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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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家遭祸
七月的夜晚像口密不透风的黑锅,沉闷的雷声从天边碾过,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柩上,噼里啪啦震痛耳膜。
刘熙被阵痛折磨的满头大汗,衣襟处汗湿了一片,在枕头上洇出深褐色的痕迹,伺候的丫鬟婆子有序的端来热水汤药,早就备好的稳婆乳母齐齐到位,气氛虽紧张却不见一丝慌乱。
含在嘴里的参片供养着的气力,腹下利刃刮肉般的痛楚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摧残着刘熙的理智,在稳婆的喊声中,她麻木的用力,挣的面色发红。
骤然卸力,稳婆欢呼:“生了,恭喜夫人,是位千金。”
刘熙瘫软在床上,沉重的眼皮催促她赶紧休息,丫鬟急忙围过来,又是喂水又是擦汗,刘熙目光迷离,在昏黄的烛光中透过丫鬟忙碌的身影看着被乳母小心擦洗的孩子,听着她响亮的哭声,欢喜的鼻尖发酸。
脑中忽而记起早年间看过的一句‘明珠掌上如月圆,娇儿啼声似清弦’。
如今,她也有掌上明珠了。
刘熙极度疲惫,很快就昏睡了过去,却并不安稳,恍惚中又梦见了十六岁那年。
父亲孝期刚满三年,母亲便迫不及待的要将她嫁人,她出身将门,看不上粉白细瘦的儿郎,拒绝了外祖家的表兄后,被许给了来向表姐江照月提亲的霍陵。
霍陵祖上显赫,封了伯爵,只是传了三代便没落了,到了霍陵这一代,因他十六岁就做了致果校尉,又才有了中兴显赫的势头,只是霍家朝中无亲族帮扶,他的前途并不明朗,舅舅看不上他,却又担心他真有飞黄腾达那一日,拒婚了两家不好来往,所以说服母亲,将她嫁了过去。
霍家不是个好去处,为了替霍陵打点前程,家财散尽,日子过得紧巴,婆母紧攥着霍陵的俸禄不肯拿出来,家里家外的花销用度全盯着刘熙的嫁妆,刘熙好一番推心置腹才从霍陵手里把俸禄拿了出来,为此没少被婆母磋磨。
她知道自己没有依靠,便一心打理内宅经营内帷,很快便与霍陵的上司贵眷交好,两年时间霍陵连升四级,做了正五品昭武校尉,有了身孕之后,刘熙总算有了期盼,细细的为自己孩子的将来做足了打算。
悠悠转醒,刘熙心头却空落落的,外头一片昏暗,透进窗柩的光亮也弱的可怜,敲打在瓦檐上的雨声杂乱无章,听得刘熙一阵心烦意乱。
“红英。”
刘熙渴的厉害,声音嘶哑的喊伺候自己的丫鬟,身上虽疲惫酸软,好在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不见有应答,便自己坐起来想着去倒水。
‘砰’一声,屋门猛地被人推开,夹杂着湿气的风一下子灌进屋里,刘熙被风一扑,登时浑身一哆嗦,本就干渴的嗓子痒痒的咳个不停。
霍陵来了。
他站在门口,身姿颀长挺拔披着薄甲,一手拎着头盔,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门前青砖地上砸出深褐色的圆点,身上带着浓重湿意,冷肃的脸紧绷着,那双锐利的眼眸在看向刘熙平静的如同寒潭。
“醒了?”他一向冷肃,说话间将房门关上,踏步过来,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刘熙咳的浑身都疼,霍陵在床边绣凳坐下,随手拿起她枕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捏的皱巴巴脏兮兮的又丢了回去。
好不容易停下,刘熙已经难受的趴在了枕头上。
霍陵主动开口,语气却冷漠:“江家的事已经定下了,你闹脾气也得有个限度。”
刘熙蹙眉看着他,厌恶难掩,直接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话。
刚刚的咳嗽让她胸腔里着火一般发疼,她现在好想喝口温热的水润润,却不愿意向霍陵开口。
至于他说的江家,刘熙更不关心了。
自己的好舅舅平时贪污就算了,竟打起太后寿诞的主意,结果贪得太多坏了事,直接气晕了太后,陛下以孝治天下,自然不会宽恕,一夜之间,江家满门下狱,吓得自己母亲江啼带着表姐江照月连夜投奔霍家。
“半个月前传来消息,太后病逝了,陛下将原因归咎到寿礼上,江家男丁尽数抄斩,女眷流放,外嫁女也不能幸免,我救不下照月,总要救下她的孩子。”他自顾自的解释,也不在乎刘熙听没听:“照月遇人不淑,江家出事后,她夫家为了划清干系,连孩子也不要了,着实小人无情。”
霍陵语气里全是对江照月夫家的鄙夷,刘熙却听出了一丝丝心疼。
她无声嘲讽,根本不在乎霍陵的态度。
自表姐跑来投奔那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霍陵抱住安抚开始,她就知道霍陵贱性萌生。
文人总以‘年少不可得’来开脱男人的滥情贪鲜,再用‘七出’恐吓女子放弃申辩。
这个荒唐的道理刘熙早就明白了,所以她对霍陵的出格视而不见,也懒得管表姐的试探勾引用意为何。
反正,她对霍陵没动过心。
“让人把孩子抱来吧。”刘熙不想提江家的事。
江家与太后的死扯上关系,其他人都躲得干净,就他上赶着替江家说话,就差指名道姓的骂陛下昏庸了。
这样的蠢货,配不上她的出谋划策。
刘熙也想明白了,与其把心思浪费在他身上,不如好好攒钱,好好教养自己的孩子。
霍陵却坐着不动,眸中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刘熙心头莫名一紧,猛地抬眼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窗外雷声碾过,霍陵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用最平淡的语气通知她:“康儿体弱,走不得远路,流放名单上的人头数又不能轻易划掉,所以,我把孩子送去换回了康儿。”
他嘴里说出来的话犹如冰棱,猛地砸在刘熙耳朵里,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寒彻骨,满脑子都是孩子出事了。
霍陵丝毫没有察觉,依旧说着自己的安排:“照月和我保证过,她定会一路照顾好孩子的,等事情过去,我就去接她们回来。”
好荒唐的理由,兴许老天都听不下去了,窗户被大风猛地吹开,窗前的瓷瓶‘啪’一声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凭什么?”刘熙死死抓着霍陵的手,指甲陷进皮肉,看着霍陵,她双眼因愤怒而通红:“她不带着自己三岁大的孩子去,带着我刚出生孩子去?三岁大的孩子体弱,刚出生的孩子就不弱吗?”
第2章 绝望的母亲
她太了解江照月了,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投奔的路上全靠仆妇照顾,到了霍家,把孩子撂给乳母,自己一心往霍陵身上凑。
流放之路难行,她怎么可能照顾好孩子?
她的质疑让霍陵脸色一沉,怒道:“够了,照月是你表姐,江家养你三年,如今她落难,你怎能如此冷血?康儿体弱,难不成要让他去送死”
“你也知道小孩子去流放是送死?他们家获罪是我害得吗?他们吃尽我父亲留下的万贯家财,却对外宣称养了我三年,以前吃我的血肉,现在吃我女儿的血肉是吗?”刘熙眼底充血如同一只凶兽。
霍陵沉声反驳:“那是你舅舅的事,与照月何干?以至于你连她都不愿意帮?”
“你不自量力大包大揽,凭什么让我女儿用命为你的无能负责?”刘熙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她拽住霍陵的衣领,咬牙切齿:“把我的孩子带回来,立刻把我的孩子带回来。”
霍陵一耳光扇在她的脸上,力道太大,刘熙直接摔在了床上,脸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也多了血迹,她浑身颤抖,死死攥着被褥。
外头的风雨更大,雨声越来越急促凌乱,一阵紧接着一阵的风灌进屋里,搅得屋里的帘子胡乱飞舞。
“夫为天,你读那些书就是来顶撞丈夫的?”霍陵周身气压低的吓人:“你若愿意,就养着康儿,把他当亲生的养,若不愿意,等你养好身子再生就是,若是再敢闹,我绝不客气。”
刘熙绝望了,她总以为,自己替霍陵出谋划策,与他虽不亲密却也同心,他们之间理当是平等的,可这一耳光明晃晃提醒她,不管她为霍陵的升迁出了多少力,在霍陵眼里,她都没有资格与他在这个家平起平坐。
夫唱妇随,无人会去深究他平步青云是不是踩着自己的心血,一纸婚约,让丈夫对妻子敲骨吸髓变得理所应当。
看她哭到浑身颤抖,霍陵面上闪过一丝不忍,可一想到江照月绝望的模样,心里那丝柔软也消失殆尽了。
“女眷流放,一路上危险重重,你若真的心疼孩子,就把自己得嫁妆拿出来让我去打点,说不定我们将来还能与孩子团圆。”说完,他特意看了眼上锁的柜子,随即抬脚离开。
刘熙却浑身一震,她太了解霍陵了,他也惦记自己的嫁妆,但他的卑劣的自尊让他做不出明抢的事,所以,他希望刘熙可以主动奉上,让他名利双收。
发现他这个毛病后刘熙就没惯过,可如今自己困于后宅,她只能指望霍陵,只要有一丝救回女儿的希望她都要抓住。
她急忙跑下床,因为身子虚弱,一下子摔在地上,手脚并用的站起来拿了钥匙追出去。
霍陵已经走到了院门口,院子里伺候的仆妇丫鬟都在廊下瞧着,一个个慑于霍陵的势都不敢说话。
刘熙大喊道:“校尉。”她冲进雨里跪下,朝着霍陵捧起钥匙,强压下内心的悲痛与无措,哭着说:“舅母表姐对我极好,知道她们流放受苦,我于心不忍,这是我的嫁妆,还请校尉打点,让她们少受些苦。”
她一向知进退,霍陵不过稍作犹豫就走了过来。
刘熙忙挪着膝盖跪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颤抖着声音哭求:“还请校尉把孩子还给我,我所有的东西你都能拿去,包括我的命,我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或者换我去替表姐,我带着孩子去流放,我求你,别让我们母女分离,她还那么小,才刚出生,不能离开母亲的。”
她哀哀戚戚的哭求,卑微到了尘埃里,柔弱的模样狠狠撞进霍陵心里,刘熙生的美貌,可她并不是娇滴滴的性子,万事都打理的周全妥帖,对他也是冷冰冰的,即便有了孩子,霍陵也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如今她这般可怜的跪在自己面前,霍陵前所未有的感觉满足。
他捏住刘熙的下巴,恩赐般开口:“把身子养好,等我忙完,我们再生。”
说完,他便用力掰开刘熙的手,拿了钥匙就走,还不忘吩咐:“好好照顾夫人,不许她离开宅子半步。”
他不允许刘熙扰乱自己的安排。
刘熙脑中一片空白,她伸手去抓霍陵的衣角失败,整个人扑进了冰凉的积水里,声音凄厉:“霍陵,那也是你的孩子,我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我求你,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话,我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求你。”
她跪在地上重重磕头,一下接着一下,丝毫不顾惜自己的身子,额头很快就破了,血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滴落,发丝紧贴,真成了狼狈的疯婆子。
丫鬟急忙撑伞跑来,陪房王嫂子红着眼圈抱住刘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一味的跟着哭,一群人连拉带拽的把刘熙扶进屋里,急忙替她换衣服。
刘熙泪流不止,呆滞的坐在凳子上随她们摆弄,绝望侵蚀着她所有的意识,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刘熙的心撕裂一般的疼,她有强烈的预感,孩子活不了了。
那是她十月怀胎心心念念生下的孩子,是她的血肉,是她的命。
可对江照月来说,孩子就是个拖累,她不会让孩子活着的。
恍然了许久,她红着眼圈抓住丫鬟红英的手,努力稳住声音:“你去梁家,告诉梁大人,就说霍陵以权谋私,调换害死太后的罪臣家眷。”
那是霍陵的死对头,前些日子才被霍陵打压过,知道这个消息不管真假都会先把人扣下排查,这样就能给她争取时间救回女儿了。
“还有。”刘熙指着自己上锁的柜子,霍陵拿走了钥匙却没来得及拿钱,既然他无情,那她便无义:“拿上所有的钱去外头镖局,拜托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带回来,若是孩子出事了...”刘熙顿了顿,神色痛苦:“杀了江照月。”
红英嘴唇翕动,重重一点头,只是她刚起身,母亲江啼一下子冲进来,卯足了力气一记耳光扇在红英脸上,恶狠狠的盯着刘熙,彷佛她是自己的血仇一样。
屋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王嫂子赶忙挡在刘熙前头推开还想对刘熙动手的江啼,几个丫鬟帮忙,总算是把她扯远了一些。
“你...”江啼咬牙切齿,满口的污言秽语都聚到嘴边,只是看着刘熙,她突然念头一转,重重跪在了地上放话:“要杀你表姐,就先杀了我,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弑母。”
第3章 窒息的亲情
她跪的突然,把屋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说的话更是把人气的浑身颤抖,屋外更是闷雷阵阵,瞧着丫鬟们变了的脸色,江啼目光直直的盯着刘熙。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一招屡试不爽。
刘熙的脸色骤然难看,许多不好的记忆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她以死相逼执意带走自己,声称女儿跟着母亲才是最好的,在刘家亲族跟前跪了祖母又跪她,逼着父族将她除名。
她以死相逼要自己嫁给霍陵,说霍陵门楣不显不能让表姐委屈,自己撞见霍陵婚前约见表姐要退婚,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质问自己是不是要她去死才肯放过表姐。
如今,她又一次跪下,又一次以死相逼。
刘熙努力压制着自己猛烈激荡的情绪,多年来压抑的情绪此刻集中爆发,她声音颤抖:“好啊,我成全你。”
江啼一时没反应过来,王嫂子却利索,上前‘啪啪’两记耳光扇的江啼脸上,怒气冲冲的骂道:“黑心肝的婆娘,娘跪儿遭天谴,你自己不想活了还来咒我们家夫人?一条贱命还整天威胁这个威胁那个的,把绳子拿来,我亲自勒死她。”
看她们要动真格,江啼立马慌了,往地上一坐就拍着腿大哭起来:“老天爷啊,你开眼瞧瞧吧,我生她一场,养她长大,她就是这么对待亲娘的。”
嚎哭着,她也不忘观察刘熙的反应。
见她身子摇摇晃晃,看得出来十分虚弱,红英坐在床边抱着她,不住的替她顺气,一时间也放心了许多,料定刘熙不敢真的弑母。
刘熙拉住红英的手,催促她:“你快去,别管这里。”
王嫂子立马接替了红英的位置:“姑娘快去,这里自有我看着呢。”
霍陵只说不许刘熙出去,但没说不让其他人出去,这是漏洞,也是机会。
红英点点头,拿了东西立马就走,江啼还想阻拦,脚步刚一动就被丫鬟拦住。
刘熙并不管她,换好衣裳,额头上的伤口也被细细擦了药包扎好,她沉默的躺回床榻,王嫂子端来热乎乎鸡丝粥,小心地喂她喝着。
撒泼没用,江啼立刻换了法子,抹着眼泪哭诉:“你舅舅养你三年,便是有再多的不好,没让你流离失所也是大恩一件,人家说父债子偿,你那孩子就当是替你报了这些年的恩了,你怎么能因为一个孩子让人杀你表姐呢?”
“狗屁表姐。”王嫂子根本不让刘熙说话,自己张口就骂:“谁家好人家的女儿刚被丈夫休回家就急吼吼的来勾引表妹夫?自己无福来害好人家的孩子,便是死了也不得善终。”
江啼被骂的气息急促,她只敢在刘熙跟前掐尖指骂,对上王嫂子根本不敢还嘴。
心思一转,她继续盯着刘熙说:“你婆母知道你生个女儿,本就不高兴,如今孩子没了,你把身体养好,明年再生一个儿子,她也就不会折腾你了,说来也是怪你,我给你寻得转胎方子你不吃,你若是吃了,生个男孩儿,姑爷也舍不得送出去。”
这些话像是刺,扎进刘熙心里便疯狂的生根,催生她的愧疚让她把所有的过错都包揽到自己身上,仿佛自己才是害了孩子的罪人。
看她神色迷茫痛苦,江啼语气软了几分:“为娘知道你心里苦,可哪个女人不这样?你若平日里再柔顺一些,就像你表姐一样,姑爷自然是心疼你的。”
“柔顺?我是忠烈将军的女儿,若不是你和舅舅逼我嫁他,他霍陵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娶了我是他祖上积德,靠着我走动经营给他铺路,还想让我伏低做小?”刘熙骤然暴起,一番话说完便是猛咳。
王嫂子急的赶忙给她拍背,不住的安抚:“夫人,不能动气,你现在虚弱的厉害不能动气啊。”
江啼语无伦次:“哪家媳妇儿不是这么做的,你就是太自尊了。”
“你轻贱自己,我可不轻贱自己。”刘熙咳个不停,还不忘让王嫂子喊人绑了她:“母亲,你就当真不知道回去求祖母比求霍陵有用吗?你和江照月不过心存侥幸想着牵连不到你们,你们急着找后路才瞄上霍陵罢了,你们知道这是大罪,根本不想救江家其他人,只是霍陵蠢,信了你们粉饰自己的借口。”
被说中心事,本来还在挣扎的江啼一下子安静了,脸上心虚难掩。
王嫂子狠狠‘啐’了一口:“装模作样,还帮着侄女儿勾引女婿,这天底下再找不出这般糊涂的娘了。”
“霍陵本就是求娶你表姐的。”江啼的解释很无力。
刘熙目光发冷:“他们的确很配,蠢材贱人,天生一对。”
江啼不敢再说话,她看得出来,这一次拿捏不了刘熙,心里想着有霍陵安排作保,刘熙一个深宅妇人要想把日子过下去,除了发发火也不能对江照月怎么样,干脆也不在说话。
“把她绑去隔壁。”刘熙不愿意瞧见她的脸,一个母亲永远在做牺牲女儿成全他人的选择,就不该再对女儿有半分指望。
喝了参汤提神,刘熙靠在床上静默的看着外头,细雨绵绵,凉意阴湿,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霍家的宅子不大,她这边动静那么大,她不信霍母没听见。
王嫂子快步进来,脸色难看:“老夫人说夫人刚刚生产,她替夫人祈福,就不过来了。”
想躲?
刘熙冷嗤一声,问道:“饭菜送过去了吗?”
“还没有呢,夫人刚生,厨房紧着做夫人的,明安堂那边推后了。”
“好。”刘熙没有擦脸,将满脸的泪痕都留在脸上,丫鬟替她披上厚厚的斗篷,刘熙朝外走去,路过隔壁时,她看着努力挣扎的江啼道:“母亲,祈祷吧,祈祷江照月没有太快害死我的孩子,否则,生生世世,我都要江家断子绝孙。”
她朝外走去,王嫂子慢了一步,朝着看守江啼的两个婆子眼皮一沉,两个婆子瞬间意会。
大雨不止,整座宅子都被浇的浸透湿气,处处透着腐朽的霉味,那些窗柩后黑乎乎的屋子,如同藏着怪物的洞窟,静等着更多的猎物钻进嘴里。
刘熙被王嫂子扶着,丫鬟撑着伞替她挡风挡雨,她的裙角被泥污染的脏成一团,另一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几人走的很慢,在雨幕的遮掩下毫无声息。
到了明安堂,刘熙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轻声交代:“都去吧。”
第4章 我要你们死
王嫂子眼里泛泪满脸心疼:“让她们走吧,我陪着夫人。”
“不用。”刘熙不想说太多,她疲惫的厉害,全凭愤怒顶着,只想抓紧时间把事办完。
进了屋,霍母正在佛前礼拜,她跪在蒲团上手捻佛珠,徐徐檀香中一脸的慈悲虔诚,小姑子霍妤陪在一旁,正练习着京城贵女交际时必须会的点茶。
见刘熙进来,霍妤轻轻一瞥,将她快速的扫了一眼后就笑了:“哟~嫂嫂昨日才生,这么大的雨巴巴的过来,这幅可怜打扮,若是传了出去,又得说母亲磋磨你了呢?”
霍家后宅不大,她们自然知道刘熙雨中哭求霍陵的事,就等着她来求人好狠狠磋磨呢。
刘熙没有理她,走向霍母说道:“婆母,校尉糊涂,用自己的孩子换了别人家的血脉,我求母亲做主劝一劝他。”
说着,刘熙便跪了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身下一股暖流猝不及防的出现,刘熙却顾不得这些,悲戚的瞧着霍母。
“男人家想的长远,你帮不上忙,就不要插嘴,左右只是个女孩儿,能帮她爹一场,也是全了父女情分。”霍母依旧虔诚的捻着佛珠,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孙女儿。
俗话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霍陵铁了心要帮江家,她哪里敢反对?
即便不抱希望,刘熙还是被这话伤的钻心剧痛。
霍家吃尽她的血肉,却理所当然的轻贱她,轻贱她的女儿。
她身子摇了摇,无力的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气,刚刚生产就身心重创,她实在撑不住了。
霍妤白了她一眼:“这事归根结底都是你造的孽,那江照月是哥哥心尖上的人,救不了她,自然是要救她的孩子,你爹是四品将军,即便死了,可是人情还在,你若真心,早就四处走动让哥哥当上将军了,救一个江照月不是轻轻松松?说来说去,还是你自己害死自己的孩子。”
刘熙没有言语,武将提拔要的是军功,霍陵没有军功,即便她是皇亲国戚,都不可能让他当上将军。
何况,他只是个昭武校尉就已经犯蠢自大敢和陛下对着干了,真做了将军也不会是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见她不搭理自己,霍妤满脸不悦,瞧了眼她手里的食盒,停下手里的事骂道:“不过生个孩子,就装的像是要死了一样,还不快把燕窝端过来。”
丫鬟赶忙接过食盒,端出燕窝正要给她盛,霍妤就抬手拦住故意说:“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我未出嫁,还是娇客,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她存心为难,连丫鬟都看不下去了,刘熙却一声都没有反驳,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替她盛了燕窝奉上。
看她这般卑微,霍妤心情大好,慢悠悠的吃着,刘熙又去请霍母,扶了她起来,同样奉上。
霍母吃了半碗很是受用,这才愿意开口:“他糊涂,用自己的骨肉去救别人的骨肉的确不该,可事情都发生了,那又是你舅舅你表姐,说来,他也是替你报恩,你就不该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闹成那样,白让下人看了笑话。”
刘熙一言不发,只伺候着她多吃些,看了眼丫鬟,让她们都出去,王嫂子没走,与几个丫鬟在外头说了悄悄话,便带着丫鬟们往外走,临关院门前,还不放心的往屋里瞧了瞧。
“啪”一声,瓷碗打翻在地,霍母浑身麻痹的瘫了下去,霍妤也身子一歪,勉强撑住桌子才坐稳,她们俩面色大变。
霍妤骂道:“你做了什么?你给我下药?贱人,你不怕我哥哥回来打死你吗?”
刘熙走到霍母礼佛的香案前,从袖中拿出小盒子,将里头的粉末倒进檀香里,随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的看着白烟腾起。
她语气平静,神色绝望又疯癫:“同为女子,为什么非要磋磨我呢?你们的衣食住行我哪样没有安排的妥妥当当?未嫁时,我也是将门贵女,怎么嫁了个男人就要吃这么多的苦?我的孩子还那么小,我一眼都没瞧见,一次没有抱过,你们害死了她,还想让我背上这个罪名,太荒唐了...这日子我真的过够了,我要你们死,全都去死。”
霍妤吓得一下子白了脸,她大声喊叫,却没有一个人应声,整个院子诡异的安静,她们这才意识到不对。
“媳妇儿,我的好儿媳。”霍母抖着声音开口了:“是霍陵糊涂,你别冲动,我立刻让人去把孩子带回来,那是我霍家的血脉,绝对不能出事,你别冲动,纵使我们平日里不和睦,却也远没到杀人的地步啊,你杀了我们自己也活不成的。”
刘熙没有说话,这座宅子,这桩婚事,这烂糟的人生都让她从心底厌恶,她要毁了这一切。
杀戮的念头在心底疯狂咆哮,刘熙撑着桌子站起来,提起一个花瓶走向麻痹的母女俩,在她们惊恐的表情中将花瓶高高举起再狠狠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鲜血溅了她满身,她脸色紧绷,眼底是挣脱道德伦理束缚的疯狂与兴奋。
这座宅子,这些人,全都该消失,彻底消失。
外头黑透了,雨水却不见停歇,刘熙折回椅子上休息,从怀里摸出参片含在嘴里,强打起精神继续等着。
急促的脚步声很远就传来了,院门被猛地推开,霍陵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慌张,隔着雨幕,他怔怔的看着坐在佛龛烛火下的刘熙。
她安静的坐在那里,毫无生气,像是被吸走所有精神气的皮偶一样,面色平静。
霍陵心头升起庆幸,天知道他赶着回来看刘熙却发现她院子里黑洞洞的一个人都没有时心里有多惶恐。
他快步穿过雨幕进屋,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走进了才发现,她身上全是血迹。
“熙儿。”霍陵的一颗心紧紧揪了起来,纵使与她吵得再凶,此刻也只剩下心疼与紧张,他冲过去拉着刘熙,被她冰凉的手吓到了。
熙儿?
被他一喊,刘熙觉得自己的名字都脏了。
刘熙慢慢抚上他的脸,霍陵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难得的轻声哄道:“不闹了好不好,你还在坐月子,要当心身体。”
对刘熙,他是有感情的。
第5章 我要你九族陪葬
她能干懂事,温柔美貌,能替他打理内宅将人情往来应对的分毫不差,能走动贵眷替他挣来一个个平步青云的机会,能让他在同僚面前赚足了面子。
扪心自问,她是一个贤妻。
可她学不会温柔小意,学不会撒娇弄痴,他们不像夫妻,更像同僚。
霍陵很不喜欢这样的关系,他希望刘熙再温柔一些,再柔弱一些,就像现在这样,像是破碎的玉人一样,惹得人一阵阵心疼。
听着他的关心,刘熙除了觉得恶心之外再没其他反应。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产后虚弱啊。
“你看那。”刘熙很好心的提醒他,霍陵这才想起这是霍母的屋子,他扭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桌边一片全是血,霍母和霍妤躺在地上,两人的脸被砸的稀巴烂,卷曲别扭的手指是她们求生意志在死前拼命对抗麻痹身体的具象。
“娘。”他一声嘶吼,转身扑过去摇晃着早就没了生息的霍母,又去看霍妤,平日里沉稳冷肃的人,此时却手足无措的像个孩子。
“娘,妹妹,娘。”霍陵一时间无法接受,他看见了地上带血的花瓶,猛然回头,却见刘熙含笑看着他。
她笑的很美很温柔,成婚多年,霍陵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真诚的快乐。
霍陵目龇欲裂,冲过来一把掐住刘熙的脖颈,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嘶吼着质问:“为什么?就因为一个孩子?”
刘熙不语,只是安静的看着他,连反抗都不曾,瞧着霍陵因为悲伤愤怒急促的喘息,她反倒满心期待,心里默默掐算着时间。
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刘熙的眼皮重如千斤,她累的刚刚闭上,禁锢在脖颈处的手便是一松,让她直接摔在了地上。
霍陵踉跄了两步,顺着柱子滑坐在地,浑身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他这才注意到白烟升腾的香案,刚刚屋里气味复杂,让他完全没有留意到檀香的气味不对。
“咳咳咳~”刘熙靠坐在桌边,看着他吃吃发笑。
霍陵面色巨变:“你真是疯了,来人,来人!”
他扬声大喊,四下却寂静无声,满宅仆妇都被刘熙放了身契离开,外头的小厮根本进不来二门,如今,即便霍陵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
刘熙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理所应当的牺牲自己的孩子去成全其他人,猛兽尚知舐犊,有人却连畜生都不如。
身下暖流越来越多,刘熙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产后大悲大痛没有修养调理,熬到现在才血崩已经是老天爷在帮她了。
她把怀里藏着的匕首拿出来,艰难的爬到霍陵面前,扶着他的胸口,把匕首按在他的脖子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霍陵愤怒非常,他不认为刘熙有手刃亲夫的胆子,甚至为她张狂到敢用匕首威胁自己而生气:“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舍不得孩子,我立刻让人去找,行了吧?刘熙,适可而止。”
他才说完,院子里就又传来脚步声,刘熙看过去,只见红英浑身湿透,抱着一个满是泥水的襁褓跑进来,见了刘熙,重重跪下,满脸绝望。
“夫人。”她哽咽的喉头发涩,绝望的哭喊着:“出城不过三里地,孩子就被丢进了泥坑里,生生溺死了,奴婢去迟了,都怪奴婢去迟了...”
她抱着襁褓埋头哭的声嘶力竭,懊悔如刀,铺天盖地的袭来,在她心头一刀刀缓慢凌迟。
霍陵一脸不可置信,江照月信誓旦旦会照顾好孩子的话犹在耳边,他想过江照月会舍弃孩子,也做了江照月会把孩子丢给沿途百姓养着的准备,却从未想过她会嫌孩子累赘,才出城就弄死孩子。
“不可能,一定是误会。”霍陵仍旧选择替江照月辩解:“定是旁人动的手,照月心善,绝对不会如此。”
红英嚎啕不止,不住地摇头否认霍陵的猜测,悲痛的说不出话。
刘熙痴痴的盯着她怀里的襁褓,她没有大声痛哭,悲伤过了头反倒平静下来,她轻声询问:“那她呢?”
孩子死了,江照月还活着吗?
红英抬头,悲痛与狠厉让她面色狰狞:“奴婢自作主张,以校尉的名义,将江家人及押送官兵全部杀了。”
闻言,霍陵猛然瞪大双眼。
“哈哈哈哈...”刘熙放声大笑:“好,好红英,做得好,霍陵,你害死我的孩子,那你霍家九族都得给我女儿陪葬。”
她回头,匕首捅进霍陵的脖颈,热血溅了刘熙满脸,脏了她大半个身子,霍陵满脸不甘,瘫软的身体本能一紧,刘熙没有手软,匕首拔出,再次捅进去。
霍陵试图挣扎抵抗,可是瘫软的身体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他只能意识清醒的感受着自己的死亡,血水倒灌,他溺水一般呛咳起来,越咳死的越快,眼睛里却是不可置信,至死都死死盯着刘熙不放。
他不明白,他是丈夫,是天,为什么刘熙会这么决绝的动手。
就当生了个死胎不行吗?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值得连杀那么多人吗?
一个个疑问充斥着霍陵的大脑,可他已经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死到临头,他很想告诉刘熙自己后悔了,他就不该抱走孩子,他真的后悔了。
霍陵倒在了大片血迹里,刘熙也软在地上彻底没了力气,她痴痴的看着红英怀里的襁褓,微微张着嘴却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夫人,夫人。”红英哭着爬过来,把襁褓打开让刘熙可以看看孩子,孩子生的圆润,和刘熙想象中一样可爱,只是的这会儿青白僵硬,口鼻全是泥水。
刘熙不敢想孩子死前有痛苦,她定然是嚎啕大哭着乞求凶手心软的。
“对不起。”刘熙声音细微,怪她遇人不淑,才会害了孩子。
恍惚间,刘熙似乎又听见了孩子响亮的哭声,她努力贴着孩子,用尽力气交代红英:“帮她...洗干净些,也好投胎。”
红英哭的肝肠寸断,一声接着一声的喊夫人,刘熙紧盯着孩子,只想多看她一眼再一眼,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余光里是雨幕中骤然出现的火把和官兵...
第6章 重生
桑树刚抽出新芽,潭州城南的宅院里便是一片哭声缟素,白幡高悬,纸钱飘飞,奔走吊唁的车马似水如龙来往挤簇。
将军刘武旧伤复发,死在了任上,时年三十三岁,陛下降哀,赐了谥号‘忠烈’。
后宅小院里,绣阁深闺,云香帐子里,刘熙猛然惊醒,她满头大汗,心跳如雷,唇色更是白的吓人。
血崩脱力后,意识逐渐从身体里抽离的感觉还那么真实,霍陵喷溅到自己身上的血似乎还是温热的,翻涌的恨意与没有护住女儿的遗憾还在撕扯她的心,可一低头,怀里却空空如也,本该抱在怀里的孩子也不见了。
“啊!”
刘熙只觉得浑身一阵酸软,没能护住孩子的绝望再次铺天盖地袭来,恐惧几乎让她窒息,她尖叫着四下翻找,紧绷的心弦差点在顷刻间崩断。
一旁守着的老嬷嬷被吓了一跳,强行按住刘熙捧着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姑娘,姑娘,别怕,奶奶在呢,奶奶在呢。”
刘熙满脸冷汗,失神紧缩的瞳孔看着面前的人,许久都没吭声。
“是噩梦,姑娘别怕,是噩梦。”老嬷嬷声音平和面容慈爱,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擦去刘熙眼角的泪水,看她慢慢冷静下来,这才拿了帕子给她擦汗:“姑娘做噩梦了吧,竟吓成这样。”
刘熙看着老嬷嬷,不可置信:“张奶奶?”
这是父亲的乳母,照看大了父亲,还帮着照顾自己,自她随母亲去了江家,就不曾见过了,怎的会在自己身边?
“姑娘醒神了。”张奶奶将她额前洇湿的碎发抹开,转头和一个年轻媳妇儿交代:“家里办白事,来往人杂的,姑娘怕是被魇住了,去翻翻岁本送送。”
年轻媳妇儿应了声出去,立马有人端了茶过来,刘熙抬眼一看,竟是红英,只是此时她还一团孩子气,腮边的软肉都还未消。
再看满屋熟悉的布置,慌乱的心绪慢慢平静,瞧了眼自己身上素白的丧服,好半天这才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这会儿,她十三岁,父亲刚刚去世,她还未与父族决裂,更未嫁入霍家。
惊天欢喜席卷而过,刘熙很快意识到这是自己改变一切的机会。
她忙问:“张奶奶,江家来人了吗?”
那家吞吃自己血肉的贼人,前世没有亲手解决他们,当真遗憾。
“来了,你舅舅带着江家几个本家一块来的。”张奶奶不住唏嘘:“那么远的路,也难为他们来的这样快,就连咱们刘家一些离得远的族人都还没到呢。”
刘熙内心冷笑:这家子赶着来吃绝户,自然是速度快的。
“我去瞧瞧。”
刘熙迫不及待的跳下床,才到门口,就和一人撞了个满怀,她刚刚醒过来,身体虚弱的很,这一撞没站稳,直接跌在了地上,跟在后头的红英下意识的去接她,也跟着一块跌了下去,正好做了她的垫背。
来人惊呼一声,下意识骂道:“谁啊,瞎了不成?”
这熟悉的声音,让刘熙飞快抬头看过去,瞧见江照月那一张让她恨得牙根痒痒的脸,脑袋‘嗡’一下就愣在当场。
孩子被江照月溺死在泥坑里的画面不断从脑海中闪过,她昔日欺负自己时总喜欢得意的笑一笑,溺死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得意。
得意遇到了霍陵那个狼心狗肺的蠢货,竟然愿意牺牲自己的孩子救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
恨意在胸膛里熊熊燃烧,在她的意识里,她刚刚才杀了霍陵,压根不介意再杀一个两个。
她要江照月死,一命换一命都行,她要她死。
江照月对她的杀意浑然不觉,瞥了眼坐在地上的刘熙,眼神得意洋洋:“表妹醒了啊,你这身子也太弱了,那么多人守灵就你病倒了,还真是娇滴滴呢。”
“表姑娘就是来说风凉话的?”张奶奶很不喜欢江照月,急忙过来扶起刘熙,生怕她摔伤自己。
江照月白了眼张奶奶,目光飞快在刘熙屋里扫了一圈,她是将军府大姑娘,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这一眼看过去,许多新奇玩意儿都是江照月没见过的。
“姑姑闹着要分家呢,表妹就不去看看?”江照月瞪了刘熙一眼,对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十分不喜。
张奶奶大吃一惊:“什么分家?表姑娘可别乱说,我们家将军昨日才入土,这样的事可不能开玩笑?”
“不信就去看看咯。”江照月满不在乎,心底却巴不得刘熙赶紧走人。
姑姑可是说了,她喜欢什么都拿什么,等分了家,就带着东西回江家,她可得先挑挑,以免到时候还得和家里那些姐妹抢。
至于刘熙,她也就是投了个好胎,哪配得上这些东西。
“这可怎么办啊?”张奶奶慌了神,一时间急的团团转。
刘熙拉住她,冷静的可怕:“张奶奶,你先去看看,记得告诉祖母,暂且先别拿主意,分家是大事,也要问问我的主意,父亲没了,鼎立门户的人就是我,谁都不能替我做主。”
想分家吃绝户?下辈子吧。
“哎,好,好。”张奶奶立马带着两个小丫鬟就去。
江照月不屑的哼了一声:“还鼎立门户,你一个丫...啊!”
她还没说完,刘熙顺手就把桌上的茶壶直接砸她脸上了,整个人扑上来,直接将江照月压在地上,一手压住她的头发,一手举着茶壶往她脑袋上猛砸。
事发突然,其他人都吓愣了,听见江照月的惨叫才回过神,正要来帮忙,红英喊了一嗓子就提着木凳冲上去了,一凳子砸在要拉扯刘熙的丫鬟头上。
“愣着做什么,打呀。”
姑娘都动手了,管它什么理由,她必须跟着。
她一招呼,屋里其它丫鬟都反应过来了,仗着自己熟悉屋子的布置,有抓鸡毛掸子的,有拿枕头的,有举盆,全都扑向了江照月带来的人。
屋外的仆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她们突然动手,都吓了一跳,丢了手里的活计就跑了过来在旁边又劝又拉,院子里尖叫厮打乱成一团。
刘熙是奔着直接打死江照月下的手,压根没收着力气,江照月挨了一下后暂时发蒙,几乎是本能的脑袋一偏,躲开刘熙手里的茶壶,茶壶在她耳边‘啪’一声碎裂,滚热的茶水溅开,烫的皮肤一片通红。
第7章 靠不住的亲人
“你这个疯子。”江照月胡乱抓住刘熙的头发就扯,刘熙身子一歪,大病初愈的身体力气还不够,江照月又年长她,力气和身形都比她有优势,很快就翻身把她压住了。
她抬手就要扇刘熙,刘熙下意识去摸发间的簪子,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病了一场还没梳妆,没有趁手的东西使。
避开江照月的巴掌,刘熙对着她的鼻子右手一拳左手一抓,两下就把江照月从自己身上干了下去,随即立刻爬起来,一脚踹在江照月身上。
即便她身体还虚着,但这一套打下来,江照月还是吃不消了,抱着头缩在地上又哭又喊。
“表妹,表妹,我错了,别打了,别打了。”
刘熙对她的道歉充耳不闻,一想起她害死自己的孩子,刘熙就恨不得自己长出狼牙利刃当场活撕了她。
抢她的东西陷害她就算了,为什么要对孩子动手,为什么?
她也是做了母亲的人,怎么能够心安理得的害死别人的孩子?
孩子被泥浆弄脏的小脸一直从刘熙眼前闪过,刘熙杀红了眼,耳边一直回响着孩子的哭嚎声,凄厉尖锐,将她的理智不断碾压粉碎。
“你给我死。”刘熙转身抱起桌上的香炉就砸向她。
“啊!”江照月惨叫,她躲了一下,香炉正中她的肩膀,剧痛让她差点当场晕过去。
一个跟着江照月的婆子扑过来护住江照月,另两个婆子也挤过人堆拉住了刘熙。
“姑娘,姑娘,使不得啊,姑娘。”她们都被刘熙吓得半死。
早有人跑去报信,本来在闹分家的两家人哪里还顾得上斗嘴,急急忙忙的赶过来。
一进门,就见江照月被婆子护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刘熙在婆子手里疯狂挣扎喊打喊杀,吓得一群人脸都白了。
“快拉住,不许打了。”婶婶柳氏吓得先行跑进去:“都是死人吗?快拉住姑娘。”
随行的丫鬟婆子急忙把撕扯的人都拉开,江啼和江舅妈一声哭嚎就朝着江照月扑过去,都恨不得把她往自己怀里护。
“天杀的,你这是做什么?”江啼厉声质问,抱着江照月,心疼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刘熙看看她们,再看了看门外混在人堆里的江舅舅,恨意越发翻涌,直接推开面前的婆子丫鬟,扭头拔出墙上的剑。
来齐了?来齐了正好。
“啊!”婆子丫鬟们吓得大叫,就连婶婶柳氏都吓得躲开了,站在门口的老夫人被人护着退后,看刘熙的样子,急的手里的拐杖直杵地。
“熙儿,熙儿,快些拉住她。”
刘熙手里有剑,谁也不敢上前。
江啼和江舅妈都吓坏了,脸上凶狠的表情在看见她拔剑的瞬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腿软的根本站不起来。
刘熙的杀意太明显了,根本不是吓唬。
“你们都该死。”刘熙晕了一下,勉强扶桌站住,醒神的这一晃神功夫,还在地上坐着擦鼻血的红英立马爬起来扶住她。
“姑娘。”刘熙病了好几日,这才刚醒,脸色白的吓人,她实在担心。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一直躲在人后的江舅舅大步上前,试图夺下她手里的剑,可还没动手,剑尖就抵在了他肚子上,满脸凶狠的江舅舅顿时脸色苍白,僵愣在原地不敢有一丝动作。
“我还以为你不出来呢,演一下就上当了。”刘熙笑的可怕,微微使劲,剑尖在他滚圆的肚子上压出一个浅坑:“舅舅,你还真是蠢的一如既往啊。”
江舅舅大气都不敢喘,他本想趁人之危的,谁知这死丫头心眼这么多,警告的声音一点威势都没有:“我是你舅舅。”
“一个吃自己外甥女绝户的舅舅?”刘熙冷笑:“你也配?”
江啼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死丫头你疯了,把剑放下,不然我打死你。”
“你闭嘴。”婶婶柳氏喝住江啼,不让她刺激刘熙,看着刘熙放轻声音:“大姑娘,冷静些,是不是她们欺负你了,你和婶婶讲,别伤着自己,你病了大半个月,身体还虚着呢。”
刘熙不吭声,目光掠过,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思绪飞转,来了这么多人,自己肯定是没机会成功杀掉他们报仇的,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自己还会被当成一个疯子管起来,那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主了。
想清楚这些,刘熙身子一软倒在红英怀里,手里的剑也落在了地上,这又把柳氏吓了一跳。
刘熙垂泪,软软的跪在刘老夫人跟前哭的可怜:“祖母,他们欺人太甚了。”
刘老夫人赶忙上前心疼的看着她,柳氏也忙来扶她,刘熙却不肯起来,顶着满脸的眼泪哭的让人心碎。
“父亲尸骨未寒,江家就欺负到我头了。”刘熙看向晕倒的江照月,咬牙切齿:“我只是没了父亲,又不是没了父族,怎么就成了任他们拿捏的拖油瓶了呢?我就活该被吞吃血肉,活该做垫脚石吗?”
这是她前世就想问的话,为什么母亲一闹,刘家就把她逐出父族,为什么父亲一死,昔日疼她的祖母就不再护着她,任由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生母以死相逼?
他们指望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前路迷茫毫无帮衬的时候反抗生母吗?
刘老夫人心疼的掉眼泪,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柳氏也跟着哭。
没人回答她,各自都有心思藏着。
“我看谁敢欺负我们大姑娘。”张奶奶年纪大走的慢,被一堆人甩在了后头,这会儿终于挤了进来,看见刘熙当场哭嚎起来:“大姑娘本就被脏东西魇住了,还欺负她做什么呀?”
说完,她就搂住刘熙一顿哭。
柳氏反应迅速立马接话:“就是,刚刚才有丫鬟来告诉我说是大姑娘被魇住了不对劲,我才吩咐人去烧纸呢,好好的跑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正对着江照月质问,她晕倒了,江舅妈还好好的,这一家子刚刚在前头叫嚷的理直气壮,张口就要刘家一半家财,还要全部带回江家,她刚刚还没骂够呢。
“什么魇住了,我看她就是疯了。”江舅妈咬牙切齿:“若不是疯了,怎么会对她亲表姐下这样的重手,就该把这个疯子关起来。”
第8章 去官府告我啊
张奶奶直接骂回去:“这话还得问问江家呢,长辈在前头咋咋呼呼的闹分家,派了个小的闯我们姑娘院子里来欺负人,我们姑娘本来就被脏东西魇住了不安好,就算是挨了打也活该,带回去好好教教,若是下次招惹了真正的恶人,可就不是晕倒这么简单了,总不见得满府上下那么多长辈连个姑娘都不会教。”
江舅妈险些被这话气死,当即就怒了:“你个死老太婆,你一个乳母,说白了就是个下人,哪里就轮得到你咋咋呼呼指骂亲戚了?”
“够了。”刘老夫人脸色难看:“还不快叫大夫,吵吵嚷嚷的很要紧吗?”
得了吩咐,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把人扶起来,江啼满脸焦急的跟着江家人送江照月回去,一眼都没看刘熙。
刘熙无所谓,什么母女情深,早在那些年面红耳赤的争执中消磨殆尽了,她不指望江啼关心自己,甚至希望她永远不要对自己亲近,以免在她报仇的时候膈应。
在床边坐下,刘熙异常平静,愤怒烧过全身之后,精气神都被烤干了,她一句话都不想说,只静静坐着。
暴怒发疯之后,她现在内心平静,也不觉得没能亲手打死江照月是遗憾了。
活着也好,以后见一次打一次,她就是他们家的报应。
满屋狼藉,丫鬟们急忙收拾,刘老夫人沉着脸坐在一旁,柳氏只瞧了一眼,就借着安抚江家的由头走了。
等屋子勉强扫干净,刘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就把人都带了出去,连张奶奶也不许留下,关上门,只留下祖孙二人。
从前单独相处的日子很多,只是从前祖孙俩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时有多亲密,这会儿就有多疏离,不过一臂的距离,内心却隔着越不过的鸿沟。
“不过是几句难听的话,何必打成一团。”刘老夫人沉声呵斥:“就为了个江家,把自己弄得像个疯子一样,体面吗?若是传了出去,你想让外头的人如何议论我们家姑娘?”
刘熙沉默,她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这么恨江家,她也不想考虑体面。
如果体面的代价是退让忍耐,那她宁可不要体面。
“江家本就难缠,今日闹分家时狮子大开口,前头险些打起来,你把他们家姑娘打了,他们家占了理,岂会善罢甘休?”刘老夫人对她一言不发的态度很不满:“你想过这事要如何解决吗?”
刘熙看着往日和蔼的老祖母,直接问:“所以祖母要我给江家赔罪是吗?”
隐秘的心思被猜中,刘老夫人脸色更差:“便是再不和睦,面子上也得过得去,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还是逼着她去道歉。
可是她道歉,江家也不见得会在分家这件事上退让半步,况且,她没错,没错道什么歉?
她不说话,刘老夫人便默认她同意了,毕竟她一向最懂事,从不让长辈操心。
“你娘要分家,要带你走。”刘老夫人顿了顿,故意说:“你自己拿个主意吧。”
如同前世一样,祖母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她,不同的只是没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有母亲当众给自己跪下这一出。
以前不懂,真以为祖母尊重自己的选择,后来受够了委屈也在深宅中煎熬过,哪里还会不明白祖母的意思。
把问题抛给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十三岁的孩子,让她在生母和其他人中选择,答案早已经注定。
他们不愿意背负抛弃长子血脉的骂名,所以选择将背弃父族的重罪钉死在她头上。
父族背弃,母族不护,也不怪她周围虎狼环伺。
刘熙看向她,祖母的确疼爱过自己,可是人有亲疏远近,爱也分三六九等。
比起常年在外与她不亲近的父亲,二叔那一脉更得她心,何况她需要儿子赡养,所以她本能的偏袒还活着的人。
好在刘熙对血脉亲缘并不抱有太高的期待,自然也不觉得失望,只是平静开口:“我不走,我要留在刘家。”
即便父亲不在了,可是她仍旧是大房独女,顶着这个身份,想拿捏她就没有那么容易,即便只是做给外人看,刘家人都得尽心尽力。
她如今已经十三了,她有机会走出去,顶着刘家大姑娘的身份大大方方的走出去。
刘老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她掩盖了过去:“你娘虽然糊涂,可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终究是有着感情的,你好好想想再决定,我虽不喜欢她,却也不能否定她的爱女之心。”
刘熙低头苦笑,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把话说的这么明显,生怕她听不懂做什么。
“祖母,我不去江家,那分给大房的东西江家是不是就得留下了?”看刘老夫人的脚步顿住,刘熙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毕竟江家不会养母亲一辈子,以后她还得靠我。”
刘老夫人回头看着她,十三岁的孩子,却没有一点稚气,青涩的眉眼藏着世故,冷漠将她与所有人隔开,孤悬于亲缘之外。
“你这一病...”刘老夫人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若有所思的离开。
到了夜里,劳累了一场白事后,所有人疲倦难挨,正要早早睡下,江啼就来了。
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狠狠哭过,进屋后盯着刘熙看了许久,瞧她从容安逸的坐着喝茶,顿时埋怨起来:“你表姐昏迷不醒,大夫说伤的很重,你竟然也不去看看。”
“我去看了她就能醒?况且又没把她打死,兴许是她正好困了睡着了呢?哪里就昏迷了?大惊小怪。”刘熙胡扯了几句,把自己都逗笑了。
江啼听愣了,又气又恼,冲到她跟前低声嚷:“你舅舅带着人大老远来为我们母女撑腰,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把你表姐打成那样,你为我想过吗?”
“想什么?”刘熙故作不知:“你们不是在闹分家吗?那正好啊,揪着这个把柄再多要点,这不是正好?你看我想的是不是很周全,表姐被外人打一顿也不见得能赔这么多。”
江啼心动了,心里却没底,坐下来试探着问:“你祖母今日就要把我们活撕了,她能给?”
“不给你们不会去官府告我吗?”刘熙瞧了她一眼,江家怕是都想好了怎么弄死她了,在这装什么呢?
第9章 真把她告了
江啼脸色尴尬:“你舅舅只是一时气急了才会这样想,我已经劝住了,内宅的事,何必闹到官府去。”
刘熙面无表情:“那就告我不孝吧,你闹分家,但我不愿意随你离开,背弃生母这一条,官府不会不管的,到时候为了面子,祖母肯定会松口。”
“你要背弃生母?”江啼一下子站起来:“你看不出来他们在撵我们离开吗?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刘熙照旧稳稳坐着:“我跟着你走了,你拿什么罪名去告我呢?又怎么拿捏祖母在分家的时候逼她让步呢?”
“这...”江啼安静了,心里一合计,瞬间喜笑颜开:“说得对,说得对。”
看她高兴,刘熙就知道她完全没想过上了官府之后,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注意到刘熙冷漠的眼神,江啼赶忙收敛了一下表情,关心的问:“那你留下有什么打算呢?你舅舅那边都安排好了,这一来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哦?舅舅怎么安排的?”刘熙扯起笑。
为江家戴高帽的机会难得,江啼立马活泛起来:“我们因着有孝,过去也不方便住进宅子里,所以你舅舅安置了一处庄子暂时住着,至于带过去的东西,放在庄子里不安全,就先锁在宅子里的库房里,这样也安全。
你舅妈想的齐全,觉得我们俩在庄子上住没个拿主意的人也不稳妥,所以还安排了你表哥过来,说到你表哥,那真是个好孩子,彬彬有礼,最是孝顺,你舅妈在我面前夸了他好几次呢,可惜这次没跟着过来。”
“挺好,挺好。”刘熙跟着附和。
一个破庄子换万贯家财,这笔买卖比打家劫舍快多了。
要不是她前世长了个心眼,拒不答应把父亲留给自己的那份嫁妆送去江家存放,只怕也要被吞掉。
还有那个表兄,什么陪着拿主意都是借口,想的还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前世那么小心翼翼的躲着不和他有交际,拒绝的时候也没少被他们家诽谤呢。
“你这主意挺好,挺好。”江啼开心坏了:“我这就去和你舅舅商量。”
她开开心心的就要走,可刚一起身,婶婶柳氏就来了。
见江啼在这儿,顿时笑了:“哟~嫂嫂在呢,我还以为嫂嫂要在表姑娘跟前死守呢,原来还记得自己闺女儿病了一场今日才好些呢。”
江啼黑了脸:“这大晚上的,弟妹怎么过来了?”
柳氏笑呵呵的走到刘熙身边,招呼丫鬟把东西拿来:“大姑娘病了一场,身体还弱着呢,我让人炖了药膳,最是滋补,大姑娘吃些再睡吧。”
“婶婶费心了。”刘熙心安理得受了,猜想祖母和婶婶已经商量好了。
江啼满脸不悦,低声骂道:“大晚上的吃什么东西?一碗药膳就给你打发了?”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我一个做婶婶的心疼她身子弱,费心做了药膳,怎么嫂嫂说的像是我敷衍人一样?”柳氏不干了,自行坐下,抬头看着江啼:“到是嫂嫂,是来心疼自己姑娘的,还是来为外人打抱不平的?”
江啼瞪了她一眼:“是真心疼还是假心疼,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别干着撵人走的事,又做慈悲戏骗人。”
“嫂嫂在这指桑骂槐膈应谁呢?不是嫂嫂闹分家,想卷着钱回自己娘家吗?谁撵了嫂嫂?嫂嫂这么嚷,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欺负孤儿寡母呢。”柳氏可不会让着她。
刘熙静静喝着药膳不搭腔,她们吵翻了天也轮不到自己一个姑娘家插嘴。
不得不说,这药膳不错,料头用的都是好东西。
“这个家里欺负人的事还少吗?”江啼冷笑着:“一家子破落户,靠着将军拼命才置了家业,靠着将军拉拔才捐了个官,结果呢,在外头打拼的人不得待见,在家里吃闲饭卖嘴的到是孝子,大房置业撑家让二房管家得利这种事,也就是这个宅子里才有的事。”
柳氏变了脸,说话也越发不客气:“嫂嫂管不着家,也该想想自己的原因,既然知道这家里的一分一厘都是将军卖命置下的,白给自己娘家的时候也该手软些,否则金山银山也禁不住搬。”
“说的好像你手脚干净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管家,你可没少攒私房,你还在我面前大义凌然上了。”
她们俩吵得不可开交,揭短更是不留情面,完全没了在外的体面。
刘熙暗想,以前小不懂事,看不透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觉得他们的关系像瓷器,冷硬易碎,后来明白了,说瓷器都抬举了,分明是草包绣枕,看着体面,内里垃圾。
什么将军夫人朝廷命妇,只是在外装着高贵体面,回了内宅,掺和了家长里短,还不是一样的尖酸计较。
江啼突然骂刘熙:“你就在旁边看着我被人欺负吗?”
“这是什么话?大姑娘再懂事也还是个孩子,大人不和牵扯孩子做什么?再说了,我怎么就欺负嫂嫂了,说的不是实话吗?”柳氏很护着刘熙。
按照刘熙的意思,江啼就算是分了家也带不走东西,这可是笔顶划算的账,她自然是护着的。
江啼气的不行,说不过柳氏,看刘熙也靠不住,阴沉着脸离开。
柳氏顺了顺气,笑眯眯的开口:“大姑娘好好歇着,别想那些烦心的事,你是刘家的姑娘,断没有自己家不住去别人家的道理。”
“嗯,婶婶费心了。”刘熙也很客气,应付了两句就睡下了。
次日刚吃过早饭,就有婆子来请刘熙去前头,张奶奶不放心,也要跟着,刘熙只能答应。
到了前头,院子里还有带刀的衙役站着,进了明堂,长辈都在,只是一方得意洋洋一方阴沉着脸,县官也在,正端着茶盏和二叔说话。
见刘熙来了,县官这才放下茶盏:“大姑娘也来了,那就把话说开些,到底是一家子血脉,闹上衙门不好看,况且刘将军刚走,若是真把他的姑娘抓了,只怕是京城那边都要过问。”
刘熙故作不知:“祖母,这是出什么事了?”
“哼!”刘老夫人火冒三丈:“你的好舅舅好母亲到衙门把你告了,说你背弃生母不孝长辈,让人抓你下大狱呢。”
第10章 不敬长辈的东西
刘熙清楚自己不是演戏的料,演不出让人心疼的破碎娇弱样儿,而且娇弱是演给心疼自己的人看的,在场的人也不值得她浪费这个精神,所以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副受惊模样。
县官起身:“都是家事,好好商量。”
他打算走,刘熙直接上前拦着:“大人,虽然是家事,可我母亲告我不孝是大罪,还请大人在旁,若我真的不孝,那便是被当场家法处置勒死了,说出去也有理有据。”
县官蹙眉,眼神不善的看向江家人:“诸位,家法可不是私刑,若是闹出人命,即便是看在刘将军的面子上,事情也不能善了。”
“你胡说什么呢?”江啼赶忙来拉扯刘熙,不断使着眼色让她闭嘴。
柳氏也忙说:“姑娘是吓着了,我们怎么会让她动姑娘呢,什么孝不孝的,本身就是一场误会。”
她们现在倒是齐心,知道父亲尸骨未寒就闹分家不体面,更清楚争夺家产这种事说出去让人笑话。
怎么算计她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考虑呢?
飞贼都知道分赃封口呢,她们一点好处不给自己留还指望自己守口如瓶,刘熙当然不会搭理。
张奶奶把她们隔开,憋着一肚子气说道:“还请大人替我们姑娘做主,虽说是家丑不可外扬,但也要大人做个见证,事情若没有一个公道的见证,以后外人问起,我们姑娘可就要白受冤枉了。”
县官想了想,往所有人脸上一扫,拿定主意:“刘将军尸骨未寒,独女又沾染了官司,是要问个清楚,也好让他泉下安宁。”
说罢,他撩袍坐下。
有了外人在场,为了分家争吵不休的两家人也收敛了不少,各自坐下,心里计划着如何处置对自己最有利。
刘熙也找地方坐下,心里猜想县官根本不清楚真相,否则不会这么容易就留下来。
“江氏,这是你亲闺女,你自己生的!”刘老夫人虽然强忍着怒火,可手里的拐杖还是恨不得把青石砖砸出一个大坑:“你把她告到官府,是要逼死她吗?”
江啼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到是江舅舅接了话:“一个背弃生母的姑娘有什么用?我倒要问问老夫人,我这外甥女素日里最是孝敬恭顺,怎么老夫人和她说了两句话,她就连生母都不顾了。”
“你说是我教唆的?”刘老夫人憋红了脸。
柳氏急忙接话:“留下不走是大姑娘自己拿的主意,与老夫人何干?”
“果然是个不孝的东西。”江舅舅狠狠瞪了刘熙一眼,然后话锋一转:“出了这样个不孝的东西,刘家其它姑娘可真是可怜呐,平白无故坏了名声。”
拿闺中女儿的名声说事,高门是不屑一顾的,便是真的传出去了,大家都会问个前因后果,只要不糊涂,都晓得是非对错,并不会认为一个姑娘不好,那所有姑娘都是坏的。
可刘家不是高门,他们是靠着刘武的军功才显赫起来的普通人家,起点不高,与高门大户隔着千里之远,却又窥见了高门大户的富贵礼仪,为了缩短距离,百般苛求,困在后宅干涉不了男人的决定,只能拼了命的要求女儿。
所以江舅舅才说完,刘老夫人就怒道:“熙儿,给你舅舅跪下磕头认错。”
“这事可不是跪下磕头就能了结的。”江舅舅不依不饶:“殴打表姐在前,背弃生母在后,就该立刻将她拿下大狱。”
他神气十足,算准了刘家要面子会护下刘熙,铁了心要拿这事和刘家讲条件好多占些便宜,也有趁机出气,报复昨日他们家贬低自己的事。
刘老夫人气的手抖,语气更重了:“熙儿,给你舅舅跪下,你难道要牵连你堂妹吗?”
“我没错,为何要跪?”而且又不是跪了他就能善了,刘熙站起来:“就因为他胡搅蛮缠?”
一直不曾说话的刘二叔拍桌而起:“你祖母的话你也不听了吗?跪下,按住她。”
刘老夫人没有阻拦,身边的婆子忙上前就要按着刘熙下跪,张奶奶和红英赶紧拦着。
张奶奶年纪大了,那些婆子也不敢动粗,只将她拉住,红英就被那么好运了,一个婆子扯不开她,抬手就要打。
红英本能的一躲,下一秒,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啪’的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婆子捂着脸愣在原地,刘熙甩甩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的人?”
“你...”刘二叔指着她的手直哆嗦,刘熙这一耳光哪里是打婆子,分明是扇在他的脸上了。
县官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不太认同刘熙的反应,但孩子被外人指责,家里人没一个维护的这种事也不常见,所以他也没拦着。
刘熙看向二叔,这是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却一点都不像父亲。
父亲高大健壮,家里所有人都依附着他生活,只要有他在,即便是天塌下来都不怕,更没人会无视他争吵,所有家长里短的矛盾都会刻意避开他。
二叔却不是这样的,他和内宅女人一样依附父亲,完全没有管束一家老小的能力和魄力,否则江家也不敢这么放肆。
看他无能狂怒,刘熙心里默默翻白眼,冲她发火算什么男人,有本事直接撕下遮羞布拆穿江家啊。
“二叔看不出来江家在泼皮耍赖吗?”
她一句话骂了两家人,果不其然惹了众怒。
江啼冲过来推搡:“说什么呢,你这个不敬长辈的东西。”
刘熙牢牢掐住她的手,不悦的看了她一眼,挥手将她推开:“长辈糊涂,我也要糊涂不成?”
刘老夫人彻底恼了,举起手里的拐杖就朝她打来:“我让你跪下。”
县官脸色难看,这一家子当着外人的面都对一个孩子打打骂骂,背地里只怕更加过分。
他正要阻拦,刘熙已经有所动作了,她可没站在原地挨打的兴趣,往旁边挪了一步就让开了,这一下没打在刘熙身上。
“你竟然躲?”刘老夫人满脸惊讶。
江舅舅像是当场抓到把柄了一样,恨不得跳起来:“看看,祖母训斥都会躲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11章 狮子大开口
刘熙白了他一眼:“圣人言,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祖母气急动手,若是真的伤了我必定后悔心疼,我怎么能因为怕担骂名就让祖母不安呢?”
“胡说,你就瞎扯吧。”江舅舅根本不信:“你就是不服管。”
江家从前是货郎,也不让孩子读书,直到江啼因为漂亮活泼嫁给刘武,随着刘武的晋升生意才慢慢做大,前两年托刘武的关系,得了为后宫供奉灯笼烛火的差儿,但身上的无赖泼皮气还在。
县官鄙夷的瞥了他一眼:“这的确是圣人所言,大姑娘思虑周全。”
有了县官开口,怒气上头的几人都强忍着冷静下来,刘老夫人也被劝着坐下。
婶婶柳氏深深的看了刘熙一眼,这大姑娘平日里乖顺温和,最是为大局考虑,吃亏退让也是常事,这病了一场后性情大变,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了。
还好她们也有计划,为了防着她两面三刀忽悠人,拿会留下做幌子替江啼多争东西,故意没拦着江家闹事,江家往官府这一告,刘熙再不可能去江家了。
“行了,少废话。”江舅舅没忘记自己闹事的目的,看着刘二叔说:“欺负我妹妹和女儿,若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必要外人都晓得刘家是如何教导姑娘的。”
刘二叔不说话,他什么都听刘老夫人的,被刘熙怼了之后再不肯出头了,柳氏和刘老夫人对视了一眼,面色凝重。
悄悄商量了一番之后,刘老夫人才十分不愿的开口:“你昨日说的,我们答应。”
“昨天说的可不算数了。”江舅舅得意洋洋:“陛下以孝治天下,若是刘家姑娘背弃生母这事传出去,你们家没一个有好果子吃,想要外人不知,只能二八分。”
刘二叔再次拍桌而起:“你妄想,这是明抢。”
“抢?没我妹夫,你们这一家子饱饭都吃不上,这份家业都是他挣下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江舅舅掐着腰,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旁边的县官意识到不对劲了:“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一时情急露馅了,他们心慌了一瞬,江舅舅不在乎,刘二叔却明白,兄长刚死就因为分家闹得太难看,自己的仕途也就完了。
咬了咬牙,他点头:“我答应你。”
江舅舅得逞了,总算是发自内心的笑了,赶紧把怀里提前准备好的文书拿出来:“红口白牙说了不算,快些画押按印。”
他准备齐全,吃准了刘家会答应。
柳氏忙去拉刘二叔,希望他再考虑考虑,毕竟那可是一大笔钱呢,刘二叔板着脸,什么劝都听不进去了,提笔画押,利索的按了自己的手印。
见状,刘老夫人一脸无可奈何,柳氏也是心疼,两人咬牙没闹,将目光投向刘熙。
“大人,我想知道,江家状告我的时候可说清楚了前因后果了?”刘熙适时开口问。
“自然,刘将军新丧,夫人伤心,要带大姑娘回娘家暂住,可大姑娘却不肯同去,还要与夫人断绝关系。”县官说完,特意看了刘老夫人一眼:“刚刚,老夫人也证实了。”
刘熙看向刘老夫人,老祖母脸色阴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眼神中有愤怒,有失望,有警告,就是没有心疼。
县官看得懂脸色,当下明白自己被耍了,“还请大姑娘如实相告。”
“这事不光彩。”刘熙提前打了个底:“大人也知道,我父亲新丧,这个时候守孝是一等一的大事,这个时候,便是素日里不和睦的人家都不会上门找事。”
她停了停,往江舅舅看去:“可我舅舅却唆使我母亲分家,昨日,我表姐到我院子里宣扬我才知道,他们计划分家之后就带着东西回江家,我不愿意,他们就告我背弃生母。”
县官赶紧扶她起来:“大姑娘所言属实?”
“属实。”刘老夫人已经换了副脸嘴,刘熙只说江家没说刘家,更没提刘家暗示她跟着江啼滚蛋的事,她自然要站在刘熙这边:“大人,我孙女句句属实,江家欺人太甚,这哪里是分家。”
县官沉了脸,走到江啼跟前:“陛下追谥的圣旨,夫人当时可有仔细听?”
江啼不明所以,心虚的给自己找补:“我当时心绪不定,所以...听得不是很清楚。”
刘熙垂眼不语,如果她没记错,圣旨到的时候,江家正凑在一起商量分家的事,根本没心思听圣旨上写了什么。
县官脸色更黑:“陛下褒奖了刘将军,并在旨意中夸赞夫人和睦内宅,上下一心,才让将军无后顾之忧,夫人如今所为可与圣旨不符啊。”
江啼白了脸:“我没有,我只是想分家,在这里睹物思人才想着回娘家的。”
“回娘家暂住?还是回去了就不回来了?”县官只关心这个问题。
你回娘家暂住没事,对外只说是睹物思人就可,可你搬家似的走,一副再也不会回来的模样,还因为分家告自己的女儿,这刘家哪还有点和睦的样儿?
江啼被问急了,下意识找江舅舅,江舅舅不紧不慢的收好文书笑着过来:“自然只是暂住,只是分了家,东西再混在一起也不妥当,所以想着先带回江家。”
县官蹙眉,这种话说说就够了,真带走了,怎么可能带的回来。
柳氏立马说道:“大人,大姑娘不跟着去江家,江家若是不放心,那就把东西全交给大姑娘,她是将军的血脉,这些东西里面还有她的嫁妆呢,给她放着最好不过了。”
“生母还在,给她一个孩子算什么事?”江舅舅不忿,说着就朝县官走去,往他手里塞东西:“这孩子被刘家都教坏了,我们也不放心她继续留下,还是随我们一起走,也好仔细教教。”
县官看向刘熙:“大姑娘意下如何?”
“江家先在我父亲丧期大闹,现在又为了多占便宜去官府告我,我绝对不随他们离开。”
一直没说话的江舅妈这才走出来,笑眯眯的看着刘熙:“你这孩子,昨天晚上还和我们掏心掏肺的商量说话呢,这会儿怎么就闹起来了?上官府告你,不是你自己提的主意吗?”
第12章 互相利用而已
她一直在旁边观察所有人,自然注意到了刘熙的反应,设身处地的站在刘熙的角度细细一想,她立马就明白刘熙的计划。
一边给江啼出主意去官府告她,逼着刘家让步多分家产,再表态不随江啼走,借刘家的手把钱全部扣下。
最后,得利的人就是她,谁也占不到便宜。
她自然不会让刘熙白白得这个大的好处,上前挽着她的胳膊把话一说,就等着刘家看清刘熙的真面目。
“舅妈是好赖话不分吗?”刘熙直接抽出胳膊和她划清干系:“我说让你们去官府告我你们就真的去告我,那么听我话,那我说别分家你们听了吗?”
她走开两步,回过头冷眼看着江舅妈:“还掏心掏肺,江照月现在都没醒,舅舅刚才恨不得当场弄死我,你觉得我们谈得到一块去吗?”
“你不认?”江舅妈一脸诧异:“昨晚你母亲去你屋里,是你亲口告诉你母亲的。”
刘熙冷笑:“证据呢?母亲和我说了没几句话婶婶就来了,她是来质问我为什么动手打人的,你觉得我和她商量的了什么?而且你不是说我和你们掏心掏肺的商量吗?怎么又成我母亲一个人了呢?前后矛盾,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挑唆,怎么?你打量着瞎编一通让祖母和二叔彻底恼了我,好让我乖乖跟着你们走是吗?”
她嘴巴伶俐的很,态度又很鲜明,因为江舅妈的话生出怀疑的刘老夫人几乎瞬间就打消了念头。
比起刘熙,江家才是最不可信的那个。
“大人。”刘老夫人说话了:“你也看见了,江家这般算计一个孩子,若是真的跟了他们去,只怕我儿泉下难安啊。”
县官已经清楚了前因后果,听了刘老夫人的话也没太大的反应。
他岂止看见了江家算计刘熙,刘家没把刘熙当回事他也看见了,甚至刘熙那一点小心思他都看明白了。
“本官想听听大姑娘的意思。”县官无视了他们脸上的小心思,本能的偏向了刘熙。
内宅私事,他不知道就算了,可如今都知道了,若是纵着他们欺负刘熙,往后刘武的同仁问起,他也不好交代。
刘熙逼红双眼,又故作坚强的忍着泪:“家里闹成这样,便是祖母和二叔宽仁,我与母亲也没脸再麻烦他们了,所以我想请大人做个见证,我愿去家庙为父亲守孝,等过了孝期,再到祖母跟前尽孝,至于母亲,念及她睹物思人,还得麻烦舅舅舅妈宽慰她一些日子。”
她要去家庙这事出乎两家人意料,县官也难免错愕。
只有江啼冲过来:“好端端的去家庙做什么?那里日子清苦你不知道吗?你和我一起去你舅舅家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她已经受够了罪,现在,她对所有人都不信任。
身在内宅,她连对外求援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就说请县官登门这件事,如果不是江家去告她,靠她自己连消息都送不出去,县官不来,刘家江家关起大门就能决定她的去留,没人会在意她的选择,也没人会维护她的利益。
这样的日子,她不要再过。
“大姑娘一片孝心,本官实在佩服。”县官拿定了主意:“不知刘老夫人意下如何?”
几句话的功夫,刘老夫人和柳氏心里已经想清楚了:“这孩子一片孝心,我们自然是答应的。”
“好,那本官便做主了,分家后,东西暂且留下,由大姑娘暂管,等夫人从江家回来了再另行做主。”
江舅舅不服:“大人...”
“行了。”县官沉声训斥:“刘将军新丧,闹成这样若是传了出去,你们两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江舅舅被吓唬住了,即便很不甘心还是闭了嘴。
得偿所愿,刘熙便不再言语,刘老夫人和柳氏也松了口气。
虽然被江家分走大半,可东西还是留下了,等江啼去了江家,刘熙去了家庙,这些东西到底还是要交给她们打理的。
送走县官,刘熙走到江舅舅跟前伸手:“舅舅,分家文书。”
江舅舅咬牙,掏出文书丢在地上,铁青着脸警告:“你别得意,耍小聪明可守不住这么一大笔钱。”
红英把文书捡起来递给刘熙,刘熙飞快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很是满意:“这个就不劳舅舅操心了。”
江舅舅袖子一甩就走了,江舅妈嗤笑着开口:“大姑娘平日里看着乖顺,没想到心眼也不少呢,一点小心思全花在了自家人身上。”
“夸我乖顺温和,不过是希望我逆来顺受,只是兔子急了也咬人,舅妈回去好好劝劝舅舅,往后占便宜的时候也动动脑子。”刘熙心情很不错,当着她的面把文书收好。
江舅妈气着了,也扭头就走。
江啼还愣在原地不知为何自家折腾了一大圈反倒什么都没捞着,刘熙已经转向了柳氏:“婶婶,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还早,现在就分了吧。”
“大姑娘这话说得。”柳氏笑呵呵的挽住她:“你要去家庙,你娘要回江家,别的不说,那些铺子田庄也得有人打理才是,总归都写明白了,等你出了孝再分也是一样的。”
刘熙笑着摇摇头:“这些我自有打算,就不劳烦婶婶费心了,早些分了,也免得将来说不清楚。”
柳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不是?”刘熙一脸无辜:“我说我会留下,也会让所有东西都留下,现在不是留下了吗?婶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氏怎么会不懂,自己被她耍了,登时脸色难看的要命:“大姑娘,做人可不是这么做的,若不是你自己说会把东西都留下,我们也不至于留你。”
“这话婶婶刚才怎么不告诉县官大人呢?”刘熙根本不在乎她翻脸不翻脸:“我昨日只是告诉祖母,若我留下,那分给大房的东西江家是不是就得留下,别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柳氏怔愣,随即看向刘老夫人,显然她们俩在商议的时候忽略了这事。
刘老夫人这下是真的气狠了:“你连祖母都利用?”
“祖母不是也想着利用我吗?”刘熙对她的指责不屑一顾:“既然都没几分真心,就不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膈应人了。”
第13章 父亲私藏虎符做什么
刘二叔又想骂人,可刚站起来就被刘熙横过来的眼神镇在当场,涌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指手画脚的欲望一般建立在辈分压制和体能胁迫的基础上,如果知道是颜面尽失占不到好处,他们往往就会控制住自己。
即便对方是个姑娘。
刘二叔现在就是这样,他已经知道刘熙不会给自己面子,所以他很慎重的使用自己作为长辈的权利。
“为了点钱,就不顾亲缘血脉?”
刘熙笑了,比划着手:“什么亲缘血脉能值万贯家财?二叔可别告诉我,你们先前的打算不是让我滚去江家,既然算计我在前,就别怪我算计你们,现在和我讲亲缘血脉太晚了。”
刘二叔憋红了脸:“这可是你祖母,你祖母素日里疼你,你都忘了吗?”
“因为素日里疼爱所以就可以在我父亲死后计划着撵我离开?那我们真得怀疑素日里的疼爱到底有几分真心了。”
刘二叔不说话了,刘老夫人双眼含泪,怒到了极致:“好,好得很,果然和你父亲一样是个硬心肠,你要分家,那就分,给她分,我不管了,刘家的列祖列宗啊,儿孙不孝啊。”
她捶胸顿足哭得不行,刘二叔和婶婶都忙劝着。
刘熙没去管,过去拉起张奶奶:“还得麻烦您老人家替我看着,免得那些人欺负我年纪小。”
谁都不能占她便宜,亲人都不行。
“姑娘就放心吧。”张奶奶一口应下,她最是护着刘熙,这两天也看明白这些长辈靠不住,刘熙自己能够立起来,她自然是一心跟着她的。
刘熙回了自己的院子,立刻安排红英和另外两个年轻媳妇儿替自己收拾东西,江啼浑浑噩噩的跟着过来,在旁边看着她们忙碌,半晌才找回一些脑子。
“你昨天晚上让我去告你不是真的替我考虑,我是你娘啊,你就这么算计我?”江啼气的快哭了,刘熙这一闹,江舅舅和江舅妈铁定埋怨她。
刘熙把自己值钱的首饰都拿了出来:“你也知道你是我娘啊,那你还帮着外人算计我?你就不想想,真闹上公堂了,我该怎么办?”
“你舅舅不是外人。”江啼哭着狡辩:“我没福气,没生个儿子替我撑腰,你一个姑娘家迟早是别人家的,我往后还得靠你舅舅撑腰立足啊。”
刘熙被她这种荒唐的想法气笑了:“行吧,你愿意怎么想都行,回去收拾东西趁早跟他们走,我不留你。”
“我当然会走。”江啼突然来抢她手里的盒子:“但我要带东西一起去,你都要去家庙了,这么多钱留着也是便宜了别人,让我带走,我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刘熙看着她:“你也知道江家替你出头是为了钱啊。”
江啼被说的一脸心虚,声音却越发大了:“你连你祖母都不管,日后也不会管我,指望你是不可能了,我不管你了,你也别管我。”
她又拿了一个盒子抱在怀里才离开。
红英懵了:“姑娘,就让她这么带走了?”
“当然不是。”刘熙找出一张身契:“去找兰姑姑,把她女儿的身契给她,告诉她,江家那几位公子是不成器的,他女儿又是个清秀丫鬟,去了江家只怕没什么好日子,让她仔细想想自己的女儿,若是想通了,今天晚上悄悄来找我。”
红英干脆的应了声,拿了东西就去。
兰姑姑是江啼的陪嫁,是江啼出嫁时,江家特意买来备着给刘武做妾的,可刘武对女色不感兴趣,也没有一定要生个儿子的执念,眼见着兰姑姑的年纪大了,江啼才将她许给了府里管事的儿子,成了管事媳妇。
前世,他们一家跟着去了江家,她女儿才十三岁就被江家三爷惦记上了,兰姑姑知道那是个混不吝,夫妻俩也不希望女儿给爷们儿做通房丫鬟,求到江啼跟前,想让女儿出去嫁人,江啼原本是答应的,知道自己的好外甥儿看上那姑娘后就改了口。
后来那姑娘被江家三爷趁着酒劲糟蹋了,天还没亮就跳了井,兰姑姑夫妻知道后一夜老了十几岁,心气都没了,江啼说她姑娘不惜福,自此伤了兰姑姑的心,主仆俩也彻底生分离心。
她是江啼的心腹,管着江啼的银钱私房,比起江啼要聪明许多,又是个疼爱女儿的母亲,事涉她的孩子,刘熙赌她一定会来。
刘熙耐心的等到夜里,所有人都差不多睡下了,守在院门口的红英才等来兰姑姑。
她是悄悄来的,进屋见刘熙在等自己,赶忙行礼:“姑娘。”
“坐着说话吧。”刘熙让红英给她搬了凳子:“姑姑是聪明人,我也不拐弯了,姑姑若是舍得,就让你女儿跟着我去家庙,虽然清苦些,却比去江家安全,身契我给你了,你们两口子自己合计,以后瞧见可托付的儿郎了就来领她走,我不拦着。”
兰姑姑满脸感激,却也清醒,小心翼翼的问:“那姑娘想要我做什么呢?”
“你是我母亲的陪嫁,她对你说不上有恩却也不坏,我不会让你伤害她,你只要明白,我要对付的只有江家就行了。”刘熙看着她:“若是你不想帮我对付江家也行,我不强求,也不要回你女儿的身契,就当你今天晚上没来过就好了。”
兰姑姑捏着手里的身契想了许久,这才下定决心:“我就这一个女儿,姑娘放了她奴籍,对我家来说就是大恩,如果不报恩,我们心里不安,姑娘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替姑娘办好。”
刘熙要的就是这句话,把早就准备的小盒子给她:“事情不难,等到了江家,把这东西送进我舅舅屋里就行了。”
兰姑姑拿过来打开,瞧见是一只金灿灿的虎头牌,心里咯噔了一下,没再多问:“姑娘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妥。”
她揣着东西离开,刘熙也安心了,她不担心兰姑姑会出卖自己,她是从江家来的人,自然知道江家是什么地方,为了自己的女儿,她也会好好替自己办事。
关好门窗,刘熙看着从父亲书房搬来的书,脸色凝重。
如果她没认错,那块虎头牌应该是仿造的虎符,这东西只有一块是无法调动军队的,但足够抄家灭门,父亲藏着这东西做什么?
第14章 分家即富婆
刘熙把藏着虎符的书册拿过来,书里挖了一个大坑,虎符就藏在这个里面。
刘武是武将,但在刘熙的印象里,父亲却很喜欢看书,他有一间很大的书房,凡是回家,吃住几乎都在书房,也会让自己去书房陪着他一起写字,只是他极少回家,书房大多时间都是闲置的,东西藏在那的确安全。
只是再安全也是隐患,打包送去江家,说不定以后有别的妙用呢。
至于江家会不会认出这东西刘熙也不担心,谁能证明这东西是从刘家过去的呢?
她拿起刘武的手札,并没有细看的打算。
刘家祖上是铁匠,到了曾祖父那一代发的家,家资颇丰,只是后来祖父走得早,刘老夫人又不会经营,短短几年就败了家,因贫寒难耐,十二岁的刘武离家闯荡,靠的也是祖上的铁匠手艺,暂时谋了个饭口。
十六岁那年,因战乱成了流民,后被编入军中做苦役,一年后在敌袭中立功,进入前锋军中,因勇武善谋,在十九岁那年成为军司马,同年回乡探亲,娶了漂亮活泼的江啼为妻,给老母兄弟买房置业。
之后几年,刘武不断晋升,为胞弟铺路入官场,提携江家,他一个人成了两个家的脊梁,这些事刘熙都听父亲说过,他知道祖母偏心二叔,知道母亲因无子终日惶惶觉得自己只能依靠江家,但他在外已经很累了,实在不想在家里浪费精神,所以他默认了所有人的小心思。
刘熙摸着那些手札,心想父亲大概也会觉得自己不孝吧,他尸骨未寒,自己就和两家都撕破了脸。
可刘熙不后悔,即便是亲人,无利可图时也该趁早了断。
她前世已经吃够了亲人带来的苦难,这辈子便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不可能再让自己委屈。
将父亲的遗物一一收拾好,刘熙也安心歇下。
分家的事有张奶奶看着,刘熙也放心,得空去瞧一眼,就看见婶婶柳氏黑着脸坐在一旁看管家媳妇们清点东西。
家里看得见的东西不少,但最值钱的是那些契书。
比起刘老夫人,刘武显然很会过日子,这些年买地买房,置下了不少产业,因经营有方获利颇多,他对后宅很大方,虽然让柳氏和江啼私藏挪用了不少,但依旧不耽搁后宅的所有用度吃喝。
而且,他还有一笔私产,这笔私产在他死前,点明了留给刘熙做嫁妆,只是没来得及细分,张奶奶最主要的就是把这笔私产单独分出来再分家。
刘熙没过去打招呼,瞧了一眼就扭头走了,不一会儿,跟着张奶奶的一个年轻媳妇儿过来报信。
“姑娘,东西清点的差不多了,少了好些东西,婶子说因是二夫人管家的时候丢的,所以都算在了二房头上,如果两天内没找回来,那就得另拿东西来补。”
刘熙点点头:“挺好,就这样吧,祖母呢?怎么不见她?”
“老夫人病了,今天一早就已经去请了御医,吃早饭的时候就来了几波亲戚探望。”年轻媳妇儿顿了顿:“姑娘闹分家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刘熙一点没意外,姑娘家最在乎名声,丑闻出了家门,有些脸皮薄的或许会了结自己。
只是,她都敢翻脸了,还在乎名声?什么名声能换来那十几箱金银?
“江家那边呢?”刘熙觉得江家不可能这么简单的老实下去,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一点好处没沾上是不可能死心的。
“清点的时候,江家派人来溜达了几趟,夫人也来了,说是她的嫁妆要全部带走,这些年将军给她的东西,她也要带走。”
刘熙脚步一顿,好好想了想:“行,让她带走,对了,告诉张奶奶,别和她纠缠,她说什么是父亲给的就让她带走。”
年轻媳妇儿愣了一下,有些犹豫:“这使得吗?”
“使得,听我的没错。”刘熙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就算她不松口,江啼也会想办法把该拿的拿了,与其让她偷偷拿还不如光明正大的给,这样也清楚她到底拿了些什么,省的再去一一核对。
年轻媳妇儿只得去了,在外头转了一圈,刘熙回了自己院子,她去家庙的时间已经定了,就在后天,时间很紧,已经派人提前过去打扫收拾,家里也安排好了。
现在住的这处宅子本就是两个小宅子打通的,现在分了家,重新砌墙隔开就行了,张奶奶上了年纪,正好留下替她守着家,至于外头那些铺子,刘熙打算明日出门去瞧瞧。
未嫁的姑娘出门难,得长辈应允了才行,不过现在一家子长辈都被她得罪透了,谁都懒得理她,倒是方便了她出门。
次日吃过早饭,刘熙带着两个年轻媳妇和四五个丫鬟分坐两辆大车,十来个家丁跟着,大摇大摆的去了铺子上。
刘武置下的产业很多,衣食住行都有涉猎,主打一个旱涝保收。
一口气看了好几家铺子,中午时刚好到了酒楼,店里的人正忙着,也没有空置的雅间给刘熙小坐,掌柜只得来带了刘熙去账房内间,得知她是来巡店查账的,立马就把账本拿过来了,刘熙问掌柜答,倒是很快弄明白了铺子上的情况。
这些产业就没有亏损的,一则是经营有方,另一则也是有他这位将军作保,虽然四品将军和那些公侯相比不算什么大官,但在潭州这种小地方,已经足够庇护这些生意了。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吵吵嚷嚷起来,接着就是砸东西的声音,年轻媳妇儿掀开帘子进来:“姑娘,外头来了闹事的砸店呢,说是在店里吃坏了东西。”
掌柜的脸色不太好看,和刘熙说了一声就出去料理,刘熙继续看着账本。
不过片刻,吵闹声到了内间门口,带来的家丁挡着,闹事的人还死闹着往里面闯,跟着来的丫鬟和年轻媳妇儿都吓得躲了进来。
掌柜的声音很大:“诸位,吃坏了东西也得有个证据,大夫已经请来了,让他先看看病人把病治好,若真是我们店里的过错,我们一定负责。”
“少啰嗦,让你们东家出来。”那群人就在门口叫嚣,都把茶碗砸到门框上了,碎瓷片飞溅,吓得丫鬟大叫。
这一声直接刺激了外头的人,横冲直撞的和家丁打了起来,混乱中,两个男人冲了进来,一眼看见刘熙,毫不犹豫就朝着她冲过来。
第15章 你指望我反思自己吗
“姑娘。”年轻媳妇儿慌得大叫,冲过来的脚步却一下子顿住,眼睁睁看着两个男人被刘熙踹飞一个掐住脖子按在地上一个。
尖利的指甲刺入皮肉,流出来的血脏了刘熙的手,她的表情冷漠至极,看着被掐的脸色涨红的男人问:“谁让你们来闹事的?”
男人想要去掰开她的手,鼻子立马挨了两记重拳,一时间眼前发黑,脑袋酸辣肿胀,在窒息感的加持下,内心的恐惧节节攀升,他不敢再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是江家还是刘家?”刘熙微微松了些力气:“嗯?”
男人从嗓子里艰难发声:“江...江...”
“江家是吗?很好。”刘熙迫使他仰起脑袋:“现在出去让那些人停手,等衙门来人了,一五一十的告诉衙役你们受谁指派,别和我玩手段,除非你想死。”
男人飞快点头,内心已经恐慌至极。
江家的人找他们闹事的时候,只说对方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长在深闺,性格平和,一吓唬就能乱了分寸,让他们威逼恐吓再把她带走,完全没提对方会动手打人这回事,刚刚差点被掐死的时候,他已经后悔接这事了。
男人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一边咳嗽一边大喊着让自己人住手,衙门的人也很快到了,掌柜在外面交涉,听见是江家指使他们来闹事收拾刘熙的,衙役来到了内间外头。
隔着帘子,衙役客客气气的问:“姑娘可受惊了?这些人已经交代清楚了,不知姑娘是什么意思?”
江家和刘家是亲戚关系,外头这些人还不晓得两家因为分家撕破了脸的事,所以得先问问才敢处置。
年轻媳妇儿早得了刘熙的意思,站在帘子后面说道:“江家虽然是亲戚,但闹事砸店不是小事,他们还想让这群混账把我们姑娘带走,更是用心险恶,大人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务必秉公执法才是。”
“是,姑娘放心。”衙役心里有数了,立刻招呼人把闹事的全都带走。
掌柜这才进来,见刘熙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还好姑娘没事。”
“店里那些损失记得找江家赔,别心慈手软。”刘熙洗了手,细细擦干:“另外,可以对外好好宣扬一下他们家买泼皮勒索自己外甥女的事,不用在乎脸面,若是听见有损我名声的话也不要在意,真金白银最重要。”
掌柜的忙应了声,心里那点轻视也抖搂干净了,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那个男人脖子上的掐痕清晰的不得了,他一点也不怀疑刘熙有本事直接掐死对方。
“行,你们收拾吧,对了挨了打的伙计多给些钱安抚。”刘熙戴了帷帽就走,年轻媳妇儿和丫鬟们立马跟着。
外头乱糟糟的,围着看热闹的百姓都还在,见她们出来议论纷纷,刘熙也不在乎,从容上了车继续去下一家铺子。
她在外头跑了一天,勉强把潭州城里的铺子都看了一遍,那些开在别处的铺子她实在管不过来,心里也想好了,若是因为疏于管理亏损,那就趁早转手卖掉,绝对不能砸在手里。
浑身疲惫的回到自己院子,刚进门,江啼就冲过来拽着她哭骂:“你个没良心的,非要你舅舅去死才高兴吗?”
丫鬟忙把她拉开,江啼却不管不顾,满脸狰狞的看着刘熙:“若没有你舅舅,你哪里能得了这么大便宜,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江家人搬出去了吗?”刘熙拍拍自己的衣裳坐下来,江家在潭州没有宅子,一直在刘家住着,与她的院子隔得不算远。
守在家里的婆子立马回话:“还不曾。”
“很好,要么你和我好好说话,要么我现在就把他们一家撵出去,想想吧。”刘熙喝了口茶润喉,这一天说的太多的话,她没精力和江啼歇斯底里的吵。
江啼越发恼怒,可是这几天的事经历下来,她已经知道刘熙不再是从前那个好脾气纵容她的姑娘了,自己恼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
“江家安排人去找了几个泼皮,趁我去巡店查账闹事,一通打砸,想要威逼恐吓我,对方说,江家特意交代他们把我带走。”刘熙靠着椅背,满身悠闲:“母亲,你应该清楚,如果我真的在大街上被一群泼皮拉扯带走了,等待我的结局是什么吧?”
江啼一口否决:“不可能,你舅舅他们怎么会这么做,只怕是你贼喊捉贼冤枉他。”
“是不是一查不就知道了?”刘熙并不想和她争执:“反正那些泼皮都被带走了,父亲走了没多久,衙门还是愿意给刘家这个面子仔细查的。”
江啼脸色一僵,随即就抹泪痛哭了起来:“我求你,饶了你舅舅吧,他也不是有心的,你这几天把人欺负成这样还不够吗?”
“不是有心的就已经把我往死路上逼了,这要是用了心还了得?”刘熙压根不吃她这套:“你与其求我饶了他,不如劝他少挑事,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有的是法子对付他,他若不怕,放马过来,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咯。”
江啼噎了一下,继续抹眼泪:“那你替我想想,我是你娘啊,我夹在你们中间左右为难,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
“你可不是左右为难,你是从我身上占不到便宜不好和江家交代,但凡你心里向着我也不至于两头不落好,说白了,你都没把我当回事,我怎么可能把你当回事?”刘熙一点都不介意把话说的难听些:“谁家做娘的,一会儿把女儿告上官府一会儿让泼皮带走女儿的?”
江啼哑口无言,她看着刘熙,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谁让你不听话的。”
“少把过错推我头上,明明是你们自己狼心狗肺贪婪愚蠢,还想把原因归咎到我身上,怎么,你指望我反思吗?你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就不要对我指手画脚了。”
接连被怼,江啼的脸色难看的要命:“你是打算和我划清干系了吗?”
“你现在才看出来吗?”刘熙觉得很好笑:“你不会是觉得自己助纣为虐没真的让我吃了亏,我就会因为你生了我原谅你吧?我看着很贱吗?”
第16章 冤家路窄
江啼愕然,她细看着刘熙,越瞧越觉得陌生。
她的女儿不是这样的,她的女儿温和乖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最是心疼她,只要她一哭一闹,即便是让自己受天大的委屈,都会满足她的。
“送夫人回去休息吧。”刘熙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但凡要点脸,都不至于三番两次闹到自己跟前。
江啼身边跟着的人忙把她扶起来,江啼张了张嘴,最后失魂落魄的跟着她们离开。
在家的最后一日,刘熙过得非常安稳,没人来打扰自己,她的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随同她一起去的年轻媳妇儿是家中护院的婆娘王嫂子,一早就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和三个做粗活的婆子带着东西先去归置。
家庙地方不大,可带的人数也有限,除了王嫂子带去的人,刘熙又带了红英和另一个叫平安的丫鬟,其他人则交给张奶奶,愿意跟着他们的就把身契拿过来,不愿意照旧留在那边。
到了出发这日,刘熙吃过早饭先去给刘老夫人请安,不出所料被紧闭的院门拒之门外,她也不恼,在门外磕了个头就走,江啼那边她干脆没去。
登车启程,一路顺畅的出了城,家庙在刘家老家,离着潭州城有些距离,好在一路上景致不错,虽然颠簸些却也不无聊。
刘熙一路看着窗外,内宅大院难出门,虽然本朝对女子的约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可架不住有些人家自发的定一些规矩,便是她前世嫁了人,出门一趟还得霍母点头同意。
走了半程路,一场大雨便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道路泥泞实在难行,不得已,只能差随车的家丁去寻民宅落脚。
等到了落脚的民宅,刘熙下车进屋,一瞧见屋里的母女俩顿时脚步一顿,眼睛大睁,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姑娘好。”霍母穿着一身布衣,堆着一脸笑,浑身透着市井气,丝毫不见念佛诵经的假慈悲模样儿,说话时,她把刘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满意。
虽然来借住的家丁没说身份,可瞧她们这一行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再看刘熙,生的温柔貌美,和自己儿子实在般配。
刘熙握拳,指甲在手心刺出痕迹,她才相信眼前的霍母不是幻觉。
古话说冤家路窄仇敌易逢还真是有道理。
忍了又忍,刘熙才把心头的杀意压下去。
“附近没有其它民宅了吗?”刘熙对这里的排斥都写在了脸上。
她对霍家母女的厌恶已经发展成了瞧见就浑身不舒服的地步,想起她们轻贱自己女儿的事就越发想杀了她们,若她们识趣不招惹自己还好,偏霍家人总有办法恶心人,就比如霍母现在打量自己的眼神。
刘熙很担心自己控制不住杀了她们,她现在有钱自在,实在没必要为了这对母女赔上自己。
家丁还没说话,霍母就先开了口:“这附近几里地都没其他人家了,姑娘就别挑了,这大雨天的去哪都不成。”
说着,她就上前仔仔细细的打量刘熙:“姑娘家里是做什么?几口人啊?”
“与你何干?”平安赶紧把人隔开,不让她离刘熙太近。
霍母却不知趣:“你们男男女女的一块赶路,我总要问个清楚才放心。”
“你收了钱只管腾屋子就行,废话少说。”平安不客气的把话呛了回去,对霍母已经非常不悦了。
刘熙根本不想搭理霍母,阴沉着脸看向外头,眼见雨势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地上听得人心烦。
霍家的过往她是知道的,家道中落,一直到霍陵参军才起家,经历与自家父亲差不多,只是霍家要好些,早早卖了祖产搬到乡下居住,省了很大一笔开销。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巧,偏生躲雨就遇上。
“姑娘。”红英小声劝:“这雨太大了,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
刘熙心里骂了通老天,在冒雨赶路和无视霍母暂住中纠结了一番后才不情不愿的住下来。
霍母满脸得意,带着她们去住的屋子,一进屋,就瞧着墙上挂着件男人的衣裳,刘熙再次停住,目光直直的盯着那件衣裳。
“这是我儿子的屋子,姑娘就住这里吧。”霍母笑得很开心,见刘熙的目光落在自己儿子的衣服上,心里更是得意:“我儿子生的相貌堂堂,可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晚上就让他在外头将就着睡,姑娘要是害怕,他正好陪着说话。”
红英立马就骂:“放你娘的屁,你儿子算什么东西,能和姑娘住一个屋檐下?”
霍母被骂的满脸不高兴:“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这是我家,我儿子爱住哪里住哪里。”
红英要和她吵,被平安拦住:“我们付的钱足够你们一家半个月的饭钱了,你们就这么打发人,什么臭男人的屋子也敢让我们姑娘住,还在外头凑合,租房的时候没说清楚吗?这间大屋我们住了,你们一家先去旁边小屋凑合,你们答应的,如今怎么变卦了?”
“这话可就过分了,虽然你们付了钱,但你们才几个人,腾两间屋子出来睡一晚已经够了,要那么大地方做什么?”霍母一点都不拿她们几个小姑娘当回事:“况且我姑娘也大了,总得避嫌。”
红英忍不了了:“亲兄妹你知道避嫌,这外人反到是不避了。”
“别和她啰嗦。”刘熙扭头就走:“把钱拿回来,我们不住了。”
霍母的市侩算计她曾经已经领教过了,即便顶了个老夫人的身份,学着人家烧香拜佛,可骨子里的算计尖酸是改变不了的。
刘熙袖下的手在抖,她杀过人,那种释放内心压抑情绪的快感让她的身体着了迷,但理智告诉她得忍,她现在还没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没必要拉着她们同归于尽。
平安一把抢过霍母手里的碎银子,霍母不干了,冲过来拦在门口看着刘熙阴阳怪气:“姑娘,你这身娇肉贵的,使性子淋了雨可受不了,真出了这门,再想回来避雨我可就不收了。”
“呸!”平安直接开骂:“收钱的时候答应的好好的,做不到你收什么钱?真当这荒郊野外的非你家不可了。”
霍母被连着骂了几次,这会儿也怒了:“我儿子马上就回来了,你们有本事当我儿子的面欺负我,给脸不要脸,几个小姑娘在外面浪,真是少教。”
第17章 把渣男往死里打
霍母撒泼骂人的嘴脸让刘熙都惊到了,原本以为前世霍母欺负她的那副模样已经够粗俗了,没想到下限还能更低。
“你说什么呢?”红英举着拳头就要去打她,吓得霍母赶紧找地方躲。
平安拉住她:“犯不着和这种人争执,我们走。”
她们撑伞往马车走去,霍母还要闹,家丁立刻拦着,眼见刘熙要上马车,一直躲在旁边的霍妤突然冲过来把她狠狠一拽,刘熙早就防着她呢,站在车辕上一脚把她蹬开。
霍妤摔在了雨里,恶狠狠的看着刘熙大骂:“你不许走。”
“有毛病。”刘熙进了马车,红英和平安两人都不悦的看了她一眼,车夫和家丁都穿好了蓑衣。
平安探出身子把刚刚抢回来的碎银子给他们:“这块银子几位大哥拿去吃酒吧,咱们走快些,往前头另找人家落脚。”
得了钱,车夫和家丁心里那点怨气也消了,赶紧赶路。
霍母追到院子里扶起霍妤,指着刘熙一行人大骂特骂,走的很远了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红英气得不行:“真是倒霉,竟碰上个这样的无赖婆娘,明明问过她是否方便的,收钱的时候满口答应,结果临了反悔了,还满嘴不中听的话,她儿子算什么东西,也配在姑娘跟前提。”
“这周遭没其他人家,她是吃准了我们会吃亏才这样的,只是这人说话实在太难听了一些。”平安看了眼刘熙:“姑娘似乎很讨厌这对母女。”
刘熙抬眼看着她:“很明显吗?”
平安点点头:“一进门姑娘的脸色就变了,后来那婆娘说混账话,姑娘的表情就更难看了。”
“那岂止是混账话啊,简直是过分到家里,什么姑娘害怕让他儿子陪都说的出来,真该撕了她的嘴。”红英愤愤不平。
她们说的正起劲,马车突然一停,外面几声闷哼后,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少年穿着布衣,浑身都被雨水湿透,手里拿着柴刀,眼神扫过她们三人,直接指着刘熙质问:“就是你打了我妹妹欺负我娘?回去给我娘和妹妹磕头赔罪。”
看着那张化成灰自己都能认出来的脸,刘熙犹如头顶暴起惊雷,纵使眉眼还带着青涩少年意气,却一样招人厌恶可恨。
霍陵,自己没主动留在他家等着他,他反倒追上来了。
前世的记忆扑面而来,绝望和愤怒骤然炸响,看着那张让她看一眼就生厌的脸,刘熙杀心顿起。
什么不值得,死去吧。
直接一脚踹他脸上,迅速起身冲出去,不给霍陵任何反应时间,霍陵没有防备,狼狈得摔在泥地了,泥水脏了他的眼睛,他还没来得及擦,脸上又挨了一脚。
“狗东西,怪不得耳聋眼瞎是非不分,打小就是个屎葫芦脑袋,你娘你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找你家麻烦,你自己上赶着找我来了。”
刘熙跳下马车,余光扫过就见家丁和车夫全倒在地上,虽不知是被霍陵砍了还是打晕得,却也一腔怒火涌上心头,顺起马鞭就抽过去。
她那颗刚刚被金钱安抚下来得暴躁内心,因为霍陵的出现再度发狂。
霍陵打滚躲过,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就挨了一鞭,火辣辣的痛感让他怒火燃烧,想起被欺负了的母亲和妹妹,立刻断定刘熙不是好东西,挥起柴刀就朝着刘熙砍过来,平安和红英吓得大叫,刘熙却一点也不慌。
要不是霍家趁她产后虚弱挑事害人,她一个人就能捏死霍家老小,就霍陵那上不得台面的杂家招式,她还没放在眼里。
少年霍陵举刀冲过来直接被刘熙一脚重重踹在腋窝,整条胳膊顿时痛到麻木,手里的柴刀也无力松开,他龇牙咧嘴,下一秒就被一记飞踢踹在脸上,一张脸险些变形,早晨吃得野菜粥都喷了出来。
简简单单两脚,他就像死狗一样趴在了地上,嘴巴埋在泥水里微微张着,不注意吸了一口,呛的他佝偻着身子爬起来。
刘熙一脚踩在他头上,把他的脸彻底踩进泥水坑里,雨水将她浑身浇透,像极了她哭求霍陵把孩子还给自己那天。
她那时有多绝望,此刻就有多愤怒。
“你也该尝尝被泥水呛死的滋味。”刘熙脚下用力,霍陵本能的挣扎,刘熙毫不犹豫的往他的肋骨狠踢了两脚,霍陵疼的浑身紧缩,呛了好大一口泥水,挣扎的越发厉害。
“去死吧。”她抬脚就朝着霍陵的后脖颈猛地跺下去,只要一脚,就能断掉他的脖子。
“姑娘。”平安飞快下车一把抱住她拉开:“使不得姑娘,会死人的。”
红英也吓坏了,帮着平安死死拉着刘熙:“姑娘,不至于的姑娘。”
“我要杀了他。”刘熙浑身都在发抖,任由愤怒冲击理智。
这个混蛋,他不配活着,他就该不断重复孩子死前的痛苦,不断感受她曾经的绝望。
平安死死抱着她,都吓哭了:“姑娘,你冷静啊姑娘。”
“你这个煞星,你那挑事的蠢娘已经惹毛了我们姑娘,你还上赶着来找打,你娘你妹妹敲诈勒索不成想伤人才挨了一脚,你都不问清楚就来寻仇。”红英把他的柴刀丢的远远得:“还不快滚。”
霍陵蜷缩在地上起不来,身上的疼痛让他呜咽个不停,刘熙挣扎间朝着他狠狠抽了一马鞭,他浑身一抖,布衣裂开了好大一个口子,叫声更惨了。
“霍陵,你就该去死。”刘熙嘶喊着,雨水并没有浇灭她的怒火,熟悉的场景,一遍遍复刻着她前世最绝望的时刻。
平安和红英用力抱着刘熙,冰凉的雨水不断冲刷在脸上,刘熙咬着牙,愤怒和理智不断交缠。
要冷静,她没走到前世那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没有心死如灰,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展开复仇,现在就把霍陵打死了,自己也是要吃官司的。
刘熙一遍遍安抚自己暴躁的内心,她不再挣扎,平安和红英也小心翼翼的松开了手,两人紧张的看着刘熙,见她调头走向马车,提着的一颗心才敢放下去,结果气还没喘匀,刘熙回头冲过去对着霍陵就是‘邦邦’两脚,踢得霍陵身子越发蜷缩。
第18章 说坏话又不影响她的金山银山
“姑娘。”平安和红英吓了一跳,再不敢松手了。
刘熙犹不解气,可看着霍陵那副再挨一脚就会直接死掉的模样,她不得不忍下怒火。
她现在有比前世还多的万贯家财,还没走到穷途末路,没必要为了这样一个人渣赔上自己。
刘熙不甘心的上了马车,眼圈发红,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平安忙跟着上了车,红英则赶紧把车夫和家丁叫起来,这些人太过心大,完全没想过会被人追来,瞧见霍陵动手竟然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红英虎着脸大骂:“被这么一个小子偷袭成功,险些害了姑娘,几位想想回去怎么交代吧。”
跟车的家丁自知理亏,气恼的给了霍陵好几脚才急匆匆的走了。
大雨在泥水坑里砸出水花,蜷缩在地上的霍陵在大雨中睡了许久才抱着肚子慢腾腾的爬起来,他跪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从鼻尖和下巴滴落,洇湿的头发贴在了脸上,他抬起苍白的脸,目光逐渐清明。
扭头看向渐行渐远的马车,双眼明亮,眨眼间情绪翻涌变换,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挣扎着站起来,肋骨处的痛疼让他的呼吸极度不稳,咬着牙缓了许久,他才拖着步子踉踉跄跄的往自己家走去。
马车上,一通暴怒后刘熙疲惫的很,她靠在车上,脑子里总是会想起孩子发青的脸,悲伤发自内心深处,不受控制的袭击她的全身,她闭着眼,泪流不止。
那段记忆太过痛苦,痛苦到让她害怕雨天害怕泥坑,她耳边总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即便亲手杀了霍陵,也抚平不了她内心的创伤。
平安和红英不知所措的陪在一旁,什么话也不敢说,瞧她哭的伤心绝望,又心疼又无措。
出了这事,路上再不敢耽搁了,一路冒雨,到了夜里总算是到了家庙,王嫂子见她们全都湿透担心坏了,赶紧让人去熬姜汤,把刘熙扶进屋里,急急忙忙给她擦头发换衣服。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在路上找地方避避呢,姑娘病才好,这若是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平安和红英冻得直哆嗦,换了衣裳后披着铺盖,手里捧着热姜汤取暖,等身子暖和起来才说话:“路上遇到一户人家,本来是要去躲雨的,可那婆娘贪婪,收了钱却不腾屋子,不仅要姑娘睡她儿子屋里,还说一些混账话,我们就走了,就这她还骂骂咧咧寻麻烦呢。”
王嫂子顿时怒了:“哪来的老贱人,等雨停了我必定要去骂她,也怪我糊涂没去接姑娘,让人家欺负了你们几个小姑娘,跟着的家丁也是靠不住的,这种事竟然没有提前安排好。”
平安和红英立马哑了,若王嫂子真的去上门找麻烦,那刘熙差点打死那家儿子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刘熙换了衣裳喝了汤,头发还没干就睡着了,王嫂子让人端了炭盆进屋,仔仔细细的给她擦着湿透的头发,让平安和红英早些去休息,自己守着刘熙。
到了半夜,刘熙果然起了高热,她靠在床头,意识昏昏沉沉,目光直直的瞧着窗外,凌乱的雨声中,木鱼声一下一下平稳规律,听的人心安。
“谁在敲木鱼?”刘熙觉得自己肯定是精神恍惚了,这个时辰大家都该睡了,谁会敲木鱼呢,却还是忍不住问一声。
王嫂子拧了帕子盖在她额前,“是守家庙的人,听说咱们将军重建了家庙之后,她就一直住在这里,是本家的姑娘,终身未嫁,论辈分,姑娘当喊一声堂姑姑呢。”
“真好。”刘熙难掩羡慕,王嫂子也不知道她赞什么,只当她烧糊涂了,又忙给她倒了水喝。
那场大雨一淋,他们一行人全都病了,这附近都是山村,连个正经大夫都找不到,刘熙已经做好了生熬的准备,结果王嫂子却端着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
“姑娘喝药吧。”
刘熙本来病歪歪的,听了这话也立马撑起一丝精神:“哪来的药?”
“那位姑姑送来的。”王嫂子特意吹了吹:“说是治风寒高热最好,附近的村民病了都靠这个。”
刘熙不是很想喝,但身子实在不舒坦,再三犹豫后还是接了碗,汤药很苦,刘熙差点哕出来,喝完后皱着脸沉默了许久,平安和红英也一人喝了一碗,红英年纪小,还没喝完就吐了,反倒惹得其他人一阵大笑。
这一病就是两三日的功夫,好在那汤药的效果实在不错,高热退去后风寒也痊愈了,大雨退去后,天色都干净透亮了不少,刘熙坐在窗前梳头,一抬眼就能瞧见窗外的古松,山风穿窗过,檀香味重重。
平安拿着东西进来:“姑娘,张奶奶吩咐人送了东西过来,装着给姑娘新做的衣裳和鞋子,又说家庙夜里冷,将库房里的兽皮褥子也一并让人带来了,另外还有一封信。”
刘熙拆开信,信上说,江啼已经跟着江家人离开了,她挑拣了不少东西,声称是刘武从前给她的,张奶奶没有阻拦,也按刘熙的吩咐找好了人,早早的等在江家回去的路上。
刘熙瞧了眼一道送来的清单,都是值钱物件,可以说除了拿不走的地契房契和金银,江啼把能搬走的都搬走了,虽没有带走大半家产来的划算,却也足够江家饱餐一顿了。
把信收好,刘熙不免感叹,幸好她早有准备,不管江家带走多少,半道上都得连本带利的抢回来。
谁都别想占她的便宜。
“送东西来的人说,现在整个潭州城都以为是姑娘闹着要分家,还说姑娘顶撞祖母不孝生母,丝毫不提夫人和江家闹得事,我看老夫人她们分明就是存心的,。”红英年纪小,嘴里也藏不住啊,气呼呼的一股脑全说了。
平安想拦着她也晚了,只得宽慰刘熙:“那些人不知情,姑娘别往心里去。”
“和本家亲戚叨叨拿捏不住我,他们自然要对外说些我的坏话了。”刘熙一点都不在乎:“随便他们说,我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让他们说几句高兴一下吧。”
平安放心多了:“那些嚼舌根的人不过也是看个热闹,等哪天听见别人家的闲话了,自然就绕开了,反到是老夫人她们,平日里总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轮到她们吃亏的时候,这家丑扬的最开。”
第19章 可以忽悠别人,但别忽悠自己
刘熙被这话逗笑了,红英趁机靠过来:“姑娘让我找的书已经找好了,是要出去走走吗?难得放晴,我都瞧好了,墙外那颗梅子树下面有块大青石,在那吹着山风看书一定舒服。”
“你喜欢就去玩儿吧,我另有事情。”刘熙拢了拢头发,拿了书自己出了门。
家庙在半山腰,四五间大瓦房并一排罩房,正中的屋子供奉着刘家列祖列宗,前些年来家庙的本家人还挺多,这些年随着刘武的发迹,都从老家迁了出去,便是年节也只在潭州城的宗祠里祭拜,这里反倒没什么人来了。
牌位后头是一尊佛像,半张脸被垂下的帷幔遮住,神秘威仪,案前供奉着香火干果,数量不多,却很新鲜,该是换的很勤。
案侧跪坐着一个盘发女人,穿着蓝灰色的衣裳,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旧经书。
刘熙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的牌位,父亲的牌位设了两处,一处在潭州城里的宗祠,一处被刘熙带来了家庙。
刘家在只能勉强混个温饱的岁月,就自己给自己定了一大堆规矩,恨不得靠着这些死板的规矩和其他村民画出泾渭分明的尊卑界线,刚搬到潭州城的时候,这些规矩还被其他人家狠狠嘲笑过,后来刘武发迹,废了好些规矩,还出钱重建了这里。
因此刘熙觉得,父亲完全有资格在这里受香火供奉。
她虔心拜了拜,这才拿出往生的经文摊开。
刘熙不信神佛,在她最绝望委屈的日子里,她乞求过,可神佛没有怜悯过她半分,依旧让她受尽委屈。
可她心里总是牵挂着那个孩子投不了一个好胎,她不能大张旗鼓的请和尚为那个孩子超度,只能借着给父亲守孝的机会替她念经超度。
瞧着刘武的牌位,刘熙心说:父亲,您最疼我,若您有知,遇上我的孩子,还请您帮她选一户好人家投胎,不求大富大贵,但一定要平安顺遂。
经文晦涩拗口,刘熙念得很慢,她生怕自己不够诚心误了事,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经文上,丝毫没注意一旁的堂姑姑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
瞥了眼她面前的经文,堂姑姑冷冷开口:“你得替往生的人起个名才有用,否则会被其他游魂孤鬼抢了机缘的。”
刘熙心里一咯噔,扭头看着她心虚开口:“我替我父亲超度呢。”
“你爹走了快一个月了,速度快点都从别人肚子里生出来了,你超度他做什么?”堂姑姑不屑一顾,上前续了香,又坐了回去,木鱼声继续,平稳的节奏听的人心安。
刘熙看着自己面前的经书,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心里默念起那个早就想好的名字。
如意。
望她事事如意,岁岁如意,生生世世都如意。
默念了好几遍名字后,刘熙继续念经,晦涩的经文逐渐顺口,浮躁的内心也平和了下来。
红英在远处瞧了一眼,很是不解:“姑娘病了一场后真的变了好多,以前让她念经,还不如打她一顿呢。”
“变了好,以前也太知礼大方了些,才会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欺负到头上来。”平安抱着被褥出来,趁着难得的大太阳晒被子,还不忘仔仔细细的拍一拍。
刘熙在案前跪了半日,停下时口干舌燥,双腿都麻木了,她坐在蒲团上休息,把经文仔细收好。
“若想游魂往生,最好正正经经的立个牌位,这就算是在佛前挂了名,佛祖会保佑的。”堂姑姑也停下歇息,喝茶时继续冷着脸提醒。
刘熙看着那些牌位,突然问:“那有没有法子可以让佛祖保佑她生生世世都顺遂安康呢?”
“你还信这个?”堂姑姑眼皮一抬:“我忽悠你就得了,你自己还忽悠上自己了?”
刘熙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放下茶盏,起身从案上拿了个橘子剥皮开吃:“神佛这种事,不过是走投无路了寻个安慰,真要是那么灵验,世间哪会有那么多苦命人?”
“那万一呢?”刘熙不敢放弃内心那一点点妄想,她接受不了人死了就死了这个说法,她自己不也重生了吗?这样荒诞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那说不定世上真的有神佛呢?
堂姑姑把橘子籽一吐,眼神奇怪的看了她半晌:“出门顺着山路走一百里有个开元寺,达官贵人最爱去那,香火最盛,神佛也有势利眼的,若是真的显灵也只会在那显,你去那里供奉个牌位,那群和尚一天念八百遍经文,比你一个人念强多了。”
刘熙眼神一亮:“多谢姑姑。”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早就躲在外头等着的红英立马跳进来扶着她,然后笑眯眯的和堂姑姑讲:“王嫂子炖的猪蹄一绝,姑姑尝尝。”
“红英。”刘熙有些尴尬,忙提醒她:“这是佛前。”
堂姑姑手一挥:“我不信这个,端一大碗去我屋里,再把墙角放着的梅子酒给我倒一碗来。”
“好勒。”红英利索的应了声,瞧得刘熙目瞪口呆,等出了门,红英才说:“这位姑姑不太会做饭,平日里野菜稀饭的糊弄,王嫂子她们刚来那天,她本来是不高兴被人打扰的,可是吃了王嫂子烤的鸡后立马就高兴了。”
刘熙咋舌:“怪不得呢。”
自听了堂姑姑的话,刘熙就一门心思的准备起去开元寺供奉牌位的事了,为此还特意给张奶奶写信,让她替自己准备各种东西,交代让兰姑姑的女儿小玉带着东西一起来。
小玉的年纪比红英还小,前些日子下雨,刘熙实在不想带个孩子来遭罪,趁现在天气放晴过来最好不过了。
这日,刘熙正一门心思的抄写着供奉焚烧的经文,寂静的家庙外头突然就多了动静,已经习惯了安静的众人都从屋里走了出来,大门一开,外头赫然是哭的眼圈通红的江啼。
“熙儿。”江啼被兰姑姑扶着,整个人憔悴的几乎站不稳。
刘熙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兰姑姑扶着江啼还没走到跟前就哭了:“姑娘,夫人随江家回去的路上遭遇了山匪,所有东西都被抢的一干二净,舅老爷还被结结实实的打了一顿,现正在医馆躺着呢。”
第20章 让你哥认刘武做爹
“遭打了?”红英兴奋的没控制住自己,话冒出来了才赶紧捂住嘴往刘熙身后躲了躲,小声蛐蛐:“老天有眼,哈哈。”
刘熙心情愉悦。
山匪是她找的,东西是她让抢的,可她没说打人,想必是对方看她出手阔绰赠送的吧。
不错,会做生意,下次还找他们。
平安瞧了刘熙一眼,替她开口:“怎么在医馆呢?”
一脸憔悴的江啼越发伤心:“姓张那个老太婆,她不许我们进门,说什么丢了东西正在内查,亲戚进去了说不清楚,也不拿钱给你舅舅医治,你祖母他们的大门都敲不开。”
江啼扑过来想要抱着刘熙大哭一场:“熙儿,你快安排人带我们回去住下,再拿些钱出来治你舅舅。”
刘熙退了两步:“我哪有钱?虽然分了家,但还有那么多人跟着我要养呢,你又把东西搬走那么多,这才几天,我就是有个铸钱的炉子也供不上啊。
“你怎么可能没钱?那些田庄铺子都在你手里,还有那成箱成箱的金银,我可都看见了。”江啼又想胡搅蛮缠。
刘熙看见她这副嘴脸就排斥:“你...”
“啧啧啧~”堂姑姑倚在门框上,一副看戏的姿态:“我听了这一会儿,大概是明白了,就是说刘武死后分了家,结果你这个当娘的扒拉自己闺女的东西去娘家,结果半道被抢了,现在又来扒拉你闺女。”
江啼根本不认识她,态度也很不好:“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堂姑姑白了她一眼,看着刘熙说:“你娘这么极品,你上辈子造孽不小啊。”
刘熙不说话,父亲死之前,母亲再怎么闹也闹不到她跟前,所以在她的认知里,母亲只是小性子大,并不碍事,直到没了父亲遮挡,她直面母亲的所有刁难才晓得这人糊涂的让人害怕。
被一个外人这么说,江啼气的不轻:“这是我家的家事,有你什么事?”
“因为我喜欢多管闲事啊。”堂姑姑坦然的可怕:“再说你这款极品平常也见不着,再怎么偏心娘家也该替孩子想想,你到好,这是完全不想啊,做你孩子可真是倒大霉了。”
江啼气性不小但嘴皮子不够利索,都被她说的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堂姑姑继续说:“听说刘武留下不少钱呢,你想要钱那多简单啊,让你哥认刘武做义父不就行了?义子继承家产可比大舅哥继承家产顺利的多。”
“什么?”江啼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堂姑姑一脸认真的重复:“我说,让你哥认刘武做爹,名正言顺的继承他的钱。”
刘熙本来还在气头上,硬生生被堂姑姑这一番真心诚意的建议给弄懵了,莫名其妙的想笑。
江啼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推开兰姑姑就骂:“死尼姑,你胡说八道骂谁呢?”
“谁胡说八道了?我明明在真心建议。”堂姑姑竟然还有点失望:“你是狗耳朵听不懂好赖话啊。”
江啼气狠了,却扭头指责刘熙:“你就听着你娘被一个外人骂?”
“不然呢?”刘熙觉得她莫名其妙:“我都想和你断绝关系了,你不会还指望我替你出头吧?那天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刘熙实在不理解,她是怎么做到和自己大吵一架后过几天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
江啼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刘熙离家前和自己说的那番话,她一下子没了气焰,憔悴的模样看起来无比可怜:“你说真的?只是气话哪能当真呢?我们母女俩只是拌嘴吵架,你当真做什么?”
“本来就是真的,只是你不愿意相信我真的厌恶你了而已。”刘熙很冷漠:“你知道吗?你从我身上撕咬好处喂养江家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伥鬼,你觉得我不会当真,无非是觉得我会心疼你罢了。”
江啼有点崩溃:“你怎么能说我是伥鬼呢?我为你做足了打算,一片苦心,你就这样想我的?”
这话真让人恶心。
为自己做足了打算?
什么打算?
带着她回江家,在江家人看上她的东西时逼她送给人家?
在江家人冤枉她的时候扇她耳光?
还是在江家嫌弃霍陵门第低又想押宝的时候逼她去嫁?
若是这样的打算,那大可不必。
“你做的事全都向着江家向着外人,嘴上却说是为了我,最后江家得利我还债,你还真是做足了打算一片苦心呢。”刘熙好好的讽刺了她一顿,转身进了屋不想再理她,江啼在外面大哭大闹,折腾了好久才被请出去。
一个橘子丢过来,堂姑姑站在门口问:“你对你娘可真狠心啊,一般来说,姑娘家更容易心疼母亲,有时候明知道对方会拖累自己,也会别扭的付出,你到好,一点都不心疼她。”
“我心疼过,只是已经受过教训,为自己的心软遭过罪了,所以不敢心疼了。”刘熙笔下不停,认真抄着经文:“像她这样的人,胡闹的底气不过是因为有人跟在后面替她扛着,没人愿意扛了,她自己就会收敛,说白了,就是慷他人之慨”
堂姑姑笑了一声:“年纪小小的,到是通透。”
刘熙觉得自己不是通透,是教训太重怕了。
一直到小玉带着东西来了家庙,刘熙才知道江家事情的后续。
“是二爷开的门,说到底也是亲戚,即便分了家也不能见死不救,不仅请了大夫给舅老爷医治,还去衙门报了案。”
刘熙饶有兴致的继续问:“伤的重不重?”
小玉点点头,表情夸张:“看着可惨了,我娘说嘴都打歪了,那么多人,那些山匪硬是冲着舅老爷一个人去,几个人围着他踹,打的尘土飞扬,报官的时候,衙门的人问他是不是私仇报复,不然不会逮着一个人打。”
刘熙被逗得哈哈大笑,有些后悔自己没去当面瞧瞧。
“就是外面的话不好听,说姑娘无情无义,舅老爷和亲娘遇了难却连大门都不开。”
刘熙笑着摆摆手:“不管那些碎嘴子,反正我又听不见。”
平安拿着小玉带来的包袱一脸疑惑的问:“带这么多小孩儿的衣裳来做什么?”
第21章 见鬼的缘分
“拿来我看看。”刘熙忙过去接了看,衣服做工精致,虽然她要得急也没说用处,但看得出来是用足了心思去准备的,心中难免一软:“我病了这多么几次,总是梦见一个孩子在哭,这孩子怕是与我有缘,所以想着替她立个牌位积福,也是一番心意。”
这事太玄乎了,几人各有思索,没有人刨根究底的追问下去,只是仔仔细细的点了东西,选了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坐着车去了开元寺。
开元寺见惯了达官贵人,就连门口的小沙弥都稳重知理,得知她们的来意之后,先到大雄宝殿敬了香,随即把人请到了禅房,而后又去请了一位老和尚过来。
老和尚声音温和的询问:“亡者怎么称呼?”
“如意,刘如意。”刘熙念出名字,心里也跟着悲痛难忍:“刚出生,就被人所害。”
“阿弥陀佛。”老和尚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刘熙把早就准备好的香囊拿出来:“这个是她的八字,还请师父塞进牌位里,不要写在外头。”
达官贵人要求奇怪,老和尚早就习惯了,自然是答应下来,嘱咐了小沙弥一番,拿来了一个空白的牌位。
见老和尚要落笔,刘熙忙问:“师父,可否让我写?”
就当她再送孩子一程。
“自然。”老和尚把东西给她,刘熙非常认真的将孩子的名字写上,老和尚瞧着,忍不住赞道:“好字,姑娘这字写的真好。”
刘熙把装着八字的锦囊从牌位底下塞了进去,认真封好,又把带来的两个包袱交给老和尚。
“稍等。”老和尚让小沙弥拿着东西随他走。
刘熙耐心等着,很快就有小沙弥来请,让其他人留下,她独自跟着去了后山的,这里有一个很大的石槽,正前方的石刻方桌上放着牌位,两个小沙弥正烧着带来的小衣服小鞋子。
火焰跃起跳动,热浪灼的刘熙眼眶发热,她一言不发的看着那个牌位,一颗心紧缩到麻木。
等所有东西都烧的干干净净之后,小沙弥抱起牌位,带着刘熙去了后头的一间明堂,明堂大的惊人,三面都是数层叠垒的牌位,经幡高悬,墙上用金粉写满了往生经文,香火袅袅,肃穆庄严。
老和尚接了牌位安放好,随即带着小沙弥念经超度。
刘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名字神游,全然没注意到有人进了明堂,对方从她身边经过时狐疑的看了她好几眼,径直走向正中的牌位,敬香叩拜,一丝不苟。
一块手帕突然递到跟前,刘熙怔愣了一下看向女子,鹅蛋脸庞,明眸皓齿,浓密的头发挽做发髻,发间只有一只玉簪,却通身贵气不可言说,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女同样气度不凡。
“擦擦吧,节哀。”对方将手帕塞进她手里。
出了明堂,侍女小声唏嘘:“好可怜的孩子,站在那里哭的不出声,瞧着都可怜。”
“看装扮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另一个侍女接话:“只是不像京城人家。”
女子戴了帷帽:“那是刘将军的女儿,刘熙。”
“就是那个背弃生母和家里分家决裂的刘家大姑娘?”两个侍女一阵唏嘘:“这看着也不像是传言中那般可恶啊。”
女子回头看了一眼:“流言蜚语,大多是恶人遮掩肮脏的工具罢了,哪里可信,走吧。”
她们走了许久,刘熙才从明堂出来,失魂落魄的在外头站了许久才打起精神去寻红英几人。
回去的路上又开始下雨,好在路边有个草亭子,一行人只得先进亭子躲雨。
红英忍不住抱怨:“这雨水也太多了,分明才开春不久。”
“今年的天气的确很怪。”平安忙把带着的披风拿出来给刘熙披上:“虽然开了春,可是一下雨还是冷。”
红英对着老天祈祷:“快些雨停才好,不然等下天黑了,回去就难走了。”
她们焦急的等着,迎面却来了一群男人,他们也不管亭子里有人,一股脑的冲进亭子,平安和红英忙护着刘熙往边上躲,同样在躲雨的车夫也拿着马鞭往她们靠了靠。
刘熙飞快扫过他们,一眼就看到了一位老熟人。
霍父,霍陵他爹,一个完全不管家里生计的男人,年轻时纵情酒色,家道中落后也不改劣性,终日与狐朋狗友鬼混,霍陵当官后他越发肆无忌惮,因为偷钱和霍母吵了好多次。
前世,因为霍父的荒唐,刘熙还短时间的理解过霍母的尖酸刻薄和霍陵的冷漠,觉得霍陵能出头实在不容易,但凡霍父靠谱些,不说支撑家业,最少也能替霍陵分担一二。
在她刚查出怀孕时,霍父死了,霍家母子三人齐齐松了口气,愣是没有一个人去哭,连丧事都不管,全丢给她,可见霍父做人差到何种地步。
没想到重来一次,她还能在这儿见到霍父,短短几天把这一家子都遇上了,真是见鬼的缘分。
“妈的,这雨说下就下,这天变得比我婆娘的脸都快。”
他们骂骂咧咧,浑身都湿透了,直接脱了衣裳拧水,全然不顾及其他人。
“哟,这还有姑娘呢。”其中一个男人发现了缩在边上的三人,目光扫过她们,落在了平安身上。
三人中,平安最大,十五岁,生的俊秀清雅,比起一看就是孩子的刘熙和红英,她显然更加吸引人,像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另一个男人不悦的拦了一下:“三个孩子,别搞事。”说着,他把湿漉漉的衣裳穿上,伸开手拦着这群男人让开了些。
两方人中间隔出了一截,但总有一两个不怀好意的目光落过来。
“姑娘。”车夫站了起来:“雨小些了,我们走吧。”
刘熙迫不及待:“走吧。”
她们上了马车,车夫戴好斗笠穿好蓑衣,立马就吆马离开。
走了一截,车夫突然提醒:“姑娘,有人跟着,好像是刚刚在亭子里遇上的那伙人。”
“都来了?”平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熙立刻推开车窗看了一眼,后头的确跟了两个人,光明正大的小跑追来,完全不怕被她们发现。
她仔细看着那两人,果然在其中瞧见了霍父。
好好好,一家子贱骨头,个个都上赶着来找她麻烦是吧。
第22章 自投罗网的猎物
“这是看我们三个姑娘一个男人好欺负动了歪心思了。”刘熙立马交代车夫:“不用甩掉他们,走稳些。”让他们跟上。
车夫也很着急:“这些人不是好鸟,让他们盯上,必有麻烦。”
平安和红英慌了,刘熙却很镇定:“我知道,你稳稳的走就行了。”
她不想主动找事,但不代表她怕事。
荒山野岭的,这群人觉得方便,她也觉得很方便。
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看见了家庙,几人才松了口气。
进门前,刘熙特意交代:“路上的事都别说,没得让人心慌,我有自己的安排,别怕。”
平安和红英答应了,仔细整理了一番情绪才进门。
到了夜里,闷雷一直在天边炸响,刘熙靠在墙角,梅子树的阴影将一身黑衣的她藏的严严实实。
不多时,几道黑影就到了家庙外面,他们谨慎的趴在门上往里面看,确认所有的屋子都熄了灯才放心。
“这是刘家的家庙,都是刘家的姑娘,会不会惹大麻烦啊。”
“刘家都闹崩了,街上那些谣言你没听见啊,就算是出了事也不会有人管的。”
“我打听过了,是刘家姑娘带着丫鬟在这守孝,我可说好了,进去了都给我老实点,碰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糊涂,刘家不是说了嘛,这刘家姑娘分家得了好大一笔家产,不如直接绑了她们让她们掏钱,得了钱之后兄弟几个在这里好好风流几天再卖掉,岂不是人财两得?”
“好主意,好主意,这里人烟稀少,正是快活的好地方。”是霍父的声音,说完还兴奋的笑了两声,引得其他几人也笑出了声。
刘熙暗暗咬牙,这老狗还真是死性不改。
前世她进门后才知道家里存在感最低的霍父有多么不着调,没钱去外头鬼混就惦记她的陪嫁丫鬟,还做出过偷身契卖丫鬟的事。
刘熙恶心他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商量好,寻摸着来到墙边,打算从这里翻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刚跳上去扒到墙头,身后就是一声闷哼,其他人立刻回头。
“皮头子呢?”他们发现少了个人。
正准备翻墙的人慌了:“快找,别耽误事。”
说完,他一鼓作气上了墙头,结果一回头,地上躺了好几个人,就剩一个霍父站着,还满脸惊恐得贴在墙根底下。
“水哥,水哥,有鬼。”霍父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就瞧见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自己身边的同伙就全都倒了下去,这若不是鬼,是根本解释不通的。
被叫做水哥的男人骑在墙头到处看,却是什么都看不见,突然,他后背一凉,咬着牙猛地回头,就见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身后。
“鬼...”水哥脸色煞白,惊恐的叫声还没从喉咙发出来,脖颈就被东西一刀划开。
“水哥,水哥。”霍父没听见回应,更害怕了,有温热的东西落在脸上,他本能的擦了一把,猛地发现不对劲。
没了同伙壮胆作陪,又想起里头就是供奉先人的家庙,暗黑也变得诡异了起来,霍父浑身僵硬,脖子上的脑袋犹如千斤沉重,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抬起头。
刘熙站在墙头,即便黑暗藏住了她的脸,但手里滴血的刀却让霍父看的清清楚楚,水哥的尸体从墙头坠落,径直砸在霍父跟前。
霍父的嗓子仿佛被捏住了一样,他大张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数三声,放你回家。”刘熙笑眯眯的开口。
霍父依旧僵在原地,慢悠悠数数的声音就像是铁锤,对着他发昏的脑袋连锤了三下,他才猛地找回意识,不顾一切的跑。
天边闷雷走远,带着泥土腥气的山风却越吹越烈,白天下过雨的山路泥泞难行,霍父一路跑的跌跌撞撞,恐惧刺激着他的身体,他不知疲倦的往前跑着。
“救命,救命啊。”霍父绝望的大喊,声音被山风吹得七零八碎。
他闷头不停的跑,为了抄近路,一头钻进林子里,想要翻过山头回家。
这种恐惧的时刻,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他已经好久没回家了,内心想着霍陵肯吃苦,他离开这段日子肯定又进步了不少,一定可以救他。
寂静的林子因为他的闯入而热闹起来,身后响起的声音更是让霍父不敢有半分停下来休息的心思。
恐惧催生出的想象力没有头绪却足够致命,黑暗中蛰伏的凶兽蓄势待发,皆视他为自投罗网的猎物。
霍父绝望的哭着,颤抖的声音一遍接着一遍的喊霍陵的名字,希望他能隔着半座山头听见及时赶来救自己,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雨声将所有的声音都盖掉了,霍父更害怕了,他在黑暗中没有方向的跑,突然一声惨叫后,林子里便只剩下簌簌雨声。
大雨冲刷了一整夜,第二天的太阳艳的刺眼,王嫂子一早就炖好了汤,抽空出来看了一眼,不见刘熙的身影,叫住红英就问:“姑娘还没起?”
“嗯,说是昨晚下雨太吵睡不着,天快亮了才睡着的。”红英打了个哈欠:“让我们别管她。”
王嫂子哦了一声,拿了半篮豆角出来摘:“那开元寺是不是很大很灵啊?你们昨天去的时候人多不多?”
“不年不节的没什么人,不过真的好大,我们在那等姑娘的时候,有个小和尚还送了我们几个平安符。”红英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大大方方递给王嫂子:“嫂子拿着,说是佛前开过光的呢。”
王嫂子欢喜坏了:“哎哟~这是好东西,好丫头,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她们俩正笑着,一个婆子就提着竹扫把进来,看着很不高兴:“昨天晚上的雨也太大了,把外头墙根地下的几株月季都吹断了,真可惜,外头坡上那么大一片月季,就数墙根地下这几株最好,竟还糟蹋了。”
“刮风下雨也是没办法的事。”王嫂子应了一句,继续和红英说话。
刘熙一直睡到午后才醒,她趴在床边全身酸痛,脑袋昏昏沉沉,根本不愿意起床。
平安打了热水进来替她擦手,瞧着她断掉的指甲和指甲缝的泥一脸疑惑:“姑娘何时干了粗活吗?”
第23章 他也重生了
刘熙打了个哈欠:“昨晚睡不着,发现院子里有一小盆花被吹翻了,就扶了一下,又把撒出来的土弄了回去。”
“这些活儿该留给我们做,姑娘怎么能自己动手呢?”平安忙把小剪子拿过来,仔细替她修剪好指甲,又用小刷子把她指甲缝里的泥也洗干净。
刘熙好好的赖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后只简单拢了拢头发就在廊下醒神,过了一会儿又出了家庙,在门口这里瞧瞧哪里看看。
“姑娘看什么呢?”红英有样学样的来瞧。
刘熙伸了个懒腰:“刚刚瞧见蚂蚁,觉得有趣,对了,吃的东西弄好了吗?我快饿死了。”
“好了,已经送去屋里了。”
“真的,让我看看是什么好吃的。”她们俩脚步轻快的跑了进去。
那夜大雨后,老天似乎终于想起现在才开春,不适合一场暴雨接着一场暴雨,总算是接连放晴了好几日。
霍家小院里一早就收拾的干干净净,挨了一顿打后的霍陵养了好几天,总算是能够出门了,这一病,他越发清瘦,站在久违的阳光底下,霍陵贪婪的吸了口气。
真好,活着真好。
卧床养病这些日子,阴沉沉的天和疼痛的身体总是让他怀疑自己活着只是错觉,匕首捅进脖子,血水倒灌的窒息感让他时常恐惧后怕,只有像现在这样站在阳光底下,他才有了真切实感。
他重生了,老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我的儿。”霍母一脸喜气:“马参军说了,今日就有你选拔入营的消息送过来了,他都替你安排好了,进去就是伍长,你快换身干净衣裳等着。”
霍陵看着眼前的霍母,愧疚心疼:“娘放心,我一定出人头地,让你和妹妹过上好日子,绝对不让你们为了我受伤害。”
“好,我们可都指望你了。”霍母一脸欣慰,虽然丈夫靠不住是个混蛋,但儿子出色,如今也能替她遮风挡雨了。
“哥,等你拿了银子,给我扯几尺布做新衣裳行不行?”霍妤也是满脸高兴,自那日瞧见刘熙后,她心心念念都想要一身漂亮衣裳。
霍陵立刻答应下来,家里为了替他打点花了好大一笔银子,霍母连新衣裳都不许做了,如今霍妤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去年的旧衣裳了,袖口和衣摆都短了一大截,他看着就心疼。
他奋力往上爬,为的就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有前世的经历,霍陵相信,这次自己必定爬的更高。
一家子早早吃了饭,眼巴巴的等着,终于在正午的时候,里正带着四五个兵丁来了。
为首的马参军看了眼霍陵,身姿挺拔精瘦,五官硬朗深邃,眉宇间自有一股行伍人的英气,很是满意,扬声道:“良家子霍陵,三日后到东郊大营报道,能否?”
这一刻霍陵等待许久,他面色沉稳,上前两步正要说话,远处却大叫着跑来了好几个人。
“霍大娘,大娘。”村里的几个青年抬着个人跑来:“我们在山上砍柴,发现了霍大爹。”
他们把人放下,霍母瞧了一眼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被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扶住后,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天杀的,大半个月不着家,竟是死外头了。”
霍妤吓得说不出话,霍陵更是愣在当场,看着摔得血肉模糊还被野兽啃食过,勉强能辨别模样的霍父,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应该的,自己爹不应该现在就死的。
他该在自己成婚后才会暴毙,如今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霍陵想不明白,下意识怀疑自己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事。
“这真是你爹?”马参军皱了眉。
霍陵几乎想立刻否认,但是这么多乡亲都在,他太清楚自己如果否定了会是什么后果。
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能断了他全部的前程。
霍陵握着拳头,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按律,父母亡故丁忧三年,你若只是入军,到也不碍事,可若是其它,就不行了。”马参军没明说,霍陵心里却明白,自家打点的银子白花了。
有孝在身只不过是个借口,只是个伍长,军职都不算,根本没有那么严格的丁忧要求,可他们家花的钱只够安安稳稳谋个伍长的缺,现在有了孝,就不是那点钱能解决的了。
霍陵想说可以加钱,可是崩溃大骂的母亲和吓坏的妹妹都在提醒他,家里的钱早就被霍父偷走了,替自己谋官的钱,还是霍母死死藏着的。
他还不是威风赫赫的校尉,还没本事轻易拿出一二十两银子。
可霍陵不甘心,明明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若是错过了,那一切都打水漂了。
“参军。”霍陵忙拉住缰绳:“还请参军宽容我几日,我会处理好的。”
马参军想了想:“我给你五天时间,若没有消息,可就怪不得我了。”
说完,他们骑马离去。
村里人没走,一个个唏嘘着说话:“要不是天气放晴去砍柴,根本就看不到,我发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呢。”
“好端端的怎么去山里了?”
“怕是抄近路回家没踩实摔下来的,可怜呐。”
“早不死晚不死,这家里也是倒了霉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还有人帮着安慰霍母,霍母又哭又骂,霍妤也在一旁大哭。
霍陵则是冷漠的站在一旁,飞快得思索怎么在五天时间里凑到二十两银子。
他不由的想起前世,霍母过惯了苦日子,便是他赚了钱也死死捏着不肯乱花,成婚后刘熙掌了家,他的吃穿都好了不少,出去应酬行走也不像从前那样寒酸拮据,二十两银子不过是他宴请别人的一顿饭钱。
刘熙...刘熙...
霍陵想起这个名字就恨得咬牙切齿,他自问对刘熙不薄,不纳妾寻欢,只求她替自己孝敬父母照顾妹妹,她却总是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若不是她发疯,拼死也要和自己同归于尽,自己现在还是校尉,前程远大,何至于从头开始?
他想过去报复刘熙,可现在的他只是个平民百姓,刘熙却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府姑娘,他连刘家的大门都进不去,而且算算日子,刘熙现在已经随母去了江家,大笔钱财都进了江家的口袋,他有心找过去替刘熙做主,也没钱做盘缠。
第24章 蹬鼻子上脸
“大朗。”里正叫了霍陵一声,把他的注意力喊了回来:“你爹虽然混账,可是死者为大,先安葬了吧,天气热,摆放的时间长了也不好。”
霍母哭喊着大骂:“不埋,这个挨千刀的,害苦了我们母子啊,把他丢去山上喂狼都不解气。”
她的话没人当真,霍陵也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真的把自己爹丢出去,只能先收了心思,问了里正哪里有地可以埋,得知要五两银子才能落葬,还不算棺材时,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回头看看自己家,哪里还能拿得出来值钱的东西?
总不能为了安葬霍父把住的屋子卖了。
霍母在旁边听了,哭的越发伤心:“怪我,都怪我,是我昏了头,是我作孽,那天来个姑娘借宿,给了袋银子就住一晚,我非要把人气走,都怪我。”
她悔不当初,心想着若是能够回到那天,她必定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给人家住下,说不准人家姑娘心好,知道他家的遭遇还能多给几两银子。
可又一想,还是那姑娘不识抬举,霍陵相貌堂堂,她不过是撮合两句,不愿意就不愿意,偏还甩脸子走人,实在可恶娇气。
在心里大骂一通后,霍母立马有了想法:“儿啊,山腰上有个庙,听说那里头有个好心的尼姑,平日里给人治病都不收钱,谁家吃不上饭她还给钱,我们去求求她,让她帮我们。”
这是霍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她迫不及待,本想拉霍陵去,可转念一想,万一对方见霍陵是个大小伙子了不肯帮忙怎么办,又转头拉了霍妤跟自己去。
“娘。”霍陵想拦她,可是没钱的现实让他无法阻止,他只能张了张嘴,看着霍母和霍妤边哭边离开,心中暗暗发誓,等自己出人头地了,必须千倍万倍的报答她们。
烈日炎炎,母女俩顶着大太阳走了大半天,饿的前胸贴后背,双腿发软大汗淋漓,天快黑了才到家庙,歇了几口气后,霍母重重的拍了几下大门,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
“谁啊?这是要硬闯砸家不成?”
婆子骂骂咧咧的开了门,瞧见她们俩狼狈的模样,一开始还吓了一跳,误以为几日功夫山下就闹了灾:“你们这是...”
“我们来求这里的师父的。”霍母又饿又累,看着憔悴可怜,身边的霍妤也累的脸色煞白,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霍母哀求着:“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师父帮帮我们。”
她们这一哭,家庙里的人都听见了,几个丫鬟好奇的看了一眼,立刻被王嫂子叫进了厨房,正跟着刘熙习字的红英坐不住想去看,被刘熙叫住。
“写字的时候不能分心,再说人家说的明明白白,是来找姑姑帮忙的,必定是有难处,你跟着去看,人家哪里好意思把话说明白?”
“哦。”
红英乖乖坐回来,一旁的平安瞧了眼她的字,赞道:“这字写得真不错,用心些能更好。”
“真的?”红英被鼓励到了,继续提笔写字。
外头,霍母带着霍妤已经进来了,她在婆子开门时就注意到了院子里的婆子丫鬟,此刻走近瞧见她们没收走的茶具和点心,立刻猜到家庙里还住着其他人,八成还是个贵客。
婆子问了堂姑姑一声,拿了馒头和热水出来让她们先吃点东西缓缓,母女俩感谢的话都来不及说,立马吃了起来。
等吃饱喝足,才被婆子领着去见了堂姑姑。
说辞霍母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现下又养足了精神,哭诉起来更是声情并茂,将霍父平日里的所做所为都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后就抱着霍妤大哭。
堂姑姑却直接摆手拒绝:“你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儿子,这么需要钱,让他去卖几天的苦力不就行了?这年纪又不是小孩子,总不至于几两银子都赚不回来。”
霍母越发伤心了:“师父,我儿子前些日子被人打了还没养好身子,为了替他谋个前程,家里已经没钱了,还没去办事呢,孩子他爹又死了,家里连下葬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还有条件养身子打点前程,说明你家日子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只是一时困顿,远不到走投无路这一步呢。”堂姑姑见惯了真正的穷苦人家,一眼就看透了霍母眼睛里的算计。
无非就是一时艰难,舍不得吃苦,想着白占便宜渡难关而已。
霍母不高兴了,这话说得,就非得走投无路了才能帮一把不成?
可这话她不敢直说出来,心思飞转了一圈后,拉过霍妤,低眉垂泪:“若不是她爹把家里搜刮一空,家里的日子也不至于如此,他虽混账,却到底是孩子的爹,我总不能撂下他不管,如今师傅若是不帮,我只能卖了女儿换钱了。”
“行吧。”堂姑姑看着霍妤可怜巴巴的模样心软了:“我借你些银子去安葬家人,但我可得先说明白,是借,你们家并非走投无路,所以这钱得还。”
霍母诧异的抬头:“要还?”
“不然呢?你以为白给啊。”
霍母小声念叨:“其他人来求也没听说要还啊?”
“哼!”堂姑姑冷笑出声:“我是不让他们还,可人家只要缓过来,就来替我修屋顶挑水,得了新鲜蔬菜也给我送来,你家能替我做什么?”
霍母被问住了,想到霍陵马上就能参军做伍长,觉得还钱也不是那么难,最终还是答应了。
堂姑姑冷着脸拿了五两银子给她们,霍母一瞧,立刻纠正:“不是五两,是二十五两,还有二十两是我儿子打点的钱,他现在有孝在身,得加钱才能确定那个打点好的位置。”
“什么?”堂姑姑立刻把银子收回来:“你还想让我出给你儿子打点的钱?真当我的钱是树叶子扫扫就有啊?”
霍母急了:“不花钱打点,我儿子进去就是个小兵,这官路得花钱铺,他做了伍长,每个月的俸禄都能多一吊钱,我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你是出家人,总不能看着我们家受苦啊,再说,等我儿子发达做官了,也算你的一条人脉不是?”
第25章 你把我卖了吧
堂姑姑气乐了:“真是笑话,你儿子当不当官和我有什么关系?出家人不是冤大头,打秋风打到我头上了,请走吧,你们家这个忙我帮不上。”
“你怎么能反悔呢?”霍母惊了,还想上手拉扯堂姑姑:“我家这两件事都耽误不得啊。”
堂姑姑直接甩开她:“你宁可卖女儿都不愿意让你儿子老老实实去当个小兵,实在让人恶心,你带着一个小姑娘走那么远路来求我,都不肯带你儿子来求我,是想着我会心软白送给你银子还是怜惜你儿子的男儿尊严你自己心里清楚。”
霍妤看向霍母,一直没有说话的她,此刻神情认真的审视着霍母的表情。
这一路她又饿又累,鞋子把她的脚磨出水泡,她疼的走不动路,好几次让霍母慢些,可霍母依旧走的很快。
到了这里,又是哭又是跪,难得吃上的白面馒头都噎在心口顺不下去,知道求来的钱一分都用不到自己的身上,她也没有怨言。
可是霍母却说出要卖掉她的话,即便只是威胁人,可脱口而出的话,谁知道是不是在心里认真想过的?
她明明是家里吃的最少穿的最差花钱最少的人,为什么要卖掉她?
“不是的,我儿子还没养好不能远行才没来,而且我家已经花过钱打点了,如果不再花点钱,那前头的钱就白花了。”霍母急的满头大汗:“师父,求你了,这钱我家一定会还的,我不会赖账。”
她们正求着,王嫂子就来说话:“姑姑,我给我们家姑娘炖了燕窝,你也吃一些吧。”
“嗯。”堂姑姑闷闷的应了一声。
霍母看了眼王嫂子,见她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包着一块头巾,穿着草绿色的衣裳,腰间的围裙洗的又白又净,手腕上还戴着只筷子粗细的银镯子。
霍母悻悻闭了嘴,垂眼间已经对家庙里住着的那位贵人的财力有了不少猜测,王嫂子一走,她就悻悻敛神,低眉垂眼态度卑微:“是我贪心了,还请师父莫怪。”
“哼!”堂姑姑抬脚要走,余光瞥见霍妤,小姑娘浑身狼狈,看着实在可怜,想起霍母说要卖掉她的话,于心不忍,把手里的银子递了过去:“先把亡人安葬了吧,我再提醒你一句,若是让我知道你为了儿子把女儿卖去下流地界,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儿子折在军中。”
霍母被骇的脸色剧变,霍陵是她的希望,事关霍陵,她总是要收敛一些,赶忙小心翼翼的应了声,接了银子后还不忘千恩万谢。
霍妤虔诚的磕了头,她听得懂好赖话,知道面前这个师父在保护自己。
“师父,师父。”霍母又追了出来:“现在天色已晚,还请师父可怜孩子,容我们住一晚,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住吧。”堂姑姑没有继续搭理她们的兴趣,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霍母松了口气,转头对低着头不说话的霍妤埋怨:“你也是,吃饱可就不知道怎么哭了?你哭的惨些,她也不会不帮我们。”
霍妤不说话,从霍母说出要卖了她开始,她对父亲怎么下葬哥哥怎么打点官途就一点都不关心了。
就如那位师父说的,哥哥去当个小兵不行吗?
“还要二十两银子才行啊。”霍母看着东厢房,喃喃自语:“二十两银子,就是大户人家的一顿饭钱,应该不会舍不得吧。”
霍妤瞟了一眼,那屋子里烛火最亮,偶尔有人影闪过,连刚刚进去送东西的丫鬟穿的衣裳都周正利索,再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衣裳上还打着补丁,灰扑扑的有些还是哥哥的旧衣裳改的。
“跟我来。”
霍母拉着霍妤找去厨房,见两个婆子坐在里头吃着热气腾腾的肉面汤,香味冲鼻,馋的她们咽口水,见她们进来,先前开门的婆子立马就问。
“你们还不走?”
霍母赔着笑:“天黑了,师父心好,让我们住一晚。”
“哦,旁边那间小屋还空着,你们住那就是了。”婆子给她们指了指位置就继续吃面。
霍妤忍不住咽了口水,他们家虽然有些钱,可吃肉也是奢侈事,便是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吃上,现在闻到味道,刚被馒头填饱的肚子又叫唤了起来。
“哟,孩子饿了?”另一个婆子放下碗,起身从蒸笼里拿出一只鸡腿递给她:“快吃点,这么大的孩子,肚子里没油水是熬不住整夜的。”
霍妤看了霍母一眼,见她没有让自己拒绝的意思,这才接了过来小声道谢。
霍母见状,立马舔着脸问:“两位大姐是照顾东厢房那位贵人的吧?”
“这不该你问。”婆子端起碗:“早些去休息吧。”
她们嘴巴严得很,霍母不好再追问,拉着霍妤去了旁边的屋子,刚进屋关了门,就立马把她手里的鸡腿拿了过来。
“这是好东西,明天回家了再吃。”
霍妤不住的咽口水:“娘,我饿。”
“饿就喝点水。”霍母翻找出两张草纸,急忙把鸡腿包住,还不忘嗦一嗦手指上沾的油,余光瞥见霍妤站在原地没动,懊恼的骂了一句,撕下一小块带皮的鸡腿肉给她:“打打牙祭就行了,等回家把这鸡腿切碎了混着野菜炒一炒,你再多吃些。”
霍妤没有应声,她很清楚这话只是说说,真到了饭桌上,大半都会被拨进哥哥碗里,她若敢像哥哥那样埋头吃,必定会被霍母埋怨很久,为此只把不多的鸡腿肉全塞进嘴里,舌尖被油脂包裹,香的她嚼了好久都舍不得咽下去。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霍母看着灯火明亮的东厢房:“一个伺候人的粗使婆子都吃的那么好,大晚上都能吃上白面条,那屋里住的人只怕很是富贵了。”
霍妤小心翼翼的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脑子里想着霍母念叨的那句同人不同命,突然开口:“娘,你把我卖了吧。”
“你说什么胡话呢?”霍母吓了一跳:“我刚刚只是骗那个尼姑,你还小呢,卖你做什么?”
霍妤回味着嘴里的肉味,神色认真:“我说真的,你把我卖了吧,就卖给那屋子里的贵人做个丫鬟,虽然钱少,但以后我能把月钱都给你。”
第26章 又在打我们的主意
“死丫头,馋鬼托生,吃了口肉就忘本。”霍母气的骂人,两个巴掌重重拍在霍妤身上都不解气。
霍妤‘嚯’的站起来看着她:“你要不到钱,还不是打算把我卖了换钱?这位贵人身边的人吃得好穿得好,你卖了我,让我跟着享福不行吗?”
“狗还不嫌家贫呢,我是饿着你了还是冻着你了?”霍母追着她打:“让你忘本,我打死你。”
霍妤立马开门冲出去,霍母也追了出来,拿起墙角的扫帚,一把揪住霍妤的头发就朝她打过去,霍妤疼的大喊大叫,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婆子立马过来把人拉住,霍妤趁机挣脱,哭着冲到东厢房门口。
丫鬟开门时她还差点倒进去,跌在地上就拉着丫鬟的裙角大哭:“姐姐救我。”
丫鬟赶紧把她扶起来,霍妤夸张的大叫,故意露出被抽出红痕的腿和被磨出血泡的脚,丫鬟惊呼一声。
“烂心肠的婆娘,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霍母气得咬牙:“当娘的教训孩子天经地义,死丫头你给我过来。”
霍妤低着头哭个不停,就是不说话,她很清楚自己年纪小,只要会哭就有优势,还了嘴反倒让人生厌。
“够了!”堂姑姑站在门口,面色愠怒:“又闹什么?”
霍妤哭着跪在她面前:“师父,求您帮帮我们,我愿意留在这里伺候您。”
“不需要。”堂姑姑一口回绝。
霍妤的哭声一下子卡在了嗓子里,她有些怔愣,不懂为什么堂姑姑拒绝的那么利索。
屋里,平安走到窗前瞧了一眼,扭头看着刘熙说:“竟然是那对母女,我刚刚问了丫鬟,说是他们家老头死了,儿子又需要钱打点前程,所以来求姑姑呢。”
“替儿子打点前程,那儿子不来?”红英立马就问:“姑姑帮了没?”
平安点点头:“姑姑心善,乡邻有难都会帮一把,许是可怜这个小姑娘,所以借了五两银子让她们回去给亡人安葬,其他的钱没借。”
红英一脸恶心:“那现在闹起来必定是嫌少了,正经人家借钱,不都是带着能做主的来,写下条子承诺几时还钱嘛,他家到好,带个比我还小的孩子过来,这是一开始就想好不还钱了。”
“我去告诉姑姑把人赶走吧。”平安实在不想惹麻烦:“这对母女难缠,那女孩子不偏不倚的往我们这边冲,只怕是在打我们的主意。”
刘熙的目光落在霍妤身上,知道平安说的没错,霍家母女闹这一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大概是觉得自己心软,要么白给钱,要么留下霍妤做丫鬟,不管怎么选,对他们家都有好处。
刘熙认真琢磨了一下,心里有了坏主意:“那就帮帮她们吧。”
“啊?”红英不理解了:“为什么呀?”
平安知道刘熙厌恶这对母女,不会突然这么好心,静静等着刘熙继续说话。
“今晚先打发她们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让王嫂子准备点吃的让她们带走,记得让人送她们回去。”刘熙走向床铺,没有继续看戏的心情了:“哦,对了,给那个女孩儿换套新衣裳。”
红英还是没想通,平安却已经明白过来了,和红英耳语了几句后,红英立马欢天喜地的把自己的新衣裳拿出来。
外头的动静被堂姑姑呵斥了一顿后已经安静了下来,霍母也拉着霍妤回了屋,王嫂子和两个婆子在廊下交头接耳,一边说话一边往她们屋里瞥,引得才从屋里出去的两个丫鬟都凑过去听八卦。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就有婆子来拍门催霍母和霍妤离开,因着没休息好,霍母的脸色很差,去后院匆匆洗了把脸,回屋就见霍妤换了个干干净净的新衣裳,正高兴的在屋里转圈。
“你要做什么?”霍母立刻把霍妤拉到自己身后,警惕的看着丫鬟:“我家不卖女儿。”
丫鬟一阵错愕,随即难掩失望:“不卖了?行吧,我家主子一向心善,只是可怜这孩子,这新衣裳就穿回家去,另外这些吃的也带回去。”
霍母这才注意到桌上有个包袱,她立刻过去打开,翻找了一遍见只有馒头和烧鸡,脸色很差:“怎么没钱?”
“什么钱?”丫鬟立刻虎了脸:“我家主子一片好心,你不要就算了。”
说着,她就要拿走包袱,霍妤立马在她跟前跪下:“好姐姐,我愿意留下做丫鬟的。”转头又看着霍母恳求:“娘,你就卖了我吧。”
这么好的衣裳她从来没穿过,也很久没有大口吃过肉和白面馒头了。
霍母一把拽起她:“忘本的东西,穿件好衣裳就犯贱。”
“够了。”丫鬟呵斥住她:“我家主子说了,你们可怜,让送你们回家,若真的困难,也可给个几十两银子。”
霍母立马变了嘴脸:“真的?”
“还能骗你们不成?”丫鬟翻了个白眼:“还不快走,要我请你们吗?”
霍母立马拿起包袱,又把昨天晚上藏起来的鸡腿塞进包袱里:“走,现在就走。”
她死死拽着一脸不情愿的霍妤出门,丫鬟和一个婆子则跟在后头,一路上霍妤都在哭,被霍母连拉带拽骂了一路。
太阳高悬的时候,总算是到了家。
家里院子里三三两两的站了十几个人,都是附近的村民,来帮忙出殡安葬的,霍父的尸体挪到了堆柴火的棚里,被一张破烂草席盖着。
母女俩刚一进门,霍妤身上的新衣裳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霍陵出来瞧见,都忍不住脚步一顿,随即目光就落在了霍母手里的包袱上。
“娘。”霍陵眉间喜气难掩,伸手就去拿包袱:“您辛苦了。”
霍母只是点点头,就赶紧朝着丫鬟说:“姑娘都瞧见了,我家的确是穷的没办法了。”
“看着不像。”丫鬟的目光扫过霍陵:“这就是你儿子?儿子穿的干干净净,身上连个补丁都没有,日子可比其他人家好过多了。”
霍母赶紧解释:“这是为了上职才做的新衣裳。”
丫鬟撇着嘴到处转悠,霍陵立马问霍母是什么情况,霍母几句话说清楚后,霍陵立马抓住重点。
“她们是刘家的人?”
刘熙这会儿已经去了江家,家庙里住的大概就是她堂妹了。
想到这,霍陵顿时底气十足:“那你该多要些才是,那些钱本来该是我们的。”
第27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霍母的注意力全在四处打量的丫鬟身上,随口回话:“净说浑话。”
霍陵没和她多说,只道:“你先进屋吧,里正说了,坟地钱省不了,真要省就只能不要棺材。”
“他还想要棺材?”霍母一声咋呼立马进屋。
立马有好事者围着婆子和丫鬟问,丫鬟拉着霍妤的手叹气:“我家主子很是喜欢这丫鬟的,可她娘不松口,也是没缘分了。”
“这婶子是不是糊涂了?这么好的去处不给女儿去,非留在家里吃野菜挨饿。”立马就有乡邻替霍妤打抱不平。
霍妤眼圈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拉着丫鬟的手。
婆子嘴巴更利索,立马把霍母得了银子和好些东西的事说了,这下众人更是感慨她们遇上了真的贵人。
趁霍母还没出来,丫鬟又一阵可惜的摸摸霍妤的脸,随即给了她几个铜板,交代她先去换了新衣裳,趁此机会,两人脚底抹油直接走人。
等霍母从屋里出来,正为省下一副棺材钱高兴,却怎么也不见跟着自己来的两人,顿时慌了,追到大门外也不见她们的影子,一下子急的拍腿。
“哎呀~财神爷丢了啊。”
霍陵追了出来,也是一阵可惜的咬牙,随即安慰霍母:“没事的娘,先把事办了吧,等我当了官再去找他们家也不迟的。”
“当什么官啊?没钱,没钱啊。”霍母急的大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人家没给我钱啊。”
霍陵愣了:“怎么会?你拿回来的包袱和妹妹身上的衣裳不都...”
“包袱里只有几个馒头。”霍母快急死了。
霍陵顿时变了脸,他下意识要去追,就被里正叫住,催促着赶紧入殓安葬,乡邻们都在院子里瞧着,霍陵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左思右想后,只能懊恼的先留下替霍父打理丧事。
他们没算日子也没要棺材,只请人买了坟地挖了坑,带回来的烧鸡馒头也做了待客用,主家都这么敷衍,乡邻们吃完也就走了,没一个留下帮着守灵,次日下葬也没人来,霍陵只得自己把霍父拉到坟地埋了。
霍母对着立起来的墓碑又哭又骂了好久才停,一家三口从坟地回来,刚进门就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十几个混子聚在自家屋里等着。
“你们做什么?”霍陵立刻就问。
一个男人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粗瓷杯子掼在地上:“你爹欠了我们钱,人死了,债可不能消,立刻还钱。”
霍母一口否认:“什么钱?我们不知道。”
那人笑了:“他说要卖几个漂亮丫头给我们,提前拿走了钱,结果好几天不见影子,你们还敢不认?”
霍母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霍陵却还在否认:“我爹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几人哈哈大笑起来,极尽嘲讽:“霍大公子不会觉得,凭你家那早就败尽的家业,卖一卖就能撑起你十几年的学艺花销吧?”
霍陵不满皱眉,拜师学艺花销很大,但都是霍母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和霍父有什么关系?
霍陵看向霍母想让她说几句,却在瞥见她脸色时顿时愣住,“娘?”
霍母目光复杂,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霍大公子啊。”那群混子嘲讽的更加厉害了:“啧啧啧~那么大人了,竟然完全不关心家用来处。”
霍陵被说的脸色臊红,家里吃的穿的都先紧着他,他只需要一心学艺就可以了,即便是前世成婚后,他也不曾管过这些,只需要一心在外交际应酬就好了。
“我们没钱。”霍母气势弱了:“再说空口无凭,我们...”
那人直接抖开按了手印签了字的文书:“看清楚,这上面可是写的清清楚楚,有你男人的签字手印,别想赖账。”
霍母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她无措的拉住霍陵的衣裳,泼辣劲儿在这群混子根本完全不敢使出来,开口时,慌张的带了哭腔:“大朗,娘只能指望你了。”
“有我在。”霍陵立马把她们都护在身后,他仔细看了文书,确定上面就是霍父亲笔写下的字后,火冒三丈,顿时觉得给霍父花钱买坟地都亏了。
混子敛住笑意,面色凶狠:“赶紧还钱。”
“这位大哥,我们现在实在没钱,还求你高抬贵手宽限些日子。”霍陵面上客气,心里却无比恼火。
虽然前世没少在应酬时伏低做小,但对方好歹是官衔比他高能提拔他的人,眼前这些人不过一群混子,是给他提鞋都不配的东西,凭什么这么横?
混子看着他突然就笑了,将霍妤穿回来的新衣裳丢在地上:“没钱能穿得起那么好的衣裳?谁不知道你娘去打了秋风,要了厚厚的一笔银子回来替你打点前程,我只问你一句话,留命还是留钱?”
霍母赶紧解释:“真的没钱,这是那边庙里的贵人送的。”
“谁家贵人会白给吃穿,糊弄到老子头上了。”混子突然拔高声音,吓得霍母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霍陵立马说道:“我们会还钱的,一定会,只是宽限些日子。”
“宽限可以,但要抵押。”说着,他看向一直不曾开口的霍妤:“把那个丫头带走,你们什么时候攒够了钱什么时候来赎人。”
他才说完,立刻就有混子上前拉住霍妤,霍妤吓得大喊大叫,霍母急忙抱住霍妤连连摇头:“不行的,她还是小,她还是个孩子,求你们放过她。”
“那就打断你儿子的腿。”混子说的很轻。
霍母一愣,紧紧抱着霍妤的手一下子松开,霍妤愣了,看着霍母满眼不可置信,但很快她就哭喊了起来。
“娘,娘。”霍妤几乎赖在地上,胳膊被拧的剧痛:“哥哥,哥哥救我,哥哥。”
霍陵怒了,冲上去一拳打倒拉扯霍妤的混子,其他混子见状,立刻一拥而上,霍陵身手不错,多年行伍历练出来的反应让他占尽了便宜,下手也不留情,将几个混混打的吐了血直接昏死过去。
“码的。”
有人骂了一句,下一瞬,一根胳膊粗细的木棍就在混乱中狠狠砸在了霍陵的小腿上‘咔嚓’一声,木棍应声而断,霍陵一声惨叫,疼的面色扭曲,重重扑倒在地,其他人立刻一拥而上。
第28章 被顶替的名额
“我的儿!”霍母喊得撕心裂肺,冲上去拉扯混子想要帮忙,被混子扯住头发就是几巴掌,扇的脸颊红肿,头发也被扯掉了好几缕。
霍妤躲在角落一直哭,看霍母和霍陵被打的爬不起来,害怕惊慌到了极致。
混子打了人还不算,家里家外砸了一通,连门窗都砸了个稀烂,最后把堆在棚里的柴火一把火全点了才走。
他们家在的偏僻,这么大的动静也没人注意,还是柴火冒起浓烟才引起乡邻注意,一群人急匆匆赶来发现出了事才去请大夫。
十里八乡遇到些鸡零狗碎的事都会被传的到处都是,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没几天,来家庙给屋顶拔草的一对夫妻就把这事说了。
王嫂子听得直唏嘘,给那女人抓了一把花生:“真是造孽,那后来呢?”
女人瞧见花生,乐的眉开眼笑:“那些人下手挺重,里正当时就报官了,可那本就是一群混子,进大牢就跟回家一样,谁都不在乎,又有白纸黑字立下的文书,最后只判了关半个月。
他们家可惨了,那大朗前些日子受伤才好些,如今就被打断了腿,说好了去参军也耽搁了,他娘更是在床上起不来,全靠家里的小妹照顾着,那家里现在烂糟糟一片,都不知道要怎么过日子了。”
“该!”红英在窗前整理着书籍,听得很是解气:“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刘熙认真看着书没有接话,霍家这样的下场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原本在她的打算里,是让霍母和霍妤光鲜亮丽的回去,好让和霍父厮混的那群人的家里人去闹,搅黄霍陵去参军的事,谁能想到霍父竟还干着这种事。
“姑娘。”平安带着个人进来:“张奶奶派了人过来。”
刘熙看去,是一位跟在张奶奶身边管事的妈妈,她面色有些凝重,见了礼就说:“家里出了些事,还请姑娘回家一趟。”
“怎么了?”刘熙立刻坐直身子,家里都有张奶奶照应,她又报了守孝,按理说不该有事上门才对。
“姑娘是知道的,虽说是分了家各在一边,可家里这些人哪个不是亲戚连着亲戚,前天那边府里热闹,消息传来了才知道,原是储英馆透了消息,说二姑娘考中了,这本是喜事,可选考那日二姑娘因为腹痛并未去考,去考的人是姑娘啊,即便是考中了,也该是姑娘才对。”
刘熙忙问:“张榜了吗?”
“还没有,但亲戚都知道二姑娘中了。”妈妈面色焦急:“我们仔细想过,那日二姑娘就是病着,她都没去考怎么会中呢?”
平安也是一脸不好:“只怕是姑娘不在家让人钻了空子,那储英馆的名额一年就十几个,比弘文馆都难进,被顶替了也太可惜了。”
刘熙不作声,储英馆是太祖元后谢飞瑛一手创办,当年,太祖带兵打天下,谢皇后主管后勤安民,因战争死伤太多男丁,所以谢皇后大胆启用女子,调运粮草,安抚百姓,为大雍立下赫赫功劳,因此,在大雍立国后,谢皇后创办储英馆。
储英馆只收女子,又被民间称作女学,每年十几个名额,由弘文馆主师亲自出题考核文采,入选者会系统的学习国法礼仪,可经考核入宫,任职女官,辅佐中宫,也有极其出众者走上前朝,太祖十三年,大雍就出过一位女相,高祖朝又出过两位女将军。
得益于这些为国立功的女子,大雍一扫前朝对女子的苛求约束,风气开明,女子执掌家业者不在少数,储英馆也成为与弘文馆并列的学府,只要考进去,就有朝廷认定的身份,享举人待遇。
这若是被人顶替了,和被人抢了前程也没区别了。
“收拾收拾,回家一趟吧。”刘熙立刻拿定了主意。
前世也有堂妹进储英馆的事,只不过听说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她只当是堂妹自己考进去的,还特意写信恭贺了一番,现在想想,估计前世也是她顶替了自己。
回去的路上,刘熙想起自己自幼时念书以来付出的所有努力,不管是酷暑还是严寒,每日天色未亮就得起床读书,经史子集读了个遍,写字写的右手颤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就连父亲病着的那些日子,为了参加储英馆的选考,她都要一边侍疾一边温书。
以她现在的处境,如果能进储英馆,那就有机会直接投靠皇家,到时候不管是刘家还是江家,都不能再干涉她的人生。
回去的路上很快,再一次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刘熙已经想好了办法。
她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去了隔壁府。
即便分家的时候闹得很难看,祖母和二叔夫妇也在背地里传了不少对她不利的谣言,但她得守着礼数,好让外人都知道,到底是谁在欺负丧父少女。
只是还没到刘老夫人住的许礼堂,就有人追了上来。
“阿姐。”堂妹刘溆脸颊泛红,气息微喘,看着刘熙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开口:“你是为储英馆的事回来的对吗?”
刘熙点点头:“所以,你真的顶替了我。”
“阿姐。”刘溆面色凝重,斟酌许久才开口:“若我也去考,未必不能考上。”
刘熙提醒道:“可你没去。”
刘溆哑然,她与刘熙自小一块长大,一块晨起晚睡,一块读书习字,在弟弟出生前,整个刘家只有她们两个姑娘,却你争我夺,处处比着对方。
可偏偏储英馆选考那日,她腹痛难忍,不得不放弃。
刘溆压低的声音微微颤抖:“选考前一日,是伯母给我送的汤。”
“当时可查出来了?确认汤有问题吗?还是说在得知我考上了的消息之后才有人告诉你那汤有问题?”刘熙看着她:“把问题归咎到我母亲身上,你就能心安理得的顶替我了不是吗?”
刘溆面色变了几变:“那你怎么证明伯母无辜?”
“我为什么要证明?”刘熙走近她,认真瞧着她的眼睛:“即便她是我的母亲,她的错也该她自己负责,而不是让我替她承担,更不是你顶替我的理由。”
“说得好。”突然响起一声喝彩,刘熙看过去,手握折扇的少年正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身上独属于弘文馆的蓝白相见的衣袍被风吹起,眼眸中星光璀璨:“姑娘说的极好。”
第29章 储英馆张榜了
刘熙并不认识他,相比起他的热络,只是客客气气的颔首。
“在下唐继则。”少年执扇作揖:“弘文馆学生。”
刘熙看了一眼他身后随同的小吏,与刘溆站在一处,客气询问:“公子是来寻二叔商议事情的吧。”
“正是。”唐继则笑盈盈的瞧着刘熙:“储英馆选考已经有了结果,我奉师命来宣榜。”
宣榜?储英馆张榜了?
刘熙身子歪了一下吓得红英和平安立马扶住她,一旦张榜,事情就成定局了,即便她找到储英馆去自证,没有充足的证据人家也不会搭理她的。
刘溆松了口气,看向刘熙时虽有愧疚,但很快就被激动替代,她上前一步,拿出主子的姿态说道:“有劳唐公子走一趟了,只是我家现在还有些事未理清,还请公子稍等片刻。”
唐继则依旧笑盈盈:“好说好说。”
“来人,请唐公子去喝茶。”刘溆吩咐了一声,拉着刘熙就往许礼堂走。
刘熙心里憋着一口气,甩开她的手:“我自己会走。”
“阿姐。”刘溆也不生气,结局已定让她十分从容,一扫方才的谨慎小心,认真的看着刘熙:“分家的时候你已经闹了一场让刘家颜面扫地了,这次要是再闹,刘家的颜面就彻底没了,你也不想大伯在九泉之下还被人嘲讽吧。”
刘熙冷着脸越过她:“你们做了那么多事,还有脸和我提刘家的颜面?”
“是阿姐守不住自己的东西。”刘溆再次拦住她:“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吧。”
这话说得实在让人生气,红英忍不住就要上前理论,被平安急忙拉住。
刘熙走向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刘溆本能的后退,一进一退,连身边的丫鬟都敛住了呼吸满脸紧张。
刘熙步步紧逼,直到刘溆脊背贴到了廊柱再无退路她才停,眼睛紧紧盯着刘溆,看的她鬓边都多了一层薄汗。
“你不如我,只能用下三滥的手段了。”
撂下话,刘熙就朝着许礼堂去,刘溆被吓坏的丫鬟急忙扶住,她咬了咬牙,立马跟了上去。
等到了地方,刘老夫人和柳氏都已经在这里了。
那么久不见,刘老夫人的气色差了很多,就连柳氏都不如从前光鲜了。
刘熙心里飞快算了一笔,即便他们只有两成的家产,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除非把钱花在了别的地方。
见了刘熙,刘老夫人的态度很是冷淡:“你不是在家庙替你爹守孝吗?好端端的回来做什么?”
“自然是想念祖母了。”刘熙心里堵着一口气,即便她再三提醒自己不要着急,脸色依旧很差:“祖母终日惦记着孙女儿,孙女儿自然得回来。”
柳氏忙笑着站起来,一脸心疼的说:“家庙清苦,大姑娘都瘦了。”
她扶着刘熙坐下,与刘溆一个对眼,母女俩便明白了刘熙的来意。
刘溆一脸喜气的上前:“祖母,弘文馆的人来宣榜了。”
“弘文馆的人?”柳氏激动不已,赶忙问身边的人:“储英馆张榜了是不是?”
得到了肯定答复,刘老夫人面上一松,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这是喜事,还是已成定局的喜事。”
她们的欢喜在刘熙看来十分扎眼,她本能的攥紧手里的帕子,心里虽然不忿难过,脑子里却飞快的思索法子。
“熙儿。”刘老夫人和蔼了不少,语气得意洋洋:“你也是回来恭喜你堂妹的对吧。”
刘熙明白她是要自己低头退让,可这本就是她的东西,她为什么要低头退让?
不问自取视为贼,可她们连贼都不算,这样得意宣扬,分明就是强盗。
柳氏也一脸喜气的开口:“大姑娘,这对整个刘家都是喜事,长辈们一早就说好了,明日要摆酒庆贺,你既然回来了,可一定得来啊。”
长辈们一早就说好了...所以,刘家其他长辈都已经打好招呼了对吗?
刘熙不免心寒,这群姓刘的当年穷的饭都吃不上,靠着父亲发迹才一个个活成人样,可如今,却心安理得的帮着别人欺负自己。
这都不算是人走茶凉了,这属于养了一窝白眼狼了。
“祖母当真要偏心至此吗?”刘熙强压着内心翻腾的情绪。
她本不是个情绪波动很大的人,但被磋磨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亏,就是泥人也有了三分气性。
屋里欢喜的气氛骤然一凝,刘老夫人敛住笑意看过来:“我虽然老了,却也分得清好坏,溆儿孝顺,可不是那些没良心忤逆长辈安排的人可比的。”
“长辈不慈,儿孙可逆,我若是一味的顺着祖母,早就被吃的渣都不剩了。”刘熙看着她:“祖母想要我孝顺你,也得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柳氏立马呵斥:“大姑娘,这是你祖母,岂有你这么说话的?”
“婶婶又哪里来的脸叫嚣呢?趁我在家庙守孝就霸占我的名额,黑手都伸到储英馆去了,怎么?外人的便宜占不到,所以可着我一个人欺负是吗?”
柳氏被骂的脸色难看:“大姑娘说话可得有证据。”
“婶婶这事办的很漂亮,瞒了我那么久,求了不少人吧。”刘熙起身:“你怎么知道没留下证据?”
柳氏气笑了:“大姑娘若是有证据,直接去告啊,回来找我们掰扯有什么用?”
她笃定刘熙不会去,因为分家的事,刘熙的风评差的离谱,即便拿着证据也不见得会有人相信,即便真有人信了她去查也会不了了之。
他们这次安排的可是滴水不漏呢。
她们太过无耻,红英气得不行:“你们这样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这里何时轮得到你说话?”刘老夫人沉着脸骂:“打她的嘴。”
立刻就有婆子过来,只是还没走近,就被刘熙阴沉的表情吓住,悻悻收手踌躇不前。
“好好好,连我身边的人都要受你恐吓了。”刘老夫人拍着手:“大姑娘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柳氏忙站到刘老夫人身边安慰她,刘溆也跟了过去,一副好心肠的劝说:“阿姐,我要是你,就吃下这个亏明年再考,届时姐妹俩在储英馆相互扶持,刘家满门荣耀,何乐而不为呢?”
第30章 立刻切割
刘熙不语,她把所有的对策都想了一遍。
储英馆能张榜,就说明已经用了中宫后印,这个时候,如果为了给自己求个公道闹到皇后娘娘跟前,必定牵连甚广。
只怕有些人会为了让她闭嘴动用一些手段。
她现在只是个家族不肯庇护的姑娘家,真出了事,刘家只会落井下石。
再者,她根本找不到能够替自己出面的人。
父亲刘武虽然得了追谥,可参拜皇后是内宅妇人的事,自己家只是四品,往日后宅来往打点都是婶婶柳氏负责,他们这次能顶替掉自己的名额,那必然已经托了关系,人家怎么可能再帮自己。
思及此处,刘熙内心更加烦躁,以至于追本溯源的觉得许多人都可恨。
“阿姐。”刘溆走到她跟前,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一家人过日子,总按你那分毫不让的规矩去算,是长久不了的。”
“啪!”
本来就在气头上,她还凑过来挑衅,刘熙忍无可忍,直接给了她一耳光,刘溆脸上的笑直接僵在脸上。
“你怎么能打人呢?”柳氏心疼的护住刘溆冲着刘熙斥责,刚刚的得意嚣张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刘老夫人更是恼火:“当着我的面动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吗?”
“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刘熙看了她们一遍:“祖母自问值得晚辈尊重吗?”
刘老夫人气的仰倒:“你骂我为老不尊。”
刘熙不想和她废话,偏心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阿姐,为了这些身外之物,你已经让刘家沦为笑柄了,如今还不肯收敛几分吗?”刘溆顶着红肿的脸上前:“家族荣辱干系众多,刘家沦为笑柄对你有什么好处?”
刘熙走向她:“说的冠冕堂皇,觊觎我父亲家产的人难道不是你们吗?抢夺我储英馆名额的人难道不是你们吗?刘家沦为笑柄不是因为你们反复挑衅吗?怎么?一家子联合起来占我便宜还想让我顾忌全家颜面?”
“放在前朝,阿姐除了嫁妆什么都带不走,如今占了那么多家产还不满足吗?”刘溆一步都不肯退,目光炯炯的直视刘熙。
刘熙气笑了:“前朝文曲昌盛你是一句不提,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陈规旧俗你到是念念不忘,好歹是顶替我进了储英馆的人,你这么推崇前朝,和吃里扒外的狗有什么区别?”
刘溆被怼的面色铁青,她自知不占理,但巨大的利益就在眼前,她只能找各种理由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刘煦睨着她:“我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弘文馆的人就在家里,我不介意闹一场让我们俩都成为笑话。”
“阿姐有什么条件吗?”刘溆相信刘熙做得出两败俱伤的事,既然威胁逼迫不起作用,那就只能安抚了。
刘老夫人和柳氏也不吭声了,话说的再狠,也怕遇上动真格的人。
“当然有。”刘熙看向刘老夫人:“我要祖母告诉所有族人,从今往后都不许干涉我的任何事。”
刘老夫人不理解:“你要和家族决裂?”
“说决裂可就严重了,祖母也不想闹上公堂吧。”刘熙想得很清楚。
她有很多条件可以提,但以刘家现在的实力,即便他们答应下来,多半也没能力兑现,那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她再怎么能算计,也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事,现在借着替父亲守孝还能避一避,谁能保证出了孝之后这群人不会算计自己的婚事?
嫁做人妇,困于后宅,她又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这种日子,她不要过。
这两次的事已经让她见识过这群人的无耻,她必须和他们划清干系,否则还会有无尽的麻烦。
“可以。”刘老夫人答应了。
只要能让刘熙现在不闹,答应她又何妨?
刘熙当即就说:“那就立刻请族中长辈们都过来当面说好。”
“我还能骗你不成?”刘老夫人很是恼火。
刘熙这副模样,哪里像大家闺秀?分明就是个泼皮无赖,不敬长辈不知羞耻。
“不说定,那我就闹。”刘熙坐下。
她摆明了要耗着,柳氏不由的着急起来,赶忙劝了劝刘老夫人,随即立刻安排人去请。
刘家本族人就住在附近,请过来也方便。
不多时,几位长辈就都到了,过来的路上,丫鬟就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和他们说明白了,为此在见到刘熙时,不仅不诧异,一个个还冷漠的很。
弘文馆的人已经来催促好几次了,刘老夫人也不耽搁,一声叹息后开口:“大姑娘是个有主意的,既然一心觉得老婆子我是个累赘,觉得我们这些老东西只会欺负她,那今日当着本家长辈的面把话说个清楚,她的事往后谁也不许管,不管她是发达也好败落也好,都与我们无关。”
“大姑娘当真这般没良心?”立刻就有人发难:“你祖母丧子心痛,你却处处和她作对,当今以孝治天下,你这般忤逆长辈,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刘熙看着他:“那你们去告我啊。”
不就是耍无赖吗?她也会。
刘家做的这些事真抖落出去,丢脸的可就不是她了。
刘老夫人止住其他人责问的动作:“行了,此事就这么决定了,大姑娘,你可满意了?”
“还请祖母记得今日所言。”刘熙起身:“我会让人将此事广而告之,届时还请祖母不要否认。”
刘老夫人沉着脸不说话,任由刘熙离开。
其他人纷纷抱不平:“老夫人,你也太骄纵这孩子了。”
“就是,她娘是个没规矩的,她更是没规矩,小小年纪什么好处都要抢都要占。”
“老夫人当真不会再管她?”
刘老夫人内心疲惫:“随她去吧。”
众人面色各异,柳氏急忙打圆场:“正好长辈们都在,也该知道件喜事,溆儿入储英馆的事定下来了,宣榜的人已经到家里了,正等着呢,都去听听吧。”
一听这话,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各个都赶紧朝着刘老夫人恭喜。
“老夫人,老夫人。”丫鬟急忙进来:“弘文馆的人走了。”
刘老夫人一愣,立马就问:“为何?”
“他们说,刚刚才知道分家的事,上榜的人是大姑娘,所以往那边府里去了。”
第31章 奉华公主亲自作保的人
“什么?”刘老夫人这下是真的要晕倒了。
刘溆一把拉住丫鬟:“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上榜的人明明是我。”
丫鬟吓得结结巴巴:“是弘文馆的人说的,他们已经走了。”
刘溆手脚冰凉,立刻看向柳氏,柳氏也愣住了,她们安排的那么周全,怎么会出差错呢?
顾不上刘老夫人,母女俩急急忙忙的往外走,留下一众长辈面面相觑。
隔壁府。
刘熙看着站在自家大门口的唐继则,一脸不可置信:“你说真的?上榜的人是我?”
“白纸黑字,自然是真的。”唐继则将裱花折拿出来:“你自己看。”
刘熙急忙接过来瞧,瞧见朱砂印下的刘熙二字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真的是她,竟然真的是她。
“真的是我,怎么会?”刘熙不明白了。
她们那么肯定,还提前得了消息,怎么会突然又成自己上榜了呢?
唐继则作揖:“恭喜姑娘了,还请姑娘早做准备。”
“等等。”刘溆追了过来,一把夺过刘熙手里的折子,瞧见上面的名字后大声叫道:“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刘熙把折子抢回来,憋在心口的那口气这会儿散的干干净净,表情也比她们刚刚猖狂多了:“不是我难道还能是你吗?”
“一定错了。”刘溆转向唐继则:“一定是弄错了。”
柳氏紧随其后赶过来:“对,一定是弄错了,刘熙那日都没去考。”
她满口胡扯,在大门口等着的张奶奶气的差点反驳。
“是吗?”唐继则笑盈盈的看着她们:“我听说此事是公主亲自过问后定下来的,储英馆为此还处置了不少人,连宫里的女官都挨了罚呢。”
柳氏的脸色顿时煞白,立马意识到这次闯了大祸,一时间脊背发凉,炎炎烈日照在身上都没驱走寒气。
刘熙也是错愕,她根本没见过公主。
像他们家这样的家世,往日的交际最高不过二品人家,连公主都没见过,人家怎么会突然帮她呢?甚至还牵连了女官。
大概是两方斗法正好帮了她。
刘熙觉得自己应该没猜错,忙问了一句:“不知是哪位公主?”
“是奉华公主。”唐继则明显是清楚内情的:“公主也在储英馆读书,选考那日,见过姑娘,名单送到中宫案上前,因陛下感慨刘将军功劳,意外提起姑娘,拿了名单细瞧后发现了不妥,已经处置了誊抄失误的女官。”
唐继则一边说一边观察刘熙的表情,见她神色错愕惊讶,立刻断定她完全不知情,也没了继续深谈的兴趣。
站在一旁的柳氏脸色灰白,刘熙瞧了她一眼,猜到柳氏找的关系也不是很硬,这么重要的消息竟然现在才知道,再看唐继则,这样的内情都能知道的清清楚楚,来历肯定不凡。
只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来做宣榜这样的差事?
刘熙越发客气了:“多谢唐公子解惑,请进来喝杯茶吧。”
“不必了,这样的喜事,姑娘家该庆贺一番,我就不打扰了。”唐继则将东西交给她之后就带人走了。
登上马车后,跟随的小吏才问:“这种差事,哪里值得公子亲自跑一趟了?”
“奉华公主亲自作保的人,我自然要来瞧瞧,也好让姨母放心。”唐继则摇着扇子,有些不解:“可惜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他看过刘熙的卷子,写的很不错,特别是那一手的好字,让弘文馆几位先生都交口称赞,但本人实在瞧不出有哪里不凡的地方,仔细打听,也都是恶名,就算她爹有些圣恩,可人走茶凉,实在不值得浪费心思。
他的马车走远,柳氏和刘溆还杵在门口。
“这样的喜事,肯定是要好好庆贺的,婶婶赏个脸?”刘熙故意的,刚刚她们有多嚣张多无赖,此刻刘熙心里就有多痛快。
刘溆眼圈发红,泪水不断在眼眶中打转:“阿姐竟然能与公主有来往,真是看不出来啊,方才闹一场看我们出丑也是故意的对吗?”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呢。”刘熙故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能说我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柳氏满眼恨意,咬牙瞧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拉着刘溆就走,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
回了家,柳氏赶忙让人去打听消息,可派出去的人连人家大门都进不去,回来一说,柳氏被吓得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怎么会这样呢?先前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啊。”
刘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一个姑娘家帮不上其他的忙,偏刘二叔还没回家,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母亲,不如问问舅舅?”
柳氏已经没了主意,立马就应了声,催着人去请柳应安。
柳应安是潭州有名的掮客,消息最是灵通。
“夫人,舅老爷来了。”婆子在外头报了一声。
柳氏如同找到了救星,立马起身,柳应安一进屋就问:“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刘溆忙把屋里的人都打发出去,急忙询问:“舅舅,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柳应安瞪了柳氏一眼:“前日早朝,有人弹劾妹婿玩忽职守,陛下震怒,当场训斥,停了已经定下的外任。”
柳氏只觉得天旋地转,柳应安继续说道:“你们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
“没...”柳氏下意识想否认,可脑子里却立马想到了刘熙。
刘溆见状,只得开口:“舅舅,储英馆选考时我因病没去,母亲听说阿姐中了,所以托关系让我替了她,但事情被奉华公主发现了。”
“你们连储英馆都敢插手?”柳应安气的大骂:“要是能走关系进去能轮得到你们?”
柳氏哭了出来:“谁能想到啊。”
柳应安看了眼大哭的柳氏长长叹息:“这外任还是刘武活着的时候替他走动谋下的,干的好了还能升迁,如今这么一闹,升迁算是无望了,你们干的这事妹婿知道吗?”
柳氏哭的越发大声:“这样大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做主?他自然是知道的。”
柳应安放心了,只要不是瞒着刘二叔做的就好。
“只怕妹婿现在也知道消息了,等他回来了,你们好好商议商议吧。”柳应安说着就要走。
刘溆急忙拉住他:“舅舅,这件事会到此为止吗?”
第32章 她怎么能反思自己呢
柳应安不语,只瞧着刘溆重重的叹了一声,沉默了半晌才说:“等你父亲回来了好好劝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勤勉些未必没有陛下宽恕那日,至于其他...也做些准备。”
做些准备?
轻飘飘四个字让刘溆心底生寒,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若是真的因为自己的事连累家人,她就是死也不能原谅自己了。
隔壁府里,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所有人都笑开了怀,张奶奶带着满府的人恭贺刘熙,立刻张罗着摆席庆贺。
“姑娘,这样的喜事合该宴请亲朋的,你看...”张奶奶朝外头示意了一下:“请不请?”
刘熙高兴的脸色红润,但脑子却很清醒:“亲戚就算了,请一请自家人就好,这次虽然是喜事,但终究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只怕还有人盯着,过于张扬了反倒不好。”
“按照礼数,那些长辈都是要说一声的,就怕他们不来。”
“这个不用管,尽管派人去请,他们不来有的是人来。”
不管那些长辈再怎么不待见自己,但自己进了储英馆,日后就有机会成为女官,以刘家族人现在的官位,只怕都得仰仗自己。
所以今天这席面即便是临时请的,也一定会有人过来。
张奶奶信她的判断,立马去找管家张罗,一时间出门买东西的小厮婆子齐齐出门,家里其他人赶紧布置。
刘熙也在红英的催促下,也忙回屋更衣洗漱。
她一路风尘仆仆的回来,又去那边吵了一场,妆发都乱了,若要入席会客,这样的模样是万万不行的。
等她洗漱干净,庆贺的族人也都上门了,贺礼放满了前头明堂的偏厅,丫鬟往来添茶送果,小小的宅院里热闹非凡。
“都是哪些人来了?”刘熙换着衣裳,因还在孝期,她的衣裳很是素净,头发也只用珍珠簪子定住。
“长辈来了两位,一位是春婆婆,一位是冬林婶,除了二姑娘和玉哥儿,其他几位哥儿和姑娘都来了。”
刘熙点头,内心还是比较满意的。
长辈中混的最好的就是父亲和二叔,其他人都只在潭州城做别的营生,平日里有个什么事全指着自己家,到是这年轻一辈里能干者不少,前世有做官的,也有从军的,即便是姑娘家,嫁的也是好人家,可比那群长辈有用的多。
刘熙不觉得自己想法势利,趋利避害人之本性,若她没有上榜,这些人也不会登门,这些人若是没用,她也不会去亲近拉拢。
“春婆婆年纪大了,常年不出门,冬林婶的身子又不好,她们难得来,可不能怠慢。”刘熙赶紧问了一句:“谁陪着?”
“张奶奶亲自陪着呢。”平安拿了玉佩替她系上:“都是几十年的老相识了,一起说话可比年轻人陪着有趣多了。”
刘熙收拾好就赶紧去了前头。
原本的大宅子一分为二后,刘熙这一边因多占了花园,为此正经院子没几个,从她的住处出来过一段亭廊就是设宴的地方。
作为正主,她一露面就被一声接着一声的恭贺包围,刘熙一个个打着招呼,几句闲聊,就把各人如今的情况都打听了个清楚。
说说笑笑中很快就开了席,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虽然长辈们对刘熙分家的事很不满,说了她不少坏话,可小辈们却非常佩服她,摊上这样的血亲,要是不狠一点,一个姑娘家迟早要被吃干抹净,况且她年纪小小就能进储英馆,前途明朗,自是争相示好结交。
散了席,刘熙在院子里吹风安神,张奶奶也歇在旁边,两人随口闲聊,算着届时带些什么东西去储英馆。
“姑娘。”平安小跑过来:“隔壁府出事了。”
刘熙立马来了精神:“细说。”
“姑娘离开后,柳家舅老爷就来了,说前日陛下在早朝上训斥了二爷,停了外任,二爷的升迁怕是无望了,二夫人吓得哭了许久都没办法,方才二爷回来,灰头土脸的,官服也不在身上,说是于家休息。”
张奶奶不太懂这个,忙问刘熙:“这是不是罢官了?”
“也差不多。”刘熙并不觉得高兴:“好歹留住性命没有牵连家人,可说陛下训斥了什么?”
“说是玩忽职守。”
刘熙轻轻‘哦’了一声,只觉得人走茶凉。
潭州离着京城不远,陛下前日早朝训斥刘二叔,消息今日才被柳家舅老爷送过来,可见那些昔日与刘家交际来往的人家都随着父亲的离开,逐步与刘家划清界限了,竟然连这样的消息都没有送过来。
如今刘二叔形同罢官,刘家在朝中算是彻底没人了。
张奶奶一阵唏嘘:“他们家也是糊涂,没去考就没去考,明年再考不就行了?非得绕那么大一圈抢姑娘的东西做什么?刘家人糊涂,难不成上头的人也糊涂?这么欺负一个孩子,不收拾他们收拾谁?”
“他们要是想得明白,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平安附和了一声,目光瞧着刘熙,见她神色凝重,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刘熙沉默间已经在心里把前因后果梳理了一遍。
刘二叔会被弹劾训斥,兴许和自己这段时间闹得事有关,为了诋毁自己,他们可是不遗余力的造谣宣传,不可能没惊动京城的人。
父亲死在任上,自己作为独女却被母舅家和父族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这完全就是在打陛下的脸,他若不表态,今后哪还有臣子愿意卖命?
只是,前世并没有陛下庇护臣子遗孤这一说,仔细想想,很可能是因为二叔他们干涉储英馆的事惹了其他人不高兴,所以才把事情捅到陛下跟前,陛下才想起自己这个小可怜。
可为什么前世没有被人捅出来呢?
刘熙想不明白这点。
如果自己不闹,就像前世那样听他们的安排,早早的离开潭州,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糟?二叔会顺利外任升迁,刘家朝中有人,她也能...
刘熙吓得立刻甩甩脑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真晦气。”
她前世过成那副德行,也不见这些占了她便宜的血亲帮她一下,她怎么能反思自己呢?
第33章 金吾卫巡查
进储英馆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初三,日子不早不晚,恰好够各家准备,张奶奶忙带着人将库房里的衣料都找了出来,还寻了京城的布商带来了眼下最时兴的衣料。
各色的首饰图样和衣裳图样相继送来,一摞摞摊开看的刘熙眼花缭乱。
“储英馆有相应的服制,不需要各人自备衣装,我又在孝期,配饰上也当素净,实在没必要做这么多,多带些我喜欢的笔墨进去到是恰当。”刘熙提笔列着单子,对张奶奶张罗的东西不是很赞同。
张奶奶却说:“虽然有相应的服制,可私底下的聚会交际也不能落了人后,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虽然是孝期,也不能过于素净了,女子多的地方,即便是用来打点,朱钗发簪手镯玉佩哪个不比银子方便,随手取下来就成,又体面又让人喜欢。”
“也对也对,是我大意了。”竟然连这种小事都疏忽了。
她把列好的单子交给红英,让她递给管家早些去搜罗准备。
张奶奶瞧完了首饰花样,又去看被褥绣帐,负责准备这些东西的妈妈很细心,一圈瞧下来,张奶奶满意的不得了。
很快到了日子,刘熙提前两日出发,替她打理行囊的周妈妈带着两个婆子四五个丫鬟,分坐了四辆大车出发。
出了潭州城,刘熙就让人支起车窗,任由混着青草味的山风吹进马车,她趴在车窗上,饶有兴致的瞧着沿途风景。
极少出门的女儿家对没有围墙的天地总是满怀好奇,入眼不再是青砖高墙,视野远致天边,看得人心胸豁然一亮。
正午时太热,刺眼的阳光像是毒针一样,往皮肤上一扫就是一阵刺痛,车夫寻了路边阴凉处休息,家丁们把车上带着的西瓜浸在溪水里。
刘熙找了块树荫下的石头休息,周妈妈她们也都歇着,腰扇轻摇,扑面的风却是热的,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洇湿紧贴着脸。
“姑娘。”红英抱着一个竹筒跑来:“这河水好清凉,洗洗脸凉快凉快。”
刘熙忙接了水扑在脸上,凉意瞬间驱散暑热,平安把浸湿的帕子给她,顺带擦了擦脖颈处的汗。
“天气这样的热,怕是要午后才能继续走了,好在京城离得也不远了,天黑前能到。”周妈妈热的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红英抱着竹筒笑盈盈的开口:“妈妈辛苦,也凉快凉快吧。”
“谢姑娘了。”周妈妈把自己的帕子打开,浸湿了细细的擦了擦汗,又就着竹筒里的水洗了洗手,总算是凉快了一些。
其他人都去了河边,或是洗脸或是洗手,都在河边贪凉歇着,西瓜也切开了,人手一大块,一口咬下去,又甜又凉。
不多时,路上又来了一行车队,随从尽数骑着高头大马,就连车夫都高大强壮一身煞气,从路上经过时,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扫过来,恨不得把他们这一行人全都瞧一遍。
家丁们立刻安静下来,手里的西瓜也不吃了,紧紧盯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出去一些距离了才稍稍放松,却也不在水边躲凉了,一个个挪到了靠近路边的阴凉处休息。
“好吓人的气势。”平安忍不住唏嘘。
她才说完,马蹄声就折返了回来,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蹄声从丛林后头穿过,对方在路边就停了下来,下马走向家丁说了几句后,家丁这才过来。
“姑娘,对方说天气炎热,想讨一个西瓜祛暑解渴。”
刘熙松了口气:“这事简单,给他吧。”
出门在外的,对方只是要个西瓜,就当行个好了。
“是。”家丁立马去水里抱出西瓜,那人站在路边,远远的抱拳一拜,随即上马带着西瓜离开。
他们歇了许久才继续走,日落前就到了京城。
京城有一百零八坊,长街宽阔,街坊纵横,市集脚店整齐排布在各处,商贩往来,车马流萤。
储英馆设在金城坊,为此就近寻了暂住的地方,马车一路驶去,为了避免冲撞行人,车夫小心的牵着马。
傍晚凉爽,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男子英气,女子端庄,他们或是闲聊畅饮,或是悠闲散步,随着夜幕降临,华灯照亮整条长街,隔着街角阁楼的飞檐,靠近皇城处的佛楼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佛楼是当今陛下敬献太后的寿礼,万两黄金为佛塑身,一万八千盏油灯将整座佛楼照亮,即便居于太极宫,也可见佛楼圣光。
马车在路上停了许多次,天色黑透了才到地方。
一整天车马劳顿,所有人都累的不行,店家到是细心,早早准备好了饭食和热水,连住的屋子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刘熙更衣洗漱后吃了些东西就赶紧躺下,浑身疲惫头脑却清醒的没有半点睡意。
她靠在榻上,隔着窗柩看着天上的弯月出神,活了两世,她第一次来到天子脚下,以往在诗书里窥探的京城,如今她就在其中,等入了储英馆,她就得融入这个地方。
直到此时,她才有了重活一世的真切感,前世的记忆太沉重,她总是担心自己再走老路,她迫切的希望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疗愈自己精神上的创伤。
可如今身在京城,刘熙却少见的生出几分无措畏惧,长久的困于后宅,她很担心自己无法适应这里,更明白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规束。
进储英馆是机会,是她摆脱从前,开始一个全新的人生的起点。
“姑娘,明日能出去逛逛吗?”红英心痒难耐:“刚刚一路走来,瞧着热闹的很。”
平安也满眼期待的看着刘熙,京城繁华迷人眼,光是街边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就足够吸引她们了。
“去吧,进了储英馆,多久能出来都不知道呢。”刘熙也很期待,今日所见,已经让她迫切的想要了解这个地方了。
她们开心的欢呼,高兴的商量去哪,说的正激烈,大门突然被人重重拍响,喧闹的院子骤然一静,所有人都默契的保持安静,几个姑娘急忙披衣起身,大胆的开门一瞧,楼下已经闯进了大批官兵。
火把高举,很快站满厅堂,为首的男子扶着腰间长剑一圈环视,中气十足的一喊:“金吾卫巡查。”
第34章 我记住你了
这么大的阵仗引起不小的骚动,很快金吾卫就冲上了楼,脚步声踩着楼梯,一声声就跟刀锋从心尖刮过一般。
刘熙等人都出了屋站在外头,一个个高大健壮的金吾卫从她们跟前走过,身上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金戈声。
刚刚在楼下喊话的金吾卫也上了楼,他戴着半张面具,锐利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随后在周妈妈跟前停下。
“你们是什么人?”中气十足的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周妈妈紧张回答:“我们是潭州刘家的,我们姑娘考进了储英馆,这次是过来入学的。”
“储英馆?”他看向刘熙打量了一番,随即走来,态度明显温和了下来:“打扰姑娘了,有窃贼扰民来了这边,所以得仔细搜一搜。”
刘熙大大方方一点头:“配合金吾卫巡查是百姓应尽之职,大人客气了。”
有了储英馆这一层身份,这群金吾卫搜她们这些人时明显收敛了不少,很快就搜索完毕。
一无所获,让带队的人脸色不是很好,交代了店家几句遇见可疑人务必上报后就快速离开了。
“抓个窃贼还要这么大阵仗啊?”红英后怕不已,这些金吾卫气势慑人,即便没犯事,面对他们时也挺让人害怕的。
刘熙忙交代:“把门窗都关好,早些歇着。”说完,她带着红英和平安进屋,这才压低了声音:“若是一般的窃贼自然是不需要那么大的阵仗,只是说明白了定会引起恐慌,还是小心些的好。”
她们俩点点头,谨慎的检查了门窗好几遍,还自己把屋里的角落都看了一遍,这才放心的熄灯。
金吾卫搜查过后的夜里寂静非常,连野猫踩过瓦檐发出的轻微响动都能听清,平安和红英的呼吸逐渐绵长,夜风顺着窗柩吹进来,楼下突然碎了东西。
毫无睡意的刘熙警觉的坐起来,她侧耳仔细听,连院子里打水的声音也不见了。
吃饭时小二打翻了邻桌的炖羊肉,油腻腻的汤泼了一地,店家骂了一顿后,让他把整个厅堂都要擦一遍,就在金吾卫来之前,还能依稀听见店家说今天晚上不擦干净别想睡觉的声音,这个时候不应该突然安静才对。
刘熙不是很想多管闲事,可店家还有个两三岁的孙女儿,吃饭的时候自己还逗过她几句,很可爱的小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非常讨喜。
她无法接受任何小孩儿遭遇危险,左右自己睡不着,去看看并不碍事,如果真的有麻烦,她也能应付。
拿定主意,刘熙立马起身,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站在楼梯口,她微微探身一瞧,水盆翻倒,脏水满地,抹布丢在了不远处的地上,擦干净的地方有明显的泥泞脚印。
刘熙心道不好,她微微后退,从后窗轻巧跳下来到了院子里,小二就倒在门边,摸了摸脉搏,是被打晕了,虚掩的院门后头就是店家一家住的地方,从门缝处看了看,刘熙推门进去,只见店家头朝屋内的方向趴在地上,后背有好大一道血口,店家娘子则晕死在了门口。
刘熙看着紧闭的屋门快步上前,屋门一推,只见一个男人靠在椅子上,店家的小孙女儿软绵绵的挂在他胳膊上,看见刘熙,男人立刻掐住小孩儿脖子。
“别动手,别...”刘熙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靠着门板才勉强站住:“别伤害我妹妹。”
说话间,她仔细打量男人。
蓬头垢面,胡乱系在身上的衣服底下藏着囚服,身量高大,脸色蜡黄,一双眼睛阴毒狠辣,指甲缝里都是陈年老垢的手掐在小孩子纤细的脖子上,刘熙毫不怀疑他会痛下杀手。
“敢声张,我就杀了这个孩子。”对方嗓音沙哑,刘熙注意到他脸上的刺青。
重刑犯。
猜到对方身份后,刘熙立刻退了两步,抬手示意自己没有动手的意思:“刚刚金吾卫才来过,今天晚上不可能再来,你身上带伤,现在最重要的是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再洗漱换衣把身份藏住,然后立刻离开这里。”
刘熙飞快看了眼他手里的小孩儿:“我可以帮你,求你放过我妹妹。”
“就凭你?”对方看不上她一个黄毛丫鬟,可是嘲讽时牵动伤口,疼的他脸色都变了,不过稍稍犹豫他就改了口:“给我拿药和衣服过来,不许惊动其他人,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孩子。”
刘熙一口答应:“好。”
她折身出去,很快就拿来了男人要的东西,把东西放下后,刘熙后退,男人见状,这才松开孩子,粗略的洗了洗手和脸又给自己敷药,刘熙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等他扯下身上的衣服,露出布满伤口的身体时,目光猛地一沉。
后肩处被烙铁烫烂的肉隐约可见是只狼头,这样的刺青,是胡族印记。
男人换好衣裳后,明显舒坦了不少:“去拿吃的。”
刘熙照办,男人很谨慎,随手捡了半碗让她先吃以防下药,刘熙照做,她一点没犹豫的吃了东西男人才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刘熙的示弱让男人放松了警惕,刘熙快步跑向孩子,确认她只是被打晕后,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男人并不在乎她的举动,吃了个半饱后,扶着桌子起身,从腰间拔出带血的刀,抬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挥刀就捅。
刘熙一早就提防着他,见他这么直白的对自己动手,明白自己的示弱起了作用,干脆也不装了,抱着孩子一个回身躺在椅子上,顺势朝着男人胯下重重一踢。
男人脸色剧变,疼的龇牙咧嘴几乎站不稳,还没咀嚼干净咽下去的饭菜随着他破口大骂一股脑的喷了出来:“小贱人,你找死。”
刘熙起身,朝着他的心口就是一拳,直接把男人刚吃进的东西打的喷了出去,随即绕到男人身后拎起凳子朝着他后脑勺猛地砸下去,直接放倒。
确认男人没了动静,刘熙这才抱着孩子出门,她不知道金吾卫去了哪,但大街上有巡夜的官兵,刘熙跑到街上顺利找到了人,三言两语说清楚立刻带着人回来。
这一番动静再次将所有人惊醒,刘熙抱着孩子坐在厅堂里,男人被押出来时已经醒了,阴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刘熙。
“我记住你了。”
第35章 承惠轩
刘熙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一个身影却突兀的挡在她前面,押送的金吾卫用力一按,任凭男人怎么挣扎,他的脑袋都抬不起来。
周妈妈她们吓得急急忙忙跑过来,见刘熙安然无恙还是一阵后怕,说话声都带了哭腔:“姑娘,你怎么能一个人下来呢,好歹把我们都喊醒才是。”
“我一个人能应付。”刘熙把孩子交给周妈妈:“快去请大夫,店家夫妻和小二都受了伤,这孩子也得仔细看看,你们先照顾着。”
周妈妈应了声,忙安排家丁去请大夫,店里其他人则七手八脚的把受伤的人扶进屋子。
挡在前头的金吾卫依旧是刚刚院子里喊话那个,刚刚抓人时,刘熙听见其他人唤他崔统领。
此刻他沉默的站在一旁,等周妈妈抱着孩子离开,才沉声开口:“姑娘会武?”
“家父刘武也是武将,自小学了些防身拳脚。”
崔术目光审视:“原来如此,不知姑娘可从此人身上看到了什么?”
“看什么?”刘熙一脸无知,对他的试探完全不接招。
一个汉话流利故意烫掉刺青的胡人重刑犯,怎么可能从死牢跑出来?
要么有人从旁协助。
要么他出来就带着另外的目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和她无关,要不是担心孩子,她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崔术眼中的审视这才散去:“穷凶极恶之徒最是危险,若有下次,姑娘还是先报官为妙。”
“多谢大人提醒。”刘熙客客气气却不多话。
金吾卫撤走,店里其他人都忙去照顾店家一家三口去了。
刘熙回了屋子,平安和红英脸色都很不好,那个男人的叫嚣她们都听见了,心慌的厉害。
“姑娘,那人要再逃出来怎么办?”
刘熙故作轻松:“大牢又不是谁家后院,有了这次教训,必定会加强监管巡视的。”
“这里还是别住了,明天另寻地方住吧,太不安稳了。”
刘熙知道她们都吓坏了,一口答应下来。
闹了这么一出,说好的去街上闲逛也没了心情,天色一亮另寻了地方,几人就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过。
到了入学这日,一早所有人就忙碌了起来,早早吃了饭,带上所有东西出发。
储英馆正门大开,却无人从正门走,反到是侧门处进进出出不少人。
“不能走正门吗?”红英满是好奇的问了一句。
边上立刻就是一声嗤笑:“只有女官才能走正门,你什么身份也配走?”
刘熙刚下车,寻声看去,对方是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姑娘,模样娇俏,一身桃红色襦裙十分艳丽,站在车辕上,垂眼瞧着她们满眼不屑。
“不过随口一问,你愿意指点我们自当感激,何必说话难听,反倒显得没什么气度了。”刘熙还了嘴。
那姑娘不悦皱眉:“储英馆怎么会招你这般没见识的村姑?”
“储英馆选考以学识为重,若是以见识为重,只怕姑娘也没机会。”刘熙说的客客气气,扭头就冷了脸:“我们走。”
婆子们立马拿上行李,进门后递上储英馆的折子,待查验过后,就有一名身穿青蓝色衣裳的女官出来为她们带路。
青蓝色服制,正七品女官。
刘熙见了礼,就听女官说道:“我是内廷尚仪局女官申蓉,你随我走吧。”
“是。”刘熙跟上她的步子,平安等人拿着东西走在最后。
申蓉看了眼刘熙就说:“你爹忠烈将军初入军时,就在我父亲帐下,机敏骁勇,我父亲常说,他是难得的悍将。”
“原来大人是申侯之女。”刘熙立马停下:“小女眼拙,还请大人恕罪。”
申家在太祖朝就是显赫门庭,根基深厚,如今的申侯更是天生的将才,二十多岁就立下赫赫战功,年纪轻轻就扛起家族荣耀。
申蓉含笑,轻轻携住她的手腕把她扶起,随后拉着她与自己并排走:“此次入选十八人,安排在了承惠轩和升平馆,你住在承惠轩。”
“大人,住处安排可是另有深意?”刘熙直接问。
申蓉笑了笑:“储英馆出过女相女将军,也出过皇后后妃,都是为天下计,身份却是不同。”
刘熙听懂了。
承惠轩,承陛下恩泽厚宠。
升平馆,为天下太平尽力。
这样的安排让刘熙本能排斥,她来储英馆是为了可以为自己做主,像先辈一样做一番事业,绝对不是为了成为后妃预选的。
这样的安排,一开始就在她身上烙下了印记。
但初来乍到,她反抗不了这样的安排,为此选择沉默。
“按规矩,每人只可带两名丫鬟近身服侍,其余都有专人负责,平常会有女官教授宫廷礼仪,弘文馆的先生也会过来授课,当然,你们也会被安排去内廷协助一些事物,每年都可以参与后廷考核,过了考核就是女官。”
刘熙忙问:“女官考核一次就通过的人多吗?”
申蓉笑出了声:“凤毛麟角。”
闲聊着就到了住的地方,很大一处院落,三进大院,二十间宽敞明亮的屋子,连廊飞楼,青瓦白墙,满墙随笔提的诗作丹青。
“竹笔闲敲案,纸上阅江山,待我学成时,笑问诸君安?”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
“......”
刘熙一句句看过去,不断窥探前者的秘密,猜想她们的经历。
“你住在逐月阁。”申蓉指了地方:“今日还早,安顿好后可以四处看看熟悉熟悉。”
刘熙回神,赶紧谢过她,进了屋一瞧,十分宽敞明亮,左边一分为二,分内外两间卧房,右边则是一间前后连通的大书房,屋子用具齐全,只需将自己的行囊布置好就行了。
她们忙着布置,刘熙拿了架子上的书翻看,书籍很旧,也不知被多少人看过,不同笔记的标记做了很多,有些甚至还你一句我一句的争执了起来。
看的正入迷,一个人走了进来,扬声道:“这间屋子不错,我要换来这间屋子住。”
刘熙抬眼一看,竟然是大门口遇上的那位。
冤家路窄。
她正想着怎么拒绝,一位女官就跟了进来,对刘熙的见礼视而不见,板着脸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模样。
第36章 想想你爹的前程
屋里的气氛也随着女官的到来明显一肃,忙碌的平安等人都忙停下。
蓝紫色服制,五品女官。
刘熙一面惊讶于五品女官竟然也会来引领女学学生,一面又猜测这样的安排是不是与各自的家世有关。
女官瞥向要求换屋子的王思岚,冷冷开口:“屋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可调换。”
“只是住的屋子,为什么不能调换?”王思岚一脸不悦,余光瞥到刘熙,态度越发差了:“竟然是你?一个没见识的村姑也配住在这里?”
刘熙没有回答,女官已经阴了脸:“放肆,储英馆内岂容你言行轻狂出口伤人。”
王思岚被骂的一个瑟缩,却还是满脸不服:“我就要住这间屋子,我们俩换。”
她没再对着女官,转而命令起刘熙来。
刘熙对她本就没什么好印象,这会儿更是险些气笑了,“屋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换。”
王思岚没想到她竟然拿话堵自己,直接生气了:“你敢拒绝我?”
为什么不敢?自己看起来是很怂的人吗?
刘熙有点无语,却不想和她做无谓的争执,转而面向女官:“天气炎热,大人喝杯茶吧。”
当着女官的面还这么无礼嚣张,难道不管管?
“不必了。”女官脸色十分不好,看着王思岚说:“你若不愿意住,就退学。”
撂下话女官就直接走了,显然是被王思岚气得不轻。
王思岚一愣,随即气的大骂:“我爹可是尚书右仆射,你敢让我退学?”
她的叫嚣完全没换来女官的回头,刘熙只不过稍稍惊讶了一下,然后照旧坐下看书并不搭理她。
尚书右仆射再厉害,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住宿问题发威。
被人无视,让王思岚尴尬的脸色通红,跟在她身边的丫鬟怕她迁怒,转而就来拍刘熙的桌子:“我家姑娘要住这里,让你换是给你脸面,否则就让你直接滚了。”
丫鬟才叫嚣完,红英就冲过来把她重重推开:“主子像疯狗一样找麻烦就算了,丫鬟竟也是条疯狗,多大的脸面,还撒起野来了。”
丫鬟委屈的不行,看了眼王思岚,随即在王思岚埋怨的目光中悄悄缩在了后面,同时松了口气。
这点小动作全部落进刘熙眼里,她又留意了一下王思岚身边的其他丫鬟,一个个低着头,不仅没人劝一劝,反而还任由王思岚自己出面。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张牙舞爪蛮横丑陋。”王思岚大骂起来,对面对红英时端足了气势。
刘熙不耐烦的放下书看着她:“你若对住处安排有异就去找负责的女官,和我叫嚣是没有用的。”
规矩摆在那里,女官也说了不可调换,她想破坏规矩,自己可不想。
“我让你换过去就换过去。”王思岚冲到跟前:“想想你爹的前程。”
刘熙指指自己:“我爹的前程?”她都气笑了,非常确定王思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呢,干脆说道:“你可以试试。”
她没被自己吓唬住,王思岚没招了,眼见其他人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瞧热闹,十几岁的女孩儿终究是没脸死皮赖脸的打闹,只得阴沉着脸离开。
平安咋舌:“闹这一出除了丢脸什么都没落着,图什么呀?”
“可能这招唬住过不少人吧。”刘熙继续看书:“不管她。”
平安和红英对视一眼后,默契的继续收拾东西。
这一天过得忙忙碌碌,其他人午后就离开了,平安和红英先去领东西,到了时辰又急匆匆回来送饭。
三人吃了,她们俩又去忙碌,刘熙则自己归置笔墨书籍,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院子里十分安静,刘熙洗漱好换了衣裳,惬意的靠在椅子上看书。
这间屋子住过的人留下了不少难得的书籍,上面的批注更是有趣且详尽,她很喜欢,一边归置一边翻阅,以至于还有大半都堆在桌上。
平安和红英也在看书,只是劳累了一天,烛火下,书上的字像是长了手一样,不停的拉扯她们的眼皮。
“滚出去!”宁静突然被一声暴喝打破,昏昏欲睡的红英直接被吓得一激灵。
刘熙朝外看去,隔着窗纱,瞧得见对面被赶出来的丫鬟,屋门打开,王思岚的身影一闪而过,被赶出的丫鬟一跺脚直接走了,竟还是个脾气不小的。
“又闹什么?”平安十分想不通。
都是初入储英馆,这个时候主仆和睦些才不会让外人轻看,王思岚到好,白天闹别人,晚上闹自己带的丫鬟。
被吓了一跳,刘熙看书的心情也没了,干脆合了书:“睡吧睡吧,我也困了。”
她们早早熄灯睡下,第二天一早,刘熙换上储英馆学生的衣裳。
红色衣裳白色襦裙,绣纹简单却十分精致,发髻简单挽起,戴了两朵小巧精致的珠花。
到了广仪楼,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刘熙瞧见了几个同一院子的熟面孔,干脆就在她们周围坐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大家就聊了起来。
“我第一次进京,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前日还去了佛楼,太震撼了,你们去过没有?”
“在路上瞧见过,还没去看过呢。”
“我本打算去的,可进京当晚住的地方遭了贼,就没去。”说话的人叫宋息薇,说话时目光看向刘熙:“那天晚上,可多亏了小熙呢。”
突然被话题引到,对方还把自己叫的这么亲密,刘熙不过稍稍一怔就笑了:“不过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若不是惊动了巡逻的官员,我也要被吓死呢。”
“那贼生蠢,竟然偷到金城坊这边来,这里的巡查最是严密,也不知怎么想的。”宋息薇并没有拆穿刘熙的谎话,反到是顺着说了下去。
刘熙笑盈盈的点头附和,内心却以万分警惕。
她不想搅合这些事,但宋息薇却一直把话题引过去,这让刘熙很反感。
“那日宋姑娘也在?我竟没发现。”刘熙刻意强调称呼,就差把和宋息薇没那么熟直接说出来了。
宋息薇却一点不尴尬,依旧笑盈盈:“你忙着抓贼,自是没注意到我,那贼是个厉害人物,打伤了店家,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就吓死了,也就你胆大,竟然敢和他周旋。”
“宋姑娘目睹全程了?”刘熙也笑盈盈的问。
第37章 掖庭罪奴
宋息薇利索的嘴巴一下子就哑巴了,看着刘熙,半响才道:“不曾,听旁人说的。”
瞧瞧,她自己都害怕沾染上,却偏偏要把话题往上扯。
“也太夸大了些,可见流言不可信。”刘熙没给她留面子,听风就是雨还舞到正主跟前,这本来就是极蠢的行为。
她们俩之间气氛古怪,其他人却并不在乎,话头一转就继续说别的,全然没有半分对这个话题的留恋和好奇。
时辰很快就到了,所有人各自坐好。
一行人依次进来,是申蓉与昨天见过的五品女官,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学生,只是年纪要大一些,当是前一两年的学生。
申蓉说道:“这位是储英馆掌事陆大人。”
刘熙惊讶,原来是掌事,怪不得昨天能直接说出让王思岚退学的话。
“上榜不易,望各位谨言慎行。”陆小萍没有太多废话,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走了,完全就是来露个面让大家认认。
申蓉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模样,继续说道:“按照储英馆的规矩,各位每日卯时就得起身,三刻至广仪楼念书,自有弘文馆的先生来此授课,巳时二刻课毕,休息一个时辰后,会有尚仪局的大人来规整礼仪,申时至武德楼随教头习武,每日酉时课毕。”
“是。”没人对这样的安排有异议,齐齐应声。
申蓉又道:“各位带来的丫鬟也有嬷嬷教导规矩,识文断字必不可少,不管是你们还是你们的丫鬟,都请谨言慎行。”
还是谨言慎行。
所有人越发恭敬:“是。”
申蓉没有太多废话,向旁边的女学生一点头,女学生便安排宫女将一旁的书册挨个发了下去,申蓉也就离开了。
“我比诸位先进储英馆两年,诸位可以唤我一声杜师姐。”杜寻雁很亲和:“自明日起,会有先生前来授课,今日,还请诸位先了解储英馆里的规矩,约束仆从,严恪己身。”
书册发到手里,刘熙略翻了翻,就瞧见密密麻麻的规矩,一条条规矩从衣食住行到说话做事都做了限制,简直比刘家那些自创的磋磨人的规矩都要苛刻,只是瞧着就让人觉得窒息。
“师姐。”刘熙起身:“大雍风气开明,破旧俗设立储英馆让女子有读书为官的机会,可为何要定下这么多约束?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难道弘文馆里也有这么多的约束?”
随着她这一问,其他人也目光灼灼的看向杜寻雁。
杜寻雁认真听她说完,这才开口:“弘文馆里没有这些规矩,但储英馆里必须有。”
这话一下子让所有人的气都不顺了,她们拼命读书,论学识又不比弘文馆的男人差,凭什么要那么多规矩约束?
课堂上瞬间杂乱起来,宋息薇随即起身:“师姐,不知原因为何?”
大家都安静下来,想听杜寻雁做出解释,杜寻雁不急不躁的开口:“你们的家人让你们入储英馆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考取女官,有朝一日参知政事。”宋息薇回答的很快。
杜寻雁看向其他人,见她们没有异议,这才继续说:“自储英馆开榜那日起,你们的名字家世都会被各家留意打听,你们在储英馆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观察在意,我朝许女子入学为官已有数朝,但总有守着陈俗旧礼的顽固,要将我们禁锢于后宅相夫教子之心不死,他们对我们百般挑剔,稍稍拿捏到错处就会造势抨击,所以,谨言慎行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
大家一阵沉默,看着手里的书册不发一言。
“师姐,这不对的。”刘熙再次站起来:“一个对我百般挑剔试图禁锢我的人,是不会因为我谨言慎行放过我的,因为他挑剔所以我严于律己,那他依旧达到了目的,还是让我心甘情愿的达到他的目的,今日割五城,明日十城,我焉能存之?
入储英馆是为了安社稷天下尽一己之力,并非苟存后宅看他人脸色,为何要自定约束?即知道是严守陈俗旧礼之徒,就该革新除治,而不是让此等赘累有指手画脚的机会,我等幸入此门,就该不拘泥于世俗,当以己身告诫女子,明理破旧当是正道。”
王思岚立刻说道:“师姐,刘熙所言在理,那些指手画脚的人不过是害怕女子读书明理后不可随意欺负,惯他们做什么,对付这种人不能有一星半点的软弱退让,更该爬上高位将他们彻底踩死,这些规矩我不学,也不守。”
说着,她把手里的书册直接丢在地上。
她的言语十分激烈,引得课堂里所有人侧目。
杜寻雁却一点都不生气,依旧平和从容:“那其他人呢?也觉得过分吗?”
“是。”宋息薇也将书册丢在了地上:“读书是为了明理,入储英馆是为了不困于后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规矩礼数除了让那些顽固不化之人得到满足,于我没有半点益处。”
其他人纷纷把书册丢在地上,以此表明态度。
见状,杜寻雁笑意深了许多:“那就记得你们今日所想,不要因为世俗桎梏就自缚手脚,你们过得越好,爬得越高,后来者才有勇气前赴后继。”
众人这才明白,刚刚就是一堂课,再看丢在地上的书册,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规矩,哪条不是各家后宅的枷锁?
“入储英馆不易,望诸位不忘初心,始终如一。”杜寻雁的告诫,让刘熙想到墙上那些随笔的诗文。
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
“你们屋里的书籍需要熟读,若有不懂的地方可在先生授课时提出,先生授课范围很广,年历算法治国要术都包含在内,与你们先前所学的诗文策论不同。”杜寻雁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没必要说这么多,扭头示意宫女将东西发下去:“这是储英馆的腰牌,不可外借。”
刘熙拿到了自己的腰牌,上午没什么事了,回去的路上,刘熙注意到宋息薇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别扭的很,她走在前头,身边也没其他人。
同行的唐安安低声说道:“她是掖庭罪奴,求了恩典才有资格参加考试的,因为上了榜,所以特赦放了出来,那腿是昨日搬东西时摔了。”
第38章 她查过所有人
“掖庭罪奴?”刘熙完全没想到宋息薇是这样的身份,看着她离开的身影由衷佩服:“这都能考进来,也太了不起了。”
唐安安瞧了她一眼,嘴边的话立刻改了:“谁说不是呢,她可是榜上第三,我听说原本是要行一的,因为字迹潦草,所以才给了第三,字迹潦草也是因为考试前一日洗坏了衣裳,被内侍打手心断了两块竹板呢。”
刘熙一阵唏嘘:“身处那样的环境,她能有这份毅力实属不易了。”
“她刚刚故意把坏事往你身上引打听消息,你还心疼她了?”唐安安打趣着,显然闲聊时她一直在留意所有人的反应。
杜寻雁刚刚才说的话现在就得到了验证,从张榜那日开始,她们的名字家世就会被各家留意打听。
唐安安一句玩笑话就暴露了她完全清楚宋息薇迫切想要引入的话题到底是什么。
刘熙笑了笑:“一码归一码,她的确让人佩服。”
“你也是呀,父亲病重期间还能考到榜二的位置,也是很了不起了。”唐安安并不介意让刘熙知道自己打听过她:“知道你为什么会是榜二吗?”
刘熙想了想:“因为家事吧。”
“对,你的卷子写的非常好,可是在评级的时候,潭州传来流言,说你背弃生母忤逆长辈,父亲刚死就闹分家,所以觉得你德行有亏,难当榜首。”唐安安看她的目光有些同情:“你那父族母族还真是害你不浅。”
刘熙并没有露出痛恨遗憾的表情,反倒很坦然:“榜二也够了。”
她与唐安安一起回到住处,平安和红英也很快赶了回来,还一并将饭菜也带了回来。
三人吃着饭,刘熙就问:“你们都做了什么安排?”
“与姑娘的安排一样,每日上午跟着先生念书写字,下午跟着宫里的嬷嬷学规矩。”
刘熙想了想:“那你们就不要做女红杂事了,需要的东西要么让家里做了送来要么去外面请人做,多留些时间读书,机会难得。”
她们俩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刘熙会这么安排。
“这怎么行?”平安忙放下碗筷:“我们能陪着姑娘进这里已经撞大运了,若是连女红都不做,还算什么丫鬟?”
刘熙认真道:“这些事不是非你们不可,你们年纪也不大,合该多学些有用的本事,往后不管是嫁人还是自己立一番事业,都是有帮助的,此事就这样定了。”
平安和红英眼圈都红了,一时不知要怎么谢,赶紧跪下就要给刘熙磕头。
刘熙忙把她们拉住:“快些吃饭吧。”
略作了休息,刘熙换了衣裳去武德楼,唐安安离着很远就和她打招呼,两人凑在一起,楼下就是大片校场,早有马奴把马牵了出来。
“要骑马吗?”刘熙很感兴趣,她学过骑马,不算多好,但能跑起来,只是太久没有骑过了。
唐安安笑了:“今日不能骑,今日只是先让我们和马匹熟悉,得先不害怕了再骑。”
“你连怎么安排的都清楚啊?”刘熙打趣了一声。
唐安安一脸骄傲:“那当然,我姨母可是当今皇后,这些过程每年都一样,我早就知道了。”
刘熙倒吸一口凉气:“你们这些皇亲国戚现在都开始用功了?”
“呜哈哈哈...”唐安安笑得好大声:“还是有人在混吃等死的,不过像我这样的才女,实在过不惯那样的日子。”
“所以你下凡了?”
唐安安笑的更大声了。
“吵死了。”又是王思岚,她独自站在旁边,一脸不爽的看着她们。
唐安安立马闭嘴,轻掩着嘴小声说:“失态了失态了。”
“没有,笑的很好听。”刘熙替她打圆场:“下去瞧瞧吧。”
她不想和王思岚起冲突。
一个浑身都是刺,随时都保持戒备警惕的人是很难相处的。
她没有兴趣去做探究少女内心深处的好人。
校场上的马都是精心挑过的,性子温顺,又有马奴牵着,很好接近。
“你应该见过不少好马吧。”唐安安给马喂着草料:“你知道大雍这些好马是怎么来的吗?”
刘熙拿了草料过来,默默听着不接话。
“大雍以前没有好马,胡人的马最好,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卖给大雍,两军交战,宁可杀马也不肯让战马落到大雍手里,但几年前,大雍突然有了胡人的战马。”唐安安看了她一眼:“很多人探查战马的来历都一无所获,若是知道来路,那可就是泼天的富贵了。”
刘熙笑了笑,专心喂马依旧不说话,心里却明白了唐安安向自己示好的原因。
或许,父亲留下的那些手札,她该仔细看看。
“连马都不敢骑,真不知道你整天咋咋呼呼是哪来的底气,除了会嚷嚷你爹是尚书右仆射之外,自己就没点能拿得出手的本事让人服气吗?”
这话一听就是针对王思岚的,刘熙连抬头看热闹的兴趣都没有。
唐安安顺其自然的绕开了话题:“别看她天天嚷嚷自己爹多么厉害,人家根本不管她,她亲娘死后她就因为养病被送去了庄子上,半年前才接回来,但家里不仅有了继母,还有了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弟弟妹妹,她继母带她去过几次宴席,次次丢人出事,开考前她因为偷东西被关了禁闭,都是翻墙出来考的,后面还挨了打。”
刘熙听得五味杂陈:“我记得她是榜七。”
“对,就是因为这个成绩,所以大家才知道王家那个乡巴佬表亲就是王家大姑娘。”唐安安语气戏谑。
她并不介意让刘熙知道自己查过所有人的来历。
她们说话间,另外几人已经挤兑了王思岚不少话,她阴沉着脸从马奴手上抢过缰绳,面对马时面色难看略微发白,身子明显在抖。
她害怕马,显然接触不多。
“这种事不要逞能。”刘熙立刻阻拦:“坠马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几人撇嘴不说话了,她们只是看不惯王思岚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并非真心逼她以身犯险。
王思岚却不肯认怂,一咬牙上了马,马奴见她摇摇晃晃,赶忙过来抓住缰绳,王思岚举起马鞭恐吓。
“滚开。”
马奴怕她动手急忙让开,结果一粒石子却突然飞来打在马的眼睛上,胯下马一声嘶鸣撂蹄就跑,径直朝着唐安安撞过去。
“小心。”
第39章 无妄之灾
王思岚急忙拉紧缰绳试图控制马,可是马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唐安安躲闪不及直接被马头顶开摔在地上,周围几匹马同时受惊,撂蹄就朝着摔在地上的唐安安跑去。
场面突然混乱,所有人被吓得不知所措。
马奴们急忙翻身上马,拿着套马绳和马鞭就朝着混乱的马匹冲去,就在一匹马要踩在唐安安身上时,套马绳及时套住马头,硬生生让马蹄的方向偏了偏,从唐安安身边踩过,拉着套马绳的马奴也因为这股大力气被拽下马背。
手里的套马绳脱手而飞,绳头受力猛地抽在了还没来得及退开的女学生脸上身上,一片尖叫中,忙着躲避的刘熙脚步猛地一顿,低头发现绳子缠在了自己的脚踝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猛地拖走。
“啊!”刘熙试图抓东西,却通通落空。
旁边的人见状,顾不上疼痛,立马扑上来试图抓住她却无一成功。
“刘熙。”唐安安自顾不暇。
马奴们立刻分出数人朝着发狂的马冲去,前头的王思岚余光瞥见有人被拖行,吓得心神一分,直接被马甩下来,她重重砸在地上立马昏死了过去。
一支羽箭飞快射来,直接断了缠住刘熙的绳子,她受力往前滚了两圈,脚踝的剧痛和惊吓让她也昏死了过去。
“快救人啊。”所有人手忙脚乱的赶过来,马奴们则急忙安抚住所有受惊的马。
华蓥泷等人从武德楼上飞快下来,她们也是学生打扮,但一个个更加稳重,华蓥泷手里还拿着弓,刚刚那一箭就是她射的。
她们知道储英馆的规矩,所以今日特意选在了楼里练习箭术,要不是争执声引起她们的注意,她们也发现不了这边突发的危险。
华蓥泷跑到刘熙身边,看了眼刘熙渗血的衣裳,解开缠住她的绳子轻轻一摸,朝着旁边的人说:“这个需要正骨。”
“这个胳膊断了。”跑向王思岚的人喊道。
华蓥泷立马安排:“快去请太医,送她们回去。”
武德楼伺候的丫鬟急忙找来软轿送她们走。
马奴们跪了一地,马匹受惊伤了人,他们免不了被罚。
“看这儿。”她们发现了马匹眼睛上的伤口:“很明显是被东西打了才会受惊的。”
华蓥泷看了看周围,目光盯上了一个地方:“去查查看,刚刚都是哪些人在那个位置。”
这么明显的伤口,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惊到马的。
安排完,华蓥泷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马奴,没有对他们多说什么,惩罚他们的事自有人管,不需要她插手。
平安和红英乍然得知刘熙被马拖行受了伤,一路狂奔回来,刘熙还在昏迷,不仅额头破了口子,身上的衣服更是被磨得破烂渗血,为了方便太医问诊,她们得先替刘熙换衣裳。
她的手掌有很多口子,全是自救时试图抓东西留下的,身上的擦伤更是不少,腰侧一片青紫红肿,小腿被划开了巴掌长的一道口子。
红英一下子就哭了,平安也咬着唇不住落泪,这么多伤,她们都不敢想当时有多凶险。
等太医到了,仔细检查过后先替她正骨,然后再一一包了药,随后写下方子,特意交代平安:“今天晚上务必留意些。”
平安忙应了声,见太医要走,立马把一个装了银子的香囊给他:“劳烦太医了。”
送走太医,她们俩围在刘熙身边忍不住抹眼泪。
自家姑娘长这么大,何时遭过这种罪?
申蓉得知消息立马就来了,刘熙和王思岚还在昏迷,唐安安到是清醒,只是受惊不轻,回来后就一直在哭。
瞧见申蓉来了,她才赶忙擦了擦眼泪见礼。
“不必了。”申蓉让她坐着,语气温柔,完全就是自家大姐姐的模样:“吓坏了吧。”
唐安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嗓音沙哑:“今天的事不是意外。”
“我知道,已经在查了,会给你们交代的。”申蓉把帕子给她:“这两天先好好休息,已经派人去知会你父母了。”
唐安安抽噎着说:“我差点以为自己会被踩死,那么多马朝我跑过来,我想跑的,可我腿都软了。”
“没事,害怕是本能,不需要自责。”申蓉起身交代她的丫鬟小樱桃:“你们姑娘吓得不轻,今天晚上用些安神香,你们也仔细陪着。”
小樱桃忙答应了下来。
从屋里出来,申蓉看向王思岚的屋子。
几人中她受伤最重,坠马断腿,送回来时还吐了血,是内伤,为此太医根本不敢撤走。
“武德楼用的马一向温顺,即便其中一匹受了外力影响惊马,其他马匹也不会轻易受惊,怎么会突然都惊了?”申蓉脸色不是很好看:“查到什么了吗?”
武德楼的管事忙道:“仔细检查过了,马匹的草料掺了东西,所以才会躁动易惊,已经在审问负责草料喂养的人了,另外,马匹受惊时在可疑位置上的人也查清楚了,只是身份特殊,不便直接询问。”
申蓉不满的看着管事,却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没有根据就去查问其他人只会适得其反。
“不便直接询问,旁敲侧击暗中留意也不会吗?”申蓉语气严厉:“这才第一天就出事,若是上头追究下来,你我都要被牵连。”
管事吓得不敢说话,申蓉提醒她:“将受伤的几人与其他人的关系都仔细捋一遍,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查查。”
交代完,申蓉赶忙去寻陆小萍,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瞒不住,总得想法子应对。
为了方便照顾,承惠轩的管事另外安排了几名稳重的丫鬟来帮衬,汤药炉子也搬了过来,满院子都被药味盖住。
红英靠在床边,手里拿着腰扇替刘熙驱赶蚊虫,平安拧了帕子,替她擦拭脖颈和手心的热汗。
两人眼睛都不敢闭上,一直守着,大半夜,对面的屋子传出很大一声砸碎东西的声音,吓得红英一个激灵,立马出去瞧。
对面吵吵囔囔,红英回来时还没安静。
“对面那两个真是笨的可以,自家姑娘的药罐都看不好。”红英愤愤不平:“熬了两个时辰的药,偏在需要用的时候砸碎了药罐,气的管事在那骂她们蠢呢。”
平安低声说:“太医现在都没走,可见伤的很重,这个时候出岔子是会死人的。”
第40章 身边两只白眼狼
话一出口,两人都想到了什么,默契的闭了嘴不敢多说。
次日早晨,其他人刚离开去上早课,院子里就急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红英跑出去一瞧,只见丫鬟领着一位神色焦急的美貌贵妇人并两位年轻的美妇人急匆匆从门口走过直奔唐安安的屋子。
纵使离着些距离,贵妇人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我的儿。”
“是太医吗?”平安替刘熙擦了手忙跟着出来问,不见人影明显失落下来。
红英朝着唐安安的屋子一点头:“应该是唐姑娘的家人知道她出事了赶着来瞧她。”
“这么早就来了,怕是昨天收到消息就着急的一晚上都没睡了,家里人这般惦记,唐姑娘真是有福。”平安难掩羡慕。
她正要折回去,承惠轩的管事就过来:“二位姑娘放心,昨天就已经安排人去潭州报信,最迟明日就能到,姑娘受了伤,见了家里人心里也能高兴些。”
“多谢。”平安握住管事的手,手腕上的镯子顺势褪到管事手里:“我们姑娘伤着,管事实在费心,真不知怎么谢才好。”
管事掂了掂手里分量十足的镯子,脸上笑开了花:“姑娘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等刘家来人了,我亲自带过来。”
她做了保证,平安赶忙谢过。
红英跟着进屋就问:“平安姐,你说老夫人她们会来吗?因为顶替姑娘名额的事,姑娘还特意让他们申明不要再管自己的任何事的。”
“爱来不来,姑娘不见得愿意瞧见她们,若是她们再说两句姑娘不爱听的话,不是平白给姑娘添堵吗?”平安少有的说重话。
那日她可是亲眼瞧见那祖孙三代人是怎么在自家姑娘跟前嘚瑟的,若说将军留下的家产她们还能靠着血亲关系争一争抢一抢,可进储英馆的名额是自家姑娘靠自己努力考来的,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算计了也就罢了,竟然还试图将过错推到自家姑娘头上,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恶心的人,这不是欺负小孩儿吗?
红英觉得很有道理,她也不乐意刘老夫人来。
正午时,外面又来了人,红英打眼儿一看,却是管事领着一位年轻媳妇儿去了王思岚的屋子,只待了片刻她们就出来了,王思岚的两个丫鬟也跟着出去。
红英忙藏在门后偷听,年轻媳妇儿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内伤,而且胳膊摔断了,即便是醒了,也得养两三个月才能好呢。”
“而且摔到了肩膀,她不醒就不能确定别处是不是还伤着。”丫鬟别有用意的点了点脑袋。
“还真是命大。”年轻媳妇儿小声念叨了一句:“你们继续伺候着,养病养伤的最忌讳休息不好落下隐疾,都上心些。”
两个丫鬟听懂了她的暗示,乖乖应声,等年轻媳妇儿走了才回屋。
红英撇撇嘴,暗暗骂了那两个丫鬟几句就关了门。
傍晚时,刘熙终于醒了,她脑袋昏昏沉沉,连帐顶的刺绣瞧着都有重影,刚想动一动,遍布全身的疼就让她忍不住轻声叫出来。
“姑娘。”平安喜极而泣:“还不能动姑娘,你伤着了,得好好养些日子呢?”
刘熙疼的颤声吸气,忍不住哭了鼻子:“好疼。”
红英也跟着哭,平安一边擦眼泪一边忙请同在屋里帮忙的丫鬟去告知太医一声。
太医很快就来了,仔细把了脉,问了刘熙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后才算放心:“身上的擦伤到是无碍,只是脚踝得精细养着,如今雨水天,若是养的不好留下风湿的毛病,可就要一辈子遭罪了。”
“还得劳烦您弄些方子替我们姑娘仔细治治才是。”平安把一个银锭放在了他手边。
太医的眼睛瞧了眼银锭,眼睛都要笑弯了,一边说着客气一边把银锭收好:“多用汤药泡一泡,多养些日子就好,只是切忌不能碰凉水,以防寒气趁虚而入。”他提笔写了方子:“这是泡浴的方子,我拿回去抓好了药让人送过来。”
“劳您费心了。”平安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
丫鬟送来了汤羹:“管事听说姑娘醒了,特意交代厨房炖的。”
“哎呀,这本该是我们的活计,实在劳烦姐姐走这一趟了。”平安立马从匣子里抓了一把铜钱拢进丫鬟手心:“我们姑娘如今也醒了,姐姐们回去歇歇吧,昨天晚上实在劳累了。”
她们出手阔卓,丫鬟乐坏了:“实在是客气。”
打发走丫鬟,平安忙照顾着刘熙吃东西,红英也忙去拿她们吃的东西,因打点过管事,所以她们的饭食格外精致些,送给刘熙的汤羹也炖足了时辰。
吃饱肚子喝了药,刘熙的精神好些了,只是身上实在太疼,她躺在床上一点都不敢动。
“昨天这一出意外,数对面的王姑娘伤的最重,现在都没醒,听说是内伤,送回来的时候还吐了血,昨天晚上太医守了整整一夜都不敢离开。”
刘熙心思动了动:“我们昏迷后,可有人来查问过什么?”
“没有,申大人来瞧过姑娘,嘱咐我们好好照顾,担心人手不够,还额外安排了丫鬟过来。”
刘熙不免有些失望,她昨日是瞧见有东西打在马眼睛上的,只是场面混乱,根本没机会去看打来的方向都有谁,现在更是想不起来了。
“姑娘,王姑娘身边那两个丫鬟肯定是故意安排来收拾她的,昨天晚上太医等着汤药救人呢,结果她们把药罐子砸了,今天来了个王家的年轻媳妇,拉着她们俩在外头说了好几句悄悄话呢。”红英对那两个丫鬟的行为十分讨厌。
在她看来,能进储英馆读书学规矩,那可都是拖了各家姑娘的福,结果那两玩意儿竟然不和姑娘一条心,这和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刘熙从她话里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是说,那两个丫鬟故意耽搁太医医治王思岚?”
“嗯,我们俩就是这么想的。”
刘熙想起唐安安说过的话,脑子里冒出大胆猜测。
这大概就是冲着王思岚来的,至于她和唐安安,完全就是被牵连的倒霉蛋。
“唉~”刘熙叹气:“真是无妄之灾。”
申蓉突然进来:“才刚醒就叹气做什么?”
第41章 为她做主
平安和红英急忙起身见礼,刘熙心里也虚了一阵,不确定申蓉有没有听到她们说悄悄话。
申蓉看了看刘熙脸上的擦伤,一脸关心:“好在不是很严重,这些日子就先养着,其他的都不必担心,落下的课后面再补回来。”
“多谢大人关心。”刘熙垂了垂眼:“敢问大人,昨日的事查到什么了吗?”
申蓉带起浅笑:“你放心,等查清楚之后,一定会给你们交代。”
她这样说,刘熙便不好再问,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提醒申蓉往王思岚身上去查查。
她觉得自己猜测的没错,对方就是冲着王思岚来的。
“还是你这两个丫鬟细心。”申蓉突然说道:“不像对面那两个,三心二意做事敷衍。”
听她这样说,刘熙心领神会,在嘴边犹豫的话彻底咽了下去:“她们俩跟了我多年,与我是一条心的。”
“这样的最好。”申蓉仔细看了看平安和红英:“出门在外,近身伺候的人能干细心最是省事,你们家很会调教人,养出这么两个丫头。”
平安和红英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浅笑不语。
申蓉又问:“你受伤的事已经派人去潭州报信了,只是你母亲并不在潭州,你看可有必要让人去说一声?”
“不用。”刘熙立马拒绝,她实在不想看见江啼。
申蓉没有多说:“也好,等明日你家里人来了,我还要与你们三家一块商议呢。”
她漏了个口风,刘熙立马起了心思:“大人,若是查清了缘由需要道歉或者其他,能否直接让我做主?”
申蓉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点头:“我尽量。”
她知道刘熙家的情况,也仔细想过要如何为刘熙争取,可是第三日刘家依旧没人来。
忙完手头的事后,申蓉把承惠轩的管事叫来:“安排去潭州刘家报信的人可回来了?”
“回来了,昨日傍晚就回来了。”管事收了钱,很是用心,主动说:“刘家的人知道刘姑娘受了伤只说知道了,其他的什么反应都没有,报信的人问何时启程来瞧瞧,他们家婆子说,刘姑娘亲娘还活着呢,哪有麻烦叔叔婶婶的道理?到是一个老嬷嬷知道后着急坏了,要不是被人拉着就得来了,因事情突发没来得及准备东西,塞了厚厚一沓银票,托报信的人带给刘姑娘呢。”
申蓉蹙眉:“那就算了。”
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她原本是想将几家人约在一起,尽量让他们私了,这样一来,露面的人都能或多或少沾点好处,可刘家不来,这可就怪不得她了。
第二天,申蓉安排人去请了尚书右仆射王澍和顺国公唐肃,连同他们的夫人也一并请了过来。
顺国公夫人穆氏板着脸,对王澍夫妇没有半点好脸色,特别是瞧着努力抬着下巴的张氏,更是眼睛里恨不得射出刀子。
申蓉并不关心她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开口道:“学生才进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连皇后娘娘都过问了,所幸没有闹出人命,可到底需要个说法交差”
“是得有个说法。”穆夫人瞪着张氏:“谁让王大人娶了个好夫人呢?”
她当面阴阳,张夫人咬着牙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收买人惊马想置王思岚于死地的事做的不算隐晦,只要肯查并不算难事,可她这半年来成功算计过王思岚很多次,以至于让她忘了,储英馆不是王家后宅,不是她可以指手画脚的地方。
这次要是没有误伤唐安安,唐家根本懒得管王家这档子烂事,可偏偏就误伤了唐安安。
穆夫人一想起自己的掌上明珠被吓得睡觉都在哭心里就疼,当时的凶险她听着就后怕,若唐安安真的因为张氏的算计遭了马群踩踏,她要整个王家陪葬都不解气。
王澍羞的老脸没地放,怒斥道:“毒妇,一个孩子,你就这般容不下吗?她能碍着你什么事?”
张夫人依旧高抬着下巴不说话,她不后悔对王思岚下手。
考进储英馆的确值得骄傲,可那又不是她的亲女儿,再优秀有什么用?
在庄子上长大的王思岚越优秀,衬得她精心养育的女儿越是不堪。
这是她决不允许的。
“国公爷息怒。”王澍赔着老脸抱拳:“无知妇人做下蠢事,牵连了贵千金,我一定给个交代,你我同僚,万事都好商量。”
唐肃一声冷哼:“王大人,你的家事我管不着,可是后宅内斗牵扯旁人则是万万不该,小女是我掌上明珠,千娇百宠的长大,还是头一次被吓成这样。”
“是是是。”王澍一句都不敢反驳。
张氏害人这件事若是上了官府宣扬开,别说脸面,只怕他的官职都难保。
所以,他愿意舍下脸面求唐家和解。
唐肃并不在乎他的态度,沉着脸不说话,王澍瞄了他一眼,立马命令张氏:“还不道歉,也不看是在谁的跟前,端架子给谁看呢?”
张夫人被说的眼圈发红,她舍不下脸面伏低做小,可想想自己的一双儿女,终究还是低了头。
“国公爷,夫人,我一个小肚鸡肠的妇道人家,做了蠢事,还请你们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穆夫人冷笑:“我女儿吓成这样,可不是你两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揭过去的,我看张夫人不是真心致歉,如此就不必谈了。”
她起身就走,根本不给王家面子,唐肃也跟着起来,王澍急了,忙追了上去。
申蓉没有动,她只负责把人约过来,怎么洽谈是他们的事,只是瞥了眼一脸屈辱的张氏,申蓉实在搞不懂她委屈什么。
“大人。”丫鬟进来通禀:“潭州刘家来人了。”
申蓉疑惑:“不是说不来吗?请进来吧。”
刘二叔和柳氏很快就进来了,对申蓉很是客气,申蓉客客气气的问:“二位从潭州过来,可去见过刘熙了?”
“还不曾,得知两位大人也在,就先过来了。”刘二叔实诚,直接就说了。
柳氏急忙捅了他一下,笑着问:“我们听说这件事不是意外,所以赶来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虽然那孩子和我们闹得生分,可我们到底是长辈,她若是受了委屈,我们也是要为她做主的。”
第42章 不成器的家长
申蓉心中了然,虽然清楚他们的来意,也不好赶他们走,只得说道:“事情已经查清,其中与张夫人有些误会,今日正好在此说和解决,以此私了,不至于闹大伤了几家颜面。”
他们看向张氏,并不认得她得身份,只瞧出她保养得宜,穿着打扮不凡,带着贵妇人的傲气。
申蓉好心引荐:“这位是尚书右仆射的夫人。”
刘二叔脸色一变,拉着柳氏急忙见礼,夫妻俩恭恭敬敬生怕失礼得罪张氏。
“潭州刘家?”张夫人语气不屑:“小门小户也要我给个交代不成?”
申蓉不是很喜欢她的语气,小门小户怎么了,你就是伤了街边乞丐也得给人家一个说法,本就理亏也不知道在这儿高傲个什么劲。
可刘二叔却被吓得心里一咯噔,急忙否认:“不不不,是孩子自己惹了麻烦,劳烦夫人走这一遭已经很失礼了。”
他一开口申蓉的脸色就不好了,忍不住问他:“刘大人可清楚前因后果?”
刘熙那一身的擦伤连她瞧着都觉得心疼,这要是养不好留了疤,姑娘家以后还怎么见人?这事张氏根本不占理,你就是直接骂她又能如何?
“自然是清楚的,只能说那孩子倒霉。”刘二叔哪里有胆子让张氏给说法,反正刘熙伤的又不重,真要是为她得罪了王家,那才叫不值得呢。
张氏冷笑,轻飘飘的瞥向他们俩:“明白就好。”
申蓉瞧着刘二叔眉头紧锁,却不好当着面鼓动他什么,再看柳氏,瞧着能说会道,知道张氏的身份后脑袋都不敢抬起来,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王大人和国公爷刚刚才出去,刘大人既有主意,也得去说一声。”申蓉实在见不得这个蠢货了,忙着撵他出去,也好在穆夫人跟前露露脸,希望人家要说法的时候能顺带把他们给带上,多少别让刘熙白白遭罪。
刘二叔一听,又惊又怕,尚书右仆射和国公爷可不是想见就能见得,往日他哪有资格,如今听说二位刚刚才走,他还能借刘熙受伤的事和他们说上话,立马就往外走。
申蓉请了柳氏坐下后,这才开口:“张夫人,人难免有糊涂的时候,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申大人放心,这事我自会处理。”张氏瞥了眼柳氏,直接就起身走了,并没有在这儿和她们废话的心情。
柳氏有些遗憾,申蓉问:“夫人难得来一趟,可要去看看刘熙?”
“家中还有事,就不去了,劳烦大人了。”柳氏急忙跟着张氏出去,摆明了想说说好话结交一番。
申蓉见状,不住叹气,也起身跟了出去。
王澍费尽口舌才拦住唐肃和穆夫人,说尽了好话两人的脸色才好些,张氏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刘二叔和柳氏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王大人。”申蓉直接过去:“你们如何决定可自己协商,只是无辜受累的几位女学生也需交代。”
王澍立马保证:“这个好说,我立马让人送最好的补药和祛疤膏药过来,还请申大人代为转交。”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储英馆就能拿出一堆,申蓉不是很满意。
“申大人。”张氏皮笑肉不笑的问:“是有什么不满意吗?”
申蓉看向唐肃,见他和穆夫人都不说话了,便清楚刚刚他们已经在外头达成交易了,唐家都不闹了,其他人再闹也落不到什么好。
“没有。”申蓉扭头就走,懒得管他们。
隔天,承惠轩的管事就带着丫鬟送来东西,好几只盒子堆在桌上,管事额外拿了一盒子药膏出来:“这都是御用的药膏,祛疤最是有用,姑娘可得每日都用才是。”
“多谢。”刘熙看了眼那些盒子问:“这都是谁送来的?”
管事笑眯眯:“是申大人安排的。”
刘熙立马意识到始作俑者八成是诚意不够,所以申蓉自掏腰包了。
“申大人何必如此呢。”就算对方什么都不给,自己难不成还会怪她?
她们这边说着话,外面就有人路过,不用刘熙问,管事就主动开口:“是王大人过来探望呢。”
刘熙脸色不好看,本想说两句,可看看申蓉让人送来的东西,也识趣的闭了嘴。
王思岚屋里,她醒来没多久,脸色如同白纸一样毫无血色,躺在床上,眼睛里的光彩都暗淡了下去。
王澍瞧了一眼就呵斥伺候的丫鬟:“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姑娘的?两个废物。”
丫鬟忙跪下,却是一言不发。
她们按吩咐办事,王思岚好不好的起来与她们无关。
“父亲是在做戏给我看吗?”王思岚虽然虚弱,却并不妨碍她讽刺人。
王澍沉默着坐下,小心掀开被子看了看她戴着夹板的胳膊,神色复杂的叹了一声:“你母亲她知道错了。”
“她不是我母亲,我母亲早就化作山岗上的一捧黄土,连碑都没能留下。”王思岚闭着眼,泪水顺着睫毛溢出:“世上没有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杀手。”
王澍心中愧疚:“往后不会了,这件事是她的错,我会教训她的,我已经安排人去寻了你母亲的尸骨回来葬入祖坟,在佛寺给她立了牌位供奉超度。”
“父亲,我十五了。”王思岚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睛看向他:“我母亲走了十四年了。”
十四年都没想过去捡拾尸骨,十四年都没想过为她供奉超度。
如今为了替另一个女人赎罪到是想起来。
王澍知道她的意思,目光却十分平静:“是啊,你母亲走了十四年了。”物是人非,难道他要为了一个十四年前就死掉的女人对不起自己现在的夫人?
王思岚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诧异失望,替自己的母亲不值,最后哭着笑了起来。
那年闹灾,要不是为了给他们留一口吃的,母亲何至于生生饿死?
可她饿死自己护下的男人,却把两岁不到的孩子送走,同年另娶。
位高权重,却没有余力替发妻修坟,家赀万贯,却养不起失母长女。
王澍面色平静:“这件事为父已经处理完了,就此揭过,你既然与他们总有矛盾,就不必回家了,在储英馆好好修养。”
第43章 你敢冒险吗
王思岚早就猜到这样的结果了,不管那个女人做什么,父亲都会护着她。
“你有什么要求,为父都可以满足你。”王澍顿了顿:“但是不能太过分。”
“换我闭嘴,以后绝口不提此事是吗?”王思岚强撑着爬起来一些,掀开被子让自己戴着夹板的胳膊漏出来:“即便我落下隐疾残了毁了?”
王澍别开眼不看她的胳膊,闭口不言就是他的回答。
即便已经失望过很多次,王思岚此刻还是不成器的落了泪,她不停的吸气想要把眼泪逼回去,可最后还是失败了,在眼泪珠子滚下来之前,她下定决心。
“好,我答应,但我有三个要求。”她躺回床上:“第一,替我母亲开法会,张氏以继室的身份当众敬香给我娘磕头。”
这要求一提,旁边跪着的两个丫鬟都露出不屑讥笑。
让丞相夫人去给一个村妇敬香磕头?亏她说得出来。
不自量力。
王澍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母亲都死多少年了,开什么法会?”
王思岚看着他:“为官多年,父亲觉得自己经得起查吗?”
“你威胁我?”王澍脸色阴沉了下来:“你要为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娘得罪我这个身居高位的爹吗?”
王思岚觉得这话太可笑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身居高位,我的日子也没见得好过啊,既然我沾不到你的光,那我就把你拉下来。”
她看向王澍的目光坚定且决绝,父女俩较劲许久,王澍不屑的笑了:“好,不愧是我的种,只是我不怕你。”
“父亲不怕我举报你,那怕不怕弑君之罪呢?”王思岚比他更不屑:“我可是有进宫资格的。”
王澍脸上的不屑如潮水般退去,阴沉沉的目光如万千利刃,齐齐钉在王思岚身上。
“父亲,你敢冒这个险吗?”她虚弱的声音此刻听着犹如鬼魅。
王澍沉默,宁静的屋里气氛压抑,几乎让人难以喘息。
“父亲不用想着可以带我回去悄无声息的除掉,我现在是储英馆的人,上了宫册的备用女官,即便你位高权重,你也干涉不了我的前程,张氏杀我的事一闹,你们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王澍并没有说话,他在王思岚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本该高兴的,对比起家里那几个孩子,王思岚无疑是最优秀的,可他却觉得遗憾,为什么这么优秀的孩子偏偏会是王思岚。
“好。”王澍答应了。
他不信王思岚真有本事弑君,可他并不想招惹麻烦。
王思岚继续说道:“第二,我要一万两银子,现银,我在庄子上吃糠咽菜受了十四年的罪,这点钱做弥补不过分吧。”
即便储英馆里衣食住行都不需要她额外花钱,可是打点礼送哪样不花钱?
“可以。”王澍答应了,区区一万两银子算不得什么。
“第三。”王思岚看向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丫鬟:“自我回王家,她们就一直在身边照顾我。”
被点了名,两个丫鬟忙警醒了精神。
王思岚笑了一声:“吃里扒外的东西,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我要你割了她们的鼻子和耳朵,把她们的手脚砸成肉泥。”
“不要啊,姑娘,姑娘。”两个丫鬟恐慌到了极致,立马爬到床边重重磕头祈求王思岚心软。
王思岚脸上笑意却越发灿烂:“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姑娘,饶命啊,姑娘。”两个丫鬟无措的朝着她磕头,又朝着王澍磕头,祈求他能拒绝王思岚的这个要求。
王澍眉头皱在一起:“你一个姑娘家,何时这般残忍了?”
“残忍?张氏对我做的事不残忍吗?是你们要接我回来的,接回来却处处针对我害我,你舍不得动她,难道两个丫鬟也舍不得吗?”王思岚厉声质问,完全不在乎会不会被外面的人听到。
王澍立马让她闭嘴,强忍着怒气看向那两个丫鬟:“你若生气,直接打死就是,何至于要折磨人?”
“折磨?这就算是折磨了?”王思岚觉得太好笑了。
一个丫鬟哭着喊出来:“看在我伺候姑娘一场的份上,求姑娘留我个全尸吧。”
王思岚看向她,语气冰冷:“行啊,你寻死吧,等你死了,我就让人把你剁碎了包成包子,送给你家里人做口粮,看他们尝不尝得出来是你。”
丫鬟被吓得面色煞白,身子一软直接昏了过去,另一个更是僵在原地,目光呆滞瞧着已经傻了。
王思岚看向王澍:“她们刚刚都听到我们说的所有话了,父亲反正不会留下她们,给我出气不是正好?”
王澍瞥了眼两个丫鬟,默许了。
“记得让王家奴才都观刑哦。”王思岚扬着笑意:“新伺候我的丫鬟,就不牢父亲费心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可得离王家远一点才行。
王澍看着她,面色苍白的姑娘,此刻比吃人喝血的妖精都要可怕。
他拂袖离开,立刻有人进来将两个丫鬟捂住嘴拖走。
当天,王澍就让人把东西送来了,王思岚立刻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给承惠轩的管事,托她安排两个稳重细心的丫鬟来照顾自己。
管事见了钱眉开眼笑,立马就把人安排了过来,她养伤需要的汤药厨房每日都送来,精心养着,四五日气色就恢复了。
身上稍稍养了些力气,王思岚就要下床走动,被丫鬟扶着才挪到门前,她一眼就瞧见了对面屋子里,在案前认真看书的刘熙,连同平安和红英都在一旁写字。
这一次,王思岚没有出言讥讽她们,这几日舍得花钱,她已经从丫鬟嘴里打听到了刘熙不少消息。
本质上说,她们是一类人。
可刘熙一看就是自小养的很好的人,钱财给足了她底气,不像她,像野草一样挣扎在乡村的泥土里,靠着老天的恩赐吃饭活命,若不是有个好脑子,靠着在书院外头偷听偷学启蒙,饿着肚子也要租书苦读,只怕早就无声无息的死在王家后宅了。
便是死了,外人只会恭喜一声王家终于甩开了一个丢人现眼的表亲。
“帮我拿书。”王思岚回到床上躺下,立马抓紧时间看起来。
同样是受伤,刘熙能学,她自然也能。
第44章 被卖的霍妤
养病几日,太医按例来复查,夸刘熙养得好,但年纪小身子骨弱,还得再安养几日。
这边刚送走太医,就见管事领着两个丫鬟去了王思岚的屋里,停了一会儿后自己出来,见刘熙闲着,忙过来笑呵呵的打招呼。
“姑娘今日可好些?”
刘熙扬起笑意:“好多了,管事辛苦,进来喝杯水吧。”
红英立马去扶她的胳膊:“我酿的甜酒,管事尝尝。”
“哎哟,姑娘真是客气了。”管事满脸堆笑,刚坐下红英就端了一碗过来,上头还浮着冰,喝一口,甜滋滋凉到了心尖尖,暑气顿消:“姑娘真能干啊,这甜酒酿的十分不错呢。”
红英被夸的喜滋滋:“您若喜欢,我等下送些过去。”
“哎呀呀,这可怎么使得。”管事笑的更开心了。
刘熙看了眼对面问道:“可是王姑娘那边来了新人?”
“正是呢,先前那两个照顾的不够尽心,这些日子是另外拨的人,可总不好一直让她们照顾,所以王姑娘托我帮忙买了两个回来,刚刚瞧了瞧,就留下了。”
刘熙赞道:“您管着那么多人,一切都还打理的井井有条,选的人定然是不错的。”
“姑娘折煞我了。”管事挺不好意思的:“这两个丫头都是良家子,大的十五岁,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人死绝了,又不想草草嫁人,所以把自己卖了,小的十一岁,爹死了,哥哥又病着,一家子快活不下去了,她娘就把她给卖了。”
刘熙唏嘘:“也是可怜,好在王思岚只是脾气大些,倒也不是什么刁难人得主子,跟着她还好些。”
“谁说不是呢。”管事把甜酒喝尽就起身了:“还有事等着呢,就不陪姑娘坐了,姑娘歇着。”
红英忙送她出去,一回头就见对面新来得小丫鬟拿着盆出来打水,红英仔细看了看,立马进来:“姑娘,那个小丫鬟好像就是霍家那个小女儿。”
“谁?”刘熙探身一瞧,许久才确定就是霍妤。
两个月前的她,虽然穿的破破烂烂,但一看就是个有脾气得丫头,可现在却头发枯黄,一脸苦相,低着头得模样分明就是吃过大苦头得样子。
她端着水进屋,那个大丫鬟立马把盆接过去,殷勤得端到王思岚跟前,霍妤被拿走了东西,只得手足无措得站在旁边。
刘熙收回目光,看样子,霍妤免不了要被那个丫鬟欺负,可这也不关她的事。
吃饭时,霍妤被安排去取饭,她无措得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走,抬眼瞧见红英,怔了一下后立马跟上,红英很快就与自己认识得丫鬟走在了一起说说笑笑,霍妤跟着她们,好奇得四下瞧着。
储英馆院落高楼错落,来往的丫鬟衣袂飘飘,或是怀抱锦盒送东西,或是抱着书册笔墨,扫洒擦拭的丫鬟也在不停忙碌。
霍妤看的眼花缭乱,她头一次进这样的地方,越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走路都觉得十分拘束,一回神见红英几人走远,赶忙追上去。
厨房的婆子早就被打了招呼,问了她的名字后,把食盒给她,交代她路上走慢些别把里头的汤羹撒出来。
霍妤生怕撒了东西,一路走回来都提的稳稳的,谁知刚到门口,春福就站在门口。
“替姑娘取饭还磨磨蹭蹭得,也不怕饿着姑娘。”
她故意说给王思岚听,说着直接抢了食盒进去,霍妤被她兜头说了一句,直接懵在原地,辩解的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她没偷懒,是厨娘说里头的汤羹容易撒,让她走稳些的。
可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王思岚不和她们一起吃,留了两道自己喜欢得菜,其它得让她们拿去小桌子上吃,看着冒着热气得白米饭,霍妤馋得咽口水,再吃一口菜,更是美的不行。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白米饭了,每一口都吃的十分珍惜,带着荤油得菜吃进嘴里,嚼了好久都舍不得咽下。
“吃这么斯文,当自己是姑娘呢?”春福嫌弃得瞪了她一眼,大口吃着饭菜,她吃的很快,完全没打算给霍妤留,霍妤见状,忙给自己夹了两筷子菜。
春福一筷子打在她嘴上:“馋不死你。”
霍妤得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捂着自己得嘴,无措得看着春福小声辩解:“你快吃完了我才夹得。”
“你不会吃快点吗?”春福还要打。
“做什么?”王思岚不悦得看向她们。
春福立马换了副嘴脸笑着解释:“姑娘,她吃饭护食,我提醒她呢。”
王思岚看了眼霍妤,瞧见她碗里得菜,一言不发得转过身继续吃自己得。
眼见王思岚不管,春福更得意了,无声警告霍妤识相点,随后把菜都拢到自己跟前,快速吃完后就殷勤得去给王思岚准备洗手得水,霍妤不敢哭出声,混着眼泪吞下饭菜,赶在王思岚放下碗筷前起身。
收拾碗筷送回去得活计又落在了她身上,她火速收拾好把食盒送回去,一路跑着回来时,被管事叫住。
霍妤以为自己闯祸了,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
“跑什么?”管事看她大汗淋漓,“刚吃了饭,这样跑肠胃能受得了?”
霍妤没想到她是关心自己,小声解释:“回去晚了,春福会不高兴的。”
“你们俩都是丫鬟,她高不高兴有什么重要得?”管事有些不悦:“你是照顾姑娘得,又不是照顾她得。”
霍妤低着头不说话,道理她知道,可是春福欺负自己的事姑娘是知道的,却从来不管束,只怕是看重春福,她怎么敢和春福对着干,要是惹恼了姑娘再被赶走,还不知道会被卖去哪家呢。
管事也不方便管王思岚屋里得事,只是提醒霍妤:“有不懂得事记得问问旁人,你们刚来不熟悉,这没什么要紧得,别害羞,坏了事可是要罚得。”
“是。”她应了声,回去得时候不跑了,却也走的很快。
还没进屋呢,春福就抱着几件衣裳出来塞给她:“去洗了。”
“你怎么不洗?”霍妤拒绝了:“我们两都是今日才来得,没道理所有杂事都归我做。”
春福立刻瞪大了眼睛:“我得照顾姑娘,你不干谁干?”
第45章 我本就有事相求
“我也能照顾姑娘,总不能在姑娘跟前露脸得事你干,杂活累活我干吧。”霍妤不理她,直接进了屋,春福气的半死,在门口骂了她几句才一脸不高兴得去洗衣裳。
红英和平安在屋里瞧得咂舌,“这个春福仗着年纪大些欺负人呢,这种人真是可恶。”
“屋子又不大,王姑娘又不是看不见,什么都不管,不是任由她们闹吗?”
她们两嘟囔了两句,登时觉得自己走了大运,遇上对方这样好说话愿意办事得伴儿。
到了夜里,春福捏着鼻子把霍妤从屋里赶了出来:“你多久没洗澡了?一身得味儿,快去洗洗再来睡。”
“我没味儿,干净得。”霍妤和她争执。
春福却不听,把她的帕子丢了出来:“不洗干净别回来睡觉。”
霍妤下意识看向王思岚得屋子,可是房门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没有出来管束春福得意思。
霍妤咬着嘴唇,拿着帕子去了井边,这个时候大家都要睡了,没有人会允许她烧热水擦洗,她只能提了桶井水出来,浸湿帕子擦洗,好在如今天热,井水清凉,擦在身上正合适,擦洗干净后,霍妤忙回去,到了门口才发现屋门锁起来了。
她慌了,忙小声喊:“春福,开门,我回来了,春福。”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从门缝里一瞧,屋里得烛火也被吹灭。
霍妤还想叫门,旁边屋里出来个丫鬟,一脸不悦得说:“吵什么,都是睡觉得时候了,不知道安静些吗?”
“我...我进不去。”霍妤小心解释。
丫鬟看了眼屋子,满脸不悦得嘟囔了两声折进屋里。
霍妤不敢再叫门了,她靠墙坐下,蚊虫咬在她身上,她委屈得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安静的夜里,她坐在廊下看着月亮,眼泪越流越多,思绪也不断飘远。
她想起了刘家家庙里的鸡腿,想起了那位不曾蒙面的好主子。
如果当时就把自己卖给那位主子,她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她能吃饱,能穿得暖,那些姐姐看着又温柔又和气,肯定不会欺负她。
想到这里,霍妤忍不住想起家里,自从霍陵被打断了腿,马参军就来过一次,丢了五两银子给他们,再不提让哥哥参军的事,霍母说给了他二十两银子,求他还一半都成,还被马参军推倒,警告他们不要闹事。
那五两银子被用来请大夫给霍陵治伤,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靠她挖野菜填饱肚子,霍母甚至还没养好,就忙着做女工卖钱好给哥哥治腿。
霍妤从没觉得过日子那么难,从前霍母总骂霍父抢家里银子,可他们好歹能吃上野菜糊糊,偶尔能吃一顿稀粥,还能拿出二十两银子替哥哥打点前程,可霍父死了,再没人抢家里银子了,家里却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了。
现实让霍妤越来越相信那群要债的人说的话了。
她努力擦去眼泪,心里却依旧难过,口口声声说不会卖掉她的霍母,在得知有希望治好霍陵的腿后,毫不犹豫的把她交给了人牙子,离开家时连件好衣裳都没给她带走。
她年纪小,又饿了那么久,没有人家肯要她,人牙子气的天天打她骂她,为了把她卖个好价钱,还得给她吃饱,一点点把她养出人样,终于在储英馆要人时,把她成功卖了进来。
本以为是苦尽甘来,谁晓得刚来就被排挤欺负。
霍妤越想越委屈,她哭了一夜,天亮时眼睛都肿了,春福开了门,瞧了她一眼把盆递过来:“去打水。”
“为什么要把我锁在外头?”霍妤沙哑着嗓音质问。
春福一脸无所谓:“睡着了没听见你敲门,你怎么不大点声?”
