难得的高僧,是非爱憎分明,聪明超脱世人,善度人脱离苦海,这样的大师,不至于。” 陵容讶然万分:“从不见你信鬼神,怎的这样信他、夸他呢?倒是让我大大吃惊!” 敏妃失笑:“姐姐虚长妹妹几岁,从小在京中长大,当年红素大师并不四方云游,而时常在京中救困扶危,姐姐我极少出门,幼时却也曾亲眼见过,当时,红素大师还并未成为咱们皇上的出家替身呢!” 难得敏妃这样说,陵容将信将疑。 最后,还是陵容道:“是不是如此,最多不过三日,也就知道了。” 次日,太后宣召,后宫嫔妃皆去寿康宫请安,而皇上也准了陵容的法子,用寿木冲喜。 陵容还没有见到皇上,这只是小厦子来传的话。 不由得打探道:“昨夜,皇上与太后还好么?” 小厦子谨慎道:“奴才受在外头并不知,只是并未听见有什么争执,太后的身子也没什么变化。” 陵容眉心一紧,颔首:“知道了。” 待陵容带着后宫所有嫔妃浩浩荡荡到了寿康宫的时候,就发现小厦子的话真真假假。 太后面带红光,容光焕发地坐在榻上,中气虽然不足,却也没有病气,把一众嫔妃都吓得不轻。 都气成那样了,过了一夜就又好了。 这究竟是人,还是妖怪啊! 陵容也惊讶万分,幸而敏妃消息灵通,跪在她身旁,耳语道:“回光返照。” 这就放心了。 太后轻轻瞥过一眼垂着头的璇嫔,随即看向了陵容,又泛泛将各怀鬼胎的所有嫔妃都看了一遍。 那样年轻可人的面容,自己老了,宜修也老了,柔则也早就去了,属于从前胜利者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今日召你们聚集在此,哀家有大事告诉你们,昨夜,皇帝来见过哀家,商议皇后的处置。” 众妃中,年世兰、庄妃等人皆忍不住微微抬头,生怕错过了一个字,太后虽然一口气说完不咳嗽,却也有些费力了。 “皇后德行有亏,早不宜执掌六宫,前年因天有异象,恐殃及皇帝清誉,故而幽禁景仁宫,未曾责罚。” 太后深吸一口气,越过一地的花红柳绿的嫔妃们,茫茫然看着外头的新春风光,那样让人贪恋、不舍。 “如今国泰民安,前朝后宫清明一片,哀家虽是皇后的姑母,却更是皇帝的生母,大清的太后,故,昨夜已下懿旨,望,皇帝、废、后!” 最后四个字说得有多艰难,陵容与其余嫔妃就有多震惊。 废后,废了宜修,竟是太后这个一直护着宜修的姑母下旨请废的! 夏冬春愣了大半天,太后是病傻了,还是病笨了,这么想出这么个圣旨来,她想以此讨好皇帝么? 可会不会太晚了? 陵容轻声一唤:“太后?” 她自然也是震惊万分的,然而立刻,她就想起了曾经的先皇后与如今的废后,从前,在太后眼中,嫡庶尊卑分明,所以先皇后为长为嫡,自然堪为福晋。 可,太后为了乌拉那拉氏的荣耀不落于旁人,情愿纵容宜修谋害皇嗣,杀害先皇后,再若无其事地替她隐瞒,扶持她做新后。 如今,更有用的人——璇嫔乌拉那拉氏出现,没有用的宜修终于也成为了,弃子! 太后淡淡扫了陵容一眼:“皇帝已经同意,废后的圣旨想必不日就会下,从前你们与宜修的恩怨,也就在她死后了结了。” 这更是一平地惊雷! 敬妃壮着胆子问:“太后,您和皇上要赐死废后么?” 这也是庄妃等其余人的不可置信,本来以为需要悉心筹码的一切,竟然就这样实现了么? 沈眉庄抬着头看着苍老的太后,她从前没有端阳的时候情愿拼了命,也要等到能亲手了结宜修的那一日,近来颇多纠结,唯恐连累了端阳。 可是,太后竟然肯? 太后闭一闭眼,无奈颔首,口吻是那样冰凉与无情。 “作恶多端,自然罪无可恕,哀家知道,你们心中多年怨恨,她被废后、赐死,也算罪有应得罢了。” 陵容反应过来,福身道:“太后明察秋毫,太后英明!” 适时,众妃也回过神,连忙跟着福身附和。 陵容跪在前头,离太后极近,低着头也不知对方是何神情,却总觉得有丝丝凉意透到背上,就和对方的视线一样。 “哀家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文贵妃主持后宫,这两年来哀家看着很放心,所以,哀家属意文贵妃为皇后,你们可有异议?” 第391章 立后是国事 皇后? 陵容不由得心神一震,自己虽然五年间从答应做到贵妃,还孕育了福乐,可贵妃之位离皇后横亘着一个皇贵妃之位。 想从贵妃做到皇后,那中间的天堑无异于比从答应做到贵妃还要难上百倍,更何况,陵容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汉军旗下五旗出身,母家更没有人。 无论是庄妃、荣嫔,眼下都比自己做皇后要容易。 况且,陵容更没有忘记这个贵妃之位是怎么来的,本就是太后一招欲擒故纵,亏得自己在皇帝面前小心谨慎经营才得来的,否则又不知是怎样的疑心猜忌。 眼下,太后是又想故技重施么,这是她提出来的,皇帝,还尚未有任何表态,甚至,对于此刻太后召见群妃的行为不加一词。 不是皇帝直接下旨,自己万万不能接茬。 陵容不能思索太多,忙道:“太后抬爱,臣妾出身微末,纵得圣恩,太后垂爱,勉强做个贵妃,不敢奢望皇后之位。更何况,臣妾是汉军旗,论祖制,绝不是皇后的人选。” 话一出口,抬眸见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陵容倏地回一神,终究还是落了太后的圈套之中。 如今是在她这个临死的太后以及后宫群妃面前,自己放了话,自己的出身如何,如何不宜做皇后,若日后自己有这个心思、举措,难免不落人口舌。 甚至这话传到皇帝耳中,自己的指望,也更是就断了。 可若不这样说,那自己以汉军旗贵妃的身份就想一步登天做皇后的心思也就做事,司马昭之心叫皇上知道了,更是致命。 陵容自知,宜修废后,在皇帝心中,先皇后才是皇后的最佳人选,他或许宁可不立后,也不愿这个位子被人占了。 而若不开口,便更是默认,眼下,也只有三害取其轻罢了。 太后和婉一笑,似乎对陵容更为赞赏:“贵妃,你能这样谦卑,便足以证明你的品行当得,只是哀家就怕你不能服众,所以才问众位嫔妃的意见。” 话及此处,太后的目光放在底下眼神闪烁的众位嫔妃身上,她们,又会怎样说呢? 敬妃紧跪在陵容身后,她一向明哲保身,此刻只是垂着头不敢说话,私心里,贵妃做不做这个皇后,于她而言都是不要紧的,毕竟她无儿无女无宠无欲,更是相安无事这许多年了。 可是,谁都知道皇帝厌憎太后,太后也恨极了她们这些把废后告发的嫔妃们,眼下她却要让贵妃做皇后,这问题,答不答都是错。 太后偏偏不放过她,特意问道:“敬妃,你从王府时候便伺候皇上,如今除了贵妃,你便是最有威望的,你以为呢?” 敬妃一惊,装傻充愣道:“太后,臣妾以为,贵妃兢兢业业,一向深得皇上喜爱,姐妹间也各自和睦,臣妾们都很敬服她做贵妃。” 胡言乱语一通,好像答了又好像没说。 荣嫔跪在三妃之后,心下不住起着心思,贵妃虽然厉害,可出身摆在那,哪里配做皇后? 其实放眼后宫,如今满军旗里,连庄妃富察氏还有璇嫔乌拉那拉氏的家族都差自己家好大一截,若真要论做皇后,还有谁比自己合适? 想到这,心思不由得活络起来。 谁知衣角忽地一紧,却见是旁边的庆嫔夏氏死死瞪着自己,正拽着自己的衣裳不许自己开口。 夏冬春可太知道荣嫔在琢磨什么了,这死丫头天天想做皇后踩陵容一头,好在后宫众人面前扬眉吐气! 两个人你扯我,我扯你,暗自较劲。 上头的太后却又不满这个回答,逼问道:“那你究竟是觉得好,还是不好?你的意思,于贵妃而言,也是举足轻重的。” 陵容用余光看侧后方跪着的敏妃,暗道这老妇的确了解皇帝,她的亲生儿子,若今日群妃都推拒自己做皇后,那他再宠爱自己也要不喜了。 不是忌惮一个贵妃,而是不允许后宫的女子太过团结,后妃都真的和睦了,那一下步,会去琢磨什么呢? 所以,皇帝不喜欢后宫太乌烟瘴气,更不喜欢真的一团和气。 而若今日众妃有谁敢提出异议的,不仅会得罪自己,更会在将来太后身后,她们说的这些反对之词,都将是阻止自己晋位的有力之言。 这一招,是将离间用到了极致,明知是陷阱,却无法破局。 敏妃看见了陵容的眼神,又见敬妃额头冒冷汗,忙跪上前半步,刚要接过了话头,芳贵人却已经大着胆子回话了。 “回禀太后,臣妾以为贵妃娘娘无论是德行宠爱,亦或是子嗣功劳,都堪配皇后之位!臣妾真心拜服!” 而欣贵人见她这么一说,心想太后这模样和回光返照似的,得罪她又能怎样,忙也附和。 “臣妾也以为如此,贵妃娘娘德行出众,嫔妾们万分敬服,若太后有意,贵妃是皇后的好人选!” 太后转眸望着跪在后头的芳贵人,黛眉微微压低,嗓音听不出喜怒:“虽然哀家在问敬妃,你们不该插嘴,但这也是你和欣贵人的肺腑之言,很好。” 一个“很好”包罗万象,欣贵人暗想,太后肯定很气自己和思妩这样说吧? 然而,陵容却暗叫不好,芳贵人和欣贵人一向喜欢讨好自己,又胆子大敢和太后唱反调,脑子却不怎么灵光,这下有她们开了这么一个头,其余人还怎么破这僵局? 庄妃左瞥一眼敬妃,右瞥一眼陵容,她是蠢,可也察觉出这是个烫手山芋,敬妃不想蹚浑水,自己却也不能轻易开口。 毕竟,在众妃和皇上眼里,自己巴结太后,都快成了乌拉那拉氏·仪欣了。 “回禀太后,臣妾愚见,这立皇后之事,终究不是后宫一家之言,而是国事,既然是国事,那理应由皇上思量。立后亦是国本大事,否则,废后也不会等了这许多年才废了。” 太后循声一见,却是一贯最沉默寡言、隔岸观火的敏妃跪直着身子,朗声说了这么一番话。 她又笑道:“臣妾等不过深宫妇人,品阶跟在贵妃之下,若此刻是太后您与皇上商议,那是理应。却哪里轮得到臣妾们如此说三道四,对贵妃评头论足了?” 第392章 废皇后,赐自尽 闻听敏妃开口,陵容放松了下来,自己是被太后架在火上烤的,眼下众妃中没有比敏妃来说更合适的。 更有当局者迷,这样的话自己倒是一时没能想起,论机敏,敏妃果然当属第一人。 而众妃见敏妃不仅敢直视太后,还能笑得出来,更是在言语之间讽刺太后暗中刁难嫔妃,还拉着她们为难贵妃,更有惑乱朝纲之嫌,不由得心下又敬佩又解气。 祺贵人瞠目结舌,拱了拱欣贵人低声:“敏妃今儿怎么了?竟然敢和太后这么说话!再怎着,那究竟也是太后啊!” 欣贵人瞥了她一眼,无语道:“那又怎么样?太后难道还能因为敏妃说两句国法家法的大义,将其立刻绞杀么?” “嗐!”芳贵人啧了一声,看了看太后的脸色真不好看。 然而敏妃更若无旁人,继续看着太后笑道:“说起来,若真如此,难道日后皇上立嗣这样的大事,岂非也可以当做是家事、后宫事,嫔妃们一商议,觉得哪位皇子好,就立谁做太子么?” 这一句话,无异于狠狠朝太后脸上抽了几个响亮的耳刮子,气得太后回光返照红润的脸,登时就微微发青起来。 夏冬春憋不住,小声笑了起来,她和敏妃不是不怕死,而是很显然,现在快死的是太后了,皇上又不待见她,难道说两句真话还能被赐死不成? 就是真下了什么懿旨,也和废纸一张一样罢了,皇帝是不会承认的。 太后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却是看着陵容:“敏妃,所言极是,是哀家老糊涂了。” “太后恕罪,臣妾也只是实话实说。”敏妃似乎还嫌太后气得不够狠,忙俯下身,诚惶诚恐之下,却尽是挑衅。 陵容抚手,心底微叹,到底敏妃为了自己,此刻是拼了命吸引太后的注意力了。 然而,太后功力非同一般,皮笑肉不笑道:“你是个有话直言的好孩子,哀家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哀家并非要左右皇帝立后,不过是昨夜问过皇帝,皇帝也的确盛赞贵妃,所以才有今日一问。” 此言一出,无异于是对敏妃的反击,更是让众妃面面相觑,皇上都盛赞贵妃了,那她们还能反对么? 陵容忙道:“纵然皇上抬爱,可臣妾自知出身汉军旗,担当不起皇后之位!” 这个理由抛出,只能算是出身的问题,与自己的能力德行并不相关,何况有上一世甄嬛赐姓之先例,若真有那一日,这个理由在皇上面前根本不是难题。 而敏妃自然也更倾向于是太后诈自己和嫔妃们,因为她说了这话,嫔妃们自然个个捧着贵妃,要她做皇后,这就是大忌。 不紧不慢又道:“太后,贵妃所言极是,大清皇后只有满军旗可堪担任,不知皇上是有意为贵妃抬旗么?” 太后面色淡淡:“此事,皇帝并未提及,或许有心,也未可知。” 敏妃含笑,忽地转眸看向跪在后头的璇嫔道:“太后,臣妾以为,纵然废后狠毒,玷污乌拉那拉氏,但后族毕竟就是后族,更有纯元皇后这样的榜样在,臣妾想,璇嫔出身高贵,又身怀有孕,贤良淑德,是皇后的最佳人选了!” 闻言,就连太后都略微一惊,深深看了敏妃几眼,从前不光小看了贵妃,连敏妃也小看了! 陵容几乎要拍手叫绝,敏妃这话,无疑将最后的遮羞布扯了下来,太后再怎么针对自己,说到底还是为了乌拉那拉氏的女子做皇后罢了! 顿时,璇嫔惊惶万分道:“太后,敏妃娘娘,臣妾并无此心,何况臣妾资历尚且,德行并不出众,哪里能与贵妃娘娘相提并论呢!” 众矢之的的感觉,并不好。 说到这个份上,太后微微垂下眼眸,暗叹新的一波嫔妃里,才能者众多,乌拉那拉氏将来的前途,也只能听天由命。 自己能做的,也都尽力了。 太后没有再多说什么,任由众人跪着,半晌才轻轻起身,由竹息扶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往内殿里去。 “哀家累了,你们也都散了吧。” 太后一进去,陵容便起身,回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朗声道:“本宫并无争夺皇后之位的心思,而这后位立与不立,全赖皇上的心意。且在后宫之中,本宫不准你们胡乱议论!” 此言,在内殿中的太后,无疑也是能听见的。 “谨遵贵妃教诲!” 底下的祺贵人原本还蠢蠢欲动地想去撺掇贵妃夺位,闻言顿时偃旗息鼓了。 出了寿康宫,陵容朝敏妃叹道:“今日多亏了有你,否则,那些话即便我说出来,也都换了味道。” 敏妃看着天,幽幽道:“太后撑不了多久了,临走前弄出这一遭,即便给你添乱又能添上多少?我是担心,昨夜她究竟和皇上说了什么,会不会有旁的影响。” 今日,皇上格外忙碌,一下了朝,便在御书房与几位大臣商议国事,直到傍晚还没能散去。 陵容与敏妃几人作伴,绣花打发时间极快,不待宋寿遥再来禀报消息,便听得宫中的云板空灵灵地叩响。 太后薨逝! 而废后与让宜修自裁的旨意,却还没能来得及下。 陵容亲自到御书房通报消息,皇上放下手里的事,终究还是急急赶到了寿康宫,跪在了太后的床前。 “额娘。”他低低一唤,眸中无泪,再也没有旁的话。 太后的丧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这是国丧,当夜穿好了衣裳,次日清晨便入了棺,余下的祭奠、移灵、暂安、出殡、祔庙等等事宜算起来,足足要半年。 然而,次日午间,竹息拿出一道遗诏来养心殿,当着皇帝和陵容的面要宣读,陵容不由得如临大敌,可内容却大大出乎意料。 上头只细细叮嘱了皇帝照拂自身、做贤名君主,在自身去后不必太过悲伤,凡俗礼节一应免去,只需七日祭奠便祔庙、与先帝合葬罢了。 “……其余,一应无需劳民伤财,望皇帝,珍重自身。” 竹息念罢,便将圣旨递给了有些恍然的皇帝,叹道:“皇上,太后昨夜去前,还是放心不下您,一定写完了遗诏方才去了。” 皇上颇多慨然,看着竹息道:“朕会赐宫外府宅,请孙姑姑安享晚年。” 竹息拒绝,只道要为太后守灵一生。 待她走后,陵容看着沉默无言的皇帝,他的思绪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的从前,便知废后和杀宜修的话此刻不宜提起。 “贵妃,你替朕研墨,废皇后宜修为庶人,赐白绫自尽,尸首赐还回母家。” 第393章 最后两件事 话音刚落,便见皇上从榻上起身,径直朝书房走去,背影略显疲乏与落寞。 陵容说不吃惊是假的,太后也算猝然薨逝,但皇帝如此决断废后、赐死毫不留情,当真是与宜修最后一丝情面都没有了。 伫立在书案旁,见皇上口中喃喃,边提起朱笔行风流水写下废后的圣旨,往事皆已模糊,刻在心上的,就只剩对方的狠毒。 陵容默然,压在心口上的石头也算是挪开了,太后乌雅氏薨逝,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也再无翻身之日。 一个一个,都不再成为自己的威胁,想来,会慢慢消散在记忆中,这样复杂的情愫,更胜于喜悦。 又或许是,宫中争斗之下,死的、败的女子也太多了,就连胜利的喜悦也会麻木。 写完圣旨后,皇上也松了一口气,似乎多年来的怨气也终于有了疏通的口子,缓缓拉住了陵容的手。 “宜修从前为侧福晋,打理王府井井有条,可是后来,她太不知足,又有太后护着,行事毒辣不知收敛,以至于丧尽天良,朕赐她自尽,已是全了她的体面。” 陵容垂眸,缓缓道:“皇上仁德,还将其尸身赐还母家,也是给乌拉那拉氏颜面。想来,后宫枉死的嫔妃与皇嗣们九泉有知,也可以安息了。” 皇上闭着眼,轻轻颔首,也是倦乏不堪。 七日之后,太后的丧仪浩浩荡荡地完毕,顺利下了葬,也算是皇上尊重太后的意思,不必兴师动众,弄得三年前朝后宫都不能安宁。 而宣读圣旨与赐死废后的差事,也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陵容,这个后宫实际掌权人的肩膀上。 景仁宫终年幽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纵然这就在陵容的延禧宫旁边,日日都要经过的地方,在尘封大门开启的那一刻,腐朽与颓靡的气息扑面而来。 当年宜修幽禁,虽然还是皇后的名分,但却不许一人在里头伺候,一应事情都需要她自己来做。 陵容与小厦子踏入杂草荒芜的院中,穿过了一盆盆早已经枯死的牡丹花,到了正殿的廊下。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显然惊动了里头风声鹤唳的一抹幽魂,她不待人迈入,自己便已经走到了正殿的凤座上,施施然坐下。 陵容正立在大门口,因凤凰牡丹的屏风早已经撤去,便与她遥遥四目相对。 宜修的眼已经浑浊,整个人憔悴苍老,更是瘦得有些脱相,显然心中的日夜折磨,叫她没有一日过得舒心。 她盯着陵容一会儿,也细细打量了半晌,发觉眼前的女子与从前并没有半分区别,冷冷笑了起来。 “文嫔,怎么是你?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景仁宫属东六宫,在延禧宫的隔壁,有陵容在,自然任何人、任何消息都别想传进去,就连太后的手眼也是一样。 陵容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竟还真微微恍然了一瞬,不过两年的光景,自己得宠的程度叫自己都不敢相信。 小厦子恭敬道:“哪里来什么文嫔,您眼前的是,是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执掌后宫许久,您还不知道呢。” “贵妃?” 宜修显然不可置信,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白玉如意,错愕之下更是仔仔细细打量了陵,很快反应过来,唇畔是越发大的讥笑。 “安氏,看瞧当年的确是本宫小瞧你了,纵然后宫嫔妃墙倒众人推,可没有你的煽动,本宫绝不相信。你能今日站在这里,想必,无论是年氏还是甄氏,都已经是你的手下败将了吧?” 陵容轻轻一抬手,似笑非笑:“皇后果然是皇后,只是她们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与本宫何干?” “你来这做什么,是皇上下旨,恢复本宫的自由么?”宜修的嗓音有气无力,其实自己都不相信,但心底里,这是最大的期待。 陵容缓缓朝里走了几步,方才发觉里头陈朽的味道浓厚,四周的陈设竟都蒙了一层薄灰,唯有正中央,她座下象征皇后地位尊严的凤座崭新如初。 看着她,淡淡道:“皇后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有数。太后不日前薨逝,亲口向皇上提议废后,如今,也是最后一次唤您‘皇后’了。” “你在说什么呀!”宜修眯起凤眸,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幽禁了这两年多,却迟迟没有要了自己的性命,那就是因为有太后在,可是,太后怎可能提议废后呢! “究竟是太后要废后,还是你们心怀不轨,蛊惑皇上?!”她猝然指着陵容,疾言厉色。 小厦子忙展开圣旨,高声道:“皇后乌拉那拉氏听旨!” 圣旨就在眼前,宜修再如何也只得缓缓跪在了地上,不甘心地低下了头:“臣妾听旨。” “皇后残害皇嗣,戕害嫔妃,德行有亏,着废去皇后尊位,贬为庶人,赐白绫自尽,尸首赐还母家!” 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是冷冰冰地处置。 宜修双眸空洞地接过圣旨,紧紧攥在了自己手中,半晌,她狂狞而笑,几乎痛得要将圣旨捏碎。 “哈哈哈……死生不复相见,皇上果然绝情,连最后的一点情分,都不肯顾及……死生,不复相见呢!” 陵容见她痛哭念着这句话,这是当年皇帝受掣肘不能废后时候的圣旨,若只是如此,多少还能葬入妃陵,如今,她这位废后的尸首赐还给乌拉那拉氏,身后不知是多大的折辱。 “本宫来并不是想看你的笑话,只是皇上旨意,要本宫与夏公公送您上路,后宫许多被你戕害过的嫔妃也都等着本宫出了这景仁宫。乌拉那拉氏,你自行了断吧。” 陵容看着她,回想起前世的种种,扶持与利用,倾慕与憎恶,真心与假意,可走到如今,自己得到的东西太多,太过富足的人,不会忘记从前的仇恨与苦痛,可却会更容易释然一些。 此刻,她对乌拉那拉·宜修便是这样,无话可说,也,无话,可说。 话音落下,小厦子便一拍手,示意候在殿外的太监们将白绫捧了进来。 宜修接二连三被打击,亲眼看到了那白绫的时候,已然双目赤红,缓缓一闭眼,知道此生大势已去。 “文贵妃,本宫还有最后两件事想问你。” 第394章 纯元皇后忌辰 “说。” 陵容也不吝啬自己这么一点儿的时间了,她若不肯自尽,自己当然可以叫人直接勒死了事。 反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怕什么。 宜修缓缓起身,她几乎比陵容高了一个头,幽暗血红的双眸似厉鬼一般留恋人间,怎样也不肯离去。 “太后,究竟为何同意皇上废后?” 果然,陵容轻声一笑,宜修和自己一样,最在意的,还是尊位权势罢了。 “你告诉本宫!” 陵容仰头,缓缓道:“自你禁足后的秋日,太后便召了另一位乌拉那拉氏的嫔妃入宫侍奉,是您的远房侄女儿呢。她如今也已经身怀有孕,皇上很是喜爱,已然封为璇嫔了,想来,不日就会封妃。” 宜修听了,兀自笑了起来,她懂得了太后的无情,如今的自己,何尝不是昔日的姐姐? 这样的情绪没有太久,她很快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皇上,可还曾对我半句话?” 陵容诧异,她想听皇上说什么呢?事已至此,都已经废后赐死,摆明了厌憎至极,难道还奢求皇上会感慨昔年她的什么半点好么? 不明白,也从不想懂得。 宜修却奢望地看着陵容红润的双唇,希望能吐出让自己安然赴死的话来,哪怕半句也好。 她始终不死心的。 “什么也没有。” 最终,宜修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如同燃尽的灰,半点血色都没有了,她真正成为了行尸走肉。 她接过白绫,显然是再无可留恋的。 然而,就在陵容与小厦子将退出去的时候,宜修忽地唤住了她,疾步往陵容面前冲来,惊得太监宫女们拦得拦,摁的摁。 陵容立于原地并不闪躲,知道她断然不会、不敢伤了自己。 果然,宜修只离陵容半步的时候,眼底里终究还有着什么东西。 “文贵妃,你一定……” 太监宫女的喧嚷中,陵容终究还是听见了旁人都没有听清的话,冷冷看着小厦子招呼力气大的太监们直接将白绫勒住了她的脖子。 宜修死死盯着陵容,双手不自觉的挣扎,可面上却竟然在笑。 没有再多看一眼,陵容转身便离开了景仁宫。 “卫芷,去吩咐内务府的人,将乌拉那拉氏的尸首好好送回乌拉那拉府上,另外,景仁宫派人来好好修缮打扫。” 陵容一顿,看了一眼蓝澄澄的天,几朵白云可爱明媚,心里觉得乌拉那拉氏的女子好笑。 才接着道:“以后,还是要住新嫔妃的。” 宜修被废,自尽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旁人倒也还好,唯有惠嫔恨极了,亲自到延禧宫来见陵容,再三确认宜修死得透透的。 听罢还啐道:“死有余辜!” 傍晚,陵容约摸着皇上空闲,内务府总管也回禀宜修的尸身已经送回母家,便便到养心殿复命。 皇上听了,只淡淡颔首:“知道了。” 陵容浅笑道:“晚间,皇上来臣妾宫中瞧瞧福乐么?这孩子近来进学勤勉,功课也不错呢,只是臣妾才疏学浅,福乐还需要皇上的指点才好。” 皇上听了,浅浅而笑:“福乐上进,朕心里欣慰,师傅们也都说他好,朕有空回去瞧瞧。今晚,朕要去陪陪璇嫔。” 说罢,他见贵妃有些失落,语气更和婉了些。 “太后崩逝,璇嫔难免心中寂寂,朕要多陪她一些。” 陵容忙笑道:“这是应当的,都是臣妾疏忽,只顾着忙,却忘了照顾璇嫔的感受,一会儿臣妾叫内务府送些东西去,也好宽慰宽慰她。” “贵妃,你自是最善解人意的。”皇上欣慰地望着她。 陵容也就不久留,起身而去,心底的疑惑与不安不由得涌上心头,自太后见过皇上那一夜之后,皇上对璇嫔便有颇多眷恋了。 这很反常。 回到了延禧宫,却见庄妃喜气洋洋地来了,还特意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装,竟叫人觉得和从前她刚进宫时候的意气风发一样。 就连夏冬春也不免笑她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也熬出头了,但也不至于就这么着吧?” 庄妃如今走起路来都虎虎生威,哪有从前皇帝面前的“佛女”半分清冷的模样,给陵容请了安,便坐在了夏氏的旁边。 说话更是中气十足道:“怎么不至于?这两个老祸害一除,我只觉得浑身舒坦,也不枉我当年流的那些血,日日受的这股子气!” 夏冬春也高兴皇后这个险些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祸患死透了,和庄妃感同身受,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唱和起来。 陵容不语地听了半晌,忙出言提醒二人不要得意忘形。 “庄妃,在寿康宫的事,你全部忘掉,永远不要再提,”又看了看她的衣裳,不免劝道,“皇上心思多变,近来你不要这样张扬,最好别在他跟前露脸。” 庄妃下意识道:“我有娘娘护着,何须在皇上面前露脸?”说罢,她自己都愣了。 夏冬春忙道:“靠人不如靠己啊,有恩宠总比没有好。再说了,你不得宠,就有旁人来争咱们延禧宫的宠,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不是?” 陵容颔首:“是这个理儿。庄妃,等你沉个半年一年的,皇上也未必还介怀你从前侍奉太后的事,到时候,你这身子、肺腑也能调养好些,未必不能再遇喜了。” “娘娘所言极是,我自然无有不从的。”庄妃笑了笑,心里却落寞,能有孩子早就有了,她心里有数。 “虽说乌雅氏和宜修都没了,但未必宫中咱们的日子就清闲了。” 陵容心间淡淡的预感,总觉得太后死后,事情却没有完。 “皇上,似乎异常宠爱璇嫔了。” 富察和夏冬春听了这话,相互对视一眼,各自沉默,是啊,最近连她们也发现了,皇上不来延禧宫了。 除了偶尔去宝华殿上香,与红素法师谈经论道,也就专门只往璇嫔那去。 没过两日,陵容与璇嫔双双在养心殿,陪着皇上闲话。 皇上似乎心事重重,最终还是看着陵容道:“朕思来想去,不忍纯元皇后身后不安,也免得乌拉那拉氏一族因罪妇宜修惴惴不安,便想着为她再加谥号,也叫世人不忘,乌拉那拉氏更有一位这样贤后。” 璇嫔忙笑道:“纯元皇后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的。” 皇上便颔首,再道:“下个月底是她的忌辰,这么多年了,也该好好为办一办忌辰,往后的每年皆要如此。贵妃,你办事一向妥帖,这件事,朕想让你去办。” 第395章 纯元皇后的遗物 陵容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一凛然,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璇嫔,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么多年了,皇帝都从未想起为先皇后办一场忌辰,可偏偏要在这一年举办,联想起太后原本意欲让璇嫔的册封礼安排在那一日来看,真是耐人寻味。 更何况,上次自己提醒皇上太后此举,皇上分明是心里厌烦和不痛快的,如今的神色,竟好像从没有过这件事似的。 忙露出微微惊讶的笑来:“是,皇上吩咐,臣妾不敢推辞。只是,纯元皇后从未有过忌辰礼,臣妾即便依样画葫芦,也只能参照先帝时候的例子了。且太后刚刚过世,皇上想这忌辰是否要办得盛大些?” 皇上捻着佛珠,略思索道:“既然如此,也无须太过宣扬,却也不能失了庄重,以示朕重视之意。” “是。” 陵容答应,想了想这做忌辰,需得有些东西,索性眼下就要了来,免得麻烦。 便道:“臣妾想,既然要办祭礼,须得请先皇后遗物、吉服,另外,也要画像,还请皇上赐下。” 皇上略一叹,感慨道:“从前纯元的心爱之物都在朕这里,还有一些在景仁宫,太后那也保管着,如今景仁宫和寿康宫都空了,朕已经将物件都交给璇嫔保管,需要什么,就与她说便是。” 说罢,自顾看向面前座下的璇嫔,眼中甚是有许多柔情。 “你是纯元的侄女,心又细腻妥帖,朕很放心。” 璇嫔忙回之以微笑,欣然不已:“先皇后美善,乃是族中女子榜样,臣妾敬之,皇上如此信任臣妾,臣妾自当好好保管,不敢怠慢。” 如此深情款款,陵容见惯了皇帝这样若无旁人地对年氏,对甄嬛,对任何一位宠妃。 当下深深看了璇嫔一眼,心底一跳,更是无边的冷意。 “那臣妾需要什么,就到璇嫔那去请便是了。” 璇嫔见贵妃颇有深意瞧了自己一眼,唇边的喜意也忙收了起来,有些不安地躲着眼神。 三个人一时再无话,皇帝也没有继续搭理陵容的意思,陵容看一眼窗外,便自觉地起身。 “天色不早了,臣妾就先告退了。” 她也不是不识趣的人,皇帝显然此刻更喜欢和璇嫔待着,何必自讨没趣? 皇上也是漫不经心地点头,示意陵容退下,随即对璇嫔喜笑颜开,耐心问着她昨夜睡得好不好之类的贴心话。 出了养心殿,冬雪扶着陵容,身后跟着的春霏见她脸色登时就不好,忙宽慰。 “娘娘,您无须与璇嫔争一时的宠爱,花无百日红啊。” 陵容冷笑,搭在她手背上的手不由得收紧:“本宫哪里是争风吃醋?只是觉得情势不大对,皇上对璇嫔真是越来越信任宠爱了。” “娘娘是说,先皇后的遗物?” 陵容蹙眉:“从头到脚,什么事、什么话,皇上都不对劲。一会儿找机会,本宫要见见卫芷。” 冬雪待欲说话,却听得身后有动静,两个人回头一瞧,竟是璇嫔带着婢女追了上来。 “贵妃娘娘!” 夕阳粉霞之下,璇嫔那张成熟与妖娆并存的脸越发惑人,只是面上的诚惶诚恐更添几分纯真无辜。 陵容回眸含笑道:“璇嫔,怎么不陪着皇上,这么快就出来了?可别走这么快,小心身子!” 璇嫔几步赶上来,微微喘息道:“娘娘,到底如今废后已死,皇上只是念起先皇后的好,所以才将遗物交由嫔妾收着的!” “你是先皇后的侄女,交由你来保管是应当的,”陵容宽和大度,上去轻轻一抚她的肩膀,意味深长,“怎地这事也要和本宫解释,倒像本宫不能容人一样。” 璇嫔抬起清亮的眼眸盯着陵容,低声道:“明人不说暗话,太后薨逝,废后自尽,乌拉那拉氏再无指望,从前嫔妾进不进宫,是没得选的。可眼下,嫔妾身怀有孕,不过区区嫔位,也知道娘娘从不会妒恨得宠之人、更不屑加害皇嗣!” 听到这,陵容不由得真心露出一笑,笑她的傻,自己哪里是不会妒恨?哪里不屑害皇嗣? 若能直接除去的敌人自然无须多费手脚,但到万不得已,即便是婴孩,只要挡路,一样不会心慈手软。 璇嫔的眼中露出几分哀求来:“乌拉那拉氏两位皇后的命运就在眼前,她们选了不同的路,可都不是嫔妾所求。嫔妾心无远志,只是安身立命,平安终老,哪怕无宠,却绝不想卷入任何是非之中!” 她说得赤诚,陵容回想着她入宫之后的举动,除了太后叫她送夜明珠,她直接转头告诉了自己,将太后狠狠坑害了一把,也果真从不兴风作浪的。 不由得露出淡淡一笑来,宽慰她道:“本宫不会因为你的出身高看你,也不会有偏见,同样的,只要你说到做到,本宫更喜欢看到后宫风平浪静,皇上也更会赞赏本宫治理有方不是么?” 这话也并非模棱两可的虚情假意糊弄,意思也很明显,只要璇嫔真的安分守己,自己不会容不下她。 璇嫔虽然依旧有些惴惴不安,但得到这么一句话,还是欣然福身:“嫔妾多谢娘娘!” 陵容单手虚扶她一把,温和笑道:“下个月二十三是纯元皇后的祭礼,如今是二月中,瞧着远,可真筹办起来也就在眼前了,你且准备好先皇后的东西,本宫会派卫芷去取。” 璇嫔不假思索道:“娘娘所言极是,皇上前日才吩咐人将东西送来,嫔妾还没有全部整理好,如此,嫔妾一定全力配合娘娘。” “极好。” 陵容淡淡瞧了她一眼,纯元皇后的忌日分明是三月二十七,自己方才仔细看璇嫔的神色竟无一分破绽,更没有下意思反驳。 若非真的不知情,那就是连潜意识都能控制,实在太过深不可测!即便是甄嬛和敏妃,也都有喜形于色的时候啊! 说罢,陵容也就走了。 燕舞扶着璇嫔在原地行礼,随即又陪着她伫立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娘娘,您这样恳切,贵妃会相信咱们么?” 第396章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璇嫔忧虑不已:“贵妃谨慎,自然不肯轻易相信,何况皇上近来的确很反常,若换作我也不信。可是不说,也就少了一分被信任的可能。” “所以娘娘近来总劝皇上去看贵妃和荣嫔她们。” “走吧。” 另一边,陵容径直先去承乾宫见了庄妃,将养心殿的事一说,陵容想了想就是觉得不对。 便道:“你是懂佛法的,如此,近来你多往宝华殿去,既然皇上喜欢和红素法师交谈,你也去与他谈经论道,也许会有什么收获。” 富察讶然:“娘娘是怀疑红素法师替太后和璇嫔做事么?” 陵容颔首,回想着这段时日的事,皇上不对劲的开始,就是从见红素法师开始。 “否则,本宫也想不起其他什么不对来。皇上对本宫也并未冷淡疏远,但连福乐也不常见,这其中一定与太后、璇嫔有关,而红素法师……” 陵容见富察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得紧了眉头。 “怎么?上次敏妃和本宫说,红素法师德行高尚,不会为富贵折腰,可他从前再如何也是从前了,如今不照样做了皇帝的出家替身,受人尊崇敬仰,这些都是未必。” 富察略略沉默,随即道:“娘娘所言有理,这世上本就没什么一成不变。不过,红素法师说了什么,或许问御前的人比较好。毕竟是大师,嫔妾未必能套出什么话来,和尚可最是会打滑腔的。” 陵容意味深长笑道:“敏妃说红素法师会看相,你就让他看一看,瞧他能说出个什么来?” 富察一笑:“这倒是,从前家里人都想请大师来看,可还不得呢!如此,我带着庆嫔一起去。” “唉,不可!” 陵容忙道:“我让你去,就是因为你从前亲近太后,不少嫔妃对你都有偏见的,若红素真奉太后之命,或许对你能袒露个一二来,何况,夏氏,我自有别的吩咐。” “好!” 回了延禧宫,天色已经渐渐暗下。 陵容与夏冬春母女用过了膳,便将她要做的事一说,夏冬春自然痛快地答应了。 次日起,陵容便大张旗鼓地吩咐内务府,准备筹办先皇后的祭礼,等到太监查了档案,方才禀报了对的日期,璇嫔来送东西,正好就在一旁听着。 她听了只是略略惊讶一瞬,不过却又没说什么。 陵容的眼角余光都将她细微的神色看在眼中,纵然心底警惕不敢放松,可还是忍不住觉得,她是真不知道么? 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皇后的忌辰是国家大事,并不拘泥于后宫,此事一宣扬,这位贤德万分的纯元皇后的事迹又在宫中盛传开来。 群妃相聚的时候,敬妃都觉得既感慨又奇怪道:“从前,皇上万分珍爱皇后,自皇后去后,无论在王府还是在宫中都从不许任何人提起,如今,也是看开了。” 如今鲜少出门的年世兰也在,闻言忍不住讥讽她道:“敬妃进府倒还比我晚些,怎么倒像是亲眼所见一样,真心实意缅怀上了?” 今时今日,其实年世兰不喜欢去招惹人,旁人也懒得理她这个尴尬人,可她从前最看不起的格格冯氏如今成了敬妃,即便位分远高于自己,还是忍不住讥讽两句。 可敬妃却不会再让着她,罕见地扬起眉来,对她冷笑不已。 “年常在倒是和本宫一同进府的,想来从前先皇后的美谈如此之多,连本宫都知道的,你却不知,可见,是个无心人了,或者,心思都放在旁的上头了。” “哼!” 年世兰冷笑一声,心知先皇后是皇帝心中挚爱,也并不多置喙争论了。 无论如何,后宫始终表面上依旧是一池净水,并无什么风波,可璇嫔倏然得宠,的确让众妃又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团结。 就像两年前众妃告发废后宜修时候一样,各怀鬼胎,却又不得不互通有无。 这里头却出了个怪胎,庆嫔夏氏,她倒是常常与璇嫔来往,引得众人猜测。 宝华殿。 庄妃礼佛了几日,也算是认识了红素法师,简单讲经论道几次,她便半开玩笑似的叫老和尚给自己相面。 红素法师见她问自己,略肃然一瞬,随即不由得缓和笑了起来,指着桌案。 “娘娘何必信这个,须知,信命不如信已。人不似这桌上的蜡烛,若无人来点燃,终究不会燃起,人是活的,若知自己天资好便放纵也不会功成名就,同样,若命里不假,偏偏也能人定胜天。” 庄妃挑眉笑道:“大师这样说,岂不是真没个准头?还是怕说得不准,破了您大法师的名头呢!” “娘娘这么说是激将了!” 红素并不恼,依旧笑呵呵的。 “有些人问贫僧,贫僧自当直言不讳,可有些话,说了未必对那人好,贫僧倒宁愿不说。” 富察心中不悦,可想起陵容的托付,不由得已经扬着笑容,显得很咬牙切齿的笑。 “难道本宫的命不好么?” 红素轻轻摇头,就是不肯开口。 富察断然不依,念念叨叨地发挥起她磨人的功夫,断然要红素开口。 “大师不说,未必比说了好,本宫的性子如此,好不好的,总要弄个明白,否则,咱两谁日日也没得清净,您也没全自己为旁人好的善心呢!” 红素见她性情如此坦率,当真也是不能糊弄的,微微叹气,不得不说,说了,又是一场波澜。 想了想,若是不说,自然这庄妃不会善罢甘休的。 “娘娘,若贫僧如实说了,您可万万不能告知第二人。” 富察眼睛一亮,忙将桑儿都赶了出去,忙催促道:“大师,您快说,日后我的命好不好?” 红素叹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具体怎么说?” 片刻后,殿内响起富察的惊呼。 “桑儿!” 桑儿忙跑进去,见红素法师微微合着眼念经,自家娘娘面色苍白,唤着自己扶她回宫。 “娘娘,您怎么了,是红素法师他?” 富察手都发抖,紧紧拉住桑儿道:“没事,不关大师的事,快扶我回去!今儿这事,万不可告诉贵妃!” 第397章 百花新气象 桑儿见在宝华殿不宜多言,忙扶着自家主子回了宫里,方才敢追问,富察惊魂方定,端着热茶迟迟不肯喝,摇头不止。 “娘娘,那红素和尚究竟和您说什么了?怎么就不能让贵妃知道了呢?” 富察平复了会心绪,深吸一口气道:“他说,我后半生的命不好,历经坎坷。我如今贵为四妃,皇上虽然并不宠爱我了,却也不会有旁的什么,又怎么会不好?怕是将来,会在其余妃嫔手上受苦。” 桑儿大惊:“娘娘,这和尚说的未必就准的,他说不定真是太后的人,您可千万别信!” “正因为他很可能是太后的人,才可信!”富察心烦意乱,起身打断了她的话。“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他能将从前我在家中的事说得明明白白,如何作假?” 说着,富察便将幼年之时与桑儿这个陪嫁一说,桑儿对有些事也是记忆犹新,便知那和尚算得准,顿时心中惊动,吓得六神无主。 “那娘娘,您应该问问怎么化解呀!” “他只说事在人为,不肯再说别的了!” 富察站着也不舒坦,索性又坐下,叹了好几回,叮嘱道:“千万别告诉贵妃了,原本为上次的事就叫她操心一回,这一次叫她和庆嫔知道了,又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呢!” 桑儿忙忧心忡忡地点头:“奴婢记得了。娘娘,既然法师并没有说其他的,事在人为,也就有可解的意思,您别太烦心了。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杯来。” “你去吧。” 富察见桑儿也退了出去,天已经黑了,殿内还没有燃起火烛,只有自己坐在榻上,脑中空荡荡的,不由得回想起和尚对自己说的话。 长睫轻颤,悄悄敛下了眼中的情绪。 那真话,永远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才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夜里微雨,初春的暖气倒催得杏花盛开,粉红微雨,叫人瞧了心里又喜悦又有淡淡惆怅似的。 这日清晨,薄薄凉意,陵容与曹琴默二人在御花园散心,尽兴归来,快近中午,便又有内务府人上前来聒噪。 曹琴默起身要走,笑道:“纯元皇后的祭礼决不可马虎,妹妹还是快去忙吧。” 