霍妤知道她是故意的,咬着牙没有辩解,老实的去打了水回来,春福正在替王思岚梳头,霍妤端着水过去,故意吸了吸鼻子想引起王思岚的注意。
王思岚却漠不关心,完全不在乎她夜里有没有进屋睡觉,也不在乎她哭肿的双眼。
“姑娘。”霍妤哑着嗓子想告状。
王思岚一脸不耐烦:“大清早别寻晦气。”
一句话,就把霍妤马上说出口的委屈噎了回去,她愣在原地,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散的一干二净。
春福得意洋洋,直接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整理床铺,再去把姑娘早饭提回来。”
霍妤沉默了许久,才像是离魂了一样去整理了床铺,又去提了早饭。
发现王思岚根本不管她欺负霍妤的事后,春福得寸进尺,自己只管在王思岚跟前卖乖说话,其他事都甩给了霍妤。
霍妤每日忙的陀螺一样,连歇着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日子一天过去,刘熙在自己屋里待得心急,可是脚上的伤却始终不见好,走路的时候总是疼。
这日,宋息薇拿着东西来了她屋里,进门就笑盈盈的打招呼:“小熙可好些了?”
她照旧亲热的唤自己,刘熙客气的笑了笑:“差不多了,宋姑娘有事吗?”
“先生已经开课半个月了,我想着以你的脾气大概早就着急了,所以把这些日子的手札给你送来。”她把手里的东西推到刘熙面前:“这些日子先生讲的不多,说的也都是前史,尚仪局的女官来说了礼仪,申大人已经吩咐,等你们好些了再补上。”
刘熙看着那本字迹清秀工整的手札,态度也软了下:“多谢宋姑娘了,我正为这事愁呢,生怕因为受伤落了课程赶不上。”
“我本就有事相求才来,你这一谢,还让我怎么提?”宋息薇很直白。
刘熙瞧了她一眼,让平安和红英都出去才开口:“你想知道的事,我帮不了。”
“若非此事对我很重要,我也不想三番四次来为难你,我知道这样是强人所难,有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可我只能找你,只有你见过他的模样。”宋息薇干脆的跪在了地上:“我想知道的不多,就想知道那个逃犯长什么模样,或者说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显眼的记号。”
刘熙忙站起来避开,因为脚伤未愈,还踉跄了一下。
宋息薇眼圈发红:“我姑姑是大雍最出色的女将军,被杀后背了个通敌的罪名,宋家满门获罪,死的就剩我一个了,那个逃犯的声音我非常熟悉,我就想确定他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通敌内应。”
第46章 宋家通敌旧案
“宋俞是你姑姑?”刘熙很吃惊,急忙过来把宋息薇扶起来:“宋家忠烈,你这一跪我受不起。”
宋息薇惨然一笑:“满门忠烈最后不也被判了个通敌卖国的罪,死的就剩我一个?可见忠君护国没有好报,但凡陛下念我宋家功劳,都不会偏听偏信,论罪而处不过是因功高盖主。”
刘熙扶着她坐下,神色凝重:“宋家通敌的案子已经是七年前的旧案了,你怎么能确定那个逃犯就是通敌内应呢?”
“我不瞒你,通敌的内应是我姑父。”谈起往事,宋息薇已经不像当年那样会失控,但声音依旧带着轻颤:“我爹死后,姑姑为祖父分忧,屡立战功,因此耽误了婚嫁,后来京城下旨,要为我姑姑指婚。”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情绪,继续道:“赐婚是假,让宋家交权是真,姑姑不愿意困在深宅,祖父也不勉强,上书请退,愿意全家归隐换姑姑自由,京城没有回话,不久,姑姑遇上了姑父,姑父是孤儿,愿意入赘。”
“他对家里人很好,处处妥帖,他们都说好了,等京城那边回了信就归隐山林,可是胡人进犯突然,姑姑与祖父死守城池时,城门大开,姑父失踪,满城被屠,祖父与姑姑战死,京城却说宋家通敌,满门下狱问斩,我因年幼,充入掖庭为奴。”
她红了眼眶,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刘熙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血亲蒙冤而死,这种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被安慰到的。
“这些年,也有人要为宋家翻案,可是没有证据,那日也是凑巧,我听到了他威胁你。”宋息薇声音发抖:“我认出了他的声音,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刘熙满脸犹豫,她避开宋息薇的目光,沉思良久才开口:“他的后肩有一处刺青被烫掉了。”
宋息薇强忍的眼泪瞬间落下,她激动的想要说话,嘴巴张合几次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无措的道了几声谢后赶紧捂住脸隐藏自己的失态。
“那个刺青是胡人的习俗,宋家常年驻守边关和胡人打交道,会不清楚吗?”刘熙认真看着她。
宋息薇抹了两把脸上的眼泪:“是啊,换做任何人,都会因此事认定宋家通敌。”她连喝了两杯茶才把情绪平复:“可他本就是汉人,是宋家斥候,他后肩上的刺青是我祖父亲手所做,只为取得胡人信任,与姑姑成婚前,是祖父亲手烫掉的刺青。”
刘熙无言以对,她不确定宋息薇说的是真是假,宋家通敌案发生时她还小呢,根本没听说细节,连女将军宋俞的事迹也是上学后认了字,偶尔从杂书上瞧来的。
两人沉默了许久,刘熙才又开口:“翻案很难,而且他身份特殊,你若打听只怕会惹祸上身,你现在考入储英馆,前途光明...”
“换做是你,你怎么选?”宋息薇打断她。
刘熙哑了,换做是她,她会怎么选?
满门血仇,那自然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要去查,孑然一身之人,无所畏惧。
就像前世一样,知道女儿凶多吉少后,再无顾忌。
宋息薇站起身:“多谢,那天见到你,我太欢喜了,所以才会忍不住当众把话题引过去,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十分抱歉,对不起。”
她十分郑重的赔了罪,随即就要走。
刘熙忍不住开口:“那次逃犯出逃,八成是有人刻意为之,想着让他出逃去寻自己的主子庇护,可见即便入狱,也没能从他嘴里查出想要的东西,而他的主子,极有可能与你家的事有关。”
宋息薇满脸错愕的回头,刘熙继续说道:“他的存在对他背后的主子来说就是一个隐患,对方不会让他活着的,这个时候他关在死牢反倒安全,但你若是主动去查暴露了和他的关系,那么对方很有可能对你动手。”
宋息薇沉思半响,一点头继续走,到了门口时猛地想起另一件事:“你叔叔婶婶来过,就在前几天。”
这下轮到刘熙惊讶了,她完全不知道这个消息。
瞧她的反应,宋息薇突然笑了一声:“其实不用和他们划分的太清楚,闹得再凶在外人看来你们也是荣辱与共的一家人,许多好处是落不到我们头上的,若没有人替你接着,反倒浪费了。”
她说完就走了,人在屋外了还大声喊:“手札看完记得还我。”
刘熙瞧着桌上的手札,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告诉她那些话对不对,本来决定不沾染这件事给自己找麻烦的,却还是忍不住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
有了宋息薇的手札,闷在屋里的日子多了些乐趣,只是脚踝依旧很痛,太医又来看过,也是说伤到了脚筋要静养,刘熙也只能耐心等着。
照旧用太医送来的药材煮了热水泡脚后,平安坐在小杌子上替刘熙按摩扭伤的地方,“这么久了还没消肿,好的也太慢了些。”
“虽然日日用药汤泡着,可是这几日一下雨,我就觉得有些疼了。”刘熙也很郁闷:“这都快一个月了,再不能出去走走,我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
平安安慰她:“姑娘若是实在待不住,那我们送你去广仪楼,明日我去找申大人问问,能不能安排软轿,这样也不必闷在屋里了。”
“好啊。”刘熙立马答应:“就算不能也无妨,一只脚跳着去都行。”
平安笑了出来:“申大人送来的药膏还有一些,我再给你擦一些,今天晚上早些睡。”
她替刘熙收拾好,端着洗脚水出来时,对面的春福突然把一整盆水全泼在了霍妤身上,木盆脱手,把霍妤砸在地上。
“啊。”霍妤摔在地上疼的大叫,额头都被砸破了。
春福重重一哼:“让你倒个洗脚水还叽叽歪歪那么多废话,身上那么臭,这水正好赏你洗洗。”
“你也太过分了。”平安忍不住开口:“自己什么都不干,一味的指使她,莫非你很尊贵不成?”
春福知道王思岚和刘熙不对付,为此对平安也没好脸色,阴阳怪气的开口:“我哪有你尊贵呢?和姑娘同桌吃饭,整天不干活反倒捧着书读,真把自己当姑娘养了?”
“我们姑娘把我们当人。”红英立刻冲出去,抢在平安开口前就骂:“不像你们姑娘,忘本。”
第47章 被借弘文馆
春福瞬间被点燃怒火:“你敢骂我们姑娘?我撕了你的嘴。”
她撸起袖子想动手,平安立马拦住:“在这儿动手可是会被赶出去的,你可想好了。”
春福果然被吓住,红英继续说:“都是照顾姑娘的,哪个不是分工明确,你到好,整天只管卖嘴,这都快半个月了,你连上哪拿书取饭都不晓得,这可是储英馆,即便是丫鬟也要读书学规矩,读个书就是把自己当姑娘养了?”
春福被怼的还不了嘴,余光瞥见一言不发的霍妤,直接打了她一下:“你死旁边了?人家两个还晓得帮腔呢,你就缩在旁边装什么可怜?”
霍妤一下子哭了出来,泪汪汪的看向平安和红英。
红英看不过眼,还想再说话就被平安拉了回去。
红英愤愤不平:“虽然我很讨厌那个霍妤,但那个春福太欺负人了。”
“我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虽然讨厌那个霍妤,可是却见不得春福欺负她,可你没发现吗?她就指望着我们帮她呢。”平安把门关好,拉着红英进了里屋:“这人要是自己立起来,别人帮多少都没用。”
红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了嘴。
次日一早,平安就去问了申蓉,能否安排软轿送刘熙上下课,申蓉以不符合规矩拒绝了,问了刘熙恢复的情况后,答应平安和红英每日可以早些离开去接刘熙。
平安道了谢,回来见红英已经替刘熙收拾好了,和她说清楚后,两人一块搀着她去广仪楼。
唐安安到广仪楼的时候,一瞧见她立马跑过来:“你的伤养好了吗?怎么就来上课了?”
“再不来我就闷死了,除了脚其他地方也没事,不妨碍上课。”刘熙把笔润在水里:“你怎么样?”
唐安安叹了一声:“吓得不轻,这些日子还会做噩梦呢,到也不影响上课,不过你运气不好,马上就到元后忌辰了,听说会安排我们写祭文,你若不来就不必写了。”
“元后忌辰?”刘熙对这位皇后知之甚少,只晓得她姓沈,是奉华公主的生母,真要写祭文,还真无从下手。
唐安安立马表示:“没事,等下课了我给你讲讲。”
说话间,授课的先生张辅就来了,唐安安立马坐好,刘熙也忙打起精神。
他年纪不大,清瘦挺拔,浑身书卷气,扫眼一看就发现了多出来的刘熙,立刻说道:“这位同学今日初来,如何称呼?”
刘熙忙扶着桌子起身:“学生刘熙,前些日子身体不适,所以没来上课。”
“你误了二十七天的课,可有手札温习阅览?”
“有,宋息薇同学将她的手札借给了学生,学生已温习过半。”
张辅点点头:“若有不解之处,可记下问我,坐吧。”
刘熙应声坐下,张辅继续说:“今日做赋,以‘车结旌者,昭德之美’为韵,限两炷香,落笔吧。”
刘熙蒙了一下,她以往也没遇到过这样上课的先生,一时间还不习惯。
“他就这样,时不时来一下。”唐安安小声吐槽:“这是赋哎,老长一篇呢,又不是捡树叶子,两炷香的时间哪里够。”
刘熙非常认同这话,可是香已经点起来了,她也不敢胡思乱想,急忙细品题目,眼见着香烧下去一半了,才勉强提笔。
大家都在写,张辅在屋里踱步,一会儿看看那个的点点头,一会儿看看这个的点点头。
能考上储英馆的没废物,写的东西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肃轸无哗,方敛藏于斿厉,驰轮有度,靡赫奕于緌缨。”张辅非常喜欢这句话,又仔细看了看其他,很是满意。
两炷香燃尽,所有人停笔,自有张辅带来的书童把一张张卷子收上去。
“君子以德,小人以利,然非人皆君子,非君子无小人,若使吏洁忘俗...”张辅开始讲课。
一上午结束,礼送了先生后,唐安安立刻伸了个懒腰:“累死我了。”
刘熙也累的不行:“清闲多日,突然上课我还真不习惯。”
平安和红英早就等着了,立马进来扶起她,唐安安一块跟着出来:“你应该不必去武德楼吧。”
“不去,我下午温习宋息薇借我的手札。”
提起宋息薇,唐安安就笑了笑:“行吧,不过你和她走太近可不好,虽然得了特赦,可说不准哪天旧事重提。”
“旧事还有重提的可能?”刘熙想起宋息薇说这些年一直有人尝试替宋家翻案的事儿。
唐安安故意挑眉:“能不能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只看时机到没到。”
她说完就先走了,刘熙下意识回头,就见宋息薇离她几步远,显然是听见了唐安安的话,不过她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也不和刘熙多说,拿着自己的东西先走。
下午时,申蓉正忙着呢,张辅就大步进来:“申大人,打扰打扰。”
“老师。”申蓉赶忙起身:“下午无课,老师怎么来了?”
张辅笑道:“我是来找你借人的。”
申蓉不解:“弘文馆人才济济,老师到储英馆借人是何道理?”
“弘文馆奉命修书,可是誊抄的学生被借去了宫里办事,陛下催促的厉害,其他人的字实在平常,不堪奉君,今日授课,那个叫刘熙的学生写的一手好字,我想借她到弘文馆誊抄。”
申蓉明白了:“刘熙的字写的的确很好,只是她受伤未愈,誊抄的东西若是太多,只怕她吃不消。”
“那你再多借我一个?”张辅立马接话。
申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忍不住一笑:“老师怎么还把计策使我头上来了。”她认真想了想:“王思岚吧,她的字写的也很好,前些日子左手断了,也在养伤呢,都误了课,等誊抄结束了让她们俩一起补到也有伴。”
目的达到,张辅十分满意:“那就说定了,自明日起让她们去弘文馆,你放心,她们落下的课我一定给她们补上来,绝对不会让她们白干活的。”
“老师说的话我自然是信得。”申蓉笑眯眯:“我等会儿就去和她们说。”
送走张辅,申蓉立刻安排人去告诉刘熙和王思岚,得了消息,两人都很吃惊。
平安立马替她收拾东西:“誊抄需要久坐,我给姑娘多带个垫子,累了也好歇歇。”
第48章 为什么不帮我
她们有说有笑得商量着准备得东西,干劲十足。
对面屋里,王思岚也忙准备要用的东西,她这边说着,那边霍妤已经利索的把东西都翻找了出来整齐放在一起,春福杵在一旁,尴尬得不知道要干什么。
这些日子,粗活杂活都是霍妤自己做,她根本不管,也完全不清楚东西都放在哪里,瞧霍妤一样样找出来,心气十分不顺。
到了吃晚饭得时候,霍妤又去取了饭回来。
她心情不错,王思岚要去弘文馆,她们都要跟着一起,也算是难得得能出门得机会。
回到承惠轩还没进院子,就见春福等在门口,瞧见她,霍妤心里登时一咯噔,下意识得握紧手里得食盒。
“回来了?”春福笑的不怀好意:“姑娘今日早就饿了。”
霍妤忙加快脚步:“我马上。”
她提裙往里跑,完全没注意到春福伸出来得脚,脚下一绊,霍妤一声大叫摔在地上,手上得食盒脱手而飞,‘啪’一声,所有得饭菜洒了一地,把周围的人都吓着了。
“蠢货,做事毛毛躁躁得让姑娘怎么吃啊?”春福先发制人。
霍妤忍痛爬起来:“你绊我。”
“自己毛躁还赖别人?”春福根本不认。
霍妤紧紧捏着拳头,爬起来就要去找王思岚告状揭穿春福,春福先一步进屋大声说:“姑娘,霍妤回来时摔了跤,饭菜都撒了,我再给你取一份吧。”
“她还能干什么?”王思岚不悦得声音传出来:“让她去,取回来在外面跪着。”
“是。”
霍妤浑身僵住,虽然早就知道王思岚纵容春福,可她是非不分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免不了让人失望。
春福得意洋洋得出来:“去吧。”
霍妤什么也没说,一路跑着去新取了饭,又跑着回来,春福等在门口,接了食盒还不忘提醒她:“好好跪着,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进屋,再也没管霍妤,霍妤红着眼睛跪下,她这次没有委屈流泪,而是异常的愤怒。
来往得人都会瞧瞧她,整个承惠轩得人都知道她被针对欺负,可没有一个人帮她。
她看向对面,刘熙三人正在吃饭,她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没有分桌分食,再看对面隔壁,也是主仆在一张桌上吃,纵使有分桌的,也是一模一样的菜色,姑娘一桌,丫鬟一桌。
霍妤心里越发的不平衡,为什么其他人能遇上好主子,偏自己遇不上。
傍晚时,大雨说来就来,狂风呼啸,雨水直扑廊下,跪在屋外的霍妤片刻功夫就湿透了全身,春福急忙把门关上,完全不管外头淋雨的霍妤。
雨水冰凉,霍妤冻得发抖,她站起来,拖着麻木的腿穿过庭院来到刘熙屋外,这里背风,雨水也淋不到。
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所有人都躲在屋里,霍妤靠在墙角,身上湿哒哒的衣服冻得她忍不住发抖,眼见着天色黑透,对面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
屋里有了响动,霍妤扭头看过去,才发现是刘熙挪了位置正要泡脚,她手里还捧着书,浑身书卷气。
感受到霍妤的目光,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
“为什么不帮帮我?”霍妤沙哑着嗓子质问:“我得罪你了吗?同样是姑娘,你们说一句比丫鬟说十句都管用,为什么就没人替我说一句?”
刘熙握着书,静静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帮你?”
霍妤被问住,哑了好久才说:“你们不是最喜欢做善事吗?你就住在对面,日日看得见我是怎么被欺负的,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做善事了?”
“谁做善事你找谁,我不做。”
霍妤被她的反应刺激到了:“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你们这么针对我欺负我?”
“是啊。”刘熙看着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你们那么针对我欺负我?”
她自问对霍妤很好,衣食住行都给她好的,让她学京城贵女的规矩和交际的小玩意,让她读书,带她出门交际,教她如何打理后宅。
可她是怎么对自己?
帮着霍母挑事作妖,对她所有的行为指指点点,在她的孩子出事后说尽风凉话。
这样的白眼狼,哪里值得自己帮忙?
霍妤愣住,她不明白刘熙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能瞧出来,自己被刘熙厌恶,甚至是痛恨。
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会让刘熙这么厌恶自己,就因为借宿那日,自己试图拉她吗?
对面的门突然打开,王思岚站在门口,大风将雨吹向她,眨眼间她的裙角就湿透了,霍妤赶忙跪好。
“刘熙,你真的好没意思。”王思岚满脸讥讽:“我管教下人,你跑来充好人,装模作样。”
刘熙把目光移回自己手里的书:“我没兴趣管你的闲事,到是你的丫鬟,来质问我为什么不肯多管闲事,多好笑啊。”
“没眼色的东西。”王思岚气不过骂了一句。
刘熙扯了扯嘴角,看都没看王思岚,“丫鬟不是这么调教的,也不是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就能对你死心塌地的,你若不会,可以向我请教。”
“还不回来。”王思岚十分生气。
霍妤不敢耽搁,急忙穿过庭院进了对面屋子,进门就急忙跪下。
“姑娘,我没有和刘姑娘说什么。”
春福在一旁得意洋洋:“吃里扒外的东西,明知道对面和姑娘不对付,你还去找她说姑娘的坏话,怎么?姑娘薄待你了吗?”
霍妤不说话,紧张的看着王思岚,纵使王思岚没有骂过打过她,可霍妤就是打心底里怕她。
“你们俩伺候我多久了?”王思岚突然问。
春福立马舔着脸笑:“到今天,刚好半个月。”
“半个月了,知道上哪拿书取饭了吗?知道我惯用的笔墨是什么吗?知道我要买东西需要安排谁去吗?”王思岚问了几个问题。
春福愣住,霍妤见状,立马回答:“知道,拿书去广仪楼,取饭到稻香堂,姑娘惯用兔毫笔,墨要浓,写出来的字精神,买东西告诉承惠轩管事就行,列了单子给她,她会安排人去,若要尽心,再给点茶水钱就够了。”
第49章 你也配不喜欢她
王思岚点点头,春福有点慌:“姑娘,这些小事一直都是霍妤负责,我不管这些的。”
“那你管什么?”王思岚问她:“我买你来是做丫鬟的,是替我做这些小事的,不是让你来和我聊天喝茶的。”
春福脸色大变,慌得立马跪下:“姑娘,我也有做事的,我给姑娘梳头倒茶,还给姑娘洗衣服。”
“你做了什么我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半个月了,你连最基本的事都不清楚,我留着你做什么?”王思岚翻脸不认人:“告诉管事,请个人牙子过来。”霍妤大喜,立马站起来就往外跑,根本不在乎还下着大雨。
直到春福被管事带走,她都被喜气围着,晕晕乎乎的不敢相信欺负自己的春福就这么被卖掉了。
“你家里为什么卖你?”王思岚头一次心平气和的与她讲话。
霍妤急忙端正态度:“我爹死了,娘病着,哥哥打猎的时候受了伤,实在活不下去了。”
她没敢实话实说,担心说了实话被王思岚嫌弃。
“也是可怜。”王思岚不咸不淡的感叹了一句,随即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给霍妤:“拿去吧。”
霍妤受宠若惊,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她明白,这是自己这半个月受的委屈的补偿。
“谢姑娘,我这条命将来就是姑娘的了,谢姑娘了。”霍妤感激涕零,再无半点埋怨的情绪。
次日一早,刘熙和王思岚按约去了弘文馆,也不知申蓉是不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只安排了一辆马车给刘熙和王思岚坐,其他人都得跟车走,马车也没有帘子遮挡,四根小臂粗细的柱子撑个顶。
瞧见马车的一瞬,几人都愣了一下。
安排马车的管事解释道:“诸位姑娘将来免不得与人打交道,何惧抛头露面呢?”
她们俩没说话,王思岚率先上车,刘熙被平安和红英扶着上车,等她们坐稳,车夫这才赶车出发。
虽然早有准备,可是瞧见满屋子垒成小山一样的书稿,两人还是内心一震。
王思岚迈进门槛的脚‘嗖’一下缩了回去,还退了两步,“走错了吧,不是说就几部书吗?几部书没那么多吧?”
“没错,这就是几部书。”给她们带路的青年笑的眼睛弯弯:“辛苦两位师妹了。”
王思岚黑着脸进屋,刘熙的脸色也很差,略看了一眼,手稿字迹潦草涂改不少,其中还有小字批注增加,誊抄时格外费功夫。
她们俩坐下,润了笔,磨了墨,理出一部分后才开始提笔,霍妤不识字,只能在一旁帮着磨墨,整理文稿的事就落到了平安和红英身上,誊抄好一张,就拿去一旁晾着,等墨迹干透再整理再一起用镇纸压着。
忙忙碌碌一上午,青年带着人给她们送来饭菜,瞧了眼誊抄好的稿子后,好一顿夸奖,还特意让人送来茶果点心过来。
霍妤忙把茶果点心端到王思岚跟前:“姑娘,歇歇吧。”
“离我的稿子远点。”王思岚语气很不好。
霍妤吓了一跳,忙把东西端远,略歇了歇,她们继续誊抄。
忙碌了四五日才誊抄好一部书,青年立马带着人过来取走校对,刘熙和王思岚也提前回了储英馆休息。
“那一屋子的书得誊抄到何年何月啊。”平安打了热水让刘熙泡手,细细得替她揉着缓解酸痛:“要不和申大人说说,多安排几个人吧。”
刘熙笑了:“这事又不是申大人负责得,弘文馆自然是有誊抄得学生,只是暂时去了宫里,等宫里忙完了,也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安排我们两个去,大概是因为我们病着没事,给我们找点事做,顺带让张先生欠个人情,好方便给我们补课。”
“如果是这样就最好了。”平安顺带替她揉了揉整条胳膊。
正忙碌着照顾刘熙休息,就有管事派来得丫鬟传话:“平安姐,明日嬷嬷要考礼仪,不能缺考,你和红英记得去啊。”
“不能请假吗?”平安忙问:“我们姑娘脚伤未愈,这几日还要去弘文馆,我们俩不陪着不行。”
丫鬟摇摇头:“嬷嬷说了,任何事都不能请假,若是不考就是不合格,能不能留下都难说。”
平安难住了,刘熙立马说道:“去考,考完了你们再去弘文馆也是一样得,别耽误事。”
“姑娘一个人能行吗?”平安着急,王思岚本就和刘熙不对付,根本指望不了她能帮刘熙一把。
“能行,放心吧。”
虽然做了保证,可第二天出发时,刘熙还是费了大劲才上的马车,等了一会儿,王思岚才来,身后还跟着霍妤。
“她不去考礼仪吗?”刘熙直接就问。
王思岚翻了个白眼:“就没学过,考什么?”
霍妤跟在她身边,显然不知道不去考得后果,刘熙也没兴趣提醒她,老实闭了嘴。
如前些日子一样得誊抄,只是少了平安和红英得助力,得自己整理手稿,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吃午饭得时候,是个面生得小吏送来得饭菜。
“今日大考,都去前头忙了,誊抄好得放在一旁,明日自会有人来取。”
也是大考,刘熙突然想起唐安安提过得元后忌辰,仔细算算,也就这几日了。
想起自己还没写祭文,刘熙心神恍惚了一下,心里计划着等回去后就找唐安安了解一下元后得过往。
一下午得时间转瞬即过,眼见着马上结束,凭空一阵风吹来,刚誊抄好得稿子乱了一地,刘熙眼疾手快得抓住了几张,上面得墨迹却晕染开了。
“啧~”刘熙瞧着一团乱得稿子,烦的不行,瞥了眼不知何时被打开得窗户,眼神不善得看着霍妤。
王思岚停笔,故意吹了吹自己刚写好得稿子:“这部书就差最后几页了,明天就得校对,可耽误不得。”
“小人。”刘熙重新铺开纸笔,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她争执上。
王思岚起身往外走,霍妤立马跟上,顺手关上屋门。
到了院子里,王思岚微微停住脚步:“你和刘熙有仇?”
“没有。”霍妤低着头:“但姑娘不喜欢得人,我也不喜欢。”
王思岚瞥了她一眼:“我虽与刘熙不和睦,可你也配不喜欢她?”
第50章 原来是崔统领
高高在上的语气,霍妤听在耳里只是暗暗咬紧牙齿,她不敢反抗王思岚,靠着王思岚给的钱,霍陵才能治病,她又是王家大姑娘,有个位高权重的爹,如果能伺候好他,自己家也能得些好处。
“天色不早了,锁门走吧。”王思岚朝外走去。
霍妤心领神会,转头把门从外头锁上,还不忘把窗户也一并关过去,确认很难打开后才跟着王思岚一块离开。
刘熙重新誊抄了一遍,等墨迹干透,整理好用镇纸压住,抬头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没指望王思岚会等着自己,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步步挪到门口想着到了外头雇辆马车回储英馆,可是一拉门没拉动,用力扯了几下都没动静,刘熙这才意识到门被锁了。
“王思岚,王思岚。”刘熙来气了,用力拽了几次,屋门纹丝不动,外头铜锁撞击门板得声音清晰可闻,刘熙拍着门大喊:“有人吗?外面有人吗?”
她喊了好几嗓子都没人应答,这才想起中午时,送饭小吏说的话,今日大考,所有人都去前头了,没人会来这里。
“该死。”刘熙骂了一句,扶着墙过去开窗,没想到也被卡住了。
“王思岚,你这个疯子。”刘熙气急了。
自己又没招惹过她,她有必要这么针对自己吗?
站的太久,刘熙脚疼得厉害,她不得不先坐下休息,仔细看着周围,思考着要怎么离开。
屋里都是书籍,称手得重物只有桌子和烛台,桌子她搬不动,烛台也没什么作用,如今是夏日,在这里待一晚上也没什么大事,发现她没回去,平安和红英一定会找过来,可弘文馆有明文规定,入夜外人不可逗留。
这么多书籍文稿在这里,但凡少了一张,她都是要负责得。
一番掂量,刘熙还是觉得不能逗留,她站起来,顺手拔下头上得簪子,戳破窗纱够着看了看,确定窗户被一根小树枝卡在了外面,只能从小格子里把簪子伸出去,撬了许久才把卡住得树枝撬出来,没了树枝阻挡,窗户一下子就推开了。
刘熙松了口气,眼见外头得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赶忙翻窗出来,落地时下意识脚上用力,疼的她差点没站稳。
一个月了还这么疼,刘熙对那位给自己治疗得太医越发怀疑,这种医术还干太医,走后门上来得吧。
水货。
在心里骂了两句,刘熙把窗户关好,一瘸一拐得出了院子。
修书的地方靠近弘文馆后门,看门得大爷正忙着洗衣服,刘熙和他打了招呼就出去了。
出了巷子口,街上行人纷纷,车马根本不会来这条街上掺和,原本想着雇车回去得事也没戏了,刘熙只能自己先走,祈祷着平安和红英发现自己被落下后来接自己。
人流如织,她走在街边,走走停停,累得不行。
“哒哒哒~”马蹄声在人声鼎沸中格外清晰,熙熙攘攘得人群也尽力让开了一条窄道,一行金吾卫驾马通过。
因为那次逃犯得事,刘熙打心底里对金吾卫有惧意,只是匆匆瞧了一眼就继续走自己。
好不容易从人最多得路段出来,璀璨华灯下,一个金吾卫坐在马背上静静等在街口,横刀立马的架势像是要开启一场大战般。
刘熙看不清他的脸,但下意识得站住。
难道自己告诉宋息薇逃犯身份得事情暴露了?
还是弘文馆得书稿丢了来找自己这个最后离开得人?
短短几个呼吸间,刘熙把自己干的事林林总总全想了一遍,见对面没有动静,忙安慰自己想多了,打算学其他人一样闷头走过去就好。
“刘姑娘是做了什么心虚得事吗?”马背上得人突然开口。
刘熙心里咯噔了一下,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细瞧了一会儿才想起他的身份:“原来是崔统领啊,真巧。”
崔术下马,目光扫过刘熙得脚:“这个时辰,姑娘孤身一人在街上闲逛是做什么?”
盘问?
“弘文馆张先生借我去誊抄文稿,因为事情耽搁了,没与同伴说好,被落下了。”刘熙老老实实得交代了,这种事不值得撒谎,被揭穿了反倒惹麻烦。
她警惕得情绪太明显,崔术故意围着她转了一圈,“姑娘心虚什么?”
“我一向胆小。”烦死了,大街上那么多人,你就看见我心虚了?我不能是走累了停着歇会儿?
她的小情绪没逃过崔术的眼睛,他莫名觉得这样恶劣的行为十分有趣。
停在她面前,崔术言简意赅:“上马。”
“啊?”刘熙懵了:“我犯了什么事要抓我?”
他故意不说话,眼见着刘熙紧张的呼吸都放轻了才开口:“金吾卫没有给嫌犯乘马得规矩。”不由分说的一把将她举上马背,随即牵住缰绳,崔术继续道:“更没有替嫌犯牵马得规矩。”
刘熙忙抓住马鞍:“什么?”啰哩吧嗦说什么呢?
“储英馆都是备用女官,就当我想多条人脉吧。”崔术往前走:“你的脚伤有多久了?”
“一个月了。”刘熙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抓自己得就好。
崔术诧异了一瞬,什么都没说,直接牵着马到了一处医馆,不由分说得把刘熙拉到肩上扛了进去。
医馆得老先生和他很熟,说了两句话就过来了,摸了摸刘熙得脚,神色凝重:“姑娘伤了一个月还没好,再拖下去,这辈子都得瘸着了。”
“什么?”刘熙吓得脸都白了:“我一直有在好好用药得。”
老先生握住她的脚踝:“正骨得时候就没弄好,等骨头长在一起后,就掰不回来了。”
他每说一句,刘熙得冷汗就多一阵,一颗心都因为这话提到了嗓子眼。
她到储英馆得第二天就受了伤,也没得罪过谁,怎么就被人这么算计呢?让她成为瘸子有什么好处?
她正想着,老先生突然一用力,刘熙疼的直接喊出来。
“好了。”老先生站起来去调制药膏:“包两副药就行了。”
刘熙气息有些乱,她试着动了动,发现没有原先那么疼了,越发相信这位老先生得话。
药膏包在脚上一会儿就有了暖洋洋得热气钻进皮肤,另外一包药膏用荷叶包住需要带回去。
“多谢。”崔术把碎银子放下,转身又要对刘熙动手。
“等等。”刘熙连忙拒绝:“我能自己走。”
“也能自己上马?”
“......”刘熙无言以对,这个她还真办不到。
第51章 心思各异
崔术把她抱上马,顺手把她得鞋袜和药膏塞进自己马鞍上挂着得包里,随即牵了缰绳往储英馆得方向走。
“多谢崔统领。”刘熙为自己刚刚腹诽他默默道歉。
“在下崔术,字权白,刘姑娘怎么称呼?”
“刘熙。”
崔术记下了:“弘文馆离储英馆还是有些路程得,带着脚伤走回去,耽误时间不说,伤势也会严重。”
“今日是我疏忽了。”没料到王思岚会使下三滥得手段。
“你身边得丫鬟呢?不跟在身边就算了,这么晚了还不见你回去,也不说来接你。”他语气严厉,对这样得情况十分不满。
刘熙忙替她们解释:“一定是有事耽误了,若是发现我没回去,她们肯定会来。”
她才说完,就听见红英得声音:“姑娘,姑娘。”
她们俩飞快跑来,神色焦急几乎要哭了:“姑娘,王姑娘怎么能丢下你自己先回去呢?”
“今日礼仪考完,嬷嬷领着我们去熟悉各处,等我们提着晚饭回来才发现姑娘不在,王姑娘告诉我们,申大人把姑娘叫走说话了,还说姑娘留了话,让我们去取东西,折腾了一大圈,要不是遇上管事,我们都不晓得姑娘没回。”平安越说越气,满心懊悔自己怎么会被王思岚戏耍,明明知道她和自家姑娘不对付,竟然信她。
刘熙听得也生气,但不想在崔术面前说太多,只好先扯开了话题:“这位是崔统领,好心送我一程。”
“多谢崔统领。”她们俩差点给崔术跪下。
崔术语气严肃:“看来这位王姑娘是有意让你吃些苦头了。”
“兴许是有些误会吧。”刘熙轻飘飘的把事情揭过,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崔术把她送到储英馆门前,小心抱下来后将包里得东西取出来交给红英,随即说道:“那位大夫治疗跌打损伤一绝,若是不放心,可以再找他看看。”
“好,今日实在多谢崔统领了。”刘熙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让平安和红英扶着进去。
崔术这才上马去寻巡逻得小队。
回到承惠轩,唐安安就在门口等着,见了刘熙立马过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誊抄的有些晚,走的迟了些。”刘熙不想多说,她和王思岚的矛盾闹得再大,其他人也只会看戏,平白被人拿来做文章。
唐安安跟着进屋,等刘熙坐下了才说:“后天就是给元后忌辰写祭文得最后一天了,我这几天忙死了,说好得给你讲元后得事一直没来,今天得赶紧给你讲讲。”
“我这些日子也忙。”刘熙招呼她坐下:“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若是实在赶不上也没办法了。”
唐安安笑了:“你要是不写,其他人写的可怎么入得了公主的眼。”调侃了一句后,她正色道:“元后闺名沈嘉秋,是勇国公家得姑娘,十七岁嫁给了明王也就是当今陛下为正妃,为人很是和气,性格温柔大方,从不刁难妃妾宫人,十九岁生下奉华公主,同年入主中宫,次年香消玉损。”
“仔细算算,元后出嫁时,先帝正是病重时,那时得局势必定不好。”刘熙有意引着她多说一些。
唐安安笑意收敛了不少:“是啊,可是后宅妇人能怎么办呢?争权夺势讲的是实力利益,相夫教子那一套在后宅有用,在朝堂上可没用。”
“那这祭文可真难写了。”刘熙止不住得叹气。
唐安安安慰她:“你现在去弘文馆帮着修书,就算没有这次得祭文添彩,也足够让人瞧见你的优点了,慌什么?”
“也是,不过那日既然去露了面,我也试试,总不好借口忙就不写了。”
唐安安点点头:“行,你自己想好,若有什么不懂得再来问我,我先忙去了。”
她起身回去,平安和红英忙把热好得饭菜摆好,三人吃饱后,刘熙挪到书案前摊开纸笔,思索着要怎么落笔。
“今天已经很晚了,只有明天一天得时间了,姑娘还是打算写吗?”平安有些担心:“我听说这次得祭文都是要呈给奉华公主过目得,不写还好,要是写的不好,只怕公主那边不好交代。”
这个道理刘熙自然明白,可就是因为知道奉华公主会看,她才一定要写。
自己能来储英馆都是因为公主帮忙,那自己必须抓住公主这棵大树,写祭文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下次能在公主面前露脸的机会在哪都不知道呢。
刘熙提笔久久不落,红英凑过来小声吐槽:“也没见唐姑娘有多忙,偏就剩一天时间了才来告诉姑娘,而且她说的那些,我在书里都看见过,说了和没说一样,我看她分明就是不想姑娘写好。”
“姑娘,要不再问别人吧,如果唐姑娘是存心得,那她告诉姑娘得这些就不可信了,万一写错了惹怒奉华公主,反倒得不偿失。”
刘熙认真想了想,轻轻摇头:“不必,给我磨墨吧。”
唐安安的小心思她知道,当今皇后是她的亲姨母,偏又是继后,如今奉华公主让储英馆得人给元后忌辰写祭文,若是写的太好赞了元后,继后的处境就会很尴尬,她自然跟着着急。
按照她的说法,元后对陛下登基大业毫无作用,其实真相正好相反,若无元后,陛下登基不会那么顺利。
这些日子在弘文馆誊抄文稿,她瞧见了不少有关元后得消息。
十二岁丧母后,料理内宅打点往来,把庶母兄妹安排得明明白白,十七岁出嫁,一直保持中立得勇国公成了明王最大得支持者,婚后三个月入宫为明贞皇后侍疾,尽心尽力,这才换来明贞皇后对明王得看重,御前进言,给他挣来一丝夺嫡得机会。
明王和纪王斗争最激烈得时候,是元后安抚贵眷,尽孝先帝,给明王争取到了很强得支持,还因此劳累早产伤了身子,纪王落败问罪后,其同党家眷也是元后看顾安置,给明王挣足了仁义贤名,因没有休养好,才会在明王登基次年病逝。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个只知道相夫教子的普通女人?
“姑娘。”平安迟疑开口:“若是写好了,唐姑娘那边怕是就得疏远了,这些日子,她对姑娘示好,大概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
第52章 有的是法子对付她
刘熙笔下不停,只道:“唐家靠不住。”
在寻找靠山这件事上,刘熙头脑清楚得很。
单从一个月前那场意外就能看出来,她们几个背后得家人压根没把她们任何一个人放在心里,别看唐家第二天就急吼吼得过来探望唐安安,可最后唐安安除了多几件首饰就没落到什么切实得好处。
那场意外,反倒成了唐家敲诈王家得一个由头而已。
所以对唐安安,她们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对手,但绝对不能做盟友。
一个不能自己做主的盟友,只会成为禁锢她的绳索。
再者,躲在背后指使太医让她落下脚伤残疾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个时候,她绝对不会相信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同在储英馆,她们不仅是同窗,也是对手。
平安不再劝,只和红英暗暗警醒,以后对唐安安屋里得人要多留几个心眼。
刘熙思如泉涌,祭文主骨已成:
皇承天十六年,苦夏申辰,公主谨以牲醴庶馐,香帛清酌之仪,致祭于大雍明孝慧皇后之灵。
曰:
坤仪毓粹,配乾健以凝庥;壸范流徽,协星辉而着媺。
元后尊仪,禀性柔嘉,端方淑慎。
临朝华选,正位中宫。
孝悌尊长,和敬宫闱。
奉慈闱而色养,孝感璇宫;襄内治以精勤,德孚彤管。
溯自承祧御宇,翊赞宸猷。
......
这一晚,刘熙屋里很晚才熄了灯。
唐安安屋里,烛火熄灭了许久,仅靠着透进屋里的月色偷得几分光亮。
唐安安坐在窗前瞧着刘熙的屋子一言不发,小樱桃过来轻声劝:“姑娘,睡吧,明日还有早课呢。”
“她是下定决心要把祭文写出来了。”唐安安一脸失落,刘熙不会不明白自己得意思,可她还是坚持去写,只能说明在刘熙心里,她们的友谊比不上利益。
小樱桃往那边看了一眼:“只有一天时间了,即便是写也写不出好的,姑娘不用担心。”
“写不出来吗?”唐安安不信,刘熙既然决定去写,那一定会写的出色,敷衍了事不是她的性格。
“姑娘。”小樱桃多嘴问了一句:“那你以后还会与刘姑娘交好吗?”
唐安安眼睛一垂:“为了这点小事就闹翻疏远,不值得。”
唐家看到得是刘熙手里刘武留下得东西,她在意得则是刘熙这个人本身。
她与刘熙交好,只要刘熙能往上爬,那她也会得利。
次日一早,小樱桃赶在刘熙出门前,把唐安安准备得书送了过来:“刘姑娘,这是我们姑娘借阅得宫中记档,里面有元后的一些事迹,让送给你瞧瞧。”
“宫中记档?”刘熙瞧着那几本黄色封皮得书不敢摸:“这东西不是谁都可以翻阅得吧。”
小樱桃噙笑:“我们姑娘借阅得时候,不仅落了自己得名字,还落了你的呢。”
“原来如此。”刘熙放心了:“那我收下了。”
小樱桃走到门口,却又说道:“这书明日就得归还,还请姑娘保存好,千万别脏污了,否则很难向宫里交代得。”
她没有压低声音,足够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一二。
刘熙扫了眼对面刚出来得王思岚,点头答应:“好,一定。”
小樱桃这才走,王思岚走过庭院,目光若有所思得看了眼红英手里得书,随即头也不回得出了门。
这一天过得平常,刘熙没提王思岚把自己锁在屋里的事,王思岚也没任何心虚。
晚上回来,刘熙继续写祭文。
“唐姑娘送来的书,姑娘要看吗?”
“不看,放在那里吧,你明日一早就送回去。”唐安安故意那个时候送书来,摆明了是想卖自己一个好,帮自己对付王思岚,可王思岚又不傻,真要是动了这几本书,她自己也落不到好,图什么呢。
对付她,自己有的是法子。
平安忙把书仔细收好,次日一早就还了回去。
唐安安还没出门,瞧见纹丝未动的书,眼中失落一闪而过,“你们姑娘还忙着呢。”
“这几日弘文馆的事情多,我们姑娘脱不开手,不过很感激姑娘,让我转告姑娘,等她忙完了,一定与姑娘好好玩几日。”平安笑盈盈的解释让人听着很舒服。
唐安安心里舒坦了不少:“那就好,你们姑娘自己有主意就好。”
平安回来,又等去交祭文的红英回来,三人这才出发。
安安稳稳过了两天,弘文馆的校对的人突然过来。
“《先侯列事》是谁誊抄的?”
刘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誊抄自己的。
“是我。”王思岚停笔起身:“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姑娘誊抄的时候就没发现问题吗?”小吏脸色不好,将王思岚誊抄得手稿给她:“文稿顺序全都错了。”
王思岚脸色变了变,立马拿过来翻看,越瞧脸色越难看,她猛地抬头看向刘熙:“你算计我?”
“什么?”刘熙一脸莫名其妙:“你自己誊抄错了,关我什么事?那些文稿都是你的丫鬟整理给你的,我们可是碰都没碰过。”
这几天,王思岚防贼一样防着她们,一间屋子分两边,她那边的东西根本不许平安和红英碰,她们怎么可能有机会算计她?
实在要怪,只能怪霍妤不识字,怪王思岚忘了前几天霍妤开窗吹得那阵风,让本就乱七八糟的文稿越发乱。
王思岚反驳不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歉:“是我疏忽了,我立马更正。”
“誊抄也是要用心的。”小吏没好气的训了一句,文稿顺序错了,那一整部书都得推翻重来,校对也要从头开始,换做是谁心里都会有气。
王思岚咬着牙认骂,小吏一走,她一记耳光就甩在了霍妤脸上:“蠢货,你就是这么给我整理的?”
“姑娘?”霍妤满脸无辜,急忙捂着脸跪下。
她又不识字,那些文稿怎么摆放的她就怎么拿过来,顺序错没错她怎么会知道?
刘熙对她们内讧不感兴趣,继续认真誊抄自己的这一份。
霍妤不识字靠不住,王思岚只能自己整理文稿再誊抄,这样一来效率低了很多,刘熙再次誊抄好一部书交给小吏去校对时,她的那一份还没好,坐在位置上的王思岚眉头紧缩。
她是个要强的性子,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后于刘熙。
离开时,刘熙瞥见王思岚将没来得及誊抄的文稿塞进了袖子。
自寻死路。
当天晚上,一只野猫钻进了王思岚的屋子,霍妤怕猫,几乎在看见野猫的时候就失去了理智,连声尖叫直接把整个承惠轩的人都惊动了。
正是刚吃过晚饭的时候,大家都清闲着,听见声音,很快就围了过去,管事听到动静赶忙招呼人去抓猫,野猫乱窜,屋里被弄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抓到野猫,大家都松了口气。
“野猫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进屋呢?不会是瞧见老鼠了吧。”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弄紧张了,关门的关门,关窗的关窗,都害怕老鼠进了屋,管事安排人进去抓老鼠,结果老鼠没抓到,反倒是被一个丫鬟拿出了屋里的文稿。
王思岚脸色大变:“给我。”
刚刚野猫进屋,她都没来得及收好文稿,就被霍妤尖叫着拖了出来。
管事眼疾手快,看了眼文稿后面色瞬间凝重:“快去请申大人。”
“给我。”王思岚还想抢。
管事怎么能如她所愿,让人拦住王思岚,自己将手里的文稿卷起来拿好,不让任何人看见上面的内容。
这样的阵仗,让原本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王思岚面如土色,她紧握着拳头思索着如何申辩,刘熙站在人群后没什么表情。
她不是个喜欢主动找事的人,但也绝对不是个忍气吞声的。
把人锁屋里算什么手段?既然王思岚上不得台面,那她不介意教教她,什么才叫手段。
很快申蓉就来了,看了管事手里的文稿,从容如她面色都难看非常:“跟我过来。”
“申大人,你听我解释。”王思岚终于虚了。
先前她还能狐假虎威仗着自己有个尚书右仆射的爹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可是坠马那件事之后,大家都知道了她是王家不受待见的姑娘,谁还会怕她?
文稿又是从她屋里拿出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容不得她辩解。
即便文稿上没什么很特别的内容,可规定就是规定,人家都说了不许带出来,你还明知故犯,那你就得认罚。
申蓉沉声呵斥:“有什么话,你留着到陆大人跟前说吧。”
王思岚的脸色彻底灰败,事情惊动陆小萍,可就没有那么好压下去了。
跟在她身边的丫鬟立刻请王思岚跟上,余惊未消的霍妤也被带走,管事则进了王思岚的屋子仔细搜查。
离开前,王思岚下意识看向刘熙,她怀疑是刘熙在算计自己,可是却又觉得不合理。
文稿是她自作主张带出来的,野猫进屋也难控制,怎么想都没有可以算计的地方,这事只能是自己纯倒霉。
这样大的架势,即便没人驱赶,其他人也都速速散开不再多管。
关了门,平安心有余悸:“第一日去,张先生就再三强调文稿不许离开那间屋子,姑娘怎么确定她会把东西带出来的?”
“王思岚要强,出了错还慢我一步,她肯定不甘心,这么久都没人查过我们是不是带走了东西,她肯定会冒险的。”刘熙揉着手:“我赌她肯定会有侥幸心理。”
这几日为了给王思岚施加压力,她的手都快要写断了,她要是再不上套,她可就打算换个法子了。
第53章 中元祭文夺魁
次日再去弘文馆的只有刘熙一人,她故意等在门口,不一会儿管事就亲自出来。
“刘姑娘今日先去吧,不必等王姑娘了。”管事的脸色不太好,想来昨天晚上也没睡好。
“好。”刘熙没有多问,她对王思岚的处罚结果并不感兴趣,让平安和红英都上车后才交代车夫可以走了。
当天结束,刘熙又到医馆去看了脚伤。
那日重新正骨之后,用了一副药她就能自己走几步了,如今两副药用掉,走路已经不成问题,但受过伤的地方会隐隐作痛,还是让她十分不习惯。
才十三岁,她可不想留下什么毛病。
大夫让平安仔细看着,认认真真的替刘熙揉了一遍脚踝,“先前拖延的时间长,筋骨多少伤到了一些,回去后经常这样揉一揉就好了,药膏也不用再包了。”
“好。”平安看的很仔细,把他揉按的地方仔细记下。
从医馆出来,好巧不巧就遇上了崔术,依旧是金吾卫巡查,一行人全停在医馆外头,阵仗看起来怪吓人。
“崔统领,好巧啊。”刘熙笑盈盈的主动打招呼。
她能这么快就养好伤,全赖崔术找了个好大夫帮忙,这个恩她记着呢,可不得热情礼貌点。
崔术坐在马背上,垂眸细瞧了她几眼,板着脸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的带着人走了。
“崔统领今天似乎不想和姑娘表现的很熟。”红英嘴快的很。
刘熙无语:“本来就不熟好吧。”
她连人家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等哪天崔术换身衣裳在她跟前,她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回了储英馆,红英去拿饭的功夫,宋息薇竟然来了,一脸的喜气洋洋:“恭喜恭喜。”
“喜从何来?”刘熙招呼她坐下。
宋息薇看着她:“恭喜大才女被奉华公主钦点为本次中元祭文魁首。”
刘熙愣了一下,随即喜色难掩:“真的?”
“这种事我还能骗你?”宋息薇嗔怪:“今日是宫中女官亲自来宣榜的,我们准备了那么久,竟然还不如你这个大忙人,想必是唐姑娘给你送来的宫中记档帮了大忙。”
刘熙笑盈盈的点头,并没有否认她的说法:“的确,我也只是占了这个便宜。”
“还有一件事,王思岚被罚思过,她身边那个丫鬟顶了罪,挨了二十棍,差点被打死。”宋息薇啧啧叹息:“那小姑娘也是倒霉,跟在王思岚身边,三天两头挨打受罚的,这么重的罪都替她背下来了。”
“没有赶出去吗?”刘熙有些失望,按照她的想法,王思岚和霍妤必有一个要滚蛋才对。
宋息薇笑了出来:“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家只要肯花心思,王思岚就不会有大事。”
她们这边正说着悄悄话,申蓉突然就来了,见刘熙能正常走路了,十分欣慰:“恢复的不错,等弘文馆的事情结束,也能正常上课了。”
刘熙留心观察了她的反应,没瞧出什么不对劲。
扪心自问,从她进入储英馆开始,申蓉对她相当不错,又是送药,又是找机会卖张先生人情好给自己争取补课的机会,她没道理怀疑她的。
可人心难测,面对差点落下残疾这件事,刘熙必须草木皆兵。
“如今还剩几部书了,听先生说,原本负责的几位师兄马上就要回来接手了。”刘熙表现得很自然:“等他们回来,我也就没什么事了,张先生已经安排好了补课的时间。”
申蓉满意点头:“那就好。”随即看了眼宋息薇:“想必你这个嘴快的丫头已经告诉她消息了吧。”
“已经说了。”宋息薇大大方方承认:“今日嬷嬷报喜,我就好奇祭文写了什么,来寻她也是想着请教。”
申蓉笑了笑,瞧着她,眼里的欣赏都快要溢出来了:“其实你们写的都很不错,祭文有严格的礼仪规范,注重典雅庄重,情感也要真挚,善用典故只是其一,最重要的就是表达哀思,其他人多注重称颂元后坤德,唯有你的祭文立在了怀念母亲的点上,所以合了公主心意。”
“是了,每年中元祭礼,都是公主主持,她在乎的不是元后懿行内助,而是对亡母的思念。”宋息薇恍然大悟:“是我们忽视了。”
申蓉看向刘熙:“你是如何想到这样写的?”据她所知,刘熙和生母江啼的关系势同水火,她是绝对不可能眷恋母亲的。
“我不得母亲疼爱,知道没有母亲庇护的日子有多难,元后走得早,纵使太后和陛下对公主百般疼爱,想必公主也有思念亡母的时候,所以才妄自揣测了一番。”
这个理由很蹩脚,但她们不是公主,所以这个理由能不能说服她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说服公主和其他人。
“明日不必去弘文馆了,公主召你入宫。”申蓉拿出一枚令牌:“今天晚上早些休息。”
刘熙微微一怔,激动的脸色发红:“是。”
这乘凉大树,总算是让她抱上了。
申蓉走后,宋息薇敛住神色:“这次祭文,唐安安没写。”
“没写?”刘熙有些意外:“这种事即便是做戏也得配合,她又是那样的身份,不参与反倒落人口实。”
“你是不是不清楚元后与继后之间的关系?”宋息薇突然问。
刘熙点点头,她真的不清楚。
潭州就是个小地方,她后来待得两个地方都是偏僻之地,离京城远着呢,别说两位皇后之间的关系了,就是皇后姓什么她都没关注过,虽然书上有些元后的一些事迹,可也没提当今皇后,她上哪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
宋息薇一副我就猜到的表情:“你不知道,其他人大概也不清楚,这可是宫廷秘辛,否则不会傻乎乎的去歌颂元后坤德让中宫难堪。”
“秘辛?”刘熙正色:“细说。”
宋息薇笑了笑,压低声音,用只让刘熙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当今皇后,原本是纪王妃,陛下的嫂子,纪王未死,她就和陛下藕断丝连,元后知道后才会产后肝气郁结,不到一年就郁郁而终,写祭文,本身就是公主让皇后难堪的一种手段。”
刘熙一脸震惊:“大雍的风气已经开明到这种地步了吗?”
第54章 抱上公主的大腿了
“不是人尽皆知,就算不得开明。”宋息薇意味深长:“总之,你晓得自己为什么夺魁就可以了。”
她准备离开,刘熙忙叫住她:“你知道这些,为什么祭文还要随大流呢?”
“我没有靠山,出头了会被针对的。”她笑了笑:“在我翅膀长硬之前,还是泯然众人比较好。”
这话直接砸进了刘熙心里,她下意识动了动自己的脚。
因着次日要进宫,刘熙在睡前要了热水沐浴,次日一早起身后,刚收拾齐整就来了嬷嬷。
奉华公主尚未出阁,还没有开府,如今随陛下一起住在太极宫。
所以,嬷嬷带着刘熙乘马车出了金城坊,自顺义门进宫,沿着长长的宫巷往前走,马车没停,刘熙瞧着车外,十步一禁军,披甲执锐,满脸肃色,高高的宫墙将天空切割,似乎连飞鸟都能困住。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嬷嬷扶着刘熙下车,交代平安和红英等在外头,随即带着刘熙进去。
过了深洞洞的宫门,巍峨宏伟的大殿突兀撞进眼前,高楼飞廊,殿宇重重,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天家威严。
刘熙心里猛然一肃,跟着嬷嬷目不斜视的往前走,不敢有半分失仪。
走过一重重宫门,前方在何处仍不所知,刘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要是被关了进来,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想想都觉得可怕。
终于,嬷嬷在一处殿外停住,等待宫女通禀时,刘熙看向殿门上的匾额。
大宁宫。
一宫之主,都是极尊贵的人。
奉华公主为元后所出,又是陛下亲自教养长大的皇嗣,其尊贵不言而喻,住在这里到也合乎身份。
两侧有联,上联写着:日月为明承帝祉,下联写着:山河作佩启天琛。
帝王福佑,山河作佩,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尊贵。
短短十四个字,把陛下的爱女之心写的清清楚楚,足见其尊贵。
宫女出来传话,刘熙这才跟了进去。
珠帘翠绿,绫罗做帐,一尊三足青铜走兽香炉里幽香阵阵,左右各一架赤金古树百鸟烛台,正前一大架牡丹屏风。
殿内伺候的宫女云鬓高髻,满头珠翠,只是站在那里说话,就有阵阵香风扑面。
稍稍靠前后,刘熙行大礼跪下:“储英馆刘熙,参见公主,公主千岁。”
她郑重拜下去,清清楚楚的听见宫女们逗趣的笑声。
“起来吧。”公主声音温柔,听着十分和气。
刘熙谢了恩,立马被人扶了起来,瞧了眼扶自己的人,蛾眉轻扫,腮若粉云,珠钗臂环叮咚作响,打扮的如神女一般。
“这小孩儿,呆呆的真好玩儿。”她笑了一声,引得其他人也笑了出来。
被美人儿一逗,刘熙差点红了脸。
被她拉着上前,离近了再看上座的公主,刘熙直接一愣。
鹅蛋脸庞,明眸皓齿,浓密的头发堆叠成精致的发髻,嘴角噙笑,温柔亲和,如同大地之母一样从容宽厚。
“是你...”话一出口,刘熙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急忙跪下:“臣女冒犯。”
李长昭让人把她扶起来:“你先前不认识我,何来冒犯之说?那日在开元寺见你哭的伤心,着实可怜,听说你受伤了,如今可好些了?”
“多谢公主挂念,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刘熙微微低着头:“若非公主帮忙,我与储英馆无缘,大恩大德,实在难以为报。”
李长昭微微颔首:“储英馆即是女官选拔之用,就容不得营私舞弊,能进来本就是你的本事,这次写祭文,你的表现更是让我惊喜,小小年纪就这般厉害。”
“臣女只是心有所感,我与父亲的感情极好,父亲离世,我伤心欲绝,动笔时想的全是昔日被父亲疼爱的事,所以妄自揣测,觉得公主应该也是思念元后了。”
说笑的宫女早就静了下来,李长昭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带着淡淡哀伤:“母后离开我十六年了,虽有画像存世,可我却总觉得不像她,午夜梦回时,总会梦见她在我身边关心嘱咐,奈何五官模糊,我想告诉她我的思念之心,可梦中却难开口,所以请你们写祭文,替我转达心意。”
“老话说母女连心,公主的思念之心,娘娘一定能感受到,我们写的祭文,实在难与公主的真心相提并论。”
李长昭笑了笑:“她们都在歌颂母后坤德,可这样的坤德却让我在襁褓之中就失去母亲爱护,我是不喜欢的,我只想让母后知道,我爱她想她,但不想成为枷锁困住她,她不快乐,就不要留恋人间任何,包括我。”
“就是因为人间不好,所以才会牵挂不断,担心没了自己庇护,会让孩子吃苦。”刘熙低着头,语气低沉。
李长昭没有吭声,刘熙抬眼一瞧,才发现她红着眼圈落了泪,旁边的人赶忙递来手帕,她轻轻擦去眼泪,忍着哭腔责怪:“你这小孩儿,小小年纪打哪学的老一套,可不许再学这些了,你得活泼向上。”
平复好情绪后,李长昭让她坐下:“储英馆如今授课的还是张辅吗?”
“是,张先生教授律法国礼。”
李长昭点点头:“你们能通过选考,学识已经没有问题了,其他的只能靠各自造化,女官考核,每年就几个人能通过,凤毛麟角,万不能掉以轻心才是。”
“是。”刘熙看向旁边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宫女:“这几位都是女官吗?”
宫女一下子笑了出来:“姑娘折煞我们了,我们只是宫女。”
宫女都打扮的这么好看吗?那为何女官们却打扮的中规中矩?
瞧出她的困惑,李长昭解释道:“常言道后宫佳丽三千,宫中所有女子都是帝王妃妾,但女官不是,女官旨在辅佐中宫,与男子一样为国效力,所以在装扮上就有所不同,再者,她们虽是宫女,却也是世家出身的姑娘,与寻常宫女不同,。”
旁边的美人儿笑道:“公主未嫁,所以陪伴的也都是未嫁之女,像娘娘们身边陪着的,就是贵眷命妇。”
“原来如此。”这样的规矩,刘熙还是第一次知道。
她们又笑了,李长昭说道:“你很合我的眼缘,与你说话我也很开心,往后课业不忙时,记得来请安。”
刘熙大喜过望:“公主垂青,是我之福。”
第55章 手札已经烧了
出宫的路上,刘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照旧是带她进宫的嬷嬷送她出去,只是这次身后多了几个宫女,手里捧着李长昭的赏赐。
入了奉华公主的眼,这对刘熙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她是没有依仗的,忠烈将军之女的身份只够她在潭州自保,到了京城根本算不得什么,刘家又靠不住,她要想往上走,除了有能力,还得有伯乐。
从奉华公主把她储英馆的名额捞起来那一刻,她就已经有了巴结的目标,如今也是如愿了。
虽然公主说的是向元后表达思念之心,但刘熙猜测,这只是一个说辞。
那么多人都在称颂元后坤德,已经足够让当今皇后难堪,没必要从里面选一篇出来把事情摊在明面上,所以才会让她捡了漏,算是给了各方台阶。
出了宫门,平安和红英规规矩矩的站着,那么长时间也没有半分松懈,见了礼得了嬷嬷答允,这才从宫女手里接过东西。
正要走,又来了一位嬷嬷,身后同样带着几名宫女。
“皇后娘娘口谕。”
刘熙几人一愣,赶忙跪下听宣。
“刘女祭文哀而不伤,慰主蓼莪之思,宜加恩赉,以旌其劳。”嬷嬷说完,让开半步:“姑娘在此谢恩就好。”
刘熙忙向着大明宫的方向郑重一拜:“臣女谢娘娘恩赏。”
嬷嬷扶她起来,示意宫女把东西交给丫鬟:“姑娘慢走。”
收下东西送走嬷嬷,她们这才上车。
乘着马车从顺义门出来,熟悉的市井烟火气让刘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即便这一趟十分顺利,可宫墙里的那股压抑气氛却让她十分难受,纵使瞧着繁花似锦,可是处处都在强调规矩。
回到储英馆,刘熙进屋赶忙先喝水,几杯水下肚,精神才彻底放松下来。
“姑娘,公主什么样啊?”平安她们十分好奇。
等在宫门口那两个时辰,从她们跟前路过的宫女不少,看起来又温柔又和气,连笑声听起来都比外头的好听。
刘熙认真想了想:“很好,温柔可亲,像个大姐姐,而且极美,如神女降世。”
她们俩笑起来:“姑娘如今也算是得了公主看重的人了。”
“只是看重还不够,公主身边不乏聪明能干的人,要想长长久久的得公主庇护,就得让公主瞧见我的价值,往后行事我们更得小心。”
“姑娘放心,我们记着呢。”
交代好,刘熙瞧了赏赐。
公主赏了两部书,两方砚台,两方墨,两方镇纸,还有一块大宁宫的腰牌。
娘娘着人送来的则是一副玛瑙首饰,一对臂钏,一对玉镯,两条玉佩。
把书放在外面,腰牌由她亲自收好,其他的都交给平安登记好收起来。
第二天照旧去了弘文馆,并没有声张自己进宫的事。
平静过了两三日,柳氏突然来了。
刘熙刚从马车上下来,柳氏就从一旁的马车里出来,满脸笑盈盈很是亲和:“大姑娘回来了。”
“婶婶有事?”刘熙没落她的面子,在外头,她还是愿意演一出全家和睦的戏的。
柳氏脸上挂笑:“大姑娘来京也有一个多月了,老夫人实在牵挂,让我来看看大姑娘。”
“祖母费心了。”刘熙带着她往旁边的酒坊走:“婶婶一路过来,累坏了吧,今日来不及折返回去了,可找好安置的地方了?”
她问的仔细,一脸关切,柳氏原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不少:“都安排好了,得知大姑娘去了弘文馆,所以在这里等,大姑娘的脚伤可好些了?”
原来还记得自己受伤了呢?
刘熙腹诽了一句,面色不改:“已经好多了,听闻二叔外任的事又有了新的消息,不知是真是假?”虽然我没回家,但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还没定下呢,原先也是我们糊涂,办错了事情,能求得陛下息怒才是要紧。”我们知道错了,你帮帮我们吧。
“一家人,说什么错不错的,怪见外的。”动动嘴巴就想一笔勾销?不可能。
柳氏把茶盏往她面前推:“官位卑微,难以面圣,总得托人才是,大姑娘比我们有见识,这事说到底,还得麻烦大姑娘呢。”
“婶婶这话说得可就高看我了,我不过就是个学生。”刘熙压根不碰她推过来的茶,话不说清楚,她可不会随便松口。
圈子绕够了,婶婶直接说:“将军留下不少手札,大姑娘可还记得放在了哪里?”
“婶婶找父亲的手札做什么?”刘熙立马猜到了她的来意。
先前唐安安故意提起胡人战马的事,说明唐家已经查到走私胡人战马的人就是自己父亲,而且这件事明帝肯定知情。
按照他们原本的想法,大概就是通过唐安安示好拉拢自己,好拿到手札把走私战马这条商道握在自己手里,唐家背后是皇后,很难说这件事是否皇后授意。
可是祭文一写,自己得了奉华公主召见,公主与皇后不睦,自己明显偏向公主,让他们着急了,所以柳氏才会上京。
理清缘由,刘熙一点也不慌,静静看着柳氏等她瞎编。
“老夫人这些日子总梦见将军说自己在外打拼那些年吃苦,伤心难过的饭都吃不下去了,知道将军留有手札,就想瞧瞧他那几年受了什么苦。”柳氏说着,还擦了擦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刘熙很想翻白眼,人都死了才想起他打拼那几年吃过苦啊,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们问过一句心疼过一回儿啊。
吐槽归吐槽,演戏还得继续,刘熙也跟着伤怀起来:“祖母何必呢?父亲泉下有知岂能安心?”
“人老了,心思重,总想着旧事,也不敢往前看了。”柳氏仔细留意着刘熙的反应:“还请姑娘把手札先拿出来,等老夫人瞧过了,我给姑娘送回来。”
刘熙摇摇头:“怕是要让婶婶失望了,父亲留下的遗物,大半都被我带去家庙烧了,手札就在其中。”
“烧了?”柳氏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桌上的茶盏都险些翻了。
刘熙疑惑的看着她:“嗯,手札里写的都是些旧事,我想着与其睹物思人,到不如烧了,有什么问题吗?”
柳氏气的脸色发白:“那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烧了呢?”
第56章 没那么熟
重要?
他们就那么确定,走私战马的事情写在手札里?
刘熙不悦的站起来:“父亲的遗物是分家后处置的,既然分家的时候你们没有要那些东西,那东西怎么处置自然是听我安排,婶婶现在冲我发什么火?”
“你知不知道你烧了什么?”柳氏气的半死。
刘熙冷笑:“不过是手札而已,有什么可瞧的?祖母大字不识几个,就算是拿到了又能如何?父亲在时,又不是没和她说过,她那个时候都没耐心去听去心疼,这会儿装什么呢?”
她咬死不知道手札的重要性,柳氏又不好明说,气的攥着拳头怒瞪着她,忍了又忍,一扭头直接走了。
刘熙假意骂了两句这才出去,正要进储英馆,余光就瞥见了从街口经过的金吾卫,她若有所思的看着,连脚步都停了下来。
“姑娘?”平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好就瞧见崔术。
“这几日,是不是总能遇到金吾卫?”
她们认真想了想,瞬间恍然:“还真是,每日都能遇上,还回回都是那位崔统领,有时看过去,他还总盯着姑娘瞧。”
刘熙心思沉了下去,她八成是被崔术盯上了。
面色阴沉的进了储英馆,刘熙心事重重,崔术盯她做什么?
“这二夫人真是奇怪,大老远跑来要手札。”红英气呼呼的吐槽:“当初分家的时候,东西摆在一起,他们眼睛就盯着那些契书金银,看都没看书籍手札一眼,这会儿跑来要了。”
平安也觉得奇怪:“东西都在潭州,他们平日里要什么自己就去拿了,这次到晓得要先来问问姑娘了,会不会是因为知道姑娘见过公主了,所以不敢再小瞧我们了?”
“还真有可能。”她们俩以为自己猜对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怕是自己去翻找过了,没找到才来问我。”刘熙不相信他们那么知礼,还好她把东西藏得够深。
不过这也给她提了个醒,有人盯着这些东西呢,不到万不得已,她绝对不能去动。
她们敛住笑意,也意识到了不对:“将军的手札能有什么呢?值得他们这么上心?”
“谁知道呢。”刘熙看着她们:“只怕他们为我受伤的事情来了一趟后,现在投了唐家的门,总之说话做事都小心些,我们以为只是来念书的,谁晓得旁人打的什么主意?”
她们俩点点头,都把这话放在了心里。
元后忌辰准备齐全,负责誊抄文稿的学生就都回来了,刘熙把自己手头最后几张文稿誊抄完办了交接,一脸轻松的出了屋子。
瞧着高悬的日头,她舒坦的伸了伸胳膊:“终于结束了。”
“谁说结束了?”张辅从一旁过来:“我答应过申大人,要替你们单独补课,可不能食言,从明日开始,每日上午课程照旧,课后多替你补一个时辰。”
刘熙忙作揖:“是,劳烦先生费心了。”
“这部书你拿回去看,等看完了我可是要考核的。”张辅示意身后的书童把东西拿过来:“可不许弄脏了。”
刘熙忙小心接了,还没说话,一个声音突兀的冒了出来。
“先生真是太偏心了。”唐继则脚步轻快的跑了过来,收扇作揖,看了眼平安手里的书,一脸笑盈盈:“这书我向您借了好几次,您都舍不得拿出来,今天到是舍得借给师妹了。”
瞧见他,刘熙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她到弘文馆誊抄也有些日子了,并没有见过唐继则,今天他到是来了。
张辅哼了一声:“藏书楼里那么多书还不够看,尽惦记老夫的好东西。”
唐继则笑了笑,转头说:“这书重的很,我替师妹拿着吧,正好我也要去储英馆一趟。”
“那就多谢了。”
拜别了张辅,出了弘文馆上车,平安和红英都跟在车边。
“先前要准备大考,大考后又忙着元后忌辰的事情,一直未来与师妹打招呼,今日实在唐突了。”
刘熙客客气气:“该是我去拜访师兄才对。”
“听闻师妹的祭文夺了魁首,实在厉害,若是有幸,我真想拜读一二。”
“哪敢在师兄面前显摆。”
不就是客套嘛,谁不会呢。
刘熙说的正起劲,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就来了,她下意识看过去,又瞧见了崔术,一行金吾卫从车旁走过,偏巧每个人都要往他们看一眼。
“崔统领?”唐继则一脸笑意:“巡街这种小事竟也劳烦崔统领了?”
崔术勒马停住,语气冷漠:“唐公子笑了一路,脸不酸吗?”
这莫名其妙的敌意。
刘熙微微往后靠了靠,生怕被牵连。
“崔统领真会说笑。”唐继则像是听不出他的敌意一样,笑的更开心了:“我天生笑脸,喜庆。”
崔术没有接话,刘熙悄悄瞥了一眼,正好看清楚他丢了个白眼给唐继则。
等着金吾卫走远,唐继则笑眯眯的转向刘熙:“大夏天捂得严严实实满大街招摇,这样的人真装,师妹觉得对不对?”
刘熙微笑。
马车在储英馆停下,刚一进去就遇上了唐安安,瞧见刘熙她下意识就过来要说话,看清身边的人是唐继则后,脸色明显垮了下去。
唐继则依旧笑盈盈:“小妹与师妹是好友?”
刘熙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小妹?”
唐安安拉走刘熙:“庶兄而已,没那么熟。”
唐继则被撂在了原地,唐安安却头也没回:“听说过笑面虎吗?见谁都笑盈盈的,说话也是非常亲近,这样的人离远些最好。”
“顺路而已,没那么熟。”
唐安安被逗笑了:“弘文馆的事终于结束了,那你是不是也得正常上课了?”
“不正常,每天多补一个时辰呢,我算了算,半年都不一定能赶上。”
唐安安却意外的高兴:“没事,我陪你一起。”
“仗义。”刘熙没拒绝她的好意。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是立秋,日头高悬,艳的晃眼睛。
霍妤坐在井边洗着衣服,她瘦了一大圈,脸色很差,豆大的汗珠滚落,卷起的袖子下是皮包骨的小臂。
那一顿板子让她在床上趴了半个月,王家让她给她上了一次药后就没管过,也是她命大,硬生生挺了过来,但身子却没养好。
把衣裳拧了勉强晒好,就有丫鬟过来喊她:“霍妤,你娘来了。”
第57章 爬起来的霍陵
霍妤恍惚了一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
“发什么愣呢?你娘来了,在后面等着呢。”丫鬟拉着她就走。
丫鬟的脚程快,霍妤险些没跟上,跟着她到了后门处,瞧见站在门口的身影时,霍妤死死站住。
只见霍母站在阴凉处,身上的衣裳整齐体面一个补丁都没有,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闺女?”霍母差点没认出霍妤,惊讶的眼睛差点瞪出来。
霍妤一步步挪过去,仔细看着霍母的打扮,麻木的心无端生出一股怨气。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霍母心疼的眼泪都下来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霍妤没有回答,她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霍母的衣裳:“娘,家里又有钱了是吗?”
霍母赶忙把她拉到一旁,放下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只荷叶包着的烧鸡:“先吃肉,你爱吃这个,娘特意给你买的,还热乎着呢,快吃。”
手里被塞了一个鸡腿,霍妤麻木的吃了一口,却尝不出来味道,鸡肉在嘴里嚼的久了,反倒让人觉得恶心。
“你跟着人牙子走后,你哥哥的腿也治的差不多了,后来你又送了钱回来,靠着那笔钱,马参军让你哥哥参了军,也是你哥哥厉害,救了都尉,得了他看重跟在身边,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前些日子,他奉命办差去了,我想着你,就上京来瞧瞧你。”霍母提起霍陵,脸上是掩藏不住的骄傲。
儿子这么能干,也不枉她费了这么多心力。
霍妤眼睛里生出一丝希望:“那你是不是来带我回家的?”
“这...”霍母犹豫了,拉住霍妤的手软下声音:“我们自然是希望你回家的,可是你跟着的是尚书右仆射家的姑娘,你哥哥现在虽然得了都尉青眼,可是像尚书右仆射这样地位的贵人,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全家努力几十年了,而且,跟在这样家世的姑娘身边,你自己脸上也有光。”
霍妤的眼睛又灰暗了下去:“娘,你觉得我过得好吗?”
霍母被问住了,摸着她的脸好久才憋住一句话:“多吃点好吃的,对自己好点。”
“我能做主吗?”霍妤笑了:“娘啊,反正要卖我,当初在刘家家庙,你为什么不卖?”
霍母变了脸色:“要不是没法子了,娘怎么舍得卖你?你怪娘是不是?你是不是心里怪娘?”
霍妤没有说话,她受的苦越多,刘家家庙里那位好主子在她心里就越完美,她就越恨当时不肯卖自己的霍母。
“家里都不缺钱了,为什么就不能赎我呢?”霍妤拉住霍母的手,眼泪滚落:“姑娘自己都不受王家待见看重,我一个照顾她的丫鬟又能帮到哥哥什么呢?既然哥哥那么厉害,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受苦呢?娘,赎我吧,我回家一定多干活,娘,娘啊。”
她跪在了地上哭的可怜,霍母也跟着哭,却绝口不提赎她的事。
霍妤知道没戏了,哭了一阵后擦了擦脸,把手里咬了一口的鸡腿还给霍母:“娘,你回去吧。”
她转身离开,霍母忙站起来喊她,一连喊了几声霍妤都没回头。
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回了承惠轩,她刚进屋,红英就紧跟着回来。
“姑娘,霍家那个大儿子还真是命好,竟然治好了腿参了军。”
刘熙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纸上脏了一片,她神色诧异,有些不太相信红英的话。
霍陵都被打断了腿,怎么还会参军了呢?
“刚刚那婆娘来找霍妤,亲口说的,他儿子靠着霍妤的卖身钱治了腿,又靠着霍妤送回去的钱谋了差事,救了一个都尉,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霍妤问能不能赎她,却被拒绝了。”红英撇嘴:“扯了一堆理由呢。”
平安惊讶开口:“就霍妤那副样子,当娘的瞧见了竟然不心疼?”
“谁晓得,那婆娘真是够偏心的,一边说着儿子多么有前途,一边不顾女儿死活,我要是霍妤,我就往上爬,等哪天厉害了,扭头先踩死那个吃自己血肉的哥哥。”红英愤愤不平。
刘熙有些懊恼,当初知道霍陵被打断了腿,她本来有机会赶尽杀绝了,可偏又知道了二房占了自己储英馆名额的事,什么都没安排就回了家,回家后一通忙活就把霍家撂下了,谁承想还能让他们家再爬起来。
“她踩不到她哥哥头上的。”霍陵虽然不算厉害,却也不是草包,只是人情世故上的欠缺拖了他的后腿,霍妤则是一无是处,就看跟在王思岚身边受的这些苦能不能让她开窍了,若还如前世一样恨毒天真,她连从王思岚身边活着离开都不太可能。
虽然很想收拾霍家,可自己现在还被人盯着了,一举一动都不能马虎,否则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所以刘熙只好先忍耐。
她每日上课下课,尽自己所能的追上先生讲课的进度,虽然劳累却也充实,不仅与承惠轩的几人相熟,还顺道认识了升平馆的几个同窗。
这日,她正与几位同窗说着先生布置的课业,申蓉突然过来。
“刘熙,你家送来消息,你祖母不大好,让你赶紧回去。”
平安和红英得了消息就赶回来替她收拾东西了,一行人很快出发,马车出了京城就飞奔了起来,周遭景色从窗外快速掠过,一刻都不曾停歇。
次日天明,马车进了潭州,等她到了刘家门口,张奶奶早就等着了,陪着她一块进去。
“老夫人去上香,拉车的马突然就惊了,幸好被一位姓霍的公子救了,大夫看过,说是受了惊吓,有的养呢。”
刘熙猛地看向她:“姓霍?霍陵?”
“对对对,姑娘怎么知道的?”
刘熙心道不好,一股不好的直觉爬上她的心头,她示意平安过来,伏在她耳边小声交代了两句,平安神情错愕,却没有多问,立刻就折身走了。
到了许礼堂,柳氏和刘溆以及本家的几位叔母都在,刘老夫人正在喝药。
“祖母。”刘熙照礼磕了头,立马就被推到刘老夫人跟前。
一位叔母打着圆场:“大姑娘还是惦记着的,连夜回来的吧。”
刘熙点点头,见刘老夫人和柳氏都不打算搭理自己,也没有凑上去的兴趣,与旁边的几位叔母才说了两句,就有丫鬟来报。
“夫人,霍公子来探望老夫人。”
第58章 纯挑拨,纯发泄
听到救命恩人来了,刘老夫人立马热情起来:“快请,去告诉老爷好好招待。”
“老爷出去了,不在家。”
柳氏立马说道:“先请他喝茶稍等。”
丫鬟这才出去。
刘老夫人坐起来:“若不是这个年轻人,我这条老命可就没了,因为我受了惊还自责,觉得是自己来得迟,真真是比自己的亲孙子都要贴心。”
这话明显就是针对刘熙了,其他人不由的尴尬。
刘熙无动于衷,这种小针对毫无伤害,也就她们当回事了。
“阿姐在储英馆很忙吧。”刘溆知道她不会应声,便主动把话头引过来:“我们听说你又是得了公主召见又是去弘文馆帮着修书,可是厉害的很呢。”
刘熙目光淡淡的瞥向她:“是很厉害,当初要是真让你去了,只怕也就是混日子。”
一句话就怼的刘溆脸色涨红,柳氏赶忙帮腔:“都是过去的事了,大姑娘何苦再提呢?家里好不容易才清净几天呢,就别闹了。”
“嫌我回来闹腾,那何必特意通知我呢?”刘熙懒得陪他们演戏:“我忙得很,这一来一回耽误我多少事?”
刘老夫人气的半死:“那你走,没人求着你回来。”
刘熙当真就要走,几位叔母赶忙过来拉住她,“大姑娘,大姑娘,你和自己祖母置什么气呢?祖孙俩哪有隔夜仇?”
“老夫人,你也消消气,孩子大老远连夜赶回来,怎么会不担心你呢?你瞧瞧这小脸,脏兮兮的怕是一整夜都没休息,你瞧着不心疼啊。”
她们两头说好话,直接把柳氏母女挤开。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性,即便是亲人也是一样的。
大房虽只有刘熙一条血脉,可她比二房强多了,也就是刘老夫人偏心二房,才会觉得刘熙没什么了不起,动不动就拿腔作势甩脸子。
“老夫人,有这么能干优秀的孙女儿,你怎么能糊涂呢?大姑娘是凭本事出了后宅的人,你不能还想着用后宅的规矩管着她啊,那不是耽误刘家的前程吗?”
刘老夫人下意识要反驳这话,可是一看刘熙,她身上还穿着储英馆的衣裳,只是站在那里,那气度架势就和年岁相当的刘溆天差地别,已经隐隐可见刘武的影子了。
“大姑娘又不是养着嫁人的,靠她的本事,只怕往后家里都得靠她呢。”
刘老夫人立刻反驳:“她一个姑娘家不嫁人是要吸在娘家身上到死吗?”
这话太难听,几位叔母都尴尬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刘溆的脸色也非常难看。
刘家本就是泥腿子爬起来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观念太深入人心了,即便享了几年福,被喊了几年老夫人,可骨子里还是老一套。
“祖母。”刘熙不紧不慢的开口:“我不嫁人,那我挣来的所有好处都是二叔受着,我若嫁了人,你们连荤腥都沾不到一点,懂了吗?”
刘老夫人面色微微怔住,她下意识的想反驳刘熙,她一个不孝女,自己家靠外人都靠不住她,可脑子里很快想到了刘二叔巴结上唐家的事。
“好吧。”刘老夫人面色和缓了下来:“你二叔不在家,婶婶和堂妹又腼腆,你去谢谢霍公子,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失了礼数。”
这是她给刘熙的台阶,刘熙却没着急下,直接拿出腔调提醒:“刘家现在多少也是为官人家,不是当年的山野村夫泥腿子了,为了装大户人家定那么多破规矩,自己个儿也得变变,咋咋呼呼自轻自贱,不成体统。”
宋息薇说过,和家里人闹得太僵很吃亏,所以她这次愿意回来,也是想着和解的。
但和解不代表能容忍她们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刘老夫人气的面色铁青:“你真是毫无教养,竟然这么和祖母说话。”
刘熙直接翻白眼,教养值几个钱?她上辈子就是太有教养了,才会吃亏吃到死。
“家中长辈未能以身作则,我自然不晓得什么叫做教养。”刘熙一点脸面没留。
“大姑娘,你怎么能和自己祖母这样说话?”柳氏又来出头。
刘熙把目光移过去:“婶婶好歹算是官眷,多少也是知道礼数的,就祖母这套做派拿出去,婶婶觉得谁家愿意来往?我父亲走了,刘家已经败落了,婶婶很久没有收到交际应酬的帖子了吧?”
这话太过真实,让柳氏十分扎心。
刘武死前,她这位管家的二房夫人在潭州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交际应酬接连不断,想着巴结她的人多的是,刘武的丧事,因为得了陛下追谥,所以来吊唁的人也是极多的。
可是后来,再没人给她送过帖子,连那些往日里追着巴结她的人都不见了。
她知道人走茶凉这个道理,可是凄凉到这个地步,她还是没想到的。
“人情往来,讲究一个体面,可是父亲死后,你们算计我一个孩子,江家就算了,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可你们是我血亲,竟然造谣生事,你们以为可以让我畏惧人言羞愧,殊不知外人看了只会觉得你们尖酸市侩,父亲刚死就这么针对我,谁家还敢和你们来往?”
“婶婶,我靠着自己的本事跳出来了,祖母胡闹对我毫无影响,可堂妹呢?”刘熙瞧着柳氏:“她要是跳不出来,你和二叔再由着祖母一个山村老太太做主,她还能说什么好人家?潭州不比京城,但也不是刘家村。”
一番话,让柳氏脸上的血色退的干干净净。
刘溆不忿:“你能考上,我也能。”
刘熙挑眉一笑,没有兴趣和她纠缠这个话题。
纯挑拨而已,谁管你考不考得上。
“我是凭本事走出后宅的人,约束我的只有国法,后宅那套烂规矩再敢用到我身上,可就不是说几句难听的话那么简单了。”
警告结束刘熙才出门,翻脸一骂,她神清气爽。
红英早就憋着笑了,出了门才敢笑出声,张奶奶到是很紧张:“姑娘,这么说会不会影响你啊?”
“有可能,但也得让她们知道,我已经不是她们可以拿捏的孩子了,我说的够清楚了,要是还想不通,还是不改,那就换人,刘家可不是只有二叔一个姓刘的男人。”
第59章 一副药骟了他
既然需要人接着她挣来的好处,那为什么不选一个听自己话的?刘二叔又不是不可替代。
她往前头去,还在屋外,就瞧见了喝茶霍陵,只是一眼,刘熙就站定在了原地。
纵使从未对霍陵动过心,可到底是多年夫妻,仅凭一眼她就确定,霍陵与自己一样重生了。
老天啊老天,你让他重生,是给我一次光明正大踩死他,再报一次仇的机会,对吧。
“姑娘。”平安攥着东西赶来了:“你让找的东西找来了。”
刘熙看着屋里喝茶的霍陵,强压住心头的愤怒:“保证有用吗?”
“大夫说肯定有用,还交代一定要注意剂量,否则...”平安忍不住红了脸:“会彻底废了的。”
刘熙咬着牙:“你去泡茶,全用上,让其他人端上去。”
“啊?”平安吓着了:“全用?”
刘熙没有回答,阴沉的脸色就是她的态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平安还是立马就去了。
刘熙故意在屋外等着,眼瞧着丫鬟把茶盏端上去。
“你们老爷还不来吗?”霍陵压根不看那盏茶,等的也快没耐心了。
丫鬟老老实实回答:“我们老爷出门去了,老夫人那边正和大姑娘说话,已经做了安排让大姑娘来。”
“你们大姑娘回来了?”霍陵满脸惊喜,一时间激动的站起来往外看,刘熙躲得及时才没让他发现。
丫鬟趁机收走他喝着的茶盏:“大姑娘连夜赶回来,正与老夫人说话呢,公子稍等。”
说完丫鬟就走了,霍陵也发现自己失态了,坐下来喝茶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
前些日子,他去办事,顺路拜访了江家,原本想着提前与刘熙熟悉,为她撑腰警告江家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谁知刘熙压根没去江家,不仅没去,还进了储英馆成了备用女官。
他当时就意识到刘熙重生了,并猜测自家发生的事都与刘熙有关,所以一回来就赶紧去了储英馆,可储英馆管的极严,别说见刘熙了,他连大门都进不去,无奈只能先回来,路上刚好遇上刘老夫人,所以使了点手段,光明正大的登刘家的门。
将茶水一饮而尽,激动的心情才稍稍平和,霍陵咂咂嘴,后知后觉的发现茶水的味道有些不对。
“大姑娘。”
外头丫鬟的声音打断了霍陵继续探究的想法,他立马看过去。
帘子掀起,刘熙站在门口,青涩稚嫩的眉眼已经初见绝色,她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霍陵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以前看倦的脸,如今再瞧却美的惊艳。
从前,他觉得刘熙就是个怨妇,一天到晚不见笑脸,就像谁都欠她一样,自己不像她的丈夫,反倒像个和她搭伙过日子的。
刚开始,他还愿意顺着她逗她,日子久了,他也没了兴趣。
在外,谁不羡慕他娶了个美貌能干的夫人,可只有他晓得,这日子过得实在没意思。
可要是让他离刘熙远点再娶一房,他又觉得没意思。
不过几息之间,霍陵就想了许多,等回过神,刘熙已经进来了。
四目相对,刘熙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情绪翻涌,发红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熙...”霍陵心软的一塌糊涂,所有的愤怒和恨意,都在瞧见她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刘熙深吸一口气:“你们都出去,我与霍公子说几句话。”
张奶奶她们一头雾水,却也没敢多问,出了屋子,就让平安和红英守住门窗。
“熙儿。”霍陵满是眷恋的叫了她一声:“不闹了好不好?”
他话音还没落下,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抽在他脸上,把他的深情打的支离破碎。
要不是现在杀了他会给自己惹麻烦,刘熙肯定要拿刀把他的脖子捅成筛子。
虽然不能杀,但打是可以打的。
在霍陵还手之前,刘熙尽自己所能的朝他脸上脖子上挥出拳头。
“够了。”霍陵终究还是拦下了她,擦去嘴角血迹,咬牙道:“你就那么恨我?杀了我一次还不够,还想再杀我第二次?”
刘熙咬牙切齿:“对,我恨不得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不过就是个孩子,你连模样都没瞧见过,哪有那么深的感情?”霍陵压低的声音满是愤怒:“早夭的孩子那么多,也没见谁家拉着丈夫同归于尽的。”
这话完全就是往刘熙心窝子里捅,她眼底越发的红了:“我也没见过用自己孩子去换别人孩子的蠢货,你那么深情,自己怎么不去死?”
“那是照月唯一的血脉了,我们俩还能生,就算死了一个又怎样?我不是说了吗?等你养好身子我们再要一个。”霍陵满脸愤怒:“你非要无理取闹拉上所有人撒气才满意。”
刘熙气血翻涌,拽不出自己的手腕直接抬腿一踢,逼着霍陵松开了自己。
“行了。”霍陵压着声音:“先前的事我不和你计较,既然老天给了我们重头再来的机会,那就重头开始,我原谅你杀了我娘和妹妹的事了,不过作为补偿,你得帮我?”
刘熙气的浑身发抖,扶着桌子才能站稳,听他叭叭叭一顿说,完全没听懂:“补偿?”
“我有能力,你有钱,你把钱拿出来替我打点,等我平步青云了,我们共富贵不好吗?”霍陵摆着脸色,大有警告刘熙懂事些的样子。
刘熙气笑了,看着霍陵,她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从前帮扶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江照月呢?”心心念念的朱砂痣,这会儿怎么不提了?
霍陵神色和缓,以为她还在吃醋,笑的得逞:“那你是表姐,我总不能让你们共侍一夫,你我毕竟是夫妻,前世是你欠了她,等我们富贵了,再好好补偿她就好了,我是你的,她抢不走。”
“霍陵。”刘熙看着他:“你真的好恶心。”
霍陵脸色难看:“我是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才和你说这么多的,你别不识好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激怒我没有好结果。”
刘熙实在没忍住,上去抽了他一耳光:“狗东西,你就该断子绝孙。”
“泼妇。”霍陵推开她:“你比不上照月半点,活该你生个孩子都是短命鬼。”
第60章 你就那么想杀我
刘熙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她瞧着霍陵,眼睛里是对霍陵是否还是个人的质疑。
“我...”霍陵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太重了,他想改口,却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能气急败坏的指责:“我是你丈夫,难道比不过一个孩子吗?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晓得夫为妻纲的道理?”
他还是想和刘熙掰扯清楚这个问题,让她知道错的一直是她。
“多的是生下女儿就溺死的人家,人家妻子也没哭没闹,就你事多,而且孩子又不是我亲手杀的,我最多只算是识人不清,而且照月肯定有其它的苦衷,你就不能等等,听她告诉你原因,万一才出城孩子就自己死了,所以照月才会把她丢掉的呢?”霍陵蹙着眉:“你读书多,应该知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救下照月的孩子,这也是积攒阴德的事,你看,这样想心里是不是就舒服多了?”
刘熙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了。
霍陵是真的不明白这件事的根结在哪,他根本没把孩子的命当回事,也没把自己的感受当回事,他死守着夫为天的世俗伦理,即便是个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却认为自己有着处决全家命运的权利。
本质上,他和刘老夫人是一类人,不管身份怎么变化,骨子里都是那套以他为尊的思想。
除了他,其他人都不算人。
“你走吧。”刘熙无比平静:“回你家。”
她不想再和霍陵废话,扭头出门,平安和红英零零散散的听到了一些,两人什么都没说,一直跟着她。
刘熙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屋子,摘掉身上所有的首饰,换掉衣裳,找出短刀拿在手里,立刻出门。
“姑娘?”张奶奶赶着过来想问问怎么了,怎么闷头冲回来一句话不说就又要走。
平安和红英一把拉住她:“张奶奶,姑娘现在不想说话。”
“那你们跟着姑娘,她的样子看着不太对,万一出事可就麻烦了。”张奶奶十分担心。
她太了解刘熙了,她这般沉默比发疯还要可怕。
平安还是摇头:“我们帮不上忙,去了反倒拖后腿。”
她们不仅不走,还把张奶奶拉回屋里,没惊动院子里的任何人。
没一会儿,隔壁就差人过来了,来人站在院子里,客客气气的问:“老夫人听说大姑娘和霍公子单独说话,结果不欢而散,霍公子走的时候脸色很是不好,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是误会,是被恶心到了,回去告诉老夫人,别因为一些恩惠就把别人当好人,有些人啊就是想攀高枝,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平安的脸色平静的可怕,说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她是个和善人,鲜少有说话这么尖酸的时候。
来人唏嘘了一声:“那大姑娘可好些?”
“气着了,又一夜没睡,现在刚睡下呢。”
来人点点头:“行,那我回去回禀一声,也好让老夫人放心。”
“等等。”平安走到她跟前:“这位霍公子来过几次了?”
“有两三次了,先前都是二老爷陪着说话,二老爷对他的评价还不错,说是年轻有为,他又生的好,老夫人很是喜欢呢。”
平安的表情越发渗人:“你告诉老夫人,此人是个让母亲差点饿死,卖了妹妹给自己打点前程的混账,别被蒙蔽了,二老爷现在刚缓过来,可是沾染不得这种人。”
来人瞪大了眼睛:“老天爷,这不是白眼狼嘛,怪不得我一瞧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骂了几句才离开,平安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傍晚,白天灼热的气浪柔和了下来,乡野小道上,霍陵孤单的身影被落日拉长,蚊虫在头顶盘绕,时不时撞在脸上,他总要时不时的挥手驱赶,以免蚊虫撞进眼睛里。
看了眼远处已经陷入黑暗的密林,霍陵加快脚步,心里盘算着得赶紧攒钱买匹马做脚力才行。
虽然他现在得了常都尉看重,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可是马匹金贵,他还买不起,原本是想着攀上刘家,和刘熙和解后,让她拿钱出来给自己打点前程,再买两匹好马做脚力的,可刘熙完全就是个偏执的疯子,认死理,根本说不通。
“改天还是得再去劝劝。”他暗自做着打算,事情都过去了,她也杀了自己全家亲手捅死过自己了,恩怨已消,若是非要说还有,那她报复自己家这些事怎么不说?
霍陵越想越觉得刘熙不对,孩子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了?
都已经一命抵一命,还揪着不放。
他正想着,突然就发现前头多了个人影,天光昏暗,借着最后一缕余辉,霍陵勉强看清是刘熙。
落日脚步不停,天色彻底昏暗。
刘熙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了,她朝霍陵走过来,目标明确,没有因为几个时辰的耽搁而冷静下来。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霍陵却站在原地不动,见她那么着急的走向自己,下意识看了眼她的双手,确认没有武器便彻底松懈。
“熙儿,你是在...唔...”
他熟稔的搭话被正中心口的一拳直接打断,退了两步后来不及说话,刘熙已经再次打了过来,只是这次,她手里多了短刀,一招一式,尽数朝着他的要害处割刺。
连续不断地攻击,捉摸不透的角度,霍陵招架乏力,成婚多年,他竟是第一次知道刘熙的身手这么好。
从前,刘熙便是再生气也没有动过手,所以杀他那次,他才会毫无防备,可当时也只是以为她只是胆子大而已。
眼前寒光一闪,霍陵本能的偏头躲开,下一瞬,脸上就是一阵刺痛,他看向刘熙,温热的血顺着脸滴落,抬手一摸,满脸都是血。
“你就那么想杀我?”霍陵愤怒大吼:“一日夫妻百日恩。”
晚风吹在脸上,凌乱发丝微微挡住双眼,刘熙听不清他说什么,满脑子都是杀了他。
她再次动手,霍陵扭头就跑。
他知道自己不是刘熙的对手,也知道刘熙是铁了心要杀他。
短刀捅进脖子的感受让他至今仍会从噩梦中惊醒,他不愿意再经历一次。
第61章 我错了
高低不平的土埂上,霍陵恨不得长出四条腿,他跑得飞快,刘熙却紧追不舍,一时不察摔了一跤,刘熙立刻挥刀刺了上来,两人再次交手。
好几次,短刀从他脖颈险险划过,刀刃上的寒气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印记,胳膊挨了一刀,血水瞬间洇湿衣袖。
霍陵试图抢夺短刀,惊险一握,在短刀刺向他眼睛时一把捏住刀刃,手上皮肉崩炸,血水顺着刀尖滴落,他一手握着短刀,一手紧紧抓着刘熙的胳膊。
刘熙跪压在他身上,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短刀上,两人一时间僵持住。
“我错了。”霍陵满脸都是血:“真的,我错了,是我该死,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心疼,我给她赎罪,你放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刘熙无动于衷,想杀他的决心可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撼动的。
霍陵继续说:“你杀了我,说不定我还会重生对不对?你放了我,以你的本事,你可以尽情的践踏我造作我,你可以用尽手段来折磨我,这不比直接杀了我强吗?”
“你不配。”不配她花心思,更不配她再搭上一辈子。
她有机会把自己的人生过好,为什么要和这样一个人渣死磕?
过好日子和杀掉他不冲突,他根本不配自己放弃前途光明的人生。
“刘熙,让你嫁给我的是你舅舅你母亲,除了孩子这件事,我还有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非要抓着我不放?”霍陵气急败坏:“你有本事,就去杀了你舅舅你母亲,是你母亲让我抱走你的孩子的,你自己亲娘都不心疼你,凭什么要我心疼你?”
他每说一句都能在刘熙心头割下一刀,可她已经痛的麻木了。
霍家该死,江家也该死,除非他们杀了自己,否则再多的叫嚣也不过是狗叫。
刘熙没有被他转移注意力,眼见着短刀压不下去,抬起膝盖就重重顶在他的肋骨上,霍陵一声惨叫,腰侧的剧痛提醒他肋骨已经断了。
他之所以能重生,就是因为那次的殴打断了他的肋骨,他的小身板扛不住才会气绝,纵使重生后他精心养了一阵子,可内伤最难将养。
死亡的恐惧刷一下袭遍全身,他本能的转身避开,短刀插进土里,刘熙一时间没能拔出来。
忍着痛,霍陵直接冲她扑过来,借助身体优势把她压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
满脸的血让他看起来狰狞可怕,他冲着刘熙嘶吼:“我都找你和解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杀了我孩子就能活过来吗?你是这辈子都生不出其他孩子了吗?为什么要逼我。”
论身手刘熙不惧他,可是体力实在难以抗衡,她脸憋的发红,死死扣着霍陵的手想要得一丝喘息。
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几条猎犬在野草中快速前进,猎犬猛地蹿出来,一口咬住霍陵的肩膀,他被大力掀翻在地,慌乱中抓到了插进土里的短刀,立刻挥手去割,趁着猎犬闪避什么都顾不上拔腿就跑。
猎犬立刻就要追,却被一声口哨唤住,霍陵狼狈逃窜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刘熙躺在地上,强烈的窒息感猛地散去后,她咳了好几声,贪婪的往肺里灌着空气,猎犬在她身上嗅了嗅,扭头跑向山岗。
刘熙扭头看过去,墨蓝色的天空下,山岗处多了四五个身影,骑着高头大马,等猎犬跑回去后,扯着缰绳扭头离开,似乎救刘熙一命只是顺道的事。
嗓子很痛,脑袋也晕沉沉的,刘熙听着越来越远的犬吠,直接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马车上,平安和红英就陪在身边,见她醒了赶忙凑过来:“姑娘,先喝些水吧。”
温水滑过喉咙,疼痛感让刘熙十分不适,她不想喝了,继续闭眼躺着。
没能成功杀掉霍陵实在太遗憾了,但昨晚的交手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的身手再好也只能勉强弥补双方体力上的差距,要不是有那几个路过的人,她的下场就是被霍陵掐死。
“我们擅作主张,说姑娘着急回去,所以一早收了东西就走。”平安摸出一盒药膏:“我给姑娘抹些药,姑娘再睡一会儿吧。”
刘熙摇摇头,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说。
她的心情压抑,平安和红英瞧着也觉得心里难受,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劝说。
马车轻晃,刘熙再次睡了过去,等平安唤她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
“时间来不及了,所以我让车夫进了最近的镇子暂时住一晚,姑娘也下车歇歇吧。”
下了车,面前就是落脚的客店,街上挂着灯,如京城一般热闹,进了客店,立马有个小娘子迎过来带着她们去休息。
脱了身上的斗篷,刘熙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嘴唇干裂,眼睛红肿,脸色差的可怕,脖子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掐痕,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了。
“姑娘。”红英端了热水进来:“先洗洗吧。”
刘熙没有拒绝,她漱了口洗了脸,还拧了热帕子敷在眼睛上,客店的小娘子送来饭菜,还额外送了两枚煮鸡蛋。
平安剥了鸡蛋壳,在她脖颈的掐痕上轻轻滚动,差不多了又把化瘀的药膏抹上,吃了饭,刘熙再次倒头就睡。
她似乎有无限的倦意,怎么休息都没办法驱散。
“先不回去。”刘熙突然开口:“就在这里歇几天。”
她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消化自己的情绪,不想交际,也不想让其他人瞧见自己的狼狈和失态。
小镇紧邻京城,路过的客商游人都会在这里歇脚过夜,为此十分热闹,街上叫卖声不断,烟火气十足。
刘熙蒙头睡了三天,要了一大桶热水把自己仔仔细细的洗了一遍,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精神焕发。
她坐在窗前,湿漉漉的头发散开,面前摆着红英买回来的牛乳酥和甜酒汤圆。
她正吃着,就听见了犬吠声,微微探身往下一瞧,正好见客店小娘子领着四五个男子进来,他们穿过庭院,似乎有所察觉般,头一抬正对上刘熙探寻的目光。
刘熙立刻缩了回来,不多时,屋外就有脚步声。
“几位客官请。”小娘子把他们安排在了隔壁和对门。
第62章 一眼万年
外头很快安静了下来,只是院子里时不时会有犬吠声,不多时,几条猎犬就跑进了院子,紧接着一道身影也跟着跑到了院子里,清朗得笑声让刘熙再一次探身去瞧。
是个身着红色锦袍得少年,几条猎犬围着他嬉闹,时不时把他扑在地上,少年也不恼,反倒开怀大笑。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这句诗,正合了眼前的景,景中的人。
刘熙趴在窗台上认真瞧着这赏心悦目的一幕,结果猎犬警觉得很,突然停下冲着她叫了两声,少年闻声,顺势看过来。
四目相对,拂面得风像是带着钩子,挑的心尖都跟着轻颤。
灼热的日光烫进心里,嬉闹的猎犬,枝头的鸟雀,交缠的蔷薇,目光所及,成双成对。
檐角铜铃轻荡,清灵响声却压不住杂乱无章的心跳。
刹那凝眸,似已远越青山。
猎犬再一次扑倒少年,他急忙推开猎犬看向那扇窗户,窗前却已空空,只有盛装点心的碟子还留了半寸瓷白在外。
客店安静,吹着穿过树荫的清风,刘熙却心乱的很,手边的书翻翻弄弄,最后丢在了一边。
“难得清闲,姑娘还是不要看书了吧,现在日头大,等下日落凉爽些了,我们出去走走可好?”平安整理着客店小娘子送来的鲜花,修剪好后插进土陶瓶里。
刘熙不是很想出去,她无聊的发了会儿呆才问:“红英呢?不是说去泡茶吗?怎么还不回来?”
“姑娘信她?”平安笑道:“这里没规矩拘着,她恨不得一天往外面跑八遍,刚刚去泡茶的时候,听到街上有泥塑小人儿卖就出去了。”
刘熙托住下巴:“那你也去逛逛吧,不必陪我闷在屋里,怪没意思的。”
“我就陪着姑娘吧,外面也怪热的。”平安拿了扇子坐到她身边轻摇:“这些日子姑娘精神不好,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刘熙知道她关心自己,眼睛弯弯:“还记得你前日读的那卷书里,我勾出来的那句诗吗?”
平安稍稍思付:“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嗯,都过去了。”
她不想提,平安也就不问了。
一天匆匆而过,夜里,许多人都去了街上,客店里十分安静,连白天偶尔能听到的犬吠都没了。
“姑娘,姑娘。”红英在院子喊:“我发现了萤火虫。”
刘熙只是瞧了一眼,平安就撺掇她下去:“姑娘在屋里闷了好几天了,不想去街上,那就去院子里吹吹风也好啊,走吧。”
她拉着刘熙出去,轻快的脚步踩着楼梯往下,却有人正上来,楼梯拐角处,对方侧身让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顺势握住扶手上那个尖尖的角,目光追随着刘熙,直到她跑出门还盯着那个方向。
“殿下,殿下。”身边的侍卫叫了两声才把他叫回神。
少年往下跟了一步,却又克制住冲动继续上楼,只是嘴角笑意灿若朝阳,面若春风。
她们捉了不少萤火虫回来,熄了烛火,把萤火虫从罐子里放出来,三人趴在床上,瞧着绿莹莹的光明在屋里游荡。
“姑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储英馆啊?感觉回去了,就又有读不完的书写不完的字学不完的规矩和守不完的礼。”
“过两天吧,再待两天。”
“姑娘也不想回去吗?”
“想,也不想,我想考女官,想往上爬,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必须回去,可我不想回去,人心各异,总有数不尽的麻烦和算计,也是累得很,烦得很。”
“那我们多待些日子吧,这个镇子上好多新奇的东西,我想去西门那边吃松子糖,吃话梅膏,小娘子说有一家的乳酪冰碗十分好吃,我打算明日就去买回来,还有泥塑小人,我还想再捏几个,等回去找个木匠打个小架子仔细摆起来,还有街上画扇面的,画的可真好,我也想买回去,编了穗子挂起来。”
“老天爷啊,你要把整条街搬回去啊。”
“哈哈哈哈...”
说说笑笑,三人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挤在一张床上,窗户大开,也不管萤火虫会不会飞走。
红英说的那些东西太过有趣,乳酪冰碗买回来吃又风味欠缺,所以一早,刘熙就跟着她们出了门。
清晨的小镇没有太多闲人,往来的百姓叫卖拉运,一样样新鲜的菜蔬陈列在小小的板车上和担子里,走街串巷,早起的孩童成群往学堂去,沿街的铺子烟火早已烧起。
刚刚扫过的大街水渍未干,支了桌子就是待客的地方,找了地方坐下,等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上桌,喝一口金黄软糯的小米粥,再吃一口咸菜,就是简单满足的一餐早饭。
红英说着等下的安排,刘熙和平安都安静听着,这几日,她总在外面转悠,知道哪里有好玩好吃的。
车轮碾过街道,宽大的马车突兀又惹眼,车边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锐利的目光把街上所有人都打量个遍。
等他们走远了一些,平安才敢说话:“这辆马车,像不像我们进京那天,来找我们要西瓜的那辆?”
“就是那辆车。”刘熙记得很清楚:“看这车的规制,应该是皇亲国戚。”
吃饱肚子,按照红英的安排去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买了不少,正午日头最高时,一人一碗乳酪冰碗下肚,顿时浑身清爽,红英想吃的梅子糖也买了不少,街边摊子上的泥塑和各种小首饰都入了口袋,硬是把带出来的荷包里最后一个铜板都花掉,三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客店。
在客店门口,她们再次看见那辆马车,厅堂里却空无一人。
客店小娘子见她们回来,赶忙起身笑道:“姑娘回来了,今日怕是得在楼下先歇歇,楼上人多,上去冲撞了姑娘可就不好了。”
“人多?”刘熙想起外头的马车:“想必身份不凡。”
客店小娘子亲自倒了茶,笑的客气:“这里离着京城近,散心路过的总会歇歇,遇上一两个权贵也不算稀奇事。”
“等着也是等着,给我们烧两个菜吧,玩了一天也累了。”
小娘子立马应了声:“行,刚刚才买回来的野鸡子正炖着汤呢,姑娘尝尝吧。”
“好。”
她们边闲聊边等,刚出锅的菜上桌,一行人就下了楼。
昨日见的少年被簇拥在中间,他往刘熙这边看了一眼,脚步不过稍稍一顿,身边的侍卫立刻把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第63章 我想让姨母见你
一道道凌厉的目光恨不得将刘熙里里外外审视一遍。
刘熙不悦皱眉,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打量,下意识的判定为这些人对她充满恶意。
“走!”
少年突然出声,把所有投向刘熙的目光都惊得立刻收回,他大步离开,到了外面登上马车,才从客店卷起的竹帘下望了刘熙一眼。
他不过迟疑半刻,便立刻有侍卫催促提醒,甚至直接侧身挡住他的目光。
所有人上马,将马车紧密的护在中间,猎犬也被绳拴着一并带走。
客店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仅平安和红英望望刘熙,连小娘子都仔细瞧了瞧刘熙。
“姑娘和他认识?”
刘熙轻轻摇摇头,心头怅然一闪而过:“不认识。”
平安和红英不晓得要怎么接话了,到是客店小娘子凑过来:“这位公子刚刚替姑娘解围呢,那些男人不知羞,哪有这么看姑娘的。”
“因他而起,他应该的。”刘熙不吃这套。
吃了饭,她们上楼休息,把买的东西挨个看过一遍后早早就睡了,又在小镇玩了两天,这才启程折返储英馆。
东西搬进屋里,刘熙还没来得及喝茶唐安安就跑着来了。
“你回来的真巧,快和我来。”她拉着刘熙就跑。
刘熙不明所以:“去哪?”
唐安安没说,一路跑到大门口才停住,她拉着刘熙上了马车,这才喘了口气。
“进宫啊,姨母要见我,我一个人又无聊,听说你回来了,带你一起。”她忙招呼小樱桃:“喏,洗漱的东西我都带着呢,不会让你失仪的。”
刘熙惊了:“皇后娘娘要见你,你带我做什么?”
“你是我朋友啊,我想让姨母见你。”唐安安一脸认真。
刘熙瞧着她,拒绝的话险些出口。
“我懂,我不管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可女官职责本就是辅佐中宫。”她打断刘熙:“这样的机会不多。”
“...多谢。”
“你我之间说谢就生分了。”
刘熙在车上洗了脸收拾好头发,马车也停了,宫门口早有嬷嬷等着,见唐安安带了刘熙来也不意外,大方的带着她们往里走。
“嬷嬷,姨母要见我,可是有什么事?”唐安安十分从容的问。
嬷嬷客气回答:“荣王殿下回来了,娘娘高兴,想着骨肉团聚一番。”
一听是家宴,刘熙心中就是一沉,嬷嬷却突然说道:“这位刘姑娘,就是姑娘说得好友吧。”
“是,我特意带她来见姨母。”唐安安说得坦坦荡荡。
嬷嬷笑了笑,看了眼刘熙没说什么。
再一次穿过重重宫楼,刘熙已经不会因高大的宫墙而感觉压抑了,只是要面见皇后这件事,她完全没有一点准备,心里多少犯嘀咕。
“姨母很和善的,你不用紧张。”唐安安小声安抚她:“我和她提起过你,她不是还赏过你吗?”
一提因为祭文受赏,刘熙心里越发不安了。
“姨母晓得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所以不会因为这个就怪罪我们,她很欣赏你的文采,你去弘文馆修的书她也看过,不单是我想让你见见姨母,姨母也想见见你呢。”
刘熙放心了一些:“我才刚进储英馆两个月,何德何能啊。”
“有多少本事,是什么品行,两个月已经足够了解了。”
跟着嬷嬷到了椒房殿,眼前的宫楼宏伟大气,殿门前静静站着几十个彩衣宫女,那么多人,却安静的如同泥塑。
嬷嬷往门口通禀了一声,立刻出来了一位年轻靓丽的美人儿,云鬓高髻,穿着桃红襦裙,满头珠翠摇曳细闪,莲步轻移,一双眼含情脉脉瞧的人害羞。
“请。”她声音极好听,如同百灵鸟一样。
有了上次的经验,刘熙已经知道这些人不是宫女,而是入宫陪伴的命妇,这又是椒房殿,能到此处作陪的,只会是皇亲国戚。
进了殿,里面几乎站满的美人儿,香粉扑面,熏得人神思迷离,她们或端庄或娇俏的看过来,人人打扮的精致靓丽,瞧着学生打扮的两人,彷佛瞧见了可爱的小孩儿一般。
穿过重重美人到了最前面,刘熙一眼就注意到了凤椅上那个高贵美丽的女人。
她从骨子里散发着优雅端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让她韵味十足。
此时,她正与蹲在跟前的人说话,经身边女官提醒发现她们来了,那双沉静的眼眸含笑看过来,让人无端觉得亲近。
“姨母。”唐安安见了礼,便亲昵的凑到了跟前:“如今正是游猎的日子,表兄竟也舍得回来了。”
一直与皇后说话的人站起来,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母后挂念,就回来了。”
“若非我派人去拘你,你会舍得?”皇后温柔的责备了一句,目光落在了刘熙身上。
刘熙依礼跪下:“臣女刘熙,参见娘娘,娘娘金安。”
她自进门就一直板正的站着,纵使被那么多人打量也没有慌张无措,礼数周全,足够稳重。
“免礼。”
皇后温柔的声音安抚了刘熙内心的不安,她站起来。
“是你。”清朗的少年声满是惊喜,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刘熙诧异的抬头看去,皇后跟前的少年已经跑到了她面前。
那日楼院,刹那凝眸间就乱了自己心神的人此刻就在眼前,又一次四目相对,炙热的眼神烫的刘熙呼吸微滞,这次仍是她匆匆垂眸。
“臣女参见荣王殿下。”
李长恭立刻虚扶了一把,不过轻触衣袖,便像是被刺扎了手一样无措:“不必多礼。”
他眼里的欢喜根本藏不住,紧张无措的站在刘熙身边,欲言又止,连目光都不敢多加停留,生怕冒犯。
这般小心翼翼的呵护,在场的人,哪个看不出他的心思,窃窃私语成了轻笑打趣,探寻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刘熙身上。
“你们见过?”皇后问。
李长恭声音洪亮:“儿臣前几日在外游猎,客店小住时,与刘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是这样。”皇后的目光落在刘熙身上:“抬起头让我瞧瞧。”
刘熙照做,瞧清她的眉眼,皇后恍然大悟,意味深长的瞥了眼李长恭,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姨母。”唐安安走到刘熙身边:“刘熙以榜二的成绩考入储英馆,前些日子伤势未愈还帮着弘文馆誊抄文稿,是个才女。”
第64章 荣王殿下出事了
她的话,让所有只注意到刘熙外貌的人转移了重点,诧异的表情在每个人脸上炸开。
皇后眼中满是欣赏:“你入学就受了伤,后又到弘文馆修书,未曾被尚仪局指点过,礼数却周全稳重,从前可是在家中学过?”
“先父曾托请出宫养老的嬷嬷教过。”刘熙老实回答。
这些人宫里人肯定都查过,她没必要撒谎。
皇后微微点头:“你的先生是哪位?”
“启蒙时拜了潭州书院的陆老先生为师,十岁时拜了洛阳白家的女儿,原四品女官白檀为师。”
一旁的唐安安神情错愕,唐家仔细调查过刘熙,竟没查到她是四品女官白檀的学生,不过这也能解释了,为什么潭州书院里那个牙齿掉光的老头儿怎么会教出刘熙这样的学生。
刘熙留意到她反应,并没有慌着解释。
她和白檀的缘分挺奇妙,一个住在他们家隔壁的酒鬼,有天没了下酒菜,把主意打到了小孩儿身上,抢了王嫂子给她炖的猪蹄,在她快哭的时候捂住她的嘴,啃着猪蹄发誓自己不是坏人。
最后,为了每天都能吃到美食,她收了自己做学生。
白檀是个酒鬼,也是个好先生,枯燥乏味的经史子集在她嘴里简单易懂,诗词更是张口就来。
张辅教的那些东西,白檀老早就教过她了。
只是拜师才两年,白檀就病了,她依旧爱喝酒,就着酒能吃一大碗肉,到了最后,最爱的肉也吃不下去了,喝一口酒能吐好多血,大夫说她身患旧疾,治不好。
她死在冬天,刘武葬了她,刘熙给她戴孝,这段师徒缘分,知道的人不多。
“白檀。”皇后还记得她:“那是个烈性子,张先生曾说她最不适合教书,竟收了你做学生,她如今可好?”
刘熙垂眸:“一年前,先生病故了。”
皇后错愕,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她当时,只说是想到外面走走,本宫以为她早晚会回来的。”
“先生说,宫苑深深,她出来了,就不想再回了。”刘熙没有掉入皇后挖的坑里。
白檀那么向往自由,宁可躲在她家隔壁做个连下酒菜都吃不上的酒鬼,也不愿暴露女官的身份,她怎么会愿意回来?
众人这才惊觉皇后是在试探刘熙真假。
“她这脾气还真是改不了。”皇后叹息了一声。
殿内气氛莫名凝重,李长恭忙道:“母后,白先生逝于宫外,何尝不是了了离宫心愿呢。”
“嗯。”皇后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即就说:“你不是还有事吗?去忙吧,等下用膳再过来。”
李长恭下意识的看了刘熙一眼,见她一直避开自己,便依礼退了下去。
皇后招刘熙上前:“你父亲亡故,母亲身子可好?”
“母亲伤怀过度,大夫说是心病,未免母亲睹物思人,所以托请母舅照料,前些日子来信,说是精神好些了,只是常念父亲。”刘熙眼睛都不眨的说着谎。
她在赌皇后会不会拆穿自己。
自家那堆破事哪个不晓得,非要这么问,无非就是看她动不动粉饰,她粉饰了,现在就看皇后愿不愿意信了。
如果按照唐安安说得,皇后本身也想见自己,那说明自己在皇后眼里是有用的,既然有用,她就不会允许自己背上不孝的污名。
“也是个深情厚义之人啊。”皇后赞了一声:“本宫听说,你的祭文能得公主赏识,是因轻功重情,感怀人心,写的时候,必是想着你父亲,所以感同身受吧。”
“是,臣女思念父亲。”所以,祭文能被公主看上纯粹是因为真情流露,并非刻意奉承。
皇后很满意的点点头:“是个稳重孩子,安安。”
“姨母。”唐安安这才往前一步。
“你即进了宫,合该去给淑妃请安,她往日最是惦记你。”说完,皇后微微看向身边的美妇人:“就劳夫人带这个孩子玩一会儿吧。”
旁边的美妇人欣然答允,唐安安忙道:“这位是礼国公夫人。”
“夫人。”刘熙行了礼,被美妇人轻轻握住手腕带走。
从殿里出来,萦绕在鼻尖熏得人头疼的脂粉香总算是被清风吹散,殿门前的宫人依旧如同泥塑一样静默。
礼国公夫人带着刘熙沿着阴凉处闲逛,轻声细语的问:“多大了?”
“十三岁。”
“还是个小丫头呢,就这么厉害。”礼国公夫人仔细看着她:“学识高,生的也好。”
刘熙笑了笑,礼国公夫人继续问:“家里可曾为你定亲?”
她突然问到这件事,刘熙立马明白皇后让她陪着自己的原因了,微微摇头:“不曾。”
礼国公夫人笑纹加深,越发亲热的拉着她闲逛。
椒房殿周遭的风景不错,上了廊桥,一重重宫宇尽收眼底,宫巷像是禁区划线,把皇城围的铁桶一般。
便是宏伟的椒房殿也不过是万千宫殿里不甚显眼的一座。
瞧着居于正中大到离谱的宫殿,刘熙还没开口,礼国公夫人就道:“那是太极殿,陛下起居处。”
“太极殿。”刘熙瞧着那座宫殿,巍峨伫立于石阶上,彷佛一座山,那一层层台阶看着是那么的高不可攀,两侧禁军杀气腾腾,手里旌旗猎猎,透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忽而,急促的脚步声惊了神思,一个小黄门满脸急色的冲来,好巧不巧摔在了她们跟前,看清是礼国公夫人,立马跪下。
“夫人,荣王殿下出事了。”
礼国公夫人脸色立变,刘熙也是一惊,到是突然想起一桩旧事。
前世,她去了江家没多久,江舅舅就接了宫里的安排,采买香烛,用于中宫嫡子丧礼。
中宫嫡子没了,江舅舅还特意打听过,说是吃坏了东西窒息而死,只因太医来得迟才没救回来。
刘熙心里咯噔了一下,忙拉着小黄门:“带我去。”
小黄门连忙爬起来带着她就跑,礼国公夫人慌得脸色大变,急急忙忙回去禀告皇后。
跟着小黄门一路跑得飞快,到了李长恭的寝殿,一群宫人手足无措的围着他,他瘫在地上,脸憋的通红,双手掐着自己的脖颈,完全喘不上气。
第65章 要遭报复了
刘熙立马想到了原因,忙把插瓶里的芦苇拿出来掰下一节。
“殿下。”她跪在李长恭身边扶住他的头:“别动,我来救你。”
李长恭得脸色已经很差了,他依言松开手,刘熙把芦苇杆插进他嘴里,遇到了阻隔也没停,只是动作放轻,尽可能的不让李长恭难受。
穿过阻隔,李长恭猛然吸了一口气,虽然依旧痛苦,但比刚刚已经好了太多,刘熙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扶着芦苇杆子,根本不敢乱动。
“太医呢?”
宫人们腿都吓软了:“已经派人去请了。”
“殿下刚刚吃了什么?好好看起来不许乱动,经手了吃食的宫人也不许胡乱走动,一切等娘娘过来处置。”
她这边才说完,皇后就带着乌泱泱一群人面色焦急的赶了过来。
“长恭。”皇后急的满头大汗。
刘熙忙拦住她触碰李长恭的手:“娘娘,殿下吃错了东西,因身体不适喉头肿胀窒息,现在嘴里插着芦苇透气,不能挪动。”
皇后慌乱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听了她的话,身边的女官忙让众人都散开一些,好让风能吹进来。
等了好一会儿,太医总算是来了,有他们接手,刘熙这才往旁边挪了挪,因为跪的太久,她的腿有些麻,扶着旁边的桌椅才站起来。
所有人都紧张的瞧着,太医取了药丸化成水,小心滴进李长恭嘴里,耐心等了许久,轻松拔出芦苇杆后,李长恭又咳又哕了好一阵,脸色才渐渐好转。
见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刘熙也是,提着的心一松,她这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浑身酸软。
“长恭。”皇后吓得浑身酸软,双手抖个不停。
窒息太久,李长恭浑身无力,他坐在地上看向刘熙的方向,她被人群隔在了外头,扶着桌子才能站稳,没人顾得上她,仔细看,还能瞧见她垂着的手同样在抖。
她刚刚那么冷静,沉稳的让人信服,原来也是害怕的。
“刘熙。”皇后突然叫了她,围在身边的人急忙让开一条道,刘熙顺势跪下,皇后眼圈湿润:“你是如何知道要这样救人的?”
刘熙低着头:“臣女家中一位老嬷嬷,因为尝鲜吃了刚挖出来的花生,喉头肿胀,窒息而死,当时虽然请了大夫,却也回天无力,大夫说,若是能找到细竹或者芦苇通气,也能拖延些时辰。”
皇后一阵后怕,看着李长恭,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流,身边的美妇人急忙把他们都扶了起来,等情绪稳定下来,皇后这才问话。
“殿下吃了什么东西?”
宫人们得了刘熙提醒,早已经准备好了,忙把李长恭刚刚吃过的点心端上来,太医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后,看向皇后时眼里已经有了结果。
皇后沉着脸色:“都先退下吧,让殿下休息。”
众人应声告退,刘熙也随着所有人离开。
“陶元。”李长恭嗓音沙哑:“你送刘姑娘。”
身边的小黄门愣了一下才忙应声,急忙追上刘熙扶着腿麻的她,刘熙谢了恩,慢慢走了出去。
到了外头,小黄门陶元才后怕的擦眼泪:“今天要是没有姑娘,奴才们这条命可就留不住了。”
说完,他突然就跪下给刘熙重重磕头。
刘熙摆摆手:“快别磕了,先扶着我吧,我现在腿软的都站不稳。”
陶元急忙爬起来扶着她,靠着粗大的廊柱,刘熙站着平复心绪。
她现在才敢想,若是自己插手了却没救回荣王,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后果。
可当时,根本想不起来考虑这些的。
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刘熙。”唐安安来了,也是一脸焦急:“我听说表兄出事了,怎么回事?”
刘熙哑着嗓子:“已经没事了。”
唐安安还是着急的不行,正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就见皇后身边的姑姑过来。
“娘娘口谕,传了辇车,送两位姑娘出宫。”
这是不想她们继续掺和,两人只得谢恩,乘车到了宫门口,另换了自己的马车,走远了些才敢说话。
“荣王吃错了东西,喉头肿胀窒息,太医来的又晚,险些出事。”简单说了原因,刘熙赶忙喝水。
唐安安一阵后怕:“天啊,表兄若是出了事,姨母只怕也得垮了。”
刘熙没有接话,她并不清楚前世,荣王死后皇后娘娘是什么反应,不过,失去孩子的痛苦,足够摧毁一位母亲。
“这事太奇怪了,表兄的衣食住行都有专人伺候,不太可能发生这样的事,而且,太医轮值都在班房,怎么会来得晚呢?”唐安安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刘熙示意她不要往下说了,这都是宫里的事,怎么处置自然有皇后决定,她们插不上嘴,也不能插嘴。
回到储英馆,两人对今天发生的事绝口不提,一如往常的各自回屋。
次日照常上课,一切都与往常无异,直到上午课毕,才有申蓉亲自带了宫里的姑姑送来东西,说是皇后娘娘赏的。
“昨日若不是姑娘果断,后果不堪设想,娘娘赞姑娘机敏可嘉,特赏宝石头面一副,锦缎十匹,黄金百两,望姑娘勤勉铸学,佳礼守华。”
谢了恩,平安和红英急忙接了东西。
姑姑很是和气:“姑娘大恩,我们都感激不尽呢。”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刘熙不敢得意忘形,依旧谨慎。
姑姑笑意盈盈:“殿下今日已经大好,额外托我谢姑娘救命之恩。”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方木盒:“还望姑娘不要推辞。”
刘熙接过来,姑姑便笑着告退了,申蓉也跟着一块走了。
院子里其他人听见动静都在瞧,连对面禁足思过的王思岚都隔着房门关注这边,只是没人上前打听细节,她们要想知道多的是渠道,不需要套刘熙的话。
“姑娘,你昨日进宫是不是遇上大事了?”平安把东西放在桌上。
“嗯,顺手救了荣王。”刘熙打开木盒,里头是系着穗子的印章,印底有字。
李长恭。
“私印?”
她拿着印章不说话,平安和红英早已因她那句‘顺手救了荣王’而不知所措。
“这事别声张。”刘熙把印章收好:“即便旁人来问,也说你们不知道就行了。”
昨天的事不会是意外,她只怕是坏了某些人的计划,说不定对方已经气急败坏想着怎么对付她了呢。
第66章 你也想投靠皇后
这日上课,本在思过的王思岚意外出现在了课堂上。
刘熙一进广仪楼就发现了她,同行的唐安安也是一脸诧异,两人互视一眼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其他人陆续也来了。
很快,张辅就到了,进来后一眼就瞧见了多出来的王思岚,一下子就想起了王思岚私自夹带文稿的事,脸色十分不好看:“申大人许你出来了?”
“学生思过多日,已经知道自己轻视规矩万万不该,虽交稿心急,却思虑不周,现已悔过,还望先生海涵,恕我无知轻纵之罪。”她起身作揖深深一拜,态度十分恭敬。
张辅的脸色稍稍和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你落下的课程甚多,只怕...”
“思过时,学生不敢懈怠,记下了先生授课的书籍自学研读。”
张辅点点头:“可有不解之处?”
“有,正待课下请教先生。”
张辅手掌一压:“那就先坐下。”
王思岚坐下来,一堂课,张辅说的滔滔不绝,一条条大雍律拆析的明明白白,所有人边听边记,不敢有半刻分神,即便是时辰到了该休息了,因他不停,也没人打断。
下了课,放下笔的一瞬间,端正了一上午的身子都僵直了,刘熙先动了动脖子,随即把自己的手札仔细收好,刚起身,王思岚就来到了她跟前。
“你干嘛?”不等王思岚开口,唐安安就靠了过来,一副提防她找事的模样。
王思岚瞥了眼紧张的唐安安,看向刘熙:“我有话和你说。”
说完,她就拿着书去找张辅请教。
刘熙把手扎整理好,拉着唐安安走人。
“她怎么突然就出来了,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唐安安一脸懊恼,消息灵通如她,竟然完全没有收到王思岚会被放出来的消息,这是一种失败。
刘熙一路都在思索,回到屋里把课堂记下的手札放在桌上,又去洗手。
“刘熙,不会是姨母赏你的消息让王家着急,担心你入了姨母的眼,所以安排王思岚出来和你抢风头吧?”唐安安兀自猜测着:“可是也不该啊,王思岚能力不如你,她又是个臭脾气,能成什么事呢?”
刘熙笑了笑:“若真是这样,皇后娘娘也该好好查一查手下的人了。”
前些日子,皇后才赏过自己,现在就有人把王思岚放出来和自己作对,若是皇后不知情,只能说储英馆并非皇后一手遮天,若是皇后知道,那事情则更加有趣。
喋喋不休的唐安安突然反应过来,她正色道:“姨母或许有其他考虑。”
“可能吧。”刘熙并不想去理解一个试图算计自己的人。
唐安安很是愧疚,在这等着也心急,干脆先离开让人赶紧去打听消息。
平安和红英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进门就说:“姑娘,我们遇见霍妤了,她今日也去上课了。”
“她学的怎么样?”刘熙留心问了一句。
霍母重男轻女,使劲砸银子供霍陵去学功夫,却不肯供霍妤读书,终日拘着她干活,直到霍陵发迹,霍妤才有机会念书,但她聪明,很快就认了不少字,在她进门后,看账也学的很快。
平安微微摇头:“连握笔都别扭,说是挨了打后没养好身子,洗衣裳洗多了,手指都僵直了。”
“洗衣裳洗多了?”刘熙对这个理由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王思岚闭门思过,没人给霍妤撑腰,霍妤自己也立不起来,自然有人落井下石欺负她。
“今日上午先生没有说她,只看下午,教导礼仪的嬷嬷是什么态度了。”平安摆好了碗筷:“从她们的态度应该就能瞧出王姑娘这次出来是谁授意的了。”
她们能想这么多,刘熙很惊喜。
吃了饭,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歇下了。
刘熙坐在窗前习字,王思岚自己进来坐下,瞧她笔锋不乱字迹如常,冷冷的刺了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救人有功,入了皇后的眼前途无量了?”
刘熙不甘示弱:“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知道很多,所以有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被怼了,王思岚也只是一声冷哼:“你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有人想用你做鱼饵呢。”
刘熙面色平淡:“我知道。”
那天,太医查出原因,皇后不让人听,隔天却大张旗鼓的赏赐自己,明摆着告诉背后动手的人,是自己坏了对方的计划,但凡对方沉不住气,都会对自己这个没有靠山背景的人下手撒气,这样一来,皇后都不需要做什么就能抓住对方的把柄。
她要是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那也别在储英馆混了。
“你知道?”王思岚满脸惊讶。
刘熙停笔看向她:“我还知道,你被放出来是想利用你对付我,我不离开储英馆,对方拿我没办法,皇后主管储英馆,也不会容许我在里头出事,所以把和我有过节的你放出来,让你想办法收拾我或者找事让我离开储英馆,对吗?”
“你这人真的很让人讨厌。”王思岚脸色不好看:“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能出来,皇后那边是知道的,你救了她儿子,她也没打算护着你,几匹布就打发了。”
刘熙把写好的字晾在一旁:“所以呢?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认清事实?”
“当然不是,我可没兴趣做你的人生导师。”王思岚不屑的翻了记白眼:“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说。”
“你出去储英馆一趟,给他们一个对你动手的机会,我会找人帮忙保证你的安全。”
刘熙挑眉:“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很聪明,但那些人更喜欢聪明人服从,帮皇后揪出了凶手就是投名状。”
刘熙认真看着她:“你也想投靠皇后?”
“是。”王思岚回答的迅速又肯定:“选考的时候要不是那个坏女人找事,我未必只是榜七,你能入皇后的眼,我也能。”
刘熙只是略一思索就答应了,她才一点头,王思岚就站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你有没有想过,皇后要是不在乎你的投诚怎么办?”刘熙问她:“王家忠的是太子,你虽然和家里关系差,但皇后未必会信你。”
“王家不信我会反水,我就是皇后手里那根能扎进太子阵营的刺,折了不亏,用了出其不意,她会动心的。”
第67章 不服就干
置之死地的决定,刘熙不是很赞同:“你既然知道皇后是故意算计我的,就该清楚这样的主子靠不住。”
“我知道,我又不傻,可我只能投靠她。”王思岚看着外面:“私自夹带文稿的事,陆大人定了思过半个月,是王澍说我不服管教,理当严惩,要把我关到心服口服才行,你觉得,若无皇后授意,她们会听王澍的吗?”
“思过期间,我的衣食住行差到离谱,伺候我的霍妤更是人见人欺,纵使有王澍授意磋磨我,让我认清自己离开王家什么都不是的原因,焉知无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彻底策反我?反正都是做棋子,还不如直接拜主子,也省的王家趴我身上再吃一道利。”
她有自己的主意,刘熙也就不管了。
下午学习礼仪时,王思岚被嬷嬷教训了好几次。
她长在乡野,回王家后也没人教过她,进了储英馆模仿着其他人略学了些,但实在入不得尚仪局的眼,被罚了顶着碗站在凳子上。
“步从容,立端正,凡行步趋跄,须是端正,不可疾走跳掷,若父母长上有所唤召,却当疾走而前,不可舒缓。”
女官从她们跟前走过,腰背挺直,举止从容,即便是训斥人也不急不缓。
王思岚身子不可控制的微微颤抖,鬓边也流淌下了汗珠,脸色发红,女官却视而不见,其他人在学祭祀大礼的等级规制时,王思岚还在凳子上站着。
很快过了半个时辰,她身子晃了一下,直接从凳子上摔了下来,纵使平日里关系不好,就近的几人也赶忙把她扶起来。
女官黑着脸:“才半个时辰就受不住了,含胸驼背,七扭八歪,哪有半分女官气度?”
王思岚没说话,她站起来,重新拿了碗顶在头顶,再次站在了凳子上。
女官没再找她麻烦,只是继续授课。
等到下课时,王思岚已经撑不住了,她脸色煞白的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碗一言不发,脸上都是细密的汗,背上湿了一片。
其他人也都坐在旁边休息,等下还要去武德楼骑马,课程安排的很紧,不累是不可能的。
“喝水吧。”有人给王思岚递了一盏茶,她道谢接了过来,结果只喝了一口就全部喷了出来。
“哈哈哈...”那几个人在旁边笑作一团:“真蠢,什么身份,竟然觉得也配我给她端茶。”
“加了盐的茶好不好喝啊?”
她们说说笑笑,完全不在乎王思岚会不会生气。
王思岚抬手就把茶盏砸了过来:“你身份再高贵,不也是个伺候人的吗?”
茶盏砸在那人身上,茶叶茶水把周围几人都波及了,她们顿时怒了,冲过来就要给王思岚好看。
王思岚刚站起来就被抓着头发扇了一记耳光,她跌在地上,顺手扯倒一人,把对方压在身下就打。
“住手。”
刘熙拉开一人,同时抓住另一人的手腕,强行把她拽开,唐安安也过来拉走了一人。
“别打了。”其他人忙着劝架。
王思岚打架娴熟,很清楚打哪里最痛苦,扯着头发一拳一拳往对方胸口打,还不忘往对方腰侧狠狠地拧几下。
被拉开的人还要继续,纵使有人挡着也拉不住,王思岚一打三稳占上风,场面比刚刚还热闹。
“住手。”隔壁的杜寻雁等人闻声赶来,费了大劲才把她们全部拉开。
王思岚被拽到一旁,脸上被挠出了好几条血痕,挂着鼻血,头发衣裳乱的不成样子,她抹了把鼻血,不屑的看着躺在地上被打晕的人。
杜寻雁脸色都变了,瞧着她们怒斥:“你们闯大祸了。”
艳阳天,入了秋的太阳仍旧晒人,即便到了下午,阳光仍旧如同仙人掌,往身上一照,刺的皮肤生疼。
所有人跪在被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手里高举着装了水的瓷碗,手臂微微一抖,碗里的水就会晃下来浇在头上。
尚仪局的女官铁青着怒斥:“在储英馆里打架,真是闻所未闻,君子遇事,岂效巷伯投畀之怒?拳脚相加,与投畀豺虎何异?徒失雍容,自堕于暴戾矣。”
“大人。”王思岚大声道:“是她们主动挑事羞辱我的,也是她们先动手的。”
女官斥道:“君子应守礼自持,面对挑衅,心知肚明却不回应才是明智之选,俗话说忍辱负重,这点小事都无法忍耐,还能成什么大事?”
“她们没有比我尊贵,也没有比我强,更没资格让我受屈辱,忍耐她们的挑衅是懦弱,除了让她们觉得我好欺负得寸进尺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大人说的忍辱负重,绝对不含此类。”王思岚大声反驳。
她的脾气一点没变,好些人都无语了,小声警告:“别说了。”
女官脸色更加难堪:“冥顽不灵。”
一旁的申蓉目光扫过动手的几人,从容开口:“少年性烈,万事都要争个高低对错,虽偏激,却也不失勇气。”
“事事宽容,可管不好学生。”女官对申蓉的话很有意见:“储英馆从未出现过动手打架的事,以后也不许再出现,所有人在这里跪到亥时,每人抄写规章十遍,动手的每人四十遍,今日晚饭夜宵都不可再用。”
“是,学生知错。”这下没人再敢顶撞了。
女官黑着脸离开,申蓉瞧了眼她们也走了。
没人监督,却谁都不敢放松,举着碗的胳膊酸的发抖,膝盖与青石板就隔着薄薄的衣料,不一会儿就跪的膝盖生疼。
碗里的水洒了不少,太阳晒得她们体力近乎透支,有好些胳膊酸痛的根本举不起碗了,低垂着头,勉强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
终于盼到日落西山,可离着亥时还早呢。
丫鬟们已经下课了,见各家姑娘在受罚,也忙找了地方跪下陪着。
刘熙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双腿又疼又麻,她把碗顶在头上,一手扶着,一手撑地,挺直的脊背早就弯了下来,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终于,亥时的更声敲响,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化作乌有,不过眨眼间,倒在地上的就有好几个。
“姑娘。”平安和红英跑过来扶着刘熙。
刘熙靠着她们,眼皮沉重的厉害,嗓子也干渴发哑:“王思岚。”
“嗯?”跪在她前头的王思岚半死不活的应了一声。
第68章 顶撞张辅
“灾星。”
被骂了,王思岚反倒哈哈大笑了两声,脸色无比得意:“这个连坐我喜欢,谁再挑事欺负我,我就闹事拉着大家一起倒霉。”
刘熙被搀着胳膊勉强站起来,瞧她嘚瑟的样子,又烦又讨厌。
回到屋子,刘熙躺在床上浑身酸痛的动弹不了,平安和红英忙仔仔细细的替她按摩,还不忘去打了热水回来让她泡脚解乏。
刘熙累的不想睁开眼睛,偏肚子又饿,睡又睡不着,睁又睁不开眼睛,十分折磨。
“姑娘。”一块带着甜香的奶糕在嘴边晃荡,红英笑眯眯:“这是前天出门买的点心,还剩几块没吃。”
刘熙眼睛一下就亮了,她下意识坐起来,可是刚刚一动,身上就疼的她龇牙咧嘴,红英忙把她扶起来,把剩下的几块奶糕都递过来。
“慢点吃姑娘。”
刘熙吃了一口,见她们俩不动,一人嘴里塞了一块:“我们分分,不然饿的肚子疼。”
“姑娘,王姑娘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至于动手打人啊,她都关了这么久的禁闭了,不怕再受罚啊?”红英端了茶过来,吃一口点心喝口热茶,饥饿过度的肠胃暖洋洋的格外舒服。
刘熙压低声音:“她发癫呢,今天闹一场,看她不顺眼的人更多了。”
“我看她也不是很在乎旁人眼光的性子。”平安吃完点心,又去拿了化瘀消肿的药膏出来,拉起刘熙的裤腿,瞧着她磨破了皮的膝盖,小心把药膏抹在周围:“姑娘的脚才好了几天啊,现在又伤着膝盖了。”
刘熙疼的皱着眉,擦好了药,她换了衣裳就躺下了:“睡吧,我好累。”
平安点起安神香,红英很忙把帐子放下来,轻手轻脚的关好门出来。
一夜酣睡,第二天身上从里疼到外,连自己起床都办不到,胳膊重如千斤,动一下都是折磨,膝盖更是肿的走不了路。
强忍着疼痛收拾好,一开门出去,就见王思岚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歇气,她脸上被挠的地方结了痂,嘴角青紫十分显眼。
见刘熙出门,王思岚白眼一翻就走,只是一瘸一拐的样子十分滑稽。
好不容易到了广仪楼,一想到要端正的坐一上午,刘熙连装病逃课的心都有,张辅很快就来了,所有人忍着身上的不适坐姿端正的上课,无人敢松懈半分,生怕惹怒了张辅再受罚。
这一上午过得缓慢又痛苦,听课听了一半,刘熙就难受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笔尖悬停在手札上,许久都不知道要写什么。
“啪!”一声,张辅敲了戒尺:“神游天外,如何听课?”
刘熙第一反应就是他再说自己,立马打起精神,余光悄悄看了看周围,却见其他人和自己的反应一样,有些人面前的手札一片空白,还不如她呢。
“既然无心听课,那就说点别的。”张辅坐下来:“我听说,昨日有人扬言,不如自己的人是无权羞辱自己的,若是羞辱了,不需要忍耐,对吗?”
王思岚主动开口:“是,先生。”
张辅看向她,不怒不喜:“那我问你,小不忍则乱大谋这话如何?”
“自是明言,但是,像昨天那样的戏弄欺辱根本没资格用这句话来评判。”
张辅微微皱眉:“所以,你觉得自己没错?”
“是。”王思岚回答的很干脆:“我若退让,对方只会得寸进尺,退一步海阔天空这话太过狭隘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比起留下后路,我更喜欢有仇当场报。”
张辅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你戾气太重。”
“是先生想法太简单了,世上没有那么多小不忍则乱大谋的事,也没有多少知道分寸的人。”王思岚看向昨天挑事的几人:“大家都是备用女官,以后前程都说不准,在这个前提下,她们依旧选择欺负我,先生觉得她们有想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吗?”
那几人一脸不服气,其中一个立刻反驳道:“前程?谁不知道你们承惠轩的人是为了贴金嫁人才考进来的,真以为进了储英馆,就个个都能做女官了?”
“你说什么?”唐安安立刻帮腔。
“说的不对吗?知道承惠轩和升平馆的区别吗?你们进储英馆不过是为了给脸上贴金,一个个都是待价而沽的货物罢了。”
这话激了众怒,课堂上一下子就不安静了。
张辅并没有管束的想法,他安静看着每个人的表情,见她们极为愤怒也只是吵嘴,知道昨天的惩罚还是起了作用的。
“行了。”张辅开口制止:“既然相互之间都不服,那不如比比。”
她们都安静下来,张辅让书童把东西分发下去:“这是今年弘文馆大考的题目,现在开始动笔,下课前交上来。”
又是突如其来的随堂考核,只是这次没有人哀嚎抵触,拿到题目后,全都一脸认真的思索起来。
‘礼所以辩上下,法所以定民志。三王之时,制度大备,朝聘、乡射,燕享,祭祀...’
长长的一篇全是题目,通篇读下来,晦涩难懂。
书童点起计时的香,转眼一根香燃尽,终于,有人动笔了,张辅过去仔细看了看,面色平淡没有任何表示,其他人也陆续动笔。
有的文思泉涌写的行云流水,有的艰难拼凑憋得脸色涨红,张辅一个个看出去,并没有瞧见很满意的。
但张辅并不生气,能参加弘文馆大考的人,哪个不是悉心求学三年的人才,针对他们出的题目,一群才进储英馆几个月的小孩儿要是能答出来,那才叫见鬼呢。
心思全在答题上,以至于身上的疼痛都被忽略了,时辰很快就到了,乱糟糟的答案被收了上去。
张辅一张一张看过去,张张点评,把所有人的回答都批的一文不值,整摞回答都被丢在了桌上。
“就这等学问还想做女官?知道为什么极少有女官能走上朝堂吗?就是因为狭隘,在一年又一年参加女官考核迟迟不通过时,在成为女官却因晋升艰难时,一天能冒出几百次要不嫁人算了的想法,别人这么想,你们自己也这么想,还用这件事来互相攻击,”
第69章 引蛇出洞
张辅责骂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反驳。
“要想一心往上爬,就不能让自己有软肋,可是一旦成婚,势必会怀孕生子,生了孩子,就有了软肋,我教过那么多学生,优秀者比比皆是,可惜其中许多人,因年岁渐长前途不明,生出嫁人留下后路的想法。
说什么即便嫁人生子,也是当家主母,迎来送往仍旧风光,入宫伴驾,也与女官差不多,可是,入宫伴驾者非尊即贵,岂是寻常官眷能有的殊荣?迎来送往看似风光,瞧的也是当家男人的脸面,一身学识,生生困死。”
张辅说话时暗暗咬牙,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而你们,竟然因为住处不同就往同窗身上加盖烙印,人未轻贱,便先自轻自贱了起来。”
课堂里安静非常,刚刚贬损承惠轩的几人面色涨红,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言尽于此,这些话往后若是再听人说起,便不要再做我的学生了。”撂下话,他甩袖就走。
一阵静默中,有人窸窸窣窣的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陆续离开。
刘熙与唐安安同路回去,快到承惠轩了,唐安安才慢吞吞的开口:“先生说的是实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听进去。”
“不会有多少人的,储英馆每年选考上榜按照二十人算,这么多年下来,以女官身份退养宫外的人有几个?女官又不是宫女,不可随意打杀,享官员同等待遇,非造反不杀,但人数却少得可怜,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在此期间嫁人了。
其实先生说的没错,多年苦读,只有在选考进入储英馆和通过女官考核那一刻备受赞誉,日子久了,连自己都习惯这个身份后,身边的人都不会再把这件事看得多稀奇,没了荣誉加持,结亲进行利益交换的作用就会不断放大。
看不见前途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坚定目标的守着,大家都在害怕,怕一事无成,怕孤独终老,所以,嫁人生子成了退路,虽然有高嫁者呼风唤雨,可是绝大多数都隐于后宅,你还没嫁人,你不会懂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多大的蚕食能力。”
刘熙很悲观,她和霍陵那段不幸的婚姻,让她非常抵触成亲这件事,偏张辅说的那番话又是那么直白真实,以至于她对嫁人这件事打从心底里抵触。
“说得好像你嫁人了一样。”唐安安打趣道:“不说这些了,怪没意思的,今日没课了,你等下陪我出去走走吧,昨天受罚太重,我身上实在不痛快,我知道一位女医,治疗筋骨酸痛最是在行,我们俩去找她治治。”
“行。”刘熙一口答应,她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出去呢。
回屋换了衣裳,出门时,王思岚从对面看过来,手里的小锤子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酸痛的腿。
和平安红英打过招呼后,刘熙跟着唐安安出了门,乘车到了唐安安说得女医馆里,客店一样,内里简洁清幽,唐安安是熟客,熟门熟路的要了间屋子就带刘熙进去。
屋里布置的精致巧思,两张矮榻,一套桌椅,点心茶水都备着,屋里还有一方冒着热气的汤池,她们坐下等的间隙,来了好几个丫鬟,一人捧着新切的果盘,一人送来干净的帕子,一人点起熏香,一人往池子里撒下花瓣。
等她们换了衣裳下了汤池后,几人依旧伺候在旁,茶水点心都端到池边。
“你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刘熙舒坦的闭着眼睛,酸痛的身子软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唐安安得意的很:“京城贵眷比男人还会享受,这里实在算不得什么,等你哪天爬到高处了,自然有人带你去开眼界。”
“那我得爬,就为了这舒坦劲都得爬。”
泡了小半个时辰,脑门上汗津津的头发都湿透了她们才起身,被丫鬟领到椅子上休息,立刻有人上前,两人洗头,两人按摩,一根根手指都俺的仔仔细细。
太过舒坦,以至于何时睡着了都不知道。
再次睁眼醒过来,已是下午,身上舒坦的像是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刘熙懒洋洋的伸个懒腰,扭头就瞧见唐安安睡得正香。
浓密的头发已经擦干了,旁边的熏香还在烧着,屋里安静非常,她们的衣裳整整齐齐的叠在旁边。
刘熙坐起来,舒坦的打了个哈欠,发了会儿呆又倒了下去,贪恋的在矮榻上磨蹭。
一直到日落西山,她们俩才养足了精神出门。
“太舒服了,只是我好饿啊。”唐安安摸着肚子:“吃碗汤面吧,热乎乎的吃下去最舒服了。”
刘熙深以为然,很快找到了一间面馆。
面条还没上,一群地痞就进来了,目标明确直奔两人,老板忙拦着打圆场,结果对方二话不说就动手,打的老板一脸的血,店里的食客被吓得全部跑了。
那群人伸手就朝她们抓过来,唐安安吓得大叫,下一秒,伸向她的手掌被筷子插穿,对方疼的像是被杀的猪,凄厉的喊声激怒了他的伙伴,好几个人都扑向了刘熙。
刘熙迅速起身拉着唐安安退后,同时蹬出桌椅阻碍他们,把唐安安拉到安全位置后,她直接冲了上去。
几个地痞而已,对付起来不成问题,她几下就被人全部撩翻在地,看着满地打滚的地痞,心想这难不成就是王思岚说的,被她坏了事的人找来收拾她的?
也太差劲了。
“刘熙。”唐安安突然惊慌的叫了一声,刘熙回头,这才发现唐安安被人挟持住了,雪亮的匕首压在她脖子上,稍稍用力就能要了她的命。
四个男人,仅看气质就与地痞不同,可即便他们蒙着脸,刘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霍陵。
察觉到她盯着自己,霍陵也清楚自己的身份藏不住,但离开是不可能的,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抓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狠狠给她点教训。
虽然他不是刘熙的对手,但他还有帮手,对付刘熙已经足够了。
“想要你朋友活命,就跟我们走。”挟持唐安安的人出声警告。
唐安安吓得脸色煞白,身子早已经吓软了,全靠挟持她的男人托着。
刘熙不过稍作犹豫就妥协了:“好。”
第70章 金吾卫失职
对方很意外,霍陵立马提醒:“此女狡诈,不可轻信。”
他的队友明显不信霍陵,刘熙虽然会功夫,但一个毛丫头他们还不放在眼里。
其中一人对着刘熙下令:“你过来,我们就放了你朋友。”
他们知道唐安安的身份,皇后的侄女,顺国公家的姑娘,主子特意吩咐过不许伤着她,他们的目的只是给坏了主子计划的刘熙一点教训。
“好。”刘熙听话的走过去。
霍陵正要伸手,队友就越过他一把将刘熙拉到跟前,一只手死死捏住她的两只手腕,刘熙挣了一下,他立刻加大力气,捏的刘熙手腕发白。
“我来看着她吧。”霍陵提议,说话间就要拽走刘熙。
那人直接抬手一拦,目光冷冽的看着他:“你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
霍陵不过一个排不上名号的小兵,还没资格在他们面前指手画脚。
当众遭到呵斥,霍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后突然恶狠狠的看向刘熙,彷佛是刘熙害他被当众羞辱一样。
“废物。”刘熙干脆的骂了一句。
混的那么差,真是白瞎了重生一次的机会。
霍陵面色铁青,死死攥着拳一声不吭,其他人却连余光都不屑于给他一个。
唐安安被推了出去,踉跄了一下紧张的瞧着刘熙,满脸的担忧:“刘熙。”
“走。”
刘熙被对方随手一捞夹带在腰间,他们扭头就要走,结果面馆门窗突然紧闭,几人立感不妙,匕首直接抵住刘熙的脖颈。
唐安安被华蓥双几人挡在身后,瞧见她们,唐安安差点就哭了:“师姐。”
“放开她。”华蓥双冷声警告。
霍陵几人瞬间紧张,刘熙好心建议:“这几位师姐非常厉害的,你们带着我跑不了,不如先放了我,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来抓?”
“闭嘴!”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师姐,给他们点教训吧。”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华蓥双迅速动手,挟持刘熙的人扭头就走,另外两人则提剑迎上华蓥泷,霍陵被撂在原地,没人管他,他不过犹豫一瞬,就跟上了离开那人的脚步,完全没有去帮忙阻拦华蓥泷几人的意思。
踹开后门,两人顿时脸色大变,狭窄的巷子里,左右都站满了金吾卫,崔术站在墙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动手。”
一声令下,金吾卫拔剑就冲,他们在也顾不上挟持刘熙,丢开她就要往屋里跑,刘熙落地,却是脚尖一点就冲向他们,手里突然就多了一把短刀,她从霍陵身侧掠过,手里短刀一转,刀尖直指霍陵腰腹。
只需要一刀,她就能剖开霍陵的肚子。
霍陵突然矮身一滚,踩着桌子猛地撞向窗户,木屑飞溅,金吾卫立刻追上去,刘熙没有任何犹豫的转头对上刚刚挟持自己的人。
霍陵什么时候都能杀,但抓住这三个人向皇后投诚的机会却只有一次。
她不是男人的对手,但足够让他分心。
华蓥泷几人身手极为了得,很快制服住了一开始动手的两人,金吾卫迅速将人按住后,她们同时对上另一人,刘熙识趣的退到唐安安身边,谨防再出意外。
“刘熙。”唐安安抓着她的袖子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没用,被人挟持住了,差点害了刘熙。
刘熙大大方方的一笑:“没事,挺刺激的。”
这件事本就在她的计划之内,她有准备,否则也不至于随身带着短刀。
不一会儿,另一人也被制服住了,只是不等金吾卫押住,被压住的三人便嘴角流出黑血瞬间暴毙。
“统领。”金吾卫查看后脸色难看:“后牙藏毒了。”
刘熙听得心里一咯噔,被抓立死,这可不是一般的侍卫会有的行径,而且,偏等着三人都被抓了才服毒,这是防着被金吾卫发现让最后被抓的人求死不能呢。
崔术目光沉沉的看向刘熙:“刘姑娘招惹了谁?”
“不知道。”刘熙有些懊恼,瞧着那几个自尽的人,心里想着人死了算不算投诚成功。
崔术还要再问,华蓥泷已经挡在了刘熙面前,她收了剑,神情平静:“崔统领,今日,金吾卫掉以轻心了。”
一句评价,把周围几个金吾卫的脸色都惊白了,这是很严重的失误,认真追究起来有的他们受的。
“是。”崔术没有否认,只是脸色格外难看。
他收到消息,带着人大张旗鼓的过来,结果人在他们手里死了,还死了三个,这件事的确是金吾卫疏忽,否认不了。
“崔统领与其盘问我师妹招惹了谁,到不如回去好好教教自己手底下的人办差,下次可别再失误了。”华蓥泷根本不给金吾卫面子,说完后带着刘熙和唐安安就走,她们俩也不敢说话,听话的跟上。
唐安安已经缓过来了,小跑着追上华蓥泷问:“师姐,好巧啊,要不是你们来的及时,我和刘熙可就麻烦了,谢谢师姐,我以后一定为师姐肝脑涂地。”
“这个时辰了,你们还不回去?”华蓥泷不吃唐安安那套,询问时格外严厉:“储英馆守则,回去各抄十遍。”
又抄?两人脸色都变了。
唐安安吓得不敢说话了,刘熙忙解释:“今日下午没课,所以就想着出来逛逛,正打算吃些东西就回去的。”
“京城虽有金吾卫,却也不是太平地,以后万不可大意贪玩,天黑前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她们俩乖乖答应了,跟着回到储英馆,华蓥泷突然叫住刘熙:“我有话问你。”
刘熙乖乖站住,心里已经猜到华蓥泷要问什么了,面上却不动声色,等其他人都走后,华蓥泷带着她去了隐蔽的院子角落。
“费尽心思入了公主的眼,却又去投皇后的营,是什么意思?”她目光凌厉,审视的盯着刘熙,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情绪。
刘熙坦坦荡荡的看着她,有些拿不准她是来问罪的还是来诈自己的。
“师姐抬举我了,我只是尽全力拔头筹,并未想过要靠这些事情入哪位贵人的眼,若是贵人的眼这么好入,也轮不到我。”
华蓥泷质问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她看着刘熙,再一次仔细打量她。
小小年纪,目光狡黠,一看就是个狐狸崽子。
第71章 伴驾秋猎
“我只是提醒你,不管投谁,都务必记得忠心二字,再大度的主子都容不下三心二意的人,你很聪明,应当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她软了语气,又恢复了和气模样。
刘熙扬起笑意:“多谢师姐提醒,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那个跑掉的人是谁?”
她问的直白,直接跳过刘熙认不认识霍陵这个问题。
刘熙依旧坦坦荡荡的看着她:“不知道,但他似乎认识我,并且很讨厌我。”
“你不认识他?”华蓥泷对这个说法存疑。
刘熙摇头:“可能见过,但他的脸遮的严实,我实在想不起来。”
霍陵靠不住,真要被抓了,重刑下去他能把重生的事吐出来。
刘熙突然意识到,他活着已经不是恶心自己了,而是会威胁到自己,他若是混得好,就他哪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会找自己麻烦,若是混得不好,他必定会把自己这个上辈子的妻子当做退路不停骚扰。
无论哪种结果,刘熙都很排斥。
她的思绪转的飞快,但不漏半分心虚,紧接着问:“师姐,客店外难道没有埋伏吗?怎么会让那人跑了呢?”
“金吾卫一向如此。”华蓥泷对金吾卫的评价不高:“行了,你回去吧,早些休息,往后切不可再这么贪玩了。”
“是,不过师姐,守则能不能不抄啊?”刘熙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的哀求:“昨日被大人罚了,还有好些没抄呢,我们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求你饶了我们吧。”
华蓥泷犹豫了一瞬,不自在的点点头:“行吧,下不为例。”
“谢师姐,师姐最好了。”刘熙夸张的谢了她一番,弄得华蓥泷手足无措。
回到承惠轩,就见王思岚屋门大开,她靠在竹编摇椅上,半湿的头发垂落,手里拿着书,余光瞥见刘熙回来,摇椅立刻晃了晃。
刘熙暗暗翻白眼:真行,请人帮忙保证自己的安全请到华蓥泷头上去了,要不是她机灵,又得挨罚。
知道她和唐安安都没吃东西,平安立马拿了钱去厨房请已经熄了灶火的厨娘煮了两碗面端回来,因给的钱多,厨娘还额外给了一道金灿灿的酥菌菇。
唐安安被请了过来,两人饿的大口吃着,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知道不用抄写了,唐安安立刻兴奋起来:“今天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真好。”
“还好呢?大人让抄的你抄了?”
她一提,唐安安立马垮了脸:“我都忘了,你抄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们俩一起。”
刘熙已经习惯她什么事都想着喊自己作伴了,趁着在屋里走动消食的功夫就问:“你知道华师姐为什么看不上金吾卫吗?”
“她爹是镇南将军,她又是长女,十六岁之前一直跟着华将军在南疆御敌,回京后才考入的储英馆,她看起来比我们大好几岁,其实也是去年才入学的,至于金吾卫,那就是个养着闲散子弟的地方,家世不上不下,自己又没大本事,就进金吾卫混份差事。
真正有本事家世好的,那都是进御前禁军和东宫禁军,御前禁军又称天子近卫,算得上是千里挑一的好儿郎了,都是要继承家业的主,起步就是将军,次一等的就是皇城禁军,也就是羽林军,再次一等才是金吾卫,就比如说崔统领。
他二十不到就是金吾卫统领,往后肯定是要往上走的,他是长房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以崔家的门楣,便是御前禁军都做的,可是御前伺候务必心细,看他今天的安排,到底还是嫩了一些,兴许是在金吾卫里历练吧。”
刘熙突然想起初入京城那晚,金吾卫把整个客店翻了个遍,满大街的搜查弄得鸡飞狗跳,却还是让那个逃犯进了客店,可见这么久他们半点长进都没有,这足以说明,崔术这个统领本身的能力也有欠缺。
“怪不得华师姐看不上他们呢。”
“今天要不是他们失误,那三个人就不会死,那么多人,还逃了一个,你就说有多差劲吧。”
刘熙暗暗想,是挺差劲的。
“哈~”唐安安打了个哈欠,随即起身:“不聊了不聊了,我得回去抄书了。不然等下又困了。”
她离开后,刘熙也忙坐下开始抄书,因白天睡得很舒服,所以即便睡得很晚,第二天起来依旧精神抖擞。
下午到武德楼骑马时,却见平日里和她们课程错开的师姐们都在校场上,每人一匹高头大马,手里还拿着弓,远处是马奴们竖起来的箭靶,她们快马飞过,箭矢频发,准头高的惊人。
“哇~”等着上课的所有人都趴在了石栏上,惊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校场上竞争激烈,那些平日里她们摸都不敢摸的马,在师姐手下却乖顺的很,即便没有缰绳拉拽控制,都能随着师姐们的需要跑动。
“太厉害了。”旁人有人一脸感叹:“我才能骑着勉强跑两圈呢,她们缰绳都不拉还跑那么快。”
“这就不懂了吧,这些师姐大概是走武路的,就像禁军一样。”
“那她们今天破天荒的在这里练是又要大考了吗?”
“不是,是陛下临时决定去秋猎,皇后娘娘也要同去,所以宫里下了旨,让挑出十名学生伴驾,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她们俩聊的兴起,周围的人都默不作声的听着。
秋猎啊,刘熙记得这个,当今陛下最爱打猎,只是春夏行猎,总会被御史台用万物繁衍的借口拦截,所以只能在秋冬过过瘾。
她突然想起李长恭,那次猎犬救了自己,也是因为他在旁边游猎。
莫名其妙想起这个人,刘熙有些心烦,立马把注意力投向竞争激烈的师姐们。
因着校场不得空闲,申蓉就放她们休息,一群人欢呼着散去,可一回到各自屋里,又立马开始了抄写。
到了晚间,宫里突然递了消息出来,皇后着唐安安和刘熙伴驾。
知道这个消息,唐安安立马欢喜的跑过来:“哈哈,能去玩了,我跟你讲,猎场可好玩了,可以让侍卫给我们猎兔子,我家里养着的一只梅花鹿就是前两年去猎场玩我爹给我猎的。”
她嘻嘻哈哈的说着,刘熙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自己何德何能蒙此殊荣,只怕目的并不简单。
第72章 人菜瘾大
秋风烈,艳阳高照,已经近枯黄的猎场旌旗招招,早有巡防营的兵马将猎场死死围住,羽林军守在帷帐附近,再靠近御前便是天子近卫。
帷帐处都是人,刘熙站的远,目光穿过人群只能瞧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这场秋猎规模不大,但人人都穿着骑装。
等前头的仪式结束,明帝纵身上马,拿着大弓飞奔出去,宽阔的操场上,几只敏捷的梅花鹿从野草中一闪而过,刘熙还没看清楚梅花鹿跑哪去了,明帝已经快速射出一箭,只听见‘咻’一声,一只躲在枯黄野草中的梅花鹿就在哀鸣中倒了下去。
“陛下威武。”一阵阵喝彩的声浪在猎场起伏。
明帝哈哈大笑,高声呼喊:“勇士们,随朕冲。”
话音一落,他直接纵马向着远处冲去,天子近卫和羽林军飞奔跟上,刹那间,猎场上烟尘四起,吆喝声更是比鼓声还高。
这端皇后也上马了,随行官眷立刻跟随,刘熙这才瞧见李长昭,她一身利落骑装,坐在高头大马上,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人群,瞧见刘熙后笑容和煦,刘熙报以灿烂一笑,除此再无其它动作。
伴驾的人陪在身边,只等皇后驾马离去才依次跟上。
帷帐冷清了下来,除了宫女就只有刘熙和唐安安还在,唐安安很兴奋,专注的瞧着猎场上的动静,好奇地猜测今日会有什么猎物,刘熙含笑听着,目光看着猎场。
明黄色的身影很是显眼,跟随的羽林军会将猎物从四面八方驱赶到他行进路线中,在明帝身侧,三道身影也很明显,其中一人是李长恭,刘熙认得他,所以立刻猜到了另外两人的身份。
明帝子嗣不多,三子两女,元后离世前,力主庶长子李长彦为太子,其生母也晋封为贵妃,地位仅在皇后之下,次子李长胤,十岁封了瑞王,第三子就是荣王李长恭,满月封王,李长恭还有个同母妹妹丽华公主,如今才七岁。
而元后所生的奉华公主李长昭,行二,与太子同月出生,与另外两个弟弟的年纪也相差不大,明帝登基后,只有继后生下了一子一女,其余后妃再无子嗣。
今日秋猎,除了七岁大的丽华公主没来,其余皇子公主都来了。
在她全身心关注明帝的这一会儿功夫,李长昭已经甩开了皇后等人追上明帝,她和太子一左一右陪在明帝身边,大有暗暗较量的用意,慢了半步的瑞王也十分卖力。
四个孩子里,只有荣王在滥竽充数,刘熙眼睁睁看着他一箭射歪,差点吓死那只从他马前蹿过的梅花鹿。
“表兄的箭法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唐安安一脸嫌弃:“箭法这么差还喜欢游猎,人菜瘾大。”
刘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这样埋汰人的?”
“又没冤枉他,你看太子和瑞王,都猎了那么多了,他就射了只兔子。”唐安安撇着嘴一脸不高兴。
刘熙笑着没说话,目光看向了皇后身边的两位后宫妃妾。
太子生母贵妃,原是当今太后身后的宫女,因貌美伶俐被赏给了明帝,明帝大婚后抬做了侍妾,生下长子后升了侧妃,登基后封了贵妃,太子更是自出生开始就养在当今太后跟前,有太后撑腰,在后宫荣宠不衰。
次子瑞王,生母是元后在孕期为明帝择选的侍妾,明帝登基后,由元后晋封了德妃,深居简出,这次秋猎她会跟着一起来,刘熙还是挺意外的。
第三子荣王,生母便是当今皇后,册封时,元后三年孝期刚过,荣王已经三岁,在此之前,当今皇后在后宫身份是穆夫人。
很尴尬的身份,却正好印证了宋息薇当时告诉她的宫廷密辛。
刘熙看着她们这些人想了许多,她可以确定自己绝对不能向皇后投诚,皇后主管储英馆,那么多人盯着皇后身边的位置,她没有家世撑腰,凭什么和人家争?只怕一冒头就会被立刻弹压,再者,皇后对她亲和,多半是因为荣王。
她好歹是嫁过一次的人,又不瞎,自然看得出来荣王瞧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可她这么辛苦才离开后宅进入储英馆,可不是为了把自己关进另一个身份更高的男人的后宅。
她不会进荣王的后宅,自然就不可能安安心心得投诚皇后。
至于瑞王,刘熙压根没考虑,即便是在上一世荣王意外暴毙,只剩下太子和瑞王得前提下,瑞王都没能掀起什么水花,如今荣王未死,瑞王更是号都排不上了。
太子她就更不考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奉华公主成了她得目标。
不一会儿,就有羽林军快马来报:“陛下猎熊一头。”
他说完就跑,留在帷帐处得宫人却立刻忙碌起来,早早得就将恭贺得东西准备了起来。
“太子猎梅花鹿一头。”又有羽林军来报。
帷帐处得准备更加匆忙了起来,随着羽林军的喜报,日头也渐渐偏西。
皇后等人率先回来,一个个大汗淋漓脸颊泛红,进了帷帐就洗脸洗手,等明帝等人回来时,她们早已休息够了,妆发齐整,不见半分脏乱狼狈。
“嗯,收获颇丰。”明帝瞧着她们得猎物,脸色红润喜笑颜开:“梓潼今日可尽兴?”
皇后笑容明媚:“有赖于陛下前些日子的教导,臣妾箭法精进了不少,今日很是尽兴呢。”
“哈哈哈哈...”明帝开怀大笑,显然,亲自教导的皇后出色,比他自己出色更让他高兴。
明帝下马,顺手拿了皇后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猎物,心情格外愉悦。
“说说,都猎了些什么?”
旁边捧书的内侍立马说道:“陛下猎熊一头,鹿三只,野猪两头,兔七只,太子猎鹿一头,野猪一只,狐麝四只,奉华公主猎鹿两头,瑞王猎野猪三头,鹿一只,活捉松鼠三只,荣王猎野猪一头,兔八只。”
明帝满意点头:“不错,只是荣王,你最是贪玩,平日里除了念书就是在外游猎,怎得收获这般差?”
“儿臣平日里游猎不过是找借口在宫外游山玩水,自然不敢和两位哥哥相比。”李长恭一脸惭愧。
明帝却不生气,反倒笑了:“那今天晚上就由你来为朕炙烤鹿肉,也让朕潇洒潇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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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勾心斗角的一家人
“是。”李长恭大大方方应下。
“父皇,只怕三弟是在谦虚。”太子笑呵呵的接了一句话:“他弓马娴熟,平日里可没少猎些灵巧敏捷的飞禽。”
明帝噙笑喝着茶,一副全然听不出他言下之意的模样。
瑞王也接话:“今日是陪父皇高兴,又是我们兄弟之间热闹,三弟要是谦虚了可就不应该了。”
“哥哥们别打趣我了,等我好好练练,再陪父皇和哥哥好好玩。”李长恭笑呵呵,就像是兄弟之间寻常玩笑一般。
周围的人也说说笑笑,看他们和睦的模样,刘熙只能佩服。
太子和瑞王明晃晃的讽刺荣王没有尽力,但愣是没人因为这话脸色变一变。
“刘姑娘。”身边突然冒出个宫女:“娘娘召见。”
只有自己?
刘熙看了眼唐安安,她却满不在乎,反倒催促刘熙快去。
刘熙起身跟过去,到了皇后跟前,她仍旧笑的端庄和睦:“今日这些猎物特意留了些活的,小孩子家都喜欢这些玩意儿,等下你们俩好好挑挑拿去玩儿吧。”
“是,多谢陛下,多谢娘娘娘娘。”刘熙没忘记一旁的明帝。
就为了这么件小事把自己叫过来肯定是有其他用意的,最可能的就是当众抬举自己让自己露脸,那她当然得接住皇后的好意。
明帝闻声看了她一眼:“平毅的闺女?”
平毅,是刘武的字。
皇后笑着问:“是,这孩子聪慧,姐姐忌辰时,奉华的那篇祭文就是她写的,前些日子弘文馆送来的书,陛下夸赞誊抄用心字迹隽秀的那几本,也是她誊抄的。”
有了皇后的推荐,明帝的目光认真了几分:“平毅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却教出来你这么厉害的女儿,实在难得,他可教过你骑射武功?”
“回陛下的话,父亲教过。”刘熙恭恭敬敬:“只是臣女年少,习练不勤,所以还很生疏。”
明帝摆摆手:“年纪尚小,生疏无妨,只是姑娘家会些拳脚功夫也是好事。”
明帝的态度很亲和,以至于好些人都把目光落了过来。
“我听说你们前几日在外面玩被人挟持了?”奉华公主李长昭突然开口:“没吓坏吧?”
刘熙短暂了错愕了一瞬,立刻意识到了李长昭想做什么,“多谢公主挂念,几位师姐来的迅速,所以没有吓到。”
明帝果然沉了脸:“在京城被人挟持?金吾卫是干什么吃的?”
他一声质问,周围的声音瞬间寂静。
李长昭不紧不慢的开口:“父皇息怒,那几个人只怕是谁家的混账哥派来的,瞧她们两个小姑娘长得好又没人跟着,所以起了歹心。”
“抓到了吗?”明帝只关心结果。
李长昭迟疑了一下才摇头:“原本抓了三个,可是他们烈性,才被金吾卫按住就自尽了,还有一个跑了,金吾卫没追上。”
“自尽了?”明帝意识到了不对,普通人家的侍卫家丁怎么可能死的那么干脆?
他看了眼刘熙,猜不透两个小姑娘能做什么事情,以至于被死士盯上。
被他盯着,刘熙不由的一阵紧张,暗暗感叹李长昭胆子也太大了。
太子瑞王针对荣王的话才说完,她就把这件事拎出来。
明帝要是愿意去查,那荣王被害的事肯定会深查下去,皇后一定会出手帮忙,到时候若是查到太子和瑞王头上,那就涉及夺嫡,明帝只会迁怒三位皇子,对她一位公主影响不大。
明帝要是不愿意去查,金吾卫失职是板上钉钉,必定会大清洗一遍,那在金吾卫里头挂闲职的人都会被撸,空出来的位置有的是人惦记,随便塞几个进去,都是拉拢人情的好东西。
最主要的是,跑掉一个死了三个这种事都是在金吾卫手上发生的,明帝多疑,他会怎么想?
是金吾卫无能,还是金吾卫与人勾结?
刘熙想了很多,不管结局是什么,李长昭都不亏,这件事,甚至可以让明帝知道,是自己救了荣王。
“这都是前几日的事了,陛下还是不要烦心了,刘熙,你去玩吧。”皇后帮了一句。
她特意提醒明帝这是前几日的事了,但跑掉的人金吾卫却还没抓到,进一步证实了金吾卫的无能。
刘熙不管她们的勾心斗角,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唐安安身边,即便感受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追随自己也不抬头。
旁边的贵妃笑吟吟的插话:“娘娘主管储英馆,身边都是些知书达理有本事的孩子,真让妾身羡慕。”
皇后看向她,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娘娘怎么带了姨侄女没带表侄女呢?听闻穆家几位姑娘正直妙龄,也该带出来散心,省的终日闷在家里。”德妃也跟着开了口。
李长昭挑起来的话头被她们引开,皇后看了眼明帝,见他默不作声,很快就转变了主意。
“她们大了,不像安安,还小呢,正是贪玩的年纪。”皇后温和的解释着。
她们一团和气,仿佛刚刚提起来的话头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休息够了便各自散去,预备着夜里的宴席。
唐安安挽着刘熙的胳膊笑的很是开心:“姨母对你真用心,往后再有人欺负你都得掂量掂量了。”
“可是娘娘身边那么多优秀的女官,为何娘娘会这般看重我呢?”刘熙明知故问。
唐安安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猜。”
刘熙笑笑不接话,这还需要猜吗?还不是因为住胡人战马那庄生意!
这是她们都知道的事。
“其实这事很正常,你买个丫头伺候自己也得看她对你有什么用处不是吗?”唐安安安慰她:“能通过女官考核的人又不是只你一个,但你比其他人更有价值,这就是你的好处,所以这样的引荐,你心安理得的接受就可以了。”
“嗯,我知道。”她冒险引出那几个人,当然心安理得。
只是今日不仅仅是引荐,更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自己是皇后的人了。
但即便这样,李长昭还是卖了她一个好,仅凭这一点,刘熙就确定自己一开始把目标放在李长昭身上没错。
回到帐篷不一会儿,来了两个皇后身边的宫女,手里提着两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松鼠一只狐狸。
“殿下命奴婢送来,给两位姑娘解闷。”
唐安安凑过去看了看:“殿下猎的不是兔子吗?”
“这是殿下找陛下换来的,殿下说兔子不如这两样新鲜。”
第74章 吹得她心尖痒痒
“他还挺心细。”
打发走宫女,唐安安拿了瓜子喂松鼠,瞧松鼠愿意吃十分开心,可是面对狐狸却犹豫了。
狐狸会虎人,此刻缩在笼子里,警惕的看着她。
“狐狸野性难驯,一不小心就会被抓伤,要不还是放了吧。”刘熙提议:“松鼠还能养着玩,狐狸就算是带了回去也难养。”
“可我不敢碰那个笼子,我喊人来吧。”
刘熙赶忙制止她:“这是殿下的一番心意,你喊人来放走,万一让殿下知道了该怎么解释?我们悄悄的放掉就行了,我去放吧。”
她提上笼子出去,环视了一圈后,朝着营地旁边的林子走去。
猎场里都是放出去的猎物,为了让明帝尽兴,也放了不少猛兽,这些猎物会在明帝起驾回宫后再派人猎杀清理,所以现在,指不定哪里就躲着猛兽。
刘熙没进林子,在离着帐篷几步远得地步就停下,她打开笼子往后退,安静得等着狐狸自己出来,狐狸很是警惕得看着她,确定她真的要放走自己,这才飞快得跑出笼子朝着林子深处蹿去。
“不喜欢狐狸吗?”身后突然冒出来得声音吓了刘熙一跳,回头就瞧见李长恭正看着自己:“怎么放走了?”
刘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见礼:“殿下。”
“别。”李长恭立马扶了她一把:“又没外人,不需要这么客气。”
刘熙退了两步和他拉开写距离:“殿下的心意本不该如此对待,只是狐狸野性难驯,看它在笼子里紧张无措也怪可怜得,所以想着不如放走,还请殿下恕罪。”
“没事,我送给你了,怎么处置就是你的事。”李长恭帮她把笼子关好提起来:“猎场里的动物很多,你喜欢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帮你猎。”
刘熙想了想:“殿下得猎犬,我能喂喂吗?”
李长恭有些诧异:“你也喜欢狗啊?”
“不是,只是前些时候,我在潭州城外遇到些麻烦,幸好殿下在附近,猎犬出现得及时救了我。”
李长恭完全不知道这事,但很爽快得答应了:“那我带你去,现在吗?”
“等下行吗?我去准备些肉。”
他笑了:“这有何难?我陪你去,它们嘴刁,只吃牛肉,走。”
他往前带路,刘熙立马跟上,一路从营地穿过,刘熙仔细观察着周围。
正中的大帐篷就是明帝的御驾,左侧大帐住着皇后,右侧大帐住着贵妃,德妃居于皇后之后,皇后一侧住的奉华公主,贵妃一侧则是太子,李长恭的大帐就在奉华公主后面,瑞王则在太子后面。
此次秋猎,明帝只带了皇后和两位有子嗣的后妃,其余妃妾一个没带,为此,随行伴驾的人就在御驾周围。
“今日虽然收获颇丰,但还有些放出来的猎物仍在外隐藏,今日受了惊,难保会遇上应激的,你和安安别乱跑。”他放慢脚步和刘熙并肩走着,细心交代:“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先来告诉我,我带你们去。”
“殿下要伴驾,哪里敢劳烦?”
李长恭笑了两声:“父皇那里说一声就好了。”
到了做厨的地方,瞧见他来,负责的内侍老远就小跑着迎上来:“殿下,这地方哪里是您来的,可别脏了您的靴子。”
“给我拿些牛肉,我的猎犬吃。”李长恭态度平和,对内侍没有半分鄙夷轻视。
内侍应了声,很快就用篮子装了几大块还带着血水的牛肉过来,恭恭敬敬的交给李长恭。
刘熙忙去接,李长恭已经拎上了:“这个重,我来吧。”
他领着刘熙往营地边缘走去,突然问她:“今日父皇突然生气,没吓着你吧。”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怎么会不怕呢?”她声音很小,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李长恭忙放轻声音:“父皇不是生你的气,你不用怕的。”
刘熙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猎犬有专门的帐篷,还有专门的内侍照顾着,瞧见李长恭来,兴奋的几乎要蹿出围栏。
李长恭先挨个摸了摸,随即拿过内侍手里的项圈给其中一条狗扣上,抓着项圈好好安抚了一阵,这才看向刘熙:“你先摸摸,让它们熟悉你的味道。”
虽然见过他喂猎犬吃东西,这几条猎犬也不像是很凶残的性子,可是上手摸还是有些胆怯,她小心翼翼的从指尖碰了碰,猎犬一动就吓得立刻缩回手。
“别怕。”李长恭拍拍狗头,猎犬顺从的趴在了地上,眼睛往上瞧着刘熙,尾巴摇来摇去。
顺利摸了两下,刘熙提着的心松了下来,她蹲下来,从头顺了一遍毛后,轻轻的挠了挠猎犬的脖子,它很配合的抬着头。
“殿下的猎犬很通人性。”
她才说完,猎犬突然站起来往前一扑,直接把刘熙扑倒在地,她吓得叫了一声,李长恭立刻拽住猎犬把它拉开了。
“龙牙。”
猎犬叫了两声,伸着舌头看向刘熙。
把猎犬交给内侍,李长恭赶紧过来扶起刘熙:“别怕,它和我扑着玩习惯了。”
“没事。”刘熙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玩,不然真被这狗咬一口,她估计能直接上西天。
李长恭用袖口垫着捧起她的手吹了吹:“破皮了,真对不住。”
热气拂过手心,吹得刘熙心尖痒痒。
“小伤,殿下不必自责。”她忙把手缩回来,转身就去提篮子:“先喂吧。”
她没胆子像李长恭那样直接用手,只能用夹子夹住递过去,几条猎犬很通人性,一条一块肉,咬住就吃,也不哄抢。
看着它们吃完,李长恭挨个摸了摸才走。
路上,他看了刘熙的手好几次:“你想试试打猎吗?带着猎犬去。”
刘熙听得心动,但一想到自己那勉强拿得出手的骑术,还是放弃了:“我骑马不是很娴熟,而且没有拉过弓。”
“没事,我们走着去,我给你...你们准备弩,那个小巧。”李长恭眼神明亮:“就当是去玩,猎不到也没关系,难得来一趟,只在旁边看着我们打猎你们也无聊。”
这主意真不错。
刘熙心动了:“那我回去问问安安吧。”
“好。”李长恭脸上欢喜难藏:“我等你。”
刘熙道了谢就走,稳稳走了几步就立马提裙往前跑,李长恭一直看着她,脸上笑开了花。
第75章 帝后情深
唐安安是个很好的玩伴,一听能去玩,不等刘熙说走着去用弩射就一口答应下来,随即把自己带的骑装翻找出来。
“终于派上用场了,这骑装是我特意让人做的,等我穿上这个,带着猎物满载而归的时候,我都不敢想自己有多威风,哈哈哈哈...”她笑的好大声。
“姑娘。”宫女来了。
唐安安赶忙收声让人进来,只见宫女手里拿着一只瓷白的小瓶子:“这是药膏,殿下派奴婢来送给姑娘。”
刘熙看了看自己手巴掌上今天晚上就能愈合的伤口:“殿下太客气了。”
宫女噙笑:“奴婢替姑娘上药吧。”
她用指甲挑了些药膏出来抹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捧着刘熙的手,指腹沾了药小心擦在破皮的地方。
唐安安瞄了一眼,一脸不解的挤眼睛:这也用得着擦药?
刘熙无奈的笑了一下:同问。
唐安安直接白眼一翻:小题大做。
擦好药,宫女又提醒道:“明日一早出发打猎,两位姑娘今天晚上早些休息。”
“好。”唐安安应了声,宫女一走,她就夹着嗓子念:“哎呀呀,好重的伤哟~哈哈哈哈~”
她笑的更大声了。
夜里的宴会很热闹,没有宫廷舞乐,到是有比武,鼓声作陪,激荡人心,炙烤的肉散发着烟火味儿和香味,几簇火堆熊熊燃烧,热浪被晚风一阵阵的吹向脸庞。
明帝兴致很高,吃着肉喝着酒,还时不时为比武的人喝彩,他身边的太子等人也在吃喝,皇后等一众女眷却很少动筷。
但唐安安和刘熙这桌例外,两人一边看比武一边吃,虽然不喝酒,但桌上摆着牛乳和茶,足够解腻顺食。
“今天这肉烤的不错,我有一次跟我爹和哥哥出来,他们自己烤,一点都不好吃,又糊又苦,还腥。”唐安安嘴边都是油光,吃得一脸满足。
自从早上吃了一顿后她们还没摸到吃的呢,早就饿了。
肉汁流进嘴里,刘熙差点被香迷糊:“我父亲烤的肉好吃,我们会在院子里架火,买来羊肉和猪肉切成小块,用签子穿好去烤。”
“真羡慕你,我在家里想吃炙肉,我娘都不允许。”唐安安一边遗憾一边大口咬下一块肉。
刘熙不明白了:“为什么?只是炙肉,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唐安安示意她看其它女眷:“这东西性燥内热,吃多了脸上会长痘痘,而且肠胃弱些的吃了就得积食生病,再者,难保夜里会和丈夫说话同寝,吃了沾染味道。”
“嘶~”刘熙不理解。
这规矩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呢,真不公平。
这样想着,她再次吃了一大口。
十几岁的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又饿了一天,每桌同样的量给她们根本不够,好在炙肉好就好在会一直烤,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吃不饱。
宫女给她们送去第三盘炙肉的时候,明帝一下子就留意到了,瞧她们坐在席末大吃特吃,心情格外的好。
“还是年轻好啊,胃口好。”
皇后看过去,轻笑了两声:“储英馆里规矩多,家宅里规矩也多,偏小孩子性子活泼好动,难得出来竟是放肆了,让陛下看了笑话。”
“谁不讨厌那些规矩呢?你我年轻的时候,不也如她们一样,得了机会就放肆。”明帝主动握住皇后的手,目光缱绻:“现在也是一样的,又不在宫里,那些繁文缛节就别管了。”
皇后满脸都是笑意:“好,听三哥的。”
他们在这边帝后情深,旁边的李长昭却看着比武的人,嘴角噙笑,目光呆滞。
身边的宫女愤愤不平,看了眼自家公主,心疼的不行。
陛下这份贴心,但凡有一分用在元后身上,自家公主也不至于尚未满岁就没了亲娘。
“公主。”宫女见李长昭眼圈发红,轻声道:“奴婢陪您去吹吹风吧。”
李长昭立马站起来,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她的失态被贵妃瞧了个清清楚楚,瞥了眼携手的帝后,贵妃满脸都是不屑。
都是伴驾多年的人,近些来,明帝却始终如一的宠着皇后,一年三百多天,二百多天都宿在皇后宫里,她们这些妃妾,真就是后宫透明人。
场上热闹,酒酣过半时,突然有金吾卫来报:“陛下,公主被猛兽惊了。”
“什么?”明帝脸色剧变,皇后急忙安慰了他两句,跟着他立马就走,其余人也都变了脸色,急忙跟了上去。
明帝走的很快,跟着金吾卫到地方时,只见李长昭坐在地上,衣服上是很长一道被撕开的抓痕,宫女脸色煞白的护着她,金吾卫护在身边,一只山猫被砍杀在了旁边。
“奉化。”明帝心疼的厉害,转而怒斥金吾卫:“护主不利的东西,给朕严惩。”
新仇旧恨齐齐发作,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劝明帝息怒。
李长昭眼圈发红,脸上都是泪痕:“父皇,儿臣没有受伤,不要紧的。”
“非得受伤了才要紧吗?”明帝把她抱起来:“速传太医。”
他大步往李长昭的大帐去,皇后等人立马跟着,太医急匆匆的来了,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确认李长昭并没伤着,众人这才安心。
“这山猫胆子真大,竟然敢蹿进营地。”皇后懊恼不已。
明帝沉声道:“金吾卫巡查追铺,护卫皇城,办事却屡屡失误,这样下去,朕何以敢信任他们?”
他对金吾卫起杀心了,李长昭忙说:“父皇息怒,现在是出来散心的,别为了这些事坏了身子和心情。”
“陛下,公主说的正是。”皇后也跟着劝:“金吾卫纵使再不对,也该仔细查查再做决定,万一其中还有可用之才呢?”
明帝知道这个道理,他也不是个冲动的人,很快平复了情绪,吩咐太医:“公主受惊,你酌情开方,伺候的人也惊醒着,夜里细心些。”
“是。”太医和宫人都不敢掉以轻心,谁都晓得奉华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她若是出了事,大家都得死,哪敢不仔细。
李长昭无事,其他人就被打发走了,明帝陪着她,等她喝了药沉沉睡去,这才与皇后一并离开。
第76章 皇后的心机
次日一早,李长恭就安排的人来接刘熙两人,他选了一处林子,离着营地有些距离,简单教了她们怎么用弩,一行人就进了林子。
猎犬在前开路,侍卫跟在身边,走了不多时,猎犬就开始狂吠,紧接着,几道身影就快速冲了过去。
“在那边。”李长恭率先往那边跑,刘熙和唐安安立马跟着,站在小山坡上往下一瞧,就见几条猎犬把一只兔子围在了中间。
李长恭鼓励她们:“试试。”
第一次使用弩,她们手生的很,两支短箭飞出都偏的厉害,兔子没射着,反把猎犬吓得不轻,猎犬回头瞧了她们一眼,兔子立刻抓住机会蹿走。
“哎呀,跑了。”唐安安一脸可惜。
“没事,再来。”
李长恭带着她们继续,几人在林子里穿梭,一个上午收获满满,找了个阴凉处休息,坐下没一会儿,汗就像水一样往下流,身体里火烧一样热。
“你们俩学的很快,虽然准头不够,但反应还是很快的。”李长恭整理好弩箭替她们装进箭袋里:“多练习就行了,等准头练好了再骑马练。”
刘熙走的小腿酸痛,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殿下,此次秋猎,都放了些什么猎物?”
“除了常见的飞禽走兽,还有熊,野猪,梅花鹿,原本商定放虎,可后来被否了,毕竟只是散心消遣,又不是会宴王公大臣,而且还有女眷随行,猛兽太多就不安全了,现在应该还有两只熊和几头野猪在外,都是没成年的,倒也没什么威胁。”
唐安安立马接话:“我在兽苑瞧见过一只虎,偌大一个笼子几乎关不下它,而且它的性子特别暴躁,兽苑的人说,要驯养好几年磨掉它的野性才会放出来,是不是放出来做猎物得?”
李长恭摇头:“秋猎的猎物都是提前一两个月捕获,野性尚在,也不会特意驯化。”
“那安安说的兽苑呢?”
“那些都是驯养后用来表演用的,以前用的都是从小由人养大性格温和的猛兽,只是兽苑原先那只母虎发疯了,死之前咬死了三只幼虎,所以只能重新捕了一只母虎来,那只母虎三岁,还有的长呢,如今也不算很大。”
他说的平静,唐安安更是好奇:“还要长啊,我记得以前兽苑最大的是只皮毛棕黑的熊,站在来有三四个成年男子高,只可惜后来不见了。”
“吃人了所以杀了,猛兽伤了人就不能留。”李长恭注意到刘熙没有搭话,轻声问她:“刘姑娘,是不是我说的太血腥吓着你了?”
刘熙笑了笑:“没有,殿下继续说。”
她努力做好一个听众,但母虎杀子的事却一直萦绕心头。
休息了一阵,他们继续打猎,一直到日落时才回到营地,更衣洗漱后,两人去见了皇后。
皇后穿着家常衣裳,仍旧温婉亲和,见了她们就笑问:“今日玩的可开心?”
“开心,姨母,表兄的猎犬好厉害,不管猎物藏在哪都能翻找出来,翻出来就围住等我们动手,太通人性了。”唐安安熟稔能坐到了皇后身边。
皇后听她说着,脸上笑意宠溺:“他最宝贝他的狗,昨日陛下让他带着行猎,他都不愿意,今日到是舍得带你们去玩了。”
唐安安嘿嘿笑了两声:“表兄昨日不愿意是因为人多马多,要是有不长眼的伤了猎犬怎么办?换做是我,我也心疼,今日我们没骑马,走着去的,虽然累点,但是瞧见了好些风景,特别有趣。”
皇后笑容越发宠溺,看向规规矩矩的刘熙:“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对的很好。”
不管是前几天引害荣王的人出手报复还是昨日谢恩带上明帝让他注意到,都很好。
刘熙跪下,身姿端正:“臣女浅薄,不敢在娘娘跟前班门弄斧。”
如果只是报复自己,完全不需要死士出手,能让对方直接动用死士,只能说皇后手段了得。
而且,对方怎么会那么巧的安排一个什么都算不上的霍陵一起行动,还让霍陵在金吾卫的眼皮子底下成功逃跑。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提醒她,她和霍陵的事,皇后一清二楚吗?
“本宫喜欢聪明人,昨日引荐,所有人都知道本宫看重你,你可别让本宫失望,尽早通过女官考核才是。”
她的话说的太直白,以至于习惯了和她装傻打太极的刘熙愣了一下,才在唐安安的提醒下郑重谢恩:“臣女必不负娘娘。”
“娘娘。”宫女在外通禀:“殿下来了。”
皇后温温柔柔:“进来吧。”
刘熙趁势起身,转身朝着刚进来的李长恭微微屈膝:“殿下。”
“快起。”李长恭自进来就看着她,开口极快,拦住她才笑盈盈的走向皇后:“昨日猎到的野兔,儿臣已经吩咐人做成手套,给母后冬日暖手用。”
皇后一脸欣慰:“你最细心,现在还早呢,就预备着这些。”
“初秋早晚天凉,母后处置宫务,手腕到了寒冬总要热敷才能舒服,这些儿臣都记在心里的,自然是让人提前准备着好。”
皇后越发开心了:“今日去玩了一天,夜里早些休息,你父皇兴致高昂,只怕明日还会要你们陪同,你也不必太过谦虚,以免扫了你父皇的兴致,他手把手教你骑射,有多少本事他最清楚不过的。”
“儿臣明白了。”李长恭抱拳:“那儿臣就先回去,母后也早些休息。”
皇后点点头:“你们都去吧。”
含笑看着他们都离开,皇后脸上的笑意才冷下几分,她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近身伺候的嬷嬷立马把闲杂人等都指派了出去。
“殿下对这位刘姑娘还真是上心,怕是知道她们来见娘娘就赶着过来了,一刻都舍不得不见。”
皇后嘴角扯了扯:“他是怕我为难她,少年郎都这样,心里装了谁,就如珠似宝的护着。”
嬷嬷笑了笑:“殿下的心思昭然若揭,奴婢瞧着唐姑娘似乎并不在乎。”
“她为何要在乎?”皇后反问:“你以为本宫相中了穆家和唐家的姑娘?他们的权势已经够大了,再有女儿进了后宫,岂不就是不可一世的外戚?长恭心善纯孝,本宫绝对不会允许有外戚仗着一两分亲缘就在他的朝堂上指手画脚,即便是本宫的母家也不行。”
第77章 引为知己
嬷嬷是她身边伺候的老人了,竟然连自己的心思都看不出来,皇后自然是不高兴的。
连唐安安一个小姑娘都知道的事,偏那些装糊涂的东西不死心,想方设法的想爬更高,完全不知道知足两字怎么写。
“来人。”皇后慵懒的唤了一声,等人进来后微微挥手:“带嬷嬷下去歇着吧。”
嬷嬷脸色剧变,瞬间腿软跪地:“娘娘饶命,是奴婢多嘴,奴婢糊涂,求娘娘饶了奴婢这一回。”
皇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她的求饶充耳不闻,宫女把人捂着嘴拉走,很快就另外来了人顶缺,继续替皇后按着肩膀。
与李长恭拜别后,一直忍着的唐安安这才兴奋的小声叫了两声:“姨母亲口说了,刘熙你可一定要加油啊,有姨母抬举,你的前途可以预见。”
“是吗?”刘熙直接问:“安安,若是等我年岁渐长,宫中赐婚怎么办?”
她不是在危言耸听,更不是自以为是。
皇后的态度她太熟悉了,前世她见过好多夫人,对相中的女孩儿都是这样,考验加提拔,施恩一般抬举对方,目的就是为自己的子嗣挑选一个合格的妾室。
对,是妾室。
因为主母出身高,不会给她们考验的机会。
而她,就是皇后给李长恭相中的妾,一个出身不高但能力出色的妾,一个被李长恭喜欢有资本制衡正妻的妾。
唐安安一下子敛住兴奋的表情,无比郑重:“虽然我想劝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是,我更希望你是那只咬死幼崽的母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让她们知道,我们上进绝对不是为了配上哪个好男儿。”
原来她也感触到了母虎的决绝。
刘熙心口一疼,突然明白了书上说的寻到知己是什么感觉,她问:“若对方是荣王呢?”
“不管是谁,都不值得你放弃大好前途,别说是一个王爷,就是皇帝,你做了他的女人,就注定被困,就要仰他鼻息,他会顶替你所有的功绩站在台前,你会被简化成后妃刘氏,连全名都留不下,不值得的刘熙。”唐安安拉住她的手:“我让你见姨母的时候就说过,不管你将来尽忠于谁都行,我现在还是这个意思,姨母抬举你,你就往上走,但绝对不要为了什么知遇之恩就以身相许,你助他成就一番事业,不是非要成为他的女人。”
这话实在是说到了刘熙的心坎上,她同样握住唐安安,激动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即便知道唐安安接近自己示好自己另有目的,但此刻,刘熙已经不在乎了。
唐安安赶紧小声提醒:“外头人多眼杂,我们回去说。”
她拉着刘熙回了大帐。
次日,明帝果然再次领着几位皇子出发打猎去了,营地一下子清净了大半。
唐安安不愿意闷在大帐里,拉着刘熙去了营地边上的山涧,这片猎场都被围住了,她们来的路上,还遇上了一队巡逻的金吾卫。
初秋的山泉水生冷,双脚泡在里头,全身的暑气都被驱散。
“好舒服啊。”唐安安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抖开手帕盖在脸上遮住刺眼的阳光:“今天晚上我们别吃厨房送的饭。”
刘熙看着顺流而下的落叶擦过自己的脚踝,脚尖一抬,捞起一片小野花的花瓣,“为什么?”
“因为做饭取水在我们下游,吃的是我们的洗脚水啊。”
她们俩哈哈大笑,刘熙也跟着躺下来,刺眼的阳光让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着天上缓慢飘过的云,猜测着它离去的方向。
余光瞥见一只虫从野草里跳了出来,刘熙立刻起身,目光却在看见流动的水时瞳孔骤然一缩。
生冷的水泛着淡淡的红色,一块小小的碎肉从她的脚上飘过,刘熙立刻看向上游,杂木丛生,山风清爽,完全看不见任何不妥。
她紧盯着上游,推推唐安安让她起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别出声,然迅速开始穿鞋袜,唐安安也看见了泛红的水,哆哆嗦嗦的套上鞋子。
山路难行,赤着脚根本跑不快。
刘熙一直盯着上游,看见杂木丛林后一闪而过的身影后,连裤腿也来不及整理就猛地拽起唐安安。
“快跑!”
她们俩沿着来时的路飞奔,身后那道身影穷追不舍。
“救命啊!救命!”她们大声喊着,试图呼唤巡逻的金吾卫,可没听到半点回应。
眼看到了出口,一道黄色的影子突然从旁边蹿出,硬生生挡住去路。
“老虎?”唐安安失声尖叫,刘熙也差点吓软了腿。
她第一次见到活着的老虎,属于山君的威慑直穿人心,吓得她们浑身的筋骨都酥软了。
“快跑。”刘熙拉着唐安安换了个方向,也不管道路多难走了,只晓得一味的往前跑,瞧见一片荆棘,两人毫不犹豫的就钻了进去,紧追不舍的老虎在外面打了个转,突然消失在了野草杂木里。
极度的惊恐让她们不受控制的流泪,两人背靠背挤在一起,警惕的看着荆棘外头的野草,衣裳被长着长刺的荆棘划烂,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这些她们都顾不上了。
“救命啊!有老虎!”唐安安大喊了好几次,巡逻的金吾卫却依旧没有回应。
她们想起泛红的水和顺流而下的碎肉,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那队巡逻的金吾卫,只怕是凶多吉少。
“怎么办?刘熙,我们怎么办?”唐安安吓哭了。
刘熙握住她的手,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不是说猎场都被围起来了吗?不是说没有老虎,最凶的只有熊和野猪吗?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只老虎,还出现在营地附近。
“救命。”唐安安哭声绝望。
“吼!”藏在野草里的老虎突然低吼了一声。
她们吓得尖叫,看每一个方向都觉得不安全,隐隐还能问道尸臭味和血腥气。
“它在利用我们。”刘熙猜测:“对,就是这样,不然它不可能追不上我们,它在利用我们引来其他人。”
唐安安哭着问:“那怎么办?来救我们会死,不救我们,我们就会死,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老虎啊?”
刘熙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她在努力想办法,想怎么自救。
“咦,那里有东西。”外面突然传来说话声。
刘熙和唐安安几乎同时大喊:“小心,有老虎。”
第78章 对方是个没有顾忌的疯子
她们的精神高度集中,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可那个说话的声音却突然消失,四周安静的仿佛她们刚刚只是幻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此刻的自己面色有多惨白。
突然,一只被咬断的手掌被丢到了她们跟前,唐安安大叫一声,身子直接软了下去。
“安安,安安。”刘熙死死拉着她,惊恐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老虎突脸,荆棘挡着它,它冲着刘熙大吼一声,血腥味扑鼻,凶残的表情让刘熙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直接一黑。
刘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昏迷中突然感觉到胳膊被拽住,她本能的尖叫挥打,眼睛却不敢睁开,一时间,恐惧达到顶峰。
“刘姑娘,刘姑娘。”
有人在叫她,叫了几声没有效果,这才死死禁锢住她的胳膊:“刘姑娘,已经没事了。”
刘熙睁眼,一片黑暗中,熟悉的犬吠就在耳边,她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跟前的人,再看周围,火把林立,金吾卫和羽林军刀刃带血,唐安安正被人从荆棘里抱出来,她晕的彻底,完全没有清醒的意思。
“老虎。”刘熙声音发颤,嗓子嘶哑的厉害。
“伤人的虎已经被杀了。”那人微微侧身,身后的草地上,是被十几杆长枪刺穿的猛虎。
刘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和唐安安被带回了营地,皇后正着急的往外走,见她们回来,急匆匆扑过来:“安安,安安。”
见唐安安昏迷不醒,皇后眼泪都险些落下来,贵妃和德妃跟在身后,诧异地看着她们。
“猛虎连杀数人,她们没事已经时福大命大了。”她们嘴上唏嘘着,语气里却全是试探。
刘熙孤单的站在旁边,没人关心她害不害怕,也没人扶她一把。
“快传太医。”皇后赶忙安排人送唐安安回去。
大帐里挤满了人,刘熙无处可去,她独自坐在空地上的火堆旁,被冷汗浸湿后又吹干的头发黏腻的贴在脸上,她呆滞的看着火苗一言不发,抱着自己的胳膊,身子不住的发抖。
“刘姑娘。”
刘熙僵硬的抬头,李长恭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气息微喘,他身边的侍卫牵马站在远处,猎犬也被牵着站在远处。
确认她看见自己了,李长恭这才走过来,松开披风上的结顺势抖开披在她身上,认真替她系好带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熙沉默的看着他,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嘴巴如同被封住了一般张不开。
“别怕,那头老虎已经被杀死了。”李长恭蹲在她面前,声音放的很轻:“今天的事,是意外。”
刘熙这才注意到他脸上有溅落的血珠,身上的锦袍也沾染了血,仔细看才发现他胳膊上有一处刀口,血水已经浸湿了衣袖。
刘熙想提醒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只能艰难的抬手指给他看。
“小伤,不碍事。”李长恭一直专注的看着她。
刘熙微微张嘴,凉风从喉间吹过,被恐惧塞满的气道这才缓慢长开,她哑着嗓子问:“你们怎么发现有老虎的?”
她能说话,李长恭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傍晚时我们回来,听说你和安安出去了,以为你们迷路了就去找,我的猎犬狂吠引起了警觉,后来发现了那些遇害的人,我们立刻让人回营地警惕,大批人扑进去,这才杀了老虎,然后猎犬发现了你们。”
“不是说没有老虎吗?”刘熙看着他,是他亲口说的没有老虎,怎么会突然出现老虎,还是一只心思狡猾的老虎。
李长恭嘴唇翕动了记下,心疼又惭愧:“对不起,这是意外。”
刘熙安静的看着他,思绪已经从恐惧中挣扎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老虎,接连出事的金吾卫,似乎是前日给金吾卫挖的坑不足以让明帝对金吾卫动手所以只能用人命加大筹码,而她和唐安安也是筹码的一部分,只是她们命大,钻进了荆棘里才保下一命。
是皇后?还是奉华公主?
亦或者不是她们。
猎场四周封禁且有金吾卫把守,安排的人要是能调动金吾卫,那私自放进来一只老虎就说得通了。
可是猛兽伤人没有规律,始作俑者就不怕自食其果吗?
除非始作俑者知道自己的很安全,即便遭遇猛兽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安全。
刘熙觉得怀疑的范围小了很多,整个营地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陛下身边,大批羽林军和天子近卫追随,连营地都不如陛下跟前,常伴陛下跟前的三位皇子无疑是最安全的。
她看着李长恭,李长恭与皇后母子情深,他不像是会让母亲涉险的人。
那太子呢?前日皇后和公主一唱一和的针对金吾卫,还从自己被人挟持的事入手,完全就是要坐实太子与金吾卫勾结的事,这说明太子与金吾卫的确有关系,她们想清洗金吾卫,那太子必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给她们把柄。
瑞王呢?如果这件事被利用,金吾卫遭到清洗,太子实力削弱,他又能得利吗?
他母妃不得宠,自己也没有太过出色的地方,即便太子真在这件事上吃了亏,也不见得会被撼动储君之位,而且,他在明面上是依附太子的,太子出事对他没好处。
那如果,对方是个没有顾忌的疯子呢?
刘熙沉浸在推理中,恐惧渐散,目标也渐渐明朗。
“你随我来。”李长恭隔袖握住她的手腕。
刘熙跟上他,不一会儿就到了他的大帐,他停在门口松开刘熙:“你们那里今天晚上不会安静,你住我这里吧,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走了,一刻都不多留。
刘熙没有矫情,扭头就进了他的大帐,和衣躺在榻上,她什么都不去想,无视大帐外的动静让自己迅速睡着。
次日,明帝起驾,好好一次散心被莫名其妙的冒出来的老虎搅合,明帝哪里还有心情继续待下去。
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的收拾,刘熙则安静的坐在灰烬旁边,宫人和羽林军来往走动,所有人都神色匆忙,她看着李长昭的帐篷,心里默默算着时辰。
就在明帝与皇后从大帐出来准备登上御驾时,那边帐篷终于传来一声尖叫。
“蛇,有蛇,快来人啊,公主被蛇咬了。”
第79章 你在报复
营地顿时越发混乱,刘熙坐在原地,看着明帝冲向李长昭的帐篷,看着皇后微微一怔后急忙跟上去,看着太子面色诧异的从大帐里出来,瞧见了德妃母子对视时眼中的互相探寻,也瞧见了贵妃的白眼。
太医飞奔而来,一头钻了进去,很快,就有天子近卫手里捏着一条死蛇从大帐里出来,刘熙看着那条蛇被拿走丢远,目光这才收回来。
回去的路上,整个车队的气氛都很凝重,所有人各怀鬼胎。
刘熙一路看着车外,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沉默,没有心思多说半句,同车的唐安安也沉默着,少见的没有的开口。
马车将她们送到储英馆,早有得了消息的丫鬟在门口候着替她们搬运东西。
一路回屋,不等平安和红英说话,刘熙就立刻吩咐:“准备热水,我要沐浴焚香。”
她们没问原因,立刻就去准备。
泡在热水里,刘熙闭着眼,略歇了歇,她起身换好衣裳,头发半干时,外头来了人。
“奉华公主传召。”
平安和红英都有一瞬错愕,她们看向刘熙,只见刘熙从柜子里拿出装药的小匣子,拿了颗黑乎乎的药丸吃进嘴里,待药丸咽尽,这才抬脚出去。
她才刚回来就被传召,承惠轩的人都在各自屋里关注,登上宫里来的马车,同车接人的依旧时那位嬷嬷,一路无言,等马车在宫门处停下需要她们步行进去时,刘熙故意在宫门口顿了顿步子才走。
殿宇重重,上一次走了许久才到的大宁宫,这一次却很快就到了。
殿外不同先前,站满了宫人,嬷嬷只将她带到门口,殿门大开,里头的宫女安静站着,先前陪伴公主的美人一个不见。
“姑娘,请。”
刘熙深吸一口气进去,垂眼向前,随即跪下:“臣女刘熙,参见公主。”
没有声音,她抬头看向屏风前的座位,空荡荡的没有人,身边的宫女却突然行动,上前按住刘熙,什么也不说就给她灌药,刘熙挣扎失败,苦涩的药汁灌入喉咙,呛的她趴在地上猛咳不止。
“咳咳咳~”刘熙试图把药汁吐出来,干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害怕吗?”李长昭倚在侧殿的榻上,目光沉静的看着刘熙:“那条蛇出现在我大帐里猛地咬向我时,我和你现在的心情一样。”
宫女们退了下去,殿门关上,整个大殿只剩下她们二人。
刘熙坐在地上,舌根发苦:“可我救了公主,公主的安排破绽太多了,仅是山猫袭击,摘不干净的。”
“你在报复,报复自己差点命丧虎口。”李长昭看着她:“可老虎不会伤你,伺候你的宫女,在你的衣服上熏了香,本宫看重你,就不会让你有事。”
“所以,公主觉得我还应该感恩?”刘熙直接问:“那是猛兽,便是有万全的准备,也是涉险。”
她的态度强硬,对算计她涉险这种事强烈反对。
李长昭静默的看着她,即便内心再生气,她也不得不承认,刘熙聪明的可怕。
猛虎伤人这件事她做了很久的准备,提前在猎场上藏住老虎不让人发现就废了她很长时间,其他人都还在惊恐中互相怀疑的时候,刘熙却直接猜到了是她。
不仅猜到了,还自作主张把她从嫌犯的角色里摘了出来。
这样的聪明人,的确不该利用算计。
“此事,是本宫思虑不周。”李长昭妥协了:“本宫保证,以后不会了。”
刘熙擦去嘴角的药汁,缓缓起身,她看着李长昭,苍白的面色足以证明那条蛇害苦了她。
不是喜欢让人涉险吗?自己体会的时候还会全想着利益结果而不考虑其它吗?
昨天,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在所有推测都直指李长昭后,她甚至对自己选择投诚李长昭的决定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她无法接受一个算计自己让自己以身犯险的上司。
皇后是这样,没想到李长昭也是。
在她们眼里,被算计似乎成了检验忠心与能力的考量。
但刘熙最恨这种考量。
“那些药汁无毒。”李长昭解释:“你不必害怕。”
先前只觉得刘熙聪慧敏捷可以交好,等她通过女官考核了再拉拢为自己所用就好,可这次的事让她意识到。
这样的人,要是不能为自己所用,最好杀了省心。
所以,灌药是她的一次试探,她要确定刘熙的心意,确定她是想投诚自己。
现在,她确定了,态度自然要变。
刘熙坐下来:“那日华师姐问我,费尽心思入了公主的眼,却又去投皇后的营,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可以给公主答案,皇后身边仅仅只有耳目是不够的,皇后狡猾,只有她想让公主知道的,公主才能知道。”
她仔细回忆过上一世的事,荣王死后,太子储君之位稳如泰山,瑞王没能翻出水花,反倒是奉华公主一直与官眷来往交际,她巴结的一位夫人,曾伺候过一位陪伴公主的命妇,提及此事时,神色十分得意。
朝堂上的事她知道的不多,但很多细枝末节却足以证明当时奉华公主得宠得势。
但就在她产女前两个月,陛下赐婚,公主下嫁穆家,但太后突然死了,按礼,公主得守孝三年才能出嫁。
后续的事情她不得而知,但仅从这些事情推断,皇后并没有因为荣王的死就萎靡不振,她只是转变了目标,从一心帮扶儿子变成了帮扶娘家为自己将来当太后做准备,奉华公主的一切动向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用婚嫁关系绑死公主,将公主所有的报酬都转嫁到穆家进而供养自己。
虽然太后的死为公主争取到了三年的时间筹划,但皇后执掌后宫主管储英馆,谁也不知道她的钉子埋在了哪里,所以刘熙才会说,皇后身边仅仅只有耳目时不够的。
李长昭神色郑重起来:“可是,皇后并不信你。”
“她不信我会忠心替她办事,但她信我会老老实实被她控制,因为我没有依仗,我能否通过女官考核就是她一句话的事,她知道我想往上爬,我的前途就是她控制的东西,连我花心思讨好的公主您也不会相信我会忠心,她觉得我没有其他选择。”
第80章 姑娘心思可变了
她对自己的处境有清晰的认知,即便和李长昭说起来,也丝毫没有避讳。
反倒是李长昭有些尴尬:“我知道皇后的手段,哪里会不信你呢?”
刘熙笑了笑,这话她听听就行了,若是真的相信,就不会有灌药这回事了。
“我召你来,皇后必定会知道,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了?”李长昭有些许愧疚,是她考虑不周才把传召刘熙,皇后知道了,必定会给她带来麻烦。
刘熙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的药汁:“那就请公主做戏做全套,至于其它,我自有说辞。”
李长昭是个听劝的,等刘熙出宫时,几乎一整条路的宫人都瞧见了她衣服上的药渍和灰败的脸色,送她出宫的嬷嬷也脸色难看,到了储英馆就让她直接下去,都不等人站稳就直接走了。
平安和红英早在门口候着,见刘熙这样回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姑娘。”
她们急急忙忙冲过来扶着刘熙,刘熙故意踉跄了一下,几乎倚在她们身上才走了进去。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各屋丫鬟来往,把她的狼狈全瞧了个干净,进了屋,刘熙立马扑向痰盂,狠心抠了抠嗓子,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瞬间袭来,她‘哇’一声把药汁吐得干干净净,连同出门前吃得药丸也全部吐了出来。
平安和红英担心不已,忙给她端来水漱口。
“出什么事了姑娘?”平安的手都在忍不住发抖。
刘熙出门后,她们才知道,自家姑娘和唐姑娘险些就喂了老虎,出了这样凶险的事,她很是担心自家姑娘的精神和身子。
“被误伤了。”刘熙让她们坐下:“若是有人来和你们打听我今日出了什么事,你们就告诉对方,是我在游猎时得罪了公主受了惩罚,其余的一概别说。”
她们立马点头。
“你们平日里也要多加小心些,储英馆也是个拜高踩低的地方,我今日这样回来,肯定是要被针对一段时间的,都不要觉得委屈,这是有人等着我去低头呢。”
“我们听姑娘的。”
她们太信任自己,刘熙反倒不好把话藏着了:“这些秋猎,皇后和公主联手对太子发难,只怕荣王险些出事与太子脱不了干系,但陛下态度隐晦,也不知会如何惩处,这些日子都当心些,听见什么消息都多个心眼,别被人利用了。”
她们面色一紧,不敢有半分大意。
“公主灌药这事,姑娘事先知情吗?”平安没忍住问了一句。
刘熙知道她想说什么,诚实的摇摇头。
“那姑娘岂不是吓坏了?”平安满是心疼:“既是这样,姑娘心思可变了?”
刘熙摇头:“想走女官这条路,只有皇后和公主两个选择,皇后主管储英馆,能为她所用的人不差我一个,而且她对我的定位是荣王的妃妾,她不会让我爬到高处的,她对我的看重基于荣王对我的喜欢,可人心易变,若是哪日荣王另外有了喜欢的姑娘,那我只能是众多女官中不起眼的那一个,甚至更惨。
公主对我的定位是幕僚,她手里没多少可用的人,所以她很珍惜每一个愿意为她做事的人,我想在她面前出头不是难事,而且这次,我向她证明了我的价值,我不是一个只会写写画画的人,办实事我也在行,这次的试探只能说是必须的,她没有这样的反应我还不敢相信她呢。”
平安轻轻点头:“姑娘自己有主意就好,不管姑娘有什么打算,我们都听姑娘的。”
回来的次日,刘熙如常上课,没见唐安安才知道她被接回唐家了。
时辰还早,宋息薇便越过桌椅来了刘熙跟前:“你今日出门找个靠谱的大夫把把脉吧,要是真的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可就不好了。”
“我现在去哪都会被人盯着,还是算了吧。”刘熙一脸灰败。
宋息薇坐下来:“老话说福祸相依,你和唐安安被宣去伴驾的时候,羡慕的人一大堆,唐安安就算了,皇后本来就是她姨母,她跟着去玩很正常,你就不同了,这几个月你出尽了风头,又是祭文夺魁,又是皇后赏赐,还得宣伴驾秋猎,谁知昨日就突然出事了。”
“我不过是借了安安的光罢了,她独自去怪没意思的,可即便是去了也只是在旁边瞧热闹,但凡我是女官,尚有可能沾些光,现在不过是学生身份,便是真得了贵人看重,也得看我有没有本事才行。”刘熙把手札拿出来。
她往砚台里倒了些水,拿起墨条研磨,笔也提前润着,就等着张先生来授课了。
可是突然,有人从她桌边走过时猛地撞在她的桌角,手札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立马去捡,却被人直接踩住手。
“啊!”刘熙忍不住叫了一声,想要把手缩回来,对方却像是没发现一样,面色如常的与前面的人说话,要不是对方特意狠狠碾了两下脚,刘熙都怀疑对方真的没发现自己踩人了。
既然是故意的,刘熙也没忍着,抄起镇纸就朝着她的脚背狠狠砸下去,对方一声惨叫,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脚疼的大哭大喊。
“你怎么打人啊?”有人帮腔指责刘熙。
刘熙站起来,举起自己发红的手:“心够狠啊,踩我就算了,还想碾碎我的骨头吗?”
“我没有。”对方哭的满脸泪:“我不知道踩到你了,我的鞋底厚,我真的没感觉,对不起。”
她率先示弱,旁边观望的人立马帮腔:“又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打人,还用镇纸?说一声不会吗?”
“就是,人家都不是故意的,她问都不问就动手,粗鲁。”
“人家可是将门之女,哪能说粗鲁呢?得夸骁勇。”
阴阳怪气,听得出来怨气很重。
宋息薇本来都坐下了又站了起来,她想过来,却被两个人拦住,人家直接开口:“你巴结她没用,人家前些日子春风得意,也没见拉拔你一下,你就非得贴上去?”
“让开。”宋息薇直接把她们推开:“多管闲事。”
那两人气坏了:“还真有上赶着当狗的啊。”
“这是又打算闹了?”姗姗来迟的王思岚站在瞧着她们:“这次又打算对付谁啊?”
第81章 以死相逼
她和刘熙不对付是人尽皆知的事,为此立马有人到她跟前说话:“怪不得你一开始就看不上刘熙呢,人家不小心踩了她一下,她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野蛮又粗鲁。”
“纠正一下,我不是只看不上刘熙,是平等的看不上你们所有人。”王思岚没管到自己面前嚼舌根的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她野蛮粗鲁,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把屋里的人都气着了。
王思岚继续说:“她先前得意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说她粗鲁啊野蛮啊,昨天瞧了个热闹,今天就来落井下石,你们也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的狗,瞎给自己抬什么仗义执言的身价呢?”
“你怎么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有人气不过大骂出来:“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你自己又有什么得意的?”
王思岚坐下来,看着她笑:“一无所有又没软肋,我不狂谁狂,谁惹我我敢直接拼命干她,你敢吗?”
对方噎了一下,她显然没王思岚这么豁得出去,其他几个憋着火气的人也都识趣的转移了目标。
刘熙走到踩自己手那人跟前,一把脱掉她得鞋看了看:“鞋底特意缝了层砂纸,你还真是有心思。”
那人脸色一变,强行解释:“我是为了防滑。”
“这种话谁信谁蠢。”刘熙直接把鞋扔了出去:“不过,连鞋底太厚所以不知道自己踩人了这种话都有人相信,想必她们也是相信你鞋底缝一层砂纸是为了防滑的。”
刚刚还在阴阳怪气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但没人松口道歉。
刘熙瞧着惹自己的那人:“好歹同窗几个月了,我连你名字都没记住,以我的记性实在不该,只能说你真的太差劲了,都那么差劲了,不想着好好念书,反倒把心思用来对付我,就算我真的被孤立了又能如何?你还不是差劲。”
“你别得意。”她眼圈通红:“你不就是书念得好吗?有什么可猖狂的?”
刘熙嗤笑了一声:“我不仅书念得好,扇人耳光也疼,你要不要试试?”
她瑟缩了一下,明显是害怕了。
“今天这事我希望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少惹我。”刘熙冷下脸警告。
她没那么多时间来陪这些人玩这些不入流的欺压打骂。
“都长个记性,以后可别再被人几滴眼泪就当狗溜了。”刘熙给扫了一圈刚刚阴阳怪气的几人,捡起手札不再搭理她们。
其他人也觉得无趣,各自无言回了座位,唯独始作俑者强忍着眼泪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直到上课也没回来。
张先生来了后,瞧了眼空着的座位,问了一句:“为何少一人?”
课堂安静了一瞬,王思岚这才开口:“先生,她刚刚出去了。”
“胡闹。”张先生十分不满:“记下名字,我们继续上课。”
授课一开始,心思都放在了课堂上,所有人都忙着记录手札,还要分神思考张先生说的问题,再无精力去管别的。
突然,外头闹腾了起来,一个丫鬟跑来:“先生,有学生跳湖了。”
沉浸在课堂里的众人没能立马反应过来,还是张先生放下书出去了,这才一个个的回神,立马跟着出去,还没到湖边,就瞧见几个丫鬟用软轿抬着一个湿漉漉的人离开。
听见动静的人很多,人堆里说什么的都有,一边说还一边往刘熙看。
“以死相逼。”宋息薇站在刘熙身边:“看来不是单纯的看不惯你这么简单了。”
刘熙深吸了几口气才把内心的情绪压下:“帮我去外面找个可信的大夫,要快。”
说完,她立刻跟了上去。
这个时辰所有人都在上课,为此院子里几乎没人,刘熙顺着水渍找到那人的房间,果不其然听见了挣扎的声音,她迅速冲进去,正撞上送她回来的丫鬟用枕头死死捂住她的脸。
刘熙抄起凳子就朝着那几个丫鬟砸下去,留下一个动手捂人的,过去先卸掉下巴,随即一记窝心脚把她踹的险些晕过去。
确认她们都没能力逃跑后,刘熙赶忙挪开枕头,见对方已经气若游丝,赶紧帮忙按压她的胸腔,她正忙着,申蓉就带着太医来了,瞧见屋里的情境直接一愣。
“刘熙,你在做什么?”
刘熙努力按着,生等着对方呼吸恢复过来才停手让开太医:“她刚刚落水,这几个丫鬟还试图用枕头捂死她,现在呼吸已经恢复了。”
她知道一定有人跟着过来,所以声音洪亮,努力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申蓉面色很难看:“你说什么?这些丫鬟要捂死她?”
“是,我亲眼所见。”刘熙回答的很肯定,并且没给任何人插嘴否认的机会:“上课之前她找我麻烦,与我起了争执,在先生来之前她跑了,到我们知道她落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如果是因为和我的矛盾想寻死,应该趁着情绪出门就跳,而不会隔半个时辰,所以,中间发生了不好说。
我知道她落水开始就很确定她挑事针对我不是看不惯我那么简单,所以我怀疑有人利用她对付我,我跟来瞧,还真看见了有人想杀她,她要是死了,这口黑锅我必须得背着,所以我救了她,现在人只是昏迷,这几个丫鬟也没死,大人可以审问。”
她条例清晰的说完,申蓉目光复杂了看了她许久,这才问太医:“如何?”
“昏迷不醒,吉凶难测。”太医给了答案。
刘熙一听就确定自己让宋息薇找个可靠的大夫来是个很正确的安排。
太医仔细查了一番:“脚伤是...”
“我用镇纸砸的,她撞翻我的东西,趁我去捡踩我的手。”刘熙大方承认。
申蓉面色微微一沉,小孩子的把戏并非高明的方法,但人要是真的死了,那刘熙肯定是要被牵连的。
“来人,把这几个丫鬟带下去,我要亲自审问。”说着,申蓉就要走。
刘熙立刻拦住她:“申大人,怕是要劳烦你等一等,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请人去另外请大夫了,到底是一条人命,不能为了冤枉我就丢掉。”
“姑娘这是何意?”太医恼了:“难道我一个太医还不值得信任吗?即如此,那我不管了。”
第82章 你大概要替人背黑锅了
太医拿着东西就走,刘熙直接跨步拦住:“您说昏迷不醒,吉凶难测,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了吗?”
她一定要把话问清楚才行,就是这个太医,给她治脚伤险些让她落下残疾,所以,她真的很难相信这个太医的话。
“是。”太医黑着脸:“病人昏迷不醒,最难确定哪里不好。”
刘熙点点头,让开路:“您请。”
太医不解的看了她一眼,随即甩袖离开。
申蓉站在一旁若有所思,上前瞧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人,目光再次投向刘熙。
“来了。”宋息薇气喘吁吁的进来:“太医来了。”
她身后跟进来一位老者,步态沉健,刚刚离开的太医老老实实的跟在他身后。
申蓉脸上闪过一瞬惊讶,立马客客气气的上前:“您老照管陛下与娘娘的身子,这样的小事哪里犯得着惊动您呐。”
听她这么说,刘熙这才知道眼前的老者是太医院正。
院正没有因申蓉的客气就报以和善,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开口:“娘娘听闻有人跳水,着我过来看诊。”
是皇后安排的?
刘熙目光诧异,看向宋息薇,见她微微点头,心里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跟在申蓉身后走向床榻。
院正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回头看向太医:“你刚刚是如何诊断的?”
“只是昏迷,并无大碍。”太医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哆嗦。
申蓉蹙眉:“你不是说昏迷不醒,吉凶难测吗?”
太医没想到她会拆穿自己,顿时脸色一片煞白,这样的反应落在刘熙眼里,她不过瞧了眼申蓉就移开了目光。
“哼!”院正明显不悦:“申大人,此女只是受惊晕厥,并无大事,脚上的伤并未伤到筋骨,包副药就好了。”
申蓉道了谢,等他写好了药方,立刻着人送去药房。
院正临走时看了眼僵在原地的太医:“你随我来。”
他们走后,申蓉这才问:“你是何时怀疑那个太医的?”
“我的脚伤一个多月都没好,去弘文馆修书时请街边大夫看了一眼,他替我重新正骨,告诉我,再拖下去就是终身残疾,申大人,若我真的落下了残疾,会如何?”
申蓉脸色不好:“那储英馆可就留不得你了。”
刘熙没吭声,她只能说这么多,具体的要看申蓉怎么查了。
“来人。”申蓉叫来管事:“去把她的丫鬟叫回来,再安排两个细心稳重的一同照看,别再出事了。”
管事连连应声,很快就去安排人。
申蓉走后,刘熙也和宋息薇出了升平馆。
“你在哪遇上的院正?”
“大门口啊,院正的威信比外头的大夫强多了,真要是找个外头的大夫来,估计还得费一番嘴皮子呢。”她们与带着丫鬟过来的管事擦肩而过,宋息薇低了声音:“从这儿传消息进宫再安排太医,半个时辰足够了。”
刘熙头都没回:“能为了我来一场自导自演也是有心了,说明我还是有价值的,课前也算没白闹。”
“你到想得开。”宋息薇打趣了一声。
刘熙跟着笑了笑,想不开不行啊。
在猎场的时候,皇后对她又是举荐又是关怀,结果自己才回来就被奉华公主宣召,虽然一身狼狈的出来,但皇后不会轻易相信,所以,打压她是必然的,只是选中的人一般,手段低级,不仅没让她吃亏,反倒被她打击的跑了出去。
只怕皇后的吩咐是让她长些教训,结果办事的人出手就败担心不好交代,所以才怂恿着那人去死,宫里知道消息后,立刻安排了太医过来救场,动手杀人的丫鬟肯定也是在人跳水被救后草草安排的。
她们回到课堂,张先生还没回来,课堂里的人激烈的说着刚刚的事,刘熙在屋里嚷嚷的话早就传开了,这会儿说什么的都有。
“想收拾你的人还挺多。”王思岚整理着自己的手札头也没抬,语气到是一如既往的招人讨厌。
刘熙直接走到她面前:“你摔断的胳膊养好了吗?”
这话问的莫名其妙,王思岚抬头看着她:“好了呀,太医亲自看诊,一个月就能动了,现在已经恢复如常了。”
“我的脚险些落下残疾。”刘熙故意动了动自己的脚踝:“你大概要替人背黑锅了。”
王思岚微微怔愣后差点气笑了:“老贱人,算计我二道呢。”
她们这边刚说完,就有丫鬟来替申蓉传话,让刘熙和王思岚都过去。
她们俩立马就走,出了门,王思岚主动开口:“是我的家事连累了你,抱歉。”
“有你爹撑腰,你那继母有恃无恐,你想光明正大收拾她根本没戏,她对你动手牵连我的事,对我没个交代就算了,还这么害我,这事你能忍,我可不会忍。”
王思岚没说话,等到了申蓉屋里,她先打量了两人一番才开的口:“太医亲口交代,是张夫人许诺,让他致残刘熙再推到你头上的。”
“为什么是刘熙不是别人?因为我们俩一起受伤吗?”王思岚只想知道这个。
申蓉摇头:“她父亲病故于任上,她要是在储英馆出了事,欺负她的人可不会有好下场。”
王思岚张了张嘴,那句‘王家肯定会被牵连’的话终究没有问出来,继母为了让她出丑,连王家的脸面都放在地上踩,把手伸进储英馆里害人的事都能做出来,哪里还会在乎王家会不会被牵连?有王澍在,王家一句断绝关系就能把她踢开,任由她自生自灭。
“那今天的事呢?也是张夫人安排的吗?”刘熙问。
申蓉摇头:“不是,是他见你脚伤好了知道你怀疑他了,所以想着顺水推舟弄死你。”
刘熙无语。
“你们俩都是天赋极高的好孩子,千万不要因为这些事就错了秉性。”申蓉握住王思岚的肩:“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件事是个误会就好了。”
她们顺从的应下,申蓉又交代了几句。
从屋里出来,王思岚已经十分冷静了:“动手,杀了她。”
她起杀心刘熙一点都不意外,换谁被一个继母这么欺负算计大半年,都不可能生出善念。
“我来计划,让她死的有点价值。”刘熙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是时候投桃报李向皇后表态了。
第83章 你和你娘长得越来越像了
因为出了事,下午的课取消了,刘熙准备了一些东西,向申蓉告了假,直接去了国公府探望唐安安。
她和唐安安关系不错唐家的人应该是知道的,下人十分客气的迎她进去,略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唐安安的嫂嫂就喜气洋洋的来了,客套了几句后,亲自带着刘熙过去。
“姑娘都和我们说了,若不是你警醒,只怕要出大事,我们全家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呢。”
“嫂嫂客气了,我们俩是好友,不需要这么见外。”
“又漂亮又聪明,说话还这么讨喜,我真恨不得你是我亲妹。”
她嫂子夸人很顺嘴,刘熙笑盈盈的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一路上到也气氛融洽。
到了唐安安的院子,刘熙一眼就瞧见了靠在湖边亭子里的人影。
“安安吓坏了,你和她交好,又是一起经历了事儿的,帮我们安慰安慰她吧。”她嫂子语气里满是担忧,说着还叹了一声,临走了还有一副牵肠挂肚的模样。
刘熙进了亭子,自己就坐下了:“我今天上午差点杀人了。”
“嗯?”唐安安飞快看过来:“为什么?我今早才回来的。”
刘熙嘴角微微一撇:“看你不在欺负我呗,可惜太蠢了,不仅没欺负到我,还被我当众落了面子,一时想不开就闹自尽,差点真给自己折腾没了。”
“嘶~”唐安安一脸可惜:“我今天不该回来的。”
刘熙笑了出来:“回家是不是安心些了?”
她颓丧的摇了摇头:“我九死一生后,听他们说再多关心的话都不过是隔靴搔痒,她们安排几个身手好的人给我也比说一箩筐的关心话强,可是他们并没有。”
“没事,等我好好学一下功夫,我保护你。”刘熙握拳拍拍自己的胸口,豪气的很。
唐安安直接一哼:“那你还不如带我多跑跑呢,遇到危险的时候,跑得快真的很重要。”
看她精神不错,刘熙直接表明目的:“问你件事。”
“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唐安安翻了个白眼:“说吧。”
“王思岚的继母是什么家世?上次她能把手伸进储英馆算计人,主管储英馆的皇后娘娘竟然没有动怒,我很好奇是为什么。”
“她是贵妃娘娘的亲妹妹,我和你讲过的,贵妃娘娘原本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因为美貌伶俐被安排给了还是王爷的陛下,陛下登基后,封了贵妃,元后驾崩前又请封了太子,张家一朝发迹,在朝中炙手可热,王澍初来京城的时候就是个穷酸,但他长得好啊,张夫人一见钟情死活要嫁,闹的没办法了,张家才松口同意的。”
刘熙这才想起了:“怪不得我看贵妃娘娘和张夫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呢,原来是亲姐妹啊,不过,张家就不知王思岚的存在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架不住张夫人铁了心要嫁啊。”唐安安说着说着,神情鄙夷了一下:“只是,十几年没管过,偏到了许嫁的年纪把人找回来能是什么好心思?要不是王思岚考上储英馆,谁晓得她是王家大姑娘?就凭张夫人带着她到处出丑来看,也不会让她嫁什么好人家。”
刘熙琢磨了一下猜测:“十几年了还惦记着欺负继女,想必是王澍不安分,对亡妻还有挂怀吧?”
“你猜对了,王澍一年前新纳了两个小妾,眉眼酷似他的亡妻,他很是宠爱,连张夫人都冷落了。”
“竟然还让他装上了。”刘熙也跟着鄙夷。
“可能他就喜欢这种。”一聊起八卦,唐安安精神都好起来了:“你想啊,王澍现在是尚书右仆射,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张家反倒因为没人撑得起门楣只是个富贵闲人,张夫人自己又是生儿育女过得人,她肯定着急生气啊,所以只能收拾王思岚。”
刘熙对此不知如何评价,王澍不当个东西,倒霉的却是王思岚,她可真够点背的,摊上这么个爹。
和唐安安聊了一下午,她热情留饭,吃好后还安排人送刘熙回去,她嫂子准备了好几样礼物,非要刘熙带着,刘熙推却不过只能收下,一直出门登上马车才松了口气。
因为太医交代的事,王澍再一次来了储英馆,只是一进承惠轩,他满脸的不耐烦就怔愣在了脸上。
王思岚的变化很大,换掉了储英馆的常服,穿着家常的绿衣白裙,头发编了辫子垂在两侧,坐在台阶上认真瞧着霍妤和其它丫鬟玩抓石子的游戏。
王澍就这么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冠,打在王思岚脸上模糊了她的五官。
“小莲?”王澍叫出了一个很久远的称呼。
王思岚抬头看向他,所有的幻象都在她冷冰冰开口时被打碎:“王大人有事?”
她的生分让王澍内心很不好受,他瞧着王思岚的脸,冒出一句:“你和你娘长得越来越像了。”
王思岚黑了脸,打发走丫鬟带着他进屋,霍妤进来上了茶,很懂事的退了出去。
“只有一个丫鬟伺候,实在不妥当,怎么布多安排两个?”他看着王思岚,还在回忆刚刚的场景。
乍一见十五岁的发妻,他恍然间觉得自己也还是少年。
王思岚冷笑:“伺候的人在精不在多,虽然就一个,也好过放一堆别人的狗在身边。”
她又翻旧账,王澍终于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总归你和那个刘熙也不对付,这样的误会多一次两次也无妨,你继母她只是糊涂了,这事闹大了,对王家没好处,对你也没好处。”
果然是来劝自己息事宁人了。
“行。”王思岚答应的干脆:“十万两银子,这口黑锅我背了。”
王澍皱眉:“你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都是钱,成何体统?”
“出了事你就让我认,我还不能要点钱了?要是舍不得,就回去告诉你那个蠢货续弦,少干这种拉着全家下水的事。”
王澍被气着了:“那是你继母,你应该称一声母亲?”
“我母亲早死了,等她哪天死了,我就喊她。”王思岚伸手:“拿钱,十万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否则我就让所有人晓得,张夫人干了多少蠢事,她连原配的女儿都容不下,说明张家家教有问题,那将来若是太子登基了,贵妃也不太可能容得下其它皇子龙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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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家遭祸
七月的夜晚像口密不透风的黑锅,沉闷的雷声从天边碾过,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柩上,噼里啪啦震痛耳膜。
刘熙被阵痛折磨的满头大汗,衣襟处汗湿了一片,在枕头上洇出深褐色的痕迹,伺候的丫鬟婆子有序的端来热水汤药,早就备好的稳婆乳母齐齐到位,气氛虽紧张却不见一丝慌乱。
含在嘴里的参片供养着的气力,腹下利刃刮肉般的痛楚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摧残着刘熙的理智,在稳婆的喊声中,她麻木的用力,挣的面色发红。
骤然卸力,稳婆欢呼:“生了,恭喜夫人,是位千金。”
刘熙瘫软在床上,沉重的眼皮催促她赶紧休息,丫鬟急忙围过来,又是喂水又是擦汗,刘熙目光迷离,在昏黄的烛光中透过丫鬟忙碌的身影看着被乳母小心擦洗的孩子,听着她响亮的哭声,欢喜的鼻尖发酸。
脑中忽而记起早年间看过的一句‘明珠掌上如月圆,娇儿啼声似清弦’。
如今,她也有掌上明珠了。
刘熙极度疲惫,很快就昏睡了过去,却并不安稳,恍惚中又梦见了十六岁那年。
父亲孝期刚满三年,母亲便迫不及待的要将她嫁人,她出身将门,看不上粉白细瘦的儿郎,拒绝了外祖家的表兄后,被许给了来向表姐江照月提亲的霍陵。
霍陵祖上显赫,封了伯爵,只是传了三代便没落了,到了霍陵这一代,因他十六岁就做了致果校尉,又才有了中兴显赫的势头,只是霍家朝中无亲族帮扶,他的前途并不明朗,舅舅看不上他,却又担心他真有飞黄腾达那一日,拒婚了两家不好来往,所以说服母亲,将她嫁了过去。
霍家不是个好去处,为了替霍陵打点前程,家财散尽,日子过得紧巴,婆母紧攥着霍陵的俸禄不肯拿出来,家里家外的花销用度全盯着刘熙的嫁妆,刘熙好一番推心置腹才从霍陵手里把俸禄拿了出来,为此没少被婆母磋磨。
她知道自己没有依靠,便一心打理内宅经营内帷,很快便与霍陵的上司贵眷交好,两年时间霍陵连升四级,做了正五品昭武校尉,有了身孕之后,刘熙总算有了期盼,细细的为自己孩子的将来做足了打算。
悠悠转醒,刘熙心头却空落落的,外头一片昏暗,透进窗柩的光亮也弱的可怜,敲打在瓦檐上的雨声杂乱无章,听得刘熙一阵心烦意乱。
“红英。”
刘熙渴的厉害,声音嘶哑的喊伺候自己的丫鬟,身上虽疲惫酸软,好在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不见有应答,便自己坐起来想着去倒水。
‘砰’一声,屋门猛地被人推开,夹杂着湿气的风一下子灌进屋里,刘熙被风一扑,登时浑身一哆嗦,本就干渴的嗓子痒痒的咳个不停。
霍陵来了。
他站在门口,身姿颀长挺拔披着薄甲,一手拎着头盔,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门前青砖地上砸出深褐色的圆点,身上带着浓重湿意,冷肃的脸紧绷着,那双锐利的眼眸在看向刘熙平静的如同寒潭。
“醒了?”他一向冷肃,说话间将房门关上,踏步过来,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刘熙咳的浑身都疼,霍陵在床边绣凳坐下,随手拿起她枕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捏的皱巴巴脏兮兮的又丢了回去。
好不容易停下,刘熙已经难受的趴在了枕头上。
霍陵主动开口,语气却冷漠:“江家的事已经定下了,你闹脾气也得有个限度。”
刘熙蹙眉看着他,厌恶难掩,直接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话。
刚刚的咳嗽让她胸腔里着火一般发疼,她现在好想喝口温热的水润润,却不愿意向霍陵开口。
至于他说的江家,刘熙更不关心了。
自己的好舅舅平时贪污就算了,竟打起太后寿诞的主意,结果贪得太多坏了事,直接气晕了太后,陛下以孝治天下,自然不会宽恕,一夜之间,江家满门下狱,吓得自己母亲江啼带着表姐江照月连夜投奔霍家。
“半个月前传来消息,太后病逝了,陛下将原因归咎到寿礼上,江家男丁尽数抄斩,女眷流放,外嫁女也不能幸免,我救不下照月,总要救下她的孩子。”他自顾自的解释,也不在乎刘熙听没听:“照月遇人不淑,江家出事后,她夫家为了划清干系,连孩子也不要了,着实小人无情。”
霍陵语气里全是对江照月夫家的鄙夷,刘熙却听出了一丝丝心疼。
她无声嘲讽,根本不在乎霍陵的态度。
自表姐跑来投奔那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霍陵抱住安抚开始,她就知道霍陵贱性萌生。
文人总以‘年少不可得’来开脱男人的滥情贪鲜,再用‘七出’恐吓女子放弃申辩。
这个荒唐的道理刘熙早就明白了,所以她对霍陵的出格视而不见,也懒得管表姐的试探勾引用意为何。
反正,她对霍陵没动过心。
“让人把孩子抱来吧。”刘熙不想提江家的事。
江家与太后的死扯上关系,其他人都躲得干净,就他上赶着替江家说话,就差指名道姓的骂陛下昏庸了。
这样的蠢货,配不上她的出谋划策。
刘熙也想明白了,与其把心思浪费在他身上,不如好好攒钱,好好教养自己的孩子。
霍陵却坐着不动,眸中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刘熙心头莫名一紧,猛地抬眼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窗外雷声碾过,霍陵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用最平淡的语气通知她:“康儿体弱,走不得远路,流放名单上的人头数又不能轻易划掉,所以,我把孩子送去换回了康儿。”
他嘴里说出来的话犹如冰棱,猛地砸在刘熙耳朵里,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寒彻骨,满脑子都是孩子出事了。
霍陵丝毫没有察觉,依旧说着自己的安排:“照月和我保证过,她定会一路照顾好孩子的,等事情过去,我就去接她们回来。”
好荒唐的理由,兴许老天都听不下去了,窗户被大风猛地吹开,窗前的瓷瓶‘啪’一声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凭什么?”刘熙死死抓着霍陵的手,指甲陷进皮肉,看着霍陵,她双眼因愤怒而通红:“她不带着自己三岁大的孩子去,带着我刚出生孩子去?三岁大的孩子体弱,刚出生的孩子就不弱吗?”
第2章 绝望的母亲
她太了解江照月了,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投奔的路上全靠仆妇照顾,到了霍家,把孩子撂给乳母,自己一心往霍陵身上凑。
流放之路难行,她怎么可能照顾好孩子?
她的质疑让霍陵脸色一沉,怒道:“够了,照月是你表姐,江家养你三年,如今她落难,你怎能如此冷血?康儿体弱,难不成要让他去送死”
“你也知道小孩子去流放是送死?他们家获罪是我害得吗?他们吃尽我父亲留下的万贯家财,却对外宣称养了我三年,以前吃我的血肉,现在吃我女儿的血肉是吗?”刘熙眼底充血如同一只凶兽。
霍陵沉声反驳:“那是你舅舅的事,与照月何干?以至于你连她都不愿意帮?”
“你不自量力大包大揽,凭什么让我女儿用命为你的无能负责?”刘熙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她拽住霍陵的衣领,咬牙切齿:“把我的孩子带回来,立刻把我的孩子带回来。”
霍陵一耳光扇在她的脸上,力道太大,刘熙直接摔在了床上,脸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也多了血迹,她浑身颤抖,死死攥着被褥。
外头的风雨更大,雨声越来越急促凌乱,一阵紧接着一阵的风灌进屋里,搅得屋里的帘子胡乱飞舞。
“夫为天,你读那些书就是来顶撞丈夫的?”霍陵周身气压低的吓人:“你若愿意,就养着康儿,把他当亲生的养,若不愿意,等你养好身子再生就是,若是再敢闹,我绝不客气。”
刘熙绝望了,她总以为,自己替霍陵出谋划策,与他虽不亲密却也同心,他们之间理当是平等的,可这一耳光明晃晃提醒她,不管她为霍陵的升迁出了多少力,在霍陵眼里,她都没有资格与他在这个家平起平坐。
夫唱妇随,无人会去深究他平步青云是不是踩着自己的心血,一纸婚约,让丈夫对妻子敲骨吸髓变得理所应当。
看她哭到浑身颤抖,霍陵面上闪过一丝不忍,可一想到江照月绝望的模样,心里那丝柔软也消失殆尽了。
“女眷流放,一路上危险重重,你若真的心疼孩子,就把自己得嫁妆拿出来让我去打点,说不定我们将来还能与孩子团圆。”说完,他特意看了眼上锁的柜子,随即抬脚离开。
刘熙却浑身一震,她太了解霍陵了,他也惦记自己的嫁妆,但他的卑劣的自尊让他做不出明抢的事,所以,他希望刘熙可以主动奉上,让他名利双收。
发现他这个毛病后刘熙就没惯过,可如今自己困于后宅,她只能指望霍陵,只要有一丝救回女儿的希望她都要抓住。
她急忙跑下床,因为身子虚弱,一下子摔在地上,手脚并用的站起来拿了钥匙追出去。
霍陵已经走到了院门口,院子里伺候的仆妇丫鬟都在廊下瞧着,一个个慑于霍陵的势都不敢说话。
刘熙大喊道:“校尉。”她冲进雨里跪下,朝着霍陵捧起钥匙,强压下内心的悲痛与无措,哭着说:“舅母表姐对我极好,知道她们流放受苦,我于心不忍,这是我的嫁妆,还请校尉打点,让她们少受些苦。”
她一向知进退,霍陵不过稍作犹豫就走了过来。
刘熙忙挪着膝盖跪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颤抖着声音哭求:“还请校尉把孩子还给我,我所有的东西你都能拿去,包括我的命,我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或者换我去替表姐,我带着孩子去流放,我求你,别让我们母女分离,她还那么小,才刚出生,不能离开母亲的。”
她哀哀戚戚的哭求,卑微到了尘埃里,柔弱的模样狠狠撞进霍陵心里,刘熙生的美貌,可她并不是娇滴滴的性子,万事都打理的周全妥帖,对他也是冷冰冰的,即便有了孩子,霍陵也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如今她这般可怜的跪在自己面前,霍陵前所未有的感觉满足。
他捏住刘熙的下巴,恩赐般开口:“把身子养好,等我忙完,我们再生。”
说完,他便用力掰开刘熙的手,拿了钥匙就走,还不忘吩咐:“好好照顾夫人,不许她离开宅子半步。”
他不允许刘熙扰乱自己的安排。
刘熙脑中一片空白,她伸手去抓霍陵的衣角失败,整个人扑进了冰凉的积水里,声音凄厉:“霍陵,那也是你的孩子,我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我求你,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话,我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求你。”
她跪在地上重重磕头,一下接着一下,丝毫不顾惜自己的身子,额头很快就破了,血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滴落,发丝紧贴,真成了狼狈的疯婆子。
丫鬟急忙撑伞跑来,陪房王嫂子红着眼圈抱住刘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一味的跟着哭,一群人连拉带拽的把刘熙扶进屋里,急忙替她换衣服。
刘熙泪流不止,呆滞的坐在凳子上随她们摆弄,绝望侵蚀着她所有的意识,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刘熙的心撕裂一般的疼,她有强烈的预感,孩子活不了了。
那是她十月怀胎心心念念生下的孩子,是她的血肉,是她的命。
可对江照月来说,孩子就是个拖累,她不会让孩子活着的。
恍然了许久,她红着眼圈抓住丫鬟红英的手,努力稳住声音:“你去梁家,告诉梁大人,就说霍陵以权谋私,调换害死太后的罪臣家眷。”
那是霍陵的死对头,前些日子才被霍陵打压过,知道这个消息不管真假都会先把人扣下排查,这样就能给她争取时间救回女儿了。
“还有。”刘熙指着自己上锁的柜子,霍陵拿走了钥匙却没来得及拿钱,既然他无情,那她便无义:“拿上所有的钱去外头镖局,拜托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带回来,若是孩子出事了...”刘熙顿了顿,神色痛苦:“杀了江照月。”
红英嘴唇翕动,重重一点头,只是她刚起身,母亲江啼一下子冲进来,卯足了力气一记耳光扇在红英脸上,恶狠狠的盯着刘熙,彷佛她是自己的血仇一样。
屋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王嫂子赶忙挡在刘熙前头推开还想对刘熙动手的江啼,几个丫鬟帮忙,总算是把她扯远了一些。
“你...”江啼咬牙切齿,满口的污言秽语都聚到嘴边,只是看着刘熙,她突然念头一转,重重跪在了地上放话:“要杀你表姐,就先杀了我,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弑母。”
第3章 窒息的亲情
她跪的突然,把屋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说的话更是把人气的浑身颤抖,屋外更是闷雷阵阵,瞧着丫鬟们变了的脸色,江啼目光直直的盯着刘熙。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一招屡试不爽。
刘熙的脸色骤然难看,许多不好的记忆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她以死相逼执意带走自己,声称女儿跟着母亲才是最好的,在刘家亲族跟前跪了祖母又跪她,逼着父族将她除名。
她以死相逼要自己嫁给霍陵,说霍陵门楣不显不能让表姐委屈,自己撞见霍陵婚前约见表姐要退婚,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质问自己是不是要她去死才肯放过表姐。
如今,她又一次跪下,又一次以死相逼。
刘熙努力压制着自己猛烈激荡的情绪,多年来压抑的情绪此刻集中爆发,她声音颤抖:“好啊,我成全你。”
江啼一时没反应过来,王嫂子却利索,上前‘啪啪’两记耳光扇的江啼脸上,怒气冲冲的骂道:“黑心肝的婆娘,娘跪儿遭天谴,你自己不想活了还来咒我们家夫人?一条贱命还整天威胁这个威胁那个的,把绳子拿来,我亲自勒死她。”
看她们要动真格,江啼立马慌了,往地上一坐就拍着腿大哭起来:“老天爷啊,你开眼瞧瞧吧,我生她一场,养她长大,她就是这么对待亲娘的。”
嚎哭着,她也不忘观察刘熙的反应。
见她身子摇摇晃晃,看得出来十分虚弱,红英坐在床边抱着她,不住的替她顺气,一时间也放心了许多,料定刘熙不敢真的弑母。
刘熙拉住红英的手,催促她:“你快去,别管这里。”
王嫂子立马接替了红英的位置:“姑娘快去,这里自有我看着呢。”
霍陵只说不许刘熙出去,但没说不让其他人出去,这是漏洞,也是机会。
红英点点头,拿了东西立马就走,江啼还想阻拦,脚步刚一动就被丫鬟拦住。
刘熙并不管她,换好衣裳,额头上的伤口也被细细擦了药包扎好,她沉默的躺回床榻,王嫂子端来热乎乎鸡丝粥,小心地喂她喝着。
撒泼没用,江啼立刻换了法子,抹着眼泪哭诉:“你舅舅养你三年,便是有再多的不好,没让你流离失所也是大恩一件,人家说父债子偿,你那孩子就当是替你报了这些年的恩了,你怎么能因为一个孩子让人杀你表姐呢?”
“狗屁表姐。”王嫂子根本不让刘熙说话,自己张口就骂:“谁家好人家的女儿刚被丈夫休回家就急吼吼的来勾引表妹夫?自己无福来害好人家的孩子,便是死了也不得善终。”
江啼被骂的气息急促,她只敢在刘熙跟前掐尖指骂,对上王嫂子根本不敢还嘴。
心思一转,她继续盯着刘熙说:“你婆母知道你生个女儿,本就不高兴,如今孩子没了,你把身体养好,明年再生一个儿子,她也就不会折腾你了,说来也是怪你,我给你寻得转胎方子你不吃,你若是吃了,生个男孩儿,姑爷也舍不得送出去。”
这些话像是刺,扎进刘熙心里便疯狂的生根,催生她的愧疚让她把所有的过错都包揽到自己身上,仿佛自己才是害了孩子的罪人。
看她神色迷茫痛苦,江啼语气软了几分:“为娘知道你心里苦,可哪个女人不这样?你若平日里再柔顺一些,就像你表姐一样,姑爷自然是心疼你的。”
“柔顺?我是忠烈将军的女儿,若不是你和舅舅逼我嫁他,他霍陵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娶了我是他祖上积德,靠着我走动经营给他铺路,还想让我伏低做小?”刘熙骤然暴起,一番话说完便是猛咳。
王嫂子急的赶忙给她拍背,不住的安抚:“夫人,不能动气,你现在虚弱的厉害不能动气啊。”
江啼语无伦次:“哪家媳妇儿不是这么做的,你就是太自尊了。”
“你轻贱自己,我可不轻贱自己。”刘熙咳个不停,还不忘让王嫂子喊人绑了她:“母亲,你就当真不知道回去求祖母比求霍陵有用吗?你和江照月不过心存侥幸想着牵连不到你们,你们急着找后路才瞄上霍陵罢了,你们知道这是大罪,根本不想救江家其他人,只是霍陵蠢,信了你们粉饰自己的借口。”
被说中心事,本来还在挣扎的江啼一下子安静了,脸上心虚难掩。
王嫂子狠狠‘啐’了一口:“装模作样,还帮着侄女儿勾引女婿,这天底下再找不出这般糊涂的娘了。”
“霍陵本就是求娶你表姐的。”江啼的解释很无力。
刘熙目光发冷:“他们的确很配,蠢材贱人,天生一对。”
江啼不敢再说话,她看得出来,这一次拿捏不了刘熙,心里想着有霍陵安排作保,刘熙一个深宅妇人要想把日子过下去,除了发发火也不能对江照月怎么样,干脆也不在说话。
“把她绑去隔壁。”刘熙不愿意瞧见她的脸,一个母亲永远在做牺牲女儿成全他人的选择,就不该再对女儿有半分指望。
喝了参汤提神,刘熙靠在床上静默的看着外头,细雨绵绵,凉意阴湿,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霍家的宅子不大,她这边动静那么大,她不信霍母没听见。
王嫂子快步进来,脸色难看:“老夫人说夫人刚刚生产,她替夫人祈福,就不过来了。”
想躲?
刘熙冷嗤一声,问道:“饭菜送过去了吗?”
“还没有呢,夫人刚生,厨房紧着做夫人的,明安堂那边推后了。”
“好。”刘熙没有擦脸,将满脸的泪痕都留在脸上,丫鬟替她披上厚厚的斗篷,刘熙朝外走去,路过隔壁时,她看着努力挣扎的江啼道:“母亲,祈祷吧,祈祷江照月没有太快害死我的孩子,否则,生生世世,我都要江家断子绝孙。”
她朝外走去,王嫂子慢了一步,朝着看守江啼的两个婆子眼皮一沉,两个婆子瞬间意会。
大雨不止,整座宅子都被浇的浸透湿气,处处透着腐朽的霉味,那些窗柩后黑乎乎的屋子,如同藏着怪物的洞窟,静等着更多的猎物钻进嘴里。
刘熙被王嫂子扶着,丫鬟撑着伞替她挡风挡雨,她的裙角被泥污染的脏成一团,另一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几人走的很慢,在雨幕的遮掩下毫无声息。
到了明安堂,刘熙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轻声交代:“都去吧。”
第4章 我要你们死
王嫂子眼里泛泪满脸心疼:“让她们走吧,我陪着夫人。”
“不用。”刘熙不想说太多,她疲惫的厉害,全凭愤怒顶着,只想抓紧时间把事办完。
进了屋,霍母正在佛前礼拜,她跪在蒲团上手捻佛珠,徐徐檀香中一脸的慈悲虔诚,小姑子霍妤陪在一旁,正练习着京城贵女交际时必须会的点茶。
见刘熙进来,霍妤轻轻一瞥,将她快速的扫了一眼后就笑了:“哟~嫂嫂昨日才生,这么大的雨巴巴的过来,这幅可怜打扮,若是传了出去,又得说母亲磋磨你了呢?”
霍家后宅不大,她们自然知道刘熙雨中哭求霍陵的事,就等着她来求人好狠狠磋磨呢。
刘熙没有理她,走向霍母说道:“婆母,校尉糊涂,用自己的孩子换了别人家的血脉,我求母亲做主劝一劝他。”
说着,刘熙便跪了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身下一股暖流猝不及防的出现,刘熙却顾不得这些,悲戚的瞧着霍母。
“男人家想的长远,你帮不上忙,就不要插嘴,左右只是个女孩儿,能帮她爹一场,也是全了父女情分。”霍母依旧虔诚的捻着佛珠,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孙女儿。
俗话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霍陵铁了心要帮江家,她哪里敢反对?
即便不抱希望,刘熙还是被这话伤的钻心剧痛。
霍家吃尽她的血肉,却理所当然的轻贱她,轻贱她的女儿。
她身子摇了摇,无力的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气,刚刚生产就身心重创,她实在撑不住了。
霍妤白了她一眼:“这事归根结底都是你造的孽,那江照月是哥哥心尖上的人,救不了她,自然是要救她的孩子,你爹是四品将军,即便死了,可是人情还在,你若真心,早就四处走动让哥哥当上将军了,救一个江照月不是轻轻松松?说来说去,还是你自己害死自己的孩子。”
刘熙没有言语,武将提拔要的是军功,霍陵没有军功,即便她是皇亲国戚,都不可能让他当上将军。
何况,他只是个昭武校尉就已经犯蠢自大敢和陛下对着干了,真做了将军也不会是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见她不搭理自己,霍妤满脸不悦,瞧了眼她手里的食盒,停下手里的事骂道:“不过生个孩子,就装的像是要死了一样,还不快把燕窝端过来。”
丫鬟赶忙接过食盒,端出燕窝正要给她盛,霍妤就抬手拦住故意说:“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我未出嫁,还是娇客,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她存心为难,连丫鬟都看不下去了,刘熙却一声都没有反驳,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替她盛了燕窝奉上。
看她这般卑微,霍妤心情大好,慢悠悠的吃着,刘熙又去请霍母,扶了她起来,同样奉上。
霍母吃了半碗很是受用,这才愿意开口:“他糊涂,用自己的骨肉去救别人的骨肉的确不该,可事情都发生了,那又是你舅舅你表姐,说来,他也是替你报恩,你就不该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闹成那样,白让下人看了笑话。”
刘熙一言不发,只伺候着她多吃些,看了眼丫鬟,让她们都出去,王嫂子没走,与几个丫鬟在外头说了悄悄话,便带着丫鬟们往外走,临关院门前,还不放心的往屋里瞧了瞧。
“啪”一声,瓷碗打翻在地,霍母浑身麻痹的瘫了下去,霍妤也身子一歪,勉强撑住桌子才坐稳,她们俩面色大变。
霍妤骂道:“你做了什么?你给我下药?贱人,你不怕我哥哥回来打死你吗?”
刘熙走到霍母礼佛的香案前,从袖中拿出小盒子,将里头的粉末倒进檀香里,随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的看着白烟腾起。
她语气平静,神色绝望又疯癫:“同为女子,为什么非要磋磨我呢?你们的衣食住行我哪样没有安排的妥妥当当?未嫁时,我也是将门贵女,怎么嫁了个男人就要吃这么多的苦?我的孩子还那么小,我一眼都没瞧见,一次没有抱过,你们害死了她,还想让我背上这个罪名,太荒唐了...这日子我真的过够了,我要你们死,全都去死。”
霍妤吓得一下子白了脸,她大声喊叫,却没有一个人应声,整个院子诡异的安静,她们这才意识到不对。
“媳妇儿,我的好儿媳。”霍母抖着声音开口了:“是霍陵糊涂,你别冲动,我立刻让人去把孩子带回来,那是我霍家的血脉,绝对不能出事,你别冲动,纵使我们平日里不和睦,却也远没到杀人的地步啊,你杀了我们自己也活不成的。”
刘熙没有说话,这座宅子,这桩婚事,这烂糟的人生都让她从心底厌恶,她要毁了这一切。
杀戮的念头在心底疯狂咆哮,刘熙撑着桌子站起来,提起一个花瓶走向麻痹的母女俩,在她们惊恐的表情中将花瓶高高举起再狠狠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鲜血溅了她满身,她脸色紧绷,眼底是挣脱道德伦理束缚的疯狂与兴奋。
这座宅子,这些人,全都该消失,彻底消失。
外头黑透了,雨水却不见停歇,刘熙折回椅子上休息,从怀里摸出参片含在嘴里,强打起精神继续等着。
急促的脚步声很远就传来了,院门被猛地推开,霍陵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慌张,隔着雨幕,他怔怔的看着坐在佛龛烛火下的刘熙。
她安静的坐在那里,毫无生气,像是被吸走所有精神气的皮偶一样,面色平静。
霍陵心头升起庆幸,天知道他赶着回来看刘熙却发现她院子里黑洞洞的一个人都没有时心里有多惶恐。
他快步穿过雨幕进屋,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走进了才发现,她身上全是血迹。
“熙儿。”霍陵的一颗心紧紧揪了起来,纵使与她吵得再凶,此刻也只剩下心疼与紧张,他冲过去拉着刘熙,被她冰凉的手吓到了。
熙儿?
被他一喊,刘熙觉得自己的名字都脏了。
刘熙慢慢抚上他的脸,霍陵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难得的轻声哄道:“不闹了好不好,你还在坐月子,要当心身体。”
对刘熙,他是有感情的。
第5章 我要你九族陪葬
她能干懂事,温柔美貌,能替他打理内宅将人情往来应对的分毫不差,能走动贵眷替他挣来一个个平步青云的机会,能让他在同僚面前赚足了面子。
扪心自问,她是一个贤妻。
可她学不会温柔小意,学不会撒娇弄痴,他们不像夫妻,更像同僚。
霍陵很不喜欢这样的关系,他希望刘熙再温柔一些,再柔弱一些,就像现在这样,像是破碎的玉人一样,惹得人一阵阵心疼。
听着他的关心,刘熙除了觉得恶心之外再没其他反应。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产后虚弱啊。
“你看那。”刘熙很好心的提醒他,霍陵这才想起这是霍母的屋子,他扭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桌边一片全是血,霍母和霍妤躺在地上,两人的脸被砸的稀巴烂,卷曲别扭的手指是她们求生意志在死前拼命对抗麻痹身体的具象。
“娘。”他一声嘶吼,转身扑过去摇晃着早就没了生息的霍母,又去看霍妤,平日里沉稳冷肃的人,此时却手足无措的像个孩子。
“娘,妹妹,娘。”霍陵一时间无法接受,他看见了地上带血的花瓶,猛然回头,却见刘熙含笑看着他。
她笑的很美很温柔,成婚多年,霍陵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真诚的快乐。
霍陵目龇欲裂,冲过来一把掐住刘熙的脖颈,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嘶吼着质问:“为什么?就因为一个孩子?”
刘熙不语,只是安静的看着他,连反抗都不曾,瞧着霍陵因为悲伤愤怒急促的喘息,她反倒满心期待,心里默默掐算着时间。
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刘熙的眼皮重如千斤,她累的刚刚闭上,禁锢在脖颈处的手便是一松,让她直接摔在了地上。
霍陵踉跄了两步,顺着柱子滑坐在地,浑身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他这才注意到白烟升腾的香案,刚刚屋里气味复杂,让他完全没有留意到檀香的气味不对。
“咳咳咳~”刘熙靠坐在桌边,看着他吃吃发笑。
霍陵面色巨变:“你真是疯了,来人,来人!”
他扬声大喊,四下却寂静无声,满宅仆妇都被刘熙放了身契离开,外头的小厮根本进不来二门,如今,即便霍陵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
刘熙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理所应当的牺牲自己的孩子去成全其他人,猛兽尚知舐犊,有人却连畜生都不如。
身下暖流越来越多,刘熙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产后大悲大痛没有修养调理,熬到现在才血崩已经是老天爷在帮她了。
她把怀里藏着的匕首拿出来,艰难的爬到霍陵面前,扶着他的胸口,把匕首按在他的脖子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霍陵愤怒非常,他不认为刘熙有手刃亲夫的胆子,甚至为她张狂到敢用匕首威胁自己而生气:“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舍不得孩子,我立刻让人去找,行了吧?刘熙,适可而止。”
他才说完,院子里就又传来脚步声,刘熙看过去,只见红英浑身湿透,抱着一个满是泥水的襁褓跑进来,见了刘熙,重重跪下,满脸绝望。
“夫人。”她哽咽的喉头发涩,绝望的哭喊着:“出城不过三里地,孩子就被丢进了泥坑里,生生溺死了,奴婢去迟了,都怪奴婢去迟了...”
她抱着襁褓埋头哭的声嘶力竭,懊悔如刀,铺天盖地的袭来,在她心头一刀刀缓慢凌迟。
霍陵一脸不可置信,江照月信誓旦旦会照顾好孩子的话犹在耳边,他想过江照月会舍弃孩子,也做了江照月会把孩子丢给沿途百姓养着的准备,却从未想过她会嫌孩子累赘,才出城就弄死孩子。
“不可能,一定是误会。”霍陵仍旧选择替江照月辩解:“定是旁人动的手,照月心善,绝对不会如此。”
红英嚎啕不止,不住地摇头否认霍陵的猜测,悲痛的说不出话。
刘熙痴痴的盯着她怀里的襁褓,她没有大声痛哭,悲伤过了头反倒平静下来,她轻声询问:“那她呢?”
孩子死了,江照月还活着吗?
红英抬头,悲痛与狠厉让她面色狰狞:“奴婢自作主张,以校尉的名义,将江家人及押送官兵全部杀了。”
闻言,霍陵猛然瞪大双眼。
“哈哈哈哈...”刘熙放声大笑:“好,好红英,做得好,霍陵,你害死我的孩子,那你霍家九族都得给我女儿陪葬。”
她回头,匕首捅进霍陵的脖颈,热血溅了刘熙满脸,脏了她大半个身子,霍陵满脸不甘,瘫软的身体本能一紧,刘熙没有手软,匕首拔出,再次捅进去。
霍陵试图挣扎抵抗,可是瘫软的身体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他只能意识清醒的感受着自己的死亡,血水倒灌,他溺水一般呛咳起来,越咳死的越快,眼睛里却是不可置信,至死都死死盯着刘熙不放。
他不明白,他是丈夫,是天,为什么刘熙会这么决绝的动手。
就当生了个死胎不行吗?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值得连杀那么多人吗?
一个个疑问充斥着霍陵的大脑,可他已经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死到临头,他很想告诉刘熙自己后悔了,他就不该抱走孩子,他真的后悔了。
霍陵倒在了大片血迹里,刘熙也软在地上彻底没了力气,她痴痴的看着红英怀里的襁褓,微微张着嘴却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夫人,夫人。”红英哭着爬过来,把襁褓打开让刘熙可以看看孩子,孩子生的圆润,和刘熙想象中一样可爱,只是的这会儿青白僵硬,口鼻全是泥水。
刘熙不敢想孩子死前有痛苦,她定然是嚎啕大哭着乞求凶手心软的。
“对不起。”刘熙声音细微,怪她遇人不淑,才会害了孩子。
恍惚间,刘熙似乎又听见了孩子响亮的哭声,她努力贴着孩子,用尽力气交代红英:“帮她...洗干净些,也好投胎。”
红英哭的肝肠寸断,一声接着一声的喊夫人,刘熙紧盯着孩子,只想多看她一眼再一眼,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余光里是雨幕中骤然出现的火把和官兵...
第6章 重生
桑树刚抽出新芽,潭州城南的宅院里便是一片哭声缟素,白幡高悬,纸钱飘飞,奔走吊唁的车马似水如龙来往挤簇。
将军刘武旧伤复发,死在了任上,时年三十三岁,陛下降哀,赐了谥号‘忠烈’。
后宅小院里,绣阁深闺,云香帐子里,刘熙猛然惊醒,她满头大汗,心跳如雷,唇色更是白的吓人。
血崩脱力后,意识逐渐从身体里抽离的感觉还那么真实,霍陵喷溅到自己身上的血似乎还是温热的,翻涌的恨意与没有护住女儿的遗憾还在撕扯她的心,可一低头,怀里却空空如也,本该抱在怀里的孩子也不见了。
“啊!”
刘熙只觉得浑身一阵酸软,没能护住孩子的绝望再次铺天盖地袭来,恐惧几乎让她窒息,她尖叫着四下翻找,紧绷的心弦差点在顷刻间崩断。
一旁守着的老嬷嬷被吓了一跳,强行按住刘熙捧着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姑娘,姑娘,别怕,奶奶在呢,奶奶在呢。”
刘熙满脸冷汗,失神紧缩的瞳孔看着面前的人,许久都没吭声。
“是噩梦,姑娘别怕,是噩梦。”老嬷嬷声音平和面容慈爱,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擦去刘熙眼角的泪水,看她慢慢冷静下来,这才拿了帕子给她擦汗:“姑娘做噩梦了吧,竟吓成这样。”
刘熙看着老嬷嬷,不可置信:“张奶奶?”
这是父亲的乳母,照看大了父亲,还帮着照顾自己,自她随母亲去了江家,就不曾见过了,怎的会在自己身边?
“姑娘醒神了。”张奶奶将她额前洇湿的碎发抹开,转头和一个年轻媳妇儿交代:“家里办白事,来往人杂的,姑娘怕是被魇住了,去翻翻岁本送送。”
年轻媳妇儿应了声出去,立马有人端了茶过来,刘熙抬眼一看,竟是红英,只是此时她还一团孩子气,腮边的软肉都还未消。
再看满屋熟悉的布置,慌乱的心绪慢慢平静,瞧了眼自己身上素白的丧服,好半天这才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这会儿,她十三岁,父亲刚刚去世,她还未与父族决裂,更未嫁入霍家。
惊天欢喜席卷而过,刘熙很快意识到这是自己改变一切的机会。
她忙问:“张奶奶,江家来人了吗?”
那家吞吃自己血肉的贼人,前世没有亲手解决他们,当真遗憾。
“来了,你舅舅带着江家几个本家一块来的。”张奶奶不住唏嘘:“那么远的路,也难为他们来的这样快,就连咱们刘家一些离得远的族人都还没到呢。”
刘熙内心冷笑:这家子赶着来吃绝户,自然是速度快的。
“我去瞧瞧。”
刘熙迫不及待的跳下床,才到门口,就和一人撞了个满怀,她刚刚醒过来,身体虚弱的很,这一撞没站稳,直接跌在了地上,跟在后头的红英下意识的去接她,也跟着一块跌了下去,正好做了她的垫背。
来人惊呼一声,下意识骂道:“谁啊,瞎了不成?”
这熟悉的声音,让刘熙飞快抬头看过去,瞧见江照月那一张让她恨得牙根痒痒的脸,脑袋‘嗡’一下就愣在当场。
孩子被江照月溺死在泥坑里的画面不断从脑海中闪过,她昔日欺负自己时总喜欢得意的笑一笑,溺死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得意。
得意遇到了霍陵那个狼心狗肺的蠢货,竟然愿意牺牲自己的孩子救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
恨意在胸膛里熊熊燃烧,在她的意识里,她刚刚才杀了霍陵,压根不介意再杀一个两个。
她要江照月死,一命换一命都行,她要她死。
江照月对她的杀意浑然不觉,瞥了眼坐在地上的刘熙,眼神得意洋洋:“表妹醒了啊,你这身子也太弱了,那么多人守灵就你病倒了,还真是娇滴滴呢。”
“表姑娘就是来说风凉话的?”张奶奶很不喜欢江照月,急忙过来扶起刘熙,生怕她摔伤自己。
江照月白了眼张奶奶,目光飞快在刘熙屋里扫了一圈,她是将军府大姑娘,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这一眼看过去,许多新奇玩意儿都是江照月没见过的。
“姑姑闹着要分家呢,表妹就不去看看?”江照月瞪了刘熙一眼,对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十分不喜。
张奶奶大吃一惊:“什么分家?表姑娘可别乱说,我们家将军昨日才入土,这样的事可不能开玩笑?”