陵容几分忧愁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只是还差一幅纯元皇后的画像,只可惜,皇后去世太早,当时还是福晋,不得宫中画师画像,如今更无人能画出了,除了皇上。” “皇上难道不愿画么?”曹琴默惊诧,她陡然想起,自己侍奉多年,的确也连先皇后一幅画像都没有见过。 陵容颔首:“我已经和皇上提过两三次,皇上都模糊不肯答应,可见他既要办好,却又不肯画像,实在是奇怪。” 说罢,又淡淡道:“好在璇嫔能干,说愿意替本宫好好去请皇上墨宝,说不定还真能行呢。” 敏妃闻言,也是深深蹙眉:“璇嫔,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妹妹,祭祀一日日近了,璇嫔和宝华殿那边,可派人盯紧了?” 二人相视,心照不宣一笑,敏妃纵然信任红素法师,但事实在眼前,自然也是不得不防的。 “自然。” 忌辰当日,只要璇嫔敢有什么举动,正好就能被自己揪住小辫子揭穿,到时候,即便先前太后蛊惑皇上相信的话,便也能不攻自破了。 敏妃问道:“是祺贵人?” 陵容摇头嗤笑:“她那个脑子,只有被璇嫔玩得团团转的份儿,自然不能依靠她了。荣嫔倒还有几分手腕,到底是额驸的亲妹妹,安插人手,是有一套的。” “哦——” 敏妃拉长声音,笑了笑,有意思,这浣碧盯着荣嫔,荣嫔盯着璇嫔,璇嫔又整日“讨好”贵妃。 “让人进来说话吧。” 于是卫芷将内务府总管领进来,对方提着一卷东西进来,喜笑颜开奉上。 “贵妃娘娘,皇上作了先皇后的画像,叮嘱只送到您眼前,除了祭祀那日用,其余时候一定要保管好!” 陵容抬眸,亲手接过但并不急着打开,只是问道:“皇上近来忙碌,有了这幅画像,眼下总算万事俱备了。” 那总管轻轻一抬眼皮,低声笑道:“奴才听夏公公说,是璇嫔娘娘好生劝了皇上两回,皇上才动笔墨的呢!” 敏妃一挑眉,便听得贵妃叫人下去领赏,不由得含笑喝了一口茶,那总管不急着走,还回禀了一件小事。 “贵妃娘娘,还有隔壁的景仁宫,奴才们也紧赶慢赶地收拾好了,从此再不是个晦气的地儿,又富贵又吉祥的!” 陵容颔首微笑:“那就好,里头的屏风可设上了么?” 总管太监道:“并未,一应陈设只按普通嫔位规制来的罢了。” “很好,冬雪,去将本宫珍藏多年的绣品拿去,装裱成屏风,就放在景仁宫的大殿之中吧。” “是!” 冬雪忙去取来,曹琴默好奇看了一眼,是从前自己见过贵妃绣的。 不由得笑道:“是从前你绣的百花图啊,呦,又有莲花又有芍药的,水陆花草齐全,这么大一幅,难为你舍得。” 陵容眨眼,看着那百花绣图,不置一词,景仁宫的新气象,自然是要由自己开启。 待总管太监领了绣图出去后,敏妃又看着那未打开的画卷打趣。 “真不知璇嫔有什么魔力,叫皇上这样宠爱她。莫不是这画像上的先皇后,和璇嫔长得一模一样吧?” 陵容不用打开也知道是谁的脸,也知道敏妃想看一看,便叫卫芷和冬雪展开在她眼前。 敏妃一瞧,罕见失色:“什么?!甄嬛?” 陵容在她面前懒得装吃惊,仔细瞧了瞧,先皇后眉目更柔和些,那莞尔一笑的模样的确与甄嬛是十足十的神似,可五官也只有五分相像罢了。 “你瞧,皇后的鼻子。” 敏妃见陵容并无半分吃惊,心中早已经思绪纷飞,下意识跟着她的手指一瞧,更是恍然大悟。 “好像芳贵人!不,是芳贵人像先皇后!” 陵容叫人将画好生收起来,敏妃呵呵道:“难怪芳贵人那么针对甄嬛,她从前见过的画像一定就是先皇后,所以也知道自己像,她先头还骗咱们不知道呢!这个史氏!” 第398章 悼亡 陵容云淡风轻道:“在后宫,自然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当年她即便告诉我们也不会有什么益处,倒不如故弄玄虚,让咱们觉得她可利用,从而谋生。” “是啊,眼下她也是个不要紧的了,整日和欣贵人在一处闲话。” 敏妃笑了一笑,忽地想起什么,又问:“怎么不见庆嫔呢?” “近来她可忙碌,自然是没空在宫里的。” 这话意味深长,敏妃也不再追问,心底里暗道贵妃是三管齐下呢,现在庆嫔是常常带着公主去璇嫔处坐,其实是去做什么,也就显而易见了。 不知道的人猜,要么是贵妃将璇嫔纳入了麾下,要么,就是庆嫔心思活络了。 隔日,庄妃前来见陵容。 “如何?” 庄妃自有心事,但不让陵容多心,自然表现得若无其事,与寻常无二。 “这和尚是有几分本事的,相面也准,知过去、现在、未来,说我日后是跟着贵妃你享清福的。” 陵容失笑:“是么?既然这样准,我得空儿也得去见见他。” 庄妃也笑道:“不用娘娘去,今儿我又非叫他说娘娘你的命相,他说是你眉宇间祥和一片,是有德行之人,还有贵人相助,必定有大造化的。” “那这可就是谎话了,看来这和尚不可信,”陵容嗤笑一声,抬起自己白净的双手打量,“本宫的双手可满是血腥,怎么会祥和,有德行?” 她可是世间最罪大恶极、不可饶恕之人了。 “也许是吧。” 庄妃略略一笑,忙道:“至于太后和璇嫔的事,这和尚是一问摇头三不知,我也不能太明显,他却总说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真话,又打佛偈,云里雾里的。” 陵容摆摆手:“那就不必与这贼僧周旋,你自顾礼佛,寻常与小桂留心他的动向,背后有没有做什么花招,纯元皇后的祭礼越来越近,不可松懈。” “这是自然,要说什么花招是没见,但昨儿,皇上又见了他好一会儿,似乎谈了很久。” 陵容颔首:“本宫知道,所以才更肯定,是他在帮太后和璇嫔蛊惑皇上。” 三月中旬后。 一日日地离忌辰礼近,不光是陵容和敏妃几人有所行动,有攻有守,荣嫔和祺贵人也不是坐以待毙的。 这日午后,两个人聚在御湖边上,因视野开阔,不能藏人,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就和寻常姐妹出游一样。 谁也想不到她们是琢磨着害人呢。 祺贵人拿扇子掩口:“怎么样,你安插的人都被贵妃知道了,她也默许了,可有什么收获么?” 荣嫔折了柳枝,摇摇头:“什么都没有,璇嫔每日不是看书就是弹弹弹琴,和她一贯喜欢的没什么出入,也就是除了她有孕,不能跳舞了。旁的什么异常都没有,她的宫人也要么做活,要么陪她散心说话。” 说罢,她反应过来,瞪眼看着祺贵人。 “你还问我?你就和她住一个宫,难道没什么发现?” 祺贵人不敢直接顶撞,只阴阳怪气瞥眼看她:“有?那我还问娘娘您么?” “咱们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你想怎么着?” 荣嫔左思右想,拉过她嘀嘀咕咕了一大番。 祺贵人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到时候,便是皇上,也不好袒护她!宫规国法在呢!” “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咱们要成,还得叫皇上同意。” 六日后,便是祭礼前夕。 两个人方才便忙去养心殿请示,接着便将这事告诉了陵容。 傍晚,延禧宫内。 “哦?” 陵容悠哉哉喝着茶,听了两个人好心提议,笑问:“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先皇后的祭礼了?” 荣嫔笑道:“先皇后是嫔妃们的表率么,嫔妾们自然要上心些的!这不皇上也同意了,觉得甚好,等明日祭礼当日,由贵妃娘娘您,还有先皇后这位亲侄女的璇嫔书写悼念之信,代表众妃的敬仰烧了,也能让先皇后感受到咱们的心意不是?” 祺贵人忙又道:“贵妃娘娘,此事,皇上也觉得很少,方才也写了一首悼亡词呢。” 事已至此,陵容只得笑道:“也好,不过多一个流程罢了,既然皇上已经答应了,本宫岂有反对之理?” 于是,二人奸计得逞的嘴脸藏不住,偷笑着就告退了,全部落在陵容眼中,不由得叹气。 冬雪都看出来了,忙道:“荣嫔和祺贵人是想了个什么法子对付璇嫔呢,娘娘也由着她们去?” 陵容无辜一笑:“她们自己做的事,也是先问过皇上的,出了什么事与本宫又没有关系,何故要阻止呢?正好,也试试荣嫔的水准,若不小心暴露了,宣望也可以给荣嫔兜个底。” 其实,陵容心中并不轻松,因为这是最后一夜了,天不亮就要开始祭祀,可是,无论是璇嫔还是红素,都没有一丝异动。 陵容不信是自己多心了,因为这实在诡异。 入夜。 璇嫔屋内尚点着一盏小灯,她坐在床上看着书,气定神闲,而榻边上的燕舞却急得团团转个不停。 “娘娘,荣嫔她们歹毒,陡然生出这个幺蛾子来,天一亮,可怎么办呢!” “不着急。”璇嫔还是很淡然。 话音刚落,只听得外头喧嚷不已。 “快来人,走水啦!” 璇嫔抬眸,扯唇一笑:“燕歌已经办好了。” 想趁这个时机,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让明天自己出错惹皇上生气。 都已经欺负到头上来了,贵妃自己不能抗衡,那一个荣嫔和祺贵人,还反打不得么? 延禧宫。 陵容刚怀着心事睡下不久,猛然被唤了起来,得知璇嫔宫里出事,忙穿好衣裳赶了过去。 “不要紧,有朕在,你不必怕。” 只见宫室有前头烧了一些,幸而发现及时,人都没有大碍。 璇嫔受惊不小,楚楚可怜地在皇上怀中,地上还跪着两名宫女瑟瑟发抖。 陵容忙问:“皇上,璇嫔受惊,是否要太医瞧一瞧?” 皇上颔首,璇嫔只是啜泣:“皇上,臣妾没事!只是不希望惊得后宫,耽误了先皇后的祭礼!” 第399章 偷印 陵容忙上前,看了一眼周围的情况,火势并不严重,可璇嫔却受惊不小,她意欲何为? “皇上,这火已经控制住,只是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呢?” 这时,一旁默默不言的祺贵人见贵妃来了,方才扑到皇上面前,雪白如剥壳荔枝的小脸上都沾满了灰尘,甚是可怜。 “皇上!这一定是人祸,好端端的,臣妾的宫室竟被烧了一半,若非如此,先皇后忌辰在即,却发生了这样的事,难保是不祥的征兆!” 说着,祺贵人暗自恶狠狠盯了一眼被皇上哄着的璇嫔,这个贱人,一定是她自己放的火,贼喊捉贼! 否则,怎么会她的宫室好好的,偏自己的被烧了一大半,要不是自己因为兴奋没睡着而逃得及时,岂不是要被活活烧死! 陵容闻言,生怕皇上因为祺贵人这番话里牵扯纯元皇后而不高兴,忙呵斥道:“祺贵人,这件事皇上会让人好好查,你即便受惊也不能胡乱揣测。” 于是,祺贵人见皇上看着自己,忙又掉了几滴眼泪来。 “皇上,臣妾失言,可是臣妾也是要吓死了,臣妾就怕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呜~” 皇上这才注意到祺贵人也受惊不小,见美人落泪自然也是怜惜的,忙让其起来,也柔声宽慰了一句。 “好了,一切都没事了。朕已经让小厦子去查查了。” 说罢,小厦子果然就带了两名宫人,一宫女一太监过来:“回禀皇上,奴才已经查清了,就是这两人里应外合纵的火!” “冤枉!奴才冤枉!”那两名宫人自然是惊慌失措,可事情的确不是她们干的,决不能承认。 祺贵人一见她们也略有几分心虚,不由得下意识看了低眉啜泣的璇嫔一眼,怎么谁也没有被抓住,偏偏抓住了荣嫔安插的人。 难道自己和荣嫔筹谋的事情被璇嫔发现了,还把人揪了出来,该不会,会牵连自己吧? 这时,璇嫔抬眸,痛心疾首道:“冰儿、小双子,你们都是伺候本宫的人,为何要谋害本宫还有祺贵人!” 冰儿和小双子齐齐磕头哭求:“娘娘明鉴,奴才们真的没有啊!” 小厦子便将纵火的东西奉上,给皇上和陵容过目:“皇上,证据就冰儿身上,还有小双子鬼鬼祟祟的,奴才抓个正着!” 冰儿见那火石,登时更不可置信:“皇上,娘娘,奴婢真的不知为何这东西在奴婢身上啊!” 见到这一幕,陵容只觉得何其相似,不由得看了祺贵人一眼,她和荣嫔再蠢也不会想到直接把人烧死这种偏激法子吧? 更何况今日下午,二人还一副密谋成功的模样,好戏应该在天亮之后才对。 如此想来,这必定就是璇嫔自导自演了。 皇上冷冰冰垂眸问道:“你为何要谋害璇嫔与祺贵人,若不从实招来,朕一定叫你们生不如死!” 这时候,璇嫔的陪嫁丫头燕歌忽然跪出来道:“皇上,奴婢知道,冰儿和小双子是不久前才来宫里伺候娘娘的,可是近来,皇上和贵妃娘娘多番赏赐了好东西,要紧的都收起来了,可那些摆出来的小件却无故走失了几个,奴婢……” “燕舞,不要再说了!”璇嫔惊慌,忙打断她的话。 皇上抬手:“然后呢?” 这一唱一和的,陵容在一旁拿帕子一擦额头的汗,有些无趣,甄嬛八百年玩的路数,自己真是早都看腻了。 果然,燕歌便指着冰儿和小双子道:“奴婢暗中察觉是他们两三个新来的手脚不干净,便想着去拿人拿赃,可是娘娘心善,又怕惹出风波,面上也都不好看,所以就压下了,可奴婢咽不下这口气,私下里教训了她们,想来,便是因此记恨上了。” 冰儿闻言顿时磕头:“皇上,奴婢没有,燕歌是在污蔑啊!” 然而皇上此刻万分宠爱璇嫔,怎可能听冰儿的辩解,自然立刻叫小厦子去搜查。 祺贵人松了一口气,璇嫔这个笨蛋,真发现了那东西被冰儿偷走了又怎么样?冰儿早把东西弄走了,岂会留在自己身边? 皇上看着璇嫔,柔声道:“这样的奴才以后万不能轻纵,反倒叫她心存怨恨。” “皇上,宫女偷盗是丑闻,臣妾不愿被人笑话管不住宫人,也不想绕过皇上和贵妃娘娘担忧。”璇嫔无可奈何。 不一会儿,小厦子果然在冰儿和小双子的房间里查出了许多值钱的小玩意,只是还有一个东西放在盒子里,却很是谨慎地奉上。 陵容见祺贵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疑惑问:“这是什么?” 小厦子看着璇嫔,欲言又止道:“回禀皇上,贵妃娘娘,这是璇嫔娘娘的嫔位宝印!” 此言一出,方才哀怨的璇嫔登时面色一白,慌忙拜倒在地上,吓陵容和祺贵人一跳。 只听得她对皇上凄惨道:“皇上恕罪,臣妾隐瞒了您。其实不止是小物件,就在今日午间,臣妾发觉宝印丢失,欺君大罪,臣妾万万不敢张扬!谁知,竟然真的被人盗窃了!臣妾大罪,望皇上恕罪!” 皇上显然一懵,但很快反应过来,忙心疼地将璇嫔又拉起来:“你有着孩子,这事不是你的过错,你告诉朕一声也便是了,何来的怪罪一说?” 璇嫔摇头:“纯元皇后忌辰在即,臣妾不敢说,怕皇上觉得臣妾不用心,明明天亮就要作悼念诗,盖宝印,纪念皇后,可是却出了这样的事……” 听到这,陵容一直没说话,再瞧瞧祺贵人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就什么都清楚了。 难怪这两个人今日巴巴儿地去找皇上和自己,提议自己和璇嫔烧什么悼念诗,原来暗地里把璇嫔的印给偷了,想等她明日出丑。 祭礼上皇上一定万分感念皇后本人,璇嫔若是犯了这样一个大错,一定会被严惩。 可惜,她们想得好,人家璇嫔也不是傻子,连消带打的,不但把印给拿了,还把人给揪出来了。 皇上显然也联想到了什么,冷冷一瞥旁边的垂眸的祺贵人,又回头看一眼陵容。 “贵妃怎么看?” 第400章 身无彩凤双飞翼 陵容被一问,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她能怎么看? 瞥了地上的奴才两眼,关切道:“皇上,臣妾以为,此事璇嫔受了委屈需要多加安慰,这种奴才不念恩情,反倒恩将仇报,处置了便是。” 皇上看出陵容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可他这次却不愿宵月和孩子受委屈。 “区区奴才哪里来这样大的胆子,偷盗财物就也罢了,每个宫里只怕都有那么一两件,但是偷宝印,还敢纵火,朕倒是觉得是蓄意报复了,颇为耐人寻味。” 说着,他不经意瞥了祺贵人一眼,看得对方身子一抖,心下更是冷笑,若真是瓜尔佳氏所为,那便是头脑不多,心肠倒是歹毒! 那地上的冰儿和小双子对视一眼,皆是不可置信的,那宝印偷来之后早就交给荣嫔娘娘给毁了,怎么可能还在自己的房里搜出来? 分明是栽赃诬陷啊! 璇嫔和地上的燕歌对视一眼,轻轻拍了拍伺候在身旁燕舞的手,方才,燕歌趁乱,将真宝印放在了冰儿的房内。 陵容待欲说什么,只见璇嫔又施施然开口。 “皇上,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大事要紧,想来,先皇后仁德慈善,是断然不愿见到这样的情形。” 皇上却依旧有些不愿:“可是……” “皇上。” 璇嫔坚持求情:“臣妾有孕,陡然受宠,已经六宫瞩目,若真有人因为妒恨而想害臣妾,追查到底,一定是皇室丑闻,若要见血,更是不吉利!还会让人非议为何先皇后第一次忌辰之前发生这的事!” “臣妾想,此刻,那人必是后悔万分,臣妾想给那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更不愿皇上、先皇后,还有贵妃娘娘烦恼!” 此深明大义之言一出,皇上心下的怒气不由得被感动和欣慰替代,是啊,若菀菀在,她也不愿见如此的。 璇嫔果然好,是继容儿之后,难得又一个这样贤德的女子。 “宵月,难得你有如此心性。好,朕如你所愿,便将此事揭过。可若下次还有人敢对你如此,朕,是万万不会放过!” 说罢,皇上看了那两个奴才一眼,轻飘飘道:“拉下去各打五十大板,驱逐出宫!” 说罢,他又看了看祺贵人,淡淡道:“既然你的宫室烧毁不能居住,就先挪到碎玉轩的青棠居去住了,哪里够雅致,能消一消火气带来的晦气!” 陵容看他,这哪里是说今晚的火,分明是皇上认为祺贵人有份参与,是因为嫉妒之火才生出这些事端来。 “皇上起驾——” 因祭祀大事,皇上不留宿回了养心殿,璇嫔宫室几乎无损,只烧了前头一些地方,自然留了下来。 祺贵人不敢多言其他,灰溜溜回去收拾东西,连夜赶去碎玉轩住下,院中也只剩下了陵容与璇嫔。 陵容看着她,幽幽道:“今晚,可真是热闹,看来本宫是注定无眠了。” 璇嫔擦干了泪痕,施施然上前来,恳切道:“娘娘何必无眠?娘娘端慧,自然明白今日究竟是谁生事在前?若嫔妾不自救,又会是怎样的下场。嫔妾不愿娘娘为难,所以保了她们两个,这样的诚心,娘娘也视而不见么?” 说实话,璇嫔真心求情不愿皇上追查下去是出乎陵容意料的,不由得喉间发出一笑,定定看着她不变淡淡神色。 “你是为了示好本宫,还是为了日后徐徐图之呢?” “后宫并非你死我亡,嫔妾有这样的心,只求自保。若她们能偃旗息鼓,难道嫔妾还能旧事重提么?” 璇嫔眉目清明,不似方才在皇帝面前的媚态。 “娘娘何以为荣嫔和祺贵人是好狗?臣妾真心拜服娘娘,来日,未必不比她们更得力。” “轰——” 隐隐有雷声,却太过悠远显得不真切。 陵容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璇嫔,她好似一团迷雾一样,身上的一切都很矛盾。 相貌集妩媚与英气于一体,性情真切,举动无措,几乎是处处都在讨好奉承自己,从未有过敌对之举。 默了半晌,才道:“璇嫔,宫中时间漫长,你若真比荣嫔她们有本事,就要叫本宫看见。” 无论是荣嫔,还是庄妃、庆嫔,身上都有自己图谋的价值,甚至是无可替代的,可她璇嫔,乌拉那拉氏没落一支的女儿,脑子是比荣嫔好使,但也不是为自己使的。 回宫的路上,冬雪看着天色,叹道:“皇上一定是疑心荣嫔和祺贵人了。娘娘,闹了这大半夜,恐怕睡不了多久了,可要传荣嫔过来说话?” 陵容也抬头,面色略微疲倦:“不见!这刚出事本宫就见她,显得是本宫指使的一样。” 璇嫔,她眼下不打掉荣嫔和祺贵人,可皇上依旧疑心她们,祺贵人已经发配到碎玉轩了,那是他厌弃的甄嬛从前的宫殿。 “娘娘会给荣嫔想个法子么?” 陵容瞥她一眼:“本宫家世不出色,这些满军旗的女孩子们斗来斗去,本宫才坐得稳当,这是制衡之道。” 话一出口,也就有几分愣住。 从前,宜修坐在凤座上,看着底下的年轻女子们厮杀,自己在幕后操纵,是否,也是自己这样的心境呢? 可是,她已经死了,自己倒有几分理解她的筹谋与心境。 次日一早,雨终于还是没有下。 内务府早在后半夜就在大殿中布置好祭礼的一切,红素法师带着弟子们亲自坐镇,天不亮,他的弟子们便在诵经。 后宫众妃先至陵容处等候,嫔位以上皆着朝服,亦是庄重,贵人着吉服,贵人之下便也统一穿得沉稳,无一艳丽色彩。 待时辰一到,陵容率众妃前往大殿之内,王公大臣、命妇们皆已经叩拜在大殿之外。 香火鼎盛,礼乐高扬,肃穆的忌辰礼便开始。 皇上在正中央,凝视上头高高挂着在中间纯元的巨大画像,陵容便次了他身后一大截。 至于四妃以及之下的妃子,那就站得更靠后了,由此,她们也根本看不清那画像上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更不敢仔细看。 皇上率先上香,接着是陵容率领众妃,依次而下,井然有序,并无异样。 然而,当璇嫔、庆嫔、惠嫔、荣嫔进香的时候,殿外却隐隐有骚动。 皇上勃然不悦,小厦子忙查探禀报道:“皇上,是祭祀的稚鸡、鹦鹉,变成了凤凰,装饰的牡丹忽地开出五色,顷刻间跟是彩蝶纷飞!皇上!是难得一见的百鸟朝凤,凤穿牡丹的大大吉兆啊!” 第401章 全赖皇上心意 殿外的惊呼与骚动,无一不预示着这场祭礼的非同寻常。 皇上闻言面露喜色,回眸一瞧那高堂上悬挂着的画像,渐渐、缓缓地流露出喜悦之色来。 低声一念:“菀菀。” 陵容与敏妃相看一眼,又瞥了一眼正在上香而懵然的四个嫔妃,自然不信这是真的,陵容便兀自追问:“果真么?” 小厦子忙道:“奴才不敢撒谎,皇上,娘娘出去,一见便知真假的!” “好,那咱们且都去瞧瞧!” 皇上心情大悦,深深看一眼画像之后,忙就带着群妃往殿外走去。 夏冬春跟在庄妃身后,瞪了一眼身侧后的璇嫔,低声咬牙道:“日防夜防,还是防不住她!且瞧瞧是什么花样!” 殿外。 只见上百盆牡丹盛放,奇特在于每一支上头的花色皆有差异,并不相同,香味浓郁,果然有百蝶穿花之盛景! 另外在鎏金笼罩原本准备放生的鸟雀,无论大大小小的,什么颜色的,也果然长出长长的彩羽,振翅欲飞的姿态来。 陵容瞧大臣命妇包括群妃在内,无一不叹为观止,若说花朵可以染色,蝴蝶可以为香粉吸引,可这凡鸟便凤凰,又当如何解释? 当真是高明的手段了! 璇嫔扶着肚子,与身侧的燕舞不经意对视,双双亦是惊讶万分,这显然出乎她们的预料! 皇上侧眸,看一眼不言微笑的陵容,笑道:“贵妃,看来朕这场祭礼真是办对了,你,做得很好!想来,菀菀有知,一定会安心了。” “皇上,此果然祥瑞之兆,想来,纯元皇后一定是欣然的,芳魂有知,也会感念皇上为她做的一切。” 陵容忙奉承,这场合,即便是假的,也不能拆穿,而陵容这个贵妃都认了,其余嫔妃自然更不能多嘴了。 皇上侧眸看陵容,眼底的笑深邃,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时,一道笨拙的声音陡然响起,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皇后娘娘吉祥!皇后娘娘万福!” 顷刻间,众人眸光都聚集在璇嫔身上,因她身旁不远处的金笼里的原本饲养的大鹦鹉,此刻也酷似凤凰了,忽地开口说话,不住地点头。 璇嫔陡然失色,下意识看向了皇上。 庄妃一急,欲要开口,陵容忙轻轻伸手拦住了她,示意稍安勿躁,心底略微沉了沉。 皇上虽然是崇佛信道的,可皇帝不是傻子,祥瑞究竟是真还是人为,他未必会分不清,即便他信,可连这鹦鹉开口都这样巧合,还能不多心么? 点到为止是最好,多了一定会落了刻意。 可陵容只见皇上走上前来,拉住璇嫔惊喜道:“璇嫔,这鹦鹉化凤凰,看见你竟也口吐吉祥,方才你进香的时候,外头便有吉兆之象,果然,你是纯元的侄女!她是属意你的!” 璇嫔显然惊惧大过喜悦,忙俯下身道:“皇上,臣妾不知。” 陵容待欲上去,将此事圆过去,可背后就响起了道沉稳悠长的一叹。 “阿弥陀佛——” 是红素和尚。 陵容骤然回首,笑问:“大师也为红尘事扰,竟不安心在殿内替先皇后诵经么?” “无妨!” 皇上正高兴,一抬手并不多加责问,反而看向红素,惊喜追问道:“红素,你瞧这吉兆,是不是璇嫔为朕和大清带来的福气呐!” 这时,便有大臣上前禀奏道:“皇上,亦奴才之见,先皇后属意璇嫔娘娘,娘娘又身怀有孕,想来便是要借这鸟化凤凰,百蝶穿花来言说,皇上,后位不能空悬,先皇后的意思,怕是要以璇嫔娘娘为新后啊!” 他这一个头阵打下来,便有不少满汉大臣跟着说话,其实他们未必是真心,只是,吉兆摆明的,皇上的高兴和相信也是摆明的。 云云总总,这些大臣莫不过都是为璇嫔造势的,他们各怀鬼胎,但落在陵容眼中自然已经是站好了队。 宣望与朝瑰位列最前,自是风光得意,闻言却一言不发,朝瑰忍不住将欲开口,宣望却被拦住。 他眼下和公主都不能开口,这些人说,是借着吉兆顺着皇上的,若他和公主反驳,那可真就把贵妃驾高了,白白被人攻讦觊觎皇后之位。 听着这一声声,璇嫔见后宫嫔妃皆无一言,更是生生煞白了脸。 “皇上,嫔妾万万不敢,也承担不起。” 皇上拉住她的手,温和一笑:“璇嫔,事实胜于雄辩,朕自然不会辜负了你。” 说罢,便转头再看红素:“你说,璇嫔如何?” 红素敛眸,双手合十,晦涩一笑:“璇嫔娘娘身怀皇嗣,安稳康泰,更是先皇后的侄女,的确是有福气的。” “嗯,那你说,她是否堪任皇后的人选?是不是命中凤格?” 此言一出,百官俱惊,后妃俱惊,在他们心中,真正以为皇帝要立的后位,论身份,贵妃汉军旗是无望的,而家世里选,庄妃显然最合适,不然还有荣嫔。 哪里真就轮到乌拉那拉氏了呢? 毕竟才有一位被赐死的废后在前啊! 红素见皇上在兴头上,自是不追问不到底不罢休,而璇嫔颇为惊惧,贵妃与嫔妃们更是失色,真想暗自摇头叹息。 便依旧好笑道:“新后立与不立、立谁,全赖皇上心意。自然,璇嫔娘娘有没有凤格、有没有福气做皇后,也都看皇上的意思。” 这番话说得皇上哈哈一笑,果然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看待璇嫔的眸光更加多了一些什么。 陵容知道,皇上极信任红素,若红素此刻明说璇嫔可做皇后,皇上定会深信,可是不明说,却也不代表他没有帮着璇嫔的意思。 说罢,也不管其余人什么反应,甚至不等人开口反驳,皇上拉着璇嫔的手,容不得她拒绝分毫, 直接让其与陵容一左一右分立其身旁往身后大殿中走去。 “走吧,进殿去。” 无奈,众人只得跟着进了殿中,只是谁都明白过来,后宫,即将又有一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子。 殿中的法师们依旧喃喃不绝地念着,于不信佛的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庄妃微微一蹙眉,方才念的是《金刚经》和《往生咒》,如何这会换了《地藏经》? 第402章 超度 然而,不待她多再想,皇上在画像前伫立片刻无言,红素法师也坐在宝座上敛眸,静心诵经。 皇上沉了沉心境,在逝去的菀菀面前,他总有几分伤感的。 转眸看向身后二人:“贵妃,璇嫔,将悼念之作奉上,待法师们开过光,便焚烧一同祭奠先皇后。” 陵容照做,将东西放在高台上,那一盏盏烛火摇曳,不知是真正的纯元皇后有话言说,还是旁的什么。 “呀!” 只见身旁的璇嫔心神不宁,险些被香火烫到,陵容抬手护住了她的手,盯着她,蓦地低声。 “璇嫔妹妹,可要小心了。” 璇嫔不敢看她,只自顾低着眉眼点头。 皇上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更是略收了笑,待二人归位,便转身陡然看向众人,打了个猝不及防。 “方才吉兆,有目共睹,无论是纯元皇后有知,还是璇嫔自有福气,朕今日,心中甚慰,着,进璇嫔为璇妃,以示珍视!” 璇嫔急急一唤:“皇上!臣妾才刚进璇嫔不久,如何能……” “无妨,朕说你有福气你便是有,这个妃位,你自是担当得起。” 皇上笑意融融,皆在眼中,看璇嫔的眼神是那般的柔情似水。 陵容伫立在一旁,说不如临大敌那是假的,然而璇嫔自己都说尽了反对的话,皇帝心意如何能更改? 自己就更不能说了。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分,外头的小太监层层通报,最后报到了小厦子面前来。 “回禀皇上,行宫裕嫔娘娘派人送来了一缕梅香,说是听闻纯元皇后祭礼,因皇后生前最爱梅花,故而拿出了冬日里便存着的奉上。” 皇上听闻是裕嫔,先是一默,随即才问:“她依旧每年都存着梅花么?” 小厦子不知如何回答。 皇上却自顾颔首,裕嫔,自纯元去后,年年都会打理那院子里的梅花,自然会如此。 便道:“呈进来,也一并奉于案前,也算尽了她的一份心了。” “是。” 陵容伫立一旁,静静看着这场大殿内多的一抹红色,一波未平,横路竟又杀出一个来。 一旁的红素轻轻抬眼看了,随即状若无见,转口不再随着众人念地藏经,转口默念其他。 心愿纯元皇后,可以早登极乐。 祭礼持续了很久,几乎是夜幕降临的时候才结束。 陵容已经疲乏不堪,又听闻璇嫔因为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竟惹得有些胎动不安,忙去瞧了一回,嘱咐了太医好好伺候,方才回来。 “娘娘,她是装的么?” 延禧宫正殿灯火通明。 敏妃、庄妃和夏冬春齐聚于此,无论今日有多累,她们都难眠此夜,何况还有荣嫔、浣碧、祺贵人也来求见,不过都被拒之门外了。 陵容歪在贵妃榻上,疲乏着面容半晌不说话,气氛压抑得恐怕。敏妃、庄妃也就只能静静坐着,陡然夏冬春这么忍不住一问,方才打破。 卫芷察言观色,先答:“庆嫔娘娘,方才是宋太医去瞧过的,璇嫔的确动了胎气,不是装的。” “我不是说她这个!我是说,今日她这样模样,难道真的不知情?这些日子,我们日日夜夜盯着她还有宝华殿,内务府啊、花房啊什么的就更不必说了,那些准备的东西都是眼皮子底下的,怎么会突然出什么凤凰!还有什么牡丹!” 夏冬春坐不住,起身走来走去没个安宁。 “今儿一夜没睡,我和庄妃特意在祭礼之前检查了那些祭祀的东西,还有吉兆,这哪里是吉兆,这不是活见了鬼呢!是先皇后的鬼!” 她说罢,都没人接话,看陵容面色不好,知道她生气了,忙乖巧坐下,不敢再多嘴。 敏妃叹一口气道:“也许是咱们真的漏了什么,吉兆?我可不信,若真有,那世上就不必有人为了!可皇上,也就跟鬼迷心窍了一样。” 陵容睁开眼,冷嗤一声:“何止是他鬼迷心窍,这件事从太后活着的时候就见了鬼!本宫真是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这手段,也因果,真是个谜团。” “好在,红素法师也并没有说璇嫔可以做皇后,否则,今日恐怕未必就是一个妃位那么简单了。”敏妃面色阴翳。 若真是横插一个璇妃将来做皇后,那自己的温宜,岂不是又没有了保障! 半晌,庄妃忽地犹豫道:“其实,今日的确很怪,那红素以及和尚们念的经。” 陵容一下坐直了身子,强打起精神道:“什么经,你尽管说。” 庄妃娓娓道来:“祭礼超度亡灵,无论富贵贫贱,无非都是《往生经》一类的,今日吉兆之前,也是如此,可从殿外回去,就换了《地藏经》和《楞严咒》” “什么说法?” 庄妃眸光闪烁:“地藏经可是化解极强怨念的亡者执念,度化地狱道、饿鬼和畜生道的,更是解救地狱众生的。而楞严咒需要众多僧人一同诵持,据说超度的威力无比。我想,祭奠纯元皇后,往生极了,怎么会用这样的经文呢?反倒像……” “像是在驱赶。”敏妃忙接上她的话。 大家一时都沉默了,这究竟是为何? 敏妃蹙眉:“不,皇上珍爱先皇后异常,怎么会行此举?难道是红素,居心叵测,自作主张?可是,针对一个死人,于他又有何益?” 迷雾重重,大家不得不都打起精神,可却都摸不透,看不清。 陵容左思右想,眸光微微凛,低声道:“没有人和死人过不去,除非对活人有好处。皇上精通佛法,没道理不懂这个。除非……” 这话没有说完,四个人心里都是微微发惊,饶是夏冬春都能反应过来,除非,分明,说到底,庄妃都能发现的不对,皇上在里面一天怎么能不知道? 敏妃深吸一口气,依旧不可置信:“所以,这超度经文是皇上默许的!这,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陵容忙了一天一夜,此刻陡然有了十足的精神,头也不痛了,更加坐直了身子。 “这是个极好的口子,咱们原本摸不着,是因为太后、皇上、红素和璇嫔四个人围成了个密不透风的圈子,怎么攻得破?如今太后死了,红素听皇上的,璇嫔自有心思。若能从皇上这一处破个口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皇上为何珍爱先皇后异常,却多年不祭祀,可既然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为何在太后和宜修死后忽然心血来潮? 直觉告诉陵容,这些事都是不可断开的关联。 想毕,她拉住敏妃道:“这宫里还有谁能知道先皇后和皇上当年具体的事?” 第403章 是吃醋么 敏妃细细一想来,摇了摇头:“若真论起来,从前在王府伺候的老人里在的不多了,芳若算是一个,可太后一死,她也被打发出宫了。至于嫔妃中见过先皇后的,也只剩个裕嫔了。” 裕嫔。 陵容不由得想起今日她送来了梅花,真是深得皇上心意,如此及时,如此管用。 敏妃也想到了:“这红梅来得蹊跷,她从前也不是没有给皇上递过东西,可是,除了这一次,都被拒了。” 夏冬春忙道:“要不让人去秘密找裕嫔问一问?她有所求,一定会吐出真东西来。” “问是一定问不出的。” 陵容想了想,看向夏冬春。 “庆嫔,你在宫外打探着红素落脚的寺院,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在意的东西,本宫要他吐出实话来。” 夏冬春答应,庄妃也忙道:“如此,我也继续在宝华殿,说不得能打探到什么。还有,娘娘也要留意今日的那些牡丹和鸟雀。” “自然,本宫已经让卫芷和韩喜海他们细细查看了。” 待几人都走了,陵容猜测,那经文变化是皇上默许,心中已然放松了许多,事情捋起来也便更有头绪了。 冬雪兀自不安:“娘娘,璇嫔真是太厉害了,经文不说,难道皇上就看不出她的那些把戏么?” 陵容心静了许多:“未必看不出,可是,看出了,还要顺着她的意,晋位妃位,这才是关键。” 这话说来,冬雪也松了几分。 “不过还好,总归皇上并没有对娘娘您有什么,若说冷落也算不上,从前甄氏在的时候,皇上不常来,却也依旧宠爱娘娘。” “本宫不在意得宠。对了,朝瑰近来也要进宫的,本宫倒有些事请她和额驸帮忙。” 次日一早,韩喜海领着内务府总管胆战心惊来回禀。 “娘娘恕罪,奴才昨儿夜里请太医来看,那些鸟雀胃里都是没有消化的绿豆,还有硫磺、蒲黄、姜黄、雄黄、雌黄,嘴和脚都用朱砂染就红色!终于撑到后半夜就都毒死了。至于牡丹,也是用了各类药草水浸泡根部,描摹花瓣得此奇效!” 陵容听了登时薄怒,呵斥那总管道:“本宫交给你们内务府的差事,你们就都不长脑子不上心,这样的人为都看不出,若不是你被人收买就是管不住底下的人了!” 闻言,总管吓得半死,心里叫苦连天,有苦说不出,只伏在地上磕头不止告饶。 “求娘娘给奴才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奴才一定揪出不干净的东西来!” 卫芷忙问:“娘娘,趁着时候还早,不如等皇上下了朝,让皇上过目?” 陵容摇头:“来不及,鸟雀牡丹都在本宫手里一夜了,真到御前,璇嫔大可以抵赖说是本宫毒死的花鸟,皇上为祭礼的吉兆高兴不已,本宫却第二日就迫不及待扫兴,怎么看都是本宫心怀记恨,栽赃嫁祸!” “难道就逃了过去?” 陵容缓缓坐下,拿定了主意。 “不,留下尸体,卫芷,冬雪你们亲自去看,学会这东西的做法,将来,有给皇上看的时候。” 春雨绵延,春雷沉沉,暗沉沉的紫禁城,竟像过不了永夜似的。 自纯元皇后祭礼这日后,皇上虽然多加赞赏陵容办事得力,但却日日与璇嫔作伴,纵然有孕五月不能侍寝,却几乎是形影不离,偶尔召见陵容,也不过是过问后宫之事与福乐的功课。 “璇嫔正式册封礼并不着急,且四月底,五月,总归在六月,朕带你们去圆明园避暑之前办开也就是了。” 册封礼自是越快越不夜长梦多,否则终究也不是名正言顺的璇妃,大家唤起来也还是“璇嫔”,但皇上此刻情热,难保不叫陵容怀疑他想多些时间,筹备得盛大风光些。 “臣妾明白。” 皇上说着,又笑道:“容儿务必尽心,朕瞧璇嫔的确是个极好的性子,也很懂事。若是一时来不及,便是到圆明园行册封礼,也是别开生面。” 陵容便含笑附和:“若真如此也不错,璇嫔妹妹得皇上如此珍爱,实在是如红素法师所言,有福气的。” “容儿是吃醋了么?红素也说过,你是福分的。” 皇上放下书,饶有兴味地看着陵容,细细欣赏美人眉间的一抹强忍着的落寞,心中高兴。 陵容婉转道:“这么说来,法师说谁都是有福气的,总也不能说不好听的话吧。皇上,臣妾不是吃醋,只是有些想您了。” 皇上喜欢她说话,笑道:“朕是好久没去看你和福乐了,今晚就去瞧瞧你们。” 看着容儿含笑,皇上忍不住又问:“容儿,纯元祭礼上的吉兆由璇嫔而起,红素也说她有福气,却断然不肯直言,你以为,她是否堪任皇后呢?” 陵容静静看着他,帝王心思如海,面上戏谑,也分辨不清他究竟是一时兴起问起,还是别的。 “那皇上想立新后么?” “朕暂时还没有这个意思。” 皇上含笑,如今在容儿面前他总是觉得很放松惬意,自然脱口而问、而问,私心里真觉得立一个新后又有什么好,再多情的女子也变得条条框框,不然也被权势染得面目全非。 “你既然问了朕,却还没有有答朕的话。” 陵容并不和从前一样诚惶诚恐,动不动就跪下不敢答话,闻言反倒淡然一笑。 “其实容儿很认同红素的话,她有没有这个福气,全赖皇上的心意。既然四郎眼下并没有立后的心思,容儿的答案便也明了。” 皇上哈哈一笑,轻轻一点她道:“容儿啊容儿。”两个人相视笑过了,他忽地正色了几分,淡淡一叹:“容儿,自从你册封贵妃后,倒是许久没有唤朕四郎了。” “四郎。” 陵容依偎在他怀中,轻轻一唤,这是自太后死后,她与皇帝又像从前一样亲密起来,好在,谜团未解,但自己的地位还不能轻易被璇嫔动摇。 “无论是答应还是贵妃,臣妾肩负起贵妃的责任,却绝不忘自己是四郎的容儿。” 多么动听的情话,可惜皇帝不知,是怀中美人为了巩固权势地位的手段,心中反倒更加怜惜。 “容儿。”无声微微叹息。 片刻后,陵容先行回了宫不久,红素来养心殿觐见。 他行过礼后被赐座,笑道:“看来,贵妃娘娘来过了。” 第404章 芳贵人的人 “你还真是道行越深了!” 皇上呵呵一笑,理了理袖口。 “自太后去世,朕不得不冷落了她和六阿哥些时日,她操持后宫,就如同管偌大的家业,自然也辛苦,心里有难免委屈。” 红素念了佛号,方道:“皇上且宽心,祭礼如此顺遂,贵妃娘娘尽心尽力也是积德行善。如此,纯元皇后一定能早登极乐了,太后九泉有知,也就可安心了。” 皇上微微低落:“但愿,她不怪朕与……罢了,过去的事,也就不提了。往后,每年朕都会替她办祭礼,你,一定要来加持。” “是。” 随即,皇上又笑起来:“好了,难为你前头有心,特意赶回京告诉朕那件事。虽然事情已经了了,但朕想让你多留在宫中几日,好好为璇嫔和皇嗣祈福,等到祈法会过后,朕也就不拘着你了。” “贫僧必不负皇上所托。” 晚间,皇上如约来陵容处歇下,多日不曾亲近,自当情深。 隔了两日早晨,荣嫔忙不迭前来请安,前头陵容总不见她,细细一算,今日是朝瑰进宫的日子。 自从璇嫔宫里失火后,荣嫔和祺贵人便失了宠,皇上心里是明镜,早上两个人才撺掇了他,晚上璇嫔宫里就失火丢了印。 只是祺贵人晚上撞枪口,直接被丢到碎玉轩,而荣嫔究竟自己本来就比她更得宠,加上哥哥圣眷浓厚,虽然无宠,但究竟也没有怪罪。 只是失宠的滋味不好受,陵容为了避嫌也不大见她,更让她惴惴不安。 “怎么一大早就来急着见本宫呢?” 荣嫔不得不低头,婉求道:“贵妃娘娘,您究竟是皇上心中第一人,皇上现在无端冷落嫔妾,去宠爱璇嫔,嫔妾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陵容没好气道:“荣嫔,你也进宫一年多了,早不是新人了,有得宠就有失宠,本宫也不常见皇上。更何况,为什么失宠,你自己心里就没数么?” “嫔妾技不如人。”荣嫔撇撇嘴,后宫争斗不是寻常事么? “你也知道,皇上不是傻子,眼下与其触霉头,不如好好避避风头,璇嫔不是好惹的,下次办事,要更聪明些。” 荣嫔歪头,眼睛一亮:“更聪明?嫔妾知道了!”借刀杀人,以后让祺贵人去背锅,何必自己出马? 陵容见她孺子可教,也算欣慰些:“就当是个教训,放心,有你兄嫂在一日,皇上不会真冷落你的。不过,你得对璇嫔好些、亲近些。” 荣嫔眨眨眼:“多谢娘娘赐教,嫔妾明白了。” 见她走了,陵容便也等着朝瑰进宫说话,自有重要的事情吩咐。 朝瑰来了倒不大忧心,宽慰陵容道:“那日第一个为璇嫔开口,说她可以做皇后的刘大人已经被皇上惩处了,自然不是这个由头,可自他之后,那些附和得厉害的,也或多或少被皇上留心,各种理由贬斥,可见,皇上并不想立璇嫔为新后的。” “皇上有无此心,咱们不能揣测,但是这些大臣无论说什么,的确都要被处置的,天威,终究是不可冒犯的。” 朝瑰若有所思:“所以,那日额驸不让我说话。” 陵容一笑:“人人都知道,偏偏有人不长眼。朝瑰,宫里的事我自己能料理,可宫外的,就要你和额驸出一把力了。” “但凭姐姐吩咐。” 于是,陵容细细叮嘱了她去办的事,又与朝瑰说了会闲话,她便又说起荣嫔失宠的事。 “额驸也都知道了,既然皇上没有什么怪罪,额驸让娘娘也不必理会她,还是那样,能让荣嫔娘娘在宫里平安活着就成。” 陵容听了这话倒笑了半天,既是好笑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没过两日,内务府总管再来求见,便带了消息来。 “娘娘,忌辰那几日,嫔妃们都忙着准备呢,谁也没大有空来内务府,只有芳贵人身边的幼菱姑娘是常来的,与她来往过密的便是负责侍候花鸟的小蒙子。” 总管说着,轻轻抬眸见贵妃面色不快,更是吓得低头。 “奴才已经揪出小蒙子来了,他的确有硫磺这些东西,这件事与他脱不了干系!或许,便是……” “芳贵人。” 陵容轻轻接上他的话,不由得轻轻冷笑,自己和敏妃她们日防夜防,没想到就在敏妃眼皮子底下,人芳贵人就这么天衣无缝地干成了大事。 “知道了,人和证据全部保留,不要声张,待会韩喜海会去和你提人。” 待总管退下去,陵容唤来春霏:“去和敏妃说一声此事,再告诉她,先头她安在芳贵人跟前的澜儿已经被察觉了,如今芳贵人的心腹是叫幼菱。” 春霏出去,侍奉着的卫芷疑道:“芳贵人一向只与欣贵人交好,除了年常在和甄氏、废后,再无与旁人有什么,她怎么会忽然帮助璇嫔呢?” “未必。” 陵容只知道,人心,瞬息万变,谁能说得准。 “她自进宫,有宠有孕却被陷害落胎,在冷宫疯了两年,出来折腾了多年,还只是个贵人,敏妃,曾是年氏的人,自然和她是仇人,久在威严之下,难保,不会有心思。” 卫芷蹙眉:“所以,璇嫔,就是一个的借力好人选。娘娘扣下人和证据,是想一网打尽。” “已经有了新惊喜,本宫相信,宣望也不会让本宫失望。” 陵容走到窗前,感受四月里的暖风,那样舒服,让人喘上一口气来。 隔日,皇上心血来潮传召陵容,提了一桩心血来潮的事,却让陵容与璇嫔站在了同一阵营上。 “朕也有四五年没有回行宫了,如今天儿正好,正好带着你们两个去消遣两日,也算都松乏松乏。” 皇上笑呵呵地看向陵容。 “贵妃,尤其是你,自过了年就事多,朕知道你辛苦,随朕回去瞧瞧吧。” 璇嫔本还不知这行宫是哪里,这么一听也就明白了。 而陵容更知,甄嬛这一世初得宠就是被皇上带到了那去,并且,裕嫔和五阿哥就在那。 要说他不是为了裕嫔而去,那就是为了璇嫔,可是璇嫔也不免百般推脱,不愿皇上去,显然是前者。 可皇上心意已决:“罢了,朕就是知道你们懂事,怕百官说闲话,可不过两三日,也不耽误什么,且准备准备,三日后便离宫。” 陵容无可奈何,这才注意到,他背后的白瓶中插着不知裕嫔用什么秘方保存的红梅,色泽依旧鲜艳。 可细看,花瓣早已枯瘦。 第405章 哪来的王八 璇嫔不知何缘故,竟也突兀地继续推辞:“可是皇上,臣妾有孕五月余,自从老家上京来便进了宫,不知出宫是否能适应。不如皇上,且带贵妃去吧?贵妃娘娘近来也着实辛苦的。” “哈哈,璇嫔你还不知,行宫不远,何况朕会让一直伺候你的太医跟着的,不过几日,不会有什么事。”皇上一笑,置之不理。 陵容深知皇帝威严和脾性,既然已经决定,就不会因自己三言两语更改,何况璇嫔开口也没有用,只得和她双双点头谢恩。 片刻后,陵容与璇嫔出了养心殿,不免看了看她的肚子。 “还有四个多月,妹妹就要瓜熟蒂落了,到时候不知是个多可爱的孩子,皇上一定喜欢。” 璇嫔温和一笑:“多谢娘娘吉言。” 从前,一旦出了什么事,璇嫔总爱凑到自己跟前来解释,可自祭礼之后,她却再也不来这样讨嫌,反倒让陵容不适应了。 便也意味深长笑道:“只是不知,等到皇嗣降生那日,又会有怎样的吉兆,说不得到时候妹妹就和本宫一样都是贵妃了,这后宫之权也要让人了。” 璇嫔眉心微蹙,她也清晰地意识到,眼前高贵的女子已经因自己感受到了威胁,并且,无论自己再如何卑下示好,恐怕都将无济于事。 “贵妃娘娘,嫔妾并无与您作对的心思,吉兆只是巧合,即便不是巧合,可那日先开口与嫔妾联系起来的是皇上。” 璇嫔见贵妃不为所动,走上前两步,再无往日谦卑的神色,只是平和地与她对视。 “娘娘若心里有什么,为何不冲着皇上去,反倒要总是疑心嫔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嫔妾多番解释,若娘娘实在不信,嫔妾也不知如何,嫔妾恭送娘娘。” 陵容并不真的担心皇帝会因璇嫔而剥夺自己的权利,因为他真有此心,早就在祭礼那一日给璇嫔贵妃、皇贵妃甚至是皇后之位了,还用得着等今日。 见她转身要走,轻声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去行宫?” 璇嫔无奈转身:“听说,那里住着皇上不喜欢的裕嫔和五阿哥,谁都知道,皇上见了她们总要动怒的,何必触霉头?” “说的也是。” 回到宫中,敏妃前来拜访。 “我陪伴皇上去行宫这段日子,宫里的事务就交给姐姐和敬妃打理,福乐不能跟随,也要姐姐还有庆嫔她们多关照些,璇嫔不在宫里,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敏妃颔首:“我自当留心。芳贵人那边,澜儿暂时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其实这次去行宫也是个好机会,妹妹如果见到裕嫔,说不定会得到什么惊喜。” 陵容思绪悠远:“她不见我,我也要见她的。” 三日后。 皇帝、贵妃还有璇嫔的仪仗便浩浩荡荡前往了王府行宫,其实如皇上所说,距离紫禁城是很近的,几乎没坐多久的车也就到了。 “贵妃到——” 下了车便要坐轿子,由小厦子亲自侍奉带路。 “本宫的住处在哪里?” 小厦子忙在一旁笑道:“回禀娘娘,皇上安排您住在栖梧苑,璇嫔娘娘住在西边的蘅清苑,都离皇上的住处不远呢!” 陵容笑道:“哦?你来伺候本宫,那璇嫔由谁带路呢?” “额,娘娘,皇上刚才陪着璇嫔娘娘去蘅清苑了。” 陵容失笑,真是猜也猜得出来,不免坐直了身子,问道:“蘅清苑,从前是纯元皇后的住所吧?” 小厦子睁大眼睛:“娘娘这也知道。”然而,他却不敢多说多问什么了。 陵容对于皇上喜欢将替身往先皇后身上靠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更何况,自己的声音与先皇后一样,一样也是个替身罢了。 到了栖梧苑,早有人将一切收拾妥当,陵容一进去便可直接住下休息。 冬雪打量着这院子,虽然不及延禧宫富丽堂皇,但胜在院子雅致且宽敞,花草自然可爱,总是宫里比不上的。 “娘娘,这里好雅致,难怪欣贵人她们会怀念在这里的日子呢,抬头看来,连天都是宽敞的,不像紫禁城到处都是四四方方的,红墙黄瓦。” 这是陵容除了去圆明园第一次离开紫禁城,到了一个好似不那么处处都是拘束,皇帝与妃子的地方,竟然有些恍如隔世。 “是啊,好久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天了。” 且不说旁的,便是这短暂的恍惚,就让陵容觉得不虚此行。 卫芷自进宫,也没有再出宫过,到了这王府里来也是新鲜,和冬雪扶着陵容到了正厅,见私下陈设皆是宝珠彩璃,绸纱薄帐,别有韵味。 她叹道:“好精心的布置,皇上待娘娘也是很用心的。” 陵容却细细打量着那桌上陈设的一抹不符合季节的红色,心下了然,轻轻一笑。 “这不是皇上的吩咐,男子的意趣怎会如此。” 冬雪惊讶,与卫芷对视:“难道是……”裕嫔? 陵容不说话,也便是默认了,看来裕嫔早就知道自己会住着,她留在行宫多年,管理这府上的事宜,俨然是这里的主人了。 如此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想必,的确是要见自己的。 略微一坐休息,陵容贪恋着一点自由,便叫冬雪陪着自己到院子后头的小花园里闲逛。 隐隐流水淙淙,是一条人穿凿的小沟渠引来府里湖中的水,蜿蜒环绕了整个院子,四周环绕假山,花草树木更是精巧。 陵容摇着扇子,穿着贵妃的朝服还没有换下,悠悠穿梭其中。 “一丝杂草都没有,水道里的小鱼儿都是活蹦乱跳的,多么生机的院子,裕嫔这些年在这里,还有这样的闲情,或许过得根本就没有咱们想象的那么悲苦。” 冬雪却道:“那也未必,人没有见过的东西,总是自以为那么想的不是么?咱们觉得裕嫔娘娘自在,可她或许还觉得没有圣宠,不能和其余妃嫔一样在宫里,还是一种耻辱呢?” 这话有道理,陵容正要回答,忽地什么东西砸在了自己的朝服上,吓得她与冬雪二人一惊。 “什么东西!啊!王八!” 冬雪四处慌忙张望,大声唤道:“什么人!来人!快来人!” 陵容下意识伸手一摸,真是王八,惊得赶紧把抖它到了地上,不可置信之下抬头一看,却见高墙后头的老树上竟然坐着个少年,正看着自己偷笑。 “哈哈,你们怕什么啊!连鳖也不认识么?哪里来的呀王八呀哈哈哈!” 第406章 当我是小孩子吗 冬雪还没看见人,兀自喝道:“谁在说话?什么王八,谁在骂人!” 而陵容抬着头,却看清了他的模样。 好清瘦的一个少年人,十六七岁的模样,即便蹲着也看得出身形修长,眉目间皆是放诞不羁的野气。 即便他穿着打扮不俗,可偏偏和紫禁城的阿哥们甚至是侍卫们,都不一样,有野气,是活生生的人气,有意识的人气。 似凌厉的剑气划破长虹,那样势如破竹的气势迎面来袭。 然而,他出现在这样相对自由的王府里,这棵老树上,却又是那样的合情合理,浑然一体。 少年见这华服年轻的女子盯着自己瞧,也更看仔细了些,年轻清秀的容貌,不过二十的模样,早已经没有方才的惊慌,倒觉得有几分无趣。 “怎么忽然又不怕了?” 冬雪也瞧见了他,顿时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放肆!你是什么人,胆敢在这里撒野!” “冬雪。” 陵容一抬手,制止了她唤人与呵斥对面的少年,犹自走上几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堵高墙,可若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头,沟通起来倒也通畅。 饶有兴味笑道:“早听说五阿哥大名,果然名不虚传。可知道我是谁?竟然敢在这里这样无礼?” 他为何在这里,不像是裕嫔派来的,裕嫔的手笔,都是很隐晦的,譬如那时时刻刻出现在桌上的干枯红梅。 五阿哥迎着朝阳一笑,露出一嘴闪亮的白牙,竟然被逗笑了。 “你知道我啊!我也知道你,璇嫔么,皇阿玛的新宠,听说你很得宠,为了你,皇阿玛也肯带着贵妃也在这里散散心。” 他不待陵容说话,自顾自嗤之以鼻。 “你的婢女不是要叫人么?去吧,不过,我只是想丢个鳖在这池子里怪能添点生机的,谁知道你偏偏在这里,我可不是故意的。” 冬雪一听是五阿哥,自然是当做裕嫔的手段,忙道:“娘娘,奴婢去禀报。” “必不了。” 陵容拦住她,反倒吩咐道:“看阿哥头上的汗,想必是玩了一早上了,眼下虽然还不到午膳的时候,冬雪,把这鳖还给阿哥,再拿点点心。” 五阿哥见她不去告状,反倒还有心思和自己说笑,更是乐了。 “哈,你倒是未卜先知,怎么知道额娘又罚我不准用膳呢!不必了,这鳖就送娘娘你和皇阿玛下酒了,还有你的漂亮衣服,过几天你还在的话,我就赔给你!好啦,我走喽!” 话音一落,他便在陵容惊叹的目光中和猴子似乎窜下了树,墙后头一点儿脚步声,也就没个动静了。 冬雪紧着眉头道:“娘娘,这五阿哥真是太野了,难怪大家都说他……真是比三阿哥差远了!”好歹三阿哥也是知书达理,文质彬彬的呀! 陵容忽地明白为何从前皇上被驯马女吸引了,天天被拘束着,好容易见到个别看生面这样活泼的孩子,当然觉得有趣了。 “裕嫔还真是宽和,本宫倒是觉得,五阿哥这样不像是疯癫无常,只是比寻常皇子更无拘束罢了。走吧,陪本宫将朝服换下来。” 转身便往回走,陵容微微而笑,看来,不虚此行。 另一处别院中。 皇上搂着挺着肚子的璇嫔,伫立在一院早已经没有花的梅树前,静静地不说话。 “皇上,裕嫔娘娘求见,想来给您请个安。” 皇上回过神来,头一次迟疑了些:“朕不想见弘昼,让她回去吧,朕要见她的时候,自然去见。” 小厦子忙道:“皇上,裕嫔娘娘是自己来的。” 璇嫔不敢说话,只见皇上微微一顿,还是拒了。 “罢了,朕眼下,还不想见她,迟些时候再传召。若她有心,就去拜见贵妃吧。” “奴才这就去回禀。” 院外。 裕嫔又被拒绝早已经见怪不怪,但听说自己可以去给贵妃请安,不由得眼睛亮了一瞬,随即颔首离开。 无痕扶着她往回走,谁知有小太监慌忙跟了过来,低声道:“娘娘,五阿哥又闯祸了。” 凝翠苑。 五阿哥跪在裕嫔面前,依旧嘻嘻哈哈,似乎永远被打得没法长记性,裕嫔见了更来气,抬手刚要打,忙被无痕拉住。 “放肆!” 无痕吓得连忙跪下道:“娘娘息怒,好歹,阿哥如今都十六了,更何况,皇上还在这,您万万不能再这样了。更何况,太后都已经去了,废后也没了,那些钉子木刺都已经拔了,咱们不必再心惊胆战的做戏了呀!” 裕嫔微微一闭眼,指着五阿哥,气得没话说。 “是,往日是做戏,也都是本宫的过错,不该在你从小的时候就叫你装疯卖傻,让你荒诞无度,可是,你听见无痕说了么,你今年已经十六了,你竟真成了这个样子,本宫管教你是在是晚了!” 五阿哥扯一扯干裂的嘴角,露出更大的笑来,可惜一扯,嘴角痛。 “额娘从来教训儿子都不会这样失态,今儿是怎么了?是因为皇阿玛来了么?他来了也正好,看见儿子这样也习惯了,不是他亲口说儿子是疯子么?而且贵妃和璇嫔知道了也正好,没得和她们的儿子争抢什么了。” 裕嫔静了静心神,恢复了往日的菩萨低眉模样,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半晌,她才睁开眼,看着无痕:“本宫筹谋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日,能不能回宫就在这几日里。险些被这孩子给毁了!” 无痕忙劝道:“娘娘,阿哥大了,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伺候他的人渐渐的也不和您说实话了,这也是好事,说明阿哥能收服他们不是么?何况,虽然不知道阿哥刚才干嘛去了,可也没什么动静,不会有事的。” 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裕嫔缓缓点了点头。 “太后和宜修,不喜我们母子多年,本宫和五阿哥都不能进宫,她们还不放心,王府里多少眼线,如今人没了,本宫终于也能喘口气了。” 她收拾好心情,更加平和。 “明日,我们就去拜见贵妃。” 院子外头。 五阿哥看着人捧来的大鳖还有点心,更兼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蒙了。 “璇嫔这是什么意思?当我是小孩子么!” 小太监也懵了,忽地恍然大悟道:“我的小爷,刚才您砸的哪里是璇嫔,璇嫔大着肚子呢,那个是贵妃娘娘安氏啊!是贵妃啊!” 第407章 裕嫔拜见 “贵妃?” 五阿哥不可置信,揉了揉自己的而后,不由得张着口,又气又笑地“哈”了一声。 “这么年轻的贵妃,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小太监忙抬眸道:“阿哥,您除了咱们裕嫔娘娘,好像哪位娘娘都没见过的……” “要你废话!” 五阿哥锤了他帽子一下,随即瞥眼看那些贵妃送来的玩意,还有那只挥着爪子的大鳖,翻了个白眼。 “行了,给我拿回去,我不要她的东西,什么意思!” 小太监为难,贵妃的赏赐哪里能退回去呢,何况皇上带着娘娘驾临,这才不到半日啊,阿哥前头那样得罪贵妃,贵妃都没有发难呢! “额,是……”算了,还是赶紧藏起来,等等阿哥忘了或是等贵妃走了就好办了。 小太监捧着东西转身就走,五阿哥在原地看着他没动,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忽地“啧”了一声。 “等等!” 只见他上前来,一只手提起那只大鳖,另一只手在里头挑挑拣拣,拿起一只长木龙来,偷偷一笑,放在了怀中。 小太监不解道:“阿哥?”他不是不喜欢这个宫里的妃子,也讨厌贵妃和璇嫔么?怎么还收她的东西。 五阿哥瞪了他一眼,吓得那太监不敢多嘴。 “行了,走吧。” 说罢,他自顾往自己院子里去,这鳖养了这么久,不能就让它就这么死了。 至于怀里的木龙么,怪生趣的,自己从来还没见过呢。 贵妃安氏,她和从前皇阿玛还是王爷的时候娶纳的女人们不一样,自己得罪、捉弄她,她不会去哭戚戚的告状,让皇阿玛狠狠责罚自己。 虽然,她送这些东西来是笑话自己像个幼稚的小孩子,可是,应该是没有什么坏女人吧。 “算了,有好玩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要呢!” “小胡须,你退回了东西,等下咱们去供堂里拿点东西吃。” 太监小胡须都走出二门了,一听这高嗓门,吓得赶紧擦擦汗,这要是被皇上和裕嫔娘娘知道了,阿哥这不得省…… 不由得嘀咕道:“阿弥陀佛,纯元皇后真是慈善人了,阿哥偷了她那么多年的贡品居然从来没有遭报应和被发现,先皇后真是仁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让先皇后早日去极乐世界,成个仙儿也好!” 晚间,栖梧苑。 皇上早上午后都在璇嫔的蘅清苑歇息,不到黄昏时候就来了陵容处,像是要在这歇下了。 “容儿,弹一曲琵琶来吧。” 陵容笑道:“出宫匆忙,皇上,臣妾没有带琵琶来呢。” 皇上略一顿,随即道:“小厦子,去裕嫔处,取来从前纯元皇后用过的琵琶来,朕赐给贵妃。” “臣妾多谢皇上。” 陵容惊讶,她真是越发猜不透皇上带自己和裕嫔回王府的意图了,难道真就见裕嫔那么简单?可裕嫔去求见,也被他拒了。 随即忙谢恩:“皇上,先皇后的东西不是都在紫禁城和璇嫔妹妹处么?” 皇上幽幽一笑,似乎万般怀念道:“从前她喜爱的梅花、小院、琵琶、箫,有很多朕都留在这里。” “臣妾明白了,就像先皇后还在,一同还留在王府一样。” 这话似乎戳中了皇上,他的目光深幽不见底,凝视着陵容许久,隐晦的惊讶与欣赏,挡住了背后的一切,抬手轻轻抚摸陵容的脸颊。 “容儿……不过,她终究是去了许多年了,如何也是留不住的。”似乎是真正要说的话没有说,硬生生转了话。 但陵容直觉不该去追问,那未必对自己是好处。 好在,小厦子腿脚快,王府的院子都离得近,很快取了琵琶来。 那琵琶一到,双双闻到了淡淡的梅花香气,皇上心下明白这是裕嫔的用心,菀菀在这里的一切,都是她在维持。 玉手抚琴,这极好的明月春夜之下,皇上看着陵容,只觉得心醉。 似乎还是当年,偏偏,此情此景难为情。 一夜,除了让小厦子去拿琵琶,皇上再不开口提裕嫔和五阿哥半个字,似乎从不记得这两个人。 次日一早,皇上依旧起得很早,与陵容用过膳便回了自己的住处批折子。 陵容正漱了口闲坐着,便见春霏进来禀报说:“娘娘,裕嫔娘娘求见。” “五阿哥呢?” 春霏不知昨日的事,只道:“没见裕嫔带着来呢。” 陵容笑了笑,走到外花厅正座上坐定,方才让春霏领人进来,裕嫔送信多年来,自己到今日可总算要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不过瞬息,只听得细微的脚步声,便见鸾鸟穿花的屏风后头施施然走进来秋香色衣裳的女子。 “嫔妾裕嫔耿氏,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说罢,轻轻抬起脸来,白皙面容,微微饱满,弯弯黛眉,低下的眉眼却极其和婉,瞧着不过三十多的模样。 衣裳见颜色也雅致,图案不过花草鸟虫略略点缀,并不繁琐,想来她多年礼佛的人,今日拜见自己,已经是特意挑了鲜亮的款式了。 陵容略看了她几眼,和婉笑道:“裕嫔姐姐,请坐。” “多谢贵妃娘娘!嫔妾不敢担当娘娘一声‘姐姐’。” 这裕嫔方才敢起身来,小心坐在了下头,极守规矩,陵容不开口,她绝不先说话,更是颔首低眉,不敢直见她一眼。 陵容吩咐上茶,自己也端着茶盏,悠悠道:“早听说裕嫔姐姐了,今日得见,果然是吃斋念佛的人,修得慈眉善目,本宫见了都自行惭秽。” 裕嫔这才抬眸一笑,乍一见陵容相貌,微微惊讶,早听人说安氏毫无与柔则半分相似之处,竟是真的,更何况并非国色天香的容貌,只是清丽得出奇。 清丽与华贵,竟能集于一身,着实气度非凡! 一瞬惊讶,忙收敛,更加不敢小觑,二十一岁的贵妃,非同小可啊! “娘娘谬赞,嫔妾今年已经四十出头,从前在王府时候姿容德行便不甚出众,更凭这些许年岁,所以想不心平气和也不能了。否则,这王府寂寞岁月,如何熬得过来呢?” 第408章 故园长留 裕嫔的话也算开门见山,陵容见状,也不绕圈子。 轻轻喝了一口茶,微笑道:“说的也是,皇上登基也有五六年了,你在这也守了这么久,难得的。本宫入宫这是这么久,几年风霜,还得感谢姐姐多次在暗中指点迷津呢!” 这更是直接,点破她们几年里的暗中往来。 裕嫔没有立刻搭话,只是微笑不变,眼神轻轻一瞧陵容左右,陵容撇了撇茶沫。 “无妨,都是本宫亲近之人,裕嫔既然来请安了,有什么话也不妨直说。” 裕嫔失笑:“贵妃娘娘素来爽快,那嫔妾也只好直言了,王府的日子并不清闲自在,最可怕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年,嫔妾难得见还有娘肯为我们母子说话自当亲近。” 她也端起茶盏来,细细品味,忽地又见案上的自己吩咐布置的红梅依旧还在,不由得敛下的眼神。 继续说:“如今,后宫是贵妃娘娘的天下,扪心自问,嫔妾也襄助过娘娘多次了,娘娘也的确需要嫔妾。嫔妾想要的,并不会僭越,只是想和每一位嫔妃一样,入宫而已。” 陵容看着她,少了稍许笑容。 “你说的不错,可宫中并不太平安宁,何况在这,裕嫔你可以带着五阿哥平安一生,远离纷争,难道不好?进了宫,难免要争斗,本宫还真是于心不忍。” 裕嫔明白这是在问自己究竟是何目的,可自己的目的,又岂是一言半语能说明白的。 “贵妃娘娘。” 她含笑一唤,目光透过窗户,看向了西边,笑得意味深长。 “娘娘知道,这栖梧苑曾经是谁住过的地方么?是废后,乌拉那拉宜修。而西边儿,就是璇嫔现在住的蘅清苑,可是纯元皇后的住所。” 陵容唇畔的笑减了几分,栖梧苑,多好听的名字,多好寓意。 “本宫还以为,这是从前哪位宠妃的住所呢,真是意外。” 裕嫔将视线投在这苑中,略有几分怀念的模样。 “是啊,意外总是那么多,那么令人措手不及。曾经,皇上也那样珍视宠爱废后,将这栖梧苑作为她的住所,可后来,纯元皇后入府为嫡福晋,她喜欢雅致清幽的地方,皇上便给了蘅清苑。” 说到这,裕嫔微微回神了些,看向了已经蹙眉的贵妃。 “可是先皇后身子不好,性子柔软不能理家,我们若要请安议事,也总是坐在这里的。一直到皇上登基,册立皇后嫔妃。” 她笑了笑:“最后,这里只剩嫔妾一个人守着偌大的王府,不,现在是行宫了。过去的记忆一遍遍在眼前,好像嫔妾永远只是个庶福晋,还过着从前的日子。贵妃娘娘,嫔妾可不愿一生都这样。” 陵容贪婪地听着她讲述从前皇帝、先皇后和宜修的只言片语的故事,或许从这些碎片中,自己能得到有用的东西。 眼下太棘手的问题,都是因过去从未解决的问题延伸而来的,只有回到过去,才能拔出根源。 “裕嫔,本宫倒是对过去的王府故事很感兴趣。” 裕嫔抬眸:“娘娘喜欢听,可这二十多年的故事太多太长了,短短几日怎么说得完呢?嫔妾若能时常伴随娘娘身旁左右,娘娘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这便是明晃晃的交换了,可是这样一个人,陵容并不想把她弄回宫里,自找麻烦。 更何况,如今该是她求自己,是她着急,心理博弈,就算自己忌惮璇嫔,忌惮皇上让自己住在曾经宜修住的地方,也决不能显露。 轻轻放下茶盏,淡淡神色道:“无妨,就这几日也够了。本宫今日陪着皇上用膳也起早,有些累了,裕嫔,你先去璇嫔处坐吧。午后,再来陪本宫说话。” 冬雪在一旁眨眨眼,娘娘不怕璇嫔与裕嫔合作么? 裕嫔见贵妃如此沉得住气,便更知寻常手段是不管用的,和这样的聪明人合作,耍心眼已经再无必要了。 施施然起身,福了福身,却并不着急走。 “娘娘劳累,嫔妾走前还有一句话告诉娘娘,嫔妾并不是单纯娘娘所想和外界传闻的那些原因留在王府里的。” 这句话的确引起了陵容的好奇,便由着她说。 裕嫔一抬手,轻点那案上的红梅,忽然绽放了一个极其莫名其妙的笑来,像是在笑陵容蠢。 “娘娘知道,红梅是纯元皇后最爱之物,不止是这个,琵琶、蘅清苑,这里保存好的一切都是她喜爱的,而嫔妾的住所离先皇后的小供堂最近。这王府里从前她的一切,都需要嫔妾来静心打理维护,不得有一丝差别!” 她轻轻一扬眉,像在看好戏一样。 “娘娘难道不疑惑这么多年了,皇上为何不为这位大清堂堂正正的皇后祭奠,甚至那紫禁城里只供奉了一个神位,连一幅画像都没有么?” 陵容道:“本宫不知。” 裕嫔几乎是咬着牙笑着说的:“因为,皇上根本就不愿意让纯元皇后超脱,不愿她投胎转世,要她的魂魄永远留在这座王府里,只做他最钟爱的福晋柔则!而非皇后,纯元呐!” 说出这个不得不憋了多年的秘密,裕嫔自顾笑了两声,随即便笑不出,不由得深吸一口大气,又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陵容心中一动,起身走到了她面前:“这是无稽之谈,人死后如何,谁又能得知?” “可是皇上愿意信!” 裕嫔扯唇而笑,用鼻间出来的轻嗤,显然她也不信这个。 “皇上深爱福晋,自然不肯她离去,即便是死了,也、不、能、走。” 她的话到最后轻而幽微,一双柔和如菩萨的眸子忽地像变暗了许多,直勾勾的盯着陵容瞧,轻轻的颤动。 陵容背后兀的发凉,不合理的东西就是原因,她似乎一下就明白了一切的谜团背后的可能真相。 是他!一切,都是他! 见贵妃不说话,裕嫔知道她已经反应回过来了,顿时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明媚,微微垂下头来。 “贵妃娘娘,所以皇上不会无缘无故要办那祭礼,更不会无故如此宠爱璇嫔。皇上除了先皇后,最在意的,就是他自己了。” 裕嫔轻轻抬眼,唇畔有凉薄和戏谑的笑意。 “无论是璇嫔还是已经故去的太后,谁有这样大的本事刻意制造那日的吉兆,让贵妃你也抓不到确凿的证据发作?” “除非,是皇上自己设计的啊!” 第409章 利用 裕嫔的笑阴冷透骨,与她那样秀美的容貌辉映之下更显悚然,陵容瞳孔微缩,不住地盯着她瞧。 不错,皇上设计的一切,除了他,再也没有人在紫禁城里毫无痕迹地做完这一切。 一切,难道都是为了纯元皇后,可是为什么呢? 人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这么多年都好端端的,为何要在今年突然肯做祭礼和法事,让她超脱呢? 陵容收回眼神,轻声一笑,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自相矛盾!裕嫔,你可真会说笑。既然皇上珍爱先皇后异常,多年来不肯让她离去,甚至还让你守着王府过去的一切,又怎么会好端端的忽然又肯放手了?难不成,璇嫔是她的转世,还是她腹中的孩子是转世啊?” 她心中自然相信裕嫔说的,可总也要保留三分的怀疑,这些反问也是激裕嫔说更多实话的手段。 裕嫔却不上钩,轻轻福身笑道:“皇上的圣意不是轻易揣摩的,嫔妾能猜到这里已经是尽自己所能了。贵妃娘娘,更能的细枝末节嫔妾也不能再凭空揣测,非得,日久天长才好。” 她看出陵容依旧警惕,表情越发温和起来。 “若嫔妾对娘娘另有图谋,大可以去攀附璇嫔,毕竟她眼下是皇上的心尖肉,何必将这许多话如实说给娘娘听呢?嫔妾不妨再告诉娘娘,乌拉那拉宜修兴风作浪多年,嫔妾也是断然不愿她的侄女东山再起的。” 陵容收了假笑:“是么?可本宫听说,裕嫔你一向很敬重纯元皇后的,否则,皇上也不会留你在王府。璇嫔,自然是也是她的侄女。” 裕嫔倏地冷笑起来:“如纯元皇后的女子能有几个?娘娘且看从前的太后,后来的废后便知乌拉那拉氏的女子都是什么样的心思。” 这话倒是一语中的,或许在皇上心里,纯元是个极好的女子,但在她们家族里,说不定私下还会成为“无能”的耻辱呢。 陵容轻轻起身:“本宫累了。”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裕嫔见她并没有再一口回绝自己,便欣然福身不再纠缠,告辞而去。 陵容回到了内室坐下,静了一会儿实在没个动静。 冬雪忍不住道:“娘娘,我看裕嫔不是个好缠的角色,眼下她说得好听,可她知道这么多事,那样了解皇上,若后头她帮您斗倒了皇上,再反过头来对付您可就麻烦了,更何况,别管五阿哥疯不疯的,终究是个成年的皇子啊!” “你说的本宫自然都明白。璇嫔未成气候,不过仰赖皇上,若真如璇嫔所说,也是棘手啊。” 皇上为什么要弃先皇后而顾璇嫔,什么转世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若他信璇嫔是,早就封为皇后了,何必拖泥带水? 若她腹中的孩子是,那更是滑稽,皇帝虽然冷酷无情,但实在也算得上是明君,绝不会如此荒唐。 陵容依旧有些头疼:“只要一日弄不明白皇上是为什么,璇嫔的地位就稳固。或许,皇上未必是真的爱重璇嫔,我隐隐觉得,皇上对她并不真的多爱惜,反倒是像利用。” 冬雪也听迷糊了,但却道:“娘娘,您从没有算错的时候。奴婢也这样觉得,皇上九五之尊,若真是为了她和孩子,都未必要制造什么吉兆,只要一道圣旨,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固伦公主或是亲王,难道谁还敢反对?” “你说的不错,更何况还有个芳贵人夹在里头,本宫信她能做这样的事,可这件事奇诡,皇上也未必不会真拿她做替罪羊。” “娘娘,您说,皇上会不会知道您或者其余娘娘们会追查,所以,才有了芳贵人?” 冬雪的话犹如重锤砸下,陵容陡然一激灵,半晌才幽幽开口。 “冬雪,我还是太小看咱们这位君王了,以为他的瞎子聋子,可是,一切都只不过是他装瞎装聋。本宫庆幸,没有在抓到芳贵人和那假吉兆的时候立刻发作了。” 说到头,陵容眼前的迷雾是拨开了一大半,可更至关重要的,却还捏在璇嫔手中。 无论她是否真的知道皇上为何忽然放手,总归,是成了她与陵容交换回宫一事的筹码。 冬雪还想再问,陵容抬了抬手:“本宫,不会让裕嫔进宫。” 午后,破尘苑。 小厦子忙来回禀:“皇上,裕嫔娘娘一早去给贵妃娘娘请过安了,稍坐两刻钟的时间,并未久留。” 皇上埋在折子里,头也不抬道:“她回去了么?” “按规矩,裕嫔娘娘既然给贵妃娘娘请安,也要去给璇嫔娘娘请安的,她在蘅清苑也小坐了半刻钟呢。” 皇上的眼里露出一丝笑来:“这就对了,从前,她也总勤勉着去,总算,这么多年她还不忘规矩,也算难为她了。” “是。” 小厦子不敢随意附和,只是轻轻转着眼睛,听见皇上清了清嗓子,忙端了参汤上去伺候着喝。 皇上润了润嗓子也就放下了,活动了手腕,忽地丢下了笔,起身道:“朕去后头的梅园走走。” 刚出了门,却见一个高瘦的少年正到了,一见自己眼睛一亮,忙恭敬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来。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皇上别过手去,仔细打量着他,上一次见他还是五年前,似乎才九岁吧,如今倒是成人了。 “你,怎么来了?” 面对这一贯冷漠生疏的问话,五阿哥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对方不怒目而视就已经是恩赐,他心底怎可能有一丝波澜,只是面上还是笑着的。 “皇阿玛驾临,儿子昨日怕打扰您休息,所以不敢来,所以才这会来给您请安。” 皇上冷哼一声:“你倒是难得这么规矩。既然已经请过安了,就赶紧回去,没事不要到朕的眼前来晃悠!” “皇上。”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道清润的女声传来。 皇上抬起头,却见是容儿带着婢女提着食盒,步行而至,最奇的是,她今日并未穿嫔妃该有的旗装,而是寻常妇人在家时的打扮,只是更富贵华美些。 “这个时候太阳大,怎么亲自走过来了,也不怕热着晒着!” 皇上一笑,亲自走上前几步来,拉住了陵容的手往里走,全然似看不见阶下的亲生儿子般。 第410章 此等造化 五阿哥背对着阳光,却眯着双眼凝视着微微回眸的这位贵妃,她那样年轻貌美与得宠,与自己额娘的落寞与扭曲全然不同。 可是,她昨日所展现的宽容,与寻常嫔妃不一样,或许她有很多非同寻常的地方,譬如今日的打扮,如此出格,皇阿玛却依旧很宠爱她。 这就是她的本事么? 可惜,她也不过是那些嫔妃中的一个罢了,她的所有与众不同,也不过是博得宠爱的手段。 然而。 陵容悄然一笑,令五阿哥微微惊讶,她冲自己笑什么?难道,要告状? “皇上。” 陵容的脚步一顿,皇上不由得“嗯”了一声,她便回头看了五阿哥一眼,露出疑惑的神色来。 “这是?” “朕的五阿哥。” 皇上说罢,越发冷面盯着他:“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五阿哥明知是在赶自己,可这安氏却装作不认识自己,他偏要看看她想干嘛。 于是慌忙起身行了个礼来:“儿臣给文娘娘请安。” “原来是五阿哥,阿哥有礼。” 陵容的笑是很细微的,那笑在眼里,狡黠不易察觉,旁人看来只是生疏。 孩子,总归是母亲的软肋吧? 裕嫔想捏自己,那自己就捏五阿哥。 “走吧!” 陵容被他拉着往里头去,临进门的时候,陵容笑道:“皇上,臣妾知道五阿哥,瞧他年纪也不小了,虽然在王府,但也该有个师傅好好教着。同样都是阿哥,也不能比咱们的六阿哥差呀!” 这话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大门便关上了,小厦子看一眼跪着发愣的五阿哥,心里都有些不忍,忙上前来劝。 “阿哥,您还是先回去吧。近来,皇上待裕嫔娘娘不错的,您还是多在裕嫔娘娘跟前吧!” 五阿哥愣愣地盯着那绮美红门,一门之隔,他不知道里头在说什么,但…… 他忽地回过神,起身道:“我干嘛非得在她面前。” 一句话莫名其妙拍在小厦子脑门上,他也懵了,反应过来后无奈摇摇头,阿哥这毛病是没法好了,时而有礼时而莽撞的,只要不冲撞皇上就好。 殿内。 皇上细细听着陵容的话,点了点头。 “容儿所言极是,虽然五阿哥荒唐无度,但终究也是大清的阿哥,朕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他在这里的一应起居照顾人手,该添置也就添置,至于教习的师傅,朕也会指给他。” 陵容故作讶然:“皇上,不打算让阿哥回宫么?毕竟也大了,是该和几个兄弟一起上书房了。” “都已经十五了,再怎么教也就那样了。”皇上难得低声一念,随即笑过,不再回答。 陵容自然不会纠正他五阿哥已经十六岁了,只是见他断然没有让五阿哥回宫的意思,也放心了许多。 皇上忽地笑看陵容的衣裳,揶揄道:“朕的容卿这样打扮,倒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姐,不知朕可否一近芳泽?” “皇上出了宫,竟也没个正经了!”陵容不由得嗔他,将染了梅花香的帕子丢到他怀里。 皇上接过,哈哈一笑:“朕今日就算是登徒子,可也怪你如此打扮,可见容卿也居心不良!” 两人难得放松嬉闹,陵容略略放心之余也只愿脑子能轻松些,半个时辰后,她又和皇上说了会话方才离去。 皇上心满意足在榻上看着书,忽地想起什么,又唤来了小厦子。 “再过两日朕便回宫,明日你吩咐贵妃和璇嫔还有裕嫔,去那上柱香。” 低头再看诗句,又是无限的无奈与留念,菀菀,这么多年叫你留在王府,没有朕,你是否也忍受不了,所以才成怨?亦或者,你还怨着旁人? 罢了,朕情愿送你走,只愿,你不再恨朕。至于璇嫔…… 此刻,小别院内。 “砰——” 一声动响,惊得在门外的小胡须连忙进去查看,见是阿哥在砸那木龙,吓得连忙去阻止。 “阿哥,这是贵妃赏的,好端端的您砸了做什么,要被知道了,可不得了,她如今是皇上面前最最……” “闭嘴!” 一个茶杯倏地飞过来,砸在了他的面上,掉在地上碎开了,吓得他不敢再开口。 五阿哥微微红着眼,看着地上磕坏了一块的木龙。 “她是最得宠,而我是最卑贱的皇子,谁来可怜我不好,非要她可怜么?又是一个心善的嫔妃,皇阿玛最宠爱的女子,上一个害得多少人,这个又要……” 听他这样说,就知道是又犯了病,小胡须跳起来大叫一声。 “阿哥!慎言呐!慎言!” 他慌忙捧起那木龙来奉到他面前:“阿哥,您瞧,这是您从来没玩过的东西呀,您不是很喜欢么!坏了不要紧,奴才一定给您修好,求您别生气就坏这些。您醒了,看见了,得多心疼!” 他说着,便哭着跪下了,阿哥这毛病,怎么办才好!可偏偏,裕嫔娘娘还总觉得他是装的! “奴才看了也心疼啊,呜呜~您要是气、痛,就打奴才好了!” 五阿哥叫了一声,一丝清醒的意识迫使他抬手不停摩挲着自己的耳后,缓缓的,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缓缓接过痛哭的小胡须手中被自己摔坏了木龙,心疼而宝贵地擦了擦。 “小胡须,我又忍不住那样了是么?杯子也砸坏了,木龙也坏了。”贵妃…… 他清瘦的面颊上落下一滴泪来,却再没有更多,将木龙放好后,自己蹲在地上将瓷片一块块捡起来。 额娘说,纯元皇后是个极好的女子,那样待她好,那样善良,可是,她也害惨了额娘啊! 贵妃,她是个好人么?她,会不会将来,也害惨了自己? 隔日。 陵容唤来了裕嫔,欣然将一桩桩“好事”告诉她。 “裕嫔,皇上恩准,让本宫为阿哥在这里多添两倍的伺候人手,另外又选了伴读,亲自点了师傅来教导,阿哥成才有望,想来你心里也宽慰了吧?” 冬雪忍着笑看着一直在微笑的裕嫔,娘娘干的这叫好事么? 这分明是威胁裕嫔,她若想回紫禁城,就得接受娘娘从宫里调来的人会无时无刻盯着五阿哥,甚至五阿哥连上学也不能回宫,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此等造化,当真是皇上与娘娘的恩典,嫔妾代五阿哥谢过皇上和贵妃娘娘!” 谁知,裕嫔笑容越发大,和解脱了似的欢呼雀跃,登时就跪下谢恩,让陵容喝了一口的茶都忘了咽下。 “裕嫔?!” 第411章 不信 陵容轻轻一唤她,既有几分忌惮又有几分佩服,像这样不爱自己亲生孩子,除了太后,也就是甄嬛了,如今,倒是让自己以为瞧见了第三个。 可,她是不是以退为进? “娘娘?”裕嫔见状,不由得应了她一声,可面上的笑意还是藏不住的。 陵容转为平淡的微笑:“既然如此,以后五阿哥在行宫你也可以安心了,终究是皇上的皇子,无论是皇上还是本宫自然都不会亏待了她。” 然而,裕嫔似乎看穿了陵容的心思,摇摇头自嘲一笑。 “放不放心的,也只有这样的了,娘娘也知道,嫔妾的五阿哥自小身子不好,人也是荒诞无常,早已经失了圣心,如今他都已经十六了,能平平安安在行宫里,也算是一种好归宿了。” 陵容的眼睛里满是冷意,笑了一声:“若非听你这一番话,本宫险些以为,裕嫔是不在意五阿哥呢。” 怎么看,都是裕嫔愿意丢下五阿哥在行宫,只要她自己能回紫禁城,什么也成不了她的把柄。 不是陵容过于阴暗揣测,实在是有“珠玉在前”。 裕嫔蹙眉:“自己的亲子,如何能不在乎?娘娘将话说开,嫔妾也说心里话,虎毒不食子,嫔妾也有自知之明,五阿哥也没有别的出路了,并非嫔妾狠心,愿意置之不理。” 说罢,她起身极有规矩地再行礼,道:“五阿哥由宫里派来的人照拂,娘娘便可安心了,想来您也能信任臣妾几分。何况,您管理后宫,又是皇上最爱,将来五阿哥前程如何,也都如今日一般,是娘娘的一句话罢了。” 她轻轻跪在陵容面前:“嫔妾年逾四十,早不是能争宠的年纪了。求的,也只是那一口气,不被人再耻笑罢了。娘娘,这样的生活,会把人逼疯的,何况,嫔妾和娘娘您的敌人,都是一样的。” 陵容垂下眼睑,示意冬雪赶紧将人扶起来,裕嫔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年纪的女子从来不再入皇上的眼,她这样顺从自己对五阿哥的安排,也是情愿奉上人质的意思。 五阿哥,是她唯一的儿子,将来即便再荒唐也有个贝子贝勒做,她就是有依靠的太妃,断然不会像太后和甄嬛那样,一个还有别的儿子,一个抛弃的是公主。 “裕嫔,本宫的确同情你,可那日皇上对五阿哥的态度本宫看得清清楚楚,你想要的,可不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裕嫔被扶起来,轻轻抬眸:“皇上反常,来见嫔妾固然有那日祭礼上嫔妾送去红梅的缘故,可娘娘也了解皇上,光凭这个是不能让他来王府的。既然,他来了,无论何缘故,嫔妾在他那就还有些旁人不知道的用处。” 陵容看着她没有再说话,真是个通透看得清的人呢,皇上摆明了并不待见她,可还是来王府,允准她来见自己和璇嫔。 她的意思,是皇上没来的时候,就有了让她回宫的意思,而这些日子她来这样投靠自己,想来,或许是不想被皇上利用完就丢弃吧。 就像,从前的丽嫔、年世兰甚至的宜修。 “送客。” 裕嫔欣然告辞,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了。 冬雪见她走了,有几分动摇:“娘娘,五阿哥被皇上金口玉言拘在行宫里头了,那么裕嫔有个掣肘在咱们手上,或许,可以利用。” 陵容面无表情道:“能不能也如她所说,只看皇上的心意罢了。本宫,不必多嘴什么。” 反正自己是不会触这个霉头,皇帝若真有心,自然会开口。 三日之后的夜晚,也就是回宫的前夕。 皇上来了陵容处,一起用了晚膳,瞧着就是有话要说的模样,陵容心下有些预感。 “容儿,五阿哥顽劣,从小身子也不好,朕是从不打算接他回宫了,不过裕嫔,这些年朕总有几分亏待了她,既然五阿哥已经大了,朕想接她回宫,尊荣位分一应不缺。” 果然,陵容知道,这三日里皇上是一次都没有见裕嫔,不是在自己这里就是在璇嫔那,裕嫔也没有再出过自己的院子。 她如此算无遗策,当真是了解极了皇帝,而皇帝的这个决定,与最近发生的事也必定有关联。 柔柔一笑:“是因为臣妾提起五阿哥的功课,皇上也才想起来裕嫔的么?” 皇上轻轻摇摇头,笑道:“非也,是璇嫔提了一嘴,朕想着有理,自然也与你来商议,裕嫔回宫后的一应事宜,也都要交给你打理了。” 璇嫔? 陵容见皇上语气虽然软和,可态度却强硬,不容拒绝,可心底里蓦地不信他说的这话。 回想着走到今日的种种,除了这次皇帝亲自出手策划的事,倒从没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翻出风浪的嫔妃来。 “臣妾明白了,一定不叫裕嫔受委屈。” 