“不信就去看看咯。”江照月满不在乎,心底却巴不得刘熙赶紧走人。
姑姑可是说了,她喜欢什么都拿什么,等分了家,就带着东西回江家,她可得先挑挑,以免到时候还得和家里那些姐妹抢。
至于刘熙,她也就是投了个好胎,哪配得上这些东西。
“这可怎么办啊?”张奶奶慌了神,一时间急的团团转。
刘熙拉住她,冷静的可怕:“张奶奶,你先去看看,记得告诉祖母,暂且先别拿主意,分家是大事,也要问问我的主意,父亲没了,鼎立门户的人就是我,谁都不能替我做主。”
想分家吃绝户?下辈子吧。
“哎,好,好。”张奶奶立马带着两个小丫鬟就去。
江照月不屑的哼了一声:“还鼎立门户,你一个丫...啊!”
她还没说完,刘熙顺手就把桌上的茶壶直接砸她脸上了,整个人扑上来,直接将江照月压在地上,一手压住她的头发,一手举着茶壶往她脑袋上猛砸。
事发突然,其他人都吓愣了,听见江照月的惨叫才回过神,正要来帮忙,红英喊了一嗓子就提着木凳冲上去了,一凳子砸在要拉扯刘熙的丫鬟头上。
“愣着做什么,打呀。”
姑娘都动手了,管它什么理由,她必须跟着。
她一招呼,屋里其它丫鬟都反应过来了,仗着自己熟悉屋子的布置,有抓鸡毛掸子的,有拿枕头的,有举盆,全都扑向了江照月带来的人。
屋外的仆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她们突然动手,都吓了一跳,丢了手里的活计就跑了过来在旁边又劝又拉,院子里尖叫厮打乱成一团。
刘熙是奔着直接打死江照月下的手,压根没收着力气,江照月挨了一下后暂时发蒙,几乎是本能的脑袋一偏,躲开刘熙手里的茶壶,茶壶在她耳边‘啪’一声碎裂,滚热的茶水溅开,烫的皮肤一片通红。
第7章 靠不住的亲人
“你这个疯子。”江照月胡乱抓住刘熙的头发就扯,刘熙身子一歪,大病初愈的身体力气还不够,江照月又年长她,力气和身形都比她有优势,很快就翻身把她压住了。
她抬手就要扇刘熙,刘熙下意识去摸发间的簪子,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病了一场还没梳妆,没有趁手的东西使。
避开江照月的巴掌,刘熙对着她的鼻子右手一拳左手一抓,两下就把江照月从自己身上干了下去,随即立刻爬起来,一脚踹在江照月身上。
即便她身体还虚着,但这一套打下来,江照月还是吃不消了,抱着头缩在地上又哭又喊。
“表妹,表妹,我错了,别打了,别打了。”
刘熙对她的道歉充耳不闻,一想起她害死自己的孩子,刘熙就恨不得自己长出狼牙利刃当场活撕了她。
抢她的东西陷害她就算了,为什么要对孩子动手,为什么?
她也是做了母亲的人,怎么能够心安理得的害死别人的孩子?
孩子被泥浆弄脏的小脸一直从刘熙眼前闪过,刘熙杀红了眼,耳边一直回响着孩子的哭嚎声,凄厉尖锐,将她的理智不断碾压粉碎。
“你给我死。”刘熙转身抱起桌上的香炉就砸向她。
“啊!”江照月惨叫,她躲了一下,香炉正中她的肩膀,剧痛让她差点当场晕过去。
一个跟着江照月的婆子扑过来护住江照月,另两个婆子也挤过人堆拉住了刘熙。
“姑娘,姑娘,使不得啊,姑娘。”她们都被刘熙吓得半死。
早有人跑去报信,本来在闹分家的两家人哪里还顾得上斗嘴,急急忙忙的赶过来。
一进门,就见江照月被婆子护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刘熙在婆子手里疯狂挣扎喊打喊杀,吓得一群人脸都白了。
“快拉住,不许打了。”婶婶柳氏吓得先行跑进去:“都是死人吗?快拉住姑娘。”
随行的丫鬟婆子急忙把撕扯的人都拉开,江啼和江舅妈一声哭嚎就朝着江照月扑过去,都恨不得把她往自己怀里护。
“天杀的,你这是做什么?”江啼厉声质问,抱着江照月,心疼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刘熙看看她们,再看了看门外混在人堆里的江舅舅,恨意越发翻涌,直接推开面前的婆子丫鬟,扭头拔出墙上的剑。
来齐了?来齐了正好。
“啊!”婆子丫鬟们吓得大叫,就连婶婶柳氏都吓得躲开了,站在门口的老夫人被人护着退后,看刘熙的样子,急的手里的拐杖直杵地。
“熙儿,熙儿,快些拉住她。”
刘熙手里有剑,谁也不敢上前。
江啼和江舅妈都吓坏了,脸上凶狠的表情在看见她拔剑的瞬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腿软的根本站不起来。
刘熙的杀意太明显了,根本不是吓唬。
“你们都该死。”刘熙晕了一下,勉强扶桌站住,醒神的这一晃神功夫,还在地上坐着擦鼻血的红英立马爬起来扶住她。
“姑娘。”刘熙病了好几日,这才刚醒,脸色白的吓人,她实在担心。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一直躲在人后的江舅舅大步上前,试图夺下她手里的剑,可还没动手,剑尖就抵在了他肚子上,满脸凶狠的江舅舅顿时脸色苍白,僵愣在原地不敢有一丝动作。
“我还以为你不出来呢,演一下就上当了。”刘熙笑的可怕,微微使劲,剑尖在他滚圆的肚子上压出一个浅坑:“舅舅,你还真是蠢的一如既往啊。”
江舅舅大气都不敢喘,他本想趁人之危的,谁知这死丫头心眼这么多,警告的声音一点威势都没有:“我是你舅舅。”
“一个吃自己外甥女绝户的舅舅?”刘熙冷笑:“你也配?”
江啼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死丫头你疯了,把剑放下,不然我打死你。”
“你闭嘴。”婶婶柳氏喝住江啼,不让她刺激刘熙,看着刘熙放轻声音:“大姑娘,冷静些,是不是她们欺负你了,你和婶婶讲,别伤着自己,你病了大半个月,身体还虚着呢。”
刘熙不吭声,目光掠过,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思绪飞转,来了这么多人,自己肯定是没机会成功杀掉他们报仇的,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自己还会被当成一个疯子管起来,那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主了。
想清楚这些,刘熙身子一软倒在红英怀里,手里的剑也落在了地上,这又把柳氏吓了一跳。
刘熙垂泪,软软的跪在刘老夫人跟前哭的可怜:“祖母,他们欺人太甚了。”
刘老夫人赶忙上前心疼的看着她,柳氏也忙来扶她,刘熙却不肯起来,顶着满脸的眼泪哭的让人心碎。
“父亲尸骨未寒,江家就欺负到我头了。”刘熙看向晕倒的江照月,咬牙切齿:“我只是没了父亲,又不是没了父族,怎么就成了任他们拿捏的拖油瓶了呢?我就活该被吞吃血肉,活该做垫脚石吗?”
这是她前世就想问的话,为什么母亲一闹,刘家就把她逐出父族,为什么父亲一死,昔日疼她的祖母就不再护着她,任由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生母以死相逼?
他们指望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前路迷茫毫无帮衬的时候反抗生母吗?
刘老夫人心疼的掉眼泪,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柳氏也跟着哭。
没人回答她,各自都有心思藏着。
“我看谁敢欺负我们大姑娘。”张奶奶年纪大走的慢,被一堆人甩在了后头,这会儿终于挤了进来,看见刘熙当场哭嚎起来:“大姑娘本就被脏东西魇住了,还欺负她做什么呀?”
说完,她就搂住刘熙一顿哭。
柳氏反应迅速立马接话:“就是,刚刚才有丫鬟来告诉我说是大姑娘被魇住了不对劲,我才吩咐人去烧纸呢,好好的跑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正对着江照月质问,她晕倒了,江舅妈还好好的,这一家子刚刚在前头叫嚷的理直气壮,张口就要刘家一半家财,还要全部带回江家,她刚刚还没骂够呢。
“什么魇住了,我看她就是疯了。”江舅妈咬牙切齿:“若不是疯了,怎么会对她亲表姐下这样的重手,就该把这个疯子关起来。”
第8章 去官府告我啊
张奶奶直接骂回去:“这话还得问问江家呢,长辈在前头咋咋呼呼的闹分家,派了个小的闯我们姑娘院子里来欺负人,我们姑娘本来就被脏东西魇住了不安好,就算是挨了打也活该,带回去好好教教,若是下次招惹了真正的恶人,可就不是晕倒这么简单了,总不见得满府上下那么多长辈连个姑娘都不会教。”
江舅妈险些被这话气死,当即就怒了:“你个死老太婆,你一个乳母,说白了就是个下人,哪里就轮得到你咋咋呼呼指骂亲戚了?”
“够了。”刘老夫人脸色难看:“还不快叫大夫,吵吵嚷嚷的很要紧吗?”
得了吩咐,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把人扶起来,江啼满脸焦急的跟着江家人送江照月回去,一眼都没看刘熙。
刘熙无所谓,什么母女情深,早在那些年面红耳赤的争执中消磨殆尽了,她不指望江啼关心自己,甚至希望她永远不要对自己亲近,以免在她报仇的时候膈应。
在床边坐下,刘熙异常平静,愤怒烧过全身之后,精气神都被烤干了,她一句话都不想说,只静静坐着。
暴怒发疯之后,她现在内心平静,也不觉得没能亲手打死江照月是遗憾了。
活着也好,以后见一次打一次,她就是他们家的报应。
满屋狼藉,丫鬟们急忙收拾,刘老夫人沉着脸坐在一旁,柳氏只瞧了一眼,就借着安抚江家的由头走了。
等屋子勉强扫干净,刘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就把人都带了出去,连张奶奶也不许留下,关上门,只留下祖孙二人。
从前单独相处的日子很多,只是从前祖孙俩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时有多亲密,这会儿就有多疏离,不过一臂的距离,内心却隔着越不过的鸿沟。
“不过是几句难听的话,何必打成一团。”刘老夫人沉声呵斥:“就为了个江家,把自己弄得像个疯子一样,体面吗?若是传了出去,你想让外头的人如何议论我们家姑娘?”
刘熙沉默,她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这么恨江家,她也不想考虑体面。
如果体面的代价是退让忍耐,那她宁可不要体面。
“江家本就难缠,今日闹分家时狮子大开口,前头险些打起来,你把他们家姑娘打了,他们家占了理,岂会善罢甘休?”刘老夫人对她一言不发的态度很不满:“你想过这事要如何解决吗?”
刘熙看着往日和蔼的老祖母,直接问:“所以祖母要我给江家赔罪是吗?”
隐秘的心思被猜中,刘老夫人脸色更差:“便是再不和睦,面子上也得过得去,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还是逼着她去道歉。
可是她道歉,江家也不见得会在分家这件事上退让半步,况且,她没错,没错道什么歉?
她不说话,刘老夫人便默认她同意了,毕竟她一向最懂事,从不让长辈操心。
“你娘要分家,要带你走。”刘老夫人顿了顿,故意说:“你自己拿个主意吧。”
如同前世一样,祖母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她,不同的只是没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有母亲当众给自己跪下这一出。
以前不懂,真以为祖母尊重自己的选择,后来受够了委屈也在深宅中煎熬过,哪里还会不明白祖母的意思。
把问题抛给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十三岁的孩子,让她在生母和其他人中选择,答案早已经注定。
他们不愿意背负抛弃长子血脉的骂名,所以选择将背弃父族的重罪钉死在她头上。
父族背弃,母族不护,也不怪她周围虎狼环伺。
刘熙看向她,祖母的确疼爱过自己,可是人有亲疏远近,爱也分三六九等。
比起常年在外与她不亲近的父亲,二叔那一脉更得她心,何况她需要儿子赡养,所以她本能的偏袒还活着的人。
好在刘熙对血脉亲缘并不抱有太高的期待,自然也不觉得失望,只是平静开口:“我不走,我要留在刘家。”
即便父亲不在了,可是她仍旧是大房独女,顶着这个身份,想拿捏她就没有那么容易,即便只是做给外人看,刘家人都得尽心尽力。
她如今已经十三了,她有机会走出去,顶着刘家大姑娘的身份大大方方的走出去。
刘老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她掩盖了过去:“你娘虽然糊涂,可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终究是有着感情的,你好好想想再决定,我虽不喜欢她,却也不能否定她的爱女之心。”
刘熙低头苦笑,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把话说的这么明显,生怕她听不懂做什么。
“祖母,我不去江家,那分给大房的东西江家是不是就得留下了?”看刘老夫人的脚步顿住,刘熙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毕竟江家不会养母亲一辈子,以后她还得靠我。”
刘老夫人回头看着她,十三岁的孩子,却没有一点稚气,青涩的眉眼藏着世故,冷漠将她与所有人隔开,孤悬于亲缘之外。
“你这一病...”刘老夫人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若有所思的离开。
到了夜里,劳累了一场白事后,所有人疲倦难挨,正要早早睡下,江啼就来了。
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狠狠哭过,进屋后盯着刘熙看了许久,瞧她从容安逸的坐着喝茶,顿时埋怨起来:“你表姐昏迷不醒,大夫说伤的很重,你竟然也不去看看。”
“我去看了她就能醒?况且又没把她打死,兴许是她正好困了睡着了呢?哪里就昏迷了?大惊小怪。”刘熙胡扯了几句,把自己都逗笑了。
江啼听愣了,又气又恼,冲到她跟前低声嚷:“你舅舅带着人大老远来为我们母女撑腰,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把你表姐打成那样,你为我想过吗?”
“想什么?”刘熙故作不知:“你们不是在闹分家吗?那正好啊,揪着这个把柄再多要点,这不是正好?你看我想的是不是很周全,表姐被外人打一顿也不见得能赔这么多。”
江啼心动了,心里却没底,坐下来试探着问:“你祖母今日就要把我们活撕了,她能给?”
“不给你们不会去官府告我吗?”刘熙瞧了她一眼,江家怕是都想好了怎么弄死她了,在这装什么呢?
第9章 真把她告了
江啼脸色尴尬:“你舅舅只是一时气急了才会这样想,我已经劝住了,内宅的事,何必闹到官府去。”
刘熙面无表情:“那就告我不孝吧,你闹分家,但我不愿意随你离开,背弃生母这一条,官府不会不管的,到时候为了面子,祖母肯定会松口。”
“你要背弃生母?”江啼一下子站起来:“你看不出来他们在撵我们离开吗?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刘熙照旧稳稳坐着:“我跟着你走了,你拿什么罪名去告我呢?又怎么拿捏祖母在分家的时候逼她让步呢?”
“这...”江啼安静了,心里一合计,瞬间喜笑颜开:“说得对,说得对。”
看她高兴,刘熙就知道她完全没想过上了官府之后,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注意到刘熙冷漠的眼神,江啼赶忙收敛了一下表情,关心的问:“那你留下有什么打算呢?你舅舅那边都安排好了,这一来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哦?舅舅怎么安排的?”刘熙扯起笑。
为江家戴高帽的机会难得,江啼立马活泛起来:“我们因着有孝,过去也不方便住进宅子里,所以你舅舅安置了一处庄子暂时住着,至于带过去的东西,放在庄子里不安全,就先锁在宅子里的库房里,这样也安全。
你舅妈想的齐全,觉得我们俩在庄子上住没个拿主意的人也不稳妥,所以还安排了你表哥过来,说到你表哥,那真是个好孩子,彬彬有礼,最是孝顺,你舅妈在我面前夸了他好几次呢,可惜这次没跟着过来。”
“挺好,挺好。”刘熙跟着附和。
一个破庄子换万贯家财,这笔买卖比打家劫舍快多了。
要不是她前世长了个心眼,拒不答应把父亲留给自己的那份嫁妆送去江家存放,只怕也要被吞掉。
还有那个表兄,什么陪着拿主意都是借口,想的还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前世那么小心翼翼的躲着不和他有交际,拒绝的时候也没少被他们家诽谤呢。
“你这主意挺好,挺好。”江啼开心坏了:“我这就去和你舅舅商量。”
她开开心心的就要走,可刚一起身,婶婶柳氏就来了。
见江啼在这儿,顿时笑了:“哟~嫂嫂在呢,我还以为嫂嫂要在表姑娘跟前死守呢,原来还记得自己闺女儿病了一场今日才好些呢。”
江啼黑了脸:“这大晚上的,弟妹怎么过来了?”
柳氏笑呵呵的走到刘熙身边,招呼丫鬟把东西拿来:“大姑娘病了一场,身体还弱着呢,我让人炖了药膳,最是滋补,大姑娘吃些再睡吧。”
“婶婶费心了。”刘熙心安理得受了,猜想祖母和婶婶已经商量好了。
江啼满脸不悦,低声骂道:“大晚上的吃什么东西?一碗药膳就给你打发了?”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我一个做婶婶的心疼她身子弱,费心做了药膳,怎么嫂嫂说的像是我敷衍人一样?”柳氏不干了,自行坐下,抬头看着江啼:“到是嫂嫂,是来心疼自己姑娘的,还是来为外人打抱不平的?”
江啼瞪了她一眼:“是真心疼还是假心疼,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别干着撵人走的事,又做慈悲戏骗人。”
“嫂嫂在这指桑骂槐膈应谁呢?不是嫂嫂闹分家,想卷着钱回自己娘家吗?谁撵了嫂嫂?嫂嫂这么嚷,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欺负孤儿寡母呢。”柳氏可不会让着她。
刘熙静静喝着药膳不搭腔,她们吵翻了天也轮不到自己一个姑娘家插嘴。
不得不说,这药膳不错,料头用的都是好东西。
“这个家里欺负人的事还少吗?”江啼冷笑着:“一家子破落户,靠着将军拼命才置了家业,靠着将军拉拔才捐了个官,结果呢,在外头打拼的人不得待见,在家里吃闲饭卖嘴的到是孝子,大房置业撑家让二房管家得利这种事,也就是这个宅子里才有的事。”
柳氏变了脸,说话也越发不客气:“嫂嫂管不着家,也该想想自己的原因,既然知道这家里的一分一厘都是将军卖命置下的,白给自己娘家的时候也该手软些,否则金山银山也禁不住搬。”
“说的好像你手脚干净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管家,你可没少攒私房,你还在我面前大义凌然上了。”
她们俩吵得不可开交,揭短更是不留情面,完全没了在外的体面。
刘熙暗想,以前小不懂事,看不透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觉得他们的关系像瓷器,冷硬易碎,后来明白了,说瓷器都抬举了,分明是草包绣枕,看着体面,内里垃圾。
什么将军夫人朝廷命妇,只是在外装着高贵体面,回了内宅,掺和了家长里短,还不是一样的尖酸计较。
江啼突然骂刘熙:“你就在旁边看着我被人欺负吗?”
“这是什么话?大姑娘再懂事也还是个孩子,大人不和牵扯孩子做什么?再说了,我怎么就欺负嫂嫂了,说的不是实话吗?”柳氏很护着刘熙。
按照刘熙的意思,江啼就算是分了家也带不走东西,这可是笔顶划算的账,她自然是护着的。
江啼气的不行,说不过柳氏,看刘熙也靠不住,阴沉着脸离开。
柳氏顺了顺气,笑眯眯的开口:“大姑娘好好歇着,别想那些烦心的事,你是刘家的姑娘,断没有自己家不住去别人家的道理。”
“嗯,婶婶费心了。”刘熙也很客气,应付了两句就睡下了。
次日刚吃过早饭,就有婆子来请刘熙去前头,张奶奶不放心,也要跟着,刘熙只能答应。
到了前头,院子里还有带刀的衙役站着,进了明堂,长辈都在,只是一方得意洋洋一方阴沉着脸,县官也在,正端着茶盏和二叔说话。
见刘熙来了,县官这才放下茶盏:“大姑娘也来了,那就把话说开些,到底是一家子血脉,闹上衙门不好看,况且刘将军刚走,若是真把他的姑娘抓了,只怕是京城那边都要过问。”
刘熙故作不知:“祖母,这是出什么事了?”
“哼!”刘老夫人火冒三丈:“你的好舅舅好母亲到衙门把你告了,说你背弃生母不孝长辈,让人抓你下大狱呢。”
第10章 不敬长辈的东西
刘熙清楚自己不是演戏的料,演不出让人心疼的破碎娇弱样儿,而且娇弱是演给心疼自己的人看的,在场的人也不值得她浪费这个精神,所以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副受惊模样。
县官起身:“都是家事,好好商量。”
他打算走,刘熙直接上前拦着:“大人,虽然是家事,可我母亲告我不孝是大罪,还请大人在旁,若我真的不孝,那便是被当场家法处置勒死了,说出去也有理有据。”
县官蹙眉,眼神不善的看向江家人:“诸位,家法可不是私刑,若是闹出人命,即便是看在刘将军的面子上,事情也不能善了。”
“你胡说什么呢?”江啼赶忙来拉扯刘熙,不断使着眼色让她闭嘴。
柳氏也忙说:“姑娘是吓着了,我们怎么会让她动姑娘呢,什么孝不孝的,本身就是一场误会。”
她们现在倒是齐心,知道父亲尸骨未寒就闹分家不体面,更清楚争夺家产这种事说出去让人笑话。
怎么算计她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考虑呢?
飞贼都知道分赃封口呢,她们一点好处不给自己留还指望自己守口如瓶,刘熙当然不会搭理。
张奶奶把她们隔开,憋着一肚子气说道:“还请大人替我们姑娘做主,虽说是家丑不可外扬,但也要大人做个见证,事情若没有一个公道的见证,以后外人问起,我们姑娘可就要白受冤枉了。”
县官想了想,往所有人脸上一扫,拿定主意:“刘将军尸骨未寒,独女又沾染了官司,是要问个清楚,也好让他泉下安宁。”
说罢,他撩袍坐下。
有了外人在场,为了分家争吵不休的两家人也收敛了不少,各自坐下,心里计划着如何处置对自己最有利。
刘熙也找地方坐下,心里猜想县官根本不清楚真相,否则不会这么容易就留下来。
“江氏,这是你亲闺女,你自己生的!”刘老夫人虽然强忍着怒火,可手里的拐杖还是恨不得把青石砖砸出一个大坑:“你把她告到官府,是要逼死她吗?”
江啼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到是江舅舅接了话:“一个背弃生母的姑娘有什么用?我倒要问问老夫人,我这外甥女素日里最是孝敬恭顺,怎么老夫人和她说了两句话,她就连生母都不顾了。”
“你说是我教唆的?”刘老夫人憋红了脸。
柳氏急忙接话:“留下不走是大姑娘自己拿的主意,与老夫人何干?”
“果然是个不孝的东西。”江舅舅狠狠瞪了刘熙一眼,然后话锋一转:“出了这样个不孝的东西,刘家其它姑娘可真是可怜呐,平白无故坏了名声。”
拿闺中女儿的名声说事,高门是不屑一顾的,便是真的传出去了,大家都会问个前因后果,只要不糊涂,都晓得是非对错,并不会认为一个姑娘不好,那所有姑娘都是坏的。
可刘家不是高门,他们是靠着刘武的军功才显赫起来的普通人家,起点不高,与高门大户隔着千里之远,却又窥见了高门大户的富贵礼仪,为了缩短距离,百般苛求,困在后宅干涉不了男人的决定,只能拼了命的要求女儿。
所以江舅舅才说完,刘老夫人就怒道:“熙儿,给你舅舅跪下磕头认错。”
“这事可不是跪下磕头就能了结的。”江舅舅不依不饶:“殴打表姐在前,背弃生母在后,就该立刻将她拿下大狱。”
他神气十足,算准了刘家要面子会护下刘熙,铁了心要拿这事和刘家讲条件好多占些便宜,也有趁机出气,报复昨日他们家贬低自己的事。
刘老夫人气的手抖,语气更重了:“熙儿,给你舅舅跪下,你难道要牵连你堂妹吗?”
“我没错,为何要跪?”而且又不是跪了他就能善了,刘熙站起来:“就因为他胡搅蛮缠?”
一直不曾说话的刘二叔拍桌而起:“你祖母的话你也不听了吗?跪下,按住她。”
刘老夫人没有阻拦,身边的婆子忙上前就要按着刘熙下跪,张奶奶和红英赶紧拦着。
张奶奶年纪大了,那些婆子也不敢动粗,只将她拉住,红英就被那么好运了,一个婆子扯不开她,抬手就要打。
红英本能的一躲,下一秒,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啪’的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婆子捂着脸愣在原地,刘熙甩甩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的人?”
“你...”刘二叔指着她的手直哆嗦,刘熙这一耳光哪里是打婆子,分明是扇在他的脸上了。
县官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不太认同刘熙的反应,但孩子被外人指责,家里人没一个维护的这种事也不常见,所以他也没拦着。
刘熙看向二叔,这是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却一点都不像父亲。
父亲高大健壮,家里所有人都依附着他生活,只要有他在,即便是天塌下来都不怕,更没人会无视他争吵,所有家长里短的矛盾都会刻意避开他。
二叔却不是这样的,他和内宅女人一样依附父亲,完全没有管束一家老小的能力和魄力,否则江家也不敢这么放肆。
看他无能狂怒,刘熙心里默默翻白眼,冲她发火算什么男人,有本事直接撕下遮羞布拆穿江家啊。
“二叔看不出来江家在泼皮耍赖吗?”
她一句话骂了两家人,果不其然惹了众怒。
江啼冲过来推搡:“说什么呢,你这个不敬长辈的东西。”
刘熙牢牢掐住她的手,不悦的看了她一眼,挥手将她推开:“长辈糊涂,我也要糊涂不成?”
刘老夫人彻底恼了,举起手里的拐杖就朝她打来:“我让你跪下。”
县官脸色难看,这一家子当着外人的面都对一个孩子打打骂骂,背地里只怕更加过分。
他正要阻拦,刘熙已经有所动作了,她可没站在原地挨打的兴趣,往旁边挪了一步就让开了,这一下没打在刘熙身上。
“你竟然躲?”刘老夫人满脸惊讶。
江舅舅像是当场抓到把柄了一样,恨不得跳起来:“看看,祖母训斥都会躲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11章 狮子大开口
刘熙白了他一眼:“圣人言,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祖母气急动手,若是真的伤了我必定后悔心疼,我怎么能因为怕担骂名就让祖母不安呢?”
“胡说,你就瞎扯吧。”江舅舅根本不信:“你就是不服管。”
江家从前是货郎,也不让孩子读书,直到江啼因为漂亮活泼嫁给刘武,随着刘武的晋升生意才慢慢做大,前两年托刘武的关系,得了为后宫供奉灯笼烛火的差儿,但身上的无赖泼皮气还在。
县官鄙夷的瞥了他一眼:“这的确是圣人所言,大姑娘思虑周全。”
有了县官开口,怒气上头的几人都强忍着冷静下来,刘老夫人也被劝着坐下。
婶婶柳氏深深的看了刘熙一眼,这大姑娘平日里乖顺温和,最是为大局考虑,吃亏退让也是常事,这病了一场后性情大变,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了。
还好她们也有计划,为了防着她两面三刀忽悠人,拿会留下做幌子替江啼多争东西,故意没拦着江家闹事,江家往官府这一告,刘熙再不可能去江家了。
“行了,少废话。”江舅舅没忘记自己闹事的目的,看着刘二叔说:“欺负我妹妹和女儿,若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必要外人都晓得刘家是如何教导姑娘的。”
刘二叔不说话,他什么都听刘老夫人的,被刘熙怼了之后再不肯出头了,柳氏和刘老夫人对视了一眼,面色凝重。
悄悄商量了一番之后,刘老夫人才十分不愿的开口:“你昨日说的,我们答应。”
“昨天说的可不算数了。”江舅舅得意洋洋:“陛下以孝治天下,若是刘家姑娘背弃生母这事传出去,你们家没一个有好果子吃,想要外人不知,只能二八分。”
刘二叔再次拍桌而起:“你妄想,这是明抢。”
“抢?没我妹夫,你们这一家子饱饭都吃不上,这份家业都是他挣下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江舅舅掐着腰,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旁边的县官意识到不对劲了:“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一时情急露馅了,他们心慌了一瞬,江舅舅不在乎,刘二叔却明白,兄长刚死就因为分家闹得太难看,自己的仕途也就完了。
咬了咬牙,他点头:“我答应你。”
江舅舅得逞了,总算是发自内心的笑了,赶紧把怀里提前准备好的文书拿出来:“红口白牙说了不算,快些画押按印。”
他准备齐全,吃准了刘家会答应。
柳氏忙去拉刘二叔,希望他再考虑考虑,毕竟那可是一大笔钱呢,刘二叔板着脸,什么劝都听不进去了,提笔画押,利索的按了自己的手印。
见状,刘老夫人一脸无可奈何,柳氏也是心疼,两人咬牙没闹,将目光投向刘熙。
“大人,我想知道,江家状告我的时候可说清楚了前因后果了?”刘熙适时开口问。
“自然,刘将军新丧,夫人伤心,要带大姑娘回娘家暂住,可大姑娘却不肯同去,还要与夫人断绝关系。”县官说完,特意看了刘老夫人一眼:“刚刚,老夫人也证实了。”
刘熙看向刘老夫人,老祖母脸色阴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眼神中有愤怒,有失望,有警告,就是没有心疼。
县官看得懂脸色,当下明白自己被耍了,“还请大姑娘如实相告。”
“这事不光彩。”刘熙提前打了个底:“大人也知道,我父亲新丧,这个时候守孝是一等一的大事,这个时候,便是素日里不和睦的人家都不会上门找事。”
她停了停,往江舅舅看去:“可我舅舅却唆使我母亲分家,昨日,我表姐到我院子里宣扬我才知道,他们计划分家之后就带着东西回江家,我不愿意,他们就告我背弃生母。”
县官赶紧扶她起来:“大姑娘所言属实?”
“属实。”刘老夫人已经换了副脸嘴,刘熙只说江家没说刘家,更没提刘家暗示她跟着江啼滚蛋的事,她自然要站在刘熙这边:“大人,我孙女句句属实,江家欺人太甚,这哪里是分家。”
县官沉了脸,走到江啼跟前:“陛下追谥的圣旨,夫人当时可有仔细听?”
江啼不明所以,心虚的给自己找补:“我当时心绪不定,所以...听得不是很清楚。”
刘熙垂眼不语,如果她没记错,圣旨到的时候,江家正凑在一起商量分家的事,根本没心思听圣旨上写了什么。
县官脸色更黑:“陛下褒奖了刘将军,并在旨意中夸赞夫人和睦内宅,上下一心,才让将军无后顾之忧,夫人如今所为可与圣旨不符啊。”
江啼白了脸:“我没有,我只是想分家,在这里睹物思人才想着回娘家的。”
“回娘家暂住?还是回去了就不回来了?”县官只关心这个问题。
你回娘家暂住没事,对外只说是睹物思人就可,可你搬家似的走,一副再也不会回来的模样,还因为分家告自己的女儿,这刘家哪还有点和睦的样儿?
江啼被问急了,下意识找江舅舅,江舅舅不紧不慢的收好文书笑着过来:“自然只是暂住,只是分了家,东西再混在一起也不妥当,所以想着先带回江家。”
县官蹙眉,这种话说说就够了,真带走了,怎么可能带的回来。
柳氏立马说道:“大人,大姑娘不跟着去江家,江家若是不放心,那就把东西全交给大姑娘,她是将军的血脉,这些东西里面还有她的嫁妆呢,给她放着最好不过了。”
“生母还在,给她一个孩子算什么事?”江舅舅不忿,说着就朝县官走去,往他手里塞东西:“这孩子被刘家都教坏了,我们也不放心她继续留下,还是随我们一起走,也好仔细教教。”
县官看向刘熙:“大姑娘意下如何?”
“江家先在我父亲丧期大闹,现在又为了多占便宜去官府告我,我绝对不随他们离开。”
一直没说话的江舅妈这才走出来,笑眯眯的看着刘熙:“你这孩子,昨天晚上还和我们掏心掏肺的商量说话呢,这会儿怎么就闹起来了?上官府告你,不是你自己提的主意吗?”
第12章 互相利用而已
她一直在旁边观察所有人,自然注意到了刘熙的反应,设身处地的站在刘熙的角度细细一想,她立马就明白刘熙的计划。
一边给江啼出主意去官府告她,逼着刘家让步多分家产,再表态不随江啼走,借刘家的手把钱全部扣下。
最后,得利的人就是她,谁也占不到便宜。
她自然不会让刘熙白白得这个大的好处,上前挽着她的胳膊把话一说,就等着刘家看清刘熙的真面目。
“舅妈是好赖话不分吗?”刘熙直接抽出胳膊和她划清干系:“我说让你们去官府告我你们就真的去告我,那么听我话,那我说别分家你们听了吗?”
她走开两步,回过头冷眼看着江舅妈:“还掏心掏肺,江照月现在都没醒,舅舅刚才恨不得当场弄死我,你觉得我们谈得到一块去吗?”
“你不认?”江舅妈一脸诧异:“昨晚你母亲去你屋里,是你亲口告诉你母亲的。”
刘熙冷笑:“证据呢?母亲和我说了没几句话婶婶就来了,她是来质问我为什么动手打人的,你觉得我和她商量的了什么?而且你不是说我和你们掏心掏肺的商量吗?怎么又成我母亲一个人了呢?前后矛盾,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挑唆,怎么?你打量着瞎编一通让祖母和二叔彻底恼了我,好让我乖乖跟着你们走是吗?”
她嘴巴伶俐的很,态度又很鲜明,因为江舅妈的话生出怀疑的刘老夫人几乎瞬间就打消了念头。
比起刘熙,江家才是最不可信的那个。
“大人。”刘老夫人说话了:“你也看见了,江家这般算计一个孩子,若是真的跟了他们去,只怕我儿泉下难安啊。”
县官已经清楚了前因后果,听了刘老夫人的话也没太大的反应。
他岂止看见了江家算计刘熙,刘家没把刘熙当回事他也看见了,甚至刘熙那一点小心思他都看明白了。
“本官想听听大姑娘的意思。”县官无视了他们脸上的小心思,本能的偏向了刘熙。
内宅私事,他不知道就算了,可如今都知道了,若是纵着他们欺负刘熙,往后刘武的同仁问起,他也不好交代。
刘熙逼红双眼,又故作坚强的忍着泪:“家里闹成这样,便是祖母和二叔宽仁,我与母亲也没脸再麻烦他们了,所以我想请大人做个见证,我愿去家庙为父亲守孝,等过了孝期,再到祖母跟前尽孝,至于母亲,念及她睹物思人,还得麻烦舅舅舅妈宽慰她一些日子。”
她要去家庙这事出乎两家人意料,县官也难免错愕。
只有江啼冲过来:“好端端的去家庙做什么?那里日子清苦你不知道吗?你和我一起去你舅舅家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她已经受够了罪,现在,她对所有人都不信任。
身在内宅,她连对外求援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就说请县官登门这件事,如果不是江家去告她,靠她自己连消息都送不出去,县官不来,刘家江家关起大门就能决定她的去留,没人会在意她的选择,也没人会维护她的利益。
这样的日子,她不要再过。
“大姑娘一片孝心,本官实在佩服。”县官拿定了主意:“不知刘老夫人意下如何?”
几句话的功夫,刘老夫人和柳氏心里已经想清楚了:“这孩子一片孝心,我们自然是答应的。”
“好,那本官便做主了,分家后,东西暂且留下,由大姑娘暂管,等夫人从江家回来了再另行做主。”
江舅舅不服:“大人...”
“行了。”县官沉声训斥:“刘将军新丧,闹成这样若是传了出去,你们两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江舅舅被吓唬住了,即便很不甘心还是闭了嘴。
得偿所愿,刘熙便不再言语,刘老夫人和柳氏也松了口气。
虽然被江家分走大半,可东西还是留下了,等江啼去了江家,刘熙去了家庙,这些东西到底还是要交给她们打理的。
送走县官,刘熙走到江舅舅跟前伸手:“舅舅,分家文书。”
江舅舅咬牙,掏出文书丢在地上,铁青着脸警告:“你别得意,耍小聪明可守不住这么一大笔钱。”
红英把文书捡起来递给刘熙,刘熙飞快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很是满意:“这个就不劳舅舅操心了。”
江舅舅袖子一甩就走了,江舅妈嗤笑着开口:“大姑娘平日里看着乖顺,没想到心眼也不少呢,一点小心思全花在了自家人身上。”
“夸我乖顺温和,不过是希望我逆来顺受,只是兔子急了也咬人,舅妈回去好好劝劝舅舅,往后占便宜的时候也动动脑子。”刘熙心情很不错,当着她的面把文书收好。
江舅妈气着了,也扭头就走。
江啼还愣在原地不知为何自家折腾了一大圈反倒什么都没捞着,刘熙已经转向了柳氏:“婶婶,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还早,现在就分了吧。”
“大姑娘这话说得。”柳氏笑呵呵的挽住她:“你要去家庙,你娘要回江家,别的不说,那些铺子田庄也得有人打理才是,总归都写明白了,等你出了孝再分也是一样的。”
刘熙笑着摇摇头:“这些我自有打算,就不劳烦婶婶费心了,早些分了,也免得将来说不清楚。”
柳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不是?”刘熙一脸无辜:“我说我会留下,也会让所有东西都留下,现在不是留下了吗?婶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氏怎么会不懂,自己被她耍了,登时脸色难看的要命:“大姑娘,做人可不是这么做的,若不是你自己说会把东西都留下,我们也不至于留你。”
“这话婶婶刚才怎么不告诉县官大人呢?”刘熙根本不在乎她翻脸不翻脸:“我昨日只是告诉祖母,若我留下,那分给大房的东西江家是不是就得留下,别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柳氏怔愣,随即看向刘老夫人,显然她们俩在商议的时候忽略了这事。
刘老夫人这下是真的气狠了:“你连祖母都利用?”
“祖母不是也想着利用我吗?”刘熙对她的指责不屑一顾:“既然都没几分真心,就不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膈应人了。”
第13章 父亲私藏虎符做什么
刘二叔又想骂人,可刚站起来就被刘熙横过来的眼神镇在当场,涌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指手画脚的欲望一般建立在辈分压制和体能胁迫的基础上,如果知道是颜面尽失占不到好处,他们往往就会控制住自己。
即便对方是个姑娘。
刘二叔现在就是这样,他已经知道刘熙不会给自己面子,所以他很慎重的使用自己作为长辈的权利。
“为了点钱,就不顾亲缘血脉?”
刘熙笑了,比划着手:“什么亲缘血脉能值万贯家财?二叔可别告诉我,你们先前的打算不是让我滚去江家,既然算计我在前,就别怪我算计你们,现在和我讲亲缘血脉太晚了。”
刘二叔憋红了脸:“这可是你祖母,你祖母素日里疼你,你都忘了吗?”
“因为素日里疼爱所以就可以在我父亲死后计划着撵我离开?那我们真得怀疑素日里的疼爱到底有几分真心了。”
刘二叔不说话了,刘老夫人双眼含泪,怒到了极致:“好,好得很,果然和你父亲一样是个硬心肠,你要分家,那就分,给她分,我不管了,刘家的列祖列宗啊,儿孙不孝啊。”
她捶胸顿足哭得不行,刘二叔和婶婶都忙劝着。
刘熙没去管,过去拉起张奶奶:“还得麻烦您老人家替我看着,免得那些人欺负我年纪小。”
谁都不能占她便宜,亲人都不行。
“姑娘就放心吧。”张奶奶一口应下,她最是护着刘熙,这两天也看明白这些长辈靠不住,刘熙自己能够立起来,她自然是一心跟着她的。
刘熙回了自己的院子,立刻安排红英和另外两个年轻媳妇儿替自己收拾东西,江啼浑浑噩噩的跟着过来,在旁边看着她们忙碌,半晌才找回一些脑子。
“你昨天晚上让我去告你不是真的替我考虑,我是你娘啊,你就这么算计我?”江啼气的快哭了,刘熙这一闹,江舅舅和江舅妈铁定埋怨她。
刘熙把自己值钱的首饰都拿了出来:“你也知道你是我娘啊,那你还帮着外人算计我?你就不想想,真闹上公堂了,我该怎么办?”
“你舅舅不是外人。”江啼哭着狡辩:“我没福气,没生个儿子替我撑腰,你一个姑娘家迟早是别人家的,我往后还得靠你舅舅撑腰立足啊。”
刘熙被她这种荒唐的想法气笑了:“行吧,你愿意怎么想都行,回去收拾东西趁早跟他们走,我不留你。”
“我当然会走。”江啼突然来抢她手里的盒子:“但我要带东西一起去,你都要去家庙了,这么多钱留着也是便宜了别人,让我带走,我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刘熙看着她:“你也知道江家替你出头是为了钱啊。”
江啼被说的一脸心虚,声音却越发大了:“你连你祖母都不管,日后也不会管我,指望你是不可能了,我不管你了,你也别管我。”
她又拿了一个盒子抱在怀里才离开。
红英懵了:“姑娘,就让她这么带走了?”
“当然不是。”刘熙找出一张身契:“去找兰姑姑,把她女儿的身契给她,告诉她,江家那几位公子是不成器的,他女儿又是个清秀丫鬟,去了江家只怕没什么好日子,让她仔细想想自己的女儿,若是想通了,今天晚上悄悄来找我。”
红英干脆的应了声,拿了东西就去。
兰姑姑是江啼的陪嫁,是江啼出嫁时,江家特意买来备着给刘武做妾的,可刘武对女色不感兴趣,也没有一定要生个儿子的执念,眼见着兰姑姑的年纪大了,江啼才将她许给了府里管事的儿子,成了管事媳妇。
前世,他们一家跟着去了江家,她女儿才十三岁就被江家三爷惦记上了,兰姑姑知道那是个混不吝,夫妻俩也不希望女儿给爷们儿做通房丫鬟,求到江啼跟前,想让女儿出去嫁人,江啼原本是答应的,知道自己的好外甥儿看上那姑娘后就改了口。
后来那姑娘被江家三爷趁着酒劲糟蹋了,天还没亮就跳了井,兰姑姑夫妻知道后一夜老了十几岁,心气都没了,江啼说她姑娘不惜福,自此伤了兰姑姑的心,主仆俩也彻底生分离心。
她是江啼的心腹,管着江啼的银钱私房,比起江啼要聪明许多,又是个疼爱女儿的母亲,事涉她的孩子,刘熙赌她一定会来。
刘熙耐心的等到夜里,所有人都差不多睡下了,守在院门口的红英才等来兰姑姑。
她是悄悄来的,进屋见刘熙在等自己,赶忙行礼:“姑娘。”
“坐着说话吧。”刘熙让红英给她搬了凳子:“姑姑是聪明人,我也不拐弯了,姑姑若是舍得,就让你女儿跟着我去家庙,虽然清苦些,却比去江家安全,身契我给你了,你们两口子自己合计,以后瞧见可托付的儿郎了就来领她走,我不拦着。”
兰姑姑满脸感激,却也清醒,小心翼翼的问:“那姑娘想要我做什么呢?”
“你是我母亲的陪嫁,她对你说不上有恩却也不坏,我不会让你伤害她,你只要明白,我要对付的只有江家就行了。”刘熙看着她:“若是你不想帮我对付江家也行,我不强求,也不要回你女儿的身契,就当你今天晚上没来过就好了。”
兰姑姑捏着手里的身契想了许久,这才下定决心:“我就这一个女儿,姑娘放了她奴籍,对我家来说就是大恩,如果不报恩,我们心里不安,姑娘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替姑娘办好。”
刘熙要的就是这句话,把早就准备的小盒子给她:“事情不难,等到了江家,把这东西送进我舅舅屋里就行了。”
兰姑姑拿过来打开,瞧见是一只金灿灿的虎头牌,心里咯噔了一下,没再多问:“姑娘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妥。”
她揣着东西离开,刘熙也安心了,她不担心兰姑姑会出卖自己,她是从江家来的人,自然知道江家是什么地方,为了自己的女儿,她也会好好替自己办事。
关好门窗,刘熙看着从父亲书房搬来的书,脸色凝重。
如果她没认错,那块虎头牌应该是仿造的虎符,这东西只有一块是无法调动军队的,但足够抄家灭门,父亲藏着这东西做什么?
第14章 分家即富婆
刘熙把藏着虎符的书册拿过来,书里挖了一个大坑,虎符就藏在这个里面。
刘武是武将,但在刘熙的印象里,父亲却很喜欢看书,他有一间很大的书房,凡是回家,吃住几乎都在书房,也会让自己去书房陪着他一起写字,只是他极少回家,书房大多时间都是闲置的,东西藏在那的确安全。
只是再安全也是隐患,打包送去江家,说不定以后有别的妙用呢。
至于江家会不会认出这东西刘熙也不担心,谁能证明这东西是从刘家过去的呢?
她拿起刘武的手札,并没有细看的打算。
刘家祖上是铁匠,到了曾祖父那一代发的家,家资颇丰,只是后来祖父走得早,刘老夫人又不会经营,短短几年就败了家,因贫寒难耐,十二岁的刘武离家闯荡,靠的也是祖上的铁匠手艺,暂时谋了个饭口。
十六岁那年,因战乱成了流民,后被编入军中做苦役,一年后在敌袭中立功,进入前锋军中,因勇武善谋,在十九岁那年成为军司马,同年回乡探亲,娶了漂亮活泼的江啼为妻,给老母兄弟买房置业。
之后几年,刘武不断晋升,为胞弟铺路入官场,提携江家,他一个人成了两个家的脊梁,这些事刘熙都听父亲说过,他知道祖母偏心二叔,知道母亲因无子终日惶惶觉得自己只能依靠江家,但他在外已经很累了,实在不想在家里浪费精神,所以他默认了所有人的小心思。
刘熙摸着那些手札,心想父亲大概也会觉得自己不孝吧,他尸骨未寒,自己就和两家都撕破了脸。
可刘熙不后悔,即便是亲人,无利可图时也该趁早了断。
她前世已经吃够了亲人带来的苦难,这辈子便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不可能再让自己委屈。
将父亲的遗物一一收拾好,刘熙也安心歇下。
分家的事有张奶奶看着,刘熙也放心,得空去瞧一眼,就看见婶婶柳氏黑着脸坐在一旁看管家媳妇们清点东西。
家里看得见的东西不少,但最值钱的是那些契书。
比起刘老夫人,刘武显然很会过日子,这些年买地买房,置下了不少产业,因经营有方获利颇多,他对后宅很大方,虽然让柳氏和江啼私藏挪用了不少,但依旧不耽搁后宅的所有用度吃喝。
而且,他还有一笔私产,这笔私产在他死前,点明了留给刘熙做嫁妆,只是没来得及细分,张奶奶最主要的就是把这笔私产单独分出来再分家。
刘熙没过去打招呼,瞧了一眼就扭头走了,不一会儿,跟着张奶奶的一个年轻媳妇儿过来报信。
“姑娘,东西清点的差不多了,少了好些东西,婶子说因是二夫人管家的时候丢的,所以都算在了二房头上,如果两天内没找回来,那就得另拿东西来补。”
刘熙点点头:“挺好,就这样吧,祖母呢?怎么不见她?”
“老夫人病了,今天一早就已经去请了御医,吃早饭的时候就来了几波亲戚探望。”年轻媳妇儿顿了顿:“姑娘闹分家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刘熙一点没意外,姑娘家最在乎名声,丑闻出了家门,有些脸皮薄的或许会了结自己。
只是,她都敢翻脸了,还在乎名声?什么名声能换来那十几箱金银?
“江家那边呢?”刘熙觉得江家不可能这么简单的老实下去,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一点好处没沾上是不可能死心的。
“清点的时候,江家派人来溜达了几趟,夫人也来了,说是她的嫁妆要全部带走,这些年将军给她的东西,她也要带走。”
刘熙脚步一顿,好好想了想:“行,让她带走,对了,告诉张奶奶,别和她纠缠,她说什么是父亲给的就让她带走。”
年轻媳妇儿愣了一下,有些犹豫:“这使得吗?”
“使得,听我的没错。”刘熙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就算她不松口,江啼也会想办法把该拿的拿了,与其让她偷偷拿还不如光明正大的给,这样也清楚她到底拿了些什么,省的再去一一核对。
年轻媳妇儿只得去了,在外头转了一圈,刘熙回了自己院子,她去家庙的时间已经定了,就在后天,时间很紧,已经派人提前过去打扫收拾,家里也安排好了。
现在住的这处宅子本就是两个小宅子打通的,现在分了家,重新砌墙隔开就行了,张奶奶上了年纪,正好留下替她守着家,至于外头那些铺子,刘熙打算明日出门去瞧瞧。
未嫁的姑娘出门难,得长辈应允了才行,不过现在一家子长辈都被她得罪透了,谁都懒得理她,倒是方便了她出门。
次日吃过早饭,刘熙带着两个年轻媳妇和四五个丫鬟分坐两辆大车,十来个家丁跟着,大摇大摆的去了铺子上。
刘武置下的产业很多,衣食住行都有涉猎,主打一个旱涝保收。
一口气看了好几家铺子,中午时刚好到了酒楼,店里的人正忙着,也没有空置的雅间给刘熙小坐,掌柜只得来带了刘熙去账房内间,得知她是来巡店查账的,立马就把账本拿过来了,刘熙问掌柜答,倒是很快弄明白了铺子上的情况。
这些产业就没有亏损的,一则是经营有方,另一则也是有他这位将军作保,虽然四品将军和那些公侯相比不算什么大官,但在潭州这种小地方,已经足够庇护这些生意了。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吵吵嚷嚷起来,接着就是砸东西的声音,年轻媳妇儿掀开帘子进来:“姑娘,外头来了闹事的砸店呢,说是在店里吃坏了东西。”
掌柜的脸色不太好看,和刘熙说了一声就出去料理,刘熙继续看着账本。
不过片刻,吵闹声到了内间门口,带来的家丁挡着,闹事的人还死闹着往里面闯,跟着来的丫鬟和年轻媳妇儿都吓得躲了进来。
掌柜的声音很大:“诸位,吃坏了东西也得有个证据,大夫已经请来了,让他先看看病人把病治好,若真是我们店里的过错,我们一定负责。”
“少啰嗦,让你们东家出来。”那群人就在门口叫嚣,都把茶碗砸到门框上了,碎瓷片飞溅,吓得丫鬟大叫。
这一声直接刺激了外头的人,横冲直撞的和家丁打了起来,混乱中,两个男人冲了进来,一眼看见刘熙,毫不犹豫就朝着她冲过来。
第15章 你指望我反思自己吗
“姑娘。”年轻媳妇儿慌得大叫,冲过来的脚步却一下子顿住,眼睁睁看着两个男人被刘熙踹飞一个掐住脖子按在地上一个。
尖利的指甲刺入皮肉,流出来的血脏了刘熙的手,她的表情冷漠至极,看着被掐的脸色涨红的男人问:“谁让你们来闹事的?”
男人想要去掰开她的手,鼻子立马挨了两记重拳,一时间眼前发黑,脑袋酸辣肿胀,在窒息感的加持下,内心的恐惧节节攀升,他不敢再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是江家还是刘家?”刘熙微微松了些力气:“嗯?”
男人从嗓子里艰难发声:“江...江...”
“江家是吗?很好。”刘熙迫使他仰起脑袋:“现在出去让那些人停手,等衙门来人了,一五一十的告诉衙役你们受谁指派,别和我玩手段,除非你想死。”
男人飞快点头,内心已经恐慌至极。
江家的人找他们闹事的时候,只说对方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长在深闺,性格平和,一吓唬就能乱了分寸,让他们威逼恐吓再把她带走,完全没提对方会动手打人这回事,刚刚差点被掐死的时候,他已经后悔接这事了。
男人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一边咳嗽一边大喊着让自己人住手,衙门的人也很快到了,掌柜在外面交涉,听见是江家指使他们来闹事收拾刘熙的,衙役来到了内间外头。
隔着帘子,衙役客客气气的问:“姑娘可受惊了?这些人已经交代清楚了,不知姑娘是什么意思?”
江家和刘家是亲戚关系,外头这些人还不晓得两家因为分家撕破了脸的事,所以得先问问才敢处置。
年轻媳妇儿早得了刘熙的意思,站在帘子后面说道:“江家虽然是亲戚,但闹事砸店不是小事,他们还想让这群混账把我们姑娘带走,更是用心险恶,大人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务必秉公执法才是。”
“是,姑娘放心。”衙役心里有数了,立刻招呼人把闹事的全都带走。
掌柜这才进来,见刘熙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还好姑娘没事。”
“店里那些损失记得找江家赔,别心慈手软。”刘熙洗了手,细细擦干:“另外,可以对外好好宣扬一下他们家买泼皮勒索自己外甥女的事,不用在乎脸面,若是听见有损我名声的话也不要在意,真金白银最重要。”
掌柜的忙应了声,心里那点轻视也抖搂干净了,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那个男人脖子上的掐痕清晰的不得了,他一点也不怀疑刘熙有本事直接掐死对方。
“行,你们收拾吧,对了挨了打的伙计多给些钱安抚。”刘熙戴了帷帽就走,年轻媳妇儿和丫鬟们立马跟着。
外头乱糟糟的,围着看热闹的百姓都还在,见她们出来议论纷纷,刘熙也不在乎,从容上了车继续去下一家铺子。
她在外头跑了一天,勉强把潭州城里的铺子都看了一遍,那些开在别处的铺子她实在管不过来,心里也想好了,若是因为疏于管理亏损,那就趁早转手卖掉,绝对不能砸在手里。
浑身疲惫的回到自己院子,刚进门,江啼就冲过来拽着她哭骂:“你个没良心的,非要你舅舅去死才高兴吗?”
丫鬟忙把她拉开,江啼却不管不顾,满脸狰狞的看着刘熙:“若没有你舅舅,你哪里能得了这么大便宜,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江家人搬出去了吗?”刘熙拍拍自己的衣裳坐下来,江家在潭州没有宅子,一直在刘家住着,与她的院子隔得不算远。
守在家里的婆子立马回话:“还不曾。”
“很好,要么你和我好好说话,要么我现在就把他们一家撵出去,想想吧。”刘熙喝了口茶润喉,这一天说的太多的话,她没精力和江啼歇斯底里的吵。
江啼越发恼怒,可是这几天的事经历下来,她已经知道刘熙不再是从前那个好脾气纵容她的姑娘了,自己恼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
“江家安排人去找了几个泼皮,趁我去巡店查账闹事,一通打砸,想要威逼恐吓我,对方说,江家特意交代他们把我带走。”刘熙靠着椅背,满身悠闲:“母亲,你应该清楚,如果我真的在大街上被一群泼皮拉扯带走了,等待我的结局是什么吧?”
江啼一口否决:“不可能,你舅舅他们怎么会这么做,只怕是你贼喊捉贼冤枉他。”
“是不是一查不就知道了?”刘熙并不想和她争执:“反正那些泼皮都被带走了,父亲走了没多久,衙门还是愿意给刘家这个面子仔细查的。”
江啼脸色一僵,随即就抹泪痛哭了起来:“我求你,饶了你舅舅吧,他也不是有心的,你这几天把人欺负成这样还不够吗?”
“不是有心的就已经把我往死路上逼了,这要是用了心还了得?”刘熙压根不吃她这套:“你与其求我饶了他,不如劝他少挑事,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有的是法子对付他,他若不怕,放马过来,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咯。”
江啼噎了一下,继续抹眼泪:“那你替我想想,我是你娘啊,我夹在你们中间左右为难,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
“你可不是左右为难,你是从我身上占不到便宜不好和江家交代,但凡你心里向着我也不至于两头不落好,说白了,你都没把我当回事,我怎么可能把你当回事?”刘熙一点都不介意把话说的难听些:“谁家做娘的,一会儿把女儿告上官府一会儿让泼皮带走女儿的?”
江啼哑口无言,她看着刘熙,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谁让你不听话的。”
“少把过错推我头上,明明是你们自己狼心狗肺贪婪愚蠢,还想把原因归咎到我身上,怎么,你指望我反思吗?你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就不要对我指手画脚了。”
接连被怼,江啼的脸色难看的要命:“你是打算和我划清干系了吗?”
“你现在才看出来吗?”刘熙觉得很好笑:“你不会是觉得自己助纣为虐没真的让我吃了亏,我就会因为你生了我原谅你吧?我看着很贱吗?”
第16章 冤家路窄
江啼愕然,她细看着刘熙,越瞧越觉得陌生。
她的女儿不是这样的,她的女儿温和乖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最是心疼她,只要她一哭一闹,即便是让自己受天大的委屈,都会满足她的。
“送夫人回去休息吧。”刘熙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但凡要点脸,都不至于三番两次闹到自己跟前。
江啼身边跟着的人忙把她扶起来,江啼张了张嘴,最后失魂落魄的跟着她们离开。
在家的最后一日,刘熙过得非常安稳,没人来打扰自己,她的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随同她一起去的年轻媳妇儿是家中护院的婆娘王嫂子,一早就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和三个做粗活的婆子带着东西先去归置。
家庙地方不大,可带的人数也有限,除了王嫂子带去的人,刘熙又带了红英和另一个叫平安的丫鬟,其他人则交给张奶奶,愿意跟着他们的就把身契拿过来,不愿意照旧留在那边。
到了出发这日,刘熙吃过早饭先去给刘老夫人请安,不出所料被紧闭的院门拒之门外,她也不恼,在门外磕了个头就走,江啼那边她干脆没去。
登车启程,一路顺畅的出了城,家庙在刘家老家,离着潭州城有些距离,好在一路上景致不错,虽然颠簸些却也不无聊。
刘熙一路看着窗外,内宅大院难出门,虽然本朝对女子的约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可架不住有些人家自发的定一些规矩,便是她前世嫁了人,出门一趟还得霍母点头同意。
走了半程路,一场大雨便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道路泥泞实在难行,不得已,只能差随车的家丁去寻民宅落脚。
等到了落脚的民宅,刘熙下车进屋,一瞧见屋里的母女俩顿时脚步一顿,眼睛大睁,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姑娘好。”霍母穿着一身布衣,堆着一脸笑,浑身透着市井气,丝毫不见念佛诵经的假慈悲模样儿,说话时,她把刘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满意。
虽然来借住的家丁没说身份,可瞧她们这一行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再看刘熙,生的温柔貌美,和自己儿子实在般配。
刘熙握拳,指甲在手心刺出痕迹,她才相信眼前的霍母不是幻觉。
古话说冤家路窄仇敌易逢还真是有道理。
忍了又忍,刘熙才把心头的杀意压下去。
“附近没有其它民宅了吗?”刘熙对这里的排斥都写在了脸上。
她对霍家母女的厌恶已经发展成了瞧见就浑身不舒服的地步,想起她们轻贱自己女儿的事就越发想杀了她们,若她们识趣不招惹自己还好,偏霍家人总有办法恶心人,就比如霍母现在打量自己的眼神。
刘熙很担心自己控制不住杀了她们,她现在有钱自在,实在没必要为了这对母女赔上自己。
家丁还没说话,霍母就先开了口:“这附近几里地都没其他人家了,姑娘就别挑了,这大雨天的去哪都不成。”
说着,她就上前仔仔细细的打量刘熙:“姑娘家里是做什么?几口人啊?”
“与你何干?”平安赶紧把人隔开,不让她离刘熙太近。
霍母却不知趣:“你们男男女女的一块赶路,我总要问个清楚才放心。”
“你收了钱只管腾屋子就行,废话少说。”平安不客气的把话呛了回去,对霍母已经非常不悦了。
刘熙根本不想搭理霍母,阴沉着脸看向外头,眼见雨势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地上听得人心烦。
霍家的过往她是知道的,家道中落,一直到霍陵参军才起家,经历与自家父亲差不多,只是霍家要好些,早早卖了祖产搬到乡下居住,省了很大一笔开销。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巧,偏生躲雨就遇上。
“姑娘。”红英小声劝:“这雨太大了,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
刘熙心里骂了通老天,在冒雨赶路和无视霍母暂住中纠结了一番后才不情不愿的住下来。
霍母满脸得意,带着她们去住的屋子,一进屋,就瞧着墙上挂着件男人的衣裳,刘熙再次停住,目光直直的盯着那件衣裳。
“这是我儿子的屋子,姑娘就住这里吧。”霍母笑得很开心,见刘熙的目光落在自己儿子的衣服上,心里更是得意:“我儿子生的相貌堂堂,可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晚上就让他在外头将就着睡,姑娘要是害怕,他正好陪着说话。”
红英立马就骂:“放你娘的屁,你儿子算什么东西,能和姑娘住一个屋檐下?”
霍母被骂的满脸不高兴:“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这是我家,我儿子爱住哪里住哪里。”
红英要和她吵,被平安拦住:“我们付的钱足够你们一家半个月的饭钱了,你们就这么打发人,什么臭男人的屋子也敢让我们姑娘住,还在外头凑合,租房的时候没说清楚吗?这间大屋我们住了,你们一家先去旁边小屋凑合,你们答应的,如今怎么变卦了?”
“这话可就过分了,虽然你们付了钱,但你们才几个人,腾两间屋子出来睡一晚已经够了,要那么大地方做什么?”霍母一点都不拿她们几个小姑娘当回事:“况且我姑娘也大了,总得避嫌。”
红英忍不了了:“亲兄妹你知道避嫌,这外人反到是不避了。”
“别和她啰嗦。”刘熙扭头就走:“把钱拿回来,我们不住了。”
霍母的市侩算计她曾经已经领教过了,即便顶了个老夫人的身份,学着人家烧香拜佛,可骨子里的算计尖酸是改变不了的。
刘熙袖下的手在抖,她杀过人,那种释放内心压抑情绪的快感让她的身体着了迷,但理智告诉她得忍,她现在还没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没必要拉着她们同归于尽。
平安一把抢过霍母手里的碎银子,霍母不干了,冲过来拦在门口看着刘熙阴阳怪气:“姑娘,你这身娇肉贵的,使性子淋了雨可受不了,真出了这门,再想回来避雨我可就不收了。”
“呸!”平安直接开骂:“收钱的时候答应的好好的,做不到你收什么钱?真当这荒郊野外的非你家不可了。”
霍母被连着骂了几次,这会儿也怒了:“我儿子马上就回来了,你们有本事当我儿子的面欺负我,给脸不要脸,几个小姑娘在外面浪,真是少教。”
第17章 把渣男往死里打
霍母撒泼骂人的嘴脸让刘熙都惊到了,原本以为前世霍母欺负她的那副模样已经够粗俗了,没想到下限还能更低。
“你说什么呢?”红英举着拳头就要去打她,吓得霍母赶紧找地方躲。
平安拉住她:“犯不着和这种人争执,我们走。”
她们撑伞往马车走去,霍母还要闹,家丁立刻拦着,眼见刘熙要上马车,一直躲在旁边的霍妤突然冲过来把她狠狠一拽,刘熙早就防着她呢,站在车辕上一脚把她蹬开。
霍妤摔在了雨里,恶狠狠的看着刘熙大骂:“你不许走。”
“有毛病。”刘熙进了马车,红英和平安两人都不悦的看了她一眼,车夫和家丁都穿好了蓑衣。
平安探出身子把刚刚抢回来的碎银子给他们:“这块银子几位大哥拿去吃酒吧,咱们走快些,往前头另找人家落脚。”
得了钱,车夫和家丁心里那点怨气也消了,赶紧赶路。
霍母追到院子里扶起霍妤,指着刘熙一行人大骂特骂,走的很远了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红英气得不行:“真是倒霉,竟碰上个这样的无赖婆娘,明明问过她是否方便的,收钱的时候满口答应,结果临了反悔了,还满嘴不中听的话,她儿子算什么东西,也配在姑娘跟前提。”
“这周遭没其他人家,她是吃准了我们会吃亏才这样的,只是这人说话实在太难听了一些。”平安看了眼刘熙:“姑娘似乎很讨厌这对母女。”
刘熙抬眼看着她:“很明显吗?”
平安点点头:“一进门姑娘的脸色就变了,后来那婆娘说混账话,姑娘的表情就更难看了。”
“那岂止是混账话啊,简直是过分到家里,什么姑娘害怕让他儿子陪都说的出来,真该撕了她的嘴。”红英愤愤不平。
她们说的正起劲,马车突然一停,外面几声闷哼后,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少年穿着布衣,浑身都被雨水湿透,手里拿着柴刀,眼神扫过她们三人,直接指着刘熙质问:“就是你打了我妹妹欺负我娘?回去给我娘和妹妹磕头赔罪。”
看着那张化成灰自己都能认出来的脸,刘熙犹如头顶暴起惊雷,纵使眉眼还带着青涩少年意气,却一样招人厌恶可恨。
霍陵,自己没主动留在他家等着他,他反倒追上来了。
前世的记忆扑面而来,绝望和愤怒骤然炸响,看着那张让她看一眼就生厌的脸,刘熙杀心顿起。
什么不值得,死去吧。
直接一脚踹他脸上,迅速起身冲出去,不给霍陵任何反应时间,霍陵没有防备,狼狈得摔在泥地了,泥水脏了他的眼睛,他还没来得及擦,脸上又挨了一脚。
“狗东西,怪不得耳聋眼瞎是非不分,打小就是个屎葫芦脑袋,你娘你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找你家麻烦,你自己上赶着找我来了。”
刘熙跳下马车,余光扫过就见家丁和车夫全倒在地上,虽不知是被霍陵砍了还是打晕得,却也一腔怒火涌上心头,顺起马鞭就抽过去。
她那颗刚刚被金钱安抚下来得暴躁内心,因为霍陵的出现再度发狂。
霍陵打滚躲过,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就挨了一鞭,火辣辣的痛感让他怒火燃烧,想起被欺负了的母亲和妹妹,立刻断定刘熙不是好东西,挥起柴刀就朝着刘熙砍过来,平安和红英吓得大叫,刘熙却一点也不慌。
要不是霍家趁她产后虚弱挑事害人,她一个人就能捏死霍家老小,就霍陵那上不得台面的杂家招式,她还没放在眼里。
少年霍陵举刀冲过来直接被刘熙一脚重重踹在腋窝,整条胳膊顿时痛到麻木,手里的柴刀也无力松开,他龇牙咧嘴,下一秒就被一记飞踢踹在脸上,一张脸险些变形,早晨吃得野菜粥都喷了出来。
简简单单两脚,他就像死狗一样趴在了地上,嘴巴埋在泥水里微微张着,不注意吸了一口,呛的他佝偻着身子爬起来。
刘熙一脚踩在他头上,把他的脸彻底踩进泥水坑里,雨水将她浑身浇透,像极了她哭求霍陵把孩子还给自己那天。
她那时有多绝望,此刻就有多愤怒。
“你也该尝尝被泥水呛死的滋味。”刘熙脚下用力,霍陵本能的挣扎,刘熙毫不犹豫的往他的肋骨狠踢了两脚,霍陵疼的浑身紧缩,呛了好大一口泥水,挣扎的越发厉害。
“去死吧。”她抬脚就朝着霍陵的后脖颈猛地跺下去,只要一脚,就能断掉他的脖子。
“姑娘。”平安飞快下车一把抱住她拉开:“使不得姑娘,会死人的。”
红英也吓坏了,帮着平安死死拉着刘熙:“姑娘,不至于的姑娘。”
“我要杀了他。”刘熙浑身都在发抖,任由愤怒冲击理智。
这个混蛋,他不配活着,他就该不断重复孩子死前的痛苦,不断感受她曾经的绝望。
平安死死抱着她,都吓哭了:“姑娘,你冷静啊姑娘。”
“你这个煞星,你那挑事的蠢娘已经惹毛了我们姑娘,你还上赶着来找打,你娘你妹妹敲诈勒索不成想伤人才挨了一脚,你都不问清楚就来寻仇。”红英把他的柴刀丢的远远得:“还不快滚。”
霍陵蜷缩在地上起不来,身上的疼痛让他呜咽个不停,刘熙挣扎间朝着他狠狠抽了一马鞭,他浑身一抖,布衣裂开了好大一个口子,叫声更惨了。
“霍陵,你就该去死。”刘熙嘶喊着,雨水并没有浇灭她的怒火,熟悉的场景,一遍遍复刻着她前世最绝望的时刻。
平安和红英用力抱着刘熙,冰凉的雨水不断冲刷在脸上,刘熙咬着牙,愤怒和理智不断交缠。
要冷静,她没走到前世那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没有心死如灰,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展开复仇,现在就把霍陵打死了,自己也是要吃官司的。
刘熙一遍遍安抚自己暴躁的内心,她不再挣扎,平安和红英也小心翼翼的松开了手,两人紧张的看着刘熙,见她调头走向马车,提着的一颗心才敢放下去,结果气还没喘匀,刘熙回头冲过去对着霍陵就是‘邦邦’两脚,踢得霍陵身子越发蜷缩。
第18章 说坏话又不影响她的金山银山
“姑娘。”平安和红英吓了一跳,再不敢松手了。
刘熙犹不解气,可看着霍陵那副再挨一脚就会直接死掉的模样,她不得不忍下怒火。
她现在有比前世还多的万贯家财,还没走到穷途末路,没必要为了这样一个人渣赔上自己。
刘熙不甘心的上了马车,眼圈发红,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平安忙跟着上了车,红英则赶紧把车夫和家丁叫起来,这些人太过心大,完全没想过会被人追来,瞧见霍陵动手竟然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红英虎着脸大骂:“被这么一个小子偷袭成功,险些害了姑娘,几位想想回去怎么交代吧。”
跟车的家丁自知理亏,气恼的给了霍陵好几脚才急匆匆的走了。
大雨在泥水坑里砸出水花,蜷缩在地上的霍陵在大雨中睡了许久才抱着肚子慢腾腾的爬起来,他跪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从鼻尖和下巴滴落,洇湿的头发贴在了脸上,他抬起苍白的脸,目光逐渐清明。
扭头看向渐行渐远的马车,双眼明亮,眨眼间情绪翻涌变换,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挣扎着站起来,肋骨处的痛疼让他的呼吸极度不稳,咬着牙缓了许久,他才拖着步子踉踉跄跄的往自己家走去。
马车上,一通暴怒后刘熙疲惫的很,她靠在车上,脑子里总是会想起孩子发青的脸,悲伤发自内心深处,不受控制的袭击她的全身,她闭着眼,泪流不止。
那段记忆太过痛苦,痛苦到让她害怕雨天害怕泥坑,她耳边总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即便亲手杀了霍陵,也抚平不了她内心的创伤。
平安和红英不知所措的陪在一旁,什么话也不敢说,瞧她哭的伤心绝望,又心疼又无措。
出了这事,路上再不敢耽搁了,一路冒雨,到了夜里总算是到了家庙,王嫂子见她们全都湿透担心坏了,赶紧让人去熬姜汤,把刘熙扶进屋里,急急忙忙给她擦头发换衣服。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在路上找地方避避呢,姑娘病才好,这若是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平安和红英冻得直哆嗦,换了衣裳后披着铺盖,手里捧着热姜汤取暖,等身子暖和起来才说话:“路上遇到一户人家,本来是要去躲雨的,可那婆娘贪婪,收了钱却不腾屋子,不仅要姑娘睡她儿子屋里,还说一些混账话,我们就走了,就这她还骂骂咧咧寻麻烦呢。”
王嫂子顿时怒了:“哪来的老贱人,等雨停了我必定要去骂她,也怪我糊涂没去接姑娘,让人家欺负了你们几个小姑娘,跟着的家丁也是靠不住的,这种事竟然没有提前安排好。”
平安和红英立马哑了,若王嫂子真的去上门找麻烦,那刘熙差点打死那家儿子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刘熙换了衣裳喝了汤,头发还没干就睡着了,王嫂子让人端了炭盆进屋,仔仔细细的给她擦着湿透的头发,让平安和红英早些去休息,自己守着刘熙。
到了半夜,刘熙果然起了高热,她靠在床头,意识昏昏沉沉,目光直直的瞧着窗外,凌乱的雨声中,木鱼声一下一下平稳规律,听的人心安。
“谁在敲木鱼?”刘熙觉得自己肯定是精神恍惚了,这个时辰大家都该睡了,谁会敲木鱼呢,却还是忍不住问一声。
王嫂子拧了帕子盖在她额前,“是守家庙的人,听说咱们将军重建了家庙之后,她就一直住在这里,是本家的姑娘,终身未嫁,论辈分,姑娘当喊一声堂姑姑呢。”
“真好。”刘熙难掩羡慕,王嫂子也不知道她赞什么,只当她烧糊涂了,又忙给她倒了水喝。
那场大雨一淋,他们一行人全都病了,这附近都是山村,连个正经大夫都找不到,刘熙已经做好了生熬的准备,结果王嫂子却端着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
“姑娘喝药吧。”
刘熙本来病歪歪的,听了这话也立马撑起一丝精神:“哪来的药?”
“那位姑姑送来的。”王嫂子特意吹了吹:“说是治风寒高热最好,附近的村民病了都靠这个。”
刘熙不是很想喝,但身子实在不舒坦,再三犹豫后还是接了碗,汤药很苦,刘熙差点哕出来,喝完后皱着脸沉默了许久,平安和红英也一人喝了一碗,红英年纪小,还没喝完就吐了,反倒惹得其他人一阵大笑。
这一病就是两三日的功夫,好在那汤药的效果实在不错,高热退去后风寒也痊愈了,大雨退去后,天色都干净透亮了不少,刘熙坐在窗前梳头,一抬眼就能瞧见窗外的古松,山风穿窗过,檀香味重重。
平安拿着东西进来:“姑娘,张奶奶吩咐人送了东西过来,装着给姑娘新做的衣裳和鞋子,又说家庙夜里冷,将库房里的兽皮褥子也一并让人带来了,另外还有一封信。”
刘熙拆开信,信上说,江啼已经跟着江家人离开了,她挑拣了不少东西,声称是刘武从前给她的,张奶奶没有阻拦,也按刘熙的吩咐找好了人,早早的等在江家回去的路上。
刘熙瞧了眼一道送来的清单,都是值钱物件,可以说除了拿不走的地契房契和金银,江啼把能搬走的都搬走了,虽没有带走大半家产来的划算,却也足够江家饱餐一顿了。
把信收好,刘熙不免感叹,幸好她早有准备,不管江家带走多少,半道上都得连本带利的抢回来。
谁都别想占她的便宜。
“送东西来的人说,现在整个潭州城都以为是姑娘闹着要分家,还说姑娘顶撞祖母不孝生母,丝毫不提夫人和江家闹得事,我看老夫人她们分明就是存心的,。”红英年纪小,嘴里也藏不住啊,气呼呼的一股脑全说了。
平安想拦着她也晚了,只得宽慰刘熙:“那些人不知情,姑娘别往心里去。”
“和本家亲戚叨叨拿捏不住我,他们自然要对外说些我的坏话了。”刘熙一点都不在乎:“随便他们说,我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让他们说几句高兴一下吧。”
平安放心多了:“那些嚼舌根的人不过也是看个热闹,等哪天听见别人家的闲话了,自然就绕开了,反到是老夫人她们,平日里总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轮到她们吃亏的时候,这家丑扬的最开。”
第19章 可以忽悠别人,但别忽悠自己
刘熙被这话逗笑了,红英趁机靠过来:“姑娘让我找的书已经找好了,是要出去走走吗?难得放晴,我都瞧好了,墙外那颗梅子树下面有块大青石,在那吹着山风看书一定舒服。”
“你喜欢就去玩儿吧,我另有事情。”刘熙拢了拢头发,拿了书自己出了门。
家庙在半山腰,四五间大瓦房并一排罩房,正中的屋子供奉着刘家列祖列宗,前些年来家庙的本家人还挺多,这些年随着刘武的发迹,都从老家迁了出去,便是年节也只在潭州城的宗祠里祭拜,这里反倒没什么人来了。
牌位后头是一尊佛像,半张脸被垂下的帷幔遮住,神秘威仪,案前供奉着香火干果,数量不多,却很新鲜,该是换的很勤。
案侧跪坐着一个盘发女人,穿着蓝灰色的衣裳,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旧经书。
刘熙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的牌位,父亲的牌位设了两处,一处在潭州城里的宗祠,一处被刘熙带来了家庙。
刘家在只能勉强混个温饱的岁月,就自己给自己定了一大堆规矩,恨不得靠着这些死板的规矩和其他村民画出泾渭分明的尊卑界线,刚搬到潭州城的时候,这些规矩还被其他人家狠狠嘲笑过,后来刘武发迹,废了好些规矩,还出钱重建了这里。
因此刘熙觉得,父亲完全有资格在这里受香火供奉。
她虔心拜了拜,这才拿出往生的经文摊开。
刘熙不信神佛,在她最绝望委屈的日子里,她乞求过,可神佛没有怜悯过她半分,依旧让她受尽委屈。
可她心里总是牵挂着那个孩子投不了一个好胎,她不能大张旗鼓的请和尚为那个孩子超度,只能借着给父亲守孝的机会替她念经超度。
瞧着刘武的牌位,刘熙心说:父亲,您最疼我,若您有知,遇上我的孩子,还请您帮她选一户好人家投胎,不求大富大贵,但一定要平安顺遂。
经文晦涩拗口,刘熙念得很慢,她生怕自己不够诚心误了事,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经文上,丝毫没注意一旁的堂姑姑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
瞥了眼她面前的经文,堂姑姑冷冷开口:“你得替往生的人起个名才有用,否则会被其他游魂孤鬼抢了机缘的。”
刘熙心里一咯噔,扭头看着她心虚开口:“我替我父亲超度呢。”
“你爹走了快一个月了,速度快点都从别人肚子里生出来了,你超度他做什么?”堂姑姑不屑一顾,上前续了香,又坐了回去,木鱼声继续,平稳的节奏听的人心安。
刘熙看着自己面前的经书,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心里默念起那个早就想好的名字。
如意。
望她事事如意,岁岁如意,生生世世都如意。
默念了好几遍名字后,刘熙继续念经,晦涩的经文逐渐顺口,浮躁的内心也平和了下来。
红英在远处瞧了一眼,很是不解:“姑娘病了一场后真的变了好多,以前让她念经,还不如打她一顿呢。”
“变了好,以前也太知礼大方了些,才会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欺负到头上来。”平安抱着被褥出来,趁着难得的大太阳晒被子,还不忘仔仔细细的拍一拍。
刘熙在案前跪了半日,停下时口干舌燥,双腿都麻木了,她坐在蒲团上休息,把经文仔细收好。
“若想游魂往生,最好正正经经的立个牌位,这就算是在佛前挂了名,佛祖会保佑的。”堂姑姑也停下歇息,喝茶时继续冷着脸提醒。
刘熙看着那些牌位,突然问:“那有没有法子可以让佛祖保佑她生生世世都顺遂安康呢?”
“你还信这个?”堂姑姑眼皮一抬:“我忽悠你就得了,你自己还忽悠上自己了?”
刘熙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放下茶盏,起身从案上拿了个橘子剥皮开吃:“神佛这种事,不过是走投无路了寻个安慰,真要是那么灵验,世间哪会有那么多苦命人?”
“那万一呢?”刘熙不敢放弃内心那一点点妄想,她接受不了人死了就死了这个说法,她自己不也重生了吗?这样荒诞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那说不定世上真的有神佛呢?
堂姑姑把橘子籽一吐,眼神奇怪的看了她半晌:“出门顺着山路走一百里有个开元寺,达官贵人最爱去那,香火最盛,神佛也有势利眼的,若是真的显灵也只会在那显,你去那里供奉个牌位,那群和尚一天念八百遍经文,比你一个人念强多了。”
刘熙眼神一亮:“多谢姑姑。”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早就躲在外头等着的红英立马跳进来扶着她,然后笑眯眯的和堂姑姑讲:“王嫂子炖的猪蹄一绝,姑姑尝尝。”
“红英。”刘熙有些尴尬,忙提醒她:“这是佛前。”
堂姑姑手一挥:“我不信这个,端一大碗去我屋里,再把墙角放着的梅子酒给我倒一碗来。”
“好勒。”红英利索的应了声,瞧得刘熙目瞪口呆,等出了门,红英才说:“这位姑姑不太会做饭,平日里野菜稀饭的糊弄,王嫂子她们刚来那天,她本来是不高兴被人打扰的,可是吃了王嫂子烤的鸡后立马就高兴了。”
刘熙咋舌:“怪不得呢。”
自听了堂姑姑的话,刘熙就一门心思的准备起去开元寺供奉牌位的事了,为此还特意给张奶奶写信,让她替自己准备各种东西,交代让兰姑姑的女儿小玉带着东西一起来。
小玉的年纪比红英还小,前些日子下雨,刘熙实在不想带个孩子来遭罪,趁现在天气放晴过来最好不过了。
这日,刘熙正一门心思的抄写着供奉焚烧的经文,寂静的家庙外头突然就多了动静,已经习惯了安静的众人都从屋里走了出来,大门一开,外头赫然是哭的眼圈通红的江啼。
“熙儿。”江啼被兰姑姑扶着,整个人憔悴的几乎站不稳。
刘熙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兰姑姑扶着江啼还没走到跟前就哭了:“姑娘,夫人随江家回去的路上遭遇了山匪,所有东西都被抢的一干二净,舅老爷还被结结实实的打了一顿,现正在医馆躺着呢。”
第20章 让你哥认刘武做爹
“遭打了?”红英兴奋的没控制住自己,话冒出来了才赶紧捂住嘴往刘熙身后躲了躲,小声蛐蛐:“老天有眼,哈哈。”
刘熙心情愉悦。
山匪是她找的,东西是她让抢的,可她没说打人,想必是对方看她出手阔绰赠送的吧。
不错,会做生意,下次还找他们。
平安瞧了刘熙一眼,替她开口:“怎么在医馆呢?”
一脸憔悴的江啼越发伤心:“姓张那个老太婆,她不许我们进门,说什么丢了东西正在内查,亲戚进去了说不清楚,也不拿钱给你舅舅医治,你祖母他们的大门都敲不开。”
江啼扑过来想要抱着刘熙大哭一场:“熙儿,你快安排人带我们回去住下,再拿些钱出来治你舅舅。”
刘熙退了两步:“我哪有钱?虽然分了家,但还有那么多人跟着我要养呢,你又把东西搬走那么多,这才几天,我就是有个铸钱的炉子也供不上啊。
“你怎么可能没钱?那些田庄铺子都在你手里,还有那成箱成箱的金银,我可都看见了。”江啼又想胡搅蛮缠。
刘熙看见她这副嘴脸就排斥:“你...”
“啧啧啧~”堂姑姑倚在门框上,一副看戏的姿态:“我听了这一会儿,大概是明白了,就是说刘武死后分了家,结果你这个当娘的扒拉自己闺女的东西去娘家,结果半道被抢了,现在又来扒拉你闺女。”
江啼根本不认识她,态度也很不好:“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堂姑姑白了她一眼,看着刘熙说:“你娘这么极品,你上辈子造孽不小啊。”
刘熙不说话,父亲死之前,母亲再怎么闹也闹不到她跟前,所以在她的认知里,母亲只是小性子大,并不碍事,直到没了父亲遮挡,她直面母亲的所有刁难才晓得这人糊涂的让人害怕。
被一个外人这么说,江啼气的不轻:“这是我家的家事,有你什么事?”
“因为我喜欢多管闲事啊。”堂姑姑坦然的可怕:“再说你这款极品平常也见不着,再怎么偏心娘家也该替孩子想想,你到好,这是完全不想啊,做你孩子可真是倒大霉了。”
江啼气性不小但嘴皮子不够利索,都被她说的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堂姑姑继续说:“听说刘武留下不少钱呢,你想要钱那多简单啊,让你哥认刘武做义父不就行了?义子继承家产可比大舅哥继承家产顺利的多。”
“什么?”江啼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堂姑姑一脸认真的重复:“我说,让你哥认刘武做爹,名正言顺的继承他的钱。”
刘熙本来还在气头上,硬生生被堂姑姑这一番真心诚意的建议给弄懵了,莫名其妙的想笑。
江啼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推开兰姑姑就骂:“死尼姑,你胡说八道骂谁呢?”
“谁胡说八道了?我明明在真心建议。”堂姑姑竟然还有点失望:“你是狗耳朵听不懂好赖话啊。”
江啼气狠了,却扭头指责刘熙:“你就听着你娘被一个外人骂?”
“不然呢?”刘熙觉得她莫名其妙:“我都想和你断绝关系了,你不会还指望我替你出头吧?那天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刘熙实在不理解,她是怎么做到和自己大吵一架后过几天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
江啼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刘熙离家前和自己说的那番话,她一下子没了气焰,憔悴的模样看起来无比可怜:“你说真的?只是气话哪能当真呢?我们母女俩只是拌嘴吵架,你当真做什么?”
“本来就是真的,只是你不愿意相信我真的厌恶你了而已。”刘熙很冷漠:“你知道吗?你从我身上撕咬好处喂养江家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伥鬼,你觉得我不会当真,无非是觉得我会心疼你罢了。”
江啼有点崩溃:“你怎么能说我是伥鬼呢?我为你做足了打算,一片苦心,你就这样想我的?”
这话真让人恶心。
为自己做足了打算?
什么打算?
带着她回江家,在江家人看上她的东西时逼她送给人家?
在江家人冤枉她的时候扇她耳光?
还是在江家嫌弃霍陵门第低又想押宝的时候逼她去嫁?
若是这样的打算,那大可不必。
“你做的事全都向着江家向着外人,嘴上却说是为了我,最后江家得利我还债,你还真是做足了打算一片苦心呢。”刘熙好好的讽刺了她一顿,转身进了屋不想再理她,江啼在外面大哭大闹,折腾了好久才被请出去。
一个橘子丢过来,堂姑姑站在门口问:“你对你娘可真狠心啊,一般来说,姑娘家更容易心疼母亲,有时候明知道对方会拖累自己,也会别扭的付出,你到好,一点都不心疼她。”
“我心疼过,只是已经受过教训,为自己的心软遭过罪了,所以不敢心疼了。”刘熙笔下不停,认真抄着经文:“像她这样的人,胡闹的底气不过是因为有人跟在后面替她扛着,没人愿意扛了,她自己就会收敛,说白了,就是慷他人之慨”
堂姑姑笑了一声:“年纪小小的,到是通透。”
刘熙觉得自己不是通透,是教训太重怕了。
一直到小玉带着东西来了家庙,刘熙才知道江家事情的后续。
“是二爷开的门,说到底也是亲戚,即便分了家也不能见死不救,不仅请了大夫给舅老爷医治,还去衙门报了案。”
刘熙饶有兴致的继续问:“伤的重不重?”
小玉点点头,表情夸张:“看着可惨了,我娘说嘴都打歪了,那么多人,那些山匪硬是冲着舅老爷一个人去,几个人围着他踹,打的尘土飞扬,报官的时候,衙门的人问他是不是私仇报复,不然不会逮着一个人打。”
刘熙被逗得哈哈大笑,有些后悔自己没去当面瞧瞧。
“就是外面的话不好听,说姑娘无情无义,舅老爷和亲娘遇了难却连大门都不开。”
刘熙笑着摆摆手:“不管那些碎嘴子,反正我又听不见。”
平安拿着小玉带来的包袱一脸疑惑的问:“带这么多小孩儿的衣裳来做什么?”
第21章 见鬼的缘分
“拿来我看看。”刘熙忙过去接了看,衣服做工精致,虽然她要得急也没说用处,但看得出来是用足了心思去准备的,心中难免一软:“我病了这多么几次,总是梦见一个孩子在哭,这孩子怕是与我有缘,所以想着替她立个牌位积福,也是一番心意。”
这事太玄乎了,几人各有思索,没有人刨根究底的追问下去,只是仔仔细细的点了东西,选了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坐着车去了开元寺。
开元寺见惯了达官贵人,就连门口的小沙弥都稳重知理,得知她们的来意之后,先到大雄宝殿敬了香,随即把人请到了禅房,而后又去请了一位老和尚过来。
老和尚声音温和的询问:“亡者怎么称呼?”
“如意,刘如意。”刘熙念出名字,心里也跟着悲痛难忍:“刚出生,就被人所害。”
“阿弥陀佛。”老和尚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刘熙把早就准备好的香囊拿出来:“这个是她的八字,还请师父塞进牌位里,不要写在外头。”
达官贵人要求奇怪,老和尚早就习惯了,自然是答应下来,嘱咐了小沙弥一番,拿来了一个空白的牌位。
见老和尚要落笔,刘熙忙问:“师父,可否让我写?”
就当她再送孩子一程。
“自然。”老和尚把东西给她,刘熙非常认真的将孩子的名字写上,老和尚瞧着,忍不住赞道:“好字,姑娘这字写的真好。”
刘熙把装着八字的锦囊从牌位底下塞了进去,认真封好,又把带来的两个包袱交给老和尚。
“稍等。”老和尚让小沙弥拿着东西随他走。
刘熙耐心等着,很快就有小沙弥来请,让其他人留下,她独自跟着去了后山的,这里有一个很大的石槽,正前方的石刻方桌上放着牌位,两个小沙弥正烧着带来的小衣服小鞋子。
火焰跃起跳动,热浪灼的刘熙眼眶发热,她一言不发的看着那个牌位,一颗心紧缩到麻木。
等所有东西都烧的干干净净之后,小沙弥抱起牌位,带着刘熙去了后头的一间明堂,明堂大的惊人,三面都是数层叠垒的牌位,经幡高悬,墙上用金粉写满了往生经文,香火袅袅,肃穆庄严。
老和尚接了牌位安放好,随即带着小沙弥念经超度。
刘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名字神游,全然没注意到有人进了明堂,对方从她身边经过时狐疑的看了她好几眼,径直走向正中的牌位,敬香叩拜,一丝不苟。
一块手帕突然递到跟前,刘熙怔愣了一下看向女子,鹅蛋脸庞,明眸皓齿,浓密的头发挽做发髻,发间只有一只玉簪,却通身贵气不可言说,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女同样气度不凡。
“擦擦吧,节哀。”对方将手帕塞进她手里。
出了明堂,侍女小声唏嘘:“好可怜的孩子,站在那里哭的不出声,瞧着都可怜。”
“看装扮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另一个侍女接话:“只是不像京城人家。”
女子戴了帷帽:“那是刘将军的女儿,刘熙。”
“就是那个背弃生母和家里分家决裂的刘家大姑娘?”两个侍女一阵唏嘘:“这看着也不像是传言中那般可恶啊。”
女子回头看了一眼:“流言蜚语,大多是恶人遮掩肮脏的工具罢了,哪里可信,走吧。”
她们走了许久,刘熙才从明堂出来,失魂落魄的在外头站了许久才打起精神去寻红英几人。
回去的路上又开始下雨,好在路边有个草亭子,一行人只得先进亭子躲雨。
红英忍不住抱怨:“这雨水也太多了,分明才开春不久。”
“今年的天气的确很怪。”平安忙把带着的披风拿出来给刘熙披上:“虽然开了春,可是一下雨还是冷。”
红英对着老天祈祷:“快些雨停才好,不然等下天黑了,回去就难走了。”
她们焦急的等着,迎面却来了一群男人,他们也不管亭子里有人,一股脑的冲进亭子,平安和红英忙护着刘熙往边上躲,同样在躲雨的车夫也拿着马鞭往她们靠了靠。
刘熙飞快扫过他们,一眼就看到了一位老熟人。
霍父,霍陵他爹,一个完全不管家里生计的男人,年轻时纵情酒色,家道中落后也不改劣性,终日与狐朋狗友鬼混,霍陵当官后他越发肆无忌惮,因为偷钱和霍母吵了好多次。
前世,因为霍父的荒唐,刘熙还短时间的理解过霍母的尖酸刻薄和霍陵的冷漠,觉得霍陵能出头实在不容易,但凡霍父靠谱些,不说支撑家业,最少也能替霍陵分担一二。
在她刚查出怀孕时,霍父死了,霍家母子三人齐齐松了口气,愣是没有一个人去哭,连丧事都不管,全丢给她,可见霍父做人差到何种地步。
没想到重来一次,她还能在这儿见到霍父,短短几天把这一家子都遇上了,真是见鬼的缘分。
“妈的,这雨说下就下,这天变得比我婆娘的脸都快。”
他们骂骂咧咧,浑身都湿透了,直接脱了衣裳拧水,全然不顾及其他人。
“哟,这还有姑娘呢。”其中一个男人发现了缩在边上的三人,目光扫过她们,落在了平安身上。
三人中,平安最大,十五岁,生的俊秀清雅,比起一看就是孩子的刘熙和红英,她显然更加吸引人,像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另一个男人不悦的拦了一下:“三个孩子,别搞事。”说着,他把湿漉漉的衣裳穿上,伸开手拦着这群男人让开了些。
两方人中间隔出了一截,但总有一两个不怀好意的目光落过来。
“姑娘。”车夫站了起来:“雨小些了,我们走吧。”
刘熙迫不及待:“走吧。”
她们上了马车,车夫戴好斗笠穿好蓑衣,立马就吆马离开。
走了一截,车夫突然提醒:“姑娘,有人跟着,好像是刚刚在亭子里遇上的那伙人。”
“都来了?”平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熙立刻推开车窗看了一眼,后头的确跟了两个人,光明正大的小跑追来,完全不怕被她们发现。
她仔细看着那两人,果然在其中瞧见了霍父。
好好好,一家子贱骨头,个个都上赶着来找她麻烦是吧。
第22章 自投罗网的猎物
“这是看我们三个姑娘一个男人好欺负动了歪心思了。”刘熙立马交代车夫:“不用甩掉他们,走稳些。”让他们跟上。
车夫也很着急:“这些人不是好鸟,让他们盯上,必有麻烦。”
平安和红英慌了,刘熙却很镇定:“我知道,你稳稳的走就行了。”
她不想主动找事,但不代表她怕事。
荒山野岭的,这群人觉得方便,她也觉得很方便。
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看见了家庙,几人才松了口气。
进门前,刘熙特意交代:“路上的事都别说,没得让人心慌,我有自己的安排,别怕。”
平安和红英答应了,仔细整理了一番情绪才进门。
到了夜里,闷雷一直在天边炸响,刘熙靠在墙角,梅子树的阴影将一身黑衣的她藏的严严实实。
不多时,几道黑影就到了家庙外面,他们谨慎的趴在门上往里面看,确认所有的屋子都熄了灯才放心。
“这是刘家的家庙,都是刘家的姑娘,会不会惹大麻烦啊。”
“刘家都闹崩了,街上那些谣言你没听见啊,就算是出了事也不会有人管的。”
“我打听过了,是刘家姑娘带着丫鬟在这守孝,我可说好了,进去了都给我老实点,碰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糊涂,刘家不是说了嘛,这刘家姑娘分家得了好大一笔家产,不如直接绑了她们让她们掏钱,得了钱之后兄弟几个在这里好好风流几天再卖掉,岂不是人财两得?”
“好主意,好主意,这里人烟稀少,正是快活的好地方。”是霍父的声音,说完还兴奋的笑了两声,引得其他几人也笑出了声。
刘熙暗暗咬牙,这老狗还真是死性不改。
前世她进门后才知道家里存在感最低的霍父有多么不着调,没钱去外头鬼混就惦记她的陪嫁丫鬟,还做出过偷身契卖丫鬟的事。
刘熙恶心他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商量好,寻摸着来到墙边,打算从这里翻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刚跳上去扒到墙头,身后就是一声闷哼,其他人立刻回头。
“皮头子呢?”他们发现少了个人。
正准备翻墙的人慌了:“快找,别耽误事。”
说完,他一鼓作气上了墙头,结果一回头,地上躺了好几个人,就剩一个霍父站着,还满脸惊恐得贴在墙根底下。
“水哥,水哥,有鬼。”霍父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就瞧见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自己身边的同伙就全都倒了下去,这若不是鬼,是根本解释不通的。
被叫做水哥的男人骑在墙头到处看,却是什么都看不见,突然,他后背一凉,咬着牙猛地回头,就见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身后。
“鬼...”水哥脸色煞白,惊恐的叫声还没从喉咙发出来,脖颈就被东西一刀划开。
“水哥,水哥。”霍父没听见回应,更害怕了,有温热的东西落在脸上,他本能的擦了一把,猛地发现不对劲。
没了同伙壮胆作陪,又想起里头就是供奉先人的家庙,暗黑也变得诡异了起来,霍父浑身僵硬,脖子上的脑袋犹如千斤沉重,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抬起头。
刘熙站在墙头,即便黑暗藏住了她的脸,但手里滴血的刀却让霍父看的清清楚楚,水哥的尸体从墙头坠落,径直砸在霍父跟前。
霍父的嗓子仿佛被捏住了一样,他大张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数三声,放你回家。”刘熙笑眯眯的开口。
霍父依旧僵在原地,慢悠悠数数的声音就像是铁锤,对着他发昏的脑袋连锤了三下,他才猛地找回意识,不顾一切的跑。
天边闷雷走远,带着泥土腥气的山风却越吹越烈,白天下过雨的山路泥泞难行,霍父一路跑的跌跌撞撞,恐惧刺激着他的身体,他不知疲倦的往前跑着。
“救命,救命啊。”霍父绝望的大喊,声音被山风吹得七零八碎。
他闷头不停的跑,为了抄近路,一头钻进林子里,想要翻过山头回家。
这种恐惧的时刻,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他已经好久没回家了,内心想着霍陵肯吃苦,他离开这段日子肯定又进步了不少,一定可以救他。
寂静的林子因为他的闯入而热闹起来,身后响起的声音更是让霍父不敢有半分停下来休息的心思。
恐惧催生出的想象力没有头绪却足够致命,黑暗中蛰伏的凶兽蓄势待发,皆视他为自投罗网的猎物。
霍父绝望的哭着,颤抖的声音一遍接着一遍的喊霍陵的名字,希望他能隔着半座山头听见及时赶来救自己,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雨声将所有的声音都盖掉了,霍父更害怕了,他在黑暗中没有方向的跑,突然一声惨叫后,林子里便只剩下簌簌雨声。
大雨冲刷了一整夜,第二天的太阳艳的刺眼,王嫂子一早就炖好了汤,抽空出来看了一眼,不见刘熙的身影,叫住红英就问:“姑娘还没起?”
“嗯,说是昨晚下雨太吵睡不着,天快亮了才睡着的。”红英打了个哈欠:“让我们别管她。”
王嫂子哦了一声,拿了半篮豆角出来摘:“那开元寺是不是很大很灵啊?你们昨天去的时候人多不多?”
“不年不节的没什么人,不过真的好大,我们在那等姑娘的时候,有个小和尚还送了我们几个平安符。”红英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大大方方递给王嫂子:“嫂子拿着,说是佛前开过光的呢。”
王嫂子欢喜坏了:“哎哟~这是好东西,好丫头,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她们俩正笑着,一个婆子就提着竹扫把进来,看着很不高兴:“昨天晚上的雨也太大了,把外头墙根地下的几株月季都吹断了,真可惜,外头坡上那么大一片月季,就数墙根地下这几株最好,竟还糟蹋了。”
“刮风下雨也是没办法的事。”王嫂子应了一句,继续和红英说话。
刘熙一直睡到午后才醒,她趴在床边全身酸痛,脑袋昏昏沉沉,根本不愿意起床。
平安打了热水进来替她擦手,瞧着她断掉的指甲和指甲缝的泥一脸疑惑:“姑娘何时干了粗活吗?”
第23章 他也重生了
刘熙打了个哈欠:“昨晚睡不着,发现院子里有一小盆花被吹翻了,就扶了一下,又把撒出来的土弄了回去。”
“这些活儿该留给我们做,姑娘怎么能自己动手呢?”平安忙把小剪子拿过来,仔细替她修剪好指甲,又用小刷子把她指甲缝里的泥也洗干净。
刘熙好好的赖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后只简单拢了拢头发就在廊下醒神,过了一会儿又出了家庙,在门口这里瞧瞧哪里看看。
“姑娘看什么呢?”红英有样学样的来瞧。
刘熙伸了个懒腰:“刚刚瞧见蚂蚁,觉得有趣,对了,吃的东西弄好了吗?我快饿死了。”
“好了,已经送去屋里了。”
“真的,让我看看是什么好吃的。”她们俩脚步轻快的跑了进去。
那夜大雨后,老天似乎终于想起现在才开春,不适合一场暴雨接着一场暴雨,总算是接连放晴了好几日。
霍家小院里一早就收拾的干干净净,挨了一顿打后的霍陵养了好几天,总算是能够出门了,这一病,他越发清瘦,站在久违的阳光底下,霍陵贪婪的吸了口气。
真好,活着真好。
卧床养病这些日子,阴沉沉的天和疼痛的身体总是让他怀疑自己活着只是错觉,匕首捅进脖子,血水倒灌的窒息感让他时常恐惧后怕,只有像现在这样站在阳光底下,他才有了真切实感。
他重生了,老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我的儿。”霍母一脸喜气:“马参军说了,今日就有你选拔入营的消息送过来了,他都替你安排好了,进去就是伍长,你快换身干净衣裳等着。”
霍陵看着眼前的霍母,愧疚心疼:“娘放心,我一定出人头地,让你和妹妹过上好日子,绝对不让你们为了我受伤害。”
“好,我们可都指望你了。”霍母一脸欣慰,虽然丈夫靠不住是个混蛋,但儿子出色,如今也能替她遮风挡雨了。
“哥,等你拿了银子,给我扯几尺布做新衣裳行不行?”霍妤也是满脸高兴,自那日瞧见刘熙后,她心心念念都想要一身漂亮衣裳。
霍陵立刻答应下来,家里为了替他打点花了好大一笔银子,霍母连新衣裳都不许做了,如今霍妤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去年的旧衣裳了,袖口和衣摆都短了一大截,他看着就心疼。
他奋力往上爬,为的就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有前世的经历,霍陵相信,这次自己必定爬的更高。
一家子早早吃了饭,眼巴巴的等着,终于在正午的时候,里正带着四五个兵丁来了。
为首的马参军看了眼霍陵,身姿挺拔精瘦,五官硬朗深邃,眉宇间自有一股行伍人的英气,很是满意,扬声道:“良家子霍陵,三日后到东郊大营报道,能否?”
这一刻霍陵等待许久,他面色沉稳,上前两步正要说话,远处却大叫着跑来了好几个人。
“霍大娘,大娘。”村里的几个青年抬着个人跑来:“我们在山上砍柴,发现了霍大爹。”
他们把人放下,霍母瞧了一眼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被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扶住后,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天杀的,大半个月不着家,竟是死外头了。”
霍妤吓得说不出话,霍陵更是愣在当场,看着摔得血肉模糊还被野兽啃食过,勉强能辨别模样的霍父,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应该的,自己爹不应该现在就死的。
他该在自己成婚后才会暴毙,如今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霍陵想不明白,下意识怀疑自己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事。
“这真是你爹?”马参军皱了眉。
霍陵几乎想立刻否认,但是这么多乡亲都在,他太清楚自己如果否定了会是什么后果。
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能断了他全部的前程。
霍陵握着拳头,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按律,父母亡故丁忧三年,你若只是入军,到也不碍事,可若是其它,就不行了。”马参军没明说,霍陵心里却明白,自家打点的银子白花了。
有孝在身只不过是个借口,只是个伍长,军职都不算,根本没有那么严格的丁忧要求,可他们家花的钱只够安安稳稳谋个伍长的缺,现在有了孝,就不是那点钱能解决的了。
霍陵想说可以加钱,可是崩溃大骂的母亲和吓坏的妹妹都在提醒他,家里的钱早就被霍父偷走了,替自己谋官的钱,还是霍母死死藏着的。
他还不是威风赫赫的校尉,还没本事轻易拿出一二十两银子。
可霍陵不甘心,明明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若是错过了,那一切都打水漂了。
“参军。”霍陵忙拉住缰绳:“还请参军宽容我几日,我会处理好的。”
马参军想了想:“我给你五天时间,若没有消息,可就怪不得我了。”
说完,他们骑马离去。
村里人没走,一个个唏嘘着说话:“要不是天气放晴去砍柴,根本就看不到,我发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呢。”
“好端端的怎么去山里了?”
“怕是抄近路回家没踩实摔下来的,可怜呐。”
“早不死晚不死,这家里也是倒了霉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还有人帮着安慰霍母,霍母又哭又骂,霍妤也在一旁大哭。
霍陵则是冷漠的站在一旁,飞快得思索怎么在五天时间里凑到二十两银子。
他不由的想起前世,霍母过惯了苦日子,便是他赚了钱也死死捏着不肯乱花,成婚后刘熙掌了家,他的吃穿都好了不少,出去应酬行走也不像从前那样寒酸拮据,二十两银子不过是他宴请别人的一顿饭钱。
刘熙...刘熙...
霍陵想起这个名字就恨得咬牙切齿,他自问对刘熙不薄,不纳妾寻欢,只求她替自己孝敬父母照顾妹妹,她却总是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若不是她发疯,拼死也要和自己同归于尽,自己现在还是校尉,前程远大,何至于从头开始?
他想过去报复刘熙,可现在的他只是个平民百姓,刘熙却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府姑娘,他连刘家的大门都进不去,而且算算日子,刘熙现在已经随母去了江家,大笔钱财都进了江家的口袋,他有心找过去替刘熙做主,也没钱做盘缠。
第24章 蹬鼻子上脸
“大朗。”里正叫了霍陵一声,把他的注意力喊了回来:“你爹虽然混账,可是死者为大,先安葬了吧,天气热,摆放的时间长了也不好。”
霍母哭喊着大骂:“不埋,这个挨千刀的,害苦了我们母子啊,把他丢去山上喂狼都不解气。”
她的话没人当真,霍陵也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真的把自己爹丢出去,只能先收了心思,问了里正哪里有地可以埋,得知要五两银子才能落葬,还不算棺材时,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回头看看自己家,哪里还能拿得出来值钱的东西?
总不能为了安葬霍父把住的屋子卖了。
霍母在旁边听了,哭的越发伤心:“怪我,都怪我,是我昏了头,是我作孽,那天来个姑娘借宿,给了袋银子就住一晚,我非要把人气走,都怪我。”
她悔不当初,心想着若是能够回到那天,她必定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给人家住下,说不准人家姑娘心好,知道他家的遭遇还能多给几两银子。
可又一想,还是那姑娘不识抬举,霍陵相貌堂堂,她不过是撮合两句,不愿意就不愿意,偏还甩脸子走人,实在可恶娇气。
在心里大骂一通后,霍母立马有了想法:“儿啊,山腰上有个庙,听说那里头有个好心的尼姑,平日里给人治病都不收钱,谁家吃不上饭她还给钱,我们去求求她,让她帮我们。”
这是霍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她迫不及待,本想拉霍陵去,可转念一想,万一对方见霍陵是个大小伙子了不肯帮忙怎么办,又转头拉了霍妤跟自己去。
“娘。”霍陵想拦她,可是没钱的现实让他无法阻止,他只能张了张嘴,看着霍母和霍妤边哭边离开,心中暗暗发誓,等自己出人头地了,必须千倍万倍的报答她们。
烈日炎炎,母女俩顶着大太阳走了大半天,饿的前胸贴后背,双腿发软大汗淋漓,天快黑了才到家庙,歇了几口气后,霍母重重的拍了几下大门,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
“谁啊?这是要硬闯砸家不成?”
婆子骂骂咧咧的开了门,瞧见她们俩狼狈的模样,一开始还吓了一跳,误以为几日功夫山下就闹了灾:“你们这是...”
“我们来求这里的师父的。”霍母又饿又累,看着憔悴可怜,身边的霍妤也累的脸色煞白,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霍母哀求着:“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师父帮帮我们。”
她们这一哭,家庙里的人都听见了,几个丫鬟好奇的看了一眼,立刻被王嫂子叫进了厨房,正跟着刘熙习字的红英坐不住想去看,被刘熙叫住。
“写字的时候不能分心,再说人家说的明明白白,是来找姑姑帮忙的,必定是有难处,你跟着去看,人家哪里好意思把话说明白?”
“哦。”
红英乖乖坐回来,一旁的平安瞧了眼她的字,赞道:“这字写得真不错,用心些能更好。”
“真的?”红英被鼓励到了,继续提笔写字。
外头,霍母带着霍妤已经进来了,她在婆子开门时就注意到了院子里的婆子丫鬟,此刻走近瞧见她们没收走的茶具和点心,立刻猜到家庙里还住着其他人,八成还是个贵客。
婆子问了堂姑姑一声,拿了馒头和热水出来让她们先吃点东西缓缓,母女俩感谢的话都来不及说,立马吃了起来。
等吃饱喝足,才被婆子领着去见了堂姑姑。
说辞霍母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现下又养足了精神,哭诉起来更是声情并茂,将霍父平日里的所做所为都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后就抱着霍妤大哭。
堂姑姑却直接摆手拒绝:“你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儿子,这么需要钱,让他去卖几天的苦力不就行了?这年纪又不是小孩子,总不至于几两银子都赚不回来。”
霍母越发伤心了:“师父,我儿子前些日子被人打了还没养好身子,为了替他谋个前程,家里已经没钱了,还没去办事呢,孩子他爹又死了,家里连下葬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还有条件养身子打点前程,说明你家日子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只是一时困顿,远不到走投无路这一步呢。”堂姑姑见惯了真正的穷苦人家,一眼就看透了霍母眼睛里的算计。
无非就是一时艰难,舍不得吃苦,想着白占便宜渡难关而已。
霍母不高兴了,这话说得,就非得走投无路了才能帮一把不成?
可这话她不敢直说出来,心思飞转了一圈后,拉过霍妤,低眉垂泪:“若不是她爹把家里搜刮一空,家里的日子也不至于如此,他虽混账,却到底是孩子的爹,我总不能撂下他不管,如今师傅若是不帮,我只能卖了女儿换钱了。”
“行吧。”堂姑姑看着霍妤可怜巴巴的模样心软了:“我借你些银子去安葬家人,但我可得先说明白,是借,你们家并非走投无路,所以这钱得还。”
霍母诧异的抬头:“要还?”
“不然呢?你以为白给啊。”
霍母小声念叨:“其他人来求也没听说要还啊?”
“哼!”堂姑姑冷笑出声:“我是不让他们还,可人家只要缓过来,就来替我修屋顶挑水,得了新鲜蔬菜也给我送来,你家能替我做什么?”
霍母被问住了,想到霍陵马上就能参军做伍长,觉得还钱也不是那么难,最终还是答应了。
堂姑姑冷着脸拿了五两银子给她们,霍母一瞧,立刻纠正:“不是五两,是二十五两,还有二十两是我儿子打点的钱,他现在有孝在身,得加钱才能确定那个打点好的位置。”
“什么?”堂姑姑立刻把银子收回来:“你还想让我出给你儿子打点的钱?真当我的钱是树叶子扫扫就有啊?”
霍母急了:“不花钱打点,我儿子进去就是个小兵,这官路得花钱铺,他做了伍长,每个月的俸禄都能多一吊钱,我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你是出家人,总不能看着我们家受苦啊,再说,等我儿子发达做官了,也算你的一条人脉不是?”
第25章 你把我卖了吧
堂姑姑气乐了:“真是笑话,你儿子当不当官和我有什么关系?出家人不是冤大头,打秋风打到我头上了,请走吧,你们家这个忙我帮不上。”
“你怎么能反悔呢?”霍母惊了,还想上手拉扯堂姑姑:“我家这两件事都耽误不得啊。”
堂姑姑直接甩开她:“你宁可卖女儿都不愿意让你儿子老老实实去当个小兵,实在让人恶心,你带着一个小姑娘走那么远路来求我,都不肯带你儿子来求我,是想着我会心软白送给你银子还是怜惜你儿子的男儿尊严你自己心里清楚。”
霍妤看向霍母,一直没有说话的她,此刻神情认真的审视着霍母的表情。
这一路她又饿又累,鞋子把她的脚磨出水泡,她疼的走不动路,好几次让霍母慢些,可霍母依旧走的很快。
到了这里,又是哭又是跪,难得吃上的白面馒头都噎在心口顺不下去,知道求来的钱一分都用不到自己的身上,她也没有怨言。
可是霍母却说出要卖掉她的话,即便只是威胁人,可脱口而出的话,谁知道是不是在心里认真想过的?
她明明是家里吃的最少穿的最差花钱最少的人,为什么要卖掉她?
“不是的,我儿子还没养好不能远行才没来,而且我家已经花过钱打点了,如果不再花点钱,那前头的钱就白花了。”霍母急的满头大汗:“师父,求你了,这钱我家一定会还的,我不会赖账。”
她们正求着,王嫂子就来说话:“姑姑,我给我们家姑娘炖了燕窝,你也吃一些吧。”
“嗯。”堂姑姑闷闷的应了一声。
霍母看了眼王嫂子,见她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包着一块头巾,穿着草绿色的衣裳,腰间的围裙洗的又白又净,手腕上还戴着只筷子粗细的银镯子。
霍母悻悻闭了嘴,垂眼间已经对家庙里住着的那位贵人的财力有了不少猜测,王嫂子一走,她就悻悻敛神,低眉垂眼态度卑微:“是我贪心了,还请师父莫怪。”
“哼!”堂姑姑抬脚要走,余光瞥见霍妤,小姑娘浑身狼狈,看着实在可怜,想起霍母说要卖掉她的话,于心不忍,把手里的银子递了过去:“先把亡人安葬了吧,我再提醒你一句,若是让我知道你为了儿子把女儿卖去下流地界,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儿子折在军中。”
霍母被骇的脸色剧变,霍陵是她的希望,事关霍陵,她总是要收敛一些,赶忙小心翼翼的应了声,接了银子后还不忘千恩万谢。
霍妤虔诚的磕了头,她听得懂好赖话,知道面前这个师父在保护自己。
“师父,师父。”霍母又追了出来:“现在天色已晚,还请师父可怜孩子,容我们住一晚,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住吧。”堂姑姑没有继续搭理她们的兴趣,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霍母松了口气,转头对低着头不说话的霍妤埋怨:“你也是,吃饱可就不知道怎么哭了?你哭的惨些,她也不会不帮我们。”
霍妤不说话,从霍母说出要卖了她开始,她对父亲怎么下葬哥哥怎么打点官途就一点都不关心了。
就如那位师父说的,哥哥去当个小兵不行吗?
“还要二十两银子才行啊。”霍母看着东厢房,喃喃自语:“二十两银子,就是大户人家的一顿饭钱,应该不会舍不得吧。”
霍妤瞟了一眼,那屋子里烛火最亮,偶尔有人影闪过,连刚刚进去送东西的丫鬟穿的衣裳都周正利索,再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衣裳上还打着补丁,灰扑扑的有些还是哥哥的旧衣裳改的。
“跟我来。”
霍母拉着霍妤找去厨房,见两个婆子坐在里头吃着热气腾腾的肉面汤,香味冲鼻,馋的她们咽口水,见她们进来,先前开门的婆子立马就问。
“你们还不走?”
霍母赔着笑:“天黑了,师父心好,让我们住一晚。”
“哦,旁边那间小屋还空着,你们住那就是了。”婆子给她们指了指位置就继续吃面。
霍妤忍不住咽了口水,他们家虽然有些钱,可吃肉也是奢侈事,便是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吃上,现在闻到味道,刚被馒头填饱的肚子又叫唤了起来。
“哟,孩子饿了?”另一个婆子放下碗,起身从蒸笼里拿出一只鸡腿递给她:“快吃点,这么大的孩子,肚子里没油水是熬不住整夜的。”
霍妤看了霍母一眼,见她没有让自己拒绝的意思,这才接了过来小声道谢。
霍母见状,立马舔着脸问:“两位大姐是照顾东厢房那位贵人的吧?”
“这不该你问。”婆子端起碗:“早些去休息吧。”
她们嘴巴严得很,霍母不好再追问,拉着霍妤去了旁边的屋子,刚进屋关了门,就立马把她手里的鸡腿拿了过来。
“这是好东西,明天回家了再吃。”
霍妤不住的咽口水:“娘,我饿。”
“饿就喝点水。”霍母翻找出两张草纸,急忙把鸡腿包住,还不忘嗦一嗦手指上沾的油,余光瞥见霍妤站在原地没动,懊恼的骂了一句,撕下一小块带皮的鸡腿肉给她:“打打牙祭就行了,等回家把这鸡腿切碎了混着野菜炒一炒,你再多吃些。”
霍妤没有应声,她很清楚这话只是说说,真到了饭桌上,大半都会被拨进哥哥碗里,她若敢像哥哥那样埋头吃,必定会被霍母埋怨很久,为此只把不多的鸡腿肉全塞进嘴里,舌尖被油脂包裹,香的她嚼了好久都舍不得咽下去。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霍母看着灯火明亮的东厢房:“一个伺候人的粗使婆子都吃的那么好,大晚上都能吃上白面条,那屋里住的人只怕很是富贵了。”
霍妤小心翼翼的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脑子里想着霍母念叨的那句同人不同命,突然开口:“娘,你把我卖了吧。”
“你说什么胡话呢?”霍母吓了一跳:“我刚刚只是骗那个尼姑,你还小呢,卖你做什么?”
霍妤回味着嘴里的肉味,神色认真:“我说真的,你把我卖了吧,就卖给那屋子里的贵人做个丫鬟,虽然钱少,但以后我能把月钱都给你。”
第26章 又在打我们的主意
“死丫头,馋鬼托生,吃了口肉就忘本。”霍母气的骂人,两个巴掌重重拍在霍妤身上都不解气。
霍妤‘嚯’的站起来看着她:“你要不到钱,还不是打算把我卖了换钱?这位贵人身边的人吃得好穿得好,你卖了我,让我跟着享福不行吗?”
“狗还不嫌家贫呢,我是饿着你了还是冻着你了?”霍母追着她打:“让你忘本,我打死你。”
霍妤立马开门冲出去,霍母也追了出来,拿起墙角的扫帚,一把揪住霍妤的头发就朝她打过去,霍妤疼的大喊大叫,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婆子立马过来把人拉住,霍妤趁机挣脱,哭着冲到东厢房门口。
丫鬟开门时她还差点倒进去,跌在地上就拉着丫鬟的裙角大哭:“姐姐救我。”
丫鬟赶紧把她扶起来,霍妤夸张的大叫,故意露出被抽出红痕的腿和被磨出血泡的脚,丫鬟惊呼一声。
“烂心肠的婆娘,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霍母气得咬牙:“当娘的教训孩子天经地义,死丫头你给我过来。”
霍妤低着头哭个不停,就是不说话,她很清楚自己年纪小,只要会哭就有优势,还了嘴反倒让人生厌。
“够了!”堂姑姑站在门口,面色愠怒:“又闹什么?”
霍妤哭着跪在她面前:“师父,求您帮帮我们,我愿意留在这里伺候您。”
“不需要。”堂姑姑一口回绝。
霍妤的哭声一下子卡在了嗓子里,她有些怔愣,不懂为什么堂姑姑拒绝的那么利索。
屋里,平安走到窗前瞧了一眼,扭头看着刘熙说:“竟然是那对母女,我刚刚问了丫鬟,说是他们家老头死了,儿子又需要钱打点前程,所以来求姑姑呢。”
“替儿子打点前程,那儿子不来?”红英立马就问:“姑姑帮了没?”
平安点点头:“姑姑心善,乡邻有难都会帮一把,许是可怜这个小姑娘,所以借了五两银子让她们回去给亡人安葬,其他的钱没借。”
红英一脸恶心:“那现在闹起来必定是嫌少了,正经人家借钱,不都是带着能做主的来,写下条子承诺几时还钱嘛,他家到好,带个比我还小的孩子过来,这是一开始就想好不还钱了。”
“我去告诉姑姑把人赶走吧。”平安实在不想惹麻烦:“这对母女难缠,那女孩子不偏不倚的往我们这边冲,只怕是在打我们的主意。”
刘熙的目光落在霍妤身上,知道平安说的没错,霍家母女闹这一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大概是觉得自己心软,要么白给钱,要么留下霍妤做丫鬟,不管怎么选,对他们家都有好处。
刘熙认真琢磨了一下,心里有了坏主意:“那就帮帮她们吧。”
“啊?”红英不理解了:“为什么呀?”
平安知道刘熙厌恶这对母女,不会突然这么好心,静静等着刘熙继续说话。
“今晚先打发她们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让王嫂子准备点吃的让她们带走,记得让人送她们回去。”刘熙走向床铺,没有继续看戏的心情了:“哦,对了,给那个女孩儿换套新衣裳。”
红英还是没想通,平安却已经明白过来了,和红英耳语了几句后,红英立马欢天喜地的把自己的新衣裳拿出来。
外头的动静被堂姑姑呵斥了一顿后已经安静了下来,霍母也拉着霍妤回了屋,王嫂子和两个婆子在廊下交头接耳,一边说话一边往她们屋里瞥,引得才从屋里出去的两个丫鬟都凑过去听八卦。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就有婆子来拍门催霍母和霍妤离开,因着没休息好,霍母的脸色很差,去后院匆匆洗了把脸,回屋就见霍妤换了个干干净净的新衣裳,正高兴的在屋里转圈。
“你要做什么?”霍母立刻把霍妤拉到自己身后,警惕的看着丫鬟:“我家不卖女儿。”
丫鬟一阵错愕,随即难掩失望:“不卖了?行吧,我家主子一向心善,只是可怜这孩子,这新衣裳就穿回家去,另外这些吃的也带回去。”
霍母这才注意到桌上有个包袱,她立刻过去打开,翻找了一遍见只有馒头和烧鸡,脸色很差:“怎么没钱?”
“什么钱?”丫鬟立刻虎了脸:“我家主子一片好心,你不要就算了。”
说着,她就要拿走包袱,霍妤立马在她跟前跪下:“好姐姐,我愿意留下做丫鬟的。”转头又看着霍母恳求:“娘,你就卖了我吧。”
这么好的衣裳她从来没穿过,也很久没有大口吃过肉和白面馒头了。
霍母一把拽起她:“忘本的东西,穿件好衣裳就犯贱。”
“够了。”丫鬟呵斥住她:“我家主子说了,你们可怜,让送你们回家,若真的困难,也可给个几十两银子。”
霍母立马变了嘴脸:“真的?”
“还能骗你们不成?”丫鬟翻了个白眼:“还不快走,要我请你们吗?”
霍母立马拿起包袱,又把昨天晚上藏起来的鸡腿塞进包袱里:“走,现在就走。”
她死死拽着一脸不情愿的霍妤出门,丫鬟和一个婆子则跟在后头,一路上霍妤都在哭,被霍母连拉带拽骂了一路。
太阳高悬的时候,总算是到了家。
家里院子里三三两两的站了十几个人,都是附近的村民,来帮忙出殡安葬的,霍父的尸体挪到了堆柴火的棚里,被一张破烂草席盖着。
母女俩刚一进门,霍妤身上的新衣裳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霍陵出来瞧见,都忍不住脚步一顿,随即目光就落在了霍母手里的包袱上。
“娘。”霍陵眉间喜气难掩,伸手就去拿包袱:“您辛苦了。”
霍母只是点点头,就赶紧朝着丫鬟说:“姑娘都瞧见了,我家的确是穷的没办法了。”
“看着不像。”丫鬟的目光扫过霍陵:“这就是你儿子?儿子穿的干干净净,身上连个补丁都没有,日子可比其他人家好过多了。”
霍母赶紧解释:“这是为了上职才做的新衣裳。”
丫鬟撇着嘴到处转悠,霍陵立马问霍母是什么情况,霍母几句话说清楚后,霍陵立马抓住重点。
“她们是刘家的人?”
刘熙这会儿已经去了江家,家庙里住的大概就是她堂妹了。
想到这,霍陵顿时底气十足:“那你该多要些才是,那些钱本来该是我们的。”
第27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霍母的注意力全在四处打量的丫鬟身上,随口回话:“净说浑话。”
霍陵没和她多说,只道:“你先进屋吧,里正说了,坟地钱省不了,真要省就只能不要棺材。”
“他还想要棺材?”霍母一声咋呼立马进屋。
立马有好事者围着婆子和丫鬟问,丫鬟拉着霍妤的手叹气:“我家主子很是喜欢这丫鬟的,可她娘不松口,也是没缘分了。”
“这婶子是不是糊涂了?这么好的去处不给女儿去,非留在家里吃野菜挨饿。”立马就有乡邻替霍妤打抱不平。
霍妤眼圈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拉着丫鬟的手。
婆子嘴巴更利索,立马把霍母得了银子和好些东西的事说了,这下众人更是感慨她们遇上了真的贵人。
趁霍母还没出来,丫鬟又一阵可惜的摸摸霍妤的脸,随即给了她几个铜板,交代她先去换了新衣裳,趁此机会,两人脚底抹油直接走人。
等霍母从屋里出来,正为省下一副棺材钱高兴,却怎么也不见跟着自己来的两人,顿时慌了,追到大门外也不见她们的影子,一下子急的拍腿。
“哎呀~财神爷丢了啊。”
霍陵追了出来,也是一阵可惜的咬牙,随即安慰霍母:“没事的娘,先把事办了吧,等我当了官再去找他们家也不迟的。”
“当什么官啊?没钱,没钱啊。”霍母急的大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人家没给我钱啊。”
霍陵愣了:“怎么会?你拿回来的包袱和妹妹身上的衣裳不都...”
“包袱里只有几个馒头。”霍母快急死了。
霍陵顿时变了脸,他下意识要去追,就被里正叫住,催促着赶紧入殓安葬,乡邻们都在院子里瞧着,霍陵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左思右想后,只能懊恼的先留下替霍父打理丧事。
他们没算日子也没要棺材,只请人买了坟地挖了坑,带回来的烧鸡馒头也做了待客用,主家都这么敷衍,乡邻们吃完也就走了,没一个留下帮着守灵,次日下葬也没人来,霍陵只得自己把霍父拉到坟地埋了。
霍母对着立起来的墓碑又哭又骂了好久才停,一家三口从坟地回来,刚进门就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十几个混子聚在自家屋里等着。
“你们做什么?”霍陵立刻就问。
一个男人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粗瓷杯子掼在地上:“你爹欠了我们钱,人死了,债可不能消,立刻还钱。”
霍母一口否认:“什么钱?我们不知道。”
那人笑了:“他说要卖几个漂亮丫头给我们,提前拿走了钱,结果好几天不见影子,你们还敢不认?”
霍母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霍陵却还在否认:“我爹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几人哈哈大笑起来,极尽嘲讽:“霍大公子不会觉得,凭你家那早就败尽的家业,卖一卖就能撑起你十几年的学艺花销吧?”
霍陵不满皱眉,拜师学艺花销很大,但都是霍母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和霍父有什么关系?
霍陵看向霍母想让她说几句,却在瞥见她脸色时顿时愣住,“娘?”
霍母目光复杂,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霍大公子啊。”那群混子嘲讽的更加厉害了:“啧啧啧~那么大人了,竟然完全不关心家用来处。”
霍陵被说的脸色臊红,家里吃的穿的都先紧着他,他只需要一心学艺就可以了,即便是前世成婚后,他也不曾管过这些,只需要一心在外交际应酬就好了。
“我们没钱。”霍母气势弱了:“再说空口无凭,我们...”
那人直接抖开按了手印签了字的文书:“看清楚,这上面可是写的清清楚楚,有你男人的签字手印,别想赖账。”
霍母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她无措的拉住霍陵的衣裳,泼辣劲儿在这群混子根本完全不敢使出来,开口时,慌张的带了哭腔:“大朗,娘只能指望你了。”
“有我在。”霍陵立马把她们都护在身后,他仔细看了文书,确定上面就是霍父亲笔写下的字后,火冒三丈,顿时觉得给霍父花钱买坟地都亏了。
混子敛住笑意,面色凶狠:“赶紧还钱。”
“这位大哥,我们现在实在没钱,还求你高抬贵手宽限些日子。”霍陵面上客气,心里却无比恼火。
虽然前世没少在应酬时伏低做小,但对方好歹是官衔比他高能提拔他的人,眼前这些人不过一群混子,是给他提鞋都不配的东西,凭什么这么横?
混子看着他突然就笑了,将霍妤穿回来的新衣裳丢在地上:“没钱能穿得起那么好的衣裳?谁不知道你娘去打了秋风,要了厚厚的一笔银子回来替你打点前程,我只问你一句话,留命还是留钱?”
霍母赶紧解释:“真的没钱,这是那边庙里的贵人送的。”
“谁家贵人会白给吃穿,糊弄到老子头上了。”混子突然拔高声音,吓得霍母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霍陵立马说道:“我们会还钱的,一定会,只是宽限些日子。”
“宽限可以,但要抵押。”说着,他看向一直不曾开口的霍妤:“把那个丫头带走,你们什么时候攒够了钱什么时候来赎人。”
他才说完,立刻就有混子上前拉住霍妤,霍妤吓得大喊大叫,霍母急忙抱住霍妤连连摇头:“不行的,她还是小,她还是个孩子,求你们放过她。”
“那就打断你儿子的腿。”混子说的很轻。
霍母一愣,紧紧抱着霍妤的手一下子松开,霍妤愣了,看着霍母满眼不可置信,但很快她就哭喊了起来。
“娘,娘。”霍妤几乎赖在地上,胳膊被拧的剧痛:“哥哥,哥哥救我,哥哥。”
霍陵怒了,冲上去一拳打倒拉扯霍妤的混子,其他混子见状,立刻一拥而上,霍陵身手不错,多年行伍历练出来的反应让他占尽了便宜,下手也不留情,将几个混混打的吐了血直接昏死过去。
“码的。”
有人骂了一句,下一瞬,一根胳膊粗细的木棍就在混乱中狠狠砸在了霍陵的小腿上‘咔嚓’一声,木棍应声而断,霍陵一声惨叫,疼的面色扭曲,重重扑倒在地,其他人立刻一拥而上。
第28章 被顶替的名额
“我的儿!”霍母喊得撕心裂肺,冲上去拉扯混子想要帮忙,被混子扯住头发就是几巴掌,扇的脸颊红肿,头发也被扯掉了好几缕。
霍妤躲在角落一直哭,看霍母和霍陵被打的爬不起来,害怕惊慌到了极致。
混子打了人还不算,家里家外砸了一通,连门窗都砸了个稀烂,最后把堆在棚里的柴火一把火全点了才走。
他们家在的偏僻,这么大的动静也没人注意,还是柴火冒起浓烟才引起乡邻注意,一群人急匆匆赶来发现出了事才去请大夫。
十里八乡遇到些鸡零狗碎的事都会被传的到处都是,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没几天,来家庙给屋顶拔草的一对夫妻就把这事说了。
王嫂子听得直唏嘘,给那女人抓了一把花生:“真是造孽,那后来呢?”
女人瞧见花生,乐的眉开眼笑:“那些人下手挺重,里正当时就报官了,可那本就是一群混子,进大牢就跟回家一样,谁都不在乎,又有白纸黑字立下的文书,最后只判了关半个月。
他们家可惨了,那大朗前些日子受伤才好些,如今就被打断了腿,说好了去参军也耽搁了,他娘更是在床上起不来,全靠家里的小妹照顾着,那家里现在烂糟糟一片,都不知道要怎么过日子了。”
“该!”红英在窗前整理着书籍,听得很是解气:“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刘熙认真看着书没有接话,霍家这样的下场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原本在她的打算里,是让霍母和霍妤光鲜亮丽的回去,好让和霍父厮混的那群人的家里人去闹,搅黄霍陵去参军的事,谁能想到霍父竟还干着这种事。
“姑娘。”平安带着个人进来:“张奶奶派了人过来。”
刘熙看去,是一位跟在张奶奶身边管事的妈妈,她面色有些凝重,见了礼就说:“家里出了些事,还请姑娘回家一趟。”
“怎么了?”刘熙立刻坐直身子,家里都有张奶奶照应,她又报了守孝,按理说不该有事上门才对。
“姑娘是知道的,虽说是分了家各在一边,可家里这些人哪个不是亲戚连着亲戚,前天那边府里热闹,消息传来了才知道,原是储英馆透了消息,说二姑娘考中了,这本是喜事,可选考那日二姑娘因为腹痛并未去考,去考的人是姑娘啊,即便是考中了,也该是姑娘才对。”
刘熙忙问:“张榜了吗?”
“还没有,但亲戚都知道二姑娘中了。”妈妈面色焦急:“我们仔细想过,那日二姑娘就是病着,她都没去考怎么会中呢?”
平安也是一脸不好:“只怕是姑娘不在家让人钻了空子,那储英馆的名额一年就十几个,比弘文馆都难进,被顶替了也太可惜了。”
刘熙不作声,储英馆是太祖元后谢飞瑛一手创办,当年,太祖带兵打天下,谢皇后主管后勤安民,因战争死伤太多男丁,所以谢皇后大胆启用女子,调运粮草,安抚百姓,为大雍立下赫赫功劳,因此,在大雍立国后,谢皇后创办储英馆。
储英馆只收女子,又被民间称作女学,每年十几个名额,由弘文馆主师亲自出题考核文采,入选者会系统的学习国法礼仪,可经考核入宫,任职女官,辅佐中宫,也有极其出众者走上前朝,太祖十三年,大雍就出过一位女相,高祖朝又出过两位女将军。
得益于这些为国立功的女子,大雍一扫前朝对女子的苛求约束,风气开明,女子执掌家业者不在少数,储英馆也成为与弘文馆并列的学府,只要考进去,就有朝廷认定的身份,享举人待遇。
这若是被人顶替了,和被人抢了前程也没区别了。
“收拾收拾,回家一趟吧。”刘熙立刻拿定了主意。
前世也有堂妹进储英馆的事,只不过听说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她只当是堂妹自己考进去的,还特意写信恭贺了一番,现在想想,估计前世也是她顶替了自己。
回去的路上,刘熙想起自己自幼时念书以来付出的所有努力,不管是酷暑还是严寒,每日天色未亮就得起床读书,经史子集读了个遍,写字写的右手颤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就连父亲病着的那些日子,为了参加储英馆的选考,她都要一边侍疾一边温书。
以她现在的处境,如果能进储英馆,那就有机会直接投靠皇家,到时候不管是刘家还是江家,都不能再干涉她的人生。
回去的路上很快,再一次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刘熙已经想好了办法。
她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去了隔壁府。
即便分家的时候闹得很难看,祖母和二叔夫妇也在背地里传了不少对她不利的谣言,但她得守着礼数,好让外人都知道,到底是谁在欺负丧父少女。
只是还没到刘老夫人住的许礼堂,就有人追了上来。
“阿姐。”堂妹刘溆脸颊泛红,气息微喘,看着刘熙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开口:“你是为储英馆的事回来的对吗?”
刘熙点点头:“所以,你真的顶替了我。”
“阿姐。”刘溆面色凝重,斟酌许久才开口:“若我也去考,未必不能考上。”
刘熙提醒道:“可你没去。”
刘溆哑然,她与刘熙自小一块长大,一块晨起晚睡,一块读书习字,在弟弟出生前,整个刘家只有她们两个姑娘,却你争我夺,处处比着对方。
可偏偏储英馆选考那日,她腹痛难忍,不得不放弃。
刘溆压低的声音微微颤抖:“选考前一日,是伯母给我送的汤。”
“当时可查出来了?确认汤有问题吗?还是说在得知我考上了的消息之后才有人告诉你那汤有问题?”刘熙看着她:“把问题归咎到我母亲身上,你就能心安理得的顶替我了不是吗?”
刘溆面色变了几变:“那你怎么证明伯母无辜?”
“我为什么要证明?”刘熙走近她,认真瞧着她的眼睛:“即便她是我的母亲,她的错也该她自己负责,而不是让我替她承担,更不是你顶替我的理由。”
“说得好。”突然响起一声喝彩,刘熙看过去,手握折扇的少年正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身上独属于弘文馆的蓝白相见的衣袍被风吹起,眼眸中星光璀璨:“姑娘说的极好。”
第29章 储英馆张榜了
刘熙并不认识他,相比起他的热络,只是客客气气的颔首。
“在下唐继则。”少年执扇作揖:“弘文馆学生。”
刘熙看了一眼他身后随同的小吏,与刘溆站在一处,客气询问:“公子是来寻二叔商议事情的吧。”
“正是。”唐继则笑盈盈的瞧着刘熙:“储英馆选考已经有了结果,我奉师命来宣榜。”
宣榜?储英馆张榜了?
刘熙身子歪了一下吓得红英和平安立马扶住她,一旦张榜,事情就成定局了,即便她找到储英馆去自证,没有充足的证据人家也不会搭理她的。
刘溆松了口气,看向刘熙时虽有愧疚,但很快就被激动替代,她上前一步,拿出主子的姿态说道:“有劳唐公子走一趟了,只是我家现在还有些事未理清,还请公子稍等片刻。”
唐继则依旧笑盈盈:“好说好说。”
“来人,请唐公子去喝茶。”刘溆吩咐了一声,拉着刘熙就往许礼堂走。
刘熙心里憋着一口气,甩开她的手:“我自己会走。”
“阿姐。”刘溆也不生气,结局已定让她十分从容,一扫方才的谨慎小心,认真的看着刘熙:“分家的时候你已经闹了一场让刘家颜面扫地了,这次要是再闹,刘家的颜面就彻底没了,你也不想大伯在九泉之下还被人嘲讽吧。”
刘熙冷着脸越过她:“你们做了那么多事,还有脸和我提刘家的颜面?”
“是阿姐守不住自己的东西。”刘溆再次拦住她:“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吧。”
这话说得实在让人生气,红英忍不住就要上前理论,被平安急忙拉住。
刘熙走向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刘溆本能的后退,一进一退,连身边的丫鬟都敛住了呼吸满脸紧张。
刘熙步步紧逼,直到刘溆脊背贴到了廊柱再无退路她才停,眼睛紧紧盯着刘溆,看的她鬓边都多了一层薄汗。
“你不如我,只能用下三滥的手段了。”
撂下话,刘熙就朝着许礼堂去,刘溆被吓坏的丫鬟急忙扶住,她咬了咬牙,立马跟了上去。
等到了地方,刘老夫人和柳氏都已经在这里了。
那么久不见,刘老夫人的气色差了很多,就连柳氏都不如从前光鲜了。
刘熙心里飞快算了一笔,即便他们只有两成的家产,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除非把钱花在了别的地方。
见了刘熙,刘老夫人的态度很是冷淡:“你不是在家庙替你爹守孝吗?好端端的回来做什么?”
“自然是想念祖母了。”刘熙心里堵着一口气,即便她再三提醒自己不要着急,脸色依旧很差:“祖母终日惦记着孙女儿,孙女儿自然得回来。”
柳氏忙笑着站起来,一脸心疼的说:“家庙清苦,大姑娘都瘦了。”
她扶着刘熙坐下,与刘溆一个对眼,母女俩便明白了刘熙的来意。
刘溆一脸喜气的上前:“祖母,弘文馆的人来宣榜了。”
“弘文馆的人?”柳氏激动不已,赶忙问身边的人:“储英馆张榜了是不是?”
得到了肯定答复,刘老夫人面上一松,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这是喜事,还是已成定局的喜事。”
她们的欢喜在刘熙看来十分扎眼,她本能的攥紧手里的帕子,心里虽然不忿难过,脑子里却飞快的思索法子。
“熙儿。”刘老夫人和蔼了不少,语气得意洋洋:“你也是回来恭喜你堂妹的对吧。”
刘熙明白她是要自己低头退让,可这本就是她的东西,她为什么要低头退让?
不问自取视为贼,可她们连贼都不算,这样得意宣扬,分明就是强盗。
柳氏也一脸喜气的开口:“大姑娘,这对整个刘家都是喜事,长辈们一早就说好了,明日要摆酒庆贺,你既然回来了,可一定得来啊。”
长辈们一早就说好了...所以,刘家其他长辈都已经打好招呼了对吗?
刘熙不免心寒,这群姓刘的当年穷的饭都吃不上,靠着父亲发迹才一个个活成人样,可如今,却心安理得的帮着别人欺负自己。
这都不算是人走茶凉了,这属于养了一窝白眼狼了。
“祖母当真要偏心至此吗?”刘熙强压着内心翻腾的情绪。
她本不是个情绪波动很大的人,但被磋磨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亏,就是泥人也有了三分气性。
屋里欢喜的气氛骤然一凝,刘老夫人敛住笑意看过来:“我虽然老了,却也分得清好坏,溆儿孝顺,可不是那些没良心忤逆长辈安排的人可比的。”
“长辈不慈,儿孙可逆,我若是一味的顺着祖母,早就被吃的渣都不剩了。”刘熙看着她:“祖母想要我孝顺你,也得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柳氏立马呵斥:“大姑娘,这是你祖母,岂有你这么说话的?”
“婶婶又哪里来的脸叫嚣呢?趁我在家庙守孝就霸占我的名额,黑手都伸到储英馆去了,怎么?外人的便宜占不到,所以可着我一个人欺负是吗?”
柳氏被骂的脸色难看:“大姑娘说话可得有证据。”
“婶婶这事办的很漂亮,瞒了我那么久,求了不少人吧。”刘熙起身:“你怎么知道没留下证据?”
柳氏气笑了:“大姑娘若是有证据,直接去告啊,回来找我们掰扯有什么用?”
她笃定刘熙不会去,因为分家的事,刘熙的风评差的离谱,即便拿着证据也不见得会有人相信,即便真有人信了她去查也会不了了之。
他们这次安排的可是滴水不漏呢。
她们太过无耻,红英气得不行:“你们这样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这里何时轮得到你说话?”刘老夫人沉着脸骂:“打她的嘴。”
立刻就有婆子过来,只是还没走近,就被刘熙阴沉的表情吓住,悻悻收手踌躇不前。
“好好好,连我身边的人都要受你恐吓了。”刘老夫人拍着手:“大姑娘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柳氏忙站到刘老夫人身边安慰她,刘溆也跟了过去,一副好心肠的劝说:“阿姐,我要是你,就吃下这个亏明年再考,届时姐妹俩在储英馆相互扶持,刘家满门荣耀,何乐而不为呢?”
第30章 立刻切割
刘熙不语,她把所有的对策都想了一遍。
储英馆能张榜,就说明已经用了中宫后印,这个时候,如果为了给自己求个公道闹到皇后娘娘跟前,必定牵连甚广。
只怕有些人会为了让她闭嘴动用一些手段。
她现在只是个家族不肯庇护的姑娘家,真出了事,刘家只会落井下石。
再者,她根本找不到能够替自己出面的人。
父亲刘武虽然得了追谥,可参拜皇后是内宅妇人的事,自己家只是四品,往日后宅来往打点都是婶婶柳氏负责,他们这次能顶替掉自己的名额,那必然已经托了关系,人家怎么可能再帮自己。
思及此处,刘熙内心更加烦躁,以至于追本溯源的觉得许多人都可恨。
“阿姐。”刘溆走到她跟前,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一家人过日子,总按你那分毫不让的规矩去算,是长久不了的。”
“啪!”
本来就在气头上,她还凑过来挑衅,刘熙忍无可忍,直接给了她一耳光,刘溆脸上的笑直接僵在脸上。
“你怎么能打人呢?”柳氏心疼的护住刘溆冲着刘熙斥责,刚刚的得意嚣张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刘老夫人更是恼火:“当着我的面动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吗?”
“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刘熙看了她们一遍:“祖母自问值得晚辈尊重吗?”
刘老夫人气的仰倒:“你骂我为老不尊。”
刘熙不想和她废话,偏心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阿姐,为了这些身外之物,你已经让刘家沦为笑柄了,如今还不肯收敛几分吗?”刘溆顶着红肿的脸上前:“家族荣辱干系众多,刘家沦为笑柄对你有什么好处?”
刘熙走向她:“说的冠冕堂皇,觊觎我父亲家产的人难道不是你们吗?抢夺我储英馆名额的人难道不是你们吗?刘家沦为笑柄不是因为你们反复挑衅吗?怎么?一家子联合起来占我便宜还想让我顾忌全家颜面?”
“放在前朝,阿姐除了嫁妆什么都带不走,如今占了那么多家产还不满足吗?”刘溆一步都不肯退,目光炯炯的直视刘熙。
刘熙气笑了:“前朝文曲昌盛你是一句不提,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陈规旧俗你到是念念不忘,好歹是顶替我进了储英馆的人,你这么推崇前朝,和吃里扒外的狗有什么区别?”
刘溆被怼的面色铁青,她自知不占理,但巨大的利益就在眼前,她只能找各种理由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刘煦睨着她:“我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弘文馆的人就在家里,我不介意闹一场让我们俩都成为笑话。”
“阿姐有什么条件吗?”刘溆相信刘熙做得出两败俱伤的事,既然威胁逼迫不起作用,那就只能安抚了。
刘老夫人和柳氏也不吭声了,话说的再狠,也怕遇上动真格的人。
“当然有。”刘熙看向刘老夫人:“我要祖母告诉所有族人,从今往后都不许干涉我的任何事。”
刘老夫人不理解:“你要和家族决裂?”
“说决裂可就严重了,祖母也不想闹上公堂吧。”刘熙想得很清楚。
她有很多条件可以提,但以刘家现在的实力,即便他们答应下来,多半也没能力兑现,那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她再怎么能算计,也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事,现在借着替父亲守孝还能避一避,谁能保证出了孝之后这群人不会算计自己的婚事?
嫁做人妇,困于后宅,她又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这种日子,她不要过。
这两次的事已经让她见识过这群人的无耻,她必须和他们划清干系,否则还会有无尽的麻烦。
“可以。”刘老夫人答应了。
只要能让刘熙现在不闹,答应她又何妨?
刘熙当即就说:“那就立刻请族中长辈们都过来当面说好。”
“我还能骗你不成?”刘老夫人很是恼火。
刘熙这副模样,哪里像大家闺秀?分明就是个泼皮无赖,不敬长辈不知羞耻。
“不说定,那我就闹。”刘熙坐下。
她摆明了要耗着,柳氏不由的着急起来,赶忙劝了劝刘老夫人,随即立刻安排人去请。
刘家本族人就住在附近,请过来也方便。
不多时,几位长辈就都到了,过来的路上,丫鬟就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和他们说明白了,为此在见到刘熙时,不仅不诧异,一个个还冷漠的很。
弘文馆的人已经来催促好几次了,刘老夫人也不耽搁,一声叹息后开口:“大姑娘是个有主意的,既然一心觉得老婆子我是个累赘,觉得我们这些老东西只会欺负她,那今日当着本家长辈的面把话说个清楚,她的事往后谁也不许管,不管她是发达也好败落也好,都与我们无关。”
“大姑娘当真这般没良心?”立刻就有人发难:“你祖母丧子心痛,你却处处和她作对,当今以孝治天下,你这般忤逆长辈,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刘熙看着他:“那你们去告我啊。”
不就是耍无赖吗?她也会。
刘家做的这些事真抖落出去,丢脸的可就不是她了。
刘老夫人止住其他人责问的动作:“行了,此事就这么决定了,大姑娘,你可满意了?”
“还请祖母记得今日所言。”刘熙起身:“我会让人将此事广而告之,届时还请祖母不要否认。”
刘老夫人沉着脸不说话,任由刘熙离开。
其他人纷纷抱不平:“老夫人,你也太骄纵这孩子了。”
“就是,她娘是个没规矩的,她更是没规矩,小小年纪什么好处都要抢都要占。”
“老夫人当真不会再管她?”
刘老夫人内心疲惫:“随她去吧。”
众人面色各异,柳氏急忙打圆场:“正好长辈们都在,也该知道件喜事,溆儿入储英馆的事定下来了,宣榜的人已经到家里了,正等着呢,都去听听吧。”
一听这话,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各个都赶紧朝着刘老夫人恭喜。
“老夫人,老夫人。”丫鬟急忙进来:“弘文馆的人走了。”
刘老夫人一愣,立马就问:“为何?”
“他们说,刚刚才知道分家的事,上榜的人是大姑娘,所以往那边府里去了。”
第31章 奉华公主亲自作保的人
“什么?”刘老夫人这下是真的要晕倒了。
刘溆一把拉住丫鬟:“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上榜的人明明是我。”
丫鬟吓得结结巴巴:“是弘文馆的人说的,他们已经走了。”
刘溆手脚冰凉,立刻看向柳氏,柳氏也愣住了,她们安排的那么周全,怎么会出差错呢?
顾不上刘老夫人,母女俩急急忙忙的往外走,留下一众长辈面面相觑。
隔壁府。
刘熙看着站在自家大门口的唐继则,一脸不可置信:“你说真的?上榜的人是我?”
“白纸黑字,自然是真的。”唐继则将裱花折拿出来:“你自己看。”
刘熙急忙接过来瞧,瞧见朱砂印下的刘熙二字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真的是她,竟然真的是她。
“真的是我,怎么会?”刘熙不明白了。
她们那么肯定,还提前得了消息,怎么会突然又成自己上榜了呢?
唐继则作揖:“恭喜姑娘了,还请姑娘早做准备。”
“等等。”刘溆追了过来,一把夺过刘熙手里的折子,瞧见上面的名字后大声叫道:“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刘熙把折子抢回来,憋在心口的那口气这会儿散的干干净净,表情也比她们刚刚猖狂多了:“不是我难道还能是你吗?”
“一定错了。”刘溆转向唐继则:“一定是弄错了。”
柳氏紧随其后赶过来:“对,一定是弄错了,刘熙那日都没去考。”
她满口胡扯,在大门口等着的张奶奶气的差点反驳。
“是吗?”唐继则笑盈盈的看着她们:“我听说此事是公主亲自过问后定下来的,储英馆为此还处置了不少人,连宫里的女官都挨了罚呢。”
柳氏的脸色顿时煞白,立马意识到这次闯了大祸,一时间脊背发凉,炎炎烈日照在身上都没驱走寒气。
刘熙也是错愕,她根本没见过公主。
像他们家这样的家世,往日的交际最高不过二品人家,连公主都没见过,人家怎么会突然帮她呢?甚至还牵连了女官。
大概是两方斗法正好帮了她。
刘熙觉得自己应该没猜错,忙问了一句:“不知是哪位公主?”
“是奉华公主。”唐继则明显是清楚内情的:“公主也在储英馆读书,选考那日,见过姑娘,名单送到中宫案上前,因陛下感慨刘将军功劳,意外提起姑娘,拿了名单细瞧后发现了不妥,已经处置了誊抄失误的女官。”
唐继则一边说一边观察刘熙的表情,见她神色错愕惊讶,立刻断定她完全不知情,也没了继续深谈的兴趣。
站在一旁的柳氏脸色灰白,刘熙瞧了她一眼,猜到柳氏找的关系也不是很硬,这么重要的消息竟然现在才知道,再看唐继则,这样的内情都能知道的清清楚楚,来历肯定不凡。
只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来做宣榜这样的差事?
刘熙越发客气了:“多谢唐公子解惑,请进来喝杯茶吧。”
“不必了,这样的喜事,姑娘家该庆贺一番,我就不打扰了。”唐继则将东西交给她之后就带人走了。
登上马车后,跟随的小吏才问:“这种差事,哪里值得公子亲自跑一趟了?”
“奉华公主亲自作保的人,我自然要来瞧瞧,也好让姨母放心。”唐继则摇着扇子,有些不解:“可惜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他看过刘熙的卷子,写的很不错,特别是那一手的好字,让弘文馆几位先生都交口称赞,但本人实在瞧不出有哪里不凡的地方,仔细打听,也都是恶名,就算她爹有些圣恩,可人走茶凉,实在不值得浪费心思。
他的马车走远,柳氏和刘溆还杵在门口。
“这样的喜事,肯定是要好好庆贺的,婶婶赏个脸?”刘熙故意的,刚刚她们有多嚣张多无赖,此刻刘熙心里就有多痛快。
刘溆眼圈发红,泪水不断在眼眶中打转:“阿姐竟然能与公主有来往,真是看不出来啊,方才闹一场看我们出丑也是故意的对吗?”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呢。”刘熙故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能说我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柳氏满眼恨意,咬牙瞧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拉着刘溆就走,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
回了家,柳氏赶忙让人去打听消息,可派出去的人连人家大门都进不去,回来一说,柳氏被吓得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怎么会这样呢?先前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啊。”
刘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一个姑娘家帮不上其他的忙,偏刘二叔还没回家,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母亲,不如问问舅舅?”
柳氏已经没了主意,立马就应了声,催着人去请柳应安。
柳应安是潭州有名的掮客,消息最是灵通。
“夫人,舅老爷来了。”婆子在外头报了一声。
柳氏如同找到了救星,立马起身,柳应安一进屋就问:“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刘溆忙把屋里的人都打发出去,急忙询问:“舅舅,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柳应安瞪了柳氏一眼:“前日早朝,有人弹劾妹婿玩忽职守,陛下震怒,当场训斥,停了已经定下的外任。”
柳氏只觉得天旋地转,柳应安继续说道:“你们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
“没...”柳氏下意识想否认,可脑子里却立马想到了刘熙。
刘溆见状,只得开口:“舅舅,储英馆选考时我因病没去,母亲听说阿姐中了,所以托关系让我替了她,但事情被奉华公主发现了。”
“你们连储英馆都敢插手?”柳应安气的大骂:“要是能走关系进去能轮得到你们?”
柳氏哭了出来:“谁能想到啊。”
柳应安看了眼大哭的柳氏长长叹息:“这外任还是刘武活着的时候替他走动谋下的,干的好了还能升迁,如今这么一闹,升迁算是无望了,你们干的这事妹婿知道吗?”
柳氏哭的越发大声:“这样大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做主?他自然是知道的。”
柳应安放心了,只要不是瞒着刘二叔做的就好。
“只怕妹婿现在也知道消息了,等他回来了,你们好好商议商议吧。”柳应安说着就要走。
刘溆急忙拉住他:“舅舅,这件事会到此为止吗?”
第32章 她怎么能反思自己呢
柳应安不语,只瞧着刘溆重重的叹了一声,沉默了半晌才说:“等你父亲回来了好好劝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勤勉些未必没有陛下宽恕那日,至于其他...也做些准备。”
做些准备?
轻飘飘四个字让刘溆心底生寒,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若是真的因为自己的事连累家人,她就是死也不能原谅自己了。
隔壁府里,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所有人都笑开了怀,张奶奶带着满府的人恭贺刘熙,立刻张罗着摆席庆贺。
“姑娘,这样的喜事合该宴请亲朋的,你看...”张奶奶朝外头示意了一下:“请不请?”
刘熙高兴的脸色红润,但脑子却很清醒:“亲戚就算了,请一请自家人就好,这次虽然是喜事,但终究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只怕还有人盯着,过于张扬了反倒不好。”
“按照礼数,那些长辈都是要说一声的,就怕他们不来。”
“这个不用管,尽管派人去请,他们不来有的是人来。”
不管那些长辈再怎么不待见自己,但自己进了储英馆,日后就有机会成为女官,以刘家族人现在的官位,只怕都得仰仗自己。
所以今天这席面即便是临时请的,也一定会有人过来。
张奶奶信她的判断,立马去找管家张罗,一时间出门买东西的小厮婆子齐齐出门,家里其他人赶紧布置。
刘熙也在红英的催促下,也忙回屋更衣洗漱。
她一路风尘仆仆的回来,又去那边吵了一场,妆发都乱了,若要入席会客,这样的模样是万万不行的。
等她洗漱干净,庆贺的族人也都上门了,贺礼放满了前头明堂的偏厅,丫鬟往来添茶送果,小小的宅院里热闹非凡。
“都是哪些人来了?”刘熙换着衣裳,因还在孝期,她的衣裳很是素净,头发也只用珍珠簪子定住。
“长辈来了两位,一位是春婆婆,一位是冬林婶,除了二姑娘和玉哥儿,其他几位哥儿和姑娘都来了。”
刘熙点头,内心还是比较满意的。
长辈中混的最好的就是父亲和二叔,其他人都只在潭州城做别的营生,平日里有个什么事全指着自己家,到是这年轻一辈里能干者不少,前世有做官的,也有从军的,即便是姑娘家,嫁的也是好人家,可比那群长辈有用的多。
刘熙不觉得自己想法势利,趋利避害人之本性,若她没有上榜,这些人也不会登门,这些人若是没用,她也不会去亲近拉拢。
“春婆婆年纪大了,常年不出门,冬林婶的身子又不好,她们难得来,可不能怠慢。”刘熙赶紧问了一句:“谁陪着?”
“张奶奶亲自陪着呢。”平安拿了玉佩替她系上:“都是几十年的老相识了,一起说话可比年轻人陪着有趣多了。”
刘熙收拾好就赶紧去了前头。
原本的大宅子一分为二后,刘熙这一边因多占了花园,为此正经院子没几个,从她的住处出来过一段亭廊就是设宴的地方。
作为正主,她一露面就被一声接着一声的恭贺包围,刘熙一个个打着招呼,几句闲聊,就把各人如今的情况都打听了个清楚。
说说笑笑中很快就开了席,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虽然长辈们对刘熙分家的事很不满,说了她不少坏话,可小辈们却非常佩服她,摊上这样的血亲,要是不狠一点,一个姑娘家迟早要被吃干抹净,况且她年纪小小就能进储英馆,前途明朗,自是争相示好结交。
散了席,刘熙在院子里吹风安神,张奶奶也歇在旁边,两人随口闲聊,算着届时带些什么东西去储英馆。
“姑娘。”平安小跑过来:“隔壁府出事了。”
刘熙立马来了精神:“细说。”
“姑娘离开后,柳家舅老爷就来了,说前日陛下在早朝上训斥了二爷,停了外任,二爷的升迁怕是无望了,二夫人吓得哭了许久都没办法,方才二爷回来,灰头土脸的,官服也不在身上,说是于家休息。”
张奶奶不太懂这个,忙问刘熙:“这是不是罢官了?”
“也差不多。”刘熙并不觉得高兴:“好歹留住性命没有牵连家人,可说陛下训斥了什么?”
“说是玩忽职守。”
刘熙轻轻‘哦’了一声,只觉得人走茶凉。
潭州离着京城不远,陛下前日早朝训斥刘二叔,消息今日才被柳家舅老爷送过来,可见那些昔日与刘家交际来往的人家都随着父亲的离开,逐步与刘家划清界限了,竟然连这样的消息都没有送过来。
如今刘二叔形同罢官,刘家在朝中算是彻底没人了。
张奶奶一阵唏嘘:“他们家也是糊涂,没去考就没去考,明年再考不就行了?非得绕那么大一圈抢姑娘的东西做什么?刘家人糊涂,难不成上头的人也糊涂?这么欺负一个孩子,不收拾他们收拾谁?”
“他们要是想得明白,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平安附和了一声,目光瞧着刘熙,见她神色凝重,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刘熙沉默间已经在心里把前因后果梳理了一遍。
刘二叔会被弹劾训斥,兴许和自己这段时间闹得事有关,为了诋毁自己,他们可是不遗余力的造谣宣传,不可能没惊动京城的人。
父亲死在任上,自己作为独女却被母舅家和父族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这完全就是在打陛下的脸,他若不表态,今后哪还有臣子愿意卖命?
只是,前世并没有陛下庇护臣子遗孤这一说,仔细想想,很可能是因为二叔他们干涉储英馆的事惹了其他人不高兴,所以才把事情捅到陛下跟前,陛下才想起自己这个小可怜。
可为什么前世没有被人捅出来呢?
刘熙想不明白这点。
如果自己不闹,就像前世那样听他们的安排,早早的离开潭州,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糟?二叔会顺利外任升迁,刘家朝中有人,她也能...
刘熙吓得立刻甩甩脑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真晦气。”
她前世过成那副德行,也不见这些占了她便宜的血亲帮她一下,她怎么能反思自己呢?
第33章 金吾卫巡查
进储英馆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初三,日子不早不晚,恰好够各家准备,张奶奶忙带着人将库房里的衣料都找了出来,还寻了京城的布商带来了眼下最时兴的衣料。
各色的首饰图样和衣裳图样相继送来,一摞摞摊开看的刘熙眼花缭乱。
“储英馆有相应的服制,不需要各人自备衣装,我又在孝期,配饰上也当素净,实在没必要做这么多,多带些我喜欢的笔墨进去到是恰当。”刘熙提笔列着单子,对张奶奶张罗的东西不是很赞同。
张奶奶却说:“虽然有相应的服制,可私底下的聚会交际也不能落了人后,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虽然是孝期,也不能过于素净了,女子多的地方,即便是用来打点,朱钗发簪手镯玉佩哪个不比银子方便,随手取下来就成,又体面又让人喜欢。”
“也对也对,是我大意了。”竟然连这种小事都疏忽了。
她把列好的单子交给红英,让她递给管家早些去搜罗准备。
张奶奶瞧完了首饰花样,又去看被褥绣帐,负责准备这些东西的妈妈很细心,一圈瞧下来,张奶奶满意的不得了。
很快到了日子,刘熙提前两日出发,替她打理行囊的周妈妈带着两个婆子四五个丫鬟,分坐了四辆大车出发。
出了潭州城,刘熙就让人支起车窗,任由混着青草味的山风吹进马车,她趴在车窗上,饶有兴致的瞧着沿途风景。
极少出门的女儿家对没有围墙的天地总是满怀好奇,入眼不再是青砖高墙,视野远致天边,看得人心胸豁然一亮。
正午时太热,刺眼的阳光像是毒针一样,往皮肤上一扫就是一阵刺痛,车夫寻了路边阴凉处休息,家丁们把车上带着的西瓜浸在溪水里。
刘熙找了块树荫下的石头休息,周妈妈她们也都歇着,腰扇轻摇,扑面的风却是热的,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洇湿紧贴着脸。
“姑娘。”红英抱着一个竹筒跑来:“这河水好清凉,洗洗脸凉快凉快。”
刘熙忙接了水扑在脸上,凉意瞬间驱散暑热,平安把浸湿的帕子给她,顺带擦了擦脖颈处的汗。
“天气这样的热,怕是要午后才能继续走了,好在京城离得也不远了,天黑前能到。”周妈妈热的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红英抱着竹筒笑盈盈的开口:“妈妈辛苦,也凉快凉快吧。”
“谢姑娘了。”周妈妈把自己的帕子打开,浸湿了细细的擦了擦汗,又就着竹筒里的水洗了洗手,总算是凉快了一些。
其他人都去了河边,或是洗脸或是洗手,都在河边贪凉歇着,西瓜也切开了,人手一大块,一口咬下去,又甜又凉。
不多时,路上又来了一行车队,随从尽数骑着高头大马,就连车夫都高大强壮一身煞气,从路上经过时,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扫过来,恨不得把他们这一行人全都瞧一遍。
家丁们立刻安静下来,手里的西瓜也不吃了,紧紧盯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出去一些距离了才稍稍放松,却也不在水边躲凉了,一个个挪到了靠近路边的阴凉处休息。
“好吓人的气势。”平安忍不住唏嘘。
她才说完,马蹄声就折返了回来,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蹄声从丛林后头穿过,对方在路边就停了下来,下马走向家丁说了几句后,家丁这才过来。
“姑娘,对方说天气炎热,想讨一个西瓜祛暑解渴。”
刘熙松了口气:“这事简单,给他吧。”
出门在外的,对方只是要个西瓜,就当行个好了。
“是。”家丁立马去水里抱出西瓜,那人站在路边,远远的抱拳一拜,随即上马带着西瓜离开。
他们歇了许久才继续走,日落前就到了京城。
京城有一百零八坊,长街宽阔,街坊纵横,市集脚店整齐排布在各处,商贩往来,车马流萤。
储英馆设在金城坊,为此就近寻了暂住的地方,马车一路驶去,为了避免冲撞行人,车夫小心的牵着马。
傍晚凉爽,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男子英气,女子端庄,他们或是闲聊畅饮,或是悠闲散步,随着夜幕降临,华灯照亮整条长街,隔着街角阁楼的飞檐,靠近皇城处的佛楼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佛楼是当今陛下敬献太后的寿礼,万两黄金为佛塑身,一万八千盏油灯将整座佛楼照亮,即便居于太极宫,也可见佛楼圣光。
马车在路上停了许多次,天色黑透了才到地方。
一整天车马劳顿,所有人都累的不行,店家到是细心,早早准备好了饭食和热水,连住的屋子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刘熙更衣洗漱后吃了些东西就赶紧躺下,浑身疲惫头脑却清醒的没有半点睡意。
她靠在榻上,隔着窗柩看着天上的弯月出神,活了两世,她第一次来到天子脚下,以往在诗书里窥探的京城,如今她就在其中,等入了储英馆,她就得融入这个地方。
直到此时,她才有了重活一世的真切感,前世的记忆太沉重,她总是担心自己再走老路,她迫切的希望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疗愈自己精神上的创伤。
可如今身在京城,刘熙却少见的生出几分无措畏惧,长久的困于后宅,她很担心自己无法适应这里,更明白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规束。
进储英馆是机会,是她摆脱从前,开始一个全新的人生的起点。
“姑娘,明日能出去逛逛吗?”红英心痒难耐:“刚刚一路走来,瞧着热闹的很。”
平安也满眼期待的看着刘熙,京城繁华迷人眼,光是街边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就足够吸引她们了。
“去吧,进了储英馆,多久能出来都不知道呢。”刘熙也很期待,今日所见,已经让她迫切的想要了解这个地方了。
她们开心的欢呼,高兴的商量去哪,说的正激烈,大门突然被人重重拍响,喧闹的院子骤然一静,所有人都默契的保持安静,几个姑娘急忙披衣起身,大胆的开门一瞧,楼下已经闯进了大批官兵。
火把高举,很快站满厅堂,为首的男子扶着腰间长剑一圈环视,中气十足的一喊:“金吾卫巡查。”
第34章 我记住你了
这么大的阵仗引起不小的骚动,很快金吾卫就冲上了楼,脚步声踩着楼梯,一声声就跟刀锋从心尖刮过一般。
刘熙等人都出了屋站在外头,一个个高大健壮的金吾卫从她们跟前走过,身上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金戈声。
刚刚在楼下喊话的金吾卫也上了楼,他戴着半张面具,锐利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随后在周妈妈跟前停下。
“你们是什么人?”中气十足的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周妈妈紧张回答:“我们是潭州刘家的,我们姑娘考进了储英馆,这次是过来入学的。”
“储英馆?”他看向刘熙打量了一番,随即走来,态度明显温和了下来:“打扰姑娘了,有窃贼扰民来了这边,所以得仔细搜一搜。”
刘熙大大方方一点头:“配合金吾卫巡查是百姓应尽之职,大人客气了。”
有了储英馆这一层身份,这群金吾卫搜她们这些人时明显收敛了不少,很快就搜索完毕。
一无所获,让带队的人脸色不是很好,交代了店家几句遇见可疑人务必上报后就快速离开了。
“抓个窃贼还要这么大阵仗啊?”红英后怕不已,这些金吾卫气势慑人,即便没犯事,面对他们时也挺让人害怕的。
刘熙忙交代:“把门窗都关好,早些歇着。”说完,她带着红英和平安进屋,这才压低了声音:“若是一般的窃贼自然是不需要那么大的阵仗,只是说明白了定会引起恐慌,还是小心些的好。”
她们俩点点头,谨慎的检查了门窗好几遍,还自己把屋里的角落都看了一遍,这才放心的熄灯。
金吾卫搜查过后的夜里寂静非常,连野猫踩过瓦檐发出的轻微响动都能听清,平安和红英的呼吸逐渐绵长,夜风顺着窗柩吹进来,楼下突然碎了东西。
毫无睡意的刘熙警觉的坐起来,她侧耳仔细听,连院子里打水的声音也不见了。
吃饭时小二打翻了邻桌的炖羊肉,油腻腻的汤泼了一地,店家骂了一顿后,让他把整个厅堂都要擦一遍,就在金吾卫来之前,还能依稀听见店家说今天晚上不擦干净别想睡觉的声音,这个时候不应该突然安静才对。
刘熙不是很想多管闲事,可店家还有个两三岁的孙女儿,吃饭的时候自己还逗过她几句,很可爱的小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非常讨喜。
她无法接受任何小孩儿遭遇危险,左右自己睡不着,去看看并不碍事,如果真的有麻烦,她也能应付。
拿定主意,刘熙立马起身,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站在楼梯口,她微微探身一瞧,水盆翻倒,脏水满地,抹布丢在了不远处的地上,擦干净的地方有明显的泥泞脚印。
刘熙心道不好,她微微后退,从后窗轻巧跳下来到了院子里,小二就倒在门边,摸了摸脉搏,是被打晕了,虚掩的院门后头就是店家一家住的地方,从门缝处看了看,刘熙推门进去,只见店家头朝屋内的方向趴在地上,后背有好大一道血口,店家娘子则晕死在了门口。
刘熙看着紧闭的屋门快步上前,屋门一推,只见一个男人靠在椅子上,店家的小孙女儿软绵绵的挂在他胳膊上,看见刘熙,男人立刻掐住小孩儿脖子。
“别动手,别...”刘熙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靠着门板才勉强站住:“别伤害我妹妹。”
说话间,她仔细打量男人。
蓬头垢面,胡乱系在身上的衣服底下藏着囚服,身量高大,脸色蜡黄,一双眼睛阴毒狠辣,指甲缝里都是陈年老垢的手掐在小孩子纤细的脖子上,刘熙毫不怀疑他会痛下杀手。
“敢声张,我就杀了这个孩子。”对方嗓音沙哑,刘熙注意到他脸上的刺青。
重刑犯。
猜到对方身份后,刘熙立刻退了两步,抬手示意自己没有动手的意思:“刚刚金吾卫才来过,今天晚上不可能再来,你身上带伤,现在最重要的是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再洗漱换衣把身份藏住,然后立刻离开这里。”
刘熙飞快看了眼他手里的小孩儿:“我可以帮你,求你放过我妹妹。”
“就凭你?”对方看不上她一个黄毛丫鬟,可是嘲讽时牵动伤口,疼的他脸色都变了,不过稍稍犹豫他就改了口:“给我拿药和衣服过来,不许惊动其他人,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孩子。”
刘熙一口答应:“好。”
她折身出去,很快就拿来了男人要的东西,把东西放下后,刘熙后退,男人见状,这才松开孩子,粗略的洗了洗手和脸又给自己敷药,刘熙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等他扯下身上的衣服,露出布满伤口的身体时,目光猛地一沉。
后肩处被烙铁烫烂的肉隐约可见是只狼头,这样的刺青,是胡族印记。
男人换好衣裳后,明显舒坦了不少:“去拿吃的。”
刘熙照办,男人很谨慎,随手捡了半碗让她先吃以防下药,刘熙照做,她一点没犹豫的吃了东西男人才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刘熙的示弱让男人放松了警惕,刘熙快步跑向孩子,确认她只是被打晕后,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男人并不在乎她的举动,吃了个半饱后,扶着桌子起身,从腰间拔出带血的刀,抬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挥刀就捅。
刘熙一早就提防着他,见他这么直白的对自己动手,明白自己的示弱起了作用,干脆也不装了,抱着孩子一个回身躺在椅子上,顺势朝着男人胯下重重一踢。
男人脸色剧变,疼的龇牙咧嘴几乎站不稳,还没咀嚼干净咽下去的饭菜随着他破口大骂一股脑的喷了出来:“小贱人,你找死。”
刘熙起身,朝着他的心口就是一拳,直接把男人刚吃进的东西打的喷了出去,随即绕到男人身后拎起凳子朝着他后脑勺猛地砸下去,直接放倒。
确认男人没了动静,刘熙这才抱着孩子出门,她不知道金吾卫去了哪,但大街上有巡夜的官兵,刘熙跑到街上顺利找到了人,三言两语说清楚立刻带着人回来。
这一番动静再次将所有人惊醒,刘熙抱着孩子坐在厅堂里,男人被押出来时已经醒了,阴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刘熙。
“我记住你了。”
第35章 承惠轩
刘熙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一个身影却突兀的挡在她前面,押送的金吾卫用力一按,任凭男人怎么挣扎,他的脑袋都抬不起来。
周妈妈她们吓得急急忙忙跑过来,见刘熙安然无恙还是一阵后怕,说话声都带了哭腔:“姑娘,你怎么能一个人下来呢,好歹把我们都喊醒才是。”
“我一个人能应付。”刘熙把孩子交给周妈妈:“快去请大夫,店家夫妻和小二都受了伤,这孩子也得仔细看看,你们先照顾着。”
周妈妈应了声,忙安排家丁去请大夫,店里其他人则七手八脚的把受伤的人扶进屋子。
挡在前头的金吾卫依旧是刚刚院子里喊话那个,刚刚抓人时,刘熙听见其他人唤他崔统领。
此刻他沉默的站在一旁,等周妈妈抱着孩子离开,才沉声开口:“姑娘会武?”
“家父刘武也是武将,自小学了些防身拳脚。”
崔术目光审视:“原来如此,不知姑娘可从此人身上看到了什么?”
“看什么?”刘熙一脸无知,对他的试探完全不接招。
一个汉话流利故意烫掉刺青的胡人重刑犯,怎么可能从死牢跑出来?
要么有人从旁协助。
要么他出来就带着另外的目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和她无关,要不是担心孩子,她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崔术眼中的审视这才散去:“穷凶极恶之徒最是危险,若有下次,姑娘还是先报官为妙。”
“多谢大人提醒。”刘熙客客气气却不多话。
金吾卫撤走,店里其他人都忙去照顾店家一家三口去了。
刘熙回了屋子,平安和红英脸色都很不好,那个男人的叫嚣她们都听见了,心慌的厉害。
“姑娘,那人要再逃出来怎么办?”
刘熙故作轻松:“大牢又不是谁家后院,有了这次教训,必定会加强监管巡视的。”
“这里还是别住了,明天另寻地方住吧,太不安稳了。”
刘熙知道她们都吓坏了,一口答应下来。
闹了这么一出,说好的去街上闲逛也没了心情,天色一亮另寻了地方,几人就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过。
到了入学这日,一早所有人就忙碌了起来,早早吃了饭,带上所有东西出发。
储英馆正门大开,却无人从正门走,反到是侧门处进进出出不少人。
“不能走正门吗?”红英满是好奇的问了一句。
边上立刻就是一声嗤笑:“只有女官才能走正门,你什么身份也配走?”
刘熙刚下车,寻声看去,对方是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姑娘,模样娇俏,一身桃红色襦裙十分艳丽,站在车辕上,垂眼瞧着她们满眼不屑。
“不过随口一问,你愿意指点我们自当感激,何必说话难听,反倒显得没什么气度了。”刘熙还了嘴。
那姑娘不悦皱眉:“储英馆怎么会招你这般没见识的村姑?”
“储英馆选考以学识为重,若是以见识为重,只怕姑娘也没机会。”刘熙说的客客气气,扭头就冷了脸:“我们走。”
婆子们立马拿上行李,进门后递上储英馆的折子,待查验过后,就有一名身穿青蓝色衣裳的女官出来为她们带路。
青蓝色服制,正七品女官。
刘熙见了礼,就听女官说道:“我是内廷尚仪局女官申蓉,你随我走吧。”
“是。”刘熙跟上她的步子,平安等人拿着东西走在最后。
申蓉看了眼刘熙就说:“你爹忠烈将军初入军时,就在我父亲帐下,机敏骁勇,我父亲常说,他是难得的悍将。”
“原来大人是申侯之女。”刘熙立马停下:“小女眼拙,还请大人恕罪。”
申家在太祖朝就是显赫门庭,根基深厚,如今的申侯更是天生的将才,二十多岁就立下赫赫战功,年纪轻轻就扛起家族荣耀。
申蓉含笑,轻轻携住她的手腕把她扶起,随后拉着她与自己并排走:“此次入选十八人,安排在了承惠轩和升平馆,你住在承惠轩。”
“大人,住处安排可是另有深意?”刘熙直接问。
申蓉笑了笑:“储英馆出过女相女将军,也出过皇后后妃,都是为天下计,身份却是不同。”
刘熙听懂了。
承惠轩,承陛下恩泽厚宠。
升平馆,为天下太平尽力。
这样的安排让刘熙本能排斥,她来储英馆是为了可以为自己做主,像先辈一样做一番事业,绝对不是为了成为后妃预选的。
这样的安排,一开始就在她身上烙下了印记。
但初来乍到,她反抗不了这样的安排,为此选择沉默。
“按规矩,每人只可带两名丫鬟近身服侍,其余都有专人负责,平常会有女官教授宫廷礼仪,弘文馆的先生也会过来授课,当然,你们也会被安排去内廷协助一些事物,每年都可以参与后廷考核,过了考核就是女官。”
刘熙忙问:“女官考核一次就通过的人多吗?”
申蓉笑出了声:“凤毛麟角。”
闲聊着就到了住的地方,很大一处院落,三进大院,二十间宽敞明亮的屋子,连廊飞楼,青瓦白墙,满墙随笔提的诗作丹青。
“竹笔闲敲案,纸上阅江山,待我学成时,笑问诸君安?”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
“......”
刘熙一句句看过去,不断窥探前者的秘密,猜想她们的经历。
“你住在逐月阁。”申蓉指了地方:“今日还早,安顿好后可以四处看看熟悉熟悉。”
刘熙回神,赶紧谢过她,进了屋一瞧,十分宽敞明亮,左边一分为二,分内外两间卧房,右边则是一间前后连通的大书房,屋子用具齐全,只需将自己的行囊布置好就行了。
她们忙着布置,刘熙拿了架子上的书翻看,书籍很旧,也不知被多少人看过,不同笔记的标记做了很多,有些甚至还你一句我一句的争执了起来。
看的正入迷,一个人走了进来,扬声道:“这间屋子不错,我要换来这间屋子住。”
刘熙抬眼一看,竟然是大门口遇上的那位。
冤家路窄。
她正想着怎么拒绝,一位女官就跟了进来,对刘熙的见礼视而不见,板着脸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模样。
第36章 想想你爹的前程
屋里的气氛也随着女官的到来明显一肃,忙碌的平安等人都忙停下。
蓝紫色服制,五品女官。
刘熙一面惊讶于五品女官竟然也会来引领女学学生,一面又猜测这样的安排是不是与各自的家世有关。
女官瞥向要求换屋子的王思岚,冷冷开口:“屋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可调换。”
“只是住的屋子,为什么不能调换?”王思岚一脸不悦,余光瞥到刘熙,态度越发差了:“竟然是你?一个没见识的村姑也配住在这里?”
刘熙没有回答,女官已经阴了脸:“放肆,储英馆内岂容你言行轻狂出口伤人。”
王思岚被骂的一个瑟缩,却还是满脸不服:“我就要住这间屋子,我们俩换。”
她没再对着女官,转而命令起刘熙来。
刘熙对她本就没什么好印象,这会儿更是险些气笑了,“屋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换。”
王思岚没想到她竟然拿话堵自己,直接生气了:“你敢拒绝我?”
为什么不敢?自己看起来是很怂的人吗?
刘熙有点无语,却不想和她做无谓的争执,转而面向女官:“天气炎热,大人喝杯茶吧。”
当着女官的面还这么无礼嚣张,难道不管管?
“不必了。”女官脸色十分不好,看着王思岚说:“你若不愿意住,就退学。”
撂下话女官就直接走了,显然是被王思岚气得不轻。
王思岚一愣,随即气的大骂:“我爹可是尚书右仆射,你敢让我退学?”
她的叫嚣完全没换来女官的回头,刘熙只不过稍稍惊讶了一下,然后照旧坐下看书并不搭理她。
尚书右仆射再厉害,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住宿问题发威。
被人无视,让王思岚尴尬的脸色通红,跟在她身边的丫鬟怕她迁怒,转而就来拍刘熙的桌子:“我家姑娘要住这里,让你换是给你脸面,否则就让你直接滚了。”
丫鬟才叫嚣完,红英就冲过来把她重重推开:“主子像疯狗一样找麻烦就算了,丫鬟竟也是条疯狗,多大的脸面,还撒起野来了。”
丫鬟委屈的不行,看了眼王思岚,随即在王思岚埋怨的目光中悄悄缩在了后面,同时松了口气。
这点小动作全部落进刘熙眼里,她又留意了一下王思岚身边的其他丫鬟,一个个低着头,不仅没人劝一劝,反而还任由王思岚自己出面。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张牙舞爪蛮横丑陋。”王思岚大骂起来,对面对红英时端足了气势。
刘熙不耐烦的放下书看着她:“你若对住处安排有异就去找负责的女官,和我叫嚣是没有用的。”
规矩摆在那里,女官也说了不可调换,她想破坏规矩,自己可不想。
“我让你换过去就换过去。”王思岚冲到跟前:“想想你爹的前程。”
刘熙指指自己:“我爹的前程?”她都气笑了,非常确定王思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呢,干脆说道:“你可以试试。”
她没被自己吓唬住,王思岚没招了,眼见其他人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瞧热闹,十几岁的女孩儿终究是没脸死皮赖脸的打闹,只得阴沉着脸离开。
平安咋舌:“闹这一出除了丢脸什么都没落着,图什么呀?”
“可能这招唬住过不少人吧。”刘熙继续看书:“不管她。”
平安和红英对视一眼后,默契的继续收拾东西。
这一天过得忙忙碌碌,其他人午后就离开了,平安和红英先去领东西,到了时辰又急匆匆回来送饭。
三人吃了,她们俩又去忙碌,刘熙则自己归置笔墨书籍,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院子里十分安静,刘熙洗漱好换了衣裳,惬意的靠在椅子上看书。
这间屋子住过的人留下了不少难得的书籍,上面的批注更是有趣且详尽,她很喜欢,一边归置一边翻阅,以至于还有大半都堆在桌上。
平安和红英也在看书,只是劳累了一天,烛火下,书上的字像是长了手一样,不停的拉扯她们的眼皮。
“滚出去!”宁静突然被一声暴喝打破,昏昏欲睡的红英直接被吓得一激灵。
刘熙朝外看去,隔着窗纱,瞧得见对面被赶出来的丫鬟,屋门打开,王思岚的身影一闪而过,被赶出的丫鬟一跺脚直接走了,竟还是个脾气不小的。
“又闹什么?”平安十分想不通。
都是初入储英馆,这个时候主仆和睦些才不会让外人轻看,王思岚到好,白天闹别人,晚上闹自己带的丫鬟。
被吓了一跳,刘熙看书的心情也没了,干脆合了书:“睡吧睡吧,我也困了。”
她们早早熄灯睡下,第二天一早,刘熙换上储英馆学生的衣裳。
红色衣裳白色襦裙,绣纹简单却十分精致,发髻简单挽起,戴了两朵小巧精致的珠花。
到了广仪楼,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刘熙瞧见了几个同一院子的熟面孔,干脆就在她们周围坐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大家就聊了起来。
“我第一次进京,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前日还去了佛楼,太震撼了,你们去过没有?”
“在路上瞧见过,还没去看过呢。”
“我本打算去的,可进京当晚住的地方遭了贼,就没去。”说话的人叫宋息薇,说话时目光看向刘熙:“那天晚上,可多亏了小熙呢。”
突然被话题引到,对方还把自己叫的这么亲密,刘熙不过稍稍一怔就笑了:“不过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若不是惊动了巡逻的官员,我也要被吓死呢。”
“那贼生蠢,竟然偷到金城坊这边来,这里的巡查最是严密,也不知怎么想的。”宋息薇并没有拆穿刘熙的谎话,反到是顺着说了下去。
刘熙笑盈盈的点头附和,内心却以万分警惕。
她不想搅合这些事,但宋息薇却一直把话题引过去,这让刘熙很反感。
“那日宋姑娘也在?我竟没发现。”刘熙刻意强调称呼,就差把和宋息薇没那么熟直接说出来了。
宋息薇却一点不尴尬,依旧笑盈盈:“你忙着抓贼,自是没注意到我,那贼是个厉害人物,打伤了店家,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就吓死了,也就你胆大,竟然敢和他周旋。”
“宋姑娘目睹全程了?”刘熙也笑盈盈的问。
第37章 掖庭罪奴
宋息薇利索的嘴巴一下子就哑巴了,看着刘熙,半响才道:“不曾,听旁人说的。”
瞧瞧,她自己都害怕沾染上,却偏偏要把话题往上扯。
“也太夸大了些,可见流言不可信。”刘熙没给她留面子,听风就是雨还舞到正主跟前,这本来就是极蠢的行为。
她们俩之间气氛古怪,其他人却并不在乎,话头一转就继续说别的,全然没有半分对这个话题的留恋和好奇。
时辰很快就到了,所有人各自坐好。
一行人依次进来,是申蓉与昨天见过的五品女官,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学生,只是年纪要大一些,当是前一两年的学生。
申蓉说道:“这位是储英馆掌事陆大人。”
刘熙惊讶,原来是掌事,怪不得昨天能直接说出让王思岚退学的话。
“上榜不易,望各位谨言慎行。”陆小萍没有太多废话,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走了,完全就是来露个面让大家认认。
申蓉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模样,继续说道:“按照储英馆的规矩,各位每日卯时就得起身,三刻至广仪楼念书,自有弘文馆的先生来此授课,巳时二刻课毕,休息一个时辰后,会有尚仪局的大人来规整礼仪,申时至武德楼随教头习武,每日酉时课毕。”
“是。”没人对这样的安排有异议,齐齐应声。
申蓉又道:“各位带来的丫鬟也有嬷嬷教导规矩,识文断字必不可少,不管是你们还是你们的丫鬟,都请谨言慎行。”
还是谨言慎行。
所有人越发恭敬:“是。”
申蓉没有太多废话,向旁边的女学生一点头,女学生便安排宫女将一旁的书册挨个发了下去,申蓉也就离开了。
“我比诸位先进储英馆两年,诸位可以唤我一声杜师姐。”杜寻雁很亲和:“自明日起,会有先生前来授课,今日,还请诸位先了解储英馆里的规矩,约束仆从,严恪己身。”
书册发到手里,刘熙略翻了翻,就瞧见密密麻麻的规矩,一条条规矩从衣食住行到说话做事都做了限制,简直比刘家那些自创的磋磨人的规矩都要苛刻,只是瞧着就让人觉得窒息。
“师姐。”刘熙起身:“大雍风气开明,破旧俗设立储英馆让女子有读书为官的机会,可为何要定下这么多约束?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难道弘文馆里也有这么多的约束?”
随着她这一问,其他人也目光灼灼的看向杜寻雁。
杜寻雁认真听她说完,这才开口:“弘文馆里没有这些规矩,但储英馆里必须有。”
这话一下子让所有人的气都不顺了,她们拼命读书,论学识又不比弘文馆的男人差,凭什么要那么多规矩约束?
课堂上瞬间杂乱起来,宋息薇随即起身:“师姐,不知原因为何?”
大家都安静下来,想听杜寻雁做出解释,杜寻雁不急不躁的开口:“你们的家人让你们入储英馆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考取女官,有朝一日参知政事。”宋息薇回答的很快。
杜寻雁看向其他人,见她们没有异议,这才继续说:“自储英馆开榜那日起,你们的名字家世都会被各家留意打听,你们在储英馆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观察在意,我朝许女子入学为官已有数朝,但总有守着陈俗旧礼的顽固,要将我们禁锢于后宅相夫教子之心不死,他们对我们百般挑剔,稍稍拿捏到错处就会造势抨击,所以,谨言慎行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
大家一阵沉默,看着手里的书册不发一言。
“师姐,这不对的。”刘熙再次站起来:“一个对我百般挑剔试图禁锢我的人,是不会因为我谨言慎行放过我的,因为他挑剔所以我严于律己,那他依旧达到了目的,还是让我心甘情愿的达到他的目的,今日割五城,明日十城,我焉能存之?
入储英馆是为了安社稷天下尽一己之力,并非苟存后宅看他人脸色,为何要自定约束?即知道是严守陈俗旧礼之徒,就该革新除治,而不是让此等赘累有指手画脚的机会,我等幸入此门,就该不拘泥于世俗,当以己身告诫女子,明理破旧当是正道。”
王思岚立刻说道:“师姐,刘熙所言在理,那些指手画脚的人不过是害怕女子读书明理后不可随意欺负,惯他们做什么,对付这种人不能有一星半点的软弱退让,更该爬上高位将他们彻底踩死,这些规矩我不学,也不守。”
说着,她把手里的书册直接丢在地上。
她的言语十分激烈,引得课堂里所有人侧目。
杜寻雁却一点都不生气,依旧平和从容:“那其他人呢?也觉得过分吗?”
“是。”宋息薇也将书册丢在了地上:“读书是为了明理,入储英馆是为了不困于后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规矩礼数除了让那些顽固不化之人得到满足,于我没有半点益处。”
其他人纷纷把书册丢在地上,以此表明态度。
见状,杜寻雁笑意深了许多:“那就记得你们今日所想,不要因为世俗桎梏就自缚手脚,你们过得越好,爬得越高,后来者才有勇气前赴后继。”
众人这才明白,刚刚就是一堂课,再看丢在地上的书册,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规矩,哪条不是各家后宅的枷锁?
“入储英馆不易,望诸位不忘初心,始终如一。”杜寻雁的告诫,让刘熙想到墙上那些随笔的诗文。
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
“你们屋里的书籍需要熟读,若有不懂的地方可在先生授课时提出,先生授课范围很广,年历算法治国要术都包含在内,与你们先前所学的诗文策论不同。”杜寻雁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没必要说这么多,扭头示意宫女将东西发下去:“这是储英馆的腰牌,不可外借。”
刘熙拿到了自己的腰牌,上午没什么事了,回去的路上,刘熙注意到宋息薇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别扭的很,她走在前头,身边也没其他人。
同行的唐安安低声说道:“她是掖庭罪奴,求了恩典才有资格参加考试的,因为上了榜,所以特赦放了出来,那腿是昨日搬东西时摔了。”
第38章 她查过所有人
“掖庭罪奴?”刘熙完全没想到宋息薇是这样的身份,看着她离开的身影由衷佩服:“这都能考进来,也太了不起了。”
唐安安瞧了她一眼,嘴边的话立刻改了:“谁说不是呢,她可是榜上第三,我听说原本是要行一的,因为字迹潦草,所以才给了第三,字迹潦草也是因为考试前一日洗坏了衣裳,被内侍打手心断了两块竹板呢。”
刘熙一阵唏嘘:“身处那样的环境,她能有这份毅力实属不易了。”
“她刚刚故意把坏事往你身上引打听消息,你还心疼她了?”唐安安打趣着,显然闲聊时她一直在留意所有人的反应。
杜寻雁刚刚才说的话现在就得到了验证,从张榜那日开始,她们的名字家世就会被各家留意打听。
唐安安一句玩笑话就暴露了她完全清楚宋息薇迫切想要引入的话题到底是什么。
刘熙笑了笑:“一码归一码,她的确让人佩服。”
“你也是呀,父亲病重期间还能考到榜二的位置,也是很了不起了。”唐安安并不介意让刘熙知道自己打听过她:“知道你为什么会是榜二吗?”
刘熙想了想:“因为家事吧。”
“对,你的卷子写的非常好,可是在评级的时候,潭州传来流言,说你背弃生母忤逆长辈,父亲刚死就闹分家,所以觉得你德行有亏,难当榜首。”唐安安看她的目光有些同情:“你那父族母族还真是害你不浅。”
刘熙并没有露出痛恨遗憾的表情,反倒很坦然:“榜二也够了。”
她与唐安安一起回到住处,平安和红英也很快赶了回来,还一并将饭菜也带了回来。
三人吃着饭,刘熙就问:“你们都做了什么安排?”
“与姑娘的安排一样,每日上午跟着先生念书写字,下午跟着宫里的嬷嬷学规矩。”
刘熙想了想:“那你们就不要做女红杂事了,需要的东西要么让家里做了送来要么去外面请人做,多留些时间读书,机会难得。”
她们俩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刘熙会这么安排。
“这怎么行?”平安忙放下碗筷:“我们能陪着姑娘进这里已经撞大运了,若是连女红都不做,还算什么丫鬟?”
刘熙认真道:“这些事不是非你们不可,你们年纪也不大,合该多学些有用的本事,往后不管是嫁人还是自己立一番事业,都是有帮助的,此事就这样定了。”
平安和红英眼圈都红了,一时不知要怎么谢,赶紧跪下就要给刘熙磕头。
刘熙忙把她们拉住:“快些吃饭吧。”
略作了休息,刘熙换了衣裳去武德楼,唐安安离着很远就和她打招呼,两人凑在一起,楼下就是大片校场,早有马奴把马牵了出来。
“要骑马吗?”刘熙很感兴趣,她学过骑马,不算多好,但能跑起来,只是太久没有骑过了。
唐安安笑了:“今日不能骑,今日只是先让我们和马匹熟悉,得先不害怕了再骑。”
“你连怎么安排的都清楚啊?”刘熙打趣了一声。
唐安安一脸骄傲:“那当然,我姨母可是当今皇后,这些过程每年都一样,我早就知道了。”
刘熙倒吸一口凉气:“你们这些皇亲国戚现在都开始用功了?”
“呜哈哈哈...”唐安安笑得好大声:“还是有人在混吃等死的,不过像我这样的才女,实在过不惯那样的日子。”
“所以你下凡了?”
唐安安笑的更大声了。
“吵死了。”又是王思岚,她独自站在旁边,一脸不爽的看着她们。
唐安安立马闭嘴,轻掩着嘴小声说:“失态了失态了。”
“没有,笑的很好听。”刘熙替她打圆场:“下去瞧瞧吧。”
她不想和王思岚起冲突。
一个浑身都是刺,随时都保持戒备警惕的人是很难相处的。
她没有兴趣去做探究少女内心深处的好人。
校场上的马都是精心挑过的,性子温顺,又有马奴牵着,很好接近。
“你应该见过不少好马吧。”唐安安给马喂着草料:“你知道大雍这些好马是怎么来的吗?”
刘熙拿了草料过来,默默听着不接话。
“大雍以前没有好马,胡人的马最好,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卖给大雍,两军交战,宁可杀马也不肯让战马落到大雍手里,但几年前,大雍突然有了胡人的战马。”唐安安看了她一眼:“很多人探查战马的来历都一无所获,若是知道来路,那可就是泼天的富贵了。”
刘熙笑了笑,专心喂马依旧不说话,心里却明白了唐安安向自己示好的原因。
或许,父亲留下的那些手札,她该仔细看看。
“连马都不敢骑,真不知道你整天咋咋呼呼是哪来的底气,除了会嚷嚷你爹是尚书右仆射之外,自己就没点能拿得出手的本事让人服气吗?”
这话一听就是针对王思岚的,刘熙连抬头看热闹的兴趣都没有。
唐安安顺其自然的绕开了话题:“别看她天天嚷嚷自己爹多么厉害,人家根本不管她,她亲娘死后她就因为养病被送去了庄子上,半年前才接回来,但家里不仅有了继母,还有了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弟弟妹妹,她继母带她去过几次宴席,次次丢人出事,开考前她因为偷东西被关了禁闭,都是翻墙出来考的,后面还挨了打。”
刘熙听得五味杂陈:“我记得她是榜七。”
“对,就是因为这个成绩,所以大家才知道王家那个乡巴佬表亲就是王家大姑娘。”唐安安语气戏谑。
她并不介意让刘熙知道自己查过所有人的来历。
她们说话间,另外几人已经挤兑了王思岚不少话,她阴沉着脸从马奴手上抢过缰绳,面对马时面色难看略微发白,身子明显在抖。
她害怕马,显然接触不多。
“这种事不要逞能。”刘熙立刻阻拦:“坠马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几人撇嘴不说话了,她们只是看不惯王思岚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并非真心逼她以身犯险。
王思岚却不肯认怂,一咬牙上了马,马奴见她摇摇晃晃,赶忙过来抓住缰绳,王思岚举起马鞭恐吓。
“滚开。”
马奴怕她动手急忙让开,结果一粒石子却突然飞来打在马的眼睛上,胯下马一声嘶鸣撂蹄就跑,径直朝着唐安安撞过去。
“小心。”
第39章 无妄之灾
王思岚急忙拉紧缰绳试图控制马,可是马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唐安安躲闪不及直接被马头顶开摔在地上,周围几匹马同时受惊,撂蹄就朝着摔在地上的唐安安跑去。
场面突然混乱,所有人被吓得不知所措。
马奴们急忙翻身上马,拿着套马绳和马鞭就朝着混乱的马匹冲去,就在一匹马要踩在唐安安身上时,套马绳及时套住马头,硬生生让马蹄的方向偏了偏,从唐安安身边踩过,拉着套马绳的马奴也因为这股大力气被拽下马背。
手里的套马绳脱手而飞,绳头受力猛地抽在了还没来得及退开的女学生脸上身上,一片尖叫中,忙着躲避的刘熙脚步猛地一顿,低头发现绳子缠在了自己的脚踝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猛地拖走。
“啊!”刘熙试图抓东西,却通通落空。
旁边的人见状,顾不上疼痛,立马扑上来试图抓住她却无一成功。
“刘熙。”唐安安自顾不暇。
马奴们立刻分出数人朝着发狂的马冲去,前头的王思岚余光瞥见有人被拖行,吓得心神一分,直接被马甩下来,她重重砸在地上立马昏死了过去。
一支羽箭飞快射来,直接断了缠住刘熙的绳子,她受力往前滚了两圈,脚踝的剧痛和惊吓让她也昏死了过去。
“快救人啊。”所有人手忙脚乱的赶过来,马奴们则急忙安抚住所有受惊的马。
华蓥泷等人从武德楼上飞快下来,她们也是学生打扮,但一个个更加稳重,华蓥泷手里还拿着弓,刚刚那一箭就是她射的。
她们知道储英馆的规矩,所以今日特意选在了楼里练习箭术,要不是争执声引起她们的注意,她们也发现不了这边突发的危险。
华蓥泷跑到刘熙身边,看了眼刘熙渗血的衣裳,解开缠住她的绳子轻轻一摸,朝着旁边的人说:“这个需要正骨。”
“这个胳膊断了。”跑向王思岚的人喊道。
华蓥泷立马安排:“快去请太医,送她们回去。”
武德楼伺候的丫鬟急忙找来软轿送她们走。
马奴们跪了一地,马匹受惊伤了人,他们免不了被罚。
“看这儿。”她们发现了马匹眼睛上的伤口:“很明显是被东西打了才会受惊的。”
华蓥泷看了看周围,目光盯上了一个地方:“去查查看,刚刚都是哪些人在那个位置。”
这么明显的伤口,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惊到马的。
安排完,华蓥泷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马奴,没有对他们多说什么,惩罚他们的事自有人管,不需要她插手。
平安和红英乍然得知刘熙被马拖行受了伤,一路狂奔回来,刘熙还在昏迷,不仅额头破了口子,身上的衣服更是被磨得破烂渗血,为了方便太医问诊,她们得先替刘熙换衣裳。
她的手掌有很多口子,全是自救时试图抓东西留下的,身上的擦伤更是不少,腰侧一片青紫红肿,小腿被划开了巴掌长的一道口子。
红英一下子就哭了,平安也咬着唇不住落泪,这么多伤,她们都不敢想当时有多凶险。
等太医到了,仔细检查过后先替她正骨,然后再一一包了药,随后写下方子,特意交代平安:“今天晚上务必留意些。”
平安忙应了声,见太医要走,立马把一个装了银子的香囊给他:“劳烦太医了。”
送走太医,她们俩围在刘熙身边忍不住抹眼泪。
自家姑娘长这么大,何时遭过这种罪?
申蓉得知消息立马就来了,刘熙和王思岚还在昏迷,唐安安到是清醒,只是受惊不轻,回来后就一直在哭。
瞧见申蓉来了,她才赶忙擦了擦眼泪见礼。
“不必了。”申蓉让她坐着,语气温柔,完全就是自家大姐姐的模样:“吓坏了吧。”
唐安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嗓音沙哑:“今天的事不是意外。”
“我知道,已经在查了,会给你们交代的。”申蓉把帕子给她:“这两天先好好休息,已经派人去知会你父母了。”
唐安安抽噎着说:“我差点以为自己会被踩死,那么多马朝我跑过来,我想跑的,可我腿都软了。”
“没事,害怕是本能,不需要自责。”申蓉起身交代她的丫鬟小樱桃:“你们姑娘吓得不轻,今天晚上用些安神香,你们也仔细陪着。”
小樱桃忙答应了下来。
从屋里出来,申蓉看向王思岚的屋子。
几人中她受伤最重,坠马断腿,送回来时还吐了血,是内伤,为此太医根本不敢撤走。
“武德楼用的马一向温顺,即便其中一匹受了外力影响惊马,其他马匹也不会轻易受惊,怎么会突然都惊了?”申蓉脸色不是很好看:“查到什么了吗?”
武德楼的管事忙道:“仔细检查过了,马匹的草料掺了东西,所以才会躁动易惊,已经在审问负责草料喂养的人了,另外,马匹受惊时在可疑位置上的人也查清楚了,只是身份特殊,不便直接询问。”
申蓉不满的看着管事,却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没有根据就去查问其他人只会适得其反。
“不便直接询问,旁敲侧击暗中留意也不会吗?”申蓉语气严厉:“这才第一天就出事,若是上头追究下来,你我都要被牵连。”
管事吓得不敢说话,申蓉提醒她:“将受伤的几人与其他人的关系都仔细捋一遍,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查查。”
交代完,申蓉赶忙去寻陆小萍,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瞒不住,总得想法子应对。
为了方便照顾,承惠轩的管事另外安排了几名稳重的丫鬟来帮衬,汤药炉子也搬了过来,满院子都被药味盖住。
红英靠在床边,手里拿着腰扇替刘熙驱赶蚊虫,平安拧了帕子,替她擦拭脖颈和手心的热汗。
两人眼睛都不敢闭上,一直守着,大半夜,对面的屋子传出很大一声砸碎东西的声音,吓得红英一个激灵,立马出去瞧。
对面吵吵囔囔,红英回来时还没安静。
“对面那两个真是笨的可以,自家姑娘的药罐都看不好。”红英愤愤不平:“熬了两个时辰的药,偏在需要用的时候砸碎了药罐,气的管事在那骂她们蠢呢。”
平安低声说:“太医现在都没走,可见伤的很重,这个时候出岔子是会死人的。”
第40章 身边两只白眼狼
话一出口,两人都想到了什么,默契的闭了嘴不敢多说。
次日早晨,其他人刚离开去上早课,院子里就急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红英跑出去一瞧,只见丫鬟领着一位神色焦急的美貌贵妇人并两位年轻的美妇人急匆匆从门口走过直奔唐安安的屋子。
纵使离着些距离,贵妇人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我的儿。”
“是太医吗?”平安替刘熙擦了手忙跟着出来问,不见人影明显失落下来。
红英朝着唐安安的屋子一点头:“应该是唐姑娘的家人知道她出事了赶着来瞧她。”
“这么早就来了,怕是昨天收到消息就着急的一晚上都没睡了,家里人这般惦记,唐姑娘真是有福。”平安难掩羡慕。
她正要折回去,承惠轩的管事就过来:“二位姑娘放心,昨天就已经安排人去潭州报信,最迟明日就能到,姑娘受了伤,见了家里人心里也能高兴些。”
“多谢。”平安握住管事的手,手腕上的镯子顺势褪到管事手里:“我们姑娘伤着,管事实在费心,真不知怎么谢才好。”
管事掂了掂手里分量十足的镯子,脸上笑开了花:“姑娘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等刘家来人了,我亲自带过来。”
她做了保证,平安赶忙谢过。
红英跟着进屋就问:“平安姐,你说老夫人她们会来吗?因为顶替姑娘名额的事,姑娘还特意让他们申明不要再管自己的任何事的。”
“爱来不来,姑娘不见得愿意瞧见她们,若是她们再说两句姑娘不爱听的话,不是平白给姑娘添堵吗?”平安少有的说重话。
那日她可是亲眼瞧见那祖孙三代人是怎么在自家姑娘跟前嘚瑟的,若说将军留下的家产她们还能靠着血亲关系争一争抢一抢,可进储英馆的名额是自家姑娘靠自己努力考来的,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算计了也就罢了,竟然还试图将过错推到自家姑娘头上,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恶心的人,这不是欺负小孩儿吗?
红英觉得很有道理,她也不乐意刘老夫人来。
正午时,外面又来了人,红英打眼儿一看,却是管事领着一位年轻媳妇儿去了王思岚的屋子,只待了片刻她们就出来了,王思岚的两个丫鬟也跟着出去。
红英忙藏在门后偷听,年轻媳妇儿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内伤,而且胳膊摔断了,即便是醒了,也得养两三个月才能好呢。”
“而且摔到了肩膀,她不醒就不能确定别处是不是还伤着。”丫鬟别有用意的点了点脑袋。
“还真是命大。”年轻媳妇儿小声念叨了一句:“你们继续伺候着,养病养伤的最忌讳休息不好落下隐疾,都上心些。”
两个丫鬟听懂了她的暗示,乖乖应声,等年轻媳妇儿走了才回屋。
红英撇撇嘴,暗暗骂了那两个丫鬟几句就关了门。
傍晚时,刘熙终于醒了,她脑袋昏昏沉沉,连帐顶的刺绣瞧着都有重影,刚想动一动,遍布全身的疼就让她忍不住轻声叫出来。
“姑娘。”平安喜极而泣:“还不能动姑娘,你伤着了,得好好养些日子呢?”
刘熙疼的颤声吸气,忍不住哭了鼻子:“好疼。”
红英也跟着哭,平安一边擦眼泪一边忙请同在屋里帮忙的丫鬟去告知太医一声。
太医很快就来了,仔细把了脉,问了刘熙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后才算放心:“身上的擦伤到是无碍,只是脚踝得精细养着,如今雨水天,若是养的不好留下风湿的毛病,可就要一辈子遭罪了。”
“还得劳烦您弄些方子替我们姑娘仔细治治才是。”平安把一个银锭放在了他手边。
太医的眼睛瞧了眼银锭,眼睛都要笑弯了,一边说着客气一边把银锭收好:“多用汤药泡一泡,多养些日子就好,只是切忌不能碰凉水,以防寒气趁虚而入。”他提笔写了方子:“这是泡浴的方子,我拿回去抓好了药让人送过来。”
“劳您费心了。”平安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
丫鬟送来了汤羹:“管事听说姑娘醒了,特意交代厨房炖的。”
“哎呀,这本该是我们的活计,实在劳烦姐姐走这一趟了。”平安立马从匣子里抓了一把铜钱拢进丫鬟手心:“我们姑娘如今也醒了,姐姐们回去歇歇吧,昨天晚上实在劳累了。”
她们出手阔卓,丫鬟乐坏了:“实在是客气。”
打发走丫鬟,平安忙照顾着刘熙吃东西,红英也忙去拿她们吃的东西,因打点过管事,所以她们的饭食格外精致些,送给刘熙的汤羹也炖足了时辰。
吃饱肚子喝了药,刘熙的精神好些了,只是身上实在太疼,她躺在床上一点都不敢动。
“昨天这一出意外,数对面的王姑娘伤的最重,现在都没醒,听说是内伤,送回来的时候还吐了血,昨天晚上太医守了整整一夜都不敢离开。”
刘熙心思动了动:“我们昏迷后,可有人来查问过什么?”
“没有,申大人来瞧过姑娘,嘱咐我们好好照顾,担心人手不够,还额外安排了丫鬟过来。”
刘熙不免有些失望,她昨日是瞧见有东西打在马眼睛上的,只是场面混乱,根本没机会去看打来的方向都有谁,现在更是想不起来了。
“姑娘,王姑娘身边那两个丫鬟肯定是故意安排来收拾她的,昨天晚上太医等着汤药救人呢,结果她们把药罐子砸了,今天来了个王家的年轻媳妇,拉着她们俩在外头说了好几句悄悄话呢。”红英对那两个丫鬟的行为十分讨厌。
在她看来,能进储英馆读书学规矩,那可都是拖了各家姑娘的福,结果那两玩意儿竟然不和姑娘一条心,这和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刘熙从她话里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是说,那两个丫鬟故意耽搁太医医治王思岚?”
“嗯,我们俩就是这么想的。”
刘熙想起唐安安说过的话,脑子里冒出大胆猜测。
这大概就是冲着王思岚来的,至于她和唐安安,完全就是被牵连的倒霉蛋。
“唉~”刘熙叹气:“真是无妄之灾。”
申蓉突然进来:“才刚醒就叹气做什么?”
第41章 为她做主
平安和红英急忙起身见礼,刘熙心里也虚了一阵,不确定申蓉有没有听到她们说悄悄话。
申蓉看了看刘熙脸上的擦伤,一脸关心:“好在不是很严重,这些日子就先养着,其他的都不必担心,落下的课后面再补回来。”
“多谢大人关心。”刘熙垂了垂眼:“敢问大人,昨日的事查到什么了吗?”
申蓉带起浅笑:“你放心,等查清楚之后,一定会给你们交代。”
她这样说,刘熙便不好再问,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提醒申蓉往王思岚身上去查查。
她觉得自己猜测的没错,对方就是冲着王思岚来的。
“还是你这两个丫鬟细心。”申蓉突然说道:“不像对面那两个,三心二意做事敷衍。”
听她这样说,刘熙心领神会,在嘴边犹豫的话彻底咽了下去:“她们俩跟了我多年,与我是一条心的。”
“这样的最好。”申蓉仔细看了看平安和红英:“出门在外,近身伺候的人能干细心最是省事,你们家很会调教人,养出这么两个丫头。”
平安和红英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浅笑不语。
申蓉又问:“你受伤的事已经派人去潭州报信了,只是你母亲并不在潭州,你看可有必要让人去说一声?”
“不用。”刘熙立马拒绝,她实在不想看见江啼。
申蓉没有多说:“也好,等明日你家里人来了,我还要与你们三家一块商议呢。”
她漏了个口风,刘熙立马起了心思:“大人,若是查清了缘由需要道歉或者其他,能否直接让我做主?”
申蓉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点头:“我尽量。”
她知道刘熙家的情况,也仔细想过要如何为刘熙争取,可是第三日刘家依旧没人来。
忙完手头的事后,申蓉把承惠轩的管事叫来:“安排去潭州刘家报信的人可回来了?”
“回来了,昨日傍晚就回来了。”管事收了钱,很是用心,主动说:“刘家的人知道刘姑娘受了伤只说知道了,其他的什么反应都没有,报信的人问何时启程来瞧瞧,他们家婆子说,刘姑娘亲娘还活着呢,哪有麻烦叔叔婶婶的道理?到是一个老嬷嬷知道后着急坏了,要不是被人拉着就得来了,因事情突发没来得及准备东西,塞了厚厚一沓银票,托报信的人带给刘姑娘呢。”
申蓉蹙眉:“那就算了。”
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她原本是想将几家人约在一起,尽量让他们私了,这样一来,露面的人都能或多或少沾点好处,可刘家不来,这可就怪不得她了。
第二天,申蓉安排人去请了尚书右仆射王澍和顺国公唐肃,连同他们的夫人也一并请了过来。
顺国公夫人穆氏板着脸,对王澍夫妇没有半点好脸色,特别是瞧着努力抬着下巴的张氏,更是眼睛里恨不得射出刀子。
申蓉并不关心她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开口道:“学生才进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连皇后娘娘都过问了,所幸没有闹出人命,可到底需要个说法交差”
“是得有个说法。”穆夫人瞪着张氏:“谁让王大人娶了个好夫人呢?”
她当面阴阳,张夫人咬着牙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收买人惊马想置王思岚于死地的事做的不算隐晦,只要肯查并不算难事,可她这半年来成功算计过王思岚很多次,以至于让她忘了,储英馆不是王家后宅,不是她可以指手画脚的地方。
这次要是没有误伤唐安安,唐家根本懒得管王家这档子烂事,可偏偏就误伤了唐安安。
穆夫人一想起自己的掌上明珠被吓得睡觉都在哭心里就疼,当时的凶险她听着就后怕,若唐安安真的因为张氏的算计遭了马群踩踏,她要整个王家陪葬都不解气。
王澍羞的老脸没地放,怒斥道:“毒妇,一个孩子,你就这般容不下吗?她能碍着你什么事?”
张夫人依旧高抬着下巴不说话,她不后悔对王思岚下手。
考进储英馆的确值得骄傲,可那又不是她的亲女儿,再优秀有什么用?
在庄子上长大的王思岚越优秀,衬得她精心养育的女儿越是不堪。
这是她决不允许的。
“国公爷息怒。”王澍赔着老脸抱拳:“无知妇人做下蠢事,牵连了贵千金,我一定给个交代,你我同僚,万事都好商量。”
唐肃一声冷哼:“王大人,你的家事我管不着,可是后宅内斗牵扯旁人则是万万不该,小女是我掌上明珠,千娇百宠的长大,还是头一次被吓成这样。”
“是是是。”王澍一句都不敢反驳。
张氏害人这件事若是上了官府宣扬开,别说脸面,只怕他的官职都难保。
所以,他愿意舍下脸面求唐家和解。
唐肃并不在乎他的态度,沉着脸不说话,王澍瞄了他一眼,立马命令张氏:“还不道歉,也不看是在谁的跟前,端架子给谁看呢?”
张夫人被说的眼圈发红,她舍不下脸面伏低做小,可想想自己的一双儿女,终究还是低了头。
“国公爷,夫人,我一个小肚鸡肠的妇道人家,做了蠢事,还请你们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穆夫人冷笑:“我女儿吓成这样,可不是你两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揭过去的,我看张夫人不是真心致歉,如此就不必谈了。”
她起身就走,根本不给王家面子,唐肃也跟着起来,王澍急了,忙追了上去。
申蓉没有动,她只负责把人约过来,怎么洽谈是他们的事,只是瞥了眼一脸屈辱的张氏,申蓉实在搞不懂她委屈什么。
“大人。”丫鬟进来通禀:“潭州刘家来人了。”
申蓉疑惑:“不是说不来吗?请进来吧。”
刘二叔和柳氏很快就进来了,对申蓉很是客气,申蓉客客气气的问:“二位从潭州过来,可去见过刘熙了?”
“还不曾,得知两位大人也在,就先过来了。”刘二叔实诚,直接就说了。
柳氏急忙捅了他一下,笑着问:“我们听说这件事不是意外,所以赶来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虽然那孩子和我们闹得生分,可我们到底是长辈,她若是受了委屈,我们也是要为她做主的。”
第42章 不成器的家长
申蓉心中了然,虽然清楚他们的来意,也不好赶他们走,只得说道:“事情已经查清,其中与张夫人有些误会,今日正好在此说和解决,以此私了,不至于闹大伤了几家颜面。”
他们看向张氏,并不认得她得身份,只瞧出她保养得宜,穿着打扮不凡,带着贵妇人的傲气。
申蓉好心引荐:“这位是尚书右仆射的夫人。”
刘二叔脸色一变,拉着柳氏急忙见礼,夫妻俩恭恭敬敬生怕失礼得罪张氏。
“潭州刘家?”张夫人语气不屑:“小门小户也要我给个交代不成?”
申蓉不是很喜欢她的语气,小门小户怎么了,你就是伤了街边乞丐也得给人家一个说法,本就理亏也不知道在这儿高傲个什么劲。
可刘二叔却被吓得心里一咯噔,急忙否认:“不不不,是孩子自己惹了麻烦,劳烦夫人走这一遭已经很失礼了。”
他一开口申蓉的脸色就不好了,忍不住问他:“刘大人可清楚前因后果?”
刘熙那一身的擦伤连她瞧着都觉得心疼,这要是养不好留了疤,姑娘家以后还怎么见人?这事张氏根本不占理,你就是直接骂她又能如何?
“自然是清楚的,只能说那孩子倒霉。”刘二叔哪里有胆子让张氏给说法,反正刘熙伤的又不重,真要是为她得罪了王家,那才叫不值得呢。
张氏冷笑,轻飘飘的瞥向他们俩:“明白就好。”
申蓉瞧着刘二叔眉头紧锁,却不好当着面鼓动他什么,再看柳氏,瞧着能说会道,知道张氏的身份后脑袋都不敢抬起来,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王大人和国公爷刚刚才出去,刘大人既有主意,也得去说一声。”申蓉实在见不得这个蠢货了,忙着撵他出去,也好在穆夫人跟前露露脸,希望人家要说法的时候能顺带把他们给带上,多少别让刘熙白白遭罪。
刘二叔一听,又惊又怕,尚书右仆射和国公爷可不是想见就能见得,往日他哪有资格,如今听说二位刚刚才走,他还能借刘熙受伤的事和他们说上话,立马就往外走。
申蓉请了柳氏坐下后,这才开口:“张夫人,人难免有糊涂的时候,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申大人放心,这事我自会处理。”张氏瞥了眼柳氏,直接就起身走了,并没有在这儿和她们废话的心情。
柳氏有些遗憾,申蓉问:“夫人难得来一趟,可要去看看刘熙?”
“家中还有事,就不去了,劳烦大人了。”柳氏急忙跟着张氏出去,摆明了想说说好话结交一番。
申蓉见状,不住叹气,也起身跟了出去。
王澍费尽口舌才拦住唐肃和穆夫人,说尽了好话两人的脸色才好些,张氏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刘二叔和柳氏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王大人。”申蓉直接过去:“你们如何决定可自己协商,只是无辜受累的几位女学生也需交代。”
王澍立马保证:“这个好说,我立马让人送最好的补药和祛疤膏药过来,还请申大人代为转交。”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储英馆就能拿出一堆,申蓉不是很满意。
“申大人。”张氏皮笑肉不笑的问:“是有什么不满意吗?”
申蓉看向唐肃,见他和穆夫人都不说话了,便清楚刚刚他们已经在外头达成交易了,唐家都不闹了,其他人再闹也落不到什么好。
“没有。”申蓉扭头就走,懒得管他们。
隔天,承惠轩的管事就带着丫鬟送来东西,好几只盒子堆在桌上,管事额外拿了一盒子药膏出来:“这都是御用的药膏,祛疤最是有用,姑娘可得每日都用才是。”
“多谢。”刘熙看了眼那些盒子问:“这都是谁送来的?”
管事笑眯眯:“是申大人安排的。”
刘熙立马意识到始作俑者八成是诚意不够,所以申蓉自掏腰包了。
“申大人何必如此呢。”就算对方什么都不给,自己难不成还会怪她?
她们这边说着话,外面就有人路过,不用刘熙问,管事就主动开口:“是王大人过来探望呢。”
刘熙脸色不好看,本想说两句,可看看申蓉让人送来的东西,也识趣的闭了嘴。
王思岚屋里,她醒来没多久,脸色如同白纸一样毫无血色,躺在床上,眼睛里的光彩都暗淡了下去。
王澍瞧了一眼就呵斥伺候的丫鬟:“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姑娘的?两个废物。”
丫鬟忙跪下,却是一言不发。
她们按吩咐办事,王思岚好不好的起来与她们无关。
“父亲是在做戏给我看吗?”王思岚虽然虚弱,却并不妨碍她讽刺人。
王澍沉默着坐下,小心掀开被子看了看她戴着夹板的胳膊,神色复杂的叹了一声:“你母亲她知道错了。”
“她不是我母亲,我母亲早就化作山岗上的一捧黄土,连碑都没能留下。”王思岚闭着眼,泪水顺着睫毛溢出:“世上没有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杀手。”
王澍心中愧疚:“往后不会了,这件事是她的错,我会教训她的,我已经安排人去寻了你母亲的尸骨回来葬入祖坟,在佛寺给她立了牌位供奉超度。”
“父亲,我十五了。”王思岚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睛看向他:“我母亲走了十四年了。”
十四年都没想过去捡拾尸骨,十四年都没想过为她供奉超度。
如今为了替另一个女人赎罪到是想起来。
王澍知道她的意思,目光却十分平静:“是啊,你母亲走了十四年了。”物是人非,难道他要为了一个十四年前就死掉的女人对不起自己现在的夫人?
王思岚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诧异失望,替自己的母亲不值,最后哭着笑了起来。
那年闹灾,要不是为了给他们留一口吃的,母亲何至于生生饿死?
可她饿死自己护下的男人,却把两岁不到的孩子送走,同年另娶。
位高权重,却没有余力替发妻修坟,家赀万贯,却养不起失母长女。
王澍面色平静:“这件事为父已经处理完了,就此揭过,你既然与他们总有矛盾,就不必回家了,在储英馆好好修养。”
第43章 你敢冒险吗
王思岚早就猜到这样的结果了,不管那个女人做什么,父亲都会护着她。
“你有什么要求,为父都可以满足你。”王澍顿了顿:“但是不能太过分。”
“换我闭嘴,以后绝口不提此事是吗?”王思岚强撑着爬起来一些,掀开被子让自己戴着夹板的胳膊漏出来:“即便我落下隐疾残了毁了?”
王澍别开眼不看她的胳膊,闭口不言就是他的回答。
即便已经失望过很多次,王思岚此刻还是不成器的落了泪,她不停的吸气想要把眼泪逼回去,可最后还是失败了,在眼泪珠子滚下来之前,她下定决心。
“好,我答应,但我有三个要求。”她躺回床上:“第一,替我母亲开法会,张氏以继室的身份当众敬香给我娘磕头。”
这要求一提,旁边跪着的两个丫鬟都露出不屑讥笑。
让丞相夫人去给一个村妇敬香磕头?亏她说得出来。
不自量力。
王澍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母亲都死多少年了,开什么法会?”
王思岚看着他:“为官多年,父亲觉得自己经得起查吗?”
“你威胁我?”王澍脸色阴沉了下来:“你要为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娘得罪我这个身居高位的爹吗?”
王思岚觉得这话太可笑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身居高位,我的日子也没见得好过啊,既然我沾不到你的光,那我就把你拉下来。”
她看向王澍的目光坚定且决绝,父女俩较劲许久,王澍不屑的笑了:“好,不愧是我的种,只是我不怕你。”
“父亲不怕我举报你,那怕不怕弑君之罪呢?”王思岚比他更不屑:“我可是有进宫资格的。”
王澍脸上的不屑如潮水般退去,阴沉沉的目光如万千利刃,齐齐钉在王思岚身上。
“父亲,你敢冒这个险吗?”她虚弱的声音此刻听着犹如鬼魅。
王澍沉默,宁静的屋里气氛压抑,几乎让人难以喘息。
“父亲不用想着可以带我回去悄无声息的除掉,我现在是储英馆的人,上了宫册的备用女官,即便你位高权重,你也干涉不了我的前程,张氏杀我的事一闹,你们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王澍并没有说话,他在王思岚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本该高兴的,对比起家里那几个孩子,王思岚无疑是最优秀的,可他却觉得遗憾,为什么这么优秀的孩子偏偏会是王思岚。
“好。”王澍答应了。
他不信王思岚真有本事弑君,可他并不想招惹麻烦。
王思岚继续说道:“第二,我要一万两银子,现银,我在庄子上吃糠咽菜受了十四年的罪,这点钱做弥补不过分吧。”
即便储英馆里衣食住行都不需要她额外花钱,可是打点礼送哪样不花钱?
“可以。”王澍答应了,区区一万两银子算不得什么。
“第三。”王思岚看向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丫鬟:“自我回王家,她们就一直在身边照顾我。”
被点了名,两个丫鬟忙警醒了精神。
王思岚笑了一声:“吃里扒外的东西,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我要你割了她们的鼻子和耳朵,把她们的手脚砸成肉泥。”
“不要啊,姑娘,姑娘。”两个丫鬟恐慌到了极致,立马爬到床边重重磕头祈求王思岚心软。
王思岚脸上笑意却越发灿烂:“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姑娘,饶命啊,姑娘。”两个丫鬟无措的朝着她磕头,又朝着王澍磕头,祈求他能拒绝王思岚的这个要求。
王澍眉头皱在一起:“你一个姑娘家,何时这般残忍了?”
“残忍?张氏对我做的事不残忍吗?是你们要接我回来的,接回来却处处针对我害我,你舍不得动她,难道两个丫鬟也舍不得吗?”王思岚厉声质问,完全不在乎会不会被外面的人听到。
王澍立马让她闭嘴,强忍着怒气看向那两个丫鬟:“你若生气,直接打死就是,何至于要折磨人?”
“折磨?这就算是折磨了?”王思岚觉得太好笑了。
一个丫鬟哭着喊出来:“看在我伺候姑娘一场的份上,求姑娘留我个全尸吧。”
王思岚看向她,语气冰冷:“行啊,你寻死吧,等你死了,我就让人把你剁碎了包成包子,送给你家里人做口粮,看他们尝不尝得出来是你。”
丫鬟被吓得面色煞白,身子一软直接昏了过去,另一个更是僵在原地,目光呆滞瞧着已经傻了。
王思岚看向王澍:“她们刚刚都听到我们说的所有话了,父亲反正不会留下她们,给我出气不是正好?”
王澍瞥了眼两个丫鬟,默许了。
“记得让王家奴才都观刑哦。”王思岚扬着笑意:“新伺候我的丫鬟,就不牢父亲费心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可得离王家远一点才行。
王澍看着她,面色苍白的姑娘,此刻比吃人喝血的妖精都要可怕。
他拂袖离开,立刻有人进来将两个丫鬟捂住嘴拖走。
当天,王澍就让人把东西送来了,王思岚立刻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给承惠轩的管事,托她安排两个稳重细心的丫鬟来照顾自己。
管事见了钱眉开眼笑,立马就把人安排了过来,她养伤需要的汤药厨房每日都送来,精心养着,四五日气色就恢复了。
身上稍稍养了些力气,王思岚就要下床走动,被丫鬟扶着才挪到门前,她一眼就瞧见了对面屋子里,在案前认真看书的刘熙,连同平安和红英都在一旁写字。
这一次,王思岚没有出言讥讽她们,这几日舍得花钱,她已经从丫鬟嘴里打听到了刘熙不少消息。
本质上说,她们是一类人。
可刘熙一看就是自小养的很好的人,钱财给足了她底气,不像她,像野草一样挣扎在乡村的泥土里,靠着老天的恩赐吃饭活命,若不是有个好脑子,靠着在书院外头偷听偷学启蒙,饿着肚子也要租书苦读,只怕早就无声无息的死在王家后宅了。
便是死了,外人只会恭喜一声王家终于甩开了一个丢人现眼的表亲。
“帮我拿书。”王思岚回到床上躺下,立马抓紧时间看起来。
同样是受伤,刘熙能学,她自然也能。
第44章 被卖的霍妤
养病几日,太医按例来复查,夸刘熙养得好,但年纪小身子骨弱,还得再安养几日。
这边刚送走太医,就见管事领着两个丫鬟去了王思岚的屋里,停了一会儿后自己出来,见刘熙闲着,忙过来笑呵呵的打招呼。
“姑娘今日可好些?”
刘熙扬起笑意:“好多了,管事辛苦,进来喝杯水吧。”
红英立马去扶她的胳膊:“我酿的甜酒,管事尝尝。”
“哎哟,姑娘真是客气了。”管事满脸堆笑,刚坐下红英就端了一碗过来,上头还浮着冰,喝一口,甜滋滋凉到了心尖尖,暑气顿消:“姑娘真能干啊,这甜酒酿的十分不错呢。”
红英被夸的喜滋滋:“您若喜欢,我等下送些过去。”
“哎呀呀,这可怎么使得。”管事笑的更开心了。
刘熙看了眼对面问道:“可是王姑娘那边来了新人?”
“正是呢,先前那两个照顾的不够尽心,这些日子是另外拨的人,可总不好一直让她们照顾,所以王姑娘托我帮忙买了两个回来,刚刚瞧了瞧,就留下了。”
刘熙赞道:“您管着那么多人,一切都还打理的井井有条,选的人定然是不错的。”
“姑娘折煞我了。”管事挺不好意思的:“这两个丫头都是良家子,大的十五岁,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人死绝了,又不想草草嫁人,所以把自己卖了,小的十一岁,爹死了,哥哥又病着,一家子快活不下去了,她娘就把她给卖了。”
刘熙唏嘘:“也是可怜,好在王思岚只是脾气大些,倒也不是什么刁难人得主子,跟着她还好些。”
“谁说不是呢。”管事把甜酒喝尽就起身了:“还有事等着呢,就不陪姑娘坐了,姑娘歇着。”
红英忙送她出去,一回头就见对面新来得小丫鬟拿着盆出来打水,红英仔细看了看,立马进来:“姑娘,那个小丫鬟好像就是霍家那个小女儿。”
“谁?”刘熙探身一瞧,许久才确定就是霍妤。
两个月前的她,虽然穿的破破烂烂,但一看就是个有脾气得丫头,可现在却头发枯黄,一脸苦相,低着头得模样分明就是吃过大苦头得样子。
她端着水进屋,那个大丫鬟立马把盆接过去,殷勤得端到王思岚跟前,霍妤被拿走了东西,只得手足无措得站在旁边。
刘熙收回目光,看样子,霍妤免不了要被那个丫鬟欺负,可这也不关她的事。
吃饭时,霍妤被安排去取饭,她无措得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走,抬眼瞧见红英,怔了一下后立马跟上,红英很快就与自己认识得丫鬟走在了一起说说笑笑,霍妤跟着她们,好奇得四下瞧着。
储英馆院落高楼错落,来往的丫鬟衣袂飘飘,或是怀抱锦盒送东西,或是抱着书册笔墨,扫洒擦拭的丫鬟也在不停忙碌。
霍妤看的眼花缭乱,她头一次进这样的地方,越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走路都觉得十分拘束,一回神见红英几人走远,赶忙追上去。
厨房的婆子早就被打了招呼,问了她的名字后,把食盒给她,交代她路上走慢些别把里头的汤羹撒出来。
霍妤生怕撒了东西,一路走回来都提的稳稳的,谁知刚到门口,春福就站在门口。
“替姑娘取饭还磨磨蹭蹭得,也不怕饿着姑娘。”
她故意说给王思岚听,说着直接抢了食盒进去,霍妤被她兜头说了一句,直接懵在原地,辩解的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她没偷懒,是厨娘说里头的汤羹容易撒,让她走稳些的。
可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王思岚不和她们一起吃,留了两道自己喜欢得菜,其它得让她们拿去小桌子上吃,看着冒着热气得白米饭,霍妤馋得咽口水,再吃一口菜,更是美的不行。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白米饭了,每一口都吃的十分珍惜,带着荤油得菜吃进嘴里,嚼了好久都舍不得咽下。
“吃这么斯文,当自己是姑娘呢?”春福嫌弃得瞪了她一眼,大口吃着饭菜,她吃的很快,完全没打算给霍妤留,霍妤见状,忙给自己夹了两筷子菜。
春福一筷子打在她嘴上:“馋不死你。”
霍妤得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捂着自己得嘴,无措得看着春福小声辩解:“你快吃完了我才夹得。”
“你不会吃快点吗?”春福还要打。
“做什么?”王思岚不悦得看向她们。
春福立马换了副嘴脸笑着解释:“姑娘,她吃饭护食,我提醒她呢。”
王思岚看了眼霍妤,瞧见她碗里得菜,一言不发得转过身继续吃自己得。
眼见王思岚不管,春福更得意了,无声警告霍妤识相点,随后把菜都拢到自己跟前,快速吃完后就殷勤得去给王思岚准备洗手得水,霍妤不敢哭出声,混着眼泪吞下饭菜,赶在王思岚放下碗筷前起身。
收拾碗筷送回去得活计又落在了她身上,她火速收拾好把食盒送回去,一路跑着回来时,被管事叫住。
霍妤以为自己闯祸了,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
“跑什么?”管事看她大汗淋漓,“刚吃了饭,这样跑肠胃能受得了?”
霍妤没想到她是关心自己,小声解释:“回去晚了,春福会不高兴的。”
“你们俩都是丫鬟,她高不高兴有什么重要得?”管事有些不悦:“你是照顾姑娘得,又不是照顾她得。”
霍妤低着头不说话,道理她知道,可是春福欺负自己的事姑娘是知道的,却从来不管束,只怕是看重春福,她怎么敢和春福对着干,要是惹恼了姑娘再被赶走,还不知道会被卖去哪家呢。
管事也不方便管王思岚屋里得事,只是提醒霍妤:“有不懂得事记得问问旁人,你们刚来不熟悉,这没什么要紧得,别害羞,坏了事可是要罚得。”
“是。”她应了声,回去得时候不跑了,却也走的很快。
还没进屋呢,春福就抱着几件衣裳出来塞给她:“去洗了。”
“你怎么不洗?”霍妤拒绝了:“我们两都是今日才来得,没道理所有杂事都归我做。”
春福立刻瞪大了眼睛:“我得照顾姑娘,你不干谁干?”
第45章 我本就有事相求
“我也能照顾姑娘,总不能在姑娘跟前露脸得事你干,杂活累活我干吧。”霍妤不理她,直接进了屋,春福气的半死,在门口骂了她几句才一脸不高兴得去洗衣裳。
红英和平安在屋里瞧得咂舌,“这个春福仗着年纪大些欺负人呢,这种人真是可恶。”
“屋子又不大,王姑娘又不是看不见,什么都不管,不是任由她们闹吗?”
她们两嘟囔了两句,登时觉得自己走了大运,遇上对方这样好说话愿意办事得伴儿。
到了夜里,春福捏着鼻子把霍妤从屋里赶了出来:“你多久没洗澡了?一身得味儿,快去洗洗再来睡。”
“我没味儿,干净得。”霍妤和她争执。
春福却不听,把她的帕子丢了出来:“不洗干净别回来睡觉。”
霍妤下意识看向王思岚得屋子,可是房门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没有出来管束春福得意思。
霍妤咬着嘴唇,拿着帕子去了井边,这个时候大家都要睡了,没有人会允许她烧热水擦洗,她只能提了桶井水出来,浸湿帕子擦洗,好在如今天热,井水清凉,擦在身上正合适,擦洗干净后,霍妤忙回去,到了门口才发现屋门锁起来了。
她慌了,忙小声喊:“春福,开门,我回来了,春福。”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从门缝里一瞧,屋里得烛火也被吹灭。
霍妤还想叫门,旁边屋里出来个丫鬟,一脸不悦得说:“吵什么,都是睡觉得时候了,不知道安静些吗?”
“我...我进不去。”霍妤小心解释。
丫鬟看了眼屋子,满脸不悦得嘟囔了两声折进屋里。
霍妤不敢再叫门了,她靠墙坐下,蚊虫咬在她身上,她委屈得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安静的夜里,她坐在廊下看着月亮,眼泪越流越多,思绪也不断飘远。
她想起了刘家家庙里的鸡腿,想起了那位不曾蒙面的好主子。
如果当时就把自己卖给那位主子,她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她能吃饱,能穿得暖,那些姐姐看着又温柔又和气,肯定不会欺负她。
想到这里,霍妤忍不住想起家里,自从霍陵被打断了腿,马参军就来过一次,丢了五两银子给他们,再不提让哥哥参军的事,霍母说给了他二十两银子,求他还一半都成,还被马参军推倒,警告他们不要闹事。
那五两银子被用来请大夫给霍陵治伤,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靠她挖野菜填饱肚子,霍母甚至还没养好,就忙着做女工卖钱好给哥哥治腿。
霍妤从没觉得过日子那么难,从前霍母总骂霍父抢家里银子,可他们好歹能吃上野菜糊糊,偶尔能吃一顿稀粥,还能拿出二十两银子替哥哥打点前程,可霍父死了,再没人抢家里银子了,家里却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了。
现实让霍妤越来越相信那群要债的人说的话了。
她努力擦去眼泪,心里却依旧难过,口口声声说不会卖掉她的霍母,在得知有希望治好霍陵的腿后,毫不犹豫的把她交给了人牙子,离开家时连件好衣裳都没给她带走。
她年纪小,又饿了那么久,没有人家肯要她,人牙子气的天天打她骂她,为了把她卖个好价钱,还得给她吃饱,一点点把她养出人样,终于在储英馆要人时,把她成功卖了进来。
本以为是苦尽甘来,谁晓得刚来就被排挤欺负。
霍妤越想越委屈,她哭了一夜,天亮时眼睛都肿了,春福开了门,瞧了她一眼把盆递过来:“去打水。”
“为什么要把我锁在外头?”霍妤沙哑着嗓音质问。
春福一脸无所谓:“睡着了没听见你敲门,你怎么不大点声?”
霍妤知道她是故意的,咬着牙没有辩解,老实的去打了水回来,春福正在替王思岚梳头,霍妤端着水过去,故意吸了吸鼻子想引起王思岚的注意。
王思岚却漠不关心,完全不在乎她夜里有没有进屋睡觉,也不在乎她哭肿的双眼。
“姑娘。”霍妤哑着嗓子想告状。
王思岚一脸不耐烦:“大清早别寻晦气。”
一句话,就把霍妤马上说出口的委屈噎了回去,她愣在原地,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散的一干二净。
春福得意洋洋,直接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整理床铺,再去把姑娘早饭提回来。”
霍妤沉默了许久,才像是离魂了一样去整理了床铺,又去提了早饭。
发现王思岚根本不管她欺负霍妤的事后,春福得寸进尺,自己只管在王思岚跟前卖乖说话,其他事都甩给了霍妤。
霍妤每日忙的陀螺一样,连歇着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日子一天过去,刘熙在自己屋里待得心急,可是脚上的伤却始终不见好,走路的时候总是疼。
这日,宋息薇拿着东西来了她屋里,进门就笑盈盈的打招呼:“小熙可好些了?”
她照旧亲热的唤自己,刘熙客气的笑了笑:“差不多了,宋姑娘有事吗?”
“先生已经开课半个月了,我想着以你的脾气大概早就着急了,所以把这些日子的手札给你送来。”她把手里的东西推到刘熙面前:“这些日子先生讲的不多,说的也都是前史,尚仪局的女官来说了礼仪,申大人已经吩咐,等你们好些了再补上。”
刘熙看着那本字迹清秀工整的手札,态度也软了下:“多谢宋姑娘了,我正为这事愁呢,生怕因为受伤落了课程赶不上。”
“我本就有事相求才来,你这一谢,还让我怎么提?”宋息薇很直白。
刘熙瞧了她一眼,让平安和红英都出去才开口:“你想知道的事,我帮不了。”
“若非此事对我很重要,我也不想三番四次来为难你,我知道这样是强人所难,有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可我只能找你,只有你见过他的模样。”宋息薇干脆的跪在了地上:“我想知道的不多,就想知道那个逃犯长什么模样,或者说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显眼的记号。”
刘熙忙站起来避开,因为脚伤未愈,还踉跄了一下。
宋息薇眼圈发红:“我姑姑是大雍最出色的女将军,被杀后背了个通敌的罪名,宋家满门获罪,死的就剩我一个了,那个逃犯的声音我非常熟悉,我就想确定他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通敌内应。”
第46章 宋家通敌旧案
“宋俞是你姑姑?”刘熙很吃惊,急忙过来把宋息薇扶起来:“宋家忠烈,你这一跪我受不起。”
宋息薇惨然一笑:“满门忠烈最后不也被判了个通敌卖国的罪,死的就剩我一个?可见忠君护国没有好报,但凡陛下念我宋家功劳,都不会偏听偏信,论罪而处不过是因功高盖主。”
刘熙扶着她坐下,神色凝重:“宋家通敌的案子已经是七年前的旧案了,你怎么能确定那个逃犯就是通敌内应呢?”
“我不瞒你,通敌的内应是我姑父。”谈起往事,宋息薇已经不像当年那样会失控,但声音依旧带着轻颤:“我爹死后,姑姑为祖父分忧,屡立战功,因此耽误了婚嫁,后来京城下旨,要为我姑姑指婚。”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情绪,继续道:“赐婚是假,让宋家交权是真,姑姑不愿意困在深宅,祖父也不勉强,上书请退,愿意全家归隐换姑姑自由,京城没有回话,不久,姑姑遇上了姑父,姑父是孤儿,愿意入赘。”
“他对家里人很好,处处妥帖,他们都说好了,等京城那边回了信就归隐山林,可是胡人进犯突然,姑姑与祖父死守城池时,城门大开,姑父失踪,满城被屠,祖父与姑姑战死,京城却说宋家通敌,满门下狱问斩,我因年幼,充入掖庭为奴。”
她红了眼眶,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刘熙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血亲蒙冤而死,这种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被安慰到的。
“这些年,也有人要为宋家翻案,可是没有证据,那日也是凑巧,我听到了他威胁你。”宋息薇声音发抖:“我认出了他的声音,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刘熙满脸犹豫,她避开宋息薇的目光,沉思良久才开口:“他的后肩有一处刺青被烫掉了。”
宋息薇强忍的眼泪瞬间落下,她激动的想要说话,嘴巴张合几次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无措的道了几声谢后赶紧捂住脸隐藏自己的失态。
“那个刺青是胡人的习俗,宋家常年驻守边关和胡人打交道,会不清楚吗?”刘熙认真看着她。
宋息薇抹了两把脸上的眼泪:“是啊,换做任何人,都会因此事认定宋家通敌。”她连喝了两杯茶才把情绪平复:“可他本就是汉人,是宋家斥候,他后肩上的刺青是我祖父亲手所做,只为取得胡人信任,与姑姑成婚前,是祖父亲手烫掉的刺青。”
刘熙无言以对,她不确定宋息薇说的是真是假,宋家通敌案发生时她还小呢,根本没听说细节,连女将军宋俞的事迹也是上学后认了字,偶尔从杂书上瞧来的。
两人沉默了许久,刘熙才又开口:“翻案很难,而且他身份特殊,你若打听只怕会惹祸上身,你现在考入储英馆,前途光明...”
“换做是你,你怎么选?”宋息薇打断她。
刘熙哑了,换做是她,她会怎么选?
满门血仇,那自然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要去查,孑然一身之人,无所畏惧。
就像前世一样,知道女儿凶多吉少后,再无顾忌。
宋息薇站起身:“多谢,那天见到你,我太欢喜了,所以才会忍不住当众把话题引过去,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十分抱歉,对不起。”
她十分郑重的赔了罪,随即就要走。
刘熙忍不住开口:“那次逃犯出逃,八成是有人刻意为之,想着让他出逃去寻自己的主子庇护,可见即便入狱,也没能从他嘴里查出想要的东西,而他的主子,极有可能与你家的事有关。”
宋息薇满脸错愕的回头,刘熙继续说道:“他的存在对他背后的主子来说就是一个隐患,对方不会让他活着的,这个时候他关在死牢反倒安全,但你若是主动去查暴露了和他的关系,那么对方很有可能对你动手。”
宋息薇沉思半响,一点头继续走,到了门口时猛地想起另一件事:“你叔叔婶婶来过,就在前几天。”
这下轮到刘熙惊讶了,她完全不知道这个消息。
瞧她的反应,宋息薇突然笑了一声:“其实不用和他们划分的太清楚,闹得再凶在外人看来你们也是荣辱与共的一家人,许多好处是落不到我们头上的,若没有人替你接着,反倒浪费了。”
她说完就走了,人在屋外了还大声喊:“手札看完记得还我。”
刘熙瞧着桌上的手札,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告诉她那些话对不对,本来决定不沾染这件事给自己找麻烦的,却还是忍不住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
有了宋息薇的手札,闷在屋里的日子多了些乐趣,只是脚踝依旧很痛,太医又来看过,也是说伤到了脚筋要静养,刘熙也只能耐心等着。
照旧用太医送来的药材煮了热水泡脚后,平安坐在小杌子上替刘熙按摩扭伤的地方,“这么久了还没消肿,好的也太慢了些。”
“虽然日日用药汤泡着,可是这几日一下雨,我就觉得有些疼了。”刘熙也很郁闷:“这都快一个月了,再不能出去走走,我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
平安安慰她:“姑娘若是实在待不住,那我们送你去广仪楼,明日我去找申大人问问,能不能安排软轿,这样也不必闷在屋里了。”
“好啊。”刘熙立马答应:“就算不能也无妨,一只脚跳着去都行。”
平安笑了出来:“申大人送来的药膏还有一些,我再给你擦一些,今天晚上早些睡。”
她替刘熙收拾好,端着洗脚水出来时,对面的春福突然把一整盆水全泼在了霍妤身上,木盆脱手,把霍妤砸在地上。
“啊。”霍妤摔在地上疼的大叫,额头都被砸破了。
春福重重一哼:“让你倒个洗脚水还叽叽歪歪那么多废话,身上那么臭,这水正好赏你洗洗。”
“你也太过分了。”平安忍不住开口:“自己什么都不干,一味的指使她,莫非你很尊贵不成?”
春福知道王思岚和刘熙不对付,为此对平安也没好脸色,阴阳怪气的开口:“我哪有你尊贵呢?和姑娘同桌吃饭,整天不干活反倒捧着书读,真把自己当姑娘养了?”
“我们姑娘把我们当人。”红英立刻冲出去,抢在平安开口前就骂:“不像你们姑娘,忘本。”
第47章 被借弘文馆
春福瞬间被点燃怒火:“你敢骂我们姑娘?我撕了你的嘴。”
她撸起袖子想动手,平安立马拦住:“在这儿动手可是会被赶出去的,你可想好了。”
春福果然被吓住,红英继续说:“都是照顾姑娘的,哪个不是分工明确,你到好,整天只管卖嘴,这都快半个月了,你连上哪拿书取饭都不晓得,这可是储英馆,即便是丫鬟也要读书学规矩,读个书就是把自己当姑娘养了?”
春福被怼的还不了嘴,余光瞥见一言不发的霍妤,直接打了她一下:“你死旁边了?人家两个还晓得帮腔呢,你就缩在旁边装什么可怜?”
霍妤一下子哭了出来,泪汪汪的看向平安和红英。
红英看不过眼,还想再说话就被平安拉了回去。
红英愤愤不平:“虽然我很讨厌那个霍妤,但那个春福太欺负人了。”
“我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虽然讨厌那个霍妤,可是却见不得春福欺负她,可你没发现吗?她就指望着我们帮她呢。”平安把门关好,拉着红英进了里屋:“这人要是自己立起来,别人帮多少都没用。”
红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了嘴。
次日一早,平安就去问了申蓉,能否安排软轿送刘熙上下课,申蓉以不符合规矩拒绝了,问了刘熙恢复的情况后,答应平安和红英每日可以早些离开去接刘熙。
平安道了谢,回来见红英已经替刘熙收拾好了,和她说清楚后,两人一块搀着她去广仪楼。
唐安安到广仪楼的时候,一瞧见她立马跑过来:“你的伤养好了吗?怎么就来上课了?”
“再不来我就闷死了,除了脚其他地方也没事,不妨碍上课。”刘熙把笔润在水里:“你怎么样?”
唐安安叹了一声:“吓得不轻,这些日子还会做噩梦呢,到也不影响上课,不过你运气不好,马上就到元后忌辰了,听说会安排我们写祭文,你若不来就不必写了。”
“元后忌辰?”刘熙对这位皇后知之甚少,只晓得她姓沈,是奉华公主的生母,真要写祭文,还真无从下手。
唐安安立马表示:“没事,等下课了我给你讲讲。”
说话间,授课的先生张辅就来了,唐安安立马坐好,刘熙也忙打起精神。
他年纪不大,清瘦挺拔,浑身书卷气,扫眼一看就发现了多出来的刘熙,立刻说道:“这位同学今日初来,如何称呼?”
刘熙忙扶着桌子起身:“学生刘熙,前些日子身体不适,所以没来上课。”
“你误了二十七天的课,可有手札温习阅览?”
“有,宋息薇同学将她的手札借给了学生,学生已温习过半。”
张辅点点头:“若有不解之处,可记下问我,坐吧。”
刘熙应声坐下,张辅继续说:“今日做赋,以‘车结旌者,昭德之美’为韵,限两炷香,落笔吧。”
刘熙蒙了一下,她以往也没遇到过这样上课的先生,一时间还不习惯。
“他就这样,时不时来一下。”唐安安小声吐槽:“这是赋哎,老长一篇呢,又不是捡树叶子,两炷香的时间哪里够。”
刘熙非常认同这话,可是香已经点起来了,她也不敢胡思乱想,急忙细品题目,眼见着香烧下去一半了,才勉强提笔。
大家都在写,张辅在屋里踱步,一会儿看看那个的点点头,一会儿看看这个的点点头。
能考上储英馆的没废物,写的东西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肃轸无哗,方敛藏于斿厉,驰轮有度,靡赫奕于緌缨。”张辅非常喜欢这句话,又仔细看了看其他,很是满意。
两炷香燃尽,所有人停笔,自有张辅带来的书童把一张张卷子收上去。
“君子以德,小人以利,然非人皆君子,非君子无小人,若使吏洁忘俗...”张辅开始讲课。
一上午结束,礼送了先生后,唐安安立刻伸了个懒腰:“累死我了。”
刘熙也累的不行:“清闲多日,突然上课我还真不习惯。”
平安和红英早就等着了,立马进来扶起她,唐安安一块跟着出来:“你应该不必去武德楼吧。”
“不去,我下午温习宋息薇借我的手札。”
提起宋息薇,唐安安就笑了笑:“行吧,不过你和她走太近可不好,虽然得了特赦,可说不准哪天旧事重提。”
“旧事还有重提的可能?”刘熙想起宋息薇说这些年一直有人尝试替宋家翻案的事儿。
唐安安故意挑眉:“能不能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只看时机到没到。”
她说完就先走了,刘熙下意识回头,就见宋息薇离她几步远,显然是听见了唐安安的话,不过她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也不和刘熙多说,拿着自己的东西先走。
下午时,申蓉正忙着呢,张辅就大步进来:“申大人,打扰打扰。”
“老师。”申蓉赶忙起身:“下午无课,老师怎么来了?”
张辅笑道:“我是来找你借人的。”
申蓉不解:“弘文馆人才济济,老师到储英馆借人是何道理?”
“弘文馆奉命修书,可是誊抄的学生被借去了宫里办事,陛下催促的厉害,其他人的字实在平常,不堪奉君,今日授课,那个叫刘熙的学生写的一手好字,我想借她到弘文馆誊抄。”
申蓉明白了:“刘熙的字写的的确很好,只是她受伤未愈,誊抄的东西若是太多,只怕她吃不消。”
“那你再多借我一个?”张辅立马接话。
申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忍不住一笑:“老师怎么还把计策使我头上来了。”她认真想了想:“王思岚吧,她的字写的也很好,前些日子左手断了,也在养伤呢,都误了课,等誊抄结束了让她们俩一起补到也有伴。”
目的达到,张辅十分满意:“那就说定了,自明日起让她们去弘文馆,你放心,她们落下的课我一定给她们补上来,绝对不会让她们白干活的。”
“老师说的话我自然是信得。”申蓉笑眯眯:“我等会儿就去和她们说。”
送走张辅,申蓉立刻安排人去告诉刘熙和王思岚,得了消息,两人都很吃惊。
平安立马替她收拾东西:“誊抄需要久坐,我给姑娘多带个垫子,累了也好歇歇。”
第48章 为什么不帮我
她们有说有笑得商量着准备得东西,干劲十足。
对面屋里,王思岚也忙准备要用的东西,她这边说着,那边霍妤已经利索的把东西都翻找了出来整齐放在一起,春福杵在一旁,尴尬得不知道要干什么。
这些日子,粗活杂活都是霍妤自己做,她根本不管,也完全不清楚东西都放在哪里,瞧霍妤一样样找出来,心气十分不顺。
到了吃晚饭得时候,霍妤又去取了饭回来。
她心情不错,王思岚要去弘文馆,她们都要跟着一起,也算是难得得能出门得机会。
回到承惠轩还没进院子,就见春福等在门口,瞧见她,霍妤心里登时一咯噔,下意识得握紧手里得食盒。
“回来了?”春福笑的不怀好意:“姑娘今日早就饿了。”
霍妤忙加快脚步:“我马上。”
她提裙往里跑,完全没注意到春福伸出来得脚,脚下一绊,霍妤一声大叫摔在地上,手上得食盒脱手而飞,‘啪’一声,所有得饭菜洒了一地,把周围的人都吓着了。
“蠢货,做事毛毛躁躁得让姑娘怎么吃啊?”春福先发制人。
霍妤忍痛爬起来:“你绊我。”
“自己毛躁还赖别人?”春福根本不认。
霍妤紧紧捏着拳头,爬起来就要去找王思岚告状揭穿春福,春福先一步进屋大声说:“姑娘,霍妤回来时摔了跤,饭菜都撒了,我再给你取一份吧。”
“她还能干什么?”王思岚不悦得声音传出来:“让她去,取回来在外面跪着。”
“是。”
霍妤浑身僵住,虽然早就知道王思岚纵容春福,可她是非不分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免不了让人失望。
春福得意洋洋得出来:“去吧。”
霍妤什么也没说,一路跑着去新取了饭,又跑着回来,春福等在门口,接了食盒还不忘提醒她:“好好跪着,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进屋,再也没管霍妤,霍妤红着眼睛跪下,她这次没有委屈流泪,而是异常的愤怒。
来往得人都会瞧瞧她,整个承惠轩得人都知道她被针对欺负,可没有一个人帮她。
她看向对面,刘熙三人正在吃饭,她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没有分桌分食,再看对面隔壁,也是主仆在一张桌上吃,纵使有分桌的,也是一模一样的菜色,姑娘一桌,丫鬟一桌。
霍妤心里越发的不平衡,为什么其他人能遇上好主子,偏自己遇不上。
傍晚时,大雨说来就来,狂风呼啸,雨水直扑廊下,跪在屋外的霍妤片刻功夫就湿透了全身,春福急忙把门关上,完全不管外头淋雨的霍妤。
雨水冰凉,霍妤冻得发抖,她站起来,拖着麻木的腿穿过庭院来到刘熙屋外,这里背风,雨水也淋不到。
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所有人都躲在屋里,霍妤靠在墙角,身上湿哒哒的衣服冻得她忍不住发抖,眼见着天色黑透,对面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
屋里有了响动,霍妤扭头看过去,才发现是刘熙挪了位置正要泡脚,她手里还捧着书,浑身书卷气。
感受到霍妤的目光,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
“为什么不帮帮我?”霍妤沙哑着嗓子质问:“我得罪你了吗?同样是姑娘,你们说一句比丫鬟说十句都管用,为什么就没人替我说一句?”
刘熙握着书,静静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帮你?”
霍妤被问住,哑了好久才说:“你们不是最喜欢做善事吗?你就住在对面,日日看得见我是怎么被欺负的,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做善事了?”
“谁做善事你找谁,我不做。”
霍妤被她的反应刺激到了:“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你们这么针对我欺负我?”
“是啊。”刘熙看着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你们那么针对我欺负我?”
她自问对霍妤很好,衣食住行都给她好的,让她学京城贵女的规矩和交际的小玩意,让她读书,带她出门交际,教她如何打理后宅。
可她是怎么对自己?
帮着霍母挑事作妖,对她所有的行为指指点点,在她的孩子出事后说尽风凉话。
这样的白眼狼,哪里值得自己帮忙?
霍妤愣住,她不明白刘熙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能瞧出来,自己被刘熙厌恶,甚至是痛恨。
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会让刘熙这么厌恶自己,就因为借宿那日,自己试图拉她吗?
对面的门突然打开,王思岚站在门口,大风将雨吹向她,眨眼间她的裙角就湿透了,霍妤赶忙跪好。
“刘熙,你真的好没意思。”王思岚满脸讥讽:“我管教下人,你跑来充好人,装模作样。”
刘熙把目光移回自己手里的书:“我没兴趣管你的闲事,到是你的丫鬟,来质问我为什么不肯多管闲事,多好笑啊。”
“没眼色的东西。”王思岚气不过骂了一句。
刘熙扯了扯嘴角,看都没看王思岚,“丫鬟不是这么调教的,也不是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就能对你死心塌地的,你若不会,可以向我请教。”
“还不回来。”王思岚十分生气。
霍妤不敢耽搁,急忙穿过庭院进了对面屋子,进门就急忙跪下。
“姑娘,我没有和刘姑娘说什么。”
春福在一旁得意洋洋:“吃里扒外的东西,明知道对面和姑娘不对付,你还去找她说姑娘的坏话,怎么?姑娘薄待你了吗?”
霍妤不说话,紧张的看着王思岚,纵使王思岚没有骂过打过她,可霍妤就是打心底里怕她。
“你们俩伺候我多久了?”王思岚突然问。
春福立马舔着脸笑:“到今天,刚好半个月。”
“半个月了,知道上哪拿书取饭了吗?知道我惯用的笔墨是什么吗?知道我要买东西需要安排谁去吗?”王思岚问了几个问题。
春福愣住,霍妤见状,立马回答:“知道,拿书去广仪楼,取饭到稻香堂,姑娘惯用兔毫笔,墨要浓,写出来的字精神,买东西告诉承惠轩管事就行,列了单子给她,她会安排人去,若要尽心,再给点茶水钱就够了。”
第49章 你也配不喜欢她
王思岚点点头,春福有点慌:“姑娘,这些小事一直都是霍妤负责,我不管这些的。”
“那你管什么?”王思岚问她:“我买你来是做丫鬟的,是替我做这些小事的,不是让你来和我聊天喝茶的。”
春福脸色大变,慌得立马跪下:“姑娘,我也有做事的,我给姑娘梳头倒茶,还给姑娘洗衣服。”
“你做了什么我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半个月了,你连最基本的事都不清楚,我留着你做什么?”王思岚翻脸不认人:“告诉管事,请个人牙子过来。”霍妤大喜,立马站起来就往外跑,根本不在乎还下着大雨。
直到春福被管事带走,她都被喜气围着,晕晕乎乎的不敢相信欺负自己的春福就这么被卖掉了。
“你家里为什么卖你?”王思岚头一次心平气和的与她讲话。
霍妤急忙端正态度:“我爹死了,娘病着,哥哥打猎的时候受了伤,实在活不下去了。”
她没敢实话实说,担心说了实话被王思岚嫌弃。
“也是可怜。”王思岚不咸不淡的感叹了一句,随即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给霍妤:“拿去吧。”
霍妤受宠若惊,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她明白,这是自己这半个月受的委屈的补偿。
“谢姑娘,我这条命将来就是姑娘的了,谢姑娘了。”霍妤感激涕零,再无半点埋怨的情绪。
次日一早,刘熙和王思岚按约去了弘文馆,也不知申蓉是不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只安排了一辆马车给刘熙和王思岚坐,其他人都得跟车走,马车也没有帘子遮挡,四根小臂粗细的柱子撑个顶。
瞧见马车的一瞬,几人都愣了一下。
安排马车的管事解释道:“诸位姑娘将来免不得与人打交道,何惧抛头露面呢?”
她们俩没说话,王思岚率先上车,刘熙被平安和红英扶着上车,等她们坐稳,车夫这才赶车出发。
虽然早有准备,可是瞧见满屋子垒成小山一样的书稿,两人还是内心一震。
王思岚迈进门槛的脚‘嗖’一下缩了回去,还退了两步,“走错了吧,不是说就几部书吗?几部书没那么多吧?”
“没错,这就是几部书。”给她们带路的青年笑的眼睛弯弯:“辛苦两位师妹了。”
王思岚黑着脸进屋,刘熙的脸色也很差,略看了一眼,手稿字迹潦草涂改不少,其中还有小字批注增加,誊抄时格外费功夫。
她们俩坐下,润了笔,磨了墨,理出一部分后才开始提笔,霍妤不识字,只能在一旁帮着磨墨,整理文稿的事就落到了平安和红英身上,誊抄好一张,就拿去一旁晾着,等墨迹干透再整理再一起用镇纸压着。
忙忙碌碌一上午,青年带着人给她们送来饭菜,瞧了眼誊抄好的稿子后,好一顿夸奖,还特意让人送来茶果点心过来。
霍妤忙把茶果点心端到王思岚跟前:“姑娘,歇歇吧。”
“离我的稿子远点。”王思岚语气很不好。
霍妤吓了一跳,忙把东西端远,略歇了歇,她们继续誊抄。
忙碌了四五日才誊抄好一部书,青年立马带着人过来取走校对,刘熙和王思岚也提前回了储英馆休息。
“那一屋子的书得誊抄到何年何月啊。”平安打了热水让刘熙泡手,细细得替她揉着缓解酸痛:“要不和申大人说说,多安排几个人吧。”
刘熙笑了:“这事又不是申大人负责得,弘文馆自然是有誊抄得学生,只是暂时去了宫里,等宫里忙完了,也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安排我们两个去,大概是因为我们病着没事,给我们找点事做,顺带让张先生欠个人情,好方便给我们补课。”
“如果是这样就最好了。”平安顺带替她揉了揉整条胳膊。
正忙碌着照顾刘熙休息,就有管事派来得丫鬟传话:“平安姐,明日嬷嬷要考礼仪,不能缺考,你和红英记得去啊。”
“不能请假吗?”平安忙问:“我们姑娘脚伤未愈,这几日还要去弘文馆,我们俩不陪着不行。”
丫鬟摇摇头:“嬷嬷说了,任何事都不能请假,若是不考就是不合格,能不能留下都难说。”
平安难住了,刘熙立马说道:“去考,考完了你们再去弘文馆也是一样得,别耽误事。”
“姑娘一个人能行吗?”平安着急,王思岚本就和刘熙不对付,根本指望不了她能帮刘熙一把。
“能行,放心吧。”
虽然做了保证,可第二天出发时,刘熙还是费了大劲才上的马车,等了一会儿,王思岚才来,身后还跟着霍妤。
“她不去考礼仪吗?”刘熙直接就问。
王思岚翻了个白眼:“就没学过,考什么?”
霍妤跟在她身边,显然不知道不去考得后果,刘熙也没兴趣提醒她,老实闭了嘴。
如前些日子一样得誊抄,只是少了平安和红英得助力,得自己整理手稿,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吃午饭得时候,是个面生得小吏送来得饭菜。
“今日大考,都去前头忙了,誊抄好得放在一旁,明日自会有人来取。”
也是大考,刘熙突然想起唐安安提过得元后忌辰,仔细算算,也就这几日了。
想起自己还没写祭文,刘熙心神恍惚了一下,心里计划着等回去后就找唐安安了解一下元后得过往。
一下午得时间转瞬即过,眼见着马上结束,凭空一阵风吹来,刚誊抄好得稿子乱了一地,刘熙眼疾手快得抓住了几张,上面得墨迹却晕染开了。
“啧~”刘熙瞧着一团乱得稿子,烦的不行,瞥了眼不知何时被打开得窗户,眼神不善得看着霍妤。
王思岚停笔,故意吹了吹自己刚写好得稿子:“这部书就差最后几页了,明天就得校对,可耽误不得。”
“小人。”刘熙重新铺开纸笔,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她争执上。
王思岚起身往外走,霍妤立马跟上,顺手关上屋门。
到了院子里,王思岚微微停住脚步:“你和刘熙有仇?”
“没有。”霍妤低着头:“但姑娘不喜欢得人,我也不喜欢。”
王思岚瞥了她一眼:“我虽与刘熙不和睦,可你也配不喜欢她?”
第50章 原来是崔统领
高高在上的语气,霍妤听在耳里只是暗暗咬紧牙齿,她不敢反抗王思岚,靠着王思岚给的钱,霍陵才能治病,她又是王家大姑娘,有个位高权重的爹,如果能伺候好他,自己家也能得些好处。
“天色不早了,锁门走吧。”王思岚朝外走去。
霍妤心领神会,转头把门从外头锁上,还不忘把窗户也一并关过去,确认很难打开后才跟着王思岚一块离开。
刘熙重新誊抄了一遍,等墨迹干透,整理好用镇纸压住,抬头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没指望王思岚会等着自己,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步步挪到门口想着到了外头雇辆马车回储英馆,可是一拉门没拉动,用力扯了几下都没动静,刘熙这才意识到门被锁了。
“王思岚,王思岚。”刘熙来气了,用力拽了几次,屋门纹丝不动,外头铜锁撞击门板得声音清晰可闻,刘熙拍着门大喊:“有人吗?外面有人吗?”
她喊了好几嗓子都没人应答,这才想起中午时,送饭小吏说的话,今日大考,所有人都去前头了,没人会来这里。
“该死。”刘熙骂了一句,扶着墙过去开窗,没想到也被卡住了。
“王思岚,你这个疯子。”刘熙气急了。
自己又没招惹过她,她有必要这么针对自己吗?
站的太久,刘熙脚疼得厉害,她不得不先坐下休息,仔细看着周围,思考着要怎么离开。
屋里都是书籍,称手得重物只有桌子和烛台,桌子她搬不动,烛台也没什么作用,如今是夏日,在这里待一晚上也没什么大事,发现她没回去,平安和红英一定会找过来,可弘文馆有明文规定,入夜外人不可逗留。
这么多书籍文稿在这里,但凡少了一张,她都是要负责得。
一番掂量,刘熙还是觉得不能逗留,她站起来,顺手拔下头上得簪子,戳破窗纱够着看了看,确定窗户被一根小树枝卡在了外面,只能从小格子里把簪子伸出去,撬了许久才把卡住得树枝撬出来,没了树枝阻挡,窗户一下子就推开了。
刘熙松了口气,眼见外头得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赶忙翻窗出来,落地时下意识脚上用力,疼的她差点没站稳。
一个月了还这么疼,刘熙对那位给自己治疗得太医越发怀疑,这种医术还干太医,走后门上来得吧。
水货。
在心里骂了两句,刘熙把窗户关好,一瘸一拐得出了院子。
修书的地方靠近弘文馆后门,看门得大爷正忙着洗衣服,刘熙和他打了招呼就出去了。
出了巷子口,街上行人纷纷,车马根本不会来这条街上掺和,原本想着雇车回去得事也没戏了,刘熙只能自己先走,祈祷着平安和红英发现自己被落下后来接自己。
人流如织,她走在街边,走走停停,累得不行。
“哒哒哒~”马蹄声在人声鼎沸中格外清晰,熙熙攘攘得人群也尽力让开了一条窄道,一行金吾卫驾马通过。
因为那次逃犯得事,刘熙打心底里对金吾卫有惧意,只是匆匆瞧了一眼就继续走自己。
好不容易从人最多得路段出来,璀璨华灯下,一个金吾卫坐在马背上静静等在街口,横刀立马的架势像是要开启一场大战般。
刘熙看不清他的脸,但下意识得站住。
难道自己告诉宋息薇逃犯身份得事情暴露了?
还是弘文馆得书稿丢了来找自己这个最后离开得人?
短短几个呼吸间,刘熙把自己干的事林林总总全想了一遍,见对面没有动静,忙安慰自己想多了,打算学其他人一样闷头走过去就好。
“刘姑娘是做了什么心虚得事吗?”马背上得人突然开口。
刘熙心里咯噔了一下,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细瞧了一会儿才想起他的身份:“原来是崔统领啊,真巧。”
崔术下马,目光扫过刘熙得脚:“这个时辰,姑娘孤身一人在街上闲逛是做什么?”
盘问?
“弘文馆张先生借我去誊抄文稿,因为事情耽搁了,没与同伴说好,被落下了。”刘熙老老实实得交代了,这种事不值得撒谎,被揭穿了反倒惹麻烦。
她警惕得情绪太明显,崔术故意围着她转了一圈,“姑娘心虚什么?”
“我一向胆小。”烦死了,大街上那么多人,你就看见我心虚了?我不能是走累了停着歇会儿?
她的小情绪没逃过崔术的眼睛,他莫名觉得这样恶劣的行为十分有趣。
停在她面前,崔术言简意赅:“上马。”
“啊?”刘熙懵了:“我犯了什么事要抓我?”
他故意不说话,眼见着刘熙紧张的呼吸都放轻了才开口:“金吾卫没有给嫌犯乘马得规矩。”不由分说的一把将她举上马背,随即牵住缰绳,崔术继续道:“更没有替嫌犯牵马得规矩。”
刘熙忙抓住马鞍:“什么?”啰哩吧嗦说什么呢?
“储英馆都是备用女官,就当我想多条人脉吧。”崔术往前走:“你的脚伤有多久了?”
“一个月了。”刘熙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抓自己得就好。
崔术诧异了一瞬,什么都没说,直接牵着马到了一处医馆,不由分说得把刘熙拉到肩上扛了进去。
医馆得老先生和他很熟,说了两句话就过来了,摸了摸刘熙得脚,神色凝重:“姑娘伤了一个月还没好,再拖下去,这辈子都得瘸着了。”
“什么?”刘熙吓得脸都白了:“我一直有在好好用药得。”
老先生握住她的脚踝:“正骨得时候就没弄好,等骨头长在一起后,就掰不回来了。”
他每说一句,刘熙得冷汗就多一阵,一颗心都因为这话提到了嗓子眼。
她到储英馆得第二天就受了伤,也没得罪过谁,怎么就被人这么算计呢?让她成为瘸子有什么好处?
她正想着,老先生突然一用力,刘熙疼的直接喊出来。
“好了。”老先生站起来去调制药膏:“包两副药就行了。”
刘熙气息有些乱,她试着动了动,发现没有原先那么疼了,越发相信这位老先生得话。
药膏包在脚上一会儿就有了暖洋洋得热气钻进皮肤,另外一包药膏用荷叶包住需要带回去。
“多谢。”崔术把碎银子放下,转身又要对刘熙动手。
“等等。”刘熙连忙拒绝:“我能自己走。”
“也能自己上马?”
“......”刘熙无言以对,这个她还真办不到。
第51章 心思各异
崔术把她抱上马,顺手把她得鞋袜和药膏塞进自己马鞍上挂着得包里,随即牵了缰绳往储英馆得方向走。
“多谢崔统领。”刘熙为自己刚刚腹诽他默默道歉。
“在下崔术,字权白,刘姑娘怎么称呼?”
“刘熙。”
崔术记下了:“弘文馆离储英馆还是有些路程得,带着脚伤走回去,耽误时间不说,伤势也会严重。”
“今日是我疏忽了。”没料到王思岚会使下三滥得手段。
“你身边得丫鬟呢?不跟在身边就算了,这么晚了还不见你回去,也不说来接你。”他语气严厉,对这样得情况十分不满。
刘熙忙替她们解释:“一定是有事耽误了,若是发现我没回去,她们肯定会来。”
她才说完,就听见红英得声音:“姑娘,姑娘。”
她们俩飞快跑来,神色焦急几乎要哭了:“姑娘,王姑娘怎么能丢下你自己先回去呢?”
“今日礼仪考完,嬷嬷领着我们去熟悉各处,等我们提着晚饭回来才发现姑娘不在,王姑娘告诉我们,申大人把姑娘叫走说话了,还说姑娘留了话,让我们去取东西,折腾了一大圈,要不是遇上管事,我们都不晓得姑娘没回。”平安越说越气,满心懊悔自己怎么会被王思岚戏耍,明明知道她和自家姑娘不对付,竟然信她。
刘熙听得也生气,但不想在崔术面前说太多,只好先扯开了话题:“这位是崔统领,好心送我一程。”
“多谢崔统领。”她们俩差点给崔术跪下。
崔术语气严肃:“看来这位王姑娘是有意让你吃些苦头了。”
“兴许是有些误会吧。”刘熙轻飘飘的把事情揭过,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崔术把她送到储英馆门前,小心抱下来后将包里得东西取出来交给红英,随即说道:“那位大夫治疗跌打损伤一绝,若是不放心,可以再找他看看。”
“好,今日实在多谢崔统领了。”刘熙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让平安和红英扶着进去。
崔术这才上马去寻巡逻得小队。
回到承惠轩,唐安安就在门口等着,见了刘熙立马过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誊抄的有些晚,走的迟了些。”刘熙不想多说,她和王思岚的矛盾闹得再大,其他人也只会看戏,平白被人拿来做文章。
唐安安跟着进屋,等刘熙坐下了才说:“后天就是给元后忌辰写祭文得最后一天了,我这几天忙死了,说好得给你讲元后得事一直没来,今天得赶紧给你讲讲。”
“我这些日子也忙。”刘熙招呼她坐下:“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若是实在赶不上也没办法了。”
唐安安笑了:“你要是不写,其他人写的可怎么入得了公主的眼。”调侃了一句后,她正色道:“元后闺名沈嘉秋,是勇国公家得姑娘,十七岁嫁给了明王也就是当今陛下为正妃,为人很是和气,性格温柔大方,从不刁难妃妾宫人,十九岁生下奉华公主,同年入主中宫,次年香消玉损。”
“仔细算算,元后出嫁时,先帝正是病重时,那时得局势必定不好。”刘熙有意引着她多说一些。
唐安安笑意收敛了不少:“是啊,可是后宅妇人能怎么办呢?争权夺势讲的是实力利益,相夫教子那一套在后宅有用,在朝堂上可没用。”
“那这祭文可真难写了。”刘熙止不住得叹气。
唐安安安慰她:“你现在去弘文馆帮着修书,就算没有这次得祭文添彩,也足够让人瞧见你的优点了,慌什么?”