皇上眼底的笑意更浓,轻抚陵容的头发:“容儿,后宫的事交由你掌管,朕从没有再烦心过了。” 让裕嫔回宫并非璇嫔多嘴,本就是他来这一次行宫的目的,这些日子,王府的一切他看在眼里,裕嫔的恭顺谦和也让他觉得欣慰。 她也终于被时间磨去了那性子,变得懂事温顺,只可惜,时间代价太大,人都已经老了,只能发挥那一些最后的价值罢了。 然而,今夜皇上却并没有留下,反倒去了蘅清苑,带着璇嫔独自前往供奉香火的院子。 “纯元皇后在天有灵,保佑嫔妾平安产子。” 皇上站在那虔诚叩拜的女子身后,看着烛火幽微地跳动,犹如他心底的波澜漫开。 菀菀,将你送走,璇嫔不可缺少,可皇后之位,永远是留给你的…… 次日一早,皇帝与贵妃便要回宫,临行前天不亮的时候,裕嫔前来辞别。 陵容一见她便笑道:“如你所愿,本宫与皇上会先行回宫,不出半月,想必仪仗就会来接你回宫。听说,是璇嫔和皇上进言的。” “多谢娘娘恩典。” 裕嫔施施然行礼,并不过多兴奋,欣然在她预料之中,她轻轻抬眸,四目相对,她笑问:“娘娘相信么?” 陵容轻笑,掷地有声:“不信。” 第412章 杀母夺子 裕嫔笑道:“这话,皇上不是说给娘娘您听的,是说给嫔妾听的。” 皇上,是为了璇嫔卖自己一个好,将来自己入了宫,自然感恩戴德,再加上她是先皇后的侄女,自己岂不是更要肝脑涂地了? 陵容玩味一笑:“那裕嫔,你可要知恩图报了。” 二人相视一笑,皇帝啊皇帝,自以为将嫔妃玩弄于掌心,可嫔妃们也以为自己能蛊惑住帝心,成为祸国殃民的祸水了。 仪仗与礼乐在破云旭日的照射下,缓缓离开了这一切如旧的王府行宫,大门随之紧紧闭上。 裕嫔伫立在门后,缓缓站起身来,多少年了,终于等到这一日。 半晌,她站累了,回过神蹙眉问道:“无痕,阿哥呢?为何送行,他不来?” 无痕低头道:“娘娘,阿哥这两日他又犯病了,见不得人。” “哪里就见不得人!不过是连面子都不肯装,难怪皇上不待见他!” 裕嫔一气之下也就罢了,克制了几分。 “也罢,他不这样,贵妃又怎能坐视本宫回宫呢?” 蘅清苑外。 五阿哥坐在那棵老树上,忽地将从怀中拿出个大鳖来,伸出手来丢掷到院中,精准无误地掉在了那水池上。 “阿哥,您手都受了伤,奴才求您快下来吧!” 小胡须在树下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皇上和贵妃走了,阿哥这样被裕嫔娘娘知道了,岂不是觉得他是因为怨怼才又犯病的么? 五阿哥看着自己的双臂,不清醒的时候,就会这样不自觉的伤了自己。 他昨夜听说了额娘要回宫的消息了,不管是谁特意告诉自己的,总之不是造假,她脸上的笑,脸上的轻松不是装的。 喃喃道:“果然,你说我大了,说要请师傅,我以为是真心,却不过也和她一样拿我当个筹码,以为有我在这,她就能忌惮几分,可是你错了!” 他陡然拔高音量,咬着唇,麻木眼眶里掉不下泪,只有唇齿间发泄的狂笑:“你错了!” 小胡须忙抱着树想爬上去劝人下来:“阿哥,您快别说了!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 五阿哥微红的双眼转眸看着他:“小胡须,你说,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是阿哥,是她和他的儿子!” “阿哥。” 小胡须也不爬了,静静道:“阿哥,或许娘娘真的有苦衷。就算她不,可贵妃娘娘的确是宽和的人,别管她心里怎么想,可她实在没去告过状,还冒险和皇上进言待您好些,不是么?” 五阿哥平静了些许,脑子里乱乱的,是啊,佛口蛇心是额娘,贵妃,她带来的好,总归也是好啊,自己总还有活下去的理由,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阿哥,这也是好事,以后裕嫔就再也管不着您了,您这日子怎么过,是贵妃说了算,不管宫里怎么着,裕嫔娘娘瞧不上您也不会争储,您说,除了这一条,贵妃还会针对您么?” 五阿哥抬眸:“自然不会,即便额娘真敢争储,若贵妃忌惮,连我这样成年的阿哥还敢杀,她当皇帝是死的么?” “这就对了!阿哥,您是尊贵的皇子啊,万万不能被娘娘给误了!” 五阿哥倏地回头,看着小胡须在尽力讨好的笑,轻轻点了点头,只是一个从没有过的想法在他脑中诞生…… 午后,延禧宫。 “什么,裕嫔要回宫?” 陵容贵妃安置好,敏妃与庄妃自然立刻来见,敏妃闻听此事真是大大出乎预料,然而当她们和夏冬春听完后头的话,更是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皇上!”夏冬春第一个惊呼出声,“天呐,他究竟把先皇后和璇嫔,还有咱们都当做什么,小猫小狗一样逗着玩么!” 陵容颔首道:“没有分别,眼下我猜测,芳贵人就是那个替罪的,追查出来,这一切也都是她的手笔和过错。” 庄妃待要说话,敏妃忽地道:“不,芳贵人不是冤枉的。” “什么?”这话叫陵容意外。 敏妃忙道:“这几日功夫,我已经弄清楚了,那些鸟兽查不出是谁的手笔,很是诡异,可那些牡丹的异常,的确是芳贵人让人动的手脚。眼下你这样一说,就行得通了。” 陵容立马反应过来:“若真如此,皇上也知道芳贵人做的事,自然顺水推舟,如此,咱们倒只能生咽下这件事了。” 敏妃颔首,庄妃便道:“是啊,若咱们对付芳贵人,不就是对付皇上了么?何况,皇上可不愿见娘娘你和他作对,或是,太过聪慧敏锐了。” 大家达成一致,这件事璇嫔未必无辜,但皇上是主导,便是棘手了,其中破局的关键,的确又变为了在裕嫔身上。 夏冬春却发愁道:“这几日你不在,我打探着了,这位红素法师当真是积德行善的,除了救困扶危,几乎是无欲无求,真不知道,他到底求什么、缺什么。” “不要着急,是人,就一定有缺点。”陵容自然失望,可也只得这样宽慰她,“或许,本宫该亲自见一见他。” 深夜,璇嫔的宫里还留着一道小门,黑袍身影在接应下悄然进去。 “娘娘。” 黑袍人摘下兜帽,赫然露出一张美艳的脸蛋来,看着璇嫔的眼神既恭敬可却也幽暗。 璇嫔脱了妆环坐在榻上,看了她一眼,笑道:“芳姐姐,请起。本宫如今已经去过行宫,果然如太后所料,那么,究竟太后还有话留着,不如姐姐明白告知。” 芳贵人小心坐下,低语道:“太后自知娘娘即便有皇上宠爱也未必斗得过贵妃,又怕贵妃手眼通天,抓住了您的把柄,所以将一切交代都特意暗中告诉嫔妾。” 她抬眸,笑道:“娘娘,纵然如今她母亲被公主保护着,可贵妃也并非全无把柄,五年前,她父亲纳了一妾室顾氏,不久有孕产下一子安心意,一月后从松阳县抱到了京城给林夫人抚养,便是如今六阿哥的伴读之一。娘娘,这可是杀母夺子啊!” 璇嫔坐直了身子,蹙眉道:“如此泯灭人性?顾氏难道没死?” “是,太后娘娘薨逝之前已经将人给找到了,娘娘想要人,随时可以提。” 芳贵人走后,燕舞警惕道:“娘娘,太后老糊涂,总惦记着什么家族荣宠,您不糊涂,好端端的,这芳贵人怎么就获得太后的信任,托付了这样的大事?您说……” 第413章 祭品 “太后最后那段日子已经不得不避着贵妃的锋芒了,她不能直接造势,更不能与本宫有来往,否则眼下也不知怎样了。” 璇嫔轻轻一叹,抚摸着高起来的肚子。 “芳贵人本是冷宫出来的人,听说从前告发年氏的嫔妃多少都有封赏,贵妃也未必待见她,她和她的好姐妹欣贵人可不同,是有上进心的。既然贵妃不能给她想要的,便只有另寻出路,想来太后也就是看中她这一点吧。” 燕舞听了颔首:“所以太后才会最后秘密交代,后续有事便与芳贵人联手。娘娘安心,再过五个月不到,您腹中的小皇子就要降生了,无论如何,这也是您的依靠。” 璇嫔感受着腹中的生命存在,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却也徒生几分烦恼。 “无论是谁推波助澜,我与芳贵人也是一样的人,贵妃是绝容不下我这样的威胁,芳贵人又奉太后遗命做了那吉兆,这条路既然走上了,结局如何,我再怨不得任何人,也绝回不了头了。” 燕舞轻轻扶着她往床榻上走:“娘娘,小心脚下。事已至此,贵妃为了对付您又将个年老色衰的裕嫔给招了回宫,奴婢只笑她怕是引狼入室呢。” “贵妃,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翌日。 陵容将这几日的宫务过了目,想想夏日将至,裕嫔回宫、璇嫔封妃,宫里又有大节庆,所有的事情接踵而至,应付起来的确也要费些功夫。 没过几日,便是四月底的宫中祭祀典礼,这事一过,那红素法师便要离宫而去了。 午后有些热,正是安静的时候,陵容的仪仗也悄然到了宝华殿,连大殿也是安静的。 红素法师静静在大殿中间打坐,喃喃念着什么经,陵容是听不懂,犹如天书。 “阿弥陀佛,老僧见过贵妃娘娘。” 红素却忽地缓缓起身,转过身来,行了一个佛家礼。 陵容自以为背对着他悄声走上前,即便会被发现有人,也断然不可能就知道自己是谁。 不由得叹一声,笑道:“人都说大师修为高,怎的打坐这样不专心,不但发觉本宫,还知道是谁?” 红素念着佛珠,笑盈盈道:“贵妃打趣老僧了,方才并未打坐,而是特意等待贵妃驾临啊。” “你知道本宫会来?” 他依旧笑着点头,让开位置,请陵容坐下,自己则远远站在一旁。 “老僧多年未曾进宫了,从前其实也不大进王府久留,否则,纯元皇后曾经这样来见过老僧,从前的废后也是,就连皇上也曾这样过呀。” 陵容失笑:“大师倒是有自知之明,你靠近皇上引起风雨,看来并非空穴来风,本宫这次还真是来对了。” 这红素也并非全然只是行善积德引得皇上尊崇,听说当年九子夺嫡,其中隐隐也有他的影子,只是不知真假。 红素笑着颔首:“劳烦娘娘走这一趟,想必有话问老僧,且事关皇上吧?” “你果真会未卜先知,见你如此,本宫倒是改变主意,未必要直接问你了。” 陵容故作疑问,随即抬起脸来。 “听闻大师还会相面,也给庄妃看过,本宫也很好奇,不如大师也给本宫瞧瞧,本宫再决定要不要问。” 红素的笑暗暗变得无奈些,轻轻垂下眼眸,念了一声佛号。 “出家人不打诳语,娘娘的执念深重,只是,的确是有福分的人,将来,必定大贵无极。” 陵容笑了一声:“怎么就这一句,难道本宫如今是贵妃,还不够大贵么?本宫倒是十分满足了。” 大逆不道的话,还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 红素摇摇头:“大贵无极,若非天子,便是天子之母、之妻、之子嗣,娘娘心中能想到哪一步,便能走到哪一步。” “放肆!” 他竟然敢这样说,这不就是太后、皇后的位置么?陵容骤然一喝,不许他再说。 皇后的位置自己是不敢想,不是没那个心气,而是怕付不起走到那个位置上的代价,自己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至于,太后,未必不能赌一赌。 “红素,你这是想置本宫于大逆不道之地么?本宫可以即刻禀明皇上!” “那贵妃就当老僧是胡乱言语罢了。” 红素知道她会如此,自然笑意薄了几分,不由得拂了抚花白的胡须。 陵容见他微微笑而不语,暗道这老僧的确是滑手的,默了片刻,缓缓坐下。 “大师,本宫尊崇你,既然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可告诉本宫,最近璇嫔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方才的相面才是陵容来的真正目的,透过这个可以略略了解,至于问,那的确是问不出的。 可红素却缓缓坐在了蒲团上,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说起来,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皇上想留住一个人,却早已经成为了他自己的心魔,可是他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陵容没有说话,“一个人”自然是指纯元皇后。 红素便继续道:“说来惭愧,皇上深信佛法,也深信老僧,当年先皇后故去,皇上伤心至极,几乎将大业都要废弃,无论是十三爷还是其余人都不愿意见她如此,所以他们找到了贫僧,出了一个主意,让皇上相信可以长久先皇后的神识在人间。” “就是将她留在王府?” 不知为何,见红素这老僧幽幽道来往事,陵容总觉得他有一种莫名让人信服的力量,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述。 红素颔首:“娘娘去过王府了,想必,皇上的一定会让您和璇嫔娘娘一起去参拜先皇后的神位的。” “不错。” “当年的法子就是这样,先皇后居住的地方什么都不变,违制设了神位,又做了多少法事留下她的魂魄。后来,皇上见裕嫔娘娘颇为敬重先皇后,又因许多原因留她在王府,裕嫔娘娘也就无奈接过了这个差事,吃斋念佛修行罢了。” 陵容蹙眉,一针见血:“那这事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为何皇上见过了你之后,就一切都改变了主意?” 红素抬眸,全无了笑意,随即幽幽一叹。 “因为先皇后也是苦啊,如此身后不安,何况是被亲近之人害得横死,无人替她伸冤,怎能不怨念,积攒如今,足以反噬皇上。” 陵容微惊,冷冷吐出:“所以,皇上做这一切,是为了超度她的怨念,而璇嫔,只是个祭品,因她是她的侄女!” 第414章 赐居景仁宫 红素一瞬讶然:“看来,贵妃娘娘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不错,此事是老僧当年造孽,自然不能一错再错。那日祭礼上,众僧念的是超度恶道之经文,老僧也只得反其道而行之,超度先皇后前往极乐世界,早日投胎转世,不必在王府游荡,幽苦成怨了。” 听着这些话,午后阳光极盛,窗外凤尾竹吹风而过龙吟潇潇,可陵容无端浑身发冷,幽冷之意从背后蔓延全身。 不信鬼神之说么? 可自己死而复生,又当怎么说? “皇上,会如何对待璇嫔?” 红素讳莫如深:“其实超度的仪式在那日就算结束了,皇上深以为拘着璇嫔,既能让先皇后安心超脱,也是一种忌惮吧。总归,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子,只是……” 他只是了几下,还是道:“只是,皇上对璇嫔有几分真心,娘娘或许比老僧看得更清楚。她,的确没有为后的命数。” “本宫明白了。那裕嫔呢?皇上又为何让她回宫?” 红素垂下眼,默了许久方才抬眼。 “先皇后走了,她自然也没有必要留下了,或许还有旁的缘由,老僧也就不得而知了。” 陵容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克制狂跳的心,被冬雪的搀扶着微微惊惶地逃离了宝华殿。 “冬雪,今日的事,不可告诉任何人。” 冬雪也慌了:“娘娘,他的意思是,您将来会做……娘娘,虽然这是好事,可您不能全信,什么怨念?什么反噬?奴婢就不信世上真有什么冤魂伤人,否则,谁还敢杀人呢!” “本宫知道,可是……” 冬雪忙拉着陵容的手,恳切道:“娘娘别怕,皇上他最讨厌怪力乱神,每次有人这样胡说他都会生气严惩,这些事情,他不会相信的!” 当局者迷啊! 陵容静了静,方才道:“总之,这些日子皇上虽然宠爱她,但红素有句话是对的,她没那个做皇后的命数,皇上就是再爱先皇后,也绝不会抬举她们家的女子!” 回宫的路上,陵容心里不由得一直在想方才的对话。 大贵无极。 自己是会做皇后?还是会做太后?亦或者,都是呢? 不管如何,敢去想,才敢去做,才有可能成功。 次日。 晨光极好,便是宫中一年一次的大祭祀,这事由内务府与礼部一起操办,万万不会出什么纰漏。 好在法事午后就结束了,有些进宫的命妇便在陵容处小坐便离开,最后也只有朝瑰留下了。 她兴奋地拉着陵容的手,道:“太后薨逝了,额驸让人去璇嫔的老家查了多日,从前没查出来的事真的有!那璇嫔,从前是有婚约的,而且是即将过门,听说二人还是青梅竹马,是太后硬生生拆了的!” “有婚约?那不奇怪!” 陵容几乎是立刻冷笑了几声,太后那性子,强取豪夺,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偏偏璇嫔倒是装得好,一点儿都看不出痕迹来。 然而朝瑰是完全不知这里头皇上和红素的事,更不知那些个怪力乱神的昔年往事,只是兴奋又帮了陵容一个大忙。 “除此之外啊,这个璇嫔还比姐姐你大一岁呢,太后给她改头换面,生生给改小了三岁送到宫里的!这可是欺君大罪!” “我知道。” 陵容忙问:“那与她有婚约的男子呢?人在哪里,什么家世身份可查清楚了么?” “太后的手笔自然隐秘,额驸说,人早不在那地方了,全家还有邻人都不知所踪,要找起来,总还要费些功夫的。” “朝瑰,多谢你和额驸!” 这么多日子了,陵容终于松了一口气,红素的话她不会全然相信,自然也要留后手,而这璇嫔处,也的确终于有个把柄。 朝瑰笑着扬眉:“姐姐和我见外什么!” 陵容忙道:“不过,只是有婚约又算得了什么欺君大罪,改年纪也不算什么大错,毕竟太后都没了,皇上未必会追究,总也要看在孩子的份上。除非……” “除非什么?”朝瑰歪着头,像不谙世事的玫瑰仙子。 陵容略一想,拉过她来,附耳嘀咕了几句,听得朝瑰是目瞪口呆。 “就这样,额驸他会办好的。” 朝瑰虽然觉得有些歹毒,可她也听额娘说过的,贵妃姐姐如今的地位着实是深受璇嫔威胁,何况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 宫中争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她不愿见贵妃姐姐将来只是个太妃,和自己额娘一样,在深宫中只能默默无闻,枯萎这样如花一样的生命。 朝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随即忙道:“还有一件喜事,那个道员祁广已经调任京师,为吏部考功司郎中,下个月便要赴任了,今后,姐姐若有什么吩咐,也更方便了。” 其实,过了这两年,朝瑰身边又有宣望这个外纯内黑的日日给她熏陶着,她也明白过来,姐姐做的事叫“前朝后宫勾结”。 但是那又怎样呢? 姐姐做这些,也都是为了自保罢了,她就挑明了说,省得姐姐每次还要编理由让自己传话! 陵容见她这样可爱,知道她的心意,伸手一捏她的脸。 “极好!虽然只是个郎中,但到底是在额驸手底下做事,何况他几年内累升,若一回京便任高位,恐怕是要引人注目的。” 朝瑰也笑了:“是啊,额驸也这样说。” 送走了朝瑰,陵容缓缓一叹气,却是轻松的,所有的事情逐渐地收回掌控,这感觉很好。 七八日后,迎接裕嫔回宫的仪仗便到了王府行宫,虽然比不得妃位、贵妃,但毕竟是皇子生母,总归也是声势浩大。 不过,皇上不全然上心,更不会像前世率领后妃们穿着吉服迎接甄嬛归来般隆重,只是小厦子和惠嫔、庆嫔几个嫔妃出面,也算不冷落。 裕嫔独自归来,给皇上请安谢恩之后,便到了陵容宫中请安。 陵容笑意浓浓看着她:“隔壁的景仁宫还空着,本宫和皇上已经说好,就让你住在那,其余宫室要么嫔妃皇子公主太满,要么也来不及修缮了。” 景仁宫? 裕嫔微微失色一瞬,那可是从前宜修的住处,贵妃竟然会拨来给自己住,皇上竟也会同意。 这回宫的下马威,是不得不吃了。 见她如此反应,陵容喝茶笑着:“你放心,从前晦气的东西本宫早就丢了,里头都已经修缮一新,那屏风还是本宫亲手绣的,便赐给你,景仁宫就在延禧宫隔壁,更是本宫与你亲好之意。裕嫔,你可喜欢么?” 第415章 好自为之 裕嫔温顺地垂下头道:“贵妃娘娘安排,也是皇上的意思,嫔妾荣幸,将来旁人提起景仁宫不再想起那位废后,而是嫔妾,倒也算是好事一桩。” 她这样会说话,陵容也只能一笑而过。 “本宫也正是这个意思,裕嫔,眼下你是回来了,可以后宫里的路还得你自己走,从前的老人也不多了,只剩个年常在还有敬妃,你倒是可以和她们叙叙旧。” 当裕嫔听得年常在的时候,眸光微闪,听说,她如今得了个女儿,叫英华,整个人也性情大变了。 果然,听见陵容又淡淡道:“只是年常在如今不大见人了,素日里也只是教养公主罢了,皇上也不多理会她,其余嫔妃也更是避着了,她若有个什么,你可别见怪。” 裕嫔失笑:“当年年常在入府便是侧福晋,只可惜,即便是那时候,嫔妾也已经青灯古佛许久了,与她素日并无来往,如今,也自然谈不上招惹、见怪什么。” 宫里的事,她自然全然知晓,当年年氏当家,将宜修逼得几乎无立锥之地,也算是大快人心的。 只是后来,年氏越发嚣张跋扈,又因她哥哥的缘故几乎后院无人敢惹,如今落得这个地步,也亏得她还生得下公主,活得下去。 陵容一叹:“流水落花,春去也,一切都不复从前了,倒是敬妃,皇上依旧敬重她几分的。好了,今日你回来也累了,本宫让韩喜海送你回景仁宫,日久天长的,姐妹们还有的是聚的日子。” “嫔妾告退。” 待推出了延禧宫,韩喜海便不冷不热、恭敬地领着裕嫔到了隔壁的景仁宫。 只可惜裕嫔是没见过囚禁宜修时候的景仁宫是何等荒凉的模样,如今便有多么富丽堂皇。 裕嫔立于院中,但见那雕梁画栋,檐角飞兽,暑日阳光之下,如流金淌落,泄在了富贵之乡中。 韩喜海见她惊异,笑道:“毕竟从前的皇后的居所,差不到哪里去,贵妃娘娘又说您是礼佛的人,又诞育五阿哥,身份尊崇,里头的陈设也是既大方又稳重,却绝不会失了您的身份的。” 说罢,便引着裕嫔一行人继续往里头去,裕嫔听了这话一笑,不知何意。 “贵妃娘娘用心了。” 待进殿中看了一应陈设俱全,奢华之中更添大方,尤其是中间那百花图屏风,绝非凡品。 好生送走了韩喜海,裕嫔缓缓在主座上坐下,一身嫔位吉服还没有脱下,细长的手指带着长长鎏金的护甲,缓缓拂过冰凉的椅把,日光洒进来,却平白为她增添几分岁月风霜。 “无痕,六年了,本宫终于才得到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可是,当年我就是裕嫔,这几年的时光流过,本宫竟觉得好似根本没有拥有过一样。” 无痕激动得眼中有泪花:“娘娘,无论如何,您总归是回宫了,只要回了宫,一切都可以慢慢经营。” “不,无痕,你还不能懂我心中的恨。” 她抬起有些不习惯戴着护甲的双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 “六年的岁月,无论本宫如何否认,它都会留下痕迹,这时间太长了,宫里的一切其实本都不会再属于我。无痕,从弘昼病重的那一年起,我早就失去了斗的本钱和机会。回宫,我已经知足,剩下的想做的事,能有一份,就是赚一份。” 无痕默然,随即道:“娘娘,贵妃让您住在这,一则下马威,二则,也是提醒您,千万别忘了,乌拉那拉氏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裕嫔失笑:“本宫都已经在王府那么多年了,还会在意这个?至于乌拉那拉氏,也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可是,如今五阿哥一人在行宫,贵妃派了人去照拂,娘娘,这不就和当年太后对您和阿哥,是一样的么?奴婢真是放心不下……” 裕嫔冷了些神色:“他那个模样,你见得还少么?本宫对他,早已经没有任何指望了,但愿他自珍自重,从此就当没有我这个额娘罢!” “娘娘!” 无痕急急一唤,当年的事是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的错! 裕嫔似乎一下就乏累极了,揉了揉额间,低声喃喃。 “将他带回宫,本宫才会束手束脚,什么都做不成只能被他拖累,本宫,也是他的拖累……” 此刻,钟粹宫。 璇嫔因有孕加之即将封妃,自然不必去亲迎裕嫔回宫,只是听得人回来,眉间多了几分愁色。 “原本一个贵妃也就够难缠了,何必又来一个裕嫔,究竟是皇上多情,还是贵妃暗中招揽?” 燕舞疑惑道:“娘娘何必为她心烦?皇上让她回宫,不过是念着她是王府旧人,诞育了五阿哥,还在王府那么多年,心有愧疚才接回来罢了。” 璇嫔摇摇头:“不对,早不接回来,晚不接回来,偏偏要这时候,这一定和先皇后有关,裕嫔到底是老人了,本宫只不过仗着假吉兆和皇后侄女的身份有几分便宜,可未必有些细枝末节,能比她走到皇上心坎里。” “既然是细枝末节,娘娘就更不用担忧的!” “傻子。” 璇嫔笑看她一眼:“决定成败的,往往就是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呢。也罢,见招拆招,本宫惹不起,躲着这些是非也就是了,皇上现在只是封我为妃,等孩子降生,或许还能更进一步,本宫得稳稳当当的。” 燕舞呵呵笑起来:“娘娘难道不想那个位置么?” “嘘!不得胡言!” 璇嫔紧张起来:“你忘了那些进言的人都被皇上责罚了吗?本宫有自知之明,光凭这些就想做皇后简直是天方夜谭!” 走到这一步,是太后、是皇上,甚至是贵妃,如命运的洪流一般推着自己走到这里了,不得反抗,如今谁也容不得自己回头。 既然回不了头,那也只有慢慢走,熬,或是筹谋吧。 “对了,红素法师即将离宫,他还是不肯见本宫么?” 说起这个,燕舞蹙眉道:“是啊,这个和尚仗着皇上宠幸,连您也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庄妃几乎日日都在宝华殿,想绕过她见一面更难。” 正说着,燕歌从外头回来,气喘吁吁地交了一张字条来。 “娘娘,是红素大师留给您的!” 璇嫔急忙打开一瞧,却只有看了令人烦厌的四个字: 好自为之。 第416章 混世魔星 “好一个和尚,好一个好自为之。” 璇嫔心中忍不住动怒,叫自己好自为之,可谁问过当初的自己愿意进宫么? 太后临死还不忘推自己入局,难道自己一个小小的贵人,就能反抗? 难道当初自己不是千百般讨好贵妃示好,只想平安度日? “究竟是谁要好自为之!” 她气愤地将字条撕碎,两个婢女连忙哄着她别动怒。 燕舞灵机一动道:“娘娘,既然芳贵人说,人已经找到了备下,什么时候动,只待娘娘您说一声,贵妃这些年,手上的脏事恐怕还不止这些,只要扯出一个口子,底下的就都藏不住了,不然……” “不!” 璇嫔抬手,看了她一眼:“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对贵妃出手,宫中从没有绝对的仇敌和同伴,不过的时势二字罢了。若本宫弄出这件事来,那就结了死仇,永不得休了。” 畏惧么? 她自然是发自内心畏惧贵妃的,所以才迟迟不敢有任何举措,更也是因为无论是荣嫔还是祺贵人,或是其他嫔妃针对自己,总归贵妃是从没有出过手。 若她忍不住出手,那这场仗也就不得不打了。 养心殿。 红素与皇上辞别,皇上不放心,再三问道:“如此,纯元可安息,也绝不会怨念不散作祟,影响朕与大清的国祚?” “阿弥陀佛。” 红素颔首道:“皇上仁德,这么多年之后方才超度,可见用情至深了,贫僧见了,亦是动容万分。” “如此,裕嫔也的确不必守着那空府了,看来朕这趟宫也是出去对了。” 红素微微垂下眼睑道:“确实如此,裕嫔娘娘这些年也是辛劳,如今便算功德圆满,想来必定可以给皇上带来莫大的福分。” “那便是极好,你退下吧。” “贫僧告退,望皇上珍重。” 说罢,红素也不拖泥带水,直接阔步离去,皇上不动,只盯着他的背影,眼底幽幽,隐隐似有暗潮流动般。 “红素……”最好别叫朕太失望。 宫中大事接二连三,好歹也是平安过去了。 裕嫔回宫一月内,渐渐也不大似从前传闻中的性情寡淡,一心礼佛,反到与敬妃有话可谈,渐渐的,更和庄妃、欣贵人这些嫔妃能也说笑来往。 众妃见她与人为善,自然也多加礼待,只是,皇上却连一面都没有再见过她,似乎依旧当这个人不存在般。 不过大家也见怪不怪,裕嫔的年纪再添上十岁,就和秀太妃年纪差不多了,连她们这些早已经失宠却还年轻的嫔妃都对她是“敬重有加”,皇上的确也不可能宠爱她了。 五月底,璇嫔的册封礼就在眼前,皇上倒把从前和陵容说的话当了真,特准不必在宫中举行,反而要挪到圆明园里头去办。 只要是和先皇后沾边的,那就得特办,陵容自知晓其中隐情后,对此便更是见怪不怪。 甚至,有时候她看璇嫔那样暗暗得意,面上见自己的时候却又是那样诚惶诚恐,都觉得万分好笑,好笑到连对付她的心思都快没有了。 可是笑完了,又觉得自己也好笑。 都是嫔妃,都是被皇上耍得团团的人罢了,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呢?焉知最通透的裕嫔,又未必不是皇上的棋子? 于是,就在不日要前往圆明园的时候,宗人府却忽地传来一则不大不小的消息:果郡王病逝。 体面的病逝,总比闹得大家都没脸好。 皇上听闻消息的时候正在夏冬春处,他是最知道果郡王是怎么死的人,自然不会有半分意外。 “可是皇上还是半日都不说一句话,我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沉默了半日,才来了一句,‘从前,也只有老十三和老十七与朕最亲近了’!” 翌日,夏冬春忍不住过来告诉陵容当时的情形。 “嗐,结果我一夜没睡啊,皇上一直在做噩梦,偏偏叫他还醒不了!只是一直念着‘允礼’允礼的,你说,皇上他到底是……” 陵容只得笑了笑,心底里蓦地想起一个杏花微雨的人影来,自己也沉默一瞬,最终释然一笑。 “爱恨情仇,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或许还能并存,若非爱极,又怎会恨极呢?当恨也没有的时候,那最后的一点子爱就关不住地要出来,可也很短暂,活不长。最后,对这个人的所有记忆,都化成风散了。” 夏冬春古怪地看了陵容一眼:“你说的极有道理,可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你又对谁这样呢?” “如今,谁也不是了。” 翌日,皇上带着众妃前往圆明园,悠长炎热的夏日,总算也有个心凉的去处,允礼的死,没有一丝波澜与水花。 可巧的是,还没等人安顿下来,就有让皇上大怒的事又出现了。 陵容听说的时候,正与几位嫔妃在曲院风荷说话,正巧裕嫔也在,听了更是失色。 卫芷忙道:“奴婢听说,是五阿哥闯了祸,告状的人都将勤政殿给挤破了,皇上自然是都知道了,眼下气得七窍生烟,杯盏都砸了几个!” 碍于裕嫔在,她不敢多说,谁知裕嫔抚摸着胸口再三逼问:“你说,本宫听着!” 如此,卫芷只好坦白道:“说是,阿哥欺负伴读,捉了蛇上课堂,将那些个十四五岁少年吓得不行,也不听授课的师傅的管教顶嘴,师傅看了也是愤而离去,谁知被门槛绊得将门牙都磕碎了!” 卫芷是绘声绘色,听得敬妃和庄妃、敏妃、夏冬春、浣碧几个人是目瞪口呆,从来不见过这样的混世魔王,一时之间将目光都投向了脸都绿了的裕嫔。 “什么?!” 裕嫔是极少脸上没有笑影儿的,眼下听得这些荒唐事,比从前自己还看着他的时候出格一万倍,猛地站起来都一阵发晕,当真不是装的! 其实陵容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只是谁也不知道,给五阿哥进言请师傅和伴读是她进言的。 她是怎么也想不出,怎么会有皇子不得宠到这个地步,还敢这样惹是生非的! “娘娘!”卫芷连忙和无痕一起扶着裕嫔坐下。 几个嫔妃忙都劝道:“裕嫔姐姐别着急!” 裕嫔喘着粗气道:“卫芷,你且说,本宫经得住!” 卫芷看了陵容的脸色,只好道:“然后,阿哥不仅将人拦着给打了,还倒着将想用戒尺责打伴读的那位师傅倒吊在树上,还在他画了个大王八在人脑门上!自己在旁边拍手大笑,还让所有人都瞧着!还有……” “还有?!” 裕嫔不由得失态尖声,一口气儿也要喘不上了! 可不等她喘不上气,小厦子就找来了:“裕嫔娘娘,皇上传您去勤政殿!” 第417章 是不是很恨朕 闻得此言,一屋子女人不由得都去裕嫔投去了同情的目光,她才回来这一个多月,皇上除了当日见过她就再也没有召见,如今为了五阿哥而去,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裕嫔站起来,气得一瞬间恍惚,更是觉得痛心,自己将他留在行宫安身立命,他却偏偏这样不争气,自己才走了几日,就能这样顽劣! “劳烦厦公公走这一趟,本宫想问问,皇上很生气么?” 小厦子忙道:“娘娘,不怪皇上生气,那些师傅们一早就递了折子前来请安,眼下何大人的牙都没有补上,和皇上说话都漏风,皇上自然是……娘娘,您还是赶紧去吧。” 裕嫔无奈,只得跟了去。 陵容见状,皇上正在气头上,自己倒不必在这个时候去,免得更惹火上身。 待裕嫔离开了,欣贵人忍不住唏嘘道:“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五阿哥才不到十岁,总是闯祸,好在有裕嫔管束着,皇上训斥责罚打后也总能安稳一阵子,如今他一个在行宫,可不真是做了霸王了么?” 敬妃也是一脸惋惜,看着众人道:“听说,当年五阿哥小时候也是个聪明机敏的孩子,只可惜,被废后害得这样疯癫无状,想来,皇上一开始也是心疼的,只是日久天长,这孩子总是这样,再大的耐心也就没了。” 五阿哥疯癫的缘由荣嫔这些嫔妃本皆是不知的,眼下一听说方才吃惊万分,而陵容她们自然是在当日告发皇后的时候就知道了。 当时江福海的口供上说的是宜修命人下药令五阿哥高热不退,险些病死,后又诬陷裕嫔争宠谋害亲子,从此五阿哥便性情大变,时而疯癫无状。 由此,皇上就厌烦了这对母子多年,可当年宜修事发之后,皇上并未立刻将裕嫔母子接回来,可见有太后包庇宜修,皇上早就心里门清了。 可他依旧冷眼对待裕嫔母子,若非冷酷心狠至极,便是其中另有缘由。 荣嫔啧了一声道:“如此,她还真是倒霉了。其实我若是皇上早就不会生气了,既然早知道五阿哥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气生?” “这话也对,不过,到底也是亲生的儿子呢。”敬妃和欣贵人皆点头。 祺贵人受了冷落,最近脾气也大,闻言轻嗤了一声。 “那也未必,说不定皇上只是生气五阿哥辜负他的栽培,那些师傅们都是鸿儒大家,即便是皇子,却也哪里受得这些委屈?皇上尊师重道,也尊重读书人。”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陵容却心底里留心着那一句“到底是亲生的儿子”,是啊,若是真不在意,何必生气? 即便也有祺贵人说的缘由,到底皇上留心五阿哥的,否则,早和对四阿哥那样彻底烦厌,远远打发到热河行宫去,过年也不许回来。 不由得起身,朗声道:“行了,祺贵人,你也少说两句,敬妃说的对,五阿哥到底是皇子,本宫不想听你们这样胡乱议论。今日也坐久了,你们都散了吧。” 即便五阿哥疯成这样,也不能不防范着啊,毕竟自己的福乐,还太小,太小了…… 勤政殿外。 裕嫔一路过来,虽然很近,但也没有气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这人一平静,想事情看东西也就清晰了。 其实,皇上召见自己也未必是坏事,总归,两个人是为了共同的孩子有点话可说,总比冷落着见不着人好。 然而,到了勤政殿里头,却不见卫芷和小厦子描述的那等境况,反倒是安安静静的,没进内殿就闻到一股让人静心的龙涎香。 “臣妾给皇上请安。” “裕嫔,你来了。” 皇上坐在榻上,凝神静气地闭着眼盘弄珠串,听得动静,倒是睁开眼,心平气和地让她坐下,并无半分恼怒之色。 裕嫔却不敢坐下,只福着身子:“臣妾有错,教导不好五阿哥,皇上恩准他在王府读书,师傅和伴读们都很辛苦,他却这样辜负,都是臣妾的过失。” 皇上清了清嗓子,淡淡道:“你坐。弘昼也不是第一日这样了,你是他的额娘,若你有错岂非朕这个做阿玛的错得更大?何况,弘昼是阿哥,朕让师傅教他读书习武,也都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臣妾听说皇上生了大气。” 见她犹不肯起来,皇上不由得眼神一暗,幽幽道:“檀君,多年不见,你是温和了许多,可是这个犟性子倒是刻在骨子里头的。” 裕嫔抬起头,脉脉有情道:“皇上恕罪,臣妾不敢违命,只是怕皇上气坏了身子,也怕从此师傅们不肯再教导五阿哥。” “这个就不劳你烦心,朕方才已经好生安抚了师傅们,自然此事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之后,再怎样弘昼都是朕的儿子,即便再顽劣荒唐也是。而师傅们再如何,也不过是奴才,朕吩咐的事情,他们不敢不用心。” 皇上微微提起头,如今不是从前了,老十打了言官还需要自己亲自去安抚。 “臣妾多谢皇上。” 裕嫔松了一口气,方才敢坐下,也反应过来,皇上不是为了五阿哥才找自己来的,这,不过是个由头。 皇上这才细细打量起了她,比从前是成熟了许多,的确也谈不上“老”了许多,心底里也微微有几分感慨。 “回宫来,一切可还适应?” “有贵妃娘娘照拂,臣妾一切都好,后宫和睦,姐妹们也是一团和气,从没有什么好的。” 皇上笑道:“这倒是,贵妃打理后宫,总是叫朕放心的。” 说了几句闲话,皇上方才步入正题道:“纯元从前在王府的灵位已经挪回了宫中,既然你多年来礼佛,时常也要像从一般多去供奉,朕忙不过来的时候,你要替朕尽一份心意。” 裕嫔嘴角扯了扯,微微一笑,回了宫,竟还要自己做这样的差事。 “能为皇后和皇上尽些心意与绵薄之力,是臣妾的荣幸,臣妾一定不辜负皇上所托。” 皇上不语,瞧了裕嫔几眼,方才道:“行了,也没旁的事了,你且去吧。” “臣妾告退。” 裕嫔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缓慢的一问。 “裕嫔,这些年,你是不是很恨朕?” 第418章 会杀了五哥么 她是身下倏地一僵,心底一跳,像是被击中了什么似的,然而却立刻转过身,垂眸福身。 “皇上,嫔妾从没有这样想过!当年,皇上是被废后蒙蔽,如今嫔妾能回宫,五阿哥能有此善待,嫔妾感激涕零。” 她含泪抬起眼眸,哀婉不已。 “更何况,菀姐姐去得那样早,那样让人伤心,甚至她都没能见过五阿哥一眼,嫔妾这些年在府中能为她做些微薄之事,清清静静的,是心甘情愿的,更是求之不得的!” 她这样的神色,论谁来见了都动容,更何况,皇上更是清楚,从前菀菀与人为善,将刚入府的裕嫔更是当做小妹一样看待、疼爱,裕嫔自然会投桃报李。 不免也有几分伤感:“裕嫔,是朕多心了。” “嫔妾只要皇上信就好。” 裕嫔浓密的长睫垂下,阴影掩盖眼底的波澜的情绪。 晚间时分,福乐和心意从书房回来,不由得也念叨起了五阿哥的事。 “额娘,三哥说,五哥做了大坏事,把皇阿玛给气坏了,还把裕娘娘给骂了一顿,说是好吓人呢!” 福乐说着,拉着陵容的手问:“额娘,皇阿玛生气真的很可怕么?为什么吓人?福乐从来没有见过皇阿玛生气。” 陵容没法子,叹气摸了摸他的头,这小娃娃,真是“何不食肉糜”啊! “你自然是没见过,还有你的弟妹们也都没见过,因为你们是小人儿,皇上做个慈父,自然不会动怒生气,可是,你五哥太调皮了,又不好好上学读书,他自然会不高兴了!” 说着,在一旁的心意忙道:“心意知道,皇上是帝王,是能一句话决定人生死的人,大家当然会害怕他生气了!” “心意,这话不许乱说!皇上是明君,不会因为生气就随意杀人的,那不是好君王。”陵容轻轻一捏他的小腮帮子,想来这话他是上学的时候听的。 倒是福乐一听这话,婴儿肥红润的脸颊上吓得发白。 “啊?额娘,那样,皇阿玛是不会杀了五哥的对么?” 见两个小人的话一个比一个让陵容惊得大眼睛更大,真是捂嘴都来不及捂,只得一只手捏一张小嘴,连忙恐吓这两个奶娃娃。 “福乐,你也是,胡说八道了!天下没有父子相残的道理,明白了么?这话,你们以后提也不准提!” 两个小娃娃忙点头,可是他们也太小了,又不是什么惊世神通,自然什么道理都是听来、学来的。 好在福乐颇有眼力见,忙转了话题道:“额娘,五哥也是很可怜呀,三哥说他小时候见过五哥发烧,浑身都红了,裕娘娘的眼睛都要哭瞎了,后来皇阿玛很生气,好久就不准他们出门,三哥后来再看到五哥出门,五哥就到处闯祸了!额娘,五哥是不是病坏了脑子?” 陵容认真回想了一下那孩子的举措,十六七岁了,没有一点眼力见,淘气得像七八岁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于是认真点点头:“八成是。” 心意也认真便道:“那五阿哥也可怜,他又不是自己想这样的。” “好了,别提他了,今儿冬雪亲自给你们做了玫瑰饼点心,快去尝尝吧!” 于是,两个孩子被冬雪一左一右拉着,三个人几乎是一蹦一跳地往侧殿里去。 卫芷看陵容坐着出神,忙问:“娘娘是在想三阿哥和五阿哥么?” 陵容笑了笑:“皇上这样疼爱福乐,是任何一位皇子都不能比的。论聪慧三阿哥比不上福乐,勤勉倒是第一,又是成年的长子,皇上想必一定寄予厚望的。” “奴婢明白。” 这话,卫芷怎么能听不出自家娘娘是什么意思。 三阿哥天资不足可贵在努力刻苦、从不顽劣荒废,即便生母是废妃罪妇,可皇子就是皇子,是天子的儿子,又不是隔壁的属国荒谬,孩子地位高低只看母亲的,更何况,三阿哥到底占了个“长”字。 “娘娘,奴婢说实话,从前齐妃还在的时候,皇上是很看三阿哥的,所以才严苛教导,齐妃就是因为心疼护着,所以偏偏敢在这件事上胆子大,屡屡与皇上争执而失宠的,自从那年齐妃被废离宫出家,三阿哥自请幽居读书,皇上对他实在也冷淡了许多,的确是比不过咱们六阿哥的。” 陵容摇着摇摇头:“可是,三阿哥的额娘不争气,他自己就争气了,五阿哥自己不争气,却有个厉害的额娘,本宫的福乐太小了,本宫不得不多替他筹谋着。” 卫芷见她当局者迷,笑道:“娘娘何必担忧?前朝有宣望大人,还有沛国公和祭酒大人、阿哥的师傅、伴读背后家族的支持,三阿哥到底也只有一个张廷玉撑着,皇上春秋鼎盛,娘娘不必心急。” 陵容垂下眼眸,她如今也读过书,知道古来帝王年轻力壮的时候都励精图治,老了却昏聩,再也舍不得自己的宝座,皇后、宠妃和皇子,便都成了他的政敌。 