“也是,不过那日既然去露了面,我也试试,总不好借口忙就不写了。”
唐安安点点头:“行,你自己想好,若有什么不懂得再来问我,我先忙去了。”
她起身回去,平安和红英忙把热好得饭菜摆好,三人吃饱后,刘熙挪到书案前摊开纸笔,思索着要怎么落笔。
“今天已经很晚了,只有明天一天得时间了,姑娘还是打算写吗?”平安有些担心:“我听说这次得祭文都是要呈给奉华公主过目得,不写还好,要是写的不好,只怕公主那边不好交代。”
这个道理刘熙自然明白,可就是因为知道奉华公主会看,她才一定要写。
自己能来储英馆都是因为公主帮忙,那自己必须抓住公主这棵大树,写祭文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下次能在公主面前露脸的机会在哪都不知道呢。
刘熙提笔久久不落,红英凑过来小声吐槽:“也没见唐姑娘有多忙,偏就剩一天时间了才来告诉姑娘,而且她说的那些,我在书里都看见过,说了和没说一样,我看她分明就是不想姑娘写好。”
“姑娘,要不再问别人吧,如果唐姑娘是存心得,那她告诉姑娘得这些就不可信了,万一写错了惹怒奉华公主,反倒得不偿失。”
刘熙认真想了想,轻轻摇头:“不必,给我磨墨吧。”
唐安安的小心思她知道,当今皇后是她的亲姨母,偏又是继后,如今奉华公主让储英馆得人给元后忌辰写祭文,若是写的太好赞了元后,继后的处境就会很尴尬,她自然跟着着急。
按照她的说法,元后对陛下登基大业毫无作用,其实真相正好相反,若无元后,陛下登基不会那么顺利。
这些日子在弘文馆誊抄文稿,她瞧见了不少有关元后得消息。
十二岁丧母后,料理内宅打点往来,把庶母兄妹安排得明明白白,十七岁出嫁,一直保持中立得勇国公成了明王最大得支持者,婚后三个月入宫为明贞皇后侍疾,尽心尽力,这才换来明贞皇后对明王得看重,御前进言,给他挣来一丝夺嫡得机会。
明王和纪王斗争最激烈得时候,是元后安抚贵眷,尽孝先帝,给明王争取到了很强得支持,还因此劳累早产伤了身子,纪王落败问罪后,其同党家眷也是元后看顾安置,给明王挣足了仁义贤名,因没有休养好,才会在明王登基次年病逝。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个只知道相夫教子的普通女人?
“姑娘。”平安迟疑开口:“若是写好了,唐姑娘那边怕是就得疏远了,这些日子,她对姑娘示好,大概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
第52章 有的是法子对付她
刘熙笔下不停,只道:“唐家靠不住。”
在寻找靠山这件事上,刘熙头脑清楚得很。
单从一个月前那场意外就能看出来,她们几个背后得家人压根没把她们任何一个人放在心里,别看唐家第二天就急吼吼得过来探望唐安安,可最后唐安安除了多几件首饰就没落到什么切实得好处。
那场意外,反倒成了唐家敲诈王家得一个由头而已。
所以对唐安安,她们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对手,但绝对不能做盟友。
一个不能自己做主的盟友,只会成为禁锢她的绳索。
再者,躲在背后指使太医让她落下脚伤残疾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个时候,她绝对不会相信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同在储英馆,她们不仅是同窗,也是对手。
平安不再劝,只和红英暗暗警醒,以后对唐安安屋里得人要多留几个心眼。
刘熙思如泉涌,祭文主骨已成:
皇承天十六年,苦夏申辰,公主谨以牲醴庶馐,香帛清酌之仪,致祭于大雍明孝慧皇后之灵。
曰:
坤仪毓粹,配乾健以凝庥;壸范流徽,协星辉而着媺。
元后尊仪,禀性柔嘉,端方淑慎。
临朝华选,正位中宫。
孝悌尊长,和敬宫闱。
奉慈闱而色养,孝感璇宫;襄内治以精勤,德孚彤管。
溯自承祧御宇,翊赞宸猷。
......
这一晚,刘熙屋里很晚才熄了灯。
唐安安屋里,烛火熄灭了许久,仅靠着透进屋里的月色偷得几分光亮。
唐安安坐在窗前瞧着刘熙的屋子一言不发,小樱桃过来轻声劝:“姑娘,睡吧,明日还有早课呢。”
“她是下定决心要把祭文写出来了。”唐安安一脸失落,刘熙不会不明白自己得意思,可她还是坚持去写,只能说明在刘熙心里,她们的友谊比不上利益。
小樱桃往那边看了一眼:“只有一天时间了,即便是写也写不出好的,姑娘不用担心。”
“写不出来吗?”唐安安不信,刘熙既然决定去写,那一定会写的出色,敷衍了事不是她的性格。
“姑娘。”小樱桃多嘴问了一句:“那你以后还会与刘姑娘交好吗?”
唐安安眼睛一垂:“为了这点小事就闹翻疏远,不值得。”
唐家看到得是刘熙手里刘武留下得东西,她在意得则是刘熙这个人本身。
她与刘熙交好,只要刘熙能往上爬,那她也会得利。
次日一早,小樱桃赶在刘熙出门前,把唐安安准备得书送了过来:“刘姑娘,这是我们姑娘借阅得宫中记档,里面有元后的一些事迹,让送给你瞧瞧。”
“宫中记档?”刘熙瞧着那几本黄色封皮得书不敢摸:“这东西不是谁都可以翻阅得吧。”
小樱桃噙笑:“我们姑娘借阅得时候,不仅落了自己得名字,还落了你的呢。”
“原来如此。”刘熙放心了:“那我收下了。”
小樱桃走到门口,却又说道:“这书明日就得归还,还请姑娘保存好,千万别脏污了,否则很难向宫里交代得。”
她没有压低声音,足够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一二。
刘熙扫了眼对面刚出来得王思岚,点头答应:“好,一定。”
小樱桃这才走,王思岚走过庭院,目光若有所思得看了眼红英手里得书,随即头也不回得出了门。
这一天过得平常,刘熙没提王思岚把自己锁在屋里的事,王思岚也没任何心虚。
晚上回来,刘熙继续写祭文。
“唐姑娘送来的书,姑娘要看吗?”
“不看,放在那里吧,你明日一早就送回去。”唐安安故意那个时候送书来,摆明了是想卖自己一个好,帮自己对付王思岚,可王思岚又不傻,真要是动了这几本书,她自己也落不到好,图什么呢。
对付她,自己有的是法子。
平安忙把书仔细收好,次日一早就还了回去。
唐安安还没出门,瞧见纹丝未动的书,眼中失落一闪而过,“你们姑娘还忙着呢。”
“这几日弘文馆的事情多,我们姑娘脱不开手,不过很感激姑娘,让我转告姑娘,等她忙完了,一定与姑娘好好玩几日。”平安笑盈盈的解释让人听着很舒服。
唐安安心里舒坦了不少:“那就好,你们姑娘自己有主意就好。”
平安回来,又等去交祭文的红英回来,三人这才出发。
安安稳稳过了两天,弘文馆的校对的人突然过来。
“《先侯列事》是谁誊抄的?”
刘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誊抄自己的。
“是我。”王思岚停笔起身:“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姑娘誊抄的时候就没发现问题吗?”小吏脸色不好,将王思岚誊抄得手稿给她:“文稿顺序全都错了。”
王思岚脸色变了变,立马拿过来翻看,越瞧脸色越难看,她猛地抬头看向刘熙:“你算计我?”
“什么?”刘熙一脸莫名其妙:“你自己誊抄错了,关我什么事?那些文稿都是你的丫鬟整理给你的,我们可是碰都没碰过。”
这几天,王思岚防贼一样防着她们,一间屋子分两边,她那边的东西根本不许平安和红英碰,她们怎么可能有机会算计她?
实在要怪,只能怪霍妤不识字,怪王思岚忘了前几天霍妤开窗吹得那阵风,让本就乱七八糟的文稿越发乱。
王思岚反驳不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歉:“是我疏忽了,我立马更正。”
“誊抄也是要用心的。”小吏没好气的训了一句,文稿顺序错了,那一整部书都得推翻重来,校对也要从头开始,换做是谁心里都会有气。
王思岚咬着牙认骂,小吏一走,她一记耳光就甩在了霍妤脸上:“蠢货,你就是这么给我整理的?”
“姑娘?”霍妤满脸无辜,急忙捂着脸跪下。
她又不识字,那些文稿怎么摆放的她就怎么拿过来,顺序错没错她怎么会知道?
刘熙对她们内讧不感兴趣,继续认真誊抄自己的这一份。
霍妤不识字靠不住,王思岚只能自己整理文稿再誊抄,这样一来效率低了很多,刘熙再次誊抄好一部书交给小吏去校对时,她的那一份还没好,坐在位置上的王思岚眉头紧缩。
她是个要强的性子,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后于刘熙。
离开时,刘熙瞥见王思岚将没来得及誊抄的文稿塞进了袖子。
自寻死路。
当天晚上,一只野猫钻进了王思岚的屋子,霍妤怕猫,几乎在看见野猫的时候就失去了理智,连声尖叫直接把整个承惠轩的人都惊动了。
正是刚吃过晚饭的时候,大家都清闲着,听见声音,很快就围了过去,管事听到动静赶忙招呼人去抓猫,野猫乱窜,屋里被弄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抓到野猫,大家都松了口气。
“野猫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进屋呢?不会是瞧见老鼠了吧。”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弄紧张了,关门的关门,关窗的关窗,都害怕老鼠进了屋,管事安排人进去抓老鼠,结果老鼠没抓到,反倒是被一个丫鬟拿出了屋里的文稿。
王思岚脸色大变:“给我。”
刚刚野猫进屋,她都没来得及收好文稿,就被霍妤尖叫着拖了出来。
管事眼疾手快,看了眼文稿后面色瞬间凝重:“快去请申大人。”
“给我。”王思岚还想抢。
管事怎么能如她所愿,让人拦住王思岚,自己将手里的文稿卷起来拿好,不让任何人看见上面的内容。
这样的阵仗,让原本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王思岚面如土色,她紧握着拳头思索着如何申辩,刘熙站在人群后没什么表情。
她不是个喜欢主动找事的人,但也绝对不是个忍气吞声的。
把人锁屋里算什么手段?既然王思岚上不得台面,那她不介意教教她,什么才叫手段。
很快申蓉就来了,看了管事手里的文稿,从容如她面色都难看非常:“跟我过来。”
“申大人,你听我解释。”王思岚终于虚了。
先前她还能狐假虎威仗着自己有个尚书右仆射的爹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可是坠马那件事之后,大家都知道了她是王家不受待见的姑娘,谁还会怕她?
文稿又是从她屋里拿出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容不得她辩解。
即便文稿上没什么很特别的内容,可规定就是规定,人家都说了不许带出来,你还明知故犯,那你就得认罚。
申蓉沉声呵斥:“有什么话,你留着到陆大人跟前说吧。”
王思岚的脸色彻底灰败,事情惊动陆小萍,可就没有那么好压下去了。
跟在她身边的丫鬟立刻请王思岚跟上,余惊未消的霍妤也被带走,管事则进了王思岚的屋子仔细搜查。
离开前,王思岚下意识看向刘熙,她怀疑是刘熙在算计自己,可是却又觉得不合理。
文稿是她自作主张带出来的,野猫进屋也难控制,怎么想都没有可以算计的地方,这事只能是自己纯倒霉。
这样大的架势,即便没人驱赶,其他人也都速速散开不再多管。
关了门,平安心有余悸:“第一日去,张先生就再三强调文稿不许离开那间屋子,姑娘怎么确定她会把东西带出来的?”
“王思岚要强,出了错还慢我一步,她肯定不甘心,这么久都没人查过我们是不是带走了东西,她肯定会冒险的。”刘熙揉着手:“我赌她肯定会有侥幸心理。”
这几日为了给王思岚施加压力,她的手都快要写断了,她要是再不上套,她可就打算换个法子了。
第53章 中元祭文夺魁
次日再去弘文馆的只有刘熙一人,她故意等在门口,不一会儿管事就亲自出来。
“刘姑娘今日先去吧,不必等王姑娘了。”管事的脸色不太好,想来昨天晚上也没睡好。
“好。”刘熙没有多问,她对王思岚的处罚结果并不感兴趣,让平安和红英都上车后才交代车夫可以走了。
当天结束,刘熙又到医馆去看了脚伤。
那日重新正骨之后,用了一副药她就能自己走几步了,如今两副药用掉,走路已经不成问题,但受过伤的地方会隐隐作痛,还是让她十分不习惯。
才十三岁,她可不想留下什么毛病。
大夫让平安仔细看着,认认真真的替刘熙揉了一遍脚踝,“先前拖延的时间长,筋骨多少伤到了一些,回去后经常这样揉一揉就好了,药膏也不用再包了。”
“好。”平安看的很仔细,把他揉按的地方仔细记下。
从医馆出来,好巧不巧就遇上了崔术,依旧是金吾卫巡查,一行人全停在医馆外头,阵仗看起来怪吓人。
“崔统领,好巧啊。”刘熙笑盈盈的主动打招呼。
她能这么快就养好伤,全赖崔术找了个好大夫帮忙,这个恩她记着呢,可不得热情礼貌点。
崔术坐在马背上,垂眸细瞧了她几眼,板着脸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的带着人走了。
“崔统领今天似乎不想和姑娘表现的很熟。”红英嘴快的很。
刘熙无语:“本来就不熟好吧。”
她连人家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等哪天崔术换身衣裳在她跟前,她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回了储英馆,红英去拿饭的功夫,宋息薇竟然来了,一脸的喜气洋洋:“恭喜恭喜。”
“喜从何来?”刘熙招呼她坐下。
宋息薇看着她:“恭喜大才女被奉华公主钦点为本次中元祭文魁首。”
刘熙愣了一下,随即喜色难掩:“真的?”
“这种事我还能骗你?”宋息薇嗔怪:“今日是宫中女官亲自来宣榜的,我们准备了那么久,竟然还不如你这个大忙人,想必是唐姑娘给你送来的宫中记档帮了大忙。”
刘熙笑盈盈的点头,并没有否认她的说法:“的确,我也只是占了这个便宜。”
“还有一件事,王思岚被罚思过,她身边那个丫鬟顶了罪,挨了二十棍,差点被打死。”宋息薇啧啧叹息:“那小姑娘也是倒霉,跟在王思岚身边,三天两头挨打受罚的,这么重的罪都替她背下来了。”
“没有赶出去吗?”刘熙有些失望,按照她的想法,王思岚和霍妤必有一个要滚蛋才对。
宋息薇笑了出来:“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家只要肯花心思,王思岚就不会有大事。”
她们这边正说着悄悄话,申蓉突然就来了,见刘熙能正常走路了,十分欣慰:“恢复的不错,等弘文馆的事情结束,也能正常上课了。”
刘熙留心观察了她的反应,没瞧出什么不对劲。
扪心自问,从她进入储英馆开始,申蓉对她相当不错,又是送药,又是找机会卖张先生人情好给自己争取补课的机会,她没道理怀疑她的。
可人心难测,面对差点落下残疾这件事,刘熙必须草木皆兵。
“如今还剩几部书了,听先生说,原本负责的几位师兄马上就要回来接手了。”刘熙表现得很自然:“等他们回来,我也就没什么事了,张先生已经安排好了补课的时间。”
申蓉满意点头:“那就好。”随即看了眼宋息薇:“想必你这个嘴快的丫头已经告诉她消息了吧。”
“已经说了。”宋息薇大大方方承认:“今日嬷嬷报喜,我就好奇祭文写了什么,来寻她也是想着请教。”
申蓉笑了笑,瞧着她,眼里的欣赏都快要溢出来了:“其实你们写的都很不错,祭文有严格的礼仪规范,注重典雅庄重,情感也要真挚,善用典故只是其一,最重要的就是表达哀思,其他人多注重称颂元后坤德,唯有你的祭文立在了怀念母亲的点上,所以合了公主心意。”
“是了,每年中元祭礼,都是公主主持,她在乎的不是元后懿行内助,而是对亡母的思念。”宋息薇恍然大悟:“是我们忽视了。”
申蓉看向刘熙:“你是如何想到这样写的?”据她所知,刘熙和生母江啼的关系势同水火,她是绝对不可能眷恋母亲的。
“我不得母亲疼爱,知道没有母亲庇护的日子有多难,元后走得早,纵使太后和陛下对公主百般疼爱,想必公主也有思念亡母的时候,所以才妄自揣测了一番。”
这个理由很蹩脚,但她们不是公主,所以这个理由能不能说服她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说服公主和其他人。
“明日不必去弘文馆了,公主召你入宫。”申蓉拿出一枚令牌:“今天晚上早些休息。”
刘熙微微一怔,激动的脸色发红:“是。”
这乘凉大树,总算是让她抱上了。
申蓉走后,宋息薇敛住神色:“这次祭文,唐安安没写。”
“没写?”刘熙有些意外:“这种事即便是做戏也得配合,她又是那样的身份,不参与反倒落人口实。”
“你是不是不清楚元后与继后之间的关系?”宋息薇突然问。
刘熙点点头,她真的不清楚。
潭州就是个小地方,她后来待得两个地方都是偏僻之地,离京城远着呢,别说两位皇后之间的关系了,就是皇后姓什么她都没关注过,虽然书上有些元后的一些事迹,可也没提当今皇后,她上哪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
宋息薇一副我就猜到的表情:“你不知道,其他人大概也不清楚,这可是宫廷秘辛,否则不会傻乎乎的去歌颂元后坤德让中宫难堪。”
“秘辛?”刘熙正色:“细说。”
宋息薇笑了笑,压低声音,用只让刘熙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当今皇后,原本是纪王妃,陛下的嫂子,纪王未死,她就和陛下藕断丝连,元后知道后才会产后肝气郁结,不到一年就郁郁而终,写祭文,本身就是公主让皇后难堪的一种手段。”
刘熙一脸震惊:“大雍的风气已经开明到这种地步了吗?”
第54章 抱上公主的大腿了
“不是人尽皆知,就算不得开明。”宋息薇意味深长:“总之,你晓得自己为什么夺魁就可以了。”
她准备离开,刘熙忙叫住她:“你知道这些,为什么祭文还要随大流呢?”
“我没有靠山,出头了会被针对的。”她笑了笑:“在我翅膀长硬之前,还是泯然众人比较好。”
这话直接砸进了刘熙心里,她下意识动了动自己的脚。
因着次日要进宫,刘熙在睡前要了热水沐浴,次日一早起身后,刚收拾齐整就来了嬷嬷。
奉华公主尚未出阁,还没有开府,如今随陛下一起住在太极宫。
所以,嬷嬷带着刘熙乘马车出了金城坊,自顺义门进宫,沿着长长的宫巷往前走,马车没停,刘熙瞧着车外,十步一禁军,披甲执锐,满脸肃色,高高的宫墙将天空切割,似乎连飞鸟都能困住。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嬷嬷扶着刘熙下车,交代平安和红英等在外头,随即带着刘熙进去。
过了深洞洞的宫门,巍峨宏伟的大殿突兀撞进眼前,高楼飞廊,殿宇重重,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天家威严。
刘熙心里猛然一肃,跟着嬷嬷目不斜视的往前走,不敢有半分失仪。
走过一重重宫门,前方在何处仍不所知,刘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要是被关了进来,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想想都觉得可怕。
终于,嬷嬷在一处殿外停住,等待宫女通禀时,刘熙看向殿门上的匾额。
大宁宫。
一宫之主,都是极尊贵的人。
奉华公主为元后所出,又是陛下亲自教养长大的皇嗣,其尊贵不言而喻,住在这里到也合乎身份。
两侧有联,上联写着:日月为明承帝祉,下联写着:山河作佩启天琛。
帝王福佑,山河作佩,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尊贵。
短短十四个字,把陛下的爱女之心写的清清楚楚,足见其尊贵。
宫女出来传话,刘熙这才跟了进去。
珠帘翠绿,绫罗做帐,一尊三足青铜走兽香炉里幽香阵阵,左右各一架赤金古树百鸟烛台,正前一大架牡丹屏风。
殿内伺候的宫女云鬓高髻,满头珠翠,只是站在那里说话,就有阵阵香风扑面。
稍稍靠前后,刘熙行大礼跪下:“储英馆刘熙,参见公主,公主千岁。”
她郑重拜下去,清清楚楚的听见宫女们逗趣的笑声。
“起来吧。”公主声音温柔,听着十分和气。
刘熙谢了恩,立马被人扶了起来,瞧了眼扶自己的人,蛾眉轻扫,腮若粉云,珠钗臂环叮咚作响,打扮的如神女一般。
“这小孩儿,呆呆的真好玩儿。”她笑了一声,引得其他人也笑了出来。
被美人儿一逗,刘熙差点红了脸。
被她拉着上前,离近了再看上座的公主,刘熙直接一愣。
鹅蛋脸庞,明眸皓齿,浓密的头发堆叠成精致的发髻,嘴角噙笑,温柔亲和,如同大地之母一样从容宽厚。
“是你...”话一出口,刘熙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急忙跪下:“臣女冒犯。”
李长昭让人把她扶起来:“你先前不认识我,何来冒犯之说?那日在开元寺见你哭的伤心,着实可怜,听说你受伤了,如今可好些了?”
“多谢公主挂念,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刘熙微微低着头:“若非公主帮忙,我与储英馆无缘,大恩大德,实在难以为报。”
李长昭微微颔首:“储英馆即是女官选拔之用,就容不得营私舞弊,能进来本就是你的本事,这次写祭文,你的表现更是让我惊喜,小小年纪就这般厉害。”
“臣女只是心有所感,我与父亲的感情极好,父亲离世,我伤心欲绝,动笔时想的全是昔日被父亲疼爱的事,所以妄自揣测,觉得公主应该也是思念元后了。”
说笑的宫女早就静了下来,李长昭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带着淡淡哀伤:“母后离开我十六年了,虽有画像存世,可我却总觉得不像她,午夜梦回时,总会梦见她在我身边关心嘱咐,奈何五官模糊,我想告诉她我的思念之心,可梦中却难开口,所以请你们写祭文,替我转达心意。”
“老话说母女连心,公主的思念之心,娘娘一定能感受到,我们写的祭文,实在难与公主的真心相提并论。”
李长昭笑了笑:“她们都在歌颂母后坤德,可这样的坤德却让我在襁褓之中就失去母亲爱护,我是不喜欢的,我只想让母后知道,我爱她想她,但不想成为枷锁困住她,她不快乐,就不要留恋人间任何,包括我。”
“就是因为人间不好,所以才会牵挂不断,担心没了自己庇护,会让孩子吃苦。”刘熙低着头,语气低沉。
李长昭没有吭声,刘熙抬眼一瞧,才发现她红着眼圈落了泪,旁边的人赶忙递来手帕,她轻轻擦去眼泪,忍着哭腔责怪:“你这小孩儿,小小年纪打哪学的老一套,可不许再学这些了,你得活泼向上。”
平复好情绪后,李长昭让她坐下:“储英馆如今授课的还是张辅吗?”
“是,张先生教授律法国礼。”
李长昭点点头:“你们能通过选考,学识已经没有问题了,其他的只能靠各自造化,女官考核,每年就几个人能通过,凤毛麟角,万不能掉以轻心才是。”
“是。”刘熙看向旁边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宫女:“这几位都是女官吗?”
宫女一下子笑了出来:“姑娘折煞我们了,我们只是宫女。”
宫女都打扮的这么好看吗?那为何女官们却打扮的中规中矩?
瞧出她的困惑,李长昭解释道:“常言道后宫佳丽三千,宫中所有女子都是帝王妃妾,但女官不是,女官旨在辅佐中宫,与男子一样为国效力,所以在装扮上就有所不同,再者,她们虽是宫女,却也是世家出身的姑娘,与寻常宫女不同,。”
旁边的美人儿笑道:“公主未嫁,所以陪伴的也都是未嫁之女,像娘娘们身边陪着的,就是贵眷命妇。”
“原来如此。”这样的规矩,刘熙还是第一次知道。
她们又笑了,李长昭说道:“你很合我的眼缘,与你说话我也很开心,往后课业不忙时,记得来请安。”
刘熙大喜过望:“公主垂青,是我之福。”
第55章 手札已经烧了
出宫的路上,刘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照旧是带她进宫的嬷嬷送她出去,只是这次身后多了几个宫女,手里捧着李长昭的赏赐。
入了奉华公主的眼,这对刘熙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她是没有依仗的,忠烈将军之女的身份只够她在潭州自保,到了京城根本算不得什么,刘家又靠不住,她要想往上走,除了有能力,还得有伯乐。
从奉华公主把她储英馆的名额捞起来那一刻,她就已经有了巴结的目标,如今也是如愿了。
虽然公主说的是向元后表达思念之心,但刘熙猜测,这只是一个说辞。
那么多人都在称颂元后坤德,已经足够让当今皇后难堪,没必要从里面选一篇出来把事情摊在明面上,所以才会让她捡了漏,算是给了各方台阶。
出了宫门,平安和红英规规矩矩的站着,那么长时间也没有半分松懈,见了礼得了嬷嬷答允,这才从宫女手里接过东西。
正要走,又来了一位嬷嬷,身后同样带着几名宫女。
“皇后娘娘口谕。”
刘熙几人一愣,赶忙跪下听宣。
“刘女祭文哀而不伤,慰主蓼莪之思,宜加恩赉,以旌其劳。”嬷嬷说完,让开半步:“姑娘在此谢恩就好。”
刘熙忙向着大明宫的方向郑重一拜:“臣女谢娘娘恩赏。”
嬷嬷扶她起来,示意宫女把东西交给丫鬟:“姑娘慢走。”
收下东西送走嬷嬷,她们这才上车。
乘着马车从顺义门出来,熟悉的市井烟火气让刘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即便这一趟十分顺利,可宫墙里的那股压抑气氛却让她十分难受,纵使瞧着繁花似锦,可是处处都在强调规矩。
回到储英馆,刘熙进屋赶忙先喝水,几杯水下肚,精神才彻底放松下来。
“姑娘,公主什么样啊?”平安她们十分好奇。
等在宫门口那两个时辰,从她们跟前路过的宫女不少,看起来又温柔又和气,连笑声听起来都比外头的好听。
刘熙认真想了想:“很好,温柔可亲,像个大姐姐,而且极美,如神女降世。”
她们俩笑起来:“姑娘如今也算是得了公主看重的人了。”
“只是看重还不够,公主身边不乏聪明能干的人,要想长长久久的得公主庇护,就得让公主瞧见我的价值,往后行事我们更得小心。”
“姑娘放心,我们记着呢。”
交代好,刘熙瞧了赏赐。
公主赏了两部书,两方砚台,两方墨,两方镇纸,还有一块大宁宫的腰牌。
娘娘着人送来的则是一副玛瑙首饰,一对臂钏,一对玉镯,两条玉佩。
把书放在外面,腰牌由她亲自收好,其他的都交给平安登记好收起来。
第二天照旧去了弘文馆,并没有声张自己进宫的事。
平静过了两三日,柳氏突然来了。
刘熙刚从马车上下来,柳氏就从一旁的马车里出来,满脸笑盈盈很是亲和:“大姑娘回来了。”
“婶婶有事?”刘熙没落她的面子,在外头,她还是愿意演一出全家和睦的戏的。
柳氏脸上挂笑:“大姑娘来京也有一个多月了,老夫人实在牵挂,让我来看看大姑娘。”
“祖母费心了。”刘熙带着她往旁边的酒坊走:“婶婶一路过来,累坏了吧,今日来不及折返回去了,可找好安置的地方了?”
她问的仔细,一脸关切,柳氏原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不少:“都安排好了,得知大姑娘去了弘文馆,所以在这里等,大姑娘的脚伤可好些了?”
原来还记得自己受伤了呢?
刘熙腹诽了一句,面色不改:“已经好多了,听闻二叔外任的事又有了新的消息,不知是真是假?”虽然我没回家,但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还没定下呢,原先也是我们糊涂,办错了事情,能求得陛下息怒才是要紧。”我们知道错了,你帮帮我们吧。
“一家人,说什么错不错的,怪见外的。”动动嘴巴就想一笔勾销?不可能。
柳氏把茶盏往她面前推:“官位卑微,难以面圣,总得托人才是,大姑娘比我们有见识,这事说到底,还得麻烦大姑娘呢。”
“婶婶这话说得可就高看我了,我不过就是个学生。”刘熙压根不碰她推过来的茶,话不说清楚,她可不会随便松口。
圈子绕够了,婶婶直接说:“将军留下不少手札,大姑娘可还记得放在了哪里?”
“婶婶找父亲的手札做什么?”刘熙立马猜到了她的来意。
先前唐安安故意提起胡人战马的事,说明唐家已经查到走私胡人战马的人就是自己父亲,而且这件事明帝肯定知情。
按照他们原本的想法,大概就是通过唐安安示好拉拢自己,好拿到手札把走私战马这条商道握在自己手里,唐家背后是皇后,很难说这件事是否皇后授意。
可是祭文一写,自己得了奉华公主召见,公主与皇后不睦,自己明显偏向公主,让他们着急了,所以柳氏才会上京。
理清缘由,刘熙一点也不慌,静静看着柳氏等她瞎编。
“老夫人这些日子总梦见将军说自己在外打拼那些年吃苦,伤心难过的饭都吃不下去了,知道将军留有手札,就想瞧瞧他那几年受了什么苦。”柳氏说着,还擦了擦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刘熙很想翻白眼,人都死了才想起他打拼那几年吃过苦啊,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们问过一句心疼过一回儿啊。
吐槽归吐槽,演戏还得继续,刘熙也跟着伤怀起来:“祖母何必呢?父亲泉下有知岂能安心?”
“人老了,心思重,总想着旧事,也不敢往前看了。”柳氏仔细留意着刘熙的反应:“还请姑娘把手札先拿出来,等老夫人瞧过了,我给姑娘送回来。”
刘熙摇摇头:“怕是要让婶婶失望了,父亲留下的遗物,大半都被我带去家庙烧了,手札就在其中。”
“烧了?”柳氏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桌上的茶盏都险些翻了。
刘熙疑惑的看着她:“嗯,手札里写的都是些旧事,我想着与其睹物思人,到不如烧了,有什么问题吗?”
柳氏气的脸色发白:“那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烧了呢?”
第56章 没那么熟
重要?
他们就那么确定,走私战马的事情写在手札里?
刘熙不悦的站起来:“父亲的遗物是分家后处置的,既然分家的时候你们没有要那些东西,那东西怎么处置自然是听我安排,婶婶现在冲我发什么火?”
“你知不知道你烧了什么?”柳氏气的半死。
刘熙冷笑:“不过是手札而已,有什么可瞧的?祖母大字不识几个,就算是拿到了又能如何?父亲在时,又不是没和她说过,她那个时候都没耐心去听去心疼,这会儿装什么呢?”
她咬死不知道手札的重要性,柳氏又不好明说,气的攥着拳头怒瞪着她,忍了又忍,一扭头直接走了。
刘熙假意骂了两句这才出去,正要进储英馆,余光就瞥见了从街口经过的金吾卫,她若有所思的看着,连脚步都停了下来。
“姑娘?”平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好就瞧见崔术。
“这几日,是不是总能遇到金吾卫?”
她们认真想了想,瞬间恍然:“还真是,每日都能遇上,还回回都是那位崔统领,有时看过去,他还总盯着姑娘瞧。”
刘熙心思沉了下去,她八成是被崔术盯上了。
面色阴沉的进了储英馆,刘熙心事重重,崔术盯她做什么?
“这二夫人真是奇怪,大老远跑来要手札。”红英气呼呼的吐槽:“当初分家的时候,东西摆在一起,他们眼睛就盯着那些契书金银,看都没看书籍手札一眼,这会儿跑来要了。”
平安也觉得奇怪:“东西都在潭州,他们平日里要什么自己就去拿了,这次到晓得要先来问问姑娘了,会不会是因为知道姑娘见过公主了,所以不敢再小瞧我们了?”
“还真有可能。”她们俩以为自己猜对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怕是自己去翻找过了,没找到才来问我。”刘熙不相信他们那么知礼,还好她把东西藏得够深。
不过这也给她提了个醒,有人盯着这些东西呢,不到万不得已,她绝对不能去动。
她们敛住笑意,也意识到了不对:“将军的手札能有什么呢?值得他们这么上心?”
“谁知道呢。”刘熙看着她们:“只怕他们为我受伤的事情来了一趟后,现在投了唐家的门,总之说话做事都小心些,我们以为只是来念书的,谁晓得旁人打的什么主意?”
她们俩点点头,都把这话放在了心里。
元后忌辰准备齐全,负责誊抄文稿的学生就都回来了,刘熙把自己手头最后几张文稿誊抄完办了交接,一脸轻松的出了屋子。
瞧着高悬的日头,她舒坦的伸了伸胳膊:“终于结束了。”
“谁说结束了?”张辅从一旁过来:“我答应过申大人,要替你们单独补课,可不能食言,从明日开始,每日上午课程照旧,课后多替你补一个时辰。”
刘熙忙作揖:“是,劳烦先生费心了。”
“这部书你拿回去看,等看完了我可是要考核的。”张辅示意身后的书童把东西拿过来:“可不许弄脏了。”
刘熙忙小心接了,还没说话,一个声音突兀的冒了出来。
“先生真是太偏心了。”唐继则脚步轻快的跑了过来,收扇作揖,看了眼平安手里的书,一脸笑盈盈:“这书我向您借了好几次,您都舍不得拿出来,今天到是舍得借给师妹了。”
瞧见他,刘熙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她到弘文馆誊抄也有些日子了,并没有见过唐继则,今天他到是来了。
张辅哼了一声:“藏书楼里那么多书还不够看,尽惦记老夫的好东西。”
唐继则笑了笑,转头说:“这书重的很,我替师妹拿着吧,正好我也要去储英馆一趟。”
“那就多谢了。”
拜别了张辅,出了弘文馆上车,平安和红英都跟在车边。
“先前要准备大考,大考后又忙着元后忌辰的事情,一直未来与师妹打招呼,今日实在唐突了。”
刘熙客客气气:“该是我去拜访师兄才对。”
“听闻师妹的祭文夺了魁首,实在厉害,若是有幸,我真想拜读一二。”
“哪敢在师兄面前显摆。”
不就是客套嘛,谁不会呢。
刘熙说的正起劲,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就来了,她下意识看过去,又瞧见了崔术,一行金吾卫从车旁走过,偏巧每个人都要往他们看一眼。
“崔统领?”唐继则一脸笑意:“巡街这种小事竟也劳烦崔统领了?”
崔术勒马停住,语气冷漠:“唐公子笑了一路,脸不酸吗?”
这莫名其妙的敌意。
刘熙微微往后靠了靠,生怕被牵连。
“崔统领真会说笑。”唐继则像是听不出他的敌意一样,笑的更开心了:“我天生笑脸,喜庆。”
崔术没有接话,刘熙悄悄瞥了一眼,正好看清楚他丢了个白眼给唐继则。
等着金吾卫走远,唐继则笑眯眯的转向刘熙:“大夏天捂得严严实实满大街招摇,这样的人真装,师妹觉得对不对?”
刘熙微笑。
马车在储英馆停下,刚一进去就遇上了唐安安,瞧见刘熙她下意识就过来要说话,看清身边的人是唐继则后,脸色明显垮了下去。
唐继则依旧笑盈盈:“小妹与师妹是好友?”
刘熙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小妹?”
唐安安拉走刘熙:“庶兄而已,没那么熟。”
唐继则被撂在了原地,唐安安却头也没回:“听说过笑面虎吗?见谁都笑盈盈的,说话也是非常亲近,这样的人离远些最好。”
“顺路而已,没那么熟。”
唐安安被逗笑了:“弘文馆的事终于结束了,那你是不是也得正常上课了?”
“不正常,每天多补一个时辰呢,我算了算,半年都不一定能赶上。”
唐安安却意外的高兴:“没事,我陪你一起。”
“仗义。”刘熙没拒绝她的好意。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是立秋,日头高悬,艳的晃眼睛。
霍妤坐在井边洗着衣服,她瘦了一大圈,脸色很差,豆大的汗珠滚落,卷起的袖子下是皮包骨的小臂。
那一顿板子让她在床上趴了半个月,王家让她给她上了一次药后就没管过,也是她命大,硬生生挺了过来,但身子却没养好。
把衣裳拧了勉强晒好,就有丫鬟过来喊她:“霍妤,你娘来了。”
第57章 爬起来的霍陵
霍妤恍惚了一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
“发什么愣呢?你娘来了,在后面等着呢。”丫鬟拉着她就走。
丫鬟的脚程快,霍妤险些没跟上,跟着她到了后门处,瞧见站在门口的身影时,霍妤死死站住。
只见霍母站在阴凉处,身上的衣裳整齐体面一个补丁都没有,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闺女?”霍母差点没认出霍妤,惊讶的眼睛差点瞪出来。
霍妤一步步挪过去,仔细看着霍母的打扮,麻木的心无端生出一股怨气。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霍母心疼的眼泪都下来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霍妤没有回答,她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霍母的衣裳:“娘,家里又有钱了是吗?”
霍母赶忙把她拉到一旁,放下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只荷叶包着的烧鸡:“先吃肉,你爱吃这个,娘特意给你买的,还热乎着呢,快吃。”
手里被塞了一个鸡腿,霍妤麻木的吃了一口,却尝不出来味道,鸡肉在嘴里嚼的久了,反倒让人觉得恶心。
“你跟着人牙子走后,你哥哥的腿也治的差不多了,后来你又送了钱回来,靠着那笔钱,马参军让你哥哥参了军,也是你哥哥厉害,救了都尉,得了他看重跟在身边,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前些日子,他奉命办差去了,我想着你,就上京来瞧瞧你。”霍母提起霍陵,脸上是掩藏不住的骄傲。
儿子这么能干,也不枉她费了这么多心力。
霍妤眼睛里生出一丝希望:“那你是不是来带我回家的?”
“这...”霍母犹豫了,拉住霍妤的手软下声音:“我们自然是希望你回家的,可是你跟着的是尚书右仆射家的姑娘,你哥哥现在虽然得了都尉青眼,可是像尚书右仆射这样地位的贵人,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全家努力几十年了,而且,跟在这样家世的姑娘身边,你自己脸上也有光。”
霍妤的眼睛又灰暗了下去:“娘,你觉得我过得好吗?”
霍母被问住了,摸着她的脸好久才憋住一句话:“多吃点好吃的,对自己好点。”
“我能做主吗?”霍妤笑了:“娘啊,反正要卖我,当初在刘家家庙,你为什么不卖?”
霍母变了脸色:“要不是没法子了,娘怎么舍得卖你?你怪娘是不是?你是不是心里怪娘?”
霍妤没有说话,她受的苦越多,刘家家庙里那位好主子在她心里就越完美,她就越恨当时不肯卖自己的霍母。
“家里都不缺钱了,为什么就不能赎我呢?”霍妤拉住霍母的手,眼泪滚落:“姑娘自己都不受王家待见看重,我一个照顾她的丫鬟又能帮到哥哥什么呢?既然哥哥那么厉害,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受苦呢?娘,赎我吧,我回家一定多干活,娘,娘啊。”
她跪在了地上哭的可怜,霍母也跟着哭,却绝口不提赎她的事。
霍妤知道没戏了,哭了一阵后擦了擦脸,把手里咬了一口的鸡腿还给霍母:“娘,你回去吧。”
她转身离开,霍母忙站起来喊她,一连喊了几声霍妤都没回头。
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回了承惠轩,她刚进屋,红英就紧跟着回来。
“姑娘,霍家那个大儿子还真是命好,竟然治好了腿参了军。”
刘熙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纸上脏了一片,她神色诧异,有些不太相信红英的话。
霍陵都被打断了腿,怎么还会参军了呢?
“刚刚那婆娘来找霍妤,亲口说的,他儿子靠着霍妤的卖身钱治了腿,又靠着霍妤送回去的钱谋了差事,救了一个都尉,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霍妤问能不能赎她,却被拒绝了。”红英撇嘴:“扯了一堆理由呢。”
平安惊讶开口:“就霍妤那副样子,当娘的瞧见了竟然不心疼?”
“谁晓得,那婆娘真是够偏心的,一边说着儿子多么有前途,一边不顾女儿死活,我要是霍妤,我就往上爬,等哪天厉害了,扭头先踩死那个吃自己血肉的哥哥。”红英愤愤不平。
刘熙有些懊恼,当初知道霍陵被打断了腿,她本来有机会赶尽杀绝了,可偏又知道了二房占了自己储英馆名额的事,什么都没安排就回了家,回家后一通忙活就把霍家撂下了,谁承想还能让他们家再爬起来。
“她踩不到她哥哥头上的。”霍陵虽然不算厉害,却也不是草包,只是人情世故上的欠缺拖了他的后腿,霍妤则是一无是处,就看跟在王思岚身边受的这些苦能不能让她开窍了,若还如前世一样恨毒天真,她连从王思岚身边活着离开都不太可能。
虽然很想收拾霍家,可自己现在还被人盯着了,一举一动都不能马虎,否则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所以刘熙只好先忍耐。
她每日上课下课,尽自己所能的追上先生讲课的进度,虽然劳累却也充实,不仅与承惠轩的几人相熟,还顺道认识了升平馆的几个同窗。
这日,她正与几位同窗说着先生布置的课业,申蓉突然过来。
“刘熙,你家送来消息,你祖母不大好,让你赶紧回去。”
平安和红英得了消息就赶回来替她收拾东西了,一行人很快出发,马车出了京城就飞奔了起来,周遭景色从窗外快速掠过,一刻都不曾停歇。
次日天明,马车进了潭州,等她到了刘家门口,张奶奶早就等着了,陪着她一块进去。
“老夫人去上香,拉车的马突然就惊了,幸好被一位姓霍的公子救了,大夫看过,说是受了惊吓,有的养呢。”
刘熙猛地看向她:“姓霍?霍陵?”
“对对对,姑娘怎么知道的?”
刘熙心道不好,一股不好的直觉爬上她的心头,她示意平安过来,伏在她耳边小声交代了两句,平安神情错愕,却没有多问,立刻就折身走了。
到了许礼堂,柳氏和刘溆以及本家的几位叔母都在,刘老夫人正在喝药。
“祖母。”刘熙照礼磕了头,立马就被推到刘老夫人跟前。
一位叔母打着圆场:“大姑娘还是惦记着的,连夜回来的吧。”
刘熙点点头,见刘老夫人和柳氏都不打算搭理自己,也没有凑上去的兴趣,与旁边的几位叔母才说了两句,就有丫鬟来报。
“夫人,霍公子来探望老夫人。”
第58章 纯挑拨,纯发泄
听到救命恩人来了,刘老夫人立马热情起来:“快请,去告诉老爷好好招待。”
“老爷出去了,不在家。”
柳氏立马说道:“先请他喝茶稍等。”
丫鬟这才出去。
刘老夫人坐起来:“若不是这个年轻人,我这条老命可就没了,因为我受了惊还自责,觉得是自己来得迟,真真是比自己的亲孙子都要贴心。”
这话明显就是针对刘熙了,其他人不由的尴尬。
刘熙无动于衷,这种小针对毫无伤害,也就她们当回事了。
“阿姐在储英馆很忙吧。”刘溆知道她不会应声,便主动把话头引过来:“我们听说你又是得了公主召见又是去弘文馆帮着修书,可是厉害的很呢。”
刘熙目光淡淡的瞥向她:“是很厉害,当初要是真让你去了,只怕也就是混日子。”
一句话就怼的刘溆脸色涨红,柳氏赶忙帮腔:“都是过去的事了,大姑娘何苦再提呢?家里好不容易才清净几天呢,就别闹了。”
“嫌我回来闹腾,那何必特意通知我呢?”刘熙懒得陪他们演戏:“我忙得很,这一来一回耽误我多少事?”
刘老夫人气的半死:“那你走,没人求着你回来。”
刘熙当真就要走,几位叔母赶忙过来拉住她,“大姑娘,大姑娘,你和自己祖母置什么气呢?祖孙俩哪有隔夜仇?”
“老夫人,你也消消气,孩子大老远连夜赶回来,怎么会不担心你呢?你瞧瞧这小脸,脏兮兮的怕是一整夜都没休息,你瞧着不心疼啊。”
她们两头说好话,直接把柳氏母女挤开。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性,即便是亲人也是一样的。
大房虽只有刘熙一条血脉,可她比二房强多了,也就是刘老夫人偏心二房,才会觉得刘熙没什么了不起,动不动就拿腔作势甩脸子。
“老夫人,有这么能干优秀的孙女儿,你怎么能糊涂呢?大姑娘是凭本事出了后宅的人,你不能还想着用后宅的规矩管着她啊,那不是耽误刘家的前程吗?”
刘老夫人下意识要反驳这话,可是一看刘熙,她身上还穿着储英馆的衣裳,只是站在那里,那气度架势就和年岁相当的刘溆天差地别,已经隐隐可见刘武的影子了。
“大姑娘又不是养着嫁人的,靠她的本事,只怕往后家里都得靠她呢。”
刘老夫人立刻反驳:“她一个姑娘家不嫁人是要吸在娘家身上到死吗?”
这话太难听,几位叔母都尴尬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刘溆的脸色也非常难看。
刘家本就是泥腿子爬起来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观念太深入人心了,即便享了几年福,被喊了几年老夫人,可骨子里还是老一套。
“祖母。”刘熙不紧不慢的开口:“我不嫁人,那我挣来的所有好处都是二叔受着,我若嫁了人,你们连荤腥都沾不到一点,懂了吗?”
刘老夫人面色微微怔住,她下意识的想反驳刘熙,她一个不孝女,自己家靠外人都靠不住她,可脑子里很快想到了刘二叔巴结上唐家的事。
“好吧。”刘老夫人面色和缓了下来:“你二叔不在家,婶婶和堂妹又腼腆,你去谢谢霍公子,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失了礼数。”
这是她给刘熙的台阶,刘熙却没着急下,直接拿出腔调提醒:“刘家现在多少也是为官人家,不是当年的山野村夫泥腿子了,为了装大户人家定那么多破规矩,自己个儿也得变变,咋咋呼呼自轻自贱,不成体统。”
宋息薇说过,和家里人闹得太僵很吃亏,所以她这次愿意回来,也是想着和解的。
但和解不代表能容忍她们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刘老夫人气的面色铁青:“你真是毫无教养,竟然这么和祖母说话。”
刘熙直接翻白眼,教养值几个钱?她上辈子就是太有教养了,才会吃亏吃到死。
“家中长辈未能以身作则,我自然不晓得什么叫做教养。”刘熙一点脸面没留。
“大姑娘,你怎么能和自己祖母这样说话?”柳氏又来出头。
刘熙把目光移过去:“婶婶好歹算是官眷,多少也是知道礼数的,就祖母这套做派拿出去,婶婶觉得谁家愿意来往?我父亲走了,刘家已经败落了,婶婶很久没有收到交际应酬的帖子了吧?”
这话太过真实,让柳氏十分扎心。
刘武死前,她这位管家的二房夫人在潭州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交际应酬接连不断,想着巴结她的人多的是,刘武的丧事,因为得了陛下追谥,所以来吊唁的人也是极多的。
可是后来,再没人给她送过帖子,连那些往日里追着巴结她的人都不见了。
她知道人走茶凉这个道理,可是凄凉到这个地步,她还是没想到的。
“人情往来,讲究一个体面,可是父亲死后,你们算计我一个孩子,江家就算了,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可你们是我血亲,竟然造谣生事,你们以为可以让我畏惧人言羞愧,殊不知外人看了只会觉得你们尖酸市侩,父亲刚死就这么针对我,谁家还敢和你们来往?”
“婶婶,我靠着自己的本事跳出来了,祖母胡闹对我毫无影响,可堂妹呢?”刘熙瞧着柳氏:“她要是跳不出来,你和二叔再由着祖母一个山村老太太做主,她还能说什么好人家?潭州不比京城,但也不是刘家村。”
一番话,让柳氏脸上的血色退的干干净净。
刘溆不忿:“你能考上,我也能。”
刘熙挑眉一笑,没有兴趣和她纠缠这个话题。
纯挑拨而已,谁管你考不考得上。
“我是凭本事走出后宅的人,约束我的只有国法,后宅那套烂规矩再敢用到我身上,可就不是说几句难听的话那么简单了。”
警告结束刘熙才出门,翻脸一骂,她神清气爽。
红英早就憋着笑了,出了门才敢笑出声,张奶奶到是很紧张:“姑娘,这么说会不会影响你啊?”
“有可能,但也得让她们知道,我已经不是她们可以拿捏的孩子了,我说的够清楚了,要是还想不通,还是不改,那就换人,刘家可不是只有二叔一个姓刘的男人。”
第59章 一副药骟了他
既然需要人接着她挣来的好处,那为什么不选一个听自己话的?刘二叔又不是不可替代。
她往前头去,还在屋外,就瞧见了喝茶霍陵,只是一眼,刘熙就站定在了原地。
纵使从未对霍陵动过心,可到底是多年夫妻,仅凭一眼她就确定,霍陵与自己一样重生了。
老天啊老天,你让他重生,是给我一次光明正大踩死他,再报一次仇的机会,对吧。
“姑娘。”平安攥着东西赶来了:“你让找的东西找来了。”
刘熙看着屋里喝茶的霍陵,强压住心头的愤怒:“保证有用吗?”
“大夫说肯定有用,还交代一定要注意剂量,否则...”平安忍不住红了脸:“会彻底废了的。”
刘熙咬着牙:“你去泡茶,全用上,让其他人端上去。”
“啊?”平安吓着了:“全用?”
刘熙没有回答,阴沉的脸色就是她的态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平安还是立马就去了。
刘熙故意在屋外等着,眼瞧着丫鬟把茶盏端上去。
“你们老爷还不来吗?”霍陵压根不看那盏茶,等的也快没耐心了。
丫鬟老老实实回答:“我们老爷出门去了,老夫人那边正和大姑娘说话,已经做了安排让大姑娘来。”
“你们大姑娘回来了?”霍陵满脸惊喜,一时间激动的站起来往外看,刘熙躲得及时才没让他发现。
丫鬟趁机收走他喝着的茶盏:“大姑娘连夜赶回来,正与老夫人说话呢,公子稍等。”
说完丫鬟就走了,霍陵也发现自己失态了,坐下来喝茶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
前些日子,他去办事,顺路拜访了江家,原本想着提前与刘熙熟悉,为她撑腰警告江家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谁知刘熙压根没去江家,不仅没去,还进了储英馆成了备用女官。
他当时就意识到刘熙重生了,并猜测自家发生的事都与刘熙有关,所以一回来就赶紧去了储英馆,可储英馆管的极严,别说见刘熙了,他连大门都进不去,无奈只能先回来,路上刚好遇上刘老夫人,所以使了点手段,光明正大的登刘家的门。
将茶水一饮而尽,激动的心情才稍稍平和,霍陵咂咂嘴,后知后觉的发现茶水的味道有些不对。
“大姑娘。”
外头丫鬟的声音打断了霍陵继续探究的想法,他立马看过去。
帘子掀起,刘熙站在门口,青涩稚嫩的眉眼已经初见绝色,她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霍陵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以前看倦的脸,如今再瞧却美的惊艳。
从前,他觉得刘熙就是个怨妇,一天到晚不见笑脸,就像谁都欠她一样,自己不像她的丈夫,反倒像个和她搭伙过日子的。
刚开始,他还愿意顺着她逗她,日子久了,他也没了兴趣。
在外,谁不羡慕他娶了个美貌能干的夫人,可只有他晓得,这日子过得实在没意思。
可要是让他离刘熙远点再娶一房,他又觉得没意思。
不过几息之间,霍陵就想了许多,等回过神,刘熙已经进来了。
四目相对,刘熙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情绪翻涌,发红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熙...”霍陵心软的一塌糊涂,所有的愤怒和恨意,都在瞧见她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刘熙深吸一口气:“你们都出去,我与霍公子说几句话。”
张奶奶她们一头雾水,却也没敢多问,出了屋子,就让平安和红英守住门窗。
“熙儿。”霍陵满是眷恋的叫了她一声:“不闹了好不好?”
他话音还没落下,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抽在他脸上,把他的深情打的支离破碎。
要不是现在杀了他会给自己惹麻烦,刘熙肯定要拿刀把他的脖子捅成筛子。
虽然不能杀,但打是可以打的。
在霍陵还手之前,刘熙尽自己所能的朝他脸上脖子上挥出拳头。
“够了。”霍陵终究还是拦下了她,擦去嘴角血迹,咬牙道:“你就那么恨我?杀了我一次还不够,还想再杀我第二次?”
刘熙咬牙切齿:“对,我恨不得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不过就是个孩子,你连模样都没瞧见过,哪有那么深的感情?”霍陵压低的声音满是愤怒:“早夭的孩子那么多,也没见谁家拉着丈夫同归于尽的。”
这话完全就是往刘熙心窝子里捅,她眼底越发的红了:“我也没见过用自己孩子去换别人孩子的蠢货,你那么深情,自己怎么不去死?”
“那是照月唯一的血脉了,我们俩还能生,就算死了一个又怎样?我不是说了吗?等你养好身子我们再要一个。”霍陵满脸愤怒:“你非要无理取闹拉上所有人撒气才满意。”
刘熙气血翻涌,拽不出自己的手腕直接抬腿一踢,逼着霍陵松开了自己。
“行了。”霍陵压着声音:“先前的事我不和你计较,既然老天给了我们重头再来的机会,那就重头开始,我原谅你杀了我娘和妹妹的事了,不过作为补偿,你得帮我?”
刘熙气的浑身发抖,扶着桌子才能站稳,听他叭叭叭一顿说,完全没听懂:“补偿?”
“我有能力,你有钱,你把钱拿出来替我打点,等我平步青云了,我们共富贵不好吗?”霍陵摆着脸色,大有警告刘熙懂事些的样子。
刘熙气笑了,看着霍陵,她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从前帮扶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江照月呢?”心心念念的朱砂痣,这会儿怎么不提了?
霍陵神色和缓,以为她还在吃醋,笑的得逞:“那你是表姐,我总不能让你们共侍一夫,你我毕竟是夫妻,前世是你欠了她,等我们富贵了,再好好补偿她就好了,我是你的,她抢不走。”
“霍陵。”刘熙看着他:“你真的好恶心。”
霍陵脸色难看:“我是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才和你说这么多的,你别不识好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激怒我没有好结果。”
刘熙实在没忍住,上去抽了他一耳光:“狗东西,你就该断子绝孙。”
“泼妇。”霍陵推开她:“你比不上照月半点,活该你生个孩子都是短命鬼。”
第60章 你就那么想杀我
刘熙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她瞧着霍陵,眼睛里是对霍陵是否还是个人的质疑。
“我...”霍陵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太重了,他想改口,却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能气急败坏的指责:“我是你丈夫,难道比不过一个孩子吗?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晓得夫为妻纲的道理?”
他还是想和刘熙掰扯清楚这个问题,让她知道错的一直是她。
“多的是生下女儿就溺死的人家,人家妻子也没哭没闹,就你事多,而且孩子又不是我亲手杀的,我最多只算是识人不清,而且照月肯定有其它的苦衷,你就不能等等,听她告诉你原因,万一才出城孩子就自己死了,所以照月才会把她丢掉的呢?”霍陵蹙着眉:“你读书多,应该知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救下照月的孩子,这也是积攒阴德的事,你看,这样想心里是不是就舒服多了?”
刘熙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了。
霍陵是真的不明白这件事的根结在哪,他根本没把孩子的命当回事,也没把自己的感受当回事,他死守着夫为天的世俗伦理,即便是个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却认为自己有着处决全家命运的权利。
本质上,他和刘老夫人是一类人,不管身份怎么变化,骨子里都是那套以他为尊的思想。
除了他,其他人都不算人。
“你走吧。”刘熙无比平静:“回你家。”
她不想再和霍陵废话,扭头出门,平安和红英零零散散的听到了一些,两人什么都没说,一直跟着她。
刘熙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屋子,摘掉身上所有的首饰,换掉衣裳,找出短刀拿在手里,立刻出门。
“姑娘?”张奶奶赶着过来想问问怎么了,怎么闷头冲回来一句话不说就又要走。
平安和红英一把拉住她:“张奶奶,姑娘现在不想说话。”
“那你们跟着姑娘,她的样子看着不太对,万一出事可就麻烦了。”张奶奶十分担心。
她太了解刘熙了,她这般沉默比发疯还要可怕。
平安还是摇头:“我们帮不上忙,去了反倒拖后腿。”
她们不仅不走,还把张奶奶拉回屋里,没惊动院子里的任何人。
没一会儿,隔壁就差人过来了,来人站在院子里,客客气气的问:“老夫人听说大姑娘和霍公子单独说话,结果不欢而散,霍公子走的时候脸色很是不好,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是误会,是被恶心到了,回去告诉老夫人,别因为一些恩惠就把别人当好人,有些人啊就是想攀高枝,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平安的脸色平静的可怕,说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她是个和善人,鲜少有说话这么尖酸的时候。
来人唏嘘了一声:“那大姑娘可好些?”
“气着了,又一夜没睡,现在刚睡下呢。”
来人点点头:“行,那我回去回禀一声,也好让老夫人放心。”
“等等。”平安走到她跟前:“这位霍公子来过几次了?”
“有两三次了,先前都是二老爷陪着说话,二老爷对他的评价还不错,说是年轻有为,他又生的好,老夫人很是喜欢呢。”
平安的表情越发渗人:“你告诉老夫人,此人是个让母亲差点饿死,卖了妹妹给自己打点前程的混账,别被蒙蔽了,二老爷现在刚缓过来,可是沾染不得这种人。”
来人瞪大了眼睛:“老天爷,这不是白眼狼嘛,怪不得我一瞧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骂了几句才离开,平安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傍晚,白天灼热的气浪柔和了下来,乡野小道上,霍陵孤单的身影被落日拉长,蚊虫在头顶盘绕,时不时撞在脸上,他总要时不时的挥手驱赶,以免蚊虫撞进眼睛里。
看了眼远处已经陷入黑暗的密林,霍陵加快脚步,心里盘算着得赶紧攒钱买匹马做脚力才行。
虽然他现在得了常都尉看重,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可是马匹金贵,他还买不起,原本是想着攀上刘家,和刘熙和解后,让她拿钱出来给自己打点前程,再买两匹好马做脚力的,可刘熙完全就是个偏执的疯子,认死理,根本说不通。
“改天还是得再去劝劝。”他暗自做着打算,事情都过去了,她也杀了自己全家亲手捅死过自己了,恩怨已消,若是非要说还有,那她报复自己家这些事怎么不说?
霍陵越想越觉得刘熙不对,孩子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了?
都已经一命抵一命,还揪着不放。
他正想着,突然就发现前头多了个人影,天光昏暗,借着最后一缕余辉,霍陵勉强看清是刘熙。
落日脚步不停,天色彻底昏暗。
刘熙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了,她朝霍陵走过来,目标明确,没有因为几个时辰的耽搁而冷静下来。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霍陵却站在原地不动,见她那么着急的走向自己,下意识看了眼她的双手,确认没有武器便彻底松懈。
“熙儿,你是在...唔...”
他熟稔的搭话被正中心口的一拳直接打断,退了两步后来不及说话,刘熙已经再次打了过来,只是这次,她手里多了短刀,一招一式,尽数朝着他的要害处割刺。
连续不断地攻击,捉摸不透的角度,霍陵招架乏力,成婚多年,他竟是第一次知道刘熙的身手这么好。
从前,刘熙便是再生气也没有动过手,所以杀他那次,他才会毫无防备,可当时也只是以为她只是胆子大而已。
眼前寒光一闪,霍陵本能的偏头躲开,下一瞬,脸上就是一阵刺痛,他看向刘熙,温热的血顺着脸滴落,抬手一摸,满脸都是血。
“你就那么想杀我?”霍陵愤怒大吼:“一日夫妻百日恩。”
晚风吹在脸上,凌乱发丝微微挡住双眼,刘熙听不清他说什么,满脑子都是杀了他。
她再次动手,霍陵扭头就跑。
他知道自己不是刘熙的对手,也知道刘熙是铁了心要杀他。
短刀捅进脖子的感受让他至今仍会从噩梦中惊醒,他不愿意再经历一次。
第61章 我错了
高低不平的土埂上,霍陵恨不得长出四条腿,他跑得飞快,刘熙却紧追不舍,一时不察摔了一跤,刘熙立刻挥刀刺了上来,两人再次交手。
好几次,短刀从他脖颈险险划过,刀刃上的寒气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印记,胳膊挨了一刀,血水瞬间洇湿衣袖。
霍陵试图抢夺短刀,惊险一握,在短刀刺向他眼睛时一把捏住刀刃,手上皮肉崩炸,血水顺着刀尖滴落,他一手握着短刀,一手紧紧抓着刘熙的胳膊。
刘熙跪压在他身上,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短刀上,两人一时间僵持住。
“我错了。”霍陵满脸都是血:“真的,我错了,是我该死,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心疼,我给她赎罪,你放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刘熙无动于衷,想杀他的决心可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撼动的。
霍陵继续说:“你杀了我,说不定我还会重生对不对?你放了我,以你的本事,你可以尽情的践踏我造作我,你可以用尽手段来折磨我,这不比直接杀了我强吗?”
“你不配。”不配她花心思,更不配她再搭上一辈子。
她有机会把自己的人生过好,为什么要和这样一个人渣死磕?
过好日子和杀掉他不冲突,他根本不配自己放弃前途光明的人生。
“刘熙,让你嫁给我的是你舅舅你母亲,除了孩子这件事,我还有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非要抓着我不放?”霍陵气急败坏:“你有本事,就去杀了你舅舅你母亲,是你母亲让我抱走你的孩子的,你自己亲娘都不心疼你,凭什么要我心疼你?”
他每说一句都能在刘熙心头割下一刀,可她已经痛的麻木了。
霍家该死,江家也该死,除非他们杀了自己,否则再多的叫嚣也不过是狗叫。
刘熙没有被他转移注意力,眼见着短刀压不下去,抬起膝盖就重重顶在他的肋骨上,霍陵一声惨叫,腰侧的剧痛提醒他肋骨已经断了。
他之所以能重生,就是因为那次的殴打断了他的肋骨,他的小身板扛不住才会气绝,纵使重生后他精心养了一阵子,可内伤最难将养。
死亡的恐惧刷一下袭遍全身,他本能的转身避开,短刀插进土里,刘熙一时间没能拔出来。
忍着痛,霍陵直接冲她扑过来,借助身体优势把她压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
满脸的血让他看起来狰狞可怕,他冲着刘熙嘶吼:“我都找你和解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杀了我孩子就能活过来吗?你是这辈子都生不出其他孩子了吗?为什么要逼我。”
论身手刘熙不惧他,可是体力实在难以抗衡,她脸憋的发红,死死扣着霍陵的手想要得一丝喘息。
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几条猎犬在野草中快速前进,猎犬猛地蹿出来,一口咬住霍陵的肩膀,他被大力掀翻在地,慌乱中抓到了插进土里的短刀,立刻挥手去割,趁着猎犬闪避什么都顾不上拔腿就跑。
猎犬立刻就要追,却被一声口哨唤住,霍陵狼狈逃窜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刘熙躺在地上,强烈的窒息感猛地散去后,她咳了好几声,贪婪的往肺里灌着空气,猎犬在她身上嗅了嗅,扭头跑向山岗。
刘熙扭头看过去,墨蓝色的天空下,山岗处多了四五个身影,骑着高头大马,等猎犬跑回去后,扯着缰绳扭头离开,似乎救刘熙一命只是顺道的事。
嗓子很痛,脑袋也晕沉沉的,刘熙听着越来越远的犬吠,直接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马车上,平安和红英就陪在身边,见她醒了赶忙凑过来:“姑娘,先喝些水吧。”
温水滑过喉咙,疼痛感让刘熙十分不适,她不想喝了,继续闭眼躺着。
没能成功杀掉霍陵实在太遗憾了,但昨晚的交手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的身手再好也只能勉强弥补双方体力上的差距,要不是有那几个路过的人,她的下场就是被霍陵掐死。
“我们擅作主张,说姑娘着急回去,所以一早收了东西就走。”平安摸出一盒药膏:“我给姑娘抹些药,姑娘再睡一会儿吧。”
刘熙摇摇头,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说。
她的心情压抑,平安和红英瞧着也觉得心里难受,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劝说。
马车轻晃,刘熙再次睡了过去,等平安唤她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
“时间来不及了,所以我让车夫进了最近的镇子暂时住一晚,姑娘也下车歇歇吧。”
下了车,面前就是落脚的客店,街上挂着灯,如京城一般热闹,进了客店,立马有个小娘子迎过来带着她们去休息。
脱了身上的斗篷,刘熙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嘴唇干裂,眼睛红肿,脸色差的可怕,脖子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掐痕,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了。
“姑娘。”红英端了热水进来:“先洗洗吧。”
刘熙没有拒绝,她漱了口洗了脸,还拧了热帕子敷在眼睛上,客店的小娘子送来饭菜,还额外送了两枚煮鸡蛋。
平安剥了鸡蛋壳,在她脖颈的掐痕上轻轻滚动,差不多了又把化瘀的药膏抹上,吃了饭,刘熙再次倒头就睡。
她似乎有无限的倦意,怎么休息都没办法驱散。
“先不回去。”刘熙突然开口:“就在这里歇几天。”
她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消化自己的情绪,不想交际,也不想让其他人瞧见自己的狼狈和失态。
小镇紧邻京城,路过的客商游人都会在这里歇脚过夜,为此十分热闹,街上叫卖声不断,烟火气十足。
刘熙蒙头睡了三天,要了一大桶热水把自己仔仔细细的洗了一遍,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精神焕发。
她坐在窗前,湿漉漉的头发散开,面前摆着红英买回来的牛乳酥和甜酒汤圆。
她正吃着,就听见了犬吠声,微微探身往下一瞧,正好见客店小娘子领着四五个男子进来,他们穿过庭院,似乎有所察觉般,头一抬正对上刘熙探寻的目光。
刘熙立刻缩了回来,不多时,屋外就有脚步声。
“几位客官请。”小娘子把他们安排在了隔壁和对门。
第62章 一眼万年
外头很快安静了下来,只是院子里时不时会有犬吠声,不多时,几条猎犬就跑进了院子,紧接着一道身影也跟着跑到了院子里,清朗得笑声让刘熙再一次探身去瞧。
是个身着红色锦袍得少年,几条猎犬围着他嬉闹,时不时把他扑在地上,少年也不恼,反倒开怀大笑。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这句诗,正合了眼前的景,景中的人。
刘熙趴在窗台上认真瞧着这赏心悦目的一幕,结果猎犬警觉得很,突然停下冲着她叫了两声,少年闻声,顺势看过来。
四目相对,拂面得风像是带着钩子,挑的心尖都跟着轻颤。
灼热的日光烫进心里,嬉闹的猎犬,枝头的鸟雀,交缠的蔷薇,目光所及,成双成对。
檐角铜铃轻荡,清灵响声却压不住杂乱无章的心跳。
刹那凝眸,似已远越青山。
猎犬再一次扑倒少年,他急忙推开猎犬看向那扇窗户,窗前却已空空,只有盛装点心的碟子还留了半寸瓷白在外。
客店安静,吹着穿过树荫的清风,刘熙却心乱的很,手边的书翻翻弄弄,最后丢在了一边。
“难得清闲,姑娘还是不要看书了吧,现在日头大,等下日落凉爽些了,我们出去走走可好?”平安整理着客店小娘子送来的鲜花,修剪好后插进土陶瓶里。
刘熙不是很想出去,她无聊的发了会儿呆才问:“红英呢?不是说去泡茶吗?怎么还不回来?”
“姑娘信她?”平安笑道:“这里没规矩拘着,她恨不得一天往外面跑八遍,刚刚去泡茶的时候,听到街上有泥塑小人儿卖就出去了。”
刘熙托住下巴:“那你也去逛逛吧,不必陪我闷在屋里,怪没意思的。”
“我就陪着姑娘吧,外面也怪热的。”平安拿了扇子坐到她身边轻摇:“这些日子姑娘精神不好,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刘熙知道她关心自己,眼睛弯弯:“还记得你前日读的那卷书里,我勾出来的那句诗吗?”
平安稍稍思付:“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嗯,都过去了。”
她不想提,平安也就不问了。
一天匆匆而过,夜里,许多人都去了街上,客店里十分安静,连白天偶尔能听到的犬吠都没了。
“姑娘,姑娘。”红英在院子喊:“我发现了萤火虫。”
刘熙只是瞧了一眼,平安就撺掇她下去:“姑娘在屋里闷了好几天了,不想去街上,那就去院子里吹吹风也好啊,走吧。”
她拉着刘熙出去,轻快的脚步踩着楼梯往下,却有人正上来,楼梯拐角处,对方侧身让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顺势握住扶手上那个尖尖的角,目光追随着刘熙,直到她跑出门还盯着那个方向。
“殿下,殿下。”身边的侍卫叫了两声才把他叫回神。
少年往下跟了一步,却又克制住冲动继续上楼,只是嘴角笑意灿若朝阳,面若春风。
她们捉了不少萤火虫回来,熄了烛火,把萤火虫从罐子里放出来,三人趴在床上,瞧着绿莹莹的光明在屋里游荡。
“姑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储英馆啊?感觉回去了,就又有读不完的书写不完的字学不完的规矩和守不完的礼。”
“过两天吧,再待两天。”
“姑娘也不想回去吗?”
“想,也不想,我想考女官,想往上爬,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必须回去,可我不想回去,人心各异,总有数不尽的麻烦和算计,也是累得很,烦得很。”
“那我们多待些日子吧,这个镇子上好多新奇的东西,我想去西门那边吃松子糖,吃话梅膏,小娘子说有一家的乳酪冰碗十分好吃,我打算明日就去买回来,还有泥塑小人,我还想再捏几个,等回去找个木匠打个小架子仔细摆起来,还有街上画扇面的,画的可真好,我也想买回去,编了穗子挂起来。”
“老天爷啊,你要把整条街搬回去啊。”
“哈哈哈哈...”
说说笑笑,三人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挤在一张床上,窗户大开,也不管萤火虫会不会飞走。
红英说的那些东西太过有趣,乳酪冰碗买回来吃又风味欠缺,所以一早,刘熙就跟着她们出了门。
清晨的小镇没有太多闲人,往来的百姓叫卖拉运,一样样新鲜的菜蔬陈列在小小的板车上和担子里,走街串巷,早起的孩童成群往学堂去,沿街的铺子烟火早已烧起。
刚刚扫过的大街水渍未干,支了桌子就是待客的地方,找了地方坐下,等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上桌,喝一口金黄软糯的小米粥,再吃一口咸菜,就是简单满足的一餐早饭。
红英说着等下的安排,刘熙和平安都安静听着,这几日,她总在外面转悠,知道哪里有好玩好吃的。
车轮碾过街道,宽大的马车突兀又惹眼,车边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锐利的目光把街上所有人都打量个遍。
等他们走远了一些,平安才敢说话:“这辆马车,像不像我们进京那天,来找我们要西瓜的那辆?”
“就是那辆车。”刘熙记得很清楚:“看这车的规制,应该是皇亲国戚。”
吃饱肚子,按照红英的安排去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买了不少,正午日头最高时,一人一碗乳酪冰碗下肚,顿时浑身清爽,红英想吃的梅子糖也买了不少,街边摊子上的泥塑和各种小首饰都入了口袋,硬是把带出来的荷包里最后一个铜板都花掉,三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客店。
在客店门口,她们再次看见那辆马车,厅堂里却空无一人。
客店小娘子见她们回来,赶忙起身笑道:“姑娘回来了,今日怕是得在楼下先歇歇,楼上人多,上去冲撞了姑娘可就不好了。”
“人多?”刘熙想起外头的马车:“想必身份不凡。”
客店小娘子亲自倒了茶,笑的客气:“这里离着京城近,散心路过的总会歇歇,遇上一两个权贵也不算稀奇事。”
“等着也是等着,给我们烧两个菜吧,玩了一天也累了。”
小娘子立马应了声:“行,刚刚才买回来的野鸡子正炖着汤呢,姑娘尝尝吧。”
“好。”
她们边闲聊边等,刚出锅的菜上桌,一行人就下了楼。
昨日见的少年被簇拥在中间,他往刘熙这边看了一眼,脚步不过稍稍一顿,身边的侍卫立刻把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第63章 我想让姨母见你
一道道凌厉的目光恨不得将刘熙里里外外审视一遍。
刘熙不悦皱眉,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打量,下意识的判定为这些人对她充满恶意。
“走!”
少年突然出声,把所有投向刘熙的目光都惊得立刻收回,他大步离开,到了外面登上马车,才从客店卷起的竹帘下望了刘熙一眼。
他不过迟疑半刻,便立刻有侍卫催促提醒,甚至直接侧身挡住他的目光。
所有人上马,将马车紧密的护在中间,猎犬也被绳拴着一并带走。
客店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仅平安和红英望望刘熙,连小娘子都仔细瞧了瞧刘熙。
“姑娘和他认识?”
刘熙轻轻摇摇头,心头怅然一闪而过:“不认识。”
平安和红英不晓得要怎么接话了,到是客店小娘子凑过来:“这位公子刚刚替姑娘解围呢,那些男人不知羞,哪有这么看姑娘的。”
“因他而起,他应该的。”刘熙不吃这套。
吃了饭,她们上楼休息,把买的东西挨个看过一遍后早早就睡了,又在小镇玩了两天,这才启程折返储英馆。
东西搬进屋里,刘熙还没来得及喝茶唐安安就跑着来了。
“你回来的真巧,快和我来。”她拉着刘熙就跑。
刘熙不明所以:“去哪?”
唐安安没说,一路跑到大门口才停住,她拉着刘熙上了马车,这才喘了口气。
“进宫啊,姨母要见我,我一个人又无聊,听说你回来了,带你一起。”她忙招呼小樱桃:“喏,洗漱的东西我都带着呢,不会让你失仪的。”
刘熙惊了:“皇后娘娘要见你,你带我做什么?”
“你是我朋友啊,我想让姨母见你。”唐安安一脸认真。
刘熙瞧着她,拒绝的话险些出口。
“我懂,我不管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可女官职责本就是辅佐中宫。”她打断刘熙:“这样的机会不多。”
“...多谢。”
“你我之间说谢就生分了。”
刘熙在车上洗了脸收拾好头发,马车也停了,宫门口早有嬷嬷等着,见唐安安带了刘熙来也不意外,大方的带着她们往里走。
“嬷嬷,姨母要见我,可是有什么事?”唐安安十分从容的问。
嬷嬷客气回答:“荣王殿下回来了,娘娘高兴,想着骨肉团聚一番。”
一听是家宴,刘熙心中就是一沉,嬷嬷却突然说道:“这位刘姑娘,就是姑娘说得好友吧。”
“是,我特意带她来见姨母。”唐安安说得坦坦荡荡。
嬷嬷笑了笑,看了眼刘熙没说什么。
再一次穿过重重宫楼,刘熙已经不会因高大的宫墙而感觉压抑了,只是要面见皇后这件事,她完全没有一点准备,心里多少犯嘀咕。
“姨母很和善的,你不用紧张。”唐安安小声安抚她:“我和她提起过你,她不是还赏过你吗?”
一提因为祭文受赏,刘熙心里越发不安了。
“姨母晓得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所以不会因为这个就怪罪我们,她很欣赏你的文采,你去弘文馆修的书她也看过,不单是我想让你见见姨母,姨母也想见见你呢。”
刘熙放心了一些:“我才刚进储英馆两个月,何德何能啊。”
“有多少本事,是什么品行,两个月已经足够了解了。”
跟着嬷嬷到了椒房殿,眼前的宫楼宏伟大气,殿门前静静站着几十个彩衣宫女,那么多人,却安静的如同泥塑。
嬷嬷往门口通禀了一声,立刻出来了一位年轻靓丽的美人儿,云鬓高髻,穿着桃红襦裙,满头珠翠摇曳细闪,莲步轻移,一双眼含情脉脉瞧的人害羞。
“请。”她声音极好听,如同百灵鸟一样。
有了上次的经验,刘熙已经知道这些人不是宫女,而是入宫陪伴的命妇,这又是椒房殿,能到此处作陪的,只会是皇亲国戚。
进了殿,里面几乎站满的美人儿,香粉扑面,熏得人神思迷离,她们或端庄或娇俏的看过来,人人打扮的精致靓丽,瞧着学生打扮的两人,彷佛瞧见了可爱的小孩儿一般。
穿过重重美人到了最前面,刘熙一眼就注意到了凤椅上那个高贵美丽的女人。
她从骨子里散发着优雅端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让她韵味十足。
此时,她正与蹲在跟前的人说话,经身边女官提醒发现她们来了,那双沉静的眼眸含笑看过来,让人无端觉得亲近。
“姨母。”唐安安见了礼,便亲昵的凑到了跟前:“如今正是游猎的日子,表兄竟也舍得回来了。”
一直与皇后说话的人站起来,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母后挂念,就回来了。”
“若非我派人去拘你,你会舍得?”皇后温柔的责备了一句,目光落在了刘熙身上。
刘熙依礼跪下:“臣女刘熙,参见娘娘,娘娘金安。”
她自进门就一直板正的站着,纵使被那么多人打量也没有慌张无措,礼数周全,足够稳重。
“免礼。”
皇后温柔的声音安抚了刘熙内心的不安,她站起来。
“是你。”清朗的少年声满是惊喜,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刘熙诧异的抬头看去,皇后跟前的少年已经跑到了她面前。
那日楼院,刹那凝眸间就乱了自己心神的人此刻就在眼前,又一次四目相对,炙热的眼神烫的刘熙呼吸微滞,这次仍是她匆匆垂眸。
“臣女参见荣王殿下。”
李长恭立刻虚扶了一把,不过轻触衣袖,便像是被刺扎了手一样无措:“不必多礼。”
他眼里的欢喜根本藏不住,紧张无措的站在刘熙身边,欲言又止,连目光都不敢多加停留,生怕冒犯。
这般小心翼翼的呵护,在场的人,哪个看不出他的心思,窃窃私语成了轻笑打趣,探寻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刘熙身上。
“你们见过?”皇后问。
李长恭声音洪亮:“儿臣前几日在外游猎,客店小住时,与刘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是这样。”皇后的目光落在刘熙身上:“抬起头让我瞧瞧。”
刘熙照做,瞧清她的眉眼,皇后恍然大悟,意味深长的瞥了眼李长恭,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姨母。”唐安安走到刘熙身边:“刘熙以榜二的成绩考入储英馆,前些日子伤势未愈还帮着弘文馆誊抄文稿,是个才女。”
第64章 荣王殿下出事了
她的话,让所有只注意到刘熙外貌的人转移了重点,诧异的表情在每个人脸上炸开。
皇后眼中满是欣赏:“你入学就受了伤,后又到弘文馆修书,未曾被尚仪局指点过,礼数却周全稳重,从前可是在家中学过?”
“先父曾托请出宫养老的嬷嬷教过。”刘熙老实回答。
这些人宫里人肯定都查过,她没必要撒谎。
皇后微微点头:“你的先生是哪位?”
“启蒙时拜了潭州书院的陆老先生为师,十岁时拜了洛阳白家的女儿,原四品女官白檀为师。”
一旁的唐安安神情错愕,唐家仔细调查过刘熙,竟没查到她是四品女官白檀的学生,不过这也能解释了,为什么潭州书院里那个牙齿掉光的老头儿怎么会教出刘熙这样的学生。
刘熙留意到她反应,并没有慌着解释。
她和白檀的缘分挺奇妙,一个住在他们家隔壁的酒鬼,有天没了下酒菜,把主意打到了小孩儿身上,抢了王嫂子给她炖的猪蹄,在她快哭的时候捂住她的嘴,啃着猪蹄发誓自己不是坏人。
最后,为了每天都能吃到美食,她收了自己做学生。
白檀是个酒鬼,也是个好先生,枯燥乏味的经史子集在她嘴里简单易懂,诗词更是张口就来。
张辅教的那些东西,白檀老早就教过她了。
只是拜师才两年,白檀就病了,她依旧爱喝酒,就着酒能吃一大碗肉,到了最后,最爱的肉也吃不下去了,喝一口酒能吐好多血,大夫说她身患旧疾,治不好。
她死在冬天,刘武葬了她,刘熙给她戴孝,这段师徒缘分,知道的人不多。
“白檀。”皇后还记得她:“那是个烈性子,张先生曾说她最不适合教书,竟收了你做学生,她如今可好?”
刘熙垂眸:“一年前,先生病故了。”
皇后错愕,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她当时,只说是想到外面走走,本宫以为她早晚会回来的。”
“先生说,宫苑深深,她出来了,就不想再回了。”刘熙没有掉入皇后挖的坑里。
白檀那么向往自由,宁可躲在她家隔壁做个连下酒菜都吃不上的酒鬼,也不愿暴露女官的身份,她怎么会愿意回来?
众人这才惊觉皇后是在试探刘熙真假。
“她这脾气还真是改不了。”皇后叹息了一声。
殿内气氛莫名凝重,李长恭忙道:“母后,白先生逝于宫外,何尝不是了了离宫心愿呢。”
“嗯。”皇后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即就说:“你不是还有事吗?去忙吧,等下用膳再过来。”
李长恭下意识的看了刘熙一眼,见她一直避开自己,便依礼退了下去。
皇后招刘熙上前:“你父亲亡故,母亲身子可好?”
“母亲伤怀过度,大夫说是心病,未免母亲睹物思人,所以托请母舅照料,前些日子来信,说是精神好些了,只是常念父亲。”刘熙眼睛都不眨的说着谎。
她在赌皇后会不会拆穿自己。
自家那堆破事哪个不晓得,非要这么问,无非就是看她动不动粉饰,她粉饰了,现在就看皇后愿不愿意信了。
如果按照唐安安说得,皇后本身也想见自己,那说明自己在皇后眼里是有用的,既然有用,她就不会允许自己背上不孝的污名。
“也是个深情厚义之人啊。”皇后赞了一声:“本宫听说,你的祭文能得公主赏识,是因轻功重情,感怀人心,写的时候,必是想着你父亲,所以感同身受吧。”
“是,臣女思念父亲。”所以,祭文能被公主看上纯粹是因为真情流露,并非刻意奉承。
皇后很满意的点点头:“是个稳重孩子,安安。”
“姨母。”唐安安这才往前一步。
“你即进了宫,合该去给淑妃请安,她往日最是惦记你。”说完,皇后微微看向身边的美妇人:“就劳夫人带这个孩子玩一会儿吧。”
旁边的美妇人欣然答允,唐安安忙道:“这位是礼国公夫人。”
“夫人。”刘熙行了礼,被美妇人轻轻握住手腕带走。
从殿里出来,萦绕在鼻尖熏得人头疼的脂粉香总算是被清风吹散,殿门前的宫人依旧如同泥塑一样静默。
礼国公夫人带着刘熙沿着阴凉处闲逛,轻声细语的问:“多大了?”
“十三岁。”
“还是个小丫头呢,就这么厉害。”礼国公夫人仔细看着她:“学识高,生的也好。”
刘熙笑了笑,礼国公夫人继续问:“家里可曾为你定亲?”
她突然问到这件事,刘熙立马明白皇后让她陪着自己的原因了,微微摇头:“不曾。”
礼国公夫人笑纹加深,越发亲热的拉着她闲逛。
椒房殿周遭的风景不错,上了廊桥,一重重宫宇尽收眼底,宫巷像是禁区划线,把皇城围的铁桶一般。
便是宏伟的椒房殿也不过是万千宫殿里不甚显眼的一座。
瞧着居于正中大到离谱的宫殿,刘熙还没开口,礼国公夫人就道:“那是太极殿,陛下起居处。”
“太极殿。”刘熙瞧着那座宫殿,巍峨伫立于石阶上,彷佛一座山,那一层层台阶看着是那么的高不可攀,两侧禁军杀气腾腾,手里旌旗猎猎,透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忽而,急促的脚步声惊了神思,一个小黄门满脸急色的冲来,好巧不巧摔在了她们跟前,看清是礼国公夫人,立马跪下。
“夫人,荣王殿下出事了。”
礼国公夫人脸色立变,刘熙也是一惊,到是突然想起一桩旧事。
前世,她去了江家没多久,江舅舅就接了宫里的安排,采买香烛,用于中宫嫡子丧礼。
中宫嫡子没了,江舅舅还特意打听过,说是吃坏了东西窒息而死,只因太医来得迟才没救回来。
刘熙心里咯噔了一下,忙拉着小黄门:“带我去。”
小黄门连忙爬起来带着她就跑,礼国公夫人慌得脸色大变,急急忙忙回去禀告皇后。
跟着小黄门一路跑得飞快,到了李长恭的寝殿,一群宫人手足无措的围着他,他瘫在地上,脸憋的通红,双手掐着自己的脖颈,完全喘不上气。
第65章 要遭报复了
刘熙立马想到了原因,忙把插瓶里的芦苇拿出来掰下一节。
“殿下。”她跪在李长恭身边扶住他的头:“别动,我来救你。”
李长恭得脸色已经很差了,他依言松开手,刘熙把芦苇杆插进他嘴里,遇到了阻隔也没停,只是动作放轻,尽可能的不让李长恭难受。
穿过阻隔,李长恭猛然吸了一口气,虽然依旧痛苦,但比刚刚已经好了太多,刘熙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扶着芦苇杆子,根本不敢乱动。
“太医呢?”
宫人们腿都吓软了:“已经派人去请了。”
“殿下刚刚吃了什么?好好看起来不许乱动,经手了吃食的宫人也不许胡乱走动,一切等娘娘过来处置。”
她这边才说完,皇后就带着乌泱泱一群人面色焦急的赶了过来。
“长恭。”皇后急的满头大汗。
刘熙忙拦住她触碰李长恭的手:“娘娘,殿下吃错了东西,因身体不适喉头肿胀窒息,现在嘴里插着芦苇透气,不能挪动。”
皇后慌乱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听了她的话,身边的女官忙让众人都散开一些,好让风能吹进来。
等了好一会儿,太医总算是来了,有他们接手,刘熙这才往旁边挪了挪,因为跪的太久,她的腿有些麻,扶着旁边的桌椅才站起来。
所有人都紧张的瞧着,太医取了药丸化成水,小心滴进李长恭嘴里,耐心等了许久,轻松拔出芦苇杆后,李长恭又咳又哕了好一阵,脸色才渐渐好转。
见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刘熙也是,提着的心一松,她这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浑身酸软。
“长恭。”皇后吓得浑身酸软,双手抖个不停。
窒息太久,李长恭浑身无力,他坐在地上看向刘熙的方向,她被人群隔在了外头,扶着桌子才能站稳,没人顾得上她,仔细看,还能瞧见她垂着的手同样在抖。
她刚刚那么冷静,沉稳的让人信服,原来也是害怕的。
“刘熙。”皇后突然叫了她,围在身边的人急忙让开一条道,刘熙顺势跪下,皇后眼圈湿润:“你是如何知道要这样救人的?”
刘熙低着头:“臣女家中一位老嬷嬷,因为尝鲜吃了刚挖出来的花生,喉头肿胀,窒息而死,当时虽然请了大夫,却也回天无力,大夫说,若是能找到细竹或者芦苇通气,也能拖延些时辰。”
皇后一阵后怕,看着李长恭,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流,身边的美妇人急忙把他们都扶了起来,等情绪稳定下来,皇后这才问话。
“殿下吃了什么东西?”
宫人们得了刘熙提醒,早已经准备好了,忙把李长恭刚刚吃过的点心端上来,太医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后,看向皇后时眼里已经有了结果。
皇后沉着脸色:“都先退下吧,让殿下休息。”
众人应声告退,刘熙也随着所有人离开。
“陶元。”李长恭嗓音沙哑:“你送刘姑娘。”
身边的小黄门愣了一下才忙应声,急忙追上刘熙扶着腿麻的她,刘熙谢了恩,慢慢走了出去。
到了外头,小黄门陶元才后怕的擦眼泪:“今天要是没有姑娘,奴才们这条命可就留不住了。”
说完,他突然就跪下给刘熙重重磕头。
刘熙摆摆手:“快别磕了,先扶着我吧,我现在腿软的都站不稳。”
陶元急忙爬起来扶着她,靠着粗大的廊柱,刘熙站着平复心绪。
她现在才敢想,若是自己插手了却没救回荣王,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后果。
可当时,根本想不起来考虑这些的。
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刘熙。”唐安安来了,也是一脸焦急:“我听说表兄出事了,怎么回事?”
刘熙哑着嗓子:“已经没事了。”
唐安安还是着急的不行,正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就见皇后身边的姑姑过来。
“娘娘口谕,传了辇车,送两位姑娘出宫。”
这是不想她们继续掺和,两人只得谢恩,乘车到了宫门口,另换了自己的马车,走远了些才敢说话。
“荣王吃错了东西,喉头肿胀窒息,太医来的又晚,险些出事。”简单说了原因,刘熙赶忙喝水。
唐安安一阵后怕:“天啊,表兄若是出了事,姨母只怕也得垮了。”
刘熙没有接话,她并不清楚前世,荣王死后皇后娘娘是什么反应,不过,失去孩子的痛苦,足够摧毁一位母亲。
“这事太奇怪了,表兄的衣食住行都有专人伺候,不太可能发生这样的事,而且,太医轮值都在班房,怎么会来得晚呢?”唐安安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刘熙示意她不要往下说了,这都是宫里的事,怎么处置自然有皇后决定,她们插不上嘴,也不能插嘴。
回到储英馆,两人对今天发生的事绝口不提,一如往常的各自回屋。
次日照常上课,一切都与往常无异,直到上午课毕,才有申蓉亲自带了宫里的姑姑送来东西,说是皇后娘娘赏的。
“昨日若不是姑娘果断,后果不堪设想,娘娘赞姑娘机敏可嘉,特赏宝石头面一副,锦缎十匹,黄金百两,望姑娘勤勉铸学,佳礼守华。”
谢了恩,平安和红英急忙接了东西。
姑姑很是和气:“姑娘大恩,我们都感激不尽呢。”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刘熙不敢得意忘形,依旧谨慎。
姑姑笑意盈盈:“殿下今日已经大好,额外托我谢姑娘救命之恩。”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方木盒:“还望姑娘不要推辞。”
刘熙接过来,姑姑便笑着告退了,申蓉也跟着一块走了。
院子里其他人听见动静都在瞧,连对面禁足思过的王思岚都隔着房门关注这边,只是没人上前打听细节,她们要想知道多的是渠道,不需要套刘熙的话。
“姑娘,你昨日进宫是不是遇上大事了?”平安把东西放在桌上。
“嗯,顺手救了荣王。”刘熙打开木盒,里头是系着穗子的印章,印底有字。
李长恭。
“私印?”
她拿着印章不说话,平安和红英早已因她那句‘顺手救了荣王’而不知所措。
“这事别声张。”刘熙把印章收好:“即便旁人来问,也说你们不知道就行了。”
昨天的事不会是意外,她只怕是坏了某些人的计划,说不定对方已经气急败坏想着怎么对付她了呢。
第66章 你也想投靠皇后
这日上课,本在思过的王思岚意外出现在了课堂上。
刘熙一进广仪楼就发现了她,同行的唐安安也是一脸诧异,两人互视一眼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其他人陆续也来了。
很快,张辅就到了,进来后一眼就瞧见了多出来的王思岚,一下子就想起了王思岚私自夹带文稿的事,脸色十分不好看:“申大人许你出来了?”
“学生思过多日,已经知道自己轻视规矩万万不该,虽交稿心急,却思虑不周,现已悔过,还望先生海涵,恕我无知轻纵之罪。”她起身作揖深深一拜,态度十分恭敬。
张辅的脸色稍稍和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你落下的课程甚多,只怕...”
“思过时,学生不敢懈怠,记下了先生授课的书籍自学研读。”
张辅点点头:“可有不解之处?”
“有,正待课下请教先生。”
张辅手掌一压:“那就先坐下。”
王思岚坐下来,一堂课,张辅说的滔滔不绝,一条条大雍律拆析的明明白白,所有人边听边记,不敢有半刻分神,即便是时辰到了该休息了,因他不停,也没人打断。
下了课,放下笔的一瞬间,端正了一上午的身子都僵直了,刘熙先动了动脖子,随即把自己的手札仔细收好,刚起身,王思岚就来到了她跟前。
“你干嘛?”不等王思岚开口,唐安安就靠了过来,一副提防她找事的模样。
王思岚瞥了眼紧张的唐安安,看向刘熙:“我有话和你说。”
说完,她就拿着书去找张辅请教。
刘熙把手扎整理好,拉着唐安安走人。
“她怎么突然就出来了,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唐安安一脸懊恼,消息灵通如她,竟然完全没有收到王思岚会被放出来的消息,这是一种失败。
刘熙一路都在思索,回到屋里把课堂记下的手札放在桌上,又去洗手。
“刘熙,不会是姨母赏你的消息让王家着急,担心你入了姨母的眼,所以安排王思岚出来和你抢风头吧?”唐安安兀自猜测着:“可是也不该啊,王思岚能力不如你,她又是个臭脾气,能成什么事呢?”
刘熙笑了笑:“若真是这样,皇后娘娘也该好好查一查手下的人了。”
前些日子,皇后才赏过自己,现在就有人把王思岚放出来和自己作对,若是皇后不知情,只能说储英馆并非皇后一手遮天,若是皇后知道,那事情则更加有趣。
喋喋不休的唐安安突然反应过来,她正色道:“姨母或许有其他考虑。”
“可能吧。”刘熙并不想去理解一个试图算计自己的人。
唐安安很是愧疚,在这等着也心急,干脆先离开让人赶紧去打听消息。
平安和红英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进门就说:“姑娘,我们遇见霍妤了,她今日也去上课了。”
“她学的怎么样?”刘熙留心问了一句。
霍母重男轻女,使劲砸银子供霍陵去学功夫,却不肯供霍妤读书,终日拘着她干活,直到霍陵发迹,霍妤才有机会念书,但她聪明,很快就认了不少字,在她进门后,看账也学的很快。
平安微微摇头:“连握笔都别扭,说是挨了打后没养好身子,洗衣裳洗多了,手指都僵直了。”
“洗衣裳洗多了?”刘熙对这个理由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王思岚闭门思过,没人给霍妤撑腰,霍妤自己也立不起来,自然有人落井下石欺负她。
“今日上午先生没有说她,只看下午,教导礼仪的嬷嬷是什么态度了。”平安摆好了碗筷:“从她们的态度应该就能瞧出王姑娘这次出来是谁授意的了。”
她们能想这么多,刘熙很惊喜。
吃了饭,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歇下了。
刘熙坐在窗前习字,王思岚自己进来坐下,瞧她笔锋不乱字迹如常,冷冷的刺了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救人有功,入了皇后的眼前途无量了?”
刘熙不甘示弱:“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知道很多,所以有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被怼了,王思岚也只是一声冷哼:“你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有人想用你做鱼饵呢。”
刘熙面色平淡:“我知道。”
那天,太医查出原因,皇后不让人听,隔天却大张旗鼓的赏赐自己,明摆着告诉背后动手的人,是自己坏了对方的计划,但凡对方沉不住气,都会对自己这个没有靠山背景的人下手撒气,这样一来,皇后都不需要做什么就能抓住对方的把柄。
她要是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那也别在储英馆混了。
“你知道?”王思岚满脸惊讶。
刘熙停笔看向她:“我还知道,你被放出来是想利用你对付我,我不离开储英馆,对方拿我没办法,皇后主管储英馆,也不会容许我在里头出事,所以把和我有过节的你放出来,让你想办法收拾我或者找事让我离开储英馆,对吗?”
“你这人真的很让人讨厌。”王思岚脸色不好看:“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能出来,皇后那边是知道的,你救了她儿子,她也没打算护着你,几匹布就打发了。”
刘熙把写好的字晾在一旁:“所以呢?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认清事实?”
“当然不是,我可没兴趣做你的人生导师。”王思岚不屑的翻了记白眼:“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说。”
“你出去储英馆一趟,给他们一个对你动手的机会,我会找人帮忙保证你的安全。”
刘熙挑眉:“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很聪明,但那些人更喜欢聪明人服从,帮皇后揪出了凶手就是投名状。”
刘熙认真看着她:“你也想投靠皇后?”
“是。”王思岚回答的迅速又肯定:“选考的时候要不是那个坏女人找事,我未必只是榜七,你能入皇后的眼,我也能。”
刘熙只是略一思索就答应了,她才一点头,王思岚就站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你有没有想过,皇后要是不在乎你的投诚怎么办?”刘熙问她:“王家忠的是太子,你虽然和家里关系差,但皇后未必会信你。”
“王家不信我会反水,我就是皇后手里那根能扎进太子阵营的刺,折了不亏,用了出其不意,她会动心的。”
第67章 不服就干
置之死地的决定,刘熙不是很赞同:“你既然知道皇后是故意算计我的,就该清楚这样的主子靠不住。”
“我知道,我又不傻,可我只能投靠她。”王思岚看着外面:“私自夹带文稿的事,陆大人定了思过半个月,是王澍说我不服管教,理当严惩,要把我关到心服口服才行,你觉得,若无皇后授意,她们会听王澍的吗?”
“思过期间,我的衣食住行差到离谱,伺候我的霍妤更是人见人欺,纵使有王澍授意磋磨我,让我认清自己离开王家什么都不是的原因,焉知无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彻底策反我?反正都是做棋子,还不如直接拜主子,也省的王家趴我身上再吃一道利。”
她有自己的主意,刘熙也就不管了。
下午学习礼仪时,王思岚被嬷嬷教训了好几次。
她长在乡野,回王家后也没人教过她,进了储英馆模仿着其他人略学了些,但实在入不得尚仪局的眼,被罚了顶着碗站在凳子上。
“步从容,立端正,凡行步趋跄,须是端正,不可疾走跳掷,若父母长上有所唤召,却当疾走而前,不可舒缓。”
女官从她们跟前走过,腰背挺直,举止从容,即便是训斥人也不急不缓。
王思岚身子不可控制的微微颤抖,鬓边也流淌下了汗珠,脸色发红,女官却视而不见,其他人在学祭祀大礼的等级规制时,王思岚还在凳子上站着。
很快过了半个时辰,她身子晃了一下,直接从凳子上摔了下来,纵使平日里关系不好,就近的几人也赶忙把她扶起来。
女官黑着脸:“才半个时辰就受不住了,含胸驼背,七扭八歪,哪有半分女官气度?”
王思岚没说话,她站起来,重新拿了碗顶在头顶,再次站在了凳子上。
女官没再找她麻烦,只是继续授课。
等到下课时,王思岚已经撑不住了,她脸色煞白的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碗一言不发,脸上都是细密的汗,背上湿了一片。
其他人也都坐在旁边休息,等下还要去武德楼骑马,课程安排的很紧,不累是不可能的。
“喝水吧。”有人给王思岚递了一盏茶,她道谢接了过来,结果只喝了一口就全部喷了出来。
“哈哈哈...”那几个人在旁边笑作一团:“真蠢,什么身份,竟然觉得也配我给她端茶。”
“加了盐的茶好不好喝啊?”
她们说说笑笑,完全不在乎王思岚会不会生气。
王思岚抬手就把茶盏砸了过来:“你身份再高贵,不也是个伺候人的吗?”
茶盏砸在那人身上,茶叶茶水把周围几人都波及了,她们顿时怒了,冲过来就要给王思岚好看。
王思岚刚站起来就被抓着头发扇了一记耳光,她跌在地上,顺手扯倒一人,把对方压在身下就打。
“住手。”
刘熙拉开一人,同时抓住另一人的手腕,强行把她拽开,唐安安也过来拉走了一人。
“别打了。”其他人忙着劝架。
王思岚打架娴熟,很清楚打哪里最痛苦,扯着头发一拳一拳往对方胸口打,还不忘往对方腰侧狠狠地拧几下。
被拉开的人还要继续,纵使有人挡着也拉不住,王思岚一打三稳占上风,场面比刚刚还热闹。
“住手。”隔壁的杜寻雁等人闻声赶来,费了大劲才把她们全部拉开。
王思岚被拽到一旁,脸上被挠出了好几条血痕,挂着鼻血,头发衣裳乱的不成样子,她抹了把鼻血,不屑的看着躺在地上被打晕的人。
杜寻雁脸色都变了,瞧着她们怒斥:“你们闯大祸了。”
艳阳天,入了秋的太阳仍旧晒人,即便到了下午,阳光仍旧如同仙人掌,往身上一照,刺的皮肤生疼。
所有人跪在被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手里高举着装了水的瓷碗,手臂微微一抖,碗里的水就会晃下来浇在头上。
尚仪局的女官铁青着怒斥:“在储英馆里打架,真是闻所未闻,君子遇事,岂效巷伯投畀之怒?拳脚相加,与投畀豺虎何异?徒失雍容,自堕于暴戾矣。”
“大人。”王思岚大声道:“是她们主动挑事羞辱我的,也是她们先动手的。”
女官斥道:“君子应守礼自持,面对挑衅,心知肚明却不回应才是明智之选,俗话说忍辱负重,这点小事都无法忍耐,还能成什么大事?”
“她们没有比我尊贵,也没有比我强,更没资格让我受屈辱,忍耐她们的挑衅是懦弱,除了让她们觉得我好欺负得寸进尺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大人说的忍辱负重,绝对不含此类。”王思岚大声反驳。
她的脾气一点没变,好些人都无语了,小声警告:“别说了。”
女官脸色更加难堪:“冥顽不灵。”
一旁的申蓉目光扫过动手的几人,从容开口:“少年性烈,万事都要争个高低对错,虽偏激,却也不失勇气。”
“事事宽容,可管不好学生。”女官对申蓉的话很有意见:“储英馆从未出现过动手打架的事,以后也不许再出现,所有人在这里跪到亥时,每人抄写规章十遍,动手的每人四十遍,今日晚饭夜宵都不可再用。”
“是,学生知错。”这下没人再敢顶撞了。
女官黑着脸离开,申蓉瞧了眼她们也走了。
没人监督,却谁都不敢放松,举着碗的胳膊酸的发抖,膝盖与青石板就隔着薄薄的衣料,不一会儿就跪的膝盖生疼。
碗里的水洒了不少,太阳晒得她们体力近乎透支,有好些胳膊酸痛的根本举不起碗了,低垂着头,勉强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
终于盼到日落西山,可离着亥时还早呢。
丫鬟们已经下课了,见各家姑娘在受罚,也忙找了地方跪下陪着。
刘熙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双腿又疼又麻,她把碗顶在头上,一手扶着,一手撑地,挺直的脊背早就弯了下来,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终于,亥时的更声敲响,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化作乌有,不过眨眼间,倒在地上的就有好几个。
“姑娘。”平安和红英跑过来扶着刘熙。
刘熙靠着她们,眼皮沉重的厉害,嗓子也干渴发哑:“王思岚。”
“嗯?”跪在她前头的王思岚半死不活的应了一声。
第68章 顶撞张辅
“灾星。”
被骂了,王思岚反倒哈哈大笑了两声,脸色无比得意:“这个连坐我喜欢,谁再挑事欺负我,我就闹事拉着大家一起倒霉。”
刘熙被搀着胳膊勉强站起来,瞧她嘚瑟的样子,又烦又讨厌。
回到屋子,刘熙躺在床上浑身酸痛的动弹不了,平安和红英忙仔仔细细的替她按摩,还不忘去打了热水回来让她泡脚解乏。
刘熙累的不想睁开眼睛,偏肚子又饿,睡又睡不着,睁又睁不开眼睛,十分折磨。
“姑娘。”一块带着甜香的奶糕在嘴边晃荡,红英笑眯眯:“这是前天出门买的点心,还剩几块没吃。”
刘熙眼睛一下就亮了,她下意识坐起来,可是刚刚一动,身上就疼的她龇牙咧嘴,红英忙把她扶起来,把剩下的几块奶糕都递过来。
“慢点吃姑娘。”
刘熙吃了一口,见她们俩不动,一人嘴里塞了一块:“我们分分,不然饿的肚子疼。”
“姑娘,王姑娘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至于动手打人啊,她都关了这么久的禁闭了,不怕再受罚啊?”红英端了茶过来,吃一口点心喝口热茶,饥饿过度的肠胃暖洋洋的格外舒服。
刘熙压低声音:“她发癫呢,今天闹一场,看她不顺眼的人更多了。”
“我看她也不是很在乎旁人眼光的性子。”平安吃完点心,又去拿了化瘀消肿的药膏出来,拉起刘熙的裤腿,瞧着她磨破了皮的膝盖,小心把药膏抹在周围:“姑娘的脚才好了几天啊,现在又伤着膝盖了。”
刘熙疼的皱着眉,擦好了药,她换了衣裳就躺下了:“睡吧,我好累。”
平安点起安神香,红英很忙把帐子放下来,轻手轻脚的关好门出来。
一夜酣睡,第二天身上从里疼到外,连自己起床都办不到,胳膊重如千斤,动一下都是折磨,膝盖更是肿的走不了路。
强忍着疼痛收拾好,一开门出去,就见王思岚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歇气,她脸上被挠的地方结了痂,嘴角青紫十分显眼。
见刘熙出门,王思岚白眼一翻就走,只是一瘸一拐的样子十分滑稽。
好不容易到了广仪楼,一想到要端正的坐一上午,刘熙连装病逃课的心都有,张辅很快就来了,所有人忍着身上的不适坐姿端正的上课,无人敢松懈半分,生怕惹怒了张辅再受罚。
这一上午过得缓慢又痛苦,听课听了一半,刘熙就难受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笔尖悬停在手札上,许久都不知道要写什么。
“啪!”一声,张辅敲了戒尺:“神游天外,如何听课?”
刘熙第一反应就是他再说自己,立马打起精神,余光悄悄看了看周围,却见其他人和自己的反应一样,有些人面前的手札一片空白,还不如她呢。
“既然无心听课,那就说点别的。”张辅坐下来:“我听说,昨日有人扬言,不如自己的人是无权羞辱自己的,若是羞辱了,不需要忍耐,对吗?”
王思岚主动开口:“是,先生。”
张辅看向她,不怒不喜:“那我问你,小不忍则乱大谋这话如何?”
“自是明言,但是,像昨天那样的戏弄欺辱根本没资格用这句话来评判。”
张辅微微皱眉:“所以,你觉得自己没错?”
“是。”王思岚回答的很干脆:“我若退让,对方只会得寸进尺,退一步海阔天空这话太过狭隘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比起留下后路,我更喜欢有仇当场报。”
张辅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你戾气太重。”
“是先生想法太简单了,世上没有那么多小不忍则乱大谋的事,也没有多少知道分寸的人。”王思岚看向昨天挑事的几人:“大家都是备用女官,以后前程都说不准,在这个前提下,她们依旧选择欺负我,先生觉得她们有想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吗?”
那几人一脸不服气,其中一个立刻反驳道:“前程?谁不知道你们承惠轩的人是为了贴金嫁人才考进来的,真以为进了储英馆,就个个都能做女官了?”
“你说什么?”唐安安立刻帮腔。
“说的不对吗?知道承惠轩和升平馆的区别吗?你们进储英馆不过是为了给脸上贴金,一个个都是待价而沽的货物罢了。”
这话激了众怒,课堂上一下子就不安静了。
张辅并没有管束的想法,他安静看着每个人的表情,见她们极为愤怒也只是吵嘴,知道昨天的惩罚还是起了作用的。
“行了。”张辅开口制止:“既然相互之间都不服,那不如比比。”
她们都安静下来,张辅让书童把东西分发下去:“这是今年弘文馆大考的题目,现在开始动笔,下课前交上来。”
又是突如其来的随堂考核,只是这次没有人哀嚎抵触,拿到题目后,全都一脸认真的思索起来。
‘礼所以辩上下,法所以定民志。三王之时,制度大备,朝聘、乡射,燕享,祭祀...’
长长的一篇全是题目,通篇读下来,晦涩难懂。
书童点起计时的香,转眼一根香燃尽,终于,有人动笔了,张辅过去仔细看了看,面色平淡没有任何表示,其他人也陆续动笔。
有的文思泉涌写的行云流水,有的艰难拼凑憋得脸色涨红,张辅一个个看出去,并没有瞧见很满意的。
但张辅并不生气,能参加弘文馆大考的人,哪个不是悉心求学三年的人才,针对他们出的题目,一群才进储英馆几个月的小孩儿要是能答出来,那才叫见鬼呢。
心思全在答题上,以至于身上的疼痛都被忽略了,时辰很快就到了,乱糟糟的答案被收了上去。
张辅一张一张看过去,张张点评,把所有人的回答都批的一文不值,整摞回答都被丢在了桌上。
“就这等学问还想做女官?知道为什么极少有女官能走上朝堂吗?就是因为狭隘,在一年又一年参加女官考核迟迟不通过时,在成为女官却因晋升艰难时,一天能冒出几百次要不嫁人算了的想法,别人这么想,你们自己也这么想,还用这件事来互相攻击,”
第69章 引蛇出洞
张辅责骂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反驳。
“要想一心往上爬,就不能让自己有软肋,可是一旦成婚,势必会怀孕生子,生了孩子,就有了软肋,我教过那么多学生,优秀者比比皆是,可惜其中许多人,因年岁渐长前途不明,生出嫁人留下后路的想法。
说什么即便嫁人生子,也是当家主母,迎来送往仍旧风光,入宫伴驾,也与女官差不多,可是,入宫伴驾者非尊即贵,岂是寻常官眷能有的殊荣?迎来送往看似风光,瞧的也是当家男人的脸面,一身学识,生生困死。”
张辅说话时暗暗咬牙,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而你们,竟然因为住处不同就往同窗身上加盖烙印,人未轻贱,便先自轻自贱了起来。”
课堂里安静非常,刚刚贬损承惠轩的几人面色涨红,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言尽于此,这些话往后若是再听人说起,便不要再做我的学生了。”撂下话,他甩袖就走。
一阵静默中,有人窸窸窣窣的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陆续离开。
刘熙与唐安安同路回去,快到承惠轩了,唐安安才慢吞吞的开口:“先生说的是实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听进去。”
“不会有多少人的,储英馆每年选考上榜按照二十人算,这么多年下来,以女官身份退养宫外的人有几个?女官又不是宫女,不可随意打杀,享官员同等待遇,非造反不杀,但人数却少得可怜,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在此期间嫁人了。
其实先生说的没错,多年苦读,只有在选考进入储英馆和通过女官考核那一刻备受赞誉,日子久了,连自己都习惯这个身份后,身边的人都不会再把这件事看得多稀奇,没了荣誉加持,结亲进行利益交换的作用就会不断放大。
看不见前途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坚定目标的守着,大家都在害怕,怕一事无成,怕孤独终老,所以,嫁人生子成了退路,虽然有高嫁者呼风唤雨,可是绝大多数都隐于后宅,你还没嫁人,你不会懂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多大的蚕食能力。”
刘熙很悲观,她和霍陵那段不幸的婚姻,让她非常抵触成亲这件事,偏张辅说的那番话又是那么直白真实,以至于她对嫁人这件事打从心底里抵触。
“说得好像你嫁人了一样。”唐安安打趣道:“不说这些了,怪没意思的,今日没课了,你等下陪我出去走走吧,昨天受罚太重,我身上实在不痛快,我知道一位女医,治疗筋骨酸痛最是在行,我们俩去找她治治。”
“行。”刘熙一口答应,她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出去呢。
回屋换了衣裳,出门时,王思岚从对面看过来,手里的小锤子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酸痛的腿。
和平安红英打过招呼后,刘熙跟着唐安安出了门,乘车到了唐安安说得女医馆里,客店一样,内里简洁清幽,唐安安是熟客,熟门熟路的要了间屋子就带刘熙进去。
屋里布置的精致巧思,两张矮榻,一套桌椅,点心茶水都备着,屋里还有一方冒着热气的汤池,她们坐下等的间隙,来了好几个丫鬟,一人捧着新切的果盘,一人送来干净的帕子,一人点起熏香,一人往池子里撒下花瓣。
等她们换了衣裳下了汤池后,几人依旧伺候在旁,茶水点心都端到池边。
“你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刘熙舒坦的闭着眼睛,酸痛的身子软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唐安安得意的很:“京城贵眷比男人还会享受,这里实在算不得什么,等你哪天爬到高处了,自然有人带你去开眼界。”
“那我得爬,就为了这舒坦劲都得爬。”
泡了小半个时辰,脑门上汗津津的头发都湿透了她们才起身,被丫鬟领到椅子上休息,立刻有人上前,两人洗头,两人按摩,一根根手指都俺的仔仔细细。
太过舒坦,以至于何时睡着了都不知道。
再次睁眼醒过来,已是下午,身上舒坦的像是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刘熙懒洋洋的伸个懒腰,扭头就瞧见唐安安睡得正香。
浓密的头发已经擦干了,旁边的熏香还在烧着,屋里安静非常,她们的衣裳整整齐齐的叠在旁边。
刘熙坐起来,舒坦的打了个哈欠,发了会儿呆又倒了下去,贪恋的在矮榻上磨蹭。
一直到日落西山,她们俩才养足了精神出门。
“太舒服了,只是我好饿啊。”唐安安摸着肚子:“吃碗汤面吧,热乎乎的吃下去最舒服了。”
刘熙深以为然,很快找到了一间面馆。
面条还没上,一群地痞就进来了,目标明确直奔两人,老板忙拦着打圆场,结果对方二话不说就动手,打的老板一脸的血,店里的食客被吓得全部跑了。
那群人伸手就朝她们抓过来,唐安安吓得大叫,下一秒,伸向她的手掌被筷子插穿,对方疼的像是被杀的猪,凄厉的喊声激怒了他的伙伴,好几个人都扑向了刘熙。
刘熙迅速起身拉着唐安安退后,同时蹬出桌椅阻碍他们,把唐安安拉到安全位置后,她直接冲了上去。
几个地痞而已,对付起来不成问题,她几下就被人全部撩翻在地,看着满地打滚的地痞,心想这难不成就是王思岚说的,被她坏了事的人找来收拾她的?
也太差劲了。
“刘熙。”唐安安突然惊慌的叫了一声,刘熙回头,这才发现唐安安被人挟持住了,雪亮的匕首压在她脖子上,稍稍用力就能要了她的命。
四个男人,仅看气质就与地痞不同,可即便他们蒙着脸,刘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霍陵。
察觉到她盯着自己,霍陵也清楚自己的身份藏不住,但离开是不可能的,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抓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狠狠给她点教训。
虽然他不是刘熙的对手,但他还有帮手,对付刘熙已经足够了。
“想要你朋友活命,就跟我们走。”挟持唐安安的人出声警告。
唐安安吓得脸色煞白,身子早已经吓软了,全靠挟持她的男人托着。
刘熙不过稍作犹豫就妥协了:“好。”
第70章 金吾卫失职
对方很意外,霍陵立马提醒:“此女狡诈,不可轻信。”
他的队友明显不信霍陵,刘熙虽然会功夫,但一个毛丫头他们还不放在眼里。
其中一人对着刘熙下令:“你过来,我们就放了你朋友。”
他们知道唐安安的身份,皇后的侄女,顺国公家的姑娘,主子特意吩咐过不许伤着她,他们的目的只是给坏了主子计划的刘熙一点教训。
“好。”刘熙听话的走过去。
霍陵正要伸手,队友就越过他一把将刘熙拉到跟前,一只手死死捏住她的两只手腕,刘熙挣了一下,他立刻加大力气,捏的刘熙手腕发白。
“我来看着她吧。”霍陵提议,说话间就要拽走刘熙。
那人直接抬手一拦,目光冷冽的看着他:“你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
霍陵不过一个排不上名号的小兵,还没资格在他们面前指手画脚。
当众遭到呵斥,霍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后突然恶狠狠的看向刘熙,彷佛是刘熙害他被当众羞辱一样。
“废物。”刘熙干脆的骂了一句。
混的那么差,真是白瞎了重生一次的机会。
霍陵面色铁青,死死攥着拳一声不吭,其他人却连余光都不屑于给他一个。
唐安安被推了出去,踉跄了一下紧张的瞧着刘熙,满脸的担忧:“刘熙。”
“走。”
刘熙被对方随手一捞夹带在腰间,他们扭头就要走,结果面馆门窗突然紧闭,几人立感不妙,匕首直接抵住刘熙的脖颈。
唐安安被华蓥双几人挡在身后,瞧见她们,唐安安差点就哭了:“师姐。”
“放开她。”华蓥双冷声警告。
霍陵几人瞬间紧张,刘熙好心建议:“这几位师姐非常厉害的,你们带着我跑不了,不如先放了我,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来抓?”
“闭嘴!”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师姐,给他们点教训吧。”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华蓥双迅速动手,挟持刘熙的人扭头就走,另外两人则提剑迎上华蓥泷,霍陵被撂在原地,没人管他,他不过犹豫一瞬,就跟上了离开那人的脚步,完全没有去帮忙阻拦华蓥泷几人的意思。
踹开后门,两人顿时脸色大变,狭窄的巷子里,左右都站满了金吾卫,崔术站在墙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动手。”
一声令下,金吾卫拔剑就冲,他们在也顾不上挟持刘熙,丢开她就要往屋里跑,刘熙落地,却是脚尖一点就冲向他们,手里突然就多了一把短刀,她从霍陵身侧掠过,手里短刀一转,刀尖直指霍陵腰腹。
只需要一刀,她就能剖开霍陵的肚子。
霍陵突然矮身一滚,踩着桌子猛地撞向窗户,木屑飞溅,金吾卫立刻追上去,刘熙没有任何犹豫的转头对上刚刚挟持自己的人。
霍陵什么时候都能杀,但抓住这三个人向皇后投诚的机会却只有一次。
她不是男人的对手,但足够让他分心。
华蓥泷几人身手极为了得,很快制服住了一开始动手的两人,金吾卫迅速将人按住后,她们同时对上另一人,刘熙识趣的退到唐安安身边,谨防再出意外。
“刘熙。”唐安安抓着她的袖子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没用,被人挟持住了,差点害了刘熙。
刘熙大大方方的一笑:“没事,挺刺激的。”
这件事本就在她的计划之内,她有准备,否则也不至于随身带着短刀。
不一会儿,另一人也被制服住了,只是不等金吾卫押住,被压住的三人便嘴角流出黑血瞬间暴毙。
“统领。”金吾卫查看后脸色难看:“后牙藏毒了。”
刘熙听得心里一咯噔,被抓立死,这可不是一般的侍卫会有的行径,而且,偏等着三人都被抓了才服毒,这是防着被金吾卫发现让最后被抓的人求死不能呢。
崔术目光沉沉的看向刘熙:“刘姑娘招惹了谁?”
“不知道。”刘熙有些懊恼,瞧着那几个自尽的人,心里想着人死了算不算投诚成功。
崔术还要再问,华蓥泷已经挡在了刘熙面前,她收了剑,神情平静:“崔统领,今日,金吾卫掉以轻心了。”
一句评价,把周围几个金吾卫的脸色都惊白了,这是很严重的失误,认真追究起来有的他们受的。
“是。”崔术没有否认,只是脸色格外难看。
他收到消息,带着人大张旗鼓的过来,结果人在他们手里死了,还死了三个,这件事的确是金吾卫疏忽,否认不了。
“崔统领与其盘问我师妹招惹了谁,到不如回去好好教教自己手底下的人办差,下次可别再失误了。”华蓥泷根本不给金吾卫面子,说完后带着刘熙和唐安安就走,她们俩也不敢说话,听话的跟上。
唐安安已经缓过来了,小跑着追上华蓥泷问:“师姐,好巧啊,要不是你们来的及时,我和刘熙可就麻烦了,谢谢师姐,我以后一定为师姐肝脑涂地。”
“这个时辰了,你们还不回去?”华蓥泷不吃唐安安那套,询问时格外严厉:“储英馆守则,回去各抄十遍。”
又抄?两人脸色都变了。
唐安安吓得不敢说话了,刘熙忙解释:“今日下午没课,所以就想着出来逛逛,正打算吃些东西就回去的。”
“京城虽有金吾卫,却也不是太平地,以后万不可大意贪玩,天黑前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她们俩乖乖答应了,跟着回到储英馆,华蓥泷突然叫住刘熙:“我有话问你。”
刘熙乖乖站住,心里已经猜到华蓥泷要问什么了,面上却不动声色,等其他人都走后,华蓥泷带着她去了隐蔽的院子角落。
“费尽心思入了公主的眼,却又去投皇后的营,是什么意思?”她目光凌厉,审视的盯着刘熙,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情绪。
刘熙坦坦荡荡的看着她,有些拿不准她是来问罪的还是来诈自己的。
“师姐抬举我了,我只是尽全力拔头筹,并未想过要靠这些事情入哪位贵人的眼,若是贵人的眼这么好入,也轮不到我。”
华蓥泷质问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她看着刘熙,再一次仔细打量她。
小小年纪,目光狡黠,一看就是个狐狸崽子。
第71章 伴驾秋猎
“我只是提醒你,不管投谁,都务必记得忠心二字,再大度的主子都容不下三心二意的人,你很聪明,应当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她软了语气,又恢复了和气模样。
刘熙扬起笑意:“多谢师姐提醒,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那个跑掉的人是谁?”
她问的直白,直接跳过刘熙认不认识霍陵这个问题。
刘熙依旧坦坦荡荡的看着她:“不知道,但他似乎认识我,并且很讨厌我。”
“你不认识他?”华蓥泷对这个说法存疑。
刘熙摇头:“可能见过,但他的脸遮的严实,我实在想不起来。”
霍陵靠不住,真要被抓了,重刑下去他能把重生的事吐出来。
刘熙突然意识到,他活着已经不是恶心自己了,而是会威胁到自己,他若是混得好,就他哪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会找自己麻烦,若是混得不好,他必定会把自己这个上辈子的妻子当做退路不停骚扰。
无论哪种结果,刘熙都很排斥。
她的思绪转的飞快,但不漏半分心虚,紧接着问:“师姐,客店外难道没有埋伏吗?怎么会让那人跑了呢?”
“金吾卫一向如此。”华蓥泷对金吾卫的评价不高:“行了,你回去吧,早些休息,往后切不可再这么贪玩了。”
“是,不过师姐,守则能不能不抄啊?”刘熙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的哀求:“昨日被大人罚了,还有好些没抄呢,我们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求你饶了我们吧。”
华蓥泷犹豫了一瞬,不自在的点点头:“行吧,下不为例。”
“谢师姐,师姐最好了。”刘熙夸张的谢了她一番,弄得华蓥泷手足无措。
回到承惠轩,就见王思岚屋门大开,她靠在竹编摇椅上,半湿的头发垂落,手里拿着书,余光瞥见刘熙回来,摇椅立刻晃了晃。
刘熙暗暗翻白眼:真行,请人帮忙保证自己的安全请到华蓥泷头上去了,要不是她机灵,又得挨罚。
知道她和唐安安都没吃东西,平安立马拿了钱去厨房请已经熄了灶火的厨娘煮了两碗面端回来,因给的钱多,厨娘还额外给了一道金灿灿的酥菌菇。
唐安安被请了过来,两人饿的大口吃着,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知道不用抄写了,唐安安立刻兴奋起来:“今天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真好。”
“还好呢?大人让抄的你抄了?”
她一提,唐安安立马垮了脸:“我都忘了,你抄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们俩一起。”
刘熙已经习惯她什么事都想着喊自己作伴了,趁着在屋里走动消食的功夫就问:“你知道华师姐为什么看不上金吾卫吗?”
“她爹是镇南将军,她又是长女,十六岁之前一直跟着华将军在南疆御敌,回京后才考入的储英馆,她看起来比我们大好几岁,其实也是去年才入学的,至于金吾卫,那就是个养着闲散子弟的地方,家世不上不下,自己又没大本事,就进金吾卫混份差事。
真正有本事家世好的,那都是进御前禁军和东宫禁军,御前禁军又称天子近卫,算得上是千里挑一的好儿郎了,都是要继承家业的主,起步就是将军,次一等的就是皇城禁军,也就是羽林军,再次一等才是金吾卫,就比如说崔统领。
他二十不到就是金吾卫统领,往后肯定是要往上走的,他是长房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以崔家的门楣,便是御前禁军都做的,可是御前伺候务必心细,看他今天的安排,到底还是嫩了一些,兴许是在金吾卫里历练吧。”
刘熙突然想起初入京城那晚,金吾卫把整个客店翻了个遍,满大街的搜查弄得鸡飞狗跳,却还是让那个逃犯进了客店,可见这么久他们半点长进都没有,这足以说明,崔术这个统领本身的能力也有欠缺。
“怪不得华师姐看不上他们呢。”
“今天要不是他们失误,那三个人就不会死,那么多人,还逃了一个,你就说有多差劲吧。”
刘熙暗暗想,是挺差劲的。
“哈~”唐安安打了个哈欠,随即起身:“不聊了不聊了,我得回去抄书了。不然等下又困了。”
她离开后,刘熙也忙坐下开始抄书,因白天睡得很舒服,所以即便睡得很晚,第二天起来依旧精神抖擞。
下午到武德楼骑马时,却见平日里和她们课程错开的师姐们都在校场上,每人一匹高头大马,手里还拿着弓,远处是马奴们竖起来的箭靶,她们快马飞过,箭矢频发,准头高的惊人。
“哇~”等着上课的所有人都趴在了石栏上,惊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校场上竞争激烈,那些平日里她们摸都不敢摸的马,在师姐手下却乖顺的很,即便没有缰绳拉拽控制,都能随着师姐们的需要跑动。
“太厉害了。”旁人有人一脸感叹:“我才能骑着勉强跑两圈呢,她们缰绳都不拉还跑那么快。”
“这就不懂了吧,这些师姐大概是走武路的,就像禁军一样。”
“那她们今天破天荒的在这里练是又要大考了吗?”
“不是,是陛下临时决定去秋猎,皇后娘娘也要同去,所以宫里下了旨,让挑出十名学生伴驾,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她们俩聊的兴起,周围的人都默不作声的听着。
秋猎啊,刘熙记得这个,当今陛下最爱打猎,只是春夏行猎,总会被御史台用万物繁衍的借口拦截,所以只能在秋冬过过瘾。
她突然想起李长恭,那次猎犬救了自己,也是因为他在旁边游猎。
莫名其妙想起这个人,刘熙有些心烦,立马把注意力投向竞争激烈的师姐们。
因着校场不得空闲,申蓉就放她们休息,一群人欢呼着散去,可一回到各自屋里,又立马开始了抄写。
到了晚间,宫里突然递了消息出来,皇后着唐安安和刘熙伴驾。
知道这个消息,唐安安立马欢喜的跑过来:“哈哈,能去玩了,我跟你讲,猎场可好玩了,可以让侍卫给我们猎兔子,我家里养着的一只梅花鹿就是前两年去猎场玩我爹给我猎的。”
她嘻嘻哈哈的说着,刘熙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自己何德何能蒙此殊荣,只怕目的并不简单。
第72章 人菜瘾大
秋风烈,艳阳高照,已经近枯黄的猎场旌旗招招,早有巡防营的兵马将猎场死死围住,羽林军守在帷帐附近,再靠近御前便是天子近卫。
帷帐处都是人,刘熙站的远,目光穿过人群只能瞧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这场秋猎规模不大,但人人都穿着骑装。
等前头的仪式结束,明帝纵身上马,拿着大弓飞奔出去,宽阔的操场上,几只敏捷的梅花鹿从野草中一闪而过,刘熙还没看清楚梅花鹿跑哪去了,明帝已经快速射出一箭,只听见‘咻’一声,一只躲在枯黄野草中的梅花鹿就在哀鸣中倒了下去。
“陛下威武。”一阵阵喝彩的声浪在猎场起伏。
明帝哈哈大笑,高声呼喊:“勇士们,随朕冲。”
话音一落,他直接纵马向着远处冲去,天子近卫和羽林军飞奔跟上,刹那间,猎场上烟尘四起,吆喝声更是比鼓声还高。
这端皇后也上马了,随行官眷立刻跟随,刘熙这才瞧见李长昭,她一身利落骑装,坐在高头大马上,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人群,瞧见刘熙后笑容和煦,刘熙报以灿烂一笑,除此再无其它动作。
伴驾的人陪在身边,只等皇后驾马离去才依次跟上。
帷帐冷清了下来,除了宫女就只有刘熙和唐安安还在,唐安安很兴奋,专注的瞧着猎场上的动静,好奇地猜测今日会有什么猎物,刘熙含笑听着,目光看着猎场。
明黄色的身影很是显眼,跟随的羽林军会将猎物从四面八方驱赶到他行进路线中,在明帝身侧,三道身影也很明显,其中一人是李长恭,刘熙认得他,所以立刻猜到了另外两人的身份。
明帝子嗣不多,三子两女,元后离世前,力主庶长子李长彦为太子,其生母也晋封为贵妃,地位仅在皇后之下,次子李长胤,十岁封了瑞王,第三子就是荣王李长恭,满月封王,李长恭还有个同母妹妹丽华公主,如今才七岁。
而元后所生的奉华公主李长昭,行二,与太子同月出生,与另外两个弟弟的年纪也相差不大,明帝登基后,只有继后生下了一子一女,其余后妃再无子嗣。
今日秋猎,除了七岁大的丽华公主没来,其余皇子公主都来了。
在她全身心关注明帝的这一会儿功夫,李长昭已经甩开了皇后等人追上明帝,她和太子一左一右陪在明帝身边,大有暗暗较量的用意,慢了半步的瑞王也十分卖力。
四个孩子里,只有荣王在滥竽充数,刘熙眼睁睁看着他一箭射歪,差点吓死那只从他马前蹿过的梅花鹿。
“表兄的箭法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唐安安一脸嫌弃:“箭法这么差还喜欢游猎,人菜瘾大。”
刘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这样埋汰人的?”
“又没冤枉他,你看太子和瑞王,都猎了那么多了,他就射了只兔子。”唐安安撇着嘴一脸不高兴。
刘熙笑着没说话,目光看向了皇后身边的两位后宫妃妾。
太子生母贵妃,原是当今太后身后的宫女,因貌美伶俐被赏给了明帝,明帝大婚后抬做了侍妾,生下长子后升了侧妃,登基后封了贵妃,太子更是自出生开始就养在当今太后跟前,有太后撑腰,在后宫荣宠不衰。
次子瑞王,生母是元后在孕期为明帝择选的侍妾,明帝登基后,由元后晋封了德妃,深居简出,这次秋猎她会跟着一起来,刘熙还是挺意外的。
第三子荣王,生母便是当今皇后,册封时,元后三年孝期刚过,荣王已经三岁,在此之前,当今皇后在后宫身份是穆夫人。
很尴尬的身份,却正好印证了宋息薇当时告诉她的宫廷密辛。
刘熙看着她们这些人想了许多,她可以确定自己绝对不能向皇后投诚,皇后主管储英馆,那么多人盯着皇后身边的位置,她没有家世撑腰,凭什么和人家争?只怕一冒头就会被立刻弹压,再者,皇后对她亲和,多半是因为荣王。
她好歹是嫁过一次的人,又不瞎,自然看得出来荣王瞧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可她这么辛苦才离开后宅进入储英馆,可不是为了把自己关进另一个身份更高的男人的后宅。
她不会进荣王的后宅,自然就不可能安安心心得投诚皇后。
至于瑞王,刘熙压根没考虑,即便是在上一世荣王意外暴毙,只剩下太子和瑞王得前提下,瑞王都没能掀起什么水花,如今荣王未死,瑞王更是号都排不上了。
太子她就更不考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奉华公主成了她得目标。
不一会儿,就有羽林军快马来报:“陛下猎熊一头。”
他说完就跑,留在帷帐处得宫人却立刻忙碌起来,早早得就将恭贺得东西准备了起来。
“太子猎梅花鹿一头。”又有羽林军来报。
帷帐处得准备更加匆忙了起来,随着羽林军的喜报,日头也渐渐偏西。
皇后等人率先回来,一个个大汗淋漓脸颊泛红,进了帷帐就洗脸洗手,等明帝等人回来时,她们早已休息够了,妆发齐整,不见半分脏乱狼狈。
“嗯,收获颇丰。”明帝瞧着她们得猎物,脸色红润喜笑颜开:“梓潼今日可尽兴?”
皇后笑容明媚:“有赖于陛下前些日子的教导,臣妾箭法精进了不少,今日很是尽兴呢。”
“哈哈哈哈...”明帝开怀大笑,显然,亲自教导的皇后出色,比他自己出色更让他高兴。
明帝下马,顺手拿了皇后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猎物,心情格外愉悦。
“说说,都猎了些什么?”
旁边捧书的内侍立马说道:“陛下猎熊一头,鹿三只,野猪两头,兔七只,太子猎鹿一头,野猪一只,狐麝四只,奉华公主猎鹿两头,瑞王猎野猪三头,鹿一只,活捉松鼠三只,荣王猎野猪一头,兔八只。”
明帝满意点头:“不错,只是荣王,你最是贪玩,平日里除了念书就是在外游猎,怎得收获这般差?”
“儿臣平日里游猎不过是找借口在宫外游山玩水,自然不敢和两位哥哥相比。”李长恭一脸惭愧。
明帝却不生气,反倒笑了:“那今天晚上就由你来为朕炙烤鹿肉,也让朕潇洒潇洒了。”
? ?还有一章下午更新
第73章 勾心斗角的一家人
“是。”李长恭大大方方应下。
“父皇,只怕三弟是在谦虚。”太子笑呵呵的接了一句话:“他弓马娴熟,平日里可没少猎些灵巧敏捷的飞禽。”
明帝噙笑喝着茶,一副全然听不出他言下之意的模样。
瑞王也接话:“今日是陪父皇高兴,又是我们兄弟之间热闹,三弟要是谦虚了可就不应该了。”
“哥哥们别打趣我了,等我好好练练,再陪父皇和哥哥好好玩。”李长恭笑呵呵,就像是兄弟之间寻常玩笑一般。
周围的人也说说笑笑,看他们和睦的模样,刘熙只能佩服。
太子和瑞王明晃晃的讽刺荣王没有尽力,但愣是没人因为这话脸色变一变。
“刘姑娘。”身边突然冒出个宫女:“娘娘召见。”
只有自己?
刘熙看了眼唐安安,她却满不在乎,反倒催促刘熙快去。
刘熙起身跟过去,到了皇后跟前,她仍旧笑的端庄和睦:“今日这些猎物特意留了些活的,小孩子家都喜欢这些玩意儿,等下你们俩好好挑挑拿去玩儿吧。”
“是,多谢陛下,多谢娘娘娘娘。”刘熙没忘记一旁的明帝。
就为了这么件小事把自己叫过来肯定是有其他用意的,最可能的就是当众抬举自己让自己露脸,那她当然得接住皇后的好意。
明帝闻声看了她一眼:“平毅的闺女?”
平毅,是刘武的字。
皇后笑着问:“是,这孩子聪慧,姐姐忌辰时,奉华的那篇祭文就是她写的,前些日子弘文馆送来的书,陛下夸赞誊抄用心字迹隽秀的那几本,也是她誊抄的。”
有了皇后的推荐,明帝的目光认真了几分:“平毅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却教出来你这么厉害的女儿,实在难得,他可教过你骑射武功?”
“回陛下的话,父亲教过。”刘熙恭恭敬敬:“只是臣女年少,习练不勤,所以还很生疏。”
明帝摆摆手:“年纪尚小,生疏无妨,只是姑娘家会些拳脚功夫也是好事。”
明帝的态度很亲和,以至于好些人都把目光落了过来。
“我听说你们前几日在外面玩被人挟持了?”奉华公主李长昭突然开口:“没吓坏吧?”
刘熙短暂了错愕了一瞬,立刻意识到了李长昭想做什么,“多谢公主挂念,几位师姐来的迅速,所以没有吓到。”
明帝果然沉了脸:“在京城被人挟持?金吾卫是干什么吃的?”
他一声质问,周围的声音瞬间寂静。
李长昭不紧不慢的开口:“父皇息怒,那几个人只怕是谁家的混账哥派来的,瞧她们两个小姑娘长得好又没人跟着,所以起了歹心。”
“抓到了吗?”明帝只关心结果。
李长昭迟疑了一下才摇头:“原本抓了三个,可是他们烈性,才被金吾卫按住就自尽了,还有一个跑了,金吾卫没追上。”
“自尽了?”明帝意识到了不对,普通人家的侍卫家丁怎么可能死的那么干脆?
他看了眼刘熙,猜不透两个小姑娘能做什么事情,以至于被死士盯上。
被他盯着,刘熙不由的一阵紧张,暗暗感叹李长昭胆子也太大了。
太子瑞王针对荣王的话才说完,她就把这件事拎出来。
明帝要是愿意去查,那荣王被害的事肯定会深查下去,皇后一定会出手帮忙,到时候若是查到太子和瑞王头上,那就涉及夺嫡,明帝只会迁怒三位皇子,对她一位公主影响不大。
明帝要是不愿意去查,金吾卫失职是板上钉钉,必定会大清洗一遍,那在金吾卫里头挂闲职的人都会被撸,空出来的位置有的是人惦记,随便塞几个进去,都是拉拢人情的好东西。
最主要的是,跑掉一个死了三个这种事都是在金吾卫手上发生的,明帝多疑,他会怎么想?
是金吾卫无能,还是金吾卫与人勾结?
刘熙想了很多,不管结局是什么,李长昭都不亏,这件事,甚至可以让明帝知道,是自己救了荣王。
“这都是前几日的事了,陛下还是不要烦心了,刘熙,你去玩吧。”皇后帮了一句。
她特意提醒明帝这是前几日的事了,但跑掉的人金吾卫却还没抓到,进一步证实了金吾卫的无能。
刘熙不管她们的勾心斗角,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唐安安身边,即便感受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追随自己也不抬头。
旁边的贵妃笑吟吟的插话:“娘娘主管储英馆,身边都是些知书达理有本事的孩子,真让妾身羡慕。”
皇后看向她,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娘娘怎么带了姨侄女没带表侄女呢?听闻穆家几位姑娘正直妙龄,也该带出来散心,省的终日闷在家里。”德妃也跟着开了口。
李长昭挑起来的话头被她们引开,皇后看了眼明帝,见他默不作声,很快就转变了主意。
“她们大了,不像安安,还小呢,正是贪玩的年纪。”皇后温和的解释着。
她们一团和气,仿佛刚刚提起来的话头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休息够了便各自散去,预备着夜里的宴席。
唐安安挽着刘熙的胳膊笑的很是开心:“姨母对你真用心,往后再有人欺负你都得掂量掂量了。”
“可是娘娘身边那么多优秀的女官,为何娘娘会这般看重我呢?”刘熙明知故问。
唐安安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猜。”
刘熙笑笑不接话,这还需要猜吗?还不是因为住胡人战马那庄生意!
这是她们都知道的事。
“其实这事很正常,你买个丫头伺候自己也得看她对你有什么用处不是吗?”唐安安安慰她:“能通过女官考核的人又不是只你一个,但你比其他人更有价值,这就是你的好处,所以这样的引荐,你心安理得的接受就可以了。”
“嗯,我知道。”她冒险引出那几个人,当然心安理得。
只是今日不仅仅是引荐,更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自己是皇后的人了。
但即便这样,李长昭还是卖了她一个好,仅凭这一点,刘熙就确定自己一开始把目标放在李长昭身上没错。
回到帐篷不一会儿,来了两个皇后身边的宫女,手里提着两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松鼠一只狐狸。
“殿下命奴婢送来,给两位姑娘解闷。”
唐安安凑过去看了看:“殿下猎的不是兔子吗?”
“这是殿下找陛下换来的,殿下说兔子不如这两样新鲜。”
第74章 吹得她心尖痒痒
“他还挺心细。”
打发走宫女,唐安安拿了瓜子喂松鼠,瞧松鼠愿意吃十分开心,可是面对狐狸却犹豫了。
狐狸会虎人,此刻缩在笼子里,警惕的看着她。
“狐狸野性难驯,一不小心就会被抓伤,要不还是放了吧。”刘熙提议:“松鼠还能养着玩,狐狸就算是带了回去也难养。”
“可我不敢碰那个笼子,我喊人来吧。”
刘熙赶忙制止她:“这是殿下的一番心意,你喊人来放走,万一让殿下知道了该怎么解释?我们悄悄的放掉就行了,我去放吧。”
她提上笼子出去,环视了一圈后,朝着营地旁边的林子走去。
猎场里都是放出去的猎物,为了让明帝尽兴,也放了不少猛兽,这些猎物会在明帝起驾回宫后再派人猎杀清理,所以现在,指不定哪里就躲着猛兽。
刘熙没进林子,在离着帐篷几步远得地步就停下,她打开笼子往后退,安静得等着狐狸自己出来,狐狸很是警惕得看着她,确定她真的要放走自己,这才飞快得跑出笼子朝着林子深处蹿去。
“不喜欢狐狸吗?”身后突然冒出来得声音吓了刘熙一跳,回头就瞧见李长恭正看着自己:“怎么放走了?”
刘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见礼:“殿下。”
“别。”李长恭立马扶了她一把:“又没外人,不需要这么客气。”
刘熙退了两步和他拉开写距离:“殿下的心意本不该如此对待,只是狐狸野性难驯,看它在笼子里紧张无措也怪可怜得,所以想着不如放走,还请殿下恕罪。”
“没事,我送给你了,怎么处置就是你的事。”李长恭帮她把笼子关好提起来:“猎场里的动物很多,你喜欢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帮你猎。”
刘熙想了想:“殿下得猎犬,我能喂喂吗?”
李长恭有些诧异:“你也喜欢狗啊?”
“不是,只是前些时候,我在潭州城外遇到些麻烦,幸好殿下在附近,猎犬出现得及时救了我。”
李长恭完全不知道这事,但很爽快得答应了:“那我带你去,现在吗?”
“等下行吗?我去准备些肉。”
他笑了:“这有何难?我陪你去,它们嘴刁,只吃牛肉,走。”
他往前带路,刘熙立马跟上,一路从营地穿过,刘熙仔细观察着周围。
正中的大帐篷就是明帝的御驾,左侧大帐住着皇后,右侧大帐住着贵妃,德妃居于皇后之后,皇后一侧住的奉华公主,贵妃一侧则是太子,李长恭的大帐就在奉华公主后面,瑞王则在太子后面。
此次秋猎,明帝只带了皇后和两位有子嗣的后妃,其余妃妾一个没带,为此,随行伴驾的人就在御驾周围。
“今日虽然收获颇丰,但还有些放出来的猎物仍在外隐藏,今日受了惊,难保会遇上应激的,你和安安别乱跑。”他放慢脚步和刘熙并肩走着,细心交代:“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先来告诉我,我带你们去。”
“殿下要伴驾,哪里敢劳烦?”
李长恭笑了两声:“父皇那里说一声就好了。”
到了做厨的地方,瞧见他来,负责的内侍老远就小跑着迎上来:“殿下,这地方哪里是您来的,可别脏了您的靴子。”
“给我拿些牛肉,我的猎犬吃。”李长恭态度平和,对内侍没有半分鄙夷轻视。
内侍应了声,很快就用篮子装了几大块还带着血水的牛肉过来,恭恭敬敬的交给李长恭。
刘熙忙去接,李长恭已经拎上了:“这个重,我来吧。”
他领着刘熙往营地边缘走去,突然问她:“今日父皇突然生气,没吓着你吧。”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怎么会不怕呢?”她声音很小,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李长恭忙放轻声音:“父皇不是生你的气,你不用怕的。”
刘熙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猎犬有专门的帐篷,还有专门的内侍照顾着,瞧见李长恭来,兴奋的几乎要蹿出围栏。
李长恭先挨个摸了摸,随即拿过内侍手里的项圈给其中一条狗扣上,抓着项圈好好安抚了一阵,这才看向刘熙:“你先摸摸,让它们熟悉你的味道。”
虽然见过他喂猎犬吃东西,这几条猎犬也不像是很凶残的性子,可是上手摸还是有些胆怯,她小心翼翼的从指尖碰了碰,猎犬一动就吓得立刻缩回手。
“别怕。”李长恭拍拍狗头,猎犬顺从的趴在了地上,眼睛往上瞧着刘熙,尾巴摇来摇去。
顺利摸了两下,刘熙提着的心松了下来,她蹲下来,从头顺了一遍毛后,轻轻的挠了挠猎犬的脖子,它很配合的抬着头。
“殿下的猎犬很通人性。”
她才说完,猎犬突然站起来往前一扑,直接把刘熙扑倒在地,她吓得叫了一声,李长恭立刻拽住猎犬把它拉开了。
“龙牙。”
猎犬叫了两声,伸着舌头看向刘熙。
把猎犬交给内侍,李长恭赶紧过来扶起刘熙:“别怕,它和我扑着玩习惯了。”
“没事。”刘熙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玩,不然真被这狗咬一口,她估计能直接上西天。
李长恭用袖口垫着捧起她的手吹了吹:“破皮了,真对不住。”
热气拂过手心,吹得刘熙心尖痒痒。
“小伤,殿下不必自责。”她忙把手缩回来,转身就去提篮子:“先喂吧。”
她没胆子像李长恭那样直接用手,只能用夹子夹住递过去,几条猎犬很通人性,一条一块肉,咬住就吃,也不哄抢。
看着它们吃完,李长恭挨个摸了摸才走。
路上,他看了刘熙的手好几次:“你想试试打猎吗?带着猎犬去。”
刘熙听得心动,但一想到自己那勉强拿得出手的骑术,还是放弃了:“我骑马不是很娴熟,而且没有拉过弓。”
“没事,我们走着去,我给你...你们准备弩,那个小巧。”李长恭眼神明亮:“就当是去玩,猎不到也没关系,难得来一趟,只在旁边看着我们打猎你们也无聊。”
这主意真不错。
刘熙心动了:“那我回去问问安安吧。”
“好。”李长恭脸上欢喜难藏:“我等你。”
刘熙道了谢就走,稳稳走了几步就立马提裙往前跑,李长恭一直看着她,脸上笑开了花。
第75章 帝后情深
唐安安是个很好的玩伴,一听能去玩,不等刘熙说走着去用弩射就一口答应下来,随即把自己带的骑装翻找出来。
“终于派上用场了,这骑装是我特意让人做的,等我穿上这个,带着猎物满载而归的时候,我都不敢想自己有多威风,哈哈哈哈...”她笑的好大声。
“姑娘。”宫女来了。
唐安安赶忙收声让人进来,只见宫女手里拿着一只瓷白的小瓶子:“这是药膏,殿下派奴婢来送给姑娘。”
刘熙看了看自己手巴掌上今天晚上就能愈合的伤口:“殿下太客气了。”
宫女噙笑:“奴婢替姑娘上药吧。”
她用指甲挑了些药膏出来抹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捧着刘熙的手,指腹沾了药小心擦在破皮的地方。
唐安安瞄了一眼,一脸不解的挤眼睛:这也用得着擦药?
刘熙无奈的笑了一下:同问。
唐安安直接白眼一翻:小题大做。
擦好药,宫女又提醒道:“明日一早出发打猎,两位姑娘今天晚上早些休息。”
“好。”唐安安应了声,宫女一走,她就夹着嗓子念:“哎呀呀,好重的伤哟~哈哈哈哈~”
她笑的更大声了。
夜里的宴会很热闹,没有宫廷舞乐,到是有比武,鼓声作陪,激荡人心,炙烤的肉散发着烟火味儿和香味,几簇火堆熊熊燃烧,热浪被晚风一阵阵的吹向脸庞。
明帝兴致很高,吃着肉喝着酒,还时不时为比武的人喝彩,他身边的太子等人也在吃喝,皇后等一众女眷却很少动筷。
但唐安安和刘熙这桌例外,两人一边看比武一边吃,虽然不喝酒,但桌上摆着牛乳和茶,足够解腻顺食。
“今天这肉烤的不错,我有一次跟我爹和哥哥出来,他们自己烤,一点都不好吃,又糊又苦,还腥。”唐安安嘴边都是油光,吃得一脸满足。
自从早上吃了一顿后她们还没摸到吃的呢,早就饿了。
肉汁流进嘴里,刘熙差点被香迷糊:“我父亲烤的肉好吃,我们会在院子里架火,买来羊肉和猪肉切成小块,用签子穿好去烤。”
“真羡慕你,我在家里想吃炙肉,我娘都不允许。”唐安安一边遗憾一边大口咬下一块肉。
刘熙不明白了:“为什么?只是炙肉,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唐安安示意她看其它女眷:“这东西性燥内热,吃多了脸上会长痘痘,而且肠胃弱些的吃了就得积食生病,再者,难保夜里会和丈夫说话同寝,吃了沾染味道。”
“嘶~”刘熙不理解。
这规矩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呢,真不公平。
这样想着,她再次吃了一大口。
十几岁的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又饿了一天,每桌同样的量给她们根本不够,好在炙肉好就好在会一直烤,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吃不饱。
宫女给她们送去第三盘炙肉的时候,明帝一下子就留意到了,瞧她们坐在席末大吃特吃,心情格外的好。
“还是年轻好啊,胃口好。”
皇后看过去,轻笑了两声:“储英馆里规矩多,家宅里规矩也多,偏小孩子性子活泼好动,难得出来竟是放肆了,让陛下看了笑话。”
“谁不讨厌那些规矩呢?你我年轻的时候,不也如她们一样,得了机会就放肆。”明帝主动握住皇后的手,目光缱绻:“现在也是一样的,又不在宫里,那些繁文缛节就别管了。”
皇后满脸都是笑意:“好,听三哥的。”
他们在这边帝后情深,旁边的李长昭却看着比武的人,嘴角噙笑,目光呆滞。
身边的宫女愤愤不平,看了眼自家公主,心疼的不行。
陛下这份贴心,但凡有一分用在元后身上,自家公主也不至于尚未满岁就没了亲娘。
“公主。”宫女见李长昭眼圈发红,轻声道:“奴婢陪您去吹吹风吧。”
李长昭立马站起来,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她的失态被贵妃瞧了个清清楚楚,瞥了眼携手的帝后,贵妃满脸都是不屑。
都是伴驾多年的人,近些来,明帝却始终如一的宠着皇后,一年三百多天,二百多天都宿在皇后宫里,她们这些妃妾,真就是后宫透明人。
场上热闹,酒酣过半时,突然有金吾卫来报:“陛下,公主被猛兽惊了。”
“什么?”明帝脸色剧变,皇后急忙安慰了他两句,跟着他立马就走,其余人也都变了脸色,急忙跟了上去。
明帝走的很快,跟着金吾卫到地方时,只见李长昭坐在地上,衣服上是很长一道被撕开的抓痕,宫女脸色煞白的护着她,金吾卫护在身边,一只山猫被砍杀在了旁边。
“奉化。”明帝心疼的厉害,转而怒斥金吾卫:“护主不利的东西,给朕严惩。”
新仇旧恨齐齐发作,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劝明帝息怒。
李长昭眼圈发红,脸上都是泪痕:“父皇,儿臣没有受伤,不要紧的。”
“非得受伤了才要紧吗?”明帝把她抱起来:“速传太医。”
他大步往李长昭的大帐去,皇后等人立马跟着,太医急匆匆的来了,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确认李长昭并没伤着,众人这才安心。
“这山猫胆子真大,竟然敢蹿进营地。”皇后懊恼不已。
明帝沉声道:“金吾卫巡查追铺,护卫皇城,办事却屡屡失误,这样下去,朕何以敢信任他们?”
他对金吾卫起杀心了,李长昭忙说:“父皇息怒,现在是出来散心的,别为了这些事坏了身子和心情。”
“陛下,公主说的正是。”皇后也跟着劝:“金吾卫纵使再不对,也该仔细查查再做决定,万一其中还有可用之才呢?”
明帝知道这个道理,他也不是个冲动的人,很快平复了情绪,吩咐太医:“公主受惊,你酌情开方,伺候的人也惊醒着,夜里细心些。”
“是。”太医和宫人都不敢掉以轻心,谁都晓得奉华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她若是出了事,大家都得死,哪敢不仔细。
李长昭无事,其他人就被打发走了,明帝陪着她,等她喝了药沉沉睡去,这才与皇后一并离开。
第76章 皇后的心机
次日一早,李长恭安排的人来接刘熙两人,他选了一处林子,离着营地有些距离,简单教了她们怎么用弩,一行人就进了林子。
猎犬在前开路,侍卫跟在身边,走了不多时,猎犬就开始狂吠,紧接着,几道身影就快速冲了过去。
“在那边。”李长恭率先往那边跑,刘熙和唐安安立马跟着,站在小山坡上往下一瞧,就见几条猎犬把一只兔子围在了中间。
李长恭鼓励她们:“试试。”
第一次使用弩,她们手生的很,两支短箭飞出都偏的厉害,兔子没射着,反把猎犬吓得不轻,猎犬回头瞧了她们一眼,兔子立刻抓住机会蹿走。
“哎呀,跑了。”唐安安一脸可惜。
“没事,再来。”
李长恭带着她们继续,几人在林子里穿梭,一个上午收获满满,找了个阴凉处休息,坐下没一会儿,汗就像水一样往下流,身体里火烧一样热。
“你们俩学的很快,虽然准头不够,但反应还是很快的。”李长恭整理好弩箭替她们装进箭袋里:“多练习就行了,等准头练好了再骑马练。”
刘熙走的小腿酸痛,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殿下,此次秋猎,都放了些什么猎物?”
“除了常见的飞禽走兽,还有熊,野猪,梅花鹿,原本商定放虎,可后来被否了,毕竟只是散心消遣,又不是会宴王公大臣,而且还有女眷随行,猛兽太多就不安全了,现在应该还有两只熊和几头野猪在外,都是没成年的,倒也没什么威胁。”
唐安安立马接话:“我在兽苑瞧见过一只虎,偌大一个笼子几乎关不下它,而且它的性子特别暴躁,兽苑的人说,要驯养好几年磨掉它的野性才会放出来,是不是放出来做猎物得?”
李长恭摇头:“秋猎的猎物都是提前一两个月捕获,野性尚在,也不会特意驯化。”
“那安安说的兽苑呢?”
“那些都是驯养后用来表演用的,以前用的都是从小由人养大性格温和的猛兽,只是兽苑原先那只母虎发疯了,死之前咬死了三只幼虎,所以只能重新捕了一只母虎来,那只母虎三岁,还有的长呢,如今也不算很大。”
他说的平静,唐安安更是好奇:“还要长啊,我记得以前兽苑最大的是只皮毛棕黑的熊,站在来有三四个成年男子高,只可惜后来不见了。”
“吃人了所以杀了,猛兽伤了人就不能留。”李长恭注意到刘熙没有搭话,轻声问她:“刘姑娘,是不是我说的太血腥吓着你了?”
刘熙笑了笑:“没有,殿下继续说。”
她努力做好一个听众,但母虎杀子的事却一直萦绕心头。
休息了一阵,他们继续打猎,一直到日落时才回到营地,更衣洗漱后,两人去见了皇后。
皇后穿着家常衣裳,仍旧温婉亲和,见了她们就笑问:“今日玩的可开心?”
“开心,姨母,表兄的猎犬好厉害,不管猎物藏在哪都能翻找出来,翻出来就围住等我们动手,太通人性了。”唐安安熟稔的坐到了皇后身边。
皇后听她说着,脸上笑意宠溺:“他最宝贝他的狗,昨日陛下让他带着行猎,他都不愿意,今日到是舍得带你们去玩了。”
唐安安嘿嘿笑了两声:“表兄昨日不愿意是因为人多马多,要是有不长眼的伤了猎犬怎么办?换做是我,我也心疼,今日我们没骑马,走着去的,虽然累点,但是瞧见了好些风景,特别有趣。”
皇后笑容越发宠溺,看向规规矩矩的刘熙:“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对的很好。”
不管是前几天引害荣王的人出手报复还是昨日谢恩带上明帝让他注意到,都很好。
刘熙跪下,身姿端正:“臣女浅薄,不敢在娘娘跟前班门弄斧。”
如果只是报复自己,完全不需要死士出手,能让对方直接动用死士,只能说皇后手段了得。
而且,对方怎么会那么巧的安排一个什么都算不上的霍陵一起行动,还让霍陵在金吾卫的眼皮子底下成功逃跑。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提醒她,她和霍陵的事,皇后一清二楚吗?
“本宫喜欢聪明人,昨日引荐,所有人都知道本宫看重你,你可别让本宫失望,尽早通过女官考核才是。”
她的话说的太直白,以至于习惯了和她装傻打太极的刘熙愣了一下,才在唐安安的提醒下郑重谢恩:“臣女必不负娘娘。”
“娘娘。”宫女在外通禀:“殿下来了。”
皇后温温柔柔:“进来吧。”
刘熙趁势起身,转身朝着刚进来的李长恭微微屈膝:“殿下。”
“快起。”李长恭自进来就看着她,开口极快,拦住她才笑盈盈的走向皇后:“昨日猎到的野兔,儿臣已经吩咐人做成手套,给母后冬日暖手用。”
皇后一脸欣慰:“你最细心,现在还早呢,就预备着这些。”
“初秋早晚天凉,母后处置宫务,手腕到了寒冬总要热敷才能舒服,这些儿臣都记在心里的,自然是让人提前准备着好。”
皇后越发开心了:“今日去玩了一天,夜里早些休息,你父皇兴致高昂,只怕明日还会要你们陪同,你也不必太过谦虚,以免扫了你父皇的兴致,他手把手教你骑射,有多少本事他最清楚不过的。”
“儿臣明白了。”李长恭抱拳:“那儿臣就先回去,母后也早些休息。”
皇后点点头:“你们都去吧。”
含笑看着他们都离开,皇后脸上的笑意才冷下几分,她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近身伺候的嬷嬷立马把闲杂人等都指派了出去。
“殿下对这位刘姑娘还真是上心,怕是知道她们来见娘娘就赶着过来了,一刻都舍不得不见。”
皇后嘴角扯了扯:“他是怕我为难她,少年郎都这样,心里装了谁,就如珠似宝的护着。”
嬷嬷笑了笑:“殿下的心思昭然若揭,奴婢瞧着唐姑娘似乎并不在乎。”
“她为何要在乎?”皇后反问:“你以为本宫相中了穆家和唐家的姑娘?他们的权势已经够大了,再有女儿进了后宫,岂不就是不可一世的外戚?长恭心善纯孝,本宫绝对不会允许有外戚仗着一两分亲缘就在他的朝堂上指手画脚,即便是本宫的母家也不行。”
第77章 引为知己
嬷嬷是她身边伺候的老人了,竟然连自己的心思都看不出来,皇后自然是不高兴的。
连唐安安一个小姑娘都知道的事,偏那些装糊涂的东西不死心,想方设法的想爬更高,完全不知道知足两字怎么写。
“来人。”皇后慵懒的唤了一声,等人进来后微微挥手:“带嬷嬷下去歇着吧。”
嬷嬷脸色剧变,瞬间腿软跪地:“娘娘饶命,是奴婢多嘴,奴婢糊涂,求娘娘饶了奴婢这一回。”
皇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她的求饶充耳不闻,宫女把人捂着嘴拉走,很快就另外来了人顶缺,继续替皇后按着肩膀。
与李长恭拜别后,一直忍着的唐安安这才兴奋的小声叫了两声:“姨母亲口说了,刘熙你可一定要加油啊,有姨母抬举,你的前途可以预见。”
“是吗?”刘熙直接问:“安安,若是等我年岁渐长,宫中赐婚怎么办?”
她不是在危言耸听,更不是自以为是。
皇后的态度她太熟悉了,前世她见过好多夫人,对相中的女孩儿都是这样,考验加提拔,施恩一般抬举对方,目的就是为自己的子嗣挑选一个合格的妾室。
对,是妾室。
因为主母出身高,不会给她们考验的机会。
而她,就是皇后给李长恭相中的妾,一个出身不高但能力出色的妾,一个被李长恭喜欢有资本制衡正妻的妾。
唐安安一下子敛住兴奋的表情,无比郑重:“虽然我想劝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是,我更希望你是那只咬死幼崽的母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让她们知道,我们上进绝对不是为了配上哪个好男儿。”
原来她也感触到了母虎的决绝。
刘熙心口一疼,突然明白了书上说的寻到知己是什么感觉,她问:“若对方是荣王呢?”
“不管是谁,都不值得你放弃大好前途,别说是一个王爷,就是皇帝,你做了他的女人,就注定被困,就要仰他鼻息,他会顶替你所有的功绩站在台前,你会被简化成后妃刘氏,连全名都留不下,不值得的刘熙。”唐安安拉住她的手:“我让你见姨母的时候就说过,不管你将来尽忠于谁都行,我现在还是这个意思,姨母抬举你,你就往上走,但绝对不要为了什么知遇之恩就以身相许,你助他成就一番事业,不是非要成为他的女人。”
这话实在是说到了刘熙的心坎上,她同样握住唐安安,激动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即便知道唐安安接近自己示好自己另有目的,但此刻,刘熙已经不在乎了。
唐安安赶紧小声提醒:“外头人多眼杂,我们回去说。”
她拉着刘熙回了大帐。
次日,明帝果然再次领着几位皇子出发打猎去了,营地一下子清净了大半。
唐安安不愿意闷在大帐里,拉着刘熙去了营地边上的山涧,这片猎场都被围住了,她们来的路上,还遇上了一队巡逻的金吾卫。
初秋的山泉水生冷,双脚泡在里头,全身的暑气都被驱散。
“好舒服啊。”唐安安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抖开手帕盖在脸上遮住刺眼的阳光:“今天晚上我们别吃厨房送的饭。”
刘熙看着顺流而下的落叶擦过自己的脚踝,脚尖一抬,捞起一片小野花的花瓣,“为什么?”
“因为做饭取水在我们下游,吃的是我们的洗脚水啊。”
她们俩哈哈大笑,刘熙也跟着躺下来,刺眼的阳光让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着天上缓慢飘过的云,猜测着它离去的方向。
余光瞥见一只虫从野草里跳了出来,刘熙立刻起身,目光却在看见流动的水时瞳孔骤然一缩。
生冷的水泛着淡淡的红色,一块小小的碎肉从她的脚上飘过,刘熙立刻看向上游,杂木丛生,山风清爽,完全看不见任何不妥。
她紧盯着上游,推推唐安安让她起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别出声,然迅速开始穿鞋袜,唐安安也看见了泛红的水,哆哆嗦嗦的套上鞋子。
山路难行,赤着脚根本跑不快。
刘熙一直盯着上游,看见杂木丛林后一闪而过的身影后,连裤腿也来不及整理就猛地拽起唐安安。
“快跑!”
她们俩沿着来时的路飞奔,身后那道身影穷追不舍。
“救命啊!救命!”她们大声喊着,试图呼唤巡逻的金吾卫,可没听到半点回应。
眼看到了出口,一道黄色的影子突然从旁边蹿出,硬生生挡住去路。
“老虎?”唐安安失声尖叫,刘熙也差点吓软了腿。
她第一次见到活着的老虎,属于山君的威慑直穿人心,吓得她们浑身的筋骨都酥软了。
“快跑。”刘熙拉着唐安安换了个方向,也不管道路多难走了,只晓得一味的往前跑,瞧见一片荆棘,两人毫不犹豫的就钻了进去,紧追不舍的老虎在外面打了个转,突然消失在了野草杂木里。
极度的惊恐让她们不受控制的流泪,两人背靠背挤在一起,警惕的看着荆棘外头的野草,衣裳被长着长刺的荆棘划烂,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这些她们都顾不上了。
“救命啊!有老虎!”唐安安大喊了好几次,巡逻的金吾卫却依旧没有回应。
她们想起泛红的水和顺流而下的碎肉,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那队巡逻的金吾卫,只怕是凶多吉少。
“怎么办?刘熙,我们怎么办?”唐安安吓哭了。
刘熙握住她的手,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不是说猎场都被围起来了吗?不是说没有老虎,最凶的只有熊和野猪吗?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只老虎,还出现在营地附近。
“救命。”唐安安哭声绝望。
“吼!”藏在野草里的老虎突然低吼了一声。
她们吓得尖叫,看每一个方向都觉得不安全,隐隐还能问道尸臭味和血腥气。
“它在利用我们。”刘熙猜测:“对,就是这样,不然它不可能追不上我们,它在利用我们引来其他人。”
唐安安哭着问:“那怎么办?来救我们会死,不救我们,我们就会死,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老虎啊?”
刘熙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她在努力想办法,想怎么自救。
“咦,那里有东西。”外面突然传来说话声。
刘熙和唐安安几乎同时大喊:“小心,有老虎。”
第78章 对方是个没有顾忌的疯子
她们的精神高度集中,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可那个说话的声音却突然消失,四周安静的仿佛她们刚刚只是幻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此刻的自己面色有多惨白。
突然,一只被咬断的手掌被丢到了她们跟前,唐安安大叫一声,身子直接软了下去。
“安安,安安。”刘熙死死拉着她,惊恐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老虎突脸,荆棘挡着它,它冲着刘熙大吼一声,血腥味扑鼻,凶残的表情让刘熙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直接一黑。
刘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昏迷中突然感觉到胳膊被拽住,她本能的尖叫挥打,眼睛却不敢睁开,一时间,恐惧达到顶峰。
“刘姑娘,刘姑娘。”
有人在叫她,叫了几声没有效果,这才死死禁锢住她的胳膊:“刘姑娘,已经没事了。”
刘熙睁眼,一片黑暗中,熟悉的犬吠就在耳边,她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跟前的人,再看周围,火把林立,金吾卫和羽林军刀刃带血,唐安安正被人从荆棘里抱出来,她晕的彻底,完全没有清醒的意思。
“老虎。”刘熙声音发颤,嗓子嘶哑的厉害。
“伤人的虎已经被杀了。”那人微微侧身,身后的草地上,是被十几杆长枪刺穿的猛虎。
刘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和唐安安被带回了营地,皇后正着急的往外走,见她们回来,急匆匆扑过来:“安安,安安。”
见唐安安昏迷不醒,皇后眼泪都险些落下来,贵妃和德妃跟在身后,诧异地看着她们。
“猛虎连杀数人,她们没事已经是福大命大了。”她们嘴上唏嘘着,语气里却全是试探。
刘熙孤单的站在旁边,没人关心她害不害怕,也没人扶她一把。
“快传太医。”皇后赶忙安排人送唐安安回去。
大帐里挤满了人,刘熙无处可去,她独自坐在空地上的火堆旁,被冷汗浸湿后又吹干的头发黏腻的贴在脸上,她呆滞的看着火苗一言不发,抱着自己的胳膊,身子不住的发抖。
“刘姑娘。”
刘熙僵硬的抬头,李长恭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气息微喘,他身边的侍卫牵马站在远处,猎犬也被牵着站在远处。
确认她看见自己了,李长恭这才走过来,松开披风上的结顺势抖开披在她身上,认真替她系好带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熙沉默的看着他,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嘴巴如同被封住了一般张不开。
“别怕,那头老虎已经被杀死了。”李长恭蹲在她面前,声音放的很轻:“今天的事,是意外。”
刘熙这才注意到他脸上有溅落的血珠,身上的锦袍也沾染了血,仔细看才发现他胳膊上有一处刀口,血水已经浸湿了衣袖。
刘熙想提醒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只能艰难的抬手指给他看。
“小伤,不碍事。”李长恭一直专注的看着她。
刘熙微微张嘴,凉风从喉间吹过,被恐惧塞满的气道这才缓慢长开,她哑着嗓子问:“你们怎么发现有老虎的?”
她能说话,李长恭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傍晚时我们回来,听说你和安安出去了,以为你们迷路了就去找,我的猎犬狂吠引起了警觉,后来发现了那些遇害的人,我们立刻让人回营地警惕,大批人扑进去,这才杀了老虎,然后猎犬发现了你们。”
“不是说没有老虎吗?”刘熙看着他,是他亲口说的没有老虎,怎么会突然出现老虎,还是一只心思狡猾的老虎。
李长恭嘴唇翕动了几下,心疼又惭愧:“对不起,这是意外。”
刘熙安静的看着他,思绪已经从恐惧中挣扎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老虎,接连出事的金吾卫,似乎是前日给金吾卫挖的坑不足以让明帝对金吾卫动手所以只能用人命加大筹码,而她和唐安安也是筹码的一部分,只是她们命大,钻进了荆棘里才保下一命。
是皇后?还是奉华公主?
亦或者不是她们。
猎场四周封禁且有金吾卫把守,安排的人要是能调动金吾卫,那私自放进来一只老虎就说得通了。
可是猛兽伤人没有规律,始作俑者就不怕自食其果吗?
除非始作俑者知道自己很安全,即便遭遇猛兽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安全。
刘熙觉得怀疑的范围小了很多,整个营地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陛下身边,大批羽林军和天子近卫追随,连营地都不如陛下跟前,常伴陛下跟前的三位皇子无疑是最安全的。
她看着李长恭,李长恭与皇后母子情深,他不像是会让母亲涉险的人。
那太子呢?前日皇后和公主一唱一和的针对金吾卫,还从自己被人挟持的事入手,完全就是要坐实太子与金吾卫勾结的事,这说明太子与金吾卫的确有关系,她们想清洗金吾卫,那太子必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给她们把柄。
瑞王呢?如果这件事被利用,金吾卫遭到清洗,太子实力削弱,他又能得利吗?
他母妃不得宠,自己也没有太过出色的地方,即便太子真在这件事上吃了亏,也不见得会被撼动储君之位,而且,他在明面上是依附太子的,太子出事对他没好处。
那如果,对方是个没有顾忌的疯子呢?
刘熙沉浸在推理中,恐惧渐散,目标也渐渐明朗。
“你随我来。”李长恭隔袖握住她的手腕。
刘熙跟上他,不一会儿就到了他的大帐,他停在门口松开刘熙:“你们那里今天晚上不会安静,你住我这里吧,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走了,一刻都不多留。
刘熙没有矫情,扭头就进了他的大帐,和衣躺在榻上,她什么都不去想,无视大帐外的动静让自己迅速睡着。
次日,明帝起驾,好好一次散心被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老虎搅合,明帝哪里还有心情继续待下去。
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的收拾,刘熙则安静的坐在灰烬旁边,宫人和羽林军来往走动,所有人都神色匆忙,她看着李长昭的帐篷,心里默默算着时辰。
就在明帝与皇后从大帐出来准备登上御驾时,那边帐篷终于传来一声尖叫。
“蛇,有蛇,快来人啊,公主被蛇咬了。”
第79章 你在报复
营地顿时越发混乱,刘熙坐在原地,看着明帝冲向李长昭的帐篷,看着皇后微微一怔后急忙跟上去,看着太子面色诧异的从大帐里出来,瞧见了德妃母子对视时眼中的互相探寻,也瞧见了贵妃的白眼。
太医飞奔而来,一头钻了进去,很快,就有天子近卫手里捏着一条死蛇从大帐里出来,刘熙看着那条蛇被拿走丢远,目光这才收回来。
回去的路上,整个车队的气氛都很凝重,所有人各怀鬼胎。
刘熙一路看着车外,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沉默,没有心思多说半句,同车的唐安安也沉默着,少见的没有开口。
马车将她们送到储英馆,早有得了消息的丫鬟在门口候着替她们搬运东西。
一路回屋,不等平安和红英说话,刘熙就立刻吩咐:“准备热水,我要沐浴焚香。”
她们没问原因,立刻就去准备。
泡在热水里,刘熙闭着眼,略歇了歇,她起身换好衣裳,头发半干时,外头来了人。
“奉华公主传召。”
平安和红英都有一瞬错愕,她们看向刘熙,只见刘熙从柜子里拿出装药的小匣子,拿了颗黑乎乎的药丸吃进嘴里,待药丸咽尽,这才抬脚出去。
她才刚回来就被传召,承惠轩的人都在各自屋里关注,登上宫里来的马车,同车接人的依旧是那位嬷嬷,一路无言,等马车在宫门处停下需要她们步行进去时,刘熙故意在宫门口顿了顿步子才走。
殿宇重重,上一次走了许久才到的大宁宫,这一次却很快就到了。
殿外不同先前,站满了宫人,嬷嬷只将她带到门口,殿门大开,里头的宫女安静站着,先前陪伴公主的美人一个不见。
“姑娘,请。”
刘熙深吸一口气进去,垂眼向前,随即跪下:“臣女刘熙,参见公主。”
没有声音,她抬头看向屏风前的座位,空荡荡的没有人,身边的宫女却突然行动,上前按住刘熙,什么也不说就给她灌药,刘熙挣扎失败,苦涩的药汁灌入喉咙,呛的她趴在地上猛咳不止。
“咳咳咳~”刘熙试图把药汁吐出来,干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害怕吗?”李长昭倚在侧殿的榻上,目光沉静的看着刘熙:“那条蛇出现在我大帐里猛地咬向我时,我和你现在的心情一样。”
宫女们退了下去,殿门关上,整个大殿只剩下她们二人。
刘熙坐在地上,舌根发苦:“可我救了公主,公主的安排破绽太多了,仅是山猫袭击,摘不干净的。”
“你在报复,报复自己差点命丧虎口。”李长昭看着她:“可老虎不会伤你,伺候你的宫女,在你的衣服上熏了香,本宫看重你,就不会让你有事。”
“所以,公主觉得我还应该感恩?”刘熙直接问:“那是猛兽,便是有万全的准备,也是涉险。”
她的态度强硬,对算计她涉险这种事强烈反对。
李长昭静默的看着她,即便内心再生气,她也不得不承认,刘熙聪明的可怕。
猛虎伤人这件事她做了很久的准备,提前在猎场上藏住老虎不让人发现就废了她很长时间,其他人都还在惊恐中互相怀疑的时候,刘熙却直接猜到了是她。
不仅猜到了,还自作主张把她从嫌犯的角色里摘了出来。
这样的聪明人,的确不该利用算计。
“此事,是本宫思虑不周。”李长昭妥协了:“本宫保证,以后不会了。”
刘熙擦去嘴角的药汁,缓缓起身,她看着李长昭,苍白的面色足以证明那条蛇害苦了她。
不是喜欢让人涉险吗?自己体会的时候还会全想着利益结果而不考虑其它吗?
昨天,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在所有推测都直指李长昭后,她甚至对自己选择投诚李长昭的决定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她无法接受一个算计自己让自己以身犯险的上司。
皇后是这样,没想到李长昭也是。
在她们眼里,被算计似乎成了检验忠心与能力的考量。
但刘熙最恨这种考量。
“那些药汁无毒。”李长昭解释:“你不必害怕。”
先前只觉得刘熙聪慧敏捷可以交好,等她通过女官考核了再拉拢为自己所用就好,可这次的事让她意识到。
这样的人,要是不能为自己所用,最好杀了省心。
所以,灌药是她的一次试探,她要确定刘熙的心意,确定她是想投诚自己。
现在,她确定了,态度自然要变。
刘熙坐下来:“那日华师姐问我,费尽心思入了公主的眼,却又去投皇后的营,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可以给公主答案,皇后身边仅仅只有耳目是不够的,皇后狡猾,只有她想让公主知道的,公主才能知道。”
她仔细回忆过上一世的事,荣王死后,太子储君之位稳如泰山,瑞王没能翻出水花,反倒是奉华公主一直与官眷来往交际,她巴结的一位夫人,曾伺候过一位陪伴公主的命妇,提及此事时,神色十分得意。
朝堂上的事她知道的不多,但很多细枝末节却足以证明当时奉华公主得宠得势。
但就在她产女前两个月,陛下赐婚,公主下嫁穆家,但太后突然死了,按礼,公主得守孝三年才能出嫁。
后续的事情她不得而知,但仅从这些事情推断,皇后并没有因为荣王的死就萎靡不振,她只是转变了目标,从一心帮扶儿子变成了帮扶娘家为自己将来当太后做准备,奉华公主的一切动向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用婚嫁关系绑死公主,将公主所有的报酬都转嫁到穆家进而供养自己。
虽然太后的死为公主争取到了三年的时间筹划,但皇后执掌后宫主管储英馆,谁也不知道她的钉子埋在了哪里,所以刘熙才会说,皇后身边仅仅只有耳目是不够的。
李长昭神色郑重起来:“可是,皇后并不信你。”
“她不信我会忠心替她办事,但她信我会老老实实被她控制,因为我没有依仗,我能否通过女官考核就是她一句话的事,她知道我想往上爬,我的前途就是她控制的东西,连我花心思讨好的公主您也不会相信我会忠心,她觉得我没有其他选择。”
第80章 姑娘心思可变了
她对自己的处境有清晰的认知,即便和李长昭说起来,也丝毫没有避讳。
反倒是李长昭有些尴尬:“我知道皇后的手段,哪里会不信你呢?”
刘熙笑了笑,这话她听听就行了,若是真的相信,就不会有灌药这回事了。
“我召你来,皇后必定会知道,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了?”李长昭有些许愧疚,是她考虑不周才传召刘熙的,皇后知道了,必定会给她带来麻烦。
刘熙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的药汁:“那就请公主做戏做全套,至于其它,我自有说辞。”
李长昭是个听劝的,等刘熙出宫时,几乎一整条路的宫人都瞧见了她衣服上的药渍和灰败的脸色,送她出宫的嬷嬷也脸色难看,到了储英馆就让她直接下去,都不等人站稳就直接走了。
平安和红英早在门口候着,见刘熙这样回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姑娘。”
她们急急忙忙冲过来扶着刘熙,刘熙故意踉跄了一下,几乎倚在她们身上才走了进去。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各屋丫鬟来往,把她的狼狈全瞧了个干净,进了屋,刘熙立马扑向痰盂,狠心抠了抠嗓子,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瞬间袭来,她‘哇’一声把药汁吐得干干净净,连同出门前吃得药丸也全部吐了出来。
平安和红英担心不已,忙给她端来水漱口。
“出什么事了姑娘?”平安的手都在忍不住发抖。
刘熙出门后,她们才知道,自家姑娘和唐姑娘险些就喂了老虎,出了这样凶险的事,她很是担心自家姑娘的精神和身子。
“被误伤了。”刘熙让她们坐下:“若是有人来和你们打听我今日出了什么事,你们就告诉对方,是我在游猎时得罪了公主受了惩罚,其余的一概别说。”
她们立马点头。
“你们平日里也要多加小心些,储英馆也是个拜高踩低的地方,我今日这样回来,肯定是要被针对一段时间的,都不要觉得委屈,这是有人等着我去低头呢。”
“我们听姑娘的。”
她们太信任自己,刘熙反倒不好把话藏着了:“这次秋猎,皇后和公主联手对太子发难,只怕荣王险些出事与太子脱不了干系,但陛下态度隐晦,也不知会如何惩处,这些日子都当心些,听见什么消息都多个心眼,别被人利用了。”
她们面色一紧,不敢有半分大意。
“公主灌药这事,姑娘事先知情吗?”平安没忍住问了一句。
刘熙知道她想说什么,诚实的摇摇头。
“那姑娘岂不是吓坏了?”平安满是心疼:“既是这样,姑娘心思可变了?”
刘熙摇头:“想走女官这条路,只有皇后和公主两个选择,皇后主管储英馆,能为她所用的人不差我一个,而且她对我的定位是荣王的妃妾,她不会让我爬到高处的,她对我的看重基于荣王对我的喜欢,可人心易变,若是哪日荣王另外有了喜欢的姑娘,那我只能是众多女官中不起眼的那一个,甚至更惨。
公主对我的定位是幕僚,她手里没多少可用的人,所以她很珍惜每一个愿意为她做事的人,我想在她面前出头不是难事,而且这次,我向她证明了我的价值,我不是一个只会写写画画的人,办实事我也在行,这次的试探只能说是必须的,她没有这样的反应我还不敢相信她呢。”
平安轻轻点头:“姑娘自己有主意就好,不管姑娘有什么打算,我们都听姑娘的。”
回来的次日,刘熙如常上课,没见唐安安才知道她被接回唐家了。
时辰还早,宋息薇便越过桌椅来了刘熙跟前:“你今日出门找个靠谱的大夫把把脉吧,要是真的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可就不好了。”
“我现在去哪都会被人盯着,还是算了吧。”刘熙一脸灰败。
宋息薇坐下来:“老话说福祸相依,你和唐安安被宣去伴驾的时候,羡慕的人一大堆,唐安安就算了,皇后本来就是她姨母,她跟着去玩很正常,你就不同了,这几个月你出尽了风头,又是祭文夺魁,又是皇后赏赐,还得宣伴驾秋猎,谁知昨日就突然出事了。”
“我不过是借了安安的光罢了,她独自去怪没意思的,可即便是去了也只是在旁边瞧热闹,但凡我是女官,尚有可能沾些光,现在不过是学生身份,便是真得了贵人看重,也得看我有没有本事才行。”刘熙把手札拿出来。
她往砚台里倒了些水,拿起墨条研磨,笔也提前润着,就等着张先生来授课了。
可是突然,有人从她桌边走过时猛地撞在她的桌角,手札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立马去捡,却被人直接踩住手。
“啊!”刘熙忍不住叫了一声,想要把手缩回来,对方却像是没发现一样,面色如常的与前面的人说话,要不是对方特意狠狠碾了两下脚,刘熙都怀疑对方真的没发现自己踩人了。
既然是故意的,刘熙也没忍着,抄起镇纸就朝着她的脚背狠狠砸下去,对方一声惨叫,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脚疼的大哭大喊。
“你怎么打人啊?”有人帮腔指责刘熙。
刘熙站起来,举起自己发红的手:“心够狠啊,踩我就算了,还想碾碎我的骨头吗?”
“我没有。”对方哭的满脸泪:“我不知道踩到你了,我的鞋底厚,我真的没感觉,对不起。”
她率先示弱,旁边观望的人立马帮腔:“又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打人,还用镇纸?说一声不会吗?”
“就是,人家都不是故意的,她问都不问就动手,粗鲁。”
“人家可是将门之女,哪能说粗鲁呢?得夸骁勇。”
阴阳怪气,听得出来怨气很重。
宋息薇本来都坐下了又站了起来,她想过来,却被两个人拦住,人家直接开口:“你巴结她没用,人家前些日子春风得意,也没见拉拔你一下,你就非得贴上去?”
“让开。”宋息薇直接把她们推开:“多管闲事。”
那两人气坏了:“还真有上赶着当狗的啊。”
“这是又打算闹了?”姗姗来迟的王思岚站在门口瞧着她们:“这次又打算对付谁啊?”
第81章 以死相逼
她和刘熙不对付是人尽皆知的事,为此立马有人到她跟前说话:“怪不得你一开始就看不上刘熙呢,人家不小心踩了她一下,她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野蛮又粗鲁。”
“纠正一下,我不是只看不上刘熙,是平等的看不上你们所有人。”王思岚没管到自己面前嚼舌根的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她野蛮粗鲁,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把屋里的人都气着了。
王思岚继续说:“她先前得意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说她粗鲁啊野蛮啊,昨天瞧了个热闹,今天就来落井下石,你们也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的狗,瞎给自己抬什么仗义执言的身价呢?”
“你怎么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有人气不过大骂出来:“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你自己又有什么得意的?”
王思岚坐下来,看着她笑:“一无所有又没软肋,我不狂谁狂,谁惹我我敢直接拼命干她,你敢吗?”
对方噎了一下,她显然没王思岚这么豁得出去,其他几个憋着火气的人也都识趣的转移了目标。
刘熙走到踩自己手那人跟前,一把脱掉她得鞋看了看:“鞋底特意缝了层砂纸,你还真是有心思。”
那人脸色一变,强行解释:“我是为了防滑。”
“这种话谁信谁蠢。”刘熙直接把鞋扔了出去:“不过,连鞋底太厚所以不知道自己踩人了这种话都有人相信,想必她们也是相信你鞋底缝一层砂纸是为了防滑的。”
刚刚还在阴阳怪气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但没人松口道歉。
刘熙瞧着惹自己的那人:“好歹同窗几个月了,我连你名字都没记住,以我的记性实在不该,只能说你真的太差劲了,都那么差劲了,不想着好好念书,反倒把心思用来对付我,就算我真的被孤立了又能如何?你还不是差劲。”
“你别得意。”她眼圈通红:“你不就是书念得好吗?有什么可猖狂的?”
刘熙嗤笑了一声:“我不仅书念得好,扇人耳光也疼,你要不要试试?”
她瑟缩了一下,明显是害怕了。
“今天这事我希望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少惹我。”刘熙冷下脸警告。
她没那么多时间来陪这些人玩这些不入流的欺压打骂。
“都长个记性,以后可别再被人几滴眼泪就当狗溜了。”刘熙扫了一圈刚刚阴阳怪气的几人,捡起手札不再搭理她们。
其他人也觉得无趣,各自无言回了座位,唯独始作俑者强忍着眼泪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直到上课也没回来。
张先生来了后,瞧了眼空着的座位,问了一句:“为何少一人?”
课堂安静了一瞬,王思岚这才开口:“先生,她刚刚出去了。”
“胡闹。”张先生十分不满:“记下名字,我们继续上课。”
授课一开始,心思都放在了课堂上,所有人都忙着记录手札,还要分神思考张先生说的问题,再无精力去管别的。
突然,外头闹腾了起来,一个丫鬟跑来:“先生,有学生跳湖了。”
沉浸在课堂里的众人没能立马反应过来,还是张先生放下书出去了,这才一个个的回神,立马跟着出去,还没到湖边,就瞧见几个丫鬟用软轿抬着一个湿漉漉的人离开。
听见动静的人很多,人堆里说什么的都有,一边说还一边往刘熙看。
“以死相逼。”宋息薇站在刘熙身边:“看来不是单纯的看不惯你这么简单了。”
刘熙深吸了几口气才把内心的情绪压下:“帮我去外面找个可信的大夫,要快。”
说完,她立刻跟了上去。
这个时辰所有人都在上课,为此院子里几乎没人,刘熙顺着水渍找到那人的房间,果不其然听见了挣扎的声音,她迅速冲进去,正撞上送她回来的丫鬟用枕头死死捂住她的脸。
刘熙抄起凳子就朝着那几个丫鬟砸下去,留下一个动手捂人的,过去先卸掉下巴,随即一记窝心脚把她踹的险些晕过去。
确认她们都没能力逃跑后,刘熙赶忙挪开枕头,见对方已经气若游丝,赶紧帮忙按压她的胸腔,她正忙着,申蓉就带着太医来了,瞧见屋里的情境直接一愣。
“刘熙,你在做什么?”
刘熙努力按着,生等着对方呼吸恢复过来才停手让开太医:“她刚刚落水,这几个丫鬟还试图用枕头捂死她,现在呼吸已经恢复了。”
她知道一定有人跟着过来,所以声音洪亮,努力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申蓉面色很难看:“你说什么?这些丫鬟要捂死她?”
“是,我亲眼所见。”刘熙回答的很肯定,并且没给任何人插嘴否认的机会:“上课之前她找我麻烦,与我起了争执,在先生来之前她跑了,到我们知道她落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如果是因为和我的矛盾想寻死,应该趁着情绪出门就跳,而不会隔半个时辰,所以,中间发生了什么不好说。
我知道她落水开始就很确定她挑事针对我不是看不惯我那么简单,所以我怀疑有人利用她对付我,我跟来瞧,还真看见了有人想杀她,她要是死了,这口黑锅我必须得背着,所以我救了她,现在人只是昏迷,这几个丫鬟也没死,大人可以审问。”
她条理清晰的说完,申蓉目光复杂的看了她许久,这才问太医:“如何?”
“昏迷不醒,吉凶难测。”太医给了答案。
刘熙一听就确定自己让宋息薇找个可靠的大夫来是个很正确的安排。
太医仔细查了一番:“脚伤是...”
“我用镇纸砸的,她撞翻我的东西,趁我去捡踩我的手。”刘熙大方承认。
申蓉面色微微一沉,小孩子的把戏并非高明的方法,但人要是真的死了,那刘熙肯定是要被牵连的。
“来人,把这几个丫鬟带下去,我要亲自审问。”说着,申蓉就要走。
刘熙立刻拦住她:“申大人,怕是要劳烦你等一等,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请人去另外请大夫了,到底是一条人命,不能为了冤枉我就丢掉。”
“姑娘这是何意?”太医恼了:“难道我一个太医还不值得信任吗?即如此,那我不管了。”
第82章 你大概要替人背黑锅了
太医拿着东西就走,刘熙直接跨步拦住:“您说昏迷不醒,吉凶难测,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了吗?”
她一定要把话问清楚才行,就是这个太医,给她治脚伤险些让她落下残疾,所以,她真的很难相信这个太医的话。
“是。”太医黑着脸:“病人昏迷不醒,最难确定哪里不好。”
刘熙点点头,让开路:“您请。”
太医不解的看了她一眼,随即甩袖离开。
申蓉站在一旁若有所思,上前瞧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人,目光再次投向刘熙。
“来了。”宋息薇气喘吁吁的进来:“太医来了。”
她身后跟进来一位老者,步态沉健,刚刚离开的太医老老实实的跟在他身后。
申蓉脸上闪过一瞬惊讶,立马客客气气的上前:“您老照管陛下与娘娘的身子,这样的小事哪里犯得着惊动您呐。”
听她这么说,刘熙这才知道眼前的老者是太医院正。
院正没有因申蓉的客气就报以和善,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开口:“娘娘听闻有人跳水,着我过来看诊。”
是皇后安排的?
刘熙目光诧异,看向宋息薇,见她微微点头,心里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跟在申蓉身后走向床榻。
院正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回头看向太医:“你刚刚是如何诊断的?”
“只是昏迷,并无大碍。”太医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哆嗦。
申蓉蹙眉:“你不是说昏迷不醒,吉凶难测吗?”
太医没想到她会拆穿自己,顿时脸色一片煞白,这样的反应落在刘熙眼里,她不过瞧了眼申蓉就移开了目光。
“哼!”院正明显不悦:“申大人,此女只是受惊晕厥,并无大事,脚上的伤并未伤到筋骨,包副药就好了。”
申蓉道了谢,等他写好了药方,立刻着人送去药房。
院正临走时看了眼僵在原地的太医:“你随我来。”
他们走后,申蓉这才问:“你是何时怀疑那个太医的?”
“我的脚伤一个多月都没好,去弘文馆修书时请街边大夫看了一眼,他替我重新正骨,告诉我,再拖下去就是终身残疾,申大人,若我真的落下了残疾,会如何?”
申蓉脸色不好:“那储英馆可就留不得你了。”
刘熙没吭声,她只能说这么多,具体的要看申蓉怎么查了。
“来人。”申蓉叫来管事:“去把她的丫鬟叫回来,再安排两个细心稳重的一同照看,别再出事了。”
管事连连应声,很快就去安排人。
申蓉走后,刘熙也和宋息薇出了升平馆。
“你在哪遇上的院正?”
“大门口啊,院正的威信比外头的大夫强多了,真要是找个外头的大夫来,估计还得费一番嘴皮子呢。”她们与带着丫鬟过来的管事擦肩而过,宋息薇低了声音:“从这儿传消息进宫再安排太医,半个时辰足够了。”
刘熙头都没回:“能为了我来一场自导自演也是有心了,说明我还是有价值的,课前也算没白闹。”
“你到想得开。”宋息薇打趣了一声。
刘熙跟着笑了笑,想不开不行啊。
在猎场的时候,皇后对她又是举荐又是关怀,结果自己才回来就被奉华公主宣召,虽然一身狼狈的出来,但皇后不会轻易相信,所以,打压她是必然的,只是选中的人一般,手段低级,不仅没让她吃亏,反倒被她打击的跑了出去。
只怕皇后的吩咐是让她长些教训,结果办事的人出手就败,担心不好交代,所以才怂恿着那人去死,宫里知道消息后,立刻安排了太医过来救场,动手杀人的丫鬟肯定也是在人跳水被救后草草安排的。
她们回到课堂,张先生还没回来,课堂里的人激烈的说着刚刚的事,刘熙在屋里嚷嚷的话早就传开了,这会儿说什么的都有。
“想收拾你的人还挺多。”王思岚整理着自己的手札头也没抬,语气到是一如既往的招人讨厌。
刘熙直接走到她面前:“你摔断的胳膊养好了吗?”
这话问的莫名其妙,王思岚抬头看着她:“好了呀,太医亲自看诊,一个月就能动了,现在已经恢复如常了。”
“我的脚险些落下残疾。”刘熙故意动了动自己的脚踝:“你大概要替人背黑锅了。”
王思岚微微怔愣后差点气笑了:“老贱人,算计我二道呢。”
她们这边刚说完,就有丫鬟来替申蓉传话,让刘熙和王思岚都过去。
她们俩立马就走,出了门,王思岚主动开口:“是我的家事连累了你,抱歉。”
“有你爹撑腰,你那继母有恃无恐,你想光明正大收拾她根本没戏,她对你动手牵连我的事,对我没个交代就算了,还这么害我,这事你能忍,我可不会忍。”
王思岚没说话,等到了申蓉屋里,她先打量了两人一番才开的口:“太医亲口交代,是张夫人许诺,让他致残刘熙再推到你头上的。”
“为什么是刘熙不是别人?因为我们俩一起受伤吗?”王思岚只想知道这个。
申蓉摇头:“她父亲病故于任上,她要是在储英馆出了事,欺负她的人可不会有好下场。”
王思岚张了张嘴,那句‘王家肯定会被牵连’的话终究没有问出来,继母为了让她出丑,连王家的脸面都放在地上踩,把手伸进储英馆里害人的事都能做出来,哪里还会在乎王家会不会被牵连?有王澍在,王家一句断绝关系就能把她踢开,任由她自生自灭。
“那今天的事呢?也是张夫人安排的吗?”刘熙问。
申蓉摇头:“不是,是他见你脚伤好了知道你怀疑他了,所以想着顺水推舟弄死你。”
刘熙无语。
“你们俩都是天赋极高的好孩子,千万不要因为这些事就错了秉性。”申蓉握住王思岚的肩:“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件事是个误会就好了。”
她们顺从的应下,申蓉又交代了几句。
从屋里出来,王思岚已经十分冷静了:“动手,杀了她。”
她起杀心刘熙一点都不意外,换谁被一个继母这么欺负算计大半年,都不可能生出善念。
“我来计划,让她死的有点价值。”刘熙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是时候投桃报李向皇后表态了。
第83章 你和你娘长得越来越像了
因为出了事,下午的课取消了,刘熙准备了一些东西,向申蓉告了假,直接去了国公府探望唐安安。
她和唐安安关系不错唐家的人应该是知道的,下人十分客气的迎她进去,略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唐安安的嫂嫂就喜气洋洋的来了,客套了几句后,亲自带着刘熙过去。
“姑娘都和我们说了,若不是你警醒,只怕要出大事,我们全家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呢。”
“嫂嫂客气了,我们俩是好友,不需要这么见外。”
“又漂亮又聪明,说话还这么讨喜,我真恨不得你是我亲妹。”
她嫂子夸人很顺嘴,刘熙笑盈盈的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一路上到也气氛融洽。
到了唐安安的院子,刘熙一眼就瞧见了靠在湖边亭子里的人影。
“安安吓坏了,你和她交好,又是一起经历了事儿的,帮我们安慰安慰她吧。”她嫂子语气里满是担忧,说着还叹了一声,临走了还有一副牵肠挂肚的模样。
刘熙进了亭子,自己就坐下了:“我今天上午差点杀人了。”
“嗯?”唐安安飞快看过来:“为什么?我今早才回来的。”
刘熙嘴角微微一撇:“看你不在欺负我呗,可惜太蠢了,不仅没欺负到我,还被我当众落了面子,一时想不开就闹自尽,差点真给自己折腾没了。”
“嘶~”唐安安一脸可惜:“我今天不该回来的。”
刘熙笑了出来:“回家是不是安心些了?”
她颓丧的摇了摇头:“我九死一生后,听他们说再多关心的话都不过是隔靴搔痒,她们安排几个身手好的人给我也比说一箩筐的关心话强,可是他们并没有。”
“没事,等我好好学一下功夫,我保护你。”刘熙握拳拍拍自己的胸口,豪气的很。
唐安安直接一哼:“那你还不如带我多跑跑呢,遇到危险的时候,跑得快真的很重要。”
看她精神不错,刘熙直接表明目的:“问你件事。”
“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唐安安翻了个白眼:“说吧。”
“王思岚的继母是什么家世?上次她能把手伸进储英馆算计人,主管储英馆的皇后娘娘竟然没有动怒,我很好奇是为什么。”
“她是贵妃娘娘的亲妹妹,我和你讲过的,贵妃娘娘原本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因为美貌伶俐被安排给了还是王爷的陛下,陛下登基后,封了贵妃,元后驾崩前又请封了太子,张家一朝发迹,在朝中炙手可热,王澍初来京城的时候就是个穷酸,但他长得好啊,张夫人一见钟情死活要嫁,闹的没办法了,张家才松口同意的。”
刘熙这才想起了:“怪不得我看贵妃娘娘和张夫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呢,原来是亲姐妹啊,不过,张家就不知王思岚的存在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架不住张夫人铁了心要嫁啊。”唐安安说着说着,神情鄙夷了一下:“只是,十几年没管过,偏到了许嫁的年纪把人找回来能是什么好心思?要不是王思岚考上储英馆,谁晓得她是王家大姑娘?就凭张夫人带着她到处出丑来看,也不会让她嫁什么好人家。”
刘熙琢磨了一下猜测:“十几年了还惦记着欺负继女,想必是王澍不安分,对亡妻还有挂怀吧?”
“你猜对了,王澍一年前新纳了两个小妾,眉眼酷似他的亡妻,他很是宠爱,连张夫人都冷落了。”
“竟然还让他装上了。”刘熙也跟着鄙夷。
“可能他就喜欢这种。”一聊起八卦,唐安安精神都好起来了:“你想啊,王澍现在是尚书右仆射,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张家反倒因为没人撑得起门楣只是个富贵闲人,张夫人自己又是生儿育女过得人,她肯定着急生气啊,所以只能收拾王思岚。”
刘熙对此不知如何评价,王澍不当个东西,倒霉的却是王思岚,她可真够点背的,摊上这么个爹。
和唐安安聊了一下午,她热情留饭,吃好后还安排人送刘熙回去,她嫂子准备了好几样礼物,非要刘熙带着,刘熙推却不过只能收下,一直出门登上马车才松了口气。
因为太医交代的事,王澍再一次来了储英馆,只是一进承惠轩,他满脸的不耐烦就怔愣在了脸上。
王思岚的变化很大,换掉了储英馆的常服,穿着家常的绿衣白裙,头发编了辫子垂在两侧,坐在台阶上认真瞧着霍妤和其它丫鬟玩抓石子的游戏。
王澍就这么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冠,打在王思岚脸上模糊了她的五官。
“小莲?”王澍叫出了一个很久远的称呼。
王思岚抬头看向他,所有的幻象都在她冷冰冰开口时被打碎:“王大人有事?”
她的生分让王澍内心很不好受,他瞧着王思岚的脸,冒出一句:“你和你娘长得越来越像了。”
王思岚黑了脸,打发走丫鬟带着他进屋,霍妤进来上了茶,很懂事的退了出去。
“只有一个丫鬟伺候,实在不妥当,怎么布多安排两个?”他看着王思岚,还在回忆刚刚的场景。
乍一见十五岁的发妻,他恍然间觉得自己也还是少年。
王思岚冷笑:“伺候的人在精不在多,虽然就一个,也好过放一堆别人的狗在身边。”
她又翻旧账,王澍终于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总归你和那个刘熙也不对付,这样的误会多一次两次也无妨,你继母她只是糊涂了,这事闹大了,对王家没好处,对你也没好处。”
果然是来劝自己息事宁人了。
“行。”王思岚答应的干脆:“十万两银子,这口黑锅我背了。”
王澍皱眉:“你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都是钱,成何体统?”
“出了事你就让我认,我还不能要点钱了?要是舍不得,就回去告诉你那个蠢货续弦,少干这种拉着全家下水的事。”
王澍被气着了:“那是你继母,你应该称一声母亲?”
“我母亲早死了,等她哪天死了,我就喊她。”王思岚伸手:“拿钱,十万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否则我就让所有人晓得,张夫人干了多少蠢事,她连原配的女儿都容不下,说明张家家教有问题,那将来若是太子登基了,贵妃也不太可能容得下其它皇子龙孙。”
第84章 你怎么不去抢
她直接提贵妃和太子,王澍的脸色顿时难看:“你在找死。”
“那你杀了我啊。”王思岚无所畏惧。
王澍看她,泼皮无赖一般,哪里有半分王家姑娘该有的气韵教养。
谈话不欢而散,当天傍晚,王家就来人,给王思岚送了十万两银票。
把银票一张张从手里碾过后,王思岚把东西放进自己上锁的箱子里,有了这些钱,她可以干很多事了。
“笃笃笃~”刘熙敲了敲门,等王思岚一出来,就搓搓手指:“拿来吧。”
“什么?”
“你花钱,我办事啊。”刘熙继续搓手指:“三千两。”
王思岚瞬间黑脸:“三千两,你怎么不去抢?”
刘熙一脸无所谓:“随便你,反正是用来保你的命你舍不得就算了。”
她这么一说,王思岚立马犹豫住了,盯着刘熙看了好一会儿,愤愤不平的去屋里拿了银票夹在书里,一脸不情愿的塞给她:“你最好保证我一点事都不会有。”
“我保证。”刘熙拿着书扬起笑意:“下次有这种生意还找我哦。”
王思岚气的一嗤,懒得搭理她。
耐心等了两天,王家来人了。
一身靛青色绸衣的妈妈满脸堆笑:“我家夫人要去开元寺礼佛,特意命我来接我们家姑娘回去,还请申大人通融,准个假。”
“最近课程繁重,只怕不能准假。”申蓉翻看着所有学生近一个月的课业反馈,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瞧妈妈一眼。
妈妈不羞不恼,继续带笑:“我们姑娘先前耽搁了那么久的课都补上来了,只是耽搁两日,不碍事的。”
“是你家夫人觉得不碍事还是你觉得不碍事?”申蓉依旧没看她,问的话却让人很难回答。
妈妈脸上的笑尴尬了一下:“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大人别和我置气,要不容我去问问我们家姑娘?”
“问我什么?”王思岚主动来了。
张氏不一定知道她用贵妃和太子威胁王澍要钱的事,但一定会知道王澍瞧见她家常打扮发呆的事,本就猜测王澍惦念亡妻的张氏,稍微一联想就会觉得王澍是因为思念亡妻所以对她出手大方,以她那个浅薄张扬的性子,肯定会动手的。
果然,今天就来了。
妈妈见了她,立刻满脸堆笑:“姑娘,夫人着我来接你,一块到开元寺敬香呢。”
“莫名其妙接我去做什么?”王思岚警惕十足。
妈妈笑着解释:“先前多有误会,大人回去说过了,夫人也知道自己先前错了,所以想与姑娘缓和关系呢。”
“当真?”王思岚有些动摇。
申蓉立刻提醒:“这几日课程繁重,非年非节的,也不是非要礼佛不可。”
王思岚知道她在提醒自己防备张氏,毕竟那个女人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
可是,这本就在她们的计划之中。
“大人。”王思岚一脸踌躇:“毕竟是一家人,她一个长辈主动示好,我若是不应,只怕于礼不合。”
她松口了,妈妈大喜过望:“对对对,姑娘说的正是呢。”
“你确定?”申蓉觉得她肯定是糊涂了,张氏在她进储英馆之前干的事就不用说了,她进储英馆后干的那两件事,哪件不是冲着毁掉她动的手?这样的长辈虽说没必要赔上自己去报复,却也不值得和解。
王思岚点点头:“我父亲夹在中间也难做,他年纪也大了,我...还请大人准假。”
“大人。”妈妈也堆着笑催促申蓉。
申蓉想不通,王思岚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见她坚持,只好准了假。
从屋里出来,王思岚问:“可说要去几天?”
“今日去明日就回,在开元寺小住一晚,明早晨诵。”妈妈客气的过分:“姑娘,直接走吧。”
王思岚站住:“我得差人告诉我的丫鬟一声,让她替我收拾东西才是。”
“不必了不必了,姑娘需要的东西都准备齐整了,伺候的人也都安排妥当,不必姑娘费心了。”妈妈拦着王思岚:“马车就在外面呢,就等姑娘了。”
王思岚心中冷笑:这么迫不及待,是真不怕她看出来啊。
她乖顺的跟着出去,到了门口,果然瞧见了几辆马车停在街边,妈妈领着她先到了最大的马车跟前,丫鬟挑起帘子,张氏就坐在里头,脸上笑意虚假又勉强。
“来了,到后面车上坐吧,自在。”
王思岚立马开口:“夫人车里宽敞,我陪夫人同坐吧,正好说说话。”
说完,不等张氏答应,她直接上了车坐好,张氏的脸色立马难看起来,但一想到自己后面的计划,只能强忍着心中不悦,让人赶紧走。
从京城到开元寺距离不算远,午后她们就到了,王思岚麻溜下车,看了眼周围,香客不少,人群里,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十分显眼,其中一个朝她微微点了个头,王思岚悬着的心立马放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刘熙上哪找的人,但看样子,那三千两银子也算没白花。
张氏脸色阴沉的下了车,被一群人簇拥着进去,王思岚被撂在后头,只剩下去接她的妈妈跟着,只是妈妈也不如刚才那么客气了,板着脸又恢复了在王家时那副鼻孔都要朝天的架势。
“走吧姑娘,总不会是要夫人请你吧?”
王思岚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跟进去。
跟在张氏身后拜了佛敬了香,立马就有小沙弥来带她们去禅房,王思岚跟着过去,一路看去,只有自己的禅房有扇后窗,窗外就是一片荒林,王思岚一下子就明白张氏想干嘛了。
不是吧,这么低劣的手段?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跟在她身边的妈妈立马就问:“姑娘不愿意住在这里?这里住的香客多,就剩两间屋子了,姑娘莫不是想让夫人来住这里?”
“哦?”她不说王思岚还不打算计较,可她偏偏要提一嘴,那她可就不客气了:“夫人为什么不能住这里?是因为屋子小吗?我看也没有啊,禅房都是一样大的,难道是陈设破损?也没有啊,那为什么不能住呢?”
妈妈被问的一噎,满脸尴尬:“我就是随便一说。”
“那你可得管好自己的嘴才行,上哪都随便一说,显得王家御下不严,会让外人说嘴,觉得王家从上到下都带着一股拿不上台面的奴才味儿。”
第85章 你威胁谁呢
她把张家原本给人做奴才的事摊开了说,妈妈的脸色顿时五颜六色。
王思岚得意的进屋:“除了送饭菜,其它的事别来打扰我,我要歇着。”
她把门关上,妈妈在外面气的咬牙切齿,立马就去了隔壁。
听妈妈把王思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张氏直接砸了杯子:“小贱人,人都安排好了吗?”
“夫人放心,都安排好了,等入了夜,他们就从后窗把人绑走。”妈妈打着包票:“丫鬟也没让她带来,没人能救她。”
张氏的怒气微微消散,却还是不放心:“那些人不会把人放跑吧?”
妈妈直接一笑:“夫人放心,他们都是做惯的人牙子,已经安排好了,等出了寺就直奔山下水路,顺流而下,天亮前就能离开京城地界,再转两次船,直接卖去南省瓜州接客,跑不了。”
张氏不太满意:“那小贱人生的好,即便真的卖去瓜州,只怕也能让她混出头,要是遇上个沉迷美色的的纨绔,肯定会替她赎身,届时她一定会回来闹得。”
“夫人多虑了。”妈妈笑着说:“那些人牙子可不是善类,只要交代两句,多给些银钱,这一路山高水长的,等到了地方,哪里还是清白姑娘?纵使是纨绔,爱的也是卖艺不卖身的主儿,谁会往一个破瓜身上使钱呢?纵使她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姑娘,那么远的路哪能轻松回来呢?”
张氏的神情这才缓和:“那就多给他们些银钱,记住,可别让人死了,最好狠狠折磨她几年,等她没了人模样就带回来,我倒要让所有人瞧瞧,就算是考上储英馆又怎样?骨子里和她那个死娘一样下贱。”
“是。”妈妈满口答应。
张氏喝了口茶,面色舒展:“对了,别忘了把话传出去,就说她在家时就与人私会,趁着陪我来敬香与人私奔了,明日闹起来,也能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是。”妈妈一口应了。
到是旁边的老嬷嬷面色犹豫:“夫人,这样的闲话会让外人觉得我们王家家教不严,我们姑娘也十二了,眼瞅着就是说亲许嫁的年纪,这样的名声怕是不好。”
“她一个山野里长大的村姑,还想碰瓷我王家的家教?再说,她去储英馆都几个月了,皇后不是一直都说储英馆德行为重嘛,正好让大家都知道,储英馆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张氏满脸不屑。
至于她姑娘,等太子登基了,姨母是太后,表兄是皇帝,父亲是尚书右仆射,这样的家事,聊谁也不敢嚼她的舌根。
嬷嬷面色凝重不再说话,只是心里觉得这事肯定要坏。
傍晚,小沙弥送来了斋饭,王思岚关上门,看着饭菜一口都不敢动。
张氏明摆着要算计她,饭菜肯定不干净。
“你吃呗。”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王思岚一大跳,扭头就发现刘熙站在后窗。
王思岚松了口气,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出来的?”
“很简单,翻墙啊。”刘熙靠在窗台上:“我刚刚瞧见了,给你下了迷药,量不重,够你睡到明天早上吧,大概是想让你大清早发现自己被人绑走好好感受一把绝望吧。”
王思岚脸色很不好看:“你帮我拿去倒掉,我不吃。”
“你得吃,人家普通大夫都能看出来你是吃过药还是没吃过,喏,我多带了一瓶,拌进去多吃点,尽量等所有人都惊动了你再清醒,这样能很快摆脱嫌疑。”她把小瓷瓶丢过来。
王思岚接住,不过稍稍犹豫就把药吃了:“我付钱了,你得保证我的安全。”
“安心,我们俩的矛盾,还不至于让我弄死你。”
有了这句话,王思岚这才动筷,还没吃完,她就眼皮沉重,立马就要去床上,结果还没走到跟前,就身子一软倒下去了。
‘咚~’一声脆响,刘熙觉得她脑袋上肯定要鼓个大包。
关上窗户,刘熙看向静默站在自己身后的几个魁梧汉子:“等下来的人牙子直接杀了处理干净,赶在和尚早起念经前把事情了结了。”
他们沉默一点头,腰上插着的刀在月色下不断泛着冷光。
夜色越来越深,林子里有了脚步声,几个身影鬼鬼祟祟的靠近后窗,偷偷摸摸的往屋里看了看,瞧见倒在地上的王思岚,立马就要开窗进去,结果刚有动作,就被几个魁梧的汉子捂住嘴直接拖走,脖子一扭就瞬间没了反抗的动静。
刘熙大摇大摆的去了禅房前头,短刀拨开门栓,直接推门进去,屋里的人睡得死沉,刘熙在张氏跟前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才示意汉子进来把人带走。
离开时,刘熙贴心的把门关好。
但凡张氏身边的人有脑子,就知道这件事不能闹大。
但如果没脑子,那也怪不得她了,毕竟蠢货都是张氏自己选的。
按照约定,刘熙带着人连夜把张氏带下山,塞进了人牙子准备的渡船上,其他几个汉子已经把尸体绑上了石头一并搬上船,渡船离岸,驶向河中间。
“弄醒她。”刘熙点起一盏灯放在手边,让张氏可以看清她的脸。
秋末的河水冰凉刺骨,张氏脸上被泼了一瓢水后,直接一激灵就醒了,看见几个魁梧的汉子,她脸色骤变。
“你们是谁?想干嘛?”
刘熙挥挥手:“这几个就是夫人找来的人牙子,丢下去。”
她一发话,汉子立马把人牙子从船上丢了下去,瞧着尸体快速沉底,张氏的脸色惨白。
“我是王家主母,是贵妃的亲妹妹,你们安敢动我?”她大声叫嚣,得到的回应是竹板扇过去的耳光。
“啪”一声,张氏半张脸都麻木了,嘴里腥甜,疼的她再也叫嚣不起来了。
刘熙动了动震麻的手腕,不屑轻嗤:“我都把你绑来了,还在那安敢动你安敢动你的,你威胁谁呢?”
听见声音,张氏立马看向她,昏暗的灯光下,刘熙的脸不是很清楚。
刘熙弯腰凑近:“你算计王思岚就算计吧,把我带上做什么?我招你惹你了?”
张氏神色迷茫:“你是谁?”
“哈?”刘熙险些气笑,自己差点被这个死女人整成残疾,结果她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
第86章 夫人与人私奔
“你是那个小贱人的同窗?”张氏猜测了一句,脸上的鄙夷厌恶几乎凝为实质:“对长辈动手,这就是你们的教养?”
刘熙竹板一扇又给了她一下:“张口闭口小贱人,好歹做了几年的官眷,骨子里的粗俗奴气还是改不掉,你这么嚣张,我都怀疑你姐姐不是贵妃而是女皇呢。”
张夫人另一边脸也高高肿起,恼怒的看着刘熙:“你在找死。”
“蠢货,这种时候,你要做的是求饶,而不是威胁。”刘熙示意汉子:“绑起来。”
张氏这才变了脸色:“你想干什么?”
“夫人与人私奔,我帮夫人一把。”
张氏顿时白了脸:“你胡说。”
“所有人都会相信这是真的,夫人。”
汉子动作麻利,很快就把她五花大绑塞了嘴,几人乘着船,在夜色的掩护下很快走远。
拂晓时,嬷嬷带着丫鬟来伺候张氏起身。
路过王思岚的屋子时,嬷嬷脚步不由的放慢,没听见里面有动静,这才轻轻敲了敲旁边的门,陪床的丫鬟打着哈欠来开门,嬷嬷见状就有了不悦。
“这个时辰了还不起,也不怕耽误了夫人晨诵,还不快去洗脸醒神,大清早惹了夫人生气有你好果子吃。”
丫鬟的瞌睡立马醒了,下意识往床铺的方向看去,见上面空空如也,不由的一愣:“夫人呢?”
嬷嬷一瞧,脸色一变:“你在陪床,夫人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啊。”丫鬟都懵了。
嬷嬷心道不妙,立刻交代身后的丫鬟:“只怕是夫人去散步了,快去找,记住,要悄悄的。”
丫鬟们应了声,急急忙忙就走。
嬷嬷进屋关好门,沉着脸问:“你昨晚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啊。”丫鬟一脸茫然:“昨天晚上可好睡了。”
嬷嬷的脸色顿时难看:“你陪床,竟然还睡死过去了?”
丫鬟立马吓哭了:“不是的嬷嬷,是周妈妈,知道我来事了,就给我泡了杯糖水,说是喝了身子暖就不疼了,我就喝了,没想到会睡的那么沉。”
一听这话,嬷嬷面色顿时严肃,她看向桌上没洗的杯子:“是这个吗?”
“是,昨天晚上夫人睡得早,我怕吵到她,就放在这里想着早上又去洗。”丫鬟慌得手抖:“嬷嬷,我真不是故意的。”
嬷嬷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快去把周妈妈找过来,快去。”
丫鬟立马去了,嬷嬷则拿着杯子去了隔壁,轻轻一推门口开了,瞧见王思岚倒在地上,桌上摆着凉透的饭菜,后窗紧闭,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怕是周妈妈安排的人搞错了,没绑走王思岚,反而绑走了自家夫人。
想起张氏和周妈妈昨天晚上的对话,嬷嬷心中一紧,直接一个哆嗦。
张氏要是真的出了事,她们都别想活了。
“姑娘,姑娘。”嬷嬷赶忙过去摇晃:“姑娘。”
她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会把人搞错,一定要问。
王思岚完全没有反应,嬷嬷急了,正犹豫着怎么把人弄醒,禅房门口突然就冒出个人:“这姑娘是怎么了?”
嬷嬷顿时脸色大变,回头看瞧见是位官眷,脑子里瞬间空白。
是了,敬香的日子是特意选的,挑了官眷最多这几日来,为的就是让官眷们都晓得,王思岚这个村妇生的女儿有多么不知廉耻。
“这不是王姑娘吗?”官眷一脸诧异,昨天张氏一脸愤恨的和她们讲王思岚与人私相授受不知廉耻,所以她才带人来敬香,想着让佛祖感化她,结果一大早,人就这么趴地上了。
这是唱的哪台戏?
官眷抱着看戏的心态进来,细细一瞧就发现了王思岚脸色不对。
如今的天气已经转凉,寺里过夜更是寒气刺骨,王思岚冻了一整夜,此刻唇色发白。
官眷忙摸了摸她的手:“哎呀,这手怎么这么凉啊,是在地上睡了一夜吗?你们王家的丫鬟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吗?快去请大夫,快去。”
官眷越过嬷嬷直接安排,还叫来人一起把王思岚扶到床上。
她这一喊,把其他几位准备出发晨诵的官眷夫人都引了过来,一打听知道王家那个私相授受的姑娘在自己屋里昏了一晚上没人管,全都留了下来看热闹。
很快,寺里的药师来了,把脉后,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扭头看了看在场的众人问:“不知,这位姑娘的长辈可在?”
“对呀,张夫人呢?”官眷看向嬷嬷:“你们姑娘出了这种事,张夫人怎么不露面呢?”
嬷嬷强忍情绪:“我们夫人今日身子不适,还在休息呢。”
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出张氏失踪的事。
“行吧。”官眷没有计较:“师父,这姑娘怎么样了?”
药师起身走过去看了看桌上凉透的饭菜,微微闻了闻,又尝了一点,心中了然:“这位姑娘吃了大量迷药,故此昏睡不醒。”
“迷药?”屋里的人都惊了,目光相接,千言万语都在几个眼神里说完了。
官眷一脸后怕:“这斋饭都是从寺里的厨房端来的,怎么会有迷药呢?这事不是小事,得请你们夫人过来才行,只怕是有丫鬟害主。”
一句话,把问题的严重程度都抬起来了,一时间,嬷嬷能感觉到有好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我们夫人身子不适。”嬷嬷强装镇定。
她还没来得及安排人回家报信就被官眷堵在了屋里,眼下也慌了。
“糊涂啊,这这分明就是有人想害你们姑娘,便是再不和睦,这个时候也不能置之不理啊。”官眷对嬷嬷的说辞很有意见,只当张氏在闹别扭:“你若不敢,那我去请你们夫人。”
说着,官眷就要过去,另一位夫人也立刻站出来提出陪同。
嬷嬷吓坏了,急忙拦住:“夫人,我们夫人不是不管,是身子实在不舒服,总归我们姑娘无事,不如等我们夫人好些了再细查,现在先请师父出手让我们姑娘清醒。”
她这么说也有道理,官眷不好死揪着不出面的张氏,也就作罢了,只是对张氏无视王思岚安危的事都有了意见。
各家内宅都有龌龊,但出门在外的,一家主母对自家姑娘置之不理,这实在有些小家子气了。
安抚住她们,嬷嬷赶紧安排人回家报信,同时,去找张氏的丫鬟也都回来了,全都一无所获。
第87章 这是王家的脸啊
药师让小沙弥去拿了药过来,在温水里化开后让王思岚喝下,等她清醒的时间里,几位夫人都没走,全在屋里坐下了。
嬷嬷急得冷汗直流,不断祈求报信的人速度快些。
王思岚一直到日出时才悠悠转醒,她脑袋疼的险些炸开,意识还没清醒就吐了,王家的奴才一个都不上前,还是刚刚的官眷不怕脏污,贴心的坐在床边给她拍背。
“药师,这姑娘看着很难受,不会有什么事吧?”
“服药过量,这是正常的反应。”药师过来替她把脉:“姑娘没吃太多饭菜,体内就已经积压了不少药力,若是全吃了,只怕会痴傻。”
这话说得所有夫人一阵唏嘘,扶着王思岚的官眷温柔的问:“小姑娘,可还记得是谁给你送的饭菜?”
“是...”王思岚头疼的厉害,仔细想了想才说:“是母亲身边的周妈妈。”
她说过不会喊张氏母亲,但泼脏水的时候例外。
她才说完,屋里的气氛立马就变了。
嬷嬷吓坏了:“姑娘,周妈妈是家里的老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是不是你记错了?”
她死死盯着王思岚,警告她识趣些,要是敢把这种污名冠在张氏头上,定然要她好看。
“你这老奴,用这副吃人的眼神警告谁呢?”官眷大骂:“是不是那个周妈妈,把人叫来一问不就知道了吗?”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嬷嬷这才发现周妈妈一直不曾出现,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她心里咯噔一下,正在此时,去找周妈妈的丫鬟回来了。
她脸色煞白:“嬷嬷,周妈妈不见了。”
嬷嬷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什…什么?”
“定是那奴才害主后跑了。”有夫人骂了出来:“可有身契在?这可是逃奴,抓回来是要打死的。”
嬷嬷惨白着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不敢细想张氏现在都遭遇,后劲冷阴阴的,像是已经悬起来砍头的大刀。
“这么大的事,你们夫人再怎么不舒服也该出面料理才行,趁着药师也在,不如一并看了。”
“就是,便是不在乎你们姑娘,也该想想王家的脸面和名声才是。”
面对她们的咄咄逼人,嬷嬷完全无法招架。
“不会是你们夫人不在寺里了吧?”有人突然冒出一句,顿时,整个禅房都安静了。
嬷嬷语气急切:“不是。”
她的反应太过反常,越发坐实了这个猜测。
看了眼嬷嬷,王思岚差点笑出来。
刘熙说的没错,张氏浅薄狂妄,身边没有一个聪明人,但凡身边的人带点脑子,也不至于任由她做出那么多糟践王家颜面的事。
她难受的躺在床上,头疼几乎把她的脑袋撕裂,努力蜷缩着身子对抗身体的不适,额前突然一暖,是陪坐在床边的官眷,正替她揉按着脑袋,她袖口的香气温暖又好闻,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微微插进她的发丝,力道轻柔,王思岚一时间有些晃神。
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的对过她。
有丫鬟端着东西进来:“夫人,这是厨房熬的小米粥。”
一旁坐着等一位夫人忙道:“开吃些,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再饿着肚子会伤身的。”
她们都从嬷嬷的反应里猜到了东西,但碍于贵妃和王澍的身份,有些话便不好再继续了,眼下正是一个跳开话题的好机会。
丫鬟把小米粥端过来,耐心的吹凉了喂她。
她们太温柔,王思岚十分不习惯,她的别扭根本逃不过这群夫人的眼睛,瞧她的反应,就能猜到她平日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群人正想着怎么找借口离开,突然就有小沙弥来了。
“王家主子在吗?衙役在山下抓到了一个逃奴,说是王家的。”
屋里本打算走人的夫人们顿时眼睛都亮了。
嬷嬷有种强烈的不安感,她急忙开口:“把人送回王家,我们夫人自会料理。”
“等等。”王思岚出声了:“我是王家的大姑娘,既然母亲不方便,我来料理有何不可?”
她就是王家大姑娘?
几位夫人齐齐诧异,王家有好几位姑娘,她们以为私相授受的王思岚是王家哪位庶出的姑娘的,没想到她就是王家那个考进储英馆的大姑娘。
张氏是继母,王思岚是原配所出,张氏非要把王思岚找回来带着她到处出丑的事大家可还记得呢,现在知道了王思岚的身份,对她口中王思岚私相授受的事也产生了怀疑。
嬷嬷对她的多管闲事非常不满,焦急无措下,也顾不上在外的礼数了,直接开口阻止:“料理奴才是夫人的事,姑娘可别越俎代庖。”
这话一出口,算是把夫人几位夫人都激怒了:“王家好大胆规矩,奴才竟然也来训斥起主子了,即便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不是…”嬷嬷还想辩解。
王思岚不给她机会,直接无视她问小沙弥:“小师父,那个逃奴可是姓周,是位三十多岁的妇人?”
“是的。”
“那劳烦小师父把人带进来吧,这正是我王家的奴才。”
小沙弥去了,王思岚看了眼旁边的嬷嬷:“既然母亲身体有恙不方便,那我可就代劳了,嬷嬷也在旁边好好听听,回头也好告知母亲,我若是有哪里问的不妥当,也请诸位夫人指教,思岚受用不尽。”
她有礼有节,几位夫人自然是答应的。
很快,周妈妈被带了回来,瞧见她,嬷嬷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质问她怎么安排的,为什么失踪的会是张氏,却又顾忌屋里的人不敢贸然出声,只一心祈求周妈妈嘴巴严实些,别把她们的谋划抖出来。
一见王思岚,周妈妈脸色的血色顿时退的干干净净:“你…你真的还在这里?”
“这话奇怪,我不在这里能在哪里?母亲带我来敬香和睦关系,你倒好,一副药弄倒我自己跑了,今天要是不说清楚缘由,让人误会了母亲害我,我不饶你。”王思岚已经坐起来了,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质问的气势端的足足的。
周妈妈满脸绝望,喃喃道:“你应该在去南省瓜州的船上才对啊。”
“贱人,闭嘴。”嬷嬷急忙上去扇她嘴巴,可速度已经慢了。
话里藏的信息太多,屋里的人全都兴奋了起来。
“你拦她做什么?”王思岚叫了一声。
旁边的夫人立马热心的让自家丫鬟把嬷嬷拉开。
嬷嬷快要跪下了:“姑娘,大姑娘,有事回家再审,这是王家的脸啊。”
第88章 反水的周妈妈
王思岚默默翻白眼,现在知道王家的脸了,怎么害她造谣她的时候不晓得王家的脸呢?
王思岚没理她,直接问周妈妈:“我为什么会在去南省瓜州的船上。”
“夫人找了人牙子,要把你卖去南省瓜州接客,为了不让你有机会回来,还多花了钱,让人牙子在路上就把你糟践干净。”周妈妈目光暗淡,说话却条理清晰。
屋内哗然,嬷嬷厉声叫骂:“你竟然敢污蔑夫人。”
周妈妈瘫坐在地上,两行眼泪滑过,冲着嬷嬷嚷:“昨天晚上夫人和我说的时候,你不是就在旁边听着吗?我有没有污蔑,你不清楚吗?”
嬷嬷的脑袋‘嗡’一下就懵了,她瞧着周妈妈,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背叛张氏。
王思岚心里也震惊不已,她不清楚周妈妈为什么会这么痛快的出卖张氏。
这可是张氏身边伺候的老人,最得信任倚重,否则也不至于替她干这种脏事。
“母亲要把我卖去南省瓜州,还要人…”王思岚一脸痛心疾首:“不可能,她昨日去储英馆接我的时候还说了,先前有诸多误会,这次一起敬香,解开了误会,往后就把我当亲姑娘的,一定是你在污蔑母亲。”
她越是否认,旁边几位官眷夫人就越是心疼。
事涉一家脸面,哪有把自家脸面往地上的主母,她自己又不是没孩子,纵使再不喜欢原配生的孩子,也得为自己孩子着想才对。
可张氏带着王思岚到处出丑是真的,张氏说王思岚与人私相授受也是她们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踩着王家脸面也要收拾王思岚这件事,她干得出来。
“姑娘,她一个逃奴的话怎么能信呢?”嬷嬷也跟着跪了下来:“污蔑主母,姑娘快让人打死她。”
周妈妈‘啊’的大叫一声:“不必打死我,这件事就是夫人安排的,我若撒谎,我家儿孙立即暴毙。”
好重的毒誓,这下连嬷嬷都大张着嘴不知说什么了。
“大姑娘。”旁边的官眷咽了咽唾沫:“请夫人出来吧。”
这事若是真的,张氏这个主母也算是做到头了。
王思岚满脸都是泪:“我一定要找母亲问个明白。”
她跌跌撞撞的下了床,哭着朝旁边的屋子跑去,一群人全跟在她后头,到了屋外,王思岚下意识就要去推门,但动作硬生生停住,直接跪了下去,冲着里面大哭。
“母亲,您说我在乡间吃苦,所以接我回来,纵使我们有过矛盾,可亲母女也有拌嘴的时候,您愿意留我在家,让我吃饱穿暖,我便是万死也不敢忘恩,昨日,您说带我敬香,敬告上天,往后我就是您亲姑娘,我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
可现在却有人说您在骗我,说您把我骗出储英馆就是为了把我卖去南省瓜州,为了不让我有机会回来,还要人牙子在路上就把我糟蹋干净,母亲,求您出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您是王家主母啊,您怎么会对王家的孩子这么心狠呢?”
她一通叫嚷,几乎把另外两个院子的官眷夫人都引了过来,稍一打听知晓原委,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把整个开元寺的香客都招过来,瞧她这副可怜的模样,不少夫人于心不忍。
可屋里依旧安静非常,王思岚哭的几乎背过气去。
“孩子都哭成这样了,有什么话就不能出来说清楚吗?”
“就是,身体再不适,也不该由着一个逃奴胡乱攀扯。”
她们义愤填膺,突然有人上前,直接推开房门,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的往屋里看去,结果屋里空无一人,床榻上额被褥都没收拾起来。
王思岚哭声一噎,扭头质问:“母亲呢?你们这些伺候的人还在这里,母亲去哪了?”
几个丫鬟早已经跟着跪下,在她的质问声中浑身颤抖。
“昨天晚上是谁陪床?”王思岚大声质问,焦急不已。
陪床的丫鬟哭着爬出来:“奴婢不知道,奴婢来事了,身子不舒服,喝了周妈妈给的糖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今早起来,夫人就不见了。”
都这个时候了,她除了把脏水泼出去别无选择。
有人帮忙把嬷嬷拉了出来,她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完了,都完了。”
夫人失踪这件事瞒不住了。
“哈哈哈...”周妈妈突然大笑起来:“自作孽不可活,本该绑走的姑娘还在,夫人却丢了,人牙子绑走了谁不是显而易见吗?”
人群再度哗然,凭借周妈妈和王思岚的哭诉,在场的人都已经脑补了张氏被绑走后会经历的事。
王思岚突然起身,狠狠一耳光抽在嬷嬷脸上:“母亲失踪,你为何隐瞒不报?”
嬷嬷神色呆滞,王思岚的话砸在她心里,她也迷茫了,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为了王家的脸面隐瞒,是不是应该早点说出来,这样就能早点救出夫人。
“方丈来了。”外围的人喊了一声。
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散开了,只见白胡子的方丈带着好几个和尚赶过来,寺里出了事,他不出面不行。
王思岚坐在地上痛哭:“师父,我母亲不见了,求师父帮我找找我母亲,求您了。”
方丈念了一声,随即询问身边的小沙弥:“去把昨晚看守寺门的弟子找来。”
“是。”小沙弥立马跑着去了。
王思岚被人扶起来,哭的实在停不下来。
等了一会儿,小沙弥就带了几个年轻和尚来了,方丈问道:“昨夜,可有人出入寺门?”
几个年轻和尚摇摇头,到是有一个开了口:“广能师叔于半夜离开,说是急于下山一趟。”
方丈愣了一下,其余人也都是一惊。
这事实在太过巧合。
失踪的张氏,半夜离开的和尚,叛逃的家奴,本该被算计却安然无事的王思岚。
看热闹的人脑子都糊涂了,一道道目光在他们所有人身上扫过,各自都有无数猜测。
“去禅房。”方丈往广能的禅房走去,下意识加快的脚步显示着他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王思岚直接跟了上去,她一个姑娘家都不介意,其他夫人就更不会顾忌,全都跟了上去,一群人呼啦啦的跟着,恨不得挤到方丈身边去看戏。
到了禅房,方丈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留下的书信,拿起一看,平静的表情瞬间皲裂。
第89章 让人忌惮的刘熙
顶礼师尊足下:
弟子顿首,虔心叩问师尊法安。
自入山门以来,蒙师慈训,日诵经卷,夜参禅机,本欲斩断尘缘,一心向道,以求般若澄明,登菩提岸。然近日尘境骤起,旧缘未泯——昔年故人遭逢劫难,命若悬丝。佛门虽戒情执,然慈悲为本,舍身救难,亦合我佛宏愿。
弟子愚钝,终是俗根未净,难忍见其沦陷苦海。故暂别青灯古卷,愿踏红尘一行,解其厄难。此去非为情缠,实为悲心所驱,如渡众生,亦当如是。
若事毕安然,必速归山门,重依座下,忏悔前愆,勤修戒定,以补今日之过。若业障难消,身陷风波,亦是弟子宿业所致,无怨无悔。
临行惶惶,墨浅情深。伏惟师尊保重法体,勿以为念。
不肖徒广能敬上。
方丈的手止不住的哆嗦,王思岚直接把他手里的书信抢过来,匆匆扫了一眼后身子一软,无措间好巧不巧的把书信塞进了旁边夫人的手里。
“母亲正被人牙子绑走了。”王思岚满脸绝望:“为什么人牙子能那么轻易的进来把人带走?”
她最后那句话直接敲在了所有夫人的心尖上,开元寺香火鼎盛,往来官眷极多,这样一个地方,人牙子却能来去自如,从今往后,谁敢再来?
方丈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气的心口生疼:“速速命人去找。”
旁边的和尚急忙带着人离开,书信早在人群里轮了一圈,看了个大热闹的人表情十分精彩。
张氏要害原配的女儿,结果自己被人牙子带走,事情被做和尚的老情人发现,老情人连夜赶着去救她。
真是好大一出热闹,回去后,够在各家宴会上说上大半年了。
“姑娘,姑娘。”王家的丫鬟连滚带爬的来了:“周妈妈触柱了。”
事出突然,所有人又是一惊,呼啦啦裹挟着王思岚回禅房,周妈妈满头是血,靠在丫鬟怀里气息微弱。
瞧见王思岚来,周妈妈这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开口:“张氏心毒,当年不肯放我出府嫁人,今日,终报此仇。”
说完,她脑袋一偏就咽了气。
王思岚脸上的绝望已经被震惊取代,她不明白,刘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不仅找人料理了人牙子,还能悄无声息的绑走张氏,让张氏身边的忠仆反水,连开元寺的和尚都能一并离开。
这真的只是三千两银子能办到的事吗?
这一刻,她对刘熙不仅是佩服,还有忌惮,深深的忌惮。
有了周妈妈的证词,张氏害人不成反被绑的事儿算是坐实了,等王澍得到消息赶来,该演的戏都已经演完了。
在场的官眷夫人众多,又不是人人都惧于王家惧于贵妃,不到两日,整个京城都晓得了贵妃亲妹张夫人算计继女不成反被人牙子带走的消息。
王思岚被申蓉亲自带回储英馆已经是第五日了,那么重的迷药在身体里,折腾的她神情憔悴,跟在申蓉后头,脸色苍白的厉害。
“好好歇着吧,等下会有太医过来给你好好调理。”申蓉已经知道了经过,神色也很复杂:“安心念书,外头的事就别管了,这并非你的错。”
王思岚沉默的点头,等申蓉一走,就问霍妤:“刘熙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给她收拾东西的霍妤被问的有些懵:“刘姑娘从没离开过啊,每日上课吃饭,一切如常。”
王思岚看着她,突然就笑了:“从没离开过。”
也就是说,她那个晚上就搞定了所有的事。
霍妤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大气都不敢喘,王思岚这次却没为难她,只说她要休息,让霍妤收拾东西轻些。
躺在床上,王思岚怎么都睡不着。
这几天,王澍派了大批人手往南省瓜州的方向找过去却一无所获,周妈妈找来的那伙人牙子更是踪迹全无,连同那个离开的和尚都没了踪迹。
明明是一个个活人,却消失的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世上出现过一样。
做的太过干脆利落了些。
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
王思岚想不通,她想去问刘熙,却又拉不下面子,翻来覆去一直到太医来了都没拿定主意。
看着太医把脉,王思岚问:“太医,我若是把混了迷药的饭菜都吃了,真的会痴傻吗?”
她还是怀疑刘熙想趁机搞她一下。
“自然,但姑娘中的迷药药劲强,姑娘没有机会吃完的,所以不会存在全部吃下变痴傻的情况。”太医收了手:“恶心头疼是正常的,多喝水,饮食清淡些就好了。”
王思岚这才放心,等太医走了,紧跟着就起身去了对面。
刘熙正认真写字,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过来,连平安和红英都提前安排在了外头做事。
“你真的把她带去南省瓜州了?”王思岚很关心这个问题。
“我没有拉皮条的兴趣。”
王思岚有些不甘心:“那她在哪?”
刘熙看了她一眼:“她活着,事情就会败落,你说她在哪?”
“你把她杀了?”王思岚嘶哑着嗓子脸色大变:“你就不怕...”
刘熙扬起笑意:“怕被人查出来?查不出来的,今年秋收不利,入了冬流民必定扎堆,到处都是死人,哪能各个都查得出来身份?”
这话说得王思岚浑身发冷,她瞧着刘熙问道:“让那多人配合,三千两银子真的够吗?”
“呵~”刘熙笑出了声:“让人办事也不一定只能使银子,你想知道我怎么办到的,可以,求我啊。”
王思岚气了一下:“我出钱了。”
“行吧。”刘熙放下笔:“绑人处理人牙子我就不说了,让周妈妈反水很简单,我只是大半夜找到她,告诉她我知道了她和张氏的计划,同时给她看了她儿子有胎记的断指,告诉她不听我安排,我就杀了她儿子孙子,她就答应了,配合我出逃,再冒出来让衙门的人抓住,哦,衙门也是我安排人去报的案,至于那个和尚,我拿到了他在山下成亲生子的证据,我答应给他一笔钱,帮忙安排他与家人离开,他就答应了。”
王思岚不可置信:“你当天还去绑了周妈妈儿子?”
“绑?我费那劲干嘛?他自己输钱被人剁掉了手指关我何事?”
她说的很轻松,王思岚却无比震惊:“从我给你拿钱那天开始?就两天时间,你怎么...”
“怎么安排计划的?”刘熙把她的问题补偿完:“这是我的事,我没必要告诉你。”
第90章 饥荒在即
王思岚一脸不满,她出了钱,就是雇主,凭什么不能告诉她。
“别的我也不问你,我只想知道,那几个魁梧汉子,你从哪里找的。”那几个人不像是地痞,愿意接这样的事身手肯定不凡,如果能收归自己用,那简直就僧稳赚不赔的买卖,她现在又不缺钱,还是养得起的。
刘熙笑了:“这你管不着。”
当她看不出王思岚的打算呢?她现在想起来打听,晚了。
那日亲自料理了张氏之后,那几个人和她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虽然花了钱雇他们,却也不是单纯的用钱和他们合作。
父亲刘武本就是武将,刘家也有个族兄还在军中,虽然官职不大,但塞几个人进去还是不成问题的,那几个人原是镖师,弄丢了东西才走投无路干了这一行,如今有正经营生和前程,自然是百般感激。
刘熙深知最好的拉拢,就是给人家实际的利益,把人死死控制在自己手里,怎么可能告诉王思岚。
“按照约定的,你出钱我出力,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你我的合作也结束了,我们俩的关系一般,你还是少往我这边跑,现在肯定有人盯着你,你可别牵连我。”刘熙指指门口:“慢走不送。”
王思岚站起来,目光复杂的看着她:“你这么能算计,为什么对有些人轻拿轻放?”
“有些人?谁?”
王思岚笑意微微冷了些:“你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个鬼啊,诈话诈她跟前来了。
撵走王思岚,刘熙继续写字,好半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说的不会是霍陵吧。
刘熙停笔认真思考起来,王思岚和王家闹翻了,王家不见得会再给她喂消息,难道是霍妤说的,可这种事霍陵没必要告诉霍妤,所以,八成就是在诈她呢。
但王思岚说的话刘熙还是很认真得想了一下。
自己对霍陵轻拿轻放了吗?
自己几次杀霍陵都没得手,的确很可惜,但那一副绝嗣药下去,霍陵这辈子除了嘴巴能硬,其他地方都没机会再硬起来了,也算是下了狠手的。
不过王思岚到是提醒她了,霍陵活着对自己来说没好处,得杀,还得尽快杀。
可张氏刚刚出事,盯着储英馆的人正多,她还真不好动手。
她正琢磨着呢,唐安安突然就来了。
“军师辛苦,苦读的时候还不忘分心思虑。”
一声打趣引得刘熙看过去,瞧见是她立马就笑了:“你不是在家躲闲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自然是来报喜的。”唐安安走近,扶着桌子认真看着她:“张氏也算是遇到硬茬子了,先前,她仗着贵妃的势,仗着王澍的纵容,在京城算得上是无法无天,那么多官眷夫人,偏她最傲,与王思岚一样,谁也看不起,这次她出事,即便是最积口德的夫人都说了两句热闹,也是报应。”
刘熙被逗笑了:“那我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岂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里头是一直赤金凤镯:“姨母让我把这个给你。”
刘熙拿起镯子:“看来这次娘娘很满意,知道低调行事保证我的安全了。”
“有王澍料理,王家内宅那些逼死小妾作践庶出的事没能挑出来,但开元寺的事却传的沸沸扬扬,有人将张氏作为抬到了张家家教之上,觉得张家的女儿容不下其他孩子,这些日子,贵妃求见陛下都被拒了,连带着太子也受了冷落,原本,陛下计划入冬前去往温泉行宫疗养,将监国的事交给太子的。”
刘熙一点都不意外,把镯子放回盒子里:“其他人陛下或许不在乎,但奉华公主是他亲自养大的孩子,我听说,前些日子北疆来了战报,太子提出远嫁公主和亲,遭到了陛下训斥。”
“说训斥还是客气了,陛下当时在吃面,险些把一整碗汤面砸他脸上。”唐安安坐下来:“这件事本就惹得陛下恼火,次日张氏就出事了,开元寺的事情一出,陛下对张家厌恶的厉害。”
刘熙很满意这个结果:“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娘娘能看得上,也不算我白费心思。”
“那这镯子?”
刘熙推回去:“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还是先留着吧,这是娘娘的东西,关键时刻能帮你。”唐安安再次把盒子推向她。
刘熙想了想,点头:“也行。”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潭州也派了人过来,好几个大大的包袱被送进屋里,送东西的妈妈笑意吟吟:“家里一切都好,姑娘安心读书,不必牵挂,这个,是用今年的新棉花给姑娘赶制的棉被,姑娘的冬衣也做了许多,还有些姑娘爱吃的,都一并带来了。”
“坐。”刘熙客气的招呼着:“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妈妈笑意淡了两分:“不太好,开春就下雨,中间旱了好几个月,庄稼本来就长势差,收割的时候又接连下了二十几天的雨,紧赶着收了一半发青的稻子,剩下一半冒着雨捞起来也全都发了芽,不过也都晒干了,左右都是粮食又没坏,磨成面一样吃。”
“时节不对,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收成这样不好,朝廷的赋税今年到加了两成。”刘熙也跟着忧心。
因着北疆不太平,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为了囤积粮草应对大战,赋税自然得提上去,只是没想到秋收会这般差劲,以至于秋收结束才没多久,就出现了流民。
偏这个时候朝廷的心思全在北疆,应对的速度尤其慢,京城里的贵人还在计划着吃秋日里最肥美的羊羔时,城外的流民已经饿死大片了。
“张大娘托我问姑娘,今年日子艰难,咱们家那些佃户的租子能不能先不收,好歹让他们熬过这个年关。”妈妈说的很小心,生怕刘熙不高兴。
今年年成不好,家家户户都在催粮收租预备着马上到来的寒冬和饥荒,没人关心那些佃户怎么活。
妈妈都做好准备了,即便刘熙不答应也没事,左不过是问一句的事,也算她帮了那些人一把了。
“行。”刘熙答应了:“我记得库房里的粮食还有很多,告诉张奶奶,家里有孩子的,每个月多分点粮食,还有那些佃农,可以把他们家里的孩子送到府上,等开春了再给他们送回去,这个年关难过,大家都咬咬牙,挨过去就好了。”
第91章 从储英馆里选太子妃
妈妈大喜过望,眼神明亮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姑娘菩萨心肠,他们可是有福了。”
“那些孩子送来,若有身板硬朗的男孩儿,就安排跟着家里的护院学学拳脚,女孩子也学个手艺,土里刨食没出路的,再有就是城外的慈济院,日子只怕也艰难,拿出些钱来,多买些粮食送过去。”刘熙一样样仔细交代着。
妈妈认真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姑娘厉害,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安排起来却是头头是道的,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去告诉张大娘。”
“路上难行,你们来回不要着急,多在路上歇两次都没事,只是千万别走夜路,如今日子不太平,遇上土匪强盗就麻烦了。”
妈妈的神色越发认真:“姑娘放心,这话我都记着呢。”
“妈妈送来的果仁真不错。”平安提着小袋子出来:“这东西,如今在大街上也难买着呢,姑娘爱吃这个,我原本还想着下个月姑娘生辰做姑娘喜欢的脆饼没料呢,可巧就送来了。”
妈妈笑眯了眼睛:“这些东西难找,早早就备下了,就想着姑娘爱吃呢。”
“张奶奶是上了年纪的人,纵使老成,也难免精力不济,如今身边得力的妈妈就那么几位,姑娘虽然不在家里,但里里外外都需要费心,这都需要你们盯着呢。”平安取了一封银子过来:“这么冷的天走一趟,妈妈也是受苦了,今日便是还早也别走了,找个宽敞的客店好好歇一晚。”
妈妈赶忙推辞:“姑娘这是做什么?这是我分内的事,哪有再拿赏钱的道理。”
“拿着吧。”刘熙说:“来一趟也是辛苦差事,没得再受饥寒,储英馆不留外人,所以没办法留你们住,就按平安说的,去找个宽敞舒服的客店好好睡一觉,回去的路上慢些。”
妈妈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姑娘心好,我就不推辞了。”
她拿了银子,平安又送着她出去。
路上瞧见衣着光鲜的女官,妈妈很是羡慕:“我们在家里常说,姑娘能来这里读书,将来必定也是个贵人。”
“如今家里活计若是不多,妈妈也教导着你家丫头看看书写写字,姑娘身边,缺的是帮手。”平安一句话,说的妈妈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比拿了钱还要开心。
出了承惠轩,平安才小声问:“这些日子,二房那边可还安宁?”
“老实着呢,自从上次老夫人受伤,姑娘回来了一趟后,他们对我们这边也客气多了,秋收前巡庄子,姑娘不在,张大娘年纪又大了不方便折腾,二夫人还一并替我们巡了。”
平安点点头:“咱们将军与二老爷本就是一母同胞,姑娘又是独女,虽有朝廷律例在前可独支门户,但还是需要长辈照应,像先前那样闹,白让人家瞧了笑话。”
妈妈听得连连点头:“也是咱们姑娘有出息,亲族才会和睦,若是遇上个面和心软的,哪里受得住哦,只怕长辈几句话压下来,连撑腰的朝廷律例都不敢提。”
“这倒是个理,不过两家牵牵扯扯的分不出个一清二白,还是得多多留意,姑娘在的远,全靠你们帮忙做主了。”
“姑娘太客气了。”
把她送到储英馆大门口,瞧着她登车,平安又额外拿了一荷包碎银子给随行的家丁:“这是姑娘赏的,来一趟劳累,今天晚上找地方好好歇歇,明日回去也别走夜路,务必注意安全。”
“是,姑娘放心吧。”得了赏,家丁们眉开眼笑。
送走他们回去,平安赶忙带着红英把东西都归置好,新送来的被子就势给刘熙铺上,好让她能够睡得暖和,冬衣也一并放进柜子里。
她们俩忙忙碌碌,刘熙只好来了外头,寒风呼啸,吹得人脸颊发红。
“刘熙,来。”唐安安在屋里叫她。
刘熙立马过去:“这天真冷,还没下雪呢就这样冷,过些日子可怎么办啊。”
“你家新给你送来厚棉被和冬衣,就算是再冷些你也不会怕的。”唐安安坐在炭盆边上,手里拿着小架子,悠闲的烤着板栗:“告诉你个消息,陛下去温泉行宫了。”
刘熙正剥着栗子呢,闻言立马抬头:“太子监国?”
“是。”
在北疆战事在即,秋收不利导致流民遍地饥荒蓄积的时候,让太子监国?
真是好大一个坑啊。
刘熙都不确定这是想历练太子,还是无法处置,干脆放权太子让他背下应对不利这口黑锅了。
“也好,挺好的。”皇家内斗,可不是她能插手置喙的了。
烤透的栗子香甜软糯,刘熙很喜欢,就是里头还冒着热气,吃的太快会烫到舌头。
京城的事都交给太子后,御驾很快启程,同去的除了后妃皇嗣,还有太后。
温泉行宫气候适宜,比皇城暖和了不少,太后疗养了几日,精神也好了不少,皇后带着后妃来陪她闲坐,这次没有官眷随行,到也清净了不少。
“太后气色红润,可见温泉对太后的身体的确有益,也是儿臣们不孝,这个时候才腾出时间来陪伴太后。”皇后十分歉疚。
太后微微摆手:“哀家的身体哀家清楚,你们有这份心就够了。”
看了一圈面前的后妃,太后说道:“皇帝不好女色,后宫只有你们几个,子嗣也少,哀家是劝不动他了,如今只盼着孙辈们早些成家,让哀家也享一次四世同堂的福”
“太后说的是。”皇后立马就接话了:“说来,太子也十七了,是该选太子妃了。”
太后很满意皇后的识趣,对她难得亲热些:“你身边最热闹,又是皇后,这事还得你操心办着。”说完,又故意看了眼身边的贵妃:“虽然你是亲娘,也得论个尊卑有序,这事你别管。”
“是。”贵妃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敢反驳太后。
皇后应道:“太后信重,儿臣定不负所托,各家年龄相仿的姑娘不少,可让他们把画像送来,趁着在行宫疗养也能仔细挑挑,太后意下如何?”
“那些不要。”太后直接摆手拒绝:“太子妃可是将来的皇后,不仅要美貌出众,更要端方有才,储英馆里那些女学生是选出来的人尖子,哀家要从她们中间选。”
第92章 是哀家骂了你的皇后
这话让屋里诡异的安静下来。
皇后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温柔:“太后,储英馆里都是备用女官,不做后妃备选。”
“规矩是定给下面人遵守的,皇后自己不也相中了储英馆的一个学生吗?”贵妃上赶着拆台,对皇后的说辞嗤之以鼻。
皇后看向她:“这么说,贵妃是相中了谁,所以才请太后出面的?”
贵妃笑了笑:“是,可娘娘一句不做后妃备选,到是让我不好开口了。”
“你说,规矩还能大过储君的终身大事不成?”太后开口替她撑腰,目光不轻不重的往皇后瞥了一下:“况且,又不是没有女官做后妃的先例,明惠皇后不就是女官?皇后自己不也是女官出身?”
她话里带刺,贵妃的神色瞬间愉悦,看戏一样瞧了眼皇后,其他人面色各异,却无人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女官不做后宫备选是太祖谢皇后定下的规矩,各朝女官也鲜少有选择入宫的,虽有不少辞官嫁人,却也是先弃了女官身份再行婚嫁。
至今只有两例,一例就是太后说的明惠皇后,另一例就是当今皇后。
当年先皇为纪王选妃,一眼就相中了御前女官穆如慧,晋她为二品女官后谕旨赐婚,直接堵死了辞官的路。
这是大雍仅有的一个例子,明帝登基后,再次重申女官不做后妃备选,但未有明确旨意,所以今日,太后和贵妃才会不把皇后的话放在眼里。
皇后面色如常,只是笑意淡了几分:“太后说的是,但君无戏言,太子身为储君,想必不会为了自己的婚事对抗陛下。”
她用明帝压人,贵妃一下子就老实了,明帝最忌讳后宫尊卑无序,前些日子张氏闹出的事,让明帝已经对她有了意见,要是再为了太子的婚事惹怒明帝,那太子好不容易得来的监国大权也得没。
“你少拿皇帝压我。”太后一脸不满:“这是给太子选正妻,才貌品性哪个不重要?哀家就是要从储英馆里选,皇帝还能忤逆哀家这个亲娘?”
她动了怒,皇后忙跪下:“太后息怒。”
屋里其他人立马跟着跪下,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后。”贵妃跪在太后跟前,仰着头劝:“身子要紧,若是为了太子的婚事气坏了您的身子,妾身与太子便是万死也难恕罪。”
她摆明了阴阳皇后不在乎太后的身子安康,就差把不孝这两个字直接讲出来了。
太后阴沉着脸:“太子少年俊秀,身为储君,这天下只有配不上他的,就没有他配不上的,女官也是臣,君命安敢不从?再说,女官不做后宫备选,储英馆的女学生还不是女官,难道进了储英馆就高人一等,连太子都看不上了?”
皇后不接话,太后这么说也有道理,而且很多女学生都会在一两年后回家嫁人,婚嫁并非不允许。
可是,人家主动嫁人和被选择嫁人是两回事。
若太子与谁两情相悦,那她自然不会阻止,可若是太子靠权势把那群靠自己苦读才有机会争条出路的孩子拉回内宅,她是万万不同意的。
皇后一想到自己当年迫于皇权嫁给纪王的事,就对这种居高临下恩赐婚姻的事万分抵触。
就像她明知道荣王喜欢刘熙,也只是抬举刘熙到明帝跟前过过眼,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是连陛下都夸赞过的,其他的一概不管,若他们能两情相悦最好,若不能,她也不会强迫刘熙放弃前程。
“陛下驾到。”外头传来一声高唱。
微弱的日光将一个高大的虚影投射在地上,明帝进来的很快,以至于太后脸上的表情还没落下去,正被他瞧了个清楚,其他人则因皇后没起身也不敢妄动,全都跟着跪在地上。
“母后。”明帝见了礼:“这里温泉行宫可还合母后心意?”
他先关心自己的身体,太后神色和缓了不少:“温暖适宜,自然是极佳的,皇帝费心了,你事忙,即来了行宫也多多休息。”
“母后说的是,所以儿臣来与母后闲话家常。”明帝说着,手掌已经在皇后面前摊开,他微微弯腰,在皇后看向他时微微一颔首,握紧皇后的手把她扶起来:“你们也起来吧。”
其他人谢恩起身,等明帝坐下才一一落座。
见他与皇后坐在一起,太后瞧了眼不成器的贵妃,再次开口:“皇帝来的正好,哀家正与皇后说着太子的事呢,太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才十七,不着急。”明帝直接就否了:“等行了冠礼再行婚配也不迟,这个年纪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过早沾染女色,对他没有好处。”
太后明显愣了一下:“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娶了妻有了子嗣,方能心无旁骛。”
“不娶妻生子就心思不定,那儿臣就得好好考虑他是否是个合格的储君了。”
明帝的声音不重,却让贵妃心里直接一咯噔,她赶忙打圆场:“太后与陛下都为太子考虑,这是太子的福分。”
“贵妃很想做婆婆了吗?”明帝看着贵妃:“果真是年纪大了。”
一句话,说的贵妃脸色顿时灰白,她委屈的险些哭出来:“陛下是嫌妾身老了吗?”
明帝对她的委屈视而不见:“你不老,但老人的毛病到是有了不少。”
这话针对意味太过明显,皇后也不能坐视不理了,轻轻拽了拽明帝的衣袖让他给贵妃些面子,毕竟是太子生母,这般说话实在不该。
贵妃哭着跪在地上:“妾身知错了。”
“皇帝这是说贵妃还是说哀家呢?”太后更生气了:“是哀家骂了你的皇后,你有话冲哀家来,贵妃这些日子已经够委屈了,她一个做母亲的,为太子的婚事着想有何错?你犯得着这么说她?”
明帝神色依旧平静:“母后息怒,您是长辈,定是皇后有不周之处,您才会教导于她,但贵妃毕竟只是妾,若是仗着您撑腰,就敢在皇后面前颐指气使,那就是坏了规矩,皇后宽容大度不计较,但不代表能让一个妾冒犯。”
第93章 给太子一个机会
“原来皇帝是在点哀家呢。”太后心气不顺,但脾气却压了下去:“女官不做后妃备选的确是规矩,可皇后破例在前,贵妃才有此心,哀家以为,这规矩不大重要呢。”
皇后看着她们没有说话,明帝已经开口了:“母后说的是刘武的闺女吗?莫非皇后何时说了要那孩子入宫的话?”
这把太后问住了,贵妃也没顾着哭,认真想了想,还真说不出皇后坏了规矩的证据。
她只是格外抬举刘熙而已,刘熙和李长恭走得近是他们自己的事,皇后压根没插手,更没有明确的说过让刘熙嫁给李长恭的话。
“陛下。”皇后知道自己该说话了:“此事也是臣妾做的不对,让太后与贵妃误会了,还请陛下看在贵妃伺候您十几年的份上,宽恕于她,就当是为了太子。”
贵妃低着头啜泣不知,耳朵却认真的听着明帝的动静。
“皇后求情,朕便饶了你,往后宫中若再有仗势冒犯皇后的,朕决不轻饶。”
贵妃感激涕零:“妾身谢陛下,谢娘娘,往后妾身定谨言慎行。”
“起来吧。”明帝不再看她。
太后心里的气实在不顺,自己说那么多,都不如皇后劝一句有用,这让她心里很是不忿:“哀家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若是哪天去了,又得耽搁三年,皇子就算了,皇帝不许他们过早亲近女色也是为了他们好,但公主可耽搁不起,奉华也要十七了,皇帝也该对她的婚事上心吧。”
提起李长昭,明帝眼底多了几分慈爱温情:“女孩子多留几年也无妨,年纪小了,被欺负了也不知如何应对,且阅历不够,分不清良人孽缘,与其误了一生,不如多留几年。”
“她都快十七了还小?人家姑娘十三四岁就定下亲事,十五岁及笄就嫁人,她这个年纪,早有生儿育女的了。”太后非常不赞同这话:“年纪再大些,容颜不再,夫妻也不会和睦。”
明帝很不喜欢这话:“儿臣金尊玉贵的养大她,不是让她用美色去讨好男人的,若是夫妻因此不睦,那就换个驸马,换到夫妻和睦为止。”
这明显就是气话,但太后还是被气到了:“皇帝爱女也要有个限度。”
“奉华知礼,不会恃宠生娇,便是儿臣溺爱,她也是个懂事孩子。”明帝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前些日子,太子提出让李长昭和亲的事他火气还没消呢,现在太后又来催婚,他不得不怀疑太后这是要为太子出头。
李长昭是他亲自养大的,谁都不许惦记欺负。
太后气的心口疼,实在顺不上气了:“你真是哀家的好儿子。”
“母后身子不好,还是安心疗养才是,小辈们的事往后就别管了,儿臣子嗣稀薄,自然是会为每个孩子都安排好前路的。”明帝态度好了很多,但说出的话意思明确。
不许太后插手皇嗣的婚事。
说完,他拉起皇后的手:“既然母后这么上心,你就多留意着些,若太子有心仪之人,就好好教导,其他的不着急。”
皇后含笑:“是,臣妾会留意的。”
她有自知之明,李长昭的驸马轮不到她来安排,至于太子妃的人选,明帝肯定会亲自把关,说这话也只是为了让其他人明白,中宫不可冒犯。
请太后好生歇着后,明帝拉着皇后一块离开,其余后妃走不走明帝也不管,伺候的人也识趣的离着他们好几步远。
“贵妃小家气,她若是做了太后,与母后便是一样的性子,全然不顾规矩尊卑。”明帝话里全是对贵妃的嫌弃:“太子又是个耳根子软的,虽然做事勤勉果断,但母子情深,难免会被裹挟。”
皇后知道他又在思念明贞皇后。
先帝驾崩前,太后只是个嫔,并不得宠,是无子的明贞皇后提拔,明帝才有了夺嫡的资格,可惜明贞皇后命薄,先帝驾崩前突发疾病去了。
她在时,赏罚分明,将后宫治理的井井有条,即便是纪王生母淑贵妃,在她跟前也老实本分不敢造次,太后更是谨小慎微,压根不敢给明帝惹事。
明帝能与纪王一较高下,少不得明贞皇后的教导,对于这位嫡母,明帝从心底敬重,以至于发现太后所为比明贞皇后差太多时,失望累积之下,对亲生母亲都不怎么亲近了。
皇后宽慰他:“贵妃也只是关心则乱,太子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太子的忙碌贵妃是看在眼里的,她只是想着东宫能多个人照顾太子,她是个做母亲的,万事都是为了照顾好孩子出发,也不算大错。”
“她若只是想寻个稳妥细心的照顾太子,何必瞄准储英馆?”明帝不信这番说辞:“他们母子打的什么主意,你我心里清楚。”
皇后挽住他的胳膊:“三哥怎么能这样揣测自己的孩子呢?”
“贵妃心思野的很呢。”明帝握住她的手:“她小妹对王家干的那些事,朕不信她不知道,要么是不在乎,要么就是觉得理所应当,一个亲娘死了十几年的女娃娃,抢不了家产争不了地位都容不下去,若是儿子还能有活路?
朕并非只有太子一个孩子,纵使以贤能为重,但也要容得下手足才行,朕自己也有姑娘,一想到奉华和丽华有可能遇到这些事,朕这心里就不痛快。”
皇后轻声道:“陛下爱女,自然是揪心的,可王思岚只是死了娘,又不是死了爹,若没有王澍这个亲爹纵容,张氏再狂妄,也不敢闹到人前。”
“你说的在理。”明帝目光幽深了许多:“王澍这个亲爹才是张氏害人这事得元凶。”
成功祸水东引,皇后适时转移话题:“今日要不是太后和贵妃说出来,我也不知自己对刘熙的喜欢会让她们误会,这件事,说来也是我的错。”
“她们这胡乱揣度的毛病早该吃个亏了。”明帝并不介意:“况且贵妃也是糊涂,若非你力荐,朕实在不愿意再让太子监国,她不仅不感激,竟然还敢对你不敬。”
皇后笑了笑:“太子是太子,贵妃是贵妃,臣妾是只是想给太子一个机会,孩子平日里努力用功,没必要因为张家的事受委屈。”
第94章 太子在作死
她一向贤良大度,明帝到也不奇怪她会这么说。
“其实,我朝并非没有两宫太后并立的先例,只是人非草木,对血亲生母总是要顺从一些,若太子对你的成见不要那么深,朕也就不用这么担心他被贵妃唆使了。”
“陛下正值壮年,没得说这几十年后的话做什么?太子一个孩子,臣妾还能与他计较不成?陛下既然不放心太子,那就费心引导,别让人把他带入歧途。”
明帝很认同这话,至于会将太子带入歧途的人是谁,明帝心里有数。
他沉思不语,皇后也就不在开口打扰他。
安静了两三日,京城出了大事,大中午突然城门紧闭,任何人都不得出城,街上金吾卫和官兵来来往往,一家家一户户搜过去,闹得鸡犬不宁。
趁没课出来玩儿刘熙和唐安安被挤到了路边,瞧着这副大难临头的架势,唐安安立马拉着她进了街边一个铺子,等搜查的金吾卫一走,立马掏出银子塞给店家。
“店家,这是出什么事了?”
店家看着银子眉开眼笑:“王家的公子丢了。”
“王家?王澍家?”唐安安生怕搞错对象。
店家点点头:“他们家公子今早出门逛亲戚,半道突然被人带走了,上头下令找人呢。”
唐安安一脸唏嘘:“他们家夫人前几天才出事,现在孩子又出事了,这是不是惹到谁了?”
“就那个跟着和尚私奔的夫人?”店家乐了:“只怕这儿子不是被绑,是被带走了,这王家也是,是不是自家的种都不知道呢,就在这里折腾。”
这话唐安安接不下去了,见刘熙瞧着外面,轻轻肘了她一下:“想什么呢?”
刘熙看着她,笑容灿烂,小声说:“太子在作死。”
大中午关闭城门,为了一个孩子闹得人心惶惶,这是京城,天下脚下,不是小城小县,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周围的驻军如临大敌。
今天这一出不管是什么原因,御史台都不会轻易放过太子。
她猜的很对,不过两三个时辰,城门再次打开,在街上找人的金吾卫也少了,但城门口的盘查也多了起来,气氛更加严肃。
这明显是有人和太子说清了利弊,太子紧急做的补救,但孩子没找到,王澍肯定不愿意现在就放弃,只能加强城门搜查。
紧闭城门这事瞒不住,当天夜里,消息就送到了温泉行宫。
皇后带着小公主丽华去送夜宵,还在外头就听见明帝在里头发火。
“找个孩子就这般大动干戈闹得人心惶惶,京城大门说关就关,这般定性,朕如何能委以重任?”
皇后看了眼身边的内侍:“谁在里头?”
“是御史台的几位大人。”
皇后心里有数了,带孩子从侧殿进去等在隔壁,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瞧得见明帝的背影,他站在桌案旁,神情十分不悦。
“陛下,王澍因家事,先使太子蒙羞,如今又因家事大动干戈,在京城随意戒严,如此行事,实在不妥,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王澍欺太子年少,滥用职权,这样的人辅佐太子,百害而无一利,还请陛下三思,慎用王澍。”
王澍是太子的左膀右臂,现在御史台的弹劾目标直指王澍。
皇后相信,明帝一定会弃卒保帅。
只听屋里的训斥声沉了下去:“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王家屡屡生事,如今为了一个孩子闹得人仰马翻人心惶惶,实在让人朕失望,身居高位却分不清轻重缓急,来人,传旨,让王澍把家务事管明白了再来继续做官,另外,命瑞王协同太子一并监国。”
听见这样的安排,皇后稍感意外。
明帝最重尊卑,不许任何皇子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可如今不仅除掉了太子的臂膀,还命瑞王协同太子监国,明显是利用瑞王警告太子呢。
御史台的人离开,皇后这才移步来到榻上,丽华靠进她怀里,手里拿着一块点心在吃。
隔壁安静了一阵,内侍开了两屋中间的门,靠在怀里的丽华一下子就冲了过去。
“父皇。”
小孩莽撞,一点都不犹豫的撞过去,突然被抱起来举高却一点都不害怕,反倒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快下来,你父皇累了一天了。”皇后笑吟吟的看着他们父女。
丽华听话的要下来,反倒被明帝抱住,坐下后也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夜里冷,夜宵让宫人送就好了,来回走一趟受了凉就不好了。”
“父皇,是我要母后带我过来的。”她在怀里认真掏了掏,拿出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纸:“今天写字,阿姐夸我写的好,我带来给父皇看。”
她把纸打开,明帝夸张的笑了起来:“好,写得好,这一笔字写的真不错。”
“是吧是吧,这是阿姐教的。”她得意洋洋。
皇后打趣道:“她被陛下宠坏了,长恭都不敢随便招惹她,只有奉华的话她还愿意听,整日里阿姐阿姐的缠着,平日里也不见她爱读书,偏偏见奉华读书写字,竟然也来了兴趣。”
“姐妹俩关系好是好事。”明帝到是很高兴自己的两个闺女关系亲近:“你阿姐就带你写字了?”
“还去爬山了,山顶有个小屋子,阿姐搂着我在上头睡了半日。”
明帝哈哈大笑:“那你今天晚上岂不是要磨人了。”
“小孩子精力旺盛,平日里十几个宫人跟着都顾不过来,今日只奉华带她,想必也是累极了,送她回来的人说,晚饭的时候,姐妹俩胃口极好呢。”皇后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明帝笑的更开怀了:“你阿姐小时候淘气,磨得朕日日不得安宁,如今你去消磨她,也是给朕报仇了。”
父女俩哈哈笑起来,皇后把夜宵挪过去,明帝这才放下丽华。
吃了两口,明帝才问:“长恭怎么不见?”
“他在附近遇上个老猎户,跟着进山了。”
明帝沉吟了半晌:“他做事稳妥有主意,朕打算让他跟着办些差事,积攒些阅历,也好辅佐太子。”
“陛下为长恭安排,臣妾本不该管,只是陛下刚刚才安排瑞王协同太子,这个时候再给长恭安排差事,臣妾担心太子会胡思乱想。”
第95章 明争暗斗
明帝没有说话,他的安静让屋里的气氛都压抑了几分,叽叽喳喳的丽华也安静了下来。
皇后目光平和的看着他,给足明帝时间权衡。
论能力,李长恭不见得不如太子,但明帝先前一直想着稳固储君之位,所以从未动过让瑞王和李长恭办差的心思。
如今他松口,自然是要他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免得事情过了后悔,又让李长恭坐了冷板凳。
等了许久,明帝才开口:“让长恭先跟着办差吧。”
他考虑清楚,皇后也就不再插嘴。
夜里,哄着丽华睡下,皇后这才卸了钗环,身边的大宫女玲珑替她梳着头发,轻声说道:“外头传来消息问娘娘,王家那小子如何处置?”
“好吃好喝的照顾着,别亏待了他,让人告诉他,会尽快找机会让他和张氏母子团聚,等过些日子给机会让他自己逃跑。”皇后声音倦倦的,指腹将玉容膏细细抹平在手背上。
玲珑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是。”
“储英馆这些日子可出了什么事?”
“太后要从储英馆里为太子择选太子妃的消息已经透出去了,不出意外,各家反应都很大,申侯夫人还特意去了一趟储英馆。”
皇后动作微微一顿:“哦?连申侯都对太子妃这个位置感兴趣?”
“申蓉如今也十七岁了,侯府老夫人最牵挂的就是她的婚嫁大事,她才貌出众,家世也是一等一的,申侯府动心到也不奇怪,只是申蓉对这个位置并不感兴趣,侯夫人离开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皇后笑了一下:“这个侯夫人,自己被后宅那一堆腌臜事逼得几乎疯魔,养出这么个厉害的女儿,不想着把她捧高为自己老了做依靠,竟也帮着家里逼她嫁人,真是糊涂。”
玲珑知道她很不赞同太子从储英馆里择选太子妃,但各家反应这么厉害,只怕还是会有人动心的。
“说来,储英馆里的厉害学生不少,宁家姑娘宁时徽,华家姑娘华蓥泷,杜家杜寻雁,崔家崔愔,这几个都是才貌出众踏实稳重的好孩子,真若是选,也不是选不出来。”玲珑对储英馆的人了如指掌,这几个挑出来的可都是人尖子。
皇后却是摇了摇头:“宁时徽身子骨弱,脾气也犟,遇上太子那种脾气只会有说受不尽的委屈,华蓥泷家里已经给她定亲了,杜寻雁到是个好的,可她家里的兄弟平庸,太子未必愿意,崔愔...”
皇后一时间有些想不起这个人,她神色懊恼,轻轻点着鬓边回忆,为自己日渐减退的记忆里十分不满。
“崔家四姑娘,今年的选考榜一。”玲珑提醒道。
皇后还是没想起来,就问:“比起刘熙,如何?”
听她用刘熙做标准比较,玲珑谨慎了些。
“论家世,刘姑娘自然是不能比的,崔家祖上王侯,如今还是富贵家门,刘家就出了一个四品将军刘武,偏还早早去了,只怕家道中落也是迟早的事,自然是比不得的,相貌上各花入各眼,这个奴婢不敢评说,论才学,崔愔榜一,刘姑娘榜二。”
皇后听她避重就轻,故意看了她一眼:“就我们两个说话还藏着掖着?”
玲珑笑了一下:“刘熙的才貌自然是拔尖的,等再过两年把气韵养起来,就是一等一的美人,但她有野心有谋算,只怕不是个会受制于人的主,崔愔性子安静,整个升平馆的人与她关系都极好,但她从不曾参与升平馆的争斗,尚仪女官说她礼数周全当属第一。”
“这么说,还是个天生进宫的料了。”皇后对崔愔生出了兴趣:“她哥哥是不是金吾卫统领崔术?”