皇上,想来也不会例外,否则,也不会表示再不公开立储,这才是她真正担忧的。 没过两日,天微微下着薄雨。 因福乐难得遇上休息的时候,乐阳公主未免就孤单久了,终于找到了这个机会,便叫她额娘拉着敏妃母子还有陵容一起到福海上雨中赏荷,还自告奋勇要自己划船。 陵容也是闲来无事,自然也就答应,可谁知三阿哥抱了小狗来逗福乐和心意玩,男孩子们更合得来,便推了泛舟的事。 “罢了罢了,让哥哥们去玩吧!” 乐阳小人只得抱胸摇头叹气,看得大家哈哈大笑。 勤政殿外。 “啪!” 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清脆,却有隐忍的声音咬住,怎么也不肯出声,小厦子擦着额间的不知是汗还是雨珠,瞧着被打的五阿哥,心里一跳一跳的。 皇上说是会给人一个交代,却吉兆阿哥来圆明园,一顿训斥后,却是在这大臣们来来往往的地方这样责打,实在是! 有小太监看一眼静悄悄的内殿,只有皇上和大臣们议事的声音,凑上来道:“总管,要不要去告诉贵妃娘娘和裕嫔娘娘一声,好歹来劝劝皇上别生气啊!” “别了,这事儿谁也管不着!” 五阿哥爬着,死死咬着牙,忍耐着那灼热的痛,太阳大得他睁不开眼,痛,终于痛得受不了的,他忍不住抬起都有些抽搐的手,缓缓覆在了耳后摩挲。 “嘶——” 可是板子一落下,他便痛得浑身僵硬,连被一股湿气地板的气温都闻不到了。 他难道就要这样被打死么? 然而,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有一阵啪嗒的小跑声音逐渐在他脑中靠近,最后是一道清脆的孩童声音。 “皇阿玛,儿臣求皇阿玛宽恕五哥吧!” 三阿哥也赶了上来,站在大殿门口道:“小厦子,快去通报,我要见皇阿玛!” 第419章 额娘说您是明君 小厦子站在门口,见两位阿哥都来了,忙拦住急得要往里头探头的三阿哥,心底也松了一口气,好歹不会把五阿哥打出什么好歹来了。 “三阿哥,唉,您慢着点,皇上在和大臣们商议,奴才这就进去禀报一声!” 三阿哥听了小厦子这话,虽然着急,少不得也要在原地等待起来。 “你们别打了!再打他会出事的!” 小小的福乐吧嗒嗒地快跑到了五阿哥面前护着,将牵着小狗的绳子丢给了身旁的心意,自己高高扬起了脸来看着那些行刑的侍卫。 侍卫们自然不敢得罪六阿哥,却也绝不敢抗旨不尊,只拿着板子踌躇着:“皇上有旨责罚五阿哥,六阿哥,奴才们求您让开,千万别伤着您!” 福乐忙从怀里掏着什么东西,边道:“好了好了,三哥马上就见皇阿玛求情,不会连累你们的,你们不许再打了!” 迷迷糊糊间,五阿哥只觉得耳畔有尖锐的风啸过的声音,伴随着稚嫩的童声,好像在护着自己,紧接着,就有清清凉凉的一把东西被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不由得下意识吞了下去,只觉得五脏六腑与都松乏开来,渐渐的连神志都清晰,耳中那些喧嚣的声音也慢慢消失。 世界,渐渐在耳中苏醒。 “额娘……娘,娘娘……” 福乐见他能迷糊着睁开眼睛说话了,高兴得忙趴在他头边:“三哥拿的药真管用,五哥你醒了!” “娘娘……” “五哥,你叫谁?”福乐和心意双双挠头,他在叫裕嫔娘娘么? 五阿哥眼前的黑色斑点被燃烧一般,渐渐殆尽,眼前就昏昏沉沉看到了两张稚童的小脸,一个有着婴儿肥,眼睛大大的,一个清俊可爱些,眼里都是懵懂,却都是担忧和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你们是谁?” 大大眼睛的福乐忙道:“五哥,你没见过我呢,我的你的六弟呀,我叫福乐!” “你是谁的儿子?” 话一出口,五阿哥自己忽然笑了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有心思问这些闲话,眼下被这小东西救了。 又别过眼睛,盯着那朱红色的门。 “你不该管我的死活,等一会皇上出来了,我还是会被打,你也会被迁怒的。” 福乐连忙用两只小手捂住了他有些干的嘴,嘘了一声:“五哥你别瞎说,皇阿玛不会这样的。对了,我额娘是文贵妃,他叫心意,是我额娘的弟弟,也是我的伴读哦!” 五阿哥这才将眼神从自己的嘴上回到两个小娃娃的脸上,紧了紧眉头,这母子两个,这一家子…… 真是爱管闲事,一个要给自己请师傅伴读,一个要这会来救自己,真是亲生的。 “怎么样?” 门口,三阿哥见小厦子半日才出来摇摇头,知道皇阿玛不愿见自己,也不同意放过五弟,他回头看一眼正好看过来眼带期盼的两个小人,甚至连小狗都冲着自己吐舌头。 “三阿哥,皇上说,请您回去读书,不要您管这件事。” 三阿哥纵然有些胆怯,但到底年轻气盛,加之情况危急,他也没看清五弟到底怎么样了,不由得伸长了脖子就扯着嗓子喊起来。 “皇阿玛!皇阿玛,儿子要求见皇阿玛,儿子求您,别再打五弟了!” 小厦子慌忙就要拦住,可是他又不能去捂嘴,更不敢拉扯阿哥,真是双手双脚并用也不够的。 “砰——” 只听得里头一声碎了东西的声音,便有皇上不怒自威的声音传出来:“让他进来!” 三阿哥听见声音,身子一抖,也失了几分意气,但还是大着胆子连忙走了进去。 外头的福乐见状,忙道:“心意你看着五哥,皇阿玛好像很生气,三哥有些害怕,我要陪他一起去!” “好!” 心意忙一手抓着五阿哥的衣服,一手牵着小白狗,一副视死如归的小模样。 五阿哥耷拉着眼睛一下激灵得抬起来,黑着脸道:“小国舅,你扯得人很疼,给我松手!” “啊!阿哥别这么叫我!” 殿内。 福乐紧跟着进去的时候,却见原来一屋子大臣都没有真的和皇上议事,早已经跪了一地,都在为五阿哥求情,可是皇阿玛却不为所动。 皇上见三阿哥求情,又见福乐也跟了进来,纵然还阴沉着脸,火气却也没有那么大了。 “弘时,弘曜是你六弟,他年纪小还不懂事,你怎么还不懂,竟然带着他到这里来,弘昼犯了大错,朕只是这样责罚他,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谁还敢聒噪?” 大臣们自然是不能插话的,弘时被这么一训斥,本就怕皇上,更兼心性软弱,顿时蔫巴了下去。 “皇阿玛教训的是,都是儿子不懂事,才带了六弟胡闹,可是,儿子是怕皇阿玛气坏了身子,所以不能不来劝一劝。” 皇上瞥了他一眼,哼笑了一声:“你倒是关心朕!” “皇阿玛!三哥和福乐喧闹知错了,可是,三哥和福乐来为五哥求情没有错!”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弘时吓得一哆嗦,赶紧使眼色让天不怕地不怕的福乐闭嘴。 皇上气笑了:“哦?福乐,说来说去,你倒还是不知错了!是朕错怪了!” 福乐心底也害怕,想起额娘和心意说皇阿玛生气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想起殿外五哥的惨状,但是,他觉得皇阿玛总是疼爱他们的阿玛,也是讲道理的明君呐! “额娘总是说,皇阿玛您是明君,福乐不是不知错,可是,既然皇阿玛如此,那么,福乐是您的孩子,虽然才上几日学,可与三哥都懂得兄友弟恭的道理呀!” 说着,他观察皇阿玛的脸色,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也没有让自己闭嘴,也不害怕了,更加大着胆子。 “皇阿玛,三哥心疼弟弟,福乐心疼哥哥,咱们也还心疼皇阿玛生气和痛心五阿哥犯错了,这会伤了身子,若不劝阻,若五哥出了事,皇阿玛也会后悔难过,额娘见了也会心疼的!” 第420章 沉船 福乐走上前两步,和寻常撒娇一般扑在他的膝上,让皇上绝无法拒绝一个这样会哄人的小娃娃。 他扬起脸来,大大的眼睛像极了陵容。 “皇阿玛,福乐和三哥不愿见您还有额娘,还有五哥,五哥的额娘难过伤心,所以来求您,五哥都已经被打得晕过去了,责罚一定够了,您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皇上垂眸看着这小福乐,打小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会察言观色,一会说话就能哄得所有人都喜欢他,自己还怎么生得起气来? 但,众位大臣面前,更在弘时面前,他自然还是板着脸,但是双手却已经不受控制般的一手搂着小人,一手捏了捏他的双颊。 “如你所说,朕是明君,自然也不能太过苛责自己的儿子。小厦子,让人将五阿哥暂且送到裕嫔处养伤,半月后依旧送回行宫。” 地上的弘时看得目瞪口呆,福乐回过头,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他不禁想啊,六弟还可真是人见人爱,从娘胎里带来的天赋异禀啊! 待众人都退下,皇上抱着福乐,捏一捏他的鼻子。 “你啊,你额娘把你教得不错,朕虽然生气,却也欣慰,你和你三哥能爱重手足兄弟,答应朕,既然今日如此,日后无论如何,你们都要各自珍重善待,不可生了嫌隙!” 或许,自己曾经有过亏心的事,就不希望悲剧在下一代身上重现。 “福乐会做到的!”福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虽然,他不明白皇阿玛为什么这么说。 兄弟手足和睦相处,又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又会变化呢? 殿外。 侍卫们撤开,换了太监来连忙将五阿哥给抬了走。 那药只是暂时顶一顶,五阿哥再度昏迷之前听见了那牵着狗的小屁孩欢呼雀跃道:“六阿哥给您求情成功啦,您不用挨打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顶不住消失了意识,可心底,他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小身影。 从小到大,每次自己受到毒打,她都是冷眼在一旁看着,眼底都是“打得好”的意味,从来,从来没有人能为自己求过情…… 哪怕是一句虚情假意,都没有。 讥笑,痛快,解气,嘲讽,鄙夷……最后都被击碎,化作了脆生的童声…… 此刻,福海之上。 陵容与敏妃、夏冬春母女五个人共乘小船,夏冬春果然骁勇,自顾与撑船宫女抢过差事,自己摇摇晃晃的,好在她力气大,船的确平稳前行。 “要我说,雨中荷花纵然有趣,可那蓬莱仙境倒是极美,今日又没有旁人喧嚣,皇上也不大见咱们,索性在上头住一夜也是好的!” 敏妃难得玩心大起,边抱着乐阳,边帮温宜采摘荷花,笑着和陵容、夏氏提起来。 夏冬春哈哈大笑:“你不见皇上,我还要见呢!再说,你去蓬莱要成仙了?就叫琴默仙吧!” “那我也去,就叫陵容仙!” 陵容也是乐呵呵的,看着身前温宜摘了不少荷花,将花瓣折叠,教着乐阳做成了新的花式样,两个小公主又争抢着递给了自己,比谁做得美。 “文娘娘,给你!” 温宜公主已经六岁,已经是有敏妃的聪明像,更是心灵手巧,素日在众人面前虽不多言语,但在陵容和夏冬春面前却是爱撒娇的。 “你们做的,都好看!文娘娘都戴上,好么?” 陵容笑着接过,正让敏妃给自己簪上,谁知船身却猛烈晃动起来,吓得二人连忙朝划船宫女与夏冬春看去。 “庆嫔,你小心些,怎么了这是?啊!?” 不等夏冬春回话,小船剧烈抖动,几个人东倒西歪不能稳定。 正不稳温宜一倒将头磕在了船板上,心疼得敏妃赶紧要去抱她,一时就顾不上怀里的小小的乐阳。 乐阳被大人抱着东倒西歪的,加之本就年纪小,竟直接后仰在大窗户,直接栽到了大湖里头去。 “妹妹!” “乐阳!” 夏冬春一见顿时脸都吓白了,顿时将船桨一丢,顿时就跳进了大湖里去,一刹那的事情,令陵容和敏妃根本反应不过来。 “快,不用管我们,庆嫔不会水,你们两个去救人,本宫重重有赏!” 陵容登时朝着船口一唤两个熟识水性的撑船宫女,她们进宫前便是船娘,听了这话连忙下去救人。 敏妃吓得不行,抱紧了怀里的温宜,和陵容相互撑着,不叫被颠下去。 “不好,这船漏水!” 敏妃倏地和陵容对视,便都心里清楚了,两个人顾不上其他许多,好在旁边有两三御船在湖面上启开着,注意到这边的情形连忙过来。 “贵妃娘娘,您快和敏妃娘娘上来!” 两个人抱着孩子上了新船,好在那边两个宫女是极厉害的,两个人就架着呛水的夏冬春和夏阳也上了大船。 “咳咳,咳——” 惊心动魄的事情好像就在一瞬间,好在大家都平安脱险,只是眼瞧着果然湖面宽阔极大,足足占据了四分之一圆明园的福海,果然如海一般。 而原本的那船渐渐都满上了水,即将沉没,福海啊,若真是没个船娘救人,周围还有大船,可不就和掉进海里一样么? 几个人默默地一句话都没说,侍奉的太监们更是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这,这分明是!” 夏冬春抱着晕过去的乐阳猛然站起来要说话,陵容厉声道:“来人,伺候庆嫔和公主到里头休息,即刻靠岸!” 敏妃神色肃然凝重,温宜公主乖巧地跳下她的怀抱,忙跟着进去:“额娘和文娘娘说话,温宜去哄哄妹妹!” 待奴才们都下去,陵容看向敏妃,冷笑道:“按例咱们游船其余船只就得回避,都是不准有启开的,亏得今儿我兴起,想着福乐不来,多几艘船在也热闹生趣些,否则,这么大的个福海,岂非成了你我葬身之地?” 敏妃心有余悸,一想到若要温宜也像方才乐阳那样,也更是气急。 “此人胆大包天,只怕就是冲着你和六阿哥来的!亏得三阿哥带着小狗来引了六阿哥出去。好!好!真是好极!咱们倒要看看,这人长了几个脑袋,竟然谋害嫔妃和皇嗣!” 陵容抬眸:“即刻,咱们就去见皇上。” 第421章 机敏 敏妃颔首:“只怕如此面圣不妥,须得先送庆嫔母女回去,你我才好放心去勤政殿。” “姐姐所言极是。” 曲院风荷。 “皇上驾到——” 皇上抱着困了就睡的小团子回来,却发觉不光贵妃不在,就连庆嫔母女也不在。 春霏慌忙出来跪迎道:“皇上恕罪,娘娘与敏妃娘娘、庆嫔娘娘相约去游玩福海了,奴婢这就遣人去请娘娘回来伴驾。” 皇权便是如此,即便事先没有通传,皇上驾临的时候嫔妃不在宫中也算是一种过错。 皇上抱着福乐,乐呵呵的:“无妨,朕在这等她们回来就是了。” 其实,过了那阵气头上,这会儿他的确是挺高兴的,无论是弘时还是福乐,总归都是懂得孝悌的好孩子不是么? 更何况,福乐还说,素日里,容儿总和他说自己的明君啊,她的确很会教导孩子,难怪福乐这样乖巧讨喜又懂事。 到了里头,乳母才接过福乐抱到侧殿里去睡,皇上便坐在正殿喝茶,忽地就听到外头万分喧嚷杂乱的声音。 “娘娘!公主,这是怎么了?!” 小桂冲出来,一见自家主子和公主浑身湿透的模样吓得半死,乐阳甚至到现在都昏迷不醒,忙就上去接人。 “好了,眼下不说那么多了,快去传太医来,务必让公主快快醒过来!秋霞春霏,你们也去帮忙伺候庆嫔,卫芷冬雪,你们来伺候本宫和敏妃更衣,再留下照看温宜公主!本宫要去见皇上!” 陵容好歹只是鬓发乱了,忙拉着抱着温宜公主的敏妃往正殿里去,有条不紊的吩咐着,只是过于着急,完全没让人能插上话告诉她皇上来了。 “什么事这样慌乱,朕的公主怎么了!” 里头听了一半的皇上已经按捺不住,忙也出来一瞧,陡然吓得陵容和敏妃一惊,下意识要回避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忙眼中落泪,将要在他面前跪下道:“皇上救命!今儿个臣妾带着敏妃和庆嫔还有两位公主去游玩福海,可是,臣妾们险些丧命啊!” 皇上听了大惊又怒:“你说什么!” 外头的夏冬春也听见了动静,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脸上都有污泥便冲了进来,扑在了地上。 “皇上!今日臣妾们坐的船漏了,若非贵妃未曾为了避嫌,让四周还有船只开着,臣妾和公主们便再也回不来了!” 或许是夏冬春这副惨相实在太有冲击力,皇上何曾见过他这些如花容颜的嫔妃们这个模样,更何况,他疼爱的公主们也竟险些没命。 “放肆!”谁敢这样大胆! 这时,温宜也哭了起来,忙扑向了皇上怀中,抱着他抽噎个不停。 “皇阿玛,坏人不是要害乐阳妹妹和温宜,是要害六弟,要不是今天三哥突然叫六弟出去玩,六弟一定就没命了!” 敏妃闻言不由得看了陵容一眼,这孩子竟这样机敏! 忙故作呵斥道:“温宜,这样的话不许说!” 皇上抱着温宜,哄了她几声,没有别的话,可那阴沉的面色与恰恰的无言,反而叫人觉得威压极大。 他是怒极了。 在宫中谋害嫔妃皇子公主,直接要人性命去,这何止是目无法纪,更是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中。 “温宜不怕,等皇阿玛查出真相,一定会杀了她,无论是谁。” 皇上哄了温宜片刻,便忙吩咐人为夏冬春梳洗,又忙去看了乐阳,陵容与敏妃当下略略梳洗整理,便也赶紧去了隔壁。 乐阳小小的一个孩子,虽然比福乐小了半岁,但和夏氏是一个模子的可爱娇俏,此刻虽然依旧把呛着的水吐出来,却依旧惨白着脸,紧着眉头,惊慌的神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凉榻上。 “水,额娘,额娘……” “额娘在啊,乐阳,你别怕,额娘绝不会让你再碰到水!” 夏冬春快快梳洗后只穿着里衣,散着头发就守在了床边,忍不住落下眼泪,生这个孩子的时候就难,如今好容易养到这么大,却还要遭这样的罪! 她夏冬春到底得罪了谁!为什么要伤害她的孩子! “皇上……” 皇上见她回头,颔首低声道:“你放心,乐阳是朕的掌上明珠,谁敢害她,朕绝不轻饶,一定叫她生不如死。” 一旁的陵容和敏妃倒是松了一口气,好歹这么小的孩子如今是救过来了,还能说话了,后头慢慢调养也就不是难事了。 便略略退了出去,候在门口的小厦子已经不见了,想必是皇上吩咐了他去办事。 春霏忙贴过来,将今日五阿哥挨打、三阿哥和福乐英勇劝诫救兄弟的事儿给说了。 “方才六阿哥醒了,吵着要来看妹妹,奴婢拦着没让,怕阿哥见了伤心。阿哥就告诉奴婢说,其实今儿三阿哥牵那小狗来不是为了引他去玩,而是特意哄他一起去给五阿哥求情的。” 陵容一时之间不知是乐是恼,只得有几分无奈又冷冷而笑:“如今倒是要多谢五阿哥和三阿哥,阴差阳错的,竟没让那人奸计得逞。” 敏妃忙道:“总归是吉人自有天相,命中注定,咱们都平安无事的。” “姐姐以为,这事是谁做的。” 她不假思索,低声道:“听说,璇嫔腹中是个阿哥呢,她这样得宠,不日又要封妃,若是福乐有什么好歹,那僖贵人的八阿哥又整日病病歪歪的,将来这位九阿哥,还有谁会比他更得宠了?只是……” 陵容幽幽道:“只是她不日封妃,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岂非惹人注目?”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贵妃妹妹,后宫人心多变,从来都不可能所有人真心拜服,譬如芳贵人这样半路反水的也太多了。所以说,任何人,都有可能。” 桃花坞。 如今这里是璇嫔的住处,因她近日即将封妃,少不得几位贵人都过来与她请安,说说闲话,过一会儿也就散了去。 片刻后,芳贵人领会了燕舞的眼神,便又悄悄折返回来。 “娘娘,有话要问嫔妾?” 璇嫔饶有兴味看着她:“本宫很感激芳姐姐的照拂,只是,太后信任姐姐,本宫却百思不得其解,所以特意打听来了一下,当年似乎是敏妃娘娘将姐姐从冷宫里接出来的,敏妃可是一直与贵妃娘娘交好,姐姐为何要倒向本宫呢?” 第422章 疯狂与清醒 芳贵人以为是什么事,闻言悠哉理了理衣角,似乎是在考虑这话从何说起。 半晌抬眸道:“娘娘也知道,敏妃一直与贵妃交好,从前她宫里的庄妃、庆嫔,或多或少都有过龃龉,可如今也是抱成一团了,哪里有嫔妾的什么位置?” 说着,她忽地冷笑一声起来。 “若说为贵妃做事,嫔妾自然也没少出过力,但半路出家的和尚,就是比不过人家。何况,当年嫔妾被年氏与废后合力弄进冷宫逼疯,嫔妾家里早就已经放弃了嫔妾这个女儿,嫔妾在宫中无依无靠,寸步难行,这么多年了,还只是贵人,如何能安心?” 听她这些话,璇嫔微微垂下眼来,后宫之人还真是各有各的苦。 随即微笑道:“看来,本宫很荣幸,叫姐姐觉得跟着本宫,会有个好前程。” 芳贵人一挑眉:“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只是时间长短而已,昔年的华仪皇贵妃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常在,母仪天下的皇后如今也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尸体,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更何况一个汉军旗的文贵妃呢?” 她轻轻起身,走到她面前福了下去:“嫔妾愿意倾其所有助娘娘一臂之力,助娘娘问鼎凤位。” “嘘——” 璇嫔似笑非笑:“姐姐慎言,本宫并无此心,一切,只看皇上的心意。你也说了,花无百日红啊!” 正当芳贵人再要说话的时候,燕哥忙进来禀报:“娘娘,贵妃、敏妃还有庆嫔母子出事了。” 详细经过一说,璇嫔眼底暗暗,随即转眸笑看着芳贵人。 “姐姐好谋算,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是有那么些个偏差的。不过,本宫承你这个人情,相信姐姐下次出手一定不会再有纰漏。” 听到了这事的芳贵人微微一怔,飞速眨着眼,随即连忙低下头,心底里一阵盘算,瞬间还是抬起头,笑了笑。 “看来娘娘是信任嫔妾了,娘娘放心,嫔妾绝不会让您再失望。” “很好。” 璇嫔颔首,满意地看着她,亲自扶着她起来。 三日后。 乐阳终于是不再常常昏睡,情绪也稳定了许多,即便如此,不光皇上日日来看,就连素日不大私下往来的嫔妃们也个个送补品,亲自来瞧。 可夏冬春就和老母鸡护着崽子一般,除了陵容和皇上谁也不放进来叫探望,有皇上和贵妃给她撑腰,谁也不敢说什么。 曲院风荷这里倒是热闹,偏偏裕嫔那倒是冷清,气氛也是压抑得可怕。 “娘娘,阿哥不发热了,终于醒了!” 跪在佛前的裕嫔听了无痕这话猛然睁开眼睛,吐出了一大口郁气,可她只是缓缓将佛珠收起来,朝着佛像拜了几拜。 “没打死他,真是算他命好,碰到三阿哥和六阿哥这两个发傻的兄弟!” 无痕激动道:“娘娘!太医说阿哥的性命保住了,只是还要好生保养,奴婢去的几次,听到阿哥迷迷糊糊的在唤您呢,您去瞧瞧他吧?” 裕嫔下意识一蹙眉,随即闭上眼,防止那厌恶的神色在佛前露出。 “行宫一别后,我们母子就算是各自天涯,各自珍重罢了,如今他闯了这样的祸,皇上没有迁怒本宫已经是阿弥陀佛,把他送到这是皇上的意思不能违拗,已经没有再见的必要了,本宫见他一次就难受一次!” “砰——” 话音刚落,朱红色的大门骤然被大力撞开,一身白色的少年弓着身子吃力地扒在门框上,似乎是疼痛让他的面容白得可白,可眼底浓郁的黑与血红交织,却似乎笼罩了整个人。 无痕惊呼一声,连忙去扶他:“五阿哥!” 裕嫔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怒斥道:“放肆!你不好好养伤,又跑到本宫这里闹什么,你眼里没有本宫,还没有皇上么!小胡须!你是怎么看着他的!” 努力扶着五阿哥的小胡须被这么一呵斥,不知是跪还是不跪,只是哭丧着脸道:“娘娘恕罪,奴才实在是拦不住啊!” “去!” 五阿哥一把推开上来的无痕,眼底已经尽是疯狂的赤红,他强撑着一口气,踉跄着朝着裕嫔身上扑过去。 裕嫔吓得一惊,连忙侧身躲了过去,让五阿哥好巧不巧扑在了供台上,将佛像打落在地。 “你!” “呵呵!” 五阿哥腰上的痛让他出了眼泪,可还是咬着牙,从喉间出了冷笑。 “这是金的,摔不碎,裕嫔娘娘如今好在荣华富贵,有我这个疯儿子,实在是你的耻辱是么?是我拖累了你,让你这么多年都不能进宫,享受这一切!” 裕嫔将袖子拢起来,覆盖住她在发颤的双双,冷眼道:“这孩子又发病了,无痕,叫人把他绑回去,什么时候正常了,什么时候松开!” “额娘!” 五阿哥痛心一呼,终于还是一把捏住了她的双肩,可身上的痛哪有心里的痛多。 “你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被打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听说你这三日吃得好睡得香,还有心思礼佛,你是不是其实在盼着、诅咒我死,我现在活着,你难过是不是?是不是啊!” “你这个疯子!” 裕嫔肩膀吃痛,愣一愣骤然心底也万分崩溃,陡然尖叫起来:“你自己疯还不够,你要本宫陪着你疯么?我怎么会生出养出你这种孽……” 孽障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还是皇子,自己还是嫔妃,她不能说,也不配说! 五阿哥盯着她,哭着笑:“你不是我额娘,裕嫔,你不是,你再也不是了!啊——” 若非从未见过光,或许他也不会像今日这样崩溃,可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没有疯,他只是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说着,便已经有太监把他抬着拽着强行给带了出去,无痕连忙将门给关上,裕嫔也顾不上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裳,跌坐在蒲团上。 “这个孽种,不逼死我他是不能甘心的!本宫怎么能不恨,他就是个孽种!孽种!” 无痕心疼地跪下:“娘娘,您糊涂了,您再怎么恨,不能迁怒阿哥啊,阿哥是无辜的!” 裕嫔闭上眼,若非自己礼佛静心,怕早就被这个疯子和王府的日子给逼疯了。 然而,不待她多想,便有宫女急忙来报了,裕嫔立刻起身,恢复了她往日的端庄持重。 “什么事?” 宫女忙道:“娘娘,谋害贵妃娘娘还有两位公主的凶手找到了,是芳贵人!” 第423章 不只是我 “你说只是查到芳贵人,其余的一切都与旁人无关?” 曲院风荷内。 陵容见了悄悄来的碧萱,听她仔细说了这几日夏刈和慎刑司的人审问结果,果然是和璇嫔无关的。 “可是本宫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芳贵人与本宫无冤无仇,她又没有子嗣,何必谋害?” 碧萱也是蹙眉道:“娘娘所言极是,可是,此事不仅关联几位娘娘,更涉及三位皇嗣,皇上是生了大气的,奴婢侍奉在旁最清楚不过,皇上并未刻意包庇什么人,实在是夏刈如实禀报的原话。” 她这话的“什么人”,自然大家心照不宣指的是璇嫔。 “宫里的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本宫知道了,有劳你走一趟。” 待卫芷离去,夏冬春从隔间里出来,愤恨不已。 “璇嫔一向狡猾,我不信这事和她没关系,芳贵人一定是她推出来的替罪羊,可是,她到底是怎么做的,都能瞒过夏刈?” 陵容颔首:“除非真不是她做的,那就是通了神仙了。不过眼下可以确定的是,这两个人一早就勾连在一起的,你放心,奴才们不招供,芳贵人的嘴可不是严的。” 夏冬春眼睛一亮:“眼下皇上已经派人传召芳贵人了,那咱们也去见皇上!” 此刻,桃花坞。 璇嫔正在更衣,显然,她也是前往勤政殿看戏的一员。 “皇上查出来是芳贵人了,走吧,省得到时候皇上来传本宫,倒是慌里慌张的。” 燕歌伺候着,闻言纳闷不已:“娘娘这是什么意思,皇上省问芳贵人,为何要传您呢?” 璇嫔对着镜子微微一笑,随即回过身来,看着端来收拾的燕舞,二人心照不宣。 “贵妃不是吃素的,她一定会想从芳贵人口中得到什么,太后薨逝了,她不敢说,除了本宫,她还会攀咬谁呢?” 燕歌若有所思,燕舞上前来伺候她戴首饰,笑道:“幸而娘娘警惕,否则可真要着了旁人的道了,如今芳贵人也不算背黑锅,谁叫她在娘娘面前打包票,说这事儿就是她干的呢。” 又略略的确疑惑:“只是娘娘,为何想定了是她?她到底,也算是个帮手呢。” 璇嫔冷了神色,略带厌烦与不屑。 “一仆不侍二主,芳贵人就是个墙头草,否则,她怎会倒戈过来,不过是今儿和本宫说得好听,明儿或许又靠到贵妃面前告状,她知道的事、办的事多,只有她死了,本宫才能安心。” 这时候,燕歌终于回过神来,略有惊慌。 “哎呀娘娘,那皇上要是信了她污蔑您怎么办?更何况,贵妃娘娘她们几个绝不会善罢甘休呀!” “清者自清,怕什么?” 璇嫔睇她一眼:“更何况,宫中说话做事都是要讲究证据,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是芳贵人做的,难道,本宫堂堂嫔妃,又有着身孕,贵妃能把本宫弄进慎刑司严加拷打、屈打成招么?” “自古没有听过这样的荒唐事呢!”燕歌也松了一口气,说笑起来,娘娘运筹帷幄,自然不会有问题。 勤政殿。 陵容、庆嫔与敏妃踏入的一瞬,便听见芳贵人声泪齐下地控诉着人。 “皇上,臣妾冤枉啊,这都是璇嫔娘娘去做的,是她要栽赃陷害臣妾,臣妾冤枉!” 皇上怒道:“证据确凿,你竟还敢抵赖么?” 这时候,敬妃与庄妃以及其余嫔妃也都一同过来了,闻言个个面面相觑,敬妃是万年不开口,庄妃犹豫着怎么说。 倒是浣碧最机敏胆子大,第一个道:“皇上,芳贵人说话未必会空穴来风,嫔妾说句糊涂的话来,到底,芳贵人无子无女又不得宠的,好端端的,她害几位娘娘和六阿哥做什么?” 这时,外头响起动静,裕嫔翩翩而来,闻听殿中之事,更是百般委屈。 “皇上,臣妾不知芳贵人为何污蔑臣妾,且禧贵人这话居心叵测,嫔妾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还不清楚的,倒是她,膝下有公主和八阿哥,臣妾却也不会这样揣测她!” 浣碧不慌不忙道:“嫔妾无福,公主与八阿哥都身子不好,嫔妾所有的指望也都是希望她们身体康健,平安长成罢了。” “都别说了!” 陵容几个当事人不便说话,皇上扫了众人一眼,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芳贵人身上。 “你既然说是璇嫔所为,可有证据?你又如何知道是她所为?若你一开始就知道,又为何隐瞒不报,岂非同犯?” 皇上说着,自己都断然不能相信,反倒是气笑了。 “更何况,朕见你素日从不与璇嫔来往,如何忽然如此熟络,可见你谎话连篇,你的话前前后后说了十来遍,铁证如山,朕已经不想再听了。” 话到此处,谁都看得出皇上不怀疑璇嫔,更何况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她,包括陵容在内,谁又敢轻易再开口。 “来人,带下去,赐自尽!” 璇嫔抬眸,轻轻扫了身后的人几眼,随即对皇上感动道:“臣妾多谢皇上信任。” 皇上也叫她起来,眸中的微笑掩饰背后更深的东西。 “璇嫔,你放心,朕不会让人诋毁你,更不会叫你受委屈。” 说罢,皇上便乏了,自顾往里头去,不愿再多说半句,小厦子便只能请诸位嫔妃退下去。 璇嫔走出去的时候,侍卫们正强行拖着发狂的芳贵人走。 她一见璇嫔出来,咬着牙喊笑道:“璇嫔,不止我,不止是我,你猜猜,还有谁,还有……” 宫里,恐怕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知道,皇上究竟有多爱重纯元皇后,在祭礼上,除了自己做了那吉兆,还有别人。 不会是璇嫔,也不可能是其余的任何一位嫔妃,谁也不敢找死在贵妃眼皮子底下做这些。 除非,除非是! 璇嫔想杀自己灭口,那自己就告诉她这个参不透的秘密,反正都要死了,那让她一辈子后悔灭自己的口! 然而。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只以为她是在说谋害贵妃一事,倒是疯了的样子,一会儿不承认又攀咬璇嫔,这会儿又承认了,还说另有旁人。 然而,陵容清晰地看见璇嫔一愣,随即瞳孔微微一缩,心底里不由得一动,难道璇嫔她不知道…… 下意识回过头来,看着那已经关上的勤政殿,这一次,皇帝是否真的不怀疑璇嫔么? 待外头的动静归于平静,夏刈出来请安。 “皇上,此事古怪,的确与璇嫔娘娘无关呐!” 第424章 别死在今天 皇上轻轻抚摸身后出鞘的宝剑,寒冽的剑气劈开他黑潮涌动的眼眸,隐隐是杀机。 然而,他最终还是利索地将剑归鞘。 “明面上无关,不代表她并未参与此事。朕想杀芳贵人,是不想她将来说出什么,同样的,有人想杀她,或许也是一样的理由。” 内殿死寂,平缓的香烟袅袅,一切尽在帝王鼻息之下。 夏刈缓缓垂下头,不敢直视龙颜如何。 桃花坞。 璇嫔有些惊疑不定地回到了殿中,坐在 “芳贵人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止是她?她为本宫做的事只有那一件,不止是她替本宫做了‘吉兆’?那……” 她吓得一摔手中杯盏,惊骇得心狂跳,随即是不安而踌躇的狂喜。 “还有,皇上!” 她一时之间又惊慌失措,不可置信:“皇上?” 那在皇上心中,他是属意自己的,他甚至不信吉兆,却偏偏肯为了给自己铺路,帮着自己制造吉兆? 璇嫔有些反应不过来,倒是燕舞机灵,激动万分。 “恭喜娘娘,皇上一定是有以您为后的心思,只是碍于您还没有诞育皇子,更何况才进宫一年多罢了,不日您就是璇妃,那荣耀的一日,也必定不会远的!” 说着,她忙跪下来:“娘娘,这便是皇上的偏爱呀!” “是么?” 璇嫔犹自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她怎么都不出有什么不对劲,怎么瞧,都是皇上实在是过于属于自己了! “看来,本宫竟真有这个命数了?燕舞,其实,本宫真的到这一刻,才真正起了那个念头,那个……” 燕舞笑道:“娘娘,天意和圣心皆是如此,更有太后的在天之灵庇护,这条花团锦簇的路,您想不走都不成呢!” 璇嫔回想起设计芳贵人这一次,按捺住百般心绪坐下。 “是啊,想不想斗都得斗,若非警惕,今日被设计赐自尽的,就是本宫了。” “娘娘想出是谁做的了么?” 璇嫔微微沉默,随即摇头:“不好说,过去嫔妃们的恩怨口口相传,未必就是事实,爱恨纠葛多年,谁都有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搅混水。” 主仆二人分析了一番,的确深宫人心难测,只得静观其变。 “罢了,过三日晚间,请她来本宫这里说话,务必隐秘。” 燕舞点点头:“娘娘放心,奴婢知道利害的!” 午间,曲院风荷。 芳贵人已于三日前的黄昏自缢而亡,敏妃、庄妃几人才齐聚于此。 敏妃冷冷道:“看来,皇上的确是不会深究璇嫔了,后日,她就要封妃了。” 陵容看透了一切,淡淡道:“皇上还指望着璇嫔克制先皇后的怨气呢,怎么会伤了她?更何况,未必皇上不想让芳贵人当死这个替罪羊呢。只是,乐阳这个样子,若真是璇嫔主谋策划,我想,皇上也未必这样容得她。” “是啊!” 庄妃也忙道:“皇上最厌恶从前为了太后、先皇后而容忍废后的那些行径了,若要镇压怨念多的是法子,难道说,真不是璇嫔做的?” “我管她是不是,总有她哭的那一日!” 夏冬春依旧冲动气恼,只恨璇嫔警惕性强,前些日子她去接近,竟一无所获! 又忍不住:“说来说去,就是说不准,璇嫔居心叵测,一向隔岸观火,今日她不动手难保来日或者背后,咱们不能就坐以待毙。” 敏妃看一眼陵容,宽慰她道:“别急,今儿午后,朝瑰公主会前来拜见贵妃娘娘。” 几道目光投来,陵容凉凉的笑意在夏日里很能安抚人心。 “皇上再惯着璇嫔,也总有他接受不了的丑陋真相,芳贵人临死也算知道璇嫔的真面目,无论此事与她有没有关系,本宫也断然容不下这个祸害!” 夏冬春也不说话了,贵妃会让朝瑰公主与额驸她们,会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几人告辞而去,朝瑰便也到了。 “姐姐,人找到了,已经按姐姐说的去办了,万无一失!” 陵容敛眸:“好。” 次日。 璇嫔的封妃礼热闹非凡,宫人们也竞相巴结,心底里以为,这位璇妃娘娘的孩子一落地,或许可以封为皇后,足以撼动贵妃和六阿哥的地位。 毕竟,她的晋升速度比贵妃这位传奇嫔妃还要快上许多的!更是纯元皇后的侄女啊! 陵容受过她的礼也便回了宫,略微休息,便听得外头吵嚷的声音。 “什么人这样大胆!不知道这里是贵妃娘娘的住处么!你这奴才怎么回事,再不走我可要让侍卫来了!” 那小太监忙不迭跪下,几乎是哭求道:“奴才求求贵妃娘娘发善心,快去救救我们阿哥吧!阿哥都快要死了!” 小珍珠在门口拦着个小太监,秋霞在院里听见了,忙进去禀报给冬雪,冬雪方才到内殿回禀。 “娘娘,是个眼生的小太监,说是五阿哥要不行了!真怪,裕嫔就告假在殿中呢,怎么不去求她呢?” 陵容一下子坐起来,揉着眉头。 “真是没个消停的,他个魔王要死可不能死在今日,璇妃册封,皇上肯定嫌不吉利,那更是惨上加惨。让人去请个太医,本宫正好去问问裕嫔怎么回事!” 冬雪连忙拿衣裳:“娘娘说的话可真叫人寒心,可是,皇上好像真会这样想呢。” 外头的小胡须见贵妃仪仗起来,又有人去请太医,喜极而泣直直在地上磕头,心里默念:贵妃娘娘万岁!贵妃娘娘菩萨转世! 他就知道,这样的日子里,除了求贵妃娘娘,阿哥就再没活路了! 到了裕嫔处,陵容不许人禀报裕嫔,径直带着太医到了五阿哥的侧殿,这一瞧吓一跳。 人被麻绳五花大绑在床上,脸是烧得通红,腰身下面有薄被子盖着,想必也不好受。 不由得怒视小胡须:“怎么回事?谁敢捆着阿哥,你们脑袋不要了!裕嫔呢,怎么不叫她请太医?” 小胡须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五阿哥听见动静,迷糊睁开眼,看见一个身影在旁边,督促着人给自己把脉,又让人给自己松开身上的东西。 可那身影很快就离去,他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 “额,额娘,额娘……” 第425章 是皇上叫绑的 小胡须连忙捏住他的手,就像从前无数次的深夜里曾经这样僭越,只为了让阿哥能保持一丝清醒。 “阿哥,那不是裕嫔娘娘,是贵妃娘娘来了,太医已经给您诊断过了,这会在加急熬药呢,您身上不舒服,不如还是趴好休息一会吧?” 五阿哥愣住了没有动,半晌才让尖锐的疼痛侵袭脑间,觉得痛,那分明是自己清醒了过来。 “贵妃?文贵妃……”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号,嘴角一抖,可干裂得他很痛,不由得低头掩饰,却看见自己的身上松开了。 哑着声音问道:“怎么今天没有绑着我么?贵妃来了,她看见我这样了?”说着,面上不知是气还是着急还羞恼,陡然更赤红了。 小胡须忙道:“是贵妃娘娘叫松开的,贵妃去见裕嫔娘娘了。” 五阿哥心底冷冷一笑:“是,除了贵妃和六阿哥,还有谁会记得我这个人的死活。” “阿哥,还有三阿哥呢。” 五阿哥微微沉默,他脑中不由得想起那两个小奶团的脸,今日只有贵妃来么? “贵妃去找她了。小胡须,你去找贵妃,就说是我的请求,不要将此事告诉给皇阿玛。” 小胡须急了,跪下道:“阿哥!虽然裕嫔娘娘是您的额娘,可是她这样对您实在是太过分了!您真的何必还要袒护……” “不必多言了。” 五阿哥闭起眼睛,似乎是困乏极了,但嘴角却有淡淡的不明显的微笑。 “再过几日我就要回行宫了,也许一辈子再也不能进宫,也许……总之,我说过,她不再是我的额娘,从此两宽,我不想再和她有半分瓜葛,见她如此待我,也比皇阿玛威逼之后那副假惺惺的嘴脸要好。” 那副嘴脸,他从前也没少见,明明脸上是笑,眼里都是不耐和厌憎。 “奴才这就去。” 小胡须点点头,他觉得阿哥说得也对,从此之后,他们就在王府过清净的日子,与世无争的最好。 正殿。 裕嫔垂头跪在地上,陵容坐在她的主位上,不紧不慢地品着茶。 “到底是有些陈了,滋味也不比新茶。” 裕嫔不敢说话,她知道贵妃怕是要借着那个孽子今日发病的事,前来兴师问罪的。 果然,陵容冷笑一声看着她:“裕嫔,本宫只当你吃斋念佛不算是菩萨心肠,但五阿哥是你的亲子,方才那孩子病成那样,本宫还有这许多宫人都明明白白看在眼里,你未免也太过刻薄了?” 这话,就是提醒她,这就是个苛待皇子的罪名,更何况还有这么多人证物证,都是把柄捏在手里。 裕嫔自然明白她的话外之意,心底倒不由得想冷笑几声,谁觉得这儿子好,谁拿去她自己的儿子好了。 这些年带着他被折磨的滋味,她们嘴巴一动倒是轻巧,怎知她是怎么被日日夜夜折磨到险些也疯了? 更何况,贵妃还真以为皇帝会把弘昼认作自己的儿子么?太天真了,皇帝比自己更巴不得这样的儿子早点死了! 她不由得将头更垂下些,掩盖眼底的麻木与好笑。 “贵妃娘娘恕罪,并非嫔妾苛待阿哥,只是,许多人不知,阿哥会发疯病,发作起来的时候六亲不认,不但是伤物,更会伤人的。今日是璇妃的册封礼,嫔妾不能不如此。” 陵容见她还敢有话回自己,登时将杯盏摔在地上,面上几分薄怒指着她。 “裕嫔,你还有脸狡辩!既然伤人不得不绑,那为何阿哥烧成那样也不给请太医喂药,看来,本宫不将此事禀报给皇上,你是断然不会改的了!” 其实殿内都是人精,谁看不出陵容哪里是为了五阿哥出头,分明是拿此事要挟裕嫔,让她把上次没说明白的话还有王府昔年之事给吐干净罢了。 裕嫔抬眸,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一种奇异的痛快与兴奋,如狂潮一般掩盖了最深处的痛恨与痛苦,显得她的神色异常扭曲,可她自己似乎毫无知觉。 她就这样轻轻别着头盯着陵容,并无半分惧色,就和她说皇上是如何幽禁先皇后身后的时候一模一样。 “贵妃娘娘大可以去,这规矩是从前在王府的时候,太后还有皇上亲口说的,‘五阿哥癫狂无状,发作时须得以绳索捆绑,断然不可解开’,而喂药就更不能了,癫狂病发作,他没法吃药,强行喂药,就有可能呛死他!” 