玲珑点头:“是,娘娘原本就在猜测金吾卫里有太子的人,莫非是崔术?”
“不会是崔术。”皇后很肯定:“崔家若是看得上太子,就不会安排将来继承家业的崔术做个小小金吾卫统领了。”
“那这么说,崔家不会愿意崔愔做太子妃。”玲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贵妃看上的,不会就是崔愔吧?”
皇后别有深意的瞧了她一眼:“难说,你让人仔细留意着,你说这几个都看不上太子妃的位置,但其他人未必,只怕少不得一番明争暗斗呢。”
“好。”玲珑赶忙应下。
储英馆一如既往,要在储英馆择选太子妃的事似乎谁都不关心,但各家传送的书信却多了,连潭州都送来的书信。
红英取了饭菜回来,就见刘熙有些不高兴的轻敲着桌子,手里的信纸都捏皱了。
红英目光示意了一下,平安帮忙去处盒子里的饭菜,低声说:“二夫人来信,说要带二姑娘来探望姑娘。”
“嗯?”红英疑惑了一下,立马想到了原因,表情一言难尽:“他们还真敢做梦啊。”
刘熙听得见她们说话,都气笑了:“贼心不死。”
她提笔回信,写的太快,字迹都带上了几分怒气,写完后放下笔就起身:“等墨迹干了立刻送回潭州。”
就不说刘溆够不够条件这种话了,他们是不是忘了自己父亲,刘溆的亲大伯去世还不满一年,这个时候着急越过自己这位堂姐想着婚嫁的事,是觉得御史台吃干饭吗?
她实在生气,以至于晚饭也只是随意吃了两口。
夜里寒风呼啸,即便门窗紧闭也挡不住刺骨的寒气,炭盆早已经烧起来了,三人围坐在暖凳上看书,寂静的夜里,只有屋外的风声作伴。
红英突然吸了吸鼻子:“什么东西烧起来?”
平安立马放下书查找,刘熙也忙跟着,甫一抬头,旁边院子的火苗已经蹿起来了。
“呀,着火了。”
她们急忙出门,险些被寒风顶回来,‘铛铛铛’的铜锣敲响,寂静的夜晚瞬间躁动,管事急忙跑来催促着她们离开,平安急忙回屋拿了厚实的披风,跟着丫鬟的指引离开,马奴们提着一桶桶水过来,先行泼在临近的几间屋顶防止火势蔓延。
很快,巡视的金吾卫和衙门的官兵都来了,火光冲天,那边院子里的人好不容易跑出来,一个个烟熏火燎狼狈不堪,被丫鬟扶着到了宽敞处后直接腿软瘫在地上。
“死人了,死人了。”
第96章 送上门的把柄
惊慌失措的叫喊引得所有人都看着她,刘熙看着那个人,记得她是杜寻雁的同窗,叫赵季,因为长相漂亮,见过一次就印象深刻。
她吓坏了,一会儿哭一会儿喊,连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吓坏了,神情呆滞的流着眼泪,连哭都哭不出来。
还有几个受伤的被抬了出来,有的已经晕厥,有的疼的一直在喊,听得人一阵阵心慌。
人堆里,刘熙瞧见了唐安安,赶紧过去找她,唐安安吓坏了,眼泪不受控制的滑下来。
“好端端的怎么会那么大的火啊,吓死人了,我本来都睡下了,听见起火都要吓死了。”
她身边的小樱桃和小葡萄年纪都不大,这会全都吓坏了,唐安安一哭,她们俩也开始哭,平安立马哄哄这个再哄哄那个。
刘熙把她拉到人少些的地方才开口:“天气冷,院子里也有人,要是意外,一嗓子就能喊人来灭了才对,烧这么大都没动静不像是意外。”
看了眼几乎天空都映红的大火,唐安安心有余悸:“太可怕了。”
刘熙一眼瞧见了孤零零的宋息薇,她穿着单薄,连件披风都没带,这会儿被寒风一吹,冻得整个人瑟瑟发抖。
“宋息薇。”刘熙急忙过去,拉开自己的披风抱住她:“来。”
唐安安还哭着呢,瞧见她这副模样,赶紧把自己怀里抱着的手炉递过去:“快暖暖。”
宋息薇冻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低声骂了一句:“让我知道是谁放火,我饶不了她。”
很快陆小萍就来了,她神色匆匆,瞧了眼烟熏火燎的众人立刻吩咐:“别在外头待着,所有人去你们上课的地方,让人多烧几个炭盆驱寒,受伤的人送去安康院,请太医直接到那里去,申蓉,带她们去安置。”
“是。”跟在她身后的申蓉立刻安排人帮忙,把所有人一一安置过去。
离开的时候,还能听见陆小萍再问还有谁没出来,让女官们赶紧清点人数。
平安和红英一直紧紧挨着刘熙,到了广仪楼,很快就有丫鬟送来炭盆,屋里有人在哭,压抑的哭声听得人内心烦躁,也有人凑在一起说话,不大不小的声音全是对大火的猜测。
挨到半夜,火势这才控制住,瞧着已经烧塌的屋子,陆小萍表情冷硬,她身边的几位女官脸色也十分的不好。
这场大火烧的蹊跷,死了三个人,受伤了十几人,后果已经及其严重了。
崔术走过来,身上沾满了黑黢黢的烟灰:“是桐油,储英馆这些日子可有修缮房屋家具的计划?”
陆小萍看了眼身后的女官,女官立刻说道:“明年二月就要开始新一轮的选考,所以西苑那边的屋子正要修缮,库房里到是存了些桐油备着。”
“劳烦去瞧瞧东西少没少。”
女官赶忙去了,库房离着不远,清点过数,女官脸色变了,急忙回来:“大人,少了半桶。”
“谁管库房?把人叫来。”陆小萍动了怒,库房丢了东西,还是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没人上报。
“已经命人去找了。”女官战战兢兢,知道今日这事不能善了。
崔术说道:“桐油气味难闻,若是藏在屋里,一定会被人发现,我能否见见这里的学生。”
这是查案的流程,要求也不过分,陆小萍没有拒绝的必要,一口答应。
“自然,请。”她亲自带着崔术过去。
着火的院子总共住了十个人,算上丫鬟也就三十个人,除了出事的剩下的全在屋里了。
崔术一眼看过去,没瞧见心里惦念着的人,也算是松了口气,按例盘问她们这两天有没有味道不对劲的味道,是否有看见谁搬动坛子。
一番查问后,陆小萍又带着他去了安康院,问了她们之后,崔术心里已经有数了。
天亮时大火才彻底扑灭,得知消息,在广仪楼待了一夜的众人都忙回了自己的屋子,院子里脏兮兮的,窗柩上全是灰色的痕迹,虽然很脏,但好在没有被大火波及。
平安忙擦干净凳子让刘熙歇着,随即拉着红英:“快去烧个炭盆,她们正忙着,只怕是顾不上了。”
“好。”红英赶紧去烧炭盆,平安也急忙出去,她找了个水壶,提了一壶水回来,等炭盆烧好就把水壶放在上面,多了炭盆,屋里逐渐暖和了起来。
因为昨晚出去的着急,屋门没关,屋里烟熏火燎,可有的收拾,趁着烧水的功夫,平安和红英拧了帕子就赶紧收拾,刘熙也不闲着,拿了帕子和她们一块收拾。
“刘熙。”唐安安拉着宋息薇一块来了,见她在干活,立刻把她拉到一边:“我知道是谁放的火了。”
刘熙惊讶:“那么快?金吾卫还没查出来吧?”
“已经查出来了,刚刚把人都带走了。”唐安安说的很肯定:“被烧死的人叫杨姝,动手的人叫赵季,前几天不是有消息说太子会在储英馆选妃嘛,然后那个院子里好些人就动心了,想着争一争这个机会。
然后呢,这个赵季因为生的美,她姑姑又是陛下的嫔妃,所以觉得自己机会很大,她姑姑给她传了消息,说是已经在贵妃跟前提过她了,等年底的时候宣她到行宫作伴,到时候太子也会去,也有机会提前认识。
所以这段时间,她花了大价钱做衣服首饰,还每日节食,但是前几天她脸上起了痘痘,擦了药也不见好,她就着急了,然后无意间听丫鬟说起储英馆里谁最美,有丫鬟说了一句当然是杨姝最美了。
这就么一句话,赵季受不了了,她仔细观察了杨姝好几天,发现她越看越美,心里实在接受不了,所以就买通修缮西苑的工匠,借着给杨姝翻新桌椅的借口,在她屋里刷了桐油,然后又说屋里气味不好,把新刷的桌椅搬到了外面。
昨天晚上,赵季就让自己丫鬟在杨姝屋外倒了一圈桐油,因为屋里本身就有味道,所以不怕被发现,她说她算过,杨姝最多只会被烧坏脸,绝对不会出事,可杨姝因为这些日子睡不好,所以让丫鬟点了安神香,主仆三人都睡死了过去,愣是没发现屋里着火了,就这么出了事。”
第97章 趁势接管储英馆
刘熙实在无法理解:“就因为这个,她就放火杀人?用的桐油还说自己没起杀心?”
真不知是对方太蠢没有生活常识低估了桐油的威力,还是太能演,但为了这种事就动手害人,只能说本身就不怎么样。
“可能她觉得这样就能摆脱自己的责任吧。”唐安安也不相信什么无心杀人的鬼话。
宋息薇直接坐下:“我最怕遇上这种非蠢即坏的东西了,她那一烧,把我屋子连累了,我那些手札和书籍就这么没了。”
“没事,你跟我住。”唐安安大方表示:“我那宽敞。”
宋息薇直接摇头:“不和你住,你小孩子气重靠不住,我要和刘熙住,她靠谱。”
“什么?”唐安安生气了:“好好好,说我靠不住,刘熙你说,我靠不靠得住。”
刘熙忙打圆场:“打听消息这一方面你最靠谱,可是小樱桃和小葡萄年纪也不大,今天又受了惊吓,再多一个人,她们也顾不过来,就让宋息薇和我住吧。”
“哼~”唐安安这才满意。
宋息薇冲她龇牙一乐,这才继续说:“这件事算得上是丑闻了,储英馆一直说培养女官,说招收的都是才女,以德行为重,结果就因为一个择选太子妃的消息就闹出人命,真是丢脸,瞧着吧,肯定会有人说,平日里说不愿意嫁人是假,只想攀附权贵才是真的,读再多的书学再多的规矩还不是玩心机抢男人,我都不敢想外头会说的多难听。”
“这件事,又要成为其他人攻击姨母的由头了。”唐安安忍不住叹气:“真不知道她们怎么想的,书都堵到了狗肚子里面去了,虽然储英馆不会清退人,但你一年两年考不上很正常,三四年了还考不上,非在这里耗着,非顶着这个身份拖着做什么呢?除了头两年有课,后面几乎都不会再给安排任何课程了,有这份时间,还不如去干点别的呢,便是去外头找个私塾或者富贵人家当个教书先生也好啊。”
刘熙悠悠开口:“这次的事情不会善了,算是给别人送上把柄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等唐安安一走,借着找申蓉的借口,刘熙去了华蓥泷的屋子。
两个院子之间有些距离,平日里刘熙很少过来,但现在整个储英馆都人仰马翻,到也没人在意她。
华蓥泷很好找,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但她依旧穿着一身干练的短衫在院子里练剑,动作干脆利落,剑花挽的也十分漂亮。
等她练完一套,刘熙大方鼓掌,华蓥泷早就看见她了,难免有些诧异。
“找我的?”
“嗯,上次蒙师姐搭救,就一直很羡慕师姐的身手,我虽然跟着学过几招,但不精通,也就够勉强唬人,所以来问问师姐能否教我?”她大大方方的拿出带来的礼物:“如果师姐同意,这个就当做我的拜师礼了。”
华蓥泷瞄了一眼她递来的东西,态度冷淡:“你要是想学,可以拜武师,他们教的比我好,你我是同窗,没有做师徒的道理,而且,我救你都是多久前的事了,你现在跑来和我说你想学武?”
“嗯,昨天晚上的事吓到我了,我想了想觉得,这几个月遇到了不少事,要是我能有师姐这么厉害,再遇到什么事也能自保,所以,也算是我一时热血上头吧。”
刘熙直接把礼物放下,郑重作揖:“还请师姐教教我,武师太严厉了,我练了几个月才把骑术练好,现在看见武师都害怕,我先跟着师姐学,等有了根基再去拜武师。”
说完,她上去扯住华蓥泷的袖子,语气软的一塌糊涂:“求求你了,师姐。”
“我不吃这套。”华蓥泷抿唇,明显动摇了:“你看着娇气吃不了苦,我不教。”
刘熙赶紧摇摇她的胳膊:“上次的事明显就是我被坏人盯上了,我这些日子都睡不好,都不敢出去玩儿了,求师姐教教我,我也好保命嘛,不然我又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遇上师姐。”
“你可以不出去。”华蓥泷瞥着她:“街上有什么可逛的?”
“是是是,师姐说得对,是我玩心重,我以后一定改。”她举起手:“只要师姐教我,我保证在你满意之前,绝对不离开储英馆。”
华蓥泷不信,刘熙一看就不是老实人,不太可能乖乖听话。
“你要是撒谎...”
“抄书百遍。”她语气很是肯定。
华蓥泷妥协了:“态度还算可以,你要是吃不下去苦怎么办?我每日丑时二刻就起来练功了,晚饭后还要再去来练习骑射到天黑,你受得了?”
“丑时二刻?”刘熙有点打退堂鼓了:“那么早啊,师姐你夜里休息的很早吗?”
华蓥泷瞧着她:“亥时休息,雷打不动。”
“课业...不多吗?”还是就睡了,那她每天写课业写到快子时算什么?算她勤奋好学吗?
华蓥泷没和她扯这个问题,只把话撂下:“真的想学,从明日开始,丑时二刻在校场等我,不来就默认你忽悠我。”
“我来。”刘熙一口答应:“师姐放心,东西我就留下了,还请师姐看看合不合心意。”
华蓥泷看向那些礼物:“我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刘熙就走了,她摆摆手,跑出很远了还在喊:“不收我就不来了。”
华蓥泷皱着眉把礼物提回屋,无意间一瞥才发现盒子里漏出一个小小的边角,打开一瞧,里头是一封信,内容很简单,就几个字。
趁势接管储英馆。
华蓥泷盯着那几个字出神了许久才猛然间反应过来,随即就是一阵后怕,一番思索后,华蓥泷烧掉信,换了衣裳直接出门。
按照约定,刘熙第二天丑时就起来了,夜色如墨,刺骨的寒气连棉衣都挡不住,她收拾利索出门,被风吹的瑟瑟发抖,提着灯笼去了武德楼,还未下去,就瞧见漆黑的校场上有个身影。
她赶忙顺着台阶下去,结果风一吹,手里的灯笼直接掉在了地上,周遭瞬间一片黑暗,刘熙一下子无法适应,在原地站着打算缓缓,拳风突然挥到了她的脸上。
第98章 发难皇后
刘熙本能一避,忘记了台阶还没走完,直接从台阶上摔了下去,沙石泥土粗粝,擦得皮肉生疼,她都没功夫心疼一下自己,对方又打了过去。
抹黑看不见,对方所有的攻击全靠感觉抵挡,刘熙刚开始还能防一下,后面被打得手都伸不出去,只能抱着头一路后退。
对方中途停了停,给了她几息调整的时间后再度出手,此时刘熙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勉强辨认出对方的身影,不再一味的抱头自卫,偶尔还击即便讨不到好处也不在乎。
寒风依旧吹着,天色灰蒙蒙,本该是最冷的时候,刘熙却满身大汗,贴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她扶膝休息,气息又粗又重,双臂酸痛无力止不住的颤抖。
“你动作挺快,但力气太小了,这会让你很吃亏,除非对方没有防备你才可以一击致命,稍有防备,你想赢就难了,如果交手的是个男人,只用蛮力就能让你讨不到好处。”华蓥泷抬头挺胸的站在一旁,单方面打了那么久,她不仅不累还通身舒畅。
刘熙干咽了一下问:“那我要练力气吗?”
“你要走武官这条路吗?其实我觉得你更适合靠脑子,习武强身,保证遇到危险有能力避开就可以了,至于其它,你完全可以多养些高手保护自己,文武双全听着很好,但太耗费精力了,而且,你想做女官,就不能文武双全,你的主子会不放心的。”
主子会不放心...这个理由,刘熙从未想过。
瞧她的反应,华蓥泷生怕她想不明白,解释道:“你总要让人家能够在某些方面能拿捏你,那她才敢用你啊,你无所畏惧,谁敢用你?”
刘熙点点头:“我明白了。”
“回去吧,还有半个时辰所有人就会起身准备上课,你现在回去收拾收拾才不会迟到。”华蓥泷拿了自己的红缨枪就走。
刘熙也慢慢走回去,等到了屋子,气息已经平缓下来了。
“姑娘回来了。”平安在一旁打盹,听见她的动静立马起身:“我给姑娘烧了热水,姑娘擦擦汗吧。”
刘熙走到灯下拉起袖子一看,胳膊上青了一大片,被沙石磨破的地方也红肿了起来。
“呀。”平安心疼的惊呼出来:“我去找药膏。”
她很快把药膏拿出来了,刘熙先擦洗了一番,换好了衣裳,细细的抹好药膏,红英也起来了,见刘熙在擦药,立马凑过来。
“下手可真狠啊,姑娘疼坏了吧。”
刘熙摇摇头:“还行吧,没事,习惯就好了。”
“你快去拿早饭,等下宋姑娘起来了,还得和姑娘一起吃了去上课呢,别耽搁了。”
擦好药膏,刘熙喝了一大杯浓茶提神,宋息薇也起了,靠在门上打了个哈欠,瞧了眼她脸上磨破的地方,目光复杂:“我都看不懂你了,这么卖力做什么?”
“想学好本事自己给自己做主。”
“这个想法有点天真了,和皇家扯上关系,就不存在能够自己给自己做主的情况。”宋息薇又打了个哈欠。
刘熙没有多加解释:“你也收拾吧,时辰差不多了。”
等红英拿了早饭回来,她们吃了就立马去了广仪楼。
虽然前天晚上出了事,闹了一整日,但先生张辅并没有太多废话,该怎么上课就怎么上课,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温泉行宫反倒闹开了,储英馆着火的原因查清后,崔术立刻上报,太子过目后提前与贵妃通了气,然后才把折子送来。
甘霖馆里,明帝与太后高坐主位,折子捏在明帝手里,他沉吟不语,脸上也辩不出喜怒,皇后与贵妃分坐两边,一人眉头紧缩,一人得意洋洋,李长昭则伴着皇后坐在一处。
“平日里总说那里头都是知书达理的姑娘,又是请名师授课,又是请女官教授礼仪,说的天花乱坠,明里暗里和弘文馆比较,结果呢,读几年书学几年的礼数,最后还不是抢男人,还不是为了苗头都没有的事情就闹出人命,也没见手段高到哪里去啊,尚且不如各自家里教导的女儿那般知羞耻。”太后鄙夷的表情满是幸灾乐祸。
皇后低着头羞愧难当:“此事是臣妾管教不严,闹出这样的祸事,让皇家跟着蒙羞了,还请太后不要因一两个人的行为就迁怒所有学生。”
“迁怒?天下乌鸦一般黑,哀家早就说过,天下就没有太子配不上的女子,只要太子愿意,管你是女官还是贵女,哪个不趋之若鹜?只有皇后觉得那些女官高不可攀,连太子都不能惦记她们。”太后嗤鼻一笑。
皇后没有应声,太后前几日憋的气需要顺,现在无论她说什么都是气话,没必要和她争执。
李长昭也没吭声,只是把太后的话一个字不漏都记下来。
她太清楚太后是什么人了,一个空有美貌老旧守拙的人,年华老去之后,身份地位的提升让她有了维持陈俗旧礼的能力,所以越发看不上储英馆里读书厉害的女子,觉得她们不安分。
在她的认知里,女子就该安安分分的待在后宅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为官做宰就是不孝,抛头露面就是不要脸。
纵使大雍自开国起就有了储英馆,纵使大雍鼓励女子读书有一百多年了,但有些人,就是把她泡进墨汁里,她脑子里也全都是水。
所以,她很不喜欢到太后跟前说话,太后也看不上她的不安分。
“皇后事忙,主管后宫就算了,还要主管储英馆,只是后官就这么几个人,又都是安分守己的,也没见你管出花来,储英馆有那么多女官帮着管,还闹出这种事情,可见不是精力不济,而是能力不足。”太后嘴上不留情面:“既如此,这主管后宫的事,皇帝还是考虑换个人吧。”
皇后抿着唇一言不发,这件事的确是监管不严才发生的,她无从申辩。
只是提及废后就有些小题大做了。
“太子要在储英馆择选太子妃这件事,那日朕当场就否了,是谁传出去的?”明帝的目光看向贵妃。
贵妃心里一紧,忙说:“是赵嫔,她侄女就是杀人的赵季,那日太后提出择选太子妃后,她就把消息送了出去。”
“赵嫔人呢?”明帝依旧盯着贵妃,看着她心乱如麻。
第99章 娘娘料事如神
贵妃说不出来,到是皇后开口了:“臣妾已经派人去传了。”
她才说完,玲珑就进来跪下:“陛下,赵嫔自缢了。”
女眷齐齐一惊,下意识看向明帝,他脸上的情绪没有半分波澜,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惊讶。
“死了,畏罪自尽?”
他想把罪名推给赵嫔,太后当然不乐意,立马说道:“赵嫔嘴巴不严,把被否决的事情传出去的确不对,但也远不到以死谢罪的地步,只怕是有人找替死鬼呢。”
她一直针对皇后,明帝不高兴了:“母后,赵嫔可不无辜。”
他的语气很不好,太后有些不悦:“此事影响不好,可不是死一个赵嫔就能善了的,皇帝若不公正处置,储英馆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她拿储英馆的存亡来说事,皇后立马跪下:“太后,此事是臣妾的过失,并非储英馆存在的原因,太后若要降罪,问罪臣妾一人即可,还请太后不要迁怒储英馆。”
“这当然是你的过失,一个女官考核设置的比登天还难,储英馆只是培养女官,不是培养国家栋梁,你把门槛设置的那么高,让人家苦读多年都考不上,换谁不疯?当初考进储英馆多么的意气风发,多年过去死活过不了考核那一关,再高的心气都磨没了。”太后紧跟着皇后的话就骂。
皇后没有反驳,她自己就是通过女官考核的人,自然清楚想要通过有多难,但考核的难度没有问题。
太后觉得女官只是辅佐中宫处理后宫杂事,相当于一个管家婆,但储英馆的初衷是让女子可以有机会走上朝堂。
如果只是挑一个好的管家婆,是不需要耗费这么多心力的,随便找个机灵踏实的宫女用心教教也能胜任。
“皇祖母。”李长昭早就跟着皇后跪下了,只是现在才开口:“储英馆培养的就是国之栋梁,考核严厉,理所应当。”
好不容易顺气的太后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帮皇后说话:“理所应当?”
“是。”李长昭没皇后那些顾虑,皇后需要贤良大度,需要对太后恭敬,需要在明帝跟前知礼懂事,但她不需要,她就是把天捅破了,明帝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女官考核虽然很难,但年年都有通过考核的,有人能考过,考不过的就该自己反思,辅佐中宫只是起步,效忠陛下,治政安民才是最终,治国可不会因为女子的身份变得简单,所以考核严厉并无不对。”李长昭态度很好,但观点却很明确。
皇后满眼欣慰感激的看着李长昭,对她仗义执言十分惊讶。
太后看向明帝,阴阳怪气:“皇帝真是教了个好女儿。”
“嗯。”明帝完全不理会她的怒气,瞧着李长昭,眼睛里全是对女儿的满意:“母后方才的话,的确是有失偏颇了。”
太后骂完皇后才顺下去的那口恶气再次顶了上来,她对明帝偏心李长昭心知肚明,干脆直接问:“此事,皇帝打算如何解决?”
“此事影响很不好,儿臣需要再想想。”明帝站起来:“儿臣先告退了。”
他从甘霖馆出来,脸色有些阴沉:“糊涂东西。”
跟在身边的内侍心思敏捷,立马明白他说的是太子。
纵使远在温泉行宫,但京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明帝的眼睛。
太子先与贵妃通气,故意压了一日折子把事情闹大才把消息送到行宫,这种把戏怎么可能逃过明帝的眼睛。
身为储君,涉及皇家颜面的事,他不仅没有压下去,还故意闹大只为了朝皇后发难,太小家子气了。
这些日子,明帝本就对太子不满,可他偏偏一直不安分,如此下去,储君之位迟早不稳。
明帝走之后,皇后也回了自己的寝宫,方才的愧疚沉默都已消失,她抿了口茶,耐心的等着。
到了夜里,果然有了口谕。
储英馆由奉华公主暂管。
得知消息,皇后长长松了口气,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如本宫所愿。”
“娘娘料事如神。”玲珑替她卸去满头钗环,替她仔细梳着头发放松。
皇后轻笑:“不是本宫料事如神,是本宫太明白权利的诱惑了,奉华大了,陛下疼她,把她的野心养出来了,储英馆里有不少她的人,明里暗里的,本宫都懒得去猜,与其留一个满是筛子的储英馆在手里,还不如丢出去,再者,太后发难,陛下总是要考虑太后的意思。”
“太后今日说的那些话也太过分了,娘娘管理后宫从未出过岔子,到了太后嘴里,反成了后宫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奴婢实在为娘娘不值得。”
皇后完全不在意:“她一心主管后宫,本宫又不听她的安排,她当然要抓住机会就狠狠贬低本宫了,只是,她是太后,再如何胡闹,陛下都会顾念母子情分,只有贵妃那个糊涂东西,才会觉得一个年轻时混不出头的妃子老了到有本事替她儿子稳固储君之位。”
玲珑被这话逗得一笑,继而说道:“就是赵嫔不中用,轻易死了,没拉贵妃一把。”
“没拉就没拉吧,他们母子的所作所为逃不过陛下的眼睛,等失望积攒的足够大时,反倒可以一击毙命。”皇后泰然自若:“储英馆里可都料理干净了?”
“传播消息的人都已经收拾干净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赵嫔,赵嫔和贵妃走的最近,她向贵妃推荐赵季的事也有宫人做人证,即便真的深挖下去,也只会查到贵妃头上。”
皇后满意了:“明日,你备上一份礼,亲自送去杨家,骤然丧女,杨家只怕是心痛如绞,你替本宫好好安抚,顺带透露给他们,本宫因监管不力,不仅被褫夺了主管储英馆的权利,还让太后动了废后的心思。”
“是。”玲珑应下来,又道:“如今公主接管储英馆,她暗中联系的那些人应当都会冒头了,娘娘可想好怎么处置她们了?”
“不急,等她先把储英馆料理干净了再说,多年积重,储英馆反倒成了某些人养老的地方了,本宫倒是很期待,她要如何解决那些混吃等死的贵女。”
第100章 裁人大考
“择日大考?”
一大早,储英馆里就炸开了锅,各个院子都张了榜。
“储英馆者,所以育国之栋梁,非为训闺阁主母也。数岁以来,女官考绩未第者,非才之不逮,或径途之未合耳。夫能入此馆者,皆人中之凤,曷不另辟蹊径以觅前程哉?今者祝融为患,实辱馆誉,为不负先人之心血,故于三日后行大比。诸生皆需与试,取前五十留馆,余者归乡别谋出路。是试稽考七科:诗、书、礼、律、骑、射、策。愿诸生竭力以赴,纵有不第,亦毋堕其志。谨记初心,无负馆中栽培,纵处江湖之远,亦可竭其所能以报社稷。”
这个消息比浓茶都要提神,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刘熙从人堆里挤出来。
“完了完了,前五十啊,这我怎么考的上啊?”唐安安止不住的哀嚎:“我才进来几个月啊,都没学什么就考,还是和师姐们争,还不如直接让我回家呢。”
宋息薇看着哀嚎不止的众人说:“三天,这完全就是不给任何反应和准备的时间,即便是知道了试题也来不及准备,你平日里跟着上课完成课业,你怕什么?”
“万一考的都是我不知道的呢?”唐安安焦虑的不行。
刘熙和宋息薇不由叹气,这个时候她反倒糊涂了。
这场大考,摆明了就是奉华公主清理眼线的一个手段。
她从皇后手里接管储英馆,那自然是要清除皇后留下的耳目,这场猝不及防的大考想要达到这个效果,考试的重点肯定会偏向她们这几个进来没几个月的学生,所以她们不用担心,反倒是那些两三年的师姐最危险。
那么多年没考中还不离开储英馆,未免不是抱了与赵季一样的心思,还不如直接撵走。
刘熙拍拍她的肩膀:“回去把书拿来,我给你押题。”
宋息薇也一挑眉:“我也能押。”
“你们...”唐安安一愣,差点哭了:“恩人在上。”
刘熙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懂懂懂。”唐安安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注意她们才安心。
宋息薇道:“纵火案这件事外面传的可难听了,说什么的都有,要是没考进前五十被撵了出去,定然会被那些流言裹挟。”
“所以说,这次必须拼一把。”
她们回了屋,唐安安立马拿着手札和书过来,坐下一看她们摆出来的书,眼睛瞪的滚圆。
“大家一起上的课,你们别告诉我,这架子上的书你们俩都看完了?”
刘熙笑而不语,宋息薇故意激她:“那当然了,不会你还没看完吧?”
唐安安的天都要塌了:“完了,我才看了一半。”
“张先生授课,更多是基于这些书本上的内容提升扩充,所以这些书一定要自己先揣摩透,遇到不懂的立刻去请教才行,不过好在这次限定了范围,所以大概考什么还是可以推出来的,你没看完书也不要紧,只是今日开始就得下苦功夫了。”刘熙把她的手札拿过来翻了翻:“骑射我们帮不了你,诗书礼也是小事,难度和选考的时候差不多,最重要的就是律策这两科了,这些书里,涉及大雍律和策论的书有十几本,但万变不离其宗,你把筋骨揣摩透了就没问题了。”
唐安安认真看着刘熙,满眼崇拜:“听你说,感觉好简单啊。”
“听她说肯定简单啊,但你要踏踏实实的背,不然她说的再简单都没戏。”宋息薇直接给了她一沓书:“我都做了标注,拿去背熟。”
唐安安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这么多,就不能精炼一些吗?”
“要求真多。”宋息薇把书拿回来,又给她筛了一遍。
刘熙把自己的手札给她:“策论的道理无非就是那么几个,我一说你就能记住,但考试的时候如果没有圣贤言论做根基,你说得再好听也是夸夸其谈,让你背书是为了到时候可以信手拈来给自己文章镶金边,大雍律涉及的范围不会太大,我给你画出来就行了。”
唐安安乖乖点头:“刘熙,还是你好。”
“呵~”宋息薇冷笑。
唐安安立马转过来:“你也好你也好。”
因为要备考,储英馆直接停课,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跟着华蓥泷练功的事也先停了。
这个时候再每日丑时二刻就去练功,那她离死也不远了。
刘熙屋里,三人每日学到半夜才睡,天不亮就又爬起来看书,浓茶喝了一杯又一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下去。
很快到了大考这一日,天气晴朗,无风不晒,上百张桌椅摆在广仪楼前宽敞的空地上,四周各有五张桌椅做女官监考之用。
时辰一到,守在广仪楼前的丫鬟让开道路,所有人按名册交叉入场就坐,刘熙一进去就瞧见了监考的女官,都是些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连丫鬟也是没见过的生面孔,就坐后,周围也都是不认识的人。
等所有人落座后,才有女官高声道:“考题就在桌上的信封里,各自拆开答题,三个时辰后考核结束,明日骑射考核。”
拆开信封,许多人瞧见厚厚一沓写的密密麻麻的考题就已经慌了,刘熙手心也在冒汗,认真看了一遍考题,她拿起墨条研磨,心里琢磨着怎么落笔。
前头广仪楼上的窗户被人推开,李长昭站在窗前,将所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这几日,下官仔细查了着火的事,可惜线索都被抹掉了,有能力这样的做的只有皇后娘娘,只怕让公主接管储英馆,也在她的计划之内。”申蓉有些担心:“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
李长昭看着已经陆续落笔的学生,表情也很凝重,实在无法回答申蓉的问题。
她有心接管储英馆培养自己的势力是一回事,皇后故意把储英馆给她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可不相信就因为自己配合了两次,就值得用一个储英馆来报答。
三个时辰过得很快,陆续有人起身交卷,余下还没写完的人越发心急,每一个起身交卷的人都能给她们心里上一重压力。
刘熙停笔,等墨迹干透立刻交了上去,于此同时,时辰也到了。
第101章 考题比我命还长
她等下门口,从跟前走过的人个个死气沉沉。
“这哪是考试啊,这分明就是吸魂。”宋息薇出门就开骂:“那考题比我的命还长。”
刘熙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一味的点头赞同她的话。
那么长的考题,她差点没读完,幸好张辅在课堂上喜欢搞突然考试,练就了她们快速审题措辞的能力,不然还真没法完成。
唐安安最后才飘着出来,这几日临时抱佛脚,几乎榨干了她的活力,眼底青黑怨气冲天,“我尽力了,我要睡觉,再不睡一觉我就直接躺下死这里。”
“一块死吧,我也不行了。”宋息薇身子都开始站不稳了。
平安她们急忙过来,赶紧扶着她们回去,三人困得饭都吃不下,倒头就睡,刘熙醒时外面已经黑透了,她头疼的厉害,趴在床上不想动。
“姑娘?”红英不确定她醒了没有,声音压得很低,开了一道门缝偷偷往里面瞄。
刘熙手指动了动,示意她自己已经醒了,红英这才把门推开进来:“姑娘,想起身吗?”
“不想,我头疼。”刘熙声音闷闷的,整张脸都还埋在被子里。
红英坐在床边:“我给姑娘揉揉。”
刘熙转过来躺在她腿上,拉高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这一觉睡得不舒服,我的脑袋都要炸了,而且梦都没做,完全就是眼睛一闭一睁,几个时辰就过去了。”
“姑娘是累的,这三天拢共才睡了那么几个时辰,身子吃不消的,我们已经烧热水了,还准备好了汤面,等下姑娘吃了东西可以好好泡泡脚解乏,等明日骑射考核结束就能好好休息了。”
刘熙扯起嘴角:“宋息薇呢?”
她去了平安床上睡,并没有和她一个屋。
“还睡着呢,平安姐见她缩成一团,以为她冷,还给她塞了个手炉抱着。”红英手法很好,揉了一会儿头疼就缓解了,刘熙蹙起的眉头也舒展了。
“刚刚有丫鬟替华姑娘传话,说她明日一切照旧,姑娘,你要去吗?”
“不是华师姐身边的丫鬟?”
“不是,但的确是那边院子里的,我见过一次,还问了她怎么是她传话,她说华姑娘身边的丫鬟正忙着,见她得空就随口吩咐了。”
刘熙立马夸她:“做得对红英,遇上这种让外人传话的一定要问清楚,一般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让外人传话的。”
“那姑娘要去吗?我觉得不靠谱,或者我现在去问问华姑娘。”
刘熙认真想了想才说话:“不用去问了,我等下直接过去就行,要是被骗了,再回来就是了,就当是溜达了。”
“那我陪姑娘。”
“不用,你忙完了早点休息,我们这几天忙着看书,你和平安也没闲着,今天晚上早些睡。”
红英停下手:“那我先把吃的给姑娘拿来,姑娘吃了再睡一会儿。”
“行,记得把宋息薇的也拿来,她不爱吃面食,看看厨房还有没有别的。”
红英答应了,拿了帽子才出去,平安端了热水进来,洗了脸,刘熙也清醒多了。
她缩坐在炭盆边吃烤栗子,突然烤爆了一颗,‘咚’一声把她吓得不轻,平安赶紧把边上的栗子拨开了一些。
“你们的考核可能也快了。”刘熙突然说:“平日里先生和女官教的,你们学的怎么样?”
平安坐在小杌子上加炭,闻言就道:“学的还行,我们识字,先生指定的文章能读通顺,女官教的礼仪也会,就是账本还有些看不懂。”
“这个没事,等明日骑射考核结束了,我教你们。”刘熙算了算:“下个月就是女官考核,你们考核的时间应该差不多,我要是通过了女官考核,你和红英也必须通过考核才能继续跟着我,这是规矩,只能努力了。”
平安被她说的有些紧张:“姑娘,你才考进来几个月,就打算参加女官考核吗?”
“嗯,先试试,也不一定能一次通过。”刘熙不敢把话说的太满:“成绩通过了还有品性考核呢,出一点岔子都麻烦,所以还得往潭州去信提醒他们一下,别这个时候闹出事来拖我的后腿。”
平安认真点点头:“姑娘上次回去特意交代过,二房那边应当分得清轻重。”
“但愿吧。”刘熙对他们可不抱太大的希望。
红英提着食盒回来:“厨房要熄火了,所以我拿了两份吃的回来,宋姑娘还没醒的话就先放在炭盆边暖着吧。”
“汤面放一会儿就烂了,不方便暖着吧。”平安起身去看。
红英笑了:“我拿了一份汤面,宋姑娘那份我拿的粥和几碟小菜,另外还拿了一个馒头,已经让厨娘切成片了,正好烤馒头片吃,喏,我还请她炒了芝麻花生糖。”
“就一个馒头啊。”刘熙也凑过去:“我都被说的馋了,一个馒头应该不够吃。”
红英挪开食盒最底下那层:“只吃馒头多没意思啊,我还拿了芋头,可以烤芋头吃。”
“这个好这个好。”刘熙端着汤面去了旁边。
平安收了烤好的板栗把芋头放上去,红英正要把粥喝小菜热在炭盆便宋息薇就出来了,她精神不错,神采奕奕的靠过来。
“小红英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我看看,哎哟,真是可心人啊。”
红英笑呵呵:“宋姑娘快洗洗脸,我给你们烤芋头和馒头片。”
“行。”宋息薇立马去洗脸,平安看她头发凌乱,赶紧进去拿了梳子出来替她梳顺。
吃了东西,刘熙的精神更好了,干脆搬了棋盘出来,宋息薇不会这个,她耐心的教她,平安和红英坐在旁边边烤芋头边瞧,时间过得到是快。
“当~”外面响了一声。
刘熙往窗外瞧了一眼:“打更了,你们先睡吧,不必陪我们熬着。”
“那姑娘们累了就歇着。”她们先去睡了。
刘熙落子的声音也轻了些,宋息薇拿着棋子问:“皇后这么抬举你,你还和华蓥泷来往,就不怕她恼羞成怒吗?”
“怕啊,可是这个时候划清界限不是明智之举,走一步看一步吧。”刘熙放下棋子:“你也再睡一会儿吧,明天还要考核骑射呢。”
她丢下棋子:“不想睡了,你不是要去校场吗?我和你一块去吧。”
刘熙突然就笑了:“你确定?”
第102章 叛徒
厚重的乌云遮住星光,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偌大的武德楼一片诡异静默,寒风呼啸,藏住了所有的响动。
刘熙丑时刚过就从承惠轩出来了,寒风吹灭了廊下的灯笼,四周一片漆黑,她熟练的抄近路,穿过廊桥屋院到了武德楼后,顺着台阶往下进入校场,她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即便没有灯笼照亮也不怕踩空。
等她下去后,几道身影从武德楼的暗处出来,紧随其后跟了下去,她们动作极轻,在夜色的掩护下悄声无息。
校场的草早已枯黄,每走一步,沙石都会因摩擦传出轻微的响动,刘熙脚步轻快,全然没有防备一般,身后的人很快跟了上来,她们极力遮掩脚步,但沙石的响动实在难以避免。
一步一步,越是靠近刘熙她们越是紧张。
刘熙一直往前走着,甚至开始活动筋骨,跟随的人也越来越近,心里默默估算着她们与自己的距离,觉得差不多后,刘熙随机猛地转身,趁离着自己最近那人不备空手夺刀,一脚踹在对方小腹,对手吃痛松手栽倒在地。
“动手。”
见行踪暴露,身后那几人不再犹豫,齐刷刷的扑过来,她们手里拿的是长剑,这东西武德楼里多的是,即便是仵作验伤,也无法靠凶器确定凶手身份。
寒风呼啸,她们齐齐动手,剑锋凌厉,杀意森森,刘熙早已经习惯了黑暗,应对起来到也游刃有余,只是这几人配合的极好,刘熙不敢保证会不会被她们抓到机会一击毙命。
所以她边打边退,瞧见了静立于夜色中的黑影后,猛地抽身一跃,单手拉住楼梯扶栏翻身而上,稳稳站在了台阶上才算安心。
对方下意识要追,一连串的火把骤然燃起,跳动的火光把她们每个人都照的清清楚楚,即便蒙着脸,也能从她们惊惧的目光中猜到她们此刻必定方寸大乱。
瞧清楚刘熙身边的华蓥泷后,她们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就要扭头逃跑,只是一回头,漆黑的校场也骤然亮起火把,十几个穿着斗篷披风的女学生一手持火把,一手持剑,将她们团团围住,让她们逃无可逃。
申蓉自高台上缓缓走出,面色阴沉的看着她们,语气里是强压的怒火:“抓起来。”
敬师堂灯火通明,那几人已经被扯下面巾在屋里跪成一排,是几位师姐,刘熙曾在校场上见过她们,英姿飒爽,举止风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她起杀心。
申蓉静默的站在她们前头,沉静的目光里全是失望,两侧站着一同围人的学生,脸上的表情或愤怒或鄙夷或不解。
她们大半夜收到消息时还半信半疑,直到将人围住了才相信报信的宋息薇没有撒谎。
有人想要扰乱这次大考,想要再毁储英馆的声誉。
她们都是储英馆的学生,是费了大力气才考进储英馆的,她们中很多人因为考进了储英馆才有了自己做主选择的机会。
所以,她们绝对不容易任何人败坏储英馆的声誉,败坏她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宋息薇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会将计就计对她们动手呢,没想到你竟然找申大人告状。”
“我又不傻,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真把她们伤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刘熙默默翻白眼,她还想过这是不是针对她的圈套呢。
宋息薇撇撇嘴:“也是。”
她们的蛐蛐声刚落,申蓉就开口了,声音里是强压的怒火:“突然大考就是因为纵火一事出了人命,你们还想再闹出人命吗?”
那几人都不吭声,挺直的脊背就是她们的回应,她们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申蓉重重一拍桌:“说,为何对同窗动手?”
她们静默不语,对申蓉的怒斥毫不在意。
论年岁,申蓉并不比她们大多少,区区七品女官,可以管住新进来的学生,但管不住她们。
“陆大人到了。”外头的丫鬟提醒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陆小萍脚步匆匆,进来后立刻去看那几个人的脸,瞧清楚之后,她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啪’一声脆响直接将自己跟前那人扇倒在地。
她不是个暴躁的人,这般失态,足见有多么愤怒。
“丢人!”她的怒喝刺耳,勃颈上的青筋都翻了起来:“技不如人就杀人,就搞这些扰乱人心的动作,丢人!叛徒!”
那几人咬牙不吭声,被扇了一耳光的人也重新跪好,全然不管嘴角的血迹。
满屋安静,她的发怒出乎所有人预料,在场的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在这个时候冒出一丁点动静引起她的注意。
“说,是谁指使你们的。”陆小萍转过身背对着她们,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住内心躁动的怒火:“说!”
她们还是不开口,集体的静默让边上看着的学生都替她们紧张,申蓉目光微沉,逐渐难看的脸色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不说,对吗?”陆小萍平静的声音透着极深的威慑:“好,那你们最好能一直忍着。”
这是最后的警告,有人欲言又止,立刻被旁边的人拉住,震慑的目光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打散。
“用刑。”
陆小萍不再等,她一声令下,立刻就有执掌刑罚的女官拿着鞭子进来,那是一根裹着铁皮有着细密小刺的鞭子,烛光之下,寒光渗人。
许多人倒吸一口冷气,她们完全不敢想象,被这样的鞭子抽上一下得有多疼。
女官执鞭而立没有立刻动手,明摆着还要再给她们一次机会,可她们脊背挺直,英勇就义一般的态度,实在没有半点坦诚的样子。
鞭子一甩,‘啪’一声抽向她们,只是一下,鲜血就飞溅了出来,惨叫声冲突屋顶,听得旁边的人齐齐一个激灵,如同鞭子抽在了自己身上一样,皮肤上撕裂般的疼。
女官没有停手,紧接着又是一鞭子,有人扛不住了,哭着坦诚,只是还没说话,第三鞭就抽了下来。
坦诚的机会失去后,她们的动机和理由都已经没有了价值了。
陆小萍回头看着她们,目光淡漠,对她们的惨叫和哭求置若罔闻,目光扫过其他人,将她们脸上的情绪尽收眼底。
第103章 名为私刑的处决
陆小萍并不想让她们稀里糊涂的旁观这场刑罚,扬声道:“今日害人的计划若成,那明日的骑射考核就会取消,她们用武德楼的剑杀人,那所有出入武德楼的人都会是嫌犯,在案情查清楚之前,大考就不会开始。
她们的目标就是扰乱所有人的心绪拖延时间,至于死的是谁并不重要,选择刘熙也是因为她和华蓥泷每日丑时二刻就会去校场练武,华蓥泷身手了得,她们不敢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所以刘熙就成了最合适的那一个。
如果储英馆再出一条人命,那声誉就会彻底糟蹋,不管是她们自己犯蠢也好,还是替人做事也罢,目标都是毁了储英馆,她们和赵季一样,为的都是个人利益,连堂堂正正竞争一场的勇气都没有,还想拉着所有人下水。”
听得她的解释,学生们脸上那丝不忍也消失了,只是要眼睁睁看着几个大活人被打死在跟前,对心里的冲击还是不小。
陆小萍的语气严厉:“储英馆是你们堂堂正正往上爬的基础,谁想毁了它,就是在毁你们的根基,毁后继之人的出路,对这样的人,永远不要心慈手软,今日我再教你们一个道理,即便是同窗,在她选择触犯你的利益时,也必须斩草除根。”
最后四个字,她说的铿锵有力,声音砸下处,是已经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的几人。
她们倒在血泊里,身上的皮肉没有一处好地,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让人心里一阵阵恶心。
“女官必须要有手段,血腥常有,你们必须习惯,登高台阶血肉铺就,自古没有哪个做官的可以手脚干净的爬上去。”陆小萍从每个人跟前走过,声音低沉:“我可以大大方方告诉你们,今天是私刑,自今天晚上起,她们就奉命办事去了,至于去哪,什么时候回来都不容许任何人探查,这是给她们的体面,她们的家人也知道这是体面。”
家里人也知道?
这话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原来这是默认的规则。
行刑的女官停手,朝着陆小萍微微一颔首,那意思,所有人都看懂了。
陆小萍手指微微一抬,立刻就有丫鬟进来将已经毫无声息的几人抬走,另外有丫鬟端着水进来开始擦洗血迹,看着她们熟练的样子,大家异常安静,谁也不清楚这到底发生了多少次,才会让这些丫鬟对鲜血无动于衷。
“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陆小萍又恢复了往日寡言少语的模样:“明日骑射考核,尽力而为。”
“是。”
她们依礼出来,所有人都沉默着,夜里很冷,但此刻谁都不在意这些了,手里的灯笼映照出她们苍白的脸。
她们目睹了一场谋杀,一场名为私刑的处决。
“呕~”有人忍不住哕了出来,旁边的人急忙扶着她,肢体接触才发现对方浑身颤抖。
回到屋里关上门,宋息薇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刘熙也觉得浑身不适,坐在凳子上长久的沉默。
张辅在课堂上讲,为官者当以国法为举止守则。
她们读着圣贤书,学的是以法治国,立得是民生之本。
可今晚,国法在那间敬师堂里被彻底无视。
“掖庭里也有私刑,只是掖庭里的私刑是打骂罚跪,兴许也有闹出人命的吧,可谁记得呢?”提起自己的过往,宋息薇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她们真的不把人命当回事。”
刘熙一言不发,她亲手杀过人,所以她并不畏惧杀人,也并不觉得私刑有哪里不对。
事涉储英馆声誉,在本就岌岌可危的时候,将影响降低到最小是最好的法子。
在她们咬死不开口辩解的时候,她们就理应预见自己的下场。
拿几条人命与储英馆的声誉相比,陆小萍作为主管储英馆的女官,这样选择无可厚非。
真正让她胆寒的是陆小萍的话。
家里也知道这是体面。
若是真的犯的错,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确可行。
但如果是蒙冤呢?
谁能保证储英馆里没有冤假错案,谁又能保证储英馆没有凭借这份默契为非作歹?
不能因为她是女学,不能因为储英馆地位特殊,就全然不顾国法。
这一夜好多人都没睡着,到了天亮时,莫名其妙沉重的气氛也没有太多人在意。
骑射考核就在今日,一早,校场那边就开始点名考核了。
昨天晚上的事多少还是影响了一些人的心绪,考核时不是坠马就是脱靶,成绩很不理想。
申蓉陪着陆小萍站在台上观摩,眼见着好些人的状态都不对,申蓉忍不住开口:“大人,她们终究还是年轻孩子,昨天晚上的事对她们来说冲击太大了,状态不好也是理所应当的事,能否多给她们一次机会,等过些日子重新再考?”
“这都受不住,等日后进了宫又要如何自处?你要明白,后宫中的手段比昨天晚上残酷的多。”陆小萍并不愿意通融。
她说的是实话,申蓉无奈,只能瞧着她们一个个失利。
校场上,刘熙险险中靶,她下马回来,唐安安立马拉着她:“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平日里的箭术可好了,怎么今天这么差呀。”
“我有点紧张。”刘熙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你快去吧,马上到你了。”
唐安安立马过去,她的状态不错,接连几箭都正中靶心,算是目前成绩最好的。
等宋息薇考核结束,刘熙也没心思留下看了,心不在焉的回屋睡觉。
她痛痛快快的睡了两天,彷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开始教红英和平安看账本算账,连怎么平账也告诉她们,她们俩真就认认真真的跟着学,宋息薇没事,也只能自娱自乐的下棋。
耐心等了四五日,张榜了。
等她们知道消息赶着去看时,榜前已经围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两极分化的情绪让瞧不见榜单的人越发的心急气躁。
“看完了就走啊,围在前面做什么?”唐安安着急的手心都在冒汗。
红英突然从最前面冒出来,她撑着胳膊挡住其他人,在榜单上从前往后找,突然兴奋的大喊:“过了,姑娘,你过了,宋姑娘也过了。”
第104章 榜一宁时徽
刘熙和宋息薇激动的险些跳起来,她这一嗓子,把唐安安喊着急了,隔着人群大声喊:“红英,红英,我,还有我。”
红英转回去又找了找,唐安安紧张的踮着脚一直往里面瞧,完全不确定红英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她紧张的很,死死捏着刘熙的手。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她太紧张,以至于刘熙也跟着紧张起来:“一定过了,肯定的,别着急别着急。”
红英从人群里钻出来,不等唐安安问就立马说:“在的在的,都在的,我们姑娘十三,宋姑娘十七,唐姑娘四十九,我还特意看了王姑娘的,她二十七。”
她们开心的尖叫起来,刘熙拉着红英问:“榜一是谁?榜一。”
那么多人一起大考,能夺得榜一的人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宁时徽。”
“谁?”宋息薇没有听清楚。
红英又说了一遍:“宁时徽。”
她们不认识,下意识去看唐安安,她消息最灵通,问她准没错的。
唐安安道:“宁时徽是宁太傅的孙女,因为胎里不足,所以体弱多病,虽然考上了储英馆却没怎么来过,一直都在家里养着,你们没见过她。”
刘熙有点印象了:“宁太傅是不是告老还乡了?”
“嗯,陛下登基第三年他告老还乡的,他曾是陛下和纪王的老师,曾在先帝问谁更适合做帝王时力荐纪王,陛下登基后没有为难他,但他已经厌倦了官场,正好身子也不好,所以就告老还乡了,只是如今,陛下每年都还会派人去探望呢。”
说着,她突然一指:“呐,华师姐身边那个就是宁时徽。”
她们看过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另一边,华蓥泷站在台阶上正认真听着丫鬟说话,在她身后,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姑娘静静地站在廊下,毛茸茸的斗篷捂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脸只有巴掌大小,她脸色苍白,整个人清瘦的厉害,但眉眼灵动,毓秀天成。
似是察觉到了有目光在看自己,她抬头看过来,隔着人群朝着她们盈盈一笑。
唐安安立马拉着刘熙和宋息薇过去,刚打了招呼,旁边的华蓥泷就说:“你们都上榜了,很厉害,很不错。”
“师姐也上榜了。”
华蓥泷笑着点点头:“还好,既然留下了,就得越发的用功了。”说着,她看向刘熙:“自明日起,也是丑时二刻。”
“好。”刘熙没有废话。
华蓥泷是个可靠的人,和她结交总是没错的,而且,这些日子也多亏了她,刘熙的身手好了不少。
张榜后,刘熙悬着的心落了地,紧绷的精神也放松了下来。
落榜的人限期十天内离开,为此承惠轩里乱了好几日,等该走的人离开后,整个承惠轩就剩下五个人,往日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冷了下来,宋息薇也重新安排了住处,紧邻着刘熙。
她原本的屋子被大火烧了,很多东西都没办法再用,如今换了新住所,平安和红英立刻抱了一床厚实的被褥过去,刘熙也拿着一个包袱,她们铺床的时候,刘熙就把包袱解开给宋息薇看。
“我们俩身量差不多,所以我按照自己的尺寸给你做了衣裳,冬天冷,还是得穿自己的衣裳才暖和,还有鞋子,你试试合不合脚。”
宋息薇开心的不行:“合脚合脚,正好我也有东西给你,虽然我的屋子被大火烧了,但东西还剩下一些。”
她拿了一块巴掌大的铁疙瘩出来,直接递给刘熙:“喏,送你了。”
“什么?”刘熙拿过来才发现是把匕首,手柄上全是宝石,刀刃很短,但足够锋利,立马就要还回去:“这是你家里人留给你的念想吧,我不要。”
她笑了笑:“是我姑姑送我的,她希望我也能做个女将军,可我又不会功夫,留着完全没用,送你了,你那把短刀不好带,这个就方便多了,在上面结个穗子挂腰上,旁人也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遇到危险了扯下来就能用,多方便。”
“那就多谢了。”
“客气什么,我在你那连吃带住那么久,分了屋子你还给我添置东西,礼尚往来嘛。”
刘熙把匕首收好,唐安安也来了,她和小樱桃小葡萄手里都抱着东西,桌子险些放不下。
“这些都是我平日里买的小玩意儿,摆在屋里可好看了,还有垫子,大冬天的凳子椅子都可凉了,垫起来要舒服很多,还有这个小泥炉,我特意去买的,你在屋里少个热水煮个茶都很方便。”
宋息薇看的目瞪口呆:“这么多啊,放哪啊?”
“简单,小樱桃,你们把这些都归置起来。”她说完就在屋里溜达:“这个窗纱都换换了,对,还有帐子,这都是别人用过的了,不好,我那里还有新得,我给你换上。”
宋息薇摇摇头:“我没那么讲究,能用就行了。”
“这哪行,听我的吧。”
刘熙附和道:“听她的吧,你帮她押题,她正愁怎么感激你呢。”
话都这么说了,宋息薇也只好作罢。
她们正在屋里忙着,就有丫鬟来传话:“腊月初三公主亲临,姑娘们记得辰时到广仪楼迎驾。”
“好。”唐安安应了声,旁边的小樱桃立马拿了一盒还没拆开的点心递给丫鬟:“这是外头买的点心,你跑一趟辛苦了,拿去打个牙祭吧。”
丫鬟开开心心的道了谢,又说道:“宫里的女官都会过来,姑娘们可别迟了。”
“公主亲临,女官随驾。”宋息薇琢磨着这个阵仗:“只怕又是上面在斗法。”
刘熙道:“那就警醒着些。”
很快到了腊月初三,乌云压顶,天色阴沉,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天色微亮时才清扫干净的地面又有了一层薄雪。
整齐有力的脚步声震落枯枝上的落雪,手持金戈的禁军拾阶而上,三阶一人,把守森严,彩衣宫人紧随而上,比禁军更加靠近广仪楼,广仪楼两侧殿门大开,在门口迎驾过的女学生顺着抄手游廊快速进来,整齐有序的从侧门进去。
不多时,所有女官都到了,正红襦裙,青金绲边,浓密的头发挽做精致发髻,金冠两侧垂下珍珠步摇,威仪端庄,风姿绮丽,她们按着品次高低拾阶而上,一个个脊背挺直气度从容。
第105章 雷厉风行的公主
自她们进来,就有许多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羡慕,向往,惊叹...
比起在储英馆里见过的女官,这些女官更从容高贵,年岁虽长,但岁月浸染过得气度让她们整个人都在发光。
外头鼓乐渐近,仪仗自台阶上缓缓升起,苍茫茫一片白色大地里,耀眼的明黄色是那般鲜艳,带着天家威严,直扑所有人而来。
轿辇一停,立刻就有宫人上前,李长昭移步下轿,她依旧高贵美丽,在所有人的跪拜中步步上前登上主位。
“免礼。”李长昭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敛衽正色道:“本宫临危受命,接管储英馆,骤然大考摸查储英馆的教书成果,虽突然,但结果没让本宫失望,你们都是精挑细选留下的人,当以离开之人为戒,莫要懒散懈怠,为蝇头小利弃了前程才是。”
“是。”
李长昭坐下来:“原先,但凡考入储英馆的学生,都是埋头读书学礼仪,通过女官考核后才有机会入宫,届时许多东西又要重头学起,本宫细细思量后觉得不妥当,即是备用女官,那就不能死读书。
女官虽主要是辅佐中宫,但也不能局限于后廷,既要走向前朝,就得注重实践,还有女官考核的年限,总不能考进储英馆就觉得万事大吉,平白占着名额虚度光阴,长此以往,风气焉能不差。”
她的话让所有人学生都大吃一惊,私底下目光流转的人不少,前头的女官却个个稳重不动,不管对李长昭的想法是否支持,她们都不会这个时候表态。
两方对比,李长昭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她并不觉得自己唐突,这些事都是她深思熟虑过得,既然接管了储英馆,就得做出改变。
“本宫知道,让你们去商讨章程,各种安排下去又得耽搁一两个月,所以本宫直接做主了,从年后起,所有学生上午进宫跟随女官做事,下午上课,课程摒弃诗书,以实用的水利刑侦农事税法兵法为主,因材施教,自行择课。
每年选考十八人,三年为期,不中者自行离开,不可久留,三年内,不允许谈婚论嫁说媒定亲,若有定亲者,选考不录。”
第二条一说,好些人的脸色都变了。
许多人考储英馆,为了就是证明自家是书香门第,为的也是在说亲时能凭借备用女官的身份高嫁。
这条规矩,算是绝了她们的路。
“本宫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也不是逼你们孤老终生。”李长昭瞧着她们:“但储英馆本就是为了培养为国效力的女子而设,通过女官考核后,你们可以婚嫁,但在此之前,本宫希望你们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这一次许多人都哑了,以至于应答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李长昭记住那些犹豫闭嘴的人,继续说道:“原本主管储英馆的女官何在?”
陆小萍带着申蓉等几位女官出来,她们心里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天晚上的事虽然没有传开,但李长昭肯定是知道的,接连出了两次事,她们难辞其咎,即便是李长昭要处罚,她们也认了。
“先前规矩限定,你们也难管理,如今规矩改了,望你们尽心,别辜负本宫一番期盼才是。”
不是训斥问罪?
陆小萍心里微微一惊,脸上不动声色:“储英馆失火,实乃下官失职。”
这件事皇后没有处置,李长昭接管后不管处不处置都需要一个准话,否则难保哪天就会被翻旧账。
“此事本宫清楚因由,也知你恭谨仔细,哪会怪罪?”这件事在她这里揭过去了。
一开始,李长昭还想不通皇后为什么会把陆小萍放在主管储英馆这个位置上。
她出身很低,性子孤僻不通人情世故,还不是皇后的人,按道理是不会被重用的。
可是仔细查过她之后,李长昭觉得皇后的安排真没错。
主管储英馆是个苦差事,每年都只有那么多银子拨过来,花钱的人却一年比一年多,只是把衣食住行安排妥当都不容易,而且,想在选考中蒙混过关的人不少,想花钱通过女官考核的也大有人在。
或许其他人会不得已帮忙,但陆小萍不会。
她是从最低处爬起来的,孤家寡人一个,她没有软肋,也无求于别人,所以她是主管储英馆最合适的人选。
“下官必定不负公主所托。”得了准话,陆小萍安心多了。
李长昭知道这种人拉拢不了,但该给的好处她会给:“你往日用心,晋四品女官。”
突然晋升,陆小萍明白这是李长昭的示好,她需要靠自己主管储英馆,所以心安理得的谢了恩。
李长昭又转而看向申蓉几人:“本宫知道你们平日里用心,故意特恩,晋六品女官。”
“谢公主。”
一番安排后,李长昭这才起身:“陆大人陪本宫逛逛吧,其余人都可以散了。”
她率先离开,陆小萍则跟了上去,被她叫来的所有女官全程没有任何表态,只在她离开后才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
从广仪楼出来后,宋息薇率先开口:“公主真是雷厉风行,其实我早就觉得我们的课程设置有问题了,能通过选考的人,那些诗书国法策论都是心里有数的,总把心思放在这个上面也是浪费时间,现在改了正好,你们打算怎么选?”
“这个得好好想想,公主虽然明说了以那几类为主,但具体怎么安排还得陆大人她们决定,等确定下来再说吧。”刘熙看向唐安安:“你又在想娘娘?”
唐安安点头:“公主能发现的问题,姨母未必没有发现,但公主愿意跳过所有女官去改,姨母却始终不管。”
“代价不一样。”刘熙宽慰道:“公主临危受命,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若是效果好那是大功一件,若是不好,最多不管储英馆,对她没什么损失,而且她还有陛下撑腰,自身的利益不会受损,也没人敢针对她。
娘娘不一样,储英馆历来都由中宫执掌,娘娘若是贸然改革,势必触动多方利益,届时若是丢了储英馆的主管权,对中宫威严是有冲击的,她当然要求稳,而且后廷关系千丝万缕,公主可以什么都不管,娘娘却不能。”
第106章 居心叵测
唐安安苦笑:“现在还不是丢了。”
她们并不清楚这里头的内情,只晓得皇后还是丢了主管储英馆的事,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好在唐安安是个想得开的性子,扭头自己就又高兴起来,知道刘熙在教平安和红英看账本,立马把小樱桃和小葡萄也送了过来,美其名曰拜师,还像模像样的准备了一份拜师礼。
刘熙秉持着两个也是教四个也是教的原则,每天带着她们一块教,也算是打发了时间。
年末已经没什么课了,申蓉说可以各自返家,正月十七开课,许多人都收拾东西回去了,储英馆越发的冷清了下来。
夜里雪风肆意,屋里的炭盆一刻都不敢熄灭,刘熙盘腿坐在榻上看书,平安和红英在一旁练字,屋里安静,以至于外头的脚步声十分明显。
“你还不收东西啊。”唐安安进来后径直走到炭盆边取暖:“不打算回家吗?”
刘熙轻轻摇头:“回去没意思,过几天再说吧,你东西收拾好了?”
“嗯,我明天走,我哥哥来接我。”她过去看了看:“平安这字写的真好,有你的几分神韵。”
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姑娘打趣我呢。”
“我是真心的。”唐安安拿起一张她写好的字认真看:“是你照着你们姑娘的帖子写的吧。”
平安点点头:“我再没见过比我们姑娘写字更好的人了。”
“还真是,你们姑娘那一手好字,谁看了都得夸。”唐安安坐过来:“要近一个月见不到你们了,要不你们先跟我回家玩几天再回去?”
刘熙放下书:“不了,年底事忙,就不去叨扰了,而且我想在这里静静的看看书,回家后必定有一堆麻烦事等着呢,想想就头疼。”
“行吧,不过,息薇去哪?”唐安安问的很小声,生怕被人听见:“她孤身一人,从宫里出来就来了储英馆,实在没地方可去,我问过她,她觉得我家人多,不想和我回去,要不你问问她?虽然储英馆不赶人,但大家都回去了,孤零零的住在这里也不安全。”
“她和我回去,我自己住一个宅子,安置女客也方便。”
唐安安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次日近中午才把东西都收拾好,刘熙和宋息薇一块送着她出去,唐安安依依不舍的拉着她们。
“你们俩要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地方一定要写信告诉我,京城离着潭州不远,我可以去找你们一起玩的。”
宋息薇哈哈笑:“那我们等开课后再告诉你哪里好玩,让你纯羡慕。”
“哎呀!就是你一肚子坏水。”她气哼哼的瞪了宋息薇一眼,赶紧拉着刘熙:“刘熙,你可别听她的,不然我真的会伤心的。”
刘熙笑盈盈的点点头,到了大门口,门口却站着两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长得和唐安安有七八分像,另一个背对着她们,正在与青年说话,听声音实在耳熟。
“哥哥,表兄?”唐安安率先认了出来。
李长恭闻声回头,目光扫过唐安安后看向刘熙,四目相对,他和煦一笑,刘熙也笑了笑,随即默契的错开目光。
唐安安脚步轻快的跑到青年跟前:“这就是我和你说的两个好友,要是没有她们,我这次大考肯定上不了榜。”
青年抱拳,神色郑重:“思恒在此,多谢二位姑娘照顾小妹。”
“客气了。”
“表兄,你不是在办差吗?是路过还是特意来接我的?”唐安安熟稔上前和她们说话。
宋息薇挪到刘熙身边,轻轻一碰她,眨眨眼:你害羞什么?
刘熙眼睛一瞪:我没有。
宋息薇:你当我瞎啊?
刘熙垂眼不理她了,宋息薇干脆好好的打量起李长恭。
龙章凤质,天家贵仪,论相貌倒是配得上刘熙,就是不知道品行好不好。
“顺路过来的。”李长恭很和煦:“你们已经可以回家了吗?”
“嗯,因为公主说课程要改,所以目前都停课了,要等年后所有的安排都出来了才可以上课,就让我们先回家。”
旁边的青年问:“可收拾好了?”
“都好了,可以走了。”
李长恭看向刘熙:“刘姑娘何时离开呢?”
“还不确定。”刘熙是真的不想回潭州,但刘老夫人尚在,她不回去一趟也不合适,到底要顾忌着名声,免得被冠一个不孝的罪名耽误她女官考核。
“京城与潭州之间的道路雪天难行,过几日我要到潭州,可以一起走,有个照应。”
唐安安几步窜到刘熙身边,和宋息薇一左一右把她护在中间,看着李长恭的神情满是打量:“都年底了,潭州还有差事?”
“对。”李长恭坦坦荡荡,一点都不心虚。
唐安安和宋息薇目光相接:居心叵测。
从对方眼里读出同样的意思,两人齐刷刷的看向刘熙:“我们应该不着急回去吧,殿下事忙,可别耽搁了,要不先走一步?”
李长恭不说话,瞧着刘熙等她回答。
“那就有劳殿下了。”刘熙答应了。
李长恭扬起笑意:“好,到时候我来接你。”
他还有事,并不在此多留,看着他上马离开,唐安安抬手止住唐思恒催促的话。
“哥哥你等一下,我们处理点事。”
说完,她和宋息薇拉着刘熙进门,两人一脸严肃的看着她:“和他有那么熟嘛,还同行。”
“就是,见你就龇个大牙笑笑笑,一点都不稳重。”
刘熙笑着说:“只是同行而已,荣王办差出行,走的肯定是官道,和他同行,我就不用走那条老路了,雪天路滑,也是给自己行方便啊。”
“真的?”她们根本不信。
刘熙无奈:“我没必要自讨苦吃,非得去走那条泥泞的老路呀。”
见她不像是说假话,两人这才罢休。
唐安安一走,院子里只剩下王思岚和她们俩了,难得雪停有了微弱的日光,刘熙独自出门溜达,虽然来了好几个月,但很多地方她都没有好好逛过。
走着走着,在一个向阳的亭子里瞧见了独自垂钓的王思岚,刘熙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王思岚已经发现了她,并随手指了指旁边另一根鱼竿。
刘熙过去坐下,鱼漂入水她才开口:“收获如何?”
第107章 为人棋子,受人摆布
“一无所获。”王思岚自嘲:“是我太过高看自己了。”
“非也,只能说你选的庄家不堪一击。”刘熙看着平静的水面:“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张氏的儿子是你动的手吗?”
王思岚摇头:“我虽然恨她,但我回家这半年,他们俩真没找过我事,我犯不着单独针对他们。”
“那就是皇后了。”刘熙并无顾忌:“我想,你已经入了皇后的眼了。”
直接对张氏的儿子动手,彻底切断王思岚和王家和解的可能,这的确是皇后干得出来的事。
王思岚笑了笑:“那我还得庆贺一下咯?”
“大可不必。”鱼上钩了,刘熙收线:“你不反感这种方式吗?为了拿捏你,就让你别无选择的。”
她敛住笑容:“任何事都需要代价的,换做是我也一样,霍妤刚来的时候,我纵容她被欺负被针对,我让她彻底没了指望,然后在她最黑暗的时候除掉欺负她的人,给她钱,让她知道我是她唯一的指望,你看现在,她对我是不是尽心尽力?”
刘熙并不认同这种方式:“她是人,不是动物,不应该被驯服。”
“她只是丫鬟,丫鬟为什么不能驯服?”王思岚看着她反驳:“我对皇后而言也是一个趁手的工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霍妤又有什么区别?”
刘熙无法理解:“就非得是皇后?”
“就非得是公主?”王思岚反问。
刘熙语塞,沉默间,鱼儿已经脱钩,她收了线重新挂上鱼食。
“为人棋子,受人摆布,不得善终。”
王思岚无所谓:“不为人棋子,人家凭什么助你高登青云?靠才学?靠能力?太天真了,古今多奇才,官运亨通者又有几人?为了尊严和自由不肯俯首就爬不上去,就像王澍,他有几分真本事?若不是靠着张家攀上贵妃和太子,他自己能坐上尚书右仆射的位置吗?
京城不缺权贵,地方不缺豪强,他们密密麻麻,堵死了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前途,我若心气不高,大可低头,在他们之下择一个前程,可偏偏心气高,偏偏见了他们光鲜皮囊下的糟烂无能,天家再上,都是奴才,反正要认个主子,那我何不直接拜最高那人?”
刘熙彻底沉默了,王思岚也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的钓鱼,却始终没有鱼儿上钩。
“姑娘。”红英找了过来:“该吃饭了。”
刘熙收了线:“厨房今日已经关了,平安让外面的客店做好送来的,要一起吗?”
“要。”王思岚麻溜收线走人:“走吧。”
她一点都不客气,刘熙也不在意,性子别扭的认她见多了,没什么大不了。
如今院子里只剩下她们六个人了,一张桌子正好能坐下,饭菜都还冒着热气,平安和红英忙着摆菜,霍妤干站着也不好意思,去打了水过来给她们洗手。
给刘熙递帕子的时候,她一脸不自在,垂着眼完全不敢抬头,大家都落坐了才坐下来,十分的拘谨。
对她,刘熙已经无感了,不怨恨不原谅不亲近纯漠视。
“我们明日就走。”刘熙突然说了一句:“息薇与我一块回潭州,你呢?”
“去开元寺。”王思岚喝了口汤:“去给我娘祈福。”
刘熙点点头:“有去处就好。”
沉默的吃过饭她们就散了。
次日一早,李长恭的马车就停在了储英馆外,他站在门口,刘熙刚从穿堂出来就看见他了,还隔着院子他就笑了,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宋息薇悄悄瞄了眼刘熙,她已经发现李长恭了,脚步无意识的快了些,神情愉悦。
“让殿下久等了。”
李长恭满眼含笑:“我也刚来,可以出发了吗?”
“嗯,劳烦殿下了。”
“不必客气。”李长恭微微侧身:“天冷,你们坐我的马车吧。”
“那殿下呢?”
“我骑马。”
刘熙看了眼他身上厚实的狐裘:“这怎么好,我们自己也准备了马车的,不必占用殿下的车,天冷,殿下还是坐车吧。”
“听我的吧。”他示意刘熙上车,他身边的侍卫也上前接过平安和红英手里的东西送到他们自己的马车上。
刘熙犹豫了一下才道谢登车,宋息薇跟着她一块乘车,平安和红英则坐在她们自己备的马车上。
马车里很宽敞,正中一方坐榻足可用于安睡,上面还贴心的放了枕头和毯子,两侧坐榻上有小方桌,桌上一侧放着几本书,一侧放着点心盒子,桌下中空,正中有一尊兽首铜壶,镂空罩子里熏香。
她们俩在两侧坐下,透过车窗上的明纸,可隐约瞧见李长恭上了马,鹅毛大雪簌簌落下,不过在门口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他身上就落了一层薄雪。
“走吧。”他很温和,似是知道刘熙就坐在窗边,一直跟在旁边。
宋息薇拿起桌上的书看了看:“准备的真是周全,书是你爱看的,点心也是你爱吃的,熏香也是你喜欢的。”
刘熙一直看着外头没说话,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李长恭扭头看过来,即便知道隔着明纸他看不清自己,刘熙还是下意识的避开他的目光。
“对了,我还没和你说过我家的事吧。”刘熙突然开口:“我得提前和你说清楚,免得她们闹妖让你两眼一抹黑。”
宋息薇挑眉:“说吧。”
“我祖母历来偏心二房,我父亲病故后,我母亲在舅舅的挑唆下要与我二叔分家,想着带走一半的家财回娘家,我祖母想让我也走,舅舅家的表姐直说所有的家产以后都是她们家的,我和他们大吵了好几次,为了这件事,家里闹得很难看。
虽然最后他们都没占到便宜,但我在潭州的恶名算是传扬出去了,后来二房还计划着趁我在家庙为父守孝顶替我进储英馆,虽然后面缓和了,但矛盾仍旧在的,我也不清楚这次回去他们会不会闹妖。”
宋息薇一脸唏嘘:“欺负孤女也太可恶了,而且,我朝律法,像你这样的独女可以继承家业,她们哪来的脸分家还想把你撵出去啊?”
刘熙的眼角余光已经注意到了李长恭在听:“无长辈庇护,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届时若瞧见我发疯,你可别笑话我。”
第108章 死手被冻得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宋息薇重重点头:“你别怕,他们若是欺人太甚,大不了和他们撕破脸就是了,他们敢欺负将军遗孤,真闹大了有他们的好果子吃,真要是敢在女官考核的时候给你找麻烦,考核的女官也不会偏听偏信的。”
“血亲之间,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他们若不再为难我,我也不会死咬着往事和他们不对付。”刘熙这话说得七分真三分假,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刘老夫人和二房似乎并不这么想。
她已经给过他们很多次机会了,甚至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们,让自己后顾无忧的做上女官,得利的依旧会是他们,他们只需要老老实实的在现在那个官位上待着,但凡二叔动脑子想想就应该明白,她若是做了女官想往上爬,朝中必须有人,那他这位血亲二叔就是最佳人选。
只要他听话,自己肯定会拉着他一起往上爬的。
可他偏不,或者说压根就不打算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他们在听到择选太子妃的时候起歪心思,这可就不能怪她不留情面了。
她明面上讨好皇后,暗地里为奉华公主做事,哪边都搭不上太子,他们搞这一出就是拆她的台。
本身就没有官场上该有的敏锐,靠着张氏害人不成搭上关系,如今看来,也只有王家还搭理着他们,可给人做棋子也是需要资本的。
二房没有那个资本,但王家本身看重的就只能是父亲留下的手札。
走私战马这条生意,惦记的人不少。
二房敢于去蹚浑水,就是还对父亲的手札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这个希望让他们随时可能背刺自己。
她,不允许留下这样的隐患。
一直跟在车边的李长恭速度慢了下去,刘熙探身去瞧了瞧,果然见他正与跟车的侍卫说着什么。
她松了口气,安心坐着。
刘家那点破事最多在京城权贵嘴里转一圈当个笑话解闷,李长恭即便有心打听过她,手下的人也不一定会把刘家的破事告诉他。
即如此,就由她来家丑外扬,好让李长恭晓得,自己和家里关系不睦,可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他们占到半点便宜啊。
官道比往日走的老路要平坦,即便多日风雪,依旧不误车马,只是越走风雪越大,刘熙看着外面,不免庆幸自己的决定。
这要是走老路,那她们必定会被困在半路。
这种天气寻不到落脚处,那可是大麻烦。
宋息薇靠着打盹,刘熙则拿了本书打发时间,书上有批注,笔锋凌厉,瞧墨色,还是这一两天才写上去的。
给自己准备打发时间的书还得自己先看一遍?
怎么跟先生上课一样。
她哑然失笑,细细看了看批注后,找到笔墨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回复批注让看书的乐趣也增加了,她兴致勃勃,以至于停车休息的时候还意犹未尽。
马车驶进了驿站,刘熙一看马车停了赶紧叫醒宋息薇,风雪很大,撑伞也无济于事,下车时猛烈的大风吹得刘熙站不稳,她刚要提醒宋息薇小心些,就被一件斗篷护住,扑面的寒风被隔绝开。
“先进屋。”李长恭护着她小跑进屋,上台阶时刘熙脚滑了一下,不知道抓哪的手立刻被一把握住。
进了屋,没有了扑面的风雪,刘熙忙回头去看宋息薇,她们三个也进来了,只是风雪太大,吹得大家都有些狼狈。
“好大的风雪啊,路还能走吗?”宋息薇拍着身上的雪花。
她们都朝着李长恭看去,李长恭身上都是雪,抬手止住来替他拍去雪花的侍卫,他道:“大概是走不了了,但具体什么情况得等去前头探路的人回来才知道,先吃些东西吧。”
驿站的官吏就在身边等着引路,李长恭瞧了眼刘熙,松手了刘熙才反应过来刚刚一直被他紧紧握着。
死手真是被冻得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跟在后头瞧他身上沾满了雪花,她和宋息薇对视了一眼,都挺不好意思的。
她们俩一路安逸的在马车里坐着,正主儿在外头吹冷风,也太客气了些。
她们先到了落脚的屋里,解下身上的斗篷后在炭盆边上坐下,等了好一会儿李长恭才来,他换了身衣裳,在她们准备行礼前抬手止住。
“探路的人刚刚回来,今天只怕是走不了了,风雪太大,离着前面的驿站还有些距离,若是天黑前赶不到怕是会困在路上,安全起见,我们等风雪小些了再走。”
还真走不了了。
刘熙点点头不发表意见,宋息薇也没意见,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饭菜很快就送来了,官吏在旁边小心翼翼的解释:“大雪天难以准备可口的饭菜,还请殿下和二位姑娘多多包涵才是。”
“无妨,果腹就好。”李长恭喝了口汤,随即看向刘熙:“味道还不错,你尝尝看,若不喜欢我再想办法。”
这话一说,官吏立马满眼希冀的看着刘熙,生怕娇气的姑娘家吃不下粗茶淡饭,到头来,累的还是他们。
被盯着吃了一口,刘熙点点头:“的确不错,有劳了。”
官吏长长的松了口气,识趣的退下去不在这里耽搁他们吃饭。
驿站离着京城不远,往日里常用于信件公文转递,所以可住的屋子不多,屋里陈设也很简单,炭火不是很够,即便有炭盆,屋里也冷的厉害。
平安去拿了热水回来,即便被风吹了一路,刘熙还是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厨房在熬药吗?”
“嗯,说是荣王殿下有些咳嗽,所以熬药备着。”平安把热茶送过来:“我们带的东西里,还有一盒枇杷膏,姑娘要送去吗?”
她知道,刘熙不会为了走官道省事就答应与李长恭同行的事,她肯定还有其他的打算。
既如此,那就不能白白承下李长恭的这番好意。
许多话不方便当着宋息薇的面说,现在就是机会。
刘熙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才点头:“你找出来,我送过去。”
正好和李长恭闲聊两句,若是他主动问起刘家的事最好,他已经开始办差,虽不知道具体干什么,但借他的手打压一下二房让他们在自己参加女官考核前都老实些应该不成问题。
第109章 心仪你,我深思熟虑过
平安点点头,拿了枇杷膏出来,把手炉也一并交给刘熙:“我陪姑娘一块去吧。”
“嗯。”她们出了门。
李长恭就住在隔壁,红英陪着宋息薇住在另一间屋里,风雪很大,外头没什么人,平安敲了敲门,里头的侍卫开门瞧见刘熙时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随即侧身。
“殿下,刘姑娘来了。”
“快请。”李长恭立马站起来:“快进来,这么冷的天,有什么事让人传话过来就行了,走着一趟冻着了怎么办?”
刘熙飞快的扫了眼屋里,注意到他桌上摊开的书。
“平安说厨房在为殿下熬药,殿下是不是受凉了?”说话间,她走近一看,还真是自己在车上翻看那本。
李长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他们大惊小怪罢了,没事。”
大惊小怪?
刘熙不信,那么冷的天,纵使李长恭准备周全,但被风雪吹一路肯定也不好受。
只是,他明明可以准备两辆马车的,偏偏只准备一辆,还故意一路上都走在车边,这种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到底是少年心性啊。
她语气故作感激:“天气太冷了,殿下好心带我们同行,我们还...”
李长恭立马打断她的话,神色认真:“没有外人,不要一口一个殿下,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而且,我不是好心带你们同行,我是特意送你回家的,办差只是一个借口。”
刘熙一下子哑巴了,她过来时准备了一肚子的客套话全堵在嗓子眼。
李长恭目光赤诚,瞧着她时更是澄明坦荡:“我知道你准备妥当,但是风雪难行,我的马车肯定要更舒服些,不与你们同乘也是不想你们尴尬,女官考核极严,按理说我不该这个时候与你有交集,可是若不亲自送你回去,我实在不放心,而且我想离你近一些,即便不说话,陪你走一程也很好。”
这番话让刘熙手足无措,她思考了很久,才抱着利用的目的坦然应对他的好意,完全没料到他会直接把话说开。
“...哦。”少年的直白坦荡让她不知如何回应。
她一个‘哦’字把李长恭逗笑了,他咳了起来,侍卫立马过来倒了热水给他,喝了一些,李长恭才好些。
平安赶紧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刘熙,刘熙回过神,拿了盒子给他:“这是枇杷膏,咳嗽的话喝一些就好。”
“好。”他接了,眸中含笑:“我会好好喝的。”
刘熙被她看了心慌,正要离开,侍卫突然开口:“属下去端药。”
他先走一步,刘熙反倒不好走了,她只好留下来,但酝酿好的话却不太好继续说下去,尴尬了几息,把桌上的书拿了起来。
“这些书,殿下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是看过,但我瞧见你也做了批注,就拿下来再看看。”他仔细看着刘熙的侧脸:“车上可还有需要添置的东西?”
刘熙轻轻摇头:“准备的很齐全,殿下费心了。”
“应该的。”
两人再度沉默,刘熙拿着书翻了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直到瞧见书册最后的印章,这才想起一件事。
“对了,殿下的印章在我这里。”
“你若不想回家我可以安排。”
他们同时开口,刘熙顿了一下,李长恭继续说:“印章是我特意给你的。”
“为什么?”刘熙不理解,印章贵重,特别像他这样的身份,一方私印可以做太多事了,难道他就不怕自己用那方私印害他?
李长恭认真看着她,目光明亮:“口说无凭的喜欢,我怕唐突了你,总要有件信物证明我的真心。”
刘熙被她瞧的心乱,忙避开他的目光:“你我年少,当以读书为重。”
“我知道这些话很出格,但今日已经开了口,我就要让你知道,心仪你这件事,我深思熟虑过,并非一时兴起。”
刘熙忙放下书站起来:“殿下能言善辩,我看也不必喝药了,早些歇着吧。”
她拉着平安就走,李长恭赶紧追上去:“是我唐突,别生气。”
刘熙没停,拉着平安匆匆回屋。
关上门,刘熙才发现自己脸颊滚烫,她立马捂住脸,企图用自己冰凉的手快速把脸上的温度降下来,可纷乱的心绪却混杂的怎么也理不清。
这一夜,刘熙辗转难眠,她总想起李长恭。
少年赤忱,她非草木岂会无感。
可真心瞬息万变。
连父母都会弃她不顾,血亲亦会算计她至死,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天潢贵胄却说心仪她。
刘熙不信上天会眷顾自己至此,也不信自己担得起这份真心。
她心烦意燥的翻来覆去,陪床的平安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安静的听着她的动静。
次日风雪依旧,刘熙待在屋里,就着屋里的笔墨,一手托腮,一手执笔,随意的在纸上描了几笔。
宋息薇进屋瞧见,凑过来一看:“这小鸡崽子画的真肥。”
“这是麻雀。”刘熙翻了个白眼:“你什么眼神啊?”
宋息薇一脸坏笑的坐下来:“画麻雀啊,挺有闲情逸致,以前也没见你画过画啊。”
“有话直说,少在这里拐弯抹角的套话。”刘熙继续画画,两三笔又画了一只麻雀出来。
宋息薇看着她:“你的生辰是不是到了?”
“嗯,就今天。”刘熙完全没放在心里:“怎么?打算给我祝寿?”
宋息薇没好气的‘嘁’了一声:“红英昨天晚上和我商量要给你做你喜欢的点心,她们带着果仁呢,但是不知道驿站的厨房有没有其他东西,焦虑的一晚上没说好,所以我就来问问。”
“一个生辰而已,哪就至于这么上心了。”刘熙停笔起身:“我去看看,现在风雪没停,在厨房捣鼓也不怕受凉。”
宋息薇立马跟上去,才出门,就见李长恭拿着一捧红梅进来,见刘熙要出门,他三两步跑到跟前。
“风雪误事,只能去折些红梅庆贺生辰之喜了。”
那一大捧梅花映的刘熙脸上也泛出红色,她很诧异:“梅花就已经开了吗?”
“只要有心,你何时想看花开,我就让它何时开。”他说的大大方方,只在意刘熙是否喜欢。
后面的宋息薇险些把白眼翻出天际:真装。
第110章 听说美人计吗
刘熙忍俊不禁:“那就多谢殿下一番心意了。”她接了花,留意到李长恭肩上那一层薄雪:“殿下咳嗽可好些了?”
“好多了,你送的枇杷膏润喉,夜里已经没在咳了。”
“天气不好,殿下千万保重,若是病了,娘娘会牵挂的。”最主要是,他因为送自己生病,再因为给自己折花加重风寒,皇后肯定会看她不顺眼的,这不是耽误她的事嘛。
李长恭含笑点头,刘熙回屋找了个土陶瓶子把花插上,估摸着李长恭应该走了,她们这才又出门去厨房。
宋息薇沉默了一路,实在没忍住开口:“你动心了?”
刘熙笑了笑:“很明显吗?”
“你是有什么打算还是来真的?”宋息薇满眼担忧:“你不是一心做女官吗?真要是犯了糊涂,你可就做不成女官了,而且家世门第横在中间,说难听些,那样的皇子龙孙,正妻门第必不会太低,难道你甘心?而且,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你能保证他眼里永远都是你?还有皇后,那可不是个善类。”
刘熙认真听她说完才开口:“我不认同皇后掌控人的方式,所以不会被她驱使,奋力上进也不是为了去做皇家妻妾,做女官的想法也一直没变。”
宋息薇松了口气:“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会回应荣王?”刘熙太清楚她想问什么了,笑了笑,道:“扪心自问,荣王是否是个良配?”
宋息薇想了想:“身份相貌无可挑剔,彬彬有礼,对待小吏也很和煦,能打听到你的喜好却不让你觉得反感冒犯,做人做事的确不错,但是否良配得一起过日子才知道,世上多的是外头一套家里一套的人。”
“是啊,单说他现在做的这些,这样好的一个人,对我关怀备至,我若冷脸相待算什么?”
宋息薇表情小小的别扭了一下:“算你装。”
刘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是啊,他以礼待我,我以礼待之,这难道也算回应?做女官的心愿和面对少年郎的示好并不冲突,如果回应他得示好能够帮到我,那最好不过了。”
宋息薇瞪大双眼:“你别找死,若是让皇后知道你戏耍荣王,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但如果不是戏耍呢?”刘熙看着她:“听说过美人计吗?”
宋息薇满脸错愕,有些跟不上她得思路了:“只是做个女官,还用上美人计了?”
“我现在只是有这个想法,不管能不能用上,广结善缘总是没错得,至于皇后那边,只要荣王上进,不沉溺于风花雪月,我想她并不会对我如何,甚至会感到开心,想当然的觉得,即便将来荣王有了正妻,我也能靠着与荣王的情分和自己的脑子在后宅与正妻制衡,不至于一家独大,但是,诚如你所说,难保哪天荣王闯祸让皇后把笔账算在我头上,所以,我得让皇后知道,我的价值无可替代。”
她思路清晰,宋息薇听完沉默了许久才点头:“那就好,我就怕你一时糊涂。”
“怎么可能,后宅的苦头我吃够了,什么都要指望一个男人的日子,太可怕了。”刘熙语气轻松的打趣。
她已经不似刚重生那会儿那样浑身戾气,会被一点点小事激怒,会因为想到霍家的人和江家的人就丧失理智。
一无所有的时候想着烂命一条大不了就干。
可她守住了万贯家财,顺利进了储英馆,眼见着前途明朗,她的心态都平和了。
霍家?江家?
快马加鞭八辈子都追不上她,她有的是时间和手段磋磨他们。
她们到了厨房,平安和红英刚把做好的点心放进食盒,见她们顶着风雪过来,平安赶忙把她们拉到灶前,用灶膛里的炭火给她们取暖。
“天冷,姑娘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做什么呢,驿站不比别处,东西不齐全就算了,冷成这样你们在这里折腾,回头病了怎么办?”刘熙拉住平安的手:“手凉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多穿点。”
平安笑道:“不妨事的,而且我们已经做完了,天色还未亮,殿下就让人准备好了糖和面,所以我们不仅做了点心,还给姑娘煮了面。”
“那么早?”刘熙诧异:“这也太麻烦人了。”
平安知道她的意思,立马就说:“我们准备了很多点心,等下一一送去,也算是一份谢礼了。”
“那就好,辛苦你们了。”
“姑娘还和我们客气?”红英提起两个食盒:“回屋吧姑娘。”
驿站不大,从厨房到住处就几步路,平安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姑娘,你们先吃着,我们还给荣王准备了一份,现在就送过去。”
“去吧,天冷,吃碗热的也能暖暖身子,点心也送些过去。”
“知道了。”平安提着另一个食盒出去,红英也提着空了的食盒离开。
宋息薇吃了一口,忍不住羡慕:“手艺真好,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都能煮的这么好吃。”
“我家有位王嫂子,手艺更好,等到了家,你尝尝她的手艺。”刘熙把点心往她跟前推了推:“这点心也是王嫂子教她们的,我最爱吃,混了果仁儿烤出来的,很香。”
宋息薇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怎么想到的,又脆又香,而且上面的糖吃起来焦香焦香的,好好吃。”
“是吧,喜欢就多吃些,等到家了就怕你吃不过来。”刘熙得意的不行,出来这么久,她都开始想念王嫂子的手艺了。
傍晚时,风雪渐渐平息,院子里的积雪厚的能到人腰间,驿站的衙役拿着铲子努力铲出了一条路。
刘熙去了驿站外,一眼看去白茫茫一片,她找了根棍子在手里,往雪地里戳了戳,看着能把一整根棍子都埋没的积雪,神色有些凝重。
这么厚的积雪,一两天内是化不干净的。
“官道上的积雪会有人清理的。”李长恭突然走过来:“不用担心。”
刘熙看着他:“好巧啊,又遇见殿下了。”
“我故意来找你的,可不是巧了吗?”他拿过刘熙手里的棍子,探了探积雪的厚度:“这么大的风雪,可不是好事。”
第111章 君子成不了大事
刘熙顺势接话:“今年的秋收不好,本就有流民,这场风雪后,只怕灾情更重,不知朝廷是否已经拟定应对的法子了?”
“尚未。”李长恭与她站在一起:“父皇陪太后去了温泉行宫后,一切都交给了太子,也有大臣提过此事,但一直不曾定下。”
刘熙并不意外,只问:“陛下去了温泉行宫后,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吗?”
这话让李长恭直接看过来,瞧着她认真的目光,李长恭乍然明白过来。
明帝这是摆明了让太子来应对这些事,能做好最好,做不到全是太子无能的铁证。
他想易储了。
刘熙继续说道:“这样的风雪会冻死很多流民,若是处置不妥当,必定内乱。”
前世也有秋收失利的事,但后果并没有这般严重,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荣王暴毙,明帝亲自出手减免赋税开仓放粮,赶在入冬前将所有的大灾萌芽扼杀。
所以,刘熙才敢那么肯定明帝在利用这件事易储。
他要亲手把太子拉下来,原因与李长恭险些出事有绝对关系。
她甚至相信,若是前世李长恭没有暴毙,太子肯定也坐不稳储君之位。
“用那么多人的性命...”李长恭愤而止声,但紧咬的牙关将他的不可置信表露的清清楚楚。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为了易储,对那么多人的生死无动于衷。
刘熙先是诧异了一下他的反应,这才继续说:“殿下打算撕破脸了吗?”
“与太子吗?”李长恭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
刘熙看着白茫茫的雪地:“殿下上次出事,想必陛下和娘娘都已经查清楚了,否则不会有这些动作,我大胆猜测,若是陛下真的不愿意有人撼动储君之位,这么多年了,不会让太子身边一个明白人都没有的,所以,殿下明白了吗?
太子的存在只是为了在殿下长大前安稳朝堂,据我所知,陛下当年并无立太子的打算,是元后病重时,强烈恳求陛下立太子,陛下不忍元后伤心这才答应,殿下想想,陛下能力排众议让娘娘稳坐中宫,岂会容忍其他女人的孩子坐在储君之位上。”
说着,她看着李长恭:“帝王最拿得出手的爱,就是让最爱的女人做皇后,让爱人生的孩子君临天下,殿下想想,你身边这些侍卫,你办差后立刻为你效力的官吏,是否都比太子身边的人强上百倍不止?陛下与娘娘已经把路铺好,殿下也该往前一步。”
李长恭满眼震惊的看着她,刘熙说的实话,让他热血沸腾。
“我不能越权。”
刘熙笑着摇了摇头:“殿下是君子,但君子成不了大事。”
瞧着李长恭凝重的表情,刘熙继续:“我若是殿下,会立刻写折子送往温泉行宫陈述灾情,然后勒令各地立刻就近将安置流民,青壮编入军中节制以防暴动,开仓放粮,若有不从者,先斩后奏。”
李长恭沉吟不语,他把刘熙的话听进去了。
她们在驿站又住了一晚,次日一早,官吏说官道上的积雪清理的差不多了,刘熙立马就要出发。
再度启程,刘熙强烈要求李长恭同乘。
雪灾之后,流民存在暴动的可能,离京城越远越危险,随行的侍卫将马车四周全部围住,连潭州来的家丁也戒备了起来。
走出驿站百里,路上零星有了流民,他们汇聚在官道两边,满眼渴望的看着他们这一行人,无视了侍卫手里刀剑的威慑,缓缓聚拢过来堵住整条官道。
“贵人,给些吃的吧。”
他们可怜,但侍卫们丝毫不敢生出同情,也不敢有任何施舍的动作。
马车里,宋息薇瞧着那些流民面色不忍:“这些人是想顺着官道走到京城去啊。”
“去了京城就是死。”刘熙面色森冷:“或者说,他们敢靠近京城,就只有死路一条,总有人会为了维护天下升平的假象对这些流民赶尽杀绝的。”
她看着面色凝重的李长恭,等他应对。
“走。”他下了令,紧握的拳头看得出来他内心的不忍与挣扎,但这个时候出去,他什么都做不了。
侍卫整齐拔刀,森森杀意让流民本能的畏惧,他们不得不让开一条路让马车通过。
刘熙看着外面,冷漠的表情之下是越发坚定的决心。
她绝不,绝不会效忠于不将蝼蚁百姓的命当权利博弈的帝王。
一路上,流民越来越多,茫茫雪野中是衣衫褴褛的尸体,慑于侍卫的锋锐杀意,那些表情麻木的可怜人,只敢站在路边,满眼渴望的看着马车,祈祷车里的人愿意大发善心给他们一口吃的。
但马车只是平静走过,没有半分停留。
傍晚时,潭州城终于出现在了前方,刘熙叫停了马车。
她坐到李长恭身边,隔桌看着他:“多谢殿下一路相送,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了,殿下也该去办正事了。”
“好。”李长恭没有犹豫,见识了百姓困苦,他再无心思风花雪月。
刘熙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李长恭的那方私印:“此物虽然送给了我,但我还是想向殿下确定一下,若有必要,我能否以殿下的名义做些事?”
“当然。”李长恭未曾思索就答应了:“只是,不要涉险。”
“知道。”她仔细收好私印:“殿下保重。”
说完她就和宋息薇下了车,登上自己的马车后,她们往潭州城而去,再回头时,已经没有李长恭的身影了。
宋息薇问:“荣王可比太子难对付,他要是把太子拉下来了,就无人能撼动他了。”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真若是换荣王成了储君,不见得会父子亲密如旧。”刘熙收回目光:“皇后也不过是个依仗帝王宠爱的深宫妇人而已,还是那句话,真心瞬息万变,陛下尚且不到四十岁,一个正值壮年的帝王是容不下青春能干的储君的。”
她劝荣王与太子争,荣王若是干的出色,皇后高兴,公主也会高兴的,两头讨好,各自得利。
宋息薇呼吸一滞,瞧着刘熙的目光都认真了起来:“所以,你真心想投的人,是奉华公主?”
“目前是。”刘熙没有给确定的答案:“真心瞬息万变,忠心也是。”
第112章 江照月想进储英馆
宋息薇噎住,她认真瞧着刘熙,实在不知要说些什么。
马车进了潭州城,城门口就有人盘查,得知是刘家大姑娘,盘查的官兵还特意交代道:“姑娘身边人手少,若是遇上要饭的可千万不要善心大发,这些人如今走投无路,若知道姑娘在车上,只怕会冲撞。”
“好,多谢。”平安应了声,忙交代家丁们都警醒些。
一路进去,沿街果然很多流民,他们裹着破烂的衣裳瑟缩在墙角,头发凌乱,满脸麻木,眼睛看着马车,却忌惮巡逻的衙役不敢上前。
平安她们满脸不忍,特别是在瞧见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在街边疯狂磕头时,更是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姑娘。”
刘熙轻轻点头,红英立马叫停马车跳下去,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妇人眼睛顿时明亮,被她扶着坐上车辕后,马车这才继续前行。
平安递了一杯热水出去,妇人千恩万谢,立刻抿了抿热水试了试温度,随即小心翼翼的给自己怀里的孩子喂过去。
隔着车门上的明纸瞧见她这般,刘熙心里一片酸涩,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涌上来的鼻酸压下去。
马车驶过街道,到门口时,早已经得了消息的张奶奶已经带人等在门口了。
妇人被扶着下车,瞧着门头,一时尴尬瑟缩,回头再瞧从车里出来的刘熙,脸上顿时错愕万分。
她不曾想过,好心帮自己的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姑娘一路可好?”张奶奶赶紧过来,仔仔细细的把刘熙瞧了一遍:“风雪太大,姑娘这一路遭罪了吧。”
刘熙笑着摇摇头:“没有,与贵人同行,走的官道,风雪太大,又在驿站避了两日。”
张奶奶一脸惊讶感激:“那是真贵人了。”说完,她注意到了宋息薇,立马客气上前:“这就是宋姑娘吧。”
“张奶奶好。”宋息薇笑盈盈的见礼。
张奶奶受宠若惊:“哎哟哟,使不得,姑娘快起。”
她扶起宋息薇,细细瞧了瞧她,满脸慈爱:“一看就是个好姑娘,我们姑娘还是第一次带朋友回来呢,姑娘快请。”
她们往里走,红英忙叫来一位年轻媳妇儿:“好好安置她,若是哪里不舒服,请个大夫瞧瞧。”
年轻媳妇儿答应了,带着妇人去了后门。
“姑娘,夫人回来了。”张奶奶提醒她,生怕刘熙见了她们失控:“还带了江家表姑娘回来。”
她本不愿意让江氏进门的,但她终究是刘熙的亲娘,不让进门说不过去,若是因此被人指责刘熙不孝,那便是害了她。
自家姑娘今时不同往日,万事都得慎重了。
刘熙反应平淡,只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们才到前院明堂,就见江氏端坐在上,江照月陪在身边,摆足了架势等刘熙过来请安磕头。
瞧见刘熙,她们脸上齐齐一惊,数月前青涩得小姑娘模样大变,眉眼长开,身量长高,由内而外得透着从容书礼气。
瞧见她们,刘熙也不像数月前那般歇斯底里得厌恶,满脸淡漠,微微颔首屈膝:“母亲,表姐。”
她太客气,以至于江氏心里突然空落落得,她已经做好了刘熙讽刺大骂她们得准备,可她偏偏冷漠客气,似乎从未与她们撕破过脸。
“儿啊。”江氏起身走向刘熙,却不敢伸手碰她,两手尴尬得抬着,目光紧盯着刘熙:“数月不见,你可还好?”
刘熙客气得笑了笑:“母亲牵挂了,我在储英馆一切都好。”
她的客气让江氏十分不是滋味:“你变了好多,我原本担心,没有母亲教养,你会...进了储英馆,怎么不写信给我报喜呢?这是长脸的大喜事,母亲也好为你高兴才是。”
“山高路远,不敢为这点小事惊动。”刘熙抬手示意:“母亲坐下说吧。”
江氏以为她会扶自己,谁想她只是站在原地瞧着,还是身边的兰姑姑过来扶了江氏落座,刘熙这才坐下,宋息薇也跟着坐下来。
她沉默喝茶,并没有主动开口和她们说话的打算,江照月瞧了江氏好几眼,看她满脸隐忍悲戚,立马猜到江氏受不了刘熙的冷待,这会儿怕是心里难受的不行,不太可能开口替她说话了。
“表妹。”江照月喊得亲热:“姑姑这几个月,对你很是牵挂呢,知道你进了储英馆,更是高兴的不行。”
刘熙扯了下嘴角就当回应了,放下茶盏开口:“雪天难行,我们走了几日才到家,实在疲惫,想先去休息,就不在母亲跟前伺候了。”
“好,好,快去歇着吧。”江氏小心翼翼,又心疼又委屈,满脸悲戚,被刘熙的客气疏离刺的浑身不自在。
刘熙才不管她的表情,直接起身走人,半句废话都不说。
张奶奶跟着出来,与刘熙并肩走着,道:“表姑娘透了口风,她们知道姑娘进了储英馆,还因救荣王入了贵人的眼,所以这次回来,是想让姑娘想法子,让她也进储英馆。”
宋息薇不解:“想进自己去考不就行了。”
“谁说不是呢,可表姑娘来了好几天了,我从没见她看过书。”张奶奶一脸嫌弃:“想当初我们姑娘书不离手,备考那些日子,在将军病榻前侍奉汤药都不忘苦读,如此才进了储英馆,她看都不看书,考什么?”
刘熙轻轻拍拍她的手:“随她去,和我无关。”说完,她又问:“息薇的屋子安排在哪?”
“与姑娘一个院子,早已经收拾好了。”张奶奶飞快变脸,笑眯眯的瞧着宋息薇:“姑娘且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千万不要客气生分。”
宋息薇笑的乖巧:“好。”
“平安。”刘熙嘱咐了一句:“这些日子你就照顾息薇吧,多挑几个细心的一起。”
“是。”
回了屋子,张奶奶立马让人把准备好的热水给她们送来,刘熙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穿着寝衣坐在炭盆边,张奶奶和她一并坐着,兰姑姑的女儿小玉拿了帕子替她揉着湿漉漉的头发。
“外头的情况看着实在糟糕,那么多流民,一场风雪死了太多人,我看潭州的情况还好些。”
第113章 不值钱的货色
张奶奶跟着轻叹:“刚开始的,潭州城里还是放流民进来的,各家也会施粥,但流民越来越多,各家粮食有限,粥场也就停了,那些流民怎么肯,闹出了哄抢伤人的事,为此赶出去了不少,朝廷迟迟没有对策,官府也扛不住,只能加强戒严盘查了。”
“几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应对,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反应迟钝了。”刘熙突然担心起李长恭。
官府不会对灾民置若罔闻,只怕是已经做了应对,可朝廷迟迟不救灾,官府也没法子了,这个时候,即便李长恭强硬要求官府安置流民,官府也拿不出那么多粮食。
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问:“家里有多少粮食?”
“也不多了,家里那么多人,尽可能的省着,再者还有城外的慈济院要看顾,那里都是些小孩子,不像大人扛得住饿。”张奶奶也发愁。
“那些佃户的孩子都接来了吗?”
张奶奶点点头:“早就接来了,知道来了家里能活命,那些佃户就没有不同意的,也都按照姑娘的吩咐,让男孩子跟着护院家丁练拳脚,女孩子就让丫鬟们带着做做绣活女工,多少学个吃饭的本事。”
“大灾之年,也只能如此了。”
年轻媳妇儿送来了饭菜,刘熙吃了些,突然交代:“我明日去慈济院看看,慈济院在城外,不算安全。”
“那我多安排些人跟姑娘一块去。”张奶奶站起来:“粮食不多,但是棉被还有好几条多的,我让人收拾出来,姑娘一并带过去吧。”
她正要走,江氏就进来了,张奶奶立马停住脚步:“夫人来了。”
“嗯。”江氏看着刘熙,缓了缓才过来:“我们母女,好几个月没说说话了。”
刘熙看着她不说话,她和江氏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凭她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她没选择恩断义绝已经可以了。
江氏坐下来:“母女间没有隔夜仇的。”
她每次这么说话就是要开始胡搅蛮缠了,刘熙就静静的看着她。
“这几个月,你舅舅舅妈对我很照顾,几个孩子也很知礼,知道你进了储英馆,还救了荣王入了皇后娘娘的眼,都觉得你有出息,很是替你高兴呢。”江氏挤出笑意:“俗话说,一把担子两肩挑才省力,你将来出息了,有个亲人帮你分担,你也轻松。”
张奶奶已经走到了刘熙身后,面色不善的看着江氏,站在江氏身边的兰姑姑一脸无奈,可见对江氏已经没招了。
见刘熙没有开口反驳,江氏就当她默认了,继续说道:“你表姐书读的好,也想进储英馆,你替她想想法子吧,姐妹俩一起进了储英馆,即便做不上女官,凭借着身份也能嫁个高门大户。”
“夫人,姑娘还在孝期,说婚嫁不合适吧。”张奶奶实在忍不住开口。
刘熙示意她别动怒,平静的看着江氏:“储英馆年年选考,表姐想进储英馆,参加选考就行了。”
“你都在储英馆里面了,你表姐还要考?”江氏不满:“你是不是不想帮忙啊?我和你说,你们是亲亲的表姐妹,只有她会真心实意的帮你,你不能甩手不管的。”
这话说的实在讽刺,刘熙忍不住笑了:“我只是个学生,不是主管储英馆的女官,没那么大的权力。”
“可你救了荣王,那可是天潢贵胄,贵人必定要赏你什么的,你就去找皇后娘娘说说,让她准了你表姐进储英馆不就行了。”江氏说的很简单。
刘熙连动怒都觉得浪费精神了,她静静的瞧着江氏,只觉得她可怜,好歹也是做了十几年官眷的人,为什么会天真成这副模样。
江氏并未察觉到不对,自顾自的说着:“等你表姐进了储英馆,就可以相看人家了,我都听说了,太子妃就要从储英馆选呢,那可真是天家儿媳了,你表姐长得漂亮,又懂事又贤惠,有了储英馆这一层身份,就是皇子龙孙也配得。”
“夫人这些计划还是先与表姑娘商量商量吧,姑娘舟车劳顿,也该歇着了,不如商量定了,再来找姑娘说?”张奶奶压着心里的火气对她客气。
江氏笑了:“还早呢,我们母女俩太久没在一起了,我可有好多话想和我儿说呢。”
她一看就是还有其它目的,刘熙干脆看向张奶奶:“没有外人,奶奶坐着听吧。”
张奶奶立马坐下来,江氏也不管她,亲热的拉起刘熙的手:“张奶奶说的不错,你还没出孝,谈婚论嫁的确不合适,可是咱们母女俩总得私底下有打算才行。”
张奶奶差点开口骂人,刘熙拦住她,态度冷淡:“母亲说说看。”
她的态度太好了一些,江氏胆子也大了:“你爹没了,没人给我们撑腰,你要是去了别人,人家肯定会欺负你,倒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亲戚,亲上加亲是一重,到底是亲戚,有长辈们做主,疼你都来不及,定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母亲看上谁了?”刘熙明知故问。
江氏笑的开心:“就是你表兄啊,那可是个懂事的孩子,书读的好,又孝敬长辈,你现在在储英馆好好与那些贵人结交,等将来嫁人了,也好让那些贵人提拔你表兄,他前程锦绣,你也是官家夫人,你舅舅舅妈必定疼你。”
张奶奶险些气死:“夫人都知道让表姑娘找个皇子龙孙去嫁,轮到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就找个一事无成的了?夫人为了拉拔自己娘家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你胡说什么?我是真心为她打算,那些权贵选儿媳,谁家会找个没爹的?也就是她舅舅舅妈不嫌弃她,这若是换了别家,一听没爹的,谁家也不肯要,就是不值钱的货色。”
这下刘熙也拦不住张奶奶了,她站起来就骂:“大郎这辈子最眼瞎的地方就是娶了你,放着自己能干的亲姑娘不疼,去疼别人家的孩子,你那侄儿又丑又没本事,竟然还敢念想我们姑娘,呸!那表姑娘算什么东西,还皇子龙孙也配得上,便是狗场配种也知道挑个花色呢,竟敢挑剔我们姑娘没爹,没爹不值钱,爹娘死绝可就最值钱了,夫人口口声声为姑娘好,那倒是给姑娘抬抬身价啊。”
第114章 血溅慈济院
她恨不得把口水喷江氏脸上,江氏被骂的脸都白了,直接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幸好兰姑姑早有准备,立马扶着。
刘熙态度冷淡:“我累了,送母亲回屋吧。”
“姑娘,夫人脑子不清楚,你别往心里去。”兰姑姑忍不住叹气,江氏这些话,连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都听不下去了。
张奶奶火气没消:“若不是亲眼看着姑娘从她肚子里出来,我真要怀疑姑娘是外头捡来的。”
兰姑姑脸色尴尬,她们不是没劝过江氏,可江氏就是认定她没生出儿子,在刘家就没地位,刘武死后更是只有江家会给她撑腰,为了自己不过苦日子被人欺负,所以才会那么偏心,什么好处都想往江家扒拉。
可江家哪里是能托付的人家?江舅舅那副吃绝户的嘴脸连她们都能看出来,就因为国法写明了独女也能继承家产,他们才会死咬着自家姑娘不放,费尽心思要把人绑在自家身上。
她们把江氏带走,张奶奶依旧愤愤不平:“姑娘这般优秀,怎么到了她眼里就成...姑娘若是拉不下脸,那就我去,拼了这张老脸不要也要把她撵回江家去,他们趴在大郎身上吸血吃肉还不够,如今大郎走了,竟还想对姑娘吸血吃肉,老天怎么不收了这一家。”
“快了,等我通过女官考核就收拾他们。”刘熙给张奶奶顺气,江家和霍家,她一个都不会放过,但不是现在。
劝走张奶奶刘熙就睡下了。
次日一早,她和宋息薇天色未亮就出发,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带着东西,十几个家丁骑马跟着,出了城,外面的积雪仍在,城墙底下靠满了流民,见到有人出来,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只是在瞧见家丁手里的刀剑后,全都不敢乱动。
“这些流民你打算如何帮?”宋息薇实在见不得这场面。
刘熙也瞧着外头:“仅靠一家两家救不了那么多人,朝廷不调粮,仅靠各家施粥不起作用,离着寒冬结束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呢,一旦潭州城里施粥的消息传开,会把流民全吸引过来,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朝廷...呵~”宋息薇满脸讽刺:“要想救早就救了,我就不信官府不会往上报,不信那些当官的全都耳聋眼瞎。”
“当然不会。”只是事态还没达到明帝的预期罢了。
走了半刻,她们就瞧见了慈济院,院门虽然关着,但门口的守卫都不见了。
家丁立马驾马往前去看,下马后冲进去,很快有人回来报信:“姑娘,流民占了慈济院。”
刘熙心头一紧,马车还未停稳就匆匆下车,她一冲进去,家丁已经踹开了最近一间屋子,里头都是男人,他们睡在本该孩子们睡觉的地方,桌上床上都是食物残渣。
瞧见来的是年轻姑娘,这群人胆子明显大了,下了床不怀好意的靠过来:“哟~又来了个年轻漂亮的女菩萨。”
又?
看来是有人在这群贼人手里吃了大亏了。
刘熙立刻去找孩子,家丁在后面院子大喊:“在这里。”
他们急忙冲过去,隔着被戳的稀烂的窗纸,可以瞧见所有的孩子都在里头,慈济院照顾他们的几个女人也都在里头,门窗被他们用桌椅堵死,所有人都躲在里头。
“李娘子,李娘子,我们是潭州刘家的,我们姑娘来了。”家丁对着里头喊话:“就是给你们送粮食的刘家大姑娘。”
里头的人吓得不轻,即便家丁表明身份,也全都瑟缩在屋里不敢动,孩子还被吓哭了好几个。
“快走,走啊!”里面的哭声尖利绝望:“快走啊,他们不是流民,是山匪。”
山匪?所有人警惕起来。
宋息薇也怒了:“该死,城里的大户不敢欺负,竟跑来欺负老弱。”
她回头,就见那群山匪已经拿着大刀围了过来,家丁们拔刀站在前头,双方对峙了起来。
宋息薇忙拉着平安和红英往后站,她们都不会功夫,这要是打起来,她们能做的就是不去添乱。
“你们这些有钱人,大门一关躲在家里吃香喝辣,完全不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识相的,就把粮食都拿出来,否则,今天一个都走不出去。”
刘熙将他们飞快打量了一遍:“你们二十几个男人,真这么愤愤不平就去截官道,欺负老弱算什么本事?”
“少废话,把粮食交出来。”他们一脸凶恶,手里的大刀指着刘熙。
家丁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刀。
“杀了他们。”刘熙瞬间就拿定了主意,她露出短刀,说完率先冲了上去。
一看自家姑娘都上了,家丁们立刻跟着冲上去,能在将军府做家丁的,身上都带着功夫,可那些流民也不弱,双方打的有来有回。
刘熙一个闪避来到为首那个男人跟前,一个矮身避开对方的攻击,手里的短刀在掌心一转,狠狠刺入男人的大腿,男人惨叫,吃痛跪在地上,刘熙快速拔刀,短刀瞬间没入男人脖颈,鲜血飞溅,几乎瞬间,男人的惨叫便戛然而止。
刘熙连眼角余光都没有给男人一个便再次冲向另一个人,她出手快速狠辣,不仅山匪招架不住,连家丁都觉得惊讶不已,裙角翻飞,她连杀数人,脸色却半分不变,等她抽身退出,仅剩的几个山匪已经重伤被家丁团团围住。
刘熙不紧不慢的拿出手帕擦去短刀上的血,语气淡漠:“杀。”
家丁已经见了血,自是不再犹豫,提刀就上,已经见过刘熙身手的山匪早已乱了阵脚,即便想要殊死一搏,但士气已经落了下乘。
不过眨眼间,这群霸占慈济院的山匪就已经解决完毕,刘熙将带血的帕子丢在他们身上:“找车装好,带去衙门。”
剿匪可以到官府领功求赏的,也是时候给她这位自立门户的大姑娘往门头上添几分威了。
“是。”家丁们立刻动手,行动力比以往都要强上数倍。
躲在屋里的人都从窗户上看着,眼见这么多凶神恶煞的山匪竟然轻轻松松就被解决掉,满是不可置信。
堵住门窗的桌椅被挪开,慈济院的李嫂子先出来,胆战心惊的看了眼被杀的山匪,扭头就给刘熙跪下了:“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第115章 杀匪扬名
“举手之劳。”刘熙扶起她:“我是来送些棉被的,可你们现在这种情况,继续待在这里也实在不安全。”
李嫂子苦笑:“那也没办法,这么多孩子,带着去哪都不合适。”
刘熙朝她身后瞧了一眼,却见所有孩子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她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洁白的裙角溅了血,她看向孩子们,问:“怕吗?”
“不怕。”有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立马就回答了:“姑娘很厉害,杀得又是坏人,坏人的血不可怕。”
刘熙笑了:“胆子到是大,想不想也这么厉害?”
这下好几个孩子都点头了,李嫂子表情凝重,看向刘熙的目光也带了防备。
不少人家都会收养孤儿,但作用都是养大了替他们办脏事,李嫂子见得多了,实在厌恶这样的做派。
刘熙浑不在意:“那就快些长大,届时拜个师傅,也好保护这些弟弟妹妹。”
她并没有带走这些孩子的打算,一群小孩子,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被利用是一件很惨的事。
“刘家家庙在山里,附近有山民,勉强算是安全,若是你们愿意,我可以让人送你们过去暂住,若是不愿意,那我回去后禀报官府,看官府那边如何安排。”她给了李嫂子选择。
李嫂子和其他几个女人忙去商量,最后还是李嫂子过来:“官府半个月前就把人叫回去了,只怕现在也不会再安排人过来,还是得麻烦姑娘,我们都会记得姑娘大恩的。”
“无妨,你们看看还有哪些东西值得收拾的,先收拾着,今日还早,我让人回去再备几辆马车过来,等下就送你们过去。”
李嫂子连连应声,立马和人去收拾东西。
刘熙把家丁叫到跟前:“快马回去,再套几辆车过来,告诉张奶奶,我要送慈济院的人去家庙暂住,劳烦她备些被褥和银子,再安排两个人先去家庙告诉姑姑一声。”
“是。”家丁立刻就去了。
家丁找出两辆板车,把所有山匪的尸体都搬了上去,孩子们害怕又好奇的去看,眼瞧着欺负自己的坏人满身是血毫无动静,他们看刘熙的眼神更加崇拜。
“姐姐是城里的贵人吗?”
刘熙摇头:“不是贵人,我是...女官。”
“女官?”孩子们还太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女官:“女人也可以做官吗?”
“当然,读书学本事能做官,练一身本事也能做官。”刘熙说的非常肯定。
他们‘哇’声一片。
家丁很快就带了马车先来,李嫂子也收拾好了东西,刘熙让平安和红英跟车送他们过去,留下两个家丁赶车,其余家丁送他们过去。
目光他们离开,宋息薇打趣:“你这一动手,你家这些家丁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是自然,人都是慕强的,我比他们厉害,他们就会惧我怕我,对我的态度自然会变。”刘熙上马:“走吧。”
她回了潭州,家丁驾车跟在后头,城门口盘查时,两车尸体让城门口的官兵瞪大了眼睛,确定是附近的山匪后,立马撒腿回去禀报。
刘熙没带着山匪进城,坐在马背上耐心等着,察觉到周围流民的眼神,知道他们大概是误会了,但没有立即解释。
等了不一会儿,城里就有了马蹄声,县官带着人快马赶来,刘熙下马,等他们确定了山匪身份后才过去。
“这些都是大姑娘带人杀得?”县官一脸不可置信,但刘熙身上的血迹那么明显,实在做不得假。
刘熙作揖:“我本是去慈济院瞧瞧孩子们,谁想遇到了这些山匪在慈济院作恶,双方冲突,这才动手,还请大人莫怪。”
县官明白了:“大姑娘为民除害,本官感激不尽啊。”
“大人客气了,只是还得劳烦大人解释一番。”她朝那些流民看了一眼。
县官明白,环视四周,看见当官的出来,流民早已经靠过来了,县官让人扒了一具尸体的衣服,指着说:“都别怕,这些人不是流民,是下山作乱的山匪,已经被刘家姑娘除掉了。”
流民瞧见尸体上的刀痕,一阵唏嘘。
刘熙趁势说:“这些人去慈济院作乱,那里已经不能住人了,考虑到孩子们的安全,我擅自做足让人送他们去了我家家庙暂住,还请大人莫怪。”
“大姑娘做事周全,本官感激都来不及,岂会怪罪?”县官松了一口气,慈济院那地方,本就是各家夫人行善的地方,这些日子官府没精力去管,刘熙主动接手,可算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若有什么需要,大姑娘开口,本官能办必办。”
这种客气话,刘熙没有当真,但还是一脸感激的捧了两句。
把车留下交给官兵处置,刘熙驾马与县官一并进城,拉着山匪的车就跟在他们身后,得知城外山匪被灭,很多百姓都跑到了大街上瞧。
“真杀了?太厉害了。”
“那就是刘将军的女儿?”
“太厉害了,一个小姑娘带着家丁就把人全杀了,听说是山匪去了慈济院。”
百姓的交谈声全是不可思议,连县官都觉得惊喜,他看了刘熙好几眼,上次见她还是数月前,当时一身缟素满脸愤恨,还需要他来做主的小姑娘,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气度大变,竟能瞧出几分刘武昔日的英姿。
到了衙门,刘熙和宋息薇跟着进去。
县官让人奉了茶:“大姑娘进了储英馆,本官还未恭喜呢。”
“大人客气了,本该是我早些来给大人报喜的,却一直不得空。”
她的话让县官脸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分:“这位姑娘也是储英馆的女官吗?”
宋息薇作揖:“大人过誉了,小女宋息薇,与刘熙同窗。”
她没自报家门,县官眼里多了几分深思。
“一路回来,瞧见了不少流民,我都听家中长辈说了,大人操劳,实在是辛苦了。”
官吏长长的叹了一声:“在其位,谋其职,只是能力有限,实在亏待百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人莫要太过自责。”刘熙宽慰了一句,话锋一转:“朝廷应该很快就会有应对,我这次回来,有幸与荣王殿下同行,殿下昨日就已经到了潭州城外。”
第116章 每个人都有烂摊子
县官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荣王殿下来了潭州?”
“是。”刘熙一脸认真:“荣王就是特意为此事而来的。”
县官顿时来了精神,却也有些不可思议:“竟是荣王殿下来。”
他的惊讶并非没有根据,三位皇子年岁相差不大,但太子十岁就跟在明帝身份参与政事,另外两位皇子却迟迟不曾参与政事,所有人都觉得储君之位稳若泰山,这样的救灾之事,怎么都该是太子的亲信来办才对。
换了别的皇子亲自过来,意义可就不同了。
刘熙卖了他一个面子:“陛下已经让瑞王荣王两位殿下参政。”
县官更是惊讶,他会怎么想刘熙不关心,继续道:“只是朝廷议事自有章法,即便是陛下有旨,也有些日子要等,所以在此之前,还是得各地先行安排才是。”
县官反复琢磨这‘各地先行安排’这几个字,随即客气询问:“大姑娘可知荣王殿下如何打算的?”
“知道。”刘熙知道他在试探真假,当即就把李长恭的私印拿了出来:“殿下说,流民聚集,最容易引发暴动危急百姓,所以,先行将青壮收拢管制,做些修缮的活计,老弱妇孺则寻空处安置,冬日风雪大,尽力将伤亡降低,如此才能民心不乱。”
县官拿起那方私印仔细看了看,角落里那两个‘御制’小字让他的眼睛猛然睁大,对刘熙越发客气:“殿下思虑周全,这些日子,的确有不少流民闹事,多为青壮,先把他们管住的确是最要紧的。”
“大人经历得多,具体该如何做想必更加周全。”刘熙把印章收好:“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乐意效劳。”
县官说了两句场面话,客客气气的把人送出去后,脸上的诧异都没落下。
“这刘家大姑娘真是个有本事的啊。”不仅进了储英馆,还与荣王殿下同行,实在了不得。
旁边的小吏忙附和:“这是将军遗孤,上面本就在意,如今又因救荣王入了上面贵人的眼,这大姑娘前途不可限量,大人曾替她分家做主,何不多多来往,往后也能有个照应。”
县官犹豫:“她亲二叔还在朝中呢。”
“那个刘老二蠢的很,自家的金元宝不要,去捧外人的臭脚,和那江家一样目光短浅,这大姑娘不见得会不计前嫌,她今日送来山匪尸体却不领功求赏,不就是向大人示好吗?”小吏看的很透彻:“她一个姑娘家,自立门户没人撑腰,大人身为父母官,此时不替她撑腰何时撑?”
县官恍然大悟,立马吩咐人做匾,他要亲自送去刘家,并立刻写折上书,直接把事情送往京城。
不到半日,刘家大姑娘除掉城外山匪救下慈济院老幼的事就传遍了潭州城,得知慈济院老幼暂且去了刘家家庙,好些人家登门送来粮食表态要尽一分心,管家按照刘希的吩咐,一一登记后收下。
书房里,刘熙安静写字,宋息薇在一旁吃着点心看书,江氏直接来了。
“伯母。”宋息薇起身打招呼。
江氏扬起笑意:“你们在看书啊,我来的是不是不凑巧啊?”
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刘熙干脆停笔:“有事对吗?”
江氏笑了笑,完全不在乎宋息薇还在跟前,走向刘熙就说:“外头那些人,都说家里粮食不够吃,但送来的粮食也有不少呢,我数了数,怕是有两大车。”
“所以呢?”
江氏坐下来:“慈济院那些人吃不了那么多,能不能留下一些,给你舅舅他们送去?”
“连慈济院的粮食都不放过啊?”宋息薇不可思议的看着江氏:“莫非江家比慈济院的孩子更需要粮食?”
江氏直接忽略了她话里的讽刺,认认真真解释:“她舅舅身体不好,送些粮食过去,也是尽一份孝心。”说完,她又看向刘熙:“你一个铜板都不给我,买什么都从账上走钱,我就求你这一件事行不行?”
宋息薇真是开了眼界了,她看看江氏,又看看刘熙,总算是明白了刘熙身上那股冷漠防备从何而来。
一心占便宜完全不顾女儿死活的娘,换谁都得百般防备。
“不行,募集给慈济院的粮食一斤都不能少,谁敢动,我杀谁。”刘熙重新提笔:“你知道的,我对江照月早有杀心,想要她安然无恙离开潭州最好老实些,若敢生事...我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如死。”
江氏怒了:“不过和你商量,你就在这里喊打喊杀的,那可是你表姐。”
“区区表姐。”她笔尖顿了顿,看着江氏眼中升起笑意:“要不,你们试试?”
江氏被她看的内心发憷,她很清楚,刘武死后,刘熙就已经不是那个心疼她的贴心女儿了,她真可能干出来杀人的事。
“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江氏把话撂下就走。
刘熙继续写字,全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里。
宋息薇却一点看书的心思都没有了,她瞧着刘熙,想安慰她几句又觉得她好像不太需要。
“真是每个人都有烂摊子。”宋息薇只说了这么一句。
刘熙警告在前,江氏和江照月都老实了,瞧着粮食装车送去家庙也没敢有动作。
县官亲自送来牌匾那日,家门口鞭炮放了好几挂,刘家长辈都被请了过来,刘老夫人和江氏陪着刘熙站在一起,瞧着匾额上‘将门孝女,除害一方’八个大字,刘老夫人和江氏努力挤出笑意。
昨天晚上刘熙把一大家子全敲打了一遍,她直说了,若是谁敢当众让她没脸,坏了她考核女官的大事,她就拉着整个刘家去死,为了让江氏老实,直接让人把江照月关了起来,只要江氏敢哔哔一句,就让人勒死江照月。
麻绳就在房梁上挂着,出门前还特意让江氏看了一眼,为此江氏今日半个字都不敢说,只当自己是个哑巴。
县官笑呵呵的朝着刘老夫人和江氏抱拳:“大姑娘英姿,正如将军当年,老夫人和夫人好福气。”
刘老夫人一脸勉强的笑着点头,还不忘观察刘熙的表情,以此推测她是否满意,江氏则是一脸僵硬的假笑,连点头都不敢。
第117章 吊成翘嘴
她们奇奇怪怪,县官只好看向刘熙:“大姑娘的功绩我已经上呈朝廷,此番为民除害,将军泉下必为姑娘欣慰。”
“多谢大人。”刘熙面上带着喜气,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参加女官考核增加筹码,县官写折子,可比她自己去宣传事半功倍。
旁边的管家得了刘熙示意,上前一步,扬声道:“施粥。”
他说完,旁边早已经排起长队的流民立马兴奋了,一碗碗浓稠的白粥打进碗里,多日不曾饱腹的流民总算是吃上了一口热乎的,其他各家门前也早已经支起粥棚,官兵早早将消息告诉了城外的流民,为此赶来的流民极多。
瞧着感激不尽的流民,县官脸上的笑意都要压不住了,这可都是政绩啊。
“大姑娘真乃神人也。”县官忍不住夸了一句。
如今到处缺粮,偏刘熙能弄到那么多粮食,实在神了。
刘熙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其他地方缺粮食,京城可不缺,达官显贵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足够救一方百姓,不过这事还真靠了唐安安。
借着年底宴会,提了一句捐粮施粥,三天给她送来了二十车粮食,而她要做的,就是写一份万民书感激这些达官显贵,达官显贵得了名,县官得了政绩,流民吃饱了肚子,而她们在考核时多了一分保障。
一举四得。
那些拿她送去的粮食施粥得人家,也会记下她的这份恩情。
其乐融融中,官兵快马而来,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大人,荣王殿下得车驾进城了。”
刘熙眉眼一抬,下意识看向前方。
已经解决了吗?
县官立马往前走了两步:“进城了?”
“是,马上到衙门了。”
县官下意识扶了扶帽子,看向刘熙想说什么,刘熙已经后退一步见礼:“大人事忙,就不劳烦大人了,回头,万民书我会亲自送到衙门。”
县官点点头:“好。”
他立刻就走,脚步匆忙得不行。
粥棚热闹了一整天,夜里,流民也都被安置了空出来的慈济院和各家空置的庄子里,男子被官府整编,一部分去修缮破损房屋,一部分负责巡视。
刘熙将万民书摊开,长长的卷轴上,写满了人名,按满了手印。
“你真的太神了,朝廷都没动静,你怎么确定那些人会愿意捐粮食的?”宋息薇满脸钦佩,自从回了潭州,刘熙就厉害的让她觉得陌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想,并非所有当官的都会被权欲侵蚀,一位帝王,连大大方方废掉太子都不敢,为了师出有名,置百姓于水火之中,这种事必定有人看不惯,但气节风骨并非人皆有之,即便想帮忙,也得有路子,我把路子给他们,正合心意。”
她把万民书认真收好:“这次也辛苦你了,人生地不熟的去联系那么多人家一同施粥。”
“我也是打着你的旗号办事,小事。”她浑不在意:“现在荣王到了潭州,朝廷应该不会耳聋眼瞎了吧。”
刘熙点点头:“不会了。”
明帝想要的预期已经达到了,各地饱受流民困扰,荣王一来,困难迎刃而解,两相对比之下,太子多年积攒下来的声望分崩离析。
次日,刘熙带上万民书去了衙门,跟着衙役一进去,她就瞧见了李长恭身边的侍卫,不过才几日不见,他们都清瘦了不少,可见这些日子没少吃苦。
进了屋,她一眼就看见了李长恭,他与县官站在一起,但目光却朝她看了过来。
许是经历了些事,他的气度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参见殿下。”她捧着万民书见礼。
李长恭大步过来,一把拉住她,动作突然,让旁边的县官和小吏齐齐一愣。
刘熙也吓了一跳,看他时正对上他的目光,在他近乎强硬的目光中,刘熙只得歇了守规矩的心思。
“刘姑娘的壮举,我已经尽数知悉了。”他收回手:“姑娘忠勇,实在难得。”
他称呼客气,但刚刚那番动作在前,怎么看都是自欺欺人。
刘熙微微颔首:“殿下过奖。”她奉上万民书:“若不是京城贵人施以援手,大人周全安排,凭我一己之力也难救济百姓。”
他看了眼万民书,小吏立马请了侍卫帮忙,两人一起展开卷轴,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手印,李长恭满脸震惊与钦佩。
他看向刘熙,眼中是由衷的欣赏。
县官也是惊喜万分,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办的这么漂亮,没想到刘熙会直接把万民书送到李长恭手里。
“好,办得好,一心为民,鞠躬尽瘁,本王必定亲自呈禀御前。”
有了他这句话,县官激动的差点晕倒。
刘熙从衙门出来时,李长恭也跟了出来,侍卫远远跟在后头。
“殿下怎么出来了?”刘熙下意识的看了看周围,她不是很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和李长恭有来往。
李长恭坦坦荡荡:“只是说话也要避嫌吗?”
他这么说,刘熙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了,她没上马车,放慢脚步走着。
“殿下可还顺利?”她主动开口询问。
“起初遇阻,好在解决了,只是流民死伤太重,情况终究不好。”说起这个,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越是亲眼看见那些流民的惨状,他对此事起于明帝想要易储给他腾位置就越是膈应,若不尽全力去做些事,他真是会被膈应死。
刘熙早有预料:“此事,除了陛下开金口,任何人想要大范围解决都不容易,殿下已经尽力了。”
“我听县官说了你做的事。”他看着刘熙:“有勇有谋,实在厉害,比宫里那些女官都要厉害。”
刘熙扯起嘴角,语气轻松:“殿下嫉妒了?”
李长恭被逗笑了:“怜才心起,不知姑娘能否做我的军师?为我出谋划策?”
刘熙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军师啊~”
这一眼看的李长恭心跳都乱了,他立马补充:“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
“不听,我还有事忙呢。”她退了两步登上马车,推开车窗看着李长恭:“为了方便做事,我扯了殿下的旗号,殿下介意吗?”
李长恭摇摇头,轻声含笑:“怎么会?”
“那就好,介意也没法子,事情我都做了。”她纯纯逗人玩,说完就关窗走人。
第118章 怪不得权利让人着迷呢
李长恭被逗的心情大好,马车都走远了还在笑。
他到潭州的第三日,耳聋眼瞎的朝廷似乎突然间知晓了民生疾苦,运粮的马车载着希望进了一座座城池,无处可去的流民被集中安置,他们熬到了君恩降临。
又是一场风雪,刘熙和宋息薇在书房里看书看的天昏地暗,墙角堆满了手稿,即便是吃饭也书不离手,全力备考女官。
家里现在住满了人,累了上哪都不清净,刘熙索性出门走走,鹅毛大雪纷飞,街上行人少的可怜。
她去临街的铺子买了两本闲书,拿着书出来时,两匹快马从她跟前跑过,不一会儿却又折了回来,马声嘶鸣,去路被挡住。
刘熙抬头就瞧见了那张看一次让她厌恶一次的脸。
霍陵穿着校尉的服制,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没想到吧,没你周全打点,我还是坐上了校尉的位置。”
他一开口,刘熙的杀心就不可控制的起来了。
“毕竟是多年夫妻,我给你个机会,把你筹谋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这一辈子,我们好好过。”
刘熙冷笑:“不怕我杀了你?”
“我现在是朝廷命官,你杀了我,自己也落不到好下场,而且,嫁给我,你就舍不得杀我了。”他自马背上俯身:“就如同我再三权衡后还是会原谅你一样。”
这话真让人恶心。
刘熙要走,霍陵突然开口:“只有和我成婚,孩子才会依旧是那个孩子,你不想重新带她到世上吗?”
刘熙猛然驻足,那个孩子是她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伤,治不好,忘不掉,提不得。
霍陵很满意她的反应,满脸得意:“重生的秘密不可言说,只有我懂你的绝望和冷漠,你杀我是个很不明智的决定,而且,我已经留下密信,只要我死了,你就是凶手,你我的恩怨会被所有人知道,鱼死网破,我也会。”
她紧紧攥着书,理智与杀人的冲动在不断博弈。
“女官考核前,我会登门提亲。”他压低声音:“你若不同意,后果自负。”
说完,他大笑着驾马离去,刘熙孤零零的站在雪地里,失控的情绪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攥着书的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泛白,指甲都要折断了。
“刘姑娘?”身后乍然响起李长恭的声音,惊讶欢喜,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她。
刘熙下意识回头,泪眼盈盈,脆弱如将要破碎的瓷器,一下子揪住了所有人的心。
李长恭脸色猛地一沉,立刻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走向她,语气轻轻:“怎么了?怎么哭了呢?”
强撑的情绪被一句关心轻松打破,眼泪汹涌而出,她想倾诉,想发泄,可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霍陵说的没错,重生的秘密不可言说,她没办法告诉其他人,她被亲人吃尽血肉,她襁褓中的孩子被人溺死,她的前世过得稀烂憋屈。
她的绝望没人会懂,只能憋在心里,一日日淡忘,一夜夜回顾。
“是不是那个男人欺负你了?”李长恭语气着急,刘熙的眼泪,烫进他心里。
刘熙咬着唇,滚烫的眼泪砸在怀里的书上,许久才哽咽出声:“是我大意,一个人出来,遇到了登徒子。”
李长恭的脸色顿时难看,都不用他吩咐,身边跟着的两个侍卫立刻驾马追了上去。
“别哭。”李长恭替她擦泪,掌心滚烫:“这不是你的错,知道他是谁吗?”
刘熙咬着牙:“一个校尉,朝廷命官。”
“好,交给我,我来处理。”李长恭说的认真。
刘熙怔了一瞬,嗓音沙哑:“我不要你为我惹麻烦,把他撵的远远的就好了,好不好?”
她的每一声抽泣都敲打在李长恭心尖,他心疼不已,连声应道:“好,我答应你。”
刘熙诧异的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迅速。
“我答应你。”李长恭以为她不信,郑重其事的又说了一遍:“别哭了。”
他的承诺太过真诚,值得信赖的模样几乎瞬间抚平了她的愤怒和焦躁。
“我送你回去。”他拿过书,隔袖握住她的手腕。
回家的路不远,已经足够侍卫把霍陵的消息打听清楚了。
“叫霍陵,是太子的人,前些日子升的校尉,数月前还救过刘老夫人,刘姑娘得信回来的时候他特意登门拜访过,但两人交谈并不愉快,之后他再登门就被刘家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而且在先前,刘姑娘去家庙为刘将军守孝时,霍陵的母亲和妹妹也找过她麻烦,在刘姑娘打算借住的时候,把人往霍陵屋里带,打的主意就是看刘姑娘年纪小好拿捏想着撮合,霍陵还被刘姑娘打了一顿。”
旁边的侍卫冷嗤:“还是个惯犯。”
李长恭沉默不语,想起刘熙哭着说把人撵的远远的时他还奇怪,按照刘熙行事的风格,不该心慈手软才对。
现在知道前因后果他就理解了,这分明是被这一家子缠出阴影了。
真是极其可恶了。
潭州情况好转,他便不能继续待着了,还有其他地方等着他呢。
离开前,他将一封誊抄的调令送到了刘熙手上。
‘校尉霍陵,即刻出发前往北疆任职。’
短短几个字,轻而易举的把霍陵从京城踹去了北疆,在那里,他几时死了也没有人会关心。
刘熙把调令丢进炭盆:“怪不得权利让人着迷呢。”
若是由她动手,只怕弯弯转转得费多少脑子都不晓得,可是李长恭人都没回去,事情就成了。
只是死在北疆,太过便宜霍陵了,而且,刘熙实在不确定霍陵会不会那么顺利就死掉。
她还在思考怎么千里之外要霍陵狗命的时候,霍母突然带着媒人登门,直接找的江氏,刘熙听到消息过去时,屋里一片笑声和睦。
“真是青年才俊啊,年纪轻轻就做上了校尉,前途不可限量。”江氏不吝赞美。
霍母满脸得意:“我儿孝顺顾家,性格也好,也是自小读书的文雅人,我早就想替他说亲了,可他非说没有官身不敢耽误好人家的姑娘,所以才一直拖着。”
媒婆立马跟着说:“夫人若是见了校尉必定是一眼就能相中,相貌堂堂,英气俊朗,又能干又孝顺,还洁身自好,祖上也是做过大官的人,现如今还有亲戚在朝中做官呢。”
第119章 霍母大开眼界
江氏听得满脸惊叹,不由问道:“这样好的年轻人,怎么看上我家姑娘了?”
“夫人这话说得真是谦虚,贵府的姑娘能干厉害,那模样生的满大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好的儿郎,自然是要配姑娘了。”媒婆两头都夸。
江照月在一旁听得心里酸酸的,暗骂这些媒人浅薄,竟然会觉得刘熙配得上这样好的儿郎。
江氏有些难以启齿:“可她爹死了,也没个长辈做主。”
这话让媒婆和霍母都是一愣,两人一时间没理解江氏的想法。
“父母不全的孩子,命贱,不值钱。”江氏苦笑了一下。
这话让霍母的表情险些没绷住了。
“不会不会,世上没有这个道理。”媒婆赶紧打圆场:“这霍校尉的父亲,也是上半年过世的。”
江氏愣了一下,看向霍母:“当真?”
“嗯。”霍母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热情了,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江夫人脑子不好。
江氏恍若未觉:“那可就太好了,我正为那丫头的婚事愁呢。”
霍母:???
媒婆尴尬的不行,忙跳开话题:“原来霍校尉是要一块来的,可是因为公务来不了了,正好两人都还带着孝,若是相中了,就先把亲事定了,等出了孝就成婚,年纪也正好合适,夫人觉得呢?”
“好,这样好。”江氏答应的很爽快。
旁边的江照月忍不住开口:“姑姑忘了,我爹娘和你提过表妹与我哥哥的婚事啊,你们可是说定的。”
“哎呀,我差点忘了。”江氏有些懊恼:“一时高兴,险些坏事。”
媒婆眼看要出岔子,立马问:“夫人与姑娘母舅那边可下聘过礼了?”
“还没呢,只是口头上说了,我回来和那丫头一说,她还不乐意。”提起这个,江氏反倒松了口气:“不高兴也好,我那侄子父母双全又是个温和性子,就她那个脾气,人家也受不了她。”
江照月忙跟着说:“我那表妹脾气不好,因为是独女,打小就被宠着,对长辈也没个好脸色,只因书读的比别人好些,就一身傲气,两位也别见怪。”
霍母听得脸都黑了,虽然霍陵再三交代,一定要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可对方如果真是个蛮横霸道的娇小姐,那她宁可不要。
她家的儿媳妇得懂事听话温顺孝敬才行。
媒婆赶忙找补:“小姑娘年轻,娇气些也理所应该。”
“说了半天,那姑娘人呢?”霍母被江氏的话说的闹心,语气已经很不好了:“叫出来看看吧。”
媒婆赶紧附和:“对对对,请姑娘出来见见吧。”
江氏正要开口,江照月立马说道:“怕是见不到,她前些日子出了风头,这些日子老往外跑,和那些衙役官兵打成一片,天不黑不回家呢。”
“和外男厮混?”霍母气的直接站起来了:“这门亲事先不说了,我家供不起这尊大佛。”
江氏急忙站起来:“不是,不是,她规矩的很呢。”
“对,我表妹规矩的很呢,是我多嘴了,霍大娘,您别生气。”江照月赶忙上去给她端茶:“只是她年纪小些,还不知好坏,您别计较。”
她太懂事,霍母不注意她都不行。
媒婆是个人精,自然清楚江照月想干什么,只是截胡自己表妹的姻缘,实在有些损了。
“江夫人。”媒婆拉住江氏:“快些去请姑娘出来一见吧。”
那日县官送匾,她在人群里瞧见过刘熙,那真就是天人之姿,让霍母亲眼看看,她必定是满意的。
江氏连连应声,急忙就让兰姑姑快安排人去,结果张奶奶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就闯进来了。
“请什么请?我就没听说过谁家给还在守孝的小姑娘说媒定亲的呢?”张奶奶直冲媒婆:“你是哪家的媒人?我倒要拉着你去大街上问问,谁家好人会给服丧不满一年的女孩儿说媒的?你是正经媒人吗?”
媒婆被骂的连连后退:“我也是受人之托。”
“托什么托?”张奶奶瞪着眼睛:“明知道身上带孝还登门提亲,烂脸鬼,自己都是爹死了才几个月的,就巴巴的惦记起婚事了,这能是什么好人家好儿郎?”
一听她骂霍陵,霍母当场就不乐意了:“你说谁是烂脸鬼呢?”
“说的就是你儿子,你这个婆娘也是,亏你儿子还是读书人当官的呢,连礼数都不晓得,谁家带孝的时候说媒定亲,啊?孝期就三年,是活不到孝期结束了吗这么着急?”张奶奶掐腰大骂,口水直接喷溅到霍母脸上。
霍母气的半死:“你这个疯婆子,你家也不管管?”
她看向江氏,江氏刚想说话,张奶奶涨红着脸一瞪就把江氏吓得缩了回去。
她认怂了,张奶奶就继续针对霍母:“管你们是什么官什么好儿郎的,赶紧给我滚,我们家姑娘还小呢,再敢登门说这些糟烂的事,我把你们的肠子从嘴里掏出来,赶紧滚!”
她带着进来的年轻媳妇儿和丫鬟立马把人往外面轰,霍母和媒婆吓得声都不敢吱了,急急忙忙的就往外走,到了院子里,刘老夫人也带着人过来了,看了她们一眼,在院子里就骂。
“我看谁敢给我孙女儿说媒定亲,江氏,你当我死了吗?”
脚步原本都停住的霍母和媒婆还以为刘老夫人这种老人家会好说话些,结果一听这话,两人跑的更利索了。
刘熙她们缩在角落看的憋笑,刘熙一示意,平安就麻溜的去追媒婆了。
刘老夫人进屋就数落江氏,一点脸面都没给她留,说的江氏脸色惨白晕倒了才罢休。
宋息薇很是唏嘘:“你祖母还是偏心你的。”
“哪有,她只是舍不得好处罢了,我要是真的嫁了,沾光的可就是婆家了。”刘熙拉着宋息薇走人。
大门外,霍母骂骂咧咧的走了,媒婆欲哭无泪,霍陵找她的时候说事情不难,只要登门提亲定下就成,她还以为只是走个过场,谁晓得这刘家的老人,一个个凶的要吃人。
站在大门口,正头疼要怎么和霍陵交代呢,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平安笑眯眯:“大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第120章 霍家相中了表姑娘
刘家这一遭走的霍母回家后气的都没吃下饭,再看见媒婆的时候,直接就摆手了。
“这刘家姑娘我们攀不上,这门亲事不成,一个浆糊脑子的娘,一个凶的要吃人的老奴,那姑娘就算是再好也不成啊,这要是结亲了,我儿还能过日子吗?”她越说越绝望:“不成,这门亲事铁定是不成的。”
媒婆赶忙说道:“正是呢,霍校尉这样的人才,什么好姑娘配不上?我来也是要与夫人说这件事呢。”
“什么事?”
媒婆笑着开口:“夫人还记得那天在旁边说话的姑娘吗?”
霍母想了想:“有点印象。”
“那是刘家的表姑娘,姓江,家里是皇商,专为宫里头做事的,父母都是和善人,家里的兄弟也很踏实,她这次就是回来陪江夫人的。”媒婆好一顿夸:“她呀,性格温柔,懂事知礼,今年十五岁了。”
霍母紧绷的面色松了下来:“人到是个好的,只是皇商...家世终究是低了点。”
霍陵当了官后,她便看不上这些家里不是做官的姑娘家了。
媒婆忙道:“霍校尉在朝中做官,若是能说个官家姑娘,那自然是互相有个照应官运亨通,但皇商也不错,来往打点多方便啊。”
“这到也是。”霍母心动了:“只是她能愿意?”
媒婆笑了:“她相中校尉了,我看她和校尉,那才真的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校尉在外筹谋,家里就得有个温柔似水的贴心人陪着才是,那性子娇俏的姑娘虽说有趣,却不见得会疼人。”
那个来找她的丫鬟说了,自家姑娘相中了霍陵,求她帮忙说和此事,还给了她一个银锭做酬劳。
拿钱做事,她自然是尽心尽力。
“那是,我儿出色能干,自是不愁人娶。”霍母满脸得意。
见她同意,媒婆立马就说:“那是当然,可如今就有个问题,霍校尉看上的是刘家姑娘,不是这表姑娘,如今校尉已经出发,还等着我给他回信呢,总不好再去问。”
“他年轻,只晓得皮相,哪里晓得过日子就得温顺懂事才好。”霍母很是头疼,霍陵如今主意大,许多时候连她的话都不肯听了。
媒婆忙道:“是这个理,可霍校尉原本定的就是刘家姑娘,若是不定或者换了人,让他知道了,只怕心里不好过,这武将在外最怕心中不顺。”
“这...”霍母果然重视起来了:“那这该怎么办?你见得多,替我出个主意。”
媒婆这才说道:“我虽有法子,但也要夫人配合才是,这表姑娘现在就住在刘家,年岁与霍校尉看中的大姑娘相差不大,夫人既然也觉得好,那就先定下,就说定的是刘家姑娘,先让霍校尉安心,等他回来了,若是瞧不上,说难听些,霍校尉前程锦绣,将来必定高升,难道还怕那一个皇商之家吗?若是瞧上了,那不就是一桩美满姻缘了吗?”
霍母眼睛都亮了:“说得对,说得对。”
“那江姑娘的年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这门亲事没说上,只怕她家里会给她定下别处,到不如这边先聘了,左不过一两年霍校尉就回来了,又不是等不起。”媒婆说的很卖力。
霍母连连点头:“好,好,那就这么办。”
她们商量定了,媒婆立马安排去提亲下聘的事情。
刘家。
江氏被刘老夫人一通大骂后晕倒,醒来后整个人精神萎靡,东西不吃,汤药也不肯喝,兰姑姑没法子,只能亲自去请刘熙过来瞧瞧。
她的屋子刘熙已经很久没踏足过了,可一进来,还是立马发现少了很多东西。
她扫了一眼,朝红英微微示意,红英立马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细心留意起少了些什么。
“我在这个家里,真成外人了。”江氏靠在床上哭:“女儿骂的,婆母骂我,如今连家里的老奴都能骂我了,当着外人的面劈头盖脸就骂,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江照月陪在身边,跟着她一起难过:“姑姑。”
刘熙坐下来看着她们,江氏继续哭:“都说女儿靠不住,你爹一死,你就和我翻脸,我的事你一概不管,把我当贼一样防着,你还认我这个娘吗?”
江照月忙安慰她,瞧见刘熙无动于衷,忍不住开口:“表妹,姑姑一心为你好,你怎么能放纵一个老奴羞辱她呢?事情传出去,你让姑姑的脸往哪放啊?”
“张奶奶不是老奴。”刘熙说话了,语气平静的很:“你们再一口一个老奴的称呼她,我对你们不客气。”
江照月不敢吭声了,江氏却受不了,满脸憔悴的看着她:“我生你一场,还比不过她?”
“是,你与其怪我冷血,不如反思一下我为什么会这样。”刘熙瞧着她们:“而且难道你不该被骂?父亲过世不足十个月,你就惦记起我的婚事了?”
江氏红着眼睛不说话,显然她是知道不合适,但她明知故犯。
“我不妨再告诉你们一遍,从你和江家谋算着分家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决裂了,我不会再替你们做任何事。”刘熙看向江照月,特意强调:“进储英馆高嫁?想都别想。”
江照月脸色难看:“表妹,就非得那么绝吗?虽说当时提过分家,但你并没有吃亏,而且你还利用我们得利了呢。”
“我凭本事留下的钱,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刘熙神情不屑:“我到要看看,你凭自己的本事,能嫁什么东西,一个朝不保夕的皇商而已。”
这话狠狠敲在江照月心头上了,他们家的皇商差事是刘武活着的时候安排的,如今他们家的靠山没了,明年能否继续领宫里的差事都不一定,家里正为此事头疼呢。
这次她跟着江氏来潭州,想的便是走刘熙的关系进储英馆,靠着这重身份相一个如意郎君,以此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可现在,刘熙明确说了不会帮忙。
“姑姑。”江照月慌了:“我们可是一早就说好的啊。”
江氏不吭声,她已经很清楚,自己做不了刘熙的主了。
“姑娘。”丫鬟进来:“媒婆又来了,说是霍家相中了表姑娘。”
第121章 她不是我的熙儿
江照月下意识的应声:“真的?”
她满脸窃喜,因刘熙的话而灰败的脸色,此刻重新有了神采。
霍家相中的人是她,那是不是证明她比刘熙更讨人喜欢?
江氏愣住了:“那姑娘呢?他们家...”
“媒婆说,表姑娘温柔懂事,才是霍家心仪的人选。”丫鬟的话让江氏的表情复杂万分。
她看了看满脸欣喜的江照月,又看了看刘熙,目光重新落回江照月脸上。
她笑得那么开心,又觉得那么理所应当,似乎并不觉得这么做会对不起刘熙。
刘熙说话了:“相中表姑娘,关我们家有什么事?”
“姑姑。”江照月立马插嘴:“姑姑,进储英馆的事肯定让表妹为难,这样一来,在家里说好的事情就不能算了,我们得另外想法子啊,霍校尉青年才俊,不失为良配,既然表妹无福,到不如成全了我,可好?”
江氏笑容苦涩:“你相中了是不是?”
江照月红了脸,江氏那还能不明白,江照月是相中了霍陵,所以才会在媒婆跟前故意贬低刘熙呢。
刘熙看着她,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她若是舍得揭穿江照月的虚伪,那她就不追求屋里东西少了这件事。
可江氏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后,开口却是:“你有福,这桩好姻缘正配你呢。”
“我看这屋里少了好些东西,仔细查,若是有内贼,抓出来直接送官。”刘熙起身就走,全然不顾面色剧变的两人。
丫鬟忙问:“姑娘,那媒婆?”
“撵出去。”
她就是要让江照月上赶着去倒贴霍陵,越是这样,按照霍母的性格,才越不会把她当回事。
她不是喜欢抢自己的东西吗?
那就抢吧,前世各自婚嫁了还不老实,那这辈子最好绑死,免得牵连无辜。
盯着江照月的丫鬟很详细的把消息送了过来。
媒婆被撵出去之后,江照月安排的人急急忙忙的拦住她,解释说因为没有被霍家相中,所以刘熙大发雷霆,这才怠慢了,媒婆表示理解,在江照月的安排下去,去了潭州最大的酒楼。
江氏出面,替她订了这门亲事,约定好了下聘的良辰吉日,江照月也传信回了江家。
江照月这迫不及待的模样,到是让刘熙放心多了。
很快翻过了年,江氏和江照月惦记着霍家下聘的事,急急忙忙就要走,管家立马安排人手,清点她们住过的院落是否少了东西。
看着丫鬟拿册子一一清点,连她们收拾好的行礼也一样样打开查看的样子,江氏彻底绷不住了,她甩开兰姑姑大步冲向刘熙的书房,重重推开门,整张脸都因愤怒而扭曲。
“我当年就不该生下你,就该一生下来就溺死你。”她一开口,自己先情绪崩溃的哭了。
先前,不管刘熙怎么骂她怨她和她吵,她都不慌,情绪崩溃的刘熙让她十分安心,知道自己可以拿捏她。
可这次回来,她不骂了,不怨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卖惨哭骂,冷漠的旁观她的胡闹,处处与她划清界限。
她害怕,她不接受这种对待。
“我是你亲娘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你冷着我,无视我,把我当贼一样防着,我连个外人都不如。”江氏越说越崩溃,直接坐在了地上。
宋息薇忙站起来,看了眼刘熙后,她出去把门关上了。
江氏坐在地上嚎啕,捶着心口质问:“我想不通,只是提了句分家,只是分家,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了,只是分家,我没做别的,为什么就那么恨我,我也没说不要你,我要带你走的,我只是不想再留在刘家了,我有什么错?”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要一个答案,她想知道刘熙为什么会突然恨他们,便是杀头也要给犯人定罪,她不想莫名其妙的就被恨就被厌恶。
可回应的她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江氏看向刘熙,她在写字,神色认真,对她的哭嚎质问置若罔闻。
嚎哭卡在了嗓子眼,江氏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笑话,她呆呆的看着刘熙,看了许久,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熟悉。
那个和她分享所有心事的小姑娘,那个说即便爹爹没了还有她在的小姑娘,那个贴心孝敬,在刘老夫人跟前护着她的女儿,似乎跟着刘武一起死了。
江氏站起来,身形踉跄了两步,她走向书桌,目光平静的看着刘熙,猛地抢过她笔下的纸挥手一扔,纸张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刘熙停笔后靠,神情冷漠的看着她。
“说够了吗?够了就出发吧,去江家,正合你意。”
江氏麻木的表情几乎破碎,她看着刘熙,轻声问:“你是不是哪来的孤魂野鬼,占了我女儿的身子?”
“什么?”刘熙微微蹙眉。
江氏却像是找到了极其合理的理由:“肯定是,我的熙儿懂事听话,最心疼我,她不会和我吵,不会和我闹,更不会把我当外人。”
“...哦。”刘熙反应平淡:“说完了吗?说完就走吧。”
江氏猛地拍桌,抓起镇纸指着刘熙:“你这孤魂野鬼,霸占我女儿的身子,你给我滚,滚出来,把熙儿还给我,还给我!”
外头的兰姑姑她们害怕出事,急忙冲进来,瞧见她手里拿着东西要砸刘熙,慌得全都上来拦着。
“夫人,使不得啊夫人。”
“还我的女儿,把熙儿还给我,还给我!”江氏死活不松手,她挣扎着哭嚎,精神崩溃的嘶喊,好几个丫鬟都按不住她。
平安她们护在刘熙前头,被江氏的表现吓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刘熙静静的看着她,她绝望过,现在轮到其他人了。
“夫人失心疯了,去了江家,你们可要多多用心才是。”刘熙站起来,看着听见自己声音后冷静下来的江氏:“时辰不早了,早点走吧。”
她迫不及待的想把她们撵走,没有嘱咐,也没有交代,说完就走了出去,一个眼角余光都没留给江氏。
江氏颓然的垂下手,脊背也弯了下来。
“夫人。”兰姑姑急忙抢走她手里的镇纸,轻声道:“别气坏了身子。”
江氏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艰难的挤出一句:“她肯定不是我的熙儿。”
第122章 下马威无效
没人搭理她的话,就连兰姑姑都懒得再费半句口舌。
她们这些跟着伺候江氏的人,儿女都留在了刘家,这一次回来,知道刘熙让丫鬟小子们读书学本事,一个个感激不尽,一颗心早就偏了。
院子里丢的东西不少,一路追查下来,江照月身边的丫鬟婆子首当其冲被抓住,按照刘熙的吩咐,不管江照月怎么威逼利诱,管家一律将人押送官府。
她完全不给江家脸面,江照月也没办法,也不敢多待,急急忙忙回去准备定亲的事生怕走得晚了牵连自己。
刘熙也还有事情忙呢,那些被她攥在手里的铺子和田庄,已经盘过账了,那有些问题,她就该料理了。
书房里堆满了铺子田庄送来的账目和登记册子,被刘熙描红的就有很大一摞,她靠在椅子上,瞧着那一大摞账本沉思不语。
“这些该死的,才几个月,竟然就这么大胆子,欺负姑娘在外读书没办法巡查,弄些假账送来。”平安看的十分冒火。
旁边的管家娘子说道:“今年送来的岁银少了大半,张大娘也安排人去铺子上瞧过,可那些人狡猾,实在查不出什么。”
“他们都是老油条,自然是不怕你们这些内宅出去的人。”刘熙并不怪罪,内宅妇人去管外头的事,的确是有些难为他们了。
她们脸色都不好,平安安耐住性子问:“姑娘打算怎么办?”
“他们胆大妄为,无非是欺我年少又不在潭州,既如此,讲道理就免了,若是可用,就留着,若是用不起...就算了。”
她要见所有的庄头和掌柜,往年都是刘武亲自会面查账,那些人不敢敷衍,刘熙原本以为父亲的威慑能延续到自己通过女官考核,没想到一年不到,这些原本可靠的人就靠不住了。
既如此,那她也不能任由指着自家吃饭的人蹬鼻子上脸。
前院大堂里,田庄的庄头管事和各个店铺的掌柜账房及家里的管家和管家娘子坐了满满一屋子,家丁站在廊下,刘熙还没来,屋里的人交头接耳的说着话,那些外头做事的并不把刘熙放在眼里。
一个小姑娘,再厉害能有他们这些老狐狸厉害?几句话就能敷衍过去。
家里这些管家和管家娘子虽然也说话,但明显恭敬许多。
“姑娘到了。”平安提醒了一句,交谈议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屏风后头,刘熙坐下,她身边除了平安和红英等几个丫鬟,还站着一名青年。
屋里的人都起身,那些庄头管事中气十足:“姑娘安。”
他们的气势很足,大有给她一个下马威的意思。
刘熙没有说话,她靠着软垫,手指轻敲着扶手,从轻往重的‘笃笃’声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坐吧。”她声音平淡,没有施压,也没有讨好。
所有人落座,虽然隔着屏风瞧不清她的模样,但都知道现在的主家还是个未及笄的毛丫头,一个个也不把她放在心里。
“账本我都看过了,几百亩的田庄,只进了六千两银子和两千石粮食,虽说我免了秋收的租子,但远不该只这个数。”她没有绕弯子,目光透过屏风,直视在座的庄头和田庄管事。
庄头早就心有准备,大大咧咧的坐着,作揖时身子动都没动,语气里恭敬中带着凶气:“去年老天爷不赏饭,收成本就差,鸡鸭牲畜还死了不少,姑娘心善,又免了秋收的租子,银子自然是少的,六千两银子已经很高了,周边其他人家的田庄还不如这个数呢。”
“鸡鸭牲畜死了不少?”刘熙依旧平静无波:“去年庄子上可报了疫病?”
管家娘子立刻回答:“回姑娘,没有。”
庄头不悦蹙眉:“田庄事忙,只怕是疏忽了,姑娘勿怪。”
“你是替我父亲打理田庄十几年的老人了,这样的错误实在不该,况且,比去年还坏的年节又不是没遇到过,最差那年都有九千两银子并三千石粮食,这里头三千两银子的亏空和一千石粮食的短缺,只怕不是一句疏忽就能解释的。”
这么大的差额,把在座的掌柜和账房都惊得不轻,大家或许都有短缺,但也不敢太过贪心,毕竟姑娘当家第一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厉害的人物,田庄到好,第一年就昧下了这么多。
这是根本不把主家放在眼里了,若是姑娘软弱些不追究,来年田庄只会越发大胆的克扣。
庄头面色未变,不屑的神色摆明了不把刘熙放在眼里:“庄子里头的人也是要吃饭的,今年寒冬,一场风雪坏了多少屋子死了多少牲畜可都是有册子仔细记着的,姑娘不能不算这笔账吧。”
“三千两银子修屋子?是修了座府宅吗?”刘熙压根不听这鬼话,她前些日子特意去过田庄,修没修过她能不知道?
庄头似乎失去了耐心,直接找身边的管事拿了册子出来:“修缮的账册都在这上头,姑娘过目吧。”
小玉出来拿了册子进去,刘熙直接推开没看:“我前几日去过田庄。”
庄头的身子明显一僵,他满脸怀疑的看着屏风后面的刘熙,不太相信她的话。
庄子里都是些佃户和山民,极少与外界往来,若是有生面孔,必定立刻就会被发现,绝对不能让刘熙去的悄声无息。
“姑娘是在诈小人吧。”庄头干笑了两声。
刘熙仍旧平静:“佃户家的小孩儿想家了,我送他们回家与父母团聚。”
庄头彻底笑不出来了。
在孩子被接来之前,或许田庄里的人都会慑于庄头这位土皇帝的威胁管好嘴巴,可在亲眼瞧见孩子被养的有多好后,对主家的感激已经超过了对庄头的恐惧。
若无实证,刘熙也不会轻易动手。
“这些假账本,以后就别送来了,伪造的时候怪费事的。”刘熙轻轻一挥手,那摞挑拣出来的账本就被放在了庄头面前。
庄头面色很差,他还想再说话,已经有家丁进来,不由分说的把他拉了出去。
“放开我,放开我。”庄头拼命挣扎:“大姑娘,我是将军亲自选的人,料理田庄十几年,只是一时糊涂。”
屋里其他人都有些坐不住了,他们知道刘熙在杀鸡儆猴。
刘熙并没有兴趣听他陈述旧时功劳:“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即糊弄我,那这个庄头也不是非你不可,你们几位管事,可有心往上爬一步啊?”
第123章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原本看戏的几位管事皆是一怔,却无人说话,虽有一人站出来,说的却是:“庄头糊涂,还请姑娘网开一面,莫要寒了我们这些做事的人的心。”
他最后一句话特意加重了语气,任谁都听得出来话里头的威胁。
刘熙知道事情不是那么好料理的,这些人蛇鼠一窝,根本不可能离间。
也好,省得她逐个击破了。
“那你们也出去吧。”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但马上就要死的蛇,就不必留在跟前碍眼了。
家丁进门将田庄的管事也拖了下去。
屋里其他人面色不虞,刘熙的做法显然激怒了他们,他们以老人功臣自居,哪里受得了刘熙这么对他们。
“去年年成不好,铺子上的生意似乎也有些不尽如人意。”刘熙权当瞧不见他们的表情。
话才说完,就有老掌柜站了起来:“做生意并非旱涝保收,况且年成不好,百姓也不会买卖货物,若是姑娘硬要算清楚这笔账,那不必姑娘撵,我自行离开。”
他一带头,立刻就有好几位掌柜跟着站起来,其他人面色大变,隔着屏风,努力想要看清楚刘熙的表情。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瞧着,安静了许久,让那几位站起来的掌柜像极了小丑,面上也越发的恼怒。
什么年成不好百姓不会买卖货物?
刘家那些铺子做的是老百姓生意吗?真当她吃闲饭的连自家铺子的客户是谁都不晓得了?
“往年的分银法子不妥,所以,我重新拟了新的。”刘熙完全无视他们:“自今年正月开始,每间铺子每个月分银三百银子,其余的进项除去成本,每个月额外提出一成后再由掌柜与伙计分派,若是铺面上有修缮新建等事,可提前拟了条子送来,写清楚要使多少银子多久完工,由铺子上先行垫付,等工期结束核验清楚了,再由我出钱补贴一半。”
此话一出,掌柜和账房都躁动了起来,他们一个个敛眉沉思,飞快的计算着这样的安排对自己是否有利。
刘熙耐心的等着,她仔细算过,与其让这些人偷偷摸摸的占便宜,到不如把利益分下去,由她出面让账房和伙计都得到好处,总比养肥一个掌柜要好。
都是得利者,那盯着账目的眼睛就会变多。
有人站了出来:“姑娘,不知提出的那一成用在何处?”
好问题。
一直站在刘熙身边的青年走了出来,他二十出头,看着敦厚老实,穿着一身青色衣袍,笑起来憨憨的。
“在下刘秋。”
刘熙说道:“这是我堂兄,往后由他代我巡查铺子和田庄,铺子每月提出一成银子,田庄每年提出两成银子给他。”
在座的掌柜们都仔细打量起刘秋,刘家这些族亲他们或多或少都认识一些,对这个刘秋却没印象。
刘熙也不做太多解释,刘秋是她特意寻来的远亲,前世,这位堂兄落榜后从了商,一个人将几十家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
所以刘熙找了他,许诺会供他读书,但要求就是替自己巡查田庄和铺子。
反正他又考不上,就当是提前从商了。
“每月三百两银子,是否太多了些?姑娘,这年头,生意可不好做。”有人试图讨价还价,其他人也都盯着。
他们心里很清楚,三百两银子不是不能接受,但是能压低一些,他们占得便宜就大些,何乐而不为呢?
“若是做不下来,我可以换人。”刘熙说着话,身边的丫鬟已经捧出准备好的告示了:“这样好的分银规矩,你们不做,有的是人做。”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的难看,刚刚闹着要走的老掌柜脸色越发难看:“大姑娘是丝毫不顾及我们这些老人的脸面了吗?”
“在商言商,我雇你们打理生意,可不是为了自割血肉养肥你们的,既然觉得不满,那雇佣关系解除就好了。”
老掌柜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既如此,那就此别过吧。”
他抬脚就走,有几人立马跟上,剩下的人犹豫了一下,又走了两人,屋里瞬间冷清的大半。
未走的人也不是真心留下,只想瞧瞧刘熙要如何应对。
想要雇一个会做生意的掌柜可不容易,他们算准了刘熙只是在虚张声势。
谁知刘熙根本不慌,反倒开口:“堂兄接触了那几位掌柜可以给确切的消息了,早些交接好所有的账目,分银的事我会与他们欠下契书拿去官服用印。”
“好。”刘秋答应了。
其他人听得直接心尖一颤,什么叫‘接触的几位掌柜可以给确切消息了’?
“姑娘,那份告示...”有人忍不住站起来。
他们就是算准了刘熙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才敢撂挑子不干的,但如果她早有人选,那他们撂挑子这一招就属于自己出局了。
刘熙看向那人:“几位掌柜若是没有异议,我们现在就可以签下契书。”
她没兴趣解释,更在乎留下的这些人能不能给她带来利益。
毕竟,她也不想一下子把人全换了。
小玉拿着契书出来,一条条写的无比清楚,和刘熙说的别无二致,上面已经写好了刘熙的名字,按好了手印。
拿着契书,几位掌柜不过稍稍犹豫就签字用印了。
三百两银子虽然很多,但刘家的铺子做的是达官贵人的生意,每个月几百两银子的利润并不难。
所以,这份分银的契书对他们来说并不亏。
签下契书后,小玉仔细收起来,只等送去官服用印。
“家里的账目到是没有问题。”刘熙看向几位管家和管家娘子:“做的不错,每人赏银二十两。”
他们立马谢恩,旁边的掌柜面色复杂的看着,对刘熙再不敢轻视。
人家是准备好了才动手收拾他们的,根本忽悠不住。
等人都散了后,身边只留下平安和红英时,刘熙才卸了力气疲倦的靠在椅子上。
“姑娘,那个庄头和几位管事...”红英小声提醒她,意有所指:“留不得。”
她的话把平安惊得抬眼,刘熙却半点不意外。
红英虽然比她还小,但在这种问题上,却是极其果断的。
“杀了。”刘熙语气很轻:“你去安排。”
红英点头:“姑娘放心,绝不会留下隐患。”
第124章 还想挖我家厨子
红英怎么安排的刘熙没问,只是出发回储英馆那日,宋息薇凑过来,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小红英是个适合放外头办事的料子。”
“嗯。”刘熙戴好雪帽,拉高衣领蒙住半张脸:“我也打算让她对外联络。”
宋息薇笑了一下:“你家田庄的庄头和管事死的死伤的伤,偏还是意外,人也没进田庄山林,我听张奶奶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到底有功,每人给了五十两银子,然后还选了新的庄头和管事。”
“不然呢?”刘熙拉住缰绳:“我是主家,他们来家里和我商谈事情,回去的路上就出了事,我若是不管,也太无情无义了,田庄上到底还有不少的百姓呢,新的庄头和管事是和我签了契书的人,所以闹妖,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
瞧她一脸仁义模样,宋息薇想到了一个词儿:假仁假义。
这次上京没有李长恭同行,所以官道是走不成了,只能走老路,老路颠簸的很,她们都不愿意坐车,一人一匹马就当散心了。
“下个月女官考核,若是你一次通过,那可就是大雍最年轻的女官了。”宋息薇朗声带笑:“伯父小祥时,他必定慰藉。”
刘熙哈哈笑:“十四岁做女官,我争取在三十岁的时候位列一品权倾天下。”
宋息薇煞有其事的看了看她:“嗯,有可能,我看你就是一脸官相。”
“宋姑娘,什么是官相?”平安一脸老实。
宋息薇故意摇头晃脑卖了个关子:“就是....圆头方脸。”
她满脸狡黠,平安还没反应过来,认真瞧着刘熙说:“我们姑娘是吃胖了些,脸颊圆润了不少。”
“是吧是吧。”
刘熙压根不想搭理她,自从李长恭送了粮食来潭州,家里不必节省口粮后,宋息薇一顿一大碗肉,细细瘦瘦的豆芽菜愣是被喂的胖起来了不少,衣裳都要新作,和她比起来,自己胖起来的那点斤两实在不算什么。
“王嫂子这手艺,做御厨都够了,以后你要是在京城住下,可一定要把她叫过来啊,或许等我考上女官了,我接她上京专门给我做饭。”宋息薇砸吧着嘴,还在怀念今早那碗炖猪蹄的味道。
刘熙瞧了她一眼:“任何吃过王嫂子手艺的人都会折服,但你是最贪得那个,想吃来潭州尝尝得了呗,还想着挖我家厨子,过分了啊。”
“哼~”
她们边走边闲聊,打前的家丁突然眼尖的发现前头有东西,骑马过去突然就被一个绳套套住脖子从马背上拽了下去,其他家丁见状,立马有几人快马上前,其余人忙把刘熙几人围住保护。
不一会儿,过去的家丁押着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过来,被套住脖子的家丁也被人扶了过来,男人被按在地上,家丁气不过踹了他一脚。
“可恶,竟敢暗算。”
刘熙瞧男人身上的衣服实在眼熟,可是血污让她看不清模样,红英瞧了眼她的反应,立刻拿出帕子递给家丁:“把他的脸擦擦。”
家丁照做,等擦掉血污,他们全都认出了男人的身份:“是荣王身边的侍卫。”
刘熙心道不好,李长恭身边的侍卫不少,也分等级出身,近身伺候的是世家子弟,次一等的是官员子弟,再次一等的也是遴选上来的禁军,这些人身边都有各家心腹亲随跟着,不可能出现落单的情况,除非情况紧急。
刘熙下马,想问问男人,却见他已经昏死过去,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刀口细密。
“姑娘。”去周围查看的家丁跑回来:“前头不远处又发现了几具尸体。”
刘熙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昏死过去的男人,拿定主意:“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在哪?”
“向北五十里有个小镇,原本是用来养马的。”家丁对周围的情况很是熟悉。
刘熙立马道:“把人送上马车,平安,你和红英给他先止血,我们去那个小镇上,看他的伤势,凶手才离开不久,我们贸然往前走很有可能被盯上,先去小镇上避一避,顺带报官。”
“是。”他们立刻调转方向。
一路上,家丁都十分警醒,刘熙也留意着,他们很快进了镇子,有家丁先行去找住的客店,定下后他们直接过去,顺带在路上找了个大夫一起去了客店。
安排了两个家丁照顾侍卫,让平安跟着宋息薇进去,刘熙拉着红英脱离队伍,换了身装扮后就在客店大堂坐下喝茶。
一杯热茶没凉,客店外就来了七八个男人,刘熙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杀手,那种厌世冷漠的表情,一般人是装不出来的。
几个男人也要住店,这么巧合,分明就是朝着被他们救下的侍卫来的。
“姑娘,要不要立刻解决他们?”红英摩拳擦掌。
刘熙轻轻摇头:“一个侍卫,即便出身高,也不至于让人这么惦记才对。”
她们大大方方的盯着那几个男人看,即便被他们发现了也不慌,那几个男人也没把她们放在眼里,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根本不存在任何威胁。
一壶热茶喝完她们俩才上楼,说着话进了屋,侍卫就住在隔壁,大夫替他包扎好后叫了个家丁跟着去拿药,不一会儿,走廊上就有了脚步声,特意在隔壁门口停了停才离开,看样子是在确认侍卫的身份。
小镇人不多,住店的更少,只有他们两拨人,天色刚擦黑,店家就关了门,晚饭也是天黑前就下楼吃的,等外头打更的声音一响,走廊上就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们抹黑拐过弯,手里拿着刀往侍卫的屋子摸过去,一个个尽量放轻动静,只是寂静的走廊里有很多道气息,他们知道两边的屋子有人却半点不慌,紧紧握住手里的刀剑。
走着走着,最前头的男人突然就浑身瘫软了下去,跟着他身后的人刚有反应,身上也顿时没了力气,几个呼吸间就全都瘫软在地。
两侧屋子骤然亮起,昏暗的烛光照亮走廊,窗户上七八根吹迷药的竹管被收了回去,家丁开门,手里拿着麻绳把他们五花大绑,顺带卸掉他们的下巴,顺势把人拖进最近的屋子,走廊里再度恢复安静,如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125章 兄弟阋墙也是制衡
次日一早,那个侍卫醒了,猛地惊醒还打算一跃而起挟持照顾他的家丁,扯到伤口疼的趴回床上就老实多了,等家丁表明身份后,紧绷的人才放松下来。
刘熙吃过早饭才来,她进屋坐下,侍卫也强撑着坐了起来,说话气力不足:“在下多谢刘姑娘相救。”
“追杀你的人我已经抓住了,就在对面,你要见见吗?”刘熙问的很随意:“随便处置,我可以帮忙善后。”
侍卫一脸不信:“姑娘怎么制服他们的?”
“迷药啊,那群人一看就是高手,我不可能带着一群家丁和他们打,那不是找死吗?”她又不蠢,带着一群家丁和杀手硬刚。
侍卫默了默:“姑娘聪慧。”
“殿下是否安全?”刘熙挺想知道这个答案的,虽然按照她的猜测,李长恭不太可能出事,但还是想问问。
侍卫忙道:“殿下很安全,姑娘放心。”
听了这话,刘熙心里才安定。
“那就好,你要是想见见那几个人就去见,明天我们就必须出发,储英馆要上课了,我不能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
她把家丁叫出去说了几句,家丁回来时还顺带端来了汤药。
侍卫有些狐疑,在他的猜测里,刘熙最起码要问问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才对,或者打听一下那群人为什么揪着自己不放才对,可她什么都不问,完全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侍卫单独见了那几个人,他离开屋子时,那几个人都已经死了,家丁料理了他们的尸体,离开时又给了店家一些钱。
这里来往的人很杂,这种突然消失几个客人的事店家也不在乎,只要不闹上官府,银钱给够,也不会多管闲事。
一路上侍卫都待在车里,她们继续赶路,夜里又住在了与李长恭初次见面的客店。
客店小娘子还认得刘熙,刘熙还没下马她就笑盈盈的出来了:“姑娘安,才几个月没见,姑娘的气度更好了。”
“娘子来客如云,还能记得我,真是好记性。”刘熙下了马。
客店小娘子哈哈笑:“像姑娘这样的妙人,几年都遇不上一个,自然是记得的,这次要几间屋子?”
“你看着安排吧,我们明天就走,哦对了,我们中有人受了外伤,劳烦娘子请个大夫来。”
“好,姑娘请。”客店小娘子在前引路,说话时不忘回头瞧一眼其他人。
房间很快就安排好了,客店小娘子还贴心的送了热水过来,晚饭都是直接送到屋里的。
这里不同前两日落脚的小镇,到了夜里依旧很多人,来住店吃饭的人很多,小娘子在大堂里热络的招呼着,耳尖的听到大街上的马蹄声,留神出去瞧了一眼,就见挂满彩灯的大街上,一行人骑着马往这边过来。
对方下马,摘下斗篷帽子露出脸,客店小娘子立马就笑了:“公子是来寻那位姑娘的吧。”
李长恭微微一点头,客店小娘子就嘱咐掌柜先招呼着,自己则带着李长恭去楼上。
“傍晚时姑娘一来我就认出来了,姑娘和公子都是标致人物,不记得都难,说来也是缘分,上次落脚小店,两位还不认识吧。”
李长恭轻轻的嗯了一声,三两步跨上楼梯,站在刘熙门前时却没急着敲门,他缓了缓气息,刚抬手门就开了。
“多谢娘子了。”刘熙冲客店小娘子笑道:“劳烦再安排几间屋子吧,晚饭也是送到屋里来就好。”
客店小娘子连连应声,招呼着跟随李长恭的人去住下。
“进来吧。”刘熙折身进去。
屋里就她一个人,李长恭瞧见窗户开着才明白她是瞧见自己了。
进屋坐下,李长恭立马就问:“路上可遇到危险了?”
“都解决了。”刘熙在炭盆边坐下:“殿下呢?”
“我没事。”他回答的很简短,并不想说太多让刘熙心里有负担。
他原本的计划并不是来这里,但半道上得知刘熙提前上京,猜测她肯定会与那群杀手遇上,因为担心她才改了行程连夜追来。
幸好她安然无恙。
“方侍卫在前头的屋子,已经请大夫来换过伤药了,那几人被我抓住,方侍卫见过后就处理掉了。”刘熙顿了顿,仔细斟酌着要不要把自己的猜测也说出来。
看出她的犹豫,李长恭放轻声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我之间,不要斟酌考虑。”
“方侍卫深受重伤,那几人应该是没寻到他的尸体所以才会追过来,阵仗太大,只怕是他知道些什么,殿下最好仔细问问。”
李长恭敛眉沉思,语气放得很轻:“因为安抚流民救灾的事,父皇对我大加赞赏,狠狠斥责了太子,并且让我继续督促灾后安置的事,自正月初离开京城,刺杀就没停过。”
大加赞赏...狠狠斥责...挑拨的用意实在太明显了。
“殿下身边的人确定都很可靠吗?”刘熙突然问。
李长恭看着她,并没有立刻回答,思索良久才微微点头:“是,他们没有理由背叛我。”
“那殿下就更得小心了。”既然身边的人不会出卖他的行踪,那这一路上接连不断的追杀就不太会是太子做出来的。
这件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借太子的名义行刺,加剧矛盾,挑拨兄弟俩的关系。
刘熙头一个怀疑明帝,兄弟阋墙对掌控者来说,也算是一种制衡。
李长恭突然探身捂住她的嘴,目光深沉,声音小的只有他们俩能听见:“我知道。”
刘熙忙朝屋外示意了一眼,他轻轻摇头,随意下巴微微一抬,示意屋顶。
刘熙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可怕了些。
寂静里,他们的呼吸声都下意识的放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外头,这才留意到那一丝轻微的瓦片挪动声。
人走了。
刘熙松了口气,赶紧起身去关窗户,下一刻,李长恭猛地过来把她拉开,一支短箭正中他的胸口。
“殿下?”事发突然,刘熙一把扶住他。
李长恭踉跄了两步,看了眼刘熙身子就软了下去。
“殿下?殿下!”
李长恭靠在她怀里,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交代:“帮我瞒住。”
第126章 命悬一线
他说完就吐了血,身子彻底瘫软,刘熙抱不动他,只能坐在地上。
侍卫破门而入,刘熙立刻指向窗外:“刺客在对面,刚刚在屋顶停留过。”
她的消息很重要,立刻就有好几人跳出窗户,有人奔向对面,有人直接上了屋顶。
“殿下?”侍卫看了眼他胸口的短箭,神情十分严肃。
他们把李长恭扶上床,立刻解开他的衣服确认箭头的位置,瞧见从肋骨缝隙刺入的短箭时,他们明显被难住了。
这样刁钻的位置,如果箭头带有倒刺,以他们的能力根本取不出来,如果伤了肺腑更是危险。
“快去请大夫啊。”刘熙忙拿了东西给他止血,很快就满手都是鲜血了。
刘熙心里头有强烈的不安感。
这哪是做戏的刺杀啊,这分明是冲着要李长恭的命来的。
难道明帝对李长恭起杀心了?
不应该啊,他动自己儿子做什么?
本来就子嗣不多,他从前那么捧着李长恭,因为他办事出色又打算杀了他?
明帝又不是有病,他这一路安排的刺杀连李长恭的皮都没碰破,已经说明他就是恶劣的想要挑拨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让一直试图避太子锋芒的李长恭直接和太子对上,好把太子当磨刀石使。
只怕是有人混在了明帝安排的人里头,以此降低了李长恭的防备趁机下死手。
刘熙觉得这个原因是最有可能的。
他昏迷之前说的是替他瞒住,也就是说李长恭也以为是明帝动的手,瞒住这件事,不让明帝背上杀子的罪名。
眼见着李长恭因失血过多嘴唇变得苍白,刘熙捂住伤口的双手也开始发抖。
侍卫在她耳边说话,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像是聋了一样只能瞧见对方的嘴型,见她没反应,侍卫突然把她拉开,刘熙这才发现大夫已经来了。
刘熙靠着墙站稳,目光透过大夫和侍卫的身影缝隙,认真看着李长恭那张血色尽失的脸。
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她内心不住祈求,无关利益,无关算计。
大夫满头都是汗,刘熙瞧着他们沾满血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攥住。
“没有倒刺。”
“像是伤到肺腑了。”
“失血太多了。”
大夫和侍卫的低语断断续续传进耳朵,刘熙焦躁的厉害,她蹙眉看着他们将匕首仔仔细细的烧过,大夫拿着匕首转过去,侍卫正巧挡住大夫的动作,她只能看见昏迷中的李长恭露出痛苦的神色,他苍白的脸上霎时间全是冷汗。
生挖...刘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忍不住上前,旁边的侍卫忙拦住她,她不退,满脸紧张的盯着李长恭越来越苍白的脸。
带血的箭头被丢在了一块白布上,血水甚至溅到了帐子上,大夫和床边的侍卫脸上都是血,他们却恍若未觉,快速给他止血包扎。
一张张被鲜血浸湿的纱布丢在盛水的盆里,大夫替他包扎后,洁白的纱布很快就被血水浸湿。
“还是得请专门治疗箭伤的大夫来看才行,若是伤及肺腑就回天无力了,不能轻易挪动,一定要尽快。”大夫连药都不开,仔细嘱咐了几句就走。
李长恭刚刚受伤就有好几人出去请太医和军医了,但眼下都还没回来。
几个侍卫神情严肃,有人看向刘熙。
“刘姑娘,当时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刘熙想了想才回忆起来:“我们在聊天,他突然示意我屋顶有人,我们保持安静,听见了离开的声音,然后我去关窗,他突然把我拉开,然后他就中箭了。”
几个侍卫对视了一眼,有两人立刻离开。
刘熙走到床边,才一会儿功夫,他脸上就彻底没了血色,安静的躺在床上,气息弱的可怜。
明明刚才,他还在和自己说话。
刘熙呼吸轻颤,看着他胸口被血水浸湿的纱布,脑子里也混混沌沌。
她蹲在床边,声音嘶哑轻颤:“你来找我做什么呢?我捡到方侍卫的时候就猜到会有危险,已经去最近的镇子里避难了,我又不是什么都不会的人,你按照自己的原计划办事就不会出事了,遇到危险我会跑的,你喊我躲开不就行了,替我挡箭做什么?”
他气息微弱,胸膛的起伏都弱的几乎看不见。
刘熙埋头趴在床边:“你给我出难题啊。”
屋里的人都不说话,宋息薇她们也回来了,脚步匆匆,一进门瞧见屋里的情况,齐齐顿住脚步。
“小熙?”宋息薇唤的很轻。
刘熙没有回应,她压住情绪,快速梳理所有的线索,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转身看着屋里那两个侍卫:“我要见方侍卫。”
方侍卫很快就来了,他伤势未愈,脸色差得很。
刘熙让所有人都出去,方侍卫关了门,过来蹲在了刘熙面前:“姑娘问吧。”
“那些人为什么非要杀你?”
“我看见了他们与上峰见面,是沈家的人,我还没和殿下汇合,就一路被追杀,我受伤后被随从藏在野地里,他们把人引开,可是不多远就出事了,姑娘一行人实力不明,他们只能先行离开,之后又追了过来。”
沈家...
刘熙脑子里的弦瞬间崩断,她看着方侍卫,所有想不通的疑点都在瞬间打通。
明帝易储之心显而易见,这个时候李长恭再出事,一下子没了两位皇子,于常人来看,瑞王嫌疑最大,一石三鸟,丽华公主年少,唯有奉华公主...
主管储英馆后,她按耐不住了吗?
刘熙手脚发凉,她沉默了许久才做出决定。
大开门,她们都在外面等着,刘熙的目光直直看向宋息薇,两人相处那么久,仅是一个眼神,就已经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
宋息薇轻轻点头,她支持刘熙的决定。
“速速给京城送信,就说荣王殿下遇刺,性命垂危...殿下被假象迷惑才会中招,这一点一定要说清楚。”
“好。”侍卫立马就出门了。
刘熙看着李长恭,心道:挑拨兄弟关系这种想法真的烂透了,他想让你和太子对上,让太子给你做磨刀石有很多种方法,偏做这种会降低你防备的事。
第127章 我不接受这种方式
这已经不是扭曲的父爱可以解释的了,这是在以帝王的身份操控自己的血脉,极端的掌控欲就是这样。
即便是普通人家,儿女逐渐长大,开始不受长辈控制时,长辈也会故意做一些激化矛盾的事情来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而情感上的控制是成本最低的。
越是不爱孩子的父母,越喜欢这样做,他们享受孩子为了获取关注受他们操控的感觉。
明帝就是这样。
为了给太子巩固地位,早早带他参政,不许其他两位皇子办差参政的人是他。
发现太子对李长恭起杀心后,不批评不教育,直接挖坑易储的也是他。
在李长恭救灾安民之后,故意挑拨关系让他和太子针锋相对的还是他。
他对自己权利的维护和地位的巩固凌驾于所有情感之上,这是性格的缺陷,是苦难留下的后遗症。
刘熙仔细了解过明帝少年时期的事。
不得宠的母妃,不受关注的他。
先帝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纪王身上,其余皇子都成了陪衬,一直等他成婚,入了明贞皇后的眼,占到了先帝病重皇后侍疾的便利,诛杀纪王,登基称帝。
年少时受到的漠视让他格外重视儿女,但混杂了皇权后的父爱,却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逐渐变质。
想要磨炼孩子的初衷是好的,方法也是极多的。
秋收失利救灾安民不能磨炼吗?
北疆布防抵御外敌不能磨炼吗?
整顿吏治通查旧案不能磨炼吗?
如果真的想要培养一国之君,需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每件事应该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最好,具体的流程是什么,侧重的重点是什么,需要注意哪些问题,这些都需要去实践去经历才能了解。
完全仰赖于官员,会被欺骗蒙蔽而不自知。
只会权术是坐不稳皇位的。
但斗过自己的兄弟就能坐上皇位这个想法放在明帝身上却又诡异的合理,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上来的。
为什么先帝立储时纪王的呼声那么高?因为人家真干实事,十岁起就开始参政,各种救灾安民巡防监军都干过,可以说纪王走的路才是培养储君的正确办法。
知道事情要怎么解决,知道解决问题。
纪王不是败给明帝的本事,他败给了明帝的权术。
所以,明帝主动制造矛盾让他们兄弟相残,因为在他看来,这没什么不对。
在奉华公主看来,也没什么不对。
擅长外伤的大夫很快就到了,他洗了手,拆开浸满血水的纱布,擦去外溢的血仔细看了看之后,用最烈的烧酒洗了手,指头顺着伤口插了进去。
刘熙头皮发麻,她都不敢想这的多疼。
“还好,没有伤到肺腑。”大夫松了口气,擦擦手,从箱子里拿出针线,细细的线放在茶杯里倒烈酒泡着,绣花针在火上仔细烤了烤,然后穿针引线,竟直接在他伤口处缝了起来。
刘熙看的浑身不适,身边的侍卫却面色坦然。
外伤想要尽快痊愈就得缝起来,等伤口长的差不多了,又把线剪断抽出来就行了。
这是军中治疗外伤的法子,虽粗犷,却有用。
缝好伤口,大夫再次擦了擦手洒了一层药粉在伤口处,厚厚的将外溢的血全都吸住,一团糊糊盖在了伤口处,他盖了一张纱布在上面就结束了。
“肋骨伤到,不过不影响往后,只是失血过多,等身体恢复一些就能醒了。”大夫写了方子:“现在天冷,伤口化脓的可能性不大,只是切记不要沾到水,擦拭的时候用烈酒擦拭,多洗洗手再换药。”
侍卫应了声,拿了药方后送大夫出去。
刘熙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有侍卫在跟前照顾,她拿起自己的东西,去了原本给李长恭准备的屋子。
宋息薇过来时,刘熙正仔细洗着手,手上的血迹半干,即便是用热水也有些很难洗掉,她洗的认真,仔仔细细连指甲缝里都认认真真的抠着。
“一将功成万骨枯,死伤是难免的,而且,这次可能只是意外。”
“意外吗?”刘熙搓洗着手里的血:“一路上那么多机会不动手,偏我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动手,还是朝我动手,是笃定他会为了救我疏于防范,他因救我丧命,皇后恨我入骨...你看,他对我的好,成了可以伤害他的刀。”
刘熙看向宋息薇:“你知道的,我之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公主,是因为我讨厌皇后的御下之术,可她现在做的这些和皇后又有什么区别?”
“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一招虽卑劣,但效果好,陛下已经动了废太子心,救灾不利这口大锅已经扣在了太子头上,他被废是迟早的事,瑞王无宠无权轻易就能应对,局面大好,荣王一死,他们都好应对。”
刘熙动作顿了一下,这一晃神间,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继续洗着手里的血迹:“所以,他非死不可对吗?就因为他是皇后的孩子,因为陛下给他造势?因为大家发现贪玩的他办起正事来果断周全?”
“你动心了?”宋息薇直接问。
刘熙洗干净了手,拿了帕子不紧不慢的擦着:“你很怕我对他动心?”
这话把宋息薇问住了。
刘熙看着她:“我和你说过的,他是个好人,他为了救我可以不要命,担心我的安危可以改变计划,他的所作所为让我在算计他的时候会于心不忍,我不是草木,不是局外人,我会被感情影响判断,但我的目标没变过,我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只想因为这份好把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
“这怎么可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阻碍。”
“所以可以利用我除掉他是吗?”刘熙加重语气:“我不接受这种方式,我做事,她得利,我晋升,这是我认为最实在的方式,至今为止,我所有的付出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回报,我理解,因为我还没有考上女官,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过自己的心思,我接受试探,但事不过三,既不信我,何必用我?”
第128章 等殿下醒了再做处置
宋息薇安静的听着,刘熙把帕子丢进盆里,看着白色帕子逐渐吸满红色的血水。她内心的浮躁平息了下去。
“息薇,抱歉。”她声音很低,闷闷的,强压着情绪。
宋息薇走近看着她:“没事,我明白,关心则乱嘛。”
“我没有。”她快速否认:“我的确是在为这件事生气,这真的不是在找借口。”
宋息薇点着头坐下:“嗯,嗯。”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皇后身边总得有公主的人,恰好荣王就看上我了,皇后也不反对荣王接近我,既然这样,那我和荣王走近点,取得皇后的信任,是不是就能更好的为公主办事?”
“嗯,嗯,对,说得对,你继续。”
刘熙说不下去了,她闭着眼深吸了口气,烦躁的撑住额头。
“死鸭子嘴硬。”宋息薇戳戳她的额头:“快睡吧你,睡醒了给我道歉,还和我吼上了。”
她出去顺手就把门关上了,左右瞧了瞧走廊里没有其他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刘熙和她用那种语气说话,她还后悔自己解释的太着急,以为被她发现了什么呢。
苦涩的汤药味飘上了楼,宋息薇回了自己的屋子,她和刘熙的屋子是连在一起的,如今刘熙的屋子让李长恭住着,所以这一边屋子的警戒更严。
对面屋顶就有三四人,院子里还有两个侍卫,一个在熬药,另一个站在旁边,客店夫妻也都没睡,自家店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衙门的人都来了,要不是侍卫替他们解围,他们都要被拖进去受刑。
店里其他的客人已经被请走了,只有他们两家的人还住着,刘家的家丁知道出事后帮着去周围找了一遍,实在是能力有限只能先回来,他们的身手一般,所以都各自待在屋里。
很快天就亮了,熬得浓浓的汤药端了上来,即便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熬好的,汤药进了屋,还是先验了毒才端到李长恭跟前。
他昏迷不醒,汤药好不容易才灌进去,眼看着药粉干了,侍卫用酒洗了手,找来干净的帕子浸在酒里,拧的半干擦去伤口附近的血污,重新洒上药粉,仍旧用一块干净的纱布盖住。
天亮时,在对面屋顶守了一夜的侍卫终于在瓦片上发现了一枚泥脚印,他们蹲在那个位置,屋脊遮挡,浓浓夜色中,在屋里根本发现发现不了这里有人。
“这么隐蔽,又是大晚上的,屋顶又有人,也不怪殿下没发现这里有埋伏。”
“刘姑娘说,殿下发现了屋顶有人,他们等人走了,刘姑娘就来关窗,冷箭立马就射出来了,如果是屋顶的人动的手,那是来不及的,可如果不是屋顶的人动的手,在屋顶是完全可以瞧见这个位置,说明两人是一伙的。”
他们齐齐沉默,不再多嘴半句。
昨晚他们追来后立刻分散,恨不得把整个小镇都搜了一遍,却一无所获,这么强的隐蔽能力,必定有人善后接应他们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一直查下去。
这一日过得很是压抑,喂李长恭喝了三次药,客店小娘子熬了补身子的排骨汤端来,自己先喝了一碗才敢放下,他们也给李长恭喂了一些。
要想身子恢复,光喝汤药是不行的。
傍晚时刘熙来看了一眼,瞧着他的气色有所恢复,心里也放心多了。
“姑娘。”红英和平安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忙扶着她:“姑娘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去吃一些吧。”
她们去了楼下,客店小娘子亲自炒了菜给她们,只是还没动筷,外头的街上就喧哗了起来,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停在殿门口,禁军下马直奔客店,把客店老板夫妇吓得互相倚靠才勉强站稳。
禁军?明帝亲自来了?
也好,就该让他亲眼看看李长恭命悬一线的样子,要不是他故意安排人一路行刺,让李长恭身边的人全都降低了防备,也不会被人钻了空子。
“跪下!”禁军神情严肃,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赶紧跪下。
早有侍卫下了楼,两道锦衣身影脚步匆匆,刘熙瞧了一眼才发现皇后也来了,她跟在明帝身后,脸色焦急,恨不得越过明帝直接冲上楼。
侍卫带着他们上去后,禁军依旧守在楼下,刘熙等人也不敢站起来,全都老实跪着,等了许久,下来一名侍卫。
“刘姑娘,娘娘宣召。”
平安和红英脸色剧变,连她们都知道这个时候去皇后跟前必定会严惩,十分担心刘熙。
可这件事躲不掉。
刘熙站起来,跟着他上了楼,屋里除了明帝和皇后,还有好几位太医,他们围在床边,仔细检查着李长恭的身子。
“臣女参见陛下,参见娘娘。”刘熙跪下见礼。
皇后快步过来,满脸泪痕的她举起巴掌就想扇下去,屋外的几位侍卫立马冲进来往前一跪。
“娘娘息怒,请娘娘等殿下醒了再做处置。”
他们太清楚李长恭的心思了,他把刘熙是真放心上了,如果让皇后盛怒之下严惩了刘熙,那李长恭醒了知道,再面对刘熙该如何自处?
“梓潼!”明帝开了口:“这是意外。”
皇后瞪着刘熙,强忍着愤怒把手放下,流着泪怒骂:“我好端端的孩子出来办差,身边那么多人跟着,那么久都没出过事,你有什么话不能在人前说,非要和他单独讲?你是什么身份?配的上他给你挡箭?”
刘熙沉默的听着,这波怒火是她必然要承受的,也是奉华公主想要看见的。
而且,她也无可辩驳,李长恭的确是为她挡了箭,他们都没预料到对面会有刺客。
“你们都给我滚。”皇后指着侍卫大骂,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后,看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刘熙,没继续骂人,也没让她起来。
太医仔细给李长恭看过之后才开口:“陛下,从脉象上看,肺腑没有伤到,但箭头入体,肋骨微折,虽不影响习武,但难免阴雨天隐痛,伤口缝合无误,需静养调理,方能痊愈。”
第129章 三天就清醒了
明帝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如果真的因为自己的安排害李长恭丢了性命,那他这一辈子都会心里不安的。
“现在可否挪动?”
“慢些走就好。”太医给了答案:“这里简陋,也不利于殿下休养。”
“好,明日一早就走,天黑就不要折腾了。”他们就在跟前守着李长恭,全然不管跪在地上的刘熙,夜里寒凉,一整天没吃东西的刘熙浑身无力,凉意顺着膝盖爬满全身,她怕冷,可炭盆离她很远,跪的太久,她的双腿都已经麻木了。
明帝和皇后就在床边坐着,两人不歇着,屋里屋外所有人都得跟着熬。
“早知道他差点丢性命,便是继续玩乐又有何妨?”皇后哭饿的泣不成声:“上次险些没命,我千防万防,以为不会再出差错了,谁知会...”
明帝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看着李长恭现在的模样,他比皇后更加后悔。
自己安排的人出了岔子,更是让他无比火大。
把手伸进他的人里,这是对皇权的挑衅。
他把太子和瑞王想了一圈,压根不觉得这两个废物有这个本事,可除了他们俩,其他人也没动机对李长恭动手了。
莫非是纪王的人?
明帝想起这位故人就心绪复杂,脸色也更加阴沉。
这一夜难熬,刘熙难受的几乎趴在了地上,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皇后担忧之余看向她,依旧愤愤不平,若是李长恭因伤留下什么病痛,她绝对不会放过整个刘家。
“动身吧。”枯坐一夜的明帝站了起来,看了外头灰蒙蒙的天,早已迫不及待。
他们小心抬着李长恭出去,全然没人多看跪在地上的刘熙一眼,连屋外的侍卫也跟着一并撤走。
人都走光了,刘熙再也撑不住直接躺在地上。
“刘熙。”宋息薇跑进来,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她浑身冰凉:“起来,快起来。”
她费了大力气才把刘熙拉起来,急忙把她扶到椅子上,过去自己的屋子抱了被褥裹住她,又忙往快要熄灭的炭盆里多加了好些炭。
做好这一切,宋息薇又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才扶着平安和红英进来,她们虽没有硬生生跪一夜,但天寒地冻的,这一整夜也足够她们遭罪了。
宋息薇抱来被子把她们裹住,又下去端了热水上来让她们取暖。
她们冻得不轻,很快就起了烧,三人一下子病倒,客店小娘子也病了,老板慌得让人去请大夫,宋息薇忙的团团转转,连水都没机会喝一口。
好不容易等她们睡熟,宋息薇这才松了口气,她疲累的靠在椅子上,同样昏昏欲睡。
因为这件事耽搁,等她们拖着还没痊愈的身体赶到储英馆时,已经开课两日了。
敬师堂里,刘熙和宋息薇已经换了衣裳,她们规规矩矩的站着。
屋外,申蓉正低声求情:“下官知道娘娘震怒,但这件事下官问清楚了,刘熙也是无妄之灾,她病着还没好,此时罚她每日跪四个时辰,会要了她的命的,而且,她一心参加下个月的女官考核,这个时候的功课是绝对不能耽搁的。”
陆小萍默不作声,她当然知道皇后在泄愤,但知道了又能怎样?君臣有别,她们不可能拒绝皇后。
“公主可知道了?”陆小萍问了一句。
如今李长昭主管储英馆,刘熙是储英馆的学生,即便皇后想泄愤,只要李长昭不赞同,下面的人也不会真的对刘熙如何。
提起李长昭,申蓉的表情闪过一丝困惑不悦:“知道,公主说...知道了。”
这个回答是陆小萍没想到的,刘熙明里暗里帮了李长昭那么多次,她如果真的能通过女官考核,对李长昭只有好处,再怎么说,李长昭也该护她一次,怎么能冷眼旁观呢?
不过她很快就想清楚了原因,冷笑嘲讽:“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还请陆大人做主。”申蓉几乎要跪下了:“少些时辰也好啊,天寒地冻,若是落下毛病,她这辈子就毁了。”
陆小萍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因为父辈的关系一直对她多有照顾,但这件事不是你我可以阻拦的,女官考核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重要,但对上头而言不值一提,没有她,还有其他人呢,至于她的健康与否,上头更加不会在意。”
“真的没办法了吗?”申蓉不肯死心:“她们在潭州做了好事,功过相抵也不行吗?”
陆小萍觉得很可笑:“再大的功,能越过皇子的性命?你也是糊涂了。”
她进屋说了宫里的意思。
“大人。”宋息薇立马跪下:“这件事和刘熙无关的。”
陆小萍当然知道和刘熙无关,她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刘熙哪里值得被人暗杀?人家本来就是冲李长恭去的,刘熙只是恰好在身边而已。
但皇后不会这么想,李长恭至今未醒,身边跟随的人都被惩处了,刘熙没道理能逃过。
“去吧。”
刘熙行礼退下,什么也没说就去了训诫堂。
她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要趁此机会好好想想往后的路到底要怎么走。
训诫堂很冷,这里形容虚设,即便犯了大错,女官们也不会把小姑娘关到这里,最多只是闭门思过,刘熙也算是‘稀客’了。
她跪下来,酸痛的身子挺直,即便浑身不适也失了仪态。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大雪,训诫堂比冰室还要冷,刘熙虽然特意穿了厚衣服,却也有些扛不住。
每日四个时辰,即便她强撑着跪完,也错过了所有的课程和进宫实践的机会,每日看着其他人进宫上课,她不着急是假的。
女官考核在即,她耽搁不起。
到了第三日,刘熙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她双手撑着地,腰背僵硬酸痛根本无法直起来,膝盖早已经青紫淤血,病痛必定是留下了。
门被推开,一道影子罩住她,语气淡淡:“荣王醒了。”
再听见这个消息,刘熙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曾经游离过的心思稳稳不动,就像是听到了陌生人的消息一般。
“不在意吗?”陆小萍缓步走到她前头:“三天就清醒了,也不算是白遭罪。”
第130章 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先前是学生太过自以为是。”刘熙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小萍停下来看着她:“恃才傲物很正常,比你傲气的学生我都见过,一样的脑子灵活有谋略,一样的上进想往上爬,甚至不甘于止步于女官,一样的觉得自己选一位靠山就能帮自己平步青云。
你们的认知非常相似,觉得自己有才能,替你们选定的靠山筹谋办事,不断的展现自己的价值,你们都迫切的想要将自己的付出转化为实际的利益,将希望寄托于通过女官考核后,靠着自己攒下的功劳晋升。”
心思被她说中,刘熙也只是沉默的听着。
“可是上头的人哪里会在乎那么多呢,你办事再漂亮周全,对他们来说都是理所应当,你越是能办事,你越是没前途,你晋升了谁来替她办事?”陆小萍说的话很残酷:“还记得承惠轩墙上写的那些东西吗?”
刘熙点头:“记得。”
“前人经验并非只是无病呻吟。”陆小萍目光沉静:“走路的人太多,以至于很多时候选择的道路都会相重。”
陆小萍今日很健谈,她坐在刘熙旁边的垫子上:“其实论学问,能考进储英馆的女子没有一个差的,但却很少有人能走上前朝去,我们把原因归咎为对前途无望所以选择嫁人,其实只是粉饰真相,真正的原因是没人希望我们走上前朝。
那些反对储英馆的人说的话,有时正是真相,女人不能抢男人的饭碗,不能和男人一样干涉朝堂,储英馆就是个妆点帝王贤明的门面,这和那些选择储英馆出身的女子成婚的家族本质上是一样的,图一个脸面好看,但谁又会让我们当家做主呢?”
刘熙嘴唇翕动:“同为女官...也不希望吗?”
“是。”陆小萍回答的十分肯定:“你是不是觉得一代代女官互相托举,不断的帮着后人往上爬,去实现那个与男子共治天下的愿望才是应该的?”
刘熙点头,她就是这样想的,既然都是冲着做女官来的,那理想应该都是走上朝堂,这个目标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实现,自然是需要代代托举。
“果然年纪小。”陆小萍无奈的笑容里透着一分心疼:“在这个体力支撑劳动和战争的时代,我们女子本身就是弱势的,走上朝堂这个目标如高悬明月,可望而不可及,不能及,官位就那么多,你上去了他就下来了,他焉能甘心?
你若太过出色,引得后人前仆后继,在位者和预备上位者岂不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焉能不断掉这条路?如此一来,你一个人名留青史,代价就是断掉后来者所有的路,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刘熙不知如何回答,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这个时代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很野蛮,但通用。”
刘熙深吸一口气:“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要认命对吗?”
“对,最起码在我们无法创造出抛开体力也能完成的基本生存技能价值前,保持分寸,不要断掉后人的路。”陆小萍神色郑重。
刘熙陷入了沉思。
陆小萍示意她也坐下,不必死跪着:“你选考的卷子送到我跟前那一日,我就知道你是白檀的学生,所以自从你进了储英馆后,你做的所有事我都看在眼里,你选择奉华公主,一部分原因是她曾经帮过你,一篇祭文就让你入了她的眼,你本能的偏向她,另一部分原因大概就是你觉得,同为女子,你们可以互相扶持对吧。”
“不知道,我自己都搞不清原因了。”刘熙垂了眼,这一次受罚,李长昭没有管她,她已经猜到了原因。
她没有价值了。
失望吗?肯定的。
陆小萍并没有顾忌她低落的情绪,说出的话真实而扎心:“很多人和你一样的想法,申蓉是,华蓥泷是,宁时徽也是,其实公主并没有为她们做太多的事,甚至一直在享受她们的筹谋和付出,她获利的原因就是因为她是女子。
我们常说,储英馆能延续至今是因为每一代女官都在维持储英馆的荣光,所以你们潜意识里都会觉得,女子之间的联盟要更可靠一些,可是,并非所有人都会这样想,有些人会利用这个规则欺骗你们。”
“她看着不像。”刘熙说的很轻,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也是一种心死。
陆小萍笑了:“是不像,但以貌取人可是大忌,况且她是上位者,她的身份地位对你们而言是绝对诱惑,她不需要给你们实际利益就能获得好处,甚至于她可用的人太多了,所以很多时候不是非你们不可,以至于让你们有了她在替你们着想的错觉。”
实话太扎心,刘熙咬着唇不吭声。
“不过现在事情都过去了,能认清这个真相就好,但不是说认清真相之后就要翻脸,官场就是利益交换,虚情假意两面三刀是常态,不要考虑情义,谁用感情赌成败,谁就会一败涂地,你所能依靠的还是你自己的本事。”陆小萍站起来:“回去吧,此次受罚结束了。”
她大步离开,平安和红英早就等在了门口,立马冲进来把手炉塞进刘熙怀里。
“姑娘,结束了,都结束了,快起来。”
刘熙站起来,她的腿已经麻木了,膝盖疼的不行,好在门口就有一顶软轿候着。
回到屋里,早有太医等着了,说是陆小萍安排的。
她的膝盖情况很不好,青紫僵硬,寒气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银针扎进去,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一丝丝寒气往外冒。
取了针之后,丫鬟提了一桶熬得浓浓的药汤,平安跟着太医嘱咐,将帕子浸湿拧的半干后盖在她的膝盖上,等她适应了温度后,才泡进桶里,用药汤不断的浇着膝盖。
“刘熙。”唐安安她们回来了,第一时间就来看她,拉着刘熙的手,唐安安眼圈都红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息薇也来了,她沉默的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满脸的纠结。
“没事,我没事。”刘熙把手抽了出来。
第131章 京城的冬天很冷
唐安安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神情错愕。
骤然疏离,她心里无端的慌张。
“唐姑娘。”平安忙说:“我们姑娘疲惫得很,先让她休息吧。”
唐安安忙点头:“对,你先休息,养好了精神再说。”
送走她们,平安顺带把门关上,回头看着精神萎靡的刘熙,脸上神色担忧。
荣王遇刺后,自己姑娘对宋姑娘的态度就变了,如今,对唐姑娘的态度也变了。
她们不知道原因,也知道刘熙自己这会儿心里都堵着,等她想通了,自然会和她们讲明白。
歇了两日,刘熙就跟着上课了。
按照李长昭定下的规矩,所有人每日上午入宫,分入各局学习料理事务,下午上课。
刘熙被分去了尚仪局,主管抄录宫册,每日上午抄录宫册,下午上课,夜里再赶一赶前几日落下的课程,她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其他事,等课程赶上来之后,每天夜里都捧着书瞧,一时一刻都不松懈。
离着女官考核不足一个月的时候,进宫和上课的事都停了,刘熙每日丑时起身,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提着灯笼一头扎进藏书楼,近子时她才走,回屋后倒头就睡,短短半个月,她瘦的厉害,衣裳挂在身上空空荡荡。
和她一样用功的人很多,所有人都卯足了力气去学。
刘熙在藏书楼遇到了宁时徽,她一直窝在角落那张坐榻上,病歪歪的半死不活,却一天都没落下,看着她,想起她大考榜一的战绩,刘熙只觉得头顶压着一块巨石。
纵使一直在努力,可她自己也不清楚大考时的差距弥补了多少,她在用功,其他人也在用功。
所有的信心在一日日的复习背诵中消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几分胜算通过了。
苦涩的浓茶已经不起作用了,刘熙找了根绣花针捏在手里,若是走神打瞌睡,针尖一刺,比浓茶好使多了。
女官考核前一日,天色刚刚有了暗色,刘熙就把书放回了架子上,她抱着手炉准备离开,一直没和她说过话的宁时徽突然叫住她。
“不想再努力一把吗?万一就差这一晚上呢?”
刘熙摇摇头:“不看了,我要回去睡觉,我们说好的,今天晚饭吃我爱吃的菜。”
“考不上怎么办?”宁时徽问的很直接。
“考不上就算了。”
她完全无所谓,在其他人还在努力的时候出了藏书楼,平安等着她呢,她的膝盖很疼,走路时还有些瘸,平安扶着她,一路闲聊,进了屋,红英赶紧把菜从食盒里拿了出来。
“都是姑娘爱吃的菜,还热乎着呢,热水也准备着了。”
刘熙洗了手立刻坐下,看着一大桌菜,她胃口大开,一顿饭吃的又满足又开心,吃饱后在屋里慢悠悠的走了一会儿,消食消的差不多了,热水也送来了,沐浴后,她躺在榻上休息,炭盆挪到了旁边,平安拿着帕子仔仔细细的替她擦着头发。
这一晚,她早早入睡。
等唐安安她们从广仪楼和藏书楼半死不活的回来时,屋里都熄灯了。
这一次的女官考核题目也改了,以民政为主,全是要求写出实际策略的,许多人近一个月的准备都成了笑话,瞧见题目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刘熙内心平静,她看了许久的题目才动笔,一一写完后等墨迹一干就起身走了,考场内其他人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又低了头。
刘熙去找了申蓉,看见她,申蓉还特意看了眼旁边的香篆:“写完了?”
“嗯。”刘熙拿出准备好的条子:“我想请假,我父亲的小祥要到了。”
申蓉看了眼条子,又看了看她:“何时动身?”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立刻就走。”
申蓉点点头,批了条子:“这次回去,不带宋息薇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刘熙的目光不经意一垂:“小祥是私事,就不带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申蓉把条子给她:“去吧。”
刘熙见了礼,连承惠轩都没回,直接去了大门口,平安和红英已经等着她了,她们一句都没问刘熙考的怎么样。
马车很快离开京城,顺着那条走了好几次的老路直奔潭州。
途径开元寺,刘熙拿着特意准备的点心进去,她膝盖的伤还没好,却依旧一丝不苟的拜了里面的每一尊神佛,到了供奉的牌位前,看着擦得干干净净的牌位,她把点心摆在了前头。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安静的看着牌位,心里酸涩一丝丝游荡,却也被她轻易控制住了。
她待了许久才出来,上了马车后又去了家庙。
家庙如今很热闹,孩子们围在堂姑姑身边听她讲故事,照顾孩子们的几个女人或是洗衣服或是做事,虽然人多,家庙里却收拾的干干净净。
瞧见刘熙,堂姑姑直接愣住了,站起来把她仔细看了一遍后立马一把拉住:“储英馆的日子那么苦吗?怎么瘦成这样了?还有你的腿,你的腿怎么了?”
“前些日子摔跤了。”刘熙乖乖站着给她看:“姑姑,我参加了今年的女官考核。”
堂姑姑满脸不在乎:“参加就参加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考不上也没事,为你父亲的小祥回来的是吧?回来多久?可想好什么时候去了?”
“小祥结束就走,平安和红英还有考核呢。”
堂姑姑看了看她们俩:“都长大了,身量都高了,就是瘦了,走,进屋,我给你看看腿,得摔成什么样啊,两条腿都有问题。”
拉着她进屋坐下,裤腿一卷上去,堂姑姑的动作就顿了一下,她的手轻轻抖了两下立刻握拳控制住,刘熙以为她要揭穿自己的谎话,正想解释,她却站了起来。
“这么严重啊,刚好,我前几天才弄出的药。”她拿了个小盒子过来,挖出药膏帮刘熙抹上:“冬天路滑,这些孩子也会摔跤,不是这里青了就是那里肿了,擦这个效果最好了。”
刘熙卖乖的笑起来:“我先斩后奏,送了这么多人来打扰姑姑,姑姑息怒。”
“人多些也好,热闹。”堂姑姑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京城的冬天,那么冷吗?”
第132章 焚烧手札
刘熙把手缩回来:“嗯,明年可要多准备些厚衣裳才行了。”
她不想多说,堂姑姑也就不问了,扭头告诉平安:“她们煮了红豆年糕汤,热乎乎的可好吃了,你们快去吃点,暖暖身子。”
“好。”平安拉着红英一块去。
刘熙以为她要问自己身上的伤,结果堂姑姑只是说:“你打算在我这里住几天?屋子都住满了,你要是住的时间长,我让她们再给你腾出一间来。”
“不用麻烦,我和平安红英挤挤就行了,山上冷,三个人一起睡也暖和。”刘熙看了眼外面玩闹的孩子:“山上的粮食可还够吃?”
“够的够的,你后面送来的那些粮食足够这些孩子吃了,而且官府也来人和我说了,说是已经在城里找了一处大院子,等开春修缮好了就把他们安置到那里去,虽然山匪的事把人吓得不轻,但这群孩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刘熙噙笑看着他们,笑闹声此起彼伏,热闹的很。
“你去开元寺了?”堂姑姑突然问:“还是少去,今时不同往日,总有人不安好心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呢。”
刘熙轻轻嗯了一声,随即问:“我第一次来带的那些书,姑姑放哪了?”
“在屋里呢,你们走的时候不是锁箱子里了吗?”堂姑姑说的很随意。
“我要在这里住些日子,正好看书打发时间。”
“那等下让她们搬过去就成。”堂姑姑说完,见平安端着东西进来,立马招呼刘熙:“快吃点东西,山里冷,肚子里空空的更加扛不住。”
红豆年糕汤煮的很软很甜,吃进肚子里,心口暖暖的。
她们要住下来,所以慈济院的女人腾了一间屋子出来,小小的一间屋子,三个人紧挨着睡到也合适,车夫则去了附近山民家里借宿。
刘熙扫去箱子上的灰尘,和她们一并把箱子抬到屋里,拔下发间一直戴着的簪子轻松开锁,露出箱子里成堆的手札。
当时整理刘武遗物,她并没有把这堆东西放在心里,只是搬动时掉了一本,摊开的那一页上,她眼尖的瞧见了半张图纸,捡起来翻了两页后,手札被她全部收进了箱子里,混着自己看的书,一并带来了家庙。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她的决定没错,这东西还是丢在无人问津的家庙吃灰更安全。
平安和红英在院子里和孩子玩,刘熙独自待在屋里,一直到天色黑透,孩子们都去睡觉了她才收好东西。
“姑娘,可要吃些夜宵?”红英在外头问:“李嫂子她们烤了地瓜和米饼,可香了。”
刘熙开了门,廊下烧着火堆,堂姑姑和李嫂子几人都围在火堆旁边说话,刘熙抱着卷手札也过去坐下。
“实在要谢谢姑娘了,要不是姑娘,这群孩子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都不知道呢。”李嫂子话里是藏不住的感激。
刘熙顺手把手札丢进火堆,笑着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给你们送来的粮食,是潭州城百姓的一番心意,我只是帮个忙而已,到是辛苦你们,每日替那么多孩子操心。”
“这是我们该做的,我们无家可归,在慈济院照顾孩子,有吃有住的,总比去街上要饭强。”
堂姑姑突然问:“我听说这几个月你干了不少大事呢。”
“也还好吧,算不得什么。”她不是很想提那些一厢情愿做的事了,不值得。
堂姑姑却说:“仅凭你救下慈济院老弱,和你那两个朋友筹粮救下潭州周围的流民这两件事,朝廷就该给你记功。”
记功?
刘熙已经不报这个希望了,也只是笑了笑。
她们东拉西扯聊了很久,直到一堆火燃烬,以不足以抵抗山间夜里的寒冷才各自回屋,三人挤在一个被窝睡觉,暖洋洋的比抱着汤婆子很舒服。
次日一早,刘熙早早的就起来了,李嫂子她们起得更早,已经在扫院子做饭了,刘熙和她们打了招呼,开门看了看远处,山坡上光秃秃的,月季还没有冒出新芽,墙角的月季也还没缓过劲。
她找到红英提过的那块大青石,靠着石头看向远处,山林被晨雾环绕,阳光难透云层,上来的小路蜿蜒,两侧的杂草枯黄,一点生机都没有。
“姑娘。”平安跟了出来,手里拿着斗篷:“早上还是冷的,可不能冻着。”
“我本来想着去走走身上就暖和了才没穿的。”刘熙系好带子:“出来才发现不好走,去了肯定要踩一脚泥。”
平安陪她瞧着,目光一下子落到了山坡上:“昨天听姑姑说,去年的月季开的特别好,特别是墙角这几颗,碗大的花密密麻麻,她原本还以为山坡上的开得要好些呢。”
“是吗?可惜没瞧见。”刘熙瞥了眼墙角的月季,吃肉的花开的当然好,就是不知道能滋养这些花几年,希望多养几年,大晚上连挖带埋,还是挺累人的。
天色渐亮,孩子们也都起了,安静的家庙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堂姑姑依旧在敲木鱼念经,有的孩子觉得好玩,就围在她身边瞧着,刘熙也去敬了香,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捧着经书轻诵,过了三遍后就起身回屋了。
在家庙的日子很简单,不是诵经就是看书,转眼离着刘武的小祥就只剩下三天了,刘熙这才启程回去,箱子里的手札也已经烧了个干干净净。
到家时,张奶奶照旧在门口等着,见了她就说:“我算着姑娘今日就该到了。”
“您老不必回回都在外头等着,天气冷,受了寒可不好。”刘熙扶着她进去,虽然极力遮掩,但上台阶时别扭的样子,还是让张奶奶瞧出了不对。
她反过来扶着刘熙,满脸担忧:“姑娘腿疼啊?”
“嗯,冬日地滑,摔了一跤,有点重,还没养好呢。”
张奶奶心疼的不行:“那走慢点,回头重新做几双鞋子,鞋底多纳几层线就不会滑了。”
她们进了屋,热汤热水全都准备好了,刘熙安逸的泡了许久才出来,换了衣裳吃了东西,这才见了家里的管家娘子。
第133章 熙儿稳重了
小祥的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全,也无需她费心再做些什么,亲邻也已通知过了,连远在宿州的江氏也赶在前一日到了,这次是她一个人回来的。
刘老夫人知道了,十分不高兴,一家人坐着的时候,直接开口问:“先前没事还知道陪你来住那么些日子,如今正经事情就在跟前,反到是不来了。”
“照月定了亲,就不好再走亲戚了。”江氏尴尬的解释着。
刘老夫人冷哼:“姑娘家不方便走亲戚了,男儿家也不方便了?幸好东西没被你全送过去,若是都送过去了,你也不会回来吧。”
江氏憋得脸色发红,她想狡辩,但江家这一次的冷落已经让她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底气了,她也不敢回怼刘老夫人,这一次也没再指望刘熙。
她的模样让刘老夫人连多说一句的兴趣也没有,扭头问刘熙:“明日可都安排好了?”
“都准备好了,祖母放心吧。”
刘老夫人点点头,又嘱咐柳氏:“都是家里的事,虽说如今分开过,但若是人多,你这个做长辈的也要照应着,别让外人瞧了笑话,老二去了外任,家里就我们几个女人在,也得把家撑起来。”
“嗯。”柳氏也答应了。
挨着她坐的刘溆突然问:“阿姐可知道女官考核的结果了?”
“还不知道呢。”刘熙情绪很平淡:“你也去考过了,感觉怎么样?”
刘溆轻轻摇头:“说不好。”
“那就等着结果吧,不必太把这事放在心里。”
刘老夫人看着她,很是欣慰:“熙儿真是长大了,上次回来还一股小性子,这次到是稳重了许多,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一家子坐在一块和和气气的说话了。”
刘熙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
一家人散了后,她回那边府里,江氏和她一块,母女俩走了一路,却是一句话都没说,以至于跟在身边的兰姑姑和平安都觉得气氛尴尬的很。
次日一早,香案已经摆好,刘武的牌位也已安置好,香案两侧置了椅子供长辈们落座,和尚诵经,香烛纸火一箩筐一箩筐的搬出来,写好的祭文摆在香案前。
刘熙跪在一侧,同辈的族亲跟着她一块跪着,等过了今日,族亲就可出孝了,亲邻陆续来了,刘武昔日的同僚旧友这次却没到。
刘老夫人坐在一旁,看着进来的客人,眉间一直蹙着,对比起刘武离世时吊唁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今日实在是太冷清了。
眼见着到了中午,已经没什么人再来了,同辈的族亲早有起身坐着的,原本准备好帮忙的柳氏,也闲的在旁边和族亲说话。
突然,外头大步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小黄门,刘熙认得她,李长恭身边那个叫陶元的内侍,李长恭吃错东西差点憋死那次,是他送自己出来的。
“荣王殿下,拜忠烈将军英灵。”
陶元喊了一声,领着身后一行人齐齐跪在地上。
他们的身份和高唱的话让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柳氏下意识看了眼刘熙,见她也愣住了,忙起身招呼坐着的小辈们赶紧跪下。
陶元起身后,走到刘熙跟前把手里的东西奉上:“殿下伤势未愈不能前来,特意写了祭文,命奴婢送过来。”
刘熙接过,敛住眼底情绪:“多谢殿下。”
陶元本想告诉她,李长恭醒来后知道她受罚的事,与皇后起了争执,恨不得立马就去储英馆找她,为此还扯开了伤口,至今身子都还虚弱,自家殿下是真心念着她的,可今日是刘武的小祥,这些话实在不合适说出来。
陶元只得先走开,到了下午,冷清半日的刘家再度热闹起来,更多的人赶来祭拜,连刘老夫人都忙碌了起来。
到了时辰,和尚诵了祭文,一张张走了流程后在火里焚尽。
天色黑透,祭拜的人陆续离开,家里再一次安静下来,柳氏也陪着刘老夫人回去了,管家安排着家丁丫鬟收拾打扫。
刘熙坐在屋里,手里是陶元离开前让平安交给她的信,她把信拿在手里,却始终没有拆开。
“姑娘不想看看吗?”平安放轻声音:“将军的小祥,荣王殿下都记在心里,只怕也有很多话想和姑娘说呢。”
刘熙的情绪不高,声音里透着疲惫:“说什么呢?说冬日的夜里冷的差点要了我的命,说冰凉的地砖毁了我的腿,还说是皇后娘娘爱子心切,说奉华公主过河拆桥?”
“姑娘。”平安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你心里压着事,自己想不通就别憋着,会生病的。”
刘熙忍了忍情绪轻轻摇头:“我不想说,这些事提一句,我都觉得好累。”
她把信拿在手里,犹豫再三后还是收了起来:“我累了,回去休息吧。”
平安赶忙扶着她,出门时,刘熙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红英的哥哥回来没有?”
“已经到了,将军小祥,他们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刘熙放心多了:“那就好,告诉红英和她爹娘,她哥哥难得回来一趟,一家子好好聚聚,这两日就不必再来跟前了,等红英回来的时候,让她哥哥一并来见我一趟。”
“好。”
她回去早早歇下,那封信压在了枕头底下,以至于梦里又见到了李长恭。
“殿下,殿下。”
一早,李长恭正喝着药,就有小黄门满脸喜气的跑进来,高兴地不行:“出来了,结果出来了。”
李长恭靠着引枕,脸色还很虚弱,被他这一嚷喊得跟着紧张起来:“如何?”
“过了,刘姑娘过了,今年取了五名女官,刘姑娘与宁家姑娘同列第一。”
李长恭顿时满脸喜色:“当真?”
“奴婢看的仔细呢。”小黄门笑的见牙不见眼:“奴婢听张榜的人说,她们俩的考卷在弘文馆争执不下,各位先生都快吵起来,最后送到了几位大人手里,再三裁定仍旧难辨高低,所以同列第一。”
李长恭越听越高兴:“她做到了。”
他的欣喜全落进了过来瞧他的皇后眼里,看他笑成那样,皇后却一点都不高兴,身边的人赶忙劝慰:“女官考核还没结束,卷面成绩又不是最终结果,娘娘大可放心。”
第134章 替你的学生保驾护航
这话让其他人呼吸一滞。
皇后看着自己身边说话的贵眷,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贵眷神情坦然:“不过是一个储英馆的女学生,身份也不高,还连累荣王殿下差点出事,娘娘处置她理所应当。”
“知道女官考核榜一代表什么吗?”皇后问了一声,随即就冷了脸,她没选择进去,而是直接就走。
出了殿,她往前走,礼国公夫人立马上前陪着。
皇后语气不悦:“这些人,平日里料理自家儿郎身边的莺莺燕燕不知分寸也就罢了,竟对女官考核起了心思,实在可恶。”
“娘娘息怒,她们哪懂这些?”礼国公夫人赶紧劝着。
“不懂?本宫因长恭受伤的事执意罚她满宫皆知,如果再在考核时为难她,于旁人看来那更是理所当然,若是让人钻了空子,真在这件事上动了手脚,本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礼国公夫人也转过弯来了:“若只是通过考核还好,偏还是引起了争议的榜一,这要是出了岔子可不是小事,只怕不安好心,娘娘往后可不能再让这种人陪伴了。”
“那是当然。”皇后板着脸:“去传陆小萍。”
“是。”宫女立马就去了。
礼国公夫人试探着问:“殿下受伤,娘娘重罚了那姑娘,又何必再帮她呢?”
“害长恭的人不就是想让我厌恶她,好借我的手把她推开吗?”皇后目光很冷:“可惜,这种手段用错了人。”
李长恭遇刺这件事,明帝并没有查到有用的消息,人已经被灭口了,可皇后不甘心,暗自查访时,她发现了明帝杀人灭口的线索。
这个结果虽然让她失望,但能让明帝杀人灭口也要保全的人,宫里真没几个,再掺和一个刘熙,太容易猜到动手的人是谁了。
礼国公夫人趁机说:“臣妇看得出来,殿下是真心喜欢她的,少年人心思一动,你若不成全他,他一辈子都会记挂着,越是拦着越是一发不可收拾,到不如成全了,那丫头也是个厉害的,若是能在殿下身边出出主意,岂不比那些庸脂俗粉强?”
“好嫂嫂,长恭说了多少好话,竟求得你帮忙游说了?”皇后故作恼怒。
礼国公夫人直接笑了:“娘娘又不是不知道,殿下一句舅妈,臣妇哪还舍得拒绝他?再说那姑娘是真的不错,臣妇虽然只见过两次,却也喜欢。”
皇后轻轻摆手:“本宫参加过女官考核,太清楚同列榜一的意义了,便是再疼自己的儿子,本宫也做不到用婚嫁坏人前途。”
礼国公夫人一听,就猜到她还在为当年,先帝破例赐婚的事耿耿于怀,那场赐婚,断了她苦读数年才挣来的前程。
陆小萍很快就来了,皇后直话直说:“她是白檀的学生,表现如此亮眼,你也很高兴吧。”
一向冷冰冰的陆小萍自从知道了消息后就高兴的不行,即便是现在,眉梢眼角都还带着笑意:“是,她一直很用功,做事也仔细,臣相信她一定可以通过考核,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好。”
“卷面成绩虽然出来了,但后续的考核还没结束呢,你是储英馆掌事,这个时候,也该出面替你的学生保驾护航了。”皇后说的很直接。
她主管储英馆多年,从不曾在女官考核时起过私心,但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
今年通过考核的宁时徽,刘熙,崔愔,华蓥泷,杜寻雁五人,其中三个都是奉华公主李长昭的人。
皇后不信李长昭没动手脚,她太想拉起属于自己的势力了,所以很有可能不择手段。
陆小萍略一惊愕,立刻敛住笑意郑重起来:“娘娘放心。”
即便皇后不提醒,她也会看在白檀的旧情上帮刘熙一把的。
陆小萍离宫后立刻去了储英馆,张榜后,储英馆里闹哄哄一片,同列第一的那两个名字让所有人议论纷纷。
大考时,宁时徽就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可突然杀出来的刘熙却让所有人意外。
她因为被罚,耽搁了好几天的课程,考核的时候还瘸着腿,这样都能通过考过,不佩服都不行了。
人堆里,王思岚一脸丧气,她是榜七,这小小的差距,就又得等上一年,扭头看见了宋息薇,她和唐安安都没上榜,但唐安安并不在乎,反倒是宋息薇,站在榜前看了许久,很多人都散了她都没走。
瞧着刘熙的名字,她心里难受的不行。
自从那天争执后,刘熙对她的冷落让她无所适从,她想和刘熙解释,却无从开口,在她被罚跪的时候,也帮不了忙,每日听着她在隔壁痛到呻吟,她连过去关心的勇气都没有。
考核那天结束,她们回到承惠轩才知道刘熙已经回家了,她父亲的小祥马上到了,她回去祭拜,事先连个话头都没露。
宋息薇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就因为她为奉华公主辩解了两句?
天色都黑了,宋息薇才回到自己的屋子,不一会儿,就有丫鬟敲门送东西进来,宋息薇看了她一眼,坐在桌前没动。
“姑娘没上榜,东西也没从刘家带回来,主子很不高兴。”
宋息薇吸了口气稳住心里的情绪才开口:“我说过了,刘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她那么确定东西就在刘熙手里,那她最应该做的是让刘熙心悦诚服的把东西拿出来,而不是想着偷偷去搜去找,我虽然去了刘家,可到处都是人,我难不成要明目张胆的到处翻吗?”
“主子的安排,还轮不到一个罪奴质疑。”丫鬟话里暗含警告:“姑娘若是不听话,刘熙就是前车之鉴。”
宋息薇顿时来气了,她站起来,想要大声反驳却又顾忌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压低的声音全是不忿:“我说过多少次了,刘熙感她的恩,对她忠心耿耿,她不信就因为刘熙没有拒绝荣王,她就质疑,她就试探。
她凭什么让刘熙拒绝荣王?人家一腔真心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知道有危险连命都可以不顾也要护着刘熙,她呢?她给了什么?刘熙被皇后泄愤的时候,她冷眼旁观,明知道刘熙最讨厌断掉后路的驭下之术,却还是要把祸水泼给她,人家凭什么忠她?”
第135章 你在我家翻找过我父亲的手札
丫鬟大怒:“你敢这么说主子。”
“为什么不敢?”宋息薇的理智有些失控,没能通过女官考核对她打击太大了:“她帮我,我感恩,她让我接近刘熙,我照做,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非得什么都得听她的?”
丫鬟冷笑:“不愿意听主子的,那你们家的仇还想不想报了?”
轻飘飘一句话,扼住了宋息薇的咽喉,她看着丫鬟,嘴唇轻颤。
“今年,只能有一个榜一。”丫鬟把袖子里的东西放下,意味深长的看了宋息薇一眼就走。
宋息薇看着桌上的东西,强忍着情绪拿起来,一把握在手里。
后续的考核很快开始,张榜半个月,喜报会由女官送往各家,这个时候,任何一点流言蜚语都会让考核失败。
得知刘熙通过女官考核后,刘家上下都欢腾了,族亲们赶来道喜。
刘熙被刘老夫人拉着手,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长辈站起来说:“我们刘家出了两个能人,一个大郎,把我们从山沟沟里带出来,在潭州城里安家置业,一个就是熙儿,她虽是个姑娘家,却是极有本事的。”
大家连连点头,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今日,我也要提醒大家,熙儿若是做了女官,往后孩子们互相扶持,刘家会越来越好,若是有人糊涂,坏了孩子的前程,不管是谁,刘家都容不得。”
所有人都听着,谁也不敢大意。
“江氏。”长辈突然看向江啼:“你姑娘才是你的靠山,除了她,你谁都靠不住,说难听些,她身体里流着你的血,她要是不管你,道德伦理都能管着她,但其他人要是不管你,谁都帮不了你,你可不能再糊涂了。”
好几道目光都看着她,江啼看向刘熙,见她垂着眼不曾看向自己,眼底闪过失望,沉默的点了点头。
她都能识趣,大家都放心多了,热热闹闹的说着笑着,都想好了等刘熙做了女官后,全族跟着她飞黄腾达呢。
刘熙一直沉默着,即便知道自己取得了好成绩也没高兴,等众人热闹的差不多了,刘熙才说话。
“祖母,我明日就上京,平安和红英的考核也快到了。”
刘老夫人忙拉住她的手:“那这边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一定会通过的。”她上京,就是去解决这个隐患的。
这段日子,她已经想的足够清楚了。
惦记手札里走私战马路线的人那么多,李长昭也是其中一个,她选中自己的祭文,让自己和她有了见面的机会,秋猎那次,她寻来老虎伤人,是真的没有考虑过其他人的安全,什么自己身上有不会让老虎伤害的东西都是假话,自己放蛇咬她,她也是真的动怒起了杀心,只不过因为自己的解释才放过自己。
后来,李长恭突然出现示好,自己想以此潜伏在皇后身边所以不曾拒绝,在李长昭看来就是墙头草的行为,所以,她毫不犹豫的设计了那场刺杀,如果李长恭真的死了,自己愿意求她,那自己就得完完全全臣服于她。
可李长恭没死,还因为自己提供了线索暴露了她,所以她恼怒,在皇后责罚的时候置之不理,妄图以此让自己明白,离开她自己只有吃不尽苦头,可自己没低头,甚至咬牙和宁时徽一争高低。
现在,她肯定在想方设法把自己弄下去呢。
次日一早,城门刚一打开她们就出发,这一次没坐马车,三人骑马,一路快马加鞭赶往京城,速度比以往快了很多,在京城城门关闭前,顺利进城。
刘熙找了客店住下,待了一夜整理好行装,第二天,刘熙回了储英馆。
平安和红英送东西回去,刘熙自己去了敬师堂,申蓉果然在这里,瞧见她,开心的立马站起来:“你得偿所愿了,真好。”
“都是先生们平日里教导的好,也感谢陆大人和大人您对我的照拂,请受我一拜。”她郑重的行了大礼。
申蓉忙把她扶起来:“腿脚可好些了?”
刘熙摇头:“寒气进了骨头缝里,天气不好就会疼。”
“我替你寻了几个方子,我们挨个试试,你才十四岁,落下腿脚不好的毛病可是要遭大罪的。”申蓉满是心疼:“考核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刘熙要和她说的就是这个:“我能有机会见奉华公主,也是因为大人极力举荐,此事,我感激不尽。”
虽然知道只要自己写的祭文不要太差,李长昭都会选自己,刘熙还是这么说了。
申蓉笑得很勉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我与公主相熟,所以想着把你引荐给她,往后我们之间也有个照应,却忘了问你本人的意思。”
“大人为我打算的已经够多了,是我自己做了让人误会的事。”她低着头:“这段日子我也想明白了,自己先前操之过急,太想出头,所以惹人反感,往后,我还是想老老实实的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申蓉很是感慨:“能想明白就好了,以你的能力,只要耐着性子徐徐图之,二品女官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嗯,如今就看考核结果了。”她这才提了一句。
申蓉没说话,到是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她回了承惠轩,唐安安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见她回来,立刻站起来,满脸委屈的像个受了冷落的小媳妇儿。
“先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冷落我啊?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啊。”
她会跑到跟前直接问是刘熙没想到的,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解释,正想着措辞,宋息薇就进来了。
“我来解释吧。”
唐安安看看她们俩,立刻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看样子是你们俩不对劲,所以和我没关系了?”
“和你有。”刘熙插了一句。
唐安安直接抬手打断:“那也先审你们俩,息薇你先说,你是不是干什么了?”
“就因为我那天...”宋息薇才起了个头,刘熙直接抬手打断她。
“你在我家翻找过我父亲的手札,对吗?”
第136章 你是谁的人
只一句话,就把宋息薇所有的狡辩都堵死了。
唐安安的面色从错愕到凝重再到审视也不过几息时间,她看着宋息薇,直接问:“你是谁的人?”
宋息薇颓然低着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刘熙会直接问出来,不过也好,直截了当的坦白,总比一直憋着不说要好。
刘熙看向唐安安:“你都不知道,可见她平日里隐藏的有多好。”
唐安安蹙眉不语,她知道宋息薇是掖庭罪奴特赦,其他的也没留心打听过,毕竟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真没见她和谁有过来往。
“息薇,我从没问过你,是谁帮你改名字从掖庭特赦出来的,也没问过你,你在掖庭做罪奴,是怎么有时间看书靠着自己通过选考的,而且在那种地方,你能打听到那个逃犯是你姑父本身就很扯。”刘熙决定把话说开:“大家各有难处,我理解,我们能做朋友是最好,如果不能真心相交,最好也别算计对方,可你为什么要算计我呢?”
宋息薇立马否定:“没有,我只是...”
“你刚开始只是负责接近我对不对?你告诉我你家的旧事,告诉我元后的事,发现我对你依旧不亲近,所以着火那次你主动提出和我住,你的随性的确让我放松了警惕,后来我心疼你年节没有去处,主动带你回家,你在个时候收到了你的第二个任务,找我父亲的手札。”刘熙把她想说的话说出来:“你觉得这不是算计是吗?”
宋息薇反驳不了:“对不起。”说完,她又小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你强调荣王遇刺只是意外替公主找理由辩解的时候。”
宋息薇苦笑出来:“果然是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急切的劝说解释肯定是引起你的怀疑了。”
唐安安满脸震惊的看着她们,她万万没想到,对李长恭下死手的人会是李长昭。
她一把拉住宋息薇,气的眼睛都红了:“你是不是帮凶?是不是?”
宋息薇完全没还手,随便她推搡自己。
“她不是。”刘熙急忙去拉架:“她不是。”
唐安安这才松手,转头看向刘熙:“你有证据吗?”如果有,她一定要让皇帝知道,他那个女儿有多么的不安分。
“没有。”刘熙很遗憾:“就是因为没有实际的证据,所以我才认罚。”
唐安安跌坐在凳子上,满脸都是不甘:“表兄差点就死了,两次了。”
屋里质问的气氛因为她的哭声消弭了几分。
刘熙坐下来,语气也平和了:“你主动告诉我元后的事,指点我祭文的方向,也是为了顺利让我得到公主召见对吗?”
“是。”宋息薇完全放弃了狡辩,她依旧站着,垂眉落眼:“从宣榜那日开始,所有人都已经被调查了个清清楚楚,你不是家世最高的,也不是最厉害的,但你无依无靠,最容易拉拢,后来你的表现亮眼,公主很兴奋,只是在晓得你父亲留下了东西但你迟迟没给她,又和荣王来往密切后,才怀疑起你的忠心的。”
容易拉拢...刘熙快要气笑了,虽然是实话,但也实在扎心了一些。
“荣王送我回潭州,借口是要去执行公务,那一路上,他的人前后跟随,不会有人跟踪,那他和我说话来往的事情,外人就不会知道...”
“是我传的。”宋息薇痛快承认了:“你难道就没发现,你真的动心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
刘熙回答的都倦了,这个问题还要她说几遍?
“就算是动心了又怎样?”唐安安当即出声:“一心往上爬和喜欢一个男人冲突吗?往上爬又不是要断情绝爱,那么多男人往上爬,也没见谁当个清汤寡水的和尚啊。”
宋息薇立刻反驳:“荣王是你表兄,你当然这么说。”
“不管他是谁,他对刘熙的喜欢就是拿得出手,这一点你能否认吗?男情女爱不是洪水猛兽,刘熙对谁动心是她的自由,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唐安安的话说的掷地有声。
宋息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无从下口。
“以前我觉得刘熙需要在这件事上慎重,是因为这件事会让公主怀疑她的立场,可现在怕个鬼啊。”唐安安对奉华公主的恨意十分强烈:“她什么都不给刘熙,还想要这个那个的,叫花子要饭也晓得磕个头问声好呢。”
她的发泄说出了两人的心声,为此谁也没有反驳她。
李长昭这事的确让人心寒。
“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吗?”刘熙突然问:“你家的事不算,她特赦了你,如果用此事针对你,她自己也不会有好处。”
宋息薇摇头:“没有。”
“那就不要怕她,也别再替她做任何事。”刘熙看着她:“我们俩的事情说开了就行,趁我们俩都还没替她做太过分的事,趁早和她划清干系最好。”
宋息薇摇着头叹气:“她主管储英馆,女官考核这件事都捏在她手里,这个时候翻脸我们讨不到任何好处的,不替她做事就会被卡在考核这件事上的。”
“那你们岂不是要向她低头认错?”唐安安恼怒的不行。
宋息薇不抱希望:“她不可能给我们这个机会的,荣王遇刺这件事没有一个确切的交代,已经说明线索断了,陛下知道自己的人里出了内奸,他不可能不查,既然查了还没有结果,只能说明陛下知道了原因但选择保住她,这么重要的事她都能全身而退,在女官考核这件事上动动手脚把人刷下来又有何难?刘熙,你现在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她这一说,唐安安心都凉透了,再看刘熙,也忍不住替她担心起来。
“她不敢,也做不到。”刘熙说的很肯定:“如果不是和宁时徽同列榜一,那她把我刷下来也不会怎么样,可我和宁时徽同列榜一,文章经了朝廷官员的手,这个时候她要想刷掉我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我留下,最起码分庭抗礼,把我刷掉,就是她一家独大。”
第137章 灰都洒了才晓得是宝贝
唐安安立马问:“姨母会帮你?可是表兄因为你受伤,姨母生气的不行,都那样罚你了,她怎么会为了遏制公主就帮你呢?”
“她会的。”
宋息薇直接问:“你怎么确定?这件事可不能赌,公主也已经知道了你父亲给你留下了东西,如果你没有通过女官考核继续留在储英馆,那她为了拿到东西肯定是不会让你好过的,你能不能坚持到明年都不一定。”
唐安安在一旁连连点头,她们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但刘熙已经想过了。
“荣王已经醒了,凶手却迟迟查不到,皇后肯定会在私底下探查,知道证据消失就会明白是陛下在包庇,如果是太子或瑞王动的手,陛下不会包庇,那么就只能是公主了,所以,即便是为了借刀杀人,她也会帮我通过这次考核的。”
“除非皇后确定你对荣王动了真心,为了荣王与公主反目,否则你所有的理由都不成立。”
刘熙摇头:“不,皇后不会因为这么浅薄的理由就帮我,她在乎的是我本身对被利用被抛弃这件事是什么态度,我的态度也已经明确的给了,我宁可认罚,也不向公主求饶谢罪。”
她们俩一阵沉默,没话说了。
“而且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们完全有机会让她把主管储英馆的事情交出来,这样一来,等你们通过考核的时候,她也做不了什么。”
屋里又是一静,唐安安突然开口:“你说有我的事,是什么?”
刘熙静静的看着她:“给我句实话吧,你这么帮我到底是因为什么?又是给我透露各种消息,又是带我去见皇后,想给自己找个靠山这种理由我们俩开开玩笑还说得过去,来真的就有些假了。”
“家里交代的,说是和你交好,打听一下你知不知战马走私的事情,那个时候姨母还不晓得这件事。”唐安安到是坦诚,一股脑全说了:“后来她知道了,你又因为写祭文入了公主的眼,所以姨母想瞧瞧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可我当时说的话也是真心的,我是为了你好,不是想害你。”
刘熙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我父亲参与了走私战马这件事,是从你家传出来的?”
“也不能说是从我家传出来的,我爹没有嘴大到这个地步,你父亲离世的时候,不是从边关回来了好些人吊唁吗?我爹也是听说,只是不知道后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都晓得。”唐安安越说越没底气:“我们虽然知道前几年大雍才有了胡马,但是是谁干的死活查不到啊,结果你父亲一走,大家都知道是他干得了,不就惦记上你了吗?”
刘熙心里的猜测有了印证,但她不敢确定,追问了一句:“你们一直和我打听这件事,是想知道走私战马的路线吗?”
“要路线干嘛?”唐安安反问了一句:“边关屯兵数十万,犄角旮旯都有人知道,听我爹的意思,好像是要打听清楚这条线上都有哪些人配合,不然靠你父亲一个人,他哪有本事把胡马弄进来?通关就是个大问题。”
这话彻底点醒了刘熙。
手札上画着的那份图,她一直以为是路线图,她还特意找红英她哥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下,结果当然是否定的,可如果按照唐安安说得,那就说得通了,那不是路线图,是一整条线上的人,只是那些人用的都是地域代称。
还有通关,那块金牌就是用来通关的,也就是说,走私战马这件事是陛下知情的。
陛下主导,父亲刘武实施,这才有了追封谥号一事。
这件事偷偷摸摸的进行也说得通,胡人宁可杀马也不给大雍,所以这件事只能悄悄进行,一旦广而告之,以后再想有好马可就难了。
只是可惜,这件事还是被传开了,虽然大家都在旁敲侧击的打听消息,但谁能保证其中不会有居心不良的人把消息透露出去让胡人提前防备?
“所以,你父亲留下的手札里真的有走私战马的信息?”唐安安一脸好奇的询问,宋息薇也留心听着。
刘熙很无语的叹了口气:“我怎么知道?三七的时候我给烧了,灰都洒了我才晓得里头有东西。”
“烧了!”她们俩的反应和当初柳氏的反应一模一样。
刘熙一副肠子都要悔青的模样:“我父亲临终前让我烧的,也没人和我讲不能烧啊,我要是有这个东西在手里,我直接呈给陛下不行?还去费心费力的搞这些,为了考个女官差点死书上。”
“命中注定你抱不上大腿享不上福啊。”唐安安一脸可惜的摆摆手:“怪不得我和你讲的时候,你像个白痴一样一问三不知呢,我还觉得你挺能演,原来你没演啊。”
刘熙瞪了她一眼:“你们这些人,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晓得提前说一声吗?简直是在耽搁我飞黄腾达。”
她竟然还指责上了。
唐安安都懒得回嘴。
“这东西烧了最好。”宋息薇说话了:“如果留着,一定会给你带来大麻烦的,只是你那个时候就烧掉,别人还不知道,只会觉得你在撒谎,后续肯定还会有麻烦。”
刘熙头都大了:“那我怎么办?所有人都默认东西还在,有些还觉得我肯定看过,可是东西的确被烧了,我也证明不了啊,服了,当初烧的时候,我就该把能叫的都叫来,让所有人看着我烧东西。”
宋息薇认真想了想:“伪造一份,伪造一份交给陛下。”
“不行,这要是被查出来怎么办?”唐安安立刻就否决了:“这可是欺君啊。”
宋息薇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听我说完,伪造一份交给陛下,然后遗漏一些出去,到时候线路不通,那就是有人勾结胡人提前泄露了消息让胡人有了防范,打听过这件事的人一个都别想跑,正好查查他们是不是替胡人做事的,到时候,谁知道你在欺君。”
“嗯嗯嗯。”唐安安说不了话,却疯狂点头赞同。
刘熙认真想了想,竖起大拇指:“妙啊~”
第138章 伪造手札
伪造手札对刘熙来说不难,她临摹过刘武的笔迹,虽然没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却也有八分相似,寻常人很难辨别出来。
至于手札会不会被怀疑真假,这就更不必担心了,手札里记录的琐碎她都记得,唯一需要动手脚的就是那些图和一些带有提示信息的文字,七分真三分假,足够糊弄过去了。
她埋头写手札,墨色很淡,深浅不一,写的纸也用茶水提前润了一遍,纸色微微泛黄,纸张有七分干时就落笔写,微微晕开的字墨色更淡了,等誊抄后放在一旁晾着,还带着一丝湿意就缝在一起。
两天时间,手札就弄好了。
宋息薇翻了一遍,简直目瞪口呆:“要不是亲眼看着你编,我都怀疑你把真的拿来了,这小记写的,就跟你真去过战场一样。”
“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编几句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儿。”刘熙说的非常自然。
唐安安立马说:“那我带你进宫,你不是想要姨母帮你嘛,那你借此示好?”
“贼心不死。”宋息薇轻声骂了她一句。
唐安安哼了一声,却也没再继续说。
“我还真需要你帮忙,只是不是去见皇后娘娘。”刘熙把准备好的信件拿出来:“帮我送给荣王吧。”
那么多人都盯着这东西,带着东西去见谁她都不放心,唯有一个李长恭还值得相信两分。
拿捏李长恭,可比拿捏其他人简单多了。
信件送出去的第二天,陶元亲自来了储英馆,禁军护送,阵仗很大,刘熙大大方方上了车,还带着一只藤箱。
马车上,她问陶元:“殿下的伤势如何了?恢复还好吗?”
“太医照料着,比先前好多了,只是仍旧不得随意起身,殿下一贯好动,这些日子养病,实在是困着他了。”陶元对刘熙很有好感,就凭刘熙救下李长恭保住他们所有人的命这一点,他就愿意多给刘熙说说李长恭的消息。
刘熙微微诧异:“既然不得随意起身,那先前的祭文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说那是殿下特意写的。”
“是特意写的,只不过不是这段日子才写的,前些日子殿下就准备好了,殿下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想着若是忙起来写的不好敷衍了不尽心,所以提前写的。”陶元生怕刘熙误会自家殿下。
刘熙笑了起来:“你们殿下是不是也仔细打听过我啊?”
“也?”陶元很会抓重点:“还有人打听过姑娘?”
刘熙坦率的点头:“当然了,媒婆都去过我家两次了。”
这话一说,陶元先急了,心里暗骂那些媒婆多事。
马车走到内宫门停住,刘熙要带着藤箱,陶元误以为是送给李长恭的东西,忙让人抬着。
纵使是来探病的,刘熙依旧先去拜见了皇后,皇后没见她,到是礼国公夫人出来陪着她一块过去探望。
“才几个月没见,气度都变了。”礼国公夫人止不住的夸赞:“十几岁的姑娘就是春天的花,越开越艳。”
刘熙浅浅含笑:“在夫人面前,小女担不起气度二字,到是夫人,喜气盈面,近来遇上不少好事吧。”
礼国公夫人被逗笑了:“只是日子顺心罢了,哪有好事哦。”
“有福之人日子才会顺心呢。”她捡着好听的话说,哄得礼国公夫人开开心心。
说着话就到了乾宁宫,李长恭虽然有了爵位,宫外也赐了府邸,但他仍旧住在宫里,紧挨着皇后的寝宫,自从出了上次的事后,皇后料理了一批人,增加了不少人手在这里,为此一路进去,恨不得到处都是宫人。
“殿下。”陶元先到内殿门口通禀:“礼国公夫人带着刘姑娘来探望殿下。”
“快请。”李长恭早已经等急了。
礼国公夫人掩唇一笑,拉着刘熙进去:“只怕早就等的望眼欲穿了呢。”
刘熙只笑不说话,进去后抬眼就瞧见李长恭,他虽靠在床榻上,但衣着整齐,屋里燃着熏香,把药味遮盖的干干净净。
“殿下。”即便礼国公夫人在,刘熙也没有见礼,瞧着他轻轻一喊,惹尽误会。
李长恭果然急了:“我没事,真的已经没事了,只是他们大惊小怪,咳咳咳...”他咳起来很不舒服,却还是不住的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喝了水压住难受,赶忙说道:“舅妈,坐,刘姑娘,你也快坐。”
礼国公夫人笑道:“我不着急,刚刚过来时,娘娘嘱咐我盯着殿下吃药,现在药碗都没瞧见,殿下还没吃药吧,我去瞧瞧。”
她找借口出去了,还不忘别有深意的瞧了刘熙一眼。
“腿还疼吗?”李长恭很是愧疚:“我听他们说了,父皇母后赶到那天,你就跪了一整夜,母后还要打你,你受凉高烧还没痊愈,又挨了罚。”
刘熙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已经过去了,殿下就别提了。”
“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殿下救了我的命,怎么能说对不住我呢?”
李长恭立刻纠正她:“不,你不需要因为这件事对我内疚,这次是我拖累了你。”
“为什么要说拖累呢?是因为不熟,所以得客气客气吗?”她声音很小,眉眼一垂,失落的模样就惹人心疼的不行。
李长恭赶紧坐起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慢些。”刘熙下意识起身想要扶他一把,又去停住退回来,声音也放轻了:“还伤着就不要有大动作,会疼的,快靠下去。”
他听话的靠下去:“我说真的,我不是与你客气,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这点小伤就难受。”
“没难受。”刘熙微微转开脸否认,却又小步走向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前些日子,我去开元寺求了两枚平安福,这个给你。”
李长恭赶紧拿过来:“不是两个吗?还有一个呢?”
“给别人了。”她带了点小小的赌气,李长恭却一下就笑了。
礼国公夫人在外头瞧着了好一会儿,对李长恭的反应很是无奈,自小就是看着美貌女子长大的,结果刘熙几句话就把他勾的脑子都没了,实在不成器。
第139章 祸水东引
她也不看了,先去找皇后回禀。
听着外头的脚步声离去,刘熙这才走到李长恭跟前放低声音:“殿下,帮我个忙好吗?”
皇后寝殿里,她正瞧着女官送来册账本书册,见礼国公夫人进来,立刻把东西放下。
“嫂嫂怎么就回来了?不是让你盯着吗?”
礼国公夫人故作叹息:“小儿女说话都害羞,翻来倒去不过就是些担心的话。”
“是吗?”皇后觉得不太可能,刘熙不像是个会害羞的。
“不过,殿下也是在太不成器了些。”礼国公夫人重重叹气:“那姑娘就说了几句话,他又是赔礼道歉又是着急解释的,平日里能言善辩,在那姑娘跟前吞吞吐吐跟刚长了嘴一样。”
她这么说李长恭,皇后也没生气,还想起另一件事:“岂止是不成器啊,简直是没脑子,大冬天的和我说去办差,结果是送人回家,那么宽大的马车让给人家歇着,自己跟在车外面冻了一路。”
礼国公夫人愣了一下,‘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尽干傻事。”
皇后笑不出来,自己费心养大的孩子,这才刚长大点,就着魔一样被人几句话就勾走了,她虽不反对李长恭对心爱之人好,但也不能太不成器吧。
礼国公夫人笑够了,这才说:“父子一脉相承都是情种,娘娘也别对那姑娘意见那么大,嘴甜聪明又能干,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姑娘。”
“聪明能干不假,只是太过聪明有野心可就不好了。”皇后想的很远:“她若也真心对长恭还好,若只是利用他,那不仅是害了长恭,更是会惹出大祸。”
礼国公夫人细细一想:“你说她有野心,是她一心考女官?”
她直接问出来,皇后反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如果一心考女官也算是有野心不安分,那储英馆里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了。
“不是,她曾经巴结过奉华。”皇后对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
她是看着李长昭长大的,李长昭幼时还是很亲近她的,对她的两个孩子也很亲近,只是日渐长大后,她温柔和气的面孔下也多了几分不该有的心思。
在储英馆收买人心争夺主管储英馆的事实在不值一提,她也不打算为了这种小事对付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可李长昭对李长恭起了杀心还动了手,这一点,皇后无法原谅。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公主先示好,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来说,这就是天上掉馅饼,她还能拒绝不成?”礼国公夫人到是很想得通:“如今她主动来探望荣王,不就是想明白了嘛,娘娘即决定帮她一把,又何必再想那些旧事。”
皇后叹了口气:“理智告诉本宫不可任性,但一想到长恭险些出事,又怎么会真的清醒理智呢。”
“娘...”礼国公夫人正要劝,就有宫女进来:“娘娘,殿下着人去请了陛下。”
皇后一下子站起来:“请陛下?为何?”
“那姑娘可走了?”礼国公夫人立马就问。
她这话让皇后听得疑惑回头,一时半会儿也没多想。
“没走,刘姑娘还在。”宫女老实回答。
礼国公夫人立马说道:“娘娘,殿下突然去请陛下,那姑娘也没走,怕是有事求见陛下,娘娘还是一并过去吧。”
“她让长恭做事?”皇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立马往乾宁宫走,礼国公夫人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李长恭知道瞒不住皇后,但他压了消息送出去的时间,所以皇后在门口就和明帝遇上了。
“陛下。”
“长恭说有事要和朕说。”明帝牵住她的手:“是什么事?”
皇后挤出笑意:“臣妾也不知。”
“那就一块听听。”
他们一起进去,满屋的人都忙跪下见礼,皇后看了眼低头跪着的刘熙,眼底闪过怒气,不过很快就遮掩过去了。
“父皇。”李长恭也坐直了身体。
明帝过去扶他躺下,坐下就问:“要和朕说什么?急急忙忙竟然催着朕赶紧过来。”
李长恭看了眼刘熙:“刘武将军的女儿,想要求见父皇。”
刘武的名字让明帝眉心微微一皱,他这才看见跪在一旁的刘熙:“你求见朕?”
“是,臣女没有办法求见天颜,也不敢随意相信旁人,所以只得托殿下帮忙,还请陛下恕罪。”
她言辞恳求,明帝多了两份耐心:“你见朕,所为何事?”
刘熙把手边的藤箱打开:“自臣女进储英馆,就听到了不少消息,说臣女的父亲和一桩生意有关,证据全在父亲留下的手札里,臣女实在不知这种流言从何而起,本也不放在心里,可是父亲小祥时回家,才得知家里来了好几拨窃贼,臣女实在害怕,所以把父亲的手札翻找了出来,因不知道是否真的有那些要命的东西在里头,所以臣女不敢翻看,只能呈送陛下,请陛下做主。”
“手札?”明帝起身走过去,亲自拿了一卷,只是握在手里,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受过潮?”
刘熙点头:“是,这些东西原本是臣女带去家庙准备烧给父亲的,可是路上遇到了大雨,淋湿了不少东西,到了家庙之后因为受潮没有立刻焚烧,就暂时放在了角落里,前些日子想起来才翻找出来。”
明帝没有深究,他翻看瞧了一眼,的确是刘武的字迹,看向刘熙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你真没看过?”
“不曾。”刘熙说的很肯定:“父亲离世后,臣女遇到了太多的事,东西一直放着,听到那些流言后,就越发不敢随意翻看了。”
明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皇后默不作声的走到床前,眼神微沉提醒已经坐起来的李长恭不要没了分寸。
“你爹的遗物里,就没些不属于你们家的东西?”明帝声音慢悠悠,却全是试探。
刘熙心里一咯噔,知道他问的是那枚金牌的下落,拿捏着适度的紧张开口:“臣女收拾东西的时候,和这些手札放在一起的小盒子被母亲抢走,带去了江家,陛下说的是那个吗?”
第140章 给他姑娘一个庇护
“江家?”明帝显然一时半会儿没想起刘家那摊子事。
“父皇。”李长恭忙道:“忠烈将军刚刚去世,其妻江氏就与江家人合谋瓜分家产,虽然有当地的县官和忠烈将军的旧识做主没让他们得逞,但江家还是趁刘姑娘为忠烈将军守孝从江家搬走了很多东西,大张旗鼓,整个潭州城的人都知道。”
他一口一个忠烈将军,就是为了提醒明帝刘武昔日的功劳。
明帝听完没有说话,殿下安静下来,都在等他开口。
“平毅可曾和你说过什么?”明帝翻开了手札,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心思根本没在书里。
刘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父亲病中,和我说他一走,再无人是我靠山,让我一定要努力考上储英馆,说等我来了京城,自会有他效忠的帝王和交好的旧友护着我,让我不要听家里的安排,其他的什么都没留下。”
这话微微触动明帝,他不由想起和刘武刚结识的时候。
那时的刘武才十几岁,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卒,但骁勇伶俐,一战杀敌十几个,整个人都被血浇透。
他说他要做大将军,让一家子都过上好日子。
那时,明帝还是个刚刚料理完纪王旧党,为大雍战马品种不好,对战胡人总是因战马的问题难以乘胜追击。
当时,他看着战败的胡人杀马逃离破口大骂,所有的话都被旁边的刘武听进去了。
多年后,刘武凭借战功升至校尉,带兵救驾,自己却生死不知。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半个月后,刘武带来了一群胡马。
他说他可以弄来胡马,但他不要高官,只要厚禄。
君臣合作一夜达成,明帝给他荣华富贵,他弄来胡马壮大大雍骑兵征战沙场。
只是无一例外,那些马无法配种。
明帝知道这是刘武故意的,他不肯透露胡马进入大雍的具体方法,也不会让胡马有配种的可能,大雍要想有好的战马,就只能靠他,任何人都没办法将他取而代之。
为此,明帝曾许他侯爵之位,想要换的胡马的来历,可他拒绝了。
他说家里没有聪明人,官位太高会招惹很多麻烦,只求钱财,有足够的钱财,他家里就能和睦。
所以,明帝给了他很多钱。
虽然为此不爽过,但刘武全家都在潭州,他随时都可以拿捏他,所以并未翻脸,只在暗中探查这件事,奈何刘武瞒的很严,即便是他生死共赴的兄弟,他也不肯透露半个字。
一直到他死,这件事也没挖出来。
这件事让明帝耿耿于怀,却又无法宣之于口,他知道很多人都在打听这件事,他也放纵不管,也想知道能不能探的一点线索。
如今,刘武的手札突然摆在了他跟前,他想要的东西就在这个里面。
用这些,给他姑娘换一个庇护,的确像刘武会做的事。
“全都在这里了吗?”他看着手札,总觉得数量不对。
刘熙老实交代:“丢了好些,当时家里乱,还没带走的时候因为江家的缘故被拿走了一些。”
又是江家!
明帝对这个占小便宜的江家很是厌恶:“朕知道了,你起来吧。”
他面色不虞的合上手札,看了眼李长恭,把他对刘熙的在意看的清清楚楚,转而又看向皇后,随即吩咐人带上东西离开。
明帝一走,皇后强压内心不满:“你好大的胆子。”
刘熙被震慑的退了一步,李长恭立马下床,一手捂着自己的伤口,一手伸开把刘熙挡在身后。
“母后息怒。”
礼国公夫人他们都被他突然过来吓了一跳,皇后也满脸紧张,生怕他又扯开伤口。
“外头那些打探,儿臣也听到过,这东西留在刘姑娘手里会给她惹祸,交给父皇才是最保险的,之所以不先请示母后,也是不想父皇误会,毕竟唐家也打听过这个。”他耐心的解释着,说话却十分费力。
刘熙扶着他的胳膊,满脸紧张:“殿下,你还不能起来呢。”
李长恭不动,皇后气的不行,却更担心他,强硬的态度立马软了下来:“好,母后知道了,你快躺下,快。”
他们忙扶着他躺下,李长恭难看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皇后瞧了刘熙一眼,见她面色担忧,内心的火气稍稍平顺了一些。
“那些东西,你当真没有看过?”皇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那里头的东西可不仅是真金白银,连她知道的时候都心动了。
“臣女的确不曾看过。”刘熙没有改口:“那段时间被家事折腾的心力交瘁,这些东西一直放在旁边没管。”
皇后并没有轻易相信,坐下来按住想要插嘴的李长恭,继续质疑:“你和你父亲感情深厚,他过世后你对他的遗物竟这般不上心吗?”
“并非不上心,只是父亲病时,我床前尽孝,已经问心无愧,不需要再抱着这些东西伤怀感慨给外人看,而且,父亲希望我向前看。”
这个理由并没有取得皇后信任,但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一点皇后很满意。
“你很聪明,也识时务,只是到底年少,目光短浅了些。”皇后很仔细的看了看她:“往后多历练,也就出息了。”
刘熙立刻跪下:“多谢娘娘。”
这件事成功了。
不过半日,她把手札呈给明帝的事就已经传到了储英馆,唐安安不放心,还特意回家探了探口风,确认家里也知道后才放心。
“帮你办事,表兄还挺尽心,这么快就把消息传的到处都是了,手札的风声放出去了,接下来倒霉的可就是别人家了。”
“你和殿下说实话了吗?”宋息薇更在乎这个。
刘熙摇头否认:“没有,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的确,那现在你就可以耐心等着了,陛下再疼公主,也不会让她在考核的时候为难你。”
她们俩都松了口气,刘熙却不敢真的耐心等着。
她不敢低估李长昭在明帝心中的分量,而且也要做两手准备。
从某一方面说,手札在她手里,她就还有用,那些对此有所求的人都不介意帮她一把,现在她把手札送出去了,她也就没有价值了。
第141章 主管彤史
虽然可惜,但刘熙也清楚,护不住的东西留在身边就是个隐患,指不定哪天就会被牵连。
平安和红英很快也参加了考核,等待女官们考核的时间里,刘熙拜访了几位刘武的同僚,她女官考核的成绩已经人尽皆知,那些几个月都没再搭理刘家的人如今又热情了起来。
刘武虽死,刘家大姑娘却有出息,她一声世叔,即便是再冷漠的人都会抱着多多益善的心态和她来往。
三月末,储英馆放榜。
宁时徽和刘熙仍旧同列第一,崔愔第二,华蓥泷第三,杜寻雁第四。
和刘熙想的一样,李长昭没能在考核这一关卡住她。
宫里的册封很快下达,宣旨的人是陆小萍。
刘熙封正六品女官,任职尚仪局女史,主管彤史。
宁时徽封正六品女官,任职尚宫局司记,主管宫内文簿出入。
崔愔封正七品女官,任职尚功局典正。
华蓥泷正八品女官,任职尚宫局掌记。
杜寻雁正九品女官,任职尚功局女史,主管文书。
这道旨意最让人惊讶的无异于对刘熙的安排,就连申蓉听到后都忍不住问:“大人,彤史乃记录宫闱起居、陛下临幸后妃及后妃生育的书册,刘熙才十四岁,主管这个是不是不妥啊?”
“她的位置,是公主力主安排的。”陆小萍的目光落在刘熙身上:“陛下答应了。”
申蓉面色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难看。
刘熙不明白她们排斥这个安排的原因,但直觉告诉她李长昭这么安排肯定不安好心。
领旨谢恩后,她们将搬离现在的住处,挪到女官的院落去,平安和红英带着丫鬟收拾屋里的东西,唐安安就拉着刘熙去了自己屋里。
“怎么会让你主管彤史呢?这份差事一直都是由三四十岁的女官出任,这不是恶心人嘛?”唐安安的脸色也很是难看。
刘熙仍不太明白:“只需要记录不就行了吗?”
“你是不是觉得,后妃被陛下临幸了会派人来告诉你,然后你再记录就可以了?”唐安安很怀疑她是这么想的,见她点头,干脆直说:“不是这样的,是陛下临幸后妃时,你得在帐子外面记下时辰,这样后妃若是有孕了,还得你来算时间。”
“啊?”刘熙惊得直接站起来,让自己一个未嫁的女子在旁边记录这个?
好恶心。
唐安安很是不顺气:“这纯纯就是恶心你呢。”
刘熙沉着脸不吭声,这样的安排实在恶臭,也难怪陆小萍和申蓉会那么排斥了。
可是旨意已下,断没有她拒绝的理由,只能硬着头发上了。
搬了住处,好巧不巧就住在了申蓉旁边,屋子还在收拾,申蓉先把她带进自己屋里。
“任职的事我们实在插不上手了。”提起这个,申蓉就叹气:“不管上头安排的用意是什么,你只管尽职尽责不要被人抓住把柄就行了,知道吗?”
刘熙点点头:“嗯,虽然是公主力主,可陛下也同意,如果真的不符合规矩,想必陛下也不会点头。”
“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申蓉把点心给她:“宫中六局各司其职,平日里少不得打交道,各局的女官其实不算多,但势力错综复杂,办事的时候一定要格外留心些,特别是你主管彤史,更要当心,虽说后妃不多,但陛下到底年轻,宫里多的是痴心妄想的人,这些你都要记录清楚,否则若是有了来历不明的孩子,对你来说就是失职。”
刘熙被说的心里一咯噔:“那我岂不是要一直跟着陛下?”
申蓉点头:“就是一直跟着陛下,不过没事,你年纪还小。”
她刻意提了一句年纪还小,刘熙立马回过味了,只是她仍旧心怀侥幸:“女官不做后妃备选,应当无事。”
申蓉没说话,但目光里却藏满千言万语,好半天才道:“规矩管不管用,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刘熙表情有些微妙:“那这样的安排还真是足够恶心呢。”
女官们虽也住在储英馆,却是离宫城更近的东苑,自安福门进去,走过一条甬道就能到六局所在的掖庭宫。
从东苑到大宁宫很近,所以宣榜当日,大宁宫就来了三位访客。
宁时徽华蓥泷还有杜寻雁已经换上了女官的服制,李长昭高坐于上,瞧着她们浅浅含笑。
“不错,不枉本宫替你们安排,虽然蓥泷和寻雁的起点不高,但也不必心急,你们的上司已经有了离宫的心思,等她们离宫,我再替你们的安排。”
她们颔首:“全凭公主安排。”
宁时徽说道:“臣没想到,刘熙能一下子冲上来,明明大考的时候她还在十几名呢。”
“她本就聪慧,从她筹粮救灾就能看出来,她的实践能力很强,女官考核更注重实际,力压其他人也不足为奇。”李长昭很想得通:“只是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实在可惜。”
华蓥泷小心询问:“殿下与刘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是和刘熙直接接触过的人,不太相信刘熙会莫名其妙的翻脸,若因为李长昭没在皇后罚她的时候帮忙她就疏远李长昭,这个理由也太站不住脚了,这里面肯定还有其它隐情。
“终究不是一路人吧。”李长昭语气里带着叹气。
宁时徽问:“殿下为何力主她主管彤史?”
这个问题她们虽然心里有数,却还是想问一问。
刘熙的美貌毋庸置疑,等她再长大一些,便是后宫独一份的出众,主管彤史,随侍帝侧,用意实在隐晦。
“哪里就是我力主的呢。”李长昭笑了,故意说道:“她把刘武的手札给了父皇,换父皇一个庇护,主管彤史这件事父皇也是同意的,随侍父皇身边,也算是庇护她了。”
这话让她们微微蹙眉,华蓥泷眼底露出不解。
刘熙一心做女官,怎么会去求陛下庇护?
“竟是她自己求得。”宁时徽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心里更是为此可惜:“我竟然还把她当做一个难得的对手。”
第142章 六品女史
华蓥泷和杜寻雁并没说话,宁时徽在储英馆的时间不长,对刘熙的了解仅仅是大考后那一段时间,可她们却是实打实的和刘熙认识了好几个月,她们不相信刘熙会做出这样的事。
“算了,不说她了,你们也别因为这些和她有嫌隙,她是你们的师妹,往后是你们的同僚,一起在宫里做事,还是要以和睦为主。”李长昭主动结束了对刘熙的议论。
等她们走后,身边的人开口问道:“方才,公主为何不告诉她们是刘熙摇摆不定,所以公主才略微试探,这才发现她对荣王超乎寻常的关心?”
“她虽然做了几件利于我的事,但从未直截了当的说过是我的人,我给她腰牌,她一次没用过,但如今也没还回来,这次本宫就当她在与我闹别扭了,把话说的太难听不合适,而且,也不适合让她们知道太多。”
对刘熙,她还是想要拉拢的,对比起她,宁时徽她们多少欠缺火候。
李长昭语气感慨:“美貌能力都不缺,有些脾气也理所应当。”
身边人只听到美貌两个字,立马就问:“就她那张脸放在陛下身边,皇后那边肯定不开心。”
李长昭不关心皇后开不开心,她只知道,秋猎时,明帝对刘熙欣赏太过明显,显然是相中了。
那她这个做女儿的自然是要帮一把,如果明帝和李长恭能为了一个女子离心,那最好不过了。
次日一早,刘熙换上了六品女官的衣裳。
湖蓝色的衣裳,杏黄色的襦裙,头发梳起来用一根湖蓝色的绸带系住,将一顶银座白玉发冠戴在头上,两鬓垂下珍珠步摇。
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宫中女官对打扮是有要求的,若是太过素净会被训责,可如果各种堆砌弄得满头珠翠,同样也会被人嘲笑。
她觉得自己这样已经够了,不素净也不显眼。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红英拿着披风过来,替她系上后跟着她出门。
这个时候,一起进宫的女官很多,刘熙瞧见了华蓥泷她们,她们跟着几位女官从旁边走,路过刘熙时,华蓥泷目光复杂的瞧了她一眼,脚步一刻都没停。
瞧着她们走远,刘熙反倒停住。
“她们失礼了。”陆小萍满脸严肃的走到她跟前。
刘熙忙见礼,陆小萍微微抬了抬手,继续道:“你是六品女官,即便你没看见,她们也必须向你见礼,如今你们身份不同,可不是储英馆的学生了。”
“还没进宫呢,好歹也是我师姐,倒也不必在路上就这样。”刘熙不想为难华蓥泷,若是没有华蓥泷陪练,她的身手不可能长进那么快。
陆小萍沉着脸瞥向她:“师姐又如何?你现在是女官,不是储英馆的学生了,而且入了尚仪局,那里最重规矩,你怎么能自己先不顾呢?”
“是,大人提醒的是,我记下了。”刘熙应了声:“大人是给二公主授课吗?”
二公主丽华由陆小萍亲自教导,所以她每日都要进宫。
陆小萍依旧冷冰冰:“嗯。”
瞄了一眼她的脸,刘熙跟上她,嘴角有些压不住。
“笑什么?”陆小萍依旧一脸严肃。
“我在想,大人给公主上课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严肃。”
陆小萍没理她,但表情到是温和了许多。
过了内宫门,陆小萍直接往掖庭宫的方向走去,不等刘熙开口问她就先说:“我送你过去,尚仪局的楚尚仪是我师姐,和她打个招呼。”
“多谢大人。”刘熙一脸感激,有人关照,那是最好不过了。
六局在掖庭宫各有一间单独的宫苑,宫巷里全是来往的宫人,见了女官,他们只能靠边等女官走过才能继续往前走,规矩森严,也很压抑。
“尚仪局有两位尚仪,为四品女官,掌管礼仪起居,后妃入宫,都得由她们教导规矩,除此之外,楚尚仪主管司宾司赞之事,王尚仪主管司籍司乐之事,在她们之下,司籍、司宾司赞各两人,为正五品女官,再之下有典籍、典乐、典宾、典赞各两人,为正六品女官,再之下就是掌籍、掌乐、掌宾和掌赞,她们是正七品女官,再之下就是女史,有八品的,也有九品,你虽然只是女史,但主管彤史,所以你这个正六品女官和典籍典乐同起同坐,见了她们也不必太过谦卑,她们中有些是你师姐,但宫中办差以职务为尊,记住了吗?”
刘熙点头:“大人,我听闻皇后娘娘曾被封为二品女官,可这宫中女官,最高就是六局尚仪尚宫,她们才四品,那二品...”
“三品侍郎,二品尚书,一品为相,皇后娘娘曾经的二品女官是虚职,图的名头好听而已。”陆小萍停下来:“等你能做到四品女官的时候,再了解这些也不迟。”
她们站在了尚仪局门口。
绕过影壁,宽大的宫苑豁然出现,正前是一座五间大房并开的正殿,东西配殿三间屋子并开,正中一座穿堂,两侧各有两间屋子。
因为来得早,所以洒扫的宫人都还在忙碌,跟在陆小萍身边一路进去,刘熙暗暗把周围几间屋子的情况都记在心里。
正殿只有几位年轻女官在,因着时间还早,所以几人正吃着东西,见了陆小萍,她们立马放下碗筷站起来见礼,她们中有五品女官,所以刘熙也很规矩的行了礼。
储英馆独立于六局之外,所以,陆小萍虽然只是储英馆掌事,但位列五品,被李长昭晋升后,现如今是四品女官。
“陆大人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安排吗?”
刚有人问完,屋外就传来一声气血很足的洪亮嗓音:“小萍来了?贵客登门啊。”
刘熙回头,就瞧见了一位四品女官,四十岁左右,身上穿着紫色的女官衣裳,头发挽做发髻,满月脸庞,贵气威仪。
“楚尚仪。”同为四品,陆小萍没有见礼,但态度很客气。
楚尚仪走过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落在刘熙身上:“这孩子就是刘熙吧,免礼吧,抬起头让我瞧瞧。”
第143章 在宫中称职务
刘熙这才起身抬头,瞧见她的脸,楚尚仪眼睛顿时一亮:“现如今,即美貌又聪慧的孩子可不多见了,特别是这样年少的,还没及笄吧?”
“正是因为年纪小,所以还得请您多费心教导。”
楚尚仪笑了:“你我之间这般客气做什么?等下我亲自带她去御前,你可放心了?”
“好,那就有劳了。”陆小萍走向她,压低声音:“好师姐,回头请你喝酒。”
楚尚仪笑的更开心了。
陆小萍离开后,楚尚仪把刘熙叫到跟前:“负责彤史的女官历来都是由我这个年纪的女官担任,你还小,将你分过来管这个我也不明白是为何,但既然已经定下,也不必羞赧怯弱,免得在御前失了礼数。”
“是。”
她一看就是听话省心的孩子,楚尚仪越发温和:“负责彤史的女官共有两位,另一位叫苏折音,因为在御前伺候,所以她不需要到这里来点卯,她是陆大人的同窗,也是正六品女官。”
也是正六品?
刘熙心里直接咯噔了一下,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位置也太没前途了,她不会也要做一辈子六品女官吧。
“等下你见了她就知道了,原先只有她一个人,所以日日都在御前,如今你来了,你们俩也能换着休息休息了,陛下进后宫的次数不多,但你们要记录陛下的一言一行,而且还不能外传,所以一定要用心。”说到最后,楚尚仪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刘熙越发郑重:“是,下官一定谨言慎行。”
“嗯,你先去值室等着,这个时辰后妃在千秋殿请安,我们就不过去了,等她们散了再去。”
“是。”刘熙也不想这个时候过去找事。
早有女史等着了,见她出来就笑着问:“陆大人亲自送过来,可见她对师妹看重。”
一声师妹,让刘熙不由的多看了她两眼:“你是...”
“朱晓。”她主动报了名字:“两年前通过的女官考核。”
刘熙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九品女官的衣裳,客气的笑了笑没有回答。
值室不大,只有两套桌椅,靠墙是一排柜子,临窗有榻,布置的很简洁。
“平日里,苏大人不常来,所以这屋子的布置简单了些。”朱晓背着手私下看了看:“不过现在师妹你来了,苏大人那边也轻松多了,与苏大人共事得勤快些,可不能偷懒。”
刘熙看了她一眼:“在宫中,还是称职务吧。”
朱晓一愣,回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不满,脸上却还挂着笑:“大家都是储英馆出来的女史,何必那么较真呢?”
她把女史二字咬的很重,刻意提醒着刘熙她的身份。
刘熙面色不变:“在尚仪局两年,你就是这么学的规矩?”
她不是软柿子,虽然年纪小,却也不是谁都能揉她的。
朱晓又笑了,只是这次客气多了:“刘大人息怒,我不过是玩笑。”
刘熙没搭理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柜子跟前,这里的柜子都上了锁,根本打不开,桌上到是摆着几本书,却也很久不曾被翻动过了。
刘熙坐下来,先看了一眼外面,这间值室虽然在角落,但是阳光可以直接照进屋里,所以整间屋子明亮温暖,倒也不错。
“刘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就先告退了。”朱晓不是很乐意在这里待着了,说完就走,出门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正殿那边进进出出,来往女官和各宫的宫人都开始呈禀宫务,刘熙无事可做,只能拿起桌上的书翻了翻。
过了快一个时辰,才来了个女史叫她跟着楚尚仪去了千秋殿,到了正殿,另一位王尚仪也到了。
这个时辰,六局都已经整备好了要呈禀的宫务,见过后妃的皇后也用了早膳开始处理宫务,跟在两位尚仪身后听着她们一项项呈禀需要皇后裁决的事,刘熙一刻都不敢分心。
后宫事情繁杂,六局一样样禀报,皇后听着,只偶尔问两句,这一说,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后的身子不太好,近来总是闷闷不乐,陛下的意思是要大办,也好让太后高兴。”皇后看着她们:“太后牵挂的无非就是太子殿下和奉华公主的婚事,所以此次寿宴,年龄相仿的儿郎姑娘都要来祝寿,这是相看的意思,你们拟个章程上来,看如何安排才妥当。”
她提起太后寿宴,刘熙心里不由一紧。
上辈子,就是因为江家贪了太后寿诞的银子,以至于出了差错气晕太后,最后导致太后薨逝,这件事让江家满门问罪,宫里这些负责的女官肯定也没能逃脱干系。
她们呈禀完了,楚尚仪这才带刘熙上前:“娘娘,这是女史刘熙,主管彤史,特来觐见中宫。”
“臣刘熙,参见娘娘。”刘熙作揖行礼。
皇后表情温和:“此事陛下已经与本宫说过了,你也不必到御前随侍,往后就跟在本宫身边吧。”
不去御前?
楚尚仪只是目光微微一抬,就看向刘熙微不可察的一点头。
“臣遵旨。”刘熙也松了口气。
“这件事也是奉华缺了考量,引得宫里宫外不少猜测,连太后都来过问,陛下疼爱公主一时纵着,但终究不合适,这才把人拨到我跟前来。”皇后说的不紧不慢,但意思明确。
让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主管彤史,这件事做的很恶心。
没人接话,但大家心知肚明,奉华公主这一次得不偿失。
皇后的话很快就传到了大明宫,一向从容的李长昭脸色都变得难看至极。
“父皇当真这么说过?不是她在旁边求情怂恿来的吗?”她只想确定这一件事。
身边的宫女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回答的很小心:“奴婢特意去问了陛下身边的内侍,他们都说,是陛下主动提起让刘熙到皇后娘娘身边随侍的,陛下还说,荣王身边缺个规劝指点的人,让娘娘好好调教。”
“可恶。”李长昭直接砸了手里的东西,满心不甘。
她只看出来明帝相中了刘熙,却没想到明帝是替李长恭相中的。
第144章 刘大人很讲规矩
早知道如此,她何必力主刘熙主管彤史?
“公主,这件事连太后都过问了,皇后娘娘又当着六局的面提了,您看是不是去一趟千秋殿?”身边的宫女问的很小心。
李长昭沉着脸想了许久,也明白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她长长的呼吸了一声,才满是不甘的开口:“去立政殿。”
她提这件事的时候,明帝没有拒绝,事后却和皇后另做商量,这完全就是故意让她出丑。
李长昭满心失望,却也明白,这个时候必须得低头道歉。
但绝对不是向皇后道歉。
她去找明帝认错的消息不过片刻就传到了皇后耳朵里,宫女说完,皇后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李长昭这些手段其实很幼稚,包括秋猎时用老虎伤人那件事,要不是刘熙放蛇把她咬了,事情也不至于绕了好几个弯子才查清楚。
她都不屑于费心思去收拾李长昭,更不稀罕她口是心非的道歉。
余光瞥了眼一旁的刘熙,皇后突然问:“就因为你二叔家计划冒名顶替你的名额,她出面摆平了此事,所以你就对她感激不尽帮了她那么多次?”
这话问的突然,刘熙忙打起精神小心回答:“并非因为这件事,冒名顶替这件事本身就不会成功,臣只是想找个能帮自己的靠山,这件事刚好与公主有关。”
她知道皇后在宫中耳目众多,但自己和李长昭数月前在大宁宫说的话她都能知道还是有些夸张了,刘熙也明白撒谎是没用的,到不如老实交代。
“她靠得住吗?”皇后反问,却也不解的打量着她:“你刚进储英馆就想着找靠山往上爬,想法算计,像是做惯了打点攀附的活计,不像个闺中女子,倒像是吃尽了苦头,总算找到机会救自己的深宅怨妇,所以奉华只是略施小计,就让你内心让她倾斜了过去,可是你父亲死之前,你也是刘家金尊玉贵养着的姑娘,总不至于江家刘家二房那一闹就让你性格转变吧?”
她说的很慢,但却让刘熙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刘熙低着头,脑中飞快思索她这么问的用意是什么。
皇后看向她:“本宫希望你能说实话。”
“臣不知娘娘可查过我母亲,她糊涂偏心,恨不得牺牲整个刘家去帮扶江家,其实江家的日子不难过,但我母亲总觉得不够,甚至动过好几次把我嫁给表哥,好让表哥借父亲的人脉和家业往上爬,父亲常年在外,刘家看似和睦,可是打理内宅的人是二房婶婶,祖母一向偏心二房,母亲偏心江家,一家子看似和睦,其实内里鸡飞狗跳。
臣看似是金尊玉贵的姑娘,除了父亲却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父亲走后,他们闹分家的时候撕破了脸,江家表姐当着臣的面就说刘家的一切都是江家的,臣以后要仰她鼻息而活,刘家也惦记着臣的前途,臣无依无靠,实在是怕了,他们是长辈血亲,不管他们做什么都会有人帮腔附和,臣若不寻个靠山,岂能安然活到现在?”
皇后听完许久都没说话,她知道刘熙没有说谎。
自从看出李长恭对刘熙的心思后,她就已经派人把刘家所有的事情查了个清楚,包括刘家二房为什么愿意答应江家分家的原因,也是刘熙对这件事的处置引起了她的注意。
说实话,刘家这样才发家十几年,完全没有家族底蕴的家庭,全靠一两个人出头就全族趴在身上吸血的人家,她实在看不上。
从她的角度来看,但凡刘武不要管那么多,以他的能力还能再往上走点,可他偏偏选择帮衬家里,选夫人的眼光也不好,图美貌活泼,觉得有趣,结果娶了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人,仅是江家造的那些孽就险些把他拖死。
偏他还是个重情义的,任凭江家如何作妖闯祸竟然都不曾休了江氏,但凡他果断些,要么放任江家玩完要么休妻另娶,找个安分的过日子,也不至于留下祸患差点让自己姑娘吃大亏。
刘熙的家世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这样的家庭不仅不能给李长恭提供任何帮助,甚至还会仗势欺人惹下麻烦,她是绝对不愿意李长恭成为第二个刘武,因为娶了个妻子就给那么多人家善后料理。
但刘熙本人却十分的优秀,所以她才会觉得,让刘熙在李长恭身边做个妾也是挺好的,但刘熙显然并不愿意。
“只是这么一点事,就让你性情大变?”皇后语气里全是讥讽。
刘熙依旧垂着眼:“娘娘,臣那时,才十三岁,年少丧父,又遭亲族背叛,臣做的是自己力所能及下最好的选择了。”
皇后脸上的讥讽微微一僵,她似乎的确忘了刘熙的年纪。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想找个靠山让家里人忌惮,第一个向她示好的李长昭似乎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行了,今日你就先回去吧。”皇后实在没想好怎么调教刘熙。
刘熙从善如流的见礼告退,拿着一个字没写的册子先回了尚仪局,一进值房,她就瞧见了朱晓,朱晓正在一位女官跟前说着话,见她进来,眼神一瞥,一下子就闭了嘴。
刘熙看着那位女官,和陆小萍差不多的年岁,鼻梁高挺,脸颊消瘦,眉眼狭长,不笑时一脸严肃。
“苏大人。”刘熙客气的抱拳。
苏折音没有说话,甚至在打量了她一遍后淡漠的移开目光。
“刘大人。”朱晓吭声了:“虽然你们是平级,但苏大人与陆大人可是同窗,说来也算是师叔,只是小礼怕是不太合适吧。”
听这意思,是还想让她跪下行拜师大礼了?
刘熙坦然坐下:“我不知道朱晓与苏大人说了什么,只是这里是尚仪局,若是人人都按照在储英馆的身份论大小,那规矩可就乱套了。”
她就差把资历老但品级不高说明能力有问题这句话直接说出来了。
朱晓脸色难看,她想说话,却又刻意瞄了一眼苏折音的反应。
“看来刘大人很讲规矩。”苏折音终于说话了:“讲规矩就好,本官最怕不讲规矩的人。”
第145章 不要争一时长短
刘熙扯了扯唇角,将自己的册子锁在柜子里之后就走了。
朱晓气得不行,却还是压着火:“苏大人现在信了吧,年纪轻轻,心高气傲,并不把我们这些前辈放在眼里。”
“她在皇后娘娘身边随侍,我在陛下身边随侍,各不相干,随她去吧。”苏折音并不想瞎搅和。
朱晓不忿:“即便如此,可她到底是小辈。”
“她说的其实没错,若是在尚仪局还以储英馆的辈分论高低的确不妥。”苏折音看着她:“你一心想要用师姐的身份压她是想做什么呢?难道还指望她替你办事?还是说你觉得她年纪小,用世界的身份压一压她,她就能万事都听你的了?”
心思被拆穿,朱晓一时间哑口无言。
苏折音收回目光:“把这份心思用在正事上,你也不会两三年了都没长进,再者,她做事若有不懂的地方,自有大人教导指点,何时需要你来指教了?她是今年的选考榜一,你是当年的榜几?”
一番话说的朱晓脸色发红,匆匆行了礼就忙离开了。
刘熙并没有走,她先去楚尚仪跟前点卯。
楚尚仪很和气的问:“你初来,事情不是很多,先熟悉着吧,原想着让折音带你一起,这样你也能早些熟悉,偏偏陛下和娘娘对你又做了其他安排,就只能你自己琢磨了,若是有不懂的事情,刻意去请教折音。”
“是。”
“回去吧,不必在这里耗着。”
刘熙见了礼就走了,一旁的女史靠过来,小声说了刚刚在值房的事情。
楚尚仪也只是笑了笑:“随她们去,只要能把差事办好,斗几句嘴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不在乎,也不会去管,女史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皇后每日应对宫务的流程都差不多,每日寅时三刻就得起身,先到崇华宫,和明帝一起给太后请安,再回千秋殿接受后妃请安,辰时可以用早膳,三刻时就有六局呈禀宫务,一直到午时才能休息,小睡片刻后,若有命妇请旨觐见又得宣召,申时再次用膳,膳后或是自己看看书,或是与明帝说说话,戌时就会睡下。
但太后常免去早起请安,日常也只召贵妃在身边伺候,所以皇后并不常去崇华宫,只在明帝得了空闲时,两人才一块过去坐坐,贵眷命妇也不是日日入宫,须皇后觉得无聊了才会宣召她们。
可刘熙来了四五日,皇后都没有召见贵眷命妇入宫,还让人在旁边给她摆了桌椅。
这日宫女又拿着一大堆请求觐见的帖子进来,不需要皇后吩咐,帖子就放在了刘熙跟前。
“看看有没有本宫需要见的。”皇后在一旁写字,说的十分随意。
这件事本不归刘熙管,可她实在没事干,明帝不进后宫,她的册子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上去呢,干点别的就干点别的吧,否则显得她很闲。
一张张看过去,刘熙只捡了一张帖子出来亲自送到她跟前:“勇国公府的人,娘娘可以见见。”
“为什么?”皇后一脸满意的欣赏着自己写好的字。
“贵妃娘娘请安的时候神情憔悴,看样子应该是太子在前朝遇到了麻烦,这些人现在进宫,可能是想探听宫里的动向,陛下虽没有因为荣王殿下遇刺的事严惩谁,对太子殿下的不满却人尽皆知,这个时候娘娘和这些人见面,只怕陛下会不高兴。”
皇后闻言眉间微微一蹙:“你觉得陛下会因为朝臣们向长恭示好而不满?”
“殿下救灾之后,陛下虽然夸赞,但是却也安排了刺杀,其用意只怕是想让殿下把做实事的心思分一些到与太子相争上。”刘熙尽量说的委婉些。
皇后看着她,不是很明白。
刘熙只好继续说:“殿下救灾的事朝中一片好评,但陛下前期并未有所行动,两相对比,朝臣们心里多少都会有意见的,如今殿下已经大了,能办差事了,娘娘再与贵眷命妇来往密切,只怕会授人以柄。”
“胡说八道!”皇后把笔拍在桌上:“你竟然敢挑拨陛下和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
刘熙低着头,并没有惊慌下跪的动作。
这是个浅显易懂的问题,只是皇后太过相信明帝的宠爱才会看不清。
她以为她和明帝是恩爱夫妻,却忘了他们之间也是君臣关系。
涉及权利,帝王是不会顾念情分的,否则也不会做出安排刺客行刺自己儿子这种蠢事了。
她坦坦荡荡,皇后反倒压住了问罪的怒气:“那为何要见勇国公夫人?”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安排臣主管彤史别有居心,虽然此事在陛下和娘娘的转圜下妥善解决,并未给陛下和殿下带来不好的影响,公主也向陛下赔罪认错了,但三番四次的事情都与公主有关,陛下虽然不说,心里也是不高兴的,勇国公夫人现在请旨觐见,应当就是为了替公主求情而来。”
皇后认真思考着她的话,踱步坐下:“公主已经认错,这件事暂告一个段落,她来见本宫又能如何?”
“太后寿宴将至,又有娘娘说的,会在寿宴上为太子殿下和公主相看儿郎贵女,沈家自然担心陛下会因此迁怒公主的婚事。”
皇后嗤笑:“小人之心,本宫又不是奉华,会因为一时喜怒就乱来,而且她的婚事也轮不到本宫做主,陛下再生气,到底是亲自养大的孩子,也不至于误了她一辈子,他们家一向不与本宫往来,现在跳出来也只是装样子给陛下看罢了。”
“即便是装样子,娘娘也得见见,公主犯的错再大,也毕竟是陛下一手养大的孩子,陛下又怎么会真的长久的迁怒公主呢?只是此事与娘娘和殿下也有关系,陛下夹在中间不好抉择,既如此,娘娘到不如主动退一步,不要争一时的长短。”
这话说得有意思,皇后思付了一阵,接过她手里的帖子:“那就见见吧,他们家来的是谁?”
“国公夫人清河郡主。”
皇后直接笑了:“竟然是她。”
第146章 家丑外扬
皇后这一声哑笑刘熙不懂是什么意思,她对这些皇亲国戚内宅的关系还不是很了解。
皇后看了她一眼,主动开口:“勇国公是元后幼弟,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元后一辈,除了他尽数战死,陛下有意留他在京安享富贵,还给他选了梁王的闺女清河郡主做妻子,但他却执意延续沈家荣光,大婚第二天就走了。
沈家如今还有一位老夫人,也就是元后的母亲,这位老夫人接连丧子丧女,最担心沈家断了香火,所以一心求个后辈,但勇国公不回京,清河郡主一个人如何生养?虽不是她的错,但日子久了也被怪罪。
而且,大婚第二天就离京,让外人有诸多猜测,清河背了不少骂名,还得侍奉沈老夫人,稍有不顺心就会被骂,这些年,她深居简出,极少与外头来往,所以她会为了给公主求情就进宫才会让本宫觉得惊讶。”
刘熙听得直皱眉:“那勇国公这些年可立下功劳了?”
“功劳?”皇后都笑了:“他父兄在时,他还是个孩子,因为年幼,八九岁了还被沈老夫人抱着哄着的玩呢,他父兄一死,谁教他带兵打仗?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罢了,否则陛下也不至于有让他在京城安享富贵的心。”
刘熙垂眉不语,表情不是很好。
皇后敛住笑意:“怎么?你又想到了什么不成?”
“臣不知该不该说。”
皇后有些无奈,刚刚还能说会道的人,就因为自己一声呵斥,竟然就小心起来了:“说吧。”
刘熙这才开口:“殿下遇刺,谁是幕后黑手,娘娘心里应该是有数的,从公主做的这些事来看,不太可能是她安排的,能顶着公主的名义做事,亲疏远近一筛,就只有沈家...和梁王府了。”
皇后一怔,表情耐人寻味起来:“动机呢?”
李长昭又不是皇子,就算是真的杀了李长恭,对她也没有好处,这两家帮她图什么呢?
“首先,元后和陛下还有娘娘之间的恩怨,虽然臣只是听说了一二,但可见元后当年委屈。”这话说得刘熙自己都觉得心慌。
皇后哼笑一声:“你胆子到是大,敢当着本宫的面这么说,继续。”
她没动怒,刘熙松了口气:“其次,陛下对穆家和沈家区别太过明显,沈家肯定是不忿的。”
这一点皇后没有反驳,明帝对待两家的安排和奖赏的确差得太远了。
“再次,太子是元后力荐的,不管他是不是一位好皇帝,只要他登基,沈家和公主都能靠着元后力荐这一份情得到好处,但陛下给出了易储的信号,而陛下心仪的人是荣王,因娘娘和元后之间的矛盾,所以他们要阻止荣王殿下登上储君之位。”
皇后认真思考着她的话,想通了便微微一抬手,让她继续说。
“最后,就是公主是女子,即便她登上高位,但一场生育就能要了她的命,拥立幼帝,夺权,太容易了。”
皇后猛地看向刘熙,连眼神都变了:“危言耸听?”
“仅仅只是元后的委屈和陛下的不公,不足以让他们冒刺杀皇子的风险,万事都做好最坏的打算才行。”刘熙说的很平静,这让她的推测竟然多了几分可信的味道。
皇后眼神明亮:“本宫先前小看你了。”
她一直没想明白,李长恭遇刺这件事的安排和李长昭平日里谋算的为什么会差别那么大,她深居宫中,哪里有能力组织那些人刺杀?
但如果有沈家和梁王府的手笔,那可就不一样了。
勇国公离京多年,清河郡主深居简出,两家因勇国公大婚次日离京生了嫌隙,清河郡主还被婆母再三为难,这摆在明面上的不和睦,实在很难让人去怀疑他们。
“这么说,清河这次请旨入宫,还有其他的目的?”皇后一点就透了:“会是什么呢?”
她在思考,刘熙没有接话,她对这位清河郡主不熟,无法推测她的目的。
“明日,你随本宫一起见见她。”皇后对刘熙有一点点改观了。
刘熙应声,次日,皇后歇了午觉起来,清河郡主也到了。
瞧见她,刘熙才明白清冷美人该是什么模样,墨发如瀑,肤如白雪,穿着一身靛青色的襦裙,从内到外散发着冰凉凉的生人勿近气息。
“老夫人这些日子身体可还好?”皇后礼貌询问,贤惠端正这种事,她向来得心应手。
清河郡主微不可察的一叹:“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三病两痛的,吃了药也不见好,太医说是心病。”
“老夫人的心事,想必就是国公爷了。”皇后说的很直接。
清河郡主轻轻点头:“国公爷离家三年了,总是不回来,老夫人也在念叨,身为沈家的媳妇,却因我的存在让国公爷有家不回,国公夫人这个身份实在让我坐立难安。”
“国公爷在外领兵,自然是忙的,他一心承继沈家荣光,只是暂时顾不上儿女私情罢了,你在家中孝敬婆母,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何必妄自菲薄呢?”皇后劝的真心实意。
清河郡主一下子就落了泪:“不瞒娘娘,大婚当晚,他枯坐一夜,合卺酒都未曾饮,走前给了臣妇一张和离书,说若是哪天熬不住了,就自己离开,可这是陛下赐婚,臣妇怎么敢?即便是真的和离,梁王府也不会留我的。”
她哭了起来,瞧的人心疼不已。
皇后忙走到她跟前:“可怜,这种委屈你该和父母明说才是,他们疼你,又怎么会不为你做主呢?”
“人都走了,我便是回家说了,也不能为难一个六旬老人啊。”清河郡主哭的帕子都湿了,皇后轻轻抚着她的背一言不发跟着叹气。
刘熙在旁边瞧着,仔细留意着她的小动作。
哭的差不多了,清河郡主忙起身致歉:“臣妇失礼。”
“无妨,心里委屈,哭一哭也好受些。”皇后很是亲和:“你年纪轻轻就料理家务,便是本宫也知道你的不容易,国公爷肯定也是知道的,等他回来了,本宫请陛下说他。”
第147章 蛐蛐老头
她一副肯定会为清河郡主撑腰做主的架势,清河郡主委屈的神色总算是舒缓了一些。
“既然老夫人身子不适,就让奉华去瞧瞧吧。”皇后主动提起李长昭:“老夫人最是疼她,有她陪着,老夫人的精神也能好些,老人家图的不就是个儿孙绕膝的热闹嘛。”
清河郡主满脸感激:“多谢娘娘,只是公主前些日子做错了事,又要为她遴选驸马了,这个时候出宫会不会不合适?”
她果然把事情绕到了这件事上。
皇后故意顿了顿才开口:“我朝以孝治天下,老夫人身体不合,公主作为晚辈去探望最合适不过了。”
她没有给明确的回答,清河郡主心里不是很放心:“娘娘如此宽容大度,公主却办了糊涂事,实在是...”她站起来:“还请娘娘准臣妇代公主赔罪。”
她说着就跪下,皇后只是虚虚的拦了一下就受了她的礼:“本宫哪能与一个孩子计较?这件事,本宫会亲自和陛下说的,你也去告诉奉华一声,也莫让人传话了,宫人们没分寸,说错了让她着急也不好。”
“是。”清河郡主顺势起身离开。
等她走了,皇后脸上的表情也淡了:“看来,他们也晓得奉华几次针对长恭会让人怀疑沈家和梁王府,所以特意跑来家丑外扬了。”
“娘娘主动提出让公主去沈家,是有其他打算吗?”
皇后笑着说:“事关婚嫁大事,沈家总不能真的放任陛下挑选,总得私底下就让奉华先瞧瞧。”
她不说,刘熙还真没想起这回事。
宫女进来:“娘娘,殿下说想看书。”
“看就看吧,可是屋里没有想看的?”李长恭的要求,皇后一向很重视。
宫女没回答,而是看了眼刘熙,皇后懂了,这哪里是想看书,这是指望着让刘熙去瞧瞧他呢。
“太子被立储十几年,不会甘心退让,瑞王不声不响,却也不是个好东西,如今奉华一个公主也不安分了,因为长恭的身份,他们都盯着他,虽然这两次都躲过了,但谁知下次又会是什么手段,本宫去劝,他是不听的,你的话,他大概会听一听。”
刘熙没有出声,她劝过李长恭一次,效果很不错,但结果并不是她能掌控的。
李长恭的能力太强了,只要他动了心,那一定会把这件事办的漂漂亮亮,但以他现在的身份,要是再把事情办漂亮,那他只会更加危险。
他把握不住这个尺度,或者说,他把一件事做的是否尽善尽美完全凌驾于自己的安危之上,他根本不会考虑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隐形麻烦。
皇后让她劝,也是希望他可以换一个思路,不要太出头要求太高。
刘熙一路都在想要怎么劝才好,到了乾宁宫,只见李长恭穿戴整齐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一直落在书中批注上。
他在出神,陶元也不敢惊动他,放任刘熙走近。
瞧了眼他手里的书,竟然是那次送自己回家时,自己批注过的那一本。
“殿下是在睹物思人吗?”她声音很轻,却像是惊雷一样吓得李长恭下意识合上书,抬头看见是她,耳尖通红。刘熙把他手里的书拿过来翻开:“殿下的伤势很重,不必次次都折腾自己,养伤的人即便是穿着寝衣见外人又有何妨呢?”
李长恭立马说道:“你是姑娘家,哪能唐突了,这些日子,母后可为难你了?”
“殿下觉得娘娘一定会为难我吗?”刘熙瞧了他一眼。
李长恭扶着桌子朝她微微倾身:“我是担心你又受委屈。”
这话刘熙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只好把话题引到书上:“殿下想看什么书?若是这里没有,我去替殿下找找。”
“我也不知想看些什么,你陪我说说话吧,如今做了女官,可和你先前期许的日子一样?”
先前的期许?
刘熙很认真的想了想才摇头:“不一样,我曾经以为,女官威风凛凛,在后宫指点风云,特别是公主亲临储英馆那次,那么多女官雄赳赳气昂昂的往前走,实在威仪,可现在发现,其实女官做的也是杂七杂八的事。”
“朝堂官员也一样,指点风云只是大多数人的想象,很时候一群人花很长时间都在为了一件小事由谁来负责功过而纠缠,一个政令的下发更是麻烦的不行,要先有人提出,提出的人还要有确切的理由证明必须性,然后就是一群老头吵吵吵。
陛下就像是断案的大官,必须左右调和,等半数朝臣都觉得可行才开始细节的敲定,这又是一个很长很长的过程,等政令下发,麻烦更多,从朝廷到各郡各县层层压下去,有些地方还根本不当回事,朝廷还得派人去巡查监管,朝廷内部也有可能再次产生分歧各种闹。”
他说的很细,刘熙认真听着,他没上过几天朝会,却已经弄清楚所有的流程,平日里肯定是留心过的,也难怪他去赈灾能那么快速就找到症结所在。
他故意一脸头疼无奈的摇头叹息,引得刘熙直接笑出了声:“殿下见过老头吵架?”
“吵架不稀奇,打架都见过,一群老头挥着笏板,‘哐哐’砸其他老头,边打边骂,完全就是君子动口又动手。”他说的很夸张,刘熙笑的越发开心了。
“后宫请安到是不动手,但是每位娘娘的嘴巴都很伶俐,阴阳怪气的挤兑人,若是反应慢些还真不知道她是在膈应人呢。”刘熙也说起趣事:“那日贵妃娘娘...”
她讲的眉飞色舞,李长恭就一直笑盈盈的看着她,后妃那些事,他不在乎也不关心,满脑子都是刘熙说话的模样。
蛐蛐别人总是让人快乐,刘熙说的口渴,忙停下喝水,还不忘故意提醒他:“殿下可不能让人把这些话外传啊,不然别人肯定要说我大嘴巴了。”
“绝对不会让别人知道的,放心吧。”
他说的认真,刘熙就指指他的伤口:“以后也别冒险了,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第148章 她心思单纯
轻轻一句话,撩的李长恭呼吸都急促了,他飞快点头,生怕慢一分就显得自己不够真诚。
刘熙笑盈盈的看着他:“那殿下可知道怎么做才不叫冒险?”
他的笑容灿若骄阳,摇了摇头,目光灼灼的瞧着她:“你说,我全听你的,只要是你觉得冒险的事情,我都可以不做,只求你别心疼。”
刘熙故意想了想才开口:“我年少不知事,可指点不了殿下,但如果殿下遇到事情愿意告诉我,我也会很高兴的,即便帮不上什么忙,但我能知道殿下心里记着我。”
“我心里肯定是记着你的,倒也不比用这些事才能证明,但只要你开心,我以后什么事都和你商量。”他说着还举手对天发誓。
刘熙把他的手轻轻压下来:“不要发誓,我信殿下。”
四个字直接砸在了李长恭心尖上,瞧着她,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一时间,连身上隐隐的不适都散干净了。
傍晚刘熙下了值,皇后过来瞧他,他精神很不错,谁也没和他说话,他自己喝药喝的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伤不痛了?”
李长恭含漱口水摇摇头,吐进痰盂了又说:“不疼了,母后放心吧。”
“放心?让你不要冒险的道理,我和你翻来覆去讲了多少次,你哪次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放在心里,结果呢,她就说了一句心疼,你就这么惜命了。”皇后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李长恭有些不好意思:“她年纪小,心思又单纯,关心儿臣几句自己已经羞的不成样子了,儿臣自然是要听的。”
“什么?心思单纯?”皇后满脸怀疑的扫了李长恭好几眼,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后立马一脸嫌弃。
李长恭忙说:“母后,她真的很好,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儿臣只求母后不要再因为儿臣受伤的事迁怒她,她要是受委屈了,儿臣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皇后认真看着他:“就那么喜欢?你还年少,见的人不多,就不怕自己只是一时兴起?”
“儿臣中箭的时候,一是愧对母后养育之恩,担心无法膝下尽孝让母后伤怀,二是庆幸那差点要了儿臣性命的暗箭没有伤到她,儿臣确定,自己不是一时兴起,儿臣对她就是一见钟情。”
他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年少时的明帝,皇后恍惚想起自己年少时与明帝结识的旧事,却还是不放心:“那若是你哪天发现她满肚子算计,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还会这么喜欢她吗?”
“若是需要她算计儿臣,那一定是儿臣未能让她有充足的信任,否则何不坦诚?”
这番回答是皇后没想到的,看着神色认真的李长恭,皇后也无话可说了。
次日正赶上休沐,正好刘熙轮休,她也就没进宫,蒙头睡到中午才起身,刚洗了脸,外头就来了个丫鬟和红英说话。
红英问清楚了就进来:“姑娘,江家来人,说是探望姑娘。”
“他们家探望什么?”平安正收拾着柜子,顺嘴接了话:“姑娘和他们家可没这么深的交情。”
红英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先是闹分家一桩,再是搬走姑娘的东西被人抢了一桩,最近一桩就是将军小祥,他们家一个都没来露面,现在也好意思来巴结姑娘,晚了。”
“姑娘别见了,指不定又打着什么坏主意呢。”她们俩现在对江家的意见非常大。
刘熙坐在妆台前梳着头发,兴致不错的给自己编了两根辫子,语气也很轻松:“太后寿宴马上就要到了,他们家今年花了大价钱打点,这才保住宫里的差事,只怕是元气大伤了,这个时候来找我,估计是想再多谋个赚钱的差事回回血。”
“怪不得他们家挖空了心思了要占咱们家的便宜呢,原来是钱不够花啊,可他们家好歹也是皇商,店铺那么多,怎么就那么缺钱了?”红英很是想不明白。
刘熙道:“他们铺子多是一回事,可是花费也大啊,父子几人妾室通房成群,还喜欢吃酒胡来,女眷之间攀比成风,银子全花在穿衣打扮上了,而且做生意往来打点可不是几十两银子就能办事的,这样大的花费,便是有座金山也不够使的。
偏他们家对铺子管的不严,被那些掌柜伙计吃掉多少都说不清,一番心思全用在算计亲戚上了,旁人即便是瞧出猫腻,也不乐意提醒,更有甚者巴结着他们家,实事不干,只凭说笑就拿钱,不懂经营节俭,败家是迟早的事。”
遥想前世,江家靠着刘家带去的万贯家财才多挺了几年,后来动太后寿宴的银子,也是因为自家实在是青黄不接了,结果一朝事发,全家问罪下狱,这辈子他们家没占到便宜,这一次打点后,肯定是着急吃回扣盈利的。
“现在千万别和他们见面,另外传信给祖母,让她绝对不要让母亲和江家有往来,记得,是一丝一毫的往来都不能有,实在不行,就带着母亲去家庙清修个把月。”可千万不能让他们家作死的拉着刘家下水。
平安瞧她一脸急切,忙应了声就去写信,随即赶忙送出去。
“唉~我原本打算今天出去逛逛呢,可是他们家最是不要脸,这要是在大门口守株待兔,我不就没招了嘛。”刘熙把梳子放心,有些不太高兴。
红英帮她把辫子折成两只小小的圆环又用珠花固定住,“难得休沐,姑娘白天就好好休息,等唐姑娘她们下课了,再去找她们玩不久行了。”
“一整天呢,哪里闲得住。”她想了想:“去校场吧,好久没有练过拳脚功夫了,去熟悉熟悉。”
她吃了东西后换了衣裳就去,平安不想去,留下看屋子,红英兴高采烈的跟着一块去了。
校场的马换了批新的,高大健壮毛色发亮,马奴们正小心伺候着。旁边的空地上,一道矫健的身影手持红缨枪舞的虎虎生风,出枪迅疾,动作干脆利索,一个漂亮的回马枪引得旁边马奴都在喝彩。
“我听说武德楼新来了武师,怕就是这位了。”
第149章 雄姿英发崔统领
新武师看起来很年轻,使枪时身姿矫健,动作轻盈但出枪有力,看起来内劲很强。
刘熙仔细看着他的枪法,暗暗记下招式。
她短刀使得最好,其次就是剑,红缨枪还真不行,这东西多用于战场上,平日里很难见到谁用这个。
看了好一会儿,刘熙拿了杆红缨枪在武德楼前耍起来,她动作很慢,慢悠悠的模仿刚刚那人的招式,练习了三四遍就有了感觉,动作也快了不少。
“不好好上课,跑来偷师!”一声严厉的低斥把红英吓了一跳。
刘熙收枪看过去,看清楚对方的脸后顿时诧异起来:“崔统领?”
“刘姑娘?”崔术瞬间换了表情,满面春风的大步过来:“我还想着,这个时辰该是上课的时候,怎么会有人逃课在这里偷师,原来是刘姑娘,听说你现在已经是六品女官了,恭喜。”
刘熙微微颔首:“崔统领客气了,你怎么成储英馆的武师了?不在金吾卫了吗?”
“没有,仍在金吾卫,只是储英馆武师是我的好友,他娘子这几日生产,他们夫妻在京城没有熟人,所以他回家照顾妻儿去了,请我代劳几日。”说着,他看向刘熙手里的红缨枪:“刘姑娘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想是想,可红缨枪还是有些分量的,我使起来有些吃力,现在就先不学了,不过我到是想请崔统领再演示一遍给我瞧瞧,我还没见过红缨枪用的这么好的人。”她说的十分心诚。
崔术满脸笑意:“这有何难,我耍给姑娘看就是了。”
他回了校场,一套枪法耍的越发干脆利落,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杀气,用足了心思却应对。
“身手不错,只是人没用对在地方。”刘熙笑盈盈的看着,语气却十分冷静:“这种人不适合在京城查案抓人,适合去开疆拓土。”
红英小声嘀咕:“崔家可是世家大族,怎么可能会让他去边关吃苦头呢?长房长子啊,万一折了怎么办?”
“崔家其实也大不如前了,虽然朝中还有做官的,但实权人物不多,一心守着旧时荣耀只会坐吃山空,这次崔愔可是榜三啊,结果品级那么低,可见崔家在后宫里使不上劲了。”刘熙认真看在崔术,在他看向自己时,满脸认真崇拜,语气照旧冷静:“崔术明显不是查案的好手,硬把他留在金吾卫,看似风光,其实办事难出成果,日子长了,得不偿失,让他去疆场拼杀立些军功反倒对崔家有利。”
她说完,崔术也停下了,一套枪法结束,他的气息完全没乱,提抢过来笑着问:“刘姑娘,在下的枪法如何?”
“我不懂枪法,但看的出来崔统领十分厉害,这要是上阵杀敌,定然是一员悍将。”刘熙竖起大拇指。
崔术停在她跟前:“这夸赞可是让我无地自容了。”
“崔统领不该妄自菲薄,你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刘熙比划了一下:“你刚刚练枪的时候,简直雄姿英发。”
崔术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红缨枪,一脸暗爽:“果真吗?刘姑娘还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
“第一个吗?那只能说崔统领先前都没有遇到自己的钟子期。”刘熙指了指他手里的红缨枪:“红缨枪在战场上好用,但在抓铺盗贼通缉逃犯的时候就有些不太合适了,武器都要挑情况使用,何况是人呢?”
崔术下意识握紧手里的红缨枪:“刘姑娘说的在理。”
“马上就该崔统领上课了,我就不打扰了,等得了空,我再来找崔统领聊天。”她告辞走人。
离开武德楼了,红英才问:“我看崔统领的样子,他也知道自己在金吾卫不能大展拳脚。”
“知道是一回事,敢于挣脱是另一回事,在金吾卫里有崔家打点,最起码也是个统领,等磨炼的差不多了还能往上升一升,去了军中,那可是全靠军功说话的地方,崔家还不一定能把手伸进去,要是混不出来,他这位长房长子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还有可能把命丢里头。”
红英想了想:“真要是敢跳出去,也不至于现在还在金吾卫里待着,姑娘说的他可能不会在意。”
“非亲非故的纯聊天而已,我夸几句他就真听我的建议那才叫恐怖好吗?”
她回屋看书,算着唐安安她们下课的时间快到了又去了承惠轩找她们聊天,待到很晚才回来休息。
次日上值,六局呈禀宫务时,把太后寿宴的章程也一并拿上来了,皇后翻看时,所有人都安静的候着。
“拟的不错,送去崇华宫请太后过目,听听她老人家的意思。”皇后把章程还回去:“席面膳食去问问贵妃,她伺候在太后身边,最懂太后口味喜好。”
“是。”
皇后又问:“适龄儿郎和姑娘的名单可拟好了?”
王尚仪送上折子:“娘娘,都已拟好了。”
皇后拿过来翻了翻,特意提醒:“储英馆的学生可不能列在上头。”
“娘娘放心,这个臣等晓得,不敢坏了规矩。”
皇后合上折子留下:“好,那就先准备着吧。”
六局退下后,皇后也实在乏累了,她撑头歇息,宫女立马上去替她按摩解乏。
寿宴开始前三天,宫里就热闹了起来,等六局呈禀结束,皇后先用了早膳,来不及歇息,就命人准备轿辇。
她要去崇华宫,刘熙被留下盯着丽华公主完成课业。
跟着的宫女说道:“各府命妇这两日就开始按照品阶入宫拜寿献礼,按规矩先到千秋殿参拜娘娘再去崇华宫祝寿,娘娘那么忙,何必过去待着呢?”
“太后过寿,命妇按规矩来参拜本宫不假,但她到底是长辈,这种喜庆日子怎么能排在我后头?不过就是几天而已,让她老人家开心就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皇后完全没当回事,她不在乎这些虚礼,既然明帝授意大办,那她自然是要把太后哄的开开心心了。
只是还没到崇华宫,就见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带人迎面过来,在宫巷上直接行礼拦住车辇:“皇后娘娘,太后说娘娘事忙,就不必过去待着了,太后身边有贵妃娘娘陪着就行了。”
第150章 你家亲戚挺懂太后喜好
皇后没有说话,她身边的宫女兰欣便替她说了:“太后寿诞,娘娘去跟前也是想尽一份孝心。”
“娘娘的孝心太后知道,太后也体恤娘娘,想着娘娘实在忙碌,到不如免了命妇参拜,直接让她们去崇华宫就好了。”
这话放出来,连兰欣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皇后神色未变:“太后体恤,本宫遵旨就是,回吧。”
她没计较,可把兰欣气的半死:“娘娘,命妇进宫参拜中宫室规矩,太后说是体恤娘娘,却是免了这项规矩,还让贵妃在身边伺候,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贵妃更尊贵吗?”
“傻丫头,若这样就能彰显尊卑,还要那么多品级做什么?”皇后并不在乎:“既然太后想在自己的喜日子抬举贵妃,那就让她抬举吧,毕竟机会难得。”
兰欣还是气不过:“在路上就这么拒绝娘娘,完全没替娘娘考虑过,娘娘也太委屈了。”
“这点小事也值得委屈?”皇后并不在意:“太子处境艰难,太后爱惜孙儿,借此机会抬举贵妃,也不过是想告诉外人太子地位稳固,以此替他谋一门好亲事,本宫身为皇后,哪能不如长辈的意呢?”
兰欣立马说道:“娘娘贤德,若是换做旁人,肯定又要闹到陛下跟前去了。”
皇后笑了笑,大街上这一出,就算她不闹,也会被人说到明帝跟前的。
尊卑不分,一向是明帝最厌恶的,太后此举,除了加重明帝废太子的心思,再无其他好处。
回了千秋殿,刘熙正带着丽华写字,皇后过去看了一眼,对丽华的乖巧很是欣慰。
“这位刘大人学问极好,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请教她。”
丽华点点头:“母后,儿臣已经和刘大人说好了,她给我写帖子临摹。”
“那你可要好好临摹才是。”皇后一脸温柔,全然就是个慈母。
“娘娘。”宫女送来单子:“这是外头送进来的寿礼单子。”
皇后随口吩咐:“替本宫瞧瞧吧,这些是那些替宫里办差的人送的,没有实在好的,再挑出来送去崇华宫。”
宫女想了想,把单子送到刘熙跟前,见皇后没有其他吩咐,刘熙这才拿过来翻看,一遍扫过,她眼尖的瞧见了江家的贺礼。
翡翠观音像。
还真是投其所好了。
她合上单子:“娘娘,单子上有一件象牙佛龛和翡翠观音像瞧着还不错,太后礼佛,这两件东西虽不金贵,但胜在用了心意,若是手艺不错,也能入太后的眼。”
“嗯。”
宫女见状,忙把这两样东西端进来,皇后这才过去仔细看了看,象牙佛龛洁白无瑕,精心雕琢了百来个栩栩如生的佛像,内里还供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赤金小金佛。
“这东西不错,谁家孝敬的?”皇后对这个很是满意。
宫女看了眼单子:“是通州梁家送的,他们家负责宫中金玉供应。”
闻言,旁边的刘熙顿时觉得耳熟,暗暗把这个梁家记在心里。她不确定这个梁家是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个梁家。
“不错,是用了心思的。”皇后又去看翡翠观音像,一尺高的观音像,是用整块翡翠雕出来的,皇后看的很仔细,确保没有裂纹和瑕疵才点头:“嗯,这个是谁家的?”
“这个是宿州江家送来的,他们家负责宫中香烛采买。”
皇后看了眼刘熙:“你家亲戚还挺懂太后喜好。”
“臣知道规矩,不敢将宫中贵人的喜好散播给外人,方才提起时也犹豫过。”刘熙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和自己扯上关系,所以才那么防备着。
皇后笑了一声:“本宫只是问问,你慌什么?凭他们家做的那些事,你大概也不会这么好心帮他们家,不过东西的确很好,太后喜欢礼佛,这两样也是送到她心坎里了。”
她调侃了两句后,吩咐兰欣把东西送去崇华宫,还特意交代她,记得当面交接清楚。
当晚,明帝来了千秋殿,他用过晚膳没走,和皇后坐在一起闲聊。
“太后的身子越发不好,脑子也糊涂了。”他已经知道了白天发生的事,对崇华宫的做法很是恼怒。
皇后忙道:“太后体恤,臣妾感激不尽,陛下不必生气。”
明帝拉住她的手:“你贤惠端庄,贵妃却处处挑衅,母子俩仗着太后恩宠,几次三番冒犯中宫威仪,若是将来真让太子得了势,只怕会越加猖狂,朕并非他一个人的父亲,这么多年教导,都没让他担起长兄职责,朕实在寒心。”
皇后没有接话,即便知道明帝想废太子,这话也不适合她来讲。
“长恭的伤可好些了?”明帝突然关心起来,李长恭这次受伤,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内疚后悔一直缠绕着他,好在李长恭救回来了,若是没救回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皇后。
皇后可太清楚他的心思了,虽然对他包庇李长昭不满,却还是挤出笑容:“好多了,如今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
“一定要让他养好身子才是,朕还等着栽培他为朕分忧呢。”
“陛下放心,太医仔细调养着呢。”皇后宽慰着他,又提到:“说来太子和瑞王的年岁差的不大,德妃也记挂着瑞王的婚事,此次相看,陛下也得考虑考虑瑞王才是。”
明帝摆摆手:“他不着急,等长恭再大些,朕再替他们俩打算,这次先顾着太子和奉华吧。”
“前些日子,清河入宫请安,提起奉华的婚事也是很关心呢,不知道陛下心中可有人选了?”
明帝眉头微微一蹙:“他们关心奉华的婚事?”
“到底也是外祖家,婚姻大事,问一句也没什么的。”
“哼!”明帝不高兴了:“他们家可举荐了不少儿郎给朕,只怕是早就挑好的了。”
皇后很意外:“沈家还真是关心公主,准备的这么周全,想必也是费了不少时间呢。”
明帝脸色越发难看:“朕对奉华百般宠爱纵容,可是他们家却还是觉得朕会不顾她的终身,实在让人心寒,朕还要如何做他们才满意?”
第151章 他早就不站在我这边了
这话皇后可就不接了。
这些年,明帝亲自养着李长昭,让她住在太极殿,一直到及笄了才搬到大宁宫,这份恩宠,自大雍开国以来独一份,只要李长昭安安分分的,等她成婚,明帝极有可能破例给她封地。
但沈家总是想着插手,明帝已经不是第一次不满了。
“你可知他们家挑的都是哪些儿郎?”明帝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不等皇后回答就说:“选了汉王长子,谢家次子,范家大房长子,崔家二房长子。”
皇后笑道:“都是青年才俊,高门显贵,到也配得上公主。”
明帝哼笑:“朕给他们寻了梁王府结亲,竟养大了他们家的胃口,高门显贵是那么好攀附的?奉华不是个安于后宅的性子,再有一个强大的夫家,那这大雍将无宁日。”
皇后诧异挑眉,看来明帝对自己疼爱的女儿已经有意见了。
“那陛下可有相中的?”
明帝摇头:“要可靠踏实有担当,明辨是非上进,别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红颜知己心上人,家里关系简单,长辈仁慈,家世不需要太高,但也不能贫苦,最好是有底蕴的读书人家。”
“这些都是应当的,也不算很高的要求。”皇后仔细想了想:“陛下心中可有人选了?”
明帝摇头:“要求的确不高,但那些人朕见了总是不顺眼,奉华看着温和,却也是个犟脾气,得寻个稳重可靠得宠着她管着她才行,家世不高在她面前就会被弹压,只怕会纵的她无法无天。”
这话说得完全前后矛盾,皇后‘噗嗤’一声笑出来:“陛下是舍不得公主,所以才会挑剔吧,又不能家世太高又能管着公主,又要宠着又要约束。”
明帝一脸头疼:“到底是朕亲自养大得孩子,挑来挑去总是觉得不够相配。”
“其实公主的年纪不算大,便是再留一两年也无妨。”皇后语气试探:“这次就当让她瞧瞧那些儿郎,若有顺眼得,多观察几个月再定下。”
明帝拍拍她的手:“你真心为奉华打算,朕焉能不知这个道理,可是太后的身子实在太差了,朕担心万一...三年可不短,总不能耽搁了她。”
“太后的身子的确让人忧心。”皇后跟着发愁起来:“贵妃一个人在身边伺候也吃不消,臣妾想着,不如请其他人轮流陪伴太后吧,一来陪太后解闷,二来嫔妃们也能有个事情做。”
明帝对她的提议很认同:“是该如此,宫务由你一手料理,她们每日闲着也是闲着,多去太后跟前尽孝也是好的,就这么定了。”
“奉华的事陛下上心,那太子呢?”皇后把茶盏给他:“说句僭越的话,即便孩子有些地方糊涂,可是婚姻大事马虎不得,臣妾听说,太后和贵妃相看了不少,陛下也得问问。”
提起太子,明帝就不是那么热情了:“太后和贵妃相中的,也是高门显贵的女儿。”
“高门显贵的女儿教养的定然是不错的,俗话说娶妻娶贤,太子身边有个稳重知礼的人劝着,陛下也能宽心些。”
明帝看着她:“朕更愿意长恭娶个高门大户的女儿,如此也能帮衬着他。”
皇后笑道:“臣妾晓得,只是他还小呢。”
他们说话并没有避着身边人,旁边的兰欣立马看了眼刘熙,可刘熙表情平静,完全不关心李长恭将来娶谁。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皇后想让她给李长恭做妾,可那是皇后的想法,不是她的,她的目标从没变过。
明帝和皇后歇下了,兰欣特意叫走刘熙:“陛下口谕,刘大人可以下值了,不必随侍。”
旁边的苏折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面目表情的在册子上写下明帝宿下的时辰。
“是。”刘熙同样在册子上记下时辰就走了。
很快到了寿宴当天,一早,明帝就带着所有后妃及皇子公主至崇华宫给太后磕头拜寿,太后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红润了不少,把太子和奉华都叫到自己跟前。
“哀家老了,最牵挂的就是你们的归宿。”
太子常在太后身边陪伴,为此非常自然的接话:“祖母放心,您不仅能看着孙儿成婚,还能看着孙儿子孙满堂呢,对吧父皇?”
他突然问明帝,太后也看向明帝,见明帝神色平静不做表态,太后的表情有一丝丝僵硬:“皇帝,今日也不愿意让哀家开心些吗?”
明帝这才笑了一下:“时辰不早了,入席吧,母后。”
他不直接回答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太后和贵妃的脸色顿时难看,太子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扯起一丝很勉强的笑意:“父皇说的是,先入席吧。”
明帝请了太后起身,与皇后一起扶着太后出门,送她登上辇车后,其余人也各自上车。
贵妃与太子坐在一起,等车轮声在宫巷中响起,贵妃压抑的情绪已经无法控制:“陛下连样子都不想装了。”
“母妃,哭泣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太子的表情近乎麻木:“他想废我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陛下,想让他最爱的儿子堂堂正正的走上去,所以他要有充足的理由弄掉我。”
贵妃的眼泪一下子收不住了:“早知道,我便是给那些人跪下磕头,也要帮你解决那些流民,这样也不至于让大明宫那个捡了便宜。”
“母妃又糊涂了,那件事没有父皇点头,谁都解决不了。”太子早就看透了:“他一开始就算计上我了,哪会给我们解决的路?”
贵妃用帕子捂住嘴,眼泪不住的往下流:“难道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对了,还有沈家啊,你的太子之位是元后力荐的,沈家不帮你,元后的心思就白费了。”
“母妃。”太子十分疲惫,他是真的没招了:“沈晔靠不住的,当初我知道自己被父皇算计,特意经营北疆,让他带兵抵御胡人进犯,可他按兵不动,打定了主意不给我任何粉饰救灾不力的机会,他早就不站我这边了。”
第152章 江家作死
贵妃神情绝望,险些压不住自己的哭声。
“而且,元后连自己娘家的富贵都争不过来,她力荐我做太子,若没有其他打算,陛下又怎么会同意呢?”太子笑的有些绝望:“那时纪王旧党仍在,他不过是想稳住朝堂,告诉所有人,太子已定,朝堂稳固,后来除掉纪王旧党,他不是立刻就立了那个女人做皇后吗?”
他拿出手帕,替贵妃擦去眼泪:“母妃,打起精神,先把今日熬过去。”
贵妃一直流泪,勉强在辇车停在麟德殿前时收拾好了情绪。
她忙下车去搀扶太后,虽刻意隐藏,但太后瞥了一眼就说:“你的眼泪在皇帝面前可不值钱,与其哭,不如想想如何给太子定下一门有利的亲事。”
贵妃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却也没什么好法子。
麟德殿里早已坐满了人,内侍一声通禀,所有人便立刻跪下见礼,等明帝落座后才一一起身。
“今日太后寿辰,朕感念太后生养之恩,携妻妾子女,邀众臣家眷共乐,祝祷太后安康万年,福寿无双。”说罢,明帝亲手给太后斟酒,带着众人为她拜寿。
太后满脸喜气的受了礼:“我儿仁孝,是我之幸,也是百姓之福。”
歌舞很快就上了,只是座上的人没几个把心思放在歌舞上,几道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在座的年轻男女。
侧门处,刘熙悄悄进来站在陆小萍身边,陆小萍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刘熙坐下来。
“你不是不来吗?”陆小萍声音淡淡的,带了一丝丝嫌弃。
刘熙讨好的笑着说:“今日不用上值,本打算睡懒觉的就没起来,听说很热闹就赶紧来了。”
陆小萍的表情更嫌弃了,却也没有说她。
刘熙看向高座,她很好奇江家到底是怎么作死的。
高座上,太后悠悠开口:“那姑娘不错,皇帝觉得呢?”
明帝只是轻轻扫了一眼:“母后,太子妃只需要温婉贤惠就可以了。”
“那姑娘就很温婉贤惠。”太后全当听不懂明帝的意思:“哀家着人打听过,是个性子柔顺知礼的好姑娘。”
明帝的表情不变:“母后准备周全,儿臣另有人选。”
太后强压着内心不满,放软语气:“皇帝,终究父子一场。”
“他不该对兄弟起杀心,母后,儿臣可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子,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父皇。”明帝一句话,就把太后所有要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歌舞过半,太后没再开口说半句。
明帝的目光在几位儿郎身上扫过,随后把李长昭叫到自己身边,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示意她看一看那几位儿郎。
李长昭的表情很平淡,看了之后也没有太大的反应:“父皇,儿臣有心上人。”
她说的很轻,但皇后还是听到了,她别有深意的喝了口酒,把心思全放了过去。
“是谁?”明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后把玩着酒杯没有放下,凭她对明帝的了解,如果李长昭说出的人是沈家选好的,那她的婚事将会降低到和太子一个档。
“儿臣...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李长昭的回答出人意料:“儿臣去国公府的路上匆匆一瞥...”
皇后微微讶异,笑看着李长昭:“可记得什么模样?”
李长昭摇了摇头,握住明帝的手,说的小心羞赧:“父皇,儿臣不敢辜负父皇一片好心,可儿臣实在是说服不了自己。”
“在哪遇见的?”明帝并没有轻易相信,即便是自己亲自养大的孩子,在她接连对付手足开始,她的信用就已经破产了。
李长昭依旧说的很小声:“在永宁那边。”
“好,去找,如果真的是个好儿郎,父皇成全你。”明帝拉着她站起来,李长昭却只觉得浑身都被一股恐惧包裹。
她回了座位,脸色却是极差。
明帝也没了相看的心思,但是碍于太后的脸面,他只得勉强坐着。
突然,太后旁边的烛台,几根蜡烛突然熄灭了,虽然是白天,但宫殿深深,周遭还是猛地昏暗了下去,宫女见状过去查看,才走了两步,蜡烛突然‘嘭嘭’几声炸开。
“啊!”
突然的动静把周围的人吓得大声尖叫,其他人也被吓得不轻,混乱还没止住,另一边的蜡烛也跟着熄灭。
明帝一把将皇后拉到自己跟前,紧跟着熄灭的蜡烛又是“嘭嘭”几声,这一下,谁也不敢在蜡烛旁边多待了,寿宴顿时乱作一团。
陆小萍早拉起刘熙退到门口,看了眼旁边的烛台,刘熙吹灭后把蜡烛拔下来,掰开一看,下半截根本不是蜡烛,而是用纸卷成小条的炮仗。
大雍对火药有很严格的禁令,炮仗烟火都有专司的衙门负责,私人严禁买卖。
刘熙后背发凉,江家这胆子,是真的大呀。
“让开。”内侍催促着其他人让开。
声音引得惊慌的人群看过去,这才发现太后晕倒了,一群人正七手八脚的护着她离开这里。
明帝面色铁青:“给朕查。”
所有人战战兢兢,生等着他恼怒离开后才跟着出门。
寿宴不欢而散又出了事,刘熙忙赶回尚仪局,仅是这一会儿功夫,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大家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面色无比担忧。
一直到傍晚,两位尚仪才过来,面色都很不好看:“今日的事私下不得议论,若有多嘴多舌的,严惩不贷。”
“是。”
“各自退下吧。”
她们这才离开,出了内宫门,瞧见平安和红英,刘熙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陆小萍在前头。
“陆大人。”她赶紧追了上去,小声问:“陆大人,事情查出来了吗?”
陆小萍目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查清楚了,江家私自买卖火药,伪装成蜡烛,将两批货弄混了,现如今,涉事的女官也以监管不力问罪,江家在京城人的人皆已下狱,缉拿江家其余人的官兵已经赶往宿州。”
“弄混了?那这批火药本身打算运去哪里呢?虽然是炮仗,可是把火药取出来塞在一块点燃,威力还是很大的。”
第153章 欲加之罪
陆小萍看向她:“巧了,陛下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伪装的这样好,还和要运进宫里的蜡烛放在一起,这个不小心弄混是进宫的时候弄混了,还是布置宴席的时候弄混了,可不是一个问题。”
“这事必须彻查,严惩不贷。”刘熙闻了闻自己手上未散的火药味,事关重大,江家完了。
陆小萍瞧着她的动作:“江家是你母舅家,你就半点都不在乎他们家的死活?”
“法理凌驾于人情之上。”
崇华宫。
太后昏迷不醒,贵妃在旁边哭个不停,其它后妃也装模作样的擦着眼泪,哭声扰人,听得心烦。
明帝脸色难看,坐在旁边等太医回禀,皇后满脸焦急,也是一副牵肠挂肚的模样。
“陛下。”几位太医斟酌好了才敢过来:“太后病弱已久,今日受惊,惊厥痰迷,引发旧疾,只怕...不长久了。”
闻言,明帝的脸色更加阴沉,贵妃和太子的脸色骤然煞白,一方面是多年相处的情分,一方面太后是他们母子的依仗,若是太后没了,太子可真就危险了。
“治,给朕用心治,若是太后挺不过去,你们提头来见。”明帝声音不大,也没有恼怒失控,低沉的声音却像是大刀,已经将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了太医头上。
太医惊慌应答,急急忙忙过去尽全力思索如何救人。
“陛下。”皇后小心翼翼的开口:“太后一定会无恙的。”
明帝沉默着站起来,目光看向太子,深深一眼,太子立刻猜到他想干什么,一时间,可悲又愤怒。
他抬脚离开,皇后则带着其他人全都留了下来,一直到深夜,太后都没有苏醒的迹象,安排了贵妃和后妃留下侍疾,皇后先回了千秋殿。
李长恭陪着他,表情有些凝重:“母后,父皇是在怀疑大哥吗?”
“你觉得是不是他?”
“不是。”李长恭说的很肯定:“大哥长在太后身边,感情深厚,他绝对不会在这种日子动手,而且,太后也是大哥的依仗,针对太后对大哥没有任何好处。”
皇后悠悠道:“但此事,总是要有个交代的。”
“那也得抓出真正的凶手,而不是让大哥顶罪。”他为太子抱不平。
皇后看着他:“若不是他对你下杀手,你父皇也不至于下定废太子的心,你为他着想,他未必领情。”
“不管他有没有对我下杀手,父皇迟早都是要废了他的,谁家太子当十几年了,却还是个光杆司令?”李长恭脑子清醒得很:“母后何必为父皇开脱呢?”
皇后吓得忙捂他的嘴,确认跟着的人离着很远听不到才忙稳住:“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这还需要人教吗?”李长恭依旧扶着她慢慢走:“母后,大哥这些年无功也无过,想废了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由头,但这个由头绝对不能是强摁在他头上的。”
他太正直,皇后不由叹气:“我和你说不清,回头你自己去问刘熙,看她怎么说。”
“母后不必把难开口的事都推给她,她按照母后的意思来劝我,自然是按照母后的意思说的,这些弯弯绕绕还是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了。”
他对刘熙的看法皇后已经懒得纠正,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不愿意再说一句话。
次日上值,刚到尚仪局,就有女史把刘熙叫了过去,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坐着两位尚仪和一位内侍,看架势,就是准备盘问了。
因为早有预料,所以刘熙也不慌,她现在是女官的身份,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她和这件事有关系,就不能对她怎么样。
刘熙见了礼,王尚仪就开口问:“江家是你母舅家,来往紧密吗?”
“江家在先父去世时闹了事,我与他们家已经不往来了,不过年前,江家女儿曾陪伴家母回来小住了几日,还因此与下官闹了矛盾,这一点,家里奴仆皆可作证。”
旁边的女史微微倾身和他们说了江家闹分家的时,王尚仪一脸诧异,和那个内侍对视了一眼后,继续问:“送到崇华宫的寿礼有一样翡翠观音像是江家呈送的,你和他们家已经没有往来,为何还要举荐他们家的呢?”
“下官并非徇私,只是东西的确不错,若是因私心坏了给太后祝寿的喜事,那是下官渎职。”她的理由很充分。
那个内侍开口了:“前些日子,江家曾到储英馆寻你。”
“是,但我拒绝了,自从闹翻之后,我并不想和他们家往来,所以直接拒绝了,并且写信给家里不要和他们再来往。”
内侍追着问:“既然已经闹翻,那为什么又突然来联系你呢?”
“不知道,但按照他们家的品性,大概是觉得我做了女官,也能给他们家带来一些好处了,所以又打着长辈的幌子来接近吧。”
内侍突然笑了一下:“家里亲戚长辈作怪的人家不少,但像刘大人这样断的干干净净的还是少见,只是因为钱财就翻脸,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在怀疑自己和江家翻脸是在做戏?
刘熙很平静:“水滴石穿,江家占便宜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没了父亲庇护,若是不断干净,我一个孩子,会被他们吃干抹净的,对比起自己的性命,和亲戚翻脸又算什么大事呢?”
“那刘大人可想过置江家于死地呢?”内侍的话有很强的诱导性。
刘熙知道这是个坑,所以坦坦荡荡的看着他:“只是因为钱财翻脸而已,到也不至于要对方性命,互不打扰就成了。”
“听说你母亲江氏和你舅舅的关系极好?”内侍继续问:“正因如此,你和你母亲的关系很差?还是在你父亲死后突然变差的?”
果然,他们还是揪住了自己重生后态度转变这一点。
刘熙没有多想就回答:“母女本该是同盟,可她背叛我,即便是母亲,也不值得原谅。”
“这可是不孝,不孝可是大罪。”内侍给她定了罪,阴沉着脸看向旁边的两位尚仪:“这样的人,你们也能让她通过考核?”
第154章 不给江家翻身的机会
可两位尚仪并没有因为他的话有半分慌张无措,而是目光平静的看着他,硬生生压下了内侍堆叠起来的气势才慢慢开口。
“女官考核公平公正,到也轮不到一个阉人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一个阉人指责女官不孝。”楚尚仪完全没给内侍脸面:“你是奉旨来查问的,还没有给一个女官定罪的资格。”
一番话,说的内侍面色铁青。
刘熙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但很快忍了下去。
女官可不是宫女,若不是奉旨查问,这个内侍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王尚仪并没有反驳楚尚仪的话,继续问:“你母亲是何时从宿州回来的?”
“三月回来的,我父亲小祥时她回来,因为江家人不曾露面,我祖母亲族还为此不满过。”
“那江家最后一次离开你家是什么时候?”
刘熙想了想:“好像是年前,宋息薇和我一块回去的,当时遇上一个姓霍的校尉来我家提亲,因为我还在孝期,所以被我家老嬷嬷和我祖母骂了出去,但是江家的女儿相中了他,两家一合计,她们就回了宿州。”
“哦?那定亲了吗?”王尚仪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刘熙摇摇头:“这个不清楚,我对他们家的事一向不关心,也懒得问。”
“那你记得提亲那位校尉叫什么名字吗?”
刘熙认真回忆了一下:“叫霍...霍....哦,霍陵。”
王尚仪把名字记下了,和楚尚仪确认了一下没什么需要再问的,王尚仪才说:“可以了,因为江家与你事亲戚,所以此事你最好避嫌,这几日先不要进宫上值,也不要离开储英馆,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是。”她见了礼出来,乖巧的表情就出门的瞬间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到了内宫门时,平安和红英一见她这么快就出来,赶忙迎过来:“姑娘怎么出来了?”
“江家的事查清楚之前,让我待在储英馆,不用上值,走去,回去歇着。”她一点都不着急,但几句话却让平安和红英的一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平安慌得不行:“他们家真就是祸害,若是连累了姑娘可怎么好?”
“我那天就不该见传话的丫鬟,万一被人误解说我们和江家有联系可怎么好?”红英一脸懊悔,恨不得狠狠打自己几下。
刘熙扬起笑意:“没事,没做过就是没做过,瞎编乱造也得有证据,我们就回去歇着,心里没鬼坦坦荡荡。”
平安和红英都有些不解:“姑娘不担心就算了,怎么还有点兴奋呢?”
“那么明显吗?”刘熙笑的更开心了:“江家满门出事,我是真心高兴。”
要不是路上还有人,她恨不得站在这里掐着腰大笑几声。
上辈子没能亲眼瞧见他们家倒霉本来就遗憾,这辈子她已经提前做了那么多准备,即便仔细查也查不到她身上,这一次,她不会给江家翻身的机会。
如果这件事能够牵连到霍陵那是最好不过的,只是几率不会太大。
不过没事,她有十足的耐心等着。
回了储英馆,刘熙先睡了个回笼觉,睡饱后正吃着东西,申蓉就回来了。
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申蓉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躲着屋里干着急呢。”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没什么可着急的。”刘熙忙放下碗筷请她进来:“只是这几日要待在储英馆不能出去,只怕是会很无聊,正想着等下去校场,请教一下崔统领呢。”
她主动提起崔术,申蓉就问:“你们认识?”
“嗯,我刚来京城的第一晚,遇上了金吾卫办差,和崔统领见过,后面又见过一次,算是面熟,那日在校场见到他,我还以为他离开金吾卫了呢。”刘熙说着还笑了起来:“结果他只是替朋友顶班,所以和他聊了几句。”
申蓉也跟着笑了笑:“去年秋猎的时候,因为奉华公主受伤,陛下惩处了金吾卫里的好多人,里头的人大半都重新换过,他也提了调离,只是还没有批复,储英馆就着火了,他带人赶来救火,查清楚了起火的原因,调离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还有这回事呢?”刘熙完全没留心过。
申蓉瞧着她:“这些你都没问过?你要是问了,他应该会和你说吧。”
“萍水相逢,到也聊不到这些事,只是那天见他耍红缨枪耍的很好,所以聊了两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多去请教他,就当是给自己拜个师傅也好。”
申蓉赞同的点点头:“是该给自己找个事情做,宿州离京城很远,一来一回就得一个月,等查清楚,差不多也要一个半月的时间,只怕这段时间你都不能进宫了。”
“无妨,我能等。”只要江家倒大霉,等等也是值得的。
“申大人,安安和息薇这些日子的课业怎么样?”如今已经是五月了,离着下一次女官考核其实没多少时间了。
提起这个,申蓉面色郑重了几分:“她们不占优势的,女官考核注重实践,可她们最缺的就是实践,虽然在各局都会安排历练,但考核的时候,涉及这些的很少,所以她们非常吃亏。”
“女官考核的题目一直都是由弘文馆拟定,但弘文馆的学生自入学起,上学半年,到各地各衙门办差半年,为期三年,不管是理论还是实践都能得到很好的锻炼,储英馆没有这个条件,但考核的要求却是按照弘文馆来的,这其实很不公平。”刘熙故意叹息,语气里全是不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的考核形式是储英馆建立开始就定下的规矩,轻易更改不得,而且,如果真的换了方式,女官这个身份的分量也会降低,所以能够通过考核的人都不会主动去改变。”
申蓉说的很现实,刘熙也知道这个道理,换做是她,她也不会去改变。
但现在主管储英馆的李长昭不太可能会在乎这些,明帝对她已经不如往日疼爱,她肯定着急改变这样的局面。
第155章 狼疮
如果自己能帮她度过这个难过,再借她的手,把储英馆的课程与弘文馆提到一个档次,让储英馆的培养不再局限于后宫,那可就太完美了。
只是她和李长昭已经闹翻,即便自己现在主动提出帮忙,李长昭也不见得会相信她。
刘熙看了眼申蓉,立马有了主意。
“女官的分量我今天早上算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刘熙心有余悸:“一早才去,就有两位尚仪和一位御前内侍查问我,那内侍奉旨查问,所以态度很倨傲,知道我和母亲的关系一般,竟然直接质问两位尚仪是怎么让我这种人通过考核的,说我不孝。”
申蓉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他有病吧,一个内侍,有什么资格对你指手画脚?而且,这件事和他们要查问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刚开始还被唬住了,没想到王尚仪转头就教训他,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她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是御前内侍,还是奉旨查问,所以我都不敢反驳。”
申蓉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脑袋:“还是年纪小,御前内侍又怎么了?你是官,他们是奴才,即便是奉旨查问,他查问就行了,有什么资格管别的?伶牙俐齿的人竟然这么简单就被唬住了。”
“我想着御前内侍都是陛下身边的心腹,万一他去说我两句坏话怎么办?”
申蓉直接笑了出来:“皇后娘娘主管后宫,即便他去陛下跟前告你的状也没用,再说,他一个内侍敢编排女官的闲话,那他也是活腻歪了。”
刘熙摸摸头:“这到也是,不过,这次出了这样的事,原本准备定下的一些事,是不是也得先搁置了?”
申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笑意落了下去:“难说,若是太后挨不过来,只怕会加急办,毕竟是三年啊。”
“加急办?那不就是赶鸭子上架?”刘熙适时露出不忍,却又当着申蓉的面很快隐藏:“我曾听陛下向娘娘提起过对驸马的要求,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考虑过公主的意思。”
她再度提起李长昭,申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你对公主的事还在留心?”
“在娘娘跟前上值,陛下聊起这些又不避讳我,自然是不留心也听得见。”
申蓉不疑有他:“这件事连勇国公府都帮不了公主,其他人就更别说了。”
“这件事其实不难。”刘熙只漏了一句,就跟着叹气:“算了,这也不是我能管的。”
她明显是有主意的,申蓉想问问,可一想到她被皇后迁怒的时候李长昭冷眼旁观,这个口却怎么也开不了。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起身走了,刘熙也不拖沓,换了衣裳就去校场。
千秋殿里。
皇后午睡刚醒,兰欣就在旁边候着了。
“娘娘,太医院院正来了,说是有事要见娘娘。”
皇后不紧不慢的坐起来:“太后醒了?”
“不是,瞧他的表情似乎不太好。”
皇后上心了:“请进来吧。”
隔着屏风,她在梳妆,太医侯在外头,见了礼一直低着头,兰欣把人都打发了出去,自己也到门口候着。
“太后那里出了何事?”她看着镜中的字迹,问的很敷衍。
院正语气不是很好:“今日请安,臣发现太后身上出了大片红疹,查了脉案才发现,早在去年,太后就时常关节疼,也易发红疹,而且脉案记载,太后常觉得身上乏力。”
“嗯?”皇后放下梳子:“这有什么不妥吗?”
太后病了许久,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明明年轻的时候没遭过什么罪,身子却总是不好,各种山珍海味的补着也无济于事,她早就不稀奇了。
院正面色凝重:“娘娘可还记得,陛下身上也有过这种红疹,只是不那么严重。”
“记得,后肩和背部生过,你们当时不是说是普通的疹子吗?”皇后并没有放心上。
院正腰弯的更低了:“只怕不是,皮疹分类太细,很容易误诊,太后久病,身体虚弱,红疹发得快,不过一两日就成片成堆,起初瞧着,与陛下发过的皮疹相似。”
皇后顿了一下,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发病很快?那这是什么病?”
“民间称狼疮,臣翻看脉案,敢确定太后就是得了狼疮,陛下年富力强,尚且看不出什么,但红疹却与太后相似,若陛下也是得了狼疮,太后有此病,陛下也有,那么诸位殿下...”院正及时止住话头。
他的意思,皇后能明白的。
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皇后手脚冰凉,强压着激动的情绪:“为什么以前不报?”
“太后的病一直由石太医负责,臣不得而知。”院正低着头:“现在重要的是确定龙体是否有恙。”
他说的委婉,皇后却听明白了。
不能确定之前,贸然去和明帝说这件事只会激怒他。
明帝久不进后宫,即便来了,也只会歇在自己这里,自己是最容易瞧他身上是否有红疹的人了。
皇后努力回想,可从未留心过,所以完全没有印象。
“这事本宫记下了,只是这病会不会要人性命?”
院正看了她一眼才说:“此病因人而异,有突发急症五脏衰竭暴毙的,也有常年反复被红疹折磨的,身体虚弱时,最易发病,于女子而言,生产之时,便十分危险。”
皇后想到自己的女儿,心里咯噔了一下:“此病能提前诊出预防吗?”
“尚无可能。”
皇后心里更没底了,她沉默了许久稳住心神才开口:“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知道吗?”
“微臣明白。”
如果此病真的会代代相传,那明帝所有的孩子都很危险,这事要是传出去,那些旁支岂会老实安稳?
院正走过,皇后的手依旧抖得厉害,她赶忙拉起自己的袖子看了看,又对着铜镜扯开衣裳,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半分红疹的痕迹后,心口沉闷的发疼。
思前想后,皇后叫了兰欣进来替自己梳妆,然后就去了崇华宫。
她得亲眼瞧瞧太后的情况,这样才好做判断。
第156章 请托内侍省
崇华宫里,太后依旧未醒,守在旁边的贵妃神情憔悴,见神色不虞的过来,她面无表情的坐着没动,还是身边的嬷嬷轻轻推了她,她才不情不愿的站起来。
太后昏迷不醒,他们母子的依仗岌岌可危,这个时候再如原先那样挑衅皇后没有半点好处,可她心里就是忍不住。
她看不上皇后,一个二嫁的臭女人,凭什么抢她儿子的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蛮象尸体从血泊中消失不见,紧接着升起一件散发出紫色气息的宝物。
华家族地,听起来会以为只是一座祖宅,再联系上华家是大家族这一点,大概也只当是一座规模大一点的祖宅,可是真正看到华家族地的面貌,却令华姝整个认知都被刷新了。
韩百林木然地摇了摇头,他最近一直在费心韩家的事业,并没有怎么留意到妹妹的动向。
李白这两天,好像故意躲自己一样,李沐也觉得奇怪,不就是抄了李白的几句诗,恶搞了李白一下,还真的打击了李白的自信心,李沐有点后悔。
李沐身体酸困,可是也没有偷懒,找了一个木棍,在院子里,将仙剑的招式,认真的操练起来,一出手就停不下来,练习了一个多时辰,李沐才罢手。
在副导演周崇光的安排下,工作人员正按照他的指示,布置拍摄片场。
她爹和里正叔俩人都商量好了,让她大嫂多生几个,若是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就随她里正叔的姓,因此她爹和里正叔二人合力出钱给她大哥盖的学堂,让她大哥教学生。
花瓶角色本就不是谁都能演的,除了长得好看,也需要有一定的演技。
冷哼一声后,她重重拍了拍浸在水里的衣服,死命的揉搓着,好似那衣服跟她有仇似的。
漂亮话先说在前头,万一李隆基一高兴,扭伤腰,还不得无情惩治,他们这些贴身保护的太监护卫
布丽奇特回到了兰克斯特神父的祈祷室,看着那里一件件琼恩留下的东西,可是现在已经物是人非。
“老板,你有心事要不说出来我帮你出出主意。”郑云笑嘻嘻地问着。
看着此时以严肃冠称的总裁,玩着全民编程这款手机应用竟然非常熟练,看起来平时没少玩。
森金的气息非常衰弱,承受了哈卡和金度那么强大的一击,如果不是凭借着巨魔强大的自愈能力为支撑,恐怕他早就倒下了。
然而,工具用户之外还有忠诚用户和不常用下载工具的边缘用户。这部分用户的争取,成本相对高昂。
所有人人已经看不清楚他的手,只能看到锅中的豆子在不停地翻滚着。
“再来!”晶晶又拿起骰盅,潇洒的一个抖腕,啪的一下扣了下去。
这时候,需要马俊出场,他没有费口舌去劝说,只是握紧了爱丽丝的手,然后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对方。
巨蝶身躯的地光芒闪烁了数下,便逐渐黯淡下来,奇怪的一幕发生,巨蝶开始双目赤红,狂躁不安。
这一次被派遣来,他们所接到的命令无非就是趁火打劫,看看究竟是方鸿更强一些,还是童玄霸更强一些。帮助强大的一方,不但能够减少损伤,还可以得到更多的好处。
它们的特有有机生命判断触角已经发现这些来攻击的生物体。是藏在那些冰冷的金属体里面的家伙。
“慢走。不送啦。”背后传来的一句,好玄没让精通骑术的曹仁从马上摔下去。怒气冲冲的曹仁回到阵中。曹仁立刻下令,让所有的士兵各归本位,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曹仁自己也脱盔卸甲的准备休息一下。
第157章 诛杀周常侍
“我是东家听我的授意”刘熙气笑了,她靠着椅背,不卑不亢:“既然如此,那他们有我的亲笔信吗口说无凭,总得有个凭证吧,来往吩咐靠谁传话说我授意,那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江家又因此给了我什么好处值得我冰释前嫌陪他们家冒这么大的风险”
周海昌笑了:“这些自然是问过的,刘大人不妨也解释一下”
尤其是今日黎明时分,宫中传来消息,说要罢朝一日,那阵不安的感觉便越发不容忽视,直到听见院门外传来的细微动静,正是沈栖棠与灼炎的说话声,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人影飞了过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天师府的叶宇宸。
大祭司见此,顿时脸色一变,然后飞身后退,躲开了李乘风拳头。
如果他们遇见了呢恐怕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也许在那人的眼中连蝼蚁都配不上。
“好,太妃,我们马上就走。”李蓉看着太妃的眼睛不容置疑的说道。
此时的沈家正沉浸在喜悦里,沈希言让人去请了季白过来吃饭,说是感谢他的帮忙。
这些丐帮弟子全身被生死符发作的奇痒侵袭全身,但是身体却因为穴道被封而不能动弹,也无法发出声音,只有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激动的心在压制,萧玉儿控制着自身情绪,稳定双手,跟着师傅的黑线走。
接下来要把接到的族谱送回各房香火堂供奉,长房的接谱队首先朝天放铳,铳放双响,鼓乐齐奏,众人吆喝一声,鼓乐班奏响乐曲,接谱队按房辈排列随轿开拔。
“我要买那对贵妃镯!”陆浩然用手一指刚刚放进展示柜的玉镯。
肖达乾想说一句:“我啥时候睡不着觉了”但最终仍是没说出口,而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胡娘从酒店院子走了出来,看到江毅和东方美之后,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这是天使独有的时空之翼,可以进行中短距离的空间传送,并且时间消耗只有固定的五秒。
至于陈坤,白天学格斗术,晚上则去帮江毅解决那个杀手组织的杀手。
一辆火红的法拉利出现在两人的身后,吸引了不少人惊艳的目光。
可现在他们已经到了京城境内,他自然知道这京城之中,虽然看上去安静,可在这表面下,却远比他们之前在路上要危险的多。
谢禹说完,脚下丝毫不停顿,横冲直撞像个莽夫一般走到了江雪澜身前。
金同学非常疑惑,心说,平常过年也都不回的老家,这个时候回来干什么呢
叶鹤翔的身份资料都是绝密,唯一的照片,都是穿着军装的背影。
唯一的结果就只是城浩霖将亡,城家将倒,但首脑会又怎么任由事态发展现在城畔生无罪释放,眼看就要得到重用,城家重起只是时间问题。
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成亲,时间,方式,内容,主题都可以随她的心意。
放在军营里,八成士兵是认识这位铁面统领的,而在民间,他比之铁塔郭城等人相对低调太多,要不是尸潮一战其率长枪军悍尸潮,卫潜龙城门,可能百姓们都不知道军中有这等英豪。
而修曾在东大陆的人族世界生活了几百年的时间,已经接受了很多人族思维的影响。
一个拿字刚从他嘴边滚出,他忽然足尖一点,一道粗大的电龙凭空而现,朝着刚刚恢复了点元气的百里直射而去。
就在这时,被握在手掌心上的雷城主,终于耗尽了全身的精气神,难以再祭雷光,浑身干枯,像是个破茶壶般落在地上,四分五裂,而手臂的肤色又红润了许多,苍白之色褪去不少。
两大道君领域笼罩之地,千仓百孔,不少深坑浮现,甚至一缕缕残存的剑意法则在海底纵横,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只是暂时谁也奈何不来对方。
更重要的是,让自己这辈子,到了十年二十年之后,不再后悔,不再遗憾。
陈处长闻言笑了起来,虽然没想到赵浮生说话这么直接,但是他也不在意,在他和身后的人看来,一家企业而已,面对体总这样的庞然大物,而且还是官方机构,就算赵浮生有意见,也得忍着,除非他不想借着赞助做广告了。
玉护虽然没有实体,但是却是十分强大的,并且有着自我意识的灵体。
陆泽西对妖王的说辞,感到由衷的好感,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一个大彻大悟的主。
心中憋着一口气,叶强毫不顾及子弹加身的危险,硬冲过去。论脚力他自信不输于任何人,一旦让他近身,这些普通人里的精英在他面前也只有挨砍的份。
我明白,这个崔大虎的脑子是缺根弦的,基本属于不会拐弯的那种,他说扛我去见他大哥,保不齐就真的会扛。
也因此,如果鹰老爷想达到上述的目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重新换一具身体,一具全新的,永远不会死亡的身体。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白染说了最后的重点:“墨辕长老在回来之后就让他的嫡亲大哥做了家主,也就是你祖爷爷。
虽然在灵园中表现的如同一只被赶出家门的可怜喵咪,但刚出了灵园,齐大喵便满血复活。
有着美好的幻想,可惜没有东西将这一盛况录制下来,真是可惜了。
大雪纷纷,明桥任由马在路上走着,也不怕被带到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因为他们本就没有目标,也不在乎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刘川就进入了李沐的视线。刘川在宁隘的宅子的以死明志,怎么说呢似乎是有着用力过猛的嫌疑。不过,这也是李沐的感觉,并不一定准确,也不能当做依据。
第158章 我来解决
“大人。”刘熙嘴角带血,气息虚喘:“周海昌对我逼供,还带走了我的丫鬟严刑拷打。”
说着,她露出自己被麻绳勒破了皮的手腕,再加上她脸上明显的掌印,身边几位女官也都怒了。
“此事绝对不能善了。”
他们两方之间火药味很浓,隔在中间的禁军只能两头拦着。
“楚尚仪,邓少监,别让下官为难才是。”
一直在人后的邓旭这才出来,他只是瞥了一眼,与楚尚仪叫嚣的内常侍就不得不退到一旁。
“尚仪息怒。”他微微一颔首:“今日的事,是内侍省错了规矩,只是如今周海昌几人死了,下官想问问刘大人,他们做了什么,能让刘大人不惜下杀手?”
刘熙瞧着他,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庞白净,眉清目秀,要不是穿着内侍省的衣裳,根本看不出是个内侍。
此刻,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平静的瞧着自己,没有冒犯打量,沉静的如同一汪泉水。
他看着无害,但这样的人最是危险。
刘熙擦去嘴角血迹:“他们对我动手,逼我承认自己是火药案子的主使,我拒绝,他们就要扣下我,还说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会对我的丫鬟严加审讯,见我不答应,再次要求我认下罪名。”
楚尚仪听得冒火:“好好好,恐吓威逼这一套用在女官身上了。”
“若刘大人所言不虚,那他们死有余辜。”邓旭抱拳:“此事,对不住刘大人了,只是,刘大人动手杀人是因为他拿下了你的丫鬟?”
他明显不信这个说辞。
“是。”刘熙没有多解释,她和平安红英之间的感情,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
旁边的内常侍不满:“少监,这也罪不至死啊,我看她分明是心虚,怕是被问出了什么秘密,所以怒而杀人。”
这是还要继续逼刘熙认罪了。
邓旭抬手止住那人,看向楚尚仪:“今日的事,下官会彻查的,冒犯女官的事,内侍省也会给尚仪局一个说法的。”
“那就劳烦少监,快些把我的丫鬟放了。”刘熙一心记挂的就是平安和红英,但凡周海昌不动她们,她也不会动手。
邓旭朝着旁边一使眼色,立马有内侍把人带了出来,瞧见她们,刘熙直接怔愣在原地。
就这一会儿功夫,她们身上已经有好几道鞭痕,血水浸透衣裳,两人几乎是被拖着出来的。
“平安,红英。”刘熙下意识的跑向她们,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旁边的女官急忙扶住她,又有两人上去扶住平安和红英,她们低着头,近乎昏迷。
楚尚仪看着她们俩,眼底划过一丝心疼,面相内侍省时威势不减:“这笔账,我们两家可要好好算算才行。”
她忙带着她们三人离开,禁军总算是松了口气,收了刀跟着离开。
内常侍气得咬牙:“分明就是借口,定然是问出了什么,她才会狗急跳墙。”
邓旭没有言语,人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传仵作,验尸。”
另一边,还在路上,平安和红英就体力不支彻底晕了过去,刘熙着急咳了几声,嘴角又带了血丝,胸腔里火辣辣的疼,一口气堵的她实在难受,再看见平安和红英的情况,更是急的眼泪都出来了。
几位女官赶忙停下,一行人从远处迅速跑来。
瞧清来人,楚尚仪赶忙见礼:“参见殿下。”
李长恭飞奔到刘熙跟前,瞧了眼她们三人,一把抱起刘熙就走,他身边陶元赶忙安排人帮忙扶住平安和红英。
瞧着他,刘熙越发觉得委屈,声音里也带了哭腔:“他们想要严刑逼供。”
“我知道,我来解决。”李长恭的表情很严肃。
一听说刘熙被带去了内侍省,他就立刻往这边赶,奈何大明宫离着内侍省实在太远了,即便他一路飞奔着过来,还是迟了。
“咳咳咳~”她又咳了几声,嘴里的腥甜越发的重了。
只是低头瞧了一眼,李长恭便抱紧了她加快脚步。
他走的很快,楚尚仪等人几乎追不上他,一路经过宫巷,内侍省私设刑堂查问女官的消息也迅速传开。
出了内宫门,他直奔储英馆,这个时辰,正是进宫到各局实践的女学生上午下学的时辰,路人全都是人,瞧见他怀里抱着一位女官往储英馆跑,很快引起一阵骚动。
“表兄?”唐安安正和宋息薇一块走着呢,靠过来一看脸色都变了:“她怎么了?刘熙怎么了?”
李长恭顾不上说话,一味的加快脚步,她们也跟着跑,一直带着他到了刘熙的屋子。
进了屋,李长恭忙把刘熙小心放下,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低落,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刘熙,他气息急促,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手,瞧见她手腕的痕迹后,目光稍稍迟疑了一瞬就立刻挪开了目光。
唐安安急的眼圈通红,一转头,就瞧见被丫鬟扶回来的平安和红英,她们满身是血,看着更加恐怖。
“平安,红英。”她们又赶紧过去,帮助丫鬟放下她们,见她们昏迷不醒,着急的控制不住情绪哭了起来。
楚尚仪紧跟着就进来了,站在门口垂眼轻唤:“殿下。”
李长恭这才回神,他仔细替刘熙盖好被子后走了出来,很冷静的开口:“怎么闹成这样?”
楚尚仪道:“内侍省拿着大理寺请托查问的折子,越过尚仪局提审,试图让刘熙认下与江家勾结买卖火药的罪名,刘熙拒绝后,他们对这两个丫鬟严刑逼供,所以刘熙动手了,杀了内常侍周海昌和另外几个内侍后被内侍省的人聚众堵杀,从宫墙上失足摔了下来。”
旁边的唐安安和宋息薇听得一脸惊愕气愤,碍于楚尚仪在场,那些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聚众堵杀。”李长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呼吸重了几分:“内侍省是越来越嚣张了。”他看向唐安安:“太医马上到,我把她交给你了。”
说完,他对着楚尚仪抱拳:“劳烦尚仪随我进宫一趟。”
第159章 公报私仇
他大步离开,院外几乎站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和丫鬟,陶元在前带人开路,李长恭从她们中间走过,他目不斜视,却引得大片目光追随。
一路进宫,刚到内宫门,就碰上了赶来宣召的内侍:“殿下,陛下宣召。”
太极殿。
李长恭和楚尚仪进来时,明帝正在批折子,大理寺少卿杨慎和少监邓旭都到了,明帝的心思全在折子上,并不搭理他们。
邓旭很恭敬的朝李长恭见了礼,李长恭面色微沉,虽内心恼怒着,却也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
明帝这才开口:“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邓旭站了出来:“陛下,牵涉火药案的江家在狱中供出了刘大人,大理寺考虑到没有切实证据不便抓捕,所以请托内侍省先行查问,查问时说了什么无从得知,只是刘女官出来时,身上都是血,周常侍等人都已经死了,为了问个清楚,所以内侍省的人试图抓住刘女官,可她拒不受捕。”
“查问了什么无从得知?在旁没有记录口供的人吗?”明帝盯着邓旭。
邓旭面色稍稍迟疑了一下:“额...有一位内给事,只是空无一字。”
“他们进去了多久?”明帝很不满意空无一字这个说法。
邓旭低着头:“一炷香的时辰。”
“一炷香的时辰,口供上却空无一字。”明帝手指一抬:“杨慎,你来问。”
杨慎领旨,说道:“按规矩,内侍省若要提审女官,需告知女官所任职的六局,楚尚仪,你有收到内侍省的告知吗?”
“未曾,是宫女在路上瞧见刘熙被带去了内侍省的方向,我们这才得知消息赶过去。”
杨慎看向邓旭:“这么说,内侍省是越过尚仪局直接提审,此为一错,另外,邓少监向大理寺借了仵作前去验尸,结果已经出来,动手干脆且直奔命门,内侍省提审前,可知道刘女官会武?”
“知道。”
“所以,屋里有绳索,椅子扶手上还有剧烈挣扎后磨出来的痕迹,还有两位体格圆润的内侍陪审,都是为了防止刘女官动手。”
邓旭不是很认同这个说法:“派人陪审只是以防万一。”
杨慎示意他不用着急解释,继续道:“审问女官,为了避嫌,屋外理应安排人看守,还得请两位尚仪局的人在屋外旁听,据本官所知,当时整个后院都没有人,所以出事后,一直等刘女官走到了前头才被人发现出事了。”
这一点邓旭无从否认:“是。”
“内侍省没有按规矩告知尚仪局就提审女官在前,审问时没有按规矩安排人在外旁听在后,并且用了麻绳束缚有用刑逼供的嫌疑,之后刘女官要求离开,也是堂而皇之走的前院正门,说明她那个时候并没有反抗逃离的心思,可是内侍省却关了大门,群起围堵,邓少监可认?”杨慎说的每个问题都很尖锐。
邓旭无话可说,这些都是事实,只是杨慎完全偏向了刘熙,所以他道:“杨慎的推测没错,可是刘女官为何动手依旧是迷。”
“这个的确,而且那一炷香里,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为何口供一片空白呢?”杨慎的问题把邓旭难住了。
杨慎拱手:“陛下,江财宗入狱三日,前两日一直喊冤,一口咬定没有同党不知道火药的事,昨日傍晚提审时突然供出刘女官,按照他的说法,江家所有的香烛都是从刘家在京城的铺子上拿货。
这几日查访之后,已经在官府找到了备案文书,文书证明,去年六月,刘家在京城的几件香烛铺子就全部转给了别人经营,自家只收取租金,在审问铺子掌柜时,对方却一口咬定刘女官是背后的东家。”
李长恭问:“杨大人,刘女官与江家合作能得什么好处?可查到江家有银钱送往刘家?又或者有书信往来?即便没有,可知日常捎话传信的人是谁?”
杨慎笑了一下:“殿下问到了重点,经查证,江家并未往刘家送过银钱,相反,在今年正月之前,刘家的好几间铺子都在往江家送钱,此时已经传召了刘家负责打理生意的刘秋询问,他并不清楚这回事,并且非常肯定的说,这绝对不是刘女官的主意。”
“那书信往来可有?”
“并未搜到,招供的掌柜声称每次都是一个老嬷嬷与他见面,很是神秘,所以,在臣进宫前,已经着人带着掌柜赶往潭州指认。”
李长恭松了口气:“这么说,大理寺只是照例请托内侍省查问,即便没有问出来东西,也只需要让刘女官待在储英馆配合后续调查就行了,对吗?”
“是。”
他们这边刚说完,内侍就通禀:“陛下,太医到了。”
三位太医一块进来,见礼后,李长恭就忙问:“刘女官的伤势如何?”
“启禀陛下,回殿下的话,刘大人手腕上有绳索摩擦挣扎的痕迹,脸颊上有掌印,双肩有被大力捏出来的青紫於痕,因为从高处坠落,五脏受震,头晕恶心,须得静养些日子。”
明帝听得皱眉:“高处坠落?”
邓旭忙解释:“陛下,内侍省关闭大门后,她踩着墙角堆积的东西上了宫墙,结果一时失足掉了下去。”
“哼~邓少监,那不是失足,是被你们用东西砸下去的,我亲眼所见。”楚尚仪特意强调。
邓旭眉头微蹙,却没有反驳。
李长恭接着问:“那两个丫鬟呢?”
“受了鞭刑,打的皮开肉绽,手掌也被长针刺穿。”太医说的简单,楚尚仪却听得心头一跳。
李长恭面向明帝:“父皇,刘熙因为家里发生的事,与亲人之间的感情十分淡漠,这两个丫鬟对她而言就是亲姐妹,她之所以反抗,必定是知道了内侍省对她们用刑,而不是因为周海昌问了什么激怒她的话。”
明帝早听明白了,这次的事,完全就是内侍省借机会严刑逼供收拾六局,只是没想到会遇上刘熙这种硬茬子,选择直接反抗。
“儿臣请旨,亲自督查此案,请父皇应允。”
第160章 民告官,先杖三十
“准了,私下买卖火药,必定居心不良,一经查实,即刻抄家问斩。”
他完全就是在等李长恭主动接下这件事,没多想就同意了。
李长恭谢恩,却也不忘问:“父皇,内侍省该如何问责?”
“你来决定。”明帝重新拿起折子:“都退下吧。”
邓旭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出了太极殿,他立马再李长恭面前跪下:“还请殿下恕罪。”
“周海昌他们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太医的话你也是听见了,这件事到底是周海昌明知故犯连你一并蒙骗的,还是邓少监默许的,本宫等着邓少监的回复。”李长恭说完就绕开他走了。
他不屑于亲手处置内侍省的人,邓旭能办好,就留着,办不好,就除掉。
宫里从不缺能办事的人。
邓旭大声道:“奴婢一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长恭没有停下,到是旁边的楚尚仪站着没走,“邓少监给尚仪局的答复可没让我满意,现在又在殿下跟前把话许下了,希望邓少监能让殿下满意,否则下次见,就不能这么称呼你了。”
旁边的内侍忙把他扶起来:“少监。”
“我说过会让尚仪局满意,楚尚仪等着就是。”他笑容和煦,也不管内侍正殷勤的替自己拍着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把人推开就走。
去大理寺的路上,李长恭问杨慎:“江财宗改口招供之前都见过什么人?”
“只有衙役送饭,已经命人在审了。”
“那个掌柜可提前描述过与他来往的嬷嬷的长相?”
“描述过,并且让画师提前画了像让他确认,防着他到潭州后胡乱攀咬。”
李长恭停下来看着杨慎:“杨大人做事还真是缜密。”
“职责所在,不敢大意。”
“和细心的人一起办事,省心。”他对杨慎很欣赏。
储英馆。
歇了一晚上,刘熙已经好多了,她先去看了平安和红英才开始喝药,嘴里的苦涩还没散去,就有丫鬟在屋外探头探脑。
“进来。”刘熙瞧见她了:“什么事?”
丫鬟这才说:“刘大人,门外来个位夫人,自称是你的母亲,要见你。”
江氏?
刘熙端着漱口用的水没吭声,宋息薇就立马说道:“现在可别见,她肯定是来劝你救你舅舅的,指不定又憋着什么招呢。”
“这种大事她也敢求情?”唐安安不是很相信:“总不至于分不清轻重吧。”
宋息薇立马说道:“你没见过,我可是见过的,真的别去,能从潭州过来,身边肯定是跟着人的,闹一会儿就劝走了,真出去见了,说又说不通,白白惹一肚子的火气。”
唐安安被她说的都有点害怕了,看向刘熙等她拿主意。
“见见吧。”刘熙漱了口,她就等着江氏来闹呢。
一路到了门口,江氏就站在烈日之下,兰姑姑跟在身边,两人都晒得大汗淋漓。
见刘熙出来,兰姑姑一眼就瞧出刘熙像是病着,赶忙说道:“夫人,姑娘身子不适,要不还是算了。”
江氏却根本没听见,冲到刘熙跟前拉着她就开始哭:“熙儿,救你舅舅,救你舅舅啊,大理寺把他抓了,说他犯了大罪,他一个采买香烛的能犯什么大罪啊?你救救他啊。”
“伯母。”唐安安忙拉着江氏:“你别搡她,她昨天才受了伤的。”
江氏死死拽着刘熙不放,哭的心肝俱碎:“你快救他啊,家里供你读书做官,不就是图遇到事情了能拉一把嘛,你不能不管啊,那是你亲舅舅啊。”
“江家犯得是死罪。”刘熙说话了:“你与其在这里求我,到不如快些回去买地买棺材,过不了半个月,刘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江家一块砍头。”
江氏的哭伤戛然而止,连兰姑姑都僵硬的愣在了原地。
刘熙看着她:“听清楚了吗?刘家全族都要被江家拖着去死,包括我,我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自己,看见我的伤了吗?昨天刚被用过刑。”
江氏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处留着一圈青紫於痕,面色苍白,看着摇摇欲坠。
“不...”江氏直接腿软坐在了地上:“不可能,他怎么会犯死罪呢?他是个好人,又老实,怎么会犯死罪呢?”
她关心的还是江舅舅,一旁的唐安安满脸都不可思议:“伯母,你到底看没看见刘熙的伤啊?”
江氏对她的质问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江舅舅会死的想法。
她坐在地上哭,跟在身边的兰姑姑却连去扶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声音颤抖着问:“姑...姑娘,刘家真的...”
刘熙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
瞧着江氏被吓到后喃喃自语的样子,宋息薇松了口气,虽然刘熙说的夸张了一些,但是能直接把江氏吓回去也好,这种时候还跑来给江家求情,很容易引火烧身的。
“是你对不对?”江氏突然喊出来,恶狠狠的看着刘熙:“你和你爹都不是安分的,你们父女俩一块算计江家,就是欺负江家老实,自己干了要命的事就推给江家,要我娘家给你们顶罪。”
她这一嗓子,吓得唐安安脸都白了:“伯母,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江氏突然站起来:“事情就是刘熙做的,什么都是她做的,我要去告状。”
她抬脚就想走,兰姑姑一把拉住她:“夫人,这事可不能开玩笑,江家自作孽不可活,关我们大姑娘什么事?”
刘熙要是真的出了事,所有人可都活不成了。
“就是她干的。”江氏大喊着:“她心狠手辣,她无情无义,除了她没别人,就是她干的,我能作证,我能。”
她突然回头看着刘熙,那目光已经彻底退去了往日里的小心委屈,阴狠愤怒,恨不得活剥了刘熙。
刘熙没有恼怒,反倒笑了:“去告啊,大不了一起死。”
她的笑比刀子还利,挖的江氏心口生疼。
她久久没有挪动步子,一行衙役已经站了出来:“刚刚是谁在叫嚷?”
“是我,我。”江氏立马过去:“我要状告刘熙,嫁祸母舅。”
衙役看了眼刘熙,扬声道:“民告官,先杖三十,再审。”
第161章 她是个疯子
叫嚣戛然而止。
江氏愣愣的看着衙役:“三...三十杖?我是她娘啊。”
“她是官。”衙役不耐烦:“你告不告?还要告就和我们回去。”
江苏杵着没说话,唐安安朝她走过去:“伯母,你和刘熙才是一家,你把她害死了有什么好处?江家自作孽,你还要拖自己亲女儿下水不成?这件事正在查证,若是江家无辜,过不了几天她舅舅救出来了,你现在攀咬诬陷刘熙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是她舅舅!大理寺那种地方,进去了会不受刑吗?”江氏突然吼了唐安安,红眼瞧着刘熙:“亲舅舅在受刑,她却无动于衷。”
她那几嗓子早已经喊来了不少人围观,江氏膝盖一弯,直接朝着刘熙跪下,围观的人群瞬间喧哗。
“做官的女儿要逼死亲娘啊。”
“她娘说她冤枉亲舅舅呢。”
“真是不孝。”
指责声扑面而来,宋息薇等人脸都白了,她们试图解释,但乱糟糟的议论声根本不给她们任何机会。
她们根本没见过这种架势。
吵嚷声中,刘熙像个局外人一样瞧着江氏。
她不想背上弑母的骂名毁掉自己的前程,但总有身份合适的人来收拾江氏,先前未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骂两句就不管了,现在事关刘家满门,她到要看看这次是不是骂两句就能算掉。
她站得高,目光掠过人群,瞧见了匆匆赶来的马车,刚停稳,柳氏就扶着刘老夫人匆匆下车,两人行色匆匆,大概是知道江氏跑了就匆匆追来的。
家丁挤开人群,刘老夫人疾步赶到江氏跟前,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啪’一声把人群都扇安静了。
“毒妇。”刘老夫人都不需要问,就能知道江氏干了什么:“你为了帮扶娘家,一味的搬婆家的钱,逼死自己的丈夫还不算,现在你那糟烂的哥哥犯了死罪,你又来逼自己亲生女儿顶罪,你这个烂心肠的娼妇。”
江氏没有忍气吞声,她站起来,眼圈通红的瞧着刘老夫人:“你打我骂我,给我冠多少罪名都掩盖不了刘熙冤枉她舅舅的事实。”
“你哪只眼看见她冤枉江家了?空口白牙胡乱攀咬,平日里为了钱造谣自己亲闺女,现在连这种要命的事都敢胡说,你这个粪瓢脑袋。”刘老夫人抬手又是一巴掌。
江氏直接被扇在了地上。
看热闹的人静悄悄,全都被刘老夫人这两巴掌扇的不敢多嘴了。
刘老夫人指着刘熙,大声道:“我这孙女儿,懂事孝顺,最是明理友善的一个人,年前把家里的粮食全搬出来救流民,拿钱送衣服的养了慈济院的孩子好几个月,这样好的孩子,就因为没了爹,又摊上个事事以娘家为先的娘,险些就被自己舅舅吃干抹净,那一家子欺负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往死里糟践我们啊,好不容易我孙女儿考上了女官,那该死的王八舅舅又犯了事,这个贱妇竟要我孙女儿去给那一家子王八顶罪啊,呜呜呜...”
刘老夫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扶着她的柳氏也跟着哭。
人群哗然,说什么的都有,对江氏指指点点咒骂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江氏呆愣的看着她们,她不懂为什么刘老夫人和柳氏会这么包庇刘熙,明明她们也讨厌她的,要不是刘熙搞鬼,二房也能拿一笔钱的。
“你们...”
“夫人。”兰姑姑一嗓子打断江氏的质问,拉着她大声哭:“您的疯病越来越重了,怎么能冤枉大姑娘呢?不能因为大姑娘孝顺,您就可着劲的欺负她啊。”
兰姑姑的话让江氏顿时愣在原地,她不可置信的瞧着自己的亲随:“我没疯。”
“我伺候夫人那么多年了,跟着您从江家过来的,我还能害您吗?”兰姑姑哭的实在伤心。
她是老仆,是心腹,她的话就是最好的证明。
“原来是个疯子啊。”人群里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害女儿呢,脑子没点问题都做不出这种事。”
江氏紧紧抓住兰姑姑,被亲随背叛让她气愤不解:“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背叛我?”
兰姑姑哭着不说话,被江氏掐的手臂发麻也没甩开她。
“我没疯!”江氏大声嚷道:“我没疯!”
可她的话并没有人听,柳氏一摆手,立马过来几个婆子,扶起江氏把她拉向马车,江氏叫嚣咒骂不止,上了车后突然就没声音了。
刘老夫人忙走向刘熙,看她虚弱憔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熙儿。”
“我没事祖母,非常时期,让您老人家担心了,我母亲的疯病,还望祖母费心,京中有我,牵连不到咱们家的。”她故意软了一下,做足了身体虚弱的样子。
刘老夫人连声应着,有她这句话,悬了好几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眼泪也滚了出来。
祖孙俩在人前哭了一场,让围观的人看够了老幼无辜的戏刘熙才体力不支晕倒被扶回去。
带回江氏,她们立刻就赶回潭州,不敢在京城多待一刻。
没了外人,刘老夫人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个毒妇,我只当她贪财,才一味的偏袒娘家,谁知竟是个疯子,这种事都要往我们家攀扯,这是要害死我们家啊。”
“大嫂嘴上没个把门,今日这一闹肯定是会有麻烦的,大姑娘在京城肯定也不好过,要是再让她给牵连了,刘家最出息的孩子可就折了。”柳氏拉着刘老夫人:“当断则断呐。”
刘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杀了她?”
“大姑娘再恨她,到底是亲娘,有十几年的养育之情在,而且她今天才闹了一场就没了,更加会让人添油加醋,她不是个疯子嘛。”柳氏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瓶子:“疯子的话怎么能信呢?”
瞧见她手里的东西,刘老夫人心里有股很不好的预感:“这...”
“我们走得快,但保不齐就有人马上追来盘问,犹豫不得。”
刘老夫人下定决心:“那就这么办。”
柳氏总算是放心了,把小瓶子交给自己心腹,只是一个眼神,心腹就拿着小瓶子上了绑着江氏的马车。
第162章 殿下耍我
马车行进,颠簸发出的杂音把一切声音都掩住了。
他们出城不到二十里,几匹快马追来,直接拦住马车。
“大理寺办案。”
所有人再次被带回京城,刘老夫人和柳氏被安置在了一个客店,门口还有衙役,江氏和兰姑姑则被直接带走。
进屋后,刘老夫人和柳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还好她们下手够快。
大理寺。
得知江氏被带了回来,李长恭特意过来,他在小窗后看着坐在椅子上神色呆滞的江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储英馆门前叫嚣着要告官的人,这会儿却安静的坐着什么都不说了,反差太大,不像是突然能想明白利害的样子。
“人带回来就这样了。”杨慎特意看了眼他的反应:“什么都不说,就在那里坐着,问过她还要不要告官,她也不开口,像是受了刺激丢魂了一样。”
李长恭移开目光:“那个老仆呢?”
“就在隔壁,已经审问过了。”杨慎让人拿来口供:“她一口咬定江氏精神不好很多年了,身边的人都知道她脑子出了问题,碍于刘姑娘还没有许亲,所以都说她糊涂,也不和她计较,实在过分了才骂两句。
这次来京城,是因为查问到刘家,让江氏知道了江家出事,所以她逼着亲随套车,趁刘家人不注意跑出来,想着让刘姑娘帮江家一把,这个老仆说,因为刘家看得严,江氏已经很久没能与江家联系了。”
李长恭看了眼口供,说的无非就是江氏的过往。
年幼丧母,和哥哥在继母手下相依为命,长大后因为长得漂亮嫁给刘武,刘武步步高升让她在娘家得脸,所以给了江家不少好处,江家的巴结让她出手大方阔绰,结果多年无子,在兄嫂的劝说挑拨下,坚信自己往后只能依靠娘家,所以刘武死后,对站出来继承家产的刘熙十分讨厌。
这些事他早就查清楚了,甚至查的比兰姑姑说的都要详细。
“储英馆外那一闹,影响很不好,特别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少不得有人会用这件事做文章。”他把口供还给杨慎:“虽然刘家一口咬定江氏早就疯了,但是如何证明呢?”
杨慎想了想:“她的言行举止一看就不是正常人,但断案需要证据,她是不是个疯子也需要证据,因为刘家先前没有寻医问药,所以很难证明江氏具体是什么时候疯的,现在请大夫看也瞧不出什么,即便知道她发疯,但因为案子的重要也得彻查才行。”
“大夫瞧不出来吗?”
“有一种疯子,受了刺激才会张牙舞爪,平时也正常人是没什么两样的,江氏就符合这种情况,涉及到江家,她就会发疯,不涉及江家就又正常,说白了就是性格问题,不满足她的时候,她就发疯大闹,以此达到目的,太医来看,也只会说肝火旺。”
李长恭心里有数了:“可见她是个容易被挑拨的,严加看管。”
“是。”这一点,杨慎自然是防备着的。
江氏这一闹,整个储英馆都知道了刘熙有个疯子娘,因为江氏当众下跪的事,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唐安安听见了不止一次,以至于脸黑了好几天。
刘熙到是不在乎,知道江氏和兰姑姑被带进了大理寺她也不着急。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凭她和江家闹得那些矛盾,再怎么编排也圆不过去。
安心养了好几天,她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因为内侍省下手不轻,所以平安和红英好的慢些,申蓉让人另外拨了一间屋子让她们先挪过去,分开养伤,互不打扰。
七月的雨来的很突然,艳阳天突然转阴,雨点子还没砸下来,土腥味就扑面而来。
刘熙正打算回屋,余光就瞧见了站在花丛后头的李长恭,他默不作声,也不知道在那里看了自己多久。
“殿下?”刘熙顿时眉飞色舞,她朝那边小跑了两步又克制的停住,看着李长恭的表情,脸上的惊喜恰到好处的一寸寸落寞下来。
李长恭这才朝她走来,拉住她的手进屋。
这个时辰,女官们都去宫里上值了,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丫鬟在洒扫。
雨声沙沙,刘熙心跳的厉害,看他拉起自己的袖子看向手腕,顿时明了他来的目的。
“周海昌没有绑我。”她主动交代:“手腕上的痕迹是我自己的弄得。”
李长恭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手腕,语气平静:“我知道,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对平安和红英用刑,我才动手的。”
把她的袖子放下,李长恭神情严肃:“老实交代,那天你们说了什么?”
他是来审问自己的?
刘熙看着他,眼神不避不闪:“周海昌说...”
“行了,我信你。”他绷不住笑了出来:“已经查清了。”
刘熙稍稍错愕,佯装生气:“殿下耍我?”
他笑出了声,从怀里拿出几张誊抄的口供给她:“参与买卖火药的人是江财宗的长子,大理寺的人赶去宿州的时候,他直接就认罪了,他说年后有人找到他要做一笔生意,给的报酬很丰厚他就答应了。
但他坚称火药和蜡烛是分开存放的不会弄混,所以这件事江家是被人利用了,在大理寺的人到宿州之前,一直和他联系的人突然就消失了,他只当对方想要赖掉货款,所以还去报了官,得知炸晕了太后,他就全交代了。
那个咬定你是东家的掌柜也查过了,是你二叔家一个放出来的老嬷嬷一直在联系他,他还特意打听过,确定那个老嬷嬷是你们家的人才相信的,你们家的人看了画像认出来带着去找,可惜人已经死了好多天了,线索也断了。”
“那江家如何判决?”
她不关心这件事是谁干的,就想知道江家能不能死。
万一李长恭这一深挖,让江家死里逃生了,那她可得难受死。
李长恭敛住笑意:“在江家搜查的时候,找出了一些不属于他们家的东西,已经呈禀父皇,父皇的意思是,斩立决。”
第163章 殿下羞的耳朵都红了
“斩立决?”前世太后死了,江家男子才被下狱问斩,但女眷判了流放,这辈子太后还没死呢,就斩立决了。
八成是因为那块金牌了。
李长恭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心疼他们?”
“没那么好心。”刘熙摩挲着口供:“一个屡屡恶心我的亲戚而已。”说完,她突然看向李长恭:“殿下不会觉得我恶毒吧?”
李长恭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正常人应有的反应,只是,你似乎从头到尾都没害怕过。”
他不过随口一问,刘熙却一下子警觉起来。
她知道江家会作死,所以压根不担心,但放在其他人的角度,自己的反应似乎真的不太对。
就算真没做,也该害怕被冤枉才是。
“当然不害怕。”她突然凑向李长恭:“因为有你啊。”
李长恭僵在原地,整张脸一下子就红了。
少年不经逗,刘熙立马得寸进尺:“殿下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嗯。”他的呼吸都乱了,垂在身侧的手怎么放都不对。
这里是刘熙的屋子,她又离着自己那么近,鼻息间全是淡淡的脂粉香,实在让他不知所措。
他主动请缨,的确是有还刘熙清白的目的在,但根本还是因为刘熙被牵连让他意识到有人想借机搞事。
一个内侍省都能因为几句口供就借机对付尚仪局的女官。
那在明帝摆明了想废掉太子这个关键时刻,必定会有人为了迎合明帝把太子拖下水。
稍有不慎,这件事就会脱离本质,成为攻讦的武器。
所以,他自请督查,即便所有的线索都被人斩断,但至少没把事情闹大牵连无辜。
刘熙指了指他的耳朵,故意说:“殿下羞的耳朵都红了。”
他顿时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跳开:“胡说,只是天气炎热而已,虽然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但是我已经向母后说了,让你再休息两日再上值,先把身子养好。”
“原来殿下还记得我身子不好呢,我以为殿下忘了,都不来看我。”她故意打趣,非常乐意看李长恭不经逗的模样。
李长恭脖子都红透了,目光根本不敢往这边落过来,腰杆挺得笔直,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别扭:“是我的错,我会常来看你的。”
说完,他落荒而逃。
刘熙忙走到门口,亲眼看着他离开,脸上的表情才收敛下去,瞧着手里的口供,啧了一声:“竟然还有幕后之人...真是池浅王八多。”
她歇了两日,立刻进宫上值。
她先去了尚仪局给两位尚仪道谢,然后才去了千秋殿。
过去的路上,宫人来往的巷子里,邓旭突然就从旁边走了出来。
自己和他只有一面之缘,还是在被围堵的情况下,所以刘熙对他的印象很不好。
“少监又是来抓我的?”
邓旭满脸和煦:“刘大人说笑了,先前是个误会。”
“那少监可查清楚那日屋子发生了什么了吗?”刘熙问的很故意。
内侍省因为私设刑堂严刑逼供女官的事遭到御史台弹劾,邓旭这位少监和另外几位内常侍都挨了罚,当日忘记告知尚仪局提审一事的内侍更是被打的丢了半条命。
动静闹得很大,刘熙不想知道都难。
但至今为止,根本没人来问过她那日周海昌到底说了什么。
邓旭却不在乎她的挑衅,依旧和煦:“这件事是个误会,刘大人因此受伤,我还未当面致歉,今日是来赔罪的。”他突然作揖:“多有冒犯,还请刘大人见谅。”
他这么郑重,刘熙反倒有些紧张了:“邓少监太客气了些。”
“应该的。”他完全不在乎路过的宫人那一脸惊讶的表情,和煦的面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往后都在宫里办差,就当交个朋友了。”
朋友?
刘熙不置可否:“少监好兴致。”
她抬脚走人,实在不想和内侍省的打交道。
身边跟着的内侍愤愤不平:“这些女官,仗着多读了几本书,一个个傲气的很,少监何必单独和她道歉呢?”
“应该的。”邓旭依旧和煦:“她帮了我大忙,值得单独赔罪。”
周海昌一死,内侍省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人也能老实一段时间了。
千秋殿。
明帝一下朝就赶了过来,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喝了口茶润了润喉,他率先开口:“太后的身子越来越弱,只怕时日不长,这可是三年呐,太子和奉华的年纪在那,实在不能拖了,朕已经替奉华相看好了夫婿,谏议大夫杨隼中。”
皇后愣了一下,一下子就笑了:“陛下想的周到,杨隼中二十出头,家世清白,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为人刚正,年纪轻轻做到谏议大夫也是个有能力的,到也符合陛下的要求。”
“嗯,朕就是这么想的。”明帝对自己的安排也很满意:“太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你早些准备起来,尽早把事情办了吧。”
皇后应了声,却也不忘问:“那太子妃的人选,陛下可定了?”
“嗯,朕选了上都护曹安的女儿,此女饱读诗书,性格温顺,身为家中长女,对上孝敬父母,对下和睦弟妹,是个风评很好的孩子,嫁给太子正合适。”
皇后含笑点头:“的确是个好孩子,太子身边也算是有个知心人了。”
“他们的事,朕就一并交给你了,抓紧时间。”明帝还有事要忙,交代清楚立马就走了。
皇后目送他离开后,笑的更开心了:“谏议大夫...哈哈哈...”
一个没有实权,性情刚直,出身不高但绝对不会屈服于李长昭公主身份之下的正五品官,不仅会管着李长昭,有了驸马这层身份,督查百官时更加无所畏惧了。
“陛下真是好安排。”皇后笑的合不拢嘴,看着一旁沉默的刘熙说:“你瞧,陛下虽然没有因为先前几次的事怪罪她,但在她的婚事上却没有手下留情。”
刘熙没有说话,皇后有点笑不下去了:“怎么?为奉华抱不平?”
“不是,臣只是在想,太子妃出自武官之家,会不会是因为这次殿下没有按照陛下希望的方向去办案,所以在为太子造势?”
第164章 打断婚事
这话说得皇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了,但这次却没有指责她挑拨,反到是冷静的看着她。
这种事明帝干过第一次,谁能保证他不干第二次?
上次不就差点要了李长恭的命嘛。
“细说。”
刘熙这才开口:“上都尉曹参,早些年跟着长平侯征战南疆,还曾救下过长平侯呢,他的女儿做太子妃,对太子来说,是添了一位臂膀,而且,臣曾问过安安,她说长平侯教过太子骑射。”
皇后猛地一怔:“是了,本宫竟然把这件事忘了,当时太子五六岁,刚开始学习骑射,陛下就安排了长平侯教导,只是长平侯教了太子几个月就出征了,之后因为受伤一直居家养病,久不露面,本宫倒是把他给忘了。”
“其实臣一直有个疑惑,殿下吃错东西那次,有人对臣和安安动手,虽然只有四个人,但却是死士,太子有能力豢养死士吗?”
皇后看着她,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
太子要是有能力养死士,还至于被明帝逼成这样也毫无还手之力?
这件事成了金吾卫大换血的导火索,大概率一开始就奔着金吾卫来的。
不管是死在金吾卫手里,但是当着金吾卫的面抓走一个储英馆的女学生,都算金吾卫失职。
刘熙继续说道:“娘娘说长平侯居家养病,可长平侯这些年的身体应该是不错的,毕竟前些年他又添了个孩子呢。”
“他还有力气生孩子?”皇后立马坐直了身体:“你怎么知道的?”
“我江家表姐议亲的人,原是一位庄稼汉,只因为救了长平侯的这位幼子,短短数月就做了校尉,当时此人托媒婆说亲,臣觉得他升迁太快有猫腻,就去查了一下。”
她刻意点出是江家,皇后果然上心了:“斩立决的那个江家?”
“是。”
皇后的表情有些微妙,虽然案子对外没有明说搜到了什么,但皇后肯定是知道的。
这么一联系,太容易让人把整件事串联起来了。
江家从刘家拿走通关的金牌,江家又和长平侯的人有联系…
“一个庄稼汉,几个月的时间就做上校尉了,这晋升的速度,已经不是离谱两个字能形容的了,当时那人的母亲也来了,张口闭口都是他们家遇上了贵人前途无量。”刘熙继续引着皇后去想:“这些足以证明,即便居家多年,但长平侯的影响力依旧不低。”
皇后有些坐不住了,如果长平侯居家养病是假的,那这位太子妃对太子来说可就是一个很强的帮手了。
“此事,陛下清楚吗?”皇后拿不定主意了,她觉得明帝即便想给李长恭使绊子,也不会给太子安排这么强的帮手才是。
刘熙道:“不管陛下清不清楚,这桩婚事都不能成,娘娘也绝对不能告诉陛下去深查。”
“为什么?”皇后不理解了:“陛下是不会允许太子和长平侯扯上关系的。”
“陛下疑心重,为了不打草惊蛇,不会直接对长平侯和太子动手,肯定会从那位升迁很快的校尉下手,可是那个人数月前在荣王殿下的安排下,去了北疆,北疆又牵扯着胡人,万一陛下觉得这是殿下故意安排的,怎么办?”
皇后完全没想到李长恭也牵扯在里头,瞬间一脸愁容。
“怎么和他又扯上关系了呢?”
她觉得这里头的关系不复杂,却又担心李长恭真的遭到明帝怀疑。
刘熙也不多解释,不管谁去查霍陵,那狗东西都有可能攀咬自己,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把他杀了,让他彻底闭嘴。
看她一脸烦躁,刘熙继续说:“当务之急,是不要让婚事成了。”
“陛下已经决断,一切都加急准备,怎么可能那么轻易退后?”皇后更心烦了。
刘熙不说话,皇后看了她两眼,突然反应过来。
明帝要赶在太后离世前把婚事办了,那要是太后……
“陛下想顺利安排太子和公主的婚事,太后身边必定照顾周密,不是那么好动手脚的。”皇后并不想冒险。
刘熙道:“娘娘不必动手,有人比娘娘还着急呢。”
奉华公主可不会甘心嫁给一个谏议大夫,她背后的沈家和梁王府也不会甘心浪费这么好的联盟机会。
皇后看着她,突然就笑了:“这件事交给你办。”
“是。”正合她意。
皇后松了口气,她看着刘熙,精神放松了不少:“太子被逼成这样,长平侯都没有帮忙,是不想掺和过多,还是沉得住气?”
“陛下是踩着尸骨登上皇位的,他愿意对太子温水煮青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太子势弱,手段太过强硬会激起臣民对太子的同情,但如果长平侯掺和进来,陛下可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皇后点头:“的确,那你觉得,长恭要如何做,才能稳稳的走下去呢?”
刘熙稍显诧异,却也回答:“手足相残的人最忌讳自己的儿女手足相残,太子和公主就是前车之鉴,殿下为了不让人趁机利用江家的事中伤太子,自荐督查,即便没有挖出罪魁祸首,但陛下对此应该很满意。”
“他自荐督查不是因为要还你清白吗?”皇后有心情打趣她了。
刘熙跟着笑了笑:“殿下不是一个沉迷于儿女情长的人。”
皇后看着她:“你很聪明,困于内宅生儿育女可惜了。”
刘熙没有回答,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安排就是一句话的事,因为李长恭喜欢自己,皇后就能让自己在秋猎的时候过明路,现在自己能够帮皇后出谋划策,她又觉得自己困在内宅可惜。
焉知哪天,她又会觉得自己还是给李长恭做个妾更好呢?
赐婚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
皇后安排了楚尚仪来提前教李长昭大婚礼仪,刘熙也被额外安排过了。
李长昭的脸色很差,学习大婚礼仪时心不在焉。
见状,楚尚仪适时停下:“公主可是身子不适?”
“嗯,天气炎热,实在疲惫。”她扯了个理由遮掩:“先歇歇吧。”
看出她的敷衍,刘熙主动说:“大人,不如让我先陪殿下说说话,”
第165章 太后若是立刻死了
楚尚仪不置可否,李长昭到是同意了:“本宫也正想找个人聊聊天呢,你们都下去吧。”
有她发话,楚尚仪也就走了。
没了其他人,李长昭强撑的体面也装不下去了:“试探你,是本宫对不住你,可荣王对你的喜欢太过热烈直白,任谁都能看出来,本宫实在不敢赌,女官这条路辛苦,凭借他对你的喜欢,只要你肯,你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她竟然主动示弱,看来也是没招了。
“陛下对公主宠爱十几年,不也是一朝改变,就让公主寸步难行?父女之情尚且如此,男女之情就更靠不住了。”
她说的是实话,李长昭也不生气:“皇后让你来看我笑话的?”
“娘娘觉得陛下对公主太过心狠。”
李长昭满脸嘲讽:“哦?她竟然还心疼起我来了?”
“娘娘正位中宫,几位殿下都称她一声母后,她自然是心疼几位殿下的。”
“这种冠冕堂皇的废话就不要说了。”她心烦的很,没心情听她们歌颂皇后的假仁假义。
刘熙识趣闭嘴。
她不说话了,李长昭更加心烦:“你不是说,解决这件事不难吗?”
刘熙挑眉,看来申蓉已经和她转达过自己的意思了。
“太后的身体熬不住多久了,陛下嘱咐娘娘尽快安排两位殿下完婚,时间很赶,就是担心太后的事拖累两位殿下,特别是公主您。”
她越是这么说,李长昭越心烦。
谁不盼着风风光光嫁个如意郎君,现在却要她匆匆忙忙下嫁,她怎么会心甘情愿。
“所以呢,你的办法呢?”李长昭一脸不耐烦。
刘熙笑道:“臣不是已经说了吗?”
李长昭疑惑的看着她,许久没有想明白,刘熙也不多嘴。
要命的事绝对不能说的太直白,就得让她自己去品。
“你是说太后要是立刻就…”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刘熙忙低下头否认:“公主慎言,臣可没有这个意思。”
她谨慎,李长昭也顾不上计较了,她很认真的想了又想,目光打量了刘熙数次。
“皇后也是这个意思吧,她自己为什么不动手?”
刘熙知道她会这么问,早做好了准备:“太子娶谁,公主嫁谁,对娘娘而言并不重要,何况婚娶对象的家世,已经低到入不了娘娘的眼了。”
“……”直白的实话,又在李长昭心上捅了一刀。
“那她替我操心做什么?莫不是想借此拿捏我的把柄?”她也很谨慎。
刘熙很淡定:“公主可以拒绝这个办法,毕竟臣没有明说。”
这种态度让李长昭十分生气:“你一点风险都不愿意担。”
“公主嫁给谁,和臣都无关,臣为什么要担风险?”
李长昭被她问住,一番思索后,还是退让了:“太后的饮食医药都有人盯着,不是那么好动手的。”
“的确,身体虚弱的人,最忌讳风寒,还好如今是夏日,若是冬日换季,可就麻烦了。”
这次李长昭听懂了,她看着刘熙,目光复杂:“你我之间,应该不至于结仇,对吗?”
她是真的忌惮刘熙了。
刘熙笑而不语,看的李长昭心都慌了,她这才说道:“公主好好学大婚礼仪吧,莫要让人多心。”
至于她们之间至不至于结仇,现在可说不准。
“知道了。”李长昭已经拿定了主意。
楚尚仪再次进来时,李长昭很配合的听着,态度也端正了很多。
当晚,李长昭就以酷暑炎热为由,让人准备了一大缸清凉的井水。
贴身宫女玉袖陪着她,等她整个人没入清凉的井水后,舀水从她头顶冲下,李长昭本能的浑身紧绷,却咬着牙不肯躲避。
生生泡了半夜,浑身湿漉漉的她又在窗前吹了一个时辰的风,天色将亮时,她鼻塞了。
趁着病容未显,李长昭立马收拾齐整去了崇华宫。
赐婚的旨意下来后,贵妃高兴的不行,对太后伺候的越发尽心,唯恐太后出事坏了这桩婚事。
李长昭过来时,贵妃正亲手给太后喂着药。
“哟,是公主啊。”贵妃挺惊讶:“难得公主过来。”
李长昭上前见礼:“祖母。”
贵妃看了眼太后,故意等了一会儿才说:“太后身子虚弱,公主不必多礼了。”
她故意为难自己,李长昭知道也没发火,想着自己的目的,她上前去看,瞧见太后那满脸的红疹,李长昭顿时浑身僵住,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差点让她吐出来。
红疹爬满整张脸,双眼凹陷,完全就是一个骷髅架子上裹了长斑斑点点的人皮,恐怖渗人。
留意到她的反应,贵妃笑的讽刺:“怎么?公主身体不适?”
“祖母怎么…”李长昭努力压着涌到嗓子眼的恶心,她本能的想要后退躲避,但双脚却死死钉在原地。
贵妃认真喂着药:“太后身子虚弱,红疹已经有好些日子了。”
“祖母受苦了。”李长昭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自己过来的目的,主动上前:“贵妃娘娘,让我伺候祖母吧”
贵妃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公主不恶心了?”
李长昭试图用笑来遮掩,可她脸颊僵硬实在挤不出表情,只能沉默的接过药碗顶替了贵妃的位置。
太后躺在床上,目光已经浑浊,离得近了,一股复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那是被药汁浸透后生出的腐烂气息。
宫人们伺候的再好,也洗不掉濒死的味道。
忍着顶到喉头的恶心喂完了药,担心这样接触还不够,李长昭主动凑近替太后擦了擦脸和脖子,又在旁边陪着坐了许久才走。
她对太后可不会心软,当初,元后为了替明帝谋出路巴结明贞皇后,让太后觉得自己这个正经婆母被怠慢了,所以处处为难元后,元后病着时,太后还处处找事,这些年,太后一心都是太子这个孙儿,不仅没对她这位孙女儿慈爱过半分,还对明帝疼她很不满,这些,她可都记着呢。
现在她成了这幅鬼样子,与其活着受罪还碍事,到不如立刻死了干净。
第166章 太后薨了
夜里,所有人都睡下了,迷迷糊糊中,钟声响起。
刘熙瞬间惊醒,确认不是在做梦后,她迅速冲到门口,院子里其他人也都醒了,所有人安静的听着,确认是报丧的钟声后,立刻更衣洗漱。
早先已经领到屋里的麻衣上身,所有的首饰都换成了白色的绢花,所有人素净着一张脸,齐齐往宫里赶去,宫女在前提灯引路,到了内宫门,宫人们已经开始挂起白绸,一路进去,举目皆白。
至尚仪局点卯后,楚尚仪确定所有人到齐后,立刻带着所有人与其他五局的人汇合,大家齐齐赶到崇华宫,这里早已一片哭声。
内侍省大监徐寅在一众女官宫人面前面色麻木的宣旨:“慈驭升遐于寅末之交,钟漏将残,宫车晏驾。圣上擗踊摧心,诏谕寰宇:臣工庶民皆当缟素哭临,举丧三载,用申哀慕。六局分典丧仪,凡奠馔、服制、仪注诸事,各宜详慎,无贻愆咎。”
“领旨。”
领过旨意后,六局都忙碌了起来。
崇华宫里。
女官们忙着替太后更衣入殓,衣裳下大片近乎腐烂的红疹让人所有人都吓得头皮发麻,没有衣裳的阻隔,复杂的恶臭扑鼻,有些嗓子眼浅的,更是直接呕吐了起来。
恸哭的皇后瞧见这一幕,脸色的血色几乎退尽,虽然让太医给自己的两个孩子看过,确认他们身体康健,但她依旧担心此病会随着血脉往下传递,一时间,哭声里多了几分颤抖,怨怼又无助。
贵妃则整个人呆呆的坐在一旁,发觉到王尚仪停在了自己跟前,她立马抓住,积堵在心口的不忿让她恨不得立刻向人倾诉,根本顾不得对方是谁。
“我不明白,我这般尽心伺候,为什么连半个月都留不住,我不明白,明明太医都说能撑住半个月的。”
王尚仪先是一愣,听她说完忙劝道:“贵妃娘娘,节哀。”
“这不是节哀不节哀的问题。”贵妃大哭起来,她哭的可不是太后,而是自己儿子那桩被耽误的婚事。
她们都在哭,人群里的李长昭也在哭,即便来之前,她已经捏着鼻子灌下了满满一大碗浓浓的药汤了,可风寒的威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如今跪在这里,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即便她努力忍耐,但逐渐发红的脸颊还是露出了起烧的影子。
随着入殓完成,梓宫移至奉先殿,所有人也都跟了过去。
阵阵哭声中,李长昭头昏脑涨,几次跪拜后,她身上虚的根本站不住。
刘熙突然挪到她身边递上一张手帕:“公主,节哀。”
李长昭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来看自己笑话的,结果塞到手里的帕子冰凉无比,她立马反应过来,假意擦泪,用帕子降下脸上的红意。
刘熙已经朝前走去,她跟在楚尚仪身边,规整命妇行肃拜礼,一起一跪,挑不出任何错处,老练稳重,对一切礼仪规矩得心应手。
明帝带着王公进来,跪拜后,他沉默的看着太后的梓宫。
他已经知道入殓时的情况,内心却毫无波澜。
遥想当年,跟着不受宠的太后在深宫一角苟活,因为衣食不周,太后总会责怪他妄为皇子。
同样是皇子,纪王自出生就那般耀眼,先帝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纪王跟前,对其他人却置若罔闻。
太后总说母凭子贵,羡慕纪王生母生了个好儿子。
可等他做了皇帝才知道,哪有什么母凭子贵,分明是子凭母贵。
先帝宠纪王,是因为深爱他的生母。
之后先帝愿意给他机会办差,是因为敬重明贞皇后。
他靠着明贞皇后才有了出头翻身的机会,可太后却对这位帮过他的嫡母抱有强烈的恶意,仅凭这一点,明帝与她就亲近不起来。
如今太后走了,他也只觉得可惜,他做好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明帝沉默了许久才转身,目光从皇后贵妃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李长昭身上。
她满脸憔悴的站在那里,泪水涟涟,哭的鼻塞哽咽。
明帝朝她走去,李长昭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瞧着明帝,沙哑的声音哭着喊:“父皇,祖母她...”
明帝心情复杂,半响才说:“父皇应该再快些的。”
事到如今,他遗憾的依旧是耽搁了自己儿女的亲事。
李长昭哭着摇头,内心却无比庆幸自己下手迅速。
繁复的丧仪规程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借口更衣,李长昭立马回了大宁宫,她头晕目眩,一进殿就差点软在地上,玉袖忙带着人扶她坐下。
“呀,公主烧的这么厉害,奴婢去请太医。”玉袖乱了分寸。
李长昭立马叫住她:“不许去。”
如果这个时候请太医,那所有人都会知道,是她带病探望太后,这才导致太后突然去世,那她可就彻底成罪人了。
“今天夜里还要守灵,公主怎么撑得住?”
李长昭浑身发抖,喝了口热茶,依旧压不住颤抖的声音:“撑不住也得撑,再端一碗汤药来。”
玉袖赶忙去端汤药,又让人传了膳食过来,让李长昭吃过后睡下,先捂出一身汗来。
草草休息后,李长昭又忙去了奉先殿。
在京的命妇已经得了消息,凡有品级者皆需入宫守灵,到了夜里,奉先殿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沉默的跪在灵前,皇后安排了两边配殿供人休息,早有宫人准备好了铺盖被褥。
明帝亥时离开,留下王公和命妇,皇后站出来主持大局,将男女各分作两班,上下半夜轮流守灵,众人并无异议。
王公那边由他们自己商量,到是命妇这边,皇后特意关心了一下精神不济的贵妃:“贵妃就歇着吧,今晚不必守夜了,你照料太后那么久,本就没有休息好,脸色差成这样,若是熬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还有奉华,怎么憔悴成这副模样?”
她的话让贵妃朝着李长昭看过去,苍白的脸上,偏脸颊泛红,双眼湿漉漉透着不对劲,分明就是起烧的症状。
“多谢母后。”李长昭没有拒绝,她实在扛不住了。
皇后点点头,继续分配其他人,很快就商量着定下了。
第167章 皇后不能一家独大
“那今天晚上,贵妃先歇着,明日再一起守灵,今天晚上,上半夜由本宫守着,下半夜由德妃守着,大家都先在东配殿歇着,如今虽然是夏日,却也要注意不要着了风寒坏了身子才是。”
她不过随口提到风寒,李长昭就心虚的浑身一僵,好在烛火摇曳,她的表情半隐在了阴影里才没被人发现端倪。
上半夜一切平顺,只是从凌晨开始所有人就被折腾了起来,以至于好些人精神不济,皇后命人煮了参汤提神,却也只熬到丑时,精神便再难撑住了。
好不容易到了下半夜,德妃来请皇后去歇着,所有人这才换班。
刘熙也趁机回了尚仪局的值房,这里也准备好了铺盖,苏折音已经起身了,她的被褥已经叠好在一旁,刘熙喝了口水润喉就立刻躺下。
休息的时间很短,她必须抓紧时间休息才行。
第二日,京城附近的官吏命妇收到消息赶来,又是一整日的跪拜哭灵。
中午休息时,大家一起吃了素斋,皇后正要回去休息休息,就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寻声看去,就见李长昭捂着嘴在拼命忍耐,皇后立马关心:“奉华可是病了?”
“有些咳嗽。”李长昭低着头,试图藏住病容。
皇后忙道:“太后丧仪正忙,如今可要珍重身子才是。”
“是,儿臣会请太医开方吃药的。”
贵妃从人群后头走近,目光紧盯着李长昭:“公主瞧着不像是咳疾,到像是风寒,还是很严重的风寒呢。”
“如今夏日,怎么会是风寒呢?”李长昭强撑着精神解释:“只是夜里没有休息好,看着精神不济罢了。”
这个解释贵妃不是很相信,她还要再说什么,李长昭已经见礼告退了。
出了奉先殿,李长昭再也忍不住猛咳起来,一边咳还要一边担心会不会被人撞见。
玉袖也吓得脸色苍白:“公主的风寒越来越重了,这样拖下去,可不是好办法啊。”
“皇后就是故意的。”李长昭愤怒无比:“她就是想让我和贵妃对上。”
玉袖吓得想要提醒她小声点,可背后已经冒出了声音:“对,公主猜的没错。”
玉袖只觉得脊背一寒,转身看见是刘熙后,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李长昭却完全不慌,反倒冷笑:“本宫和贵妃早就不和睦了,哪就值得皇后这么大费周章?”
“没有因为利益冲突撕破脸,怎么能算不和睦呢?”刘熙意有所指。
李长昭立马明白过来,她在指元后举荐太子,无形中让沈家也站在了太子那一方,虽然沈家从未给太子提供过助力,但两家因为元后的举荐,天然就有了利益勾连。
她和贵妃的不和睦,并不能佐证什么。
“......”李长昭想要解释两句,可是嘴唇翕动几次后又觉得犯不着和刘熙说这些。
刘熙瞧着她:“公主的病这么严重,可不能再拖了。”
她的话题跳开的突然,李长昭有些错愕:“我病成这样,贵妃肯定在怀疑我了,这不是如你们所愿吗?”
“是如皇后娘娘所愿,臣可不觉得贵妃娘娘和公主两败俱伤是什么好事。”她掏出一粒丸药:“温水化开后服下就可以了。”
瞧了眼丸药,李长昭糊涂了:“为什么帮我?”
“臣靠脑子在皇后娘娘跟前立足,贵妃娘娘和公主都败了,皇后一家独大,哪里还需要臣出谋划策呢?”她笑盈盈的说着,没有半分心虚。
李长昭轻嗤:“你到坦诚,不过也是,贵妃和本宫都安安分分的时候,皇后把持后宫,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只瞧中你的美貌把你当个妾,现在,她应该舍不得你做妾了吧。”
她故意用这件事羞辱刘熙,试图看她跳脚,刘熙却没如她所愿的生气,只是把丸药递给了玉袖:“这种事都需要公主亲自出马,看来这么多年了,公主也没什么能够帮自己办事的人啊。”
她揭了李长昭的老底,她顿时脸色难看:“你以为,后宫中的人是那么好收拢利用的吗?”
她竟然觉得自己没有可用的人是因为宫里的人不好收拢利用?
这个想法让刘熙哭笑不得,瞧着李长昭,反倒觉得她可怜。
有明帝十几年的宠爱,她竟然还会有这种想法,只能说明帝在教导子女方面实在太失败了。
刘熙不再多说,只嘱咐道:“望公主早日康复。”
她转身走了,不再去管李长昭。
到了第七日,所有人都困乏了,肃穆的人群中,代明帝行肃拜礼的太子突然倒了下去,事发突然,站在前头规整礼仪的刘熙立马过去,周围的人也慌忙围过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殿下,殿下。”
太子彻底昏死了过去,皇后赶紧安排人把太子送去西配殿,又命人去请太医和告知明帝,贵妃吓得魂不附体,硬是一路跟着过去。
楚尚仪趁乱到了刘熙身边:“跟去看看。”
刘熙虽不明白用意,却也点头跟了过去。
数位王公都在太子身边,一个个面色焦急复杂,荣王和瑞王也在旁边,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压抑的气氛中,李长恭的目光越过人群,两人目光短暂相接,便若无其事的各自移开。
太医很快就来了,一番周密的检查后,长长的松了口气:“太子殿下是太过劳累所致,休息休息就好了。”
“这个傻孩子,念着太后疼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贵妃心疼的哭了出来。
围观的人都没说话,但脸色各异。
大雍以孝治天下,太子这些日子实打实的跪丧哭灵,用足了诚意,如今再一晕倒,纯孝的名声是跑不掉了。
刘熙默默退了出来,没走多远,皇后已经等着了,都不需要皇后多问,刘熙就老实交代:“太子劳累过度,需要休息。”
“真是个好孩子啊。”皇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陛下肯定会很感动吧。”
刘熙没接话,明帝感动不感动她不知道,但最起码这一晕倒,想要废掉他可就得多费点功夫了。
第168章 谁没事替他们担责啊
太子悠悠转醒,却没等来明帝,只有大监徐寅过来探望,顺带传旨:“太子殿下纯孝,陛下深感欣慰,然太子乃一国储君,身体贵重,当安心修养,不可落下隐疾,灵前肃拜,暂由荣王领礼。”
这一招顺水推舟,直接让贵妃和太子愣在了人前。
瑞王不动声色的瞧了旁边的李长恭一眼,见他微微拧着眉头却没说话,眼底闪过讽刺。
有些人只要好好活着,就有成堆的好处砸过来。
围在太子身边的王公表情玩味,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太子被徐寅亲自送回了东宫,御医也紧跟过去照应,贵妃额外得了准许,跟着一块去东宫‘歇息歇息’。
之后的肃拜礼,李长恭站在了前头。
夜里,大家都安静的跪在蒲团上,几日折腾,精神早已经不济,偷摸打盹的人不少。
刘熙找人换了班,默不作声的跪在了李长恭旁边,她垂着眼,却也没放过他在自己身上略微停顿的目光。
上半夜很顺利,可是到了时辰,本该来轮换的瑞王却没有来,李长恭刚喝了口热水休息,就来了个内侍。
“殿下,二殿下吃错了东西腹痛难止,没法子守夜了。”
李长恭立马问:“吃错了东西?可严重?有请太医看了吗?”
“已经去请了。”内侍飞快的看了他一眼:“这下半夜...”
这暗示可真够明显的。
李长恭瞧着内侍,看得他心慌露怯了才开口:“本宫替二哥守了。”
太后灵前,他实在不想为了这种小事就闹出难堪。
内侍定力不够,唇角顿时一弯,他应声就要走,刘熙立马叫住他,紧跟着就把旁边的一位女官请了过来:“钟司膳,这些日子,大家吃喝都是尚食局统一安排的,可今天晚上瑞王殿下吃错了东西,说是腹痛难止。”
“吃错了东西?”钟司膳的脸色立马就不好了,目光灼灼的盯着内侍:“你是瑞王殿下身边的人?”
内侍应了声,不解的看着她们:“两位女官有事?”
钟司膳没有搭理,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本册子翻了翻,找到瑞王的名字后才停下:“瑞王殿下的膳食与荣王殿下是一样的,敢问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李长恭看了眼刘熙,已经晓得她想干嘛了,虽然不想把事情闹大让人家难堪,但刘熙替自己出头,自己没道理拖她后腿。
钟司膳心中顿时了然,合上册子说道:“即是吃坏了东西,尚食局就有责任,本官随你一道过去。”
内侍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么晚了,不方便吧。”
“若真是因为吃错了东西腹痛,尚食局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此必须查个清楚。”钟司膳说完,还特意向刘熙道谢:“多谢刘大人了。”
刘熙要是不把她叫过来,这口黑锅尚食局莫名其妙就得背上了,事后连个自辩的证据都没有。
眼看着钟司膳跟着内侍离开,李长恭疲惫的脸上难得多了一丝笑意:“你这样做,他们的戏可唱不下去了。”
“又不是我让他们找这种破借口的,一句吃错了东西腹痛难止说的轻飘飘,等天亮让两位尚食大人知道了,今天夜里负责膳食吃喝的人都得倒霉,谁没事替他们担责啊?”刘熙嫌弃的瞥了他一眼:“你愿意吃这个哑巴亏,别人可不愿意。”
他笑了,点点头认错:“是我考虑不周。”
“吃点东西吧,一时半会儿他也不见得会过来,下半夜还是得你守着呢。”刘熙去拿了一碟点心过来:“明日地方官吏都会来哭灵,绝对不能出错,他今天晚上就是故意整你呢。”
李长恭沉默的吃了两口点心,疲惫的揉了揉眉心:“知道他是故意的,也不合适这个时候闹起来,我等下悄悄的找地方眯一会儿吧。”
“还等下?等下人都回来了,现在还有好些人没来呢,要眯赶紧眯。”刘熙把他拉起来,趁着没人注意从侧门溜了出去。
因是丧期,奉先殿周围诡异的安静,灯笼泛着白光,也晚风里轻轻摇晃,黑暗里时不时传出诡异的响动。
跟在她身后,瞧她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去推门,李长恭忍不住问:“你不怕鬼吗?”
“都成鬼了怕什么?”刘熙觉得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真要是能把我弄死,那我也是鬼,直接拼了。”
身后的李长恭沉默了一阵才传出两声尽力忍下的轻笑:“这到也是。”
终于,她找到了一间没锁的屋子,进去后借着月光找到蜡烛和火折子点燃,勉强照亮周围:“还行,就在这里歇一会儿吧,西配殿还是别去了,这会儿大家都在那里休息,你一进去人家就知道你偷懒了,你在这里悄悄眯一会儿,我回去盯着,等差不多人齐了我再来叫你。”
她说着就准备走,李长恭一把拉住她,本想劝她也休息休息,可转念一想她大概会用她下半夜可以休息的话来搪塞自己,所以话到嘴边就成了:“我怕鬼,你得陪着我。”
“啊?”刘熙惊讶,随即了然:“哦,理解理解。”
李长恭以为她妥协了,刚把她松开,她突然在自己胸口拍了两下:“避鬼符,送你了。”
“什么?”李长恭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黄符,疲惫的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
刘熙又掏出一张贴在他身后:“避鬼符,我专门去求得,宫里冤魂多,多备点没错,殿下可不能说出去啊,不然我得...”她朝自己脖子比了一下。
贴好之后,她立马就出去了,关门之前还又交代了一遍:“快睡吧。”
说完,门轻轻关上。
李长恭把两张符都揭了下来,拿在手里哭笑不得:“还信这玩意儿。”
把黄符收好,李长昭看了圈屋里,把软榻上的垫子翻个面,靠在上面短暂的睡了一会儿。
次日的哭灵很顺利,结束后,瑞王满脸愧色的找过来:“昨天晚上,是为兄贪凉,睡前喝了盏冷酒,以至于误了守灵,到是辛苦三弟了。”
第169章 给她添堵
“二哥这是什么话?做弟弟的还能因为多守了几个时辰就和哥哥计较不成?到是二哥,冷酒伤脾胃,还是要忌口才是。”
他玩笑一般的说教,瑞王听了只笑不答。
徐寅过来见了礼,满脸客气堆笑:“荣王殿下,陛下传召立政殿。”
“好。”李长恭泰然自若的应了声,没有半分拘谨客气,“那二哥先歇着。”
瑞王笑意发冷,瞧着他走远后,一张脸彻底黑了下来:“昨晚那个多事的女官叫什么?”
“尚仪局刘熙。”内侍早打听清楚了,不忘压低嗓音提醒他:“荣王殿下对她可不一般。”
瑞王一下子没想起来,内侍见状四下看了看,一眼就瞧见了尚仪局的人,忙指给他看:“殿下瞧,就那个又白又漂亮的。”
瑞王看过去,很容易就在人群里瞧见了刘熙,瞧见她的脸,瑞王立马想起来了:“原来是她啊。”
“殿下认识?”
“皇后给荣王相中的妾罢了。”他满脸不屑,眼睛瞧着刘熙,到是有了另外的主意。
随着地方官吏抵达京城的还有许多夫人,她们的礼仪不如京城严谨,考虑到后头几日都还需要她们入宫守灵,所以刘熙与另外几位女官被安排去了她们暂时落脚的驿馆规整礼仪。
出了内宫门后,早有马车等候,平安和红英也准备好了东西,由两位嬷嬷跟着,马车顺着夹道出宫,汇入长街后,往日热闹的长街也因国丧稍显冷清。
刘熙在车里翻看着册子,她去的驿馆一共五位夫人,都是武官家眷,特意从北疆赶过来的。
“到真是巧了。”平安和红英不解,刘熙把册子给她们:“找机会给那个烂人添点堵。”
她们瞧了眼册子,心里顿时明了:“好。”
顺利抵达驿馆,门口竟然就有一位年轻妇人在等,瞧见刘熙,眼睛登时一亮:“这便是刘大人吧。”
“夫人。”刘熙微微颔首:“天气炎热,夫人在屋里等候就是,请。”
年轻妇人很内敛,动作拘谨:“我特意在这里等候,也是有事请教刘大人,我是头一次应酬交际,实在不懂该说什么做什么,生怕说错了话得罪人。”
“夫人宽心,若是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只看不说,没有人会强制夫人说什么的,明日起,夫人就得在宫里守灵哭丧了,等下我会告诉夫人们如何跪拜见礼,夫人也不必担心。”
年轻妇人笑容勉强:“刘大人能不能先和我说说明天的流程?”
刘熙扬起笑意:“还是一起吧,宫中还有事,一个一个说实在费事,一起说了,夫人想不起询问的地方,说不定其他夫人会想起来,到时候也能查缺补漏了。”
“我是担心问多了,她们会笑话我。”年轻妇人拉住她的衣袖:“刘大人还是先和我讲讲吧。”
刘熙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身边的嬷嬷立刻训斥:“不许对女官动手动脚,还请夫人自重。”
年轻妇人吓得手一哆嗦,却越发用力的拽着刘熙:“只是几句话的事,还请刘大人行个方便。”
她越是坚持,这件事越是有猫腻。
刘熙握住她的手,面不改色的把她的手指头一个个掰开,语气也严厉起来:“夫人,自重。”
她朝着屋里走去,平安和红英别有深意的瞧了年轻妇人一眼,把她的沉眉不爽全看在眼里。
进了屋,另外几位夫人都在,刘熙依礼打了招呼,等年轻妇人进来后才说:“太后丧仪,宫中忙碌,今日过来告知各位夫人礼仪流程也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时间,我便不一个个说了,诸位夫人若是又没听明白的,或是其他想问的都可以问我,大家尽量别出差错。”
“那是自然,节省时间最好。”她们都很好说话,只是眼角余光微微一瞥,落在哪出便不言而喻。
提前打好招呼,刘熙就开始了,这几日忙碌下来,先前在课堂上学的东西都踏踏实实的走了一遍,每一步她都烂熟于心了。
官眷们的规矩不难,无非就是每日几时守灵哭丧几时轮班休息,跪拜的礼仪也不难,肃拜礼很简单,只需要看一遍就能记住,其他的也不需要她们做什么。
所以刘熙说了时辰后,又教了她们两遍肃拜礼后,大家就都记下了。
“夫人,记住了吗?”刘熙特意问了一遍年轻妇人,不管是真蠢还是假蠢,这种人就得防着,多问一遍,也算是让这么多人都做个见证了。
年轻妇人轻轻点头不说话,拘谨的样子瞧的其他人十分难受。
“我再给夫人示范一遍吧。”刘熙很是和气,走到年轻妇人跟前,放缓了动作给她做了一遍:“夫人可看清了?”
年轻妇人瞧着她不吭声,旁边一位身量高挑的妇人忍不住开口:“就这么一个跪拜,应该不难吧?”
年轻妇人顿时眼泪汪汪:“我...我没遇见过这样的场合,对不起,你别凶我好不好?”
突然一声道歉,直接把说话的妇人堵得说什么也不是。
眼见对方要吃亏,刘熙忙抬手打断,态度依旧和气:“这样的场合的确难见,不过夫人也不必太过紧张,没人凶夫人,夫人没看清,那我就多示范几次,不要紧的。”
她又示范了两次,年轻妇人咬着唇眼圈发红,险些哭出来:“对不起。”
旁边的几位夫人都被她蠢到了,甚至怀疑她就是故意拖延时间折腾刘熙。
“既如此,那就不好办了。”刘熙没再单独给她做第四遍。
年轻妇人一听,扭头就出去了,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
“这作态,真是...”另一位夫人面色尴尬,实在无法评价的太过直白。
刘熙浑不在意:“不碍事的,诸位夫人一路辛苦了,从北疆过来,想必是日夜兼程才到的,也不知吃的住的可还合心?”
“刘大人费心了,一切都是好的。”
刘熙笑了笑:“夫人不必客气,先父刘武,也曾于北疆效力,细论起来,我得称呼几位一声婶母才是。”
第170章 霍陵是被丢去北疆的
她主动拉进关系,几位妇人自然也亲近了起来:“原来是刘将军的女儿,真是天大的缘分,竟在这里遇上了。”
“刘将军身故,我们远在北疆不便亲赴吊唁,实在有愧。”
“刘大人这么年轻,就是六品女官,刘将军九泉之下,也得心安了。”
她们神情哀叹,刘熙也跟着落寞。
这边闲话家常,那边平安已经把她们的丫鬟叫出去嘱咐事情了。
一位夫人突然问道:“刘将军身故,夫人如今可还好?”
“家母身体尚可,只是前些日子因着母舅家的事伤了心,如今在家中养病。”
这些人并不清楚京城的事,顺嘴就问:“大人的母舅家遇到了变故不成?”
“犯了死罪,幸得陛下圣明,判了斩立决,未曾牵连亲族。”提起江家,刘熙掩饰不住的开心。
几位夫人虽不知内情,却也大概明白了她的态度,一个个赞同的点头:“未曾牵连亲族,已是大幸事,可行刑了?”
“尚未,太后丧仪,岂容罪臣脏血溅污,现如今满门在狱,待秋后问斩。”
她们只做点头,也不接话了。
那位身量高挑的妇人见状,岔开话题:“潭州刘家,应该就是指大人家里吧。”
刘熙点点头:“是。”
“那可真是巧了,我夫帐下一名姓霍的校尉,说的亲事便是潭州刘家的姑娘,可是大人的堂姐妹?”她满脸笑盈盈。
刘熙略感诧异,她本打算自己找话题把霍陵拎出来,结果这妇人自己先开了口,到是省得她绕弯子了。
瞧着妇人,立马把她与册子上的身份对应上了。
青州都督内眷,唐夫人。
刘熙一笑:“夫人说的校尉叫霍陵吧,我知道此人,因数月前救了我祖母,便挟恩图报上门向我提亲,因我有孝,家中拒了,他们家还不依不饶呢。”
“大人孝期未满,他就明目张胆的上门了?”唐夫人一脸震惊。
刘熙点点头,也是一脸无奈。
“岂止啊。”红英小声嘟囔:“他自己也在孝期呢,定不下我们姑娘,就去定了在我们家小住的表姑娘,怎么好端端的对外说是定了我们家的姑娘?我们家的几位姑娘因在孝期,没一个说亲的,他这么一传,外人还以为我们家姑娘不知礼数呢。”
几人神色错愕,有人打趣:“那表姑娘也在孝期吧。”
“京城这边,对表亲的要求也很严格吧。”有人立马就问了,显然非常好奇表姐妹有没有因为被同一个男人提亲而不和。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了,刚刚刘熙提起江家的态度,很容易让人误会他们之间闹过矛盾,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桩突然换人的亲事呢。
“这是自然,按规矩,表亲也得守一年。”刘熙解释给她们:“讲究些的人家,无不是丁忧三年,若是靠着立功或者考核做官的,要头一年小祥结束才能入仕。”
立马就有个面庞圆润的夫人问:“那这霍陵算是在孝期谋官了吧。”
说话时,两道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唐夫人,她面色难看,显然有些后悔为了拉近关系就主动提起霍陵了。
“算是吧,我父亲过世一两个月了,他方才丧父。”刘熙没有说太多的意思,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可以了。
让他们都知道霍陵孝期谋官,也算是一个把柄,谁敢提拔他,这个把柄就能戳死谁。
又闲聊了几句,她就要回宫复命了,唐夫人主动提出陪她走走,离了屋就忙问:“刘大人见谅,我实在不知霍陵与贵府还有这样的旧事。”
“夫人久在边城,那霍陵一心粉饰,夫人如何能知道?”刘熙一副大度模样。
唐夫人紧绷的神色总算是松了下来:“刘大人不与我这粗鲁妇人计较就好。”
“夫人是个爽快人,我也如实相告,夫人就当我小女子口舌尖利啰嗦吧。”刘熙压低了声音:“霍陵是被丢去北疆的。”
唐夫人不笨,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霍陵曾向他们提起过自己是长平侯提拔的,能直接把长平侯的人丢去北疆的,身份只会更高,而且丢过去的时候,正闹着要与胡人开战,其用意简直不要太明显了。
“明日,会有马车来接诸位夫人,之后几日都要辛劳了,夫人今晚,还是早早歇息吧。”刘熙没再多说,只让唐夫人自己去揣摩,即便她觉得自己是在公报私仇也没关系,反正成不成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到了门外,没想到年轻妇人竟然在这里等着她:“对不起刘大人,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太紧张了,你能不能单独教教我?”
“宫中还有事,夫人不妨去请教另外几位夫人?想必她们一定会愿意帮夫人的。”刘熙说完就上了马车。
平安看了眼红着眼要哭不哭的年轻妇人,说道:“我赌她肯定要在丧仪上作妖,姑娘打算怎么办?”
“如实上报呗。”刘熙在册子上认真记下:“我教了那么多遍,她要是再出错,可就与我无关了。”
回宫后,刘熙立刻找到楚尚仪回禀驿站的情况,听她提起年轻妇人,楚尚仪立马问:“是哪府女眷?”
“锦乡侯府的,我看册子上写着锦乡侯府内眷秦淑月,还打听过,说秦夫人二十五六岁,身量高挑,温柔可亲,是书香世家出身,可那年轻妇人实在对不上。”她一脸困顿。
楚尚仪嗤笑一声:“对不上就对了,来的只怕不是秦淑月,而是锦乡侯那位极宠爱的妾室。”
“啊?”刘熙震惊,声音下意识的放轻:“这样的场合怎么能让妾室出面呢,锦乡侯就不怕触怒陛下吗?”
楚尚仪看了她一眼:“秦淑月也没来过京城,只要把你打点好了,别对着册子逮出来,就不会有人知道,她不是单独找你了嘛。”
“嗯?”刘熙惊讶:“下官以为她是想在丧仪上搞事,单独让我讲规矩流程是想到时候冤枉我故意教错了她的。”
这下轮到楚尚仪惊讶了:“你第一次见人家,人家犯得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171章 可算是抓到大把柄了
刘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内心却不敢放松警惕。
会不会做这种事还真是难说。
她昨天晚上多管闲事让瑞王吃了亏,瑞王肯定是要报复回来的。
万事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尚仪,听您的语气,锦乡侯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楚尚仪笑了,正好她也累了,便示意刘熙也坐下,随即说道:“这位锦乡侯,实实在在的是个烂人,当初,秦淑月另有订婚的夫婿,是他死缠烂打,搅黄了人家的姻缘,费尽心思才把人娶进门的。
结果三年不到,奉旨去了趟北疆,回来就冷落了秦淑月,家里人再三追问下才知道,他在北疆的时候遇到了秦淑月原本订下的夫婿,因为不如人家,所以耿耿于怀,总觉得秦淑月肯定还记挂着人家。
无论秦淑月怎么解释,他都要求秦淑月证明,你说这种事怎么证明?家中长辈亲戚都劝他,一个内宅妇人哪来的本事在夫家眼皮子底下和外男来往?可他非听信一群狐朋狗友的挑唆,觉得秦淑月和他同床异梦。
当初搅黄人家姻缘的时候他不觉得自己下贱,这会儿心虚起来,就觉得所有人和他一样下贱,孩子都有了,还质疑自己的妻子,闹得大家都抬不起头来,他觉得是秦淑月让他丢了人,干脆在外面买了宅子纳妾。
他又不回京,所以北疆的人都以为那是他的正头夫人,闹出来也是因为有一次,秦淑月出席宴会,被一个北疆来的夫人当众指责她冒名顶替,吵闹起来后差点坏了宴会,这一闹,两人彻底生分了。
老侯爷夫妇觉得是因为夫妻长久分离所以才会如此,所以让秦淑月带着孩子一并去了北疆,如今也有三四年了,老侯爷夫妇相继离世,两人葬礼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位叫粥粥的红颜知己主持的,那叫一团乱哦,面子砸了个精光。”
楚尚仪脸上的嫌疑几乎遮掩不住。
刘熙听得若有所思,主持过老侯爷夫妇的葬礼,即便办的不漂亮,但最少也是经历过的,那她再三强调自己是第一次交际可就居心不良了。
“都闹成这样了,为何不和离呢?”
楚尚仪脸色立刻就变了:“烂泥扶不上墙,口舌都要说烂了,死认着公婆替她说话这一点,觉得不能对不起老人家一番苦心,就把自己陷在里头不肯出来。”
刘熙听得眉头直皱:“只是替她说话,没有管教自己的儿子?”
“对啊,只用嘴骂能有用?那老侯爷当年砍胡人跟切菜一样的,直接打他一顿都算是管教了,可人家除了骂几句之外没有任何反应,要是没有家里支持,凭他能在外头另外买宅子纳妾?”楚尚仪情绪有些激动。
刘熙忙给她奉茶,好奇的多问了一句:“秦淑月和尚仪很熟吗?”
“当然,她是我外甥女。”
刘熙:?
那就难怪了。
喝了茶,楚尚仪消气了不少:“她娘是我长姐,我长姐对我不错,所以我也管过她几次,当初劝她和离,孩子也不要了,趁着年轻另嫁,可她一会儿舍不得孩子一会儿觉得公婆也在维护她,做起了等浪子回头的蠢事,我就懒得再管她了。”
刘熙太明白这种感觉了,当即就问:“今日没能打点上我,那女子明日敢来吗?”
“平日里不舞到我跟前就算了,上赶着舞到我跟前了,我还能放过她?”楚尚仪是笑着说话的,但语气里的冷意,几乎化为实质。
次日拂晓,刘熙早早就等在了奉先殿,在依次进殿叩拜的官眷中,她一眼就瞧见里锦乡侯的那位宠妾粥粥,四目相对,对方明显紧张的厉害,一直低着头。
刘熙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往旁边的少监邓旭瞟了一眼。
内侍省正等着找六局的茬儿呢,这位可算是撞上了。
今日负责规整礼仪的女官是楚尚仪,她板着脸,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随后带着所有人见礼,刘熙就在后头看着,不过几个跪拜,那位宠妾的动作总是要慢别人一步,以至于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待跪拜结束,邓旭立刻来到女子身边,他生的眉清目秀,声音也很平和:“夫人的礼仪,是哪位女官规整的?”
“我做错了吗?”粥粥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对不起,我只是太紧张了。”
邓旭也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显然没遇到过这般小家子气的当家夫人,目光认真了起来:“夫人不必紧张,只要夫人告诉我,是谁告诉夫人规矩的就行了。”
粥粥依旧一脸怯生生,目光抬起来看了看,指向刘熙:“是她,昨日我说了自己很紧张,请她多教我几次,她也不肯。”
看了眼指向自己的手指,刘熙面不改色,走过来说道:“的确,昨日,这位夫人提了好几次她第一次交际很紧张,想让本官单独教她,可是时间紧迫,所以本官在所有夫人跟前统一说了两遍规矩,之后还单独给这位夫人示范了三遍,另外几位夫人都可以作证。”
“刘大人。”邓旭表情肃正:“规整礼仪是你职责所在,这位夫人做的不对,就是你的错。”
刘熙点头:“这是自然,是本官大意了,原想着秦家乃是书香门第,这样的礼数实在不该出错才是,真是对不住夫人了。”
“什么秦家?”粥粥直接问了出来,她那一脸诧异疑惑根本不似作假。
刘熙惊讶,不等她问话,邓旭已经开口:“夫人难道不是锦乡侯内眷秦夫人吗?”
粥粥的神色一愣,似乎这才想起自己顶的身份,表情有些不自然:“当...当然是...”
这心虚的模样,邓旭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瞥了眼刘熙就道:“还请夫人随奴婢过来,刘大人也请吧。”
瞧他得意的劲儿,刘熙蹙眉调侃:“可算是让邓少监抓到大把柄了对不对?”
他不置可否,但表情明显愉悦了起来:“刘大人故意卖的破绽,我自然要接着,就看刘大人受不受得住了。”
第172章 你查我
他纯纯恶心人,刘熙直接翻了白眼。
“去哪?”粥粥一脸怯怯:“我不去,我要见侯爷。”
她像是下一秒就能直接吵闹起来的样子,刘熙立马退了一步,生怕她闹起来牵连到自己。
而且,看着她这幅表现,心中疑惑更甚。
楚尚仪说那个宠妾主持过老侯爷夫妇的葬礼,即便弄得一团糟乱,可是能在北疆走动应酬的人,即便规矩礼数不是那么周全,也不该闹出这破绽百出的表现才对,这种场合暴露了身份,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邓旭的目光微微发沉,显然也看出了不对劲。
“夫人别慌,奴婢这就去请锦乡侯。”邓旭不慌不忙:“来人,快去告诉侯爷。”
身边的内侍应声出去,粥粥的情绪这才稍稍平和下来,她紧张的看了眼刘熙,明显斟酌了一下,选择靠近面善的邓旭。
几人安安静静的离开奉先殿,刚出殿门,刚刚应声的内侍带着另一个内侍,直接上来把她扭住,一人塞嘴一人绑手,眨眼间就把人束缚住了,完全不给任何反抗闹腾的机会。
粥粥彻底慌了神,拼命挣扎呜咽却无济于事,害怕的眼泪都出来了,眼神惊恐的看着邓旭,似乎完全没想到他竟然欺骗自己。
刘熙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忍不住开口揶揄:“内侍省绑人还是这么利索。”
“一直这么利索,刘大人不也领教过吗?”邓旭当即就回嘴了:“刘大人应该不需要这样招待吧。”
刘熙瞥了他一眼:“你试试?”
他笑了一下,表情有点欠:“不敢不敢,刘大人,请。”
还算识趣,看来上次的事情还是让这群人长了点教训。
刘熙率先回了尚仪局,邓旭则带着那名女子去了内侍省。
楚尚仪从奉先殿回来,径直来了值房,进门就问:“内侍省要治你核查不力的罪了?”
她还有心情开玩笑。
“是的,所以大人看清那个女子了吗?能确定身份吗?”刘熙比较关心这个,对方是不是故意搞她,弄清楚身份就知道了。
楚尚仪坐下来:“不是那个,那个好歹跟了锦乡侯几年,又生了孩子,美貌风韵,没那么拿不出手。”
嗯?
刘熙惊讶:那这事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她们这边刚说完邓旭就进来了:“看来尚仪大人早就知道此事了。”
“昨日刘熙回来就告诉本官了,说是锦乡侯府的内眷身份存疑,她没见过秦夫人,所以不敢确定,是我让她先不要惊动对方,等人来了看看是谁再说。”楚尚仪接了刘熙奉的茶,喝了一口才问:“邓少监可查问清楚了?”
已经和楚尚仪说过了?怪不得她气定神闲一点不怕呢。
邓旭道:“对方,也是锦乡侯的宠妾。”
“也叫粥粥?”楚尚仪语气有些玩味。
邓旭明显已经问清楚了,听懂了她语气里的玩味:“是。”
她嗤笑了一声,正色道:“邓少监可问出来,是谁让她冒充秦夫人的身份出席太后丧仪的?”
“她说,是锦乡侯侧室安排的。”
‘侧室’二字让楚尚仪听得皱眉:“一个荫封的侯爷哪来的侧室?那叫妾。”
“是,是奴婢说错了。”邓旭立刻改口:“因二人名字相同,所以奴婢就以她们的本姓称呼吧,按照朝廷记档,锦乡侯府内眷秦淑月入宫守丧,可是锦乡侯府是妾室李氏当家,所以按照侯府惯例,这次也是李氏入宫顶替秦夫人的身份。
只是出门前,李氏查出了身孕,锦乡侯有意让她休息,可她担心锦乡侯和秦夫人入京路上会有变故,所以安排了模样与自己有几分肖想的小李氏顶替入宫,因着秦家亲眷品级不够,不能入京,所以他们并不担心被人拆穿,唯一的顾忌就是女官核查身份。
小李氏说,锦乡侯交代她,只要把去驿站规整礼仪核查身份的女官单独带进屋里,自然有人打点,但小李氏因为刘大人不肯与她单独相处,觉得身份已经暴露,心神慌乱,加之昨天晚上锦乡侯没有回去,所以才会在丧仪上露出马脚。”
刘熙认真听着,总觉得哪里漏了一环,她看了眼楚尚仪,见她脸色难看,识趣的没有当场把话问出来。
“侯府惯例。”楚尚仪重复了一遍,颇有些咬牙切齿:“平日里在遂州胡闹就罢了,一个妾室竟然敢舞到太后丧仪上来。”
刘熙和邓旭都没吭声,楚尚仪鲜少会因私愤情绪外漏,今日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她喝了口茶平复好情绪,严肃道:“锦乡侯纵容妾室假冒夫人来这种场合,实为大不敬,邓少监直接呈禀陛下吧。”
“好,即知道刘大人已经提前告诉过尚仪,那此事奴婢也就知道要如何处置了。”他行礼告退。
出了尚仪局,他特意放慢了步子,走出一截后听到追来的脚步声,眼中多了一丝得逞的笑意。
“邓少监。”刘熙追上他。
邓旭敛住笑意:“刘大人还有事?”
刘熙看了眼他身边跟着的两个内侍,等他们识趣的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说话:“我有一处疑问,这种场合一旦暴露妾室顶替主母身份,锦乡侯自身难保,竟然能让她来,那必定是在家里就再三嘱咐过的,可她的行为举止处处透着诡异,这不是锦乡侯和那个李氏的安排吧。”
“刘大人这可不是打听消息的态度。”
他这么说,刘熙就知道他已经问出来了,大大方方抱拳:“还请少监解惑。”
“刘大人到是能屈能伸。”邓旭拢着手:“只是我并没有告知刘大人的义务。”
他还在装,刘熙干脆直说:“少监心里清楚,周海昌到底有没有派人告知尚仪局要提审我的事。”
“派了,但是传话的人忘记了。”邓旭面色不改。
刘熙笑了一下:“是忘记了,还是被少监故意扣下了?”
“嘘!”邓旭果然慌了神,他下意识就想捂住刘熙的嘴,手掌都伸出去了却又觉得不妥,只得悻悻放下,一向和煦的面色严肃起来,眼中带着警告:“你查我?”
第173章 喜欢刘大人
“我猜的,看来还猜对了。”她得意洋洋,完全不在乎邓旭的威胁。
邓旭怔愣了一瞬,有些懊恼:“所以刘大人是想威胁我?”
“威胁少监,少监会用假消息骗我吧。”她示意邓旭继续走,道:“徐大监上了年纪,御前伺候力不从心,周海昌认了徐大监做干爹,少监这个位置本该是他的,你占了他的位置,他没少给你使绊子吧,你只是想治他一个不守规矩的罪,结果他被我杀了,我也算是误打误撞的给你省事了,这件事换一个消息,很值。”
邓旭点点头,很赞同她的说法,说道:“锦乡侯桃花债多,虽宠着李氏,可是李氏有孕的时候,也不改风流,为了固宠,李氏找来了自己的堂妹小李氏,锦乡侯相中了小李氏,小李氏却不愿意留在侯府。
为了讨好锦乡侯,李氏给小李氏下了药,锦乡侯对小李氏的宠爱远胜李氏,李氏产后费了大力气才把锦乡侯勾回去,之后,李氏对小李氏处处打压,知道她有了身孕,故意买通大夫说她吃坏了东西,一副药落掉了她的孩子。
小产后,小李氏心灰意冷,这次李氏因有孕不能来跪灵,又担心秦夫人来京,会让本就风流的锦乡侯把持不住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所以小李氏买通了李氏身边的人,让她们说服李氏,让相貌相似的小李氏随同过来。
为了让李氏放心,小李氏出发前主动喝下了红花汤,彻底断掉了自己有孕的可能,她原本是打算拉着锦乡侯同归于尽的,但是到了驿馆,有人告诉她,在丧仪上出错,暴露自己的身份,让所有人知道锦乡侯宠妾灭妻,能灭掉锦乡侯满门,她就答应了。”
“说告诉她的?还能找到人吗?”刘熙最关心这个。
邓旭摇头:“人家隔着窗户和她说话,她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怎么找?”
刘熙一阵失望:“那找到小李氏的人消息还真是灵通。”
“宫中贵人的耳目四通八达,各家内宅那些龌龊事只要想知道,多的是人告知,锦乡侯宠妾灭妻人尽皆知,这次丧仪,他敢带妾室来就是在找死,不管小李氏闹不闹,锦乡侯都只有死路一条。”
刘熙看着他,脑子里接上了他的话,所以有人找到小李氏,只是顺手对付自己,如果自己应对的不好,一个核查不力的罪名就能收拾自己。
“后宅破事。”刘熙骂了一句,一脸不爽的磨了磨牙,见邓旭笑盈盈的看着自己,立马敛住神情:“多谢少监告知。”
她又赶去了奉先殿,邓旭则抬脚去了立政殿。
这几日,明帝总在这里,太子‘养病’后,李长恭除了在奉先殿跪灵,就是在立政殿听政,所以进来后瞧见一旁批折子的李长恭,邓旭一点没意外。
规规矩矩的见了礼,邓旭说道:“陛下,刚刚查实,锦乡侯府跪灵的内眷系冒名顶替。”
“冒名顶替?”明帝手中朱笔微顿:“是谁?”
一旁的徐寅看了眼明帝,目光沉沉的落在邓旭身上。
邓旭道:“锦乡侯带来丧仪的人不是正妻秦淑月,而是妾室小李氏,经查,锦乡侯在遂州,默许妾室李氏对外交际走动,此次丧仪,李氏有孕,另外安排了妾室小李氏过来,奴婢仔细问过,他的正妻秦氏身体康健,身体无恙,但其在锦乡侯府并不受敬重。”
明帝没有抬头,殿内气氛略显凝重,他继续批折子,随口道:“不敬太后,辱没皇家,拟旨,锦乡侯夺爵下狱,秋后问斩,秦氏赐自尽,妾室尽数杖杀,子女尽数罚没为奴,至皇陵为太后守陵,非死不得出。”
他几句话就定下了锦乡侯府的结局。
锦乡侯被邓旭亲自请出奉先殿,瞧见等候自己的禁军时,他脸色立变,知道明帝的旨意后直接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连申辩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禁军拖走。
刘熙就在不远处瞧着,邓旭特意走过来:“锦乡侯府的热闹,刘大人可喜欢?”
“如果没有牵连到我,我还是挺喜欢的,该死的全死了,痛快。”刘熙表情冷漠。
邓旭笑了出来:“刘大人不心疼秦夫人?”
“我没有心疼窝囊废的兴趣。”
邓旭笑意更深了:“刘大人这性格,我还挺喜欢。”
“等我哪天收拾你的时候,希望你还能喜欢。”
邓旭都被她说的有点期待了,还想在聊两句,就见李长恭朝着他们过来,邓旭立刻肃整表情见礼。
李长恭狐疑的看着刘熙朝邓旭示意了一下,见刘熙摇头,这才开口:“邓少监这么开心,是不忙吗?”
邓旭忙道:“奴婢告退。”
等他走了,李长恭才一脸别扭的问:“锦乡侯府的事差点牵连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点小事我能解决,就不劳烦殿下了。”她说得轻松,李长恭听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儿。
瞧他满脸失落,刘熙故意看着他:“殿下想要护着我,可我要是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如何与殿下共进退呢?”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希望能有被你需要的时候。”他瞧着实在太委屈了。
“我一直都很需要殿下。”刘熙认真看着他,眼神明亮:“只要瞧见殿下,就欢喜。”
她说的认真,李长恭脑子里所有的弦都差点断了,看着她,一颗心‘怦怦’乱跳,等回过神的时候,刘熙早就进去了。
七七四十九天的丧仪让所有人都累到麻木,好不容易出殡,总算是得了片刻的歇息时候。
刘熙得了两日假,刚休息,柳氏就来探望她。
看了眼柳氏身上去年的旧衣裳,刘熙直接问:“我母亲近来可好?”
“从大理寺回去之后就精神恍惚,总吵着要见大姑娘,这些日子闹腾的格外厉害,寻死觅活的,我们也不敢随便做主,所以来请大姑娘的主意。”柳氏说的很是客气。
“找个大夫好好医治,让她早些神思清明,等秋后,送江家一程。”
第174章 我们早晚发财
柳氏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什…什么?”
“好好医治我母亲,等江家问斩的时候请她送江家一程。”刘熙耐心的重复了一遍,还不忘扬起笑意:“到底是血亲,总要见最后一面嘛。”
她说的体贴,柳氏却只觉得脊背发凉,看着刘熙,只觉得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越来越陌生了。
“兄长与婶婶一起来的吗?”她站起来:“他不方便进来,我们出去和他说话吧。”
柳氏小心应声,刚站起来,就见红英和平安各抱起一包袱东西。
“这是我平日里瞧的书,婶婶带回去给溆儿吧,落榜没什么,她年纪不大,再准备准备,明年再来也是一样的。”刘熙主动挽着柳氏往外走。
柳氏忙道:“大姑娘出息,家里的孩子都拿大姑娘做榜样呢,现如今整个潭州城都晓得我们家姑娘儿郎是读书人,知礼,那媒婆来的可勤了。”
刘熙含笑:“其他人也就算了,婶婶可要劝住祖母,记得她在祠堂说的话,别为我操心才是。”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出了储英馆,刘秋就在门外,数月不见,他更加白胖,看起来面善好欺,太容易让人降低防备心理了。
“大妹妹。”他笑的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刘熙迎过去:“兄长近来可好?”
“财运亨通。”刘秋满脸自得。
刘熙作揖,满是感激:“兄长帮忙,当真让我无后顾之忧。”
刘秋忙扶起她:“咱们兄妹说这些做什么,你找到我,这么大的摊子说甩给我就给我了,凭这份信任,我也不能辜负你,势必要撑起来才行。”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算没撑起来,我还能怪你不成?大不了,我还有一个官身养家呢。”她满不在乎。
他们进了茶楼,一坐下刘秋就说:“你改了分成的方式后,铺子的营利十分可观,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京城还有没有什么生意可做。”
“兄长不会是看中江家空出来的宫中香烛采买的生意了吧?”
刘秋直接就笑了:“大妹妹太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是有这个想法,但消息不灵通,所以才来讨大妹妹的主意。”
刘熙沉思不语。
“江家刚因这个出了事,咱们家还是别碰吧。”柳氏说得很小心,一直觑着刘熙的脸色。
刘秋立马说道:“宫里的生意利润大,而且有了皇商这个招牌,其他生意就能直接做到各府里头去,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我们和江家是亲戚,接了江家的摊子,会不会惹麻烦。”
刘熙思付许久,道:“暂时别碰,皇商虽然营利,可是各方打点,花费不小,而且太容易被结党,现如今,我官位不高,其他兄长姐妹也还没有出色冒头的人,太容易被人当棋子了,”
刘秋想了想,认真点头:“这倒也是,我们现在还是求稳为主。”
柳氏暗暗松了口气,差点被江家拖去鬼门关这事让她好几天都睡不好,现在一听到要和宫里打交道就害怕。
刘熙喝了口茶,笑着问:“兄长忙着奔波,看书的事都耽误了吧?”
“也还好,我请了名师指教。”提起自己心心念念的功名,刘秋又来了精神:“明年春闱,势必一搏。”
“好志气,我这里有几本书籍,送给兄长了。”她把东西拿出来:“希望能对兄长有助益。”
刘秋一眼就瞧见了书皮上弘文馆的签章,登时两眼发光,接了书宝贝似的摸了摸:“大妹妹实在有心了,弘文馆的书每年允许外传的就那么几本,即便是想誊抄一册,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人,你一下子拿出一整部书,这可比金银财宝都让我喜欢。”
“兄长喜欢就好。”
他们聊的很开心,一起吃了饭后,柳氏回客店休息,刘秋带着刘熙在街上闲逛。
“过些日子,我打算与几间衣料铺子的掌柜一起去趟南省,我朋友说那边出了一种布料,甚是华丽轻盈,我们去看看,若是当真好,立马运回来,赶在其他铺子进货前就售卖。”
刘熙笑道:“若是极好,那兄长替我做几身衣裳,我送人,借着贵人的身份替铺子扬名。”
“哎呀!我正想和你商量呢,竟是想到一块去了,这样一来,我们早晚发财。”刘秋抚掌大笑。
跟着他在周遭仔细逛了逛,刘熙买了不少东西,刘秋送她到储英馆,还不忘给来帮忙搬东西的丫鬟打赏钱。
辞别后,刘熙立马指着几个盒子交代:“这些给承惠轩的唐安安和宋息薇两位姑娘送去。”
丫鬟应声带着东西离开,刘熙这才回了自己屋。
按规矩上值,正赶上丧仪后第一次阖宫觐见。
大家的打扮都很素净,坐在一起,精神比丧仪最后那几日要好不少。
李长昭也在,她安静的坐在皇后身边,脸颊消瘦了不少,贵妃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怨毒的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皇后照例训话:“太后去了,陛下很是伤心,又被国事烦忧,即便陛下不常入后宫,你们也要多多关心龙体才是。”
“是。”几位后妃应答的稀稀拉拉。
明帝都多少年没召见过她们了,她们早没了争宠的心气,哪还会把皇后的话放在心里。
龙体有太医关心着就够了,也不缺她们那一份。
皇后又看向贵妃:“太后去了,贵妃也别太过伤心。”
她的话在贵妃听来,只觉得虚假,贵妃看着她,只是点了点头,多余的话完全不想说。
“丧仪时大家都辛苦了,陛下体恤,吩咐太医替你们仔细调养身子,又赐了燕窝和阿胶,你们一并带回去吧。”
看着送到手边的盒子,众人齐齐谢恩。
皇后笑的温婉:“太后去的突然,两个孩子的婚事终究是耽搁了,陛下的意思是有心尽孝就好,到也不必死等三年,等小祥之后就成婚,只是子嗣上不必太过着急,太后最疼孙辈,必定也是愿意的。”
贵妃颓丧的脸上瞬间有了精神,身子都下意识的坐直起来:“娘娘,陛下当真是这个意思!”
第175章 本宫看你挺厉害的
“当然,先前赶着办事,准备的仓促,陛下总觉得怠慢了两个孩子,如今推了时间,虽说因孝不能大办,却也比先前时间宽裕,排场不够,咱们就多在细节处下功夫。”皇后看着贵妃,一派和气:“本宫已经与陛下说过了,由贵妃和德妃帮衬着一起准备,等两个孩子的婚事结束了,瑞王的也该忙起来了,我们就都熟悉着。”
贵妃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听到这里已经满脸喜气了。
德妃到是谨慎,态度谦卑的说:“皇嗣大婚是大事,一切都由陛下和娘娘做主,若有吩咐,妾身们必定尽心。”
“你们是生母,又是孩子的终身大事,还是得依你们的主意才是,早先拟好的章程,本宫已经让人誊抄了两份,你们带回去好好看看。”宫女把两份册子给她们,贵妃欣喜的拿过来翻看。
“至于奉华。”皇后看向李长昭,一脸慈爱:“陛下赐了公主府,已经选好了位置,等下本宫让人把公主府的图纸给你送去,你瞧瞧可要修改。”
李长昭起身谢恩:“儿臣多谢母后。”
“元后的嫁妆已经清点完毕,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尽数带走,除去宫中应给的那一份嫁妆,陛下额外再赏一份。”
皇后的话让李长昭忍不住诧异,这样丰厚的嫁妆,在大雍还是头一份呢。
“陛下果真疼爱公主。”德妃赞了一句。
李长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好了,这段日子大家都累了,回去好好歇着。”皇后挥挥手:“散了吧。”
她们告退,人都走后,皇后笑道:“瞧贵妃的样子,她应该是知道太后猝然离世与奉华脱不了干系了,知道却没有声张,也是长进了。”
刘熙安静听着,皇后突然看向她:“陛下想让奉华早些成婚的心很坚决呢。”
“看着不像,像是很着急让太子殿下尽快成婚。”
皇后笑意一顿,神色微妙起来:“陛下是想一网打尽?”
“臣不知。”
她难得说自己不知道,皇后反到笑了:“为何不知?消息不灵通了?本宫看你挺厉害的,和邓旭都能聊起来,他也在御前行走,就没告诉你一些前朝的事?”
刘熙低着头,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皇后的眼睛,所以老实交代:“还没那么熟。”
“噗嗤!”皇后笑出了声:“胆子不小,若是让陛下知道你接近御前的人打听消息,必定是要赏你一顿板子的。”
刘熙不吭声了,似乎是害怕了。
“生的这副相貌,你再大些就真不适合待在宫里了,会惹祸的。”皇后轻叹:“行了,你去给奉华送东西吧。”
“是。”刘熙从容应下。
宫女捧着东西和她一起去,到了门口,正遇上李长恭,刘熙赶在他阻拦之前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然后才抬头飞快扫了他一眼。
李长恭一脸无奈的看着她,刚想说话她就走了。
到了大宁宫,李长昭就在殿外的亭子里坐着,灼热的日头让池子里的荷花都无精打采。
“公主。”刘熙规规矩矩的见了礼:“图纸送来了,请公主过目。”
李长昭看向她,情绪低沉:“劳烦刘大人给本宫讲讲吧。”
“是。”刘熙取了图纸在她旁边坐下,宫女很自觉的往后退下。
李长昭看着摊开的图纸,自嘲:“祖母一条命,只拖了一年的时间。”
“太子与公主的年纪到了,陛下也是着急。”
李长昭看着她:“可本宫不想嫁。”
刘熙看着图纸没接话,李长昭立刻说:“本宫给你升五品女官。”
“主管后宫的人,是皇后娘娘,不是公主。”刘熙提醒她。
李长昭脸色一顿,咬牙道:“那你需要本宫做什么?”
“公主不怕臣强人所难?”
李长昭闭了闭眼:“你别太过分。”
果然,她还是害怕的。
刘熙笑了一声:“陛下很想公主出嫁,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事,只会触怒陛下,公主与其生事耽搁婚期,不如尽力做些事,给自己留些后路。”
李长昭有些灰心:“一年的时间能做什么?而且,父皇在婚事上这般打压我,不正是因为我对荣王动了手,他故意找个人管着我,不让我有任何机会涉政。”
“一年的时间很长,能做很多事,陛下现在还让公主主管着储英馆,公主直接在储英馆上做文章就是了,反正婚事已定,结果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这话让李长昭心动了:“储英馆还能有什么文章可做?”
“不知公主可了解过弘文馆和储英馆的不同,选考的难度相当,但弘文馆更注重实践,学生能到衙门去辅助办差。”
李长昭蹙眉:“我不是已经做了安排,让储英馆的学生也到六局办差了吗?”
“可考核的题目是弘文馆的先生出的,内容侧重于各衙门的差事,与六局并不相同,这不合理。”刘熙语气不由加重:“大家总说女官也能走上前朝,可真正能走到前朝的有几个?”
这话让李长昭直接笑了:“表明功夫,你也当真?”
“就算是表明功夫,也是个机会。”刘熙不在乎她的嘲讽,说的认真:“真要是有人能走上前朝,难道陛下会说,他只是在做表面功夫?”
李长昭被问住了,敛了笑意:“父皇不会允许女官去衙门办差的,朝臣也不会同意。”
“那就让六局女官出考核题目,储英馆教了什么,六局涉及到什么就让她们出什么题目。”
李长昭并不赞同:“这样一来,朝臣会质疑女官的能力和水平,那些女官都不会同意的。”
“他们肯定了女官,不也拦着不让女官管前朝的事吗?都这样了,还在乎他们做什么?”刘熙托腮,说的漫不经心:“况且,这些女官不同意,可是女学生是会同意的,只要公主能抗住女官的反对,自有拥趸为公主冲锋陷阵。”
李长昭的思路一下子就开阔了,却依旧有顾虑:“新晋女官地位太低了,如何斗得过那些女官呢?”
第176章 以退为进
“殿下错了,女官和女学生不是敌人,拥趸女官做管家婆的人和想往上爬的人才是敌人。”刘熙语气肯定:“储英馆的口号喊的那么响,说女官能走上前朝,还煞有其事的设了三品侍郎二品尚书一品女相的官衔在那摆着,可现在,储英馆却要改变考核的方式,让所谓的女官成为比宫女地位高一点的管家婆,朝廷的脸还要不要了?这么多年做的表面功夫岂不是白费了?今日成为管家婆,明日就能有人提出宫女都能干的事何须大费周章培养女官,现在的女官岂能同意?心照不宣的事明明白白的说出来意思可就变了。”
“哦~我明白了,你在以退为进,让她们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利益以达到我们的目的。”李长昭还不算糊涂:“不同意女学生去衙门,那就改变考核方式,一旦改了,女官就会有危机感,所以她们不会答应改变考核的方式,我只要抗住压力,必须二选一,那他们只能同意女学生去衙门。”
“就是这样。”
李长昭一番思索:“这么做,对我而言,风险大于收益。”
“没有风险的事情同样没有做的必要。”刘熙目光平静坚定:“公主现在的处境,如果什么都不干,那无非是一年后出嫁,做个富贵无权的公主,眼看着皇后母子权柄在握,说不定沈家也会在太子和荣王的争斗中被顺势清算。
你要是做了,即便没成,储英馆的学生也会记你一分好,往后会给你多行方便,皇后主管储英馆多年,她重用六局管理后宫,所以女官唯她马首是瞻,现在公主肯费心把女官往前朝推,往后的女官,也会唯公主马首是瞻。”
李长昭沉默良久,答应了:“好,我试试。”
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件事要是真的做了,明帝抬手就能把她摁下去,能不能成还两说呢。
刘熙看着她,目光幽沉,愿意去试就好。
“荣王那么喜欢你,你这样做,心里就没有犹豫过吗?”李长昭突然问:“皇后可不会让一个有野心的女子陪在荣王身边。”
刘熙不悦蹙眉:“公主,臣不喜欢试探。”
她说的认真,李长昭只好悻悻闭嘴。
从大宁宫出来,迎面就遇上了邓旭。
“刘大人。”邓旭微微颔首,很主动的打招呼。
刘熙点点头就走了,一脸‘我俩没那么熟’的表情,目光扫过他身后几名内侍手里捧着的东西,什么也没问。
邓旭笑容加深:过河拆桥,有趣。
过了两三日,刘熙刚回到值房,陆小萍就来了,一脸严肃的看着她:“你就不能安分点?”
看来李长昭找她了。
也是,陆小萍是储英馆掌事,这件事如果能获得陆小萍的支持,做起来就要顺利多了。
只是想要说服陆小萍可不容易,这事八成要黄。
陆小萍瞪了她好一会儿,阴沉着脸开口:“还不走。”
刘熙立马乖乖跟上。
一路回到储英馆,陆小萍关上门了才再次开口:“今日公主召见,她才说了两句,我就听出来是你出的主意,你怎么又和她搅和上了?她不管你死活的事忘了?”
“没忘,只是这件事,由她来办最合适。”
“因为她现在主管储英馆?”
“还因为陛下不会因为这件事杀了她。”不管朝野上下如何高唱女官,明帝不许后宫干政都是事实,他连自己的女儿试图染指朝政都容忍不了,又怎么能够容忍一群用来粉饰贤明的女官把手伸到前朝去呢?
其他人他可能说弄死就弄死了,但对自己的孩子除外。
陆小萍涌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吐不出来了,看了她好一会儿,忍不住问:“现在这样不好吗?就非得去挑事?”
“不好。”刘熙回答的迅速果断:“女官成了挂羊头卖狗肉的勾搭,辅佐中宫说的好听,可是和家里那些管家娘子有什么区别?我读了圣贤书,学了治国策,为了通过考核差点背书背死,可不是为了做个管家婆的。”
她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一位故人,执拗任性,一腔热血,觉得靠着自己聪明的头脑可以玩弄一切改变一切。
陆小萍深吸了一口气:“我在训诫堂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学生没有忘记,只是试探的机会难得,万一呢?”刘熙不死心。
“那万一你这样做,让陛下觉得女官不安分了,着手打压女官怎么办?”陆小萍语气严厉起来。
刘熙目光明亮,立马说道:“内侍省和六局明争暗斗,打压女官就要抬举内侍省,古有宦官干政的先例,所以陛下不会打压女官?而且朝臣中多的是看不惯女官的人,女官进朝,和他们也能相互制衡。”
这话说的陆小萍一阵沉默,认真看了她许久才开口:“君心难测,想问题的时候不要太宏观,陛下多疑猜忌,岂会为了制衡就容忍你们得寸进尺?锦乡侯的例子不够警醒吗?军功累世的家族,一朝覆灭,你觉得他会考虑其他将领会不会心寒的问题吗?那是帝王,不是傀儡。”
刘熙脸上的热情一寸寸退去,她认真想了想,依旧不肯死心:“可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陆小萍突然被这句话激怒了:“试试,试试,拿命去试吗?陛下舍不得动公主,会舍不得动你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和你有一样的想法而丢了命?对,女官不同于宫女,不能随意处置,但人家有千百个方法让你直接消失。”
她虽压着声音,但怒气还是扑在了刘熙脸上,指着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件事我不允许,公主那边我已经拒了,你最好也给我死心,老老实实的在尚仪局当差。”
刘熙还真被她的严肃吓到了,在她的逼视下,硬抗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
“要是让我知道你耍小心思,我亲自用戒尺打你。”陆小萍又恐吓了一句。
刘熙不说话了,计划被陆小萍阻止让她很郁闷,以至于上值时情绪都不对劲。
第177章 推波助澜
脑子里一直在想,没有陆小萍的支持,这件事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还有几个月就是女官考核,如果继续按照原本的考核模式来,唐安安她们就别想通过了。
而且,真等李长昭嫁了人,她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到时候明帝轻轻松松就能收回她主管储英馆的权利还给皇后,而皇后并不会为了女官去和明帝作对。
所以,这件事还是耽误不得,得想其他办法才行。
她在那冥思苦想,完全没注意皇后翻看账目之余看了她好几次,等回过神时,皇后已经站在她面前,弯下腰细细盯着她看。
刘熙急忙站起来:“娘娘。”
“一脸鬼心思,这是又在算计什么呢?”
“臣没有。”刘熙下意识否认,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刚的表情肯定很明显,这话明显不可信,只好又说道:“前些日子,家里的婶婶过来,提起臣的母亲精神不太好,臣在想要不要回去探望。”
皇后围了她走了两步:“虽说你和你母亲的关系一般,但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了才是,本宫准你半个月的假,回去好好陪伴你母亲一段日子吧。”
假期来得猝不及防。
刘熙愣了一下立马谢恩:“臣多谢娘娘。”
“去收拾东西吧,今日就出发。”皇后很是体贴。
刘熙依礼告退,她走了,兰欣就说:“娘娘问的突然,刘大人都有些慌了手脚呢。”
“到底是个孩子,反应不及时很正常。”皇后回去坐下:“大宁宫那边怎么样了?”
兰欣忙道:“陆大人拒了公主,公主试图劝说她也不听。”
“白檀就是前车之鉴,只是她运气好,心灰意冷下自己走了,现如今,陆小萍怎么舍得酷肖故人的孩子落得同样下场?”皇后笑了笑:“不过刘熙脑子是真的够用,竟然晓得利用奉华害怕出嫁这件事来忽悠她去冒险出头。”
“公主正着急见刘大人呢,娘娘现在许了刘大人回潭州,会不会让公主想明白就真的放弃了?”
皇后已经有了主意:“让六局多去询问奉华大婚的事,让她着急起来,说的上话的女官可不止陆小萍一个,她肯定还会找别人。”
只要李长昭找了别人,那这件事她必定要帮一把。
等事情闹大,明帝震怒,要想保住李长昭,沈家就必须出面,梁王府也会掺和进来。
到时候,明帝若是能一口气把他们都除掉最好,若是不能,也能让他们暴露在明帝眼前。
李长恭差点没命那件事,她势必会讨个公道回来。
“娘娘要帮公主吗?”兰欣问的很小心。
“本宫也是储英馆出来的人,也曾有过立志报国的心,既然有人愿意去突破壁垒还不用本宫担责,本宫当然要帮。”皇后说的冠冕堂皇,完全不掺杂死心。
“你去请王尚仪过来。”要推波助澜,得提前安排,真像刘熙那样指望李长昭自己去盘算,可成不了事。
兰欣应声下去。
大宁宫里,知道刘熙回了潭州,李长昭果然没主意了。
“这个时候离宫?”她动了气,脸上的焦急显露无疑。
身边的宫女忙道:“皇后娘娘亲自准的假,说是她母亲病了,让她回去探望。”
“她...”李长昭欲言又止,刘熙和她母亲闹得那样难看,储英馆门前那一闹,大家都看了笑话,刘熙要是能有孝心那才叫见鬼了呢,这分明就是故意支开她。
看主子着急,宫女忙出主意:“公主,刘大人不在宫里,但宁大人和华大人在,可要去请她们?”
宁时徽吗?
李长昭有些犹豫,她不否认宁时徽的才学,但是在干实事方面,宁时徽的确没刘熙厉害。
单是杀掉太后拖延婚期这一个主意,宁时徽就没胆子想出来。
“不用。”事以密成,她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这边正着急,就又有宫女进来通禀:“公主,尚服局来人,说要替公主量体裁衣,预备婚服。”
本就着急的李长昭听见这话,更是浑身一麻,语气也有些不高兴了:“这么早就裁婚服做什么?今日没空,让她们过几个月又来。”
“公主,婚服繁琐华丽,日子短了要是来不及怎么办?还是让她们进来吧。”
李长昭瞪着她:“本宫让你传话,你啰嗦什么?”
宫女吓了一跳,急忙出去外面传话。
“这种蠢货已经别进殿伺候了。”李长昭实在烦躁。
刘熙离宫本就让她很烦了,这会儿尚服局又来巧合的添乱,明摆着就是皇后的手笔,想让她方寸大乱。
难道皇后知道她们的打算?
李长昭心里一激灵,越发的没了主意。
李长恭傍晚才知道刘熙回了潭州,他很是懊恼,自己一整日都跟在明帝身边,不是上朝听政就是在立政殿批折子,每日也就傍晚陪皇后用膳的时候可以和刘熙见一面,结果她突然离开,自己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走得这么着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陶元早打听清楚了,立马说道:“兰欣姐姐说刘大人的母亲病了,她心中挂念,所以娘娘许了她半个月的假回去探望。”
“半个月?”李长恭心里一下子空落落了。
心情沉闷的到了千秋殿,李长恭很快调整好表情,只是刚进去,陶元就被一个内侍叫住,两人耳语了几句,陶元的脸色都变了。
他快步进殿,见了礼就说:“娘娘,殿下,储英馆传来消息,说是刘大人出事了,有人报官,说是亲眼瞧见一群家丁拦了辆马车,强行带走了车里的三位姑娘,人走后他们过去,捡到了储英馆的腰牌,核实后,确定是回家探亲的刘大人。”
皇后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敢拦女官的马车?”
“人还在吗?”李长恭已经站起来:“母后,儿臣去瞧瞧。”
不等皇后反应,他已经大步离开。
储英馆那边收到消息,一面向宫里报备,一面已经报了案,李长恭赶到事发地时,金吾卫也到了。
仔细探查后,李长恭神色凝重:“没有反抗的痕迹,对方下了黑手。”
第178章 喝她血的怪物
刘熙醒过来的时候,外头阴沉沉的,山风从窗柩吹进,轻纱漫舞,香炉里的青烟被风搅散,风停后又一次扶摇直上。
刘熙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四肢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用衣袖捂住口鼻缓了一会儿,她挪过去拿了一杯水,全部倒进香炉,把熏香扑灭后,扶着墙来到窗前。
她本不抱希望能推开,结果窗户关的不紧,一碰就开了,骤然没了支撑,窗外连绵青山让刘熙浑身一紧,酸软的身子一下子来了力气,急急抓住窗沿才没有栽下去。
山风拂面,窗下是缭绕着晨雾的崖壁,根本看不出有多深。
刘熙瞳孔一缩,匆匆退了一步跌坐在地,屋里的气味被风吹得淡了一些,系在梁下的一串铜铃响了起来,房门也在此时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他看起来很虚弱,脸色苍白,脸颊泛着诡异的潮红,只穿了件里衣,敞开的衣领下是结实的胸膛,两个侍卫扶着他,十分的谨慎。
瞧见刘熙醒了,那两个侍卫立刻就要上前按住她。
男人抬手,随即挥了挥袖子示意他们出去。
“爷。”侍卫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心。
男人不悦:“我还制服不了一个小丫头?”
他动了怒,侍卫不敢再插嘴,再次看了眼刘熙,确定她不存在威胁才出去,房门随即被关了过去。
“咳咳...”男人咳了两声,脸色越发的潮红,他慢步过来,虽然病歪歪的,但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刘熙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她立马站起来,只是四肢仍旧酸软。
那香炉里的东西劲大,就算是通着风,依旧让她聚不起力气。
窗外景色陌生,连绵群山,瞧不见半点熟悉的景物,她都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京城附近,再看眼前的男子,她完全没有半点印象。
京城豪门世家众多,她到现在都没有把人认全呢。
男人没有管她,兀自倒了杯水饮下,他的肤色很白,以至于手背上的青筋十分明显,修长的手指握着杯子,目光突然看向刘熙,微微抬手朝她示意了一下。
刘熙不敢动,她摸不清对方的虚实,而且平安和红英不知所踪,要是在对方手里扣着,她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撂倒这个病秧子,那就非常被动了。
她想找件防身的东西,摸了摸头发,簪子却被取走了,垂手,碰到了宋息薇送的那把精致的匕首,那东西平日里挂在身上就是个装饰,不按下卡扣,根本没办法发现是匕首。
刘熙稍稍心安,有武器就好,只要再把身体里的药劲消耗一些,她还是有把握撂倒这个病秧子的,抬手,狠狠咬在自己小臂上,剧痛刺激神经,麻痹的身体疼的一个激灵。
“嘶~”她疼的发抖,紧咬着牙关都没压住吸气声里的颤抖。
瞧见她唇角的血,男人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像是被血吸引的野兽一样,喉头滚动,他放下杯子朝着刘熙走来,脚步沉重却带着急切。
刘熙盯着他,在他将要抓住自己的瞬间矮身一蹲,迅速朝着门口跑去,男人发现了她的意图,却并没有阻拦,只是停下来看着她。
困兽之斗。
冲到门口,刘熙使劲拽门却无动于衷。
危险的气息靠近,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京城的人称这里为金笼,逃是逃不出去的。”
刘熙飞快退开,男人抓了个空,她的发丝从指缝中滑走,男人不甘心的揉搓了几下,笑声沉闷。
“果然是个有趣的。”他的声音很粗厉,带着久病的嘶哑,慢慢悠悠,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刘熙警惕的看着他:“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抓我可是有什么误会?”
“抓你?不。”男人似乎不认同这个说法:“你是旁人送给我的礼物。”
刘熙对这个说法很厌恶:“我是宫中女官,并非一般女子,阁下怕是被人算计了,阁下不妨说出对方的身份,我替阁下分析分析。”
男人又笑了两声:“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刘熙紧贴着墙壁与步步紧逼的男人周旋:“女官失踪,必定很多人倾力寻找,阁下就不怕惹祸上身?”
“惹祸上身也是件趣事。”他完全不在乎。
男人狂妄的很,刘熙没招了。
对方看着病歪歪,刚刚冲过来时的速度却很快,动了手,自己不见得能撂倒他。
而且对方的人可能就在外头,局面对她非常不利。
“那阁下能否告诉我,我的两个丫鬟在哪?是否安全?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丫鬟?没见过。”
这样的回答让刘熙心里一沉,自己竟然和她们分开了,那她们在哪?是否安全?
刘熙退到了死角,男人也到了她跟前,拉起她流血的小臂,眼睛死死盯着,刘熙迅速还手,却被他一把攥住。
他根本不是病秧子。
看着他滚动的喉头,刘熙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下一秒,男人手里多了一把又薄又利的小刀,只是轻轻一划,就割开了刘熙的手腕。
“啊~”刘熙疼的大叫一声,抬脚踹向男人,他微微侧身一躲,顺势坐在凳子上,单手把刘熙提上桌子,拉着她的手,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一滴滴落进男人嘴里。
瞧着对方满脸享受的品尝自己的血,刘熙只觉得一阵惊恐恶心,挣脱不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往外流。
身上的力气消散的差不多了,男人这才松开了她,擦了擦嘴角的血,一脸餍足。
“这份礼物,不错。”他完全没了病秧子的模样,高大的身影站在刘熙跟前,瞧着她苍白的唇色,沾了些血擦在她唇上:“可别死了才是。”
他抬脚离去,屋门一开一关,屋里除了山风吹起轻纱再无动静。
刘熙无力的倒在桌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再一次清醒,嘴巴里还残留着汤药的苦涩,屋里已经没了熏香,窗柩的影子清晰的落在地上,手腕处已经被仔细包扎好了,桌上摆着一只汤盅,屋里依旧静悄悄。
第179章 逃
刘熙起身,下意识看了眼梁上的铜铃,死死盯了许久才挪开目光。
莫名其妙遇上个喝人血的怪物,简直太让人恶心了。
她骂了一句,再一次尝试去开门,可是屋门锁的死死的,根本拉不开,所有墙壁都拍了一遍,还是没发现可以砸开的地方。
再次推开窗户,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窗外的崖壁还是让她一阵眩晕,山风吹着,刘熙抓紧窗沿往下看。
晨雾散去,崖壁显露真身。
不算高,十几丈的样子,树木丛生,藤蔓交缠,再底下就看不见了。
刘熙回头看了眼床上的被褥,又瞄了眼悬挂的轻纱,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回到桌边坐下,看了眼汤盅,摸了摸还是热的,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盅血燕。
亲眼看见自己的的血被人吞咽,这红红的东西看的刘熙一阵反胃,果断盖上眼不见为净。
她回床上躺着,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房门也不见打开。
难道是因为自己醒着,所以没有人来?
她想了想,忙闭上眼睛,干巴巴的躺了许久,屋门处总算是传来了动静,这一次梁上的铜铃没响门就开了,却只开了一道缝,将将挤进来一道人影。
借着余晖,刘熙瞧清了来人,不是那个怪物,是个留胡子的中年人,他满脸诧异的看了圈屋里的布置,目光落在了轻纱后头的刘熙身上。
刘熙已经坐起来了,中年人掀开轻纱,瞧见她时眼睛一亮,笑意瞬间爬上脸。
“金笼果真是名不虚传呐。”
见刘熙静静地看着自己没有反抗,他伸手想要摸摸刘熙的脸,结果一把就被刘熙反扭胳膊压在床上,膝盖跪着他的脖子,疼的中年人脸色都变了。
“疼疼疼...小贱人,你敢对客人动手。”
刘熙揪着他耳朵就是狠狠一拧,中年人叫唤的更厉害了,腔调都变了:“别拧别拧,姑奶奶。”
“这是哪里?”
中年人疼的声音打抖:“金笼啊,长安贵人们寻乐的宝地。”
“也在京城?”
中年人费力的斜着眼睛看她:“姑娘瞧着眼熟,到像是在宫里见过。”
刘熙一拳锤他眼睛上,打得他嗷嗷叫唤:“错了错了,姑奶奶,别打别打,这当然在京城地界,达官贵人寻欢作乐,怎么可能真去荒山野岭?京城东南五十里,这地方挨着皇庄。”
“从哪可以离开?”
中年人疼的直吸气:“这我哪知道啊,我第一次来,路上全是看守,只听他们说一间阁楼一位姑娘,有些是达官贵人特意养在这里的,还有个人带我上来,哪晓得他突然走了,我寻不到地方,这才误打误撞进来的。”
刘熙心里有数了,走正门是行不通了,不过知道这地方离着京城不远就好。
她松开男人,刚准备去门口看看,中年人突然爬起来把她推开,退到安全地方站起来了,立马得意起来。
“哈哈...我想起来了,你是女官。”他指着刘熙,满脸得意:“这些日子,京城丢了位女官,金吾卫找的热火朝天,就是找你吧,想不到啊,高高在上的女官也来了这种地方,也成了承宠取乐的东西了。”
刘熙看着他,面色发寒。
中年人得意洋洋:“进了金笼,神仙都别想飞出去。”见刘熙不说话,他的胆子又大了:“不过,你若真的想出去也不难,伺候好我,我就...唔...呃...”
中年人大张着嘴,看着刺进心口的匕首,他一把握住想要拔出来,刘熙双手并用,用力把他往前推,中年人一直后退,看他已经到了窗边,刘熙这才一脚蹬开他,眼睁睁看着他从窗户掉了出去。
面无表情的擦了擦匕首上的血,刘熙立刻过去把门从里头堵住,随即扯下梁上的轻纱和被褥,把布匹撕开,尽量接长,估摸着长度差不多了,她把一头拴在床腿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压压的崖壁,把布条扔下去,随即拽着慢慢往下滑。
想象中轻松的动作实际却十分艰难,系在腰间的布条很重,她的力气不够,想把自己慢慢放下去根本不现实,手腕处更是疼的厉害,血水渗了出来。
滑下一截后,刘熙死死抱着布条休息,看了眼脚下黑压压的崖壁,她试着微微松手,任凭自己往下落,落一截猛地抱住布条一次,借着连接的疙瘩阻挡自己下坠。
几次后,她的胆子已经很大了,抬头看天,那间阁楼已经离得很远了,估摸着还有几丈高就能到底了,刘熙再一次松手,结果布条突然断裂,她一下子掉了下去。
树冠没接住,藤蔓没接住,就在刘熙以为自己会直接砸在地上时,绑在腰间的布条和藤蔓缠在了一起,骤然的拽紧勒的她差点断气,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割断布条掉下来,一丈高的距离摔得她七荤八素,抹黑扶着树站起来,刘熙腿都要软了,树冠完全遮住了月光,四周漆黑一片,她握紧匕首,凭感觉寻了个方向就走。
没几步踩到个东西,吓得刘熙差点叫出来,用脚探了探才发现是摔下来的中年人,绕过他,刘熙继续往前。
她逐渐适应黑暗,一路上走的小心谨慎,听见任何动静都立刻靠树躲起来。
天色渐渐明亮,清晨寂静的山林里,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刘熙初听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屏住呼吸认真听了听,还真是犬吠。
她立刻寻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一路上走的磕磕绊绊,可是狗叫并没有持续太久,走了一段路后,刘熙就在林子里迷路了。
周遭都是一样的树丛,她似乎来过,却又像是不曾来过,抬头看天,密林遮住阳光,她连太阳从哪边升起都无法判断。
突然,又是几声犬吠,刘熙立马确定了方向,她朝着那边赶过去。
肯定是李长恭,他的猎犬鼻子很灵,他一定在找自己。
犬吠声很近了,刘熙走的越发的快,身后却突然有人打了记响指。
“敢跑,你那两个丫鬟可就...”
第180章 不乖
刘熙警惕的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被男人清晰捕捉。
他伸手,命令道:“过来。”
他身边的侍卫也盯着刘熙,但凡她有半分不识趣,立刻就能动手。
“汪汪~”犬吠声越来越近了。
刘熙步子稍稍往后挪了一下,男人的眉头立刻一蹙:“不乖。”
他身形一动就冲过来,刘熙扭头就跑,卯足了力气大喊:“李长恭,救我。”
犬吠声骤然响亮,刘熙头都不敢回,她撒腿狂奔,只觉得后背发凉,危险已袭至身后,绝望时几条身影快速从前方草丛中飞出和她擦肩而过,下一刻,灌木拨开,李长恭快速冲了出来。
他十分敏捷迅速,常年游猎让他在山林中穿梭占据优势,刘熙立马朝着他身后躲去,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拽着他的衣裳,刘熙声音里是控制不住的颤抖:“救我,那个怪物...”
她惊恐回头,身后却空荡荡,仿佛刚刚出现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人...人呢?”刘熙陷入了自我怀疑。
李长恭提剑护着她,目光盯着猎犬追去的方向,刚刚那道身影他看见了,只差一点,就能抓到刘熙,发现来不及后直接就走,完全避开和他正面冲突。
“那是个怪物,他喝我的血,平安和红英还在那边,快去救她们。”刘熙拽着他的衣裳不敢松手。
李长恭看着她苍白的脸,立马说道:“别怕,她们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真的?”得到确切的回复,一直提在嗓子眼儿的那口气直接落了下去,全身的力气也跟着一散,她软了下去,被李长恭一手托住。
紧追着猎犬去的侍卫折返回来,语气不是很好:“殿下,那边不适合追太深。”
那里头是什么地方他们都清楚,便是没去过也有耳闻。
刘熙能从那里逃出来已经是万幸,闹过去撕破了脸,事情只会更糟糕。
“撤。”他抱起刘熙,又看了一眼密林深处才走。
侍卫吹哨唤回猎犬,紧跟着离开。
荣王府。
府邸赐下多年,李长恭极少过来,这两日他才过来小住,所以东西制备的不是很齐全,以至于他突然带回刘熙,让府里的人好一阵手忙脚乱。
太医很快就到了,看了刘熙的伤口,又替她把了脉,斟酌了一番才开口:“刘大人失血过多,本应温补调养,但又被喂了恢复气血的烈性药,虽一时精力充沛,但过后内虚体弱,少不得要病一场。”
李长恭蹙眉忧虑:“姑娘家总有不便,这一番折腾会不会让她遭罪?可有法子让她舒服些?”
“得汤药温补才是,身子得慢慢调养,急躁不得。”太医忙去写方子。
李长恭过去瞧了眼刘熙,她睡得很不安稳,一直皱着眉,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的吓人。
刚刚包好的手腕又渗出了血,李长恭摸了摸她的手,冰冰凉凉,一丝暖意都没有,忙把她的手捂在掌心。
“殿下。”太医把誊抄好的方子给他留存,拿着另一张就要去抓药。
李长恭叫住他:“你见多识广,可晓得喝人血有什么用?”
太医略微一想就说:“古书有载,身虚气弱者以人血为药引入药可使药劲翻倍,少女血阴,可采阴补阳,是一剂很好的补药。”
李长恭不信:“人血难道比鹿血还好?”
“鹿血性阳,身弱者虚不受补,人血温养,非其他东西可比。”太医顿了顿:“不过,喝人血有个隐患,若是身患疫病,极易感染。”
李长恭垂眼思索,只轻轻摆手示意太医快去煎药。
身虚气弱...他知道是谁了。
千秋殿。
兰欣得了消息就来禀报:“娘娘,刘大人找到了。”
正练字的皇后立马停笔:“在哪找见的?”
“在一个山洞里,有人劫财,看刘大人一行除了车夫就三个姑娘,穿着打扮还挺好,所以动了歪心思。”
这个理由皇后是不信的,她放下笔问:“对外的消息是这样说的?”
“是,殿下身边的人都这么说,金吾卫正搜捕贼人呢。”兰欣不敢撒谎。
皇后觉得事情不简单,又问:“那刘熙可回来了?”
兰欣摇摇头:“殿下把人带去了荣王府,说是刘大人受伤了,还把李太医请了过去呢。”
“去了荣王府?”皇后坐不住了:“他不把人送回储英馆养伤,带去荣王府做什么?去传我的话,等太医看过,立刻送她回储英馆。”
一个是自己的亲儿子,一个是自己身边的女官,这要是搅合在一起被人传了闲言碎语,不仅他们俩的名声要坏,自己也要落个管教不严的口舌。
兰欣立马应声,找了脑子伶俐的内侍去荣王府传话。
傍晚,李长恭进宫了。
“母后。”他已经换了衣裳,一扫多日奔波疲惫。
皇后正与礼国公夫人坐着,看着他说:“为了找人,耽搁了那么多日,也就是你父皇宠着你,放你去找人,现如今人已经找到了,也送回了储英馆,也该收心到你父皇跟前分忧了。”
李长恭道:“儿臣没送她回去。”
闻言,皇后怔了一下:“为何?”
“她受了惊吓,需要儿臣,儿臣要陪着她。”他语气认真:“儿臣已经禀明父皇,这些日子会先挪到王府暂住,政务不会耽搁的。”
他已经把明帝那边应对好了,皇后瞧着他,一下子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满脸诧异。
“刘大人有勇有谋,听说只是遇到了小贼,怎么就吓着了呢?”礼国公夫人笑盈盈的问,对内情很是好奇。
李长恭没有动怒,平静的解释:“姑娘家遇到了猛兽,自然是害怕的,去年猎场上那只突然冒出来的老虎,都没进营地内,不也吓病了不少人吗?舅妈说对不对?”
“也是也是。”礼国公夫人不再追问了:“储英馆那边难道也答应了?”
“答应了。”他没有多说这个问题:“天色不早了,舅妈要离宫了吗?”
礼国公夫人闻言起身:“正要走呢。”
第181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见礼离开,李长恭并着礼国公夫人一块走,礼国公夫人拉着他说:“舅妈知道殿下记挂着刘大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只想多陪陪她,可这件事殿下合该先与娘娘商议再作决定才是,贸然去见陛下,万一陛下动怒,觉得殿下被儿女情长牵绊可怎么好?”
“父皇那边,只要我不耽误正事就好,但母后不会同意的。”他心里可太清楚了:“她必定会让我把刘姑娘送回储英馆,额外安排两个丫鬟过去伺候,再让太医仔细照料,可她不是只受了伤,她受了惊吓,这个时候需要一个熟悉的人陪着她才行。”
礼国公夫人继续劝:“殿下不是已经把她的两个丫鬟都接过去了吗?这还不够?”
“不够,我想陪着她,她也需要我。”
礼国公夫人也没话可说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虽如此,殿下也要为刘大人着想,少男少女的混在一起,必定有人嚼舌根,现如今你们俩都是国孝家孝在身,就让刘大人回储英馆住,实在不行,就来我们府上住,殿下日日过来探望也好。”
“舅妈说的我也想过,可她这次是真的吓到了,不陪着她我实在不放心,且她需要静养,去哪都不方便,所以我也正要为此事求舅妈呢。”他笑了笑:“舅妈能否带着几位表姐过来住些日子?不必做什么,只住着就好,这样一来也就不算是我和她单独混在一起了。”
礼国公夫人打趣:“过去住着堵外人的嘴,但是不能打扰了你的刘姑娘静养是吗?”
他并没有因为打趣就羞赧,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是,此事还望舅妈一定要答应我。”
“说服陛下和储英馆还不算,现如今又来说服我,殿下费那么多事就是想自己陪着她。”礼国公夫人满脸无奈:“你这样用心,闹的声势浩大的,人人都晓得你对她的心思了。”
李长恭不在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对她上心,让旁人不敢欺负她,我们坦坦荡荡,又不曾不顾礼仪,何惧外人说长道短?我心仪于她,为她考虑是应该的,总不好为了自己省事,就拿维护她的名声做借口什么都不管吧。”
“痴汉。”礼国公夫人嗔骂:“你掏心掏肺,我可没见她对你也掏心掏肺。”
“姑娘家腼腆,她又是女官,自是要言行谨慎,再说她对我如何,我自己心里能不清楚吗?”
他倔强的很,礼国公夫人也无话可说了。
“舅妈就答应我吧。”他语气讨好:“好不好?”
礼国公夫人妥协了:“好吧,我就近陪着,想必外人也不会胡乱揣测了。”
当晚,礼国公夫人就住进了荣王府,次日,礼国公府的几位姑娘也来了,她们的动静很大,几辆大车带着东西,浩浩荡荡的从长街经过,在荣王府正门下车,箱笼不断往里头搬。
不过小半日,半个京城的人都晓得礼国公夫人带着几位姑娘到荣王府小住。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整个王府都忙忙碌碌,各种添置东西,一直到傍晚才安静下来。
李长恭回来时,王府的管事尹常侍已经早早等在门口了:“殿下,三位表姑娘已经住进来了,安排在了南苑住着,各色用具都已经制备下了。”
“嗯,太医可来过了?”
尹常侍立马说:“来看过了,还未走呢,就在东厅等着呢。”
李长恭立马过去,进屋看见太医就问:“今日怎么样了?”
太医急忙放下茶盏站起来:“回殿下,刘大人今日气血两盛,内燥行虚,这药的效果比下官知道的强劲很多,喂药人的目的就是取血,只要放血,症状就能缓解,但刘大人本就失血过多,别说取血,这个时候若是不方便了对她的身体都是伤害,下官已经交代丫鬟,让刘大人多喝些水,若能吃药了,立刻就喝药。”
李长恭听的眉头直皱:“食物进补才能气血好,她吃不下喝不下的,哪来的气血?而且才一天的时间,便是取血的鹿都要三个月一取才不伤身,一个姑娘家,柔柔弱弱的怎么经得住?”
“这就是那药的害处,喂药的人根本不在乎刘大人的死活,人家需要她的血,还是得干干净净的血,靠吃东西养出来的血人家不要,用药强催,榨干身上骨肉养出的血才干净,刘大人身体虚弱,既有迷药的缘故,也是因为在她被取血前已经水米不进很长时间了。”
李长恭听的心口发堵:“那就只能生生熬着吗?这药的效果应该与鹿血这类东西是一样的,施针也不能缓解吗”
“刘大人身体虚弱,若是贸然施针,只怕会出事。”太医并不敢冒险,李长恭对她这么重视,万一治疗的时候出了意外,他可负不起责任,宁可不治,让刘熙自己熬着,能挺过去最好,挺不过去和他关系也不大。
他在推卸责任,李长恭的脸色很不好看,当即吩咐:“去把今日不当值的太医全都请过来。”
尹常侍看了眼愣住的太医,从容应声:“是。”
他立刻去安排,李长恭则去看望刘熙。
丫鬟都在院子里候着,十几人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没有,平安和红英都在屋里陪着,同样安安静静,屋里还有股淡淡的药味。
刘熙正睡着,脸色憔悴,两腮发红,眉头微蹙,睡的很不安稳。
李长恭蹲下来看着她,即便呼吸都刻意屏住,刘熙还是醒了,眼底都是血丝,满是疲倦,全然不似先前明亮。
“我把你吵醒了?”李长恭一阵自责。
她只是轻轻摇头,眼皮沉重的根本抬不起来,从被子里伸出手,李长恭立马握住,还是冰凉的吓人。
他放轻声音:“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我们还是要吃些东西才行,刚刚我已经让平安写信给潭州,说你想吃家里的菜了,让你们家那个厨娘上京住些日子,你想吃什么就让她给你做好不好?”
第182章 曹家那点小算计
她没力气说话,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便又闭上了眼睛。
李长恭安静的陪着她,一直等太医们都到了才松开她的手轻轻塞进被子里。
他出门,站在廊下看了一遍请过来的太医,客气抱拳:“劳驾诸位跑这一趟了,刘姑娘受了伤,情况有些复杂,想必李太医已经与诸位细说,具体的情况还等诸位看诊才知,她受了惊,还请诸位动作轻些,看诊后我们到对面屋子细说。”
太医们欠身应是,一个个轮流进去,李长恭就站在旁边仔细瞧着他们的反应,等最后一名太医看完,他跟着一块去了对面。
太医们在一起商讨,各自都有主意,讨论了半天,总算是拟了个方子出来,又把李太医推了出来。
“殿下,经诸位大人斟酌,结果与下官所述相同,刘大人现如今喝不进去汤药,所以下官等商量了个法子,制成药丸,塞在肚脐眼儿里,效果虽慢,却也比生熬着要强。”太医说的很小心。
李长恭等他说完,又看了眼其他人:“只是塞药丸就行了?”
“不不不,药丸可缓解药性,等刘大人不那么难受了,能够喝得下去汤药再做调理。”
他们有主意,李长恭立刻就点头了:“即商量妥了,那就立刻制药。”
他们松了口气,立马去制作药丸,夜里送来药丸用上,刘熙终于安睡了一晚。
李长恭放心了不少,立刻吩咐尹常侍:“诸位太医辛苦,备上厚礼,送至府上感谢。”
“是。”尹常侍应下了,立刻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按照条子送去各位太医府上。
交代清楚,他这才赶着进宫,今日免朝,他便直接去了太极殿,却在殿前遇上了太子和瑞王。
他们俩正在说话,瞧见他走来两人都闭了嘴,四目相对默契一笑。
“大哥,二哥。”李长恭只当没看见他们俩脸上的恶意,兄弟三人寒暄了几句就谁也不开口了。
等大监徐寅出来传了话,他们这才进去,明帝在练五禽戏,额前微微冒汗,可见已经活动许久。
瑞王笑道:“父皇精神矍铄,到是让儿臣们惭愧了。”
明帝余光扫了一眼,问:“曹参呢?今日要商议北疆之事,他这个上都尉为何不来?”
“父皇容禀。”太子立马说道:“昨夜,曹夫人身体不适,曹家走遍京城也没请到一位太医,以至于曹夫人煎熬一夜,性命垂危,今早儿臣听闻消息,这才安排了太医过去,曹夫人至今未脱险,曹都尉挂念发妻,无法入宫,还请父皇恕罪。”
听着这话,李长恭面色不变,瑞王飞快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淡定还很诧异。
太子说完,就等明帝顺着他的话头去问‘太医去哪了’。
可明帝只是擦了擦汗,又喝了口茶,这才问:“曹家家眷已经搬来京城好些日子了,你与他们家的来往不深吗?”
这话问的太子措手不及,一时猜不透明帝是什么用意,斟酌着说:“曹姑娘未嫁,儿臣谨守礼数,不敢来往过多,空落口舌,有污清誉。”
“哼~”明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病的是你岳母,着急的是你岳父,满府上下牵肠挂肚一晚上,竟然天快亮了才让你知道,曹家很为太子考虑,唯恐扰你清梦。”
这话说得太子脸色都变了:“儿臣也觉得他们过于见外了一些。”
“人家当然见外,曹家来京也有段日子了,你登门过几次?可见过曹家那丫头了?知晓人家闺名喜好了?”明帝讽刺他的时候毫不留情:“总说朕偏心,不为你考虑,这门婚事朕还没替你考虑?便是赐婚给你,也需要你去礼尚往来,把人晾在那里不理不问,还指望人家三年后开开心心的嫁给你吗?”
太子被说的脸色难看:“儿臣知错。”
明帝懒得听他啰嗦,直接打断:“昨日傍晚,荣王府把未当值的太医全部请走的消息连朕都知道,曹家会不知道?曹参宁可他夫人煎熬一夜,都不肯去荣王府一趟,是不重视发妻还是想借此事发难,你心里比朕有数。”
太子立马解释:“曹都尉粗人一个,原是不重礼数的,但来京城后矫枉过正,恐惊贵人,不敢夜半叩门,并非包藏祸心,儿臣必会亲自和他说这件事的。”
“如此最好。”明帝不再理他,目光落向李长恭:“你母后不是说,那丫头只是受惊小伤吗?怎的就惊动了那么多太医?李太医一向是照顾你母后的,医术了得,连他都拿捏不住吗?
李长歌抱拳:“情况有些复杂。”
他想糊弄过去,瑞王可不依,眼见太子已经不敢再挑刺了,当即开口:“长恭,父皇跟前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这件事你等下单独和朕奏禀。”明帝根本不搭理瑞王。
瑞王脸色僵硬了一瞬,也不再开口了。
明帝跳开话题:“北疆那边,胡人总是不安分,青州上折,报了战马甲胄的损耗,向朕请旨调用十万兵马,要一举杀出漠北,但尚书台的意思是暂且避战,我军战马不足,甲胄补充粮草筹措都需要时间,因去年的事,百姓尚未恢复,贸然开战,对民生不利,若胡人再三纠缠袭扰,就以小股交锋为主,你们的意思呢?”
太子和瑞王都不开口,李长恭也没有出头。
“太子,你去年就留意过北疆,仔细说说吧。”明帝直接点名。
太子这才说道:“胡人是我大雍心腹大患,时常袭扰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先前长平侯驻守,胡人不敢造次,自他因伤休养后,勇国公奉行来则驱之的策略,放纵胡人,这才让胡人越发嚣张,儿臣以为,力战胡人刻不容缓,但带兵驻守之人要仔细斟酌,勇国公并非上佳人选。”
“嗯。”明帝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又看向瑞王:“老二,你的意思呢?”
瑞王犹豫了一下:“儿臣还没想好,先让长恭说吧。”
明帝顺势看向李长恭,李长恭抱拳:“儿臣也没想好,请父皇恕罪。”
第183章 梁王府世子李行
“无妨,你们处事时间不长,不如太子老练,脑子里常想着这些。”他话里有话,听得太子心里一咯噔,偏他没明说,又不好随口开口,只能沉默。
明帝转向太子:“若是开战,你觉得谁更合适领兵?”
太子细细想了想才开口:“论能力,几位王侯都不差,长平侯驻守北疆多年,对北疆了如指掌,算是上上人选,只是他因伤休养,不知现如今恢复的如何了。”
“若要开战,将帅不可马虎,你择日走一趟长平侯府。”
太子很是意外,赶忙应下。
“若是长平侯身体不好,梁王也是人选。”瑞王开口了:“长平侯对北疆了如指掌虽是好事,但将帅在外,不可不防,梁王久驻南疆,也与胡人打过数次交道,声望功绩也不差。”
太子不悦蹙眉,对瑞王和自己唱反调十分不满。
明帝却来了兴趣:“梁王...也是前些年负了伤,他身子一向不好,若是有得力助手在侧倒还好些。”
“上阵父子兵,梁王府世子李行这几年就在南疆。”
他一提李行,李长恭立刻看向他,目光微沉,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
刘熙会被李行盯上的原因,他找到了。
他收回目光,依旧安静站着,没有兴趣参与他们俩的暗斗。
明帝笑了:“是吗?朕好些年不曾见过那孩子了,如此,你走一趟梁王府吧。”
瑞王受宠若惊:“是。”
他们俩较上劲了,明帝这才说道:“去吧,尽快给朕消息。”
他们退下,关了殿门李长恭才说:“父皇并无开战的意思,故意拿将帅说事,是想看二位兄长都与谁有来往吗?”
“他们和谁来往不稀奇,和人家来往,人家却不曾替他们说过话才稀奇。”明帝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明面上不曾相助,背地里办的那些事,大多也顶了他们的名义,被人家当猴耍了还不知呢。”
李长恭沉吟不语,太子和长平侯有往来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只是瑞王什么时候和梁王府搅合在一起的还不清楚。
“大哥与勇国公似乎有了嫌隙。”
“沈晔又不是真心帮他,他当然要把人换掉,先说那丫头的事吧。”明帝清了清嗓子:“你对外宣称只是遇到了图财的贼人,可是请太医这么大的阵仗,又是做什么?”
李长恭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刘姑娘被人有心算计,对方为了取血入药,不仅割了她的手腕,还喂了她一种催生气血的烈性药,李太医说,这种药后劲很强,会让人水米难进,全靠自身骨肉精气造血,刘姑娘虽然只取了一次血,可她在服药后很快清醒,逃出来的时候榨干了药效催生出来精力,所以反噬很严重,儿臣这才请了不少太医。”
“取血入药?”明帝也是头一次听说:“直接喝人血?”
“差不多,李太医说,这是个古方,对气虚体弱的人有一定的效果,相比于鹿血,人血温补,特别是姑娘家的血,于这类人而言,有采阴补阳的功效。”
明帝听得直皱眉:“你从哪找到她的?”
“城外皇庄旁边的密林。”李长恭也不确定明帝知不知道那个地方:“父皇知道一个叫做金笼的地方吗?”
明帝的脸色黑了下去:“这些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听他的意思,是知道那个地方的。
“儿臣忧虑的是,此事该就此结案,还是深追下去。”
明帝看着他:“你想深追下去?”
他点头:“刘姑娘是女官,并且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连她都差点把命搭在那里,那些寻常女子又如何逃脱的了?儿臣特意找京兆尹问过,近一两个月来,失踪的女子不多,但与人私奔的却有好几位,都是家资颇丰的人家。
因私奔是丑事,这些人家顾及脸面不敢声张,但各处落脚需要路引,即便是私奔,路引也可查询,他们请托京兆府留意,但迟迟没有消息,儿臣猜测,她们必定遇到了和刘姑娘一样的事,只是没有逃出来。
动手的人挑剔的很,不止需要人血入药,对供血的人还有要求,富贵人家的姑娘养得好,所以是他的目标,且对方不会轻易收手,只是要深追此事,就得去那个地方,儿臣只听身边人提过一两句,并不清楚那个地方的底细。”
“那种地方也值得你小心?”明帝都笑了:“不过就是些皇亲国戚寻乐的地方,青楼勾栏他们嫌脏,便自己紧邻皇庄置了块地,借着皇家的名头盖几间屋子取个名字,搜罗些女子放在那里,有何值得忌惮?”
他说的简单,李长恭却不敢掉以轻心:“那里常有世家显贵出入,只怕他们也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在那进行,贸然去查,只怕不方便。”
“只要你想查,可以借着这件事的由头把他们全部查一遍,但如果你觉得深查下去会对自己不利,那这件事就先放一放,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没必要为了留住几条人命就给自己找麻烦。”
李长恭想了想:“儿臣明白了。”
“你刚刚特意提到一两个月这个时间,是有什么线索了吗?”明帝靠在了椅背上,姿态很放松。
“刘姑娘逃出来的时候,儿臣匆匆瞧见了那人一眼,再听太医说起服药人的身体情况,所以大致有了怀疑的人。”他顿了一下才开口:“似是李行,他少年时中毒,身子一直不好,气虚体弱,需多食血肉,儿臣怀疑是他,所以查了他的行踪,他回京已有一两个月了。”
明帝正色道:“你不是随意开口的性子,是已经确定是他了吧,刚刚老二才提了他一句,你连情绪都控制不好了,莫非那丫头出事,还有老二搅合在里头?”
“是。”
明帝的脸色不是很好:“尽和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搅合在一起。”
他心情不佳,才刚说完,就有内侍来报:“陛下,梁王府世子在外求见。”
李长恭的面色瞬间冷了下去,明帝的表情也微妙起来:“来的还挺快,叫进来。”
第184章 请旨监斩
李长恭起身站在明帝身侧,父子俩看着门口,李行一进来,父子俩眼神一对。
明帝:这家伙看着就是喝人血的怪物。
李长恭:他不仅喝,还挑食呢。
李行身着朝服,从容跪拜:“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明帝依旧放松的靠着:“不是在南疆吗?几时回来的?”
李行应道:“半个月前回来的,本应立刻进宫觐见,但在途中病了,恐病气冲撞圣驾,所以在城外庄子安养,直至痊愈,方才入宫谢罪。”
“你的身子还没好吗?这么多年了,也没找到个靠谱的大夫。”明帝语气中全是可惜:“你爹身子不好,你这身子也不好,你那几个弟弟到是身强体壮,却不如你行事机敏。”
李行垂眉听着,附和谢罪:“臣让陛下失望了。”
“这次回来了,就让宫中太医替你仔细调养调养,现在朝中正吵闹着北疆的事情,长平侯他们都老了,也该你们这些年轻人出去支撑门面了。”
李行立马说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对了,眼下有件事要你去办。”明帝坐直了一些:“江家害死太后,罪不容诛,荣王已经彻查清楚,现如今他事务繁杂,江家又问斩在即,这件事便先交给你管着。”
他突然提起江家,李长恭不由诧异,一时不明白明帝的用意,李行也是不明白,稀里糊涂的应了。
傍晚离宫回府,才进门,陶元就围过来叽叽喳喳:“殿下殿下,刘大人吃东西了,喝了两口汤羹呢。”
“当真?”李长恭一扫疲惫,立马过去见她,进屋见刘熙醒了,忙靠过去:“今天可好些了?”
她点点头,手指描过李长恭的眉眼:“殿下这些日子都要忙的很晚,对吗?”
“是我回来的太晚了吗?”他立刻就问,说完觉得这话有歧义,立马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回来得太晚了,是不是影响你休息...不不不,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把自己为难住了,无奈扶额:“我这脑子真是忙糊涂了,尽说胡话。”
刘熙被他逗笑了:“殿下能陪我说说话吗?”
“好。”他坐下来,俯身看着她:“我告诉你一件事,江家问斩的日子确定了,半个月后,菜市口抄斩。”
刘熙眼睛一亮:“那就好,那我得快些好起来才行。”
“我看你精神不错,那药丸的效果可见是好的,你缓缓的用,不要急躁,便是到时候没有恢复的太好,我也带你去瞧。”
刘熙握住他的指尖:“那我若是好了,殿下就不陪我去了吗?”
“当然会陪着。”
“那我求殿下一件事好不好?”她撑着床起来了一些,累的气息都重了:“能否替我请旨监斩?”
“啊?”李长恭错愕了一瞬,说道:“好,我替你去请旨。”
她这才放心,无力的睡回去,李长恭替她掖好被子,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着,轻声道:“你想去监斩,那有些事我得提前和你讲,那个人的身份已经确定了,是梁王府世子李行。
他早些年中了毒,身子一直不好,也不知从哪听说的法子,像你一样遇害的姑娘家已经有好几个了,你是唯一逃出来的,我与父皇说了他的事,也不知为何,父皇竟安排他接管江家的案子。”
“陛下不赞同你顺着我的事查下去对吗?”她要先确定这件事,见李长恭点头,立马压住他的嘴:“不用解释,我懂的,陛下的意思也很明确,不查下去,还会有人遇害,既如此,就把江家女眷交给他,以此拖延些日子。”
李长恭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后脸色不是很好:“即便是犯人,也不该如此。”
刘熙没有宽慰他,等他调整好了情绪才说:“我今日仔细想了想,觉得有个地方很奇怪,殿下这几日可听说有官员失踪或者被杀?”
“不曾听说。”
刘熙更糊涂了:“我逃出来那天晚上,有个留着胡子的中年人进了关我的屋子,他说他是头一次来,但他知道每间屋里都有人,我在那个地方很高,窗外就是崖壁,门是锁着的,我从里头打不开。
但那个中年人却一路顺利的进了我的屋子,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说在宫里见过我,欲行不轨,我反抗时把他杀了,他从窗户掉了下去,我也是顺着窗户下来的,我在林子里兜兜转转了一晚上,遇见你之前,李行才赶来的。
而且还有一点,我第一次醒来时,屋子燃着熏香,让我浑身无力,可我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屋里没有熏香,反倒还有一盅吃的,这就很奇怪,对方要是想要我干干净净的血,是绝对不会给我吃的。”
“所以,你怀疑里头有人帮你?”李长恭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点点头:“帮我的人肯定已经打开了门支开了所有人的守卫,中年人就是凑了这个空子,如果我当时反应过来,直接从门走出去应该都是可以的,只是当时没想到这一步。”
李长恭也认真想了想:“这还真不好猜,我没去过里头,也不知道哪些人常去,等有机会了,我去一次看看。”
刘熙立刻就要把手抽回来,他忙握紧,继续贴在自己脸上,呵呵笑道:“不去,逗你的。”
“我在和殿下说正事呢。”她佯装恼怒:“再胡扯,我就不说话了。”
“别,我不胡说了。”他笑容灿烂:“再和你说几件事,朝廷近来在商讨北疆,边军主战,尚书台提议避战,今日父皇就此问了我们三个,太子和瑞王的意思就是主战。”
刘熙悠悠道:“他们要推荐自己人?”
“嗯,太子提了长平侯,瑞王提了梁王府,还特意提了李行。”
刘熙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了,紧跟着就问:“那殿下呢?殿下觉得这个时候能不能打?”
“肯定是不能的,去年的影响不好,百姓就盼着今年恢复元气呢,这个时候开战必定要增加赋税,这完全就是不给百姓活路。”
第185章 你们不会知道原因的
刘熙赞同点头:“的确是这样,边军主战,绝对不是因为胡人欺人太甚,只怕也有更功利的原因,现如今几位军功赫赫的王侯老的老伤的伤,年轻一代因数年无大战,资历浅,军功薄,难挑大梁,这个时候若有一场大战,便是出头的好机会。”
“这个道理我懂,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边军的战意已经被有心人挑起来了,想要安抚,不是件易事。”他下意识的坐直身体,紧握住刘熙的手:“尚书台说的那些原因,他们根本不会考虑。”
刘熙反问:“陛下有安排殿下去安抚边军吗?”
“不曾。”
“那殿下何必杞人忧天?这件事陛下不会交给殿下去办的,殿下安心吧,边军战意煊煊,这个时候谁去泼冷水都讨不到好,借着将帅的事拖一拖,再有三个月就入冬下雪了,冬日里一熬,这事也就过去了。”
她说的很肯定,李长恭便听了。
聊完正事,他又说了几件趣事逗刘熙笑,正乐着,礼国公夫人就来了。
“殿下竟然还有说笑逗趣的本事呢,我在外头就听见笑声了。”她进来的很快,一眼就瞧见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顿时笑容暧昧。
李长恭站起来:“舅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我都来两三日了,先前刘大人身体不适不好过来打扰,今日好些了,总要来过来打个招呼才行。”她仔细看了看刘熙:“不愧是几位太医凑一块斟酌的方子,气色好多了,殿下这番真心,如今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刘熙赧然,李长恭忙说道:“这几日劳烦舅妈了,等刘姑娘好些了,我必定重谢舅妈。”
“什么重谢都不如一块敬我杯茶来得好。”礼国公夫人说完自己先笑了。
刘熙‘腾’一下红了脸,李长恭也很是无措,立马拉着她出去,又急又羞:“姑娘家脸皮薄,这话怎么能直接说呢?”
“你那爪子都粘人家手上了,还不许我说了?”
“舅妈!”
他们声音远去,可屋里还有其他人呢,即便不瞧,刘熙都能猜到她们的表情,只得转身面向墙。
“我要睡了,熄灯吧。”
这些日子,她总是惊醒,对李长恭的依赖的确是有些大了。
她用了几天药丸,身上舒服了不少,能吃得下稀粥后,太医就开了方子煎药,每日三碗浓浓的药汤下肚,得强忍恶心才不会吐出来,身体一日日轻快恢复,精神恢复了不少。
监斩的旨意也批下来了,她奉皇后口谕,从旁监斩。
因是午时斩首,所以刘熙睡到了自然醒,更衣洗漱,吃了东西喝了药,这才换上女官的衣裳。
行刑前要去大理寺交接,她还没有痊愈,李长恭自告奋勇代她去,让她只管去刑场就好了。
江家害死太后,今日问斩,看热闹的百姓极多,还隔着一条街,马车就已经进不去了,刘熙只得下车步行,荣王府的侍卫在前开路挡开人群。
她步伐不快,很惜力,可是走到刑场时依旧累的不轻,搭好的台子上,江家上下几十口衣衫褴褛的跪着,正上面主位坐着李行,左侧是大理寺的官吏,右侧一把空椅,是给她留的位置。
她扫过所有人,即便人人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还是能一眼看出江家那几个未嫁的姑娘不在其中。
李行果然对她们动手了。
监刑台上,李行盯着她,嘴角笑意意味不明,等刘熙近前,他起身抱拳:“刘大人,真巧啊。”
“世子爷。”刘熙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就不信,李行有胆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对手。
台上的江舅妈突然喊起来:“大姑娘,大姑娘,救救我们啊,大姑娘。”
她这一喊,把江家其他人都带动了,全都跟着喊起来,一个个哭的撕惶恐无助,到了现在仍抱着希望。
李行冷脸看过去,从旁的衙役立刻警告他们。
刘熙从容坐下,看着她们哭求自己,心里都要爽翻了。
“还没来吗?”她轻声问红英。
红英知道她问的是谁,刚要回答,围观的百姓里就传来哭嚎,只见将士跌跌撞撞的挤进来,直奔江舅舅,她的嗓子坏了,大张着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呃呃啊啊’的挤出些不着调的声音。
瞧见她的脸,刘熙也不由一怔,不过两个多月没见,江氏头发白了一半,苍老憔悴的脸看起来比刘老夫人还要年长十几岁。
柳氏带着人挤在了人堆里,她们没有上前,刘熙只让她们把江氏带来送行,可没说过要她们拦着江氏撒泼。
“妹妹,快去求求熙儿,去求她,我们以后绝对不算计她了,我给她磕头,给她做奴才伺候她,让她救救我们啊。”江舅舅浑身是伤,两个月的时间,瘦的皮包骨。
江氏哭的稀里哗啦,看见端坐的刘熙,她转身就朝着刘熙跪下猛猛磕头,作揖磕头,虔诚如拜神,卑微如蝼蚁。
“是个哑巴。”人群里有人惊讶出声。
她哭的很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熙身上。
刘熙看着她,眼底是震惊,她知道刘老夫人和柳氏给她灌了药,却没想到她会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刘熙浑身僵硬的走向她,扶着她的肩,细看了她许久,只用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很绝望,很无能为力是不是?我也这么绝望过无力过,求人是没用的。”
江氏依旧不住的磕头,脸上都是绝望。
“母亲。”刘熙抱住她,靠在她肩上,轻声道:“我让你来,就是让你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的,我现在和你说话,他们肯定还以为我们在抱头痛哭呢,可是天晓得我现在有多么高兴,只可惜我不是刽子手,没办法亲手砍下他们的脑袋。”
怀里的江氏身子僵住,听着刘熙的话,她忍不住浑身颤抖,紧紧拽着刘熙的衣裳,不甘心的发生一声声呜咽。
“为什么这么恨你们?”刘熙松开她,贴心的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你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因的,死的不明不白,连恕罪都没机会。”
第186章 这件事就此结束
她起身,顺势扶起江氏交给平安和红英:“好好照顾夫人。”
她回去坐下,江氏也被拉了下去。
“看不出来,刘大人还是副铁石心肠。”李行这个时候也不忘调侃,其他人离得远看不清,他可是看的清楚,刘熙眼睛里的冷意都要结冰了,能对自己的亲娘完全狠心,心肠可不是一般的冷硬。
刘熙直接无视他。
大理寺的官吏看了眼时辰,提醒道:“世子爷,时辰到了。”
“嗯。”李行拿起令牌,特意问了一句:“这可是刘大人的母舅,刘大人亲自过来送行,就没有离别赠言?”
刘熙平静的看着江家众人:“奉旨办事,不涉私情。”
她铁面无私,李行也不再多嘴,拿着令牌站起来,看了圈围观的百姓,他一句话没说,喧闹嘈杂的人群却默契的安静下来。
“江财宗买卖火药,调换贡品,惊驾太后,晏架西行,今奉旨,遵大雍律,满门抄斩,陛下圣恩,祸不及外嫁之女,罪不涉亲眷外姓,今日行刑,不许敛尸,午时已到,行刑。”
令牌掷地,刑场上顿时哭声一片,几十名刽子手拿走罪名牌,大刀高举,森严杀意让有些胆怯的直接昏死了过去,江氏在一旁绝望哀嚎,却被紧紧拽着动惮不得,大刀落下,几十颗脑袋滚地,鲜血喷溅,正午烈日下,血腥气疯狂弥漫。
江氏已经完全站不住了,她挣扎着想要上前去捡起自己血亲的脑袋,柳氏立刻带人出来拉住她。
“大嫂,陛下有旨,不许敛尸。”柳氏把她拽起来:“能让你来送行一场,已经够了。”
江氏面目狰狞,眼睛一片血红,已经哭不出声音了,被几人连拉带拽的拖走,只能眼睁睁看着收拾刑场的人过来,随意的捡起一颗颗头颅丢进脏污的箩筐,几辆板车停在旁边,等着拉走尸体。
江氏被强行带走,人群也逐渐散去,熙熙攘攘中,柳氏回头瞧了眼刘熙,她神色冷漠的坐在那里,像樽不近人情的塑像。
“呀!血!”
拉拽江氏的婆子吓得叫了出来,柳氏一瞧,江氏大睁着血红的眼睛,血水混着泪水从脸颊划过,她停止了挣扎,呆愣在原地,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把血泪抹的满脸都是。
柳氏吓得面色一变,立马吩咐:“快去医馆。”
刑场上,刘熙安静看着善后的敛尸人,想象中的欢喜并没有出现,江家的鲜血看着很恶心。
看着那一颗颗丢进箩筐里的头颅,刘熙陷入短暂迷茫。
长在江家那三年,磨平了她的志气,她低头认命,对自己人生的期望一再放低要求,她所有的不幸都从江家开始,她做梦都想让他们死的干干净净。
但真的看着他们死光光,似乎也只是死光光了而已,没给她带来半分情绪价值。
李行早留意到了她的脸色,迷茫中闪过几分痛苦的挣扎,转瞬间又被厌恶掩盖,复杂的情绪变化让人忍不住想窥探她的内心,李行微微朝她靠近,故意说道:“江家没人了,刘大人要给他们收尸吧,可需要帮忙?”
她回了神,脸色瞬间端庄冷漠,一张口,说的话更是难听:“世子爷要是馋了,最好赶紧下去趁热喝两口,等下凉了,腥。”
李行也不恼,反倒没皮没脸的笑:“怎么说,我身体里也算是流着刘大人的血呢,对我口出恶言,刘大人竟也忍心?”
“哦?那你叫我声娘吧。”她黑着脸,心情明显不好,说话更难听了:“我不介意认下你这么大的儿子。”
“......”李行的笑容凝在了脸上,怒气铺了全脸。
刘熙起身,公事公办的语气:“复命的事就有劳世子爷了,告辞。”
她走了,踩过木台上蜿蜒流下的鲜血也不曾停,一步步向前,留下一行脚印。
马车已经过来了,她刚上车,就有婆子匆匆跑来和平安说话,平安一阵诧异,忙看向车里。
“说吧。”刘熙的情绪平淡的很。
平安说的小心:“夫人的眼睛...瞎了。”
刘熙整理衣装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就再没有话说,平安等了一会儿,正要自己给婆子交代,刘熙就开口。
“在京城住些日子,找大夫好好看看,让她好好活着。”
平安立马应下,拉着婆子到旁边,又额外多嘱咐了一些:“若是能治,必须治,治不了就先回去,路上照应着,那是夫人,江家没了她也是夫人,不许任何人苛待,记住了吗?”
“记住了,姑娘放心。”婆子并不敢敷衍,现在家里上上下下,谁不晓得大姑娘前程似锦,她的话比刘老夫人的都好使呢。
平安随手拿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出来给婆子:“银子若是不够,直接来找我取,若有请不到的太医,也来告诉姑娘一声。”
“是。”婆子忙接了银子离开。
她们也上了车,马车在长街上走的很慢,车外喧闹声与车里的安静格格不入,刘熙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心心念念的复仇没给自己带来半分情绪波动,她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马车在荣王府门前停下,她一下车,就瞧见站在门口的李长恭。
他也刚回来,同样穿着朝服,瞧见是她,脸上笑意骤然乍开,大大方方的朝她伸出手。
憋在心里的情绪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方向,刘熙大步走向他,握住他的手停在他跟前,急需一个安慰:“看着他们去死,我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甚至会为自己有应该开心的想法而惭愧,我竟然会为自己痛恨的人死了而难受。”
“恨他们是人性,难受是有良知,你又不是人性泯灭了,能看着几十个人死在跟前还能哈哈大笑出来。”他微微倾身瞧着刘熙:“人性和良知是不冲突的。”
刘熙一下子就想开了,她的情绪缓和下来。
“江家问斩,这件事就此结束。”他正色要求:“压在你心头的事抹去一件了。”
第187章 近墨者黑
刘熙立马否认:“才没有,我心里头不压着事。”
“嘴硬。”李长恭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
这动作让刘熙脸色一红,直接慌了:“手欠。”
她逃似的跑了进去,李长恭也跟了进去。
换了衣裳,刘熙拆了头发,自己编成辫子,道:“我带红英去就行了,平安留下收拾东西,今日就回储英馆。”
“今天就回了?”红英抱着披风出来,还有点没准备好:“姑娘的身子还没痊愈呢。”
平安正替刘熙收拾着刚换下来的衣裳,忙过来碰了她一下:“姑娘今日都奉皇后娘娘口谕去监刑了,要是再称病,外头的人该怎么说姑娘?便是没痊愈,也得回储英馆去调养。”
红英这才明白过来:“还好我们的东西不多,姑娘既然要出去,那就先把东西送回去,等下姑娘直接回去就好。”
“嗯。”刘熙弄好头发,汤药也送来了,她一口喝完,穿了披风先去书房寻李长恭。
他正与人说话,尹常侍在外头守着,见刘熙过来,立刻上前行礼:“刘大人这是要出门?”
“嗯,殿下此时有空吗?”
尹常侍笑道:“尚书台的大人刚进去,得劳烦刘大人等等了,刘大人先到那边屋子小坐吧,奴婢进去提醒殿下一声。”
“好,有劳了。”
尹常侍带她过去,招呼人奉茶,自己则去告知李长恭。
他很快就来了,刘熙立马迎过去:“殿下来这么快,不是在商议事情吗?”
“你难得主动来找我,再让你等像什么话?”他认真看了看刘熙的打扮:“要出门?”
“嗯,我是来道别的,今天就回储英馆。”
李长恭脸上闪过失落:“好,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还得去外头一趟。”她认真看着李长恭:“这些日子,有劳殿下了。”
他抬手,作势又要刮她鼻尖,想再瞧一眼她羞恼的样子,刘熙没躲,反倒主动抬起脸让他刮,他的手顿在半空,自己先笑了。
“看来得想个新法子逗你了。”
她也跟着笑起来:“那殿下好好想,下次在宫里遇见了,就让我见识见识。”
“好。”
“那殿下现在先陪我一起去向国公夫人道别?”
他答应了,陪着刘熙一一辞别,又送她出门,看着她登车离开,仍在门口站着。
尹常侍出来传话:“殿下,国公夫人说,明日便带着几位姑娘回去了。”
“嗯,收拾东西,回宫吧。”刘熙一走,这偌大的宅子住着也没意思了。
另一边,马车停在了一处客店外,早有婆子在门口等着了,领着她上楼,到了一处僻静的屋子,她一进去,陪坐在一旁的柳氏就立马迎过来。
“去看看吧。”
江氏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眼睛蒙了纱布,两手交握在腹部,安静死寂。
柳氏很是不安:“不吵不闹,就这么躺着,也不说哪里不舒服。”
“婶婶,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刘熙提醒道:“你想让她说什么呢?”
柳氏神色一愣,尴尬惶恐的闭了嘴。
刘熙站在门口问:“好端端的,怎么瞎了呢?”
“大夫说,悲伤过度,气血翻涌,一下子冲了印堂穴,所以暂时失明,仔细调养也是有可能痊愈的。”柳氏生怕这件事和自己扯上关系,说的非常详细。
是刘熙自作主张要江氏来送行的,江氏的身体本就扛不住了,这一刺激眼睛瞎了,可赖不到她头上。
刘熙朝着江氏走了两步,未到床前就停住了,她毫不犹豫的出了门,柳氏忙跟上。
“婶婶,她得好好活着。”刘熙拉了拉身上的披风:“我父亲走了不到两年,我不想立刻失去母亲。”
柳氏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姑娘放心,我一定亲自照顾大嫂。”
“那有劳婶婶了。”刘熙没有过多废话。
她回了储英馆,立刻就去见陆小萍,听她要请太医给江氏治眼睛,陆小萍坐在案后冷哼。
“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才多久,就把表面工作学透了。”
刘熙规规矩矩的站着:“那我回头自请到大人身边可好?”
陆小萍黑了脸:“我可留不住你这号厉害人物。”她拿出自己的帖子:“苏太医是我旧友,治疗眼疾很有一套,去请吧,不过你最好自己料理干净,别让外人晓得那些破事。”
“不会的。”刘熙接了帖子:“她已经又瞎又哑了。”
陆小萍愣了一下,面色略有不忍:“你家里也太狠心了一些。”
“事关全家性命,可容不得半分心软。”不毒哑江氏,放任她胡说八道,要不是李长恭插手进来查案,刘家真有可能被她直接拉下水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父亲留下的那点微薄情分可硬刚不了太后晏架这件事。
陆小萍轻叹了一声:“你的身体也没痊愈,先不必去上值,再将养些日子。”
“是,听大人安排,下官告辞。”她拿着帖子出来,直接交给红英:“去请太医,动静闹大点。”
红英明白她的意思意思,立马就去办了。
她在储英馆休息到了秋收结束,身子恢复的极好,柳氏却传来消息,说江氏的眼睛治不好了,她不吃不喝,连汤药都没办法强灌下去,苏太医也束手无策,错过了医治的时间,回天无力。
刘熙只让她们先回潭州,治不治得好她从来没在意过,只要大家都知道,她费尽心力给母亲治病就已经足够了。
恢复好后,刘熙立刻上值。
皇后先把她叫到跟前细细的打量了许久才开口:“你也真是三灾八难的,好端端的,怎么就遇上贼人了呢,可细查过?”
“臣身份不便,没有详查,不过殿下已经吩咐金吾卫搜寻了,只是贼人狡猾的很,至今没有落网。”
皇后笑了一声:“那可真是狡猾啊。”
她不相信,刘熙也没解释,反正说法就这一个,信不信可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你不在这些日子,后宫很热闹。”皇后绕开了话题:“太子自请让位,说自己才能平庸,难当大任。”
第188章 斩草要除根
刘熙猛然抬眼,这消息完全就是惊雷。
皇后表情闲适:“没想到吧?本宫也没想到,这些年,他死死守着这个位置,为了让自己地位稳固,不惜对长恭下杀手,这一次突然主动提出要让,还是在朝会上直接提的,陛下事先都不知道消息。”
“前些日子,太子不是还在为北疆的事举荐将帅吗?”她就在储英馆吃吃喝喝歇了几天,外头就发生大事了?
皇后撑着脸:“举荐归举荐,又不是真的能打起来,百姓欠下的饥荒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去还,现在开战,动摇国本,尚书台不给粮草,他们闹腾的再凶都没用。”
这到是实话,刘熙原以为明帝会安排人去安抚边军战意,却忘了他最喜欢搞权衡这一套,只要压着尚书台不给粮草,边军战意再凶都打不起来,还能顺带对尚书台有意见。
她拢住思绪就问:“太子朝会请退,那陛下的意思是什么呢?”陛下可不像是能被随意拿捏的性子。
皇后笑了一声:“陛下准了,说他识时务。”
就算没在现场,刘熙都能猜到太子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有多么难看。
没有挽留,没有虚与委蛇,你请退,我立刻允准,不给你半分演戏后悔的机会,甚至当众夸你识时务。
这完全就是把太子的脸面撕下来丢地上狠狠踩。
“陛下打算封了他信王,赐府另居。”皇后笑得很是开心:“信王,提醒他言而有信,哈哈哈...”
被废封王...这完全就是个大隐患。
她沉吟不语,皇后就问:“怎么?这事有问题?”
“娘娘可想好如何处置信王了?”
皇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废太子诏书马上就下,他本就不得圣心,如今被废,何须本宫再去对付他?他若是有本事泛起浪花,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了。”
她会这样想刘熙到也不奇怪,但为臣者就是要为主上出谋划策规避风险的,否则要她还有何用?
“娘娘可想过,他做了十几年太子,陛下没有在他对殿下下杀手的时候昭告天下废了他,没有在他应对流民不利的时候废了他,更没有深挖江家一案的幕后把长平侯扯出来顺势废了他,现在让他在无功无过的时候主动请退,百姓怎么想?
纪王负罪而亡,陛下登基后为了料理他的旧党还废了几年功夫,现在太子无功无过安然活着,娘娘觉得殿下将来要用多少年来料理他?陛下不肯背负杀子的骂名,殿下就得背上杀兄的罪名,何况太子身后还有长平侯,他们会让殿下好好活着吗?”
皇后神色凝重,事涉李长恭,她一丝一毫都不敢大意。
太子只是没有足够的能力掀起浪花,但不代表他没有挑事的野心。
思索良久,她才开口:“可陛下最痛恨手足相残。”
“生老病死谁能说得准呢?”刘熙提醒她:“只是速度要快些,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废太子诏书未下,一旦这个时候殿下被算计,太子主动请退这件事势必会被美化为谦恭。”
这话说得皇后心里一紧,心里的欢喜也消散的无影无踪:“他们必定是商量好了才主动请退的。”
他们,指的自然就是太子和长平侯了。
兰欣一进来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先是瞧了眼刘熙,然后才说:“娘娘,邓少监奉旨传谕。”
皇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刘熙也敛住神情坐在一旁,随手翻看自己只写了几个字的册子。
邓旭带着人进来,见了礼就道:“娘娘,陛下口谕,晋德妃娘娘为贵妃,请娘娘这边拟旨用印,晓谕六宫。”
“德妃是伺候陛下的老人了,位分的确该晋一晋。”皇后笑的温婉,很为德妃高兴的样子。
邓旭笑道:“陛下说了,太后刚去,后宫众人伤心,又是数年难有的晋封,晋封礼要大办,还得娘娘辛苦才是。”
“这是自然,陛下考虑的很周全。”皇后非常认同。
“那就辛苦娘娘了。”邓旭告退。
他出去后,皇后隐隐叹息:“现在抬举瑞王母子怎么会来得及。”她也是愁的,靠在凤椅上,语气里藏着叹息:“陛下也是在为我们母子考虑的吧。”
刘熙头一次从她口中听到不确定的答案,但这是人家夫妻俩之间的事情,她不适合做评判,只能保持安静。
“你替本宫拟旨吧。
“是。”刘熙应了声,很快就把封妃的旨意拟好了。
皇后看过后点点头,递给兰欣:“送去尚宫局制书,用印后宣旨。”
兰欣出去了,皇后又卸了力气,她很是疲惫的揉着自己的鬓角,努力思考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太子。
“娘娘,公主和娘娘约定好了要去园子里玩的,娘娘还去吗?”宫女在门口小声提醒。
皇后微不可察的蹙起眉头,她往日再忙,都会分出时间陪伴自己的孩子,但今日实在是累了。
“刘熙,你陪着公主去逛逛吧。”
“是。”刘熙起身出去。
丽华公主还未下学,刘熙在外头瞧了一眼,小小的人儿和陆小萍坐在一起,陆小萍耐心说着,她就认真听着,可小孩子心里记挂着去玩,眼看时辰要到就有些坐不住了,眼神飘忽明显走了神。
好不容易挨到时辰到了,她拜别了陆小萍立马飞跑出来,见了刘熙便欢天喜地的过来。
“刘大人,我母后呢?”