她一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一边欣赏着贵妃的神色从佯装恼怒变为带有不可置信的吃惊,随即眉心一簇飞快又变为平淡的掩饰,最后变得太过外显的心痛与懊恼。 变脸可真快呀! 但是,这足以让她文贵妃都震惊的隐秘事实说出来,真叫她心底好笑又有一种隐秘的痛快。 陵容忙亲自上前扶她起来,柔和道:“哎呀,裕嫔姐姐快起来,如此说来,倒是本宫误会了,好在五阿哥已经清醒,醒来这会吃药也不耽误什么。幸而姐姐说了,否则,本宫倒是好心办了坏事!” 裕嫔口中的皇上与太后如此狠辣无情,似乎让寻常人听了都怀疑裕嫔是在胡扯,但碍于陵容对她们太过了解,几乎是瞬间就信了,根本没有怀疑的余地。 “不知者无罪,何况是陈年往事了,皇上和太后也只是不希望五阿哥伤了自己,伤了旁人罢了。” 见裕嫔和婉而笑,陵容知道算盘落空,更懒得留下和这对母子浪费时间,便瞥眼看了地上的岁盏,笑意融融。 “本宫统辖六宫,大事小事千头万绪,生怕就什么疏漏,在皇上面前得罪,裕嫔姐姐,稍后本宫会让人再送两套上好的茶具和暹罗国、江南新供的好茶来,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裕嫔诚惶诚恐,连忙俯下身道:“贵妃娘娘哪里话,娘娘关切阿哥,嫔妾感激不尽,又怎有这话呢?” “那就好。” 陵容微微而笑,随即就要离去,倒偏偏回头,漫不经心笑了。 “裕嫔,你回宫倒也有些日子了,宫里的形势想必都看清了,本宫还等着你答应的事,你回宫,就要把王府的故事讲给本宫听呢!” 第426章 用心良苦 这是一种警告。 裕嫔回眸而笑:“嫔妾并不敢忘,只等五阿哥好些了,也能腾出手,嫔妾便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您。” 陵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也就出门了,如今她不急着裕嫔说是因为已经不那么紧要了,璇妃,不管他于皇上有什么作用,她自有办法对付。 而一但璇妃了结,她这位裕嫔娘娘,也就得把头埋起来过日子,敢伸出来,就一刀砍掉! 见贵妃气势汹汹而来,又这样潇洒而去,裕嫔不由得看着很久,最终化作一笑。 无痕问:“娘娘笑什么?” 裕嫔捻起佛珠来,饶有兴味道:“饶是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和从前的废后也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为咱们的皇上做嫁衣裳罢了。后宫的女人,后宫的纷杂,都是皇上引起的。” 说着,她的眼底忽然多了许多羡慕与怀念。 “如今的她年轻气盛,废后、皇贵妃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她战无不胜,深得眷顾,孩子又可爱讨喜,斗得过所有女人。可是,她也有老的时候,容颜衰败,帝心莫测,这些惶恐会毁掉一个王者,别说一个贵妃,古来帝王都会成为‘衰老’的奴隶。到时候,宫里就会有一个新的‘文贵妃’取代她了。” 无痕微微笑道:“娘娘所言,也许贵妃娘娘未必不明白,可她不斗女人又有什么出路?皇上活着宠爱她的时候,她就尊贵,可是六阿哥太小了,皇上不在了,她与幼子无依无靠,怎么撑得住?” 裕嫔转身,走进了小佛堂,缓缓跪在了佛前,笑得平静。 “本宫不想帮她,可她的确是有福气的人啊,本宫想做的事做完,她最大的福气就会到了。无论,她信不信,三阿哥和五阿哥,绝不是皇上心中的储君人选。” 无痕没有再说话,总之,娘娘说什么、做什么,她也只有跟随的份儿就对了。 “无痕,去把那串菩提珠拿出来吧,回了宫不清净,昔日炎热,本宫也该好好清清心。” “是。” 殿外。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一出正殿院子,便见一个小太监恭候多时,陵容打量着,就是他今日来曲院风荷通风报信的。 不由得看一眼冬雪,冬雪登时冷声呵斥道:“好放肆的奴才,你家阿哥有恙,你不去告诉裕嫔,倒跑到贵妃娘娘这来,叫裕嫔娘娘面上怎么过得去?眼下你又来,究竟有什么居心!” 小胡须吓得直跪着发抖,忙道:“贵妃娘娘息怒,奴才眼下是奉五阿哥之命来的,阿哥请求您大人有大量,万万不要与裕嫔娘娘计较,不要将此事告诉皇上知道!” 听得这话,陵容倒真有几分稀罕地被气笑了,扬眉看他。 “蹊跷,倒是母慈子孝!” 冬雪挠挠头,娘娘说话还怪有韵的。 随即呵斥道:“好了!回阿哥的话去,这大热的天,我们娘娘被你们白诓了一圈,自然懒得去给皇上知道,下次再敢僭越,小心宫规处置!” 说罢,便扶着陵容往外头轿子上去,小胡须抬起头,心底里也着急,贵妃娘娘是好意,眼下却因为自己误会了阿哥。 以为是阿哥故意叫贵妃来看她的惨像,贵妃为阿哥出头去找裕嫔娘娘,眼下阿哥却又让贵妃高抬贵手,这未免…… 不行,不能让贵妃误会。 情急之下,忙移了跪的方向,朝着轿子脱口道:“贵妃娘娘焉知裕嫔娘娘素日不苛待阿哥?我们阿哥是心灰意冷了,眼瞧着要回行宫,实在也是死了心不愿纠缠了!” 陵容刚坐稳,闻言眉头倏地一紧,这叫什么话,就是事实,哪里能这样光明正大的说给自己听? 自己听了,是出这个头还是不出? “冬雪,掌嘴三十,罚跪两个时辰!” 如今,她虽只是贵妃,但嫔妃册封都要来拜见她,听教导,宫中的皇子她自然也有教导的责任,伺候皇子的人不懂事,自然也可以处置。 小胡须吓得不行,也懊恼自己太蠢竟然出此下策。 冬雪见他这样以为不识抬举,走过来冷冷道:“算你走运,是五阿哥的人,否则,眼下就该去内务府了,领完罚即可驱逐出宫!” 夜晚降临。 五阿哥迷迷糊糊醒了,见小胡须带着面纱伺候在旁边,仔细威逼利诱盘问了半日,才得知前因后果,微微沉默。 “是我不好,让你和贵妃的好心都白费了。” 小胡须很感动:“阿哥,您千万别这么说,奴才伺候您多少年了,只要您好,奴才自己怎么都成。” 五阿哥笑了笑:“你被打了,记恨贵妃么?” 小胡须垂下眼睛:“贵妃对阿哥您好,奴才就是被打死也不会记恨,只是说实话,奴才犯了错被打是活该,心底里是有些怕贵妃的。” 贵妃娘娘就是贵妃,自然该有这样的威仪,让小人不敢冒犯。 五阿哥趴着,抱着枕头忽然笑了起来,最后变成咯咯大笑,还指着他、 “说你又傻又蠢还是不信,那话你说了,裕嫔会要了你的命,但贵妃让人打了你,又跪了两个时辰那么久,我就放心了,你的小命保住了,她这是良苦用心。” 小胡须目瞪口呆:“啊?” 五阿哥看着他的呆样,也摸了摸自己脸,忍耐,还是忍耐,为了不辜负这些善意,他不能和从前一样随意糟践自己…… 五六日后,无论五阿哥的伤到底如何,他都强制被挪回了行宫。 临走前,小胡须又奉命到了曲院风荷,替五阿哥传了话来感谢,又拜请陵容恩准太医在行宫随侍,不让他日日疯癫无常。 陵容笑着一口答应:“这是应当的,本宫定然挑选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医去伺候。” 当然了,医术过得去就成,要真把这五阿哥治好了,那对自己可没有一点儿好处。 小胡须千恩万谢离去后,卫芷便通报说,皇上有请。 到了勤政殿,皇上倒还记得今日是五阿哥离开的日子。 “那些个师傅和伴读已经在王府候下了,虽然弘昼荒唐,但朕也不至于苛待他,依旧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陵容笑着点头,随即福身道:“皇上,臣妾替三阿哥和福乐向您请罪,那日两个孩子鲁莽求情,险些坏了皇上的一番良苦用心,请皇上不要怪罪!” 第427章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皇上见陵容如此,淡淡一笑,亲自拉了她起来,坐到了自己身旁,笑意融融。 “你倒是说说,朕如此责罚他,倒有什么良苦用心呢?” 陵容见状,便娓娓道来:“皇上知道阿哥的为人,也知道那些师傅们的为人,纵然是天子和阿哥,但若用威势逼师傅们低头,他们自然不敢不从,可却不能心服口服啊!” 说到这,陵容探寻皇上的眼神,想看穿他的几分心思。 便又道:“所以,皇上是明君,偏偏不如此,而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当众动怒责罚阿哥,毫不留情,谁都这样看在眼里。” 皇上微笑,饶有兴味道:“然后呢?” 显然,他沉醉于陵容每一次的敬仰与赞美,再有旁的情绪也掩盖得极佳。 陵容只得继续道:“当日又是许多大臣亲眼看着,又跪在里头求情,皇上您都不为所动,可见态度强硬,是铁了心的。师傅们见皇上您都这样了,阿哥也是伤了,非但解了委屈,便是旁的再有什么话也说不出的,如此,才能心无芥蒂地继续用心教导五阿哥!” 听着这些话,皇上轻轻抬手抚摸陵容的头发,充满了爱怜与喜欢。 “皇上说,臣妾说得对不对?” “容儿所言极是。” 皇上眼睛也不眨一下,虽说责罚弘昼自然有几分容儿说的缘故,但他生气也的确是真的,责罚也自然是不打不能平息自己的怒气。 容儿实在不了解弘昼这个孽子的顽劣古怪性子,不过,她既然这样敬仰自己,倒不如顺水推舟答应。 “所以皇上是在意五阿哥的。”陵容皮笑肉不笑,幸好五阿哥是个疯子,否则就皇帝这个心思,未必不会…… 皇上笑道:“你既然想到这里,可见你聪慧,又懂得朕,自然也明白朕不会生三阿哥和咱们福乐的气,若他们不劝,朕一时气恼若打坏了弘昼,岂非又要为人诟病?更何况,两个孩子也是尽了孝悌手足的情谊,朕非但不怪,还极为高兴呢。” 说着,他便搂住了陵容在自己怀中,十分地满足。 “容儿,福乐这孩子好,的确也是教导有方的缘故,朕心里很是欣慰的。” “多谢皇上。” 隔日,不待陵容去找裕嫔,她自己倒也守诺,前来曲院风荷拜访。 陵容午睡刚醒,正是无趣淡淡的时候,一见这位主来了,一下便提起了兴致。 “裕嫔姐姐来的正是时候。” 裕嫔和她寒暄过后坐下,笑道:“王府的日子太长了,许多事记不清,忽然想起来却又历历在目,不知娘娘想从哪里听起?” 陵容不假思索道:“本宫听从前的宫人说,昔年废后与先皇后的恩怨早有,似乎是皇上曾经承诺,若是废后诞育阿哥便请封为嫡福晋,只是后来横插一位先皇后,皇上神魂颠倒,便直接立她为福晋。后来……” “后来废后的大阿哥病重,可先皇后却有了身孕,大阿哥不治而死,废后便设计毒害了先皇后母子俱亡。” 裕嫔也是坦率地接过了话,并无一丝波澜。 “这些事都是真的,但各中情由却是波澜曲折、阴差阳错,很难说到底谁对谁错。” 陵容盯着裕嫔平静的双眼:“本宫不是一次听说,裕嫔你和先皇后的关系很不错,还以为你会说废后狠毒呢,毕竟,先皇后是人人称赞的贤德人。” 裕嫔轻轻别开视线,看着案上大瓶插着的新鲜粉荷,思绪悠远。 “是啊,嫔妾比纯元皇后小五岁,入府也更晚一些,不过堪堪相处一年,她就薨逝了。如今,所有人都说她多么温婉、贤良淑德,似乎时间所有形容女子美好德行的词在她身上都是恰当的,这并非虚言。” 她回过脸来,微微一笑:“然而,除了这些,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还有旁的被时间淹没、被众人遗忘的个性,或者说,是被刻意抹去的性子。” “怎么讲?” 裕嫔没有立刻搭话,反而道:“我知道娘娘眼下在想什么,无论与废后斗得如何,听到她被丈夫、姐姐背叛、夺走正妻之位,孩子不治而死,都难免替她痛恨、不值,在没有入府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 陵容抬眸:“难道并非如此么?” “如嫔妾方才所言,其中的因果,谁是谁非,早已经说不清了,先皇后,她不是十全十美的大善人,不是菩萨和神仙。” 裕嫔喝了一口气,轻轻叹息。 “当年,皇上的诺言许下不假,先皇后与废后并非一母同胞,二人母亲也是阴差阳错的犹如死敌一般。那时候,终于废后有孕几月,且诊断了还是个阿哥,她是皇子的侧福晋,又有德妃撑腰,更要因为这个孩子而册立为嫡福晋,多么春风得意!” “可反观她的姐姐柔则,明明是大夫人的女儿,比她不知多少倍的千尊万贵养大,却只与个将门的小将与婚约,还因为那小将一门常年在外出征战一再拖延婚期,甚至若是那小将战死,她便成了未过门的寡妇。相比之下,废后扬眉吐气,怎能衣锦不还乡?” 陵容听得不由得蹙紧眉头,忙问:“然后呢?” 裕嫔注视着她的眼睛,道:“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只听闻四阿哥一见她钟情,当即请旨册为福晋。后来才知道,是废后得意,一定要传召大夫人带着先皇后入府探望,实则耀武扬威,可谁能料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听到这,陵容回想着裕嫔方才对先皇后的评价,不由得有了几分猜想。 “她竟是有婚约的!所以,先皇后入府,并非自愿么?” 裕嫔犹豫一瞬,最终还是重重点了头。 “我常听如今的人提起先皇后,总像她是个温柔到没有脾气的女子,昔年被侧福晋欺辱也只得忍气吞声,十足是个只会到处发善心的傻子,可她不是,她只是真性情,她或许也做错过事。” 裕嫔继续说道:“若非她与那小将青梅竹马,当时她们姐妹的阿玛费扬古大人与那小将的父母也是至交好友,这费扬古与大夫人何等珍爱女儿,何至于让她苦等一年又一年呢?若非有情,柔则又怎能守得住?” 这情况大大出乎陵容的意料,不由得想起了那诗。 喃喃念道:“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第428章 一厢情愿的爱恨 裕嫔耳尖听见这句,亦是吃惊,随即也是了然一笑。 “贵妃也知道这一句诗么?这是从前柔则她最爱呢喃的,既然娘娘念出来,想必自然也懂得这首诗的意境。‘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一个‘愁’字,一个‘病’字,便足以证明嫔妾所言非虚。” 陵容到此刻方能恍然大悟,皇上的万千宠爱,为何她还独爱这样愁苦的诗词呢? 若非心中苦痛得无人诉说,无处排解,断然不会如此。 不由得道:“这首诗,是诗人躲避战乱之时而作的,一身孤苦,冬日里连作伴的梅花都那样凄清,也只能祈祷无情的北风能有情,不再让他饱受摧残了。” 陵容不知,那样一个高洁如明月的先皇后,她心里竟然是这样的煎熬苦痛,她竟然会…… 裕嫔未免幽幽道:“后来,那小将得知未婚妻已嫁的消息,回京逗留数月后,便主动请缨出征,从此沙场无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马革裹尸,先皇后便连这首诗,都不再念了……” 说着,她似乎心有触动,一时都不忍再开口。 若说见者流泪,便是闻者也要伤心,更遑论“情”与“自由”最为难以得到的陵容了。 物伤其类,难免凄然。 默了一阵,似乎是喧闹的蝉鸣提醒着她们,眼下已经是几乎三十年后了。 裕嫔抬起眼来,继续缓缓道:“她既然不是心甘情愿,但皇命难违,入府后便多郁郁,更无心与妃妾争斗,索性将中馈都交由宜修去打理应付,似乎是宽容大度,可她心里焉能不恨?” 她的眼神幽暗,不知到底是在说谁。 “那小将多年征战,是他自请,背后却也有皇上和宜修的共同功劳,先皇后是人,焉能不恨?小将的死讯是过了很久才传回京城的,那夜她恨极,可天一亮,她又能如何呢?直到——那个大雨如注的夜晚。” 裕嫔的心提了起来,连陵容也是。 “好大的风雨,刮得红灯笼像鬼灯一样,大阿哥一生下就体弱,发热病重,府医看遍了也没有法子,就连宫里的太医都来了好几拨,都是束手无策,最后,太医走了,宜修的救命稻草落在了府医头上。” 她的喉间咽了咽,似乎那个夜晚过了三十年依旧这样可怖,让她不由得下意识微微喘着粗气。 “这时候,柔则忽然就告诉了皇上,她有了身孕,所有的府医就都围在了她的床前……大阿哥,便夭折在了那个漆黑的雨夜……宜修大受打击,可三日后,皇上却要她振作,时时侍奉在柔则的身畔,因为,他气宜修,觉得她是自作自受,害惨了大阿哥。” 陵容听得心惊肉跳,或许,人心比那场风雨更加可怖。 裕嫔换了一口气,抬手用尾指的护甲轻轻刮弄着那娇嫩的荷花,心绪渐渐平复。 “我知道,宜修一定在那个夜里就疯了,可是她不知道,皇上也不知道,柔则在被赐婚的那一日也早就疯了!我不知道那晚柔则是不是故意的,可我知道,她恨极了!” 裕嫔闭一闭眼,飞快拨弄佛珠。 “皇上让宜修伺候在她身前,太后劝过,我也劝过,她从来不放在心上,任凭宜修暗中做那些手脚。或许在她死后我才明白,她或许在忏悔,因为她的仇恨,让一个母亲发狂,即便那是她的被伤害后的报复,即便,大阿哥早就被宣判没得救了……” 说到这,陵容不禁想起了宜修给自己那个得子妙方,难怪她自大阿哥之后就没得生养,更难怪大阿哥会一病就夭折,皇上会在大阿哥夭折的时候对她那么冷漠无情。 皇上,也知道宜修用了那药了吧? 裕嫔却没有提这件事,只是继续说。 “自她公布有孕之后,宜修便四处做说客,收服了侧福晋苗氏和庶福晋甘氏,让她们以下犯上冒犯柔则,柔则从不愿与她们计较,可偏偏宜修把那小将的事告诉了她们,她们还说出来了,柔则痛极怒极责罚,结果,却是又害得人掉了一个孩子!” 陵容唏嘘:“她本就后悔,只怕这侧福晋的孩子没有之后会更加惊惶自责,所以抑郁成疾?” “是啊,从此她的身子就更不好了,或许,她早就不想活了,撑着不自尽是为了家人和腹中的孩子,即便宜修不害她,她也不会想活过生产。” 裕嫔哀伤不已:“自戕大过,她不能连累家族,可死于难产却可以追念,还是莫大的荣光。那时候我不过十七岁,看了真是害怕极了,过了许多年,才敢有孕产子。” 陵容默默接着道:“本宫明白了,最终她们母子俱亡,太后便出面力挽狂澜,扶持了宜修为嫡福晋,又让她成了皇后。” 裕嫔抬眼:“所以,她不是个善良至极的完人,她也会爱、会恨,恨极了去报复,去杀人诛心,气急了也会反击。可是,谁也不能否认她的善良,她自己想要的都得不到,就在力所能及之内成全所有人,她说这样心里就能高兴些。可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是逼死她自己的凶手。” 说着,裕嫔眼中忍不住有几分泪光,却堪堪忍住。 “她与人为善,争的妻妾她让着,甚至她根本就不在意。不争的人如当年的嫔妾,被人欺负了,她却从不袖手旁观,定然是护着的。贵妃娘娘,这样的女人,哪个受她庇护的人能说她不好?当年,我又怎能不视她为神女,知道了这些事后又怎么不同情惋惜她?” “人之常情。” 陵容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目光自然永远还在当下。 “皇上,知道她的恨么?” 裕嫔冷笑:“一厢情愿的爱,皇上根本懒得去知道,更也不想知道。他只要知道自己爱她,觉得她也深爱自己也就是了。他觉得,那小将一死,就什么都万无一失了。” 陵容不合时宜地失笑,心底不由得想,皇上还真是太后的好儿子,一样地喜欢棒打鸳鸯,拆散有情人。 “就像那供奉,皇上觉得与先皇后阴阳两隔,对方多么舍不得她,就连如今有怨念,都觉得是先皇后伤心被困在王府不能陪伴他,而非是恨极了死后都不能解脱超度!” 第429章 谋害亲子的毒妇 裕嫔的话震耳发聩,在这蝉鸣燥热的盛夏,偶尔一缕热风带来变得浓郁的荷花香气,幸而还有大缸里冻冰的凉气微微驱散些。 凉意,也这样慢慢爬上心间。 陵容一时之间听得了太多超乎想象的故事,纯元皇后不是一个完人,她不是纯善得毫无心机,任由旁人害她,她甚至也曾经有过报复的举动。 她报复太后,因她是她曾经中意的福晋和后位的人选,她死了就没了,她也会报复皇上,用她和孩子的死亡,同样的,她也曾经报复过宜修。 只可惜,她实在心太软,最终熬不过去而香消玉殒。 皇帝爱的只是她的一副躯壳和他想象中的贤良美人,从而在她死后,但凡人提起,她就美善得不像个人。 陵容不由得一叹,看着裕嫔道:“着实令人唏嘘,只是姐姐还是慎言。” 裕嫔似乎意识到方才的那话失态,忙微微而笑,颔首低下眼眸。 “后来孩子一事的确就成了宜修的心魔,她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孩子,便也不准旁人有,若非当年夺嫡皇上膝下不能没有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还有五阿哥,如何能有命活到今日?” 陵容抬眼打量着她,似乎已经平静了许多。 “本宫当年听过废后奴才们的供词,五阿哥变成这个模样,似乎就是废后谋害的?” 回忆起往事,裕嫔心口只觉得堵得难受,旁观他人的痛哪里比得上自己切肤之痛? 不由得低下了声音:“是她。当时五阿哥才五岁不到,被废后授意下了药,五阿哥高热不退,大夫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当时几个爷斗得厉害,那段时间出了大事,可皇上还是日日守在我们母子身边。” 她回忆到这里,袖中捏着佛珠的手忍不住又轻轻颤抖起来,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让跳动的心平复下来。 “三日后实在束手无策的时候,皇上便要进宫请太医的时候,当年一个格格却告发了我,说是我故意谋害亲子,以此夺宠。那时候我才发现身边的人都被收买了,府上又在宜修的掌握之中,更有年氏煽风点火,当时太后还是德妃,听闻此事亦是勃然大怒!” “然后呢?” 裕嫔抬起眼来看着陵容,有淡淡的倦乏无力更兼几分绝望的惋惜、怀念。 “当时,弘昼是个很聪明乖巧的孩子,他才刚吃了药,就跪在院子里为嫔妾求情,说是他自己吃错了药才会这样。太后生气,召了皇上不知说了什么,从那之后,我心灰意冷,弘昼也因此伤了身子和精神,后来,就变成今日这个样子了。” 裕嫔言简意赅,将这十来年的风风雨雨轻描淡写地讲述出来,说到最后,她的眼底已如枯死的古井一般。 陵容忽然忍不住想,难道,真有裕嫔这样的母亲,被发了疯的儿子折磨得精疲力尽,情愿不去替他争一争。 细细一想,五阿哥这个样子,又该怎么争呢? 然而陵容自然不会问这个,只道:“本宫明白了,太后当年是明知道真相是废后的手脚,可她为了袒护宜修,所以把这个黑锅扣在了你和五阿哥头上,难怪这许多年,宫里人都说太后极其不喜你们母子。” 裕嫔扬起头,面无表情地轻蔑一笑。 “不喜又如何?总归她们姑侄两个都死了,就算不下十八层地狱,也要下十七层!这就是她们的报应!” 说罢,她轻轻起身,一福身道:“贵妃娘娘,嫔妾既然已经说了这许多,就再不怕说实话,嫔妾恨极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既然她还要扶持一个璇妃,嫔妾一定要回宫,断然不能眼见如此!” 陵容让她坐下,慨然道:“听了你这些事,本宫的顾虑也尽可以打消了。你我的敌人都是一样,同样的,与后宫所有人的敌人,也是一样的。” 待她坐下,陵容话锋一转,似乎无心。 “只是本宫有一事不通,既然太后和皇上如此厌倦姐姐母子,又如何会选择姐姐留在王府,侍奉他最珍爱的先皇后身后呢?” 听得此言,裕嫔不假思索,还有些失笑。 “越是难,人想活下,办法总是有的。福晋死了,府里就没有人可以帮我们母子,嫔妾正是因为知道皇上和太后在意,更也知道宜修恨极这份在意从来落不到她的身上,故而闭门,约束五阿哥之余静心礼佛,有一日终于让皇上意识到,嫔妾怀念先皇后,时常为她念经供奉,竟果然善待了起来。” 说到这,她又变得麻木,多年王府的生活虽然平淡,但足够枯燥无味,“不得正名”、“不得进宫的弃妃”、“谋害亲子变成疯子”等等闲话日日在耳边,如同风刀霜剑便割着她的脸和心。 撑得过来就有今日,略略软弱些,就是柔则的下场。 裕嫔看着年轻貌美的陵容,想起自己约莫就是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有了弘昼,经历了那一场灭顶之灾。 忽然笑了:“其实,当年嫔妾是有望进宫的,可是太后和宜修不肯,那理由也是妙极了,五阿哥疯癫失常不宜进宫,可年纪太小,留在行宫不便,不如让嫔妾这个生母留下照拂。” 她抬起手,狠狠一掐手边那粉红的荷花,留下深深的印记,就和她的心一般。 “自从弘昼大病好了,我背着罪妇的名头闭门礼佛,是戴罪立功、法外容情,到了皇上登基的时候,后院的女子没有一个与我有情分,自然无人求情,我便留了下来。” 陵容看着她,心底竟油然而生了一丝同情,或许任何一个女子听说了她的经历,都会下意识这样吧? 皇帝,他究竟辜负了多少女子呢? 就像爹,他未必是被妾室挑拨苛待母亲,只是他在意的人不是母亲了。 裕嫔留心到了她眼中的一抹同情,可心底已经没有波澜了。 “贵妃娘娘请安心,纵然皇上当年年轻气盛,如此宠爱纯元皇后,也不过是如此下场,即便如今的璇嫔是她,又哪里能好过半分?” 第430章 娘娘很信任你么? 圆明园悠长的夏日,似乎永远过不完似的。 陵容一贯是所思所虑的性子,即便这一世走到如今也难免如此,裕嫔的话、讲述的过去,实在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临死前,自己就恨极皇帝,恨他将自己当做个玩意儿对待,从来未曾给过真心。 自己妒忌甄嬛,也妒恨其余得宠的嫔妃,以为她们是争夺自己的宠爱。 其实所有人的爱恨,都系于皇帝一人而已。 还好,皇帝从未得到过自己的真心。 “娘娘?裕嫔娘娘走了很久了,她身子不适,说您还想知道什么,下次再讲给您听。” 冬雪的小心翼翼地将陵容从多年前的王府拉回到现在,她这才发觉眼前的冰已经化了许多,冬雪招呼了小太监来换,而那被裕嫔掐坏的荷花也被换了新的。 陵容略略惆怅:“冬雪,良善自持如纯元皇后,狠辣无情如宜修,痴心一片是年氏,下场都是凄凉,本宫必须取其精华,才能在宫中长久地站得稳。” “娘娘已经做到了,只是,娘娘全然信了裕嫔的话么?” 陵容微微而笑:“她未必说的全然是真话,可是本宫不了解纯元皇后,难道还不了解太后和废后,还有皇上么?” 冬雪眨眨眼睛:“那么璇妃也不足为虑的。只是奴婢担心裕嫔,她回宫为了璇妃,璇妃的事一了,她会不会又想要拿旁的呢?”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 陵容低头,抚摸着手上的猫眼石戒指。 “璇妃过不了今年秋天,至于裕嫔,她的仇人不会作假,但你不觉,她和五阿哥的感情实在谈不上正常,完全没有她说的那种绝境中相依为命的感觉,倒像是仇人一样。” 冬雪低声道:“娘娘,不是让安太医也时不时去瞧瞧么?” 九曲回廊。 无痕扶着裕嫔慢慢悠悠地往回去,并不准其余人跟着。 “娘娘说的都是实情,贵妃娘娘总该信了吧?” 裕嫔摇着团扇,似乎没大有力气一般。 “这样的话,我憋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和旁人说过,她知道的事也远超我的想象,既然她知道许多内情就会知道我并非信口开河。她信了,便会对皇上少几分期待,也便让我少些阻碍,不信也没多少影响,只是……” 她驻足在桥上,看着远处风荷摇曳的大荷塘,那后头便是贵妃的居所。 “弘昼太不懂事,若他再如此引人注目,本宫保不了他。其实,本宫原本不会将昔年更深的内情都告诉贵妃,那是个给旁人的大礼,可是无痕,我以为她和其余嫔妃一样沉溺于帝王的情爱荣宠之中,可是……” 无痕接上话:“可是贵妃娘娘清明,她同情娘娘您,同情福晋,她的眼睛里甚至流露出对自己的担忧。” 裕嫔无言颔首,多了几分敬佩。 热浪一过,荷风烫得人心上有痕。 无痕扶着巍然不动的她,低声道:“娘娘,那件事未必要您和……亲自冒险,只怕不能全身而退。如今既然贵妃也会怕,那她为了六阿哥一定会尽早打算的,反正她已经知道了从前的事,不如……” 裕嫔回过头,忽地神采奕奕,含笑挑眉。 “不如,就让她成为本宫的刀,即便是她的儿子做皇帝,本宫也认了!” “轰——” 风云变化,须臾之间而已,雷声隐隐,昭昭若揭。 大雨酝酿了许久,最终一场倾盆,大到好几日似乎都不能见天日。 王府。 阴雨的天,五阿哥身上隐隐作痛,更加不能养伤。 “阿哥,宫里的太医来了。” 五阿哥听见小胡须的禀报,越发警惕地抬起眼眸:“不是有太医在伺候么?为什么又来一个?不见!” 小胡须忙道:“王爷,那是个厉害的太医,是特意奉贵妃娘娘旨意来的,不是皇上拨的!” “果真么?” “奴才不敢骗您的!” “快请进来!” 安景寻候了一会儿,忙进来到床边请安,却被一双精瘦却有力的手给捏住了要提起来。 “微臣给阿哥请安!” 五阿哥温和地看着他:“免礼,快免礼。好几日了,贵妃好么?六弟好么?还有,那个牵狗的小孩,他也可好么?” 安景寻又惊又懵,愣愣道:“贵妃娘娘一向凤体安康,六阿哥和安公子也是很好的,两个人一起吃住一起读书,好得不得了。” 五阿哥急切道:“好,那么裕嫔呢?她有没有惹得贵妃娘娘心烦?” 这下安景寻更懵了,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忙手忙脚乱地摆弄自己的药箱子,想着该怎么回答。 “额,贵妃娘娘似乎不常见裕嫔娘娘,偶尔一见倒是相谈甚欢呢!” “相谈甚欢!怎么能相谈甚欢!” 陡然间,五阿哥红了双眼,拉住了他的手。 “你别给我把脉了,你快回去,你告诉贵妃,裕嫔她是菩萨面罗刹心,她说的鬼话没有一句可信,千万别信!” 安景寻一咽口水,蹙眉为难,娘娘还让自己来看看五阿哥是不是装疯,眼下看来不用把脉了。 实在是,确凿无疑! 疯的! “微臣知道了,阿哥,请让微臣替您把脉,否则,贵妃娘娘无法安心。” 五阿哥忙撒开手,乖巧地摆好,道:“好,你看。但是我告诉你,我可没疯,我没病。” “微臣知道了。” “你别回去胡说我有病知道么?” “微臣知道了。” …… 好容易把上脉,安景寻就比他大了没两三岁,总算暂且松了一口气。 五阿哥忽然眼神一变,警惕地盯着他,看得他发毛才问:“安太医,你是贵妃娘娘的亲眷么?” “微臣福薄,不能高攀娘娘。” 随即上下打量了他:“娘娘很信任你么?” “微臣医术尚可,娘娘身子康健,也就无所谓哪个太医看了。” 五阿哥凑近了些,看着他眼神飘忽,盯了好几下,才勾唇冷道:“安太医,我听说从前有个莞嫔和年轻的太医有私情啊,虽然贵妃娘娘品德高洁,但你在她身边伺候,可要谨言慎行,别让像裕嫔这样居心叵测的嫔妃栽赃污蔑。” 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抖,安景寻心底一颤,不由得对上了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不敢躲闪。 “……是,微臣谨记。” 恐慌袭上心间,难道自己这样避嫌,却还是被这样的一个局外的五阿哥看穿么?若他不是疯言疯语。 那自己,岂不是会害了娘娘?! 而五阿哥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嘴角的笑陡然消失了,自己本是诈他的啊…… 第431章 多心什么 他不由得想,安太医这样微妙发变化,到底是被自己诈到了,还是单纯的闻听此事惊惶呢? 安景寻很快抬眸,定定道:“阿哥慎言,昔年莞嫔的事乃是一桩丑闻,皇上封锁消息,断然是不肯公布于世的。若是被有心人听见阿哥说起,恐怕又要伤及阿哥了。” 瞬间的心神一动后,安景寻立刻意识到不对,在圆明园里,贵妃只看过这位五阿哥一次,而自己今日更是与五阿哥第一次见面。 更遑论,在自己进门之前,五阿哥根本都不知道自己这号人,方才不过问了几句寻常的话,答得也是寻常的官腔,五阿哥能看出什么。 更何况,素日自己从未越矩举动,与那莞嫔勾连温太医是铁板上的事实全然不同啊,这倒是古怪了。 想到这,安景寻更深深看了五阿哥一眼,才轻轻撤开手起身候在一旁,温和劝导。 “此外,阿哥此言也是多虑了,贵妃娘娘尊贵万千,太医院能者众多,也不止是微臣一人伺候,按例七日一看诊,宫室内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宫人盯着,可不是从前的莞嫔,时常被禁足冷落,旁人难以注意的。” 说罢他觉得更稀奇了,五阿哥这孩子,为什么会好端端地提起这样的话来呢? 想到他是疯的,就从脉象上来看也是如此,忽然也释然了。 疯疯癫癫的人,什么事、什么话说不出呢? 五阿哥见他如此进退有度,忽地一愣,略有几分慌张与不好意思,他自己倒像什么难堪的事被戳破般举措。 “安太医,是我失言了,莫怪我唐突。” 也是了,好端端的,自己见人家安太医年轻,又生得风流清俊,就胡乱担心些什么? 倒白让人家更觉得自己脑子不正常,他倒不愿往后贵妃和六弟也异样看待自己。 忙道:“太医请坐,我的身子怎么样?” 见他正常了些,安太医亦是问心无愧这些年来恪守本分,从未多言多做半分越距行动,便是万分自若。 “阿哥本受了伤,可是心里郁闷烦气,更兼常年脾肺不和,人也清瘦,气血不能稳固,恢复起来就更慢了。” 五阿哥颔首,笑道:“不愧是贵妃娘娘钦点的,的确如此。” 安景寻心道这五阿哥在行宫还真是受过不少苦,否则年纪轻轻的,身子断然不至于如此。 心下也有几分怜悯,微笑宽慰:“阿哥不必担忧,微臣会开几味药给阿哥静心调养,养个半年也就强健体魄了。” “多谢。” 安景寻告退,准备到侧室写下药方子,却又被后头的人低声唤住。 “安太医,今日的话,抱歉。我有一求,请你成全,我的精神偶尔是不大好,也不知是不是脾胃不和的缘故,请你斟酌告诉贵妃,莫让她与六弟担忧,另外……” 五阿哥低声道:“请务必提醒娘娘,裕嫔狡诈,不要信了她的话。” 安景寻不由得多想到了什么,恭敬道:“医者仁心,微臣不敢当阿哥请求,一定会办到。” 说着,他心底一叹,这个阿哥倒也不聪明,他是个真疯的,贵妃才能放心,却偏偏让自己隐瞒,岂不是找死? 也罢了,的确是脑子不正常的孩子,难怪这样说,也是可怜的。 待他走后,小胡须端了药来伺候。 “阿哥,那后院的太医算是皇上指的,这安太医可信么?奴才不是胡乱揣测,只是贵妃何必多此一举?” 五阿哥端了药喝了,叹道:“不温不火的太医罢了,所以贵妃可怜我,才派了安太医来啊。” 小胡须颔首,犹豫了半晌才道:“阿哥今日的话实在是太冒犯了,若贵妃娘娘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 “我也懊恼,可我不是说贵妃和那水性杨花的莞嫔一样,只是好奇他也姓安,这样年轻就能得到重用,不是亲眷,那……那就是真有本事了。” 小胡须想了想道:“依稀听说这位安太医的父亲也侍奉贵妃和庆嫔娘娘年久了,想必是这层关系罢了。” 五阿哥笑了笑:“这个安太医不错,进退得宜,方才是我多心了。” “阿哥多心什么?” “没什么。” 小胡须最懂他,笑呵呵道:“奴才知道,阿哥是怕贵妃被这些俊美少年魅惑,惹火上身吧?” 五阿哥蹙眉,低声呵斥:“别胡说!我没这么想。” “阿哥别担心,想贵妃娘娘何许人也?国色天香不说又这样纯善贤德,就连奴才也是敬她爱她的。可若是受人喜爱便是过错,那受人爱戴的皇帝不是更大错?就真是什么安太医、李太医、王侍卫还是什么王爷贝勒爱慕,那也是那些人的错,这可和莞嫔的事不一样!” 说着,他见阿哥也不制止,反而听进去了,忙略略低声。 “听说从前那莞嫔多失宠,又与那太医是青梅竹马之交,私下里是情哥哥情妹妹叫得所有嫔妃都听见的,这才是证据确凿被抓住了告发的!这是自古都没听过见过的事儿呢,但是心里头的单相思有什么罪?” 又不免叹道:“更何况,后宫寂寥,就说咱们大清,开国也有老太后和摄政王的事,还有嫔妃和嫔妃做夫妻的,比比皆是,未必人不知道。可就算这个,只要闹不到明面上,谁敢非要说出来惹大家不痛快,让整个皇家面上难看呢?” 说着他看着阿哥的眼神从沉思到不可置信,变成了羞红,接着圆着眼睛不说话。 半晌,五阿哥难得抬手指着,结结巴巴道:“小胡须,你哪里知道这么些事的!” 震惊过后,他忍不住想自己真是胡思乱想,白对人家安太医说那些胡话,也白听小胡须说这些事。 延禧宫。 陵容听罢安太医的回禀,知道那疯病不是装的,也算放了心。 斟酌着道:“五阿哥,本宫算是只见过两次,一次见他的确顽劣但也算自在,说为淘气也未尝不可。” “第二次,他已经烧迷糊了。他提醒你要警戒莞嫔和温实初的事,又再三叮嘱提防裕嫔,难道说……” 第432章 内眷多来府上走动 安景寻和陵容想到了一处去,他垂头恭敬。 “微臣回来路上细想,是否是五阿哥真的什么?难道裕嫔想故技重施,学那流朱告发娘娘与微臣?” “的确有这样的可能。” 陵容听了,并不觉得裕嫔会用个手段,捉奸成双,没有确凿的铁证往往最后都会反噬自身的 只是不由得想起今日一桩正在办的事,还能一笑。 他忙道:“那太医院那边,微臣自当警惕栽赃,娘娘这边都是心腹老人伺候,应当不会有问题。” 陵容欣赏地笑看他道:“是一定不会有问题,安太医,这几年你做得很好,心智也更成熟稳重了,这些本宫都看在眼里,你心里不必有什么。” 若是从前,安景寻还怕自己会拖累,如今亦是平淡而笑。 “微臣与娘娘清白,不过恪尽职守罢了,自是问心无愧。” 他又没有像温实初那样“妹妹姐姐”亲热的叫,没有违背规制天天来请脉说体己话。 太医院轮值下来,若无特殊传召,他有时候一个月才来伺候一次,自然问心无愧了。 陵容略略一笑,明白他心中所想。 宫中情爱是奢侈,人人日日为了生存,再年少的激情磨了多年,谁还能像他温实初一样罕见地不要命天天挂在嘴边? 她缓缓起身,走到安景寻身边笑道:“说白了,今时不同往日,当年本宫不过小小常在贵人,谁都能轻易捏死。可如今,就算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轻易告发本宫,因为代价太大。裕嫔若真敢如此,那本宫倒还高兴呢。” 因为如此,她就太愚蠢了。 “娘娘荣宠无极,自然无人敢污蔑。只是五阿哥的提醒,娘娘也要提防裕嫔才是。” 陵容颔首:“自然,不过相比于裕嫔,本宫倒是更好奇他和裕嫔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安景寻猜测道:“娘娘,会不会他们是装的?” 陵容笑看他:“听起来,他觉得你医术不错,以后每十日你就去看诊一次,和他说说闲话。这个年纪的孩子伤了病了,额娘又不在身边,肯定委屈,有的是话要和人说的。” “微臣遵命。” 待他离去后,陵容询问冬雪。 “朝瑰说人已经送进来了,内务府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冬雪忙笑着颔首:“奴婢早吩咐好了。娘娘放心,先头的吴总管虽然听话,可未免也太听话了,如今新上任的李总管从前就是是忠心孝敬娘娘的。办事绝对妥帖,是错不了的!” “那就好。” 提起这个吴总管,陵容还没有忘了当年自己提拔他,就是为了办事方便,耳目清明。 只可惜,吉兆一事中,他受了皇帝的授意,制造了那些鸟雀意象,却装模作样地查了许久,最后全部推到了芳贵人头上。 她不是怪吴总管听命皇帝,而是怪他对自己没用了,所以,也只能退位让贤了。 “太医院和裕嫔那让人留心着,记得吩咐安湛来,找个懂事的太医给裕嫔请脉伺候着,本宫不让她动什么旁的心思。” 吩咐过这些事,陵容想起,再过些时日,就是朝瑰的生辰了。 “咱们去丹青馆还有万和苑挑些东西,仔细备下,到时候送给公主。” 过了些时日,朝瑰生辰到了。 一早她便得恩准,与额驸一同进宫,带着小格格先去给秀太妃请安问好,便急忙给皇帝请安。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皇上留下了额驸说话,朝瑰才得以先行离开,忙又得到了陵容处请安。 谁知一进去就见秀太妃在,原来陵容怕她多跑,直接将人请来了坐。 大家和乐融融,一起说起话来。 秀太妃幽居深宫,鲜少与人来往,更也是从来不见如今的后妃的,也是为了避嫌之故。 可她并非双耳不闻窗外事,今日来了陵容处,和自己女儿说了会话也趁机提点一二。 算起年纪,秀太妃不过略比裕嫔大了几岁,开口前也是斟酌了许久。 “五阿哥从前是个极聪慧的孩子,也早慧,不但皇上从来很喜爱,偶尔进宫来大家都疼爱得不得了,只可惜,被那一场中毒给毁了。” 陵容忙道:“此事本宫略有耳闻,涉及太后与废后,只是不知,如今五阿哥与裕嫔似乎关系也并不密切。” 太妃微微一叹,摇头道:“当时太后和皇上动怒,只是都压着此事为防先帝动怒责罚,可惜,五阿哥太聪慧也伤了他。他为了救裕嫔免于责罚跪求,可是却被有心之人散播,先帝于是就知道了。” 朝瑰比五阿哥大一些,经这么一提也记得这事。 “我想起来了,当时皇阿玛好生气,连太后都斥责了,想来,五阿哥当时便失了宠爱,并不是因为后来的疯病。” 秀太妃颔首:“此后,五阿哥成了烫手山芋,皇上也不愿其他人抚养,母子二人只得皈依佛门,关起门来过日子。可是,太后却不放心,唯恐废后的地位因此动摇,于是。她们屋子里,有许多的眼睛盯着啊。” 说到这也是可怜,太妃叹气:“也不知日子究竟怎么过的,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陵容好歹又知道了一件事,皇帝不是单纯因为五阿哥疯了才厌恶,而是因为政斗。 忙笑道:“陈年往事罢了,裕嫔也回 ,咱们也就不提了。” 午间,陵容与秀太妃就在曲院风荷好好给朝瑰好好过了个生辰。 因她如今出嫁,晚上的大宴当在钮祜禄府上举办,午后略在院子里游玩散酒,也就回去了。 而额驸与皇上闲聊几句,便也先告退回府,过问给公主过生辰的宴席事宜。 “下官给宣望大人请安,这些都是下官与拙荆一点薄礼。” 宣望坐着,看着下头与自己行礼的祁广,不由得一笑。 “你倒是会办事,礼一大早都送来了,这会还送什么呢?你我之交,不必如此。” 祁广恭敬笑道:“下官走到今日,全赖大人和贵妃赏识,不敢不懂事。” “如此,倒不能拂了你的心意。” 