“娘娘被宫务绊住了,今日脱不开身,我带公主去玩好不好?”她笑盈盈伸出手。
丽华立马握住:“好,那我们不去逛园子了,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听公主的。”
“那不许任何人跟着,就刘大人跟着我好不好?”她眼睛里亮晶晶的,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身边的嬷嬷忙道:“公主,这不合规矩。”
她立刻板起脸:“刘大人是尚仪局的,她能不知道规矩吗?”
像模像样的一声呵斥,到是让嬷嬷闭了嘴。
“我陪公主去就好,你们不必跟着。”刘熙弯下腰扶住膝盖:“不过公主要听话,不可以乱跑。”
第189章 李厌
她一口答应,拉着刘熙就走,等离那些嬷嬷宫女远远的了,她才小声开口:“刘大人,我们先去拿些点心好不好?”
“好。”她带着丽华去千秋殿的小厨房拿了点心,用食盒仔细装好,帮她拎着,一块出了大明宫。
走在长长的宫巷里,丽华脚步很快,她目标明确的一直往前走,刘熙起初以为她要去太极宫,可是从太极宫走过时,她的脚步依旧未停,一直到了掖庭才站住。
她走的已经有些累了,坐在台阶气息微喘,脸色泛红,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了脸上。
“公主来这里做什么?”刘熙不解。
她鬼鬼祟祟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刘熙认出来了,是千秋殿的令牌,她吓了一跳,忙用手捂住:“公主拿这个出来做什么?这可不能乱用。”
“可是要进去,只能用令牌,以前我都是借大姐姐的令牌,可她这段时间忙着,我总是见不到,令牌也借不到,所以只能拿母后的令牌用一下了。”她抱着令牌,也知道这东西很重要,所以紧紧捏在手里。
刘熙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问:“掖庭里头都是罪奴,公主进去做什么?”
她低着头不肯说,令牌也抱得紧紧的。哼哼唧唧好一会儿才出声:“我就是要进去。”
“公主?”刘熙还真没招对付小孩儿,四周看了看,她拿定主意:“令牌不能胡乱用,公主把令牌收起来吧,我带公主进去。”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
“嗯,跟我走。”刘熙拉着她往前,找了处相对比较低的地方,自己先爬上去看了看,确定没人,抱着丽华就翻进去了。
破败荒凉的宫殿,处处透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一眼看过去,好些屋子都空荡荡的。
“刘大人别担心,那些人不会来这里,她们现在正忙着呢。”丽华拉住她的手:“你跟着我。”
她辨别好方向就走,找到自己熟悉的路后,脚步就更快了。
刘熙紧紧跟在她身后,时刻不忘警惕周围。
宫殿破败,但是能看出有人生活的痕迹,能被太阳照到的地方,还晾晒着衣裳。
丽华并没有在这些地方停留,她目标明确,到了一处半塌的宫殿后,找了条小路就钻了进去,刘熙也跟着,身影刚被杂草遮住,外头就有了说话了声音。
“快到了。”丽华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见。
刘熙示意她继续往前。
绕过几间废弃的屋子后,她们停在了一间红漆斑驳的宫殿外头,丽华努力推开门,‘吱呀’一声,在空荡荡的殿里久久回响。
“姐姐。”丽华叫的清脆,她并不害怕,顺着门缝就钻了进去。
刘熙没拉住,忙推开门叫她:“公主,等等公主。”
推开门进去,里面的布置却让刘熙停住,破旧的桌椅带着明显的修补痕迹,桌上放着几只不同样式的杯子和茶壶,看样子是拼拼凑凑捡过来的,悬挂的帘子早就被扯掉了,整个屋里都很空荡,往里走,右边能被太阳晒到的地方放着一张床,几张被褥又薄又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叠在一起,床头有盏油灯,一个架子上挂着几件衣裳,另一侧的屋顶漏了个洞,东西都被挪开了。
丽华从后头绕出来:“奇怪,姐姐不在。”
刘熙忙拉住她,蹲下来认真看着她:“公主是来看谁的?公主不说实话,我回去没办法向娘娘交代。”
“看姐姐。”丽华脸上透着心虚:“她住在这里。”
“姐姐?”刘熙猛地想起一个人,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正想拉着丽华离开,一道影子就落进了殿里:“丽华?”
“姐姐。”丽华甩开刘熙就欢喜的扑了上去。
刘熙回头,一道纤长的身影就站在门口,因外头日光明媚,她看不清对方的脸,慢慢起身,眼睛适应了对方身后刺眼的太阳,对方的脸也逐渐清晰。
肤白消瘦,五官精致,头发枯黄毛躁,却梳的整整齐齐,身上的衣服明显是好几件衣裳拼接起来的,但裤腿已经短了,脚上的鞋子剪去了鞋尖,脚趾就这么漏在外头。
注意到她的打量,对方搂着丽华进来,离得近了,没了光影干扰,她的脸越发清晰。
像李长昭,更像李长恭,眉眼生的与皇后几乎一样,只是年少稚气加之贫苦,少了皇后那股养尊处优的温柔平和。
“丽华年少不知轻重,把大人带来了这里,还请大人替她保守秘密。”她朝着刘熙深深一拜。
刘熙忙退了两步:“不敢。”
“刘大人。”丽华跑上来拿走食盒:“我想和姐姐说话,你能去外头等吗?”
刘熙答应了,她又看了眼对方,忍不住问:“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李厌。”
刘熙‘哦’了一声:“鸿雁高飞的雁吗?”
“鸿雁高飞?”她怔愣住,脸上一阵迷茫。
丽华立马说道:“就是大雁的雁。”说完,她向刘熙解释:“刘大人,我姐姐没读过书。”
刘熙顿觉得失礼:“抱歉,我不知道,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你应该是习惯了和读书人打交道。”李厌笑的赧然,还多了一丝失落:“是厌恶的厌,陛下赐的名。”
刘熙满脸尴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抬脚出来。
刚刚路过时看的不仔细,现在再看,外头收拾的很整齐,东西都靠墙放着,地上也没有落叶,走到旁边,废弃的鱼池里蓄了水,旁边是几洼可以收获的菜地,空地上靠着一个烂架子,上面搭着正在滴水的衣裳。
“原来是洗衣服去了。”刘熙念叨了一声找地方坐下,目光刚好可以顺着窄窄的门缝瞧见里头。
丽华把食盒里的点心全都拿出来,兴冲冲的往李厌手里嘴里塞,站在她跟前手舞足蹈的说话,李厌笑容灿烂的瞧着她,时不时揉一揉她的脸。
刘熙在外头耐心的等着,等丽华出来了赶紧带着她离开。
出了掖庭,刘熙才问:“是谁告诉公主这个地方的?”
第190章 令牌丢了
“是大姐姐。”丽华乖乖牵着她的手:“大姐姐说,这也是我姐姐,是亲姐姐,她带我过。”
刘熙有很多话想问,但丽华是个孩子,她的嘴并不紧,刘熙也不敢乱说,涌到嘴边的话只能忍着。
“刘大人,今天的事是秘密哦。”丽华煞有其事的提醒她:“大姐姐交代过,要是让母后知道了,是要倒大霉的。”
刘熙停下来看着她:“我不会让娘娘知道,但公主得把令牌还回去,令牌不能偷拿,否则会给娘娘惹祸的。”
“好。”她听话的去掏令牌,结果一摸怀里是空的,一下子就傻了:“不见了。”
刘熙头皮都麻了,赶紧在她身上搜了一圈,还真没有了。
回头看着掖庭,刘熙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丽华也知道着急了:“怎么办刘大人,令牌丢了。”
“我回去找。”刘熙牵住她,令牌已经丢了,要是再把这位丢了,那可就真有大麻烦了。
她们正要走,就见邓旭走了过来,刘熙赶紧带着丽华停下。
“参见公主。”邓旭规规矩矩的行礼:“公主这是怎么了?谁欺负公主了不成?”
知道自己闯祸了的丽华眼圈都是红了,紧紧拉着刘熙的手,咬着唇才没有哭出声,被邓旭关心也是直接扭开脸不搭腔。
“邓少监有事?”刘熙冷冰冰的问。
邓旭笑的和煦:“掖庭这里,刘大人还是少带公主过来玩,来往宫人杂,要是伤着可就不好了。”
“好,邓少监提醒的是,我记住了。”刘熙没有怼他,她现在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好进去找那块令牌。
邓旭却看不懂眼色,摆出一副聊家常的架势:“掖庭来了几个罪奴,刘大人想不想见见?”
“罪奴?”刘熙脑子里飞快捋了一遍,最近倒霉的只有江家和锦乡侯府,锦乡侯府该死的都死了,就剩几个孩子还被打发去守皇陵了,其他人又没受牵连,那这新来的罪奴很有可能就是被李行悄悄带走的江家女眷了,她冷脸摇头:“不见,没兴趣。”
邓旭有点小失望:“好吧,我以为刘大人会对送她们进来的人感兴趣呢。”
不就是李行吗?那个怪物哪里值得她感兴趣啊?
不过他把人带走,竟然没喝血喝死?藏掖庭里头做什么?
刘熙都打算走了又停住问:“人在掖庭里头?”
“是。”邓旭见她感兴趣,立马来了精神:“刘大人想见?”他可以带路的。
“住哪?”
她问的直白,邓旭笑道:“新来的罪奴都住在西北角的小屋。”
得到消息,刘熙也就走了。
“刘大人。”丽华拉着她小声问:“不去找了吗?”
刘熙赶紧捂住她的嘴,带着她走远了一些才俯身小声说:“我晚上再来,公主别担心,不会让娘娘发现的,现在先走,别让这个人发现。”
丽华很听话,果真乖乖跟着走了。
因为丢了东西,她乖得很,吃饭写字都乖乖完成,一点都不闹腾了。
嬷嬷在一旁啧啧称奇:“公主今日也太听话乖顺了一些。”
“嗯,公主本就懂事,嬷嬷们带的也好。”刘熙接了一句,走到丽华跟前轻声道:“公主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我去处理就好。”
丽华满是感激,非常乖的点头。
刘熙径直回了尚仪局,她没出宫,借着整理东西的借口熬走了苏折音,等天色完全暗下来后,这才把柜子里备用的衣裳拿出来,换下自己身上女官的衣裳,卸掉所有首饰,趁着夜色悄悄摸去了掖庭。
确认周围无人后,她利索的翻了进去,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火折子,吹起来借着微弱的光亮开始仔细找。
沿着白天走的路仔细找过去,黑夜里却突然开始打雷,沉闷的雷声后,云层中雷电跳动,一场大雨将至。
刘熙沿着路一直找,终于在豆大的雨点子砸下前找到了,令牌就躺在荒草里,她赶紧捡起来,确认周围没有散落其它东西后,收好令牌就打算走。
只是才几步路,一群人突然就冒出来了,刘熙赶紧找地方躲好,雨幕挡住了视线,那些人从跟前走过也没发现她。
“快点。”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是内侍。
刘熙疑惑,掖庭罪奴都是女子,内侍怎么会大晚上出现在这里?
她想了想就跟了上去。
那群内侍对这里很熟悉,直接钻进了一间亮着烛火的屋里,他们笑的肆无忌惮,还掺杂着女人的声音。
刘熙靠过去一瞧,眼睛一下子睁大。
破败的炕上,七八个衣裳褴褛的女奴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抱住自己,那些内侍站在她们挑挑拣拣,满脸的不怀好意,选中了一个,直接拽着脚把人拉过来,两三个人就扑上去了。
“放开我!”女子哭的凄厉绝望,手脚却被死死按住,她的同伴根本不敢帮忙,全都在哭。
内侍残缺做不了什么,但他们有手,动作比正常男人都要变态可恶。
一个内侍骂道:“进了掖庭就是奴隶,不伺候好我们,就别想有饭吃。”
他才骂完,就又有人被拖了出来。
屋里哭声绝望笑声放荡,刘熙下意识摸向发间的簪子,手里一空才想起自己已经卸掉了所有的首饰,她转手捡了根棒子,掂了两下后踹开门就进去了。
这一声动静让里头安静了一瞬,内侍们看过来,眉头直接一皱,提着尖细的声音质问:“你是什么人?”
刘熙才不和他们废话呢,提着棒子就上去了,见人就砸头,她下手极重,冲进来的时候她就想好了,绝对不会留下活口,一棒子砸下去,直接血浆飞溅。
这群人扑过来想反抗,来一个砸一个,张牙舞爪的一群人被她全部撂倒,为了以防万一,刘熙挨个又砸了一遍,血水溅的到处都是,屋里的女子缩在一起,呆呆的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确认全部死完了,刘熙这才看了她们一眼,这些人惊慌无措,完全指望不上了。
看了眼满地的尸体,怎么处置让刘熙犯了难,一两个还好糊弄,这有十来个,突然消失了内侍省肯定会查,这几个女子必定是要倒大霉的。
第191章 是你呀
指了指门口,她说:“去喊,就说有刺客。”
几个女子愣着不敢动,刘熙不耐烦的催促:“不想死就去喊。”
她们这才行动,雨夜里,抓刺客的声音传的不远,她们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刘熙确定没有遗落自己的东西后转身就走,她速度很快,在抓刺客的动静闹起来之前出了掖庭直奔尚仪局,换下衣裳重新装扮好,把脏衣服塞进柜子锁好。
外头很快就闹了起来,掖庭的门打开了。
暴雨中,所有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邓旭到时,禁军已经在屋里了。
只是看了眼屋里的情形,邓旭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阴沉着脸没说话,跟在身边的内侍一个个缩着脑袋。
“邓少监,掖庭禁止男子出入,阉人也不行,大晚上出现在掖庭,遇行不轨之事,这件事本官会如实上报。”禁军铁面无私,并没有给邓旭半分颜面。
邓旭压住心头怒火说道:“是奴婢治下不严,大人还是先捉拿刺客吧。”
“大人。”搜查的禁军来到了屋外:“人都找过来了。”
他们立刻出门,暴雨中,那几个女子全部押在地上跪着,周围站满了禁军和内侍,所有人的气势都是冷冽森然的,压得她们不敢抬头。
禁军统领上前一步,扶着腰间的刀,冷声问:“可看见刺客模样了?”
她们低着头不说话,旁边内侍上去抓起衣领就是狠狠一记耳光扇上去:“说话,看见了没有?”
女子被打翻在地直接哭了,内侍还要动手,被一个禁军直接拦住,一句话没说,只是眼神不善。
“退下。”邓旭发话了,内侍这才退回去。
他在几个女子跟前蹲下,抬了抬斗笠,露出脸让她们看清楚:“这些内侍欺负了你们,我会给你们讨个公道的,但你们要告诉我看没看见刺客的模样,现在不说就得用刑。”
“没看见。”哭泣的女子怯弱可怜,浑身都在发抖。
邓旭的眼神冷了几分,女子吓得不轻,声音不住颤抖:“他蒙着脸,个子很高。”
“男的女的?”
“不知道。”另一个女子哭着说话了:“他一句话都没说。”
邓旭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目光在她肩颈上被掐出来的痕迹上稍稍停留:“你们原本也是官眷,被阉人凌辱,有人从天而降救了你们,内心很感激吧?”
女子浑身都在发抖,抓着身上的杂草,眼睛里全是恐惧。
“因为感激就包庇对方,是知恩图报的好姑娘,可是抓不到刺客,这十几条人命就得你们背着了,你们本就是罪奴,再犯错,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让禁军统领不悦蹙眉:“邓少监,杀人的是刺客,和她们有何干系?”
邓旭站起来,朝着禁军统领说道:“大人说的是,这几个人不如就交给内侍省查问吧。”
“罪奴身在掖庭,可不归内侍省管束。”统领直接拒绝了:“把人送去尚功局。”
禁军得令,把她们拉起来带走。
邓旭脸色不太好看,等禁军撤走了他还站在原地。
身边的内侍压着怒气:“少监,这是可不能就这么了了,这几个女人明显没有说实话。”
邓旭不吭声,他当然知道这几个女人没说实话,可当着禁军的面,他不能逼供诱供,现在人直接送去尚功局,他更是插不上手了。
“他们从哪进来的?”邓旭突然问了一句。
身边的内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后才敢开口:“从那边送水的小门。”
邓旭朝着那边走去,大雨倾盆,他走的很慢,小路隐蔽,一路都没什么人迹,到了路口,他没往内侍引领的方向去,而是看向了另一边。
一片荒草,暴雨遮挡了所有的痕迹,他走近看着宫墙,目光刚往上瞧了一眼,立马有两个内侍过来靠墙半蹲,邓旭拿了火把踩着他们看了眼墙头,半枚混着血的泥脚印正被暴雨冲刷。
“呵~”他短促的笑了一声:“是你呀。”
一夜暴雨后,次日天气阴沉,风一吹,比前些日子又冷了一些,值房的被褥很薄,完全不能御寒,这一夜可给刘熙熬坏了,匆匆洗漱后她就立刻去了千秋殿。
大清早,宫人们都还在忙着洒扫,地上的积水也还未干。
刘熙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丽华上学之前到了。
看见她,丽华立马跑过来,满眼期待:“刘大人。”
把东西悄悄给她,刘熙压低了声音提醒:“在哪拿的立刻放回去,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她乖乖点头,麻溜的去了皇后的寝殿,这个时候皇后正在梳妆等着六宫请安,刘熙等了一会儿,丽华就回来了,看她满脸轻松高兴,就知道东西已经送回去了。
“谢谢刘大人。”她冲上来抱住刘熙,感激的不行:“我以后还找你玩儿。”
刘熙有些无措,只是轻轻拍了拍她,这一幕刚好就被李长恭瞧见。
他们兄妹俩住的离皇后很近,中间就隔着一道水渠,李长恭站在那边问:“刘大人,这么早就上值?”
“是的殿下。”她微微屈膝见礼。
李长恭看了眼丽华,见她心虚的躲了一下,立马猜到这两人有事,他绕过水渠走了过来,丽华立马抓紧刘熙的手。
“刘大人,你可别出卖我啊。”
她才说完,李长恭已经到了跟前,不等刘熙说话他就抬手拦了,站在丽华跟前,一脸严肃的盯着她。
“说。”就一个字,丽华直接抖了一下。
刘熙无法理解了,目光在他们俩中间打转:兄长的威慑这么大吗?
“你敢打我,我就找母后告状了。”丽华叫嚣着往刘熙身后躲。
李长恭伸手去揪她:“你这鬼鬼祟祟心虚的样子一看就是又闯祸了,还敢和我叫?”
丽华往刘熙背后一缩就让李长恭扑空了,她得意的跑远,见李长恭被刘熙拉住,得瑟的摆出鬼脸:“抓不到~”
见她跑了,李长恭立马停下:“上个学磨磨蹭蹭,不吓唬她一下,她不会这么利索。”
第192章 这算是定情信物吗
刘熙都看笑了:“原来殿下心思也这么坏啊?”
“坏?”李长恭看向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眼底的青黑:“昨晚没睡好?因为那丫头?”
刘熙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确有些累,被李长恭盯着,只能说:“这是我和公主的秘密。”
“我也不能知道?”
“都说是秘密了你还问。”刘熙肚子叫了一声,她赶紧捂住,却还是让李长恭听见了。
他示意了一下:“跟我过来,我也还没用早膳呢。”
“早朝要开始了。”刘熙跟上去:“殿下不怕迟了吗?”
“今日免朝。”他带着刘熙进去,只留下陶元在旁边伺候。
没了外人,李长恭仔细看着她眼底的青黑问:“昨晚在哪休息的?”
“在值房。”刘熙慌得要照镜子:“是不是很憔悴?快给我看看。”
陶元早捧了镜子过来,刘熙仔细看了看,总算是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以为自己憔悴的不能见人了呢。”
“这几天夜里冷,值房的被褥单薄,夜里冷的睡不着,为了来找丽华连早膳都没吃。”他有些生气:“她闯祸你来兜底?”
刘熙赶紧说道:“没闯祸没闯祸,是我自己的事儿。”
他沉了脸,眼睛盯着刘熙:“去告诉母后一声,我要请刘大人帮忙抄几本书给丽华用。”
“是。”陶元立马就去了。
他拉着刘熙坐下,把燕窝粥放在她跟前:“吃东西,吃完了先睡一觉。”
“没这么娇弱的。”
“下午父皇会过来,御前失仪,你担当的起?”他把碟子也放在了刘熙跟前,给她夹了好几样在里头:“听我的。”
刘熙犟不过他,只能先吃东西,很快陶元就回来了,说皇后同意了,但是要看看李长恭给丽华挑了些什么书。
刘熙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还不如过去当值呢,本来就困,抄书可累了。
“没事,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安心歇着。”他示意刘熙继续吃。
填饱肚子,陶元叫来宫人把东西全部收拾下去,顺便带了个消息回来:“殿下,昨晚,十几个内侍死在了掖庭,邓少监要亲自审问几个罪奴,但禁军统领不准,把人送去了尚功局。”
“死在掖庭?”李长恭意识到不对劲:“他们大晚上去掖庭做什么?”
“欺负掖庭罪奴。”
他怔了一下才意识到‘欺负’二字是指什么,顿时满脸厌恶:“死不足惜,谁杀的?”
陶元摇头:“说是刺客,禁军还在追查,不过内侍省那边也在悄悄探查。”
“没有当场抓获,能查到什么?昨晚那场大雨一下,什么证据都冲刷干净了。”他端起茶盏:“宫里其他地方有发现刺客的踪迹吗?”
“不曾。”
“刺客不去其他地方去掖庭,只杀了几个为非作歹的内侍?”李长恭下意识瞄了眼刘熙,见她神态自若才把目光收回来:“这刺客还真是行侠仗义,你在门口候着吧。”
陶元听话的出去了,刘熙道:“陶元似乎从不曾去内侍省报到过。”
“他虽然是内侍省的人,但进宫第一天就被拨到了我跟前,其他几个也是一样的,只在内侍省挂名,并不归内侍省管辖。”李长恭漱了漱口:“唯有一个尹常侍是从内侍省选出来的,父皇说他稳重细心,先给我看府邸。”
这安排还真有意思。
坐了一小会儿,李长恭就催着她去休息,还把她拉到自己的床榻前:“多少睡一会儿,我替你看着时辰。”
“不行,不合适,我在那里眯一会儿就成了。”刘熙坚决不碰他的床,走到他闲躺的小榻坐下:“我在这里眯一会儿就好,半个时辰,殿下一定要记得叫醒我。”
“好吧。”他答应了,把毯子抱过来。
窗门大开,陶元就在门口候着,宫人在外头往来,李长恭就坐在窗前的书案旁看书,任谁都看得见他在忙。
刘熙很快就睡着了,绵长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里清晰可闻,李长恭拿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微微扭头看着她,她的手缩在脸颊旁藏住半张脸,袖子微微滑落,露出洁白纤细的手腕。
确认她睡熟了,李长恭悄悄起身,打开匣子把自己特意准备的一只镯子拿出来,拉起她的手替她戴上,又把袖口拉下来遮住。
睡了半个时辰,刘熙的精神要好些了,陶元打了水送来,刘熙刚把袖子拉起来准备洗漱就瞧见了腕上的手镯。
“呀,殿下何时替我戴上的?”
李长恭笑盈盈的看着她:“喜欢吗?”
“嗯。”她应答的声音很轻,却又不放心:“这会不会是宫里登记造册了的东西?”
若是御用的,她可不敢戴着。
“不是,先前父皇赏了我一块翡翠,要磨珠子嵌在冠上,工匠说余料还能做一只手镯。”他握住刘熙的手:“美玉养人,玉也能挡灾,你必需随身戴着知道吗?”
她点头,故意问了句:“这算是定情信物吗?”
“不算。”他满脸正色:“那枚私印才是。”
刘熙笑了出来:“两情相悦才能算是定情信物,殿下送私印的时候,我和你还不熟呢。”
“可我那时就相信,我必定能够求得佳人。”
刘熙红了脸,忙转开身子:“油嘴滑舌。”
她害羞的模样让李长恭又是一阵心动,特意绕到她前面:“这是真心话。”
“什么真话假话?听不懂,快看书去吧。”刘熙忙推他:“我还要洗漱呢。”
他退了两步,见陶元又端着个盒子进来才回去坐下。
“奴婢准备了些脂粉,刘大人完妆吧。”
刘熙大开瞧了一眼就笑着说:“你也太心细了一些,多谢。”
她洗漱好坐下来重新梳了头发,简单为自己上妆,李长恭就坐在书案处撑头看着,突然冒出一句:“你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画眉深浅入时无。”
刘熙手一顿,娇娇的瞪了他一眼:不正经。
李长恭笑的更开心了,当着宫人的面逗她一下,他们懂其他人不懂这种隐秘的乐趣新鲜又刺激。
第193章 内侍省更主
收拾好确认妥帖后,刘熙这才过来:“书呢?拿来。”
她一点没客气,李长恭把书给她,她看了看就撇嘴笑:“字迹都不一样,一看就不是我抄的。”
“没事,母后若是问起,我会告诉她,你的墨宝我留下了,让丽华用我抄的就行。”
“殿下想的可真周到。”她抱着书就要走。
李长恭上前两步叫住她:“午膳过来陪我一起吃。”
“这可不巧,我和安安约好了,今天中午和她们小聚。”她抱着书出去,李长恭走到窗前看着,直到瞧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陶元已经把东西都收好了,替他拿了披风过来:“殿下,立政殿那边议政的时辰快到了。”
“嗯,走吧。”他也出了门。
到了立政殿,禁军统领正在里头,往日守在外头的大监徐寅和轮班的少监邓旭都不在外头。
李长恭刚在门口站住,殿内就传来明帝的声音:“荣王来了吗?”
“儿臣在。”李长恭应了声才进去,一眼就瞧见了跪在地上的徐寅和邓旭,禁军统领和尚功局宫正站在一旁,李长恭一进来他们就见礼了。
李长恭行了礼,还没说话明帝就已经开始骂了:“秽乱掖庭,还是数次聚众犯事,不知廉耻,死不足惜。”
徐寅和邓旭跪在地上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先前不顾规矩对女官私设刑堂,现在放任内侍欺辱罪奴,内侍省若是管不好人,就让女官来管,让禁军来管。”
他发了很大的火,李长恭也不敢插嘴。
徐寅战战兢兢的开口:“都是奴婢的错,还望陛下以龙体为重,息怒。”
“自然是你的错。”他成功把明帝的怒火引到了自己身上:“身为大监,掌管着内侍省,却对下约束不力,屡屡生事,这次出了人命才闹出来,那些没闹出来的还藏着多少腌臜?”
徐寅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奴婢知罪,求陛下严惩。”
他这边哭着等明帝降罪,殿外就传来了声音:“陛下。”
“进来。”明帝现在很窝火。
兰欣从外头进来:“陛下,娘娘有要事禀报。”
说完,她呈上手里的脉案。
徐寅和邓旭都跪着,尚功局宫正立刻接过来呈上,明帝看了一眼,直接把脉案狠狠砸在徐寅脸上,这一举动吓得殿内所有人心里都是一跳。
“放肆!”
李长恭瞄了眼脉案,并不敢去捡,徐寅也吓傻了,他连哭都不敢哭了,邓旭也变了脸色,目光扫过脉案,都不知那上面写了什么。
殿内气氛压抑,明帝背过身,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着拳,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暴怒的情况了,他不说话,任凭所有人都在他的沉默中提心吊胆。
许久,明帝开了口:“徐寅罢去大监一职,出宫安养,内侍省由邓旭暂管,内常侍协助,若是再有违反宫规的事情出现,自内常侍往上,一律诛杀。”
邓旭心头猛地一跳,即兴奋,又惊恐,尽全力才维持住平稳的声音:“奴婢遵旨。”
徐寅也磕了头:“奴婢多谢陛下,往后奴婢不能在跟前伺候了,还望陛下保重龙体,泰康永寿。”
他说的真心实意,明帝却没有半点回应,两人磕了头,邓旭扶着他出去。
到了殿外,徐寅擦了擦眼泪,直接甩开邓旭的搀扶,表情声音都冷了下来:“我老了,到底是耳不聪目不明,容易被人蒙蔽了,不过年轻人,咱家可得提醒你,你也是净了身的人,生死都在内侍省,坏了内侍省的根,也是坏你自己的前程。”
邓旭在他甩开自己的时候就已经表情平缓下来了,听他说完,反倒一笑:“内侍省由您老人家带了几十年,陛下登基后念您伺候过先帝,留您在身边继续伺候,已经仁至义尽了,老了就该退位让贤,死占着位置不走,只能让您不体面了。”
“咱家伺候过两位陛下,纵使陛下抬举你,你也不见得有咱家这个福气。”徐寅强打起精神:“拨到荣王身边的人不是你,咱家到要瞧瞧,你为了铲除异己把内侍省的根都刨出来,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邓旭笑得和煦:“那您老可得仔细瞧着。”
徐寅铁青着脸离开,往日极有眼色的内侍,此刻也没有一个敢上前搀扶他,所有内侍都站在邓旭身边,冷眼瞧着徐寅离开。
殿内,明帝沉着脸,语气不容置疑:“传旨皇后,涉事宫人全部杖杀,妃妾...赐自尽。”
“是。”兰欣应了声立马去了。
这样的安排明显是有大事发生,李长恭十分不放心,好在明帝也没了议政的心思,让他们全部退下。
出了殿门,李长恭就忙问:“那几个罪奴审问的如何了?刺客可有望抓到?”
尚功局宫正道:“她们说刺客突然闯入,蒙着脸瞧不见样貌,不过身量很高,一句话没说,把人打死就走了,只怕捉拿艰难。”
“身量很高?”李长恭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禁军统领接了话:“那些人都是被棒子砸了脑袋弄死的,下手很重,的确有可能是男人干的,现在怀疑是掖庭里有人和外面来往,已经通知六局彻查了。”
“是要彻查,不仅六局要查,禁军里头也要查。”
禁军统领明白他的意思,自然是应了声。
了解了情况,李长恭立刻赶去千秋殿,才到门口,就瞧见殿外站满了各宫的宫人,显然来请安的后妃都还没走。
刘熙突然蹿出来把他拉开,到了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刘熙才开口:“现在可千万别进去。”
“父皇发了好大的火,可是出什么事了?”
刘熙压低了声音:“昨晚出事后,尚功局连夜彻查,结果逮到了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与内侍结成了夫妻,都在值房过上了,今日请安报了上来,贵妃动怒要杀人,结果吓到了来请安的一位美人,太医一瞧,已经四个月身孕了。”
“这么乱?”李长恭也被惊到了:“然后呢?”
第194章 你要是嫉妒就直说
“然后娘娘就安排人查彤史,再让兰欣去禀报陛下,我也被安排出来了。”刘熙找了个石墩子坐下:“陛下久不进后宫,后妃又日日需到娘娘跟前请安,这种情况下和外男有染有了身孕,换谁都不会留下孩子才对,一旦被发现,家族都要受牵连,能留到四个月快藏不住的时候捅出来,这背后肯定有别的算计。”
李长恭听完没说什么,明帝的态度很明确,快刀斩乱麻,管你算计什么,他对这里头的算计不感兴趣,敢拿皇家颜面做文章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在外面等了许久,殿内的嫔妃终于出来了,贵妃被人扶着,脚步明显虚软,德妃的脸色也很凝重,其他人的脸色更是难看。
等她们都走了,李长恭这才进去,刘熙也跟了进去。
皇后神色平淡,正喝茶润喉,完全没把刚刚的事放在眼里。
“母后。”李长恭上前:“这件事没牵扯到母后吧。”
皇后笑了笑:“小事而已。”
“娘娘,德妃娘娘晋封贵妃的事还要继续吗?”刘熙比较关心这个。
皇后看向她:“继续,胡美人自尽,那她依旧是贵妃。”
刘熙明白了,李长恭却有点糊涂,又听皇后问了几句别的他们才出来。
一出门,李长恭立马问:“你怎么知道事情是德妃娘娘挑起来的?”
刘熙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才说:“后妃私通,是皇后娘娘治下不严,大宫女与内侍结成夫妻,是贵妃娘娘治下不严,陛下盛怒中若是处置了他们,你猜谁得利?”
李长恭明白了:“原来如此,可她这样做也太明显了,对她能有什么好处呢?”
“啊?”刘熙脚步顿了一下:“殿下真觉得是德妃做的?”
李长恭糊涂了:“不是吗?”
“额...”刘熙犹豫着要不要和他说实话,往前走了几步斟酌好才开口:“若我说这件事是娘娘安排的,殿下能接受吗?”
李长恭愕然,很快就想明白了:“如此就说得通了。”
他没有纠结太多,刘熙也就不多说,和他告了别就先回尚仪局。
从太极宫外的宫巷走过时,邓旭就站在了边上,身边没有内侍,目光离着老远就看了过来,刘熙下意识脚步一顿,随即淡定自若的走过去。
她不打算打招呼,邓旭却主动开口叫住她:“刘大人就没什么和我解释的吗?”
“邓少监有事?”刘熙不得不停下。
邓旭走过来,故意先看了眼她的鞋子:“鞋边沾了些泥土,刘大人也不怕在娘娘跟前失了规矩。”
刘熙无动于衷,鞋子她早换了,想诈她,门儿都没有。
“邓少监也干上监管女官的活儿了?”
她没上当,邓旭也不尴尬,把目光落在她脸上:“刘大人侠义心肠,见不得罪奴受苦,只是你我也算是认识,这种事完全可以告诉我一声,何必动手呢?”
“听邓少监的意思,你觉得昨天晚上掖庭的事是我干的?”刘熙严肃起来:“邓少监,说话是需要证据的。”
邓旭差点气笑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刘大人怎知我没证据?”
“那你去告发我啊。”刘熙有恃无恐:“我等着邓少监带人来抓我。”
说完她就走,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懒得和邓旭啰嗦。
她昨天晚上蒙着脸,就算把她带到那几个罪奴跟前,她们都指认不了自己,邓旭能有证据才见鬼了。
她一走,邓旭也离开了,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宁时徽和华蓥泷。
“她这女官做的还真是风生水起,凭着荣王殿下的喜欢,直接去了皇后娘娘跟前,我们忙的死去活来,她每日什么都不干,赏赐还一样不少。”宁时徽调侃她,华蓥泷一句话没接。
宁时徽继续说道:“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那么厉害聪明的一个人,竟也一心往皇家后院去了。”
“别胡说。”华蓥泷听不下去了:“你亲眼见她去谄媚荣王了?”
宁时徽冷哼一声:“我是没见着,可是满宫谁不知道荣王喜欢她?当个眼珠子似的捧着,她要是没回应,荣王会这么上心?”
“你要是嫉妒就直说,别在后头瞎蛐蛐。”华蓥泷抬脚往前走:“快点吧,公主还等着呢。”
宁时徽不情不愿的跟上去。
值房里,刘熙等了一会儿,只有宋息薇来了,她还提了个小篮子。
“咦~安安呢?不是说你们一起过来吗?”刘熙一边问一边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
宋息薇把篮子放下:“快别提了,我们都快到门口,千秋殿的人突然过来,说是娘娘要她陪着用午膳,硬是把她叫过去了。”
“好吧。”刘熙看了眼篮子:“你拿了什么好吃的?”
宋息薇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菱角,特别粉糯,快尝尝。”
刘熙掰开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吃。”
“还有栗子呢,刚出锅的。”宋息薇剥了一颗直接塞进她嘴里:“本来昨天晚上就要给你送去的,谁晓得你上值不回啊,所以今天早上让她们重新炒了一份,热乎乎的吃着最香。”
刘熙连连点头:“好吃,特别甜。”
她们坐下来,刘熙掰开菱角边吃边问:“有件事我得问问你,知道李厌吗?”
“嘘!”她立马看了看窗外,确认没人还是小心翼翼:“突然提她做什么?你不知道她是谁啊?”
“知道,但是知道的不多,所以才问你啊。”
宋息薇往她跟前凑了凑,手里继续剥着板栗,声音压得很低:“她也是可怜人,虽然是皇后的女儿,但因生父不详,自出生就被丢进了掖庭。”
“生父不详?”刘熙大概明白了:“娘娘的性格不像是会给自己留隐患的人,这样的一个孩子,她不会留下才对呀。”
宋息薇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娘娘曾经找太医要过落胎药,可是几副药下去,胎相却更稳固了,掖庭的老人说这是元后授意的,就是为了膈应陛下,李厌出生后,本来是要弄死的,也是元后做主留下,把人养在掖庭的。”
第195章 出落的越发好了
“看似好心,实则诛心啊。”刘熙一阵唏嘘:“一个小婴儿能在掖庭长大,也太不容易了。”
宋息薇吃了颗板栗,语气神秘:“我觉得还好,听说有个乳母跟着她一块进去的,到她五六岁的时候那个乳母病死才她一个人生活,但暗中肯定是有人照应的,不然就掖庭那种地方,一个小孩子早就饿死了。
我记得有一次我饿的实在受不了了,寒冬腊月刨开积雪挖草根吃,她突然出现,给了我一个馒头,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馒头,又软又甜,我跟着她回屋,她竟然有炭火取暖,晚上和她一起睡,她的被褥都是香的。”
“这些都没人发现吗?”刘熙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
宋息薇摇头:“应该是没有,她住那里太荒凉了,周围都没人,我才进掖庭,和我住一个屋子的姑姑就提醒我不要去那边,大家挺怕她的,平日里也不会和她说话有来往,反正就是尽量离她远远的。”
“孤零零的,也挺可怜的。”刘熙仔细回忆了一下李厌住的地方,破破烂烂的,但的确很整洁,她还能自己种菜,比起掖庭其他人的确已经很不错了。
宋息薇提醒她:“你尽量别和她有交集吧,陛下挺厌恶她的,曾经有后妃拿李厌说事对付皇后,直接就赐死了。”
“嗯,话说,公主是何时照拂你的?”
宋息薇想了想:“在我进掖庭的第一个春天,我洒扫的时候弄脏了嬷嬷的衣角,被罚跪在宫巷里,公主路过,见我可怜,给了我吃的,问我叫什么名字,说我还小,让管事嬷嬷不要欺负我,后来就有人给我送书,交代我好好读书。怎么?你不会是觉得公主在照顾李厌吧?不可能的,她们俩就相差几个月。”
“可公主现在似乎在留意她。”刘熙突然提起:“她带丽华公主去看李厌。”
宋息薇愣了一下,随即沉眉:“居心不良,那你可得小心。”
“嗯。”刘熙注意到外头来人了,立马提醒宋息薇,随机问起:“你们现在在六局轮转也有几个月了,大概的规矩都了解了吗?”
宋息薇叹气:“六局的事是懂了,可是女官考核又不考六局的事,考的是外头衙门的事,那又不是一个章程,可愁死人了。”
“这个不着急,我准备了几份手册在屋里,等下值回去了让红英送过去,其他的我再想想办法。”
“行。”
吃过东西又聊了一会儿,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她们俩才散。
胡美人一死,后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天气难得清朗,正好尚服局送来新制的衣裳,皇后仔细瞧了瞧,看见她们为李长恭做的窄袖服,突然看向刘熙。
“我记得你是会功夫的。”
刘熙正陪着丽华写字,听她问了就老实回答:“是会一些。”
“这是要勤学苦练的吧,自你来了千秋殿,怕是没时间练习,这是好本事,可不能荒废了。”她说完,瞧见李长恭进来,立马笑道:“巧了,你们俩比试比试,让我看看谁更厉害。”
他们还没说话,丽华已经附和:“好耶,刘大人你可一定要尽力呀,最好能把我哥哥按地上打。”
“啊?”刘熙被这个要求难到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长恭一脸不善:“她要是没把我按地上打,你今天就得被我按地上打,你等着。”
“刘大人!”丽华立马抱住刘熙的胳膊:“直接下死手算了。”
“到也不必...”
皇后很有兴致,带着他们来了殿外,还煞有其事的拿来了几件武器。
她搂着丽华坐在一旁,笑着说:“谁赢了,我就应谁一件事,可不许故意输哦。”
“谁输谁是小狗。”丽华立马补了一句。
李长恭一脸警告的点了她两下,随即走到刘熙身边,给她递了一支笔:“用这个吧。”
丽华不满:“你耍赖,一支笔有什么用啊?”
“看得出来,公主很想揍殿下一顿呢。”
“那你下手轻点。”他推开两步,赤手空拳示意刘熙先动手。
刘熙以笔做刀冲过去,他却收手背在身后,闪身避开两次后一把抓住刘熙的胳膊,猛地往前一拽打乱她的攻势,随即手肘一推和她拉开距离。
“你这样可是赢不了我的。”他毫无压力:“再来。”
刘熙换了策略,再次进攻直冲面门,李长恭侧转压低腰身躲避时,手中毛笔一转,紧贴掌心刺下,李长恭立刻一记扫踢逼她躲避,笔尖擦过他的衣袖,刚站稳,刘熙已经再次进攻。
她动作迅速且敏捷,李长恭不得不动手反制,只是几个回合下次,刘熙一点便宜都没占到,不仅被他夺了笔,还被反剪住双手。
“啊,输了。”丽华一脸失望。
李长恭松开她:“挺厉害的,就是力气小,实在不占优势。”
“她和你比,当然是力气小了,你若不凭这把子力气,不见得能胜过她。”皇后让刘熙来自己跟前:“你这功夫都是你父亲教的?”
“和父亲学过一些,在储英馆的时候,跟着武师又学了一些,还陪师姐练过一段时间。”
皇后听得皱眉:“习武和读书是一样的,哪能东学一点西学一点呢?本宫给你找位师傅吧。”
“不用。”李长恭立马说道:“我来教,母后觉得怎么样?”
皇后看了看他:“不怎么样,就我刚刚瞧的,你若是力气再小些,她可不一定会输。”
“就是就是。”丽华附和的格外起劲:“哥哥也没那么厉害,也不知道在这装什么。”
李长恭横了她一眼:“皮痒?”
丽华靠在皇后怀里可是一点都不怕他,正嘚瑟着,眼尖的瞧见了明帝的銮驾,立马跳起来:“是父皇。”
皇后忙起身带着他们见礼。
明帝走近把她扶起:“这么热闹,你们在干什么呢?”
“在看两孩子切磋,臣妾正想着给刘熙寻个师傅好好教教她呢。”
明帝看向刘熙,瞧的很仔细:“出落的越发好了,也快是大姑娘了。”
第196章 明帝的试探
皇后也看着刘熙,满眼骄傲欣赏:“是呀,所以臣妾才苦恼,是寻个女官教,还是让长恭自己教。”
“让他自己教吧,旁人插手了,又得心疼。”明帝哈哈笑了起来。
他的打趣让皇后深感意外,脸上挂起笑意跟着他进了殿。
李长恭看向刘熙,见她垂眼不语,凑过去说道:“你瞧,父皇母后都觉得我们般配呢。”
刘熙嫌弃的看着他:“傻瓜。”事出反常必有妖,陛下这明显是在讨娘娘开心,指不定等下就要说什么让娘娘不开心的事了。
刘熙轻轻推了他一下,催着他赶紧进去,自己则与苏折音站在了一起,苏折音表情淡淡的,余光见刘熙神色平淡,到是有些意外。
明帝那句打趣的话换别人听了早就害羞的胡思乱想了,她竟然能意识到明帝别有用意,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盯着那边,心思活络随时准备着揣测圣意。
明帝已经坐下,抱着丽华开口:“德妃来见朕,说尚服局给她准备的贵妃服制过于华丽奢侈,她勤俭惯了,惶惶难安,想请朕的旨意一切从简。”
“宫中许久没有喜事,正等着这一桩册封添喜呢,德妃又是伺候陛下十几年的老人,诞育皇子,便是隆重些也当得,只是她向来静默不喜出头,想必心里又记挂着太后刚去,所以才推辞。”皇后一如既往的温柔贤惠,但话里的坑却不少。
明帝脸色稍有不悦:“她记挂着太后,朕自然也记挂着太后,但活人总不能被已故之人牵绊着,六局安排的册封礼,从服制到规制她样样都觉得隆重,可见是个没福的。”
“德妃只是谨慎,并非故意扫兴,陛下何必生气呢?”皇后亲手给他奉茶:“难得孩子们都在,陛下就别想这些了,一家子坐着说说话多好?”
明帝喝了茶,低头瞧着丽华:“朕方才似乎听见你们兄妹俩又拌嘴了?”
“父皇刚刚没瞧见,哥哥仗着力气大点就欺负刘大人,明明刘大人比他厉害的。”丽华洋洋得意的告状。
明帝笑了一声,看着李长恭:“许久不曾见你习武,身上还疼吗?”
他突然问起李长恭的伤,刘熙垂眼一想就猜到了他的目的,忙看向李长恭,想提醒他却又没机会开口,不过皇后注意到了她的欲言又止,目光一对,却没理解她的意思。
“太医照料的用心,已经不疼了。”李长恭很实诚,根本没有过多揣测明帝问话的目的。
明帝深感欣慰:“男人家受些伤不稀奇,朕当年也受了不少伤。”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李长恭还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劲,明帝就继续说道:“不过,你怎么会不是那丫头的对手呢?”
李长恭笑了笑:“她灵敏迅捷,儿臣比不上。”
“这一点,你比太子强多了,知道怜香惜玉。”提起太子,他的脸色又不好了。
对自己的未婚妻子置若罔闻,全然没有半分怜惜,自己费心为他选的婚事,只怕也没有一个好的结果。
“哥哥怜香惜玉呀~”丽华又开始捣乱。
她一打岔,到是把明帝逗笑了,皇后顺势说道:“这两孩子终日里不是斗嘴就是掐架的,臣妾都管不住了。”
“长恭知道分寸,他教训丽华的时候你也别护着,放手让他去管教,自己也歇歇。”明帝拿了点心给丽华:“吵闹些也无妨,兄妹俩感情好才吵的起来,客客气气的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朕看着也不喜欢。
不要像太子他们,一个个故作老成,在朕面前放不开,和他们说什么都端着,不像父子,更像君臣,与朕总是隔着一层,如今奉华也不像先前那样总黏着朕说笑撒娇了,心里藏着事,什么也不肯与朕说。”
他难掩失落,为的还是李长昭,皇后说道:“这只能怪陛下,怎么就把奉华教养的那么好了,有本事有主意,学了陛下三分就这般了不得。”
“哪有?”明帝被打趣的一乐,却依旧失落:“朕只是伤心,她觉得朕不如从前疼她了,与朕都生分了,听说杨隼中给她写的信,她看都不看就全撕了,完全不想和他有交流往来,这若是成了婚,日子可怎么过啊?”
说这么多,原来是后悔给李长昭定下这门亲事,所以跑来试探自己的态度了。
皇后直接冷了脸:“陛下赐婚时再三考虑,公主虽然下嫁,却也是精挑细选的人家,如今陪嫁更是丰厚,杨隼中是个可靠踏实的人,他必定会好好待公主,不让她受苦的。”
“可奉华对这桩亲事抵触的很,昨日朕在路上瞧见她,瘦了一圈,都不如从前明媚了。”明帝很是心疼。
皇后的脸色更差了。
李长昭瘦了一点他就心疼了,那李长恭差点丢了命又算什么?
当初给她定下杨隼中,不就是为了遏制她的野心,现如今事情过去了,心里又开始后悔。
皇后算是明白刘熙刚刚欲言又止是为什么了,明帝哪里是关心李长恭,分明是觉得他已经好了,就想把李长恭受伤这件事一笔带过。
察觉到皇后的情绪不对,明帝看向李长恭:“你大姐姐其实心眼不坏,她只是小性子犯了。”
李长恭认真听着,他知道明帝的意思,所以说:“儿臣没有怨怪过大姐姐。”
明帝语塞,诧异的看着他。
他还以为李长恭不晓得那件事背后的主谋是李长昭呢,却不想他知道。
手心手背都是肉,替李长昭求原谅的话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陛下。”皇后眼中泪水半蓄:“长恭听话知礼,友爱手足,他没害过谁,却两次险些丧命,陛下忘了他命悬一线时的样子了吗?”
明帝自知理亏,语气也软了三分:“朕没忘,都是朕的孩子,朕怎么会不心疼呢?”
在旁伺候的人都沉默着不敢出声,殿里只有皇后压抑的啜泣。
“母后。”丽华忙抱住皇后替她擦眼泪。
明帝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朕只是随口说说,君无戏言,哪能随意更改?”
第197章 真是让人寒心
“这些年,臣妾谨守本分,努力做个贤惠端庄的皇后,可臣妾也是母亲,自己孩子受了罪,为大局考虑也没为难过陛下,但陛下不能让臣妾寒心啊。”皇后哭的很是伤心:“若是那两次长恭没了,臣妾也活不下去了,也不知丽华有没有那个福分养在陛下跟前。”
明帝沉默的听着,好一会儿才挪到皇后身边揽住她的肩:“好了,这件事是朕错了,往后不提了,当着孩子们的面,快别哭了。”
皇后靠在他肩上,又啜泣了好一会儿才停住,兰欣忙带着宫女送来水和帕子,拧干后递过去,明帝拿过来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刘熙在一旁瞧着,她还以为皇后会据理力争呢,没想到她会委屈的哭一顿,不过效果似乎比据理力争更好,再看李长恭,他一声不吭,但神色明显是失落的。
差点让他一命呜呼的事,明帝和李长昭都有参与,无论背后是谁动的手,但所有线索指向的就是李长昭,明帝把事情压下去,虽明确表示了对李长昭的打压,但仍旧为她仔细考虑过。
说是下嫁,却对驸马精挑细选,备足了丰厚的嫁妆,保她一世富贵。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现如今连轻轻放下都心疼,如何不让人寒心。
刘熙瞧着他,心里头也闷闷的不好受。
“长恭,你带丽华出去玩吧。”明帝还有事情还和皇后说呢。
“是。”李长恭应了声,丽华立马乖乖跟着他出去。
皇后的情绪已经缓和下来了,明帝又哄了两句,这才步入正题:“朕听说,奉华最近琢磨着储英馆的事,似乎与女官考核有关,梓潼可有听说?”
“听陆小萍提起过,她觉得女官考核的题目与储英馆授课的内容出入太大,所以在想法子整改呢。”皇后重新打起精神。
“整改?怎么整改?”
“说是让女官以六局事务为题考核,就不麻烦弘文馆那边了。”
明帝眉间微蹙:“这事她考虑的不好,回头你劝劝她吧。”
“是。”皇后答应了。
明帝又说了几句别的,揽着她气氛渐浓时,邓旭走了进来:“陛下,几位大人求见。”
“嗯。”明帝觉得扫兴,却还是握了握皇后的肩:“朕先过去,晚些时候再过来。”
皇后贴心的问:“那臣妾等陛下用膳。”
“好。”她不生气了,明帝的心情也好多了,爽快应下。
送走明帝,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兰欣见状就说:“娘娘别难过,陛下也是疼咱们殿下的。”
“疼什么?”皇后没忍住脾气,一声呵斥吓得兰欣差点跪下,脸色都白了。
刘熙示意兰欣先出去,自己则开口:“娘娘,臣去瞧瞧殿下吧。”
皇后别过脸,眼泪滚下来,她立马擦去,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去吧,他不说,但到底是寒心的,差点没了命,都不如人家卖个可怜。”
“君无戏言,陛下已经赐婚,就绝对没有更改的可能,公主示弱,为的应该是储英馆的事。”刘熙冷静分析:“大雍捧了那么多年的女官,要是真按照公主所说成了管家婆,很难对天下有个交代的,陛下不赞同,但绝对不会拒绝公主接下来的提议。
陛下让娘娘劝劝公主,可陛下方才的话让娘娘寒心,便是劝不动也怪不得娘娘头上,到是娘娘,不妨仔细听听公主的想法,事成,消耗的是陛下对公主的情分,事败,由公主一力承担,娘娘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皇后看着她,思绪早在她开口时就已经被带着走了,以至于伤心难过也顾不上,“你给她出主意的时候,就算好要本宫帮忙了?”
“是。”刘熙没有否认,皇后执掌后宫十几年,李长昭身边漏的跟筛子一样,知道她们俩的打算一点都不奇怪:“六局女官说的再多,也不如娘娘一句话。”
皇后的情绪平缓下来:“本宫知道了,你去吧。”
“是。”刘熙告退。
她出来问了宫女,就往丽华的屋子找过来。
李长恭果然在水渠边坐着,丽华乖乖坐在他身边,知道哥哥心情不好,就安安静静的陪在旁边。
刘熙也过去坐下,她不是很擅长安慰人,好几次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合适。
“我没事。”李长恭先开了口。
刘熙拉住他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后,就朝他挪近了一些:“我又不是外人,在我面前还强撑什么?”
“没强撑。”他垂着眼,眼中失落越发明显:“我理解父皇的,先帝偏心,让他吃尽苦头,所以他想一碗水端平,对每个人都好,却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也忘了我们不是草木,也有自己的想法。”
刘熙立马反驳:“你傻啊,你是遭罪那个,你理解他做什么?太子害你,他想废了太子,却又想让太子平平安安的退下来做个富贵王爷,公主害你,他就要把公主下嫁找个人管束,却又三倍陪嫁保公主富贵一生。
你呢?说是疼你,可你两次命悬一线,事情都被压下来,始作俑者一点事没有,外人根本不清楚内情,你还理解他?果然是个傻瓜,他自己都内心不坚定,既要也要还要,那点慈父心肠全用在包庇孩子上了。”
“哎!”李长恭立马捂住她的嘴:“怎么一生气就口无遮拦了,也不怕被人听见。”
刘熙拉下他的手:“听见就听见了,我说的是实话,又不是瞎编排谁,忠言逆耳,爱听不听。”
“小孩子气。”他转头看着丽华:“方才她说的话,你可不能传出去。”
丽华不高兴了:“我又不是大嘴巴,什么都往外传,而且我觉得刘大人说的很对啊。”
刘熙得意上了:“看吧,还是有明白人的。”
“别闹。”李长恭在她鼻尖轻轻一刮:“我没那么脆弱的,要是这点事都想不通,还不如去做个闲散王爷呢。”
“我为你抱不平嘛。”
他笑了,仔细瞧着刘熙:“我知道。”
“哥哥,你知道什么就离那么近?”丽华也凑了过来。
第198章 你也能做贤后
李长恭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刘熙笑个不停,站起来跑开。
“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扫兴的人了。”
丽华不以为意:“哦?那你还是见少了。”
说完,在李长恭动手之前,她一溜烟儿跑远,根本不给他逮自己的机会。
明帝被政事绊住,夜里没有过来,邓旭派人过来传了话,皇后明显松了口气。
白天那话说的寒心,她今天晚上也不想瞧见明帝。
兰欣小心翼翼的过来:“娘娘,早些休息吧。”
“还不累。”皇后心事重重,看了眼旁边等候的刘熙,朝她招招手:“你过来,陪本宫说说话吧。”
刘熙听话的过去,在她的示意下坐下。
皇后把她手里的册子拿过去,随意翻了翻,指尖从自己的名字上轻轻划过:“空置六宫,唯皇后独宠,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在羡慕本宫呢。”
她心情不好,语气里的委屈都藏不住了。
“娘娘,夜深微凉,不如喝点酒暖身吧。”刘熙大胆提议,既然想倾诉,那必须喝点酒才能说出来。
她没拒绝,兰欣立马取了酒过来,刘熙替她斟上,她毫不犹豫就喝了,辛辣入喉,她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一连几杯酒下肚,她已经有了醉意,摇晃着空掉的酒杯低吟。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刘熙眼皮一抬,瞧了眼旁边的兰欣和其他宫人,见她们无动于衷这才放心。
“再来一杯。”皇后把酒杯递过来。
刘熙乖乖斟酒,随即说道:“你们都出去吧,本官陪着娘娘。”
“是。”她们都退了出去。
皇后瞧着她:“你会羡慕本宫吗?身居高位,独宠后宫。”
“臣羡慕娘娘子女康健。”
“这么说,你不羡慕本宫独得圣宠了。”她语气嘲弄,又喝了一杯:“当年,骂本宫惑乱君心的折子比腊月的雪花都多呢。”
刘熙继续给她斟酒:“可娘娘现在是贤后,人人都知娘娘端庄大度,贤淑温良。”
“你要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对着让自己恶心讨厌的人依旧能够笑脸相迎,你也能做贤后。”皇后越发的醉了,目光也迷离起来:“你想做吗?”
刘熙摇摇头:“不想。”
“可世上的事不是你不想就能拒绝的。”皇后目光温柔的看着她:“当你被皇家相中,你就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家族血亲都是束缚你的锁链,你除了接受没有别的路。”
刘熙问道:“娘娘是在提醒我吗?”
“我只是可惜,你那么努力的往上爬,最后的价值若还是替皇家绵延子嗣可怎么好?”
刘熙没有被她的叹气感染,拿过酒杯再一次替她斟满:“娘娘醉了。”
皇后认真瞧着刘熙:“你给我一种错觉,让我觉得你是真心替我出谋划策为我办事的,但你又和奉华勾搭不清,总给她出主意,又总坑她,对我不忠心,对她也不忠心,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臣位卑言轻,谁让臣办事,臣就帮谁办事,谁指使臣,臣就听谁指使,不敢拒绝。”
“六品女官这么卑微吗?”皇后被逗笑了:“那本宫给你升官,你也少做些两面三刀的事。”
刘熙不是很服气:“臣这叫左右逢源。”
“两面三刀就两面三刀,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皇后喝了酒,倒扣住酒杯:“提前给你升官,往后立了功就对消了。”
她不像是说醉话,刘熙一下子冷静了:“无功不受禄,臣谢娘娘提拔,但臣想在自己干出点实事后再领娘娘恩赏。”
“随你。”皇后揉了揉鬓角,脸色发红,眼皮沉沉合上:“只是你兜了奉华那么一大圈,她要是把事情办成了,你最好能自己先爬上去,否则真就是白费力气了。”
刘熙立马正色道:“臣会的。”
皇后撑着脑袋没有回应,她醉的不轻,兰欣忙叫来宫人把她扶去休息。
天气马上就要冷了,潭州又送来了东西,除去厚实的衣物鞋袜,还有不少刘熙喜欢的点心。
上值的时候,刘熙特意带了一些进宫,她拿到值房,见苏折音还没走,立马笑盈盈的把东西放在她桌上:“这些都是我家乡的点心,苏大人尝尝。”
“嗯,多谢。”苏折音态度冷淡,对刘熙的吵闹习以为常。
刘熙打开自己的柜子,自顾自的说:“知道您不爱吃太甜的,所以蜂糖放得少。”
她柜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各式各样的卷轴和毛笔,她找出一本准备好的字帖,拿出自己的册子和苏折音打了招呼就走,等她出去了,苏折音这才转身打开自己的柜子,里头塞满了刘熙平日里带来的零嘴,东西太多,许多她都没吃完。
锁好柜子,一转身,脚就踢到了边上的竹篓,从前空荡荡的竹篓自从刘熙来了后没几天就会被塞满,她写过的卷轴纸张全塞在里头。
苏折音叹了口气,拿着册子出来时叫住一个宫女:“竹篓里的东西扔掉。”
“是。”宫女欢欢喜喜的应下了,叫了个同伴,高高兴兴的进屋去收拾,还顺带把值房收拾的干干净净。
一上午过去,皇后午睡时,刘熙刚要回值房,丽华就在门口拦着,拉着她去自己的寝殿。
她鬼鬼祟祟的关上门,双手合十满脸哀求:“刘大人,再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刘熙蹲下来看着她:“公主先说说看。”
丽华指着桌上的东西:“能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去掖庭吗?”
她桌上扎了个包袱,塞得鼓鼓囊囊。
“这里头是一床皮褥子,冬天盖着可暖和了,你能帮我送给姐姐吗?天气凉了,她都没什么御寒的东西。”
刘熙认真看着她:“可是公主,这些东西都是有登记的,少了一样追查起来,你身边的宫女嬷嬷都会被牵连,而且这东西出现在掖庭,要是被人发现了,不仅会让李姑娘遇到麻烦,娘娘也会有麻烦的。”
“那怎么办?”丽华没主意了,她在自己屋里看了一大圈,闷闷不乐:“就没什么是没登记过的吗?”
第199章 我们算是朋友了
刘熙拉着她问:“公主是自己想到要给李姑娘送东西的吗?”
丽华明显迟疑了一下才点头:“当然是我自己想到的了,冬天很冷的,我最怕冷了,掖庭的情况你也见过到,姐姐肯定也很冷的,所以我想帮帮她。”
“公主,撒谎可不是好孩子。”
她急了:“我没撒谎,就是我自己想的,你要是不帮我,那我找别人帮忙。”
“不行。”刘熙一口否决,和李厌接触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她现在还靠着皇后呢,要是真让明帝因为这件事和皇后闹起来,说不准就会把她带着丽华进过掖庭的事翻出来,那可是大麻烦。
丽华噘着嘴:“你不帮我,还不许我找别人帮我,和哥哥一样霸道。”
“我帮,我没说不帮。”刘熙安抚住她:“不过东西让我来准备好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才点头:“要能御寒。”
“好,我晚些时候就送去,不过...”刘熙故意顿了顿:“我们俩也是有小秘密的人了,算不算朋友呢?”
丽华认真想了想:“算呀。”
“既然是朋友,那这件事你就不能告诉别人,如果你和除我之外的其他人说起这件事,就必须告诉我,带着我一块去,否则你就没把我当朋友。”
丽华犹豫了,随即重重点头:“你放心,义气这一块,我没得说的。”
“那我们拉钩。”刘熙伸出小拇指,被她勾住后一起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是小狗。”
按手印击掌碰拳,一整套下来,丽华看她的眼神都坚定了。
“刘大人,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能御寒的东西无非就是那几样,都是有登记的,不太好弄,嗯...”刘熙在她身上看了两圈:“公主的旧棉袄应该在吧。”
丽华立马点头:“都在呢,我的旧衣裳可多可多了,少个几十件都不会有人知道。”
“那我们把棉花掏出来,公主来帮我。”
丽华爽快答应,刘熙去开箱子,她就去找剪刀,还找了一个布袋子过来,两人在忙忙碌碌了好久,终于把布袋子塞满了,刘熙掂了掂,大概有个四五斤,压实了也是好大一包。
“这点够吗?”
“够了够了。”刘熙也拿不准:“做被子都行了,不过我得想想这么大一包要怎么弄出去,太显眼了。”
丽华笑了:“这个好弄啊。”
她跑去开了门,直接喊了外面的宫女:“进来。”
宫女立马就进来了,她指着那个大包袱:“把这个送去尚仪局值房。”
嬷嬷进来瞧了一眼,忙问:“这是...”
“刘大人要帮我抄书,夜里凉,这是御寒的被子。”丽华摆摆手:“快送过去。”
宫女听话,上前拿了包袱就出去了。
丽华立马跳过来满眼期待的看着刘熙:“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刘大人。”
“好。”刘熙跟着宫女一起去值房。
她很好说话,东西送到了还特意取了两大包糖出来给宫女:“东西挺重的,歇一会儿再走吧。”
“谢谢刘大人。”她们开心的吃糖,还为能够在这里偷懒而高兴。
刘熙给她们倒了水,随口问:“公主年纪小,玩伴也不多,平日里就你们跟着玩儿,也挺累的吧。”
“不累,公主很体谅奴婢们的,有什么好吃的都会赏给奴婢们,而且因为伺候公主,奴婢们每季都比其他人多两身新衣裳呢。”
她们很满足,刘熙听了就笑:“那还真不错,你们最近都带公主去哪玩儿呢?”
“公主这些日子迷上了听故事,尚功局的宁大人讲故事讲的特别好,公主喜欢听她讲,所以总会去尚功局玩儿。”
刘熙故作惊讶:“宁时徽吗?那可是我师姐,我们也算是认识好久的了,我竟然不知道她会讲故事,还真是可恶,对我藏私了。”
宫女被逗笑了,吃了两块糖,又喝了水就立马站起来:“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刘大人休息了,多谢刘大人的糖。”
她们抱着剩下的糖欢欢喜喜的离开,刘熙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下来:“宁时徽...”
好端端的,她忽悠丽华去管李厌做什么?
莫不是李长昭授意的?
下午当值赶上六局尚宫来见皇后,刘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为的是李长昭打算更该女官考核题目的事,尚宫们意见一致,都不赞同。
“女官考核题目是难,可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正因为与弘文馆考核难度一样,所以这些年女官与朝廷命官是一样的,无人敢不敬,若是改了考核难度,女官还有什么资格与前朝官员相提并论?”
“六局的事务并不难,多年累积,万事都有章程,以此作为女官考核的标准,实在太过简单了一些。”
“一旦改了,后面就算是再改回来,女官的威仪也会受损,娘娘,三思啊。”
皇后认真听了许久才微微抬手止住她们:“如今是奉华主管储英馆,她有心做些事,本宫作为长辈没道理阻拦,只是她年轻,许多时候思虑不周,你们该做的是帮着她出谋划策讨个好主意,而不是来为难本宫。”
几位尚宫面色凝重不说话,她们做女官的时候,奉华都没出生呢,自然是不服她的,她在储英馆怎么折腾和她们也无关,但女官考核关系她们的切身利益,她们不能不管。
兰欣适时通禀:“娘娘,公主到了。”
几位尚宫都站了起来,李长昭进来看了她们一眼,恭恭敬敬的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起来吧。”皇后温和慈爱,招手说道:“来我身边坐吧。”
李长昭听话的过去坐在她身边,皇后让尚宫们都坐下,这才说道:“听说你有意改一改女官考核的内容?”
“是,儿臣正要就此事请教母后。”李长昭态度谦卑:“儿臣觉得现在的考核内容与储英馆授课的内容对不上,对学生考核很不公平,所以想着改一改,就先问了几位尚宫,事后儿臣也觉得不妥,实在拿不定主意,所以只得来请教母后了。”
第200章 你猜父皇在犹豫什么
她说的客气,但明摆着是来甩锅的。
皇后明知故问:“储英馆授课请的是弘文馆的先生,怎么会出现授课内容与考核内容对不上的情况呢?”
“母后当年考核时,考核的内容还是授课的内容,但这几年,考核内容已经由授课内容转变成了各衙门的时政措施,但储英馆授课没有这一项,儿臣虽安排她们在六局轮转,但六局的流程和衙门的流程是不一样的,所以才会出现考核与授课的内容对不上的情况。”
李长昭才说完,立刻就有尚宫开口:“殿下,万变不离其宗,只要会融会贯通,灵活应用课上讲授的知识,考核时也能写出个一二三来,今年考核,同列榜一的宁时徽和刘熙也没有衙门实践的经验,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得到前朝认可。”
竟然提到了自己?
刘熙精神一凛,已经有好几道目光看了过来。
李长昭道:“宁时徽由宁太傅亲自教导,自小耳濡目染,对朝政举措烂熟于心,刘熙考前刚经历了安抚流民一事,对衙门办事流程也有了解,其他人可没这个机会。”
“女官考核本就是极严格的筛选过程,宁缺毋滥,以六局事为考核内容,女官的权责也将彻底缩减至后宫,与储英馆建立之初的本意背道而驰。”楚尚仪说话了。
她的话得到了所有尚宫的认同,皇后也赞同的点头:“本宫觉得楚尚仪说的十分在理,奉华,要不你再想想?”
“母后,儿臣也觉得楚尚仪说的在理。”李长昭依旧谦卑:“储英馆建立,就是因大雍开国有女子一半之功,可是现如今的考核内容有了错位,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女官入朝也是事实,这足以证明考核内容与授课内容必有一处出了差错,长此以往,女官入朝就是空话,考核时纸上谈兵,又有何用?”
这话让在座的尚宫们都无法反驳,她们做了十几年的女官,无不是止步于四品,上了三品才有资格入朝,最近的一位入朝的女官宋俞,还是辞官后靠着战功进去的。
“这到也是。”皇后跟着叹气。
李长昭继续说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若一味的遵循惯例,女官就真的只能困于后宫,那和以六局事务为考核内容的结局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你的意思是...”皇后知道这些道理,只想引着她赶紧把最要紧的那个话说出来。
李长昭定了定神:“儿臣希望,能让储英馆的学生也到各处衙门去。”
“这如何使得?”立刻就有人反驳了,但反驳的具体理由却又说不出来。
皇后沉吟不语,李长昭忙说道:“既然定的就是女官可以入朝,考核也是以各衙门的事情做内容,那与弘文馆一样的授课方式才是公平的,没道理不给接触不让了解却要求她们在考核时取得与弘文馆一样的好成绩。”
“事涉前朝,这可不是本宫能决定的。”皇后一脸为难:“要想到各个衙门去,得陛下点头。”
尚宫们没有发言,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只要李长昭不干些打压女官地位的事,那让储英馆的学生到各个衙门去这件事她们也不是不能支持。
只是如何说服明帝,就不是她们考虑的了。
李长昭面色凝重,说服明帝可太困难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皇后语气温和:“刘熙,你送送公主吧。”
刘熙应声,陪着李长昭一块出去。
李长昭心有不甘:“这些老狐狸,就等着我去出头呢,她们根本不在乎。”
“以她们现在的身份地位,若是放得下权利愿意出宫安养,完全可以过吃喝不愁的日子,她们又怎么会为了小辈去冲锋陷阵呢?”刘熙比她淡定多了:“在她们看来,她们安安稳稳的做女官,没用这个身份做坏事断掉后辈的路已经是尽职尽责了。”
李长昭脸色很差:“可是她们不帮忙,皇后也在推卸,靠我一个人怎可能说服父皇呢?”
“她们不帮忙是因为有后路,断掉她们的后路就行了。”刘熙说的轻飘飘。
李长昭一下子停住:“你有主意了?”
“是有主意,只是...”刘熙笑了一下,那意思非常明显。
李长昭叹气:“你现在是女官,挂的是尚仪局的职,我可没有权利提拔你。”
“臣知道,臣只想确认一件事,公主带二公主去掖庭见李厌做什么?”
李长昭神情微妙:“偶尔说漏了嘴,经不住她撒娇就带去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吧?”
“太子请退,但废太子诏书还在尚书台过审,这个时候如果让陛下知道二公主与李厌来往亲密,什么后果公主心里清楚。”刘熙浅笑郑重,语气里带着警告:“公主最好别插手储君的事,老老实实的把储英馆的事干好,给自己留条人情后路,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李长昭瞧着她笑了:“父皇想废太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太子主动请退,废太子的诏书却三四天都没有颁下,你猜父皇在犹豫什么?”
“陛下犹豫什么臣不关心,臣只关心自己的前途,宫中人人皆知我是陛下和娘娘给荣王相中的人,把我和他们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对付他们就是断我的前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李长昭凑近了问:“可你甘心吗?他若是做了皇帝,还有会其他女人的,你这么厉害,做个后妃可惜了。”
“青云梯,怎么爬不都是往上走吗?”刘熙并不理会她的挑拨:“公主就不用替臣操心了。”
李长昭觉得好没意思:“你的问题本宫已经回答了,该说说你的主意了。”
刘熙正色道:“去求见陛下,然后领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为储英馆的前途着想,为她们鸣不平,即便孤军奋战,你也不改其志。”
“那些女官可不会在乎这些名声。”李长昭并不赞同:“而且,你一开始不是说,她们不是敌人吗?”
刘熙见她还糊涂着,也懒得解释:“公主尽管去做就是了,会有人出手帮忙的。”
第201章 左右逢源才能青云直上
“不就是皇后吗?”李长昭冷笑了一声:“她等着我去承受父皇的怒火,自己在后头得利呢。”
刘熙目光平淡:“公主非要这么想,臣也没办法。”
这态度让李长昭十分不忿:“本宫就不该听你的,这件事对并没有太多的好处,你在本宫分寸大乱的时候故意误导本宫。”
“我给公主出主意到公主试探六局尚宫可过去了半个月了,半个月的时间公主还在分寸大乱不成?”刘熙才不肯背这口黑锅:“我一开始就已经清清楚楚的告诉公主了,你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等着嫁人,等着看荣王登基,等着沈家被清算,你做了,迟早能顶替皇后掌控后宫,即便是荣王登基,你也有话语权。”
李长昭打量着她:“你刚刚不是还说,算计皇后母子是断你前程吗?怎么又想让我掌控后宫?前后矛盾,你耍我?”
“我是臣,听吩咐办事,后宫由谁掌控和我关系不大,况且我早就说过,公主倒了,我在皇后娘娘跟前就没有太大的作用了,左右逢源,才能青云直上。”
李长昭翻白眼:“墙头草,皇后知道你帮我算计她的权力吗?”
刘熙笑而不语:这话说得,后宫大权那么好抢?皇后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好吧?她帮忙纯属就是想消耗陛下对你的亏欠。
“这件事我会去办的。”李长昭还是妥协了,都走到这一步了,只要她顶住明帝的怒火,那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付出。
刘熙好心提醒:“臣有个小小的建议,为以防万一,公主最好自己也联系一些朝臣帮忙,只是女官发话,陛下不太可能会重视。”最好能把龟缩起来的梁王府和沈家撬出来。
“知道了。”李长昭加快脚步离开。
刘熙规规矩矩的对着她的背影行了礼,这才折回去。
六局的人已经走光了,皇后正逗弄着笼子里的鹦鹉,随口就问:“她还愿意听你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退缩,往后公主在储英馆也就没什么威信了。”
皇后唇角勾起:“这件事若是成了,你的功劳怎么算呢?”
“全听娘娘安排。”
皇后转身看着她:“你现在也是与本宫站在一条线上的人了,本宫希望你这份心,不仅仅是因为长恭。”
“臣的前途系在娘娘身上,臣分得清轻重。”刘熙垂着眼:“臣发现了一件事,与二公主有关。”
皇后坐下来:“丽华?什么事?”
“有人引诱二公主与掖庭的李姑娘来往。”刘熙留意着皇后的神色:“今日,二公主托臣往掖庭送些御寒的东西,臣自作主张,拆了二公主旧衣,蓄了棉花备着。”
皇后的表情瞬间阴沉下去,眼底的紧张更是无法掩饰:“谁干的?”
“奉华公主只承认了她带二公主去过掖庭,但给掖庭送御寒之物的事,应该不是她授意的,据二公主先前提起,她用奉华公主的令牌出入过掖庭。”刘熙没有贸然提起宁时徽,事情还没确定,要是误导了皇后可就麻烦了。
皇后的表情很是不安,她左思右想了好一阵才开口:“把东西送去,引蛇出洞。”
“是。”得了皇后的吩咐,刘熙心里就有数了。
她早早下值,光明正大的带着一大包棉花站在了掖庭门前。
邓旭又出现了:“刘大人这是打算救济谁啊?”
“自然是救济亲人。”刘熙踢踢脚边的棉花:“邓少监方便吗?能否带个路?”
邓旭诧异了一下,立马就笑了:“乐意至极。”
“我不想其他人跟着,能麻烦邓少监帮忙吗?”
邓旭一点没犹豫:“这有何难?你们在外头候着。”
他递了自己的腰牌,让看守掖庭的内侍开了门,帮忙扛起那一大袋棉花后就带着刘熙进去了。
门前的景象与里头完全不一样,宫宇相对完善,有不少罪奴正忙碌着,宫里的脏活累活全是她们来干,一块空地上晾满了宫女内侍的衣裳,等着刷的恭桶堆成小山,恶臭难闻。
刘熙皱着眉往里头走,屋子开始破败,但居住的痕迹十分明显。
“刘大人对自家亲戚还是关心的,这是衣服吧,足够过冬了。”邓旭只瞧得见她的背影,却很有聊天的兴致。
刘熙没兴趣聊这个,反倒问:“邓少监现在也是御前的人了,当差很辛苦吧?”
她突然关心,邓旭有些不知所措了:“还好还好。”
“内侍省还太平吗?”她特意停下来等了等邓旭:“徐大监虽然出宫了,但是那些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常侍还是很难对付的吧。”
邓旭扬起笑意:“刘大人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
“邓少监不是说过,宫中办差,就当交个朋友吗?闲聊而已,要是少监介意,就当我没问。”她继续往前走。
邓旭看着她,突然问:“刘大人对掖庭很熟,来过?”
“少监不用试探,我没来过,但我问过你地址。”
邓旭不说话了,刘熙还真问过他。
走了许久,他们终于到了西北角的破屋子,可这里根本没人,进屋一瞧,屋门也是上了锁的。
“这个时辰,大概在外头上工。”邓旭把东西放下:“刘大人不让带人进来,现如今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了。”
刘熙一脸可惜:“少监能跑一趟吗?”
“我?”邓旭很无语,直接就笑了:“刘大人,我好歹是御前行走的少监。”
“可我走不动了。”刘熙两手一摊:“少监帮个忙吧。”
邓旭沉默了一下,一言不发的走了,等着他走远了,刘熙这才提起包袱去了李厌住的地方,两处离得不远。
李厌就在屋里,见她突然进来立马就站了起来。
“二公主让我给姑娘送些御寒的东西。”刘熙飞快把棉花掏出来:“有破布烂衫吗?”
李厌只是愣了一下就立刻去抱了一堆破破烂烂完全没有办法缝补的衣服过来,先帮着刘熙一起掏出棉花,又把破布烂衫塞进去,又找了两件打满补丁的衣裳铺在上面。
第202章 想悔婚?不可能
“藏好些吧。”刘熙和她没有太多的话讲,立马提着包袱就走。
李厌追到门口:“刘大人,多谢了。”
刘熙没有回应,回到原地后没一会儿,邓旭就带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罪奴往这边过来。
刘熙的目光从几名罪奴身上扫过,一眼就瞧见了江照月。
她颓丧着脸,瘦的皮包骨头,往日精心保养的头发干枯毛躁完
他们需要查清楚加拉赫与海盗联络的方法,弄明白加拉赫发给海盗的信件到底是什么样式,有没有用暗语,有没有专门的防伪记号等等。
在喊话和警告射击未果后,护卫舰又发出2枚信号弹,模拟实施拦阻射击。
“凌道,别炫耀了,这样咱们还是好兄弟,不然就绝交吧。”白无常看着叶凌道说道。
柳听蝉笑道:“不一样。如果是其他丹药,或许那六粒还能吃,但是雪阳丹不行,属性冲突,吃下去不仅起不到应有的效果,还会伤害经脉。
也将二品丹率稳定在八成,剩下的也全部是一品丹,没有一粒废丹。
这看看,那看看,但有人打招呼,她马上就躲到池月身后,不敢跟人接触,只会摇头或点头。
其他人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这新娘子并不是一个真的没脾气的人,便越发不明白有钱老爷看上她什么了。
乔伊很认真,教官说过的东西他都可以记住,然后就是让自己熟练起来,尤其是针对枪械卡壳的问题如何处理,这个必须要学会。
他衣服和头发还是潮湿的,不过,那也比白长士那吉吉国王的样子潇洒的多。
而沈欣兰的闺蜜杨雪,也有点受不了他们了,她让葛华将车停在了路边,然后主动提出了换座位,让段飞到后面跟沈欣兰坐在一起,而她则是坐在了副驾驶。
王强身上本来就被刀两次,失血过多再加上平日里不注重锻炼,被他这一脚的力道往后冲了五六步,嘭的一声重重的倒在地上。从地上爬起来,王强面色一狞,“苏寅政,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或许这是老天注定,杨天博带红珊入杨府的这天竟恰好是其父祭祀红家的日子。
“那我就帮夏先生介绍下吧,不知道这次您需要什么户型的”胖子经理问道。
罗雨薇的话让杨伟彻底的撕掉了伪装,白皙的脸庞变得扭曲了起来,要知道,卡罗尔?邦尼是他在家族中力排众议,高薪从英国请来的。
如同以往一样,众位大臣们又前来劝说他,他已经是如同之前一般的沉默,只是听着他们说得激昂慷慨。
此时众人所在的,正是那一幢烂尾楼所在的地方,这里离楼盘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位置也不好,所以众人都有一点不太明白,为什么王浩明让大家来这里而不是去楼盘。
城隍庙前旗杆矗立,门口处石狮相对,山门大开,从外面就可以看到楼前香火萦绕,游者络绎不绝。
从他察觉自己对她的心思,就开始害怕,害怕她会想起来,害怕两人之间的事情不过是一场美梦。
这笋腌制的时间短,看上去脆生生的,许还不够酸,但闻上去还是挺酸香扑?的。
盏茶时分后,罗公远有些懊恼的睁开眼睛,正奇怪今日自己的反常,忽地心神一动,拢在袖中的双手一阵忙活,片刻间已卜了一卦。
夏泽辰却想着季凌菲的话,她说她还没准备好,但怎样才是准备好
第203章 邓少监可以作证
“这里。”红英从一个衣角翻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皮毛:“姑娘你看。”
她们仔细瞧了瞧,平安有些拿不准:“好像是兔子皮吧。”
“不,是银鼠。”刘熙心里有数了:“皮毛缝进破破烂烂的衣服里,御寒又不显眼,还真是费心思了。”
红英眨了眨眼睛:“这么费心思不会是藏着大秘密吧。”
“就是大
然而,就在罗毅倒飞出去的瞬间,一道闪电猛的出现在暗精灵指挥官的面前,而此刻暗精灵指挥官刚压下撞击的力量,还没有来得及回神。
喷……强大的冲击力还是伤害到了白羽,白羽本来打算忍下去的,却没有忍住,鲜血几乎全部喷到了手中的木头上。
“你放心,同性之间才有真爱,异性只不过是为了繁衍,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要好好待我。”黄博这货完全没顾忌,搔首弄姿的说道。
天一亮,石琳琳就给石薇薇的父母打了电话,说肇事凶手抓到了。让他们随李海去市警局一趟。
为什么说也呢其实多面手在香江电影圈屡见不鲜,几乎最终做到导演的,都是深入的参与过电影的其他职位工作的,并且因为香江电影的特殊环境,培养了他们看锅下菜的能力,在这一点上内地的导演反倒是比不上。
张星却是不恼不怒,反而淡淡一笑,仿佛一切都已经成竹在胸一般。
秦苏当即上台,先是来到余城旁边,蹲下身,如此近距离看着昔日的搭档,如今却是这般凄惨,心中一阵轻叹。
继而他冷哼一声,却是身化佛光,直接顺着通道没入了漩涡之中。
这天早上,青莲早起做了早饭,先去养鸡场视察一圈才回家来喊家人吃饭。
族里的年轻人也不是不生气,但族里规矩在那儿搁着,他们再生气也没办法。都不知道多少族中姐妹暗地里诅咒那老家伙早点死了。
红毛巨在我还是个萌新的时候,就一直鼓励我支持我,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萧笃前去人间界后,便将他们所有轮回者都当作筹码卖了。
魏瑧不置可否的笑笑,递给司马霁一只茶杯,眼中有些许未明的晦涩情绪。
这时,慕兴平感到肚子很疼,医馆是云虎和宣莹在京城的藏身之处,写对联的青年肯定住医馆。
看来父亲已经不惜一切,要除掉宣莹和云虎哥,必须告诉云虎哥。
他们心中的感激和感动无以言表,唯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表露一二。
等她撮满一盆玉米芯回来,紫鹃已经狼吞虎咽的吃了大半碗菜,馍馍也咬去一大半了。
累了一天,重新回到自己的大床上,浑身轻松,陈溪只用了片刻功夫,就已经进入到了梦想。
这些孩子。都不过五六岁的年龄。穿着一致的格子衬衣。配着牛仔短裤。
“是。”高道勤应了一声,不作任何违抗的,将蛋糕捧着,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老夫被卡在大罗极致太久了,此生若无大造化,再难突破,你若成功,那么天寒宗大长老的位子,便让给你又如何哎,不知宗主和贪狼宗主那里的交手,进行的怎样了”此老乃天寒宗大长老。
毛十八说,今天就别走了,中午我请你吃饭。新开了一家非常品味,让你感觉一下。
这淡淡的一声,却宛若深水炸弹,炸响在安然心里那平静的水面。
第204章 帝王的猜忌
被点名了,邓旭总算是明白她昨天让自己帮忙是为什么了,原来是拿自己当人证用呢,他飞快的瞟了眼刘熙,见她坦坦荡荡,于是说道:“陛下,江家的几位女眷前些日子被送入了掖庭,刘大人知道后,去给他们送御寒的衣物,只是她们嫌弃不收。”
“江家不是被满门...”话说到一半,明帝才想起自己让李行接手江家一案的事,他的脸色更难看了:“送进了掖庭?”
内宫掖庭,竟然那么容易就塞人进来,当掖庭是什么地方?
“陛下。”皇后立刻请罪:“是臣妾疏忽了。”
明帝并没有搭理皇后,随随便便就能往掖庭送人,这的确是皇后的失职。
邓旭忙解释:“徐寅说,是陛下的意思。”
“朕的意思?”明帝语气低沉,威压外释,殿内所有人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御前大监假传圣旨,可不是小事。
刘熙耐心的等待着明帝勃然大怒,君威之下,殿内气氛犹如滞涩住的湖水,让人难以喘息。
“陛下。”一位常侍进来打断了明帝积攒的怒火:“东西取来了。”
说完,就有两个内侍把那个包袱拿了进来,刘熙只是看了一眼,心中庆幸自己足够谨慎。
“是这个包袱吗?”明帝等着邓旭确认。
邓旭上前,先看了看大小,又拎起来掂了掂重量,随即打开煞有其事的翻了翻,这才开口:“回禀陛下,是这个包袱。”
明帝神色未变,谁也看不出来他对这样的结果是否满意,他转向皇后,攥着她的手越发用力:“丽华去掖庭的事,梓潼也不知道吗?”
“臣妾正要向陛下禀报此事。”皇后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她的反应赢的了明帝的一丝耐心:“你说。”
“兰欣,把你刚刚要说的事情告诉陛下。”皇后没有选择自己开口。
兰欣忙道:“陛下,前两日,伺候的嬷嬷发现了公主有异常,就暗中留心跟着,不想竟然发现有人给公主说起掖庭里头的事,娘娘着奴婢留心打听,这才知道公主用奉华公主的令牌出入掖庭数次。”
兰欣没把宁时徽供出来,刘熙松了口气,她们的目的不是大范围攻击,扯出宁时徽反倒麻烦。
明帝没有接话,他既然会来兴师问罪,那自然是已经掌握了这些。
“这么说,梓潼刚刚才知道?”他依旧抱有怀疑。
皇后作势就要跪下:“陛下若是不信,臣妾也无话可说。”
她到底没真的跪下去,明帝用力一抬,硬生生止住她的动作,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坐下,手臂也环在了她的肩上。
“那个孩子,朕可以给她许一门亲事,放她离开掖庭。”明帝的目光冷漠中透着怜惜,手指擦过皇后的脸颊,一副贴心模样:“梓潼觉得如何?”
这话完全就是个大坑。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刘熙一颗心全提到了嗓子眼。
她就不明白了,一个长在掖庭,完全没读过书的姑娘家,哪里就值得明帝这么针对,国家大事还不够伤神费力?
“陛下为清算纪王旧党费了多年心力,放她出宫,岂不是又给了某些居心不良之人借口?如今百姓安居乐业,还是不要徒生事端了。”
刘熙低着头看不见皇后的表情,但这番回答实在挑不出毛病。
明帝是个多疑的性子,他大张旗鼓的来兴师问罪,就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只有全然替他考虑,才有一两分机会把事情一笔带过。
“那就杀了她吧,反正留着也是祸患。”明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试探的意思实在太过明显了。
刘熙听得心里一咯噔,忍不住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瞬间的惊讶之后就认真沉思了起来,随即摇头:“不妥,她死了,民间会冒出千千万万个她,陛下岂不是自找麻烦?”
这样的劝说角度是刘熙万万没想到的,她诧异的看着皇后,没从她的脸上看出半分破绽。
她就像是长了副铁石心肠,完全不在乎李厌的死活,只一心为明帝考虑。
这样的反应,无疑取悦到了明帝。
“梓潼说的对,是朕欠缺考虑了。”明帝摩挲着她的肩膀,再此看向刘熙时,君威已收敛大半:“你与江家向来不睦,怎么会去怜惜她们?”
刘熙心虚起来,邓旭轻声呵斥:“陛下问询,还不如实交代?”
“臣并非真心关切,而是想着去落井下石的。”刘熙抬头看了眼明帝的脸色,随即快速垂眼:“江照月最是自尊,一心踩在臣的头上,臣故意强调包袱里都是臣的旧衣裳,就是想看她气急败坏,这一点,邓少监也能作证。”
又点自己?
邓旭深吸了一口:“刘大人的确再三强调是旧衣裳。”
明帝根本不在乎她落井下石的操作过程,只问:“她嫌弃能御寒的旧衣裳?”
“是。”事情朝着自己的预期发展,刘熙不敢说错一个字。
明帝沉着脸,语气十分低沉:“一个罪奴,为了面子连能御寒保命的东西都不要,谁给她的底气?”
没人回答他,全靠他自己去猜忌怀疑。
“掖庭,也是时候清理清理了。”明帝已经定下了主意:“刘熙,违反宫规,私入掖庭,罚俸三个月,邓旭身为少监,滥用职权,罚俸半年。”
只是罚俸,他们赶紧谢恩。
明帝揉着皇后的手,脸色越发阴沉:“江家女,杖杀。”
“是。”邓旭再次领旨。
明帝没有提李行,可刘熙清楚,李行是梁王府的世子,对他的处置,不会放在后宫里说的,反正他是逃不掉的。
明帝没有要走的意思,皇后趁机说道:“陛下为政务劳累,吃些东西歇一歇吧。”
“嗯。”他同意了。
邓旭忙起身出去,刘熙也拉着丽华一块出来。
到了外头,邓旭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刘大人利用我还真是顺手的很呐。”
“少监是个好人。”刘熙冲他扬起笑意:“下次这种事还找你。”
邓旭直接气笑了:“那我还得谢谢刘大人了。”
第205章 新鲜的愧疚感
“不客气。”刘熙无视他的阴阳怪气。
正打算带丽华离开,邓旭又说话了:“刘大人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对付梁王世子?”
“当然不是。”刘熙笑容狡黠:“对付他只是顺带手的事。”
她没兴趣和邓旭解释,带着丽华走出很远,闷闷不乐的丽华才问出声:“刘大人,我给母后惹祸了对吗?”
“是。”刘熙并不想为了安慰她就简化问题,语气十分严肃:“陛下不喜欢李厌,也不许任何人去接近她,她虽然是娘娘的孩子是公主的亲姐姐,但是陛下讨厌她,公主就不能去接近她,否则陛下会讨厌娘娘。”
丽华咬着唇不吭声,刘熙继续说道:“后宫人心尔虞我诈,公主年幼难辨是非,这不是公主的错,但公主要记得,你与娘娘殿下才是一体,与李厌也是一体,你们都是娘娘的孩子,娘娘好,你们才能好,任何需要你隐瞒娘娘的事,都绝非好事。”
“我知道错了。”丽华难过的落泪:“我只是心疼姐姐,我以为可以悄悄的。”
刘熙依旧严肃:“等陛下离开后,公主去寻娘娘认个错吧。”
“嗯。”丽华答应了。
明帝歇了午觉才走,刘熙进殿时,皇后正梳洗,隔着屏风,她身影模糊,接了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便挥手让她们全都退下了。
“奉华还等着去求陛下储英馆的事呢,今日闹了一出,陛下因为她不愿下嫁而生出的愧疚荡然无存,你们合计的事岂不是没戏了?”
刘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在册子上记录一边说道:“在陛下看来,公主下嫁,是因为他要给娘娘和殿下交代,他完全不承认是因为自己要打压公主给她个教训才定下的婚约,所以才会做出来向娘娘和殿下说情的举动。
这点愧疚,并不足以让公主为储英馆的事求得一个好结果,今日的事,会让陛下对公主的愧疚消散不假,但一旦公主在此时遇上大麻烦,那陛下就会如当初愧对殿下一样去愧对公主,新鲜的愧疚感才好利用。
而且,臣也需要一些时间去安排,马上就要入冬了,离女官考核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即便公主成功了,等着一系列安排落实就是年底,这里头繁杂的事情甚多,臣要提前做准备,以确保事情可以快速推进。”
“你想把安安和宋息薇拉上来?”
刘熙没有接话,皇后就当她默认了,想了一会儿就说:“安安,不是做女官的料,考上储英馆还凑合,女官考核她没能力通过的。”
刘熙顺势就问:“那娘娘觉得宋息薇如何?”
皇后笑道:“你想把她引荐给本宫?”
“娘娘是后宫之主,提拔她一下,她也就受用不尽了。”
皇后从屏风后头走出来,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她曾经替奉华做过事。”
刘熙没有惊讶,把一个罪奴捞出掖庭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过皇后,只要她想知道,多的是人给她提供消息。
“若无公主照拂,她连活着离开掖庭都做不到,这是救命之恩。”
皇后走上凤椅:“她对本宫能有什么用处?”
“宋家的案子,可以帮到娘娘。”刘熙已经停了笔:“不知娘娘可曾注意到,太子请退马上就半个月了,废太子的诏书却迟迟不曾颁下,君心难测,这半个月的耽误会让朝臣再三权衡,对殿下的影响也很大,这个时候,殿下需要一件事来立威,取信于朝臣。”
事涉李长恭,皇后正色起来:“你想让长恭去查宋家的案子?可这是一桩陈年旧案了,早有定论,还能查什么?”
“即便是陈年旧案,也会留有蛛丝马迹,我们不妨一一剖析,猜测一番。”刘熙神色认真:“宋息薇说,当年宋俞风头正盛,陛下曾有意为宋俞赐婚一位皇亲,不知娘娘可晓得是谁?”
皇后叹气:“是我弟弟,他丧妻后郁郁寡欢,听说宋俞镇守边城力战胡人,当众赞赏了宋俞,并为此与人发生争执,陛下听说后,就提出给他和宋俞赐婚,可是我们拒绝了。”
“穆家也拒绝了?”这个刘熙还真不知道:“臣以为,只有宋家拒婚了。”
皇后道:“我弟弟与弟妹是少年夫妻,只是弟妹体弱,三十不到就病故了,我弟弟至今未续弦,他对宋俞只有欣赏,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发妻刚死就娶别人?”
“宋俞当时也有了心上人,是个汉胡混血的斥候。”
皇后一脸不可思议:“汉胡混血?宋老将军真是够糊涂的,自家处在那个位置,便是终身不嫁女,也不能与这样的人沾上关系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家里出事也不冤枉。”
刘熙的想法和她是一样的,只是现在说这些根本没用,她继续自己的话:“宋家出事后,宋俞的丈夫不知所踪,但却有人证出现在京城,坐实了宋家通敌的罪名,只是捉拿的人赶到时,整个宋家死的只剩宋息薇一个了。
臣刚来京城的时候,曾遇到过一位逃犯,后来与宋息薇核实过,可以确认那个逃犯就是宋俞的丈夫,他不仅没死,还被一直关在死牢,死牢难出,能出来必定是有人刻意为之,不是求救就是寻仇。”
“这可难说,万一是他自己逃出来的呢?”
刘熙强调:“可他活着,通敌可不是小罪,人证也是要处死的,但事情偏偏就没有按照常理发展,人证没死,那么多年了,他就在死牢里活着,还被人利用过,这是不是说明还有人在查宋家的案子,所以在保他的命。”
皇后回过味了:“继续说。”
“宋家世代驻守边城,忠心耿耿,又出了宋俞这么一个女将军,累世积攒的声望到达顶峰之时,却背负着通敌的罪名满门战死,这件案子迟迟没有定论,其中一个原因肯定是民意难平,这个时候把案子查清楚,还宋家清白,挖出幕后推手,让宋俞这位曾经的女官可以被正大光明的提起,对殿下有利,对储英馆的事也有利。”
第206章 谁看上你了
她一通分析,说完后皇后的目光从错愕到恍然再到欣赏,皇后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你想双管齐下,那奉华那边你是如何打算的?”
“李行就是现成的,陛下顾念梁王,不会对他动杀心,可他若是伤了公主,那谁都保不了他,如果能顺带离间梁王府和沈家那是最好的。”刘熙早就想好了。
皇后听完都笑了:“假公济私?”
“是。”刘熙一点没否认:“李行伤害臣的事,臣还没有清算呢。”
皇后觉得非常有趣:“有仇必报,这到是你的性子,不过你也不确定梁王府和沈家会不会因此生出嫌隙?”
“那些顶着公主名头干的事,让臣很怀疑公主在沈家心中的地位,所以臣不敢保证。”
皇后点点头:“说得到是,那你想如何做?”
刘熙正要开口,李长恭突然就进来了,眼尖的瞧见刘熙及时闭嘴的动作,立马脚步一顿:“我...我来的不是时候吗?”
“当然不是时候。”皇后假意恼怒:“我们正说悄悄话呢,也不让人通禀就进来,若是听见了,是你羞还是她羞?”
李长恭笑着说:“是儿臣失礼了,还请母后勿怪,刘大人勿怪。”
皇后让他过来:“今日不忙吗?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今日免朝,这些日子都在尚书台,与诸位大人核对了入冬前送往边军的粮饷事宜,刚刚已经回禀父皇了。”他坐在皇后身边:“这几日的事情不多,所以儿臣刚刚向父皇请了旨,预备带母后去一趟温泉行宫。”
皇后立马提起精神:“你糊涂了?你父皇这些日子对你的冷落连我都能感受到,这个时候你不抓紧办几件差事,怎么还要去温泉行宫呢?”
他安抚的拍了拍皇后的手:“大哥请退,父皇固然嘴上不曾留情,但心里终究举棋不定,说白了,大哥先前做的那些事不曾疼在他身上,所以他觉得并非不可原谅,既如此,儿臣现在做再多也是枉然,还不如趁着事情少,带母后去温泉行宫散散心。”
听这个意思,他很清楚太子准备给他找个大麻烦。
他说的很轻松,皇后却并不放心:“即便如此,你此时离开也不妥当,你父皇的态度是一回事儿,你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儿了。”她下意识看向刘熙:“快劝劝他。”
李长昭也看向刘熙:“我有主意,不是在赌气。”
他不是个毛躁的人,刘熙略微想了想就说:“殿下说得在理,陛下这会儿肯定是想维护自己好父亲的形象,所以才会压着不发诏书,这个时候殿下做什么都没用,到不如也休息休息。”
她支持自己,李长恭脸上染了笑意:“母后可听见了?”
皇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要做一个对手足动手的人的好父亲,怎么不做你的好父亲?都怪我先前太过信任他,以为他疼爱你,一定会为我们母子做主,不成想我的宽容反倒让他觉得我们可以吃亏。”
提起往事,皇后悔不当初。
“母后又不能未卜先知,当时的决定已经是最好的了,实在不必后悔。”李长恭尽力安慰着皇后。
皇后依旧不放心:“太子请退肯定别有居心,只怕是要对你动手,这个时候你不严防死守,万一出了纰漏怎么办?”
“儿臣有准备,母后无须担心,尽快收拾东西随儿臣去温泉行宫吧。”他又看向刘熙:“你也同去。”
刘熙错愕:“臣去,不合礼数。”
“有什么不合礼数的?”皇后开口了:“一起去,既然知道他们不安好心,你在身边,本宫也能安心些。”
她都这么说了,刘熙只得应下。
出发的日子很近,明日一早就走,所以刘熙提前下值回去收拾东西。
李长恭跟着出来,与她一并走着,“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说宋家的事呢。”刘熙绕着腰间玉佩上的穗子玩儿,步子也放慢下来:“宋家的案子迟迟没有定论,女官考核又在眼前,我担心宋息薇在考核后的审核中被卡,所以想着尽快了结宋家的案子。”
他想了想:“宋家通敌的案子?”
“嗯,人证还活着,在死牢,若是殿下不放心,可以让宋息薇去辨认。”她只提醒这些。
李长恭不是皇后,他掌握的消息可比她们全面的多,说的太多,还有可能误导他。
“知道的还挺多,不是简单的为了宋息薇吧?一肚子坏水,还在我面前装?”
刘熙抿唇不吭声,快到尚仪局了,她才停下来看着李长恭:“殿下一点都不好糊弄。”
“我要是那么容易糊弄,你也看不上我。”
路上还有宫人呢,他这么一说,刘熙一下子慌了神:“胡说八道,谁看上你了?”
她顾不上兴师问罪,扭头就跑进去了。
回尚仪局告知了楚尚仪随驾的事后,她立马回了储英馆,平安和红英知道要去温泉行宫,高兴的不行,立马收拾起东西。
次日一早,马车就到了储英馆,接上她后跟在宫里出来的车队,浩浩荡荡的去往行宫,路上歇了两次,傍晚时就到了。
温泉行宫的人早已经收到消息把住处收拾出来了。
这次来的人少,所以住的地方也挨着,皇后住在有凤来仪,李长恭就住在她旁边的徽麟馆,刘熙则跟着皇后一起住,被安排在了西屋,另外几位奉旨随侍的命妇则被安排在了附近住着。
一日车马劳顿,刘熙累得不行,坐在一旁看着宫女归置东西,平安和红英闲不住,刘熙贴身的物件她们自己动手收拾。
屋里正忙着,兰欣就来了:“刘大人,一路辛苦,奴婢带你去汤池解乏吧。”
去汤池?刘熙一脸惊喜:“是娘娘安排的吗?”
兰欣笑了笑:“刘大人随奴婢去了不就知道了?”
她扶起刘熙就走,还不忘交代平安替她准备好衣裳。
有凤来仪后头就有一处汤池,几步路就到了,进殿后全都是垂落的帷帐,软榻桌椅都铺着褥子隔凉,往里走绕过屏风,水雾弥漫的汤池就显露了真身。
第207章 暴殄天物
刘熙吸了吸鼻子,一股药味扑鼻,她很是不解:“药浴?”
“是。”兰欣替她挽起头发:“是殿下安排的,姑娘去年寒冬受罚,膝盖疼了许久,殿下一直记在心里,他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姑娘,所以问了太医,知道寒冬会犯旧疾,需要药浴浸泡,温泉最好,所以殿下才提起来温泉行宫。”
提起自己去年受的罚,刘熙不自然的动了动自己的膝盖。
留意到她的表情,兰欣忙道:“娘娘当时也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为难刘大人的,后来殿下一醒,知道姑娘在受罚,也是发了好大的火,娘娘也觉得自己急躁了,只是身份摆在那里,总不能让娘娘赔礼道歉。”
“嗯,我知道。”她并不是很想提这件事,见兰欣解开她的腰带,她一下子反应过来,忙拢住衣裳:“我在这里泡药浴,那娘娘要解乏可怎么办?”
“这里虽然就在有凤来仪后头,但却是徽麟馆的汤池,不妨碍娘娘用的,姑娘放心吧。”兰欣替她宽衣:“殿下为了避嫌,现在正陪着娘娘和几位夫人说话呢,身边宫女内侍一大堆,传不出闲话。”
刘熙放心多了,抱着松松垮垮裹在身上的衣裳进了汤池,兰欣和平安红英都陪在旁边,不过一小会儿,她鬓边就冒出了汗珠。
“这么大一池子药浴,要准备很久吧?”
兰欣说道:“药材是早就准备好的了,昨日殿下向陛下请旨后就快马送来了,吩咐他们天色不亮就开始熬药,熬透了药性后才兑进池子里的。”
“这么费事啊。”刘熙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有些担心:“这要是传出去,不会说殿下劳民伤财吧?”
兰欣笑了:“刘大人放心吧,这些东西都是殿下自己掏钱准备的,没花宫里一分钱,他自己的俸禄银子,想怎么花怎么花,碍不着旁人什么事。”
刘熙这才安心,她安安静静的泡着,难免觉得无聊。
兰欣见状,把旁边的东西取过来:“药浴要泡一段时间呢,大人玩这个解闷吧。”
“九连环?”刘熙把东西拿过来:“这不会也是殿下准备的吧?”
兰欣笑了笑,那意思很明显了。
手里有东西打发时间就不觉得无聊了,她耐心的摆弄着九连环,刚解开,时辰也到了。
兰欣扶她起来了,平安立马把准备好的衣袍披在她身上,因为汤池的缘故,屋里一点都不冷。
她在软榻上躺下,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头发被散开,兰欣的指头插入发丝,一下一下轻柔的按着。
“泡过之后要捂汗,这样寒气才能发出来。”
刘熙能感觉到身上由内向外的发着热,膝盖处的感觉更是清楚,内热驱赶着一股寒气朝外跑,汗水淋漓,贴身的那件袍子似乎都湿透了。
兰欣按揉的动作很轻,本就疲惫的她,这会儿更是觉得困倦,只是刚要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刘熙立马强迫自己清醒。
兰欣道:“大人睡一会儿就是了。”
“今日车马劳顿,我累得很,睡着了只怕难醒,我一直在这里不离开,殿下也不方便回来休息,还是回我自己屋里休息好了。”
兰欣笑了:“那我与大人聊聊天,等汗水捂透了再起身。”
“娘娘一早就知道殿下要来温泉行宫是因为我的事吗?”
兰欣轻轻点头:“今日出发时,殿下才告诉娘娘的,娘娘也觉得大人该来调养一番,大人身子弱,先是挨了罚,后面又是受伤又是大病,再不好好养着,身子吃不消的。”
“娘娘体恤,我实在感激不尽。”
她和兰欣并没有太多的话要说,客气了两句就停了,等身上的汗水捂透,天色也黑了。
换好衣裳,兰欣替她系上厚厚的斗篷,还不忘替她戴上帽子:“泡过后不能见风,不然会头疼的,得捂严实了才行。”
确认弄好后,兰欣又带她回去,有凤来仪正热闹着呢。
兰欣一进去,皇后就问:“她回来了?”
“是,刘大人已经回来歇着了,她刚刚才捂透了汗不能见风,所以奴婢请她回屋歇着了。”
皇后点头:“嗯,既如此,就都散了吧,长恭,你也回去歇着吧。”
“是。”李长恭先行告退,其他夫人也告退离开。
好好歇了一晚,次日日上三竿,帐子都没动静,红英掀开帐子看了看,只见刘熙把自己裹成了蚕蛹,一动不动的窝在被子里。
“姑娘,该起床了。”
“不想起。”
红英笑了一声:“可是殿下在外头都等了一早上了。”
“啊?等那么久了?”她立马坐起来了,更衣洗漱,收拾好后就去了皇后屋里。
李长恭果然在这里,他正陪着皇后说话,见刘熙来了,皇后就说:“行了行了,烦我一早上,人既然来了,你们自己玩儿去吧。”
“是。”李长恭早站起来了:“儿臣告退。”
他把刘熙叫出去,一出屋就拉着她小跑离开。
皇后笑了笑,喝了口茶就问:“家里可回话了?”
“已经回话了,国舅说会按娘娘的吩咐办的。”
皇后放心了:“那就好。”
沈老夫人每年立冬都会去开元寺敬香,李长昭作为外孙女,也会跟着一块去,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皇后离宫两日,李长昭也去了开元寺,沈老夫人年纪大了,沈晔又不在家,照例是清河郡主陪着。
马车到了开元寺,李长昭一下车,就瞧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立马顿住脚步。
“你是谁?”
李行还没开口,清河郡主已经急急忙忙过来:“公主,这是我的胞弟,你多年没见过,怕是记不得了,阿行,还不快拜见公主。”
李行这才见礼:“臣,拜见公主。”
“原来是世子啊。”李长昭对他只是隐隐有些印象。
清河郡主说道:“国公爷不在家里,在外敬香长住没个男人在外主持也不方便,所以我叫了阿行来帮忙,还请公主谅解。”
“还是小舅妈安排妥当,那就劳累世子了。”李长昭客气了一句就过去扶住沈老夫人,陪着她一块进去。
李行盯着李长昭,语气颇为不解:“这样尊贵美丽的女子,要嫁给杨隼中那个呆子?真是暴殄天物。”
第208章 酣畅淋漓一顿骂
清河郡主瞪了他一眼:“京城不比南疆,那是公主,岂容你口舌放肆?快些住嘴,不许再瞎说了。”
“知道了姐姐。”李行随口应下,却并未放在心里。
烧香拜佛的事情他不感兴趣,但考虑到规矩,也只能耐心跟着,诵经声听得他心烦意乱,一股急躁从心里升起,小沙弥端着两盏茶从他身边经过,他直接伸手一拦,两盏茶下肚,急躁的情绪这才稍稍缓解。
好不容易挨到沈老夫人起身,李行刚准备走,沈老夫人就叫住他:“好孩子,许久没见你了,陪我说说话,讲讲你和晔儿在边关的事吧。”
李行下意识就要拒绝,他和沈老夫人不熟,和沈晔就更不熟了,看在清河郡主的面子上他今日才跟着来的,可不打算陪老太太扯闲。
只是不等他开口,清河郡主已经应下了:“婆母先去歇着,我带阿行再拜一拜。”
沈老夫人的态度瞬间冷淡,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就和李长昭挽着手离开,这态度让李行眉头一蹙,内心无比反感。
清河郡主对此早已习惯,轻声道:“老夫人思念国公爷,如今也分不清南疆北疆的,你就留下陪着说说话吧。”
“姐姐,我现在不方便。”李行看了眼已经往前走的沈老夫人,一脸不情愿。
清河郡主拉住他,哀求道:“随便说一两句就好,就当帮姐姐一个忙吧。”
李行看着她,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我不去,那老太婆就会为难你对不对?”
清河郡主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神情里的落寞委屈却怎么也遮盖不住,身边的丫鬟忍不住说道:“世子,你就听郡主的吧,过去坐一坐,也省的老夫人说些不中听的话。”
“那老太婆欺负你,你怎么从来不说呢?我不在家,你给我写信也好啊。”李行气坏了,心里那股急躁越发的厉害,他揉了揉眉心强忍住身上的不适说道:“我和你去,走。”
他一副要去算账的架势,清河郡主生怕出事,赶忙跟上去。
沈老夫人进屋就说:“那个李行都回来了,晔儿却迟迟不肯回来,这家里终究是没有他惦念的人。”
“小舅舅一心建功立业,继承外祖父与几位舅舅留下的荣光,无法在外祖母跟前尽孝,他心里也是难过的,好在有小舅妈伺候在旁,夫妻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也算是撑起了勇国公府,不让外祖母操心了。”李长昭在一旁坐下。
沈老夫人叹息:“这门亲事他肯定是不喜欢的,若是娶了个喜欢,他怎么可能大婚第二天就离开,这么多年了都不肯回来。”
这话她常挂在嘴边,絮絮叨叨说了不知多少次。
但今日可不是说家长里短的时候,李行还跟着呢。
“外祖母,这话可不能说。”李长昭立马拦着,却也慢了一步,李行已经到了门口,沈老夫人的话他是听见了。
本来就烦躁的很,偏又听见这话,李行越发的来气了,脸色也不好看。
沈老夫人没当回事,长辈几句闲话罢了,压根不需要较真。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容端起茶盏润喉,预备着听李行说一说边关的事。
李长昭觑了眼李行的表情,沈老夫人这话其实也不算难听,应该是犯不着翻脸的,可李行这个人脾气古怪,李长昭实在拿不准他会是什么反应。
眼见清河郡主没跟着进来,李长昭忙笑着问:“世子这么快就拜完了?”
“拜泥人有什么意思?等哪天梁王府也死绝了,去坟头挨个拜拜,兴许更有趣。”李行大马金刀的往椅子上一坐,说出来的话能直接把人气死。
沈老夫人的脸色骤然难看:“你说什么?”
“说你沈家都死绝,就剩下个沈晔,还是个银样镴枪头。”李行生怕沈老夫人年老耳背听不清楚,声音都拔高了三度。
清河郡主刚追到门口就听见这话,顿时脸色都变了:“阿行!”
她急忙进来拉了李行一把,见他在椅子上岿然不动,只得看向沈老夫人:“婆母恕罪,阿行久在边疆,说话直了些,他并非有心。”
“这是说话直吗?”沈老夫人把手中茶盏砸碎在清河郡主脚前,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身。
“外祖母,不可!”李长昭立马拦在清河郡主跟前:“小舅舅不在,全靠小舅妈支撑门户,外祖母怎么能对她心生埋怨?”
她护着清河郡主,沈老夫人一阵恼怒后很快就想通了。
她对清河郡主再不喜,这门亲事也是沈家高攀了梁王府。
婆媳矛盾,缩在后宅嘴碎几句是小事,出了后宅就是大事。
“是我气糊涂了,竟与你一个小辈计较。”沈老夫人退让了。
李长昭松了口气,忙安慰清河郡主:“小舅妈劳苦功高,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外祖母知道小舅妈好,也是把你当亲人了才会什么话都说,小舅妈可千万别想茬了。”
清河郡主静默点头:“没事...”
“怎么没事?”李行直接截住她的话,目光冷然的看着李长昭:“公主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杨隼中家里还没有这种刁钻老太婆呢,你就不情不愿,劝我姐的时候这么贤惠,你怎么不用这些话劝劝自己?”
李长昭被他说的面色涨红:“世子何必和老人家计较?”
“她是你们家的老人,可不是我们家的,即便沈家死绝了也轮不到我梁王府养她,再说,你那个舅舅跟死了一样毫无用处,人家在外打拼不回家是真的立功了,他在外头功劳挣不着,家里的事也不管,里里外外一无是处。
我姐姐嫁过来第二天就替他孝敬老母,还得受着老太婆刁钻刻薄,沈家但凡有个明白人就会告诉这老太婆,沈家高攀梁王府,应该把我姐姐供起来,说沈晔不喜欢我姐,难道我姐看的上沈晔那个享清福都享不明白的废物?”
他骂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沈老夫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
“阿行。”清河郡主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第209章 替姐姐撑腰
李行直接站起来,让清河郡主无从下手,目光依旧盯着李长昭:“公主不是很识大体吗?那去劝劝你外祖母,让她别和我一个小辈计较啊?”
李长昭气的面色涨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好听的话谁不会?知道她劳苦功高却不体谅,只会说些虚情假意的话,公主觉得不是什么大事,那就祝你往后也摊上个万事靠不住的男人和刻薄刁钻的婆婆。”李行的话几乎喷在李长昭脸上。
身边的宫女都惊呆了,想要呵斥,却又害怕把李行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只能又生气又害怕的站在李长昭身边。
狠狠教训了她一通,李行转向沈老夫人:“您是长辈,我本不该当着您的面无礼,可我这人最恨倚老卖老的人,这些年,我姐姐早晚问安,即便我一个男人都晓得她在后宅做的有多好,您竟然还不满意。
有责怪我姐的时间,不如反思一下自己教出来个什么儿子,沈晔成婚第二天就离家,不把我梁王府放在眼里,他若是不喜欢我姐姐他可以不娶,我姐姐不是非他不嫁,搞这一出恶心谁呢?
他不回家和我姐有什么关系?既没本事反抗圣旨娶自己喜欢的人,又没担当撑起一个男人的责任,张嘴闭嘴就是继承父兄荣光,三年了,城门口要饭的都混上丐帮帮主了,他连个鸟蛋都掏不着,你还有脸挑我姐的理了?”
“你...你竟然敢对长辈无礼!”沈老夫人气的只能说出这一句话了。
嫌弃清河郡主的话她常说,却是第一次被人骂的这么没脸。
李行冷笑:“长辈?你白活几十年,自己儿子吃软饭都吃不明白,耀武扬威都分不清主次,沈晔摆明了不管你死活,摊上我姐这样一个软面团,才乐意几年如一日的照顾你,你到好,身在福中不知福,体面也不要了,攒出来的劲尽用来为难她了。”
“阿行!”清河郡主几乎要急哭了,卯足了力气把他拽出屋。
李行实在烦的厉害,还要继续说,垂眼瞧见她哭的满脸是泪,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姐。”他又气又心疼:“我是你亲弟弟,知道你受欺负了我还一声不吭,那我算什么男人?”
清河郡主重重推了他一下,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瞪了他许久,又拽住他的衣裳埋头呜咽起来。
“阿行...”
她恨不得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李行强忍着内心翻腾的躁意让她依靠,实在忍不住了,才推开她,大步走出一段距离后,又折回来把她也拉走。
开元寺的后山很静谧,只是深秋山风烈,凉意几乎浸透骨肉,扎的人浑身发疼。
李行站在风口,凉意包裹他的全身,内心的躁意这才勉强压下去一些,清河郡主坐在他身后的大青石上,大哭之后情绪也和缓了下来。
“阿行。”她只叫了一声,李行就过来了,坐在她身边安静听训,清河郡主看着他,大道理也说不出来,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山风凉人,别往那风口里站着。”
李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宁可清河郡主骂他一顿,说他不该对长辈恶语相向,也不想她关心自己。
“老夫人不喜欢我,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了,爹娘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不过是没人替我做主罢了,我和沈晔是陛下赐婚,即便我不情他不愿,这辈子也得熬下去,所以老夫人才会毫无顾忌,你今日替我撑腰,我很感动,也是真心实意的谢谢你。”
李行听不得这些话,带着几分不耐烦打断她:“怎么就得一辈子熬下去呢?现在公主的婚事定了,沈家计划的事没了希望,你和沈晔既然过不下去那就和离,大家各过各的安分日子。”
他就是这个脾气,清河郡主也不生气,只是轻叹:“哪会这么简单呢?”
“那你告诉我一句话,如果能够和离,你愿不愿意离开?”
清河郡主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老夫人年纪大了,没多少年了,等她一走,我的日子就清净了,即便沈晔不回来,我也是国公夫人,领着陛下的旨进的门,后半生无须忧愁,若是和离回家,谁晓得又要去谁家受罪呢?”
“那就不嫁啊?我养你不行吗?”李行实在不赞同她的想法:“你就非得和沈晔搅合着?你才二十几岁,一辈子还那么长呢。”
清河郡主挤出笑意:“尽说胡话,家里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你的身体不好,要不是他们实在不如你,父亲早换世子了,他又怎么会愿意白养着我呢?沈晔虽然不是良配,但最少我衣食无忧,若他哪天死了,我请旨过继个孩子,日子也能过下去。”
她已经想好了将来,李行不再多说,起身道:“刚刚是我失礼,我去找老夫人赔罪。”
“别去。”清河郡主拉住他:“你又不是胡搅蛮缠,没道理为了我能过得下去就低头,老夫人的性子我清楚,你冷着她,她还会对我客气些,若是你也低了头,她只会越发的肆无忌惮。”
李行想了想:“那我听你的。”
他们商量好,谁也没去管禅房那边。
禅房里,沈老夫人哭的心肝俱碎:“养儿防老,我养了四儿一女,却谁也留不住,如今竟让一个别家的后生指着我骂。”
“外祖母。”李长昭也被她哭的心里难受,她很清楚今日是沈老夫人管不住嘴才惹出的事,但对方是自己的外祖母,年老无依,哭的又这么伤心,那些公道话她实在说不出口,憋了许久才说道:“小舅妈也是个可怜人,她一心一意的照顾你,你又何必总为难她呢?小舅舅不愿意回家,也不是她的错啊。”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哭的更是伤心了。
一场痛哭后,她的精神都不好了,天色刚擦黑就睡下了。
李长昭从禅房出来,就见清河郡主站在门口,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尴尬。
清河郡主主动问:“老夫人睡下了吗?”
第210章 阿姐不是妇人
“嗯,已经睡下了。”李长昭上前握住她的手:“今日的事,是我说错了话,还请小舅妈不要和我计较。”
清河郡主摇了摇头:“公主也是想缓和气氛,我哪会不理解呢?”
李长昭面色惭愧:“外祖母是老人家,许多时候即便我知道她错了,也不好说重话,多劝几句她就多心,只能委屈小舅妈了,小舅妈的苦我是知道的,是我舅舅对不住你,世子骂的也没错,我们只想着外祖母,忘了你的委屈。”
“有公主这一番话就够了,我与国公爷有缘无分,怨不得谁。”她早就想开了。
李长昭越发惭愧,沉默了几息才问:“世子那边...”
“他是我弟弟,与我感情最好,还请公主不要怪罪。”她不认为李行错了,自然不可能替李行赔礼道歉。
李长昭明白了,只得笑了笑:“有这样的弟弟护着,真是让人羡慕。”
“一大家子血亲,就这么一个掏心掏肺护着我的人,我和他不好,和谁好?”清河郡主嘴角含笑,目光直直看着李长昭,目光坦诚。
李长昭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讽刺自己还是在感慨,不过脸色却不是很好了,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各自回屋了。
夜深人静,屋外寒风呼啸,寒意无孔不入,即便烧着炭盆也无济于事。
李行难受的不行,白天那股急躁几乎烧干了他的力气,他现在迫切的需要人血来满足自己的渴望。
“世子。”身边跟随的侍卫带来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丫鬟:“先将就一口吧。”
李行只是看了一眼就满脸厌恶:“不要,丢出去。”
他的状态实在不好,侍卫只能劝道:“今日只有郡主这一行人留宿,能动的人实在不多,这丫鬟年纪不大,虽不是极好的,却也比其它丫鬟干净。”
“丢出去。”李行压根不听。
他挑食,侍卫也没办法,只得把人带走。
刚一出门,清河郡主就在外头,侍卫吓了一跳,想藏人也来不及了。
清河郡主看着昏迷不醒的丫鬟,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她的脸色骤然苍白,语气轻颤:“小心些。”
她没怪罪,侍卫松了口气,立马送丫鬟离开。
清河郡主让丫鬟等在外头,自己推门进去,见李行脸色痛苦的躺在榻上,一边过去一边拔下自己的发簪割破手掌,忍着剧痛来到他跟前扶住他的头。
“阿行,张嘴。”
她紧紧攥着手掌,鲜血滴落,尝到渴望的味道,李行一把拉住她的手拼命吮吸,清河郡主疼的脸色都变了,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欲望稍稍得到满足,李行一睁眼瞧见是她,吮吸的动作一顿,猛地甩开她翻身远离,脸色惊惧惭愧:“姐,你做什么?”
“你的病...”清河郡主疼的浑身发抖:“别伤其他人,用姐姐的血就行了。”
李行神色震惊,嘴里美味的腥甜一下子变了味,他忍不住哕了一声,跌跌撞撞就要离开。
“阿行。”清河郡主拽住他。
李行怒道:“我不喝妇人的血!”
“阿姐不是妇人。”清河郡主死死拽着她:“别去伤害其他人,她们会把你当怪物的。”
李行愤怒的表情僵了一瞬:“什么?你...”他愣愣的看着清河郡主,越发用力甩开她,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阿行!”清河郡主紧跟着追了出去,外头却早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另一边禅房,李长昭因为白天的事迟迟没有睡意,她手里捧着一本经书,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宫女在一旁点起安神香,一抬眼,一道黑影就从屋外快速闪过,宫女吓了一跳:“谁?”
“怎么了?”李长昭刚问了一声,宫女还没说话,屋门就被一脚踹开。
这样大的动静吓了她们一跳,李行站在门口,嘴角还带着血,他的目光在屋里快速扫过,没瞧见一路追过来的人影后,快速锁定住李长昭。
李长昭早已吓得站了起来:“李行,你想干什么?这是本宫的住处,还不快滚!”
李行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对鲜血的渴望早已经击溃他的理智,他现在完全是在遵循本能寻找食物,凭着经验确认李长昭更可口后,他直接冲了过去。
“你干什么?”宫女想拦,被他直接甩开。
李长昭打算抵抗,却被他直接扑在榻上,他整个压了上来,扣住她的双手,扯开她的衣裳后一口咬住她的脖子。
发现他是想要自己的命,李长昭惊惧大喊。
住在隔壁的宫女丫鬟很快就被惊动了,呼啦啦进门瞧见他把李长昭压在榻上,一个个都吓得不轻,侍卫飞快冲进来。
“世子,世子,这是公主啊,世子。”
他们好几人才拽开神志不清的李行,宫女立马扑上去扶起李长昭,瞧见她衣裳不整,脖颈处还在流血,吓得一阵大叫,清河郡主跑进来,瞧见这场面脸色彻底变了。
“公主。”她赶紧去关心李长昭:“阿行是被人算计了,并非有意,还请公...公主?公主!”
李长昭晕了过去,屋里的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沈老夫人过来后,瞧见血也险些晕倒,一边担心李长昭一边大骂李行,清河郡主阻止不了,只能安排人快去请寺里的老和尚过来。
天色刚亮,李行差点杀了李长昭的消息就传进宫里了,中午时,远在温泉行宫的皇后也得到了消息。
兰欣把消息转述给她听,皇后差点笑出声:“这个李行,还真是让本宫惊喜啊。”
兰心说道:“府里的人说,原本准备好的东西都没用上,那李行知道清河郡主受的委屈后,一见公主就动手了,他身边那几个侍卫都差点没拉开他。”
“奉华就是活该,那李行说的也没错,明知道沈老夫人说的不对,却一个二个的不提醒不管束,打着孝顺的名义纵容,被李行记恨也不冤枉,还有那沈老夫人,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说小辈几句人家也不会和她计较,这次也算是碰上硬茬子了。”皇后笑的很是可开心。
第211章 荣王是何居心
一旁的刘熙则问:“陛下知道后,可说如何处置了?”
“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本是要重重处置的,但梁王夫妇进宫及时,苦求了许久,陛下看在梁王的面子上,没说李行喝血的事,对外说的是李行遭人算计,欲对公主不敬,虽然及时阻止,却也吓到了公主,申斥了一顿,勒令李行回南疆去呢。”
皇后笑不出来了,语气讽刺:“臣子的脸面比公主的名节还重要,看来你猜的没错,奉华定亲后,在沈家和梁王府眼里已经失去价值了,她带丽华去掖庭的事,也让陛下迁怒她了。”
刘熙想了想:“寺里面可安排好了?”
兰欣立马说道:“天亮时,开元寺的方丈也进宫了,这会儿,陛下应该已经知道公主去开元寺是为了替陛下祈福,陪伴沈老夫人只是顺带。”
刘熙这才放心:“那就好,为了臣子让女儿吃亏在前,知道女儿是为了自己才遭遇这样的事在后,陛下后悔也来不及了。”
皇后看着她:“她现在受伤昏迷,只怕没有精力再去提储英馆的事。”
“送上门的机会都抓不住,那她早点嫁人也不算冤枉。”
这话让皇后一愣,一下子就笑了:“你这孩子,怎么把嫁人说的像是下大狱坐牢一样可怕?”
刘熙心想:遇人不淑,还不如下大狱坐牢呢。
皇后心里的事卸了一件,她的精神也放松了不少:“现在就等着看太子这边要怎么动手了,长恭嘴严,半个字都不肯和我提,他可和你说了?”
“不曾,殿下心里有成算,娘娘不必担心。”
皇后轻叹:“我是担心他遗漏了什么,万一吃了亏可就不好了。”
“陛下舍不得对儿女下杀手,那殿下即便这次吃了亏,也有机会再爬起来的。”
“你到是想得开。”
行宫日子安逸,李长恭有大把时间陪刘熙练武,她打拳打的越来越顺,力道上虽然差些,却也只是相较与习武的男子而言,遇上女子,不见得会吃亏。
两人在院子里过了几招后,刘熙胳膊疼的不行就停了,拉起袖子,胳膊上青青紫紫好几个地方。
李长恭招手让人把药拿来:“你细皮嫩肉的,尽量不要和人赤手空拳的打,很吃亏的。”
刘熙疼的吸了口凉气:“戴上护腕会不会好些?”
“应该会,不过一般的护腕大概不行,等我给你送一副过来。”他擦好了药,又让人拿来一个盒子:“试试这个。”
刘熙看了眼里头的东西:“满是不解,手把?做什么用的?”
“这是双刃剑。”李长恭把东西拿在手里,简单甩了两招给她看:“有前刃和后刃,前刃长剑,后刃短刀,你可以随意切换。”
刘熙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这东西稀奇,快给我看看。”
她很喜欢,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后,抬头对上李长恭的目光:“殿下上哪寻得?”
“让工匠特意做的。”李长恭握住她的手:“刚开始你可能不习惯,我演示给你看。”
他首选长剑,剑光凌厉,一套剑法如游龙入海,猛地切换为短刀,如蛰伏凶兽,出其不意,招式也由进攻转为防守。
刘熙正看的认真,就有侍卫赶来:“殿下,他们动手了。”
李长恭停下,把双刃剑交给刘熙:“我回京一趟,等我来接你们。”
“好。”刘熙生出担心:“殿下万事小心。”
他立刻就走,辞别了皇后即刻赶了回去。
刘熙去了有凤来仪,皇后正在佛龛前祈祷,听见她的脚步就说:“开库时发现,库房里的粮食霉变了大半,入库的粮食是长恭负责监督入库的,他们发难了。”
“粮食霉变,重新征粮需要时间,大雪封山前粮食不到,数月寒冬难熬,银子不到尚且可以拖一拖,粮食不到,将士们饿着肚子,要么哗变要么被胡人趁火打劫,不管什么后果,这样严重的后果都不是殿下能够承受的。”刘熙实在猜不透李长恭是怎么准备的。
征粮需要各级官府配合,必定瞒不过太子,而且粮款也是一个大项,上百万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件事她们帮不上忙,只能等京城的消息。
一个早朝,明帝被吵得头痛欲裂,库房里一半的粮食都霉变了,太子一口咬定是李长恭监督不严,混进了没晒干的粮食,还拉出了粮食入库的官吏作证,李长恭反手拿出粮库漏水的证据,粮库是太子当年督建的,直接扯出了太子督建粮库时受贿的事。
兄弟俩各执一词,争执中明帝也听明白了。
是太子想要陷害李长恭,结果被李长恭顺水推舟了。
看着气急败坏的太子,明帝怒喝:“身为太子,天下奉养,你还受贿!如此若是做了帝王,岂不是要把国库的银子都拢到你自己的口袋里?”
“儿臣不敢。”太子立马跪下,咬着牙愤愤不平。
粮饷不是小事,一想到他冒着军队哗变的风险也要对付李长恭,明帝就怒从心起:“尚书台,这么久了废太子的诏书都写不好吗?若是你们不会写,那就换个会写的来。”
太子脸色剧变,一声都不敢再吭,尚书台的人也不敢吭声。
即便是明帝授意他们扣着诏书,但他们不能把明帝供出来。
“还有荣王。”明帝转向李长恭,所有的怒火倾斜而出:“你明知粮库漏水却不上报修复,生等着太子发难,是何居心?”
李长恭抱拳:“粮库漏水一事儿臣上报过,也在粮食入库前进行的修缮,尚书台有登记的。”
他说完,立刻就有负责的官员站出来:“陛下,荣王殿下的确上报过,修缮一事,也有记档。”
明帝噎住,他的发难一下子变得可笑起来,以至于脸色更难看了:“既然修缮过,为何还会漏水?”
“修缮一事呈禀太子殿下后,由殿下亲自安排,竣工查验也是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的。”官员早就准备好了。
太子脸色骤变,他不可思议的看向李长恭,那些他以为彰显权利的事,竟然全是李长恭给自己挖好的坑。
第212章 一个个都反了
李长恭平静的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就说:“父皇,当务之急是解决粮食的问题,还请父皇准许儿臣解决此事。”
“你解决?你怎么解决?”明帝压着怒火。
李长恭没有立刻说,即便他都安排好了,也没必要现在就把计划说出来。
“十天,朕就给你十天。”明帝很是恼怒:“耽误了送粮去边关的事,朕拿你是问。”
他是真的动怒了,手足相争,竟不考虑大局。
朝臣顿时议论,有人开口:“陛下,十天的时间太紧了。”
“就十天。”明帝不容反驳:“十天后粮食不能按时送出,削爵。”
这话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不由得怀疑起明帝昔日对李长恭的扶持帮衬都是假的了,太子犯了那么多次错,明帝最重也不过是当众申斥,可从没说过办不好就废太子的话。
李长恭抱拳,语气平静:“儿臣领旨。”
散朝后他直接就走了,等着他来认错的明帝心里更是恼怒。
“反了,一个个都反了。”他在立政殿摔东西,吓得宫女内侍全都战战兢兢,在一旁伺候的邓旭也低头不语。
“自作聪明去算计别人,结果被人家当狗耍,人家挖好了坑等他跳,他就跳,就这还害人?”
“粮饷那么重要的东西,他提前知道太子要做文章,来告诉朕,朕难道会不严惩太子?不会为他做主?非得出了事情才行,一个个分不清轻重。”
他把龙案上的东西全都摔了仍旧不解气,一想到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犯蠢,心里更是不痛快。
“他就是存心要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有多蠢!”明帝把桌子拍的震天响。
内侍小心翼翼来到门口,邓旭见了,悄悄过去听了几声,心里有数了,回来后觑着明帝的表情开口道:“陛下,公主醒了,求见陛下。”
“奉华醒了?”明帝顾不上生气了,立刻赶去大宁宫。
李长昭精神十分不好,脸色苍白,脖颈上仔细包扎着,连坐起来都费力的很。
“起来做什么?快些躺下。”明帝忙扶着她躺下,仔细替她盖好被子:“这都好些天了,怎么还这么虚弱?太医都是干什么吃得?”
旁边的太医不敢应声。
李长昭拉住明帝的手,声音极其虚弱:“父皇,儿臣梦见自己在雾中迷了路,有个声音一直在呼唤儿臣,儿臣寻声去找,找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看见一个人影,刚要追过去,父皇就拉住儿臣,问儿臣为何不回家,迷雾散开,儿臣离着脚下炎炎烈火焚烧的万丈高崖就差一步,再往前走,兴许就真的要离父皇而去了。”
“胡说,你怎么能走在父皇前头呢?”明帝满脸心疼。
李长昭眼圈微微发红:“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不要生儿臣的气了好不好?儿臣本打算等祈福后,求一道平安符再向父皇赔罪,可是这一遭意外实在让儿臣害怕,儿臣害怕自己还没来得及认错就走了,让父皇以为儿臣不懂事,为儿臣伤心,儿臣记得父皇教导的。”
“父皇不怪你,父皇怎么舍得怪你呢?你是父皇的掌上明珠,父皇最疼你。”明帝的眼圈也红了,看着她虚弱成这样都要和自己认错,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李长昭哽咽着:“我以为...以为父皇不疼我了,我总想,自己要是还是孩子该多好,就算是闯祸了,父皇也不会真的和我生气,不像现在,总惹父皇生气,明明父皇都那么操劳了,我还让父皇不省心。”
“父皇没有和你生气,你是父皇亲自养大的孩子,父皇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明帝替她擦着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李长昭咳了两声,扯到伤口,洁白的纱布上再次渗出血迹。
明帝脸色大变:“奉华,太医,太医!”
太医要上前,李长昭却用力拉住明帝的衣袖:“父皇,儿臣好困。”
“不能睡,奉华,你听话,绝对不要睡,父皇陪着你,不能睡知道吗?”明帝急的不知所措。
李长昭依旧不放手,声音越发虚弱:“儿臣虚活十八年,就领了储英馆一件差事,也未办好,报父皇养育之恩,儿臣...惭愧。”
她彻底晕了过去,拽着明帝的手猛地一松,明帝的心跳都险些停止:“奉华!”
邓旭赶忙把他扶开,好让太医施救。
明帝腿都软了,坐在一旁大脑一片空白,看着太医们忙忙碌碌,养大李长昭的记忆一帧帧变得无比清晰,心疼愧疚如潮水一般涌来,悲痛让明帝几乎窒息。
“传旨。”他声音低沉轻颤:“李行褫夺世子封号,杖行一百,发配边关为奴,梁王教子无方,降为上乡伯。”
知道李长昭去开元寺是为了给自己祈福时他就后悔轻恕了李行,如今看着李长昭命悬一线,他所有的愧疚和怒火只能朝着梁王府发泄。
邓旭领旨后立马就去了,很快,满宫皆知李长昭不好了。
消息传到行宫,皇后立刻回宫。
算计再多,她也是李长昭的母后,该有的态度必须有。
凤驾抵达宫城时,立马有人来报:“娘娘,清河郡主跪在宫门前。”
“哦?”皇后有些惊讶。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见见,清河郡主已经来到了车外,她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破了,哭的好不可怜:“娘娘,娘娘,阿行他不是有心伤公主的,求娘娘开恩,他本就身体不好,杖行一百会要了他的命的,求娘娘开恩。”
帘子微微掀起,皇后看着她,眼中尽是怜悯:“公主是陛下掌上明珠,她危在旦夕,陛下震怒,本宫也没办法,先前陛下只说速去边疆,已经开恩,但公主玉体有伤,陛下爱女心切,这也是人之常情,你心疼李行,陛下自然也心疼公主。”
“阿行是因为臣妇才伤害公主的,臣妇愿意替他受刑,求娘娘开恩。”
皇后叹气:“君无戏言,陛下已经开口,本宫也没办法,回去吧。”
她不再多说,车驾直接越过清河郡主进了宫。
第213章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李长昭昏迷不醒,太医也说不好她能不能撑过去,明帝整个人颓丧的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无意识的转一下停一下。
皇后匆匆进来,看了他一眼立刻去看李长昭,见她面色苍白如纸,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梓潼。”明帝神情恍惚的伸出手。
皇后赶忙拉住他的手:“我在,我在,陛下,奉华一定会没事的,别着急,我陪着陛下。”
明帝把她拉到跟前,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她手上,声音哽咽:“是朕错了,她是朕养大的,她那么像朕,朕怎么能因为她犯了点小错就和她生气呢?”
犯小错?差点害死李长恭,故意带丽华去掖庭,哪件不是冲着她们母子的性命来的,这也叫小错?
这话实实在在恶心到皇后了,但眼下却又不得不忍着安慰他:“奉华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知道陛下疼她,肯定会没事的。”
明帝沉默不语,完全无心做任何事。
他一直守在李长昭身边,一夜没合眼,天色微亮时,李长昭的眼皮刚动了一下,明帝立刻急切的轻喊太医,得知李长昭的脉象趋于平稳后,明帝重重松了口气。
皇后劝道:“奉华平安,陛下也去歇歇吧,她是个孝顺孩子,若醒了瞧见陛下为她憔悴,也会心中不安的。”
“嗯。”明帝也的确累了,嘱咐了几句就走。
一出来,就有内侍禀报:“勇国公府老夫人求见陛下。”
沈老夫人?
皇后看了眼明帝,见他疲惫的脸上满是抗拒,就道:“沈老夫人可是来关心公主的?公主如今已经平安,正由太医照料,让她不必挂心,回去歇着吧。”
内侍面色尴尬,明帝脸色一沉:“怎么?她不是来看奉华的?”
“回陛下,老夫人为梁王...上乡伯府的事而来。”内侍说的很小心。
皇后脸上闪过诧异,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李长昭情况不好,但凡关心一句都好了,结果竟然是为了外人来的。
“让她等着。”明帝抛下话就走了。
内侍没了主意,求救的看向皇后,见皇后也不吭声,只能眼巴巴的望着邓旭。
邓旭骂道:“糊涂东西,陛下让等着,那就等着,陛下随时都会传召。”
“是。”这下内侍可算是明白了。
皇后回了千秋殿,陪着熬了一夜,她这会儿也疲乏,刚要歇息就听说清河郡主晕倒,被沈家的人接了回去,现在宫门口只有沈老夫人等着明帝传召。
“今日天气阴冷,眼瞅着就要下雪了,那沈老夫人可有的罪受了。”兰欣替她卸去钗环,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皇后洗去脸上的脂粉,闻言只道:“这沈老夫人年轻时也是个周全人,年纪大了,反倒糊涂了,亲疏远近都分不清,该巴结上乡伯府的时候,她欺负人家闺女,该巴结陛下的时候,她无视奉华性命垂危,真是吃饭都赶不上热乎的。”
“这种老人只是看着精明,明知沈家高攀了梁王府,还故意欺负清河郡主,好让外人晓得,即便是下嫁的媳妇儿也得恭恭敬敬伺候她,现在梁王府出事,她又冒出来求情,还不是图一个好名声,说白了就是从头到尾活一个脸面。”兰欣难得这么话多。
皇后笑着问:“你对沈老夫人这么不喜欢?”
“不喜欢,她虽然是元后的母亲,可娘娘跟前她也只是一个臣妇,但每次请安总端着一副主人的架势,还妄图教训娘娘您,奴婢实在看不惯她。”
皇后满不在乎:“她女儿是元后,她看不惯我很正常,耀武扬威又能怎样?多的是看笑话的人,真要是吃她这一套,沈家也不至于门可罗雀了。”
“陛下让她等着,也算是替娘娘出了口恶气,娘娘歇歇吧,奴婢留心着消息。”
皇后打了个哈欠,躺下时还不忘交代:“要是长恭来见我,记得叫醒我。”
“是,奴婢记下了。”兰欣替她盖好被子,点好安神香,这才轻手轻脚的出去。
安心睡了几个时辰,醒来时已是午后,得知李长昭醒了,皇后立刻梳妆过去。
明帝已经在跟前陪着了,他亲自喂李长昭喝了药,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若是有哪里不适,一定要告诉父皇,父皇已经重重处置了李行,是父皇糊涂,让你受了委屈。”
“是儿臣不懂事,才会闹出这些。”李长昭看看他又看了看皇后:“让父皇母后跟着操心了。”
她还记得提自己一句,皇后自然也很给面子的关心:“你这孩子,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好生歇着,先把身子养好。”
她又是安慰李长昭,又是嘱咐身边伺候的人,一番安排尽心尽力,明帝在一旁很是欣慰。
与她从大宁宫出来时,明帝拉起她的手感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奉华针对过你好几次,你还能这么用心的照顾她,朕实在感激你。”
“臣妾总不能和一个孩子计较吧,若是元后还在,她肯定也会好好照顾臣妾的孩子的。”皇后温婉的笑着。
明帝越发欣慰:“你是位好妻子,也是位好皇后。”
皇后含笑,走出不多远,就与来探望李长昭的几位女官遇上,她们见礼后就走了,反到是明帝,停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们。
“陛下怎么了?”皇后明知故问。
明帝轻喃:“奉华情况危急时,还惦念着储英馆的事,她是真的在把储英馆当一件正事来做的。”
“公主惜才之心与陛下如出一辙,又不愿辜负陛下所托,惦念着也是人之常情。”
明帝看向她:“你和她可商量过了?”
“商量过了,奉华想着让储英馆的女学生也到各衙门去熟悉办事的流程,可此事涉及前朝,臣妾不敢做主,奉华说等她考虑清楚了再亲自与陛下商议。”
他沉吟片刻才问:“你觉得如何呢?”
皇后语气轻松:“臣妾觉得,去就去了,又不是去了就能学会,正好也瞧瞧有没有人浑水摸鱼,若是连姑娘家都不如,这样的人又怎配为官呢?”
第214章 走六局流程
她最后那几句话触动了明帝,他点点头,说道:“言之有理,那就按奉华的意思办吧。”
事情这么简单就成了?
皇后笑道:“臣妾替奉华谢恩。”
明帝心情很不错,直接拉起她就走。
明帝恩准的第二日,一本厚厚的折子就送到了皇后跟前。
皇后只是瞧了一眼,就一脸惊讶的看着刘熙:“你说你要提前准备的东西,就是这个?”
“是。”刘熙规规矩矩的站在她跟前:“改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排课和内容都要调整,还要和衙门沟通,臣以为,不需要把人手铺的太开,只需要在几个重要的衙门熟悉流程就好。”
皇后拿起折子翻看了几页后就笑了:“你这是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到了,只要本宫用印,即刻就能生效对不对?”
“是,时间紧迫,臣不想浪费任何一天。”
皇后问道:“那你准备如何说服陆小萍,她可是不赞同你们搞这些的。”
“陆大人担忧的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是担心我们触怒龙颜,二是担心我们太过张扬断了后人前途,如今陛下点头,所忧了结一件,还剩一件,她若不管,那我们可就随心所欲了。”
皇后笑出了声:“你呀你,陆小萍摊上你这么个学生,也是她的孽了。”她把折子还给刘熙:“本宫相信你的能力,不过在此之前,这本折子,你得走一遍流程,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你写的。”
刘熙听明白了,郑重应道:“臣明白了,多谢娘娘。”
今日陆小萍在储英馆忙碌,刘熙直接去找她。
她刚与储英馆的几位女官聊完,等她们走了刘熙才进去。
陆小萍神色严肃:“何事?”
“陛下已经同意,让储英馆的学生到各衙门去熟悉流程。”刘熙也不废话,把手里的折子送到她案头:“这是下官拟好的折子,在呈给公主和娘娘之前,想请大人替我把把关。”
陆小萍一脸错愕:“陛下同意了?”
“是,亲口与娘娘说的。”虽然和她先前计划的有些出入,李长昭也没被严惩,但所幸目的达到了。
陆小萍拿过折子先大致看了几眼,目光朝着刘熙打量:“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
陆小萍略一思量,指了指旁边让她坐下,随即认真看起来,她下意识的拿了笔在手上准备修改,可是毛笔在指尖提了许久都不曾落下,将整份折子全部看完,她这才把笔放下。
满是欣赏的瞧了刘熙一眼,从怀里拿出私印盖在上面,随即起身:“跟我来。”
刘熙跟着她,两人进了宫,先去找了楚尚仪和王尚仪。
王尚仪在看折子,楚尚仪就小声与陆小萍说话:“我听说公主曾找过你,你不是拒绝了嘛,怎么今日又松口了?”
“当时不想她们冒险,可如今陛下都松口了,我自然没有道理不管。”
楚尚仪笑了一声:“你还真是怕死。”
“惜命不丢人。”陆小萍喝了口茶:“这份折子是刘熙写的,她挂职在尚仪局,即便是要呈交给公主,也需你们替她把把关。”
王尚仪看完了,把折子递给楚尚仪,目光落在刘熙身上:“折子写得很详细,准备了很久吧?”
准备了很久?
拐着弯问她有没有参与其中呢。
刘熙说道:“公主初有想法就与下官提过,下官想着事情重大,若是潦草了有负众望,所以不敢不仔细准备。”
全是公主想的,我只是顺手帮忙。
“听闻陛下这么容易答应,是因为公主命悬一线时仍旧在牵挂。”王尚仪看向陆小萍:“陛下真是爱女心切啊。”
陆小萍立马说道:“陛下贤明,向来重视储英馆,公主的想法又好,于国有利,陛下自是答应的。”
王尚仪笑了笑:“的确。”
“这折子我没意见。”楚尚仪看完了,看着刘熙,眼里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只是你为什么会选军备处和文书司呢?这两个地方一个辛苦,一个事情繁杂,都不算是好地方。”
刘熙看了眼陆小萍,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才说:“军备处辛苦,且监管最严,历来是个苦差,去这里阻力最小,而且这里可以直接与军中接触,储英馆开得课与之相关,不仅容易上手,还可以最快速的了解军备粮草供应的流程。
文书司虽然负责誊抄归档,事情繁杂,但是各衙门所有的东西都会汇总到文书司备案归档,各衙门遇到的问题、最后的解决方法,其中存在的问题和整改后的措施全都要送到这里,十分方便学生学习。”
“看来你很仔细的了解过这些衙门。”楚尚仪喝了口茶:“你是不是还打算带她去另外五局走一趟?”
陆小萍拿起折子:“是,六局事务繁忙,折子送过去等着她们看,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既然你们都没意见,那就用印吧。”
楚尚仪和王尚仪又互相确认了一遍,这才把自己的私印拿出来压在上面。
“二位继续忙吧。”她拿上折子带着刘熙继续。
赶在傍晚所有人下值前,六局十二位尚宫的私印都盖在了折子上,刘熙瞧着折子上密密麻麻的私印,嘴角都压不下去了。
“多谢陆大人。”这一趟走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份推动储英馆改制的折子是自己写的,她和李长昭,平分功劳。
陆小萍神色疲惫:“公主遭了大罪才换来陛下答允,你今天晚上最好想想,要如何解释分走她一半功劳的事。”
“是。”刘熙答应的很痛快,跟在她身边问道:“陆大人,方才好几位大人对我都有试探的意思,您一向谨慎,为何不曾拦我?”
陆小萍面色平平:“你如今多大?”
“再过几日,就十五了。”
“十四岁六品女官,十五岁很有可能就是五品女官,多少人十几年了都还在六品七品打转,如今这封折子能带你高升,人家自然要试探一下你的真假,你若是露了怯,即便升了官,她们也不会服你,所以这个时候有多少本事都必须使出来。”
第215章 两姓家奴
怪不得呢。
刘熙继续道:“她们似乎很想确定这件事是不是我主导的,可明明是公主垂危时提起才让陛下答应的,也是公主先前在推进此事的。”
“公主想不到这些。”陆小萍说的直接:“公主有多大的能力我们都清楚,你忽悠公主的时候,肯定和她提过,改制后可以逐步架空皇后,否则她怎么可能豁出去帮你?”
刘熙没有反驳,给上级出主意画大饼的时候,肯定是要说的天花乱坠,至于结果,不要太离谱就得了。
“你现在在皇后身边,却又帮着公主架空皇后,她们有的是皇后的人,有的为别的主子效力,自然要好好打听打听。”
刘熙笑道:“她们会觉得我是个两姓家奴?”
“你还很骄傲?”陆小萍提醒她:“不过往后你更要当心些才好。”
刘熙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自己年纪轻轻就高升,肯定会有人看不惯自己。
嫉妒心这种东西,来的突然,防不胜防。
回到储英馆,让平安和红英提前去取了饭,直接提到唐安安屋里。
唐安安和宋息薇都在,知道改制的事情成了,两人一阵高兴。
“那这件事现在能到外面去说了吗?”唐安安难掩激动:“你弯弯转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总得让大家知道你的功劳呀。”
刘熙立刻摆手:“我的功劳,娘娘和其他女官知道就好了,至于储英馆的感激,总得留给公主。”
要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那下次再办事可就不好忽悠了。
宋息薇明白她的意思了:“你这次要是晋升了,那最好先别和我们俩往来,等女官考核后再说,免得有人诬陷你提前给我们泄题。”
“对对对,最好书信也别往来,以免给你留下麻烦。”唐安安也十分赞同:“我是希望不大了,不过息薇可得冲一把,你们俩发达了,和我发达了也没什么区别。”
宋息薇戳她额头:“你有点志气行不行?”
唐安安混不在意。
刘熙说道:“宋家的事可能要重查了。”
宋息薇脸上的笑意逐渐敛住,连唐安安也收了嬉皮笑脸。
“宋俞作为女将军,又曾是女官,改制需要她的名望来推波助澜,而且,宋家的事需要有个定论了。”
宋息薇眼圈发热:“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一定尽心。”
“不,我要你保证自己的安全。”刘熙拉住她的手:“宋家的事情一旦重查,公主替你隐藏身份的事情就藏不住了,你会很危险。”
宋息薇眼神坚定:“大不了就是一死,我没什么可怕的,只是若我真的死了,记得把我葬在边城。”
“别瞎说。”唐安安立刻打断:“小心口业。”
刘熙犹豫道:“若是最后查出来...”
这话她有些不好开口,却又不得不提前说一声,事情是她提出来的,若是因此把宋家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那不仅利用宋俞的计划打水漂,宋息薇也会因此被牵连。
“若是真的查明,是我宋家通敌了,那我也认。”宋息薇语气肯定。
知道她的态度,刘熙也就不再多说,忙把自己带来的书拿出来:“这些是我去弘文馆借阅誊抄的书,你们一定要仔细看,特别是安安,还未考核,不要自暴自弃。”
“好。”
“另外,我需要和你们讲讲军备处和文书司的问题,你们记一下。”
她们立马取了纸笔,刘熙说着,她们就忙着记录,三人都顾不上吃饭。
次日,刘熙拿着折子去了大宁宫。
李长昭在喝药,身边是奉诏入宫侍疾的贵女,一群明媚少女衬托下,李长昭更显孱弱,这一次受伤,让她消瘦了许多,鹅蛋脸都露出了尖尖的下巴。
刘熙静默的站在一旁,一直等李长昭喝了药才开口:“陛下已经赞同公主改制,臣拟好了相关条陈,已呈送六局用印,现在请公主过目。”
她把折子送过去,李长昭却没有接,她示意其他人都离开后才开口:“这一圈走下来,你马上就能升官了吧,升官之后,全权主持此事?”
“臣年轻,资历浅,不足以全权主持。”刘熙态度谦卑:“这是大事,需要一位资历深的女官在公主的主导下进行。”
李长昭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陆小萍?”
“陆大人主管储英馆,参与推进改制的确合适,可考核是为遴选女官,六局不参与不好,她们毕竟代表皇后娘娘,这件事不能把皇后娘娘排除在外。”
李长昭想了想:“要请示皇后指定人选吗?”
“按规矩的确是要如此。”
李长昭看向她:“不按规矩呢?”
“不按规矩,公主直接指定一个就行了。”刘熙说的很随意。
李长昭蹙眉:“越权了,皇后会善了?而且一旦由我确定人选,其他女官会怎么想?”
“六局尚宫,可不全是皇后娘娘的人,皇后娘娘怎么会因此为难公主呢?”皇后都暗示的那么明显了,她肯定是要向皇后卖个好,然后安安心心的升官啊。
李长昭想了想,示意她把折子拿过来,刘熙替她垫了个枕头靠着,她仔细看过一遍后,目光在那满满一页的私印上停留了一会儿。
“在这些事上,我是外行,就不指手画脚了。”她把折子给刘熙:“人选我会仔细斟酌的,其它的事就交给你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也参与其中。”
刘熙退步抱拳:“臣会尽心的。”
宫女抱着东西进来:“公主,杨大人送了东西来。”
刘熙回头看了一眼,是一缸小锦鲤,装在一个竹编的小缸里,游的正起劲。
李长昭只是看了一眼就让人放在一旁,全然不感兴趣。
宫女说道:“杨大人也是巧思,竟然寻到了不漏水的竹编篓子,也是稀奇。”
“本宫要为了这点不值钱的小心思就感动吗?”李长昭目光冷漠:“尚公主带来的好处,可比这一个竹编篓子值钱多了。”
宫女不敢说话了。
李长昭看向刘熙:“换做你,你会为一个高攀你的男人花点小心思就感动吗?”
第216章 擢升五品女官
“若对方趁人之危,那不仅不会感动,还相当可恶了。”刘熙想起了一个恶心的人,眼睛里的厌恶都要藏不住了。
李长昭眉头微微蹙起:“可杨隼中算不上趁人之危,圣旨赐婚,谁敢拒绝。”
“公主还挺会替别人着想。”刘熙嘲讽她都不带藏着了:“过日子无非三种情况,两情相悦,相敬如宾,相看两厌,他喜欢公主是他的事,没人要求公主必须回应他的喜欢,陛下赐婚无法拒绝,但陛下管不到公主怎么过日子,偌大的公主府,容的下恩爱夫妻,自然也容得下往来不相识。”
李长昭依旧闷闷不乐:“哪有那么容易呢?若是成了亲,我总得有个自己的孩子傍身啊,为了有孩子,必定要有肌肤之亲,有了肌肤之亲,又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呢?届时...”
“届时,公主会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说服自己,不断的美化你的丈夫,不断地降低自己的期望和底线,为了日子能过下去,为了孩子,为了脸面,不断妥协,甚至在他让自己伤心时替他找借口安慰自己。”
刘熙一口气说完,李长昭的表情已经非常难看了,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不是杞人忧天嘛,又不是每段婚姻都会如此。”
“臣不知年少情深会不会走到相看两厌,但一开始就是将就的婚姻,结局不会完美,公主若想好好过日子,就不要抵触杨大人的示好,你可以去接触他了解他,做到心里有数,若是不想,那就趁着陛下对你愧疚尚存,与杨大人说清楚明白,了掉这桩赐婚,不情不愿的将就是没有好下场的。”
李长昭沉吟了许久才道:“圣旨赐婚,怎么可能不作数呢?”
她还是不愿意去了解杨隼中。
刘熙不再多嘴:“这臣可就不知道了。”
李长昭下嫁,本来就是对她先前差点弄死李长恭的惩罚,若是自己帮了她,别说没办法向皇后交代了,她自己心里都不乐意。
没得到回复,李长昭眼中蓄起浓浓失望:“你去吧,我要休息了。”
“臣告退。”
刘熙回了千秋殿,皇后正在听六局尚宫呈禀宫务,德贵妃就坐在一旁。
虽然她不惜惹得明帝不悦也要降低册封礼的规制,但六局操持,还是给她办的热闹隆重,礼成后,皇后还主动请旨,让她一并旁听六局呈禀宫务,好帮着参详。
刘熙静静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认真听着几位尚宫呈禀,但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顺势看过去,正好对上德贵妃的眼睛。
她很是温柔可亲的笑了笑,刘熙也恭恭敬敬的回了礼。
六局尚宫离开后,德贵妃也一并离开。
刘熙等皇后喝了茶稍做休息后,这才把折子送过去。
“这么快?”皇后神色惊讶。
刘熙老实回答:“陆大人看过之后,带着臣找遍了六局尚宫。”
“是陆小萍能干出来的事。”皇后仔细翻阅着:“奉华也看了?她怎么说?”
“公主说她在这些事上是外行,所以没做指示,不过臣与公主就全权主持改制的人选做了沟通,我们觉得除去陆大人,还是再请一位尚宫为好,至于人选,公主有意自行确定,但又顾虑规矩,想先请示娘娘。”
皇后扯了一下嘴角:“你们都商量好了吧,说说你们想选谁?”
“具体的人选还未确定,但这件事于女官而言是大功一件,四品女官于后宫而言已经到头了,再往上就是三品女侍郎,这么大的诱惑,肯定会抢破头,不管谁负责主持,稍有差池就会被群起而攻,所以公主也暂未拿定主意。”
皇后已经看完了,合上折子想了想:“此事既然是你一力推动的,那你必定是要负责的,至于人选,到也不必为难,不管是谁,只要有本事把事情落实,那升官提拔也是实至名归。”
她看了看时辰就道:“今日,本宫要与陛下一同用膳,你不必跟着。”
她拿着折子去找明帝,刚好明帝也才忙完,见她来了,立刻伸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伺候的人说奉华今日的精神不错,朕总算是放心了一些。”
皇后含笑:“臣妾也听说了,一早,刘熙就去了大宁宫探望,又把六局尚宫看过的折子送去让奉华瞧了,奉华还和她聊了好一会儿呢。”
“什么折子?”明帝直接来拿,打开看了一眼就说:“这一手字写的真好,比你都要强。”
皇后笑道:“是储英馆改制的折子,奉华与她关系不错,因自己的身体不好,所以让这孩子帮忙拟了一份。”
明帝看向她:“你看过了?”
“臣妾瞧过了,只是前朝的事臣妾实在不懂,六局尚宫也只能基于自己所处的职务给出意见,最后还是需要陛下把关。”皇后轻轻推了一下折子,提醒明帝仔细看。
明帝看完,努力回忆道:“我记得她是女官考核时的...”
“与宁时徽并列榜一。”皇后提醒了一句:“当时的答卷,陛下也曾过目。”
明帝想起来了:“怪不得呢。”
皇后见他合上折子放在一旁,就知道他要留着仔细斟酌,于是说道:“奉华想着,这件事还需要资历深的尚宫帮忙主持,陆小萍就不必说了,她是储英馆的掌事,肯定是要在列的,另一位尚宫,奉华想听听臣妾的意思,臣妾想着让她自己决定好了,若有实在难办的,臣妾再帮一帮。”
明帝点头:“奉华身体不好,虽然这件事是她主导的,但朕也不能让她再累着,朕刚刚大略瞧了瞧,这份折子写的不错,刘熙又和奉华走得近,就让刘熙一并跟着主持。”
“她还小呢,再说现如今资历浅,只怕不能服众。”
“等这件事做完,自然就能让众人心服口服了,若说资历不够...”明帝想了想:“擢升刘熙为五品女官,代公主行改制监管事宜就可。”
目的达到,皇后故意露出惊诧之色,然后才道:“陛下亲自提拔,这等荣耀,是刘熙的福气。”
第217章 升官后大家都友善了
邓旭亲自到尚仪局传了口谕,所有人安静听着,表情精彩纷呈。
惊讶,了然,羡慕,还有嫉妒...
一道道目光落在刘熙身上,她从容不迫的听着,表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谢恩起身,邓旭含笑道:“恭喜刘大人,陛下亲自提拔的女官可不多。”
“陛下隆恩,臣必不辜负。”
邓旭又说了两句就带人走了,其他人都忙围了过来,一番恭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刘熙通通接受了。
等人散去,刘熙立刻去了正殿。
“下官多谢两位大人栽培。”她郑重见礼。
王尚仪含笑没动,楚尚仪到是上前把她扶起,端着一脸的笑意说道:“你是个能干的孩子,出人头地是早晚的事。”
王尚仪这才说道:“陛下命你代公主行改制监管事宜,定要仔细,莫负圣恩。”
“是,下官记住了。”
她虚心听了教导才走,上午没什么事了,她立刻赶回储英馆。
瞧着她离开,朱晓一扭头就进了值房。
“被荣王殿下喜欢就是了不起,这才多久啊,就升到五品女官了。”
她语气酸溜溜的,逗笑了同屋的人,人家道:“你没听说吗?她拟的那份改制的折子,十二位尚宫一字不改直达御前,这事要是交给你,你写的出来吗?再说了,她可是榜一,本身就有能力,得到重视也不稀奇。”
“哼,不过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罢了,同样是榜一,也没见宁时徽升的这么快啊?”朱晓依旧不服气。
另一人劝道:“她升的再快也是不碍我们的事,而且,总不能真让她顶着一个四品武将家的女儿的身份进荣王府吧?给她再多荣耀,也不过是为将来进荣王府装点门面罢了,你急什么?”
朱晓心里更不高兴了:“生得好就是了不起。”
她酸的冒泡,其他人也就不再搭理她,各自忙着手头的事。
升官的消息已经传到储英馆了,自刘熙进门开始,就不断有人恭贺,到了院子,又遇上申蓉。
她笑容灿烂,故意见礼:“恭喜刘大人。”
“哎!”刘熙立马拉起她:“你怎么也这样啊?”
申蓉哈哈笑:“为你高兴啊,我都知道了,改制这件事是你和公主一步步商量着干的吧?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怎么突然就想到这样的主意了呢?”
刘熙拉着她进屋:“哪里是突然想到的,我还没进储英馆的时候,就听说女官可以入朝,等自己做了女官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后,当然要想着怎么把这件事落实了。”
屋里,平安和红英乐的满脸红光,又是端茶又是拿点心,笑的见牙不见眼。
申蓉打趣她们:“这可是大喜事,可一定要向你们姑娘要个大红包才行。”
“我们听申大人的,等下就找姑娘要。”
申蓉笑了出来,坐下看了看桌上的五品女官大礼衣裳,神色也正经起来:“陛下让你代公主行事,那你的责任可就大了,现在大家都知道是公主争取到的机会,如果落实的不好,你可就麻烦了,所以一定要当心才是。”
“嗯,说来,我还需要申大人帮我个忙呢。”刘熙去拿了个小册子过来:“一旦和衙门对接好,学生就得立刻进入衙门熟悉流程,女官考核在即,我想最少要让她们赶上这次考核,我把我了解的人拟了个册子,希望到时候按照册子上的安排给她们排课,其他人我不熟悉的,就得劳烦申大人了。”
申蓉打开册子看了看:“如果这样安排对她们最好,我愿意帮忙,只是我得回去仔细斟酌。”
“好,那就辛苦申大人了。”
申蓉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别一口一个申大人了,我比你大不了几岁,私底下叫我一声姐姐就行。”
刘熙被她突然亲昵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申姐姐。”
“你看这多好?”申蓉起身:“行了,东西我会仔细看的,你也好好休息休息。”
她出了门,刘熙笑容淡了几分,看了看桌上的衣服,先去换下自己身上的衣裳,不过片刻,就陆续有人送来贺礼,平安和红英一边登记入册一边收下礼物,刘熙则与来人攀谈客套,忙忙碌碌已近傍晚。
刘熙累的不想说话了,坐在桌边托腮瞧着她们把未来得及登记入册的东西一样样理出来。
“咦~这个是谁送的?”红英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没有落款,我也没印象了。”
平安看了一眼,仔细想了想才说:“似乎是宫里送来的。”
“拿来我瞧瞧。”刘熙打开盒子,里头只有一盒印泥,对着窗外微微一偏,就有细碎的金光。
红英咂舌:“这印泥里头还掺金粉啊?”
“不止。”刘熙找了枚印章出来,沾了沾盖在纸上,随即在窗前微微调整纸的角度,印章不仅闪着细碎金光,还多了五彩斑斓的颜色:“还真是,不仅掺了金粉,还掺了螺贝粉。”
平安不解:“那这是谁送的呢?宫里送来的东西都记着呢。”
刘熙也猜不到是谁,送这么名贵的东西却不留名,怪大方的。
“就先记下,等以后晓得是谁送的了再补上。”她把印泥搁在桌上,也没兴致继续旁观了,躲进屋里偷懒去了。
储英馆改制的事情前朝早已经商讨过,连弘文馆都为此展开了辩论,刘熙拟的折子在尚书台过了一遍后,争议的声音更大,但明帝铁了心要把这件事推进下去,所以尚书台很快给了批复。
择了个日子,刘熙跟着陆小萍还是尚功局的吕大人一起去了弘文馆,尚书台的几位大人也来了。
改制需要储英馆和衙门对接,弘文馆就是他们选定的地方。
陆小萍和吕尚功跟着引路的学生往前走,刘熙稍稍慢了几步,突然被人叫住。
“师妹。”唐继则笑盈盈的过来:“好久不见啊,师妹。”
刘熙扯了扯嘴角:“唐师兄啊,好久不见。”
“当初在潭州,我就看师妹资质不凡,如今两年不到,师妹就已经是五品女官了,真是了不得。”
第218章 你们的要求太过分了
这样的恭维,这些日子听得够多了,对方嘴巴一张,刘熙就能知道他的目的。
无非是眼见自己青云直上,想着和自己拉近关系罢了。
刘熙客气的笑了笑,跟上前头的陆小萍。
唐继则也跟了上来:“如今师妹忙着公务,也有很长时间没与安安小聚了吧?过些日子是家父寿辰,师妹来凑个热闹吧。”
“师兄盛情本不该拒绝,但近来繁忙,就不去了,还望师兄谅解。”她很客气,并不打算和唐继则叙旧。
今天来是有重要事情做的,她的心思也不在叙旧上。
唐继则并不介意,只道:“这到也是,是我思虑不周,总想着让师妹放松,忘了正事了,等改日师妹得空了,再聚。”
“嗯。”刘熙敷衍了一声,就跟着进了屋子。
唐继则还没走,就有好几个人靠上来。
“年纪这么小的五品女官可不常见啊,唐兄认识?”
唐继则脸上挂笑:“那是我家中小妹的同窗,她考入储英馆的榜也是我去宣的,算是相熟。”
“厉害啊。”他们一阵羡慕:“那她是谁家的姑娘?”
唐继则笑道:“姑娘家的名讳怎么能随便打听呢?”
他不肯说还直接走了,那几个人讨好的表情立马就变了,一个个冷了脸依旧朝着屋里探看。
屋里,所有人都坐下,张辅与弘文馆另外两位先生坐在正中,由张辅领头开口:“储英馆改制已过了朝堂商讨,今日需要先核对一个章程出来,虽然刘大人已经拟好了折子,陛下也赞同了,但还是得问问尚书台的意思。”
“军备处和文书司虽是辛苦且繁杂的地方,但涉及军备不可马虎,文书司又有文书涉密,不能轻易外传,另选地方吧。”尚书台的几位官吏面色不善,审视的目光落在刘熙身上,恨不得把她看个洞出来。
即便不说,可大家都清楚,这一遭麻烦事,全是刘熙一手推动的,所以对她很有意见。
吕尚功有话想说,却在开口前看了眼陆小萍,见她平静不语,又看向刘熙。
刘熙说道:“呈禀御前的折子已经定下军备处与文书司,且已过了朝会,就没有更改的可能了,若是几位大人觉得不妥,还请自行上奏。”
“这位就是刘大人吧,小小年纪,才能出众是好事,但朝廷办事讲究流程,让你们自行更改,也是保全你们的颜面。”对面的中年语调很慢,一副很为她们着想的样子。
刘熙神色平淡:“大人说的是,朝廷办事讲究流程,即如此,就请尚书台按照流程驳回我们的折子,同时上奏陛下驳回原因,经朝会商定后,我们会依照尚书台驳回的理由进行修正和解释,在此之前,我们不会随意变动所奏。”
笑话,她的折子都过了明帝那关了,现在让她们改,明帝那边怎么交代?
中年隐有不悦,冷声笑道:“刘大人对朝廷办事的流程还真是熟悉。”
“我们都很熟悉,若尚书台执意要改,那就请先上奏陛下,若是不打算上奏,那就聊聊章程。”陆小萍没耐心和他们扯皮,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不吭声,直接就说:“那储英馆学生到几处衙门轮转的事情就定了。
这是储英馆拟定了学生在各衙门轮转时必须掌握的东西,各位大人过目吧,若届时学生未能完全掌握所需要达到的目标,那尚书台与储英馆责任五五开,各自上表请罪,所以为了保证学生不会荒废度日,还需要尚书台定下两位专职负责此事的大人。”
东西送到他们手里,张辅几人手里也拿了一份。
“这份东西,参照了弘文馆学生到衙门轮转学习时的要求。”陆小萍特意提了一句。
张辅他们互相确认了一下,对储英馆的要求没有意见,他们负责教导储英馆的学生,自然清楚这些要求是否合情合理。
“不仅要熟悉所有流程,还要参与其中?”他们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兹事体大,我等需要回去仔细商议才能决定。”
他们想拖,吕尚功思量着要开口,陆小萍先道:“即如此,那我们就把所有的事情先说透了,几位大人也好回去一并商议。”
得了她的示意,刘熙把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陆小萍继续说道:“为管着学生,每日每处都会安排女官随行,若尚书台有问题,可直接向随行的女官沟通,考虑到几处衙门责任重大,所以学生五天一换,另外,弘文馆的考核,储英馆也会同时参加,至于其他问题,都已经写清楚了,几位大人可以带回去仔细过目。”
他们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细看的准备,当即起身就走。
弘文馆的先生也只留下了张辅,他板着脸,照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你们的要求太过分了。”
“反正要讨价还价,要求高点就高点了。”陆小萍理了理衣裳,说道:“张先生觉得最后能谈到什么地步?”
张辅想了想:“不好说。”
吕尚功面色忧虑:“回去商议,商议多久也不知道,只怕要长久的拖下去了。”
他们都不说话,张辅突然看向刘熙:“那封折子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的先生。”刘熙立马打起精神。
张辅哼了一声:“主意出的好,但措辞女儿气,和朝堂官员打交道,礼貌强硬才是正道,太过客气,人家只会看不起,等下随我去取东西,拿回去好好研习,下次上折若是写的再不好,也不要对外说是我的学生了。”
“是。”刘熙乖乖答应。
陆小萍和吕尚功还有事,她们先走,刘熙则跟着张辅去取东西,拿了东西,张辅又交代了一番才让刘熙离开。
刚一出门,唐继则又在门口等着了,见面就堆起笑意:“我送师妹回去吧。”
“外头有车马等候,不必劳烦师兄了。”刘熙径直往前走。
唐继则却跟了上来:“先前师妹还与我说几句话,怎么如今反倒生分了?莫不是做了女官就看不上我了?”
第219章 工作时请称职务
他的声音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本就落在刘熙身上的一道道目光,此时越发意味深长。
刘熙停下来看着他:“我与你,似乎一直都不太熟。”
她又不是没长脑子没长嘴,说这些引人想入非非的话,真当她不会解释啊?
唐继则的神情尴尬:“师妹怎么...”
“唐公子,我今日是来办差的,还请称一声刘大人。”刘熙冷着脸提醒。
唐继则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连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也一个个敛住了表情。
他们因为刘熙的年纪,还真忽略了她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女官这一事实。
唐继续嘴唇哆嗦了几次,才挤出声音:“是,刘大人。”
“这样轻浮的言行,往后最好不要再有了,否则,本官会问问弘文馆的先生是如何教导君子礼仪的。”冷声提醒了一句刘熙直接走人,完全不管那些表情悻悻的人。
她又去了大宁宫,先向李长昭说明了今日谈的结果,然后又去向皇后禀报。
皇后听完,反应平淡:“你早知道尚书台会拖,所以宋家的案子,就是用来向尚书台施压的?”
“原本不打算用上,但他们非要拖,臣也没有办法。”
皇后笑了出来:“说的还挺无辜。”
她们刚说完,李长恭就来了,才几日不见,他竟然黑瘦了好多。
“母后。”
皇后一脸心疼:“怎么瘦了?快过来。”
他坐到皇后身边,见刘熙盯着自己,冲她笑了笑才说:“这些日子忙着粮饷的事,一直不曾来给母后请安,如今事情了结,所以来请安让母后安心。”
“我都听说了。”皇后拉着他的手:“你父皇实在偏心,竟然在朝堂上说那样的话?”
李长恭不甚在意:“是儿臣安排的不好,让母后跟着伤心了。”
他的懂事让皇后心酸,险些落了泪,李长恭主动提起:“过几日,是姨夫的寿辰,时间仓促,又有公务料理,寿礼一时不好准备,能否劳烦母后替我备一份。”
“好。”皇后答应了:“你累成这样,快回去歇着。”
他又说了几句话就走,刘熙也一并出来。
“这些日子太忙,竟来不及准备贺礼,实在不该。”他满怀歉意:“回头我立刻补上。”
刘熙摇头:“再好的贺礼都是死物,没什么要紧的,殿下今日可还有事?”
他想了想:“今日没事了。”
“那殿下陪我去吃个饭吧。”她主动提出邀约:“城南新开了一家西域菜馆,我一直想尝尝。”
李长恭脸上炸开笑意:“好,那我等下去储英馆接你。”
“好。”刘熙爽快应下,但马上提醒:“不要招摇,就是去简单吃个饭。”
“知道了。”
定好时间,她就回了储英馆,换好衣裳带着平安和红英出门,马车已经等着了。
不是那架招摇的大马车,刘熙松了口气,走下去和他还没说两句话,旁边就停下了一辆车,家里的周妈妈从车上下来,瞧见刘熙,登时满脸喜气。
“姑娘。”周妈妈忙过来,看了眼李长恭,虽不知道身份,还是恭敬的行了礼。
刘熙有些意外:“前些日子不是才送了东西来嘛,周妈妈怎么又来了?可是家里出了事。”
“家里一切都好。”周妈妈应着,目光却看了眼李长恭。
李长恭当然懂眼色,当即就要让一让,刘熙拉住他:“他不是外人,说吧。”
这话让李长恭脚步一顿,纵使克制着,那一脸窃喜的笑还是没藏住。
他不是外人~
“...哦!”周妈妈一下子就懂了,对李长恭更客气了:“家里让问问姑娘的事。”
刘熙想了想:“周妈妈还没吃饭吧,与我们一道去吧,边吃边说。”
红英拉着周妈妈上车,到了地方,李长恭已经安排好了,等着上菜的功夫,周妈妈先把事情说了。
“夫人回去休养了几个月,身体略好一些就去了家庙,二夫人不放心,安排人去照顾着,前些日子才知道,夫人落发了,说要为江家超度。”
“嗯,随她吧。”她对江氏的生死早就不关心了,只要别再作妖恶心她,就是把家庙拆了都无所谓。
周妈妈继续说:“家里知道姑娘升官的消息后高兴的不行,那些亲戚也送了东西上门,只是来了好几户人家提亲,老夫人和二夫人说姑娘国孝家孝在身,不便谈婚论嫁,可人家打定主意要结亲,现如今也不知要怎么办了,所以让来讨姑娘的主意。”
打定主意要结亲?
刘熙对这样的行为很是厌恶,她才升官几天啊,就嗅到味道贴上来了。
“他们还打算强娶不成?”李长恭语气不善。
周妈妈看了眼刘熙,见她也看着李长恭,立马说道:“那些都是达官显贵,人家说了,也就是我们姑娘能干,否则以我们家的家世可攀不上这样的好亲事,若不答应,可就是不识抬举了,我们姑娘又没可靠的长辈护着,所以也不敢轻易得罪。”
“简直可恶,都是哪些人家?”李长恭十分不悦,国孝家孝期间敢登门谈婚论嫁,求娶佳人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无知又无礼。
周妈妈张嘴就说:“人怪多的,实在记不住,不过他们登门拜访的帖子二夫人让我一并带来了。”
说着,就从身边丫鬟手上挎着的包袱里拿出一包东西,打开后足有七八本名帖。
李长恭拿起来翻了翻,先交给陶元收着:“未出孝哪能登门提亲?这些人家的话不必理会,若是再有人无礼上门,就让他们到长宁街找我。”
“长宁街?”周妈妈对京城可不熟。
正好饭菜都上来了,刘熙说道:“先吃饭吧,今日我约你吃饭,可不是让你不高兴的。”
红英忙拉着周妈妈到旁边坐下,周妈妈小声和她打听:“姑娘,这位公子是长宁街哪户人家啊?”
“这个妈妈别管,只管回去回话就好。”红英嘴巴严实的很,整条长宁街就一座荣王府,知道的人一听就明白了。
第220章 宋家孤女
她们神神秘秘的,周妈妈也猜到李长恭身份不简单了,也不再多问。
刘熙也不多嘴,权力的滋味她已经尝过了,李长恭愿意帮忙,可比她自己去料理这件事容易得多,她没道理拒绝。
饭菜的味道一般,不过刘熙兴致不错,吃过饭还和李长恭在周围逛逛。
“这家菜馆是早年间去北疆南疆那片游历过的人回来开的店,并不是正经西域人开的,你要是感兴趣,回头我去寻几个厨子回来。”
刘熙立马拒绝:“就是尝个新鲜,费这些事做什么?”
“这算什么费事?”李长恭不以为意。
刘熙看了看他,又回头瞧了眼跟在身后的平安几人,披风下的手窸窸窣窣一阵后,掌心里多了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环。
“拿着。”
李长恭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明知故问:“定情信物?”
刘熙瞧着前方强装镇定:“礼尚往来,总不能让殿下一个人用心思吧?”
“玉环表相思,两情许白头。”他把东西握在手心:“这件定情信物,比我准备的用心。”
刘熙红了耳朵,小声辩驳:“才不是呢,我不擅长女红,香囊荷包手帕那些属实为难我了,可信物讲究心思,我想着贴身饰物也是一样。”
“这个是一对的吧?另一个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衣领下隐隐露出一根线,李长恭笑吟吟的低声说:“那我回去也编根线挂着,日日贴在心口。”
他把玉环放进荷包里,收的仔仔细细。
刘熙瞧着他的动作,一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相视一笑后各自往前走。
“回去好好吃饭,办差也要有个好身体才行。”
“好。”
“要注意安全。”
“嗯。”
“要想我。”刘熙小声又快速的说完就加快步子往前,故意扬声道:“今日还有事,就此拜别。”
李长恭停在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大街上的嘈杂都被他的心跳声盖住,还是陶元凑上来喊了几声,他才回过神。
“殿下,这些人怎么办?”陶元拍拍手里的东西。
李长恭收回思绪,看了他怀里的东西许久,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他喜欢刘熙这件事满京城都知道,那些人既然知道刘熙升官,那自然也会知道他喜欢刘熙这件事。
明目张胆的登门结亲,还强迫,这不是明摆着逼他出手吗?
一群小门小户,凭祖上荣光略挂了个官衔就猖狂。
“安排人去查查他们各家那些破事,直接送去大理寺。”收拾这些人,还轮不到他亲自出手。
宋家的案子很快过了尚书台直达御前。
立政殿里,明帝靠在龙椅上一脸头疼:“这都是多少年的案子了,怎么这个时候翻出来了?宋家都死完了,还死咬着不放。”
大理寺少卿杨慎说道:“此次在核查粮库的时,牵扯到了这桩旧案,臣在翻看卷宗时,发现了一些疑点,宋家通敌一事只怕另有隐情,所以,臣奏请陛下允准,重查此案。”
“有必要吗?”明帝直接问:“宋家死的一个没剩,有必要查吗?”
杨慎一脸正色:“宋家世代守卫边城,几代儿郎都死在边城,戍边英烈,值得一个公道。”
“宋俞嫁给了一个胡人是事实,他宋家自己识人不清,引狼入室,纵使没有通敌,满门被杀也不可惜。”明帝神情不屑:“与世仇相爱,下贱又愚蠢。”
杨慎说道:“陛下说的是,可宋家不止有宋俞,宋老将军驻守边关数十年,对大雍忠心耿耿,其父兄子嗣尽数战死,时隔多年未有定论,民间对宋家是否通敌一直有所怀疑,到不如彻查清楚,慰藉英魂。”
明帝不悦:“近来朝中诸事繁杂,太子和荣王针锋相对,储英馆又要改制,边军闹着与胡人作战,此案不能再往后拖一拖吗?”
“臣听闻,边军闹着与胡人大战一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胡人嘲讽大雍,忠烈之家也被胡人折服,愿为奴役。”杨慎说的很慢,明帝的脸却刷一下就黑了。
他起身踱步,语气凝重:“这件案子若是查到最后,果真是宋家通敌,大雍颜面岂不尽失?”
“真假难定,容易被人大作文章,若宋家果真通敌,只能证明宋家出了糊涂人,但宋家血性尚存,用满门生死为大雍尽忠。”
明帝神色松动了:“既如此,那就查吧,这么多年没有定论的事,总被人提起来,也的确不好。”
见状,杨慎继续说道:“臣在翻看卷宗时,发现宋家留下一女,虽未定案,却也伏罪充入掖庭为奴,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还活着,若是活着,也许知道一些当年的事。”
“嗯?叫什么名字?”明帝完全没有印象。
“宋娇,若是活着,也该十五六岁了。”
明帝想了想,吩咐一旁的邓旭:“去掖庭查查这个宋娇,若活着,就带出来。”
“是。”邓旭应了。
掖庭罪奴不少,但知道年纪就好办了,吩咐下去,不过一两天的功夫,册子就送到了邓旭跟前。
瞧着册子,邓旭面色沉沉:“这是怎么回事?宋娇进掖庭不足一年,就没了消息,难不成死了?”
负责掖庭的内侍立马说道:“奴婢查过,送出去的尸体里,没有一个叫宋娇的。”
“那其他姓宋的呢?总不可能莫名其妙丢了一个人吧?”他语气平和,但暗含的威压却让人心头发紧。
这些掖庭罪奴平时虽然没人管,但如今陛下提起,那是生是死就必须有个明确的答案。
内侍忙道:“姓宋的有十几个,但年纪对得上的就一个,去年年初,特赦出宫了。”
“特赦出宫?”邓旭都有点蒙了:“去年可没有大赦天下,一个罪奴,特赦什么?”
内侍立马说道:“叫宋息薇的,考上了储英馆,奉华公主身边的人直接到掖庭把人带走的。”
说着,内侍忙把册子翻到对应的那一页:“请少监过目。”
考上储英馆?
邓旭觉得内侍在扯谎,随意瞟了一眼,却见册子上整齐写着:罪奴宋息薇,于三月二十三,特赦出宫,入学储英馆。
第221章 尽问些废话
还真考上了?
邓旭惊讶:“宋息薇...”
他记下了名字,略想了想,就先去了储英馆。
得知宫里来人找,已经做足了准备的宋息薇立马跟着过去,看见邓旭第一眼,就立刻判断出他的身份和来的目的。
“这是内侍省的邓少监。”申蓉说道:“他要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就好。”
“是,”宋息薇见了礼,等着邓旭开口。
邓旭好一番打量她后才问:“宋姑娘原先是掖庭罪奴,如何有机会考入储英馆呢?”
“储英馆招考,没有限制条件。”
邓旭扯起嘴角:“姑娘知道我在问什么,你是罪奴,想要考试就得离开掖庭,你是怎么出来的?”
“掖庭罪奴,也有出宫做杂役的时候,参加考试时,我奉命至勇国公府做杂役,提前完成自己的事情后得到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在掖庭看守嬷嬷的陪伴下参加的考试。”
邓旭看向申蓉:“储英馆考试时,允许外人陪同?”
“宋息薇参加考试时,脚踝处有镣铐,陪伴的嬷嬷与女官等在一处,不算违规。”申蓉给他做了回答。
邓旭又问:“你本名叫什么?”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大理寺查问需要,还请姑娘配合。”
“宋娇。”
她很坦诚,邓旭也就不再废话:“替姑娘改名换姓,帮姑娘离开掖庭的人是奉华公主?”
“是。”宋息薇冲着大宁宫的方向行礼:“公主见我被欺负,心生怜悯,又总听陛下提起宋家忠烈之事,知宋家通敌的事没有定论,所以视我为玩伴,送我书籍,在我考上储英馆后,许我离宫。”
她太配合了,身上带着一股大不了就去死的劲儿,像是提前知道了所有的消息。
邓旭点点头:“这些日子还请姑娘不要离开储英馆,虽是等候传召。”
“好。”
邓旭带着人走了,得知明帝去了千秋殿用膳,他也就过去禀报。
遇上明帝和皇后正带着丽华用膳,邓旭先在门外等着,见刘熙出来,跟上去叫住她。
“刘大人忙着储英馆改制的事,还有心思算计别的,精力实在不错。”
刘熙停下来看着他,微微歪头表示不明白。
邓旭扬起笑意:“宋家旧案的事,刘大人一早就知道会重查?”
“不知道呀。”刘熙一脸无辜:“邓少监为何这样问?”
邓旭走到她跟前,声音也低了些:“要不是刘大人提前告知,宋息薇如何会那么痛快的承认自己的身份呢?”
“宋息薇和通敌的宋家有关系呀?”刘熙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却又很快笑了一下,转身走人的时候顺带白了邓旭一眼。
尽问些废话,耽误她时间。
她变脸太快,邓旭错愕了一瞬后甚至还有点回味上了:“有意思。”
等明帝停了筷子,邓旭这才进屋,按照查到的东西如实禀报:“陛下,宋家孤女的确曾入掖庭为奴,不过一年后就改了名,不叫宋娇,叫宋息薇。”
“宋息薇?”明帝听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实在想不起来。
邓旭说道:“是,宋息薇如今是储英馆的学生,去年考进储英馆,特赦离开掖庭了。”
明帝一脸想不通:“一个掖庭罪奴考进储英馆了?她进掖庭的时候才七八岁吧?”
“是,据宋息薇自己交代,是奉华公主觉得她可怜,所以暗中照顾,送她书籍,储英馆选考时,宋息薇被安排去了勇国公府做杂役,借此机会参加的选考,考中后,也是由大宁宫的人带出掖庭的。”
明帝恍然大悟:“朕想起来了,去年奉华提起,掖庭有人考进了储英馆,求朕恩典把人悄悄放出去,似乎就叫宋息薇。”
他还真知道这件事,邓旭也算是猜对了。
皇后笑道:“那还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朕当时正忙,未曾细问就答应了,没想到会是宋家的孩子。”明帝当即吩咐:“既然人已经找到了,就告知杨慎,让他安排吧。”
邓旭应声,立刻出去安排。
皇后在一旁听着,只管安静喝茶,宋家这桩案子时隔多年,就看杨慎能挖出多少料了。
宋家旧案重提,风头之大把储英馆改制的事情都压下去了,连尚书台都以配合大理寺查案做借口,不停的拖延两方交涉的事。
刘熙第三次跟着吕尚功到尚书台就改制的问题询问进度时,依旧无功而返。
离开尚书台时,吕尚功叹气:“任由尚书台这么拖下去,便是明年都无法改制成功了,日子一久,再来个事情打乱,再想提起可就难了。”
“兴许尚书台也在就细节斟酌,大人不必忧心。”
吕尚功看着她笑说:“你到是乐观,这件事要是没办法做好,你我可就是罪人了。”
“大人说的是,等过两日下官再来一趟,仔细问问到底是哪些地方有顾虑,等问清楚了,再一一告知大人。”她的态度很好,吕尚功也就不多说了。
等吕尚功一走,刘熙抬脚就去了大宁宫。
初雪落下,李长昭的寝殿却温暖如春,进去后,刘熙脱下披风交给宫女,往前走了两间屋子才看见她。
屋里脂粉香熏人,李长昭穿着简单的宫装,浓密的头发散在脑后,正站在窗前看雪。
“臣参见公主,公主的身体可好些了?”
“好些了,本打算出去走走的,可太医不让,只能闷在屋里了。”李长昭让她来自己跟前,指着窗外的梅花说道:“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
没听见刘熙吭声,她立马看过来:“你觉得不好?”
“臣觉得不算好,臣见过更好的。”去年生辰,李长恭在驿馆寻来的那一捧梅花,最好。
李长昭轻哼了一声:“今日尚书台还是再拖?”
“是。”
她过去坐下,姿态闲适:“宋息薇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了,储英馆已经拦下了好几次针对她的算计,总这么防着也不是事儿,万一疏忽了,可是一条人命呢。”
刘熙想了想就说:“过两日就是臣的生辰了,臣想与朋友小聚,还请公主允准。”
第222章 及笄礼
她脑子一转就能冒出主意,李长昭已经见怪不怪了:“这有什么允准不允准的,是你的及笄礼吧,可惜我的身子还没养好,不能亲自去了。”
“那公主能否安排人保证我们的安全?”
李长昭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生辰这日,储英馆刚好只有半日课程,刘熙便约了下午,地点就在储英馆的院子里的行英楼。
一早,平安就赶忙过去看地方布置的如何,刘熙还在梳妆,小樱桃和小葡萄就送来了礼物,除了唐安安和宋息薇的,王思岚也准备了一份,让她们一并带了过来。
小樱桃放下礼物就笑着说:“我们姑娘说,今日平安姐姐和红英姐姐必定是忙不过来的,所以交代我们过来帮忙。”
“来得正好。”红英高兴坏了:“平安姐去看席面布置了,这会儿大家都开始把礼物送来了,你们帮我登记。”
她们一口答应,立马忙碌起来。
礼物陆续送来,红英领着几个丫鬟到刘熙跟前:“姑娘,这些是宫里送来的。”
刘熙一瞧,竟是兰欣亲自带人送来,立马站起来:“姑姑来了。”
“大人及笄,这是喜事,娘娘特意准备了东西让奴婢送来。”兰欣让宫女把东西拿过来:“这两样是娘娘准备的,这些是殿下让奴婢送来的。”
刘熙微微惊讶:“这么多啊?”
兰欣说道:“殿下说了,这两样都是他早前说过的护腕和庆贺大人升迁的贺礼,这几样才是这次的生辰礼,原本贺礼早就该送了,只是准备的时间长了一些,所以只能今日一并送来。”
“殿下有心,辛苦姑姑走这一趟,留下吃杯酒再走。”
“大人好心,奴婢心领了,只是娘娘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刘熙面露可惜:“既如此,我就不留姑姑了。”说着,她接了红英递来的荷包放在兰欣手里:“等回头,我再请姑姑喝酒。”
荷包重的压手,兰欣都不好意思了:“那就多谢大人了。”
送走兰欣,大宁宫也来人了,德贵妃也让人送了一份礼来,还是一盒香膏。
瞧见东西,刘熙不免惊讶:“怎么德贵妃也送了东西?还送的这个?”
“这个好香啊。”红英觉得很稀奇:“这味道以前都没闻过。”
刘熙拿起来闻了闻:“这个是外邦进献的香膏,抹一点能香很久,用上一盒,就能使肌肤细腻白皙,每年就四盒,说是用材稀有,往年都是单给皇后娘娘的,只是今年恰逢德贵妃晋封,所以陛下破例拨了两盒给她。”
“这么珍贵啊?”红英又闻了闻:“那要收下吗?”
刘熙想了想:“先收着吧。”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刘熙先去了行英楼。
提前两日,平安就拿了一百两银子交给储英馆的厨娘,让她带人备一场席面,还给了储英馆管事三十两银子,让她安排人来帮忙。
为此,行英楼布置的很好,酒局器皿样样妥帖,备在桌上的果子酒水也都是新鲜上好的,刘熙大致看了看,又和平安说了几句,储英馆的几位女官就来了。
她们穿着大礼服,为免僭越,未戴头冠,却也打扮的隆重得体,按规矩将各自准备好的吉礼亲手交给刘熙。
“及笄之礼,自为贵重,我等以师长同僚名分入席,为你庆贺。”
刘熙一一谢了,忙请她们入座,方才说了几句,几位同窗也都到了。
“今日大喜,我们盛装入席,为你庆贺。”
她们一个个锦衣华服,脸上喜气成团,因时节的原因,人手一支梅花一卷系着绸带的书卷,早有丫鬟捧来插瓶,将带来的花束一一摆好,她们带来的书卷也展开挂起来。
刘熙笑的十分灿烂:“谢诸君。”
瞧见王思岚,她更是眼前一亮,十分热情的上前:“同窗,真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王思岚表情淡淡,一如既往的臭着脸:“我俩没那么熟。”
“我知道,可你送礼了,我不得欢迎欢迎?”
王思岚的脸色更臭了:“是你先给我下帖的好吧?你不下帖子,我吃撑了给你准备礼物?”
“你这人,说话真是不讨喜。”刘熙也嫌弃了她一把。
吉时将到,香案设好,好几人说说笑笑的拉着刘熙在香案前跪下后,大家神色郑重的站在一旁观礼,连忙碌布置的丫鬟都停了脚步。
刘熙拈香,朗声诵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小女刘熙行及笄之礼,以表成人之志,蒙上天垂怜,赐我安康体魄,聪慧心智,今日及笄,愿承天地之德,心怀仁爱,行止端庄,祈愿上天庇佑往常,使我前路顺遂,佑我福泽延绵,谨以此拜,伏惟尚飨。”
她郑重其事的拜了三拜,每一拜,都真心实意的感恩上苍让她有幸重来。
申蓉上前替她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火袅袅,细碎的雪花悠悠飘落,在香案上积了薄薄一层。
陆小萍拿起梳子替她轻轻梳理长发,真心祝祷:“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她替刘熙将一头长发挽做发髻,拿起发簪插进乌黑浓密的头发里,又亲手将准备好的衣裳替她穿上。
衣服穿好,又是头冠,精致小巧的头冠被陆小萍捧在手里悬在刘熙头顶,她越发郑重的开口:“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师友俱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成人于此。”
说完,她将头冠簪在刘熙发间。
墨发金冠,锦绣衣裳,她跪的端庄挺直,行礼拜谢时从容雅正,拿起酒杯,敬拜陆小萍:“学生谢师长成礼,请师长赐字。”
陆小萍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就着丫鬟端来的纸笔,提笔写下两个字,由丫鬟端着让所有人过目。
瞧见盘里的字,人群里的王思岚一阵羡慕。
她及笄生辰时,只带霍妤出去吃了碗面,给自己买了支喜欢的发簪,回来后重新挽了头发就算过了,即便她不缺这点置席面的银子,也请不来这么多人,走一遍这样的流程。
第223章 字晏如
“晏如。”陆小萍看着她:“愿你安宁和乐,平安顺遂,一生康健。”
她的愿望仅此而已。
刘熙明白她的苦心,诚心拜谢:“学生谢师长赐字。”
陆小萍把她扶起来:“自今而后,望你行止有节,言谈有度,守君子之德,行良人之事。”
刘熙屈膝应声:“学生谨记师长教诲。”
申蓉扬声道:“及笄佳礼,善始善成。”
刘熙再度端起酒杯,冲着所有人拜礼道谢:“多谢各位师长好友观礼,刘晏如在此拜谢。”
她把酒水一饮而尽,其他人也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家入席,满桌佳肴,琳琅满目,吃喝说笑,少不得开怀畅饮赋诗作词。
一场席面,近傍晚才散,刘熙喝的半醉,红着脸一一送客,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随意找了就近的凳子坐下。
她没忘记今天还有事安排,所以很克制自己,奈何大家盛情,再怎么推辞也有点喝多了,此刻头晕的厉害。
突然,唐安安就趴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后就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宋息薇也被扶过来了。
刘熙抬头瞧了一眼,迷离的目光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王思岚,你没醉啊?”
“我没喝。”王思岚坐下来:“你们还真是心大啊,一个清醒的人都没留?”
刘熙撑着头,语气含糊的解释:“留了啊,留的是那个...那个谁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半醉的脑子实在不够用。
王思岚无言以对,看了看周围,平安和红英还在和没走的人说话,小樱桃和小葡萄早不知跑哪玩儿去了,其他丫鬟或送人或温酒或收拾残局,都还在忙碌。
看了眼完全没有意识的宋息薇后,王思岚满脸嫌弃:“豪情万丈的把酒当水喝,我以为多厉害呢,结果人家一幅字没写完就全倒了,真够丢人的。”
刘熙傻乎乎的笑了出来,却不忘辩解:“没醉,只是头晕。”
王思岚懒得和醉鬼说话,找了几个丫鬟过来,让她们把唐安安和宋息薇送回去,又安排了一个丫鬟去找小樱桃和小葡萄,让她们快些回去照顾人。
等唐安安和宋息薇被丫鬟扶走后,王思岚正要去叫平安和红英,刘熙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她依旧撑着头,很是艰难的动了动脑子才说:“好久不见了,陪我说说话呗。”
“我们俩可没熟到能坐着聊天的地步。”王思岚嘴上嫌弃,但身体却很诚实的坐在了刘熙身边:“你最好动动脑子再开口,我不想听醉鬼废话。”
刘熙双手撑起下巴,眼睛半睁半闭:“自我离开承惠轩,就没见过你了,还真有点想你。”
王思岚怔了一下,扭开脸,满脸不自在:“莫名其妙。”
“怎么说我们俩也一起上弘文馆抄过书,还一起在开元寺办过事儿,说交情应该也有几分吧。”刘熙笑嘻嘻的看着她。
王思岚白了她一眼,抓了把桌上的瓜子慢慢磕:“想叙旧啊?”
“嗯。”刘熙看着她:“王澍到现在都没官复原职,没有连累你吧。”
她满脸不在乎:“我凭本事考进来的,怎么可能会被他连累?就是不知道女官考核的时候,会不会被人拿王家的事挑刺。”
“肯定会。”刘熙不假思索的回答:“王澍帮着太子做了不少事,虽然你们关系不好,但谁敢保证你不会帮着太子?”
王思岚面色一黑:“我当官后不扭头踩死他,就是老王家祖上积德了,指望我帮忙?跪下来喊我爹我都得考虑考虑。”
“哈哈哈哈...”刘熙直接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后才神神秘秘的低声说:“我要是你,女官考核前就踩回去自证清白。”
王思岚抬眼看向她:“你装醉忽悠我呢是不是?想利用我对付太子就直说。”
“嘻嘻~”
王思岚站起来:“等我考虑考虑吧。”
她打算走,只是才走了两步,就有人惊慌失措的跑过来:“不好了,有刺客。”
这一声喊,几乎把其他人的酒意都吓醒了。
刘熙扶桌站起来问:“刺客在哪呢?抓到了吗?”
“抓到了,是冲着宋姑娘去的。”报信的人一阵后怕:“还好送她们回去的人反应快,这才没让刺客伤着。”
刘熙放心了:“那就好。”
她没在管后面的事,借着酒劲好好睡了一觉,次日一早神清气爽的进宫,在千秋殿外就遇上了李长恭。
李长恭小跑过来,笑着问:“拟了什么字?”
“陆大人赐了晏如二字。”
“晏如?”他念了两遍,点点头:“寓意很好,可见陆大人是真心希望你平安和乐,等我行冠礼时,我的字你来定可好?”
刘熙忙道:“这个得长辈来定。”
“亲近之人定更好。”他说完就笑了,清了清嗓子又问:“昨天闹刺客没吓着你吧?”
刘熙揉了揉头:“喝多了,都记不起来了,听说是冲着息薇去的。”
“嗯,已经审问一夜了,不知可有结果了,我正要去大理寺一趟,等打听清楚了再回来告诉你。”
道了别,瞧着他走远,刘熙这才进殿。
说了几句话,皇后就要带丽华去探望李长昭,趁此机会,刘熙则去找德贵妃谢恩。
德贵妃的玉阳殿刘熙还是头一次来,说明来意后她进去,德贵妃正做着针线活,手里的衣裳看着像是瑞王的东西。
“昨日臣及笄,多谢娘娘下赐。”
德贵妃含笑看着她:“女孩子及笄是大事,本宫也不过是尽一份心罢了。”
“娘娘怜悯,臣感激不尽,只是贺礼似乎是娘娘晋封时,陛下亲赐的香膏,太过贵重,臣实在不敢领受。”
德贵妃起身过来,拉住她的手:“这有什么不敢领受的?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你年轻漂亮,又聪慧能干,也只有御赐的东西配得上了。”
“娘娘抬举。”刘熙对她的热情十分警惕。
德贵妃拉着她到自己妆台前,拿起自己用的香膏,温柔的涂在她手上:“女孩子就得香香的才好。”
第224章 提审死囚
刘熙盯着自己的手,心里不住猜测着她想干嘛。
“嗯,真香。”德贵妃笑道:“这样才对嘛,从身边走过能带起一阵香风才好。”
刘熙退了两步:“多谢娘娘。”
“刘大人既然来了,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呢。”德贵妃笑看着她:“年底供奉太后,我想抄写一本经文,听说刘大人写的一手好字,能否请刘大人帮忙?”
刘熙想了想:“近来臣要对接尚书台,只怕难以胜任。”
“那你可还认识什么写字漂亮的朋友?”德贵妃很是体贴:“本宫识字不多,瑞王又忙,所以才不得不请你帮忙呢。”
写字漂亮的朋友?那当然有,可宋息薇她们要忙着备考,谁有时间替她抄写经文?
刘熙飞快过了圈脑子才说:“娘娘要抄写的经文在哪?若是方便,不如交给臣,等抄好了,臣再给娘娘送来。”
德贵妃面露难色:“就是不方便,所以不好请外人。”
这话说得可就有意思了,不好请外人?她都没和德贵妃说过十句话,简直外到老家了,她就不是外人了?
刘熙只得说道:“那臣也无能为力了。”
“好吧。”德贵妃并不强求。
她没有别的事,刘熙就先走了。
身边的嬷嬷带着早就知道结果的语气开口:“这些女官,一个比一个谨慎,轻易不会帮忙的。”
“她不答应,那就另外想法子吧。”德贵妃看了眼自己抄写了一半的经文,拿起来带人去了立政殿。
立政殿里,明帝难得有了空闲,捧着自己喜欢的字帖认真赏玩。
邓旭提醒他:“陛下,德贵妃娘娘到了。”
“嗯?”明帝挺意外,看了眼进来的德贵妃,继续赏玩手里的字帖。
德贵妃行了礼,对他的冷漠无视全然不在意,自顾自的开口:“天冷,臣妾炖了汤,陛下喝些暖暖身子吧。”
明帝放下字帖,喝了半碗后觉得味道不错,这才说道:“嗯,不错。”
他喝完把碗放下,示意邓旭再盛一碗,他很喜欢这个汤,德贵妃也就放心多了。
“如今已经入冬,正月祭祖时,臣妾想为太后烧经,只是臣妾写字实在丑陋,所以来求陛下,借一本字帖习练。”德贵妃态度谦卑。
明帝又吃了一碗,擦着嘴随口道:“你有孝心,但你的字的确不好看,烧给太后也不合适,只是一两个月也练习不出来什么,寻个写字好看的帮你抄吧。”
“宫中姐妹都各自有事,臣妾原本想着请一位女官帮忙,可是她们都忙,所以只得自己动手了。”
明帝抬眼:“你是贵妃,又是皇子生母,想让谁抄经直接安排就是,何必畏畏缩缩?”
“大家对太后各有孝心,臣妾如何好再去劳烦她们呢?”
德贵妃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样子明帝很不喜欢,只是刚喝了她送来的汤,也不好说重话,想了想吩咐邓旭:“去把架子上那本黄石字帖拿来。”
邓旭依吩咐拿了过来交给德贵妃,德贵妃如获至宝:“臣妾谢陛下恩赏。”
得了字帖,她就欢欢喜喜的走了,到也不做其他废话。
及笄礼过去两天,大理寺就已经查清了刺客的身份,杨慎传了宋息薇,得知她姑父很有可能还活着,立刻就去了死牢。
伸手不见的五指,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死牢处处透着一股腐烂的死味,火把的光亮下,被关在一个个酒桶大的的隔间里的犯人像是突然曝光在太阳底下的蟑螂,被光亮刺的下意识遮挡躲避,他们瘦骨嶙峋,脏乱恶臭已经没有了人的模样。
杨慎跟着狱卒,停在一个小小的隔间跟前,火把往前一伸,小小的一方空间里,一个浑身恶臭的人靠在地上,要不是胸口还有些许的起伏,几乎与尸体无异。
凑近了一瞧,杨慎才发现他脖子上还挂着一根铁链,不由问道:“此人怎么多一道枷锁?”
狱卒立刻说道:“回大人的话,此人去年越狱,前科累累,所以更要严加看管。”
“越狱?”杨慎敲了敲两指粗细的铁栏杆:“能从死牢逃出去,也是有真本事了。”
狱卒面色讪讪不做回答。
杨慎蹲下来看着他:“孟骁,还记得宋娇吗?她还活着,且马上就会参加储英馆的女官考核。”
对方没有反应,麻木呆滞对他的话毫不关心。
“宋娇让我告诉你,当年宋俞至死都在等你回来,她不信你叛逃,也不知道你一路来了京城,力证宋家通敌。”
提起宋俞,他才有了反应,转过脸,目光从凌乱的头发底下看出来,因许久没有说过话,所以一开口,结结巴巴说的很困难:“宋家...没有...通...敌。”
“你不是宋家通敌的人证吗?”杨慎盯着他:“宋家通敌案,是你告发作证。”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猛地拽住栏杆,恨不得直接扑在杨慎脸上,呼吸急促,死死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我没...没有,我是来...来...求援的。”
“求援?”杨慎目光微沉:“卷宗上分明有你的口供。”
他更着急了,嘴巴大张了好久才说出话来:“诬陷!你们都想诬陷我们,诬陷。”
他很激动,狱卒有些担心:“大人,这人情绪激动,想必也问不出什么,要不改日再来问?”
“不必。”杨慎就地坐下:“现在就审。”
跟着他一起来的立刻摆出小凳子,蹲在一旁,借着火把照亮开始记录。
杨慎说道:“宋家旧案要重查,宋娇虽是人证,可她当年年纪还小,许多事情都不清楚,且她的身份刚一确定就有人想对她下手,不过她现在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重查?”孟骁安静下来,麻木失神的眼睛也有了光彩,他跪在地上,双手依旧紧紧抓着栏杆:“好。”
他情绪平静下来,杨慎这才问道:“你当年为什么会离开边城到京城来?”
“求援。”他艰难的组织着措辞:“我去求援,可他们给了我一封信,让我送来京城,我就来了。”
杨慎立刻追问:“谁给你的信?信里写了什么?”
第225章 力保太子
他猛地咬紧牙齿才没让自己失控,但急促的呼吸还是清楚的在地牢里回响,所有人都安静的看着他,连杨慎也没催促。
“潘延庆。”他念出了自己日日夜夜都不敢忘记的这个名字,地牢里其他人面色都是一变,只有杨慎面色平静,没对他念出来的名字做出任何反应。
回忆起往事,孟骁整个人险些被痛苦和后悔撕碎:“我求援,他说他...会尽快驰援,但兵马不足,要我向京城求援,给了我一封亲笔书信,可我一到京城就被捉拿下狱,严刑拷打,最后他们拿着我的口供,说宋家通敌,我是来求援的,求援的。”
“你是宋家通敌一案的人证,为何还能活着?谁在保你性命?”这是杨慎最想不通的一点,按理说,宋家一出事,那就不能留下活口才对。
孟骁却不说话了。
看出他的顾虑,杨慎直接说道:“你若是无法解释清楚这一点,那这件案子随时都会被人翻供,我今日来见你,那些想置你于死地的人肯定会心生警惕,我们无法确定你还能活多久,你要是不说,这就是疑点,等查清又要等许多日子了。”
孟骁依旧沉默,他面色纠结,看得出他非常痛苦。
“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波及到当年保你的人。”
有了他的保证,孟骁这才说道:“狱丞孙兴,说牢中犯人众多,把我丢进了死牢。”
“孙兴?”杨慎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个人:“孙兴死了,前两个月刚寿终正寝。”
孟骁一愣,立刻重重磕了四个响头:“恩公好走。”
杨慎没理会他的动作,只说:“死牢不同于别处,这里的犯人连畜生都不如,把你划入死牢,那任何人想杀你都难于登天,只是去年,你为何能逃出去?”
“有人丢了把钥匙给我,我就出去了。”孟骁依旧跪在地上,说话时依旧有些结巴:“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抓回去,所以我就想去找潘延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他家门口,这样,肯定会有人怀疑我和他有关系,可我对京城不熟,抓了好几个人打听,我都没有找到他们家。”
说到最后,他无助的笑了起来。
杨慎能理解他的心情,好心说道:“其实抓你的地方,离他们家已经很近了。”
“真的?”孟骁猛地燃起希望。
可是当时,大理寺并没有关注过这件事。
这话杨慎没有说出来,而是继续问:“当年那封信里写的什么,你可知道?”
“不知道。”孟骁神色阴郁了下去。
“那你为何会去向潘延庆求援?又为什么会听他的安排来京城呢?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模样与汉人差别很大,贸然来京肯定会出事吗?”
孟骁看过来:“他曾去过边城好多次,与我岳父相谈甚欢,我岳父夸他少年英才,我们两处曾多次驰援对方,所以我才会向他求援,他说情况紧急,催促我上京求援的时候我也犹豫了,可他说,这种事不能委托旁人,务必由我亲自上京说明情况,朝廷...朝廷才会支援。”
“你是宋俞的丈夫,求援这种事,为何会是你来做?负责传令的旗官呢?”
孟骁低着头,记忆又回到了多年前的边城:“胡人围城,求援的士兵根本出不去,我本就有胡人血统,又因身份原因,对胡人十分了解,所以只有我顺利出城求援。”
“即是求援,你身上肯定有信物吧。”
他神色更是痛苦:“有,是小俞手写的信件,可是那封信,却成了宋家的罪证。”
“信上写了什么?”
孟骁扶住头,艰难回忆:“记不清了,好像说的是胡人进犯,边城危急,请速速支援的话。”
“如果写的是这些,那不可能成为罪证。”
孟骁的表情更痛苦了:“我记不清了。”
严刑拷打后没死,在死牢关了那么多年也没疯,只是记不清信上的内容,杨慎并不觉得这很过分。
他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宋娇活着呢?”
“不知道,他们告诉我宋家死完了,说小俞的尸体还被胡人带走了,他们会羞辱她,连尸体都不会放过....”浑身颤抖,急促的呼吸了好一阵都没压住翻腾的情绪。
他心里只关心宋俞,所以杨慎忙道:“宋俞的尸体没被带走。”
孟骁诧异的看着他:“真的?”
“真的。”
孟骁痛苦的来源被稍稍抚平:“有坟茔吗?”
“没有。”
他垂眼,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没事,她本就爱自由,坟茔会困住她的。”
杨慎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当年对我严刑拷打的大理寺卿,叫王澍,他和潘延庆勾结,伪造口供,歪曲事实,请治他的罪。”
杨慎起身:“大理寺会秉公办案的。”
孟骁没有应声,纵使对大理寺早已经不抱希望,但是任何一个能为宋家翻案的机会他都会抓住。
“想见见宋娇吗?”
孟骁摇头:“不见了,还请尽快查清楚宋家的案子,别给孩子拖了后腿,她该和小俞一样,做个风光的女官,平平安安。”
杨慎没再多说,离开地牢时还一脸严肃的交代狱卒:“人若死了,拿你是问。”
“是。”狱卒顿时吓得不轻。
根据孟骁的口供,杨慎带着人连夜核对所有的卷宗,把当年沿途驿馆的记档都全部翻了出来,确定孟骁当年入京是具体时间。
准备多日,于早朝上,杨慎奏禀。
根据证据陈述完毕,整个朝堂鸦雀无声,长平侯和王澍都不在,以至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太子身上。
明帝的神色晦暗不明,他叫嚣过很多次要废太子,但事情一次次搁置,他不信这些人不知道他的心思。
明知故犯,这是挑衅。
“王澍伪造罪证,使忠臣蒙冤,实在可恶。”明帝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逡巡而过:“传旨,王澍斩立决,王家其他人,按律流放,至于长平侯,未有确凿证据证明其与王澍勾结,暂不问罪。”
这样的结果很多人不满,谁都能看出来明帝在保太子。
第226章 敲打李长恭
好几道目光都默契的落在了李长恭身上,连明帝也朝他看过来。
“荣王觉得朕处置的如何?”
李长恭抱拳:“陛下圣明,只是当年所有证据都系伪造,那为何尚书台在复核时没有再度提审?按道理,这样的大案不是大理寺就能定下的,三轮复核都没问题,尚书台难辞其咎。”
他的目标直指尚书台,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明帝也很意外,看了眼尚书台的人,他们脸色惊慌,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心虚。
“而且,宋家未捉拿归案,案子未结,宋娇却以罪臣家眷的身份被送入掖庭,这不符合规矩,送宋娇入掖庭的文书是尚书台用印过审的,尚书台难道不清楚办案流程吗?所幸宋娇未死,若是死了,那尚书台算不算是谋害宋家家眷的从犯?”
他的质问让尚书台众人哑口无言,面对明帝的威压,只得战战兢兢的上前告罪:“臣等失职,请陛下严惩。”
明帝沉默的看着他,虽然李长恭没有直接针对太子,但他的目标是尚书台,其中用意值得深思。
“这已经不是失职了。”明帝拍了拍龙椅上的扶手,垂着眼喜怒不明:“只怕是沆瀣一气,从旁谋利。”
这话说的很重,尚书台众人立刻跪下:“臣等不敢。”
“御史台,详查。”明帝把话撂下:“朕要看看,朕的臣子,到底有几个主子。”
整个朝堂气氛一肃,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下了朝,明帝乘辇回宫,大雪纷飞,长长的宫巷里风雪夹道,几个宫女从旁边大闹着出来,险些冲撞御驾。
邓旭面色一沉:“放肆!”
那几个宫女脸色剧变,吓得立刻跪下。
轿辇没停,从几个宫女面前径直走过,邓旭看着她们冷声吩咐:“带下去。”
身边内侍领旨,提起几个宫女就直接拖走。
回到立政殿,明帝喝了茶依旧心情不佳,看见大理寺呈送的奏折后,心中的不满到达了顶峰:“他这是想要斩断太子臂膀啊。”
邓旭没有说话,直到明帝问起,他才开口:“宋家旧案发生时,二位殿下年纪还小,若不是大理寺发现端倪,只怕都不知道这回事呢。”
“他的目标直指尚书台,只怕也是想为储英馆改制开路。”明帝捏着奏折:“这一堆事,到底是他谋划的,还是他背后有人谋划。”
邓旭眨眨眼:“殿下与朝臣走的不近。”
“这两件事要是成了,谁得利?”明帝问的突然。
邓旭下意识想到了刘熙,是她挑起储英馆改制的事,事情成了,她的根基奠定,宋家旧案也和她有关,宋家洗刷冤屈,宋俞就是女官入朝的楷模,她的好友宋息薇还能在考核时顺利通过,于她而言,在宫里就多了一个帮手。
明帝静默了许久,心里也有了想法:“德贵妃缺个抄写经文的人,皇后不是称赞尚仪局的刘熙写的一手好字嘛,让刘熙每日到德贵妃宫里抄写经文。”
“是。”邓旭反应平淡。
收到消息,刘熙怔了许久,随后端起桌上的点心就说:“少监辛苦,尝尝这个点心吧。”
“几块点心,可不算是诚心呐。”邓旭拿了一块:“问吧。”
刘熙放下碟子:“今日早朝,大理寺已经把宋家的案子呈禀了吗?”
“这是自然。”
“陛下又保下了太子?”
邓旭笑了笑没说话,刘熙继续问:“荣王殿下发难惹得陛下不快?”
“刘大人心里应该清楚,尚书台都是听吩咐办事的,殿下发难尚书台,这与挑衅陛下无异。”
挑衅?
刘熙嗤笑了一声。
一直想废太子的人是他,想让李长恭和太子争的人也是他,吩咐尚书台拖着不废太子的人也是他。
宋家的案子摆明了是尚书台失职,他还能联想到李长恭挑衅自己上面去。
亏心事做多了还真够敏感的。
她那一声笑意味深长,邓旭只好提醒道:“刘大人今日就去吧,德贵妃那边等着要呢。”
刘熙看了眼自己写了一半的条陈,只得暂时收起来。
大理寺办事很快,王澍很快被捉拿归案,储英馆也来了人捉拿王思岚。
看着官兵把她带走,申蓉等人也无计可施。
进了大理寺牢房,王家家眷全都被突如其来的祸事吓得面如土色,几间牢房里全是哭声,王澍带着枷锁单独关押在一旁,他闭着眼,对所有人的哭声充耳不闻。
王思岚被带进来,一旁的狱卒打量了她一遍,呵斥道:“除去外衣。”
“闭嘴。”旁边的狱卒赶紧阻止他:“这是储英馆的人,她那些老师同窗哪个是简单人物,说不定一两天就被人捞出去了,得罪她你想死啊?”
狱卒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客客气气的把王思岚带去牢房,王思岚看了看自己,昂首挺胸的跟着进去。
王家其他人看着她,目光疏离,仍旧不屑一顾。
进了牢房,隔壁正好就是王澍,王思岚靠过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父亲大人安好。”
听见她的声音,王澍这才睁开眼睛,只是目光没什么温度:“陛下亲自治罪,谁都救不了你,拿腔作势也早了些。”
“父亲大人说得对,谁都救不了我,但我可以自救。”她垂眼看着王澍:“父亲大人从容淡定,是不是觉得死你一个,换你的儿女活命,等到太子荣登大宝那天,王家依然显赫?”
王澍冷眼看着她:“你也是王家的血脉,为父为你们所有人筹谋,你的荣耀和王家得荣耀是一体的。”
“我?”王思岚哈哈大笑:“父亲大人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我定了亲事,就等着风头过去,就把我塞给某位王爷做妾,然后以此庇护王家为你的其他儿女铺路?”
她提前知道了,王澍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强调:“你是长姐,该为家族牺牲。”
为家族牺牲?
王思岚敛住笑容走上前,目光依旧看着王澍,扬声道:“我要求见大理寺少卿杨大人,我手里,有贵妃张氏毒害元后的证据。”
第227章 贵妃杀了皇后
嘈杂的牢房安静了一瞬,一旁的狱卒瞪大了双眼,王澍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嘶哑着嗓子开口:“你在说什么?”
“父亲大人猜猜,在我备受磋磨的那半年里,我那好继母有没有管住嘴?”王思岚故意留下悬念:“享福的时候没我事,遭难的时候到想起我了?长姐?我娘就我一个孩子,我可没有兄弟姐妹,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再有。”
王澍一脸不可置信:“你这个疯子,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拉着你们一起死,我高兴。”王思岚得意的瞧着他:“父亲大人,你不会以为张氏失踪了,她欺负我的事就过去了吧?你别忘了,你才是罪魁祸首。”
王澍脸色剧变,他挣扎着站起来,脖子上的枷锁重重撞在栏杆上,瞧着王思岚,目龇欲裂:“我就不该接你回来。”
“你不接我回来,我也有本事进京,别把自己说的像个救苦救难的菩萨,我靠自己一路往上,和你有什么关系?”王思岚抖抖衣裳:“身居高位,竟然不知道像我这样冷血的人,应该留个我的软肋在手里掐着,你以为我孤苦无依?其实我毫无顾忌。”
她这边说完,狱卒已经开了锁进来要带她出去。
王澍扑到跟前,隔着栏杆提醒:“岚儿,你我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可要三思啊。”
“岚儿~”王思岚学着他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叫了一声,脸上笑意渗人:“看来父亲大人知道这件事哦,刚刚装的真好,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啧啧啧~”
王澍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失控大叫出来,王思岚却头也不回的直接走了。
控告张贵妃谋害元后的事不是小事,杨慎根本不敢擅自做主,请示了大理寺卿陈辽一同审问,因王思岚的告发只是基于她当年意外听见张夫人提起此事是贵妃干的,并没有确凿证据,所以存疑。
要想查明,要么对王澍用刑,要么对张贵妃身边的宫人用刑,总能撬开一张嘴。
陈辽左思右想后,亲自禀明了明帝。
听到消息,明帝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什么?贵妃杀了先皇后?”
“是,王澍之女告发,其继母张氏曾说过,把汤药里的分量加重,很容易弄死一个病人,就像当初贵妃给元后侍疾那样。”陈辽观察着明帝的反应:“为避免诬告,臣提审了王澍和张氏身边的陪嫁丫鬟,王澍坚决否认...”
明帝很是头疼的揉着自己的脸直接打断他:“胡言乱语,你们大理寺,就这么容易被一个罪臣之女牵着走?”
他的质问没有让陈辽避让,陈辽坦诚道:“既然有人告发,那就必须彻查。”
“垂死挣扎罢了。”明帝实在烦躁:“元后去了十几年,宫中老人来来去去也没剩几个了,当初有太医在跟前守着,若是有事还能查不出来?凭一句没有根据的话,就要让太子生母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实在荒唐。”
陈辽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默了。
明帝看着他:“大理寺不要整天盯着一些陈年旧案,尽快了结宋家的案子才是最要紧的。”
“是。”陈辽退让了。
殿外,得到大理寺消息急匆匆赶过来的李长昭面色黯然的转身,手里紧紧攥着几张泛黄的口供,跟着的宫女立马扶住她,沿着来路折回,刺冷的风吹的心口发冷。
李长昭长叹了一口气才把涌到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母后,你应当早就后悔遇到这个薄幸郎了吧。”
宫女小心扶着她登上轿辇,仔细放下帘子遮挡寒风,这才招呼内侍起行。
行至半路,迎面就来了一顶轿辇,抬脚的内侍停下,太子掀开帘子看过来,态度不冷不热。
“大妹妹病愈才多久,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总往外头跑呢?若是被风吹着了,父皇又得心疼了。”
李长昭声音沙哑:“太子殿下这是要去给贵妃娘娘请安吗?”
“祖母走后,母妃独居后宫,也不大出门了,我自然是要常去探望,如今陛下倚重荣王,整天想着怎么废了我,我乐得清闲。”他一口一个陛下,全是对明帝的疏离与埋怨。
李长昭看着他,只觉得讽刺:“废太子的事嚷嚷了几个月都没动静,想来陛下舍不得你。”
太子嗤笑:“他哪里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他爱子的名声罢了,做出杀兄霸嫂逼死发妻的丑事,指望着做个慈父来挽回名声,等着瞧吧,老三走的是我的老路,谁能让他演戏,他就爱谁护谁。”
太子放下帘子,抬轿的内侍就走了。
李长昭瞧着外头飘落的雪花,越发觉得讽刺。
她精神不济,回到大宁宫就躺下了,水米不进,也不和人说话,宫女吓坏了,赶紧去禀明皇后,得知消息,皇后只得急匆匆来了大宁宫。
见她果然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皇后就走近看了看,瞧见她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目光往旁边的宫女一瞟,随即温柔劝道:“公主身子刚好,怎么能不吃不喝呢?”
听见她的声音,李长昭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往被子里藏。
皇后在一旁坐下:“陛下现在正忙着呢,若是知道你不吃不喝,又得着急了,还是吃些东西吧。”
李长昭坐起来看着她,思绪挣扎了许久才开口:“皇后娘娘可愿意和我联手彻底除掉贵妃和太子?”
“嗯?”皇后露出不解。
李长昭深吸了一口气安抚好自己的情绪:“荣王已经开始争了,陛下却变了卦,一日不废太子,那太子将来就随时有可能除掉荣王,为了荣王和丽华,我们合作可好?”
“公主身体不好,安心养病最佳,前朝的事就别管了。”皇后端着笑:“不管将来谁继承大统,你都是尊贵的长公主,何必闹事呢?”
李长昭立即反驳:“难道你就放心太子上位?他可对荣王动过手,他要是做了皇帝,会放着贵妃这位生母不管来孝敬您吗?”
皇后依旧端着笑:“前朝的事,可不是我们两个后宫女子能做主的。”
第228章 李长昭的反击
她招来宫女,吩咐她们准备吃的东西,随即起身离开,一名宫女立马悄悄跟了上去。
皇后回了千秋殿,往炉子里加些自己喜欢的香料,香料刚烧起来,兰欣就回来了。
“娘娘,据木香说,王思岚告发张贵妃谋害元后,大理寺提审后似乎掌握了一些证据,为了确定事情不是诬陷,所以需要进一步审问张贵妃身边的人,大理寺卿陈辽亲自入宫禀明,陛下却无心追查,还要求陈辽尽快结案,公主本是得知消息过去举证的,在外头听见陛下的意思后,就失魂落魄的回来的。”
皇后脸色不好,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为沈嘉秋感到悲哀。
无心追查...
“因为宋家的事,陛下对殿下很是不满,连刘大人都被安排去了玉阳殿,不得不暂时搁置与尚书台交涉一事,公主提出与娘娘联手,娘娘为何不答应呢?”兰欣不是很明白。
皇后坐下来:“帮她也不需要我亲自出面,这件事一旦有了我的手笔,陛下就会认为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如此一来,对长恭更加不利。”
“那娘娘刚才是在提醒公主把事情闹大吗?”
皇后扯唇看了她一眼:“沈晔快到京了吧?”
她问的突然,兰欣愣了才道:“陛下因公主受伤迁怒沈家的消息早就送去了,算算日子,沈晔这一两天就该到了。”
“那就看奉华和沈晔有没有脑子了。”皇后心里也没底:“可惜梁王府倒了,否则在这件事上也能出份力了。”
可惜归可惜,心里却忍不住升起期待,想看看明帝在面对来自女儿的挑衅时,心里那点愧疚还能不能撑起他的慈父模样。
当晚,皇后正要安寝,兰欣便急匆匆来报。
“娘娘,张贵妃身边碧云和赤霞被尚功局司正宁时徽带走了。”
皇后立马精神了:“她们可是张氏身边的老人,自张氏伺候陛下开始就跟在身边的人,是什么原因带走的?”
兰欣激动的语气都在轻颤:“说是昧下了小宫女的月钱,张贵妃睡下后才把人带走了,还安排了人在那守着不让惊动。”
“陛下那边可知道消息了?”
兰欣摇头:“陛下一向不管后宫的事,又是尚功局依规办事,现在还没惊动呢。”
皇后笑了一声:“张氏身边拢共就那么几个跟了十几年的人,直接抓她们审问,只要能佐证王思岚说的话,那事情就成立,届时陛下想拦也拦不了了。”
又一个宫女进来:“娘娘,尚宫局来问,尚功局抓人的事,娘娘可知道?”
皇后没应话,兰欣立刻轻斥:“糊涂东西,娘娘都歇下了,什么天大的事要惊动娘娘?”
宫女吓了一跳,赶紧出去回禀。
“你留心着吧,记住,这件事本宫从头到尾都不清楚。”皇后睡下了。
兰欣应声,替她熄了灯。
大宁宫偏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拂晓时,几张口供送到了一夜没睡的李长昭手里。
“公主,人已经回去了。”宁时徽表情冷漠:“只是昨晚的事,肯定是瞒不住多久的。”
李长昭看完那几张口供,虽然早有心里准备,可在瞧见‘太后授意’四个字时,她的手还是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样,几乎让她窒息。
“以前,我以为是皇后不知羞耻,纪王未死就与父皇搅合在一起伤了母后的心,才让她备受打击落下病症,身子一直不好,以至于缠绵病榻不久于人世的,后来,我看到了父皇的薄情,明白丈夫的冷漠和偏心才是让她心死的关键,现在,你又告诉我,她的离开,还有太后的手笔,目的是让沈家和穆家势不两立,好给太子坐稳储君之位争取机会。”
李长昭哭笑出来:“误认妾为薄幸命,原是天家无好人,老天啊老天,你怎么舍得这么作践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啊。”
宁时徽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李长昭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在对上她平静的目光时骤然平息,她突然意识到,她的哭诉和不甘在宁时徽身上得不到任何反馈。
她不是刘熙,会主动出击,她只会听吩咐办事,自己说什么就做什么,自己不说,她就不做。
“算了。”李长昭认了,语气无奈疲惫:“算了。”
她骤然平息的情绪让宁时徽冷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就被她稳住了,她问:“曾在太后身边伺候的老嬷嬷现如今还在宫里,要一并审吗?”
“那几个老东西不会开口的。”李长昭的语气带着心思如灰的平静:“安排人盯着她们就好。”
宁时徽眼底划过一丝失望,不过她很快打起精神:“听说小国舅马上回京了,公主不如把这些事都告诉小国舅,由他直接在朝堂上提出来,到时候,陛下不想查都不行了。”
“只凭小舅舅,掀不起风浪的。”李长昭前所未有的冷静:“宋家的案子影响那么恶劣,连尚书台都没能幸免,他都能把太子摘出来,这件事也只会死在朝堂上,要让他想拦也拦不住,在自己和太子中做出抉择才行。”
她的话让宁时徽忍不住兴奋:“那就只能走民意这条路了。”
李长昭也是这个想法,瞧着手里的口供,她渐渐下定决心:“这件事你去办吧,要尽快。”
“是。”宁时徽求之不得。
她们的小动作完全没逃过皇后的耳目,听到消息时,皇后正在看书,目光疑惑抬起:“宁时徽的父母都因陛下和沈嘉秋而死,她祖父也因纪王的缘故,一直不肯为陛下效力,她到好,竟然愿意帮奉华做这些要命的事。”
“刘大人近来不得空,常在公主身边的人也就只有宁大人了,宁大人又是早早与公主交好的,帮公主做些事到也不奇怪。”兰欣不是很放在心里。
皇后放下书:“不管他们,告诉家里别掺和这件事,也该让沈家和张家过过招了。”
“是,奴婢记得了,这就去传话。”兰欣应了声就赶紧走。
第229章 疏离的夫妻
宫里突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各司其职。
这日下值,刘熙刚从内宫门出来,来接她的红英立马接过她手里的青绸大伞,把手里暖烘烘的手炉给她:“姑娘快捂捂手。”
“冷死了。”刘熙抱起手炉贴了贴自己的脸:“那玉阳殿是真的冷啊,烧着炉子也感觉不到一丝热乎气。”
红英赶紧帮她拢了拢雪帽:“平安姐刚做好了一条毛领褂子,明日姑娘穿上就暖和了。”
“你出来也要多穿些。”刘熙捧着手炉捂住她的手:“最好把帽子戴上。”
红英笑嘻嘻:“我一路跑着过来的,一点都不冷。”
从宫门口走开一些了,红英这才说道:“今早,我去外头买东西,听到大街上的百姓都在谈论一件家事,说婆母为了妾室生的孙子可以继承家产,趁着儿媳妇坐月子把人害死了,儿子为了庶子的名声,要把这桩丑闻捂死的事。
说的有鼻子有眼,还说儿子原本是个不被重视的庶出,因为娶了个贤妻,靠着老丈人一家扶持才出头的,可是却对老丈人一家不冷不热的,前些日子还故意羞辱自己的岳母,现在百姓们都在骂那一家子呢,可我越听越觉得耳熟。”
“大街上听说的?”刘熙心里咯噔了一下:“从哪传出来的?”
“都是茶楼说书的开始说的,说了一两日,因为实在让人气愤,所以大街上堂而皇之讨论的人很多。”
刘熙唏嘘:“只是一两日就闹得这么大,这是故意为止啊。”
“肯定是故意的,最主要的是,有些人口中,儿子的续弦还是他原先的嫂子,说他杀兄霸嫂,这话就差点名道姓了。”红英下意识的放轻声音。
刘熙越听越震惊,回到储英馆,路上遇到好些人在小声蛐蛐,见她们走过就立马闭嘴,一个个都是愤愤不平的神色。
到了屋里,刘熙立马说道:“这事别出去和其他人谈论,免得被牵连了。”
“姑娘放心,我们记下了。”红英替她脱了披风,忙另外拿了一件厚衣裳披在她身上,端来热水让她洗了手,刚擦干,平安就提着食盒回来了。
三人正吃着饭,管事带着两个丫鬟掀帘进来:“刘大人吃饭呢。”
“管事可吃了?”刘熙放下碗筷。
管事噙笑道:“还不曾,方才上头传了话,让通知各位大人,约束好自己身边的人,切莫说些胡言乱语,若是让人听见了,是要重罚的。”
“好。”刘熙交代她们:“你们可记下管事的话了?”
平安和红英早已经起身站在了一旁,齐齐道:“记下了。”
管事笑道:“刘大人教得好,两位姑娘最知分寸,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天冷,大人快些用饭吧,我就不打扰了。”
她们出去了,红英小声唏嘘:“应对的也太快了吧。”
“储英馆每日出入的人不算多,就算是从外头听来的闲话,也不会两天功夫就到处都在议论,只怕是有人特意在里头也放了消息,这是想着利用学生造势。”刘熙端起碗筷:“学生容易意气用事,很容易被利用,一旦出了事,储英馆也要受牵连,现在正是改制的关键时刻,自然是要赶紧约束。”
平安说道:“这些话全是在为元后鸣不平,闹的这么大,也不知是谁干的。”
“反正不是好人干的,我存心坑公主都干不出这事。”刘熙直摇头:“这事闹的越大,公主的下场越惨,她的下场越惨,陛下的名声越坏,杀兄霸嫂,再来个杀女...我都不敢想史书会怎么写。”
她们俩听着都觉得害怕:“那好歹是亲女儿,不至于吧。”
“可那是皇帝。”刘熙也没胃口了:“算了,静观其变吧。”
这个时候,明哲保身才是最要紧的。
沈晔抵京时,负心人家的事已经甚嚣尘上。
他骑马入京,身边跟随着十几个亲卫,一行人面容冷肃,在风雪中一路沉默,以至于沿街交谈说笑的声音全都灌进了耳朵里。
身边的亲卫很是不解:“流言传成这样,京兆尹和金吾卫竟然都不管管。”
“管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管,过几日就有其他新鲜事代替了。”沈晔声音很沉,不带一丝温度。
他们停在勇国公府门前,沈晔垂眼扫过所有人,在人群里瞧见了面生的清河,想了许久才记起她是自己的妻子。
他下马,向清河走了两步,想说句什么,她却只是微微一点头就转身吩咐:“国公爷一路辛苦,快些进去吧,婆母还等着呢。”
她的疏离让沈晔眉头蹙起,远行的丈夫回家,她就是这副态度?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许多话也不好说出来,只得在众人的拥簇下先进去请安。
沈老夫人早已经等不及,急匆匆的从屋里迎了出来,看见沈晔,两行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沈晔快步过去重重跪在她跟前。
“母亲在上,受不孝子一拜。”
他磕下去,立马被沈老夫人拉起来搂在怀里,母子俩抱头痛哭,其他人也跟着擦泪,像是受尽委屈的一家人终于等到了主心骨回来扬眉吐气了。
沈晔忙着安抚沈老夫人,余光扫到清河,她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神色冷漠的瞧着他们哭泣,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麻木的像一个泥人。
沈晔一下子想起沈老夫人送去的家书里,指责儿媳不孝的那些话。
他原本是不信的,但如今却有几分动摇了。
接下来的叙旧吃饭,沈晔没再去管清河,等送走最后一位族亲,立马有丫鬟上前带他去休息。
到了自己熟悉的院子,推门进屋,屋子里却空荡荡的,他回身问道:“夫人呢?”
“夫人住在东苑,不住这里。”丫鬟低着头很恭敬:“这个时辰,应该在伺候老夫人休息。”
沈晔转身就去了东苑,路过沈老夫人院子时,清河正好从里头出来,她瞧了眼沈晔,声音平静:“婆母已经睡下了,国公爷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演够了吗?”沈晔冷眼看着她。
第230章 好一位大孝子
他的话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一冷,身边的丫鬟刚想替清河解释,她自己已经开口了。
“国公爷一路风尘仆仆,都有力气在人前又跪又哭装个孝子,我只是人后演一演,哪能过瘾?”清河依旧声音平静:“下次不告而别的时候,还请国公爷安顿好自己的老母,别把自己娘随便丢给陌生人照顾,那可不是孝子干的事。”
说完,她越过沈晔就走,根本不去管他黑透的脸。
丫鬟不解又着急:“夫人,国公爷好不容易才回来,肯定是误会了什么,说清楚就好了,何必呢?”
“你觉得一个不告而别的男人靠得住吗?靠不住的人给什么好脸?”清河看着丫鬟:“谁再敢为了外人到我面前絮叨,立刻发卖出去。”
她的话让丫鬟精神一凛,再不敢多嘴了。
她说的坦坦荡荡,压根不介意被沈晔听见,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巴掌,扇的沈晔面色发红。
第一晚不欢而散,次日沈晔早起上朝,收拾好立刻就去给沈老夫人请安,刚到屋子,就见清河已经在这里服侍着汤药了,面色淡淡的,对他的到来毫不关心,连话都不和他说半句,全当他不存在。
沈老夫人很高兴,仔细嘱咐了几句就催着沈晔快去上朝,莫要耽搁时辰。
等人走远,她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就已经开口道:“那是你的夫君,这么多年没回来,你阴沉着一张脸给谁看?男人在外拼搏,回了家你该小意温柔才是,冷冰冰的招呼都不打,难道他刚回来就得罪了你?”
清河没吭声,接过药碗就要端走。
沈老夫人最讨厌她这副静默样儿,语气也严厉了起来:“你现在已经不是郡主了,要不是你,李行也不至于糊涂到去伤害公主,你家也不会出事,现如今不牢牢巴结着我儿,冷着一张脸惹怒了他,真给了你休书,你能去哪?”
清河停下脚步看着她:“婆母说这么多累了吧,歇着吧。”
她不争辩,让沈老夫人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越发的赌气,当下连润口的甜汤也不喝了,直接撂了碗盏。
身边伺候的人见状,又是劝沈老夫人喜怒,又是劝清河。
“老夫人也是关心夫人,国公爷好不容易回来,夫人合该与他和和美美才是,这么闹,老夫人心里岂能舒坦?”
沈老夫人骂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对他不冷不热,外头自有对他亲热的人,你没个依仗,将来还能有你的立足之地?”
身边的人也跟着劝:“老夫人也是为夫人着想,夫人和国公爷新婚分别,现如今正该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怎么能闹呢?”
她们一个个都在指责,全然不曾替她想过。
“够了!”清河一声冷斥让她们全都闭了嘴,冷冷环视了一圈这些下人,等所有人脸上都冒出心虚的表情后,这才平和了语气:“婆母关心国公爷,媳妇知道了,媳妇马上选几个美貌体贴的丫鬟抬做妾室,不会让国公爷身边缺了小意温柔的人,婆母放心吧。”
她一副识大体的体贴模样却让沈老夫人很是不悦,偏这话又挑不出什么错处,只能把那口气憋在嗓子眼。
朝堂上。
明帝对沈晔关心了几句,顺势问起北疆的事:“数月前,边军闹着要与胡人开战,是为何啊?”
那么大的请战意愿,明帝不信这些公侯没有火上浇油。
“胡人挑衅,仗着三季蓄养,羊肥马壮,所以总在关隘处游荡试探,驻守的将士被戏耍的人困马乏,所以群情激奋,不过后来经过小股交手,灭了胡人试探之心,将士们也就稳住了。”
明帝轻轻点头:“两军交战非小事,若是为了外战拖垮民生,得不偿失。”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沈晔权当听不懂第二层意思,神色郑重:“臣等驻边,必为大雍守好国门,不让蛮族进犯寸土。”
明帝一脸欣慰,沈晔继续就说:“前些日子,李行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老母糊涂,是非不辩,还请陛下恕罪。”
他虽然不在京城,但收到消息就知道明帝生气的原因是什么了,自然是要请罪的。
“老人家糊涂,你这个年轻人不糊涂就好了。”明帝说的意味深长。
沈晔明白他的意思,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退朝后,沈晔去了大宁宫。
虽然多年没见,可一见面,舅甥俩还是一如既往的熟络,沈晔仔细问了李长昭的身体后,提起自己进京时听到的那些话。
“街上那些消息,是你干的?”
“是。”李长昭非常爽快的承认了:“我有证据,只要民意起来,陛下想要再保太子也没用了,张氏逃不掉的。”
沈晔看着她,目光平静:“我即回来,这件事就由我在前朝上奏,你把证据给我吧。”
“不,这件事由我来奏。”李长昭拒绝的很果断:“陛下肯定会龙颜大怒,我是他的女儿,他不会杀我,若是他迁怒,舅舅一定要和我划清干系,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等查证的时候,希望舅舅从中帮忙,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母后去世的真相。”
她的话让沈晔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清醒过来:“民间流言传的虽然很凶,但是没人去管,也没人有胆子直接把事情和皇家扯上关系,几天就能散去,你闹不到前朝去,那所有的安排都是一场空,听我的,这件事舅舅来做。”
李长昭好一番掂量后,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情,只好嘱咐:“若是陛下迁怒,舅舅就把所有事情推给我。”
“说什么傻话?”沈晔目光复杂:“我们都要好好的,你母后也希望我们都好好的。”
李长昭把整理好的口供全都给他:“害死母后的人,一个都不能好过。”
她复仇的心很坚决,沈晔也一脸豁出去的坚定。
他拿着所有的口供出了宫,回到国公府就钻进了自己的书房,当着亲随的面,把口供拿出来。
亲随问:“爷真要把这些东西交给陛下吗?”
第231章 这个贤惠儿媳她不做了
沈晔看着立在一旁布满刀痕的盔甲,面无表情的把一沓口供全部撕碎:“父兄拼尽全力才挣来的爵位,不能因为一个死人而失去。”
他没有意气用事,亲随长长的松了口气:“国公爷身上系着满门荣光,这份责任公主一介女流之辈是不会懂的。”
沈晔没有回应这个理由,他把所有碎纸丢在地上,走过去摸着盔甲:“陛下如今力保太子,若是真的能让太子登基,他能依仗的功勋世家不多,沈家也能借着当年元后力荐的功劳,留住富贵。”
亲随立刻说道:“王澍出了事,太子就剩一个长平侯了,长平侯野心勃勃,只要太子足够聪明,就知道重用爷与长平侯抗衡才是正道。”
沈晔也是这么想的:“此次既然回来,还是当趁此机会走动走动才行。”
他才话落,外头就有了丫鬟的声音:“国公爷,老夫人等您一起吃饭呢。”
“好。”沈晔应了声,手指却开始无意识的揉搓,这是他心烦时的习惯。
亲随见状,也换了话题:“爷在外多年,夫人一直尽心伺候着老夫人,婆媳之间难有十全十美,爷也该多听听其他人所说,莫要一味的相信片面之词才是。”
“怎么?你也来替她说好话了?”沈晔不是很高兴:“难道你昨日没瞧见她那副冷淡模样?”
亲随道:“并不是为夫人说好话,只是上乡伯府出事不久,李行带伤流放,现如今就吊着一口气,夫人心里牵挂着,哪有心情喜逐颜开呢?”
提起这个,沈晔越发的不高兴了:“要不是她多管闲事,非要叫上李行一起去开元寺,也闹不出这堆事。”
他不想再提清河半句,先去陪沈老夫人吃饭。
书房安静的片刻,门再度被推开,清河进来了,注意到满地的碎纸,捡了两张一瞧,麻木的神色微微一动,立马把所有的碎纸屑全部捡走。
她带着东西出去,沈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正好寻过来,见到她立马说道:“夫人,老夫人那边摆饭了。”
“今日让国公爷伺候着吧,我乏了,就不过去了。”她日日请安伺候吃饭喝水,比家里的奴才都累,这对母子竟然都不识好歹,那她也懒得再扮演好媳妇了。
这种倒霉催的贤惠人,谁愿意谁来做吧。
她的话让嬷嬷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清河会说出这种话,忙劝道:“难得一家团聚,夫人不去如何使得呢?老夫人离了夫人,吃饭都不香了。”
这话说得清河差点笑出来,她神色讥讽的瞧着嬷嬷:“离了我你们就伺候不好老夫人,那留你们在府上也没什么作用了。”
嬷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打自己的嘴:“奴婢失言,夫人恕罪。”
清河没管她,走出很远了还能听见巴掌声。
她没去一起吃饭,沈老夫人气得不行,当即就放下筷子,忍了又忍,最后红着眼圈一脸无所谓的强颜欢笑:“算了,我们母子俩吃也是一样的,对了,让厨房另外准备一桌送去夫人屋里。”
她这副模样,让沈晔本就憋在心里的火气险些压不住:“伺候婆母天经地义,我在家她都这样不敬母亲,我不在时,母亲必定更加委屈。”
沈老夫人摆摆手:“无妨,我是过来人,谁还没个脾气呢。”
这话让沈晔越发来气了,立刻吩咐伺候的嬷嬷:“去请夫人。”
身边伺候的人早在沈老夫人说话时就已经全都面面相觑一脸惊讶,这会儿听见沈晔吩咐,身边的老嬷嬷实在没忍住开了口。
“夫人平日里伺候的尽心尽力,今日也是身体不适才没过来的。”
不等沈晔说话,沈老夫人就忙接话:“对对对,她平日里做的不少,这满府的人都敬重她呢。”
“都敬重她,帮着她说好话遮掩,让母亲有委屈而不能言?”沈晔很快就懂了沈老夫人话里的深意:“儿子不孝,让母亲受苦了。”
说完,完全不管身边几位嬷嬷丫鬟惊讶的面色,沈晔就骂:“吃里扒外的东西,谁是主子都分不清。”
他的脾气不好,为此嬷嬷们也不敢说话了,只能低着头认错。
“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哪值得动气?有你陪着,比谁都强。”沈老夫人满脸慈爱:“听我的,你们夫妻好好聊聊,可不许再动怒,只要你们和和美美的,我委屈些也不怎么样。”
沈晔不想惹她生气,只能先把心里头的火气压住。
当晚,沈晔一回到屋里,就瞧见静候在屋里的姑娘,寒冬腊月穿着单薄,刻意打扮后在烛光下很是娇美怜人。
他停在门口,满脸冷硬:“你是谁?”
姑娘跪在地上:“奴家是夫人安排,来伺候国公爷的。”
“李淑安排的?”沈晔心里头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不孝敬长辈就算了,连他这位夫君都敷衍,以为随便寻个女人塞在屋里,他都能笑纳接受不成?
沈老夫人已经歇下,住在隔壁的清河屋里还没熄灯,烛光下,她把捡回来的碎片分好放在一起,丫鬟则铺开纸用米浆一点点的帮着拼凑。
外间的丫鬟突然说道:“夫人,国公爷来了。”
清河精神一紧,丫鬟已经反应迅速的站起来扯下帘子,清河走到门口,把大步进来的沈晔直接挡在门口,给丫鬟留足收拾东西的时间。
“国公爷又来兴师问罪,可是安排的人伺候的不尽心?”她很客气,像是招呼亲戚一样表情平淡疏离。
新婚第二天就离开,她连沈晔的模样都没记清楚,他们俩就是有个夫妻名分的陌生人,实在不熟。
沈晔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给我纳妾?”
“婆母希望国公爷身边有小意温柔的人伺候,我自然要听长辈吩咐做事,不过现如今国丧,纳妾有违礼法,让人知道了对国公爷不利,所以国公爷若是喜欢谁,只能先委屈做个通房丫头,等国丧结束,再抬做姨娘,若有了子嗣,也可以养在我的膝下。”
第232章 拆穿婆婆的面目
清河自认为这番话说的很识大体,满京城大概也找不出她这么贤惠的正妻了。
可沈晔的脸色却更难看,上前一步,绷紧的唇角把他的不悦暴露的清清楚楚:“你对我有怨,可以冲着我来,而不是糟践我的母亲。”
“哈?”清河笑了出来,顿时明白沈老夫人在嚼舌根,而沈晔还信了,她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看傻子一样看着沈晔。
满府上下那么多人,不是只有沈老夫人一张嘴,但凡他随便找个丫鬟问问都知道真相,但他不问,两次找她都是质问。
她的沉默和她的笑都很扎眼,沈晔气的掐住她的下巴:“无言以对,我母亲说的是真的?”
丫鬟都吓坏了,全都跪在旁边:“国公爷,夫人最是孝敬,老夫人吃饭喝水都亲自伺候,睡觉都要在跟前守到半夜,她若是不孝,满京城就再也找不出一个孝敬的了。”
“国公爷,夫人早晚请安,是陛下娘娘都称赞的贤妇,怎么可能糟践老夫人呢?”
这话没有劝到沈晔,反倒挨了他一脚:“得些好处就颠倒黑白的东西,你们端的是谁家的碗,吃的又是谁家的饭。”
他的话把其他人都吓坏了,再没人敢开腔。
“住手!”沈老夫人来了,看样子,是睡梦中被吵醒的,来的急匆匆脚步,神色焦急:“快松手。”
她气的不轻不重的打了沈晔两下,满脸都是着急气愤:“我让你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你不乐意,不说就是,怎么能动手呢?这不是让人瞧笑话吗?”
说完沈晔,她又看向清河,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痛快和得意,语气也是无奈:“你们小夫妻多年不见,非得吵闹,存心让我不痛快是吗?这是你丈夫,你服个软低个头能怎样?他几年才回来,这放在别人家,嘘寒问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冷着脸?”
她痛心疾首,沈晔很快服了软:“儿子不孝,让母亲伤心了。”
说完,他还撞了清河一下,示意她也赶紧认错。
清河平静的看着沈老夫人,唇角微不可察的勾起,恰到好处的低头让沈老夫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挑衅:“儿媳知错了。”
沈老夫人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自得一下子消散干净,她阴沉着脸说道:“难不成我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
“儿媳不敢。”清河看着她:“只是儿媳与国公爷实在不熟,很难随随便便对一个男人突然热络,不过儿媳已经遵照婆母的要求,寻了个小意温柔的放在屋里,儿媳也不知国公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个时候跑来,说儿媳糟践了婆母,莫非几年来风雨无阻的请安立规矩,只今日这一顿饭没有在旁边伺候,婆母就不高兴了?”
她当面质问,沈老夫人一下就哑巴了,铁青着脸不接话。
“不熟?”沈晔对这个说法很不满意。
清河转向他:“不是吗?国公爷离家多年,可曾给我写过一次家书?可曾回过我一次家书?往来家书可曾问过我半句安好?当年一字不留就走,这么多年有家不回,我背着丈夫不喜,逼得丈夫不回家孝敬老母的名声,成了各府背地里的笑柄,难道你还指望我对你笑脸相迎?”
“倒打一耙,是你冷漠不理,从不回信,我每月两份家书,一份给母亲,一份...”沈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明白了。
清河嗤笑了一声:“那兴许是婆母觉得我大字不识,所以才每次都贴心的口头转告我家书内容。”
她阴阳怪气,沈老夫人彻底绷不住了:“闭嘴,大晚上的吵架,是非得一家子都不安分吗?”
这次沈晔没再认错,只道:“这里面大概是有什么误会,母亲且先回去歇着,容我们自己解释。”
“现如今都在气头上,吵起来话赶话能说清楚什么?这几天都先冷静冷静,不许再吵了。”她不让沈晔留下,两人对账是一回事,若他宿在清河房里,有了肌肤之亲,立场也会相同,枕边风的威力她太清楚了。
她直接拉走沈晔,纵使沈晔不愿,却也不想再惹她生气,只得跟着离开。
清河扶起被踹了一脚的丫鬟,替她擦去眼泪,丫鬟气的哭了出来:“老夫人怎么能瞎说呢?平日里在外头编排夫人就算了,现如今还编排到国公爷跟前了,国公爷还信她。”
“那是他慈爱的母亲,从不曾欺负过他,国公爷不信她难道信我这个有名无分的外人?”清河瞧着她们一个个:“老人家都这样,以后别当着国公爷的面替我说话了,省得他迁怒你们。”
这番话让丫鬟越发难过,一个个都替清河不值。
“要不是老夫人管不住嘴,世子也不会生气,公主也就不会受伤,王府也不会出事,夫人也太委屈了。”
她们都清楚那天的事,但凡沈晔有心,随便找个人问问都能知道前因后果,可他什么都不问,这才是最让人失望的地方。
清河到是无所谓,只吩咐丫鬟:“去我的匣子里拿些钱,你们几个分分,委屈不能白受,年底每人再多做两身新衣裳穿,给几位嬷嬷也送过去,也告诉她们,别拆老夫人的台,她喜欢嚼舌根就让她嚼吧,免得惹恼了国公爷。”
“是。”丫鬟们对她感激不尽。
那晚之后,沈晔又来过两次,却总被沈老夫人的人请走。
没有他的打扰,清河专心拼凑那些破碎的纸片,特意等到沈晔出门应酬那天,她带着准备好的东西进了宫。
李长昭的精气神恢复的很好,见她来请安,还十分高兴:“小舅妈许久不来了,我正要去请呢。”
“劳公主挂心,我也记挂着公主呢。”清河笑盈盈的看着她:“公主的精神不错。”
李长昭让她坐下:“最近小舅舅很忙吗?前些日子他来,我们说了些事,可我左等右等都没消息。”
“国公爷每日都忙着应酬呢,这两日与张家父子走的很近,昨日还去了东宫喝酒,夜半方归。”
第233章 世上只有你在乎元后
李长昭脸上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清河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但连在一起,却听不懂了。
小舅舅与…太子,那么熟吗?
清河把带走的东西打开,里头全都是沈晔这些日子收到的帖子,凡是去了的,都有回帖夹在里头。
“国公爷可能另有安排吧。”清河故意提了一句,说完,差点没忍住满脸讥讽。
李长昭的脸色早已经变了,看着那些回帖,呼吸紊乱。
来自亲人的背叛,击碎了她最后的体面。
被利用的羞耻,被欺骗的愤怒,齐齐席卷而来。
清河就静静的瞧着她,等她挣扎痛苦,等她找遍理由说服自己却失败,等她扭曲的表情归于平静,等她认清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
“公主要知道,世上只有你在乎元后,他们若是真的在乎,就不会让她痛苦离去。”
“我给他的东西呢?”李长昭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但凡清河说出她不能接受的答案,她的理智和精神都会瞬间崩溃。
清河把那几张好不容易粘在一起的口供拿出来:“沈晔撕碎了,我捡回来重新粘好了。”
李长昭如获至宝,小心翼翼的接过来,仔仔细细的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双手都在颤抖。
她忘不了沈晔当时的保证,也不敢去想沈晔撕掉这些东西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连小舅舅都不能相信了。
“京城从不缺茶余饭后的谈资,家长里短谁家都有,这几日风头已经过去了,公主好自为之。”
李长昭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小舅妈是想让我没有顾虑的去做事,拉下沈家,为你家报仇对吗?”
“是。”清河没有否认:“没道理她挑事,只我家倒霉。”
李长昭没有辩解,她分得清好赖,只问:“那小舅舅呢?”
“一个愚蠢的陌生人罢了。”清河提起沈晔时,表情是掩饰不住的厌恶:“谁会因为一个夫妻名分,就爱上一个让自己受尽委屈的罪魁祸首呢?”
在沈晔不告而别时,她就明白这个男人靠不住。
不管他回不回家,他都不会是自己的依仗。
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纵使沈老夫人死了,他的盲目愚蠢都始终会被人利用,成为刺向自己的毒刺。
即如此,那她也不需要为这个男人考虑半分。
她受过的所有委屈,她都要讨回来。
李长昭小心翼翼的收好所有的口供:“我知道了。”
她没有为沈晔辩解,来自亲人的背叛让她警觉的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好心,连小舅舅都能背叛她,她再找不到一个可信任的人了。
她守着那些口供枯坐不语,许久才铺了纸,写好后,自己收起来。
“备水,我要沐浴。”她非常平静,沐浴焚香,挂起沈嘉秋的画像,虔诚的敬香磕头。
黑夜转瞬即过,听着外头响起大朝的钟声,李长昭拿着东西起身,朝着大朝会的方向走去。
大雪纷纷落落,地上的积雪怎么也扫不干净,她走过,脚印很快被盖住,一路都没留下痕迹。
路上宫人纷纷回头,悄声议论。
直通前朝的中华门就在眼前,李长昭加快脚步,把守的禁军已经看见她了,一个个面色严肃,目光如炬的盯着她的每一步。
后宫女子不得越过这道门,这是铁令。
他们下意识握紧腰间佩刀的刀把,祈祷着李长昭绝对不要再往这边过来了。
“哒哒哒~”急促的奔跑声响起,每一步都踩实在冻得冷硬的地砖上。
一道身影推开身后跟随的宫女,一把拉住李长昭,闪身挡在她前头,气喘吁吁,口鼻处全是白色雾气。
李长昭看着她,好半天才想起来对方是谁:“宋息薇?你来做什么?”
宋息薇急促的喘息着,这一路的飞奔,消耗了她大半的体力,她想说话,但急促的呼吸却让她没办法完整的说出一句话。
身边的宫女催促:“公主,大朝会已经开始了。”
不等李长昭接话,宋息薇突然扬手就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的扇在宫女脸上。
她动手突然,不仅宫女懵了,李长昭也是一脸错愕。
“你...”
宋息薇又给了宫女一耳光,哑着嗓子骂道:“你背后那主子,就那么巴不得公主去寻死吗?”
宫女跌在地上,吓得急忙跪下:“奴婢没有啊,奴婢不敢的,公主明鉴,奴婢不敢的。”
李长昭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身边有耳目,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宋息薇也不听宫女狡辩,拉着李长昭转进角落躲开禁军探究的视线,直接跪在地上:“当年,若非公主救我,宋娇熬不过掖庭那一个个能要了人性命的冬天,利用也好,算计也罢,最少我活下来的,今日就当我报恩。
我知道公主想做什么,但一旦去了大朝会,损了陛下颜面,那即便张贵妃千错万错,最后都会成为公主一人之过,所以我请公主三思,去太极殿也好,去立政殿也罢,但绝对不能去大朝会,你要给陛下留后路,事情才能成。”
听着她的话,李长昭笑容苦涩:“你说的我岂能不知道?可若不去百官跟前,这件事肯定会被压下去的。”
“不。”宋息薇否认的坚决:“我不清楚是谁告诉公主,这件事不闹到前朝去陛下就一定会包庇太子,但我可以确定,告诉公主这话,并在京城散布流言的人一定是在逼公主走上绝路,公主丢名,陛下失威,这是两败俱伤。
那些流言说的那样清楚,宫里宫外怎么可能不知道影射的是谁?始终不曾有任何人去管过,只静等着流言自己平息,这若是没有上头的示意,怎么可能人人都能按捺的住?这是给公主一个回头的机会,公主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可就没有机会了。
而且,宋家的事发生时,太子的确年少,这是没有办法否认的,陛下只是包庇了长平侯,不是包庇了太子,所以不能用宋家的事来做对照,公主要为元后伸冤,目标也只是张贵妃,不是太子,既然不是太子,那就是后宫事。”
第234章 父女反目
她言辞恳切,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
可李长昭只是看着她,说道:“他年纪小,所以他无辜,所以即便他得了所有的好处,他都是无辜的对吗?”
宋息薇被问住了。
墙角人影一晃,她们俩齐齐看过去,瞧见是刘熙,两人的脸色各有变化。
宋息薇立刻站起来,还没说话,刘熙已经开口:“张贵妃和太子母子情深,你攻击一个就够了,另一个会为了对方放弃一切的。”
“那是皇位,他能舍得?”李长昭不是很相信。
刘熙看着她:“元后过世时,公主不满周岁,现如今为了替她讨个公道,不也放弃了自己安逸的富贵生活吗?”
李长昭被说服了,她突然问:“你能理解我吗?为了一个活在记忆里的人这么折腾。”
“我曾经也拼尽一切去折腾过,她不是陌生人,是和我血脉相连的人,刻在骨血里的感情,外人永远不会懂,我不需要别人理解,公主也不需要。”
李长昭和宋息薇都有些诧异,她们完全不知道刘熙身上有这段往事。
不过,她的话李长昭听进去了。
刘熙看了眼中华门:“去立政殿吧,今日大朝会后,御史台的大人还会到立政殿进一步弹劾尚书台的,除了御史台的言官,其他人也不敢直面陛下的盛怒了。”
她准备走,李长昭叫住她:“对不起,我要耽搁储英馆改制的事了。”
“所以你要承担后果。”刘熙走了两步,回头叫上宋息薇:“还不走?等下让尚功局的人看见你在宫里乱窜,可是要受罚的。”
宋息薇立马跟上去:“我以为你不会来。”
刘熙看着前头:“真去了大朝会,会牵连很多人的。”
宋息薇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问:“你为谁拼尽全力过呀?你父亲吗?”
“不是。”她并不是很想深入这个话题。
她们都身影在风雪中逐渐走远,李长昭最后看了眼中华门,转身去了立政殿。
大朝会结束,等龙辇出现在宫门处时,跟在龙辇旁边的邓旭一眼就瞧见了跪在风雪中李长昭。
邓旭飞快看了眼明帝,他正视前方,冷肃的脸上看不出息怒。
刚刚他们已经知道李长昭去过中华门,但是被一位女官拦了下来,原以为她想通了,不曾想会在这里等着。
龙辇停下,明帝走到李长昭面前,平静的语气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仁慈:“现在回去,你的婚事父皇重新考虑,你还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父皇。”李长昭仰头看着他:“我以为我们是一伙的,那是我的母亲,也是您的妻子。”
明帝深吸了一口气:“可朕是皇帝,那是储君生母。”
他的话比砸在脸上的风雪还冷,李长昭看着他:“那是儿臣的母亲,是皇后,是国母,是她力荐李长彦做太子的。”
“奉华!”明帝的耐心近乎耗尽:“你就非要为了一个死人折腾吗?你以为你母后很无辜吗?你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可怜吗?”
李长昭立刻驳了回去:“那陛下可想过,您才是她们可怜的罪魁祸首?”
她的话让一旁静候的邓旭眼睫毛都快速的眨了一下。
明帝看着她问:“你是朕最疼爱的孩子,你为何不敢告诉朕你不喜欢杨隼中你不想嫁,你有朕的宠爱你都不敢,你为什么会觉得,其他人有这个胆子,以为十几岁的朕,在没有圣宠功劳的时候,有这个胆子!”
他的质问砸在李长昭脸上,砸的周围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连刚走到立政殿的几位官吏都在风雪中停住。
“因为我不听话,父皇真的会打压我呀。”李长昭回答他了:“这门亲事,不就是父皇精挑细选用来惩罚我伤害荣王的吗?”
李长昭哀戚的看着他:“可是父皇,您可想过,我哪有本事安排人置荣王于死地啊?我一直以为,是我和您的亲信来往过近,才让您用我的婚事来打压我的,结果只是因为一件我从未做过的事就遭了打压,父皇问我为何不与您直接说,那父皇为何不直接来问我?我是您养大的,是您先不信我的。”
李长昭没有了顾忌。
以前,她可以替沈家和梁王府背下差点弄死的李长恭的罪名。
但现在,她不想背了。
明帝错愕,李长昭继续说:“不过不重要了,最少让我明白,您的疼爱并非是我坚不可摧的靠山,儿臣不敢为了自己的婚事顶撞父皇,但儿臣愿意舍弃王权富贵甚至性命,为母后要一个公道。”
她举起自己手里的东西,目光直视明帝:“贵妃张氏,毒害元后,证据确凿,请陛下赐死张氏。”
明帝挥手打掉她手里的东西,口供洋洋洒洒落下,被风雪卷飞一地。
“你太让父皇失望了。”
明帝转身进了立政殿,背影仓皇狼狈,似乎只要他走的够快,身后的一切都会是假的。
风雪很大,地砖冷硬,李长昭安静的跪着,平静的瞧着一波又一波的大臣走进立政殿。
他们在争执,在查证。
张贵妃谋害元后的事一旦坐实,太子的储君之位岌岌可危,所以几方人马撕咬的不可开交。
他们的争执李长昭毫不在乎,她只要结果。
临近天黑,风雪未停。
邓旭顶着风雪出来,在她面前弯腰说道:“陛下口谕,若公主再不回去,就要重查荣王遇刺一事。”说完,他跪下来劝道:“公主为沈国舅想想吧,沈家满门荣耀,可是用那么多人命才换来的,那也是公主的靠山啊。”
“没有人是我的靠山,做错事必须付出代价,不管是谁。”李长昭态度坚决。
邓旭早有预料,李长昭的脾气一向如此执拗。
他只好说:“既如此,奴婢就要去大理寺传旨了。”
他故意走的很慢,想给李长昭反悔的机会,但她无动于衷,完全不去关心。
千秋殿。
皇后翻看着丽华这些日子的功课,安逸悠闲。
兰欣从外头进来,顿了一下才说:“娘娘,陛下下旨大理寺,重查殿下遇刺的案子。”
第235章 你也身不由己
“嗯。”皇后并不关心,只是欣慰的看着丽华写的越来越好的字。
兰欣问:“娘娘,需要把我们查到的东西递给大理寺吗?”
“不用,时隔一年再查,为的是出气,又不是为了真相,我们帮了忙,反倒引火烧身。”沈家先前算计李长昭的婚事就已经让明帝不满了,现在又被李长昭亲口指出他们才是刺杀李长恭的罪魁祸首,冤枉了女儿的明帝岂能善罢甘休?
所以,不管有没有证据,沈家这次都要倒大霉了。
兰欣语气可惜:“看样子,公主这次是不肯低头了,这风雪也不见停,今天夜里只怕要出事。”
“去准备些热汤,对了,丽华可睡了?”
“还没有呢,公主知道了立政殿前的事,正哭呢。”
皇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把她带过来。”
兰欣应声去了,很快,乳母就带着眼睛红彤彤的丽华来了。
“母后。”丽华扑进皇后怀里:“她们说,大姐姐糊涂,惹父皇生气了。”
皇后搂着她,语气温柔:“你大姐姐在为元后讨个说法,只是方式过于激进了一些,惹得你父皇动了怒,大姐姐最疼你,我们去劝劝他们好不好?”
丽华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皇后替她擦去眼泪,带着她乘轿去了立政殿。
李长昭果然还跪着,身边积雪没过了她的腿,她低着头,长久养尊处优的身体马上就支撑不住了。
“大姐姐。”丽华心疼的叫了一声,李长昭低着头没有应声。
皇后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牵着丽华先进殿。
邓旭带着所有人宫人都候在外头,见她来了,可算是瞧见救星了。
“娘娘快劝劝陛下吧,陛下和几位大人吵了一架后就把自己关在里头了。”邓旭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焦急。
皇后牵着丽华进去,绕过隔断,就看见坐在龙椅上双手扶额的明帝,奏折笔架都被砸在了地上,墨汁朱砂溅的到处都是。
他极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可见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皇后松开丽华的手,让她自己过去。
“父皇。”丽华到他跟前,隔着桌子眼巴巴的看着他。
明帝抬起头,对上她无辜可怜又满含担忧的眼睛,心中的怒火也压下去了一些:“你大姐姐实在让父皇伤心。”
丽华绕过桌子,张开胳膊抱住他:“大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丽华替姐姐道歉,父皇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软糯的恳求,说的明帝越发难受,紧紧抱住她强忍情绪。
丽华煞有其事的拍着他的背,直接问:“父皇不希望大姐姐为母尽孝吗?”
明帝蹙眉,松开她沉声问:“你觉得你大姐姐做得对吗?”
“我朝以孝治天下,大姐姐知道元后有冤而置之不理,作为子女则为不孝,知道父皇被让人蒙蔽而视而不见,作为臣子则为不忠,父皇希望大姐姐做个不忠不孝的人吗?”
她把问题丢回去,明帝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但也没对她一个孩子生气,只是冷声说给旁边的皇后听:“可事情牵扯着储君。”
皇后没有吭声,丽华先开了口:“那大哥哥知道事情后什么都没说吗?他不知道张娘娘做错了事情吗?还是他觉得张娘娘做错了事情也是为了他,所以他想要保护张娘娘?”
她把矛头指向太子,明帝立刻冷眼看向皇后,见皇后坦坦荡荡的对上自己的目光没有任何解释,他就问:“你刚刚不是觉得子女保护父母没错吗?为何现在又觉得你大哥哥错了?”
丽华非常冷静:“陆大人说过,孝为德之本,法为国之纲,大哥哥保护张娘娘是尽孝,但他是储君,明知父母错而不语就是包庇,储君肩负国家重任,连最基本的是非对错都不能妥善处置,臣民岂能信服?他这个时候的表态最重要了,不管是认错为母承担后果彰显孝道,还是处置张娘娘维护国法威严都行,可他不出面,是想让父皇担下所有的骂名吗?”
这番话让明帝沉思不语,他又看了眼皇后,却见皇后仍旧神色平淡的站在那里,完全没有插嘴的意思。
“梓潼觉得太子做得不对?”
他直接问了出来,皇后不好再沉默,于是说道:“臣妾只是觉得,张贵妃和太子一言不发不妥。”
这就是她内心的想法。
今日,内侍省和尚功局把张贵妃和昔日在太后身边伺候的人全都审问了一遍,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元后就是死于张贵妃毒害。
这个时候,张贵妃和太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母子俩像是完全不关心结果一样,至今都没露面。
这实在不对劲。
明晃晃看戏的态度,明帝这么费劲的保着他们母子实在让人想不通。
“如慧。”明帝突然叫了她的闺名:“你知道的,我做梦都想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除掉了纪王,得到了你,可她占了你的位置。”
皇后看着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杀死元后,张贵妃是接受了他的授意。
只怕储君之位,就是他给的回报,只不过名头上挂了元后力荐的招牌。
也难怪这么多年,张贵妃竟没有与沈家来往密切。
恐惧袭遍全身,皇后静静看着自己的枕边人,目光落在懵懂的丽华身上,几息间,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奉华的身子才好些,她不能再受罪了,臣妾去送贵妃一程吧。”她说出了明帝最想听的话。
明帝神色放松:“好,朕与丽华等你回来。”
“是。”皇后从容的出门,停在李长昭面前:“陛下口谕,赐死贵妃,公主回去吧。”
李长昭用尽力气才拉住她的手:“他就是在等你出面,对不对?”
皇后没有回答,她想起身,李长昭却紧紧抓着她不放,声音打颤:“母后,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恨你,我知道,你和纪王琴瑟和鸣,你也身不由己。”
“公主糊涂了,本宫与陛下最早相识。”皇后抽出自己的手,神色平静:“来人,送公主回宫,传太医伺候。”
第236章 弃车保帅
身边跟随的宫人立马把李长昭扶起来,她的身体已经没了知觉,低垂着脑袋,看着摇摇欲坠,几个宫人七手八脚把她扶上轿辇,急急忙忙带着她赶回大宁宫。
兰欣恨恨道:“娘娘来为她求情,她竟然还想害娘娘。”
“她若是不害我,反倒不正常了。”皇后看了眼立政殿,眼中思绪万千:“去蕙兰殿。”
说完,她刻意瞧了眼兰欣,兰欣顿时明了,着人悄悄赶去东宫通风报信。
这一整日宫里都不太平,宫里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心,以至于皇后的仪驾才出现在蕙兰殿所在了宫巷,蕙兰殿的宫人就一个个吓得不知所措,早早的跪在了殿外。
兰欣掀开帘子,皇后没着急下来,瞧了眼灯火通明的殿阁,目光落在殿门口值守的内侍身上。
这几个内侍不同于蕙兰殿其他人,他们神色平静,丝毫没有风雨欲来的恐惧与不安。
扶着兰欣的手下轿,皇后走上前,内侍立刻推开了门。
进殿,里头的布置家常且温馨,简单的瓷瓶上插着应季的梅花,墙上的画作全是些花鸟鱼虫的趣画,架子上的也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各样简单的民间玩意儿。
放眼瞧去,并没有几件御制的东西。
皇后不紧不慢的走进去,张贵妃就坐在烛光下,正描着花样儿,手边的针线筐里,放着绣了一半的护膝。
听见动静抬头瞧见是皇后,略一诧异后起身见礼:“这么晚,娘娘怎么过来了?”