宣望明白他的意思,这礼有一份是给贵妃那边的,便让人收下 又淡淡笑道:“公主一向喜欢热闹,只是同僚们的夫人们要么有了年纪,要么公主嫌木讷,如今既然你来了京中,也该让内眷来府上走动走动。” 说着,他颇有几分深意:“如今,你夫人也是有诰命的,虽然还不够可以进宫给贵妃请安伺候的,但公主带着去拜见,于你也是好事。” 第433章 祈夫人容氏 宣望提拔祁广,两个人早已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更何况贵妃看重他。 就像自己,不能与后妃接触,但他的妻子,公主却可以从中传话。 贵妃或许也有意与祁广接触,那么自然也要通过内眷了。 然而,宣望并不知那许多弯绕内情,祁广听了不由得将眸光更低垂了些。 “多谢大人指点,只是,并非下官不识抬举,而是内眷有疾,自小不能开口言语,下官功成名就后也才能力排众议,娶她为妻的。如此,进宫恐怕会失仪。” 闻言,宣望大为惊奇,叹道:“哦!竟是如此,难怪从不见夫人出来走动。祁大人,我和公主早闻听你对夫人一往情深,等候多年方才娶了,房内又无妾婢,竟果真如此啊!” 想到这,他不免感叹。 “夫妻恩爱和顺,所谓家和万事兴,如此顺心如意,仕途上也能畅通无阻!” 祁广见他不再勉强,忙笑道:“大人说的极是,有一心爱之人足矣,大人与公主亦是一桩佳话,今日宴席排场,足见大人对公主一片情意。” 宣望呵呵笑着,心情很不错。 “罢了,贵妃处等她品阶够了再去也不迟。只是,夫人虽然不能开口言说,却得你如此青睐,想必也是知书达理之人。我倒是以为,若总叫她幽居后院,怕长久心里也烦闷。” “大人的意思?” 宣望好心道:“宫里的规矩错不得,可公主是一向和善的,你我两家之好,你又虚长我几岁,内眷也该尊称一声嫂夫人,倒不如让她来府上走动。一来,无人敢轻视她,二来,也略解烦闷。” 其实若非祁广是贵妃赏识,自己又特别懂事,办事进退有度,宣望也不会这样多管闲事。 既然是心腹,多多来往也好,日久天长的,夫妻俩都捏在手中才好。 说白了,祁广这样在意她的夫人,这就是个好把柄。 祁广略略迟疑,还是道:“容氏内敛寡言,只恐公主不喜。” “无妨。” 宣望的口吻不容置疑:“宴席还早,你且派人回家,请夫人来便是。今日是公主生辰高兴,你们刚来京城,该走动的。” 额驸已经这样开口,表明他的耐心已经到了,祁广只得答应。 “是。” 他忙抬眼,吩咐随从道:“回府里,请夫人过来。” 祁府。 安薇容坐在妆台前,捏着梳子自己梳着头,身旁四个丫头一脸木讷地候着旁边,屏风口也守着两个,大门口和窗下,更是几个粗壮的婆子踱步守着。 二门外,便是家丁小厮一大堆看着,连个蚂蚁也别想轻易出入。 镜子的人红光满面,粉面含春,的确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只可惜,她说不出任何话了。 “哒——” 骤然,她将梳子砸在地上,瞪着那四个丫头,无声发泄她的怒气。 到了京城了,终于到了! 可是,夜里有祁广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盯着自己,白日他出门就这么一大批人看着自己,从来也不许自己出门。 “夫人,大人吩咐了,您若是出了这个门,奴婢们就要全家被发卖了,您还是可怜可怜咱们吧!” 为首老成的小翠冷冷看着她,其实这是吓唬她的,就是官员也不能随意卖人的。 她们不明白,大人对夫人这么好,还不嫌弃她是个哑巴孤女,给她挣个诰命,她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砰——” 薇容气急败坏,直接将新簪子朝她扔过去,划破了那白净的脸蛋。 她们被卖了关自己什么事,那是活该,这些为虎作伥的混账,都是伥鬼!伥鬼! 一切都是无声的,可日久天长,小翠这些人从她的眼神里就明白她在想什么。 小红生硬硬地“好心”劝道:“夫人息怒,您就发发火罢了。千万别像上次一样,想着和人 私奔,大人这样好心肠的人都气坏了,从前您腰上有疾,好容易好了,却在私奔的时候又摔断了,如今好不肯安分么?” “呜呜~呜呜!” 薇容已经很久不这样气急败坏地出声了,因为显得她很傻。 可这话她受不了,什么和人私奔?她那是在祁广调任的路上想逃命的! 什么和人私奔又摔断了腰? 那分明是被祁广这个禽兽发现了亲手打断的! 禽兽,打断了自己的腰竟然还笑得出来,还花天价又把自己救活了! 禽兽不如! 小翠淡淡道:“夫人也想去公主的生辰宴吗?可您这样,未免叫人笑话,奴婢们也怕您贼心不死啊!” 话落,外头有一阵骚动,门口的婆子忙进来禀报几句,小翠不免蹙眉细细又问了,确定之后方才拍了拍手。 “来人,伺候夫人上妆!” 薇容瞪圆了眼睛,又要上妆了,是不是自己可以出门了! 小翠笑道:“夫人好造化,额驸钦点了您去赴宴了,大人已经派人回来接了,你可要乖乖上妆!” “嗯嗯!嗯嗯!” 薇容疯狂点头,脑中不由得想起那惊鸿一面,心里也是恨极了,悔极了。 额驸宣望,他救了自己,却偏偏把自己丢在祁广那,害得自己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两年,她也发现了,祁广和额驸就是一伙的! 她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片刻后,小翠的手艺很快,一个温婉动人的祈夫人便上了轿子。 那是张全新的脸,除了神韵和眼神,其余什么都不和那个美颜的薇容相似。 而是祈夫人,容氏。 黄昏而至,达官显贵们不免云集额驸府上,额驸亲自应酬,实在热闹。 公主尊贵万千,抱着小格格与几位位分高的夫人们闲话,倒是无趣。 “祈夫人到——” 随着一声高呼,薇容翩然而至,施施然至公主身前行礼,却口中无言,引人侧目。 “祈夫人?从前倒是未曾听过。”有夫人私下嘀咕,声音极小。 朝瑰早听说了宣望说过,对这容氏颇多怜悯。 笑道:“容氏,免礼。” 薇容抬眸,见到朝瑰贵气无匹,沉稳华贵,姿容更胜自己,心底是又惧又妒。 这样的尊贵公主,在安陵容那个贱婢面前,也只有让坐就坐,让站就站的份儿吗? 朝瑰笑呵呵的,然而待她抬眼的一瞬,不由得讶然,这双眼睛是极美动人的,这神韵倒像是…… 第434章 姐姐别怕 倒是有几分贵妃姐姐的神韵,这倒是亲和,朝瑰心里高兴,自然也亲近了几分。 乌拉那拉夫人坐在一旁,笑道:“公主?这位是吏部新上任祈主事的夫人么?” 朝瑰回头,笑看她,乌拉那拉夫人三十多岁的人,最是亲和的性子,与废后家关系不远不近,平日里倒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 祈夫人自幼不大言语,咱们也多担待些,既然大人们素日都交好,那都是自己姐妹,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说着,又看向薇容,宽慰一笑:“往后多来府上走动才好。” 这意思,可是告诉所有命妇,这是她朝瑰公主亲近的人,容不得她们嘲讽。 薇容垂眸福身,规矩半分不错,便就近往公主身旁的位置坐下。 只是这坐下,瞬间无数视线投来,旁边引路的侍女忙唤住她。 不免尴尬道:“祈夫人,这是一品夫人们坐的地方,这里该是林夫人坐的,您的位置在外头呢。” 命妇的品阶往往随着丈夫或是儿子的升迁而变化,除了公主之外,最特殊的只凭自己就封诰命的,贵妃的母亲算是一位。 “林夫人、萧夫人到——” 薇容尴尬得难受,只能起身,下意识无辜地看向公主,便听得外头的人通传了这位置的主人。 她羞恼得下意识回眸,毕竟在地方上,她一向仗着祁广的地位尊崇,偶尔露面,从来只有妇人门巴结她的,哪有今日的尴尬! 可是,不待见人影来,却见得公主以及那些命妇不由得都起身来,顿时那恼意也消缺的。 不由得猜想这“林夫人”和“萧夫人”是何许人也? 好似很耳熟呢。 可林氏却垂眸,恭敬而至,福身道:“妾身给公主请安,祝贺公主芳诞,岁岁年年长青。” 朝瑰公主亲热上前,拉住她的手打趣笑道:“您二位来这样晚,若答应送我的衣裳不够好,我可要叫夫人们狠狠灌你们的酒呢!” “一会儿给公主过目,包管公主喜欢,妾身还给小格格亲手做了几身呢。” 三个人说笑一番,自顾坐下,几位同为一品诰命的夫人并非巴结公主,如此另眼相待看待林氏和萧氏。 而是由衷的敬重。 敬重林氏养成贵妃这样出息不凡的女儿,更敬重佩服她这个年纪敢和离,又有本事开绣坊,自己挣诰命,还庇护了多少无路可走的女子。 林、萧二位夫人的名号早已经响当当,如今谁不称她们是传奇女子? 然而,热络的席外,薇容被冷落了看了半日不敢眼热,反而打了好几个寒颤。 是林氏和萧氏这两个贼贱妇! 她们和安陵容合伙逼着父亲和离,害死了顾氏,夺走了小弟,还派人杀死了母亲她们! 她们怎么会公主这么热络?难道说,所有人都是一伙的? 薇容的指甲掐入掌心,既然如此,在轿子里想好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既然公主也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你只有趁着这个盛大的生辰,所以有头有脸的人都在情况下赌一把。 为自己赌一个自由的生路,说不定还能惊动上头严查伸冤,若不能,也能拖着祁广这个畜生一起死! “这位是?” 她刚要转身和婢女走,林氏忽然和萧氏一起注意到了她,只觉得她眼睛的确漂亮,就和陵容似的,不免开口询问。 朝瑰这才回神,忙道:“圆儿,请祈夫人就坐在这吧。” 这下可好,薇容抖着身子被迫坐在最末席和没有诰命的萧氏坐在一起,又和林氏遥遥相对。 她看着对方打量自己,期待她们认出自己,也恐惧被认出。 林氏见她生得好,未免多问了几句,听闻不能说话,未免唏嘘感慨,却并未再多言其他。 今日是雅席,女眷席位设在后院中,夏日的晚间有紫薇花和草的清香,小河流水潺潺,是引的大河里的活水进来。 让人觉得透得过气,自由自在的。 宴席很快开始,薇容老老实实不作妖,耐心听着座上夫人们的谈话。 如今席上有两位富察夫人,一位来自蒙古,自然是矜贵不爱多言,另一位便是庄妃的额娘,更风趣健谈些。 这位富察夫人酒过三巡,给乌拉那拉夫人举杯道:“夫人近来忧愁,似乎是为了大人纳了新妾室的事?” 乌拉那拉夫人点头一叹:“是啊,是个年轻貌美的,性子也和婉,苦困伶仃的,听说身子好宜生养,进门也好,我也年岁渐长,何苦置气呢?” 大家唏嘘,乌拉那拉大人一直无妾室,如今人到中年却如此,难怪夫人会闷闷不乐。 只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得看向林氏道:“林夫人,过些日子,还请你到府上陪我说说话。” 京中夫妻不和郁闷的妇人,大多都喜欢与林氏往来,似乎听听她的那些和离的英勇事迹,自己也就宽慰了。 可她们的婚姻和人生有太多约束,不是说离就离的。 “好。” 能坐在这的,都是素日关系不错的,故而其余的话,也不过是后宅琐事,八卦谁家大人对妻儿好,谁家后宅有事。 纵然天潢贵胄,也绕不过这些。 半晌,夜渐渐深了些。 薇容含笑,给林氏和公主敬酒多次,林氏微微薄醉,便带着侍女往旁边河上回廊略散风。 薇容便悄然跟了过去。 回过头,林氏冷不丁看见她,虽然纳闷,却也微微客气一笑。 “祈夫人初来乍到,想必不习惯吧?公主和诸位夫人都是和善的,您不必担忧的。” 薇容也微笑,抬手慢慢打着手语,天色暗淡,总有烛火也看不清,林氏不由得走近些。 “夫人想说什么?” 于是,薇容急促了些,见林氏还是看不懂,余光瞥四周无人关注这里,飞快伸手执着了林氏的手,就往自己胸口推去! “啊——” 两个人都是惊叫,林氏不妨她这样,脑中一下就回忆起从前那范氏和姜氏栽赃污蔑自己的手段。 如出一辙! “啊——夫人!来人啊,我们夫人落水啦!” 被支开的小翠回来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都掉了! 朝瑰与命妇们听见也是惊讶,忙都围了过来,一阵喧闹过后,薇容被捞了上来。 她兴奋地摸着自己的脸,可瞬间就心凉了下去。 那妆,竟然这样牢固!她在水里狠狠搓了几下,竟然还是完好无损! 拱门处,祁广一身黑衣隐没在黑夜里,冷冷地看着她。 “呜呜!呜呜!” 薇容反应过来,忙跪着要抱住朝瑰的腿,被圆儿一把扯开,便委屈地指着林氏呜呜呀呀,似乎是指控着什么。 萧氏忙下意识护在林氏身前:“姐姐别怕!” 朝瑰不用多想就已经明白了什么,压抑着愠怒盯着地上的薇容。 “来人,祈夫人不小心落水,扶她到别院梳洗,再去告诉额驸和祈大人一声,这里没事。” “唔!” 薇容瞪圆了眼睛,忽然跳了起来,想让自己闭嘴,没门! 第436章 公主的仪态 见她浑身湿漉漉的,大家的目光皆有几分几分鄙夷,这样不入流的手段也配拿到这样的场面上来吗? 更何况,她想栽赃林夫人,谁会相信? 朝瑰厉声呵斥道:“容氏,你这样要做什么?都愣着做什么,请她下去!” 薇容跳起来,忽地咬破了手指,扯着自己的衣袖,飞速地写下几个字,将众人都看愣了。 一瞬间,小翠就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可是再阻拦已经来不及,却还上前抢了一枪,幸而阻止了她继续写。 朝瑰道:“她写什么,不许拦她!” 小翠忙咬着牙抱着薇容要拖她走,陪笑道:“公主不知道,我们夫人除了哑口的毛病,见了水就神志不清,眼下需要服药,奴婢这就扶她去休息片刻!” 然而薇容却拼命地挣扎,指着自己的喉咙呜呜呀呀的。 谁看都是说个可怜样。 刚才她就想明白了,若是落水还不能暴露自己的真正容貌引人入胜注意,那就退而求其次。 公主和在座任何一个夫人都惹不起,她知道林氏的软弱性子,就是欺负到头上也不敢反抗的,所以一开始就选中了她。 她让林氏推自己入水,才不是她们想的那么愚蠢,想要一步登天,在这种场合企图报仇。 自己真正的目的是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发现自己被迫害,博得同情,再揭露祁广那个禽兽的真面目! 报仇,哪里比眼下脱离那个魔窟重要! 果然,就在小翠拼命要拖走她的时候,朝瑰公主让人拦了。 “慢着!我要看看她写的什么!” 朝瑰本以为容色作什么妖,可她却拼命写血书,加上她的婢女太态度如此强横,不由得让人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小翠离开被人强行拉开,不能动弹,薇容眼睛一亮,忙把血书奉上。 几位夫人也忙凑上看一眼,见这容氏满脸惊恐与委屈,看着众人哀求与期待,更是觉得有好戏看。 那上头的血书分明写着:祁广拐卖良身,毒哑殴打,救命!救命! “什么?!” 不光林氏和萧氏皆是一惊,其余命妇都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 虽然祁广她们不曾见过,但也有略略耳闻的,浙江府那边有名的青年才俊,颇有手腕,更有名的,还是他爱妻如命的痴情。 守了这容氏多少年不娶,还是升了官有出息了才过门,到今日一房妾身也没有,从来不去烟花柳巷,也算是极佳的良配了! 可是今日,她们还没有从这这容氏竟然是哑巴的惊讶,与对祁广这的称赞敬佩中回过神来,竟然又有这么大一个霹雳下来。 容色竟然不惜搅了公主的生辰,还拉上了林夫人做筏子,就是为了给自己伸冤求助? “碰碰——” 薇容见她们个个这样震惊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忙就趁她们没有回过神来,直接扑通跪下。 委屈、痛苦和害怕的眼泪由衷地落下,她其实也害怕到了极点。 若是今日不成,她干脆一死了之,也不回去受那样的折磨,过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林氏原本有几分动怒惊恐,可一见情形如此,忍不住说情。 “公主,我瞧她似乎有天大的冤情,是否……” 一旁的乌拉那拉氏夫人眼光流动,低声道:“公主,此事蹊跷,不如移交审查,若如容氏所言,想必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让让!公主!” 不待朝瑰迟疑不定,宣望已经带着人沉着脸色而至,这里是后院,除了他这个男主子,祁广等其余男子是不能过来的。 朝瑰蹙眉,刚要解释,宣望便道:“公主受惊了,我已经听说了一切,容氏夫人的确有些神志不清,就让她先去院中更衣吃药,祁广已经在等着她了。” 此言一出,几位夫人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才片刻的同情与震惊,在此刻归于平淡。 祁广是额驸的人,自然也算公主的人,这样为难难堪的境地,她们何必多言?让她们关起门来自己处理便是了。 薇容惊恐万分,疯狂摇头:“呜呜!呜呜!” 朝瑰果然心软,待欲开口,宣望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信我。今日是你的生辰,有什么事我来处置,你还不放心么?” “好。” 朝瑰见他眼神中颇有深意,便点了点头。 薇容一见如此,暗啐这额驸果然与祁广蛇鼠一窝,既然回去说不定会被活活打死,不能活命,不如现在自己了断! 想着,她干脆一起身,纵身又跳进了那水里! “噗……” 宣望大惊,这要是真出了人命,自己还不得被参死! “来人,把她捞上来,暂且送往大理寺,请左大人妥善照料!” 次日,曲院风荷。 荷塘溅起高高的水花,刚出门散心的陵容猛然听见这动静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娘娘!” 转眼一看,却是夏冬春站在亭子里拿手帕擦眼泪,陵容赶忙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回答,转眸一见四五个宫女在荷塘里,围着个小娃娃,似乎在护持着,七嘴八舌的不知说什么。 “乐阳!” 陵容大惊失色:“你这是做什么,乐阳前不久才落水呛着,怕水怕得不得了,这才好了两日,你怎么把她丢在荷塘里?” 夏冬春眼圈红红的,委屈又激动:“我哪里舍得!是……” “文娘娘!是我!” 水里的小公主露出一颗脑袋来,在会水的宫女们的扶持下,艰难的游动着。 她奶声道:“文娘娘,乐阳偏不要怕水,等我学会了,永远不怕有人用这个害我们!” 陵容愣住了,夏冬春心疼不已。 “我哪里舍得她呢!可这孩子吓得日日和我睡,这两天终于不做噩梦了,昨儿早上睡醒一睁眼,说要学水,闹了一天一夜了,这脾气,我实在不能不依她!” 说着,夏冬春还拧了拧手帕,嘟囔着。 “还好是夏天天热,趁着这会没太阳学着,我找了这么多会水的宫女护着,应该也没事,左右都是咱们自己人。” 小桂忙看着陵容道:“娘娘恕罪,公主虽然年纪小,可的确不该如此失仪,只是,我们娘娘也是没办法的,又怕公主以后看见水就怕,这才同意了的!” 陵容不料乐阳小小的人,还有这样的气魄,倒比自己的福乐还有魄力,大为惊异之余,便是钦佩赞赏。 不由得笑道:“要本宫说,只要她愿意,这就再好不过了。这么小就有这么坚韧的心性,还管什么仪态不仪态的,多少人求不来的,这才是公主的模样呢!” 第436章 长生殿 见夏冬春主仆一愣,陵容拍了拍她的手。 “你这额娘也好,肯给她一个这样的机会,要是处处约束了,好好的孩子也给磨没了。” 夏冬春欣然,不由得也叹了叹气。 “我再好如何?璇妃那个罪魁祸首还活得好好的,不知咱们的计划还有多久才能收网。” 陵容也肃然了些面色,微微笑道:“听说,近来璇妃月份大了,身子也笨重许多,终日烦闷之余,少不得要寻些乐趣了。” 冬雪笑着补充道:“梨香园近来锣鼓喧天,璇妃成了那的常客呢!” 夏冬春感慨道:“这个璇妃,真是古怪。她是被迫入宫,本是个可怜人,若说她不安分,真是冤枉她,从前太后在的时候她有倚靠 ,倒也没见她有什么野心。可太后死了,她倒是支棱了,背地里的手脚,是一套接着一套。” “这不稀奇,皇上扶持她,是个活人都会有野心的。” 陵容看着水中的乐阳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在水里扑腾得有模有样,不由得赞叹这孩子还真有天赋啊! 不愧是将门虎女的女儿! 故而笑着继续道:“或许如她所说,本就是想平安度日的,只是形势所迫,谁在她那个位置上能甘心认输,不去争一争呢?” 夏冬春冷哼:“想来,她此刻很得意,真以为皇帝把她当心头宝呢,毕竟,中秋回宫,她就要临盆,后宫之主的位子就是她的了。可她不知道,皇上,是不会给她这种殊荣的。” 陵容微微沉默,其实当得知皇帝不过拿璇妃做平息先皇后怨念的一个载体,或是连载体都算不上的一个玩意时候,她就明白璇妃没有威胁了。 可是,她偏偏出手策划福海上沉船一事,顺手除掉了芳贵人这个同盟。 她既然已经出手,就不能怪自己把她往死路上引。 轻轻一笑:“很多人是活在幻想里的,本宫安排的人,会告诉她清醒过来,再带她去一个极乐世界。” 极乐世界,是美好的新世界,还是地狱,谁说得准呢? 夏冬春不言,便已经知道,璇妃的路,会在今年冬天就断了。 除了上次皇上出手,贵妃不知道从前王福的纠葛,所以困在谜团里一段时间。 这么多年了,其余时间,安氏素来算无遗策,一击必中的! “我信你。” 梨香园。 “咦呀——” 锣鼓喧天,粉墨登场,美丽的花旦踩着小步上了场,看着底下中央珠翠比自己更满头的美人,心头微动,说不出的含情脉脉。 这是璇妃这些日子不知第多少次来了,西边的部落战事又频发,皇上政务越加繁忙,实在无空再陪伴自己。 她便寂寂,更兼月份大了身子不舒服,孕吐眩晕频发,便是太医贴身伺候也是不能完全消除。 不由得叹道:“燕舞,你说妇人有孕这么艰苦,本宫从未怎么就不知道呢,瞧那些嫔妃有孕的时候也是个个神采奕奕的,难道她们都是装的么?” 燕舞无奈笑道:“娘娘说的是,可是,谁身子不舒服好出来?更何况,要么是见皇上,要么和其余嫔妃争奇斗艳,就是真不适,谁肯表现出来呢?” “哎,从前在家里,也听妈妈们闲话,有的妇人吃什么,闻什么就能缓解,到了本宫这倒好,非得听这些热闹戏才舒服些。” 燕舞笑着斟茶奉上,安想这戏曲这么热闹有意思,谁看了都入迷,自然就缓解不适了。 “那娘娘就安心看戏,今儿还是小白雪唱的旦角儿呢!依从娘娘的意思,您不点戏,凭她爱唱什么是什么!” 璇妃笑道:“如此随性才有意思。反否则,有些戏一看本子就知道是个什么章程,若有词藻好的,倒也不乐意听了。” 场上,那花旦小白雪略露脸唱了几声白便下去,换了两个生上来唱得热闹,谁知热闹的词曲骤然变哀。 璇妃惊道:“这人禽兽不如,竟毒害兄弟,抢夺人妻!” 几个圆场后,花旦小白雪演的妇人上场,坐了花轿,落泪凄声唱起。 “崔家女,坐在轿内,泪流满面, 想起了,我的夫,好不惨然。 实指望,夫妻们,同偕到老, 又谁知,半途中,风波生端……” 燕舞面色一白,看着主子面色难看,也是盯着场上目不转睛,心下慌乱。 “娘娘,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是什么戏?” 她忙看了折子道:“娘娘,这是《三上轿》,讲的是恶霸杀崔氏夫君,抢夺崔氏,她无奈抛下幼子公婆,泪洒花轿,三上三下,立誓杀恶人,否则不为人!” 璇妃目中微涩,无声一叹,没有说话。 只是想起了无忧无虑的日子里,晴天霹雳的那一天,她被告知他不见了,或许是死了,从此婚约自然作废。 于是,那一日,她就注定离家,注定要进宫来,孤身保命、争斗。 “不,这么精彩的戏,本宫一定要看完。燕舞,咱们都走到今日了,还怕听一出戏么?” 半晌,香炉燃尽,这短短的一出戏很快就唱完了。 花旦和其余人都下去略休息,璇妃还不免身子紧绷,心有戚戚。 但一摸自己的肚子,转念,还是释然了。 “听了这么多日了,这花旦唱的最好,请她过来,本宫瞧瞧 她,也有赏。” 后台里静了片刻,燕舞出来道:“娘娘,花旦说今儿备了三个大戏专门唱给娘娘听的,眼下在卸妆再拌呢,只求三出唱完,娘娘觉得好再赏,否则到时来不及,怕扰了娘娘兴致。” 璇妃觉得有趣,笑道:“难为她们用心,也好,听说她们也是有规矩,要一口气唱完才领赏,本宫便坐着听便是了。” “咚——” 片刻后,锣鼓一敲,满头珠翠华丽万分的花旦穿着一身明黄的衣裳,便率先上场了。 “谢金钗钿盒赐予奉君欢。只恐寒姿,消不得天家雨露团。惟愿取情似坚金,钗不单分盒永完——” 不过几句,璇妃已然听出来是什么,不由得眉心一蹙,喃喃自语。 “这是《长生殿》的‘定情’,此为伊始,杨贵妃万千宠爱,‘献发’、‘复召’、‘惊变’之后,便是‘埋玉’,之后,又当如何呢?” 燕璇注意了这话,忙傻傻接话。 “杨贵妃被赐死之后,变为鬼魂‘冥追’明皇,明皇也在魂前‘情悔 ’、‘哭像’,还有人帮忙“私祭”悼念,最终,明皇感动神明让贵妃‘尸解’,还找了道士帮忙“觅魂” ,两个人情深义重,最终在月宫相会,永不分离啊! ” “叮——” 璇妃心神不稳,手中的茶盏陡然碎落! 第437章 恨对面相识 “娘娘,您怎么了!” 随着惊呼,璇妃下意识忙接住了险些摔下的茶盏,倾斜之下,茶水就洒在了她的手上。 台上的杨贵妃正好瞧见,心微微一紧,幸而拍子正好一顿,否则便要误了。 “无事,茶水是温的。” 璇妃深吸一口气,方才听得出神,连茶都忘了喝,端在手里大半天了。 燕舞见她如此,只觉得怪怪的,转念一想,或许是方才一首三上轿的缘故吧,,娘娘她,又想起了被迫进宫的伤心事。 故而替她擦了手,候立一旁,不再追问其他。 璇妃盯着台上的花旦,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多美的杨贵妃啊,最终却落得那样的下场。 当年她入宫的时候,皇帝带着嫔妃们都如同现在一样在圆明园避暑,自己便常陪伴太后左右。 所以,自己知道不少当年纯元皇后的事情,也知道一些与废后的纠葛。 可,太后说的,分明是当年帝后一见钟情,恩爱无比,羡煞旁人呢! 可眼下听着这出《长生殿》,自己怎么那故事透着幽森的鬼气呢? 唐明皇抢夺杨贵妃,在她死后又百般追思,倒像是如今的皇上。 “当年貌比桃花,桃花。今朝命绝梨花,梨花。这钗和盒,是祸根芽。长生殿,恁欢洽。马嵬驿,恁收煞!” 《长生殿》是极长的一出戏,五十出分为上下两卷,半日的功夫勉勉强强能听完。 这出“埋玉”是上卷的最后一唱,高力士冷酷地宣告贵妃的死亡。 璇妃心绪浮杂,思绪只在台上和近来的回忆中来来回回,越想越惊疑不定,甚至惶恐不安。 最后,夏日炎炎里,竟只觉得浑身冰凉,陡然间想起了芳贵人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还有皇上,他也做了吉兆为自己造势。 可那究竟是爱重自己,还是,借自己为了给纯元皇后“觅魂”?! 好一出《长生殿》啊! 从小听了多少遍的戏,感慨了多少年的爱恨情仇,缠绵悱恻的情爱! 今儿,却头一次像冬日里偏有一桶冷水浇下来的刺骨清醒与狼狈! “咚——” 锣鼓一响,那华贵到糜烂的贵妃泪眼婆娑,缓缓自尽于爱人身前,最后定格,不动。 她的眼神不是看着明皇,还是有一种难以诉说的幽怨与哀情,似乎穿破时空与戏曲,到了台下人的心中。 有不谙世事的小宫女和小太监听了新鲜,竟感动得悄悄抹眼泪。 幕后人上场拉幕,众人都得以暂且歇息。 璇妃冷声道:“这出戏这样有什么名,从前不知听了多少次了,就不必再唱了,换最后一出吧!” 燕舞见她脸色越来越不好,听戏不能取乐,倒还招了伤心和不快,倒是不好。 忙笑劝道:“娘娘既然今儿不喜欢,日头也不早了,不如奴婢扶您沿着湖边走走,傍晚也有些凉风,心里也舒坦些。” “本宫哪也不去。” 璇妃目不转睛,盯着那落着的幕,似乎要看穿背后的人似的。 “今儿的戏原不在于演不演得完,也不在于本宫愿不愿意听,而是有人想让本宫听明白。既然她用心良苦,本宫倒不能辜负了。” 燕舞一愣,往日娘娘从不点戏,这戏班子都是虽然有班主,但也要看几分当家的花旦的脸色。 莫非? “娘娘,那个花旦。” “嘘——” 璇妃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本宫相信,她是没有恶意的。把这杯茶赐下去,叫她润润喉咙接着唱。” 恩赐与吩咐很快到了后头,花旦小白雪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因为频繁洗妆扮妆变得通红,捏着嗓子,淡淡一谢。 “妾多谢璇妃娘娘。” 戏子多古怪的,宫女也没觉得什么,忙退了出去。 “咦咦咦呀——” 最后一出戏开幕,不像《长生殿》是常演的戏,璇妃听着陌生,却偏偏不急着问。 夏日的白昼长得可怕,梨香园里头伺候的宫人们都有些受不住,轮流换着班。 一幕幕戏,从主人公莫怀古经历官场险恶,到还是丧命,连家传宝物玉杯“一捧雪”落入贼人之手。 峰回路转,原来这莫怀古并未死成,而是样貌相似的仆人代死,换得了一线生机。 外头天已经黑下,星子点点,密若棋盘。 戏文里,最后在烈女雪艳牺牲性命的帮助下,终于昭雪于世。 璇妃双眸含泪,勉强忍住哽咽,听到了最后。 花旦小白雪演的,便是那雪艳一角,热热闹闹是戏园子,最终归于平静。 “传小白雪来见本宫。” “雪艳”一角的扮相远比贵妃清淡简素,花旦下了台很快便卸了满头的珠钗,只是脸也没来得及洗,更是不该洗。 她便从后台门口踱着小碎步轻盈地飘至璇妃跟前,盈盈拜倒,口中端的依旧是唱戏的腔调,婉转动人。 “贱妾拜见璇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吉祥如意。” 璇妃抖着嘴唇,微微婆娑泪眼双眸紧紧盯着面前人那双大而有神的眼睛。 分明日日近在咫尺,她却从来都没有认得出他来! 然而,一瞬的失而复得、重逢的狂喜、心的悸颤,都瞬间被理智击碎,璇妃宽大的袖口搭在椅子上,掩盖她发力得青白的双手。 咬着发抖的后牙道:“唱得极好,模样也标志,极好,免礼吧。” 短短几个字,两个人都是身子微微一抖,相逢之日,不料却是如此。 有人只恨对面不相识,千里却同风,可她们却是物是人非,明明就在眼前,却不能说…… 小白雪起身,便恭敬地垂下头来,她们都没有违了规矩,戏子优伶,比宫里最低级的太监都卑下,绝没有被赐坐的余地。 能站着,主上肯垂恩问几句话,都是恩典了。 璇妃喉间紧着问:“这三出戏,你们选得极好,用意好,本宫重赏你们。” “多谢娘娘恩典。贱妾为防娘娘听腻了,故而选了三场不同的,幸而还能博娘娘一乐。” 璇妃干笑了两声,也极不习惯听这样甜腻的声音,一旁的燕舞蹙眉,果断呵斥起来。 “娘娘面前这样不懂规矩,怎么扮着妆,怎么还捏着嗓子说话?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第438章 梅雪仙 小白雪微愣,忙跪下,更垂下眸些:“贱奴知错。” 他这低声一开口将燕舞一吓,竟是个极清润的男声! 璇妃垂眸,戏里,杨贵妃是先皇后,可也是自己,那崔家女也是自己。 而那莫怀古,就是眼前人。 他被迫害,走投无路险些丧命,幸而有忠仆烈妾襄助,才有最后的结局。 可眼前人呢? 当年,他又是怎样销声匿迹,从此再无音讯? 当年自己曾经想过,或许是海角天涯了,甚至是阴阳两隔。 可如今,他活生生在站在自己面前,却是这样屈辱的方式,折辱做戏子,可以任人狎娱的优伶,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一生莫大的折辱! 而他偏偏唱花旦,还唱得这样好! 他心里有多痛,又是对自己怎样情深义重,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 就为了提醒自己,不要耽于帝王与后宫的争斗么? 璇妃闭一闭眼,心痛也心疼万分,只化作无声一叹。 她竟连哭,也不能的。 “罢了,方才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脱了妆,松了嗓子,本宫此刻就不该召你过话了。下去吧!” 小白雪轻轻抬眼,一双大而透澈的双眼,与这粉墨油彩截然不同。 那样凄迷缱绻,深深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贪婪的一眼,才缓缓转身。 他,像一个真正的戏文里一个又一个的悲剧女子,飘然而去了。 璇妃只觉得头晕目眩,猛然起身:“回宫!” 燕舞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忙扶着她扬声道:“今儿听了这么的戏,娘娘是不是又觉得恶心不适了?奴婢扶你上轿子。” 天早已经漆黑透了。 轿子上,璇妃捏住手帕,终于在黑暗中落下了一滴眼泪。 “雪仙……” 曲院风荷,灯火通明。 “梅雪仙?好冷的名字。” 敏妃坐在榻上,与陵容闲闲对弈,听得这个陌生的名字,略略咀嚼。 这几日,因敏妃听闻乐阳公主英勇学习游水的事迹,忙不迭带着温宜公主也来观摩,见果然如此,更是由衷钦佩。 不过温宜从小身子不大健壮,更是自己也不愿下水,曹琴默也不强迫半分。 于是只留下小住,姐妹两个晚上在一块,乐阳如今日日谈论游水之道,温宜听得津津有味。 故而,敏妃在陵容处下棋,微微打发时光,凑巧方才有宫人悄悄来禀报,两个人就更有话聊了。 “回禀贵妃娘娘,今儿,璇妃娘娘单挑了小白雪到跟前过问了几句话,另外给班子重赏了。” 陵容闻言,自然已经胜券在握,将前因后果略略和敏妃一说,对方就懂了。 此刻,两人终于提及了这个名字,这个男子。 “可不是,梅雪仙,乌拉那拉氏·宵月,一个冷,一个暖,冬日里的梅,春日里的月,一对佳偶天成,竟活生生给人拆散了。如今,两个人都人不人,鬼不鬼的。” 陵容落下一子,心底也是暗道太后老妇作孽,她若不拆散人家非扭送到宫里和人斗,自己何必如此费神? 太后难道不知道,就璇妃这个身份进宫,无论她到底真心想安分守己,还是搏斗夺位,都可以区别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只要是她乌拉那拉氏的女子进宫,就得做好无辜被警惕、排挤、打压甚至丧命的准备。 又淡声道:“公主和额驸的人寻到他的时候,他是侥幸活命,在戏班子里隐姓埋名做花旦唱戏过活,因他不肯为人禁脔,遭了不少罪过,不过好在醉心技艺,还有人愿意捧场,是有命到今天了。” 灯下烛火跳动,敏妃斟酌了半日,方才也落下一子。 “宫里都是可怜人,不斗就只有死。不过,璇妃如今富贵无极,又有皇子在肚子里,纵从前与他再情深义重,又怎会糊涂呢?” “本宫不是要让她糊涂,反而是让她清醒,今儿唱的三出戏,是《三上轿》、《长生殿》和《一捧雪》。她要是聪明人,就该明白皇上不过拿她当个玩意。” 敏妃听了已经懂得贵妃的用意,无二犹自摇头。 “妹妹,璇妃不是傻子,却也不是个胆气足的人。有时候,已经步入囚笼了,即便知道自己是掌心玩物又如何?今朝有酒今朝醉,一时富贵一时享,何必跟着旧情人藕断丝连,甚至做杀头的罪呢?” “咯登——” 白玉棋子悄然落下,掷地有声。 陵容噙着深意的笑:“光凭这些自然不够,人,只有走到绝境才懂得反抗,人性如此。璇妃心绪已乱,还请姐姐,拭目以待。” 敏妃微微抬眸,含笑颔首。 隔了两日,微雨蒙蒙。 宣望与公主在书房过话,气氛微微凝。 “大理寺左大人那边已经过了话,容氏夫人已经安抚好了送回了祁广府上,想必她不会再闹自尽,至于祁广我也已经多番训斥警告。” 宣望叹气,十分懊恼。 ”此番真是我多事了,以为祁广做事老道妥帖,与那容氏更是一段佳话,谁知让人来了,竟闹成这样。” 朝瑰坐在主座上,蹙眉不已。 “如祁广所言,容氏是疯癫至此的。大夫和大理寺那边看了,也说是脑子不好,还天生就哑的,难道容氏就真这么不堪么,我倒没什么,就是白闹一场林夫人,还叫人看笑话。” 宣望忙宽慰道:“你放心,席上的人都知道分寸。何况左大人近来无故纳妾,似乎有些不符规制,他夫人不是还在席上诉苦么?他现在怕人盯着他的事,自然不会多管闲事,咱们托付他办了这事,大事化小罢了。” 朝瑰颔首,想起一事。 “此事,是否要告诉贵妃姐姐一声?毕竟,她也看好祁广,如今我看容色的模样,未必如他们所说的天生,否则祁广怎么会娶这样的人?说不定,她真是被抢去,毒哑逼疯的。” 宣望敛了几分笑,依旧柔声。 “公主明智,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古怪呢,可究竟要对外有个说法,我已经派人连夜回乐清县查探,其中情由,想必很快就能知晓。” 朝瑰惊讶道:“原来你不是要袒护他啊!” 宣望失笑:“非亲非故的,何必袒护?咱们是贵妃在外头的眼睛,要警醒仔细些。若人不好,自然就换了。但用人不疑,明面上得过得去,免得伤了人心。” 又起身给朝瑰斟茶,略正色了些。 “我瞧这事背后不简单,一旦弄清楚,若这个人不好,就不必再留了,到时候贵妃那儿也能说得明白。” 第439章 猫和老鼠 朝瑰接过茶盏来,轻轻尝了一口,略思量点点头。 “也好,林夫人也千万叮嘱不必多言,免得姐姐担忧,她如今在宫里处理璇妃的事,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宣望笑道:“人不是已经找到了送到宫里去了么?那梅雪仙感激万分咱们救他脱离苦海,又给他送到璇妃眼前,有个救璇妃于水火的机会,贵妃是稳操胜券了。” “嗯。” 朝瑰一点头,叹道:“皇上对璇妃,着实也是无情了些,纵然咱们告诉梅雪仙是话有些夸大其词,但,这是个好法子。” “夫人就不必多虑了。” 午后,微雨转了雷雨,吓得轰隆隆的阴沉,天地间好像一下到了午夜似的离奇。 祈府。 “唔,呜呜……” 薇容跪在地上,惊恐地摇着头,祈求着面前的面无表情的祁广能放过自己。 “知道错了,现在会求饶了?” 薇容吓得眼泪也出来了,疯狂地点着头。 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到处都是官官相护,原以为在公主的生辰上,这么大的场面,那么多的达官显贵的眼皮子底下救助,自己这事有藏不住了! 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吐死祁广啊! 可是,宣望那个怕事的,竟然将自己被扭送到了大理寺。 里面的官更是怕宣望和祁广怕得要死,根本就不细问细查,就说自己是天生的疯子和哑巴,把自己给送了回来! 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么!!! “呵,看来上次是把你打轻了,所以你一出去就敢闹事。” 祁广轻轻俯下身,冰凉的手抬起薇容保养得细腻白嫩无比的脸蛋,娇若带雨的粉红蔷薇。 “你这么想逃开我,连命都不要了?贵妃知道你还活着,你会死得很难看的!而且我早说过,我救了你的命,娶你为妻,金尊玉贵养着你,没有我,你早就在悬崖的树上摔死了!” “呜呜……”错了错了! 薇容恐惧又讨好地主动将小脸凑在对方的掌心,轻轻蹭动,像只最温顺的猫儿。 祁广呵呵一笑:“上次大夫就说过,你的身子不能再受伤了,否则不死也要终身残废。你这么不想活,我帮你解脱。” “呜呜!”不要啊! “不要?这么说你愿意乖乖留在我身边,是么?” 薇容疯狂点头! 祁广苍白的面上终于有了血色与笑容,冰凉的指尖宠溺地一点她的鼻尖。 “乖啊,是你自愿留下来的,前两天你那么一闹,额驸和公主都不大高兴,以后,这一辈子你就乖乖在这院子里了。” 他起身,看着薇容藏得拙劣的绝望,淡淡笑着。 “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如今明面上没什么,可私底下,你的事都沸沸扬扬的,我真怕贵妃发现你,到时候,你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说罢,他又苦口婆心:“薇儿,不是我不让你出门,是你自己一直要出去找死啊,你说,我是你的夫君,只能这样护你周全了?” “嗯,嗯!” 薇容绝望得乖巧点头,看着面前俊美的脸只觉得胃里翻涌无比。 恶心! 好恶心的人!好恶心的话! 她好想说,这么冠冕堂皇,怎么不换自己这个妻子来护着他啊! “好了,看来你懂事了,你先休息,晚上我再来看你。” 待阴郁离开后,薇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果然如那人所说,自己这次回来只要温顺就不会被打死,祁广,也不敢打死自己了。 她缓缓爬到了床上,喘着粗气,眼底却是绝不服输的倔强与恨意。 该死的祁广,等再过些时日,不会太久的,就有你好瞧的…… 她宁愿做别人的棋子丢开死了,也不要在这种狗东西的鼻息下苟活! 门外,侍从撑起伞来,看了门里一眼。 “公子,夫人这个情形,要不还是送回老家去吧。” 祁广看着满园雨珠跳动,瞥眼道:“眼皮子底下她就敢这样,回去谁看得住她。更何况,谁的眼睛都盯着,贸然送走,不是不打自招?” “公子,您不怕么?” “怕什么?我既然上了贵妃和额驸的船,他们想赶我下去,不是那么轻易的事。” 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有薇容在自己身边,贵妃一日不倒,可不就得护着自己一日么? 他可是捏着贵妃弑父,对自家人赶尽杀绝的证据呢! 不由得轻轻一笑。 “夫人是贵妃的亲妹妹,可就是这样的个性么?若轻易就服输,哪里像安氏的小姐。” 他爱薇容的容貌,现在,也爱上了这种猫玩老鼠的感觉。 小老鼠会反抗,才有乐趣啊。 这一场雷雨来的快,去得也快,未至黄昏,便依旧天清云淡的,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次日清晨。 荷塘里是水珠还未曾干透。 林氏照例的月底进圆明园给陵容请安,她倒比从前来得勤,几乎每个月都要小坐的。 陵容听闻祁广早已经进京述职,便也在闲谈间问了几句。 林氏带着萧姨母而来,她早已经叮嘱不许多言,免得陵容担忧,却也并未全然隐瞒。 便道:“他是个殷勤的人,往绣坊送了不少礼,我觉得无功不受禄,只留了几样不贵重的,其余的自然都退了回去。只是近来,连那些东西也不敢留了。” “为什么?”陵容惊讶。 萧姨母便低声接话,将事情经过简略一说。 陵容讶然:“这事说大不大,可却也绝不是小事,怎么本宫竟浑然不知呢?” 萧姨母叹道:“大抵,宣望毕竟是与额驸大人亲厚 ,事情又在他府上出的,谁也不敢宣扬得罪的。” 林氏忙又拉着陵容的手道:“公主和额驸知道了,怕你生气又费神,打算查明了再禀报呢!” “容氏……” 说到这,林氏有微微感慨。 “说起来,我看容氏好挺亲近的,她的眼睛倒和娘娘有三分神韵。” “与我相似?” 陵容眨眨眼睛,似乎脑子有什么一闪而过,可却快得抓不住那是什么。 “她也是江浙人么?” 第440章 一尸两命还魂 “大抵是吧,听说是祈光在道上的时候娶的,想必是当地乡绅的女儿。” 陵容颔首:“也罢,额驸做事我向来放心,只等他的信儿就是了。” 如今朝中多的是支持福乐的,也不差他这一个。 又笑道:“母亲等下见见福乐和心意吧,这两个孩子又长高了些呢!” “好!” 没几日便入了八月,渐渐风也不那么热了,荷塘里的水也清凉。 而璇妃也是九个多月的身孕了,这一个月里,因皇上顾念她月份大了,故而常常忙中偷闲,多几了些眷顾。 她不敢忽然不去看戏,也不敢忽然不去看,只是自那日见后,她不敢再单独召见他说话。 其余的武生、青衣什么的角色都轮流问了,赏了,做出一种绝不另眼相待的感觉。 眼瞧着,天一日清凉似一日,月亮渐渐从弦月慢慢变圆。 三天两头的,那人就在眼前,璇妃只觉得心越来越麻木。 燕舞也已经知道了那是谁,夜间听得主子长吁短叹,不由得心疼万分。 “娘娘,那人千山万水,费尽辛苦走到这来提醒您皇上的用意,您日日过得辛苦,有什么话,不如说清楚、问清楚,何必这样日夜自己折磨呢?” 璇妃挑起帘子,幽幽一叹。 “燕舞,若是没有旁人的帮助,他怎样走到这里的呢?他又是如何知道这我都不知道的一切的?” “您觉得,这是个圈套么?可是娘娘,奴婢觉得,公子他不会害您的,他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回想起那犹如女子的身段,那嗓音,燕舞都难过想痛哭一场。 璇妃喃喃道:“他不会,是啊,他不会的。” “娘娘,中秋一过,就得回宫了,您和他,或许又要永远分别,您如果真的放得下,又何必这样一夜夜的熬着呢!” 璇妃心头发堵,难受得别过身去。 “最后一出戏,唱了就一切了结了,我们的命早就定了,他也不必为我如此。” “娘娘?” 璇妃一闭眼:“不必再说了。” 次日晨起。 燕舞急匆匆拿来密信:“娘娘,您快看。” 璇妃赶紧拆开,一目十行看罢,忽地勾唇一笑。 “贵妃,原来还有个妹妹啊!看来,贵妃这个忠勇之女的身份,也是颇为存疑啊!” 信的内容很长很长,密密麻麻都让璇妃看得高兴和触目惊心。 燕舞听了信上之言,眼睛亮了。 “中秋一过,娘娘平安生产就再无顾忌了,贵妃那边虽然眼下风平浪静,万一您生产后皇上不再加封,她们难免起意,娘娘,咱们除了顾氏,又多了个棋子呢。” “天助我也。” 璇妃微微宽心,明白了那戏文,听懂了长生殿又如何? 她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的路,只有一条灭了文贵妃,成为新的贵妃。 最后,静静等着下一个劲敌的出现罢了。 悲哀的是,没有人会是永远赢家,但,只能斗下去。 中秋很快将至。 这段日子里,乐阳小公主早已经靠着强壮的体魄和天赋学会了游水。 她也因此成为了宫里最独特公主,皇上也是大加赞赏,就让福乐和温宜都去跟着学。 可温宜的确也颇为动心了,但碍于可天气渐凉,实在不合时宜,只有等来年开春了。 上个月的有关祁广的喧嚣声,渐渐在私下里也归于静默。 因为京城里稀奇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御史们想参也是参不过来,更何况,还要挑选着能参的参。 勤政殿内。 皇上问小厦子:“这几日怎么不见老十三来,往日这个时候从不见他缺席。” “回禀皇上,天冷了,昨儿还下了秋雨,十三爷的腿疾发作得厉害,实在不能出府了。” 皇上抬眸,万分关切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朕,究竟怎么样了?太医可去了么?” “都去看过了,可王爷说都是老毛病,看了也无用,太医也说是日积月累的毛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 皇上微微蹙眉,忽地提笔道:“传朕旨意,册太医院院使宋寿遥为户部侍郎,随侍怡亲王左右。” 小厦子大惊:“皇上三思,宋院使只是个太医呀!” “朕知道,朕不用他做旁的事,只要时常侍奉在老十三左右就是,日久天长的照顾,想必能好些!” 小厦子哪里敢多说什么,只得闭嘴。 这便也算一桩新鲜的事,倒叫户部和吏部的有些官员叫苦。 他们多少人盯着那位置想爬上去呢,谁知道,天降一个三十多岁的太医? 这叫什么事儿呢! 然而,事关十三爷,他们也不能闭嘴,再闭嘴了。 陵容和敏妃知道后也不能做什么,只是叮嘱了宋寿遥一件事: 伺候好十三爷,别的事多管一件件,就是不要脑袋了。 宋寿遥也是颇有自知之明,知道摆正自己的位置,麻溜的就去了怡亲王府。 秋雨后的天,就更凉了。 璇妃为了给腹中之子祈福,悄然到了圆明园内的正觉寺上香,为自己和孩子祈福。 这样萧瑟寂寥的午后,殿中的僧人都是极少的,唯有香烟袅袅。 清瘦的男子跪在蒲团上,静心祷告着什么,似乎没有察觉身后沉重而缓慢的脚步。 璇妃驻足在几步外,低声道:“你来早了。” 梅雪仙转过身,含泪望着她:“是我来得太晚了!” “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么?今日一见,我可是将你我的命,还有这个孩子的命都悬上了。” 梅雪仙激动地起身,却还不敢上前半步。 “宵月,趁着中秋之后,你和我赶紧走吧!皇上,他要让你一尸两命,来给纯元皇后和二阿哥作法还魂啊!” 乌拉那拉宵月喉间一紧:“谁让你来的,谁,指使你这样说的!是不是文贵妃,还是朝瑰公主,还是钮祜禄宣望?” 梅雪仙摇头,言简意赅道:“不,是红素大师,是他救了我,告诉我的!” “他说,你已经落入皇上的织造的美梦之中,可你没有凤命,留在宫里,只会丢掉性命的!” 璇妃大惊:“是红素?” “宵月,我都听说了,明明谁都说你会是未来的皇后,连山西的乡间乞丐都编了歌来唱了,可是,你自己觉得皇上有这个意思么?” 璇妃身形不稳,险些跌坐在地,心地惊慌万分,是啊,如果没有目的,那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制造自己做皇后的假象,为什么要带自己回王府特意祭奠先皇后? 第441章 但愿人长久(一) 此刻,心底最深处的踌躇不安,从前种种一闪而过的疑影都不禁全然浮现在了眼前。 自己,不过是太后和皇帝的掌中之物罢了。 从来,许多争斗挣扎,都是笼子里的猫儿狗儿打架,高兴了就偏帮着谁,不高兴了,就全部处置一顿。 她心中抽动,脑中也有几分眩晕,幸而在燕舞的搀扶下方才站稳。 “可是……我如今这样大月份的身孕,怎么和你走的脱?即便离开了宫中,有孕的璇妃丢了,天涯海角,总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梅雪仙忙起身,朝她靠近了几步,眼中充满了希冀。 “宵月,我就知道你会想明白这一切的,你放心,只要趁着中秋热闹的时节,你就在圆明园生产,过程中由燕舞和燕璇照应着,只要服下备好的假死药,我就有办法带你和孩子出宫!七日之后,你便可以醒过来了。” 接着,他飞快说了计划的种种细节,的确冒险,但如此周全可谓天衣无缝,是璇妃眼前最后的生机了。 璇妃却还是静默着不说话,梅雪看出她的迟疑,并不催促什么,只是温和地看着她。 “你放心,这个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这两年,虽然家破人亡,可是,可是,你瞧我唱得这样好,已经攒下了银钱,足够咱们过平安自由的日子,日后,做什么都成,我也绝不再唱,折辱了你和孩子……” 璇妃听得心里愧疚又难受,转身不让他瞧见自己的眼泪。 “是我们家对不住你,是我,是我!把你们家害到这种地步,你偏偏,还要天涯海角来救我一命,我怎么担当得起呢……” “我不信命,我不信,你我的归宿会是天各一方!” 然而,在心爱人面前,梅雪仙又软下了语气。 “这毕竟是大事,你想仔细考虑周全,无论如何,我都听你的。” “好!” 璇妃转过身,泪眼婆娑却万分坚定,旧日情人指尖稍稍相接,如蜻蜓点水一般荡开,却又立刻不得不远离。 “好,我跟你走,天涯海角,永不分离!”她轻轻抬手,擦去眼泪,柔柔地一笑。 似乎时光又回到了当年,此情,此景,难为情。 梅雪仙亦是眸中有泪。 “我绝不负你。”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曲院风荷。 凉风习习,只是湖中荷花摇曳的姿态不知何时起,便比不得盛夏时候灵动,隐隐羸弱无力。 “虽然不必是残荷,但每年这个时候过中秋偏极热闹,可一想起夏天过去,又是一年岁月流逝,就要离开这样风景如画的圆明园,瞧着这些荷花,真是觉得可怜呢。” 陵容坐在亭中,连团扇也不必。 卫芷寻了来,密语道:“娘娘,她们搭上了话,就在正觉寺。” “本宫知道了,接下来,本宫可要期待中秋之夜了,注定了,是不能宁静的。”陵容浅笑。 卫芷便道:“或许情爱早已经不能诱惑璇妃这样的人,可她最想求生,梅雪仙果真以为皇上想要璇妃母子俱亡,想必是苦口婆心劝她假死脱身,面对死亡的威胁,璇妃不会坐以待毙。” 陵容微微失笑:“是啊,到时候璇妃惶惶不安地假死,与情夫逃离,皇上却日日盼着她生下皇嗣,前一瞬还在伤心母子聚亡,后一刻却……有趣!” 山湖在望。 无痕脚步迫切,似有喜讯而至。 “娘娘,他,已经将雾柳寻到了,她说,她主子多年受的委屈和当年的心意,她愿意将一封从未公布于世的遗书拿出来。” 裕嫔的脸庞在烟雾缭绕中更加慈眉善目,她合起双手。 “谎言,是镜花水月,戳破了就只有血与疯狂,雾柳到京城的时候,这件事,就该让贵妃知道了。” 无痕垂眸:“是,娘娘,至此,他欠娘娘您的也就还清了。” “谁也还不清我这些年的苦痛,永远。” 裕嫔缓缓起身,近来在圆明园,只觉得耳边越发清净,可是,心底的恨与疯狂却越加纯粹。 “更衣,一会庄妃还要与本宫论经讲道。” 无痕讶然:“娘娘不怕她是贵妃的眼线么?” 裕嫔古怪地瞧了她一眼:“这是什么话,本宫和贵妃是一条船上的人,庄妃也是,我们自然要多多来往些了。不过,她倒是挺对算命、占卜还有相面什么很感兴趣。” 她想着,不禁摇摇头,后进宫的这些嫔妃,还真是各有所长,性格迥异。 中秋,很快便至。 经过太医的静心照料,加上五阿哥少年人的身子骨,便已经能行动自如了,只是骑射课依旧不能上,其余时候面对师傅们还是吊儿郎当。 小胡须曾劝他改过自新,也好少惹得皇上厌烦与责罚。 他却捂着腰身,挪到了书房,龇牙道:“呵呵,我要是改过了,那以后要受的罪,可就真的更大了!一不小心,可能命就没了呢!” 一早,宫中的赏赐便至行宫,其中贵妃和庄妃送来的尤为郑重,合乎五阿哥的心意。 “贵妃知道我曾收了木龙也就罢了,庄妃怎么也这么投其所好呢?” 正巧今日该是安景寻来看诊,便回禀道:“庄妃娘娘一向喜爱礼佛,暑日漫长闲闲,想来她是与裕嫔娘娘倒是能谈得来几句,想来是裕嫔娘娘无意中提起过阿哥的喜恶吧。” 于是,五阿哥便颇有几分烦气道:“她不会知道我的喜恶,更不会和旁人这样提起我。这必定是贵妃说给庄妃听的,我知道,贵妃和庄妃还有庆嫔要好的!” “阿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安景寻垂眸。 想到这,五阿哥打发了安景寻离开,又默默地让小胡须将两件礼物都好生保存起来,嘀咕道:“还是,第一年,有人单独赏赐中秋节礼给我呢。” 小胡须忙道:“那阿哥就回了贵妃娘娘三个木雕的长寿龟,一大一小,不怕寒碜了?” “有什么的,谁不知道我寒碜?何况那也是给六弟和安心意的,三哥也有的,不过,他的是个老虎。嗐,威风些嘛!如此,我倒要好好想想,回什么给庄妃娘娘呢!” 日落,月升,九州清晏歌舞升平。 贵妃盛装出席,乃是最耀眼的明珠所在,然而璇妃的大肚子挺着,即便再简素也不容小觑。 酒过三巡,皇上薄醉,暂且忘却国事家事的纷扰,举杯高笑。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442章 但愿人长久(二) 大家皆起身敬酒,喝过几回坐下,无论是陵容还是璇妃,亦或是其余的嫔妃,大家似乎都心里揣着沉甸甸的心事,不能像皇上一样畅所欲饮。 燕舞悄然回到席上,耳语道:“娘娘,外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万无一失的!” 璇妃低头,看向酒杯中女子艳丽异常,完全不符合她在人心中才十九岁的年纪,明明眼中无泪,却偏偏似乎欲泫,似笑非笑,怪异如鬼魅。 “终究……好!” 于是,她抬眸微笑,若无其事地欣然起身,在陵容与敏妃几人的目光中向皇上福身。 “皇上,宴席之上寻常的歌舞似乎太过乏味,若要热闹,当属戏曲,臣妾孕中难受乏累,倒是听了戏舒坦,不如,皇上传梨香园的班子来唱一出吧?” 璇妃虽然不似纯元皇后,但也是天生丽质,曾因舞蹈得幸过一段时间,此刻又有身孕,这样的小事,皇上自然无不应答。 “好!” 陵容眼神微暗,璇妃,心眼多,花样,也的确是多。 等候的间隙,歌曲舞蹈并没有停下。 庄妃久不侍奉圣驾,此刻一袭凌波裳,在殿中奏了一曲筝,空灵得实在应景,秋月可以圆满,也可以空灵得凄凉。 朝瑰正喂着自己女儿吃小团子,忽地见圆儿急匆匆,悄悄送了信来,忙接过趁着人不妨。 只看了一眼,就心底一沉,若有所思,大为惊惶,那是额驸的亲笔。 “容氏系轻车都尉安比槐之女,妾室姜氏所生,贵妃之三妹” 朝瑰忙将纸条收好,举杯朝陵容寒暄,这客气的态度放在旁人眼中是极为正常的,可是放在陵容眼中却古怪。 寒暄罢了,朝瑰便抱着公主,故意道:“扶我去更衣,就去西侧殿吧。” 陵容即刻会意,让冬雪悄然一前一后跟出去。 片刻后,戏班子到了,热热闹闹锣鼓喧天地唱起来,冬雪也在开第一幕的时候回来了。 她面色几乎用没有血色来形容:“娘娘,容氏,就是您的三妹。” 陵容心头一震,别人不知道,可自己是知道的,安薇容早就和其他人一起被宋娇她们杀了,怎么会混到了祁广的身边,成为了容氏夫人? 这里头的可能性是千头万绪,一步错,可能是万丈深渊 陵容想起,薇容曾经进过大理寺,经过那左大人的手,这样一想来…… 片刻间,危急在眉间,陵容已经有了决断。 “冬雪,告诉公主,额驸即可前去……” 而裕嫔注意到了这里的异样,温和笑道:“贵妃娘娘可是闷了?这才中秋,殿里虽然暖和,可喝了酒,的确是热人呢!” “还是裕嫔细心。” 裕嫔凑上前来,瞥一眼正在专心欣赏戏曲的皇上与璇妃,定定一笑。 “娘娘其实是有烦心事?不要紧,今夜过后,嫔妾送一个人和一封信给您,想必,会让贵妃娘娘宽心好一阵子了。” 就在今日午后,雾柳,已经到了京城。 陵容从容一笑:“多谢。” 还没等再应付裕嫔说些旁的若无其事的话,璇妃那边就骚动了起来。 “痛,皇上!臣妾好痛啊!臣妾的肚子!” 吩咐完了一切,陵容的眼神波澜不惊。 皇上登时清醒了过来,忙过来关切道:“是不是要生了,不是还有半个月么?罢了,快把璇妃挪到侧殿,快去传太医和稳婆来!” 璇妃撑着身子道:“皇上,今夜是中秋,臣妾生产有稳婆和太医关照,皇上略等片刻再来便是,宴会不曾过半,不能早散的……” 见她如此发作,陵容忙招呼宫女和太监们忙前忙后,心里的石头也稍微落地了一些。 璇妃,果然会选择这一条路。 乌拉那拉氏很快被挪走,陵容暂且留下,亦是心神不宁,不过陪着皇上喝了几杯酒,便劝他去看璇妃生产。 若是皇上不能亲眼所见璇妃所耍的花招,又如何能怒不可遏呢? 敏妃亦起身道:“皇上,到底这时候璇妃是最需要皇上您去镇着的,您是天子,必定能庇护璇妃平安生产。” “那贵妃,你陪朕去。庄妃、敬妃,你们留下照应。” 陵容欣然起身,还不忘道:“为了妥帖,再去请安太医、张太医他们都候着。” 侧殿内。 一轮明月本那样的祥和宁静,可此刻,若有若无的惨叫使得明月蒙尘,不可及,伤人心。 西洋钟的滴答声似乎提醒着深夜已至,里头的人呼喊的声音,似乎已经精疲力尽。 乌拉那拉氏·宵月将帕子咬在口中,断然不肯松了这一口气,方才,她服用了催产的药物,是混在酒里的,为的,就是务必提前在今夜生产。 她必须清醒,永远醒着,才能做完要做的事,才不会死! 今夜,不是自己死,就是她,死! “娘娘!使劲儿!” 子夜的时候,似乎是十五的月亮都爱十六圆,严格来说是中秋的次日,九阿哥终于平安降生。 “母子平安!是母子平安啊!” 皇上欣悦不已:“好啊!极好!” 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的时候,陵容意识到了璇妃的聪明与愚蠢。 她聪明,是因为她识破了自己的筹谋,最后的最后,还是没有上钩,说她愚蠢,是她竟然真的还愿意带着孩子留在这个后宫里。 璇妃若真的愿意带着个“死去”的九阿哥跟着梅雪仙走了,自己也就没有必要赶尽杀绝了。 可如今,她偏偏想要来个死战。 璇妃满头大汗,听见清脆的哭声时候,痛痛快快地无声笑了,隔着一个帘子,外头坐着皇帝与贵妃。 隔着一道宫墙,不知是多远的天涯海角,自己曾经的爱人被打昏塞在了马车里,大抵已经快要抵达塞外了。 陵容看见侍奉璇妃的太医跪下,禀报说:“皇上,璇妃娘娘早产,是因为服用了催产的药物,加上薄酒的催化,所以才这样厉害!” 璇妃有气无力道:“皇上,这酒,是贵妃娘娘特意为臣妾准备的。臣妾,要告发贵妃意图谋害臣妾,杀母夺子!” “什么?” 皇上似乎都有些不能回过神来,懵然地看着她,又看向陵容。 陵容几乎要笑,想起今日一早就被拦下的马车,她就已经料到了晚上璇妃的举动。 欣然福身道:“皇上,璇妃,似乎是失心疯了。” 第443章 但愿人长久(三) “璇妃,你污蔑本宫的罪过有多大,你自己的罪过就有多大,你可想清楚了?” 陵容眸光平静而淡然地望着璇妃,这一跪,从容自若,让皇上垂眸仔细打量着满头是汗水的璇妃,若有所思。 一个平静自若,一个急躁不安,真是耐人寻味。 璇妃心砰砰跳个不停,虽然说准备万全,可是,她的身子虚弱,孩子也刚出生,就要这样对抗贵妃。 实在是背水一战的情形。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落泪:“皇上,臣妾所言并非虚言,席上的薄酒就是证明!除此之外,贵妃还买通了梨香园的戏子与稳婆侍女,想要诬告臣妾私通! ” 陵容见她这样急迫,这样低劣的反咬一口,就知道她道心不稳,此计注定不能成。 因为无论她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布局多么精妙,只有一件最重要的证据可以反驳她: 她璇妃是平安的产子了,就证明稳婆和侍女没有能做手脚,所谓的戏子没有挟持她私奔。 自己是有多蠢啊,层层安排的人手,都能被她璇妃识破? 既然这样隐瞒安插的人手都能被发现,那为何又会喝下那催产的药物呢? 陵容自若又有几分怜悯地看着满面凌乱的璇妃,她是为了自己、九阿哥和都能梅雪仙活命,所以才没有将计就计到底的。 她也不敢确信梅雪仙点话是不是假的,所以害怕即便将计就计之后,皇帝也未必给她做主。 这其中的关窍,陵容想得到,皇上自然也想得到。 于是,殿内一片寂静,皇上盯着璇妃不说话,怀中的本已经喝了奶的九阿哥突兀地放声哭起来。 皇上低头,轻轻一叹:“来人,抱阿哥下去。” 乳母赶紧抱下去哄着,皇上的目光跟随片刻收回,看向璇妃也没有方才那般颇多猜忌。 “璇妃,你刚刚生产,朕恕你糊涂了,胡言乱语,你且向贵妃请罪吧。” 陵容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皇上,还是看重九阿哥的,也是对自己深信不疑,所以才难得肯这般两边和稀泥。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璇妃声泪俱下,不顾自己的身子跪行上前,哀求道:“臣妾神志清明,并非胡言乱语,臣妾自有孕来多番遭贵妃为难,她深恨臣妾得宠,求皇上做主!” 皇上一叹:“璇妃,你一定要如此么?”不耐,已经爬上心间。 乌拉那拉氏的女子,果然,除了菀菀,个个让自己头痛生厌。 “臣妾再不说,只怕将来九阿哥命丧襁褓也未可知!” 陵容看着她冷笑:“皇上,臣妾冤枉,若要谋害璇妃和九阿哥何须等到今日?何须只下什么催产药,害人的药多得是。臣妾并无此心,倒是璇妃这个亲生母亲,竟出言诅咒阿哥!” 皇上幽幽道:“贵妃不必着急,且坐下说话。” “多谢皇上。” 如此,皇上偏袒谁也更是一目了然,然后陵容并不放松,璇妃也并不是真的背水一战。 皇上见陵容坐下,方才将目光转回到了地上的璇妃身上,再无半分怜惜。 竟还悠悠喝了一口茶,方才有开口的意思,只是语气声音生硬。 “既然你前前后后都一口说贵妃要谋害你,贵妃也说了,何至于如此兜兜绕绕?” 璇妃深吸一口气道:“恳求皇上,让证人回话,其中缘由,便能清晰明了!” 中秋月明,眼下已经是深夜,皇上宴饮饮酒一番,又守了许久,此刻听这些事更是厌烦至极。 “不必了,都送到慎刑司拷问吧!” 哪里有把证人送到慎刑司的道理?这句话,是直接认定璇妃在诬告。 陵容却起身道:“皇上,为证臣妾清白,不如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她们一言。臣妾也好奇,他们会说出什么来。” 皇上揉了揉眉心:“既然贵妃开口,也好。点一支龙涎香来吧。”左右,今夜是睡不好了。 于是,璇跪在冰凉的地上,就听着那所谓的“小白雪”战战兢兢地控诉陵容。 “皇上明鉴,贵妃的侍女给贱民传话,说今夜子时,璇妃和九阿哥就会身死,三日后,让贱民与人碰头,悄悄将尸体运走,随后喂下解药让贱民带着他们离开。” “若有人问起,就说贱民与她有私情,串通好要私奔的!” 陵容听了失笑,只是喝茶不语,皇上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冬雪见状,干脆开口呵斥:“一派胡言,让你做,你就做?拐走嫔妃和皇嗣,你有几个胆子,几条命!” 那“小白雪”连声道:“贵妃娘娘何许人也?贱民不做,只恐师兄弟都没命了!” 陵容瞥了一脸木然璇妃一眼,在外人眼里,自己这个得宠多年的贵妃或许是比不过她这位即将成为皇后的璇妃娘娘了。 她敢让这假冒的“小白雪”面圣,就说明已经控制了整个班子。 也算是有备而来。 便又看向那稳婆和婢女,冷声道:“你们两个,又有什么话说?” 那早被璇妃“扣押”的稳婆忙回话道:“贵妃,是您!威逼奴婢给娘娘接生,只等璇妃娘娘生产,就给娘娘和小阿哥服下假死药!” 那婢女再磕头附和道:“是啊,贵妃指使奴婢,让奴婢配合二位做完一切,就立刻告发璇妃娘娘假死,与戏子私奔,诱拐皇嗣!” 说罢,璇妃又哭起来:“请皇上做主啊!” 香才燃了一半,皇上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呵斥道:“说完了?若贵妃真要害你和九阿哥,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本末倒置?还都叫你识破了,个个在朕面前放肆?” “璇妃,你当朕是三岁小儿般戏弄么?!” 说着,不让惊恐的璇妃分辩,便吩咐小厦子。 “将璇妃亲近之人与这三人一并送入慎刑司严加审问,务必叫他们给朕吐出实话来!” 说罢,皇上摇头看着璇妃,自己真是高看她了,与宜修相比,没有半分长进,恶毒之心倒是不逊色! 谁知璇妃愣愣道:“皇上,臣妾没有说谎。害了臣妾和九阿哥两个人并不是贵妃的目的,她是想要对付整个乌拉那拉氏。如果方才他们所言坐实,岂非臣妾母家都要受牵连!” 皇上怒道:“贵妃好端端的,要对付你们乌拉那拉氏做什么!” “因为……” 璇妃眼底一抹杀机闪过:“有乌拉那拉氏的人,发觉了贵妃曾经的恶心,杀母夺子,甚至弑父屠戮手足!” 第444章 杀母夺子、弑父屠手足 璇妃的面容凄楚惊慌,可是,她的每一个字都寒冷无比。 震惊得皇上缓缓坐直了身子:“你疯了?” 随即,他凝重轻轻挥手,连小厦子都屏退道:“都出去!谁敢胡言乱语,即刻杖毙!” 杀母夺子、弑父、屠戮…… 陵容紧紧一闭眼,明明方才宴席之上,已经料到了这可能这就是璇妃真正的杀招。 可心底最觉得战栗、连自己都恐惧的东西被人血淋淋都剥开,放在如今天下唯一一个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面前。 恐惧……可是,她绝不能恐惧! 这一次,她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只是定定地撇过头,平静地看着正看着自己的皇上。 “皇上,臣妾以为,璇妃的确是受了什么刺激发了疯病,素日里她与臣妾姐妹和善,从不见怨怼,如今所作所为,实在骇人听闻!”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璇妃故意犯蠢,让自己松懈的障眼法而已,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等着自己。 皇上几乎不可见地颔首,眼神中的意味也是肯定了陵容的说法。 “来人……” “皇上!” 璇妃知道,再不说,那自己真就是下一个疯了、被废的嫔妃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赌错,皇上没有想用自己和九阿哥的命去祭祀先皇后和大阿哥! 可是,她也不后悔先出手,没有比今晚再好的机会了! 贵妃她很厉害,从雪仙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就输了一半。 如果他不出现,自己可以在这永夜似的宫里,慢慢地斗啊斗,斗到死为止! 可是,他出现了,他给了自己一个镜花水月般的希望,希望太过美好,会鼓励人想起。 却也是杀人诛心,是催着人醒来,明明白白等死的东西! 她忍不住了,她不想再这样永远提心吊胆、日夜不安的斗,除了嫔妃,还有皇帝! 今夜,无论走不走,无论皇帝有没有那个心思,她都要开战! “皇上!” 身下刚生产过,跪了半日更是她痛极了,又一声唤,她几乎喘不上气。 “臣妾有证人,当年安比槐之妾顾氏产子一月,贵妃指使婢女下药毒死顾氏,抱了幼子上京交给林氏抚养,也就是如今六阿哥的伴读安心意!” 她喘着喘气,撑不住身子,几乎要匍匐在地上。 一断一续道:“幸而其中一名婢女可怜她,留了一命,这才逃出生天,眼下人就候着。还有!还有!” 有小婢女看不下去,跪着抱扶着她,却被璇妃拦住。 “皇上!皇上,臣妾绝无虚言!除此之外,大理寺的左大人接到吏部主事祁广之妻容氏告发,贵妃趁江南水灾派人杀父抛尸,随后骗出其父妾室二名,一弟二妹,仆妇若干,一同杀害!她,容氏就是侥幸逃脱的其中一个啊!” 掷地有声的话,让皇上不禁蹙眉,若璇妃是疯了不可信,但,大理寺的左海若真知道此事,倒不能不…… “皇上,大理寺左大人,番大人、白大人有急事求见禀报,是有关贵妃的!” 好巧,怎么就这样地巧? 似有惊雷闪过,璇妃松了一口气,彻底跌跪地上,痛得神志都不清楚了。 皇上抬眸,无言看了一眼陵容,那眼神里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担忧。 担忧? 陵容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但,总比旁人的几句言语他就疑心自己要好。 不过还好,顾氏当年就是自己有心留她一命,她自己也为了儿子的前程自愿离开安家,假装暴毙,全了自己威慑安比槐的目的。 当年,是她带足了富贵一生的银子走的,如今,她儿子是阿哥伴读,一条前程无忧、位极人臣的路,顾氏,不会不识趣。 至于,那位左大人……陵容心地冷笑,他以为可以收买薇容替她们作证么? 那就太不了解安薇容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性子了,也太小看,自己与额驸的手腕! 兹事体大。 璇妃被暂且送回住处,只余几个从前粗俗的婢女和一个太医伺候,燕舞和燕歌这些心腹,都被送到慎刑司去了。 大门紧锁,九阿哥也不知被送到了哪里去,俨然,璇妃已经是个疯了的失宠的嫔妃了。 皇上在勤政殿接见几位雄赳赳,气昂昂来告状的大臣,陵容则在偏殿静静地候着。 本以为要等很久,就该宣召前去对峙,可小厦子却来,说请陵容先回去休息。 “娘娘,皇上让几位大人回去了,皇上生气,却不是生您的气。让奴才来传话,夜深了,您劳累了一日,该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午后,再来勤政殿回话。” 陵容起身,对着正殿的方向,恭顺道:“臣妾多谢皇上。” 她并不是很明白皇上此举的用意,只是依稀记得,当年有人告发年氏和宜修的时候,皇上若有心包庇,便是如此拖延时间。 一个后半夜加上一个上午,足够做很多很多的事了。 出了门,月上西楼。 陵容轻声一叹:“皇上信谁,谁就是赢家。” 冬雪扶着她往回走,静静道:“娘娘放心,其余骇人听闻的事,皇上是不会相信的。即便皇上真的疑心顾氏的事,总归他给了您时间,这就说明,这种事,他根本不在乎。” 陵容淡淡道:“本宫不会把命悬在皇上的信任上!天一亮,本宫要外头确切的答复!” 天还未亮,昨夜璇妃失心疯的事却悄然传遍了宫中。 陵容得到了密信,祁广和安薇容皆已经被扣下,该说的话已经说了。 “原来,祁广和安薇容并不是一条心呐!” 陵容忽地松了一口气:“她哑巴,身子险些残废,都是拜祁广所赐,如今祁广被扣下还是因为安薇容的缘故,她不敢对本宫不利。” “为何?”冬雪不解。 陵容道:“斗倒了本宫,她就是个苦命人罢了,而祁广,她的夫君就是她的救命恩人,祁广没了本宫和宣望这靠山,她回去,还想有命活吗?” 这时,卫芷忙来禀报:“娘娘,裕嫔娘娘来了,说扳倒璇妃,她愿意出一份力!” 第445章 雾柳 陵容看一眼天色,道:“她倒是来得早,请她进来吧。” 裕嫔翩然而入,不慌不忙问:“听闻璇妃污蔑栽赃娘娘,不知娘娘可有对策?” “皇上不会信她,否则,也不会将她这样产后虚弱的人禁足了。污蔑本宫已经说大罪,若再有旁的,想来,她从此就别想爬起来了” 陵容亦是成竹在胸,眸光微冷,不只是璇妃,就连整个乌拉那拉氏,如璇妃所说,自己眼下倒真都不能放过他们。 “你想怎么帮本宫?” 裕嫔道:“听闻璇妃是说,您要栽赃污蔑她与一戏子私奔,只是无缘无故的,她何至于这样做?娘娘若不能透露其中一二,嫔妾也不知如何帮了。” 陵容呵呵一笑:“看来,你是空着手来的,现成想法子的军师?” “嫔妾岂敢?” 璇妃失笑:“娘娘忘了宴上嫔妾和娘娘说的大礼了么?嫔妾知道,她们一样也是前朝后宫合作,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希望,她们这个家族真的是团结,如果只拉下一个璇妃,恐怕春风吹又生。” “哦?那你要送本宫的礼,可以将其一举铲除么?” 裕嫔微微一笑,眼底有不明的情绪:“一定可以。” 陵容看她一眼,告知她只言片语也无妨。 “璇妃是贼喊捉贼,她的确有一个未婚夫婿,为了她命都不要,跑到宫里当戏子来了。” “这么说,她曾经有过婚约?”裕嫔的双眼倏地更明亮了起来。 “是啊,真正的戏子已经被她送走,却被本宫扣下,她想两全,却什么也保不住。” 裕嫔便忙起身:“嫔妾让娘娘见一个人。” 话毕,陵容颔首,无痕便到殿外唤了一名姑姑打扮的宫女进来。 她大概四十多的年纪,行礼时候不卑不亢,规矩极好,伸出的手也是白嫩光滑,可见根本不是为奴为婢的。 “奴婢雾柳,叩见贵妃娘娘!见过裕嫔娘娘。” 裕嫔看着陵容打量的眼神,不紧不慢笑了起来,这个人的作用,贵妃是舍不得放弃的。 “娘娘猜不出她是谁吧?从前伺候先皇后的人不多了,她,却是当年四个陪嫁之一,专门侍候笔墨。后来,由纯元皇后指婚,恩准放出去的。嫔妾请到她能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裕嫔娘娘说笑,奴婢不敢当。” 雾柳淡淡一笑,看向陵容:“当年,纯元皇后临去前有要事叮嘱奴婢,可当年局势风谲云诡,奴婢为了自保只得离开王府嫁人。” 陵容淡淡道:“那你又何必此刻掺和进来呢?” “奴婢如今,也是享够了福,不能完成先皇后遗愿,也是心中有愧万分。” 雾柳轻轻一叹:“何况今日宫中不能安宁,皆因当年一步错,步步错引起,先皇后也不愿看到此情此景的。” 陵容瞥一眼裕嫔:“她能帮本宫做什么?” “纯元皇后有一封遗书,密交给奴婢的。” 雾柳眼中流露出追思之意:“当皇上看到这封遗书的时候,就不会再执着一切,同样,也是厌憎整个乌拉那拉氏!” 此言落地,陵容静静看着她,似乎连她也很厌憎那个家族。 “信里写了什么?” 雾柳也不藏着,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来层层保护的东西奉上。 “请贵妃过目。” 片刻后。 陵容含笑答应二人,待送客完毕,便坐回了榻上,不置一词。 冬雪忙道:“娘娘,您不能让那个雾柳把信拿出来!皇上看见了当然会达到咱们的目的,可是,怕会迁怒娘娘您呢!裕嫔,她真以为您好糊弄么?” “裕嫔,未必当娘娘好糊弄啊 !”卫芷替陵容按着肩膀,轻声一叹。 陵容冷笑:“自然,她很聪明,有些事,前朝的力量未必比后宫的好用。皇上需要用人,不会针对整个乌拉那拉氏,可封遗书却可以。” 她看向冬雪,幽幽道:“裕嫔是让我选,歼灭全军同时伤了自己,还是留下乌拉那拉氏这些前朝的后患!” “奴婢明白了。” 冬雪垂眸:“可是,遗书上说了什么?是先皇后控诉乌拉那拉氏的恶行么?” “不,她不信皇上的真心可以维持多少年,却笃定……” “什么?” 冬雪和卫芷双双疑问,她们都不知道那信的内容。 “皇帝的……” 陵容迟疑了,该怎么说呢?无情?专横?疑心?威严? 日光渐渐明亮,陵容不过在榻上小睡片刻就被唤了惊喜。 是小厦子来了。 “娘娘,皇上已经在勤政殿召见了左大人与祁大人、璇妃,还有好几个证人,特意让奴才也请您过去。” 陵容起身:“夏公公,皇上怎么样?” 小厦子恭敬道:“皇上对璇妃和左大人很生气,只是,既然有参奏,少不得要劳动您走一趟了。” 如此,陵容心里也有数了。 山湖在望。 听得吵嚷,无痕走在院子里,见那熟悉的身影,大惊失色。 “阿哥,您怎么来了!” 五阿哥冷着脸:“怎么我不能来?裕嫔呢,我要见她!” 无痕惊了又惊,虽说皇上没有下旨不准阿哥进宫和到圆明园来,也不可能有人敢拦着。 可是,昨夜是中秋,他尚且不愿来招惹见人,今儿又是唱哪一出? “弘昼。” 多年久违的温和声线从无痕背后的门内响起,五阿哥一愣之际,便见裕嫔被一个陌生的姑姑搀扶出来。 那姑姑眼睛一亮:“这就是五阿哥!” “哼!” 五阿哥白了一眼,又是一个见到自己这个传说中得了疯病阿哥的人,她们先是煞有介事的惊叹,其实心底都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多年来,都是如此。 他没管她是谁,径直快步到裕嫔面前,刚要开口却被裕嫔拦住。 平平淡淡道:“我知道你来做什么,不必多言了,本宫心里有数,你若不想添乱就乖乖回去,否则,对大家都不好。” “但愿你别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五阿哥也知道自己嘴中不该多言其他,轻轻一嗤。 “你说话算话,我即刻就走。” 第446章 三妹,受苦了! 然而,今日裕嫔出奇地有耐心,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难得的怜悯。 “不用你说,本宫也无需和你保证,但本宫与贵妃共进退,她和六阿哥不会有事,但,以后宫里的争斗,你这样的人,要少沾染!” 五阿哥阴郁的双眼盯着她:“收起你的眼神,假惺惺得让人发毛。” 说罢,他转身要走,却不是离去,而是进一步打探消息。 裕嫔见雾柳复杂的神色,忍不住心间堵了一口气,朝着他背影冷笑。 “你亲近六阿哥,是愚蠢,她是贵妃的儿子,皇上的爱子,将来小心自己的命!” 五阿哥驻足,心底浮现了那稚嫩的脸庞,无邪的童言,却对生母厌恶得头也不回。 “那也比亲近你强,这辈子我倒霉的事,就是从你的肚子里出来!” 他像一阵风似的走了,似乎从前那顿毒打从不存在一样。 片刻,雾柳才打破沉寂:“看来,传言不假,宜修毒辣,害得娘娘和五阿哥在折磨里,也变得这样生分了。” 裕嫔拉住她的手,今日心底难得这样宁静,也是极致的疯狂。 “许多年了,总没有这样的机会,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似乎谁也听不懂,除了她们两个。 雾柳看着晴好的天,万里无云,让人心底寂寥。 拿出那封信后,自己,看要去见格格了吧。 无论她后来是什么人,都是自己从小服侍、亲如姐妹的柔则格格。 勤政殿内。 陵容和皇上坐着,璇妃被架坐在暖阁内,只能听,轻易不能说话。 “皇上,贵妃之罪罄竹难书,奴才恳求您明鉴,眼下人证俱在,容不得她再逍遥法外!” 左大人声情并茂地列举陵容的罪状,陵容静静听着,看着皇上也是平静的神色,心底忽然再无恐惧。 有什么好恐惧的,既然当年敢做,就不怕今日的诛心! 祁广微微抬着头,打量着贵妃,她的确与薇容有几分神似,可是气度截然不同。 神女般的威严,让人不敢靠近亵渎。 他的心底也很平静,但走到今日,步步出乎意料。 今日,薇容告发贵妃,可若还要告发自己,那看无人可信了,毕竟,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若她不承认,那她又如何活到今日的?那可就自相矛盾。 但,如此一来,贵妃这样好的大树,可就要倒了实在让人厌烦。 “恳请皇上,允准证人回话。” 皇上轻轻抬手:“准。” 于是,陵容便看见两个女子被带了上来,其中一个不认得,另一张脸,成熟了许多,却永远也不能忘的。 那蓝衣女子战战兢兢拜倒,她谁也不认识。 只道:“妾身顾氏,叩见皇上。” 而薇容,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对面座上富贵华贵的女子,可是,她那样威严从容,怎么会是当年的安陵容? 那个在小房子里畏畏缩缩,被母亲一训斥就吓得掉眼泪,和她母亲一样一脸窝囊相的安陵容呢? 与其说认不得,不如说不敢认。 皇上已经知道她是哑巴,见她跟着行礼,也不多过问,小厦子已经拿了纸笔放在她眼前。 左大人陡然对着陵容道:“贵妃娘娘,眼前是两个女子,您可还认得么?” 陵容双眉压低,看着皇上道:“皇上,顾氏模样,臣妾从未见过 ,不知真假,倒是这一位祁大人的内人,倒是错不了,的确是臣妾的三妹薇容。” 说罢,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陵容竟然抹泪来,若非自矜身份,像是要抱住安薇容痛哭一场的家世。 “三妹,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怎的好不能说话了。皇上,臣妾的三妹好命苦,臣妾见了,真是恨不能立刻替她做主,弥补她的伤痛!” 此言一出,皇上眼神一软,对陵容几番安慰:“既然果然是你妹妹,失而复得终究是喜事,贵妃不要太伤心了。” 此言一出,祁广忽地一激灵,贵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提醒薇容这些年受的苦。 不过,薇容这种蠢脑子,她听明白吗? 更何况,她在大理寺的时候和左大人告状,暗中答应回来稳住自己,只等今日告发贵妃。 祁广忽然又定了心,杀父母之仇,薇容不会忘记,不会被贵妃三言两语蛊惑。 罢了,既然贵妃要自己的命,自己又何必还想靠着她这棵大树呢? 而左大人也忙看着薇容道:“安氏,你且应,当年你父母究竟是不是贵妃所害?” 薇容目光闪烁,看着安陵容静静地盯着自己,她提起笔,不假思索地写下秀美的小字来。 随即殷切地让小厦子送到皇上面前,抬眸看了陵容一眼。 畏惧、殷切,也有痛恨。 大家都紧了心,皇上默默看了,蹙眉盯着祁广不说话,又丢给了小厦子念起。 “父母家人皆系死于水灾,妾会水独脱身,却遭祈广诱拐,灌下哑药,逼为妻室,日夜毒打,乃至气绝!后为大理寺左大人威逼,逼妾诬告贵妃。皇天在上,若有蓄意,一生苦痛!” 薇容不怕这个誓言印证,因为她已经够苦痛了。 念罢,陵容轻轻一闭眼,双泪落了下来,她拿帕子擦拭的时候,正好掩盖了唇间讽刺的笑意。 安薇容,安比槐和姜氏的女儿,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任何的仇恨,都比不过她自己的命重要。 她虽然蠢,却知道怎么对自己有利,当然会选择站在自己这一边! “你!!” 左大人对此震惊不已,当日顾氏认出这安薇容来,安薇容也说了冤情,自己告诉她可以替她伸冤。 没想到,这个贱人竟然临时反水! 祁广忙跪倒:“皇上,不能听信她的胡言乱语啊!她是个疯子!” “呜呜呜!” 安薇容一听这话气得想死,他才是疯子! 陵容道:“太医就在外头,一看便知。” “传。” 于是,安景寻忙上前来替她把脉,这乍一把,暗叹这女子命大,身子骨结实,不然早死了。 “咚——” 然而,脉象渐渐稳定,安景寻几乎有几分不相信,忽地眼神微凛。 随即,卫临也上来把脉,亦是下意识一看安薇容,随即连忙垂下眼。 皇上静静问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