“过来瞧瞧你。”皇后拿起她的画册:“外头闹翻了天,贵妃却气定神闲,真让人羡慕。”
张贵妃坐下来,有恃无恐的开口:“左右天塌下来有陛下和太子顶着,砸不到妾身头上,妾身慌什么?”
她完全不紧张,似乎吃定了李长昭的告发不能把她怎么样。
瞧着她的模样,皇后嘴角扯了扯:“看来本宫想多了。”
她还以为张贵妃和太子清楚自己大祸临头,只是被明帝困住了才没露面的。
结果,母子俩竟然天真到这个地步。
“娘娘没瞧见妾身的笑话很遗憾吧?”张贵妃神色得意:“都说君心难测,说的还真对,陛下那么疼爱荣王,连妾身都觉得太子的位置岌岌可危,荣王肯定是要上位的,结果,陛下的心思说变就变了。
就是可怜了荣王,先前不争不抢的过安逸日子,游猎玩闹,多么潇洒自在啊,偏揣测圣心失误,硬生生搅合了进来,以为是水到渠成的事,结果陛下心思一变,弄得个进退两难,直接就架在那里了,怪尴尬的,哈哈...”
她掩唇一笑,得意万分,非常想看皇后不顾体面的翻脸呵斥自己。
可皇后只是含笑听着,也不生气,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太子是陛下亲自教导十几年的孩子,陛下自然是心疼的,拿弟弟们给他做磨刀石也理所应当。”
这话说得张贵妃挺诧异:“皇后娘娘还真是贤惠,亲儿子被利用了都这么气定神闲。”
“应陛下心意做事是臣子本分。”皇后把画册放下:“贵妃当年尽了本分,给自己儿子换来了储君之位,这便是尽忠的报酬。”
张贵妃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固,她强颜欢笑:“娘娘可真会说笑,若非元后力荐,我儿可做不成太子。”
“若是元后一句话就能决定谁做太子,那沈家也不至于为了个爵位就死那么多人了。”皇后气定神闲的瞧着她:“这些年,每每有人质疑元后在陛下心中地位,这件事总会被拎出来,说实话,陛下对元后的态度怪矛盾的,本宫也时常想不通,不过今天算是想通了,原来所谓的发妻临终托付,不过是个遮丑的幌子。”
张贵妃已经笑不出来了,这件事是她和明帝之间的秘密,绝对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的。
皇后敢这么说,只能证明明帝向她坦白了。
皇后看着她:“奉华在立政殿前长跪不起,打定了主意用自己的一条命死磕旧事,陛下很是心疼,毕竟是自己亲自养大的孩子,地位总是不一样的,加之前朝也给了压力,这事可真难善了。”
“再得宠也不过是位公主,还能比得上储君?”张贵妃这话说得底气不足,她很清楚李长昭在明帝心中的地位,心中的底气早就泄了三分,却依旧嘴硬不肯服输。
皇后含笑道:“再得宠的公主也不如皇子有威胁,何况陛下又不是只有一位皇子。”
她的话让张贵妃的脸色白了好几度。
先前明帝打压太子的事还历历在目,虽然太子至今未废,但那种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了,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太子还能不能这么好运。
“如今证据确凿,陛下很是为难呢,顾念着你是太子生母,所以一直在衡量,可惜啊,你和太子怎么能全然不露面,让陛下独自承受压力呢?”皇后的叹息里全是幸灾乐祸。
但凡张贵妃和太子能在事发后主动露面认个错,明帝都不至于被李长昭架在火堆上,也不见得会出卖张贵妃这个昔日一同算计元后的盟友。
张贵妃的脸色又白了两分:“一切都由陛下做主,陛下总不至于让我一个女人去背负所有吧?”
“太子也是这么想的?”皇后忍俊不禁:“那你们大概是忘了,有个词儿叫弃车保帅。”
伴驾十几年,竟然连明帝的本质都看不透,死了也不算冤枉。
张贵妃顶着发白的脸色死死盯着皇后:“所以,娘娘现在过来,是奉了陛下口谕要妾身伏罪的?”
“当然,陛下是天子,天子是不能有污名的。”皇后的声音里全是蛊惑:“何况,事情牵扯储君,你安心离去,对谁都好。”
张贵妃心神一凛,不甘的低吼:“是他要求的,我只是听吩咐办事。”
“所以你儿得了太子之位,还做了那么多年的储君呀。”皇后微微凑近瞧着她:“不过你真傻,我若是你,手里捏着这么大的把柄,可不会让自己和孩子受那么多委屈。”
第237章 毒杀张贵妃
张贵妃若有所思,猛地站起来:“我要见陛下。”
她的脾气一向如此,完全不会冷静几息好好把事情过过脑子。
皇后都不需要开口吩咐,兰欣已经将人拦住。
“殿外有内侍省的人把守,他们听得是陛下的命令,你出不去的。”皇后悠闲的喝了口茶。
张贵妃回过神,扭头过来就跪在她面前:“昔日妾身多有冒犯,还请娘娘宽宏大量不要与妾身计较,妾身自知此次性命难保,只求娘娘开恩,让妾身再见太子一面。”
她可怜巴巴的祈求,皇后只能一脸无奈:并非本宫不肯通融,只是陛下还等着本宫回话呢,本宫也不敢给你行这个方便。”
“那就请太子过来?派人去请太子过来。”张贵妃耍起了无赖。
守在门口的宫女略微动了动,皇后瞧见了,轻声叹道:“贵妃,不要让本宫为难,陛下口谕,本宫也只是奉命行事。”
她轻轻挥手,示意身边跟着的宫人把酒水斟满,瞧着酒杯,张贵妃一直在摇头:“我要见太子。”
“你见了太子又能说什么呢?”皇后的声音略微拔高,确保隔壁也能听清楚:“难道你要告诉他,当初是陛下安排你毒害元后,如今架不住公主以命相逼,所以舍弃了你?还是要告诉他不要与陛下争长论短,要稳坐储君之位,好将来替你沉冤昭雪?”
张贵妃一下子冷静下来,她微微张着嘴,还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都是做娘的,何必非要让孩子左右为难呢?没了你,若再与陛下翻了脸,你可想过太子将来如何是好?总得为孩子考虑。”皇后的话全是蛊惑。
张贵妃坐在地上,平静的流下两行清泪,她被说服了,她不能闹,也不能让太子去找明帝闹,只有这样,太子才能好好的继续做他的储君。
“趁着夜深人静,走吧,本宫会替你留下体面的。”皇后示意宫人把毒酒送上来。
张贵妃麻木的接了过来,满脸都是眼泪:“我十五岁伴驾,竟是一点情分都没攒下。”
皇后没有言语,和明帝谈情分,太傻了。
毒酒被一饮而尽,离着毒发还有些时间呢,皇后起身离开,一副不忍瞧她煎熬受罪的模样。
皇后带着人前脚刚走,后脚太子就从隔壁推门而入。
瞧见了地上的酒杯和瘫坐在地上的张贵妃,他脸色大变,腿脚都软了,连滚带爬的过去扶着张贵妃猛拍她的背:“母妃,吐出来,把酒吐出来。”
“长彦。”看见他,张贵妃很高兴:“让母妃好好看看你,母妃不能再和你作伴了,母妃先走了,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李长彦哭着哀求:“不行,你把酒吐出来,我不做太子了,我不要你死,母妃,我不做太子了,不做了,我要你活着。”
张贵妃跟着哭起来,腹腔开始剧痛,她本能的蜷缩住身子,疼的恨不得躺在地上,太子慌张无措的抱住她。
“母妃,母妃。”
张贵妃哕了一声,一口黑色的血吐了出来,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唇色也开始乌黑,靠在太子身上,剧痛让她气若游丝。
“你一定...一定要...要好好的,等你登基了,给...给母妃伸冤啊。”
太子哭着摇头,手掌在她嘴角接着,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替她争取一些时间,他顾不得外头还有明帝的人,情绪崩溃的哭喊:“来人啊!来人!叫太医,去叫太医!”
殿外人影一动不动,他们都听见了,但没有一个人敢违抗圣旨。
他哭着祈求:“母妃,母妃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张贵妃满脸痛苦,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裳:“你记住...是,是陛下杀了元后。”
太子哭着摇头,他刚刚都听见了,他不在乎这个,他只想自己的母妃好好的。
他不住的哀求,却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张贵妃在自己怀里大口大口的吐血,乌黑的血染脏了他的衣裳,他手上全是血,看着张贵妃在自己怀里痛苦咽气,自己却毫无办法。
哀求声在张贵妃的手垂落那么一瞬间骤然静止,他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母亲,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她被毒酒折磨而亡的模样。
“母妃?”他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张贵妃只是挨不住疼昏睡了过去,可是一连喊了两三声都没有得到回应,难以接受的事实击穿了他的自欺欺人。
他紧紧抱住张贵妃,大张着嘴嚎哭,泪如雨下,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守在门口的内侍往里头瞧了一眼,立马飞奔去立政殿通禀。
皇后还没到立政殿,内侍就已经先去了,等她到时,明帝已经想好了措辞。
“贵妃张氏,心思歹毒,谋害元后,罪不可恕,念在太子的份上,降为嫔位,以嫔位身份安葬。”
他对伺候自己十几年的老人一点情面都不讲,人都死了还要问罪,皇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垂着眼任由他吩咐。
“至于奉华...”明帝犹豫了好一阵才作出决定:“朕太过娇惯她了,才让她这般放肆,且先去行宫磨磨性子吧。”
去行宫,等同于囚禁。
这样的安排出乎皇后的预料,但她也没有多说,按规矩应了声,就带着丽华离开。
深夜的寒风吹得人浑身都是冷的,进了轿辇,皇后紧紧抱住丽华,她庆幸自己和孩子们都好好的。
听着外头的风雪,丽华瓮声瓮气的开口:“母后,父皇好无情。”
皇后摸摸她的头,紧紧抱着她一言不发。
次日拂晓,张嫔伏罪的消息就传开了,太子一身缟素,赶在明帝上朝前等在了太极殿。
明帝一出来,就瞧见他跪在地上。
“母妃糊涂,做错了事,儿臣拘于孝道,忘了自己作为储君的责任,置君父于两难之地,儿臣知罪,请父皇严惩。”
听他说完,明帝这才松了一口气,昨日李长昭的所作所为,很是让明帝心悸,生怕太子也给自己来这么一出。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明帝一脸欣慰:“此事不必再提。”
第238章 王家女算是戴罪立功
他又一次保下了自己,太子听着只觉得讽刺。
自己勤勤恳恳替他料理国事的时候,他看自己这不顺眼那不顺眼,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废太子的意思,吓得自己战战兢兢夜不能寐。
等自己想通了,什么都不管,终日里只看书取乐,他又成了好父亲,任凭前朝那些事怎么往自己身上拽,他一句话就把自己摘了出来。
功过富贵,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明帝心情很不错:“上朝吧。”
他与太子一同上朝,还当着百官的面赞赏了太子分得清大局利弊,并额外开恩,允准太子为母守孝三天。
太子适时开口:“父皇,先前几桩案子都是荣王监察,现如今涉及他自己险些遇刺的事,再由他监察只怕不妥,儿臣请旨,监察此案。”
“嗯,允了。”明帝答应的很痛快了。
趁他高兴,李长恭说道:“陛下,王家女告发元后被害一事即已查清,那是否算她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太子念着这四个字,颇有些咬牙切齿:“先前包庇,临了告发,且又只是空口无凭的告发,算什么戴罪立功?”
李长恭声音平静:“若非王家女告发,如何能将谋害元后的毒妇绳之于法呢?”
他极少有说话这么刻薄的时候,兄弟俩之间的火药味顿时加重。
太子愤怒的看着他,李长恭也满眼不善的回望过去。
“王家女告发虽有功,但不能助长这股没有根据的告发风气。”明帝作出了决定:“按大雍律,这要如何处置?”
大理寺卿陈辽说道:“回陛下,按律,无证上告,需杖行三十。”
太子抓住机会:“王家女告发时并未受刑,看来是大理寺有心包庇了,如此视国法为儿戏,大理寺如何办案?”
他想把杨慎拉下来,明帝听出来了,看了眼李长恭,见他蹙眉不语,略一垂眼思量就有了主意:“王家女告发的事,把这三十杖补上,彻查荣王遇刺的案子,杨慎就不要插手了。”
为了这么一件事就想拉下大理寺少卿不太可能,但没了杨慎搅合在里头,太子想做什么都要方便很多。
太子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谢了恩,但内心对李长恭的愤怒依旧不减。
下朝后,李长恭正走着,顺国公唐肃靠过来,语气略有些凝重:“宫里竟然这么快就处置了太子生母,实在蹊跷。”
“证据确凿,不处置张氏,无法给臣民一个交代。”李长恭很想得开:“奉华公主上告,时机和地点选的都很合适,哪能随意遮掩过去?”
唐肃蹙眉道:“昨晚处置的人,今早太子就谢罪上朝,太子的识时务让陛下高兴,由他监察殿下遇刺的案子,怕是也存了让他为沈家脱罪拉拢的心思,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顶着奉华公主的名头做事的人无非就是上乡伯府和沈家,太子想要保沈家,罪责就得上乡伯府顶着,上乡伯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还能任由他们这么祸祸自己家?”
唐肃明白了,表情总算是一松:“那他们可少不得一阵撕扯了。”
拜别后,李长恭去了千秋殿给皇后请安,一进殿就闻到了药味。
“母后病了?”他立刻上前,满脸的关切。
皇后放下药碗,漱了口才说:“只是着凉而已,不碍事,快坐下,外头这样冷,她们刚炖了银耳雪梨羹,喝些暖一暖身子。”
“好。”他接了宫女递来的东西,喝完了才问:“昨晚是母后过去料理的?”
皇后扯起笑容:“他生等着我过去呢,不去哪能行?”
“是他对吗?”李长恭心情忐忑,非常想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皇后轻轻点头:“是他。”
若不是他,那也不必生等着自己过去了。
嘴里香甜的汤羹一下子变得苦涩了起来,李长恭灌了一大口茶都没能把嘴里的苦涩压下去。
皇后拉住他:“你忙了许久,今日陪母后用膳吧。”
“好。”
他答应了,皇后立马高兴吩咐兰欣:“交代小厨房,把他们爱吃的菜都备上。”
“多备一份。”李长恭立马交代,说完还不忘解释:“六局的饭菜清淡,这么冷的天,不经饿的。”
皇后笑了:“玉阳殿那地方地气阴,冬天最冷了,准备些不易冷的菜肴最好。”
兰欣记下了,立马去安排。
用过膳,李长恭提着食盒先走,生怕慢了赶不上六局吃饭的点。
陶元等在玉阳殿外,一见刘熙出来,立马笑呵呵的迎过去:“刘大人,殿下等着刘大人呢。”
“殿下今日不忙了?”刘熙跟着他过去。
陶元笑着说:“事情差不多都了了,刚陪娘娘用过膳呢。”
李长恭在永芳亭等着她,刘熙穿过厅廊就瞧见他了,立马跑过去,李长恭也跑了出来,见她只穿着一件出了风毛的褂子,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在她跑到自己面前时顺势披在她身上:“这么冷,你的披风呢?”
“弄脏了,今早是个小丫鬟伺候笔墨,打翻了砚台,我正要着人去告诉平安给我送衣裳呢。”刘熙眼睛都不眨的瞧着他:“快半个月了。”
“嗯,我知道。”李长恭捂住她的手:“手炉也没带?”
“带了,已经不暖了。”刘熙忍不住吐槽起来:“玉阳殿太冷了,炭盆就在跟前都暖不起来,只能抱着手炉取暖。”
他听得直心疼:“这是要抄写多少?抄的哪本经?我替你一并抄了,总是去冻着也不是事儿。”
“说是要三千卷呢。”刘熙叹气:“虽然是个拦着我不能去接洽尚书台的由头,但也说不准最后会不会用没抄完来卡我。”
“那今天晚上,你带出来,我替你抄一些,那么多呢,总不至于一张张比对字迹。”李长恭拉着她坐下,细心的替她揉着手:“尚书台那边已经查出来了不少东西,御史台咬的很紧,过不了多久就得查处一批人,官员候补也要看资历,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人补上来,空出来的位置很有可能就会调集弘文馆和储英馆的学生过去填补,到时候你也能去继续对接尚书台了。”
第239章 美人堆里长大
“嗯。”刘熙心不在焉,眼睛盯着他看的认认真真。
他笑了出来:“你看我这眼神可不清白啊。”
刘熙立马怂了:“胡说八道。”
他笑着把食盒打开,拿出里头还冒着热气的菜:“先吃东西,我特意让人给你准备的。”
“真好,看着就好吃。”她赶紧先喝了口热乎乎的汤:“御膳房送到值房的饭菜味道清淡的不行,如今天冷,一小会儿就凉了,我最不爱吃了,每日都要用点心垫肚子才行。”
李长恭满是心疼的瞧着她:“怪不得瘦了呢,那这样,每日中午我等你一起吃。”
“这哪成啊?回头让人弹劾我可就麻烦了。”她给自己添了米饭,就着菜肉吃的一脸满足,整个人神态都是放松的。
李长恭目不转睛的瞧着她:“又冷又饿,你这差事干的怪可怜的。”
刘熙深表认同。
“在其他地方不冷的,不知道为什么玉阳殿会那么冷。”她说着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要不是平安给我做了个厚厚的垫子,我都坐不住。”
他认真听着,越发觉得她可怜兮兮的,一抬头瞧见陶元取了东西回来,忙开口:“手炉用我这个,暖和的时间长。”
他把兽纹小铜炉塞进刘熙手里,里头刚装了炭,隔着一层火山石内胆,捧在手里还有点烫手。
“呀,真暖。”
“这个手炉是特制的,一小块炭能暖好几个时辰呢。”他起身把陶元手里的大裘抖开替她换上:“前些日子得了一块好皮子,与我原本有的两块毛色是一样的,我觉得给你做衣裳最合适,果然好看。”
刘熙忙把他的大氅还给他:“殿下不是说很忙吗?怎么还想着这些零碎事?”
“打个盹的功夫还是有的,再说,也不过是告诉她们一声你的身量尺寸,再挑个面料花色的事,又占不了多少时间。”他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挺好,你穿赤霞色很漂亮,明艳。”
刘熙被他说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殿下还会替姑娘家挑选打扮呢?”
“自小在美人堆里长大,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他凑近细瞧着刘熙:“只是,我这心思只花在你身上。”
刘熙红了脸,忙轻推了他一下:“不害羞。”
他顺势拉住刘熙的手:“我送你过去,顺带也出宫一趟。”
“还有事?”
“嗯,陛下口谕,要对王思岚杖刑三十,虽未明说,但她算是戴罪立功,受过刑就可以回储英馆,我想去盯着,以免太子报私仇。”
刘熙忙正色起来:“那你快去,不必送我了,万一晚了再给王思岚打死了。”
“急什么?纵使陛下有旨,大理寺那边也有个流程的,我心里有数。”他握紧刘熙的手:“先送你回去。”
穿过几处宫苑就到了尚仪局外的宫巷,这里宫人多,两人相扣的手早早松开,说话时故意端出正经模样,礼数规矩一样不落。
瞧着刘熙进去,李长恭立刻出宫,快马赶去大理寺,正好遇上王思岚要行刑。
他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监刑的官吏神色难看了一瞬,虽很快恢复正常,却还是带了一丝紧张。
“殿下。”
李长恭大马金刀的坐下:“本王还有话要问王家女,你们先行刑,杖行结束再说。”
官吏说道:“杖行三十,没几个行刑后还能清楚回话的,殿下还是先问话为好。”
“按我说的办。”
他不听劝,官吏只好闭嘴,示意人上前动手,见走出来的不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人也没声张,只吩咐人把王思岚带上来。
在狱中近半个月,王思岚头发凌乱的很,跟着狱卒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李长恭。
他就坐在那里,看过来的目光十分平静,雪光穿过窗柩把他照亮,到是比周遭所有人都显得正直可靠。
王思岚觉得自己这条命大概能保住了。
她被按下去,不等她有所准备,板子就打了下来,结结实实拍在身上,被打的地方有一瞬间的麻木,紧跟着就是火烧般的灼痛。
“啊。”王思岚死死咬着牙,双手握拳,痛的连叫声都无法放开,她费力去数着落在自己身上的板子,不敢让自己的思绪有半刻的放松。
终于,最后一板子打下,嘴里早已经腥甜弥漫,她想吐掉这让人恶心的腥甜,却完全没有力气,紧绷着的劲儿一松,口水混着血就淅淅沥沥的滴了下去。
官吏微不可察的一撇嘴,故意说道:“殿下可还要问话?”
“嗯。”李长恭走过去,在王思岚面前蹲下:“你继母张氏,可还活着?”
王思岚疼懵了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她努力提起力气说道:“不知道。”
“那张氏的儿子呢?”
他追着问两个早就失踪的人,官吏忍不住提醒:“殿下,张氏与人私奔并带走其子是去年的事了。”
“我知道,但总要问个清楚,以免王家出现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
王思岚一下子就放松了:“也不知道。”
她的反应全落在了李长恭眼里,他心里有数了,站起来说道:“本王问过了,把人送回去吧。”
衙役应声,扶起王思岚把她带出去,外头,霍妤早就准备好了软轿等着了,见王思岚身上血淋淋的,吓得一下子僵住,还是身边跟着的管事机灵,赶忙上前把人接过来,又塞了银子道谢。
把她安置在软轿上后,立马往储英馆赶。
入夜,刘熙在值房埋头抄经,正赶上她值夜,抄写经文到是能打发时间。
抱着李长恭的手炉,她到不觉得冷,只是握笔久了,指头实在疼的厉害。
她刚把笔放下,门就被敲响,开门一看,正对上陶元的笑脸。
“刘大人。”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就站着李长恭。
刘熙很意外:“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
“让你把东西送去我帮着抄,你不送,我就只能过来了。”他进了屋子,略看了一眼就嫌弃上了:“夜里冷的很,怎么连个炭盆都没有?”
刘熙忙把榻上的被褥推开了一些:“我盖着被褥呢,就没让她们烧炭盆,不然还得开窗,吹风怪冷的。”
第240章 我都送上门了
“那也得烧个炭盆,这种天气,只是盖着被褥也受不了,你现在不烧炭盆,半夜冷了再想烧一个很麻烦的。”他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几样点心,先垫垫肚子。”
刘熙凑过去:“什么好吃的?”
“桂花藕粉羹和燕窝酥,还有豆沙卷。”他把东西拿出来:“藕粉羹还是热乎的,趁热了喝了暖暖身子。”
她在桌上腾出一小片地方用来吃东西,李长恭就揉着手在屋里打量。
“你们值夜的时候没有宫女作伴吗?”
“有呀,在隔壁屋里呢,这么冷的天,我有事会喊她们,到也不需要一直在我跟前守着,干坐着不动怪冷的。”她朝对面屋子示意:“那边也有人的,只怕你过来的时候,就有人瞧见了。”
他坐下来:“瞧见就瞧见,我堂堂正正的过来,又不是干坏事的,还怕被人瞧见?”
他拿起刘熙写了一半的经文仔细看起来,刘熙故意问:“真要帮我抄啊?好不容易得闲,还是休息休息吧。”
“我都送上门了还能有假?”他笑了一声:“你这笔字写的,一般人真不敢帮你作弊,扫眼一看就能瞧出来。”
“那殿下不是一般人咯?”
他噙笑不语,落笔却一点不含糊,刘熙不紧不慢的吃着,还有闲心夸赞两句豆沙卷甜而不腻很好吃。
陶元带着两个宫女送来炭盆,屋里很快暖和起来,李长恭停笔解开大氅递给他后继续抄写,陶元把烛台朝他挪了挪,见砚台里的墨有些不够了,又赶紧研墨。
刘熙吃饱了,悠闲的托着下巴看他:“完了,抓到你做苦力,我都不想抄了。”
“那你来给我研墨。”他趁着沾墨的间隙看了眼刘熙:“就当是消食了。”
刘熙立马拒绝:“一碗藕粉消什么食啊?再给我消饿了。”
他笑出了声,笔头点在她鼻尖:“那你就看着我写,总不至于给你看饿了吧?”
“这可不好说。”她把自己写了一半的经文拿过来,陶元见状,忙又给她跟前拿了一盏烛台照明。
有人陪着,繁杂拗口的经文也不枯燥了,即便不说话,都比一个人埋头抄写要有趣的多。
一张张墨迹未干的经文被陶元小心的拿到旁边晾着,他仔细瞧了瞧两人的字迹,笑着说:“怪不得都说刘大人的字能卖好价钱呢,写的真好。”
“卖钱?卖什么钱?”李长恭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陶元道:“大人们平常习字总有不要的,烧了也可惜,刚开始会有宫女内侍捡回去挂在屋里装饰,遇上写的很漂亮的,也有愿意花钱买的,一来二去这些墨宝就值钱了,现如今最好卖的就是刘大人写的字,都说写的漂亮,刘大人又官运亨通,以后肯定更值钱。”
“算他们有眼光。”李长恭有些小骄傲,夸完就说:“话说我屋里还空着不少地方呢。”
刘熙轻哼了一声:“回头给你写。”说完,她扭头就对陶元说:“既然能卖点钱,那你挑挑这些,有喜欢的就拿走。”
“谢谢刘大人。”陶元高兴坏了,立马去竹篓里把一个个卷轴都拿出来打开看。
李长恭的心思不受控制的被吸引了过去,瞧了几眼后就坐不住了:“全拿走,我们回去慢慢挑。”
刘熙为他抱不平:“你这不是欺负人吗?你看上了,陶元还拿什么卖钱?”
他立马说:“都拿回去,自去领五十两银子。”
陶元乐坏了,五十两银子可是他两年的月俸,“奴婢谢殿下,谢刘大人。”
“这下行了吧?”他满脸得意:“不过该写的还是要写啊,这是我向陶元买的,可不算在你应承下来的那一份里。”
“知道了,我可不是赖皮的人。”
这一打岔,精神头更足了一些,不知不觉间,外头的梆子就响了三次了,刘熙撑着头写的漫不经心,瞅准沾墨的机会都要打个哈欠,强撑了一会儿,已经枕着左手趴在了桌上,笔尖也写写停停。
李长恭把她手里的笔拿走:“困了就睡觉,别硬熬着,等下写错了更可惜,自己还得生气。”
“那我睡一小会儿,你可要叫我呀。”她实在困得厉害,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写了几行,再抬头就见她趴在桌上睡熟了,拿了大氅盖在她身上,李长恭继续写着,影子投在窗户上,任谁都能瞧见他和刘熙规规矩矩的没有逾矩。
时间很快过去,打更声一响,陶元几乎是瞬间惊醒,眼睛一睁,就见李长恭已经收好了自己抄写的东西。
“殿下,还有半个时辰上朝了。”
“嗯。”他站起来,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刘熙,过去把她叫醒:“我该回去了。”
刘熙揉了揉眼睛,听见远去的打更声立马精神了:“不是说一会儿就喊醒我的吗?都这个时辰了。”
“睡得舒服喊你做什么?”他扬扬手里的东西:“我带走一份,等回头抄好了让人给你送过来。”
“好。”刘熙把身上的大氅给他:“那你快去吧,还得回去洗漱更衣对不对?那得走快些。”
“嗯。”他把大氅穿好,立马带着陶元离开。
刘熙打了个哈欠,看着桌边整齐摆着抄好的一沓经文,精神也放松了下来,拿过来翻了翻,赶紧仔细的收进柜子里。
“大人。”宫女端来热水:“醒醒神吧。”
洗漱后吃了东西,其他人也陆续到了,等两位尚仪吩咐了差事,值夜的人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平安早等着了,见刘熙精神十足的出来,立马接过她手里的伞,眼尖的瞧见了她抱在怀里的手炉:“这不是咱们那只,姑娘是不是拿错了?”
“没拿错,这是他的。”刘熙下意识的带起笑意:“等下回去你做个套子,别让人瞧见了。”
平安点点头:“好。”
回到屋里,其他人都去忙了,院子里很安静,换了衣裳,刘熙也不觉得困,让平安带上东西,去了承惠轩探望王思岚。
她挨了一顿板子,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该遭的罪却不小。
第241章 不好,是脏招
“大理寺动手可真够狠的。”刘熙看她趴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唏嘘:“不会残了吧?”
王思岚虚弱的很,却也努力攒起力气回道:“区区小伤,大惊小怪。”
“区区小伤~”刘熙阴阳了她一把,大大方方坐下:“我是真没想到你会用这件事来与王家割席,这也太冒险了,若是公主不坚持查证,那你可就完了。”
她扯起嘴角:“我就知道这个,总要赌一把吧,横竖都是死怕什么?”
她豁得出去,这一点刘熙早就知道了,等她疼的缓过劲了才继续问:“知道是谁给公主出主意在外面传谣言的吗?”
“你?”
“我和公主可没有深仇大恨,犯不着干这缺德事儿。”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等王思岚要失去耐心的才说:“是宁时徽。”
王思岚神色诧异:“怎么是她?她不会不知道在外头闹事的后果吧?这要是上头揪着查,她和公主都得倒大霉,那些帮着传话的都得玩完。”
“我想,大概与她家里有关吧,她父母的死似乎与陛下和元后有关,具体的不太清楚,不过她祖父曾经是纪王的老师,她这么做是打着让陛下和公主两败俱伤的主意呢,要不是息薇阻拦及时,真让公主闹上大朝会,我都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刘熙想起那天的事都觉得后怕。
王思岚忍着疼爬起来了一些:“那现在呢?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张贵妃降为嫔,以嫔位礼安葬,许太子守灵三日尽孝,公主挪去行宫休养。”
王思岚一脸失望:“太子这储君之位坐的还真是稳如泰山啊。”
“陛下不想动他,那谁都动不了他。”刘熙一脸感慨:“难怪都说君心难测呢,我先前还觉得陛下是想保住自己的名声所以才放纵太子做蠢事,现在想来,他单纯就是不喜欢有自己想法的皇子,你看荣王先前多得宠?现在干出了一些实事,反倒不如先前了。”
她提起荣王,王思岚的表情就多了几分揶揄:“都说荣王喜欢你。”
“现在才知道?”刘熙大方承认:“那你知不知道我和他属于两情相悦?”
王思岚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喜欢他什么?”
“模样俊俏性子好,还肯为我花心思啊。”
王思岚满脸不屑:“只能说勉强配得上你吧。”
这话说得,刘熙直接没忍住笑出来。
张嫔出殡这日正好是李长昭离宫的日子,明帝在太极殿议事,完全没有露面的打算,李长昭去了千秋殿给皇后磕头辞行,随即就上了出宫的马车。
她身边的宫女都被处置了,如今全是生面孔,明帝没有克扣她的东西,但她带的行李很少,只装两辆马车。
马车行至归仪门,六局的女官都等在这里。
宫女掀开帘子,所有人都瞧见了李长昭,她打扮素净,眉眼间还带着病气,不过目光平和,少了几分从前的虚假端庄。
“公主去了行宫,万望保重身子才是。”
她浅浅的笑了一下:“嗯。”
“公主此去需要不少时日休养,可还有其他交代嘱咐?”
她神色愧疚:“因为我的事耽搁了储英馆的改制,我对不起诸位,如今我走了,只希望诸位能够把改制的事情继续推进,莫要半途而废。”
她的话没得到多少应答,储英馆改制的事情已经耽搁下来了,谁都没把握可以继续。
“公主放心,此事必定会继续推进的。”陆小萍在一众安静的女官中开了口:“若有捷报,必传公主。”
李长昭这才露出笑意:“有陆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诸位保重。”
她放下帘子,马车缓缓离开,瞧着车马离开,大家各自散去。
李长恭遇刺的事也很快有了结果,所有证据指向了上乡伯府,沈晔久在边关,成了太子为他辩护的借口。
听着太子慷概激昂的发言,顺国公唐肃与旁边礼国公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两人又看向李长恭,他面目表情的听着,完全像个旁观者,纯看戏。
“果真吗?”明帝打断了他的话:“你可敢为沈晔担保?”
这话问的,就是他和沈晔有没有料理干净,敢不敢与上乡伯当面对峙。
太子激昂的劲头怔了一下,再开口已经有些强撑了:“儿臣保证。”
明帝有些失望,目光落向李长恭:“荣王对这个结果可满意?”
“即是太子查证属实的事,想必不会有错。”他把太子架在那了。
明帝暗暗蹙眉,这个回答他很不喜欢,太子也黑了脸。
下朝后,太子跟着明帝去了立政殿,一顿耳提面命后,他面色不善的出来,乘轿回东宫的路上,隔着帘子瞧见了带着宫女路过的女官,他目光幽幽的盯着,可算是找到了泄愤的闸口。
玉阳殿偏殿,刘熙认真抄写着,旁边案上已经堆满了她抄写好的,宫女在旁边研墨添茶,瞧见炭火不够,出去招呼内侍提了一筐炭进来,加进去没多久,刘熙就感觉到了暖和。
她下意识的把紧紧拢在怀里的手炉松开了一些,可身上却越来越热,扑在佛经上的心思一下子收紧,抬头一看,在旁边研墨添茶的宫女早就不见了。
不好,是脏招。
刘熙立马往门口走,只是才两三步腿脚就软了,只能勉强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
不多时,屋门推开,内侍扶进来一个人影,隔着垂悬的帘子瞧不清是谁,但他们说话了。
“娘娘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了,殿下先在这里歇歇吧。”
刘熙不敢出声,她趴在桌上,隐约瞧见内侍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出去关紧了门。
“水...”是瑞王,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对劲。
刘熙越发不敢出声了,强忍着难耐,她扶着桌退到窗边,用力推了两下没推动,一回头,瑞王已经站在她身后。
刘熙被吓得差点大叫出来,后背紧贴着窗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事人:“这里是偏殿,殿下走错地方了吧?”
第242章 顺水推舟
瑞王伸手过来,刘熙迅速拔下发间的簪子指向他:“殿下自重。”
瑞王笑了一声,肆无忌惮的抓住她的发簪:“这药劲可大了,很难受吧?”
他的声音表情很正常,完全没有中招的样子,不过轻轻一拽就把刘熙的簪子抢走了。
刘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立马意识到他刚刚在演戏,只是她现在连站着都已经不易,若瑞王真要做什么,她根本反抗不了。
“放心,在这里动了你,那我岂不是着了太子的道?”瑞王把玩着她的簪子:“不过,只要你出事了,太子的目的也算达到了,本王可是很想瞧瞧荣王要怎么收拾他呢。”
刘熙浑身发软,燥热让她口舌干燥,气息都变了。
瑞王有些遗憾的瞧着她:“美人就是美人,这副模样看的本王都心动了,也不怪荣王喜欢你喜欢的人尽皆知,只是不巧了,他今日去尚书台了,不在宫里,啧~这要是来慢了,你撑不住可怎么好啊?”
刘熙靠墙瘫坐在地上,身上的燥热让她非常想脱掉衣服,但理智却在疯狂阻拦她的动作,她缩做一团,低着头一言不发,强制自己完全不去瞧他。
瑞王饶有兴致的在旁边打量,脸色很是可惜:“看来无法一饱眼福了,没事,等下本王随其他人一块来瞧。”
他把玩着簪子出门,瞟了一眼被押跪在地上的内侍,无视他们的战栗,把簪子递给身边的内侍:“把这个给李长恭送过去,请他来瞧热闹。”
“是。”内侍立马就去了。
瑞王回头看了眼屋子,在玉阳殿算计他,还真是够没脑子的,那他只能顺水推舟了。
刘熙在墙角缩了许久,隔着衣裳,一阵阵凉意侵袭着身子,她抖着手摸着地砖,凉意越发明显,凭着仅存的理智,她爬向火盆,把茶水和笔洗里的水一股脑倒进炭盆里,眼见炭火还在烧,干脆掀翻炭盆,任由炭火洒了一地。
没了炭盆,本就阴冷的屋子越发的冻人,刘熙躺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地砖,凭借着这一丝凉意保持清醒,身上的燥热一阵接着一阵,欲望灼烧,身上的衣裳成了十足的阻碍,手掌张张合合,好几次都控制不住的想把衣裳拽下来。
听着里头的动静,瑞王不屑,他特意加了分量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就熬过去的。
尚书台。
受宋家的案子牵连后,尚书台的人贬谪了大半,办事的人手不够,以至于很多东西都积压在了一起。
李长恭料理完自己手头的事正准备走,韩尚书就跟着出来:“如今年底,各方查账和官吏考评都堆在了一起,殿下安排的事,下官们不是有意耽搁的。”
“不管有意无意,事情总是耽搁了,总不能事事都拖着,误了各方查账和官吏考评谁也担不起责任。”李长恭看了眼下房帮忙的弘文馆学生:“多找些人帮忙吧。”
韩尚书苦笑:“殿下实在是为难下官了,能来帮忙的弘文馆学生都是要通过考试挑选的,候补官员也要审核政绩,一时半会儿的也凑不出来这么多人,不如先让部分人戴罪立功?把事情应过去了再说?”
“这事本王做不了主,韩尚书不如去找御史台聊聊,若是御史台答应,本王也没异议。”
韩尚书噎了一下,御史台那群顽固,他都不用去问,就知道开口会被骂成什么样儿了。
出了尚书台,候在门外的侍卫就递了帖子过来:“殿下,上乡伯递了帖子要到府里拜访。”
这个时候拜访,不是投诚就是求饶。
太子选择了沈晔,两人想把上乡伯府推出来定罪,上乡伯又因为教子无方的事,现如今都没有进宫面圣的机会,他来找自己到是早在李长恭的预料之中。
不过他没接帖子,只道:“我正忙着呢,转告他,此事是太子负责查证,我也无能为力,既然当初我没有深究,如今也不会再去翻旧账,让他好自为之吧。”
他正要上车,就有快马冲到跟前:“殿下,宫里送了件东西出来,说是请殿下去看热闹。”
“看热闹?”李长恭狐疑的拿过东西,瞧见簪子立马就认出来了:“谁送的?”
“是个面生的内侍,没见过。”
李长恭心里一沉,安排人去转告与自己约好的几位大人,今日他先不过去了,随即弃车上马,立刻赶回宫里。
千秋殿里,德贵妃与皇后有一搭没一搭的正聊着,玉阳殿的宫女就来了,小声耳语了两句,德贵妃的脸色骤变。
她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就出事了。
皇后不紧不慢的喝了茶,见她神色为难欲言又止,这才问:“怎么?你宫里出事了?”
“是。”德贵妃仔细斟酌着用词:“似是刘大人身体不适,屋门又锁住了,宫女们听着里头的动静,不敢轻易进去,所以...”
她说隐晦,皇后眼底已经起了寒意:“动静?什么动静?”
来传话的宫女小心回答:“是...是呻吟。”
一旁的兰欣脸色微变,瞧了眼皇后,见她神色微冷,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不管是什么动静,被这些宫女这么肆无忌惮的一传,就是没事也是有事了。
“娘娘,妾身回去瞧瞧吧,若是刘大人身体不适,就请太医瞧瞧。”德贵妃坐不住了,刘熙真要在玉阳殿出什么事,那她可算是把皇后和荣王得罪透了。
皇后站起来:“一起去瞧瞧吧。”
正好她好些年没遇上有人在宫里弄这些事儿了。
兰欣立刻让人去备轿,一行人到了玉阳殿,没想到尚功局和尚仪局的人也在,双方见面后短暂的一愣。
皇后走上前,笑的意味深长:“把你们也叫过来了?”
王尚仪说道:“娘娘,方才玉阳殿的宫女传话,说刘熙病了,贵妃娘娘又不在,所以臣就跟了过来。”
“她病了,能劳烦你过来亲自瞧一眼,也是难得。”皇后又看向尚功局的人:“你们也是宫女叫来的?”
她们应了声,皇后就含笑看向德贵妃:“你这宫里的人还真喜欢热闹。”
第243章 刘大人无事
德贵妃实在笑不出来,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她只能乞求里面的情形不要太难看,王尚仪则神色冷漠,里面不管是什么情形她都不在乎,到是尚功局的几位女官蹙着眉,神色不是很好。
兰欣上前推了推门,确定被卡死了。
“看来玉阳殿该修整了。”皇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把门撞开。”
兰欣脸色不佳,小声提醒她:“娘娘,刘大人...”
如果里头真的有什么不合适的事,这么多人看着,可就没办法圆过去了。
皇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兰欣立马识趣的闭了嘴。
几个内侍过来,卯足了力气卡死的门踹开,‘哐当’一声,屋里阴冷的气息瞬间扑在了每个人脸上,让人瞬间汗毛竖起。
太阴冷了。
即便大家都知道玉阳殿地气阴,但大冬天的被这么一股刺人的阴冷袭面,还是好一阵不适。
所有人心里都是这个想法,但目光却全都朝着屋里看去。
地上全是洒落的炭火灰烬,垂悬的帘子后头,只有一个人影坐在地上,兰欣忙进去看,见刘熙衣着完整的靠墙坐在地上,连头发都没怎么乱,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她赶紧掀起帘子,让所有人都能瞧见她:“娘娘,刘大人没事。”
屋外的人表情各异,王尚仪毫不意外,尚功局的人则是长长松了口气。
皇后神色平静,她进来细看了看刘熙,见她脸颊绯红,目光看着还算清明,只是精神很不好,贴着脸颊边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细看时能瞧见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来玉阳殿的阴冷帮她压住了药劲。
“身体不舒服?”皇后声音温柔。
刘熙低着头,压低了声音藏住身体异样:“臣受寒,腹痛难忍。”
她没有说遭到算计的事,皇后很满意,有些事直接说出来,可就不好办了。
“快扶起来。”
兰欣忙去扶她,这才发现她把自己的右手绑在了桌腿上,赶忙替她解开。
“玉阳殿的确阴冷。”皇后回头看着众人,目光落向德贵妃:“姑娘家身子不方便,都是女子,都能理解吧。”
她一句话把事情定下了。
德贵妃立马附和:“这是自然,也是这帮奴才粗心,竟然把门卡死了,没办法进去添炭,这么冷的天,让刘大人受苦了。”
只要刘熙没在玉阳殿出事就好。
“忘记添炭是小事,满宫里嚼舌根可是大事。”皇后看向身后报信的宫女:“贵妃身边也该换些稳重的人伺候,毛毛躁躁的,留不得。”
几个宫女脸色大变,立马跪下:“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
皇后没有言语,等着看德贵妃的反应。
“娘娘面前,妾身不敢越矩。”德贵妃姿态放的很低:“全凭娘娘做主。”
皇后这才满意:“尚功局的人就在这里,本宫也不想费事了,按宫规处置吧。”
“是。”尚功局的人应了声,跟在身边的宫女立刻把人全部带走。
德贵妃没有求情,事发突然,她还没办法确定是谁干的,好在这几个宫女不是她的心腹,就算是被抓走问话,也对她没什么影响。
兰欣和一名宫女扶着刘熙站起来,她腿软的站不住,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兰欣身上,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滚烫的厉害。
兰欣太清楚这是什么招数了,扶着刘熙,生怕她这会儿撑不住。
“先回千秋殿吧。”皇后语气平平,说完又看了眼地上未燃尽的炭:“这些脏东西贵妃自己收拾一下,回头记得再来找本宫坐坐,与本宫说说你打算怎么修屋子,本宫也好替你安排。”
德贵妃听懂了她的意思,自然是连连应声。
她有心向皇后示好,那自然是要摆出自己的态度。
她们从屋里出来,瑞王掐着时间也来了,见来的人挺多,不着痕迹的笑了一下就往前,见刘熙并没有如自己所愿那般出丑,难免有些失望。
“瑞王来了。”皇后停下来看着他:“本宫还以为你不喜欢热闹呢。”
她话里的意思非常明显,瑞王赶忙一脸小心谨慎的回话:“母后,儿臣刚得了消息,以为这里出事了,所以才过来的。”
“那看来玉阳殿的宫人和你关系一般,连尚仪局和尚功局都早早叫过来了,偏把你给忘了。”皇后随口说笑,却听得德贵妃心里警铃大作。
只是不等她狡辩什么,皇后就走了。
外面已经单独准备好了一顶软轿,等刘熙被扶进去,兰心立马催促抬轿的内侍快走。
皇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在宫里玩这种腌臜手段,实在可恶,让人仔细盯着。”
“是。”
她们赶回千秋殿,太医已经等着了,脉象一搭,太医心里就有数了,从箱子里取出小瓶子,倒出两粒药化在温水里,交给兰欣让她给刘熙喝下去。
皇后等在外头,见他出来就问:“本宫瞧着她情况不太好,没伤了身子吧?”
“娘娘放心,刘大人无碍,玉阳殿地气阴冷,没了炭盆,那阴寒之气能把人的骨头冻疼,正好冲了药劲,只是这会药劲上来,得慢慢缓解药性才行。”
皇后神色稍松:“多久能解药劲?”
“大概需要一个时辰,这段时间,最好与男子避开。”太医说的隐晦。
皇后明白了:“对外你知道怎么记档吧。”
“娘娘放心,微臣明白。”
太医前脚离开,后脚李长恭就到了,他神色焦急,见了礼立马就问:“母后,她...”
“她没事,但你现在不能去见她,兰欣在跟前守着呢。”皇后让他到自己跟前来:“宫里很多年没出过这种事了,人家不会莫名其妙针对她一个女官的。”
李长恭一脸惭愧心疼:“是因为我。”
“为了报复你所以去害她,这种手段很低级,自以为抓住了你的软肋,但其实是因为没本事与你正面相逢,你不需要因此束手束脚,母后知道你行事光明磊落,很不屑这些阴私手段,但政斗从不是比谁更能干,纪王与你是一样行事坦荡,所以他败的很惨。”皇后并不避讳主动提起纪王,只是言语中难掩可惜。
第244章 兄弟俩都不要脸
“儿臣知道。”纪王是前车之鉴。
纵使明帝清洗了朝堂,朝中人人对纪王闭口不谈,但他数年前就已经了解清楚那个男人做过些什么。
他是先帝倾力培养的储君,坦坦荡荡,贤明英武,身边尽是世家子弟,满朝文武都清楚他会是将来的帝王。
可最后,他败在了从边关活着回来的明帝手里,输给了一群在边关带兵打仗的糙汉。
他愧疚垂眉的瞬间全是故人的影子,皇后有一瞬间的晃神。
心绪翻涌,她眼眶一热立马心中一凛清醒过来,她继续说道:“母后知道你一直准备着,你应当也看明白了,未触及陛下的利益,他是不会严惩太子的,所以,别因为今日的事冲动,万事都要从长计议。”
李长恭认真点头:“儿臣明白了。”
玉阳殿那边的消息送来的也很快,因兰欣在屋里守着刘熙,所以传话的人换成了青芳。
“玉阳殿的内侍德顺是太子身边那个佑海的堂弟,他听吩咐,把东西混在了炭火里,还提前给瑞王下了药,按照太子的意思,是等瑞王中招后,趁贵妃不在,把他和刘大人关在一起,等贵妃回来直接捉奸。
但瑞王身边的人警醒没让他得逞,把人直接拿下了,瑞王不仅没拦着,还多加了东西在炭火里,瑞王亲口对贵妃说,本想看刘大人失仪,即落了殿下的脸面,又能让太子和殿下针锋相对起来,只是没想到玉阳殿阴冷,给了刘大人喘息的机会。”
皇后轻轻点头:“到是与我猜测的一样,我看德贵妃的意思,她是想示好的,但瑞王显然不这么想,母子俩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达成一致。”
“示好是假,拖延时间才是目的,陛下偏袒太子,瑞王数月前因举荐李行与太子作了对,事虽未成,但太子显然不会接受他与自己有异心,所以贵妃想的大概是先与母后交好,暂时得到母后的庇护。”
皇后想了想,问青芳:“德贵妃可处置那些人了?”
“都交给尚功局和内侍省了,不过都是些小喽喽,平日里半点杂事,只怕问不出什么。”
皇后道:“足够了,虽然没有闹出大麻烦,但总要让陛下晓得,是谁一直在手足相残。”
她和李长恭耐心等着,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尚功局那边刚回了话过来,兰欣就说刘熙好些了。
李长恭早已经坐不住了,立马就说:“我去瞧瞧她。”
“殿下。”兰欣立马拦着:“刘大人刚好些,但也不方便,她说想先回去,等好些了再来谢恩。”
李长恭只得停住:“她的情况很不好吗?”
“这些腌臜手段,有几个好熬的?”皇后接过话:“用小轿送她回去吧,告诉她,若是不舒服,多歇两日也无妨。”
“是。”兰欣又进去了,扶着刘熙从侧门离开。
宫里送出来的消息说的是她身子不方便受寒腹痛,所以平安和红英早早就暖好了床铺,又把阿胶红枣羹备好,然后就去门口等着。
见刘熙穿着宽大的斗篷从小轿下来时,赶紧过去扶着她。
“多谢诸位跑一趟了。”红英说着就把手里的银封塞在了宫女手里:“这是我们大人的一点心意。”
宫女喜笑颜开,客客气气的辞别离开。
平安觉得刘熙有些不对劲,低头瞧了一眼,立马紧张起来,小声询问:“姑娘不是腹痛?”
刘熙没吭声,扶着她们的手回屋,斗篷解开,瞧见刘熙的衣裳都被换了,她们心里都是一咯噔。
刘熙靠在椅背上,身上疲惫至极:“准备些热水。”
“好。”平安立马就去了。
帮着她擦洗换了衣裳,刘熙吃了东西躺下歇了一会儿,力气恢复了一些才把今日的事告诉她们。
她们听得脸色都变了,低声哭骂:“不要脸,堂堂皇子,竟然用这种腌臜手段害人。”
“姑娘也吓坏了吧。”红英忙握住她的手:“我们要是能跟着姑娘就好了,姑娘也不至于一个人受苦。”
刘熙轻轻摇了头:“我还好,得亏玉阳殿那地方阴冷的邪门,否则真撑不到她们过来看热闹。”
“这事就没个说法吗?”红英挂着眼泪问。
平安立马说道:“姑娘并未出事,就算是闹到陛下跟前了,左不过就是申斥几句,到时候随便打赏点东西,这事就算是揭过了,姑娘再想为自己讨个公道,就不占理了,到不如先忍着,等后头找到机会了,自己亲手弄回去,好好出口恶气。”
“也对,就该自己动手弄回去。”红英义愤填膺。
她们也不觉得委屈了,满脑子都是将来怎么收拾回去,刘熙累的不想说话,听她们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立政殿里,尚功局和内侍省同时回禀了事情经过,明帝听完扶额不语,好半晌才骂了出来:“不成器的东西,在前朝斗不过人家,跑后宫动人家的女人,朕怎么生出个这么不成器的东西?”
邓旭说道:“据德顺交代,太子殿下本意是想把瑞王和刘大人凑在一块,可是动手的时候被瑞王发现拿了个正着,但瑞王没拦着,还让人通知荣王殿下来看热闹,荣王殿下今日还在尚书台忙着呢,得到消息后,把事情安排好就赶紧来了。”
“不要脸!”明帝对这种事极为反感:“兄弟俩都不要脸,尸位素餐还作妖挑事,比后宫的怨妇都讨嫌,让他们给朕滚过来。”
邓旭命人去传太子和瑞王,自己则端了茶水上前,见明帝怒火不消,继续道:“这些日子,刘大人奉旨去玉阳殿抄写佛经,这次一闹,只怕要耽搁年底敬奉到太后灵前的事了。”
“都抄经这么久了,还没完?”明帝端起茶盏润喉。
邓旭道:“正要些时候呢,奴婢听说,贵妃娘娘要三千卷佛经呢。”
“多少?”明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三千卷?太后在时不见她去伺候孝敬,人没了她到装上了。”明帝把茶盏重重搁下。
邓旭不作声,等太子和瑞王到了,忙去给明帝添了热茶放在手边。
第245章 就是两头猪
“儿臣参见父皇。”他们刚跪下,明帝抄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热水与瓷片溅的到处都是,他们俩吓成了鹌鹑,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
明帝甩了甩被烫到的手,更生气了,绕过龙案就骂:“都在办差,荣王到如今办差一年,挂职尚书台,已经协领了秘书监,同治户部和工部,每日在各衙门里协调忙碌,一件件御批的差事人家都去落实着。
你们呢?满脑子琢磨怎么羞辱他?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读狗肚子里面去了?有本事就和人家在前朝碰一碰,跑后宫算计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还看热闹,看你们俩像个深宫怨妇一样上蹿下跳祸祸自己弟弟?”
他们被骂的头都抬不起来,完全不敢出声。
明帝气的叉腰,手指在他们两人间来回点了点:“不成器的东西,打量你们心里想的那点事别人看不出来?只怕背地里都要笑死了,一个储君,一个皇子,只会些女人间栽赃陷害的手段,自作聪明的以为自己是黄雀,其实就是两头猪。”
邓旭低着头唇角抿住,余光飘向太子和瑞王,他们俩被骂的都要趴地上了。
明帝气的直喘粗气,自己亲自教导多年的储君用这种下作手段害人还闹的人尽皆知,这完全就是打他的脸。
“父皇。”瑞王小声辩解:“儿臣式弱,虽有察觉,却不敢得罪太子,所以才让人及时通知荣王的。”
他想装可怜,明帝更来气了:“你更蠢,想顺水推舟看他们俩斗,连玉阳殿阴寒没有炭盆能冻死人的事都忘了,算计人都算不明白,朕看你就是好日子过久了,把你母妃患有热症的事都给忘了。”
挨了骂,瑞王赶紧闭上嘴巴。
“所幸今日没让你们两个蠢货得逞,那是领着朝廷俸禄的五品女官,不是宫女,真让她遭了你们俩的暗算当众出了丑,都不需要荣王在前朝发难,六局就能撕下你们俩一层皮。”
他们对这话不屑一股,语气十分敷衍:“儿臣知错。”
明帝骂累了,压着火气说道:“你母妃要给太后敬奉佛经三千卷,你给朕滚回去抄,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出来,滚!”
“儿臣遵旨。”瑞王赶紧走了,只是被骂一顿,比他预想的后果好多了。
只剩太子了,明帝的怒火也发泄的差不多了,他垂眼看着太子,满眼厌恶:“你真不配做储君。”
太子沉默不语,对他的讽刺和谩骂全然无视。
“你母妃刚走,朕就当你心绪不宁才错了念头,若再有事...”明帝继续替他找着理由。
太子已经伏地:“是。”
起身出门,太子嘴角嘲讽的笑意都要压不住了,故意问跟着出来的邓旭:“邓少监,你说本宫这储君之位,坐的算不算稳呐?”
“奴婢不敢置喙国事。”
太子嗤笑了一声:“少监进宫前,不也喜欢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吗?怎么?骟了你的根,把你的眼界也骟掉了?”
邓旭的脸色沉了下来,却没有回嘴。
他的沉默让太子觉得很没意思,抖了抖身上的大裘就走了。
次日拂晓刘熙才醒,她躺在床上安静瞧着外头的落雪,听着院子里竹扫把划过青石板的声音,窗前案上的安神香还未燃尽,一缕白烟柔柔弱弱升起再消散。
隔壁屋里响了一声,平安和红英已经起身了,她们动作很轻的烧水洗漱,紧接着红英就出去了,隔着明纸,隐约瞧得见她一边往手上哈气取暖一边小跑,像是瞧见了自己相熟的人,脚步轻快的从窗前跑过。
紧跟着,平安推门进来,见刘熙醒了立马过来:“姑娘可舒服些了?昨天晚上,宫里送了消息过来,说皇后娘娘开恩,准许姑娘带一个人在身边跟着。”
“那可太好了。”刘熙坐起来:“那你和红英自己安排,轮流陪我一起去。”
“好。”平安替她穿上鞋子,又去端来热水替她梳妆。
吃了东西正看书呢,就有丫鬟送来一封信,一瞧字迹就知道是李长恭。
‘因我之故,卿遭横祸,思之愧悔难眠,只恨不能即刻相见,关怀相陪,因果我已明了,必不轻纵,卿安心养身,万事有我。’
“这个傻子,不会上套吧。”刘熙有些担心,捧着信纸,也没心思看书了,想给他回信,可提笔半晌也没落下去,到是左一笔右一笔的随手勾出了他的侧脸。
托腮瞧着画,想了一下他懊恼着急又见不到自己的模样,似乎还挺有趣。
下午,陆小萍亲自来了。
先仔细看了她一遍才说:“身体好了?”
“已经好了。”她完全没被昨日的事情影响。
陆小萍眼中闪过笑意:“尚书台主动对接,今日我和吕尚功过去已经谈好了,不是所有学生都能去,需要与弘文馆一样,过了尚书台的考核挑选才能去,这也不算过分,只是细节上需要把控,此事由你去办,要尽快。”
“是,下官明日就去。”刘熙很有精神。
陆小萍把东西给她:“那你仔细瞧瞧这些,做到心里有数。”
刘熙答应了,送走陆小萍后立马仔细翻看她送来的东西,一时一刻都不敢耽误,一直到夜深子时将近才睡下。
次日先入宫去尚仪局挂职,又去千秋殿谢恩,再走了一趟与吕尚功核对了细节,定下后就带着人赶往尚书台。
跟在她身边的除了平安,还有四位女官、四个随侍传话的丫鬟,到了尚书台,她们下车跟随官吏进去。
上了台阶,李长恭正与几位尚书说着话从屋里出来,迎面遇上,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即便有很多话想说,但眼下却不是机会,只是打了个照面就各自去忙。
对接到傍晚才结束,从尚书台出来时,几位女官又高兴又疲惫,她们登车回去,刘熙不与她们一起。
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李长恭就来了。
他跳下马大步跑过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若是不让你见见,今晚岂不是又得难眠?”
第246章 重金奉养祖母
她的故意打趣让李长恭没忍住笑了出来,看了看跟着自己一起来的一行人,又瞧了眼平安,虽然他们都在假装没听见,但还是让人挺不好意思的。
“殿下害羞了?”刘熙追着他问:“第一次给姑娘写信吧,正儿八经的。”
他干咳了一声,痛快承认:“嗯,第一次,写信的时候手都在抖,写了很多封,觉得太矫情了,最后挑了一封让人送去的。”
“是吗?”她凑到李长恭耳边轻声问:“写信都会手抖,那殿下平时逗我的那些话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她一靠近,鼻息间就是脂粉甜香,李长恭微微扭头看向她,也跟着压低声音:“自然是张口就来,就比如,你好香。”
刘熙立马退开,脸颊瞬间红透,瞪着他想骂人,张不开口干脆扭头就走。
“哎!”李长恭立马追上去:“是你自己要问的。”
“你走开。”
“我错了,哈哈哈,错了错了,打我两下出出气,我给你赔罪,刘大人息怒呀。”他笑着追了上去。
一起去吃了东西,又把她送回储英馆,两人都没提昨天的事,但心里清楚,事情不是明帝骂两句就揭过去了。
与尚书台对接的事很顺利,考题是现成的,等陆小萍和吕尚功与尚书台都在对接文书上用了印,立马开考。
刘熙不需要从旁监考,所以开考那日进了宫。
她在值房整理着文书,王尚仪突然进来,刘熙忙起身见礼:“大人。”
“改制的事总算是迈出一步了,等今日考核结束,你也休息休息。”王尚仪坐下来:“前几日的事情你处置的很好。”
虽然她话题转的很快,刘熙还是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休息休息”,最难的地方刚解决,自己就去休息?
刘熙站在一旁,顺着她的话说:“下官不敢忘了自己女官的身份,绝对不会给尚仪局抹黑。”
“你有这个想法最好,只是任何时候都要以性命为重,名声清白都是小事,所有的富贵权利阴谋算计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活着。”王尚仪让她坐下:“人要是死了,再能算计都没用。”
刘熙安静听着,并不接话。
王尚仪笑了一下:“说来,人家会因为前朝的事对你动手,也是因为实在抓不住殿下的其它的把柄了,我们都知道他对你上心,对付你,比对付殿下容易太多。”
说她给李长恭拖了后腿?
“是。”刘熙一句都不反驳,即便心里并不赞同这话。
她不是谁软肋,是对方心里没数存心作恶算计人都算计不清楚找错了对象。
真把她当软柿子捏了。
王尚仪继续道:“你还有一年孝期了吧。”
“是,年后三月,是家父大祥。”刘熙对她突然来找自己谈话已经生出戒心了。
王尚仪轻轻点头:“听说你母亲因江家的事,身子一直不好,你若牵挂,到是可以提前回去看看,多陪陪她,我朝以孝治天下,即便是为陛下娘娘做事,也得以孝敬长辈为重。”
刘熙明白她的来意了,顺着她的话说道:“是,臣也有打算年前先走,回家陪伴祖母与母亲。”
王尚仪露出满意的笑容:“听说你重金奉养祖母?”
“是,家父去世时,因矛盾分了家,臣因无法膝前尽孝,十分愧疚,所以提出每月孝敬祖母一千两银子,聊表孝心。”
王尚仪面露惊讶:“一千两?那可真是重金了,即便是皇后娘娘,每年的俸禄也才一千五百两银子,你祖母每个月就一千两,真是了不得。”
“孝敬长辈,自当倾其所有。”刘熙垂着眼回答的十分坦荡。
“那你母亲呢?”王尚仪问:“我听说她过得很不好。”
刘熙依旧平静:“母亲自父亲走后,精神一直不好,臣请太医看过也不行,所以不管家中事务,下官嘱咐过家里,衣食住行都要最好的,还请托家中婶婶多费心,下官因公务不能跟前尽孝,只能在食宿上尽心尽力。”
“嗯,你做事果然周全。”王尚仪的表情耐人寻味,她起身:“公务干得好,家中也能料理明白,真不错。”
她走了,红英一头雾水,小声问:“姑娘,尚仪这是催你回家吗?”
“嗯,催我回家,让其他人继续改制后的事,不要独占改制的功劳,不领情就用家里的事攻击我不孝。”刘熙坐下来:“结果没想到我什么都安排好了,重金奉养祖母,谁敢说我不孝?比我孝的人找不出第二个了。”
红英小声说:“太过分了,这事本就是姑娘来代公主行事的,她们先前不管,现在到抢上了。”
“公主如今离宫,自然不能再由我独占,这种露脸出头的机会可不多,其他人不方便开口,由尚仪局的大人来提醒我是最好的,只要我识趣,大家脸上都好看。”
红英叹了口气,又说:“其实奴婢们也觉得姑娘每个月给老夫人一千两银子太多了,她又不领姑娘的情。”
“领不领情无所谓,最少银子花在祖母身上,我能得一个孝顺的名声,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太太,能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何况还闹出了婶婶补贴娘家的事,她就更不可能把钱给婶婶了,由她攥着那些钱,比丢在库房里安全多了。
你不会以为,我这个主人不在家里,有张奶奶管着,府里的人就不会打家里财物的主意吧?”刘熙提笔继续:“如今家里的银子分做了四份,每个月一千两给祖母,再给我送一笔过来,兄长提走去南省做生意一笔,剩下一笔进家里的账本库房。
那是好几百两银子呢,除去府中各项花费也有不少,库房里原本的银子我都查点过,那是封死的,她们不敢动,但是每月进账的银子肯定会动,过手沾油,我长久不在家里,总要有个防备,即便其中一笔银子出了事,还有另外三笔撑着,不至于伤我元气。”
红英懂了:“原来是这样,我们还说呢,姑娘怎么会白白送那么多银子出去。”
第247章 都说姑娘要做贵人
“我怎么可能做花钱不讨喜的事?”
“那姑娘要提前回家吗?”
“嗯,回,总要大家都吃点好处,才不会生出幺蛾子阻碍事情推进。”刘熙继续忙碌自己的。
她把所有的条款整齐好交给吕尚功那天,尚书台的考核也出结果了。
尚书台挑选了十八人进衙门,唐安安宋息薇还有王思岚都在名单上。
同日,刘熙告假折返潭州,后续所有事情移交给陆小萍,由她安排人继续处置。
平安和红英忙着收拾行李,刘熙则伏案给李长恭写信。
皇后说他这些日子很忙,连进宫请安都没时间,没办法当面告别,只能写信告诉他一声了。
出发那日,雪停了,只是天气越发的冷,拿着路引和官印文书,她们上了官道,平整的大路走起来又快又稳。
平安和红英抱着手炉,瞧着外头茫茫雪野,脸上都是笑意。
“托姑娘的福,我们这次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就是就是,姑娘如今是官身,能走官道住驿站,再不用去山野绕路了。”
她们说说笑笑,刘熙只是安静听着。
都说归乡心切,可她对回潭州并没有太大的冲动和期盼。
亲族虽在,但心思各异,即便她已经不是那个丧父后任人宰割的小姑娘了,但亲人难看的嘴脸每每回忆起来都让人作呕。
见她一路瞧着外头,红英忙问:“姑娘在想什么?”
“在想...年后我们在京城买个宅子安家吧。”刘熙突然说:“不需要很大,几间房一个院子,休沐时就回自己家,不用再留在储英馆里,也不用回潭州。”
她们俩静了一瞬,平安立马说道:“姑娘将来做了大官,可不得有个自己的宅子,虽说京城价贵,但咱们也不缺钱,买个宅子放那,住起来也自在。”
红英立马附和,两人聊起京城哪个地段最好,说来说去,又绕到了哪个地段好吃的多。
她要提前回家的消息早两日就送回家了,为此刚到城外,就见城门口站了一群家丁奴仆,由管家带着,瞧见马车就迎上来。
“奴才们给大人请安。”他们全都在雪地里跪下,一个个恭敬的不得了。
平安和红英也是第一次见他们这么恭敬呢,一时间万分诧异。
刘熙让她们挑起帘子,道:“有心了,寒冬腊月的别冻着,起来吧。”
“是。”管家这才带着所有人起身,随即笑呵呵的凑到车边:“知道大人要回家,家里一早就准备着,老夫人很是挂念大人,早早地催促奴才们来候着。”
“嗯。”刘熙不是很热情:“先回吧。”
放下帘子进城,红英小声唏嘘:“我还是头一次见金管家这么恭敬呢。”
“只是知道我当官了不至于,回去就晓得原因了。”刘熙很想瞧瞧几个月不见,家里给自己准备了多大的惊喜。
马车驶过街道,家丁跟着,阵仗一下子就大了,到了家门口,更是早早等着不少人。
帘子刚掀开,柳氏与几位婶娘就笑着开口:“咱们家大姑娘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
她们太热情了,平安和红英都觉得古怪,先行下车,刘熙刚出来,柳氏等人的眼睛就是齐齐一亮。
她下车时,红英和平安都搭不上手,几位婶娘很是热心的围着她询问关心,笑呵呵的簇拥着她进门,到了里头,老夫人就在屋里,见了面也是一脸慈爱。
“孙女给祖母磕头。”刘熙带着平安和红英跪下。
柳氏笑道:“大姑娘不愧是尚仪局的女官,就是知礼。”
“还说什么,快扶起来,这一路辛苦,可别在家里累着。”老夫人很是慈爱,亲热的拉着刘熙与自己一块坐。
“年初知道你过了考核,封了六品女官,还跟在了皇后娘娘身边,家里高兴坏了,都想着为你庆贺,但出了事,就耽搁了,正想着等你年底回家了再贺,没想到又传来你被陛下谕旨晋封为五品女官,这样大的喜事,今年务必要大办一场,酬谢祖宗保佑呢。”
老夫人她们高兴的不行,一旁的平安和红英对视一眼,两人想一块去了:祖宗保佑什么了?不都靠自家姑娘自己拼的吗?
“是,听祖母的。”刘熙没有拒绝。
老夫人更高兴了:“宫里富贵养人,你如今瞧着真就是贵人气度了。”
“咱们大姑娘本来就生的好,书读的又多,再去宫里让皇后娘娘亲自调教几个月,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好呢。”
“就是,像咱们大姑娘这么出息的孩子可不多,才及笄就是五品女官,这往后的前途更是敞亮。”
她们一个个高兴的像是在过年,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刘熙含笑不语,说着说着,话题绕到了大祥。
“今年大姑娘做了官,亲戚们都来信恭贺呢,将军的大祥可得认真备着,只怕到时候来的人多,万不能失了礼数。”
她们说起大祥的安排,彷佛办喜事一样。
老夫人突然问:“大祥时,荣王殿下可要亲自过来?”
刘熙笑了,绕半天在这儿等着她呢,她看了圈众人,确保她们能听清:“荣王事忙,不敢劳驾。”
“想必是会来的,去年还让人送了祭文过来。”柳氏说的信誓旦旦。
她们都这么觉得,刘熙也没有反驳。
要摆席面了,刘熙才借口回屋更衣得了个片刻清净。
一直没机会凑到跟前的张奶奶跟上来,说道:“周家的去了趟京城回来,那边府里就托人去打听,送回来消息,说满京城都晓得荣王殿下喜欢姑娘,皇后娘娘更是亲自带在身边调教,就预备着姑娘出了孝就赐婚呢。”
“什么没影的事都敢传。”红英嘟囔了一句。
张奶奶笑着问:“姑娘和荣王殿下是不是真的...”
“我在皇后娘娘身边办差,难免要与荣王在正事上打交道,少男少女被人乱嚼舌根,家里万不该再说些没影的话,若有没分寸的因此闹出什么祸事来,坏了我的前程,到时候再说一家人这种话可就没用了。”
第248章 大家都想飞黄腾达
她声音不大,脸上还带着浅笑,但说出来的话却警告意味十足。
张奶奶听完只是点点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家里这些人的确不是省油的灯,但旁边跟着的周妈妈等人则面色讪讪,都把冒芽的小心思收了起来。
回屋洗漱换了衣裳,她重新出来时,大家都收敛了不少,说的也是家长里短,没再故意把话题往荣王身上去攀扯了。
吃过饭闲坐时,老夫人说起打算:“年底了,亲戚们都要来登门,早来信说要好好聚聚,所以我们商议着定下,各家轮流开席,热闹到祭祖的日子。”
“说的正是呢,如今也没几天了,亲戚们来了,可不得好好热闹热闹。”
她们兴致很高,你一句我一句商量起来。
刘熙只是安静的吃着王嫂子专门给她做的点心,也不插话,她们说的差不多了,老夫人才笑着说。
“我们家熙儿是年轻一辈里最出息的,自家和亲戚家的孩子都以你做榜样,想着去考储英馆呢,你如今也是五品女官了,可得多多指教妹妹们才是,等亲戚们到了,你多指教指教她们,也让她们考试的时候有个准备,要是家里的孩子都像你一样出息,祖宗们在天上瞧着也会高兴的。”
刘熙扬起唇角:“祖母,虽说年节亲戚们登门是该热闹,但太后数月前才薨逝,我父亲大祥也没过,国孝家孝在身,太热闹了也不合适,再者我母亲还在家庙,于情于理我都该去陪伴尽孝,所以不能相陪。”
老夫人故作嗔怪:“你父亲没得时候,她想着回江家去享福享乐,也不提给你父亲守节致哀,江家没了,她寻死觅活就罢了,还剃头出家,死了丈夫伤心还是死了兄弟伤心?轻重都分不清。”
“祖母这话过分了。”刘熙噙笑看着她:“血亲去世,谁能不伤心呢?我母亲到底年轻,不比祖母,晚年丧子还能有心情各种筹谋应对。”
老夫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其他说笑的人也都一瞬间哑了声音。
旧事重提,大家都很尴尬。
刘熙依旧笑盈盈:“不过亲戚们难得相聚,我们自然是要好好招待,只是我年轻,只怕招待不好,还得劳烦诸位婶婶费心了,至于姐妹们,溆儿也要考储英馆,和她一块玩,大家更有话头。”
言下之意,就是别给她找事,她和那些所谓的亲戚真不熟,不想招待。
屋里都安静下来,老夫人的脸色也沉了。
好一会儿功夫,老夫人才叹了口气:“也好,也好,你说的在理。”
她没翻脸,一旁的柳氏可算是松了口气。
“大姑娘可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带去家庙?前些日子刚送去了一些,估摸着还有,到不如另外送些过去,不管是吃还是用都新鲜。”柳氏接话接的很快。
刘熙道:“天气冷,左不过是些衣食,还得劳烦婶婶替我安排。”
“行,大姑娘即回了家,就安心歇着,我必定给你准备的妥妥当当。”柳氏满口保证,说着,突然提起:“如今嫂子布施,觉得家庙附近那些山民可怜,常有救济,东西还是得多多准备一些才好。”
旁边的婶婶立刻接话:“那我帮你一块准备,这样也快些,不耽误大姑娘去家庙。”
“刚刚大姑娘也说了,现在国孝家孝的不合适太热闹,但家有喜事也不能不庆贺,不许施粥吧,也算是结个善缘。”
这话一提,好几位婶婶都赶紧附和,老夫人的脸色也和缓下来,帮着一起拿主意,刘熙也没再说话。
只要别给她找事,她都无所谓。
大家说笑到夜里才散,回到屋里,刘熙累的靠在椅子上揉着眉心。
红英替她铺着床就说:“今天好些人来打听姑娘在京城的消息,可舍得花钱了,又是荷包又是各种首饰的,我说不要,她们都要硬塞,还有直接给我爹娘送去的,吓得我爹娘赶忙来找我,让我告诉姑娘一声。”
“给你就拿着,让你爹娘也拿着,这可是发财的机会,不拿白不拿。”刘熙并不在意:“也是来问我和殿下的事?”
红英过来坐下看着她:“嗯,她们打听的可清楚了,说如今的娘娘母家身份也不高,只因自己出色,先帝觉得她适合做皇后,所以成亲的时候直接给娘家封了爵位,陛下登基后,兄弟姐妹的夫家妻族更是大封特封,满门显贵,所以一个个都动了心思呢。”
刘熙忍不住笑道:“家里有可能出个皇后,带着亲戚飞黄腾达,换我我也动心的到处打听。”
“姑娘还有心情说笑。”红英嗔怪了一声,又笑起来:“不过姑娘今天连着两次落老夫人的面子,我看她可生气了,这要是换做先前姑娘没当官的时候,早抬出身份压人了,哪会忍下去?”
刘熙轻哼一声:“她能说出那些不中听的话,只能证明我现在的地位还是不够高,即便我和江家的关系再差,那也是我母亲,贬低她就是看不起我,我若是装聋作哑了,到时候人人都去踩一脚,被外人论说起来也是我不孝。”
红英点点头,见丫鬟送来汤婆子,立马接过来塞进被窝先暖着。
刘熙看了看外头,坐起来一些:“咦,平安呢?”
“她爹娘把她叫过去了。”红英又去点安神香:“她家里要给她说亲,让她回去商量呢。”
刘熙立马问:“说的谁?”
“她姑母家的表哥,是个医馆的小大夫。”红英坐过来一脸祈求的瞧着刘熙:“姑娘把她留下好不好?只要姑娘留她,她爹娘肯定不敢说什么的。”
刘熙问:“是平安自己这么说的吗?”
“是我的主意,她家里催她嫁人好久了,她一直不松口,今天才回来,她娘没说两句就开始抹眼泪,说她快十八了也没嫁人,以后该怎么办才好,还问是不是想等姑娘嫁人了做小,把她都气哭了。”
刘熙放轻声音:“平安也是委屈了,怎么不和我说呢?”
第249章 围剿沈家
“姑娘每日都操心着正事,好不容易歇歇,要不是今天她娘非要她回去,我也不会说出来让姑娘心烦的。”红英愁眉苦脸:“我现在就担心她被这么一说,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这个心思就胡乱答应下来。”
“这的确是她做得出来的事,好在这种事不是一下子就能定下来的,等她回来了我和她好好聊聊。”刘熙摸了摸红英的脸当做安慰:“不过说实话,虽然我很舍不得你们,但也不能因为自己方便就耽误你们,你们能寻到如意郎君最好,若是遇人不淑,我也不会瞧着你们受委屈而不管的。”
红英一把抱住她:“我才不要什么如意郎君呢,我要陪姑娘一辈子,姑娘去哪我去哪,以后姑娘自己开府做主,我就做大管家,里里外外一把抓,让姑娘没有后顾之忧。”
“哈哈哈...”刘熙大笑起来:“行,一言为定。”
她和红英说笑的声音不小,院子里都能听见。
周妈妈陪着张奶奶站在院子里听了一阵才走,周妈妈有些惆怅:“姑娘如今不常在家,亲近的人也只有平安和红英两个,连您都显得生分了。”
“什么生分不生分的?姑娘是做官的人,前程敞亮,琢磨的都是国家大事,还能敬着我这个老婆子已经够了,我说家长里短,白污了姑娘耳朵,姑娘和我聊外头的大事,我也不懂,能闲聊几句已经够了。”张奶奶到是不在意。
周妈妈笑了笑:“还是您老想得通,说来,姑娘身边的平安年纪已经不小了,她家里琢磨着给她说亲呢,若是嫁了人,姑娘身边的人可就少了,肯定是要从家里再挑吧。”
“你想提你姑娘?”张奶奶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跟着姑娘是要去京城的,得读书学规矩,做错了事可不像在家里,求情告饶就能卖个面子圆过去的,而且,也不是随便挑个人就行的。”
周妈妈连声道:“是是是,我知道姑娘身边伺候的人,肯定是要做事妥帖稳重的,我们想的也是,若姑娘前程好了,身边的丫鬟也跟着沾光不是?再说我姑娘您也知道,聪明伶俐很会来事呢。”
她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张奶奶的态度一下子冷了下来:“等平安真的嫁人了再说吧,姑娘是有主见的,要让谁在身边伺候,得她自己做主。”
她没答应帮忙,周妈妈面色讪讪也闭了嘴。
刘熙回家三天了,李长恭才晓得她回了潭州,连日奔波后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拿着她留下的信仔细看起来。
尹常侍安静的站在旁边,估摸着他看完好几遍了才说话:“殿下早前吩咐的事,都已经办妥了。”
“嗯。”他把信仔细折好收起来:“那就好。”
尹常侍试探着问:“殿下真的不打算再想想?”
李长恭看向他,目光平静,不怒自威,什么都没说,尹常侍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跪下:“奴婢失言,殿下恕罪。”
“别在有下次。”他不喜欢宦官干政。
他回了自己屋里,陶元立马跟上去伺候。
次日早朝,御史台拿出上乡伯府二公子的请罪折子,弹劾太子包庇沈家行刺荣王。
听完御史台的奏禀,明帝沉着脸看向太子。
他可是问过太子,敢不敢面对上乡伯正面对峙的,太子自己说的敢,明帝还以为他把所有事情都料理好了呢。
“请罪折子?”明帝又问了一遍,很是不敢相信。
御史大夫语气肯定:“是,上乡伯次子亲笔。”
明帝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太子,见他神色错愕就知道这个蠢货连最基本的人情打点都没做到位。
“陛下,除了请罪折子,一并送到御史台的还有勇国公与上乡伯联系的书信。”御史大夫把手里那一沓书信举起来:“这些,是勇国公夫人从勇国公书房里找到的。”
原本还神色镇定的沈晔骤然变了脸色,他看着那沓东西,脑子里飞快思考着开脱的话。
他太清楚里头写了些什么了,现如今只有一点祈求,就是清河没把所有的书信都交出来。
“书信?”明帝盯着那沓书信,表情不是很好:“写的什么?”
御史台的人拿出其中几封:“上乡伯告知勇国公,近来陛下已有废太子之心,放纵流民,行宫避政,只怕储位不稳,诸皇子中,荣王贵重且已长成,只怕陛下属意幼子。勇国公回信,必要时需除之,切不可养虎为患,府中人手虽留用京城,但公主心慈,难当大任,需岳父主持。上乡伯再传,荣王安置流民,行事稳重,深得臣民之心,有贤明之风。勇国公回,速除之,可调用京中人手。上乡伯回信,荣王遇刺,性命垂危,陛下查证后,对公主起疑。勇国公回信,陛下爱女,不会深究,我等安全。”
明帝听完脸色黑成锅底,就是因为这些人,他和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才闹到这个地步。
真是不可饶恕。
礼国公当即气怒骂道:“殿下奉命行事,竟让尔等如此不容。”他转向明帝跪下:“陛下,那一箭险些要了殿下性命,陛下可还记得得知消息时的方寸大乱和连夜赶去的忧心牵挂?”
明帝目光复杂的看向李长恭,他垂眼站在那里,平静无波,是早就知道所有事情,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陛下。”沈晔立刻跪下:“这些书信实乃伪造,上乡伯当时还是梁王,如何会听臣的安排行事?”
御史台的人早料到他会否认,书信一收,大理寺少卿杨慎就开了口:“陛下,臣等连夜核对了勇国公的家书和过尚书台的奏疏,字迹比对后,可以确认,与上乡伯的往来书信,为亲随代笔,在家书中,有一封字迹与这些书信相同,比对兵部备案,那段时间,勇国公受伤了,所以家书让亲随代笔。”
说着,杨慎又拿出了几张东西:“这些,是勇国公夫人交来的,代笔亲随在每月领取月钱俸禄时留下的字迹,经核对,出自同一人之手。”
第250章 还有心情威胁自己
沈晔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现在顾不得去想清河为什么会背刺自己,只想尽可能的把罪责降到最低。
但杨慎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陛下,代笔亲随昨晚已经入狱提审,据他亲口交代,沈晔行事谨慎,为避免事情败露,所以从一开始与上乡伯联系就让他代笔,而且为了以防万一,与其他人的信件来往也都有专人代笔。”
沈晔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亲随入狱,他竟然完全不知。
昨晚他喝了清河送来的汤早早睡下,今日险些迟了早朝,根本没注意亲随不在身边。
沈晔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脑子一下子又蒙了。
“其余书信?”明帝问了一声,面色也郑重起来。
杨慎回答肯定:“是,沈晔不止与上乡伯有书信往来,与好几位朝廷官员都有私下往来,据代笔亲随交代,沈晔和好些武官都来往亲密,并且早在边关纳了好几房那些武官送来的女子做妾。”
这话一说,连太子都浑身一紧,其余人更是神色各异。
这已经不是交友了,这是结党营私。
明帝伸了下手,旁边的邓旭立马明白,下去把杨慎手里的东西和御史大夫手里的东西都拿了上来,按照他们说的类别分开摆在明帝跟前。
明帝把那一封封信依次看过,面色越来越难看,他就是从边关杀回来的人,他太清楚武将结党营私的后果了。
他当年就是靠着广泛交际,才拉起了梁王长平侯勇国公这几人,靠着战功折返京城,在一次次交手中把纪王踩下去的。
结党营私,是他的大忌。
杨慎道:“据臣查证,可以断定,荣王遇刺,是沈晔主导,动手的也是勇国公府的人,上乡伯知情却坐壁旁观,不曾动手,并在沈晔的亲信登门商议行动时,托辞不见,但是荣王殿下遇刺后,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潜入了上乡伯府,上乡伯因此出面善后,将所有的矛头指向奉华公主。”
他的话完全就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的扇在了太子脸上。
毕竟他可是信誓旦旦为沈晔作保的。
明帝却想到了另一处,当初彻查,指向李长昭的证据都是从宫里找到的,上乡伯和沈晔哪来的本事在宫里安排这些,除非宫里有人帮忙。
想到此处,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太子竟然与沈家和上乡伯府早有勾结。
沈晔跪在地上完全不敢抬头,他抱着侥幸开口:“陛下明鉴,臣是冤枉的的,臣没有为了太子去害荣王的理由啊,这些信肯定是亲随伪造陷害于臣。”
“你当然有。”一旁的礼国公怒喝出声:“太子乃元后举荐,若太子位稳,沈家算是大功,若殿下得了陛下看重,你沈家能有什么好处?而且,信是国公夫人亲手找到的,夫人深明大义,贤孝之名京城无人不知,她怎么可能陷害你?”
这话让沈晔无法辩驳,他总不能说自己与清河夫妻关系不和睦,所以她在报复自己。
就因为夫妻不和就值得她这么报复自己?
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短暂的沉默让所有人都在飞快梳理眼前的事,李长恭把心思全都放在了旁边的太子身上,纵使面上不显,心里却在不住祈祷太子赶紧开口继续为沈晔狡辩。
“父皇。”太子有恃无恐的开了口:“这件事不如宣上乡伯入宫,当面对峙。”
听到他的话,李长恭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杨慎则飞快的瞧了眼李长恭,满眼都是对太子主动开口这个行为的不理解:这可是结党营私,他没听见啊?
“三弟觉得呢?”太子突然看过来:“准备这么久,可敢与上乡伯当面对峙?”
李长恭轻轻勾了下嘴角没说话,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有心情威胁自己?
下一秒,龙案上的信件就砸在了太子身上,事发突然,太子脸上得意的神色几乎瞬间僵住,满朝大臣都被吓了一跳。
明帝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是你帮着他们诬陷奉华的?”
“父皇。”太子脸色大变立刻跪下:“儿臣并不知道此事啊。”
顺国公唐肃冷哼一声:“殿下方才信誓旦旦,现在又说不清楚了?”
太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套了。
“是你。”太子转向李长恭质问:“你在针对我?”
明帝的脸色早就绷不住了,怒喝道:“闭嘴!”
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蠢货。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是被沈晔蒙蔽了。”太子改口很快:“儿臣并不知道这些,是沈晔自己说的,他远在边关,对京城的事一无所知,一切都是上乡伯安排,儿臣才会为他作保的。”
他将责任推给沈晔,沈晔一言未发,太子就是这样的人,他并不觉得意外,而且所有的证据都在,根本无从抵赖。
看明帝的反应,他很确定清河并没有找到所有的书信。
他现在就一个要求,不死,只要不死就行。
杨慎立刻就问:“这么说,殿下先前未曾彻查,仅仅因为沈晔的一面之词,就定了案?”
“这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如何查?”太子当即反问,这越发暴露了他什么都没干的事实。
明帝愤怒到无语,闭着眼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太子却浑然不觉。
杨慎又问:“臣记得,荣王殿下遇刺的事,一直没确定是什么人动的手,太子殿下为何会那么明确的去查沈晔和上乡伯呢?”
太子辩驳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连明帝的脸色也变了。
是他为了挑起矛盾,冒充太子的人去刺杀李长恭,才降低了身边人的防备,让沈晔他们得了手。
事发后,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李长昭,所以他选择料理掉动手的人,将这件事息事宁人,没向任何人透露过。
现如今杨慎这么一问,他疑心顿起,如果太子知道这件事还对外透露了出去...
“很好,很好。”明帝没给太子开口的机会,也没给杨慎继续质问的机会:“朕对你百般宽容,你就是这么应付朕的。”
第251章 恰似一位故人
太子升起强烈的不安,他想说话辩解,但杨慎的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慌忙转头寻找帮手,却见那些平日里与他有些来往的大臣全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结党营私这一项罪名,就足够让所有人都闭嘴。
太子绝望了,但心里却突然冷静下来,他想起了长平侯告诉过他的,明帝为何愿意一次次保他的原因。
“父皇,儿臣不敢应付父皇交代的差事,儿臣之所以那么肯定的去调查沈晔,正是因为知道元后与母后当年的事,所以才怀疑沈晔的,只是儿臣才开口沈晔就主动交代了,所以儿臣才没有继续调查的。”
他一提当年的事,朝中老臣都下意识的想到了皇后先前的身份。
明帝自然也想到了,但这无疑是火上浇油,让他越发恼怒。
“结党营私,刺杀荣王,沈晔啊沈晔,你果然是个撑不起门楣的东西。”明帝先把怒火倾向了沈晔:“传旨,将沈晔褫夺爵位,打入天牢。”
没有祸及家人,没有立刻处死。
沈晔提着的心落下去了一半,他立马谢恩,禁军进殿,就地剥去沈晔的官服把他拖了下去。
明帝的盛怒却未平息,他看向太子,正要开口,外头就有内侍硬着头皮通禀。
“陛下,长平侯觐见。”
长平侯救驾三次,落下伤痛,虽多年不曾上朝,骤然听他来了,朝中老臣的神色还是为之一肃。
明帝也暂时收敛了怒火:“宣。”
内侍立刻前去通禀,李长恭眉心微锁,他有很强的预感,长平侯是来救场的。
他准备了这么久,看明帝的反应,废太子今日肯定能落实。
但长平侯这一出现,事情有些脱离掌控了。
顺国公和礼国公的脸色也有些不好,他们都意识到了长平侯来者不善,太子则重新燃起希望。
不多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所有人都朝着门口看去。
长平侯已过而立,鬓边已经有了几缕花白,五官硬朗,纵使在家中休养数年,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杀伐戾气。
他进殿,依制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吧。”明帝对他很亲近,但方才的怒火并没有彻底压下去,瞧着长平侯,直接就问:“你来为太子求情?”
长平侯摇头:“陛下圣明,臣不做那扰乱视听的佞臣,臣来,是为恭喜陛下的。”
“恭喜朕什么?”明帝一时间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长平侯看向李长恭,满眼欣赏:“陛下是明君,储君也当是贤明之人,太子德不配位,陛下顾念父子情分再三宽恕,实难废储,但今日这一场朝会,陛下也该安心了,荣王殿下少年聪颖,可堪大任。”
他竟然向着自己说话,李长恭深感诧异,却不敢掉以轻心,其余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太子则是满脸错愕,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与荣王不过几面之缘,就那么确定?”明帝问的随意,但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如方才那么亲近了。
长平侯收回目光:“荣王如今退去稚气,恰似一位故人。”
李长恭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明帝表情未变,但眼底蓄满了冷意,他看向李长恭。
谦恭有礼,温和明朗,朝臣们配合他围剿太子时,他气定神闲的旁观,俨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那份从容,的确像极了一个人。
“所以,臣才要恭喜陛下,后继有人。”长平侯抱拳:“望陛下以江山为重,以百姓为重,为大雍另选一位优秀的储君才是。”
他主动提出废太子,明帝却没有接话,他平淡的收回目光,目光飞快一垂,再抬起,眼底情绪已变。
“养不教,父之过。”明帝开了口,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太子:“你身为储君,却屡屡做出些糊涂事,给朕滚回东宫思过。”
这个结果,几乎让礼国公当场气晕过去,他立刻就要开口,被顺国公一把拉住,李长恭也紧紧咬着牙一脸不甘。
他不明白,明帝为何会因为长平侯几句话就改变了主意。
他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把所有证据挖出来,就差一点就能直接废掉太子的,就差一点。
太子如蒙大赦:“儿臣谢父皇隆恩。”
“太子思过期间,由荣王监国。”明帝肃整了表情,这一宣布让长平侯都有些措手不及:“荣王听旨。”
李长恭跪下,只听他说:“即日起,由你出任尚书令,协领秘书监,监察大理寺,允其先斩后奏,监国行政,不可有误。”
刚刚还在为没能废掉太子懊恼的李长恭此刻已经完全惊讶,这一番安排,权利已经完全凌驾在太子头上了。
他谢了恩,却越发不明白这样的安排是因为什么了。
退朝后,李长恭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大臣们围过来恭喜,他也无心应对,等人一散就出了宫。
千秋殿里,皇后已经知道了朝会时的事。
兰欣说完都忍不住叹气:“就差那么一点,长平侯来的但凡慢一点点,咱们殿下就成了。”
“长平侯好些年都不上朝了,但今天来得及时,足以证明朝中的风吹草动他一直留意着呢。”青芳难得开口:“殿下发难突然,只怕在查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长平侯注意。”
这话一下子引起了皇后的注意:“你说什么?”
青芳重复了一遍:“奴婢说,长平侯掐着时间来,肯定是殿下还在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否则不会那么巧。”
皇后顿时明了,太子能依仗的人不多,长平侯又势大,所以他选择了沈晔,放弃了与长平侯有交情的上乡伯,为的就是互相制衡,结果沈晔太不成器了,被李长恭直接扳倒,长平侯掐着时间上朝,等的就是沈晔出事。
借刀杀人。
现如今,太子即得罪了上乡伯又失去了勇国公府,当年陪着明帝登基的三大功臣,就剩一个长平侯了,往后,太子只能依仗长平侯一个了。
“原来如此。”皇后想通了,怪不得明帝会加封李长恭,给他那么大的权利。
第252章 给姑娘贺喜
皇后基本可以确定太子这位置坐不长久了。
一个受制于权臣的太子若是登基了,那这江山社稷他拿什么守?
只是,长平侯是武将,制衡他需要手里有兵权。
明帝抬举李长恭制衡长平侯却不肯放兵权给他,心里到底还是存着一丝顾虑。
皇后垂眉不语,青芳又说:“太子殿下自请退位后,什么事都不管,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奴婢还以为他真的不在乎了呢。”
“娘娘就是担心他真的不在乎,所以才故意在送张嫔时提了一句,等太子登基为她伸冤啊。”兰欣笑了一下:“看样子,他是听进去了。”
皇后没有理会她们俩的话,她心里另有顾虑,明帝越来越介意自己曾经的事,并由此延伸到了李长恭身上,若是废太子的事总这么一拖二拖,万一哪一天发生意外,不管明帝是不是真的满意太子,他都是正统继承人,届时,李长恭可就危险了。
一想到太后死时,那满身骇人的红斑,皇后心里就一阵发毛,即便每次明帝歇在千秋殿,她都会留心明帝身上有没有长出红斑,但太医说那病来的又猛又急,轻易能要了人性命,还是让她担心不已。
正烦着,吕尚功就来了,她身边跟着两个面生的女官,手里还捧着东西。
“娘娘,储英馆那边已经安排通过考核的学生去尚书台了,现如今就考核时的事在进行对接,这是拟好的条陈,请娘娘过目。”吕尚功把东西递过来。
皇后拿过翻看,不一会儿就蹙了眉,抬手让兰欣递了笔过来,批复时不忘说:“这一次改制,目的都是为朝廷选拔可用之才,不是为了选拔一个能建功立业的管家婆,人的精力有限,什么都想抓,只会一塌糊涂。”
“是。”吕尚功乖乖听着:“臣等只是担心,若全部侧重于前朝,会误了后宫的事。”
皇后看了她一眼:“后宫的事自有章程,等通过考核了再慢慢学都来得及。”
她把批复过的折子交还给吕尚功,目光落在跟着她来的两位女官身上:“改制最难也是最要紧的那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先前与尚书台对接的所有文书你们一定要仔细看,切不可出了纰漏,如今马上就要正月了,离着女官考核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一定要抓紧时间,切不可耽搁了。”
“是。”
皇后没其他话和她们讲了,吕尚功却没着急走,而是说道:“娘娘,刘熙回家尽孝,耽搁下来的事已经安排了其他人接手,娘娘可要一起见见?”
“嗯?还有人?”皇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两位女官。
吕尚功解释道:“先前与尚书台了解的都是大方向上的事,现如今要扣细枝末节,所以用的人多了些。”
皇后哪会不明白她的意思,故意停顿了一下才道:“不必了,先把差事办好吧。”
“是。”吕尚功这才带着人离开。
兰欣有些抱不平:“先前对接尚书台,刘大人写文书拟条陈,熬夜通宵都是常事,一个帮忙的都没有,现如今她回家了,那些事恨不得挑七八个人一起干,就这还总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刘大人的闲话呢。”
“宫中向来如此,有什么稀奇的?”皇后对此见怪不怪:“她年轻,再能干也总会有人不服她,何况人人都知道长恭喜欢她,即便她是靠自己的本事得到重用和晋升的,也会有人觉得她是靠着长恭的喜欢,这也是避免不了的口舌。”
皇后说完,又问:“长恭人呢?”
“殿下出宫了,说是还有事情未料理清楚。”青芳提醒道:“娘娘答应给勇国公夫人的东西,今日要送去吗?”
皇后点点头:“送,这是答应她的,自然是要给她,青芳,你亲自去送,对了,你可以问问她,沈晔如今下狱了,她若是想留下,那沈家的一切都由她做主,她若是想走,再把东西给她,安排她离开。”
“是。”青芳答应了,立马带着东西出宫。
沈晔已经下狱,沈家虽然没被抄家,但家门口已见萧条,青芳从马车下来,就见府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摘走。
宫女上前拍门,门房开门一瞧,眼睛大亮,客客气气的问:“这位姑姑是来寻我们夫人的吗?”
“我是娘娘身边的人,奉娘娘的旨意前来,去请你们夫人。”
门房赶忙应了,催促一个小厮往里头去报信,自己则先叫来个婆子,在前引路带着青芳进去。
青芳一路看过去,虽然仆妇们愁眉不展,但并没有太过慌乱,一个个都忙碌着自己手头的事,并没有因为家主出了事就惴惴不安,瞧见有客人登门,一个个都还晓得收敛几分。
到了内院明堂,热茶立马送上来,连带着点心也一并送到,礼数很是周全,略等了一会儿,清河就来了。
她穿着正红色的衣裙,明媚艳烈,面色红润,喜气洋洋,进门就笑:“姑姑亲自来了。”
那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瞧见这样热烈的笑容,平日里满是哀怨的人,这会儿生生年轻了好几岁。
青芳扬起唇角:“奴婢一路进来,见奴仆们各司其职,并没有生乱,可见夫人平日里管家管的很好。”
清河嗤笑:“一个几年都不回来的家主,万事都靠不上也指望不了,且府中上下开支靠的是沈家在外的铺子和田庄的收成,说直接点,只要不抄家,他就是死外面了,大家也不过是戴个孝把人送走,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说不上天塌了之类的话。”
自梁王府获罪,她说话就不如从前那般拘谨了。
青芳轻轻点头,又问:“老夫人可还好?”
“只怕日子也不久了。”清河满不在乎:“先前我尽心伺候着,喝药都恨不得我求着她,自沈晔回来,她非要演戏,我也懒得奉陪,没我劝着哄着,每日还总操心沈晔会不会和我走的太近被我勾搭过去,身子早就不如从前了,今日得知沈晔出了事,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现在还没醒呢。”
第253章 和离走人不忘嘴一波婆母和无能的丈夫
她身上再也没有满京城都称赞的贤惠儿媳的样子,青芳却很替她高兴。
“沈晔如今下狱,老夫人又病着,娘娘让奴婢问夫人是否想要留下,若是留下,沈家偌大的家业都由夫人做主,上乡伯府您是回不去了,若是离开了这里,往后也难寻安身之处。”青芳把自己的话也一并说了,只希望清河再考虑考虑。
她笑着摇头:“不留了,当初抱着一腔欢喜出嫁,想着他也是个贵公子,即便不能夫妻恩爱,最少也是相敬如宾,结果新婚夜当头棒喝,婚后独守空房好几年,早把我的热情磋磨干净了,我还年轻,不想烂在这座宅子里,而且我出卖了他,也不配继续享用沈家的富贵。”
“既如此,这件东西就交给姑娘了。”她改了称呼,并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清河迫不及待的打开,瞧见手谕上清清楚楚写着的‘和离’二字,立马把和离书紧紧抱在怀里:“终于,终于可以离开了。”她太过高兴,以至于性子都活泼了不少:“今日瞧见他们来摘匾,我就知道自己终于把日子盼来了。”
“姑娘可想好离开这里后去哪?”
她笑道:“我的嫁妆足够我后半生衣食无忧了,我想先去看看我母亲,然后就去找阿行,若能替他打点一番,让日子好过些有了盼头最好,这个世上,也只有他们俩最让我惦记了。”
“夫人在庄子上,姑娘什么时候想要过去,奴婢可以陪同。”青芳很愿意帮她:“毕竟能拿到沈晔与上乡伯联络的书信,姑娘功不可没,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提起自己的事,清河笑的更开心了:“什么功不功的,我只是做了一件让自己身心舒畅的事而已,这些年,因为顶着赐婚的名头,我便是再不如意也得忍气吞声,总想着委屈就委屈吧,好歹我母亲和弟弟好好的,只要我坐稳了国公夫人这个位置,沈晔能帮我说上两句话,阿行的世子位也就稳了,我母亲也不必再看那些妾室的脸色。
可是谁能想到,阿行会因为沈老夫人的话伤了公主,他出事后,我写了那么多信给沈晔求他帮忙,全部石沉大海,只能眼睁睁的瞧着阿行带着一身伤流放边关,他还生死难料呢,我父亲就对母亲动手,拳脚相加,几乎活活把人打死,留她一口气丢去庄子上自生自灭。
我想带着大夫去救我母亲都要被重重阻拦,给他下跪,给他的妾室下跪,给沈老夫人下跪,受尽了冷言冷语羞辱,却还是见不到人,要不是娘娘开恩,我母亲的命可就绝了,那时我就发誓,上乡伯府和沈家都别想好过,我即是报答娘娘的恩情,也是替自己报仇。”
她当时的绝境青芳还记得,但听她说起也是一脸唏嘘:“姑娘如今自由了,夫人那边暂时无法离开,不过姑娘放心,娘娘已经安排好了,夫人在庄子上不会有碍的。”
清河颔首:“娘娘大恩,我无以为报。”
说着,她就朝着皇城的方向跪下。
青芳把她扶起来:“姑娘打算何时离开?”
“今日就走。”清河迫不及待:“我一时一刻都等不了了,陪嫁的人我已经告知过了,东西早就收拾妥当,立时立刻就能搬走,至于沈家这个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吧,我不奉陪了。”
青芳颔首:“好,既然姑娘都安排好了,那就起身吧,礼国公府后头有一处宅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姑娘去那里暂住,不会有人打扰姑娘的。”
“好。”清河立刻吩咐自己陪嫁的人,把她的嫁妆全部带走。
她不要沈家一分钱,也不会留给沈家一分钱。
原本还在各司其职的奴仆们见她开始搬东西,全都慌了神,早有腿快的赶去报信。
沈老夫人还没醒,她身边的文妈妈立马就赶来了,见一只只箱笼往外搬,赶忙到了清河跟前,客气的与青芳打了招呼就问:“今早家里才出事,人心惶惶的,夫人这是做什么?”
“搬走我的嫁妆而已,妈妈放心,我没拿沈家的东西。”清河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气。
文妈妈深吸了一口气:“爷今早才出事,现如今府里,老夫人病着,府里都等着夫人做主呢,夫人现在就搬走嫁妆,实在不合适,会让外头说闲话的。”
“没什么不合适的。”清河把和离的懿旨拿出来:“沈晔出事前,我就已经进宫求了和离的懿旨了。”
她帮了荣王那么大的忙,求一封和离的懿旨并不过分。
文妈妈脸色顿时变了:“夫人怎么能...”
“怎么能和离?”清河笑看着她:“成婚多年,我自问做的尽善尽美,可我不是泥捏的,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受窝囊气。”
文妈妈忙道:“老夫人虽然挑剔,但对夫人还是很满意的,夫人何必与老人家计较呢?”
“笑话,她又不是生下来就是老人家,自己就是从媳妇儿开始做起的,难不成当年她婆婆也百般阻拦不让儿子儿媳圆房说话?”清河已经不在乎什么家丑了,直接把话挑明:“一个死了男人的老寡妇,见不得儿子和儿媳亲近,她给儿子娶什么亲?自己收拾收拾和儿子过去吧。”
文妈妈的脸都白了,青芳也听的发愣。
清河上前一步盯着文妈妈:“等老夫人醒了,你记得告诉她,如她所愿,要不是她拦着我和沈晔来往,我还真做不到这么坦然安心,再告诉沈晔,连亲娘发癫都收拾不了,活该他落得这个下场。”
把想说的全说了,她心头一下子就敞亮了:“走。”
所有的陪嫁仆妇都收拾好了,跟着她抬上东西就走,沈家的奴仆早过来了,见状全都乱了,文妈妈自知要出大乱子,赶紧安抚众人,但作用不大。
这些年,清河里里外外一把抓,老夫人早就不管事了,如今清河一走,所有人都清楚沈家彻底完了。
青芳懒得留下看闹剧,立马回宫向皇后回禀。
第254章 是朕糊涂了
立政殿里。
大理寺卿陈辽带着大理寺少卿杨慎一并来了,两人把没在朝堂上拿出来的东西,一并交给了明帝。
陈辽语气凝重:“陛下,沈晔与上乡伯两人谋算公主婚事,有代笔亲随的口供和这些书信佐证,应当是无疑了,这也能说明,为什么他们会对荣王下死手,还有先前秋猎场上遇到猛虎伤人的事,当时陛下和几位皇子都会入林游猎,若是与猛虎碰上,难保安全。”
“寻名门望族尚公主,等公主产子,合力扶持公主之子登基,掌握大雍权柄。”明帝看着带血的口供,极度的愤怒让他反倒情绪麻木平静:“朕有三子,他们也敢肖想。”
陈辽道:“陛下废太子之心那么明显,他们根本无惧,仔细想想,在公主赐婚杨隼中前,长平侯何时认真帮过太子?那次储英馆学生当街遇险,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太子,这何尝不是火上浇油?陛下又从未考虑过瑞王,只剩下荣王,他们不也下了死手吗?”
明帝深吸了一口气:“长平侯,梁王,勇国公,当年拱卫朕登基的三大脊梁,竟然都开始算计朕的儿女了。”
“太子殿下年长,但式弱无谋算,且不得陛下信任,瑞王不担事,荣王虽优秀,现如今也不过十七岁,他们既有不臣之心,定然是趁年少动手,兵权在手,再加上名门望族的底蕴人脉,若是皇子当真出事,很难说他们不会成功。”
明帝略微惆怅了瞬间就清醒正色了起来,说道:“长平侯手握兵权,可先不管,把上乡伯拿下。”
这些年,他以养伤为由,已经把上乡伯的兵权逐渐收回,代替上乡伯在边关的李行也被问罪,上乡伯府再无威胁。
但长平侯不行,他的几个儿子都已成家,且都在边关,手中兵权还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收回来呢。
“是。”陈辽没有过多追问。
以明帝的性格,不可能留下上乡伯和沈晔的,但具体如何处置,就不是他们该问的了。
等人退下,明帝沉着脸靠在椅背上,他的沉默让殿内瞬间压抑起来,伺候在侧的邓旭也不敢有半分动静。
“都是从龙功臣,朕不想损了双方颜面,让人指骂朕兔死狗烹,可他们实在可恶,朕正直壮年,他们都敢如此谋算朕的儿女,若朕年老体弱了,岂不越发居功自傲?”明帝语气很沉,说的也很慢:“邓旭,去料理干净,给他们一个体面。”
邓旭肃然,小心问了一句:“陛下,那他们的家眷?”
“到底是从龙功臣。”明帝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沈家已经死绝了,沈晔成婚多年都没有留下子嗣,上乡伯府拢共就一个李行比较出色,其它都是废物,李行现如今获罪流放,即便真能活下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所以,他愿意放他们一马。
邓旭明白了,这种料理人的事他并不陌生。
“陛下,娘娘来了。”
内侍通禀了一声,明帝没有应声,一直到皇后进来,他的表情依旧未变。
皇后今日打扮素雅,一身蓝色蔷薇花的宫装上身,清雅姝丽,少了几分国母的稳重端庄,到像个寻常的妇人。
“三...”她原本带笑轻唤,在瞧见明帝的表情后,脸上的笑意立马收了回去,恭敬的见礼:“陛下。”
明帝阴沉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无奈懊恼一闪而过,他起身走下去把人扶起来,蹙眉问:“怎么手凉成这样?伺候的人这么不尽心。”
“过来的路上瞧见梅花开得好,就去折了些。”
明帝这才注意到兰欣手里抱着的梅花,他面色复杂的看了一眼,目光落回到皇后脸上,岁月几乎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浅浅带笑,带着明晃晃的讨好。
邓旭立马上前接了梅花放进插瓶里。
“这些事,让她们做就好,何必自己动手?”明帝把她的手握在怀里:“你只是来看朕的,对吗?”
皇后垂眉:“臣妾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明帝的心骤然一缩,几乎立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三哥。”皇后拉住他的手:“我准许李淑与沈晔和离了。”
明帝眼底情绪顿时平复下来:“怎么想起让他们和离呢?”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沈晔并非良人,李淑做的已经够好了,她不该一辈子困在沈晔身边,每次见她,我都觉得心酸,三哥会怪我吗?”
“不会。”明帝长松了口气:“区区小事,何必来赔罪呢?”
皇后低头浅笑:“这是大事,何况,三哥好些天没去看我了,我想三哥了。”
轻轻几个字,瞬间把明帝的记忆拉回二十年前。
他好不容易得了办差的机会,在外头天昏地暗的忙了大半个月,总算得了先帝夸赞,身上的脏污没来得及洗去,她就跑来找自己。
说的也是,三哥好些天没去看我了,我想三哥了。
尘封的记忆让明帝神色柔软下来,瞧着皇后,她眼中都是自己的影子,从不曾变过。
“是朕糊涂了。”他怎么能因为长平侯几句话,就怀疑皇后故意把李长恭教的有纪王的影子呢?
那是他们共同养育的孩子,他也带在身边教过,怎么能把这一切都怪罪到皇后身上呢。
被父母精心养育的孩子,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他把皇后揽进怀里,心中愧疚汹涌,手臂收紧,恨不得把她揉碎后融进自己的身体。
邓旭见状,很懂眼色的忙带着其他人出去。
寒冬腊月,天牢阴冷。
沈晔身着单衣坐在一堆杂草里,面色紧绷,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邓旭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国公爷实在糊涂啊,富贵闲人不做,非得去折腾。”
“邓少监也是来落井下石的?”沈晔看过来,瞧见他身边内侍手里的东西时,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剧变:“少监这是何意?”
邓旭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嘴角带起浅笑:“国公爷不会以为,夫人会替你留下另一半能要了命的书信吧?哦,不对,现在不能再称夫人了,而是李姑娘。”
第255章 毒杀沈晔
“什么意思?”沈晔语气里带着颤抖,他猜到了原因,却不敢相信,只想从邓旭嘴里听到别的答案。
邓旭扬起唇角:“娘娘已经下旨,让李姑娘与你和离,现在如今,李姑娘已经离开沈家。”
“她怎么敢?”沈晔一下子爆发了:“我们是圣旨赐婚,她怎么敢?就因为一点内宅琐事,她就这么不顾旧情。”
邓旭笑了:“内宅琐事?连奴婢都知道这些年李姑娘受尽委屈,她为母亲和弟弟求告无门的时候,老夫人也跟着踩一脚的事,国公爷当真不清楚吗?泥人也有三分气性,沈家欺人太甚了,何况,国公爷新婚次日就离家,数年不归,和李姑娘能有什么旧情?”
沈晔面色灰败,他过来抓着栏杆:“求少监帮我求求陛下,我父兄都为陛下战死了,家里只有一个老母,现在李淑也和我和离了,我若是死了,我老母就无人奉养了。”
“国公爷当年潇洒离开,一去数年,也不曾想过自己的老母无人奉养,这会儿到想起来了。”邓旭毫不留情的讽刺道:“即知道母子俩的安逸都靠李姑娘付出,就该对人家好些,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沈晔没心情羞愧,他恨不得跪下来:“我在边关的妾室已经怀孕,只求陛下开恩把她们接回来,也好让我老母有人照应。”
这话说的邓旭更看不上他了:“原来国公爷在边关多年,并没有亏待自己啊,李姑娘和离走人当真是明智之举了,否则,不仅要替你奉养老母,还得替你养妾室庶子。”
沈晔咬牙不语,他并不觉得这有多委屈,李淑回不去上乡伯府,沈家让她安身,她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难不成陛下忘了我长姐吗?”他主动提起元后。
邓旭嗤笑了一声,元后在明帝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任谁都能看出来。
沈晔自己也清楚,可如今为了活命,连没什么希望的借口都能找出来。
牢门打开,内侍把手里的东西送进去,匕首,毒酒,还有一根麻绳。
邓旭的语气平静无波:“国公爷,陛下顾念元后及老国公的情分,没有追究家眷,老夫人和沈家还在,这是体面,国公爷谢恩吧。”
沈晔满脸懊悔的哭了出来,彻底跪在了地上:“罪臣...谢陛下隆恩。”
他哭了许久,看着送到自己跟前的三样东西,犹豫不决,邓旭也不催,安静的等着他,旁边的狱卒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邓旭的表情,静默不语。
好一会儿,沈晔才端起毒酒,他一饮而尽,顿时手脚无力,害怕的倒在了杂草里等待死亡。
旁边的狱卒见邓旭没有要走的意思,堆着笑说:“毒发正有一会儿呢,少监到那边坐坐歇息歇息吧。”
邓旭含笑看着他:“不必。”
他一步都不肯挪走,生等着沈晔毒发,狱卒急的满头大汗却毫无办法,解药在袖子里捏了又捏,却死活没有办法送进去。
毒药腐蚀心肺,沈晔痛苦哀嚎,口鼻处都是黑色的血,惨叫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邓旭语气平淡:“国公爷受苦,送国公爷一程。”
“是。”随同的内侍应声,进去拿了麻绳套在沈晔脖子上,根本不顾他的挣扎,两人咬紧牙关死死一勒,沈晔疯狂的挣扎了几下就彻底没有声响。
内侍听了听心跳,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确认沈晔死透后才出来。
“少监,人已经死了。”
邓旭点点头,扭头看向脸色惨白的狱卒,不紧不慢的走到他跟前,伸手一捞就把他袖子里的解药拿在了手里,狱卒腿软跪在了地上,根本不敢抬头。
邓旭轻嗤了一声,一松手,解药掉在地上,他往前走,一脚踩在上面,内侍跟着离开,一人一脚,彻底把解药与牢里的脏污踩为一体,谁也没搭理狱卒,却足够让狱卒在寒冬腊月吓出一身冷汗。
他带着人又走了一趟上乡伯关押的大牢。
上乡伯瞧见他就痛骂起来:“当年跟随陛下,陛下亲口许诺我富贵权势,如今才几年就过河拆桥,可恨啊可恨,勇国公就是前车之鉴,我竟然没有立时立刻警醒。”
邓旭听他骂完,这才开口:“伯爷倒也不必一味的指责陛下,您与沈晔合谋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往猎场上送猛兽,刺杀荣王,谋算公主婚事意图不轨,哪一件都不是善事,陛下顾念旧情,只问罪你一人,你该谢恩。”
“那又如何?”上乡伯叫嚣着反问:“哪一件事成了?再说刺杀荣王这件事已经调查清楚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见陛下,我要当面问他,当年说苟富贵勿相忘,现如今为何就变卦了?因为李行伤了公主,就把我贬了,当年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兄弟,有这么对兄弟的吗?”
看他的样子,是不会轻易就死了。
他的身手不错,内侍也不会是他的对手,邓旭只好说道:“并非陛下变卦,伯爷也该想想,自己为何稀里糊涂的和陛下作对了?您是从龙功臣,爵位远在长平侯和勇国公之上,陛下将您视作心腹,这些年,荣华富贵哪样短缺了您?您怎么就被沈晔忽悠了呢?”
“沈晔能有本事忽悠我?”上乡伯不屑一顾。
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能被沈晔玩的团团转的人。
邓旭轻笑一声:“他没本事,如今也拖着伯爷一起获罪了,三位从龙功臣,现如今只剩下长平侯一人,真是让人唏嘘。”
上乡伯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邓旭继续说道:“我是真觉得伯爷可惜了,那么好的家业怎么就没了呢,您的长子李行也是青年才俊,当年那般出色的少年,莫名其妙得了个怪病,如今还获罪流放,这样境遇,倒是让我想起了...宋家。”
宋家!
上乡伯脸上骤变的情绪将他的心绪暴露无异,他知道自己和沈晔都着了算计,长平侯会像当年吃掉宋家一样,吃掉他和沈家。
“伯爷与陛下的关系非同寻常,若是想见陛下,我可以帮忙。”
第256章 接手京畿防务
上乡伯明显藏着秘密,他不介意去明帝跟前冒险求个机会。
“见!”上乡伯非常爽快:“立马带我见陛下!”
自从李行获罪后,他就不被允许入宫,连折子都送不到明帝跟前,他可是憋了好些话要和明帝说的,当然要见。
邓旭留下人看着他,自己则以最快的速度进宫。
明帝刚歇息好,洗漱后擦着手出来,邓旭瞥了眼紧闭的内殿门,忙接过内侍手里的外袍替他穿上。
“陛下,沈晔已经伏罪,死前恳求陛下,将他在边关的妾室接回来。”邓旭没有提孩子的事,一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沈晔一死,能不能在边关那种地方平安生下来都难说。
明帝冷哼了一声:“接回来替他奉养老母?”
“陛下英明。”
明帝没说话,意思明显,邓旭也就继续说道:“上乡伯不肯伏罪,他要见陛下。”
“要当面伸冤求饶?”明帝坐下来喝茶润喉,他心情不错:“问出了些什么?”
邓旭斟酌着开口:“上乡伯与沈晔共谋的事里,似乎有长平侯的手笔。”
“就这?”明帝很不满意,这事还用得着上乡伯说?
就凭上乡伯和沈晔那种脑子,害人都害不明白,会有脑子绕那么大个圈子?
邓旭忙请罪:“奴婢无能。”
“去告诉他,只要他把该交代的全交代清楚,李行就能回来继承梁王爵位。”明帝并不介意还他们家一个爵位,在贬掉上乡伯的这段日子里,他已经把上乡伯手中的兵权收拢在手,现如今把爵位还回去,也没什么实权了。
邓旭应声,立马去办。
次日,立政殿就传了口谕给秘书监,沈晔和上乡伯畏罪自尽,陛下念老臣之功,不追究家眷罪责,上乡伯复位梁王,由其长子李行袭爵。
秋千殿里,皇后带着一身热气湿意从暖阁出来,宫女捧着十几条帕子候在旁边,兰欣替她仔细擦着头发,青芳则细细的替她擦手修剪指甲,指甲修剪好,就有宫女捧来凤仙花汁,青芳仔细替她染着指甲。
“圣旨才从秘书监送出去,梁王府的匾额就送回去了,李行不在,是李二公子出面把老王妃和李姑娘接回去的。”
皇后仔细欣赏着镜中的自己,语气懒散:“那也算是个懂眼色识时务的人了。”
“老梁王武夫出身,看不上这个文文弱弱的次子,也不肯替他谋官,现如今他跟在国舅爷身边做事,也能自己挣一份前途立足了。”
皇后没有表态,只是一句话的事就能换的这么大的好处,足够了。
她这边刚收拾好,李长恭就来了。
“母后。”他内里穿着一身甲胄,外披半边皮裘大袖,大步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风雪。
皇后惊讶的站起来:“怎么这幅打扮?”
“早朝上,陛下下旨,让儿臣备练京城及周边三州兵马。”李长恭拍去身上风雪,接过兰欣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手,这才过来:“京畿防务原是老梁王管着,现如今都交给了我。”
皇后满心忧虑的坐下:“陛下这么大的动作,对你可不利,可你还小,你舅舅姨夫他们也不是武官,在军中没有根基,如何能服众呢?”
李长恭接了热茶递给她:“母后不必忧心,我已经走访了冯太尉和伍将军,他们是儿臣的教习师傅,军中的问题儿臣可以去请教他们。”
“你自己有主意就好,我就是担心他们再对你下手。”皇后瞧着他,满眼都是忧虑:“与你的安危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知道吗?”
他扬起笑意:“母后放心,我一定好好的,让母后和丽华...还有姐姐都好好的。”
他提起李厌,皇后心尖就是一疼,眼眶热的险些落了泪,她忙别开脸缓和了片刻情绪才道:“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丽华和她都有母后呢。”
“嗯。”李长恭不想惹她伤心,更多的话也就不提了。
上乡伯和沈晔的死在京城一点水花都没激起,到是梁王府老王妃,择了日子带李淑一块进宫给皇后请安。
“娘娘大恩,臣妇感激不尽。”老王妃跪在地上:“我就这一双儿女,一个遇人不淑,一个遭人算计,臣妇无能,护不住他们,若非娘娘,我们母子三人哪有如今。”
皇后亲自把她扶起来:“我也是母亲,自然懂你的心思,谁能舍得自己的孩子受苦呢?好在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虽说不如从前,但李行是个能干的,不愁没有来日。”
老王妃一脸感激:“我和他的命都是娘娘救的,从今往后,只要娘娘和殿下需要,我们就算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报恩。”
“如今大喜,说这些话做什么?”皇后让她坐下,目光落在李淑身上:“那你呢清河?你今后什么打算?”
李淑含笑,脸上神采飞扬,“臣女已经与母亲说好,带着药材走一趟边关,沿路寻医,阿行身上的病症总要治,亲眼瞧见他安好,我们也就安心了。”
“到也是,不过路上可得万万小心才是。”
她们正说着,青芳就进来通禀:“娘娘,沈家老夫人没了,外面报上来,请旨如何料理,陛下说交由娘娘裁决。”
皇后略有些惊讶,老王妃则是一脸解气,李淑没太多的反应,她和离前该出气就已经出气了,沈家的事已经掀不起她心里半分波动了。
“沈晔虽然混账,可那到底是元后的母亲,即便是看在奉华的面子上,皇家也该有个态度,赏一千两银子,让尚仪局安排人去料理吧。”
老王妃心里更痛快了,老太婆这些年那么糟践她女儿,如今也算是遭了报应。
等她们母女离开,皇后这才满脸轻松的靠在榻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描着手炉上的刻痕。
青芳进来,和兰欣对视一笑就说:“有了老王妃的表态,李行那边就好办了,只是,李行的病真的能医好吗?”
“只要不在关键时候掉链子,身上有病又如何?”皇后并不在意:“他是难得的将才,除了有点病之外,也没别的缺点。”
第257章 想欺主?没门
李行把他母亲和姐姐看得很重,皇后相信他肯定会报恩的。
“让家里寻访名医做得如何了?”
兰欣忙道:“已经有些眉目了。”
皇后放心多了:“尽快吧,到也不必赶着与李淑一块去,比她慢些日子到最好。”
兰欣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应是。
年关转瞬就到。
刘家的粥棚连开十日,稠粥馒头在大雪天里热气腾腾,排队领取的百姓极多,家丁都在外头帮忙。
家里,老夫人瞧一眼外头,即便隔着院墙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一脸的心烦。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谁家施粥熬的那么稠?再收收水那就是一碗大米饭,还有白面馒头,那是多金贵的东西啊,就那么拿来施粥了,你瞧瞧外头那些人,一个个真就是过年了,拖家带口的来拿,几代人也就这几天才晓得白面馒头的味儿。”
她越说越心疼,连喝了两盏茶都没把心头的恼怒压下去。
柳氏劝道:“总归都是大姑娘掏钱,老夫人何必去管呢?大姑娘是每个月都拿俸禄的人,且自从刘秋替她管着那些铺子产业后,那白花花的银子比护城河的水都多,她就算是白养外头那些人一年,也不见得会去动库房里那几十口箱子,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吧,总之不会短了老夫人。”
“亲戚们难过,她手头有钱就该帮衬亲戚,而不是去便宜外人。”老夫人颇有些心中不平:“他姨奶奶如今都还愁着孙子娶亲的钱,她到好,把钱拿去外头糟蹋,愣是不管亲戚的难处,亲戚们大老远的过来,眼巴巴的瞧着她把钱撒出去,她是做了官的,难道还不知道人情世故?”
柳氏尴尬的笑了笑,心道:那都是多少年没往来的亲戚了,别说刘熙了,有些连她都不认识,老一辈嫁出去的姑娘的嫂子的娘家都能七拐八拐的来攀亲,便宜这些人,还不如拿出去施粥挣个面子呢。
“大姑娘年轻,不如老夫人心底慈善。”柳氏故意说道:“大姑娘每个月给老夫人送那么大一笔银子,老夫人即觉得亲戚们可怜?不如拿些出来,也好让大姑娘学学,就当是教大姑娘了。”
她可仔细算过,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是她们掏钱,人情往来也是走的官中的账,刘熙每个月让人送来的那笔银子,老夫人完全没地方花,现如今,手里头应该是捏着近两万两银子的。
一想到自家为了巴结京城贵人,连下人们的月钱都发不出来的时候,她愣是攥着这笔钱一分都不肯拿出来,柳氏心里头就来气。
老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那是她孝敬我的体己钱,这刘家又没垮,你到惦记上我一个老婆子的钱了。”
“儿媳不敢。”柳氏心中发笑,老夫人使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了,别人的便宜她削尖了脑袋都要去占,但绝对不会给别人占自己便宜的机会,进了她口袋的银子就跟丢进了井里是一样的,瞧得见摸不着。
她就是随口一说,老夫人却上心了,也不管外头怎么施粥了,忙回屋瞧自己装银子的箱子锁得严不严实,生怕银子被人悄悄挪走。
刘熙也没管外头的事,她让人把这一年府中的账本都送了过来,悠闲的靠在椅背上,一手看着账本,一手闲闲的拨弄算盘玩,心里飞快的计算着所有的账目。
账房先生和管家娘子也在屋里,隔着一帘草席,他们的表情刘熙尽收眼底。
不安惶恐还带着一丝隐秘的侥幸。
一摞账本她两盏茶的功夫就瞧完了,一脸为难的用账本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说道:“自我父亲置下这座宅子你们就来了,刘家的根基比不得那些名门望族,动辄就是几十上百年的富贵,不过十几年的时间,你们一个个的也在这里成家生子,也算是刘家的老仆了。
说一句看着我长大也不算过分,家里的日子平平,算不得大富大贵,但比外头安稳多了,最少饿不着冻不着,父亲离世后家里动荡,总有些事儿,现如今也算是稳定了,我虽不在家,但心里一清二楚,小打小闹我不管,但是谁若是贪心过重,惹毛了我,届时再说主仆情谊就有些晚了。”
他们神色一肃,心里有鬼的人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人情世故我懂,只是方寸二字也要各自心里有数才好,俗话说事不过三,但我希望,不要再有下次。”她把手里的账本丢在桌上,‘砰’一声,让他们腿都软了,恨不得立马跪下:“具体哪里少了银子哪里多报了银子,你们比我心里有数,零零碎碎十几二十两的我就不管了,那几笔大的,还是别放在手里了,回头自己交去账房把账平了。”
他们暗暗松了口气,出了门就表情各异的忙去凑银子。
张奶奶在门口听了全程,进屋见了刘熙就说:“他们就是欺负姑娘年纪小又不在家里,竟然搞出这些事来,说来也怪我,替姑娘看着家,竟然没发现他们这些小动作,要不是姑娘查出来,这个家早晚要被他们掏空。”
“您老都多大年纪了,能替我看着家已经很好了,左不过就是少些银子的事,能追回来就追,追不回来也就算了。”刘熙一脸无所谓:“他们都是家里用惯的人,贸然撵出去,只怕会让人说我是个恶主,再说找新来的,远不如老仆更忠心。”
张奶奶板着脸:“现如今都知道姑娘出息,他们才会把姑娘的话当句话,若姑娘没有官身,他们必定是会欺主的,好在大郎走了一年姑娘就出息了,也压得住这些人。”
刘熙笑了笑:“这没什么可愤怒的,人之常情嘛,我若是跟了个不成器的主子,自然也是想方设法在他倒台前就把能捞的都捞了,反正我不捞,别人也要捞,我又不比别人高贵,没道理装清高。”
张奶奶坐下来看着她,满脸欣慰:“姑娘处事,真是越来越像大郎了。”
第258章 试图分化兵权
像吗?
刘熙不觉得,她没父亲的胸怀,拉拔着一大家子往上爬,她只想自己往上爬,不许任何人做她的绊脚石。
不过,这话没必要说出来。
她笑了笑,问道:“说来金川叔这些日子可得闲?”
“姑娘有事我就把他叫来,他们武馆这些日子没事闲着呢。”
刘熙想了想:“那就请他来一趟吧,我闲着也是闲着,想请他教我些功夫。”
张奶奶爽快答应了,隔天就把人叫来了。
在刘熙的印象里,金川叔是个又高又壮的汉子,被他驮在肩上,高高的像是能摸到天上的云,小时候自己总爱缠着他玩,只是大人都有事情忙碌,他不愿意跟着父亲去投军,先给家里做护院,又去镖局做镖师,现如今自己开了武馆。
刘熙在廊下等着,簌簌落雪中,张奶奶带着人过来。
近九尺高的的雄壮汉子,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硬朗铁血。
到了跟前,他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容和蔼憨厚:“许多年没见姑娘了。”
“金川叔。”刘熙见了礼。
王金川赶紧让她起来:“姑娘现在是有官身的人,怎么能给我一个平头百姓见礼呢。”
“我是晚辈,应该的。”刘熙笑容灿烂:“而且这是在家里,哪有什么官不官的?”
王金川脸色轻松多了:“我老娘说,姑娘要学功夫?”
“嗯,我在京城学过一些,可我的短板是力气不足,若是寻常对手到也无惧,遇上力气大的男子,我很吃亏。”刘熙对此也很苦恼,她实在不想打着打着被人举起来丢出去。
王金川认真看了看她:“遇到蛮力最好用巧劲,别让人一动手就没了反抗的法子,我教姑娘几招化劲的功夫,若姑娘时间足够,那我们就练练力气,不求劈山碎石,最少一拳过去能把人后槽牙打飞。”
他最后那句话让刘熙忍俊不禁,爽快的应了。
虽在下雪,但院子里有一个大厅子,用来过招练拳最合适不过了。
她没喊疼喊累,纵使有些功夫在身上,也按照王金川的话一步步照做,大雪天里出了一身汗,反倒越练越有力气。
练了半个月,她已经能够化解王金川的蛮力攻击,让自己在交手时不被禁锢手脚,雪停时,王金川带着她去城外跑马,在空旷的野地里教她棍法,累的不行了,还要再背着一捆柴走回去。
刘熙每日都累得不行,回家洗洗躺下,身上酸痛的完全不想动,红英拿着一块果煎在她嘴边晃了晃,见她张嘴吃了忍不住笑出声。
“我以为姑娘睡着了呢。”
“累的睡不着。”刘熙嚼嚼嚼,把东西咽下又张开嘴等着投喂。
红英又喂了她一颗:“京城来信了,姑娘要看吗?”
“哪呢?”她立马坐起来,动作太大,疼的她龇牙咧嘴。
红英把信给她,一出来就见平安红着脸进来,朝外面瞧了一眼,只瞧见一个婆子的背影。
“又给你送东西来了?”
平安点点头:“是他给我熬的参膏,说是每日吃些,手脚能暖。”
“哎呀~他怎么知道你冬日手脚冰凉的呀?”红英故意摸上她的手:“是不是牵过手了?”
平安一下子就脸红了:“死丫头,打哪学的嘴贫?”
她们俩笑闹起来,刘熙在屋里听的清清楚楚,跟着笑了笑就给李长恭回信。
现如今这种情况,明帝把京畿防务交给他,再加上远在边关的李行袭了爵位,只怕是想用李长恭扰乱视听,给李行和其他人分化长平侯边关兵权的心思。
她要是长平侯,就假装被李长恭吸引了注意力陪明帝演一场,至于谁胜谁败,就看各自的手段了。
写好信,刘熙又在角落画了个小人,故意画成他的样子,自己看着先笑了起来,等墨迹晾干,就让人送出去。
年节过去后,亲戚们也都陆续离开,他们远道而来陪着老夫人热闹了一场,刘熙没让他们空手离开,每家几十两银子是有的,再加上各种布料吃食,零零散散也是一大车,老夫人的脸色总算是好些了。
年后天晴的日子也多了,老夫人带着刘溆一块过来,过了垂花门就见刘熙在练棍,王金川在旁边瞧着,不时纠正着她的动作。
如今天气还冷的厉害,地上的积雪虽然扫尽了,但依旧湿漉漉的,她穿着短衫,一根长棍舞的虎虎生风,一招一式都带着破风声。
刘溆瞧着,眼中都是崇拜。
“你看看人家。”老夫人说教起来:“你姐姐比你大不了一岁,现如今已经做到五品女官不说,学什么都学的好学的快,再看看你,现在都没考进储英馆。”
刘溆脸色变了,她抿着唇低下头,满脸难堪。
“若是今年再考不上,就别死磕这些书了,好好寻个婆家才是要紧事。”老夫人说完,看向刘熙时目光欣慰又骄傲:“你姐姐出息,得了皇子喜欢,若是她能进皇家,说不定你也能嫁个王爷侯爷的,到时候,我们家可就真的满门显贵了。”
刘溆小声辩驳:“阿姐这么厉害,嫁人也太可惜了。”
“小孩子家尽说胡话。”老夫人戳她的头:“再厉害也是女人,趁着年轻美貌嫁个显赫夫君,那后半生可就不愁了,只在家里管管事,不比在外头自己拼舒服?”
刘溆咬着牙不说话,她还是不认这套歪理。
家里事有什么好管的?
刘熙停下,也注意到她们了,擦了手立马过来:“祖母。”
老夫人扬起笑意:“难得回家歇歇,这么冷的天就别练了。”
“是。”
她穿了衣裳,带着老夫人和刘溆进屋,坐下喝了茶,刘溆就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阿姐,我瞧了往年选考的题目,写了篇文章,想请你替我瞧瞧。”
她说的很小心,生怕刘熙拒绝。
刘熙放下茶盏就接过来,草草看了一遍后点头:“框架不错,只是措辞细节上还要再谨慎一些,选考除了看你书读的够不够多,还要看你有没有发现问题的能力,解决不了没关系,但最起码你得有个思路,知道轻重缓急。”
第259章 她更富裕了
说着,她把刘溆叫到书桌前,提笔把需要修改的地方画出来,在旁边用小字批注修改起来。
“现如今储英馆选考,也多看时政国策,选考时不会具体到让你解决一个问题,但你要知道这些东西,偶尔用上一两句,给出自己的见解就是亮点。”
她一边说一边写,刘溆就认真听着。
老夫人满脸欣慰的瞧着两个孙女,坐了一会儿就自己走了,出了门,却又带着几分可惜的叹气:“若她是个男孩儿可就好了,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身边的嬷嬷笑道:“大姑娘若是男孩儿,那就只能尚公主了,最多就是个驸马,那荣王是皇后生的,只怕将来要做皇帝呢,以咱们家大姑娘的人品,肯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再生个孩子,往后皇家血脉也有刘家的份了,这可比男孩儿有出息。”
“也是。”老夫人心情愉悦:“那江氏最大的用处,就是给了熙儿这张脸,孩子自己又争气,自小到大就没让人费过心。”
她兴高采烈,也没去管刘溆了。
日子过的极快,选考前,柳氏亲自陪刘溆去京城,刘秋也从南省回来了。
数月不见,他更胖了,白白胖胖像颗大元宵。
进门时,刘熙眼睛都直了一下。
“大妹妹。”刘秋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恭喜恭喜,你现在是五品女官了,真是了不得。”
刘熙围着他看了一圈就问:“南省有那么多好吃的吗?兄长变化这么大。”
“有,非常多,我还特意带了两个南省厨子回来呢,一个我自己用,另一个留给大妹妹尝新鲜。”刘秋笑呵呵,从随从手里抱过一个盒子:“这是我送大妹妹的贺礼。”
刘熙笑道:“兄长操心生意,还记得贺我,多谢多谢。”
她打开盒子,满满一盒子色彩绚丽的珍珠,大大小小都有,特别漂亮。
“这些珍珠虽然比不上御供的东珠,但也是极好的,拿来做首饰很漂亮。”
刘熙满脸欢喜:“多谢兄长,我很喜欢。”
刘秋笑的更开心了,又去把几个大箱子都打开:“这些就是我从南省带回来的布料,你瞧瞧。”
刘熙过去一瞧,色泽鲜亮的布料上,用细密的金丝织出纹路,花草鸟兽活灵活现,让人打开一匹,即便是在屋里,依旧光泽流动。
旁边的丫鬟们一阵惊叹,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喜欢的不得了。
“这些布料难得,两个织娘合作,一个月才能得一匹,我请了画师,画了画册花样让他们改善了花样,又与那边所有的织造坊签下合约,三年内,这些布料只供我们一家,我在南省买了十家铺子用来转销这些布料,这次回来用大船运了八百匹回来,准备留些在京城,其余的分散到北方各省去。”他拿起一块料子:“这些,是特意带回来送给大妹妹的。”
刘熙眼神清亮:“已经在铺子上开卖了吗?”
“还不曾,等着你招揽生意呢。”刘秋开着玩笑,心里却惦记着刘熙说的,先进献给宫里的贵人。
这东西也就那些贵眷命妇才舍得买,一开始就放在店里卖,贵眷命妇可就看不上了。
刘熙放心多了:“原本打算下个月大祥后我再回京,现在看来是不能等了,既然兄长做足了准备,也难保有人先我们一步,我明日就回京,兄长也预备着吧。”
“好,那我等大妹妹的好消息。”说着,他把一个装满契书的匣子放在桌上:“这些是新置下的铺子的地契房契,还有与织造坊定下的合约,你仔细看看收好,不过和这些铺子我没按照去年商定好的方式分钱,而是给每个掌柜定了每个月固定的一笔月钱,规定了每个月铺子上必须盈利多少,超过盈利线三成,再把超出的部分的三成分给铺子,具体怎么分就由掌柜自己安排。”
刘熙听得眼睛一亮:“兄长这法子比我的好,就按兄长安排的办吧。”
“嗯,另外,我在南省看上了一处田庄,大片桑地鱼池,还带着连片的青瓦大屋,主家等着筹钱,我就替你买了,地契和鱼鳞册都办好了,花了一万两银子,里头那些庄头管事我没处置,只怕要你自己费心,我问了原本的主家,那块地的佃户除了耕种就是织布,年成差的时候,能供一千匹白绢,两百匹丝绸,渔获就不必说了,上百篓是有的,银子差不多就是三千两,你记得安排人去收。”
刘熙打开鱼鳞册瞧了瞧,上百亩的桑地和几十亩的山林,所谓的鱼池完全就是顺连河流的大湖,压下心底惊讶,她道:“这么大的地方,只是一万两银子,那主家遇到的麻烦可不算小呢?”
“这个就不清楚了,对方着急出手,虽不说具体的原因,但所有的手续都在,所以就买了。”
莫名其妙贱卖这么大一个田庄...
“真是辛苦兄长了,走一趟南省,替我置下这么多东西,既然南省已经有了铺子,那这些白绢丝绸直接送到铺子上,等售卖后合算了利润,一并换成白银送来即可,渔获也就地处置最好,只是白银...”她看着鱼鳞册:“那么大的地方,三千两怕是有猫腻。”
刘秋笑了:“这肯定是有的,南省富裕,那么大的地方每年合计的白银再翻一番都不止,只是我实在没空再去料理这些了,所以说要你自己想办法去处置。”
“好。”刘熙虽然应下了,心里却没底。
潭州原先那几个庄头管事,她都是靠着冒着被查出来的风险才料理掉的,哪有办法去南省料理啊?
自己走不开,手下也没什么能干的人,庄子买下放在那里,要是不尽快安排人过去走一趟,往后再想料理就难了,可是一时半会儿的,她能找谁呢?
刘熙有些头疼了。
数月没回来,刘秋还要去查账,他一走,刘熙就把平安和红英叫到跟前。
她随手抓了两把珍珠给她,然后问平安:“你爹娘给你说的亲事,你是什么想法?”
第260章 想让她属于自己一个人
平安捧着珍珠,听她问话就明白了,想了想才说:“现在觉得人还不错,可相处是相处,过日子是过日子,有些人擅长伪装,成了亲就撕下面具,现在是国孝期间,家里将军也大祥未过,所以我想先处处看,日久才能见人心。”
“你有成算就好。”刘熙放心多了:“明日回去,顺带在京城看看宅子,从家里带些人过去,兰姑姑家小玉算一个,再挑两三个机灵的你先教着,等大祥后一块带过去。”
平安爽快应了,忙去替她收拾东西。
次日一早她们出发,家丁跟着车,没有风雪阻拦,夜里顺利抵达驿馆,平安拿着官印和文书上前与驿馆的官员对接,刚一进屋,一阵马蹄声就停在了院子里。
身边人瞧了眼家丁,立马提醒:“殿下,是刘家的人。”
本在想事情的李长恭一看,立马跳下马,他大步进屋,一眼就瞧见了刘熙,她在瞧驿馆吏养的乌龟,乌龟一动不动的趴在架子上,像是死了一样。
“不会是死了吧?”
“谁没事摆个乌龟尸体在这?天一热就臭了。”
“万一当熏香使呢?”
“咦~哕~”
“不过,姑娘,天冷了,我们去喝王八汤吧,喝了身上暖暖的。”
“你去年喝了都流鼻血了,还喝呢?”
“去年虚,今年不虚了。”红英小声狡辩。
“行,想喝就喝。”
她们蛐蛐够了,一回头就对上了他笑盈盈的眼睛。
“啊!”刘熙惊呼一声,飞快掩口挡了一下惊呼就立刻跑到他跟前,满脸都是惊喜笑意:“你怎么在这?”
她还想着等到了京城再去给他一个惊喜呢。
李长恭眼睛都不眨的盯着她:“路过,来这里过夜,你不是在潭州吗?怎么回来了?”
“有事就先回来一趟。”刘熙这才注意到他斗篷下还穿着甲胄,意识到他还在赶路忙碌,抬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雪花:“等事情办完我就走,你呢?何时回京?”
他摇摇头:“正有的忙呢,自领了旨意就一直在外跑,今天也是抄近路,还好抄了近路,不然都见不到你。”
“这也太巧了。”刘熙注意到他脸颊上有伤,轻轻碰了碰:“我带着祛疤的药,等下给你送过去。”
他握着腰间佩刀,简单应了一声:“不用,我来找你。”
平安已经把屋子定下了,她们先去屋里,装着东西的马车也被家丁后赶去了后院,车门锁住,就停在家丁们休息的罩房外头。
李长恭他们人多,所以驿馆吏直接拨了一间大屋给刘熙她们,三人住在一起。
到了屋里,刘熙就去找祛疤的药,刚翻出来李长恭就来了,他已经卸下甲胄,沾染了雪水风尘的斗篷也换了。
“快来,我给你擦。”刘熙拉着他坐下,挖了一点细细的擦在他脸上:“秋哥哥去南省带了一批布料回来,打算放在铺子上卖,我特意带回京城,想着呈送给娘娘,有娘娘做活招牌,那些贵眷命妇肯定会买,所以就先回来一趟。”
她心情很好,说话时笑盈盈的眼睛里都在闪光,指腹擦在脸上,带着暖意。
李长恭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我好想你。”
刘熙抿唇笑了笑,擦好了见他还在盯着自己看,放下药膏慢悠悠的擦着手,好久才下定决心抱住他,靠在他肩上感受到他的身子骤然紧绷。
“我也是。”她本能的放轻声音吐露真心。
李长恭脸烧的滚烫,小心环住她,又立刻用力把她彻底拢进怀里,心跳隔着衣服清晰传入耳中,她身上的脂粉香让人安心满足,让他生出强烈的占有欲,不愿意松一分力气。
“晏如。”他把简单两个字唤的缠绵悱恻,恨不得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揉碎在语气里。
刘熙耳朵发烫,他的脸贴过来,腮边轻蹭着她的额角,克制又亲昵。
刘熙惊讶于自己的反应,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上,她都完全不排斥李长恭的接触,没有勉强,也没有一遍遍的自我说服,更没有接触后让人痛苦的恶心反胃。
她平和欣喜,似乎自己与他就该如此。
天寒地冻,驿馆的饭菜很一般,大家都不挑,大冷的天填饱肚子最要紧,若是没吃饱,夜里饿了厨房也不会再给烧火做饭,只能硬挺。
饭后,他们在院子里散步,刘熙说起自己告假回家的事,“我到是不介意她们抢功,改制不是几个人就能完成的,总要大家一块努力才能有成效,事情正式对接前我就晋升了,属于是已经得利了,到也不是那么在乎功劳,只求能顺利推进。”
“我离京的时候,她们正忙着对接女官考核的事,应该是不会出意外的。”李长恭牵着她的手:“女官考核也快结束了,你到是可以去找安安玩,我听姨夫说她这几个月难得回家一趟还追着几位表兄讯问各种问题,格外用功,如今考核结束,肯定会放松些日子。”
提起唐安安,刘熙就笑了:“我的确要去找她,我准备在京城买个宅子,可我对京城不熟,需要她带我去逛逛。”
“买宅子?”李长恭立马上心了:“想买多大的?我替你找。”
“不用,你忙你的,我和安安去逛逛,瞧见心仪的就买,也不算什么费精神的事,我又不需要太大,几间屋子一个院子就成,平日里我住在储英馆,可能只是偶尔去住一会儿,我现在不是很愿意回潭州,每次回去都要虚情假意的应承,实在累得很,就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刘熙畅想起来:“休沐的时候,我就回小院住着,爱做什么做什么,就算是大晚上在院子里翻跟头都没人管我最好。”
李长恭对此深有感触:“自己在外头住的确很省心,以前在宫里住着,规矩多就算了,不管做什么都有人盯着,略有些出格就会被人提醒,几时起身几时睡觉,几时吃东西几时看书都要被管着,实在累得很,现在还好,做什么都自在。”
“嗯?殿下做了什么自在事?”刘熙很感兴趣:“说来我听听。”
第261章 莫名其妙的敌意
“喝酒算吗?”他笑了起来:“领了尚书令差事的时候,他们说要贺我,七八个人喝了两坛子酒,闹到半夜才结束,一群人醉的谁都没起来,幸好第二天休沐,否则都不知道怎么办呢。”
刘熙不解:“只是喝酒不算什么吧。”
“那是一群酒疯子,闹腾的很,喝醉了嘴上没把门,有的没的乱说一气,假的没边了。”
“哦~”她懂了,撒酒疯嘛。
瞥见她的表情,李长恭立马强调:“我除外,我喝醉了很安静的。”
“不信,等哪天把你灌醉了试试。”她就是随口一说,李长恭却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安静了片刻,他又开口:“潭州让你很不开心吗?”
刘熙笑意落了几分,轻轻摇头:“我父亲在时,一切还都过得去,可他走后,那些人欺我年少,虽说没占到我什么便宜,但隔阂始终是有了。”
“那以后就少回去。”他握紧手:“我们不去受那个委屈。”
看着他愤愤不平的样子,刘熙想说自己现在不委屈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好点头表示知道了。
雪夜安静,大家休整了一夜,次日一早就准备出发。
他们不顺路,辞别后各自赶路,官道顺畅,中午时就到了京城。
到了储英馆,这里的气氛一如去年大考后,有的人平静且疯狂,有的人焦躁又萎靡,精神状态十分多样。
回了屋,刘熙立刻换了衣裳,让平安带上几匹料子进宫。
刚到千秋殿,兰欣正好出来,与宫女说着话的她瞧见刘熙眼睛一亮,立马过来:“刘大人怎么就回来了?”
“因事回京,特意来给娘娘请安。”
兰欣看了一眼平安手里的东西,问道:“那是...”
“这是我家铺子的东西。”刘熙把手里的小盒子给她:“家中兄长去了一趟南方,带回不少东西,这个是特意孝敬两位姑姑的。”
兰欣笑着收了,过去掀开外层的布,瞧见里头的东西后满眼惊艳:“这料子真漂亮,像霞光一样,鱼鳞金光,比花鸟图都传神。”说着,她把最外头的布拿掉:“今日贵眷命妇入宫请安,都在里头呢,我带大人进去。”
刘熙明白她的意思,立马道谢。
贵眷命妇请安的大场面她第一次进宫就见过,满殿莺莺燕燕,珠玉宝翠,环佩叮当,跟在兰欣身后进去,刘熙一路点头问安,客气周到,对那些落在平安手中料子上的惊艳目光一一笑纳。
到了皇后跟前,她从容见礼:“臣参见娘娘。”
皇后温柔含笑,只是瞧了眼平安手里的东西就知道了她心里的小九九,笑道:“这是来孝敬本宫了?”
“是,美人需有好物配,这料子漂亮,臣第一个想到了娘娘。”她有胆子与皇后玩笑,语气还非常自然。
皇后朝着旁边的礼国公夫人笑道:“瞧瞧,这股调皮劲是不是与长恭学的十成像?现如今长恭是稳重了,这丫头却日渐的活泛起来了。”
“要不怎么说他们最般配。”礼国公夫人非常自然的接了话:“娘娘疼她,现如今就如母女一样,自然是要活泛些,女孩子就该这样。”
这话说的有意思,明晃晃的把她和李长恭凑在一起,这摆明了说给其他人听呢。
刘熙噙笑不语,目光顺势落到了旁边的年轻姑娘身上,娇俏温婉,手里拿着东西,当是刚刚正在与皇后说话,对方也在看她,还扬起唇角笑了笑。
看来就是说给这位听得了。
皇后笑着说:“这是高平公主的孙女,淑宁。”
高平公主刘熙认得,明帝的姑姑,现如今年近古稀,其夫出身士族谢家,与开国谢皇后一脉,地位极高。
刘熙抱拳见礼,谢淑宁把东西交给身边的人,上前颔首,这也算是见过了。
皇后问:“这料子瞧着漂亮,不像是御供的东西。”
“这料子是新制的,因御供的东西需要各级审核,手续一直不曾完备,所以还没送进宫里,制造坊积压了货物,结不出工钱急的焦头烂额,又舍不得停了这好东西,臣的兄长途径南省瞧见了,就带了一些回来,臣觉得东西不错,所以赶来进献给娘娘。”
皇后点点头,略一示意,就有宫女上前把料子展开,殿里的人都围过来瞧,光华流转,图样精美,众人无不称奇。
“当真是好东西。”皇后很喜欢,让人收下:“的确是美人贵人才能配上,叫什么名字?”
刘熙道:“还没正式取名,臣斗胆,请娘娘赐个名字。”
她的算盘珠子都崩自己脸上了,皇后轻笑了一声,说道:“霞光丽影,鱼鳞金光,就叫...”
“就叫鱼影纱吧。”谢淑宁突然接话:“刘大人觉得如何?”
她插话突然,刘熙微微诧异,见皇后一脸看戏的表情,垂眸得瞬间已经了然。
这是不愿意自己的东西得了皇后亲口赐名而提高身价,所以故意开口打压呢。
“不知谢姑娘这名字做何解?”刘熙只当没察觉到她隐晦的敌意,从容讯问。
谢淑宁说道:“常说美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料子虽好,也只是给美人作配,当不得正主,不能以惊鸿游龙形容,用鱼最好,有句话不是说鱼跃龙门吗?到底还不是御供的东西,还未越过龙门,如此形容也算妥帖。”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边上的人都听明白了,这是敲打刘熙呢。
刘熙一脸莫名其妙,疑惑的看看皇后,她的反应让谢淑宁像个故作聪明的小丑,皇后没忍住笑了出来,提醒道:“淑宁,这是拿朝廷俸禄的女官,不是闺阁贵女。”
谢淑宁脸色略微尴尬了一下,虽没说话,但眼中不悦很明显。
“刘熙,你可喜欢这名字?”皇后故意问了一句。
刘熙笑了笑:“这名字小气,臣不喜欢,请娘娘赐名。”
真是招笑,她都摆明了说请皇后赐名了还在这瞎卖弄,就算真的叫什么鱼影纱,也得皇后娘娘亲自取,旁人插什么嘴?
自己那么贵的东西,被她一个插嘴拉低了价格,耽误自己发财,她赔吗?
第262章 用她敲打谢家呢
谢淑宁的表情更不好看,皇后越发想笑,她还是头一次见刘熙这么赌气直白的怼一个人呢,想了想就道:“叫霞光锦吧,绚烂如霞光,光华尤天物,到是让本宫想起了一句诗,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此物赤色,正如满天霞光映水中呢。”
“谢娘娘赐名。”刘熙谢恩,还不忘说:“这本就是织金锦缎,用这个名字正合适呢。”
谢淑宁神色不虞,自己的打算落空了不说,还出了丑。
“收起来吧。”皇后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不过略微小试,就测出谢淑宁不仅沉不住气还见识浅薄,这样的性子,即便出身高贵又如何?
这个插曲算是过去了,皇后语气温柔:“你离京的时候长恭就在忙碌,两人也没见到,现如今回来,他还在忙,连本宫也不晓得他这些日子好不好。”
“娘娘放心,臣在来京城的路上恰好与殿下遇上,殿下很好,军中的事务繁杂,殿下不敢掉以轻心,所以处置的时间要长些,知道臣会来给娘娘请安,还让臣转告娘娘安心。”刘熙的回答中规中矩。
她和李长恭再好,都不需要舞到外人面前,皇后当众问话,可不是想听她和李长恭私底下有多好的。
皇后笑起来:“你们在路上遇上了?那可真是太巧了,可有嘱咐他天冷加衣,莫要太过辛劳?本宫说的话他不太听,唯有你嘱咐几句,他才肯放在心里。”
明晃晃的陷阱,刘熙神色未变,坦然道:“殿下纯孝,自是不会做让娘娘牵挂的事,也知道臣嘱咐的事,是娘娘交代的,所以十分上心。”
皇后笑着看了眼旁边的人,见她们神色各异,与礼国公夫人对视了一眼,双方都很满意。
瞧瞧,这才叫知道分寸。
谢淑宁垂眼不语,她明白皇后的意思,也清楚自己刚刚冲动了,可心里却不服气。
她只是低估了刘熙而已,若她也在皇后跟前伺候几个月,未必不如刘熙出色。
刘熙告退出来就问兰欣:“姑姑,娘娘似乎不喜欢这位谢姑娘。”
虽说以前也有高门贵女入宫给皇后请安,可皇后说话向来贴心温柔,不会故意让她们难堪。
今天一番话,完全就是有意用她做筏子让谢淑宁出丑,这也太奇怪了一些。
兰欣笑了一声,说道:“皇嗣的婚姻对任何人家来说都是恩赏,无论妻妾夫婿,都是皇家对臣下的加恩,可总有些人家会阴阳颠倒,自以为靠着家族势力就能让皇嗣委屈自己的婚姻,这种糊涂东西,娘娘自然是要敲打的。”
这个说法刘熙还真反驳不了。
明帝可不是傀儡皇帝,他正儿八经的实权在手,那些大家族费尽心思去图谋的权利,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想保太子,那谁都扳不倒太子。
他想抬举李长恭,各种要职权利直接就给,没人敢阻止。
即便是兵权在手的从龙功臣又如何?
由他除掉,连水花都没溅起。
就这,谢家女就算真的能嫁给李长恭,那也是皇家觉得他们的女儿配得上,而不是李长恭需要他们家来巩固自己的实力。
谢家不懂规矩,皇后自然也就不会留面子。
“我明白了,多谢姑姑。”刘熙道了谢就赶紧出宫。
进宫的目的达到,她得去把买宅子的事定下来,否则左右一耽搁,可就赶不上大祥了。
刚回到储英馆,唐安安就一声尖叫兴奋的扑上来抱住她。
“刘熙,你真神了。”
刘熙挑眉:“什么意思?考前拜我了?”
“瞎说。”唐安安笑嘻嘻,悄咪咪的趴在她耳边说:“你给我们讲的和给我们的书,我们都用上了。”
刘熙一脸不敢相信,看向宋息薇确认,见她点头,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我适合去卖考前押题啊,那你们能通过吗?”
“这个不敢说。”唐安安神色轻松:“管他的,都考完了,要是能上榜最好,上不了就再来一年,我就不信,把你们这些厉害的都熬走了还轮不到我。”
这话把她们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刘熙拉着她们的手去自己屋里:“我给你们带了东西,去瞧瞧。”
刘秋走这一趟各种小玩意带了一大箱回来,唐安安最喜欢这个,所以刘熙直接带来了,唐安安欢喜坏了,拉着宋息薇就开始挑。
“要过好几天才晓得结果了,等待的日子最难熬了,话说你现在回来了,那你父亲大祥时再回去吗?”
刘熙在一旁整理着东西,道:“过几天就走,对了,回去之前,你们得陪我去买个小院子。”
“行。”唐安安一口答应。
她对京城很熟,那些地段不好的只是看了眼文书就丢去了一边,牙行的管事亲自在跟前伺候着,见她挑剔也不生气,耐心的陪着。
刘熙靠在窗前瞧着外头,手里捧着五香花生吃的津津有味,宋息薇则是仔细看着唐安安看中的文书,自己核算着地段和价格值不值得。
京城寸土寸金刘熙是知道的,可一个宅子动辄上千近万两就有点过分了。
所以她降低了要求,小院就得了,也别宅子了,她宅不起。
唐安安挑选的差不多了,立马让管事带她们去瞧。
唐安安选的地方就在储英馆附近,她们很快就到了,三人停在门口看了看,管事殷勤的开了门带她们进去。
“这个院子又宽敞又平整,一座大屋分内外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回廊连通,正房后头还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个两层小楼,西北角还有一个竹亭,夏日炎热,在那看书写字最舒服了。”管事笑呵呵的说着,各种夸赞。
她们里里外外每间屋子都看了看,又去后院看了看,刘熙还挺满意。
管事笑呵呵的问:“这个小院子,姑娘可满意?”
刘熙还没说话,唐安安立马接话:“我们再看看。”说完,她忙拉着刘熙去旁边小声提醒她:“全都看了再做决定,别看只是这么个小院子,撒手也是几千两银子呢。”
第263章 献殷勤的崔统领
刘熙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放心吧。”
她们说着话出来,就见马车边多了个人。
瞧见是金吾卫,管事的表情短暂的僵硬了一下,赶忙上前见礼:“哎哟,崔统领,失敬失敬。”
崔术摘下面具,高坐在马背上,余光都不曾给他一个,管事也不敢生气,照旧赔着笑脸,眼睛在刘熙三人身上快速扫过,猜测她们与崔术有什么关系。
“崔统领。”刘熙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崔术下马,神色和煦:“刘大人,好久不见,你这是...”
一声刘大人让牙行管事顿时心头一紧,他瞧出这几位姑娘气度不凡,听她们说要在储英馆附近买房,只当是储英馆的学生,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宫中女官,一时间更加客气小心起来。
“想看一处小院用来放东西。”刘熙扫了眼她们的马车,没瞧见什么标记就问:“崔统领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又来跟踪她?
崔术知道她误会了,忙道:“刚刚隔着些距离瞧见刘大人下车,想着许久不见,过来打声招呼。”
这理由到也说得过去,刘熙点点头,引荐了唐安安和宋息薇与他认识。
“刘大人看了哪几个地方了?我到是知道这附近几处闲置的小院子,不知牙行的人可给你瞧了。”
刘熙把手里的文书给他:“刚看了第一个,其它的还没来得及去看。”
他认真瞧了文书,看了眼心虚的管事,把所有文书都递过去:“刘大人想买个什么样的?”
“一般的小院子就可以了,离储英馆近些,方便我放些东西。”刘熙笑着问:“这几个小院,崔统领可有推荐的?”
他想了想:“我家隔壁就有一处,刘大人可要去看看?”
刘熙笑了笑,说道:“好啊,只是崔统领还在上值吧。”
“再有一个时辰结束。”崔术也被难住了,他只是略一想就说:“不如刘大人再去看几处,下值后我来寻你,如此也好有个对比。”
刘熙爽快答应下来:“行,那我等着崔统领。”
她一句话就把崔术高兴坏了,抱了抱拳,这才上马离开。
唐安安哀怨的沉着脸,把旁边的宋息薇逗的哈哈大笑:“行了,哪就那么巧,我们看个院子他家旁边就有现成的?一个大家公子没事关心隔壁卖不卖房子?多扯呀。”
“那他还说?”唐安安有点小懵。
宋息薇笑的更开心了:“托辞而已,就想帮忙呗。”
“果然不怀好意。”唐安安握紧了拳头,哀怨的问刘熙:“你看不出来啊,怎么还答应了呢?”
刘熙眉头一扬:“不过是多走几个地方的事罢了,他是崔家的人,又是金吾卫统领,主动开口帮忙我没必要拒绝了得罪他呀,万一以后遇到什么事,这可是人脉。”
“这到也是。”唐安安小声嘟囔:“到时候看没看上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她们继续跟着牙行管事看,几个地方转下来,崔术按时在门口等着了。
他已经换了衣裳,见面抱拳打了招呼就带着她们去瞧。
他说的地方离储英馆很近,进小巷子就到,简单一扇木门,里头别有洞天,横跨小院的一间大屋,廊下特别宽敞,悬着竹帘,里头是会客的明堂,窗明几净,两边耳房,东侧有一道小门直通厨房,靠正房西侧有一个穿堂,连着抄手游廊,后院比前院大很多,正房是三间青瓦大屋,配着左右耳房,东厢房中规中矩三间大屋,西厢房则是一敞长亭,长亭另一边是个花园,寒冬腊月,只有两株梅花倚墙开着。
太适合几个人小住了。
这院子刘熙越瞧越喜欢,兴致勃勃的到处看:“崔统领家在隔壁?”
“不在,方才我问了随从,觉得隔壁那处不好,所以自作主张换了地方。”崔术跟在她身后:“这个小院是前两天才腾出来的,还没挂到牙行去。”
刘熙放心多了,不在他们家隔壁就好,这院子唯一的缺点也算是没了。
她进屋看了看,屋子半旧不新,没什么破损的地方,主人家搬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东西,若是真的住进来,需要置办的东西就有些多了,不过也好,省去了处置旧物的功夫。
“这地方不错,只是价钱不便宜吧。”刘熙随口问了一声。
她到是不缺钱,但也不能被人当冤大头宰了。
崔术道:“你喜欢就好,我送你。”
这话不仅刘熙愣了一下,还在旁边说话的唐安安和宋息薇也一下子没声了。
知道崔家有钱,但几千两银子说送就送,未免有点太阔绰了。
刘熙自问,她是舍不得掏这么多钱送人的。
“崔统领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人情太大了,我还是自己掏钱买吧,若是成了,我请崔统领吃饭。”
崔术点点头:“也好。”
牙行管事就在跟前,刘熙问了大概的价钱,就把这处院子确定下来,让牙行管事去找原主子聊,尽早把契书送去衙门用印。
谈妥出来,天色已经不早,她们要先回储英馆,就先与崔术拜别了。
房子的事确定的很快,第二天牙行管事就来了,说已经与原房主谈妥了,交了钱就能去衙门,刘熙没买过房,也担心被骗,唐安安直接把她大哥薅来,带着她们一块去了衙门。
拿到契书,刘熙还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虽然这钱花的着实肉疼,把她带着的现银都要榨干了,但好在她也有个自己的小家了。
好一番感谢后,唐大哥还忙着去衙门,交代了她们几句就走了。
刘熙把契书收好:“还得劳你帮忙,替我找人修缮一下。”
唐安安满不在乎:“小事,我让家里给你安排,那你现在要回去吗?”
“不回。”刘熙看着巡街的金吾卫:“即说了请人吃饭,那就得说到做到,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唐安安撇撇嘴:“那你去吧,我先回家了。”
刘熙让红英去给崔术说了一声,提前到酒楼等着,金吾卫下值的时间刚过一会儿,崔术就到了。
第264章 哥哥你少自作多情
平安和红英在隔壁吃着,刘熙让她们不必过来,自己给崔术倒了茶。
“临时相邀,实在无礼,还望崔统领莫怪。”她放下茶壶,扬着一脸笑意:“我还有事得返回潭州,时间紧迫,只得出此下策了。”
崔术微微抬手:“无妨,刘大人这也不算是临时相邀,院子已经买下了吗?”
“嗯,今日去衙门用了印,已经办妥了。”刘熙端起茶杯:“这得多谢崔统领帮忙,若不是你在中间引荐,我也没办法那么快就敲定,我以茶代酒,多谢崔统领。”
喝了茶,崔术才说:“刘大人打算何时迁居?那院子虽说不错,但新主迁入,还是需要修缮,若有崔某帮得上的地方,刘大人尽管开口。”
“修缮的事已经委托给同窗了,崔统领公务繁忙,实不敢相扰。”
崔术笑了笑:“刘大人到也不必这样客气,你我也算有些交情,这些事不过举手之劳。”
刘熙笑了笑,示意他动筷。
“崔统领帮我好多次了,我初来京城,若非崔统领来的迅速,只怕我也无力与那逃犯周旋,后来又带我治伤,没让我留下残疾,这些都是大恩。”刘熙替他倒上茶:“如今还帮忙寻到了合心意的院子,往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崔统领尽管开口。”
崔术笑道:“这话说得,像是我帮你另有所图一样。”
刘熙替自己也倒上茶,随口说:“当初崔统领提醒我不要过多追问那个逃犯的事,我一直谨记在心,后来宋家案子重审,我才明白崔统领的一番好心,这也是大恩一件呢。”
“分内之事,刘大人初来乍到,我身为金吾卫,尽提醒之责理所应当。”他拿着筷子,突然说道:“那个逃犯就是昨日陪你一起的那位宋姑娘的亲人吧?”
刘熙点头:“是,是她姑父,叫孟骁,若非大理寺卿刨根问底,任谁都无法想到这件案子会有这么大的冤屈。”
只是可惜,凭着孟骁一面之词,没有切实的证据,被力保太子的明帝几句话就推给了王澍。
也不知道现如今明帝可后悔,当时没能趁势敲打长平侯。
“当真是缘分,不过如今宋家的案子做了了结,宋家也算是沉冤得雪了。”
背着通敌的骂名那么多年才沉冤得雪罪魁祸首还一点事没有,这种沉冤得雪有什么用?
刘熙腹诽,面上却不显,只道:“的确,宋家案子了结后,孟骁就孤身回了边城,宋娇的身份也得以恢复,若是顺利,通过女官考核应该没问题。”
“说起女官考核,刘大人当初考核时,似乎也是波折百出。”他瞧着刘熙:“我听说,有人觉得刘大人父丧未满三年,应守礼丁忧,不得入仕,是公主作保,陛下才开恩的。”
刘熙轻轻点头:“波折挺多,这个理由只是其一,好在陛下圣明,额外开恩。”
“其实我觉得,长辈在时尽心尽孝,比人死后守一百年都实在。”他说完后觉得有些失言,想解释,还没开口就见刘熙一脸认同的点头。
“我与崔统领的想法不谋而合。”刘熙大方承认。
父亲最后那些日子,她侍奉汤药,不曾有一丝懈怠,前世去了江家后,跪灵三年,食素三年,日日上香,早晚诵经。
她生前身后都尽心了。
若是父亲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她为了守孝耽误前程。
这般有勃常理的话她竟然认同了自己,崔术心底滋生出一丝窃喜,他们到也合拍。
“崔典正是崔统领的妹妹?”刘熙岔开了话题。
崔术笑道:“是小妹,她与刘大人同年考核。”
“不仅同年,我和崔典正都是同年入得储英馆,也是很有缘分了,只是我在尚仪局,她在尚功局,素日里交际甚少,不过读书的时候两人同窗,她性子文静行事从容,对谁都很和气,足见家族教养极好。”
妹妹被夸,崔术的脸上非常自然的带着骄傲:“若她知道刘大人对她评价这么好,只怕要高兴坏了,她曾与我提过,说刘大人有储英馆掌事陆大人之风。”
“啊?”刘熙颇为惊讶:“陆大人清正,我难望其项背,实不敢当。”
说笑着吃完饭,崔术主动提出送她回去,刘熙推辞不过,也就答应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行人却不见少,华灯初上,长街璀璨,细碎的雪花飘下,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崔术看了眼刘熙,她表情平淡,发间沾了些雪花,像是碎在发间的珍珠,越发的姿容姝丽。
“转眼,刘大人抵京也两年了。”
“嗯?”刘熙看过来,眼中带笑:“崔统领怎么突然感叹起来了?”
他略一垂眼:“见刘大人好女初长成,心中欣喜,为你高兴。”
“啊?”刘熙笑了笑,没去接话。
刘熙选的吃饭的地方就在储英馆旁边,几步路就到了,道别后她进去,与崔愔擦肩而过,两人点头打了招呼就各走各的。
在门口瞧见自己望眼欲穿的哥哥,崔愔立马过来:“咦~哥哥,你不是说有事不来接我的吗?”
崔术忙收回目光:“事情办完了,走吧。”
崔愔朝门里看了一眼,立马说道:“哥哥,我劝你还是早点死心吧,现在满宫里谁不晓得荣王殿下喜欢她?你难道还敢和荣王抢人?”
“荣王尊贵,可她出身不高,又没了父亲,母亲还是个疯子,这样的家世,陛下和娘娘岂会让她享尊位?她有气性,也不见得会委屈自己做妾,我未必没有可能?”崔术一脸势在必得:“她很适合做未来的崔家主母,家世不够没关系,我可以帮她摆平。”
崔愔瞪了他一眼就走开了:“崔家主母能有做官风光?她放着好好的朝廷命官不做,去嫁人替你管后宅那一亩三分地?”
崔愔上了马车,见他还不打算走,又说了一句:“哥哥,你又不是镶金的,少自作多情了。”
这一大盆冷水泼下来,崔术无奈闭了闭眼,回头想要辩驳几句,崔愔已经落下帘子拒绝沟通。
第265章 身份人脉具象化
女官考核的结果公布之前,宫里来了旨意,擢升了一批储英馆的女官,宫里也有变动。
原尚宫局司言因病告退,刘熙调任尚宫局,任司言一职,掌承敕宣赴,内外懿旨宣发。
接了旨,刘熙忙入宫谢恩,随即先去尚仪局,将手头的彤史册子移交苏折音,归还了尚仪局腰牌印册,与尚仪局的人道了别,又去尚宫局报到领印。
尚宫局的崔尚宫是崔术本家,年近五十,头发花白,威仪肃正。
刘熙依制见了礼,她就开始训话:“早就听闻刘大人写的一笔好字,现如今领了司言一职,内外懿旨宣发一事,万望上心,不可出错。”
“是,下官谨记大人训诫。”
崔尚宫把尚宫局的腰牌印册给她:“按制,司言当有两位,可现如今只你一位,下设的典言按制两位,现在缺一位,再下女史四人,现有三人,你们人手不多,此次女官考核后,我会择优充入,比起新人,刘大人已有资历,当管教约束下属,尽心做事。”
“是,下官必当尽心做事。”刘熙领了腰牌印册后这才起身。
崔尚宫的语气也和缓了一些:“你尚未销假,可自行离去,等销假后再来上值,在你上值之前,由典言代你料理懿旨宣发。”
“是,多谢大人。”刘熙拿着东西出来,跟着女史到了值室。
不同于在尚仪局的小屋子,这是一整间西厢房,她的桌椅已经收拾出来的,典言和女史都在屋里候着,大家互相认过后,刘熙立马翻看起上一任司言留下的文书。
对方病的急,没等她上任就出宫了,只留下文书写了懿旨宣发的所有流程,桌上还有近三个月的懿旨草本,刘熙看的十分认真。
屋里其他人都在各自忙碌,但目光时不时就会落过来。
年轻美貌是她们对刘熙的第一印象,虽然知道她一手操办了改制的事,但既定的印象还是让她们下意识觉得刘熙调任过来掺杂其他原因。
察觉到她们的打量,刘熙也没有搭话的意思,既定印象是很难改变的,不可能一两句话就扭转,往后有的是机会接触处事。
很快到了下值的时间,刘熙对典言交代了一番就走。
回家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次日一早她们就动身走人。
潭州家里已经开始准备大祥的事情了,就近的亲戚也陆续赶来。
她刚到家就去给老夫人请安,说过话出来,柳氏就跟出来。
“大祥的事都安排好了,大姑娘可以放心,只是有一件,这样大的事,你母亲是不是需要回来一趟?”柳氏脸色为难:“我知道这可能强人所难,但年节的时候她没回来就算了,到底是你父亲的大祥,她是发妻,若不露面,届时有人问起,总不好说是家里不睦,大姑娘现如今是官身,可不能在这种事上让人说了不是。”
刘熙明白她的意思,说到底,就是要把表面功夫做好看。
“婶婶替我置办这些都辛苦了,就把现有的人安排好吧,其他人就算了。”她不想见江氏,江氏肯定也不想见她,没必要凑在一起生硬的表演一家和睦。
她做了决定,柳氏也就不劝了,江氏不回来正好,省得她还得担心江氏闹事。
很快到了大祥的日子,一大早,所有事情就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这一次,同辈的兄弟姐妹个个肃正,没一个偷懒耍滑的。
刘熙亲手奉了祭文,黄纸还未燃尽,就有衙门官吏带着两个衙役进来,双手高举一卷黄纸扬声道:“潭州道台大人,敬祭文一份,慰忠烈将军之灵。”
这一声后,潭州各家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陆续送来祭文,刘秋与另外两位年长的堂兄在门前道谢迎候,柳氏则忙着招待亲戚女眷安排酒菜席面。
“储英馆掌事陆大人,敬祭文一份,慰忠烈将军之灵。”骤然一声喊,引得刘熙神色诧异,她看过去,却见一行女史人手捧着一卷黄纸进来。
“储英馆掌案申大人,敬祭文一份,慰忠烈将军之灵。”
“宫中女官楚尚仪,敬祭文一份,慰忠烈将军之灵。”
“宫中女官吕尚功,敬祭文一份,慰忠烈将军之灵。”
“宫中女官崔尚宫,敬祭文一份,慰忠烈将军之灵。”
“......”
女官祭文是一并来的,六局和储英馆差不多齐了,一卷卷黄纸祭文在案前堆起,诵经的和尚依次念诵焚烧。
刘熙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她一手促成改制还愿意让出后续功劳,六局自然投桃报李,在她父亲的大祥给她体面。
这边柳氏刚将一行女史引入席喝茶歇息,门前又来了人。
是唐安安和宋息薇,她们也是来送祭文的,一个顺国公府一个将门宋家,拉足了排面,让柳氏又惊又喜,没想到刘熙的好友会有高门贵女。
跪拜敬香后,她们来到刘熙跟前:“昨日宣榜了,我们得知了消息后立刻出发,快马加鞭生怕没赶上。”
“有心就好,结果如何?”刘熙很是关心。
宋息薇满脸喜气:“我们俩上榜了,王思岚也上了,还有一位师姐一位师妹,如今就看考核能不能通过。”
刘熙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肯定能,安安就不必说了,宋家的案子已经了结,你肯定也没事,我明后两日就出发回去,考核的时候也能说上话。”
“这个等下说,你先忙,我们俩和你一块回京,有的是时间聊这个。”
这边话音刚落,门外又有快马停下。
“清河崔氏,金吾卫统领崔术,敬祭文一份,慰忠烈将军之灵。”
“内侍省少监邓旭,敬祭文一份,慰忠烈将军之灵。”
两声唱和一前一后,刘熙大为诧异,她和这二位可没太深的交情,不过人家好心,她也不能失礼,道谢后齐齐收下。
本家及亲戚早已悄声议论开来,若说从前他们只晓得刘熙做了五品女官,往后是吃皇粮的人,那今日,她这个身份的人脉就具象化了。
往来皆官吏,行止无布衣。
第266章 灵前起誓
案前祭文堆成了小山,诵经的和尚念得口干舌燥,那边待客的席面早已经坐满了人。
刘熙沉默的烧着香饵纸钱,心里想起前年与去年。
丧仪的热闹是陛下给的,一个追封,同僚祭奠,给了她请父亲好友同僚为自己做主的机会。
小祥的热闹是李长恭给的,他的一份祭文,让好些人后知后觉的想起父亲的小祥,在此之前,连自家人都敷衍了事。
但今年的热闹是自己挣来的,她通过了考核,做了女官,现如今是整个刘家最出息的孩子,得到了皇后赏识,前途光明,大家都愿意卖她面子。
刘熙乍然想起前世,她一无所有,小祥大祥禫祭,无不冷冷清清,连江氏都无所谓,反觉得操持这些事麻烦。
甚至于在禫祭上,就开始讨论她的婚事,把她当做货物一样掂量价值。
父亲的孝期庇护了她三年,她没在三年内寻到出路,等明白过来,为时已晚。
想起这些,刘熙越发觉得眼前得到的一切弥足珍贵。
只要一开始没被拖下水,她就是能过的很好。
“监国平权总政,现任尚书令,京畿防务总统领,秘书监尚书,大理寺监察理事,荣王李长恭,敬祭文一份,慰忠烈将军之灵。”
一连串的头衔唱和中,李长恭大步进来,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迎过去,他一路颔首致意,目标清晰的来到案前,撩袍一跪,磕头敬香,刘熙看向他,眼中是早知他一定会来的从容笃定。
刘家人脸上欣喜激动,刘熙先前的敲打让他们不敢生出太多期盼,可如今李长恭真的来了,他们越发觉得自家大姑娘深受荣王喜欢这事肯定是真的。
一双双眼睛盯在李长恭身上,天潢贵胄此刻就在眼前,即便他不曾盛气凌人傲视全场,却也让人由心底生出怯意。
祭文由他亲手交给诵经的和尚,刘熙道谢时,他也顺势一拜,没有过多的言语,他挪到刘熙身边跪下。
刘熙吓了一跳:“不合规矩的。”
“忠烈将军为大雍尽忠,这才病故,我理当为他烧纸,以尽哀思。”他说的有理有据,扬声让每个人都能听清,然后又看向刘熙问:“这样可好?”
如何会不好呢?
刘熙把纸钱和香饵给他,他一张张递过去让火舌舔舐。
“我知道谢淑宁针对你的事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神色认真:“想来是我做的还不够好,才会让她们觉得,自己有资格与你相争。”
刘熙满不在乎:“她没占到便宜,被我当场就弄回去了。”
“可她们敢欺到你跟前,就足够说明还有人在质疑我对你的心”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晏如,今日大祥,刘将军英魂归家,我在刘将军灵前发誓,你对我来说永远独一无二,我身边永远只会有你,心里永远只有你,这事不仅要你知道,所有人都要知道。”
真心袒露猝不及防,亦如他当初在驿馆突然表露心意一般,迫切的想要自己明白,自己是他深思熟虑后坚定不移的选择,一副但凡他没说清楚,自己就会随时放弃他的样子。
刘熙瞧着他的眼睛,少年人的一腔赤诚,在她心尖烙下印痕,烫的她心头颤了颤,“我从不曾怀疑过这一点。”
“所以,不管谁来就此挑衅你,你就大大方方告诉她,你才是我的心上人。”
刘熙咬唇憋着笑,非常配合的点了点头。
他俩跪在一起,等一堆祭文全部化为灰烬,大祥礼毕才起身。
刘秋等人赶忙过来,李长恭没着急随他们走,而是说道:“今日来不及回去了,可方便留我小住一晚?”
“殿下下榻,蔽府蓬荜生辉。”
他笑了笑,看向刘秋:“刘公子带回来的布料母后很喜欢,晏如的事又一直劳烦你,今晚就有劳刘公子相陪了,我们聊聊。”
刘秋受宠若惊,连连应下。
席面都是素斋,吃过后,客人陆续散去,女史们也要立刻赶回去,刘熙亲自送他们到了门口。
善后的事自有周妈妈她们安排,刘家的一众亲戚也跟着老夫人回了隔壁。
刘家几位族兄亲婿也有在朝做官的,李长恭就坐在摆席的长亭下和他们闲聊,刘熙看了一眼,见这群人暂时没有散去的打算,先进屋找唐安安和宋息薇。
“宣榜前,储英馆和后宫女官的调动已经确定下来了,申大人调任尚宫局,出任司言,与你一样,为五品女官,崔愔升正六品司正,与宁时徽同职。”宋息薇笑吟吟:“这一次擢升的人不少,全补了六局的缺。”
刘熙忙问:“宁时徽没有擢升吗?”
“她身子不好,做了女官后也是三天两头的回家养病去了,何况先前民间那些谣言和她脱不了干系,尚功局没把她彻底撸掉已经很好了。”提起这个人,唐安安语气很不好。
就因为那顿谣言一传,多少人暗地里中伤皇后,若非家里再三交代要沉住气,她肯定是要去找宁时徽麻烦的。
刘熙放心多了,当初宁时徽一来就是榜一,简直让她压力巨大,好在对方只是读书厉害,玩手段这些还差点意思。
“华师姐可有变动?”她觉得华蓥泷挺厉害的,只是在尚功局做个掌记,实在太屈才了些。
提起华蓥泷,唐安安一下子就兴奋了:“也没变动,不过她应该很快就会离宫,她大弟弟与人私奔了,把他爹气病了,偏她二弟三弟年纪还小,其他女眷又撑不起事,所以她估计会回去帮她爹。”
刘熙瞪大双眼:“私奔?”她赶紧算了算对方多大。
“哎呀,别算了,就比她小两个月,和我表哥同年。”唐安安眼睛里闪着精光:“你猜他看上谁了?看上他爹新纳的小妾,趁着华将军在衙门忙公务,两个人卷包袱就跑了,人跑了之后在小妾屋里翻出来成堆的情诗,写的那叫一个真情流露,听说很让人面红耳赤呢。”
“哇!”刘熙赶紧托腮:“有原件吗?誊抄的也行,我想拜读一下。”
第267章 王思岚有点悬了
唐安安哈哈笑:“我没有,你可以去问问华师姐,她有没有办法拿到。”
“去问她?那我可真就是取死有道了。”刘熙有点小失望,但很快打起精神:“话说这种家丑你都知道啊,谁给你讲的?”
她挑眉:“我娘和嫂嫂啊,贵眷命妇没事就在一块喝茶,不就是用来聊别人家丑事的吗?”
“羡慕,我都有点想去喝茶了。”
宋息薇在一旁欲言又止,很是无奈,她们不是在聊正事吗?怎么话题突然就拐了?
她们俩闲扯的差不多了,红英这才进来:“姑娘,唐姑娘和宋姑娘住的地方已经收拾出来了,荣王殿下下榻的地方也收拾好了。”
“知道了。”刘熙收住玩笑语气:“你们先休息,等真的做了女官,可就没有闲散时间了。”
她们的确累了,一路快马加鞭,夜里在驿馆也没休息好,这会儿正想好好歇歇呢。
红英带着她们去休息,刘熙也松了精神,她靠在椅背上,因为久跪,腰酸背痛,撑着脑袋闭眼假寐。
她自认为没睡着,可是睁眼时外头已经见黑,身上还盖着件厚实的披风,平安和陶元安静的站在旁边,屋外还有小丫鬟和婆子陪着,屋里灯火通明,炭盆也挪到了她跟前。
“醒了。”李长恭坐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瞧着她:“他们都回家了。”
刘熙闻言,立马站起来走向他,他也站起来,大大方方的张开双臂,在她突然扑过来时抱住她。
小心思被提前识破,刘熙有些羞恼:“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么做?”
“因为我也想这么做。”他蹭着刘熙的头发:“很想很想。”
刘熙悄悄红了脸,却始终不曾松手,她觉得自己像个吸人精气的妖精,得贪婪的从李长恭身上获取能量才能充满力量。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了刘熙,指尖轻勾,恋恋不舍,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还有一些事没料理结束。”
“我大概明天和后天也要回去了。”刘熙看了眼被他拉住的手:“我们在京城见,我买好想要的小院子了,你来吃酒。”
“好。”他极为不舍的捏着刘熙指尖,心不由衷的催促:“今日忙碌,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
“嗯,你万事小心。”
他点点头,松开她后很是不自在的握了握拳,这才跟着平安去住的地方。
次日吃过早饭他就要走,刘家族亲几乎都来了,客客气气的把他送走,一个个神采飞扬。
“婶婶。”刘熙叫住柳氏:“明日我也要出发了,这次准备多带几个人走,东西也要搬些去京城,这边家里就有劳婶婶替我照应了。”
柳氏忙问:“大姑娘准备带些什么东西去?储英馆的地方够放吗?”
“我在京城置了个小院子,地方不算大,所以带过去的东西也要好好挑挑,我已经列好了单子,等下就清点出来,其余的就交给婶婶了。”
柳氏一脸惊讶了:“大姑娘在京城置了院子啊,那地方寸土寸金的,只是用来装东西,有些浪费了吧?有多大?带过去的人可一定要麻利才是。”
“多谢婶婶好心,人已经挑好了,都是机灵稳重的。”
柳氏讪笑:“大姑娘安排好了就行,潭州一切有我呢,只是老夫人年纪大了,大姑娘得闲时还是要常回来看看才是。”
“这是自然,我母亲无法尽孝,祖母面前就得辛苦婶婶了,等溆儿去了京城,婶婶放心就好,我会照应她的。”
柳氏这才松了口气:“有大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和她交代清楚,刘熙就回屋了,平安忙着带人清点东西,库房里的银子清点出两箱带走,其余的,全部锁在库房最里头,钥匙捏在刘熙手里。
这一趟东西足足装了四五辆大车,跟着去的人也一并离开,除了刘熙点名要的小玉和做饭好吃的王嫂子,另外还带了两个粗使婆子并四个小丫鬟,婆子们做些看门采买的活,小丫鬟就负责洒扫收拾,也足够了。
至于家里,那些想离开的,刘熙都放了身契,剩下的十几个人,都暂由周妈妈和钱妈妈两家照应着,做些看屋子洒扫的活计。
因着东西多,她们走了两天才到,院子已经修缮好了,各样桌椅床榻都由木匠做了新的,刘熙看过后很是满意,让平安先安排大家住下,又交代她到后门那条巷子里再租两个小院子。
红英的爹娘和王嫂子的丈夫儿子都打算跟着来京城一家团聚,自然是要有落脚的地方,往后少不得要让他们办些事,安排一下住处也是应该的。
抵京当晚,刘熙依旧回了储英馆,次日就入宫销假。
她刚进值房,申蓉就笑着起身:“可算是回来了,往后我们俩也算是同僚了。”
“正是呢。”刘熙热情的拉住她的手:“是申大人与我一同主事,我就安心多了。”
申蓉也是一脸高兴:“与你共事,我才叫安心呢,谕旨参详你也能帮着拿个主意。”
客套着坐下,刘熙立马就问:‘这几日女官考核可还顺利?”
“除了王思岚,都还好。”申蓉敛住笑意:“王家的事你清楚,虽然没有牵连她,但是那些事实在可恨,又加上张嫔的死与她的告发有关,所以...”
刘熙明白了:“她连自己的父亲都会出卖,非常不受控制,所以负责考核的女官都不愿意让这样的人通过考核,以免给自己带来麻烦。”
“所以,只怕她有点悬了。”申蓉轻叹:“她也是可惜,靠着自己走到现在,还是被王家拖累了。”
的确是被拖累了,可她身上那股劲太难得了,唐安安和宋息薇都没有那股往上的势头,偏王思岚有。
刘熙想了想,起身去找崔尚宫,崔尚宫正准备去千秋殿回禀宫务,见刘熙来了,就让她跟自己一块去,刘熙从善如流的应下了。
“家父大祥,多谢大人送去祭文。”
崔尚宫走得很慢,看着前方瞧不出息怒:“你我同僚,这是应该的。”
“此次上榜的五人,大人可有看中的?”
第268章 那些尚宫可不是省油的灯
崔尚宫语气平静:“中间有你的同窗,你想替她们说情?”
“女官考核讲究公平,重学识和品德操守,即便是论功过是非,王家的事情也已经有了定论,王思岚戴罪立功,不该以此左右结果才是。”
“王思岚啊。”崔尚宫语气里略带着几分可惜:“是个好苗子,只是背弃血亲,本性不善。”
刘熙听出来了,她在给自己说情的机会。
“王思岚幼年就被抛弃,未受王澍养育之恩,归家后更是被百般磋磨,却要被他牵连拖累,何谈公平?”刘熙捧着东西,跟在她身边说的很慢:“为官者,当为国尽忠,为生民请命,尽孝只是人情,哪能高于法理?若无王思岚告发,元后之事绝无明晰的可能,她何尝不是尽忠?”
崔尚宫的脸色没有太多波澜,语气依旧平静:“自古忠孝两难全,但此人连血亲都能背刺,可见其本性。”
“大人可知道王思岚以前的事?”刘熙换了方向:“她被送到乡下后,跟着庙里的老尼姑长大,读书识字全靠附近香客教导,好在她聪慧难得,硬是拼拼凑凑的学了一肚子的东西,若非王家突然找去,她应该可以做个女夫子。”
崔尚宫停下来,认真听着。
刘熙也停下:“回王家后,她被带着到处丢人,连身份都只是一个表姑娘,我们刚进储英馆的时候,她继母买通马奴,差点要了她的命,也牵连我与其他几人受伤,并且因为她继母,太医把我错当成了她,差点让我落下残疾,她继母做的那些事,京城贵眷皆知,但王澍从未阻拦。
一边是十几年的继室,一边是原配留下的不在身边长大的女儿,王澍早就做了选择,要不是她考入储英馆,没人晓得她母亲存在过,一位生而不养冒犯了国法的父亲哪里值得她去维护?为人者,先孝后忠,为臣者,先忠后孝,王思岚受储英馆教导,她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
崔尚宫认真听完,说道:“话虽如此,可是女官考核也得看民意。”
“若以民意裁决,大雍就不会有女官了。”刘熙说的很慢,试探着崔尚宫的反应。
崔尚宫笑了一声:“你是娘娘身边过来的,想要留下谁,去求娘娘就好,何必与我费口舌呢?”
“下官现如今任职尚宫局,是大人的属从,没有越级奏禀的道理。”她郑重见礼。
崔尚宫深深看了她一眼:“尚仪局出来的人,就是懂规矩,东西给她吧,不必跟着了。”
身边的女史把刘熙手里的东西拿过来,随即就跟着崔尚宫继续往前走。
红英一脸担心:“姑娘,这尚宫大人是不是不高兴啊?”
“不,她高兴。”刘熙语气笃定:“只是有人给王思岚冠了个背弃血亲本性不善的恶名,她不愿意自己去为王思岚作保,所以我开口求情,即便有人追究起来,也是我的责任。”
红英有点懵:“啊?怎么就成姑娘的责任了?”
刘熙回头走:“皇后娘娘把持六局不假,但六局可不止有娘娘的人,有人想为张嫔报仇,自然就有人想阻拦,每年能通过考核的就那么几个人,对六局来说都是要争取的苗子,不是非要筛掉谁,只是有人提了出来,其他人碍于人情世故不好开口罢了。”
“那姑娘岂不是自找麻烦了?”红英一脸不解:“你才来尚宫局就冒尖,会不会被针对啊?”
刘熙笑了笑:“六局明争暗斗,我一个尚仪局出身的女官突然调任尚宫局,那些好不容易盼走上一任司言,等着位置腾出来好晋升的人会看得惯我?我年少,不比申大人有储英馆多年的资历,不管我求不求情都会被针对,既如此,还不如求情呢。”
她只找了崔尚宫,但她为王思岚说情的事却连兰欣都知道了,来尚宫局传皇后口谕时,借着交代口谕的机会询问。
“刘大人怎么会为王思岚说话呢?现如今,已经有人到娘娘跟前,说刘大人无视考核规矩,不仅不避同窗之嫌,还故意游说,想为王思岚行方便,要请娘娘秉公执法给你治罪呢。”
这样的结果刘熙早有预料,只是程度比她预料的似乎更严重一些,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也懒得在事情尘埃落点前就闹心着急,只道:“我只是觉得因为王澍的事筛掉王思岚对她不公平。”
兰欣欲言又止,憋了许久才说了一句:“这些尚宫,哪有省油的灯啊?刘大人此事草率了。”
草率吗?或许是,但哪有如何?
反正这些尚宫又没有罢免自己的权利,再差也不过是在司言这个位置上待到老了出宫那天而已。
她还年轻,借用唐安安那句话,就是熬,也能把其他人熬走。
所以,无所谓了。
考核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上榜五人,通过四人。
通过考核的四个人,如何安排也很快出来了,六局都缺人,有新人都在抢着要。
宋息薇封七品女官,任职尚寝局掌灯,每日巡夜,提点灯烛。
唐安安封八品女官,任职尚服局掌宝,凡内廷库出赴器物皆归档落案。
王思岚封七品女官,任职尚宫局典言,誊录谕旨,直属司言。
姜弗封六品女官,任职尚食局掌饎,负责分派宫人薪炭。
姜弗,是一位师妹,去年考入的储英馆,她是榜单的最后一名,却在考核时翻榜成了第一,直接封六品女官。
看着分配名单,刘熙冷笑了出来:“我这次还为他人做嫁衣了,才四个人,分配上就这么有意思。”
“她姑姑是尚食局的尚宫。”申蓉在旁边提了一句:“这次就是她想把王思岚卡下去。”
刘熙点头:“我明白。”
六局互相制衡,皇后没有打算把张嫔的人换下去,她需要六局里有外人存在,以保证其他人对自己的忠心不变,所以大家都有默契。
留下王思岚,让姜弗翻榜,但任职上,却让王思岚直接出任典言,为此次四人中职位最高者,这就是一场人情世故上的交易。
第269章 这个恶人她来做
“大人可知被筛掉的人是谁?”
申蓉目光复杂:“谢家的,谢淑荣。”
“谢淑荣?”刘熙蹙眉:“高平公主的孙女儿?”
申蓉点头:“嗯,她今年第三次考核。”
刘熙气笑了,好半响才说:“我何德何能让她们费这份心思啊。”
考了三年,终于上榜,结果在考核的时候被筛掉,偏还传出了自己为王思岚说情的事,偏王思岚一来就是自己的直系属从。
这一番操作下来,谢家对她没起杀心,都算谢家菩萨心肠了。
“没想到娘娘竟也同意了。”申蓉带着不解,却并不惊讶:“我以为你跟在她身边数月,又和荣王殿下关系不错,她不会这么对你的。”
刘熙反应平淡:“娘娘向来如此,我曾经已经领教过了。”
她一直都没喜欢过皇后的驭下之术,所以就没抱过太大的希望。
“你不难过?”
刘熙指指自己:“难过?就因为娘娘没有替我考虑,纵容她们筛掉谢淑荣,做出对我不利的事?到也没有那个必要,她是君我是臣,她没必要为我考虑。”
诚如那日,她在贵眷命妇跟前直接告诉所有人自己与李长恭关系亲密一般,她没想过若高平公主和谢家因此收拾她,她有没有能力对抗自保,也没想过那些话一出,旁人是否会猜测她得位不正。
她是上位者,为下位者设身处地的考虑,是恩赏与体贴,她有权利随时收回这样的恩赏。
申蓉有些忧心:“谢淑荣考进储英馆的时候就已经十五岁了,为了考女官,拒绝了家中安排的亲事,今年好不容易上榜还被筛下去,又遇上国丧,左右一耽搁,等国丧结束,她都二十了,说亲也难,谢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啊?”
“要不是如此,筛下去的人也就不会是她了。”刘熙现脑子清醒的很。
她们刚说完,青芳就来了。
“娘娘口谕,谢淑荣落榜,非人力能左右,知其兰心蕙质,才德兼备,宣其入宫,随侍中宫。”说完,青芳又加了一句:“娘娘吩咐,由刘大人亲自去往谢家宣旨。”
申蓉脸色变了变,这道口谕的意味太明显了,明晃晃的告诉谢家,谢淑荣落榜是有原因的,谢家肯定会把所有原因归咎到刘熙头上,再让她去宣旨,这不是让她送上门去给谢家出气吗?
“还请回禀娘娘,这道懿旨,由我去宣。”申蓉往前站了一步。
青芳看了她一眼:“娘娘吩咐,还请听从。”
“是,臣遵旨。”刘熙应下了。
青芳上前一步,轻声道:“刘大人可知道,宫中六局,曾有四家姓谢?”
刘熙思绪飞转,自然是想起来了。
谢家借着谢皇后的荣光,曾掌控六局三朝,恨不得六局十二位尚宫,有一半都出自谢家,以至于皇后位同虚设,谢家成了后宫真正的主子。
到了先帝一朝,明贞皇后用尽手段才把六局拿过来,但谢家的影响一直持续到本朝,直到前几年上一任谢尚宫病故,谢家无人再通过考核才算结束。
所以,皇后不可能再给谢家女子入宫,沾染六局的机会。
只是这个恶人,顺手让自己来做了而已。
青芳一走,申蓉就着急了:“高平公主可是个火爆性子,你现在去宣旨,她会放过你?”
“不会放过也没办法,谢淑荣落榜的事,总要有人去给谢家一个交代。”刘熙坐下来准备拟旨。
虽然知道了原因,但她还是得老老实实的背着这么罪名送上门。
屋里其他人面色各异,都知道她遇上大麻烦了,却没一个上前说话。
懿旨很快拟好,仔细检查确定没有问题后,刘熙盖上自己的私印,又请申蓉过目用印,随即就拿着旨意去寻崔尚宫。
崔尚宫瞧完,突然问了一句:“可后悔了?”
“不后悔。”刘熙垂着眼,态度恭敬:“多谢大人高抬贵手。”
崔尚宫用印后把东西还她:“能做女官的都是佼佼者,谁都有手段,太过聪明自负会吃亏的。”
“是,下官知道了。”刘熙虚心听训。
她的从容不迫让崔尚宫有些不悦,那个王思岚不是个好驾驭的,这个刘熙更不是。
“去了谢家,还是客气些。”崔尚宫突然说道:“高平公主脾气火爆,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是。”刘熙应了一声。
回到值房,她整齐誊抄了一遍,把用印的那一份交给申蓉存档,自己随即就去千秋殿用印,之后回来,带着两位女史四位宫女乘车出宫,直奔谢家宣旨。
谢家是高门,门庭显贵,连门口的守卫都比别人家的小厮精神些。
一路往内通传,刘熙也带着人一路进去。
过了影壁,顺着甬道来到正堂,等了片刻,谢家人没来,到是来了个老嬷嬷,铁青着脸不苟言笑:“还请这位大人入内,公主召见。”
跟在身边的女史顿时白了脸,她们深知这要是去了里头,只怕今天谁都走不了了。
刘熙双手举着明黄色的懿旨,面色严肃:“懿旨在此,如娘娘亲临,还请公主携亲眷,焚香接旨。”
她的话让老嬷嬷沉了脸色:“公主乃是长辈,刘大人是要置娘娘于不敬长辈之地吗?”
“先君臣,后长幼。”刘熙一步不让,就谢家这样的态度,自己要是听了崔尚宫的话客气些,只怕就得任他们搓扁揉圆了。
老嬷嬷神色不虞,立马就要让人强请,身边的女史立刻呵斥:“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冒犯懿旨?”
老嬷嬷不敢动了,却又不愿意这么轻易的让步,僵持中,一道俏丽的身影出来,绕过老嬷嬷扬手就要扇刘熙,刘熙退了一步避开,直接让对方一个踉跄。
“你敢躲?”谢淑宁一脸不可思议:“你当众羞辱我也就罢了,怎么敢让人顶替我姐姐的位置?”
刘熙很想翻白眼,但凡用脑子想想都晓得,她一个五品司言,哪来的本事左右女官考核?
或许她们不是不知道,只是只能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来发泄,因为她们不敢去真正做主的人跟前叫嚣。
第270章 落榜也算喜事一件
刘熙双手捧着懿旨:“谢家接旨。”
谢淑宁气的眼圈盈泪,很为自己姐姐抱不平,周围的谢家奴仆也一脸愤怒,没有一个下跪。
身边的女史脸色阴沉:“谢家连娘娘的懿旨都敢不敬。”
“高平接旨。”一声中气十足的应和响起,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妇人领着乌泱泱一二十个绫罗珠翠的妇人出来,身后还跟着几十个仆妇丫鬟,一群人气势汹汹,不像是来接旨的,倒像是来找麻烦的。
他们还没走到跟前,另一侧屋子里,谢家的男丁也出来了,显然刚刚他们一直都在那边看戏,现如今见高平公主出来,一个个才舍得露面。
谢家是个大家族,借着谢皇后的余荫和三朝女官积累下的资本,只是本家子弟就有十几人,姻亲也多为高门贵女。
筛掉谢淑荣,不只是得罪了谢家一家,那些姻亲,都不会善了。
身边的女史面色都凝重了起来,但无一人露出怯意,连宫女都打起了精神。
人虽少,气势却不弱。
他们从左右两侧围过来,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紧张了起来。
谢淑宁瞪着刘熙,无声道:“你死定了。”
刘熙双手捧着懿旨,立在堂中稳若劲松,连她身边的女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失仪,即便她们一个个从跟前走过,一道道带着警告不满的目光落在身上,她们也没有挪动半分。
她们是来宣旨,谢家再狂也不敢对她们怎么样,无非是摆个架势威慑一番,若她们自己露怯失仪,都不需要谢家动手,回宫后尚仪局就能收拾她们。
高平公主走上前坐在主位,其他人将她簇拥在正中间,她一双被岁月淬炼后透着精明世故的眼睛,很是认真的打量了刘熙一番。
谢淑宁在宫里吃了亏后,随同的长辈回家形容过刘熙。
小门小户出身,靠着美貌迷惑了荣王,就狂的不知东南西北了,还与商贾打交道,满身铜臭,上不得台面。
可眼前的人,从容不迫,绝非徒有美貌,轻狂肤浅之辈。
刘熙面色不变,客气有礼:“公主,请接旨吧。”
身边的妇人带这几份得意开口:“陛下有旨,公主年事已高,可坐听圣旨,不必下跪。”
这话的意思可真够多的,这个时候彰显谢家多么得明帝敬重吗?
刘熙点点头:“好。”圣旨都能坐听,皇后的懿旨就不能喊人家跪下听了。
可是说完,谢家其他人全都站在了她两侧,没有一个人跪下。
“娘娘懿旨,为何不跪?”身边女史开了口。
依旧是那个妇人开了口:“敢问司言大人,懿旨上写了什么?”
好轻慢的态度。
女史怒了,刘熙抬手拦住她开口,目光看过去:“谢家不跪,懿旨不宣。”
笑话,跪不跪是谢家的事,不跪就宣旨,追究起来可就是她的责任了,反正梁子都结下了,也不在乎矛盾再激化一点。
那群妇人的面色很不好看,很是齐心的看向高平等她开口。
“跪听懿旨。”高平开了口,刘熙只是在说规矩,没有威胁也没有说谢家不知礼数,甚至连语气都不带情绪,她们发难不占理。
其他人满脸不甘,却也只能依言跪下,但一个个腰板挺直,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刘熙展开懿旨,朗声念道:“谢家女落榜,非人力能左右,知其兰心蕙质,才德兼备,宣其入宫,随侍中宫。”
“你...”谢淑宁第一个没忍住,险些站起来骂。
非人力能左右?
真是好大一个笑话。
身边的妇人立刻按住她,中间的一名眼睛红肿的女子跪行上前:“谢淑荣接旨。”
刘熙把懿旨给她,结果手腕被她一把拉住,她力气很大,直接拽的刘熙一个踉跄,被迫弯下腰和她对视。
“不知刘大人能否告诉我,我落榜的原因?”她目光灼灼,带着十足的恨意:“莫非真是因为我挡了刘大人好友的路?”
刘熙看着她,语气平静:“若姑娘觉得此事在我,那落榜也算喜事一件。”
这话更让谢淑荣生气,紧咬着牙冠,手上也死死掐着,身边的人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似乎只要她能发泄出内心愤怒,那刘熙遭点罪也是应该的。
刘熙没惯着她,把谢淑荣的指头一个个掰开:“谢姑娘择日入宫吧,由皇后娘娘亲自调教,是福气。”
先让她落榜再宣她入宫随侍中宫,打一棒子再给点好处,可是让皇后玩明白了。
谢淑荣自己难过的撑不住往地上跌了一下,立马有一堆能杀人的目光看向刘熙,一副认定是刘熙把人推在地上的模样。
谢淑宁最沉不住气,冲上来就要推搡刘熙,刘熙直接退了一步让她扑空,这下瞪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谢姑娘怎么毛毛躁躁的?”刘熙问了一句。
谢淑宁险些气疯:“你三番两次让我出丑,真当自己来宣旨,就是拿着免死金牌了吗?”
“嗯?”刘熙觉得她说的很有意思:“原来免死金牌是在谢家用的?”
谢淑宁的表情顿时一僵,一位年轻妇人走到她跟前:“小孩子口不择言,刘大人莫要计较。”
“好说,好说。”刘熙顺势就答应了。
谢淑宁被拉了回去,可是口舌上落了下风的事始终让她耿耿于怀,站在人堆里也是一脸的懊恼神色。
“娘娘大恩,谢家不敢违抗,可如今小女精神欠佳,需休养些日子。”一位妇人护着谢淑荣,语气傲慢,但目光却故意看着刘熙。
这是想故意拖着不去,让自己觉得皇后的威仪被冒犯,由此和她们起冲突?
刘熙却一点不在乎,从善如流的点头:“好,此事我会转告娘娘,告辞。”
笑话,她又不是皇后的忠犬,爱去不去。
这样的反应不在妇人的预料之内,不过却也让她们看出来了,刘熙并不是皇后的人,这到也能证明,她的确就是个背锅的。
“刘大人且慢。”高平开口:“谢淑荣立刻随大人入宫,还请大人稍等片刻,容她收拾些行囊。”
第271章 本官会好好关照她的
刚刚说话的妇人语气略急:“母亲。”
即便刘熙不是罪魁祸首,但皇后如此欺负谢家,也不能善罢甘休。
她才开口唤了一声,高平公主就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能得娘娘亲自教导,是天家圣恩,岂可怠慢?速速替她收拾行囊,不必多言。”
她一发话,其他人再不言语,几个妇人簇拥着谢淑荣离开,谢淑宁也愤愤不平的跟着,只留下谢家男丁和两位有些年纪的妇人陪在高平身边。
高平微微示意:“刘大人,请坐。”
“谢公主。”刘熙坐下来,茶盏送到跟前,茶水滚烫,隔着茶托都烫手的很。
这明晃晃的下马威,可见即便知道自己是个背锅的,她们家那么口气还是要在自己身上发泄一下了。
刘熙拨了拨浮沫,装模作样的凑到嘴边吹了吹就把差盏放下了。
高平语气缓慢,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仪:“六局女官晋升,讲究资历,刘大人短短一年时间,就做到五品女官,极为少见,可见陛下和娘娘抬举。”
刘熙噙笑听着,并不在乎她话里的暗讽。
她要是真的因为李长恭才做到五品女官,那该羞愧的不应该是她,而是李长恭。
没本事的家伙,竟然不把她弄到尚宫的位置上去坐坐。
“刘家出身乡野,富贵不足二十年。”高平看着她:“刘大人父母不全,却皮囊出众,天可怜见的,竟也有了直达天听的机会。”
旁边女史眉头紧缩,连她们都听出来了,高平在讽刺刘熙没有父母教养,全靠出卖色相往上爬。
刘熙大方道:“公主说的是,刘家根基浅薄,自是不能与谢家相提并论,下官父母不全,且都是粗鄙之人,不懂繁文缛节,若非陛下圣明,让下官能在父亲离世后就入学储英馆,下官也不能受名师教导,得女官指点,以此入了陛下和娘娘的眼,得以随侍中宫。”
没有父母教导又如何?
她是当代大儒教出来的学生,是女官和皇后亲自调教的人,谁质疑她的才学和礼仪,就是在挑战权威。
至于出卖色相,美貌本就是一种优势。
既然是优势,为何不用?
高平对她的自信反应平平,语气依旧:“井中蛙观天上月,被月光照过,就自为离开水井就能一飞冲天,岂不知天高九重,不是谁都能往上爬的。”
她说话的语气太熟了,刘熙一下子想起了谢淑宁举得鲤鱼跃龙门的例子。
祖孙俩还真是一样的喜欢拐弯抹角的阴阳人。
“公主说的是。”刘熙依旧没生气:“井中蛙眼界狭隘,只知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抬头瞧一瞧月亮,却忘了外头斗转星移,高山河川皆是美景,错把不敢出去当成了不屑于出去最可怜,固步自封,每日听蚊虫恭维祝祷。”
高平脸色沉了下来,旁边的一名青年几乎瞬间动手:“你竟敢出言不敬。”
拳风袭面,刘熙坐着没动,眼皮都没眨一下,身边的女史就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青年一脸错愕,不等有其他动作,就被女史面不改色直接一推。
被迫退了两步后,青年的脸色涨的通红,却也越发气恼。
刘熙轻笑了一声,谢家好歹也出过那么多女官,怎么就忘了,她们在储英馆可以不是读死书的。
教她们骑射拳脚的武师,弄出去都是能带兵打仗的将军,能摸爬滚打通过一次次考核的,多少会点功夫。
“胡闹。”高平轻斥:“大家公子,岂能如此不知礼数?还不快向刘大人道歉。”
青年一脸的不服:“她对祖母出言不敬。”
“哦?有吗?”刘熙一脸无辜的反问:“本官与公主不过是在聊青蛙而已。”
青年气的牙痒,胸膛剧烈起伏:“你少装无辜,若非你徇私,为自己的好友走门路,我妹妹也不会落榜,现如今还敢对我祖母出言不敬,说我们是蚊虫,我祖母乃是大长公主,连陛下娘娘都要敬重三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样与我祖母说话?”
“嘶~”刘熙揉了揉自己的鬓角,别有深意的看向高平,见她脸色更黑,也是很同情她了。
自己刚刚就和谢淑荣说过了,不是她不是她,结果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怪她的,张口就是身份压人,连陛下娘娘都抬了出来。
真要是敬重,谢淑荣就不会被筛下来了好吧?
可见这人不仅是脑子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
刘熙很是和气:“公子不愧是饱读诗书之人,解词答句,角度出人意料。”非得把暗喻挑明,显着你了是吧?
青年愣了,有些分不清她是在夸自己还是讽刺自己。
“道歉。”高平加重了语气,对自己这个憨憨的孙子很是无奈。
青年不情不愿,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一样抱拳,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说,扭头就冲去了外面。
啧~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这么莽撞。
很快,谢淑荣就出来了,好几个包袱送到门外车上,她则先给高平磕头。
“因为孙女儿的事,让祖母与诸位长辈跟着操心了,今日孙女儿奉旨入宫,必定好好随侍中宫,不辱祖母教导。”
看她已经想通,高平颇为欣慰:“这才是谢家的女儿,去吧。”
她向亲人辞别,去角门里的小院子里上轿,高平公主也走了,故意留下了几位妇人在这里。
刘熙也准备告辞,谢淑荣的母亲却上前挡住去路:“小女不及大人聪慧,若在宫中有所冒犯,还请大人看在谢家的份上包涵一二,若有不对,我们自会斥责她向大人赔礼道歉,还请大人谨记。”
意思就是谢淑荣针对了自己,自己不能反抗?
做梦呢?
“夫人说的极是。”刘熙噙着笑:“夫人放心,若谢姑娘需要,本官会好好关照她的。”
这样的回答妇人很不满意,其他人也非常不满意。
“刘大人并非孤家寡人,做事也该想想自己的亲人。”妇人直接演都不演了:“落榜一事,你也不是全然无辜。”
刘熙理了理自己的衣裳:“那我拭目以待。”
第272章 王典言上值
妇人的脸色越发难看,却也不再阻拦刘熙离去。
从正门离开登上马车,身边跟着的宫女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女史面色凝重:“谢淑荣落榜,断的是谢家重续荣光的希望,她们家只是给了下马威和言语讽刺几句,有些轻拿轻放了。”
“下官觉得,她们不是不知道大人与此事无关,只是想杀鸡儆猴。”另一位女史犹豫了一下:“今日大人奉命宣旨,他们都敢轻慢无礼,日后就更说不准了,现在谢淑荣也进宫了,大人可要多加防备才是。”
刘熙轻轻点头:“我知道,你们也小心些。”
她从容不迫的样子让两位女史都放心了不少,刘熙没有被谢家的人激怒,没让人家拿捏到把柄,可见她做事靠谱,对她也更加信服了两分。
她们回了宫,消息先谢淑荣一步送到了千秋殿。
皇后正练字呢,闻言一阵诧异:“谢家没有为难她?”
“态度轻慢,有意激怒刘大人,但刘大人没上钩,之后又说了些难听的话,还想动手,不过刘大人应对得当,到也没被拿捏住把柄发难。”青芳如实回答:“娘娘慧眼,没看错人。”
皇后笑了一声:“只怕她心里都要把本宫骂死了,她为王思岚打抱不平说了几句,不仅被那几位尚宫摆了一道,还成了谢淑荣落榜的祸首,本宫再让她去宣旨,完全就是送她上门去受委屈,不过这件事,也就她合适,刚入宫就敢在内侍省杀人的性子,她在谢家也吃不了亏。”
“虽然谢淑荣入宫随侍,但他们家未必会因此被安抚,这口气肯定是会出的,她们不敢对娘娘抱怨,却不见的会轻易放过刘大人,刘大人的日子不会安稳。”青芳顿了一下:“刘家门楣不显,对付她们家,就是谢家一句话的事。”
皇后明白她的意思,是想让自己庇护刘熙。
“她一口一个姑姑的喊你们,也不算白喊。”皇后打趣了一句:“她能办事,本宫不会不管她的,只是没到你死我活那一步,她若是都应付不过来,那也就止步于此了。”
听她这么说,青芳也就不再多言。
尚宫局里,刘熙也到崔尚宫跟前做了宣旨回禀,听她说完,崔尚宫颇为意外。
“你到是能忍。”崔尚宫瞧着她:“谢家那么说,你就一点不生气?”
“下官是替娘娘宣旨的,即便愤怒,也该是为他们轻慢懿旨而愤怒,办公期间,不为私情所困。”刘熙说的冠冕堂皇。
崔尚宫笑了:“这到没错,好了,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做的很好,去忙吧。”
瞧着她出去,同屋的另一位冯尚宫这才开口:“谢家如此傲慢,只怕谢淑荣也不会安分。”
“都是娘娘的意思,我们听吩咐做事就行了。”崔尚宫并不想和谢家牵扯太多。
新上任的女官很快上值。
六局很好找,只是与其他人分开后,王思岚在尚宫局门口站了许久都没有进去。
她是靠自己的本事上榜的,但宫里那些流言蜚语,让她的成绩不再堂堂正正。
以至于她对上值都带了一丝抵触的情绪。
“发什么呆?”刘熙从她身后走来:“进来。”
王思岚错愕了一瞬,见红英停在身边,并没有越过她跟上刘熙,这才抬脚进去。
刘熙边走边说:“崔尚宫主管对外命妇宣旨核查,冯尚宫主管嫔妃女官宣旨核查,我们归崔尚宫主管,申大人归冯尚宫主管,我们的事情很少,娘娘极少会宣旨,多为口谕,由娘娘身边的人到我们这里做个登记归档就可以了,若是有懿旨,我们按上意拟旨用印,再誊抄至千秋殿用后印宣发即可,草拟用印的那一份归档留存。”
“嗯。”王思岚有些沉默,跟在刘熙身后悄悄看了她一眼,比自己还小的年纪,却沉稳可靠。
从去年她一举通过考核开始,她们的差距就拉开了。
带着她进屋,屋里除了崔尚宫和冯尚宫,就只有两位女史,其他人的位置都空着。
这是正屋,负责文簿抄录审付用印的司记和掌管后廷各处钥匙的司闱都在这里,现如今却一个人都没有。
刘熙心下沉了沉。
这个时辰了都没到,很不正常,而且今日是新人上值,就如同她当年上值一样,除了休沐的人,其他的人都会到。
往后都是同僚,这头一次的见面,大家都会给够尊重和体面。
但显然,她们不打算给王思岚这个体面。
刘熙率先见礼:“参见崔尚宫,冯尚宫,这位就是典言王思岚。”
王思岚抱拳见礼:“下官王思岚,拜见二位尚宫大人。”
“嗯。”崔尚宫点了点头,不苟言笑的例行训话:“尚宫局琐事颇多,文集印册,各宫钥匙,恩赏登记,谕旨宣发都归我们管,你任职典言,其责就是拟旨校对,通达上谕,万不可懈怠,两位司言虽然都是刚进尚宫局的,但流程已经了解过了,你若有不懂之处,就问刘司言。”
王思岚悉心听教,应声道:“下官明白。”
崔尚宫也没其他交代了,看了眼冯尚宫,冯尚宫这才说道:“用心做事就好,我也没其他交代了。”
“是。”王思岚觉得她们有些冷漠,却不在乎,知道自己在刘熙手底下任职典言开始,她就很清楚自己和刘熙绑在一起了,和尚宫打交道是刘熙的事,她最讨厌人情世故那一套,对她爱搭不理,正合了她的心意。
刘熙带着她去值房,一进值房,申蓉就迎上来了。
瞧见熟人,王思岚总算是有了笑意,赶忙见礼:“申大人。”
“嗯。”申蓉也满脸笑意:“不必拘束,这屋子里都是老熟人,往后大家一起共事,各自尽职尽心,力求不出差错就好。”她一一介绍了一遍后,拉着王思岚的手感叹:“这次你是真得谢谢刘熙才行,要不是她据理力争,你也险啊。”
刘熙已经走到桌案前了,闻言动作一顿,微微回头瞧了眼申蓉,目光又扫向王思岚。
? ?这里有职位错别字,已经改过来了,王思岚是典言,需要刷新一下~
第273章 你给我做狗腿子
她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其他人的表情愣了一瞬,随即耐人寻味起来。
“申大人别开玩笑了。”刘熙状似无意的带着笑意开口:“哪来的据理力争?只是闲聊了几句,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传成了这样,我也正苦恼,把我说的一手遮天,我可真是够冤枉的。”
说话时她认真看着申蓉,内心竟生出一丝卑微的祈求,希望她只是无心之言。
申蓉笑道:“知道你不揽功,可你因此被谢家为难也是事实。”说着,她拉着王思岚走向刘熙:“快好好道个谢,她这次可算是为你把人得罪透了。”
她每说一句,王思岚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其他人的目光默契的看向刘熙,见她静静地看着申蓉,全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多谢刘大人。”王思岚见礼了,只是一脸的窘迫屈辱。
申蓉欣慰的笑了笑:“你们虽然是同窗,但往后在宫里做事,也有上下尊卑之分,不能乱了规矩明白吗?”
“是。”王思岚垂下眼,情绪明显落寞了下去。
刘熙早已经没了笑脸,只冷冰冰的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语气平淡:“先看看。”
王思岚接了东西,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脸色却一直不好,申蓉坐下没说话,其他人也都各自找事情做。
很快到了中午,宫女把饭菜送到值房,非常清淡的几道菜,几乎没什么油荤,刘熙本就不爱吃,随便对付了几口就回位置上了。
尚宫局不缺书,她打着帮忙纠错校正的旗号,去借了好几本回来,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翻看,王思岚吃完也过来了,她的位置就在刘熙前头,刘熙一抬眼就能瞧见她不太好的脸色。
其他人都还没放下碗筷,可见她也没胃口吃。
“吃点吧。”刘熙示意红英把点心放她桌上:“现如今虽然暖和了,但饿着肚子,等下可就不好受了。”
王思岚语气生硬:“多谢大人,不必了。”
她把点心送回刘熙桌上,放下时动静还不小,正吃饭的几人都留心着这边的动静,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刘熙‘啪’一声合上书,就在她们以为刘熙生气了的时候,她反倒拿着书去司记那边串门了。
她们俩生了嫌隙,以至于一整个下午,屋里都非常沉闷。
到了下值的时辰,其他人陆续离开,申蓉也被冯尚宫叫了过去。
屋里只留下她们三个时,王思岚才闷闷开口:“她是无心之言吧。”
“你愿意这么想也行。”刘熙依旧在看书,虽然一开始会错愕,但这都几个时辰过去了,已经足够她想清楚了。
自王思岚情绪不对劲开始,申蓉就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这足以证明,她说的那些话就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让自己和王思岚有嫌隙。
虽然不晓得原因,但这并非她的错,她也懒得花精力去深究。
王思岚站起来看着她:“你帮我的事,我是真的感谢。”
“别。”刘熙合上书:“我真没说什么,我看了这十几年来的档案,只要上榜了,除非品德着实有问题,不然不会筛下去,你被筛下去的概率其实不大,之所以会让人有一种你很危险的感觉,是因为你告发的事刺激到了一些心术不正的人,他们无法接受儿女背刺,所以想把你筛下去,以此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
至于我就说了那么几句话被传的沸沸扬扬,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我知道,你能上榜靠的是自己,但那些流言蜚语一传,显得你没什么本事,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满宫还说我能做到这个位置是因为荣王喜欢我呢,我不也好好的?所以别太把这些事放在心里。”
她说了一堆,王思岚突然一笑:“很怕我上当记恨你?”
“废话。”刘熙继续看书:“替你说几句让我自己惹那么大麻烦,你要真误会我了,帮着其他人对付我,那我可就吃大亏了,再说,我有嘴,这个时候不把原因和你讲清楚,指望你自己去领悟吗?就你这个破人缘,老了出宫那天估计都不晓得真实原因。”
王思岚白了她一眼:“我没那么蠢,听得出来好赖话。”
“难说。”刘熙翻了一页书:“你今天不就甩脸子了?”
王思岚立马说道:“我在演戏,看不出来吗?我在演,我就想看她是不是真的想挑拨我们。”
刘熙轻嗤了一声:“那你演的可真像,对我甩脸子丢东西的。”
王思岚自知理亏,不管怎么说,刘熙都是她的上司,自己今天这一出的确让她很丢脸。
“对不起。”她真心实意的道歉:“我没想那么多。”
刘熙立马说道:“那你明天给我当狗腿子。”
“你做梦!”她拒绝的又快又坚决。
次日,申蓉刚到,就见王思岚在翻看刘熙给她的东西,立马扬起笑意:“怎么来的这样早?”
“申大人。”王思岚一如往常的见礼:“刚刚任职,不敢迟到。”
申蓉笑出了声:“刚开始都这样。”说着,她摸了摸王思岚的衣裳:“现如今早上还是有些凉的,要多穿点才行。”
“嗯。”她坦然接受了申蓉的关心。
其他人陆续到了,刘熙最后才到,身后跟着的女史抱着一大摞的东西。
“留存懿旨的库房进了老鼠,咬坏了不少东西,库房里坏掉的草拟懿旨要重新修订。”她让人把东西放下:“把你拿的准的写下来,拿不准就告诉我。”
那一摞东西放在桌上都能飞出灰,有些页面还有残留的老鼠屎,王思岚被呛的一阵猛咳,忙让宫女拿来个痰盂放在跟前准备着。
“全咬坏了?”申蓉忙过来:“看样子该是十几年前的东西,这样怎么补啊?”
刘熙一脸愁:“好在对外宣旨,很多时候都有赏赐,我已经让人去借赏赐登记的册子了,核对着补吧,对了,你也赶紧带人去瞧瞧对后妃女官的懿旨出问题了没有,墙角被挖出好大一个洞,东西咬烂了不少呢。”
第274章 不想担责的上司
申蓉的脸色立马不好了,库房里那么多懿旨,若是全坏了,修复起来就是项大工程。
虽说都是宣过的懿旨不会有人再去看的,可万一哪天需要拿不出来,就是个大麻烦。
她忙带着人离开。
刘熙指着那摞东西:“这个是现在清出来的,还有些等下会送过来,全都核对仔细了,慢些也无妨,不要出错,拿不准的就交给我,没有完成的一定要放好,绝对不能丢了,明白吗?”
“是。”她们应声,一人拿走一些开始核对修复,碰到碎成渣的纸屑,也小心翼翼的倒进盒子里。
登记赏赐的册子很快送来,红英在一旁坐下,帮着她从密密麻麻的赏赐登记中寻找是谁领了恩赏。
申蓉一直没回来,坐在她那一边的女史瞧着其他人忙碌,有些坐立难安,频频看向外面,内心挣扎了许久才站起来。
她刚要去拿刚送来的破烂册子,刘熙就说话了:“你不用忙,再等等吧,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弄不完,要是申大人带着东西回来了,你一时交接不清也耽误她那边的事。”
“下官拿两份,能做一点就做一点吧。”女史声音不大,弱弱的生怕被拒绝。
刘熙摇摇头:“不用,你若是等不及就去瞧瞧她们那边是不是缺人手,受损的东西不少,只怕不会放在一起修补,去吧,听我的。”
“是。”女史这才出门。
王思岚小声嘀咕:“你是不是有点太小心了?”
“小心点没错。”刘熙没有过多解释,这些东西,任意丢了一份,所有经手的人都要倒霉,那个女史不负责她这边的事,让她插手了,到时候丢了东西,不管是不是她,都是桩麻烦事。
不一会儿崔尚宫来了,拿起一份损毁严重的草拟懿旨,脸色十分的不好:“能全部补好吗?”
刘熙说道:“现在还不确定,很多都成了碎片,要等其余的补好后确认了份数才知道碎了几份。”
“娘娘那边还有留存备份,若实在没办法补全,就得去看那边的留存。”崔尚宫说完,却又话锋一转:“只是此事是我们失职,若非必要,就不要闹到娘娘跟前。”
刘熙看了眼挑拣出来的那小半盒子碎片,这里面有些东西比她年纪都大,想要补出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崔尚宫这话,无非就是她不愿意担责,让自己想办法解决呢。
“这些东西尽快,等库房那边修缮好了就要重新入档入库,不能放在外面太久。”她把话留下就走了。
其他人面色凝重,库房那边只是补个墙角,最多五天的功夫就能完成,五天时间,他们怎么可能把这些都修复出来?而且还不能随便到千秋殿去借留存,这要怎么修?
“继续吧。”刘熙没有其他话说,她没慌张,其他人就当她心里有成算,一个个都把心思放在了修复上。
眼见天都黑了,却没人离开,库房不断送来清点出来的破损文书,桌上都放不下了。
红英带着两个宫女进来:“诸位大人歇歇吧,喝碗羊汤暖暖身子。”
她们停下笔,脸色欣喜,却没人起身,看向刘熙等着她决断。
“快些喝吧,趁热。”刘熙埋头写着东西,却对她们的反应了如指掌。
“谢大人。”她们高兴不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就围过去,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炖的酥烂的羊肉卧在里头,一碗下肚,浑身都暖了,旁边还有烧饼,饼皮酥脆焦香,配着羊汤吃香得很。
忙碌一整天,这一餐吃的她们心满意足,气氛都轻快了不少。
刘熙停笔,靠进烛火确认了一遍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红英给她端了一碗,她挪了椅子坐在一旁吃。
“大人,那些碎片怎么办啊?”有人小心问:“有些墨色都淡了,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字了。”
“还有些碎的根本拼凑不起来了,我手头有一小沓都粘在一起了,分开就坏。”
她们轻叹着,一个个十分头疼。
刘熙喝了口汤,尽数咽下了才说:“先把能够修补的修补出来,若库房修好了,先入库一部分,剩下的再慢慢处理,等下吃好了先休息,明日继续,王典言负责校对,别出错了。”
“是。”她们吃饱后,仔细把桌上的东西收好,这会儿宫门已经关闭,没办法回储英馆了,宫女把被褥铺在西屋的连炕上,几人将就着睡下。
次日一早,申蓉进来,见她们已经在忙碌,脚步顿了一下赶忙说道:“竟然这么多,你们如何修补的完?”
“没办法,修不完也得修。”刘熙对着她扬起笑意:“申大人那边可出问题了?”
申蓉叹了一声:“也有不少,冯尚宫说我们在一起修,弄乱了麻烦,所以我昨日带她们在库房旁边的屋子忙了一天,真是让人头疼,怎么就坏了那么多呢。”
还真被她猜着了,库房进了老鼠,没道理只有她们倒霉。
“那库房那边是怎么说的?”看管文书却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不可能一点处理结果都没有吧。
申蓉端着茶杯,说道:“被冯尚宫狠狠训斥了一番,扣了三个月的俸禄。”
就这?
刘熙不免失望,但转念一想,看守库房的都是好几年前就通过考核的女官了,说不定还做过尚宫大人的学生,网开一面很正常。
“我们那边人手挺多的。”申蓉突然说:“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就分几个过来帮帮你。”
她的人缘一向很好,又在储英馆做了好几年女官,年轻些的女史几乎都是她带出来的,帮个忙不算什么。
刘熙笑了笑:“不用了,我们已经分配好了。”
她的婉拒也在预料之内,申蓉扯了下唇角就出去了。
修复的事很不容易,一连三天她们都宿在宫里,熬得眼睛都要直了,好歹算是把大部分都解决了,只剩下一盒碎片和巴掌高的一摞脱了墨色的草拟懿旨实在没法子处理。
“今日就不必继续了,早些回去歇着,明天打足精神再核对一遍,绝对不能出了差错。”
第275章 刘大人不觉得羞耻吗
这些日子,她与所有人一样都在忙碌,她也累得很,实在不想再熬了。
早早下值回了储英馆,沐浴更衣后连饭都没吃她就睡了,平安担心她夜里醒了饿,还准备了点心在屋里。
次日近中午,刘熙提着一盒点心去了千秋殿后的值房,青芳和兰欣刚吃过饭,听宫女说刘熙来了,两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刘大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刘熙进屋就笑:“这些日子忙,都好些日子没来找两位姑姑说话了,没打扰两位姑姑吧?”
“没有。”兰欣接了她手里的东西:“这会儿娘娘在与谢姑娘说话,我们也没什么事,刘大人快坐。”
刘熙喝了茶,这才开口:“娘娘这些日子可还安好?”
“如今宫里也算安稳。”兰欣坐下来:“只是行宫那边送了话,说公主的身子不太好,似乎病了,皇上知道后,安排了太医过去,这段日子正琢磨着派人过去探望呢。”
刘熙扯了扯嘴角:“陛下慈父之心,又待公主不同,挂念也在情理之中。”
“现如今已经翻过年头,去年陛下就有旨意,待太后小祥后就让太子与公主尽快成婚,如今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东宫那边已经准备着了,可公主这边,陛下却暂时压了下来。”兰欣很乐意告诉刘熙一些消息。
虽然自家娘娘不说,但公主要是真的还能回宫再有个称心如意的驸马,谁能保证她不会因为这一连串的事继续祸害人?让刘熙知道,也能帮着出个主意。
刘熙略微错愕,东宫那边准备着了,说明太子暂时不会有事,不过也可能是想成婚后再动手,把曹家一并弄掉,但这个想法只是猜测,她已经长教训了,没敢胡乱揣度圣心,只把注意力放在了李长昭身上:“陛下对杨隼中不满意?”
“哪里值得满意呢?”兰欣反问了一句,即便她们和李长昭不对付,都清楚这桩赐婚李长昭受了十足的委屈,“杨隼中先前还三天两头给公主写信问安,可自从公主离宫,就再无动静了。”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刘熙没做过多评价,但心里清楚,就杨隼中这个表现,他和李长昭绝对不可能成婚了。
兰欣笑着说:“刘大人也该多过来和娘娘说说话,我们粗笨,不知娘娘心思。”
“若两位姑姑都不清楚娘娘的心思,谁还能懂呢?无非是两位姑姑大智若愚,晓得言多必失的道理,所以才不肯轻易开口,不像我年轻气躁,有什么说什么,像个话篓子一样什么都说。”
兰欣被她逗笑了。
青芳突然问:“刘大人今天过来,是有事找娘娘吗?”
她向来直接,刘熙也就不绕弯子了:“是有事想先请两位姑姑替我拿个主意。”
她竟也有需要自己拿主意的时候?
青芳和兰欣打起精神:“大人先说什么事吧。”
“尚宫局归档懿旨的库房进了老鼠,咬坏了不少东西,因很多东西年代太久,我们实在没办法修复,崔尚宫说千秋殿有留存,但此事是我们渎职,也不敢贸然惊动娘娘,但明日就是最后的修复期限了,所以我才来请姑姑帮忙的,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些留存的东西?”
青芳松了口气,却又确认了一遍:“只是看看?”
“还能外借或者誊抄吗?”
她们笑了笑,没说不行,也没说行,但刚好有宫女来传话,说皇后准备午睡了,传她们去伺候。
“刘大人先坐一会儿吧。”兰欣压住准备起身的刘熙,先去了千秋殿。
这事有戏,刘熙耐心等着。
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青芳来了,身后还跟着谢淑荣。
跟在身边的女史刚好就是传旨时那两个,瞧见谢淑荣的瞬间,她们俩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刘熙眉头不着痕迹的一蹙,很快恢复如常。
“刘大人。”青芳说道:“娘娘说刘大人可以慢慢看,刚好谢姑娘闲着,让她与你一起,也能帮忙。”
刘熙客气浅笑:“娘娘思虑周全,那就辛苦谢姑娘了。”
“应当的。”谢淑荣眼中藏着得意,想要收拾刘熙的心思都要藏不住了。
跟着青芳到了库房,一摞摞册子都堆在书架子上。
“东西都在这里了,刘大人自便。”青芳没有帮忙的意思。
刘熙点点头,身边的女史立马上前,这些文书都每年一归档,所以她们很快就找出来了,只是宫里宫外混在一起,需要仔细分拣出来。
刘熙把分拣好的放在桌上,一卷卷仔细看过去。
“好好的库房怎么会进老鼠呢?”谢淑荣突然问:“那你们修补这些文书很难吧?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刘熙动作顿了一下,语气随和平淡:“也还好,大家做事认真,到也没耽误什么。”
“这是当然,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官,怎么可能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呢?”谢淑荣坐下来,抬头看着刘熙:“不过,刘大人刚刚该自己去和娘娘说的,也是娘娘开恩,才没有计较。”
刘熙翻看的速度慢了下来:“娘娘在与谢姑娘说话,我贸然进去不方便,也让娘娘为难。”
“刘大人真是体贴。”她拐着弯骂自己不懂事,谢淑荣咬了咬牙:“怪不得招人喜欢呢。”
刘熙笑了笑,目光仔细盯着每一个字。
“刚刚我与娘娘闲聊,听说荣王殿下要回来了。”谢淑荣仔细瞧着刘熙的神色:“刘大人与殿下关系好,不知殿下可有信件送来?”
刘熙神色未变:“我与殿下关系好,和谢姑娘关系可不好,谢姑娘这话问的自取其辱,我竟不知如何应答了,不过,你若这么关心殿下到也巧了,等殿下给娘娘请安的时候,好好问问,最好让殿下每日向你报备行程。”
不就是阴阳怪气嘛,谁还不会了。
谢淑荣被气的咬了咬牙:“刘大人父丧未过就和殿下拉拉扯扯的,就不觉得羞耻吗?”
这话让青芳蹙眉,这话不仅是骂刘熙,还把李长恭也牵扯进去了。
第276章 帮不上忙就滚
刘熙看了她一眼,涌到嘴边的反驳被理智压下,只道:“同朝为官,有来往很正常,谢姑娘还是少以己度人。”
谢淑荣的脸色差点没绷住了,理智什么的都乱了,她一把按住刘熙正在翻看的册子,气的脸色发红:“要不是靠着美色得了荣王喜欢,你有本事坐到这个位置?哪有的脸用同朝为官来标榜开脱?”
她说话越发没规矩,青芳蹙眉不语,连带着看刘熙的眼色也多了不善。
可一想到皇后的安排,只能先把阻止的话忍下去。
“容貌受恩于父母,谢姑娘若是嫉妒,不如责怪自家长辈,怎么没给你一张漂亮脸蛋。”刘熙看着被她蒙住的地方,脸色也沉了:“而且,荣王也不是色令智昏之辈,你再满口胡言,我绝不客气。”
谢淑荣气笑了:“不客气,你一个小门小户出身,不过就是个五品女官,捏死你比踩死蚂蚁都简单,你敢对我怎样?”
她几乎欺到脸上来,刘熙沉默了一瞬,余光瞥见青芳,轻轻点头:“谢姑娘说得对,我小门小户,怎么也轮不到我为荣王抱不平。”
她的话让青芳有一瞬错愕,明白过来后就心虚了,目光躲闪不再盯着她们瞧。
谢淑荣得意的笑了笑:“识时务就好,别以为做个女官,你就真的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对,谢姑娘说得对。”刘熙抽出册子走去旁边,继续翻看册子。
这些东西不允许外带誊抄,全靠脑子记下来,皇后故意安排谢淑荣来就是知道她会捣乱,想让她们起争执。
可刘熙是真没时间和她争执。
谢淑荣还要靠过去,女史立马过来拦住她:“谢姑娘,纵使你奉娘娘的旨意和我们一起来,但刘大人现在是在办差,还请你不要说些鸡零狗碎的事。”
“让开!”谢淑荣压根没把一个小小女史放在心里。
女史毫无惧色:“还请谢姑娘认清自己的身份,即便落了榜,也别损了储英馆多年教导。”
这话完全是在抽谢淑荣的脸,她彻底恼了,直接推了女史一把,女史一个踉跄,下意识拉住谢淑荣,直接把她也拽在了地上,两人撞在桌角,桌上那一摞文册全都砸了下来,女史飞快滚开,文册噼里啪啦全砸在了谢淑荣身上。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青芳也慌了,一群人又是去扶女史又是去看谢淑荣是否受伤。
刘熙扶住女史,两人不过眼神一对,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尽数被刘熙看清,女史揉着自己的腰,虽然是故意的,但是青芳就在旁边瞧着,若是不来点真的,太容易被发现了。
“你害我!”文书虽多,却也不至于要人性命,只是砸在身上疼而已,以至于谢淑荣的脸色很不好,但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指责。
青芳正要说话,刘熙就沉声开口:“够了!我来这里是办差,不是来这里口舌相争的,帮不上忙就滚。”
这话不仅骂了谢淑荣,也是警告青芳。
库房那边的最后时限是明天,耽误了入库,不仅是她,她手下干活的人都要被牵连。
皇后不可能替她承担这个后果,那她也没有义务成为对付谢淑荣的一把刀。
青芳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对她说什么,只是吩咐宫女把谢淑荣带走。
“大人。”女史小心翼翼。
刘熙把她拉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缓和了语气:“多心疼自己一点,别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今日早点回去擦药。”
女史愣了一下,安静点头。
没了故意捣乱的谢淑荣,刘熙飞快地把册子重新翻看了一遍,两个女史也认真瞧着,看过后把所有文书放回去后,她们立刻离开。
刘熙走得飞快,路过太极宫时,邓旭刚好出来,见了她,笑盈盈的打招呼:“刘大人,好久不见,”
刘熙微微一颔首,从他面前飞快走过,一步都没停。
“嗯?”邓旭懵了一下:“尚宫局这么忙吗?”
没能说上话,他有些遗憾,调侃了一句就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了。
一路赶回值房,刘熙坐下就开始写,有人想问话也被女史阻止,屋里的人全都安安静静的,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她奋笔疾书,写好一卷就推到旁边,王思岚立马拿过来,仔细看过后找到对应的文书交给女史去核对。
那些只是边缘被咬坏字迹还清晰可见的文册不难修复,难就难在那堆拼凑起来也只能看出只字片语的碎片。
按照库房那边报来的份数,那堆碎片差不多是三十二份。
刘熙她们去千秋殿看,就是要在所有的文册里找出那三十二份并且背下来。
这很难,一旦与其他的重复了,再筛出来就是一项大工程。
跟着她去的两位女史也在写,三人一刻都不敢停,也顾不上字迹整齐,只求能快速把脑子里记下的东西全部复刻出来。
时间很快过去,外头天色渐黑,两位女史已经写不下去了,刘熙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一手扶额,蹙眉不语,写写停停,终于是将最后一册写了出来。
“快核对。”她累的手抖,靠在椅背上唇色发白。
确认能与碎片拼凑出来的部分对上,一屋子的人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去了。
刘熙把自己的印章拿出来:“把这几份用印,去看申大人她们还在不在,若是在,请她过来用印。”
“是。”女史赶紧去了。
刘熙这才有时间喝水,又吃了块点心填填肚子。
女史很快回来,脸色却不好看:“大人,申大人不在,说是下午就与冯尚宫出去了。”
那可真是太巧了,等着她用印的时候,她不在。
刘熙闭着眼,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无妨,那就王典言用印,再清点一遍,切勿出了差错。”
“是。”她们又快速清点了一遍,不敢有一丝马虎。
终于,赶在宫门落锁前全部核对清楚,刘熙催促她们快些回去歇息,自己却没走。
她靠在椅背上养神,听见动静一瞧,见王思岚也没走,有些不解:“你不回去?”
第277章 还是出岔子了
“今晚我值夜。”王思岚仔细检查了门窗:“你怎么不回去?”
“太累了,不想走回去了。”
王思岚把多余的烛火吹掉,红英就提着食盒进来:“御膳房已经熄火了,好在尚食局那边今天晚上是杜大人值夜,她们小厨房还没熄火,所以我就煮了面。”
“杜大人?”刘熙太累了,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
红英提醒她:“杜寻雁啊,她调去了尚食局。”
“哦。”刘熙想起来了:“也真是太巧了。”
红英把面条端给她,她看了一眼直接摆摆手:“不吃。”
“你挑食还挺严重。”王思岚已经开吃了:“这不吃那不吃,每天中午就吃几口,全靠点心撑着,修仙啊?”
刘熙没理她,红英早习惯了,过来坐下小声说道:“我们姑娘喜欢吃肉,不喜欢吃菜,六局的饭菜太清淡了,还都是些萝卜白菜,她能吃那几口已经很好了。”
“那就饿着吧。”王思岚翻了个白眼:“没饿过肚子才会挑三拣四。”
刘熙没怼回来,她等了一会儿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刘熙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红英赶紧拿了披风盖在她身上。
这一夜,王思岚眼睛都不敢闭上,她坐在椅子上,一直盯着那些文册,困了就喝一杯浓茶,红英坐在旁边,也不敢睡。
“认识你们家姑娘那么久,我还是头一次发现她有小性子。”王思岚突然说了一句,夜晚太长,不聊聊天根本撑不住。
红英笑着接话:“姑娘的性子也是这几个月才渐渐好起来的,我们家将军最后那两个月,姑娘每天都在哭,还在葬礼上病倒了,醒来后就是一堆破事,把我们姑娘气的性情大变,有时候虽然在笑,但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这几个月好些,看得出来她真的高兴。”
“破事?就是江家那堆事?”王思岚打了个哈欠:“那的确糟心,我一个外人只是听说了几句都觉得不可思议,还好你们姑娘性子刚烈,没让自己吃亏。”
红英抿唇,声音小了许多:“姑娘以前温顺知礼,从不曾与人红过脸。”
“温顺?”王思岚看了眼刘熙的方向,凑近红英小声确认:“她?”
“真的。”红英强调:“将军还在的时候,我们夫人就总是给江家送东西,其中不少是将军特意给姑娘的,姑娘也没说什么,她就是大病了一场才改的性子。”
王思岚嘴角撇了一下:“那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一夜过去,王思岚生等着女史到了才靠在炕上闭一闭眼,刘熙打足精神,带着她们去送文册入库。
按流程,要先请崔尚宫用印,但库房那边说了,还得再由她们核对一遍,之后再用印,到是省了事。
确认无误后,所有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管理库房的女史脸色不是很好,笑容里带着疲惫:“真是倒霉,竟然摊上了这样的事,还连累刘大人和申大人,实在对不住了。”
“现在都要补完了,总算是没出什么大差错。”刘熙看了眼重新粉刷过的库房:“怎么会被老鼠挖出那么大的洞呢?”
提起这个,女史的表情僵了一瞬,一声轻叹,也算是一切都在不言中。
“呀,你们速度真快。”申蓉带着人过来:“入库了吗?”
刘熙扬起笑意:“已经入库了。”
申蓉走到她身边:“我们的也算是弄好了,还好没耽搁。”
跟着她来的女史把东西一一放在桌上,由库房的女史仔细清点,申蓉则有一搭的没一搭的和刘熙闲聊。
“少了一份。”清点的女史突然说道。
申蓉表情一僵,不等她说话,旁边的人立马围过去重新清点,大家都看着,还真少了一份。
“申大人。”库房女史神色严肃:“如果是领出去实在无法修复,你上报了残缺损毁,那还好说,可问题是你们现在已经全部补上了,那就不是碎片一堆了。”
申蓉的脸色微微苍白:“兴许是漏在值房了,我们立刻去找,东西我们先带回去吧。”
丢了一份,带回去照着重新写一份,并不是难事。
“不行。”库房女史并不答应:“申大人先回去找找吧,若是带回去再丢了一份也麻烦。”
跟着来的女史脸色也变了,那么多东西,只说是丢了一份,具体丢了哪一份谁也不清楚,这若是找不到,也没办法再补上。
申蓉急忙稳住心神:“东西是一起拿走的,自然要一块交回来,就让我们带走吧。”
“这不行,除非尚宫大人发话。”
申蓉没有说话,这事是绝对不能闹到两位尚宫大人面前的。
刘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不想掺和,提前带着自己的人走了,她告了假,直接回了储英馆。
“不知兄长在不在京城,如果在,请他到家里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刘熙可没忘记自己的事。
红英答应了,没跟着她回去,先去外头传消息。
回屋换了衣服,刘熙带着平安去了买的小院子。
小院儿已经收拾好了,竹帘绿植,被她们收拾的清雅整洁,刘熙一处处看过去,很是满意。
不等她多看看,门前的婆子就送来消息,说是刘秋到了,刚好肚子也饿了,刘熙就等着他一块吃饭。
刘秋越发神采奕奕:“大妹妹这院子置的漂亮,就是小了些,不过也足够了,人少清净。”
“兄长最近很忙吧?”刘熙吃着家里的饭菜,心情很不错:“铺子上的生意怎么样?”
刘秋笑开了花:“极好呢,不仅那批料子几乎断货,铺子上的首饰也卖的极好,这两个月的利润能翻六成。”
“那还真不错。”刘熙想了想:“只是,这段日子最好留个心眼,我得罪了人,对方会报复,很有可能从家里的生意下手。”
刘秋笑容一敛,立马严肃起来:“那我去找些镖师在你附近住下,生意坏了没事,要是人家上门害你可就危险了。”
他第一反应是关心自己的安危,刘熙还有点不太习惯:“这个不用,我会让红英去安排,兄长在外也要多加小心,宁可不赚钱也别出了岔子。”
第278章 六局争执
她说的认真,刘秋自然是万分上心:“是谁家?我也好做个准备。”
“谢家。”
刘秋忙确定了一遍:“谢皇后的母家?”
“嗯,我带着布料进宫那次,正好遇上了谢家的姑娘也在,当时她越过娘娘要给布料取个名字,被我拒绝了,这些日子,因为宫里的事又和她们家对上,他们家放话,不会让我们好看,我想能被他们拿捏的,无非就是两个地方,一个是二叔的官位,一个就是我们家的生意。”
刘秋拧眉沉思了一会儿,笑着问:“那你是打算吃些亏服软呢?还是硬碰硬?”
刘熙被他的话勾起兴趣:“能不吃亏最好,他们家不见得会对我手下留情,若是能让他们再吃点亏那就更好了,只是谢家高门大户,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这个自然,只是我要讨你一个主意,也好在事情找上门的时候有应对之策。”刘秋心里有数了:“生意上的事你大可放心,到是你在宫里一切都要小心。”
刘熙点点头:“兄长放心吧。”
吃过饭,刘秋跟着她四处转了转,刘熙提起南省那处庄子:“兄长是怎么知道南省那处田庄要卖的?中间人是谁?”
“是那边给织造坊和我们牵线的中间人说的,姓孙,专门做中间牵线的生意,和织造坊的生意能敲定下也是他在中间帮忙,事成后他邀我出游,我觉得那边风景极佳,就提了一句说这样的田庄很不错,然后他就告诉我那处田庄刚好要卖,问我是否有意。”
刘熙仔细听着,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即便如此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兄长打算何时再去一趟南省?”
“过几日就去。”刘秋明白她的意思,直接问:“要再去田庄上瞧瞧吗?”
去是要去的,可是刘秋又要管生意又要提防谢家使坏,再让他去料理田庄的事,只会让他分身乏术。
“先不用了,我再想想。”她要找个有手段且信得过的人去那边田庄处理才行,如果真有猫腻,最好能够尽快脱手。
刘秋离开后,刘熙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长亭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还吃着王嫂子专门给她做的牛乳糕,紧绷的精神也放松了下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夜里,刘熙没回储英馆。
正房三间大屋连在一起,全做了她的卧室,好大一张睡榻,垂悬着藕色的帐子,被褥轻厚柔软,早被她喜欢的香料仔细熏过,靠窗一侧是妆台,旁边立地一面大铜镜,靠墙一侧是一大张螺钿柜子,上面的百兽花鸟绚丽,再一侧就是方高几,放着一只插瓶,插着新摘的花,一架六屏落地飞鹤屏风隔开卧室和外头的明堂,两侧珠帘半挡。
正房另一侧则是洗漱更衣处,另外开了道小门通西厢房外头,在正房与西厢房的夹角处还有一处小厨房,特意打了一口水井,专门用来沐浴烧水,省的横穿院子从厨房把水送来,正中则放了一套罗汉床和一只四足方鼎,墙上则挂着刘熙自己写的字。
洗漱后,刘熙歪在罗汉床上,让平安摆了棋盘出来,拿着翻找出来的棋谱自娱自乐,红英去找她爹娘了,平安就把小玉叫到跟前,带着她把床铺好后,也在一旁坐下休息。
“你娘还好吗?”刘熙突然问:“她陪着夫人在家庙,也没机会让你们母女俩见上一面。”
小玉脸颊红红的,回话时声音到是清亮:“我娘来信,说在家庙陪着夫人,远离纷争的,比外头好,还交代我一定要用心办差,要不是姑娘,我哪有机会读书识字,这是姑娘提拔我呢,让我一定要记得姑娘的恩情。”
“你娘陪着夫人,我也能安心,你若是想家了就和平安讲,等她们回潭州探亲的时候,送你回去和家里人聚聚。”
小玉立刻眉开眼笑:“是,多谢姑娘。”
“早些去睡吧,也告诉其他人早点睡,不必等着了。”
小玉答应着出了屋。
刘熙也把书放下了:“你也去睡吧,这是在家里,不用太守规矩。”
“好,姑娘有事就叫我。”平安知道她想一个人待着,出去后就把门关上了。
刘熙继续看书,脑子却想着请谁去南省最好。
可惜她认识的人实在不多,能担得起此事的人更少。
次日起的要早些,王嫂子早早做好了一桌饭,刘熙喝着粥吃着自己最爱的包子,看着王嫂子拿出两只食盒交代平安。
“这个是姑娘爱吃的猪蹄,中午时找地方热一下就行,这个是点心,菜太多了不好带,姑娘中午就委屈委屈,等晚上回来了,我再给姑娘做好吃的。”
刘熙忙道:“今天晚上不用忙,要是有事我就不回来了。”
她吃完洗了手,立马就出门。
出门不多远就是储英馆,为了不去宫门口耽误时间,刘熙直接从储英馆横穿过去,省去了核查令牌一项,等到值房的时候,时间刚刚好。
宫女送来热茶,她才喝了一口,王思岚就靠过来:“申大人那边麻烦不小呢,她修复文册的时候,不仅让尚宫局的女史帮了忙,还让其他几局的女史也插了手,昨日一个个盘问后,两位尚宫大人大发雷霆。”
让尚宫局以外的人帮忙?
刘熙一脸惊讶,忙问:“那东西找到了吗?”
“没有。”王思岚说完就噤声了,刘熙抬头就瞧见了申蓉。
她的脸色很不好,眼底乌青,看样子是一夜没睡,进屋与刘熙对上目光,疲惫的笑了笑才坐下。
她不想说话,其他人也就闭口不谈,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来叫申蓉出去。
丢了东西的事闹到了皇后跟前,六局本就明争暗斗,这一次因为牵涉了其他五局,尚宫局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你觉得我的人做了贼。
那我就指控你越局办事,随意差使尚宫局之外的人。
她们理直气壮,谁也不服谁,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皇后头都要炸了。
“够了。”皇后实在听不下去了:“别说六局,即便是六局各司,其人员属从除尚宫外也不可随意差遣,这个道理还要本宫教你们吗?”
第279章 你不如早点嫁人
争执的众人齐齐闭嘴,崔尚宫和冯尚宫更是低头弯腰不敢言语。
皇后冷眼扫过她们,问道:“东西丢了是小,找出丢了哪份,重新再补就是,可越局办事就是坏了规矩。”
“娘娘。”冯尚宫小心解释:“因需要修复的文册太多,所以申司言才会多叫了些人帮忙。”
“怎么?各司除固定的四名女史,还有六名女史备用,这么多人都不够她差遣?”皇后语气严厉。
冯尚宫忙道:“这次内外懿旨都出错了要修改,刘司言提前得知修改,叫走了些人,所以申司言的人就不够了。”
这话让崔尚宫眉头一蹙,刘熙用了五名女史,完全是她可以调用的人,冯尚宫这话,完全是要拉刘熙下水,可她若是替刘熙解释,那尚宫局内讧岂不是让其他五局笑话。
她飞快掂量清楚厉害,选择闭嘴。
“叫走了几个人?”皇后直接问,她不认为刘熙会做出这种没规矩的事。
冯尚宫心里一紧,不敢撒谎:“五名女史。”
“所以,刘熙并没有多占用人?”皇后盯着她:“对外命妇宣的懿旨,本宫记得更多,而且损毁也更严重。”
她没把话说的太清楚,但意思非常明确。
刘熙带着六个人就能把损毁更严重的文册按时修复,申蓉除却她能调动的女史外还让其他五局的人帮忙,没有提前完成就算了,还丢了东西。
这一对比,能力高下立判。
冯尚宫脸色苍白不说话,崔尚宫也不开口。
“六局各司其职,人手调用需尚宫点头,尚宫局越局办事有错,其余五局连自己的人上值时去忙别的事都不清楚,这更是大错。”皇后看着她们:“尚宫局申司言罚俸半年,越局办事的女史罚俸三个月,六局尚宫监管不严,罚俸一年。”
好端端的懿旨会丢掉不可能是意外,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一清二楚。
什么监管不严都是借口,好不容易遇上申蓉让外人帮忙这个机会,一个个心思活泛了而已。
每个人都挨了罚,却无人敢有异议,至于她们回去后怎么处置申蓉和犯事的女史,那就是她们自己的事情了。
六局的人走后,皇后依旧心情不悦。
崔尚宫的年纪大了,这些人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不过,也是时候挑选一下继任者了。
这些老尚宫一个个都想重走谢家当年的路子,扶持自家的小辈一家独大,这是她决不允许的。
“娘娘,两位司言都在一处办事,怎么刘司言这么懂规矩,也没提醒申司言一句?”谢淑荣的话意有所指。
皇后看了她一眼,将她的小心思看的透透的,等着她把话说完。
谢淑荣尴尬的笑了一下:“申司言的人缘一向很好,这种事不该不被提醒,除非...”除非刘熙故意整她。
“听说前日,你与刘熙起了冲突。”皇后突然问。
谢淑荣慌了一下:“只是小争执,不算什么大事,臣女也并非是因为私仇才这么想的,只是猜测。”
“你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但她们俩的关系一向很好,到也不至于玩这些小手段,只是大家都在忙,哪有心力去留意别人怎么做事,你说对吗?”
谢淑荣哪里敢说不对?
“娘娘说的有道理,是臣女想茬了。”
皇后并不打算就此住口,继续说道:“你虽比刘熙虚长几岁,但许多地方也需要和她学才是,那日让你过去,本意就是想让你瞧瞧她是如何办差的,谁知竟让你受了伤。”
谢淑荣脸上火辣辣的,知道皇后在暗指她故意给刘熙捣乱,没成功还和女史发生冲突的事,“那天臣女也是糊涂了。”
“无妨,你也是个厉害孩子,本宫知道落榜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你心里委屈,但事情已经发生,如果你不能接受,那你始终困在这件事里反反复复,反倒会误了自己的前程。”皇后软了声音:“到不如看开一些。”
这话听在谢淑荣耳中如针扎一般,她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落榜了,分明是皇后畏惧谢家,不想看谢家重新执掌六局,所以才让她筛下来,竟然还有脸让她看开一些。
她低着头,纵使努力隐藏情绪,但表情不会骗人,皇后欣赏着她几乎破防的表情,语气依旧温柔体贴:“以你的资质,要想出人头地太难了,与其在宫里耗尽年华,不如早点嫁人。”
这话让谢淑荣的脸色一阵发白,她强忍着情绪开口:“多谢娘娘关怀,只是臣女难得有机会随侍中宫,还想多受娘娘调教几年,不想那么早嫁人。”
“也好。”皇后笑着答应了,并没有太过强求,但这种态度却让谢淑荣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尚宫局里。
所有人都被叫到一起就越局办事这事听训,挨了近半个时辰的骂才散去,申蓉又被单独留下。
回值房的路上,王思岚小声唏嘘:“你小心点是对的,不然你岂不是也要担个罪名?说不定申大人请其他人帮忙这事还会攀扯到你头上,说你多用了一个女史,所以她们人手不够。”
“心里清楚就行了。”
申蓉一直到傍晚下值都没回来,刘熙直接回了自己的小院儿。
走在路上,刚好就遇见京兆府的人在张贴告示,衙役站在告示前,大声提醒围观的百姓:“近来京城出了采花贼,家里有年轻女子的一定要紧闭门窗,若有发现行踪者,可到京兆府领赏。”
“采花贼?”平安被吓了一跳:“什么胆子,敢来京城闹事。”
刘熙停在人群后看着那张告示,一张遮面的画像,根本看不清真实模样。
衙役眼尖,认出她身上的衣服立马就过来:“大人。”
刘熙轻轻点头,客气询问:“这采花贼是几时开始闹事的?”
“回大人的话,上个月就开始闹了,祸害了不少姑娘,不过一开始不在京城,可是昨晚在京城漏了踪迹,所以张贴告示提醒百姓。”衙役看了她一眼,好心提醒:“大人出来闲逛,还是早些回去安全些。”
第280章 你比不过她
刘熙点点头:“好,多谢。”
她又看了眼告示才走,平安神色担忧:“姑娘,要不还是回储英馆住吧。”
“我们可以躲去储英馆,家里其他人呢?”刘熙进了巷子:“去告诉红英她爹,这几日辛苦些,夜里四处转转,我那边不用管,把你们守好就行了。”
平安不答应:“那姑娘怎么办?”
刘熙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兴许就是冲我来的呢。”
说她杯弓蛇影也罢,自从得罪了谢家,身边任何风吹草动她都会首先考虑是不是对付自己的。
做好防备总是没错的。
安安静静过了一夜,次日去储英馆时,街上路过一行金吾卫,他们快马往前走,衙役紧随其后。
街边扫洒的老妇唏嘘:“听说昨晚出事了,那边大宅子里的一位姨娘出事了。”
另一人听完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那边住的可都是官宦人家,那采花贼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刘熙路过时听了一耳朵,顺着金吾卫离开的方向瞧了瞧就先进了储英馆。
又是悠闲看书的一天,下值时她立马就走,只是刚出去就遇上了崔尚宫。
她站在廊下,刘熙不得不过去打声招呼。
“你这几日不住储英馆?”崔尚宫慢慢迈步,刘熙忙扶了她一把:“外头这两日不太平,还是住在储英馆好些。”
“下官家里都是些小姑娘,不回去心里也不安。”
崔尚宫瞧着前方面色冷漠:“你对底下人到是上心,可你若是沾染上采花贼,你的所有都毁了,你就不害怕?”
“害怕,但不能因为害怕就躲在储英馆里,家里的都是一群小姑娘,要是真的遇上事拿不定主意,反倒会吃亏,有下官在,最少能护一护她们。”
崔尚宫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刘熙愣了一下,垂眼没说话。
走出不多远,崔愔就赶来了:“姑母,刘司言。”
崔尚宫看向刘熙:“我年纪大了,走得慢,就不与你一路了,崔愔陪我就好。”
“是,下官告退。”她先行一步。
瞧她走远,崔愔这才开口:“家里知道姑母要回去歇几日,已经在外头备了马车,家里也都准备好了。”
“嗯。”崔尚宫看着她笑起来:“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崔愔亲密的挽住她的胳膊:“姑母替我安排了一切,我哪能不好?”
“即便如此,你自己也要当心些,我年纪大了,也不知还能撑几日,你可得早些立起来,如此我才能放心。”说起这个,崔尚宫就无端伤感。
崔愔之前,崔家也栽培了不少女孩子。
可考入储英馆是一劫,通过女官考核又是一劫。
自陆小萍掌管储英馆后,没人能从她手里走捷径,以至于好些人都败了。
总算出了个崔愔,她的年纪却已经很大了,按规矩几年前就该出宫养老,可她舔着脸不走,只想多留些日子等崔愔站稳脚跟。
可宫里那些人,全都盯着她这个位置呢,崔愔哪能争得过她们呀。
崔愔神色郑重:“姑母放心,我会的。”说罢,她略微压低了声音:“与我同年的人里,宁时徽和华蓥泷算是没前途了,一个病秧子,一个等着回家,还有一个杜寻雁,现如今也只是个尚食局八品女史,比起她们,我已经很好的,唯独刘熙,现如今是五品司言,我虽然也是司正,却只是个六品。”
“你比不过她。”崔尚宫说的很直接:“她谨慎踏实,能做事肯担责,不过修复了一次文书,那些女史就服了她,这一点你做不到,有她在,我的位置很难到你手里。”
崔愔点头不语,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刘熙的对手。
崔尚宫继续说道:“现如今,姜尚宫明目张胆的把她侄女拉起来,娘娘不会坐以待毙的,谢家一家独大掌控后宫的事不能再出现,宫里肯定会再起风波,我回家歇几日,就当避风头了,你在宫里要一切小心。”
“姑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们出了宫,还在路上就碰上了巡逻的金吾卫。
崔尚宫瞧着那些人,轻声道:“在街上巡逻有什么用啊,出事的都是深闺女子,大院里头处处都可以躲藏,谁会平白无故跑街上。”
崔愔听出来她在说崔术安排欠妥,赶忙解释:“哥哥也是想震慑采花贼。”
“你觉得能震慑到吗?”
她把崔愔问沉默了,马车驶过长街,崔愔一句话都没再说。
因出了事,金吾卫巡逻的越发仔细,入了夜,街上都还有动静。
刘熙窝在屋里都被吵得心烦,拿着书怎么也看不进去:“你说这金吾卫是不是脑子不清楚?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就有用了?日子久了,采花贼抓不到,先把自己人累趴下了,底下的人能服气,而且吵死了,大晚上的怎么睡嘛。”
她很不开心,平安忙笑着哄她:“金吾卫哪次不是这么办事的,姑娘要是觉得吵,我去拿两坨棉花来给姑娘塞耳朵。”
“不要。”刘熙扔了书:“本来就不安全,耳朵塞起来了更不安全。”
她气呼呼的睡觉去了,因为太吵,睡得实在不好,以至于大清早起来拉着一张脸满是不高兴。
吃了东西出门,刚走了几步,就有人叫她的名字,停下来一看,竟是崔术。
他的精神不是很好,眼底乌青,瞧着非常疲惫。
“刘姑娘。”他下马过来:“你这几日不住储英馆?”
刘熙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淡淡嗯了一声。
他顿时来了精神:“那我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
刘熙没接话,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和崔统领在差事上没什么交集吧?捉贼查案我可不擅长。”
“不,不需要刘姑娘做这些。”他尽量放轻语气:“我想请你帮忙,把采花贼引出来。”
刘熙立马蹙了眉,崔术却没有注意,继续说道:“你生的美,每日从储英馆出来再来这一处小院,路上肯定会被人留意到,只要我们放松巡逻,采花贼肯定会去找你。”
第281章 我替姑娘兜底
这是人话?
刘熙气笑了:“崔统领能否告诉我采花贼的身手如何?作案手法如何?是强闯还是迷药?施暴时受害者是否能保持清醒?如果发现了你们如何处理?外间若有闲话你们如何解释?你们能否确认可以当场捉拿?若是让他得手且逃走了如何处置?”
“这个...”崔术脸色为难,这一连串的问题他都无法确切的给出答复:“目前还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所以才想请刘姑娘帮忙,你会武功,比那些女子更具自保能力。”
刘熙越发觉得可笑:“崔统领,与其让我一个姑娘家冒这个险,何不寻个美貌儿郎男扮女装呢?这样最少能保证不会出事,这个忙我帮不了,另寻他人吧。”
看在崔术帮过自己的份上,这话她说的已经很客气了。
她要走,崔术赶忙拦着:“刘姑娘,我知道此事强人所难,你放心,我一定会护你周全,即便真的出了意外,我替你兜底?”
替自己兜底?怎么兜底?说的好像自己占了大便宜一样。
这是求人的态度?
刘熙脸色沉下来:“大可不必,与其给我一个外人兜底,崔统领怎么不考虑自家姐妹?再说崔统领换身女装也担当起闭月羞花四个字,万一贼人好你这口呢?你为什么不去?不敢吗?”
她扭头就走了,知道她生气了,崔术一阵错愕后很是懊恼,也清楚自己这话说得太唐突了些,想追上去解释两句,可她完全不理,也只能作罢。
可是已经有官宦千金出了事,上头压着,若是再出一次事,他实在难以交代。
找刘熙帮忙,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她身手不错,即便贼人真有手段,她也不会出事。
红英气的大骂:“什么东西,什么都不清楚就要姑娘冒险,姑娘又不欠他。”
“大清早的,真晦气。”
她们俩骂了几句,在储英馆门前和一个白衣书生擦肩而过,刘熙一脸恼火,差点被撞了就更生气,瞪了白衣书生一眼黑着脸进了储英馆。
她精神不好,懒得看书,练了一上午的字,吃过午饭,又被叫去陪丽华玩。
手巧的内侍给丽华做了风筝,丽华要刘熙在上面题字,写好后就去院子里放风筝玩,宫女也拿着风筝陪她在院子里瞎玩。
“刘大人。”兰欣来到身边:“娘娘召见。”
刘熙跟着过去,皇后坐在亭子里,穿着自己进献的那匹料子制成的宫装,依旧高贵美丽,轻轻抬手免了刘熙的礼让她坐下,脸上笑意温柔。
“让你去了趟谢家,你就这么苦大仇深,都不来找本宫聊天了,很生气?”
刘熙忙道:“臣不敢,这几日宫里事多,臣实在不好打扰娘娘。”
皇后笑了笑:“让你去,是因为知道你能办成这件事,尚宫局就两位司言,若是换了申蓉去,她是个软柿子,对谢家客客气气的再说几句体谅安慰的话,那谢家岂不是更得意?”
所以,还是因为肯定自己的能力了?
这理由刘熙才不相信呢,真想给谢家教训,都不需要额外宣旨,让她去,不就是想故意激怒谢家,她和谢家谁吃亏,就看谁不能忍吗?
“臣有一事不明,娘娘不愿意谢淑荣通过考核,真的是因为担心谢家一家独大吗?”刘熙问的很直接:“谢家上一位尚宫离世多年,以娘娘的谋算,这么多年过来,谢家在宫里的势力都该被清除的差不多了,即便谢淑荣入宫,也掀不起风浪。”
皇后早知道她会问,所以一点不惊讶,瞧着在院子里欢快的跑来跑去的丽华,似乎看着另一个人:“当年,谢尚宫奉元后旨意照顾我,她是我的老师,我信她,可她换掉了我的落胎药,在明知生下那个孩子对我有多么不利的情况下,依旧选择帮元后,还让我们母女分离。”
所以她耿耿于怀,容忍不下谢家。
这原因让她刘熙蹙眉,身为女官,她很难代入到皇后的角度去看问题,到是有些理解那位谢尚宫。
皇后下旨,谁敢不遵?
她没说话,皇后轻笑了一声问:“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强人所难了?”
“是。”刘熙很坦诚:“娘娘对违抗自己心意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吧?那个时候谁能晓得元后不寿呢?”
皇后看着她:“你说得对,我不会留下一个不听我吩咐的人,但这并不影响我恨她们,孩子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怀的,她沈嘉秋长了颗七窍玲珑心,难道不清楚罪魁祸首是谁?可你看,她留下的这些后招,有哪一样是针对陛下的?”
这个刘熙还真答不上来。
“算了,这话说得真是为难你了。”皇后笑了笑:“本宫听说,你买了处小院儿?”
刘熙老实回答:“是,有个自家的小院儿清净些。”
“挺好,也算是乔迁之喜,本宫贺一贺你。”皇后把兰欣叫来:“去把我那棵葫芦树摆件拿来。”
兰欣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她抱来一个沉甸甸的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棵手腕粗细一尺高的黄金树,上面坠着用各色宝石磨成的小葫芦。
“这太贵重了。”刘熙忙起身推辞。
皇后压压手让她坐下:“有些官员,清廉些的,终其一生也不能在京城买个房子住下,你一个姑娘家能有这等本事,可是大喜事,收着吧。”
“多谢娘娘。”刘熙收下了,心里明白她在调侃自己大赚了一笔,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臣有一事,一直拿不定主意。”
皇后温和的看着她:“你说。”
刘熙斟酌了一下:“臣的兄长去南方谈生意的时候,由中间人引路,低价买下了一处田庄,说是主家急于用钱所以贱卖,可是田庄的收支和售价对比并不划算,而且偌大的田庄每年的收成也不对劲,臣没有可信任的人去南省料理,现如今正头疼呢。”
皇后挑眉:“谁家售出的?”
“不知,对方不愿意透露身份,所有的契书都是托人办理的。”刘熙一脸为难:“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臣担心这地方会惹出大麻烦。”
第282章 本宫给你推荐一个地方
“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这么大的花销,你兄长替你做主之前,就没有来信问问你?”皇后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为何他不留在那边替你料理呢?生意再着急,一处田庄也是几万两银子呢,寻常生意折腾一年也不见得能把银子赚回来。”
刘熙垂眼不语,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刘秋,但刘秋身边有她安排的人,可以证明刘秋当时就是想捡便宜,所以才赶着买下来的。
手里有钱,又经人介绍谈下一桩大生意,难免心浮气躁,她理解。
若因为这个就去质疑刘秋,一旦生出嫌隙就不好了。
刘秋能替自己解决的麻烦事,可是几万两银子比不过的。
“你这位兄长是有几分做生意的脑子,但是你要记住,你即便是官身,在某些程度上来讲也是弱女子,总有些人会理所应当的觉得可以替你做主。”皇后顿了一下:“希望他只是想替你当家做主而已。”
刘熙抱拳:“多谢娘娘提点,臣明白了,臣会做个防备的。”
“田庄的事。”皇后很谨慎:“本宫可以给你推荐一个地方。”
刘熙知道她不会直接帮自己,如果真的是个圈套,她能求助的人无非就是李长恭,说不定人家就是等着穆家的人插手呢。
“坊间有一种牙人,戏称鸦客,专做替人打理铺子田庄的生意。”皇后让兰欣拿来一把腰扇:“只要你肯花钱,他们就能替你办事,你兄长谈的生意,大概也是找的这种人,这种人消息渠道很多,人脉很广,你可以去问问。”
刘熙接过腰扇,一直到出宫,心里都在琢磨皇后的话。
鸦客她知道,不仅能帮忙打理生意,还能替权贵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只是寻常人想要认识这些人,基本没可能。
瞧了眼还算早的天色,刘熙又看了眼手里的腰扇,拿定主意,回家换了衣裳就去了皇后说的地方。
很豪气的一处茶楼,连门口的小厮看着都斯文有礼。
刘熙拿着腰扇刚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立马就有人迎上来:“姑娘,请。”
刘熙犹豫了一下,跟着进去,里面收拾的很雅致,似乎就是个普通茶楼,她走进去时,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径直落在她手里的腰扇上,立马从柜台后绕出来。
“姑娘,请。”掌柜亲自引路。
上了二楼坐下,立刻就有人来添茶上点心,周围没什么人,看样子普通喝茶都只在一楼。
掌柜客气询问:“姑娘是要办什么事?”
刘熙把手里的腰扇放在桌上,直接就问:“料理南省的生意,可有门路?”
“南省是我们东家的老家,自然是有门路的。”掌柜端着笑意:“姑娘的生意多大?”
“只是小生意,一处田庄。”刘熙不是很清楚在他们这里什么才算是大生意,说的很保守。
掌柜并不意外,直接就问:“听口音,姑娘不是南省那边的人。”
“嗯,不是。”刘熙喝了口茶:“只是偶然间在那边置了一处田庄,想找人打理。”
掌柜笑着问:“姑娘打算如何打理?”
“你们历来都是怎么替人打理的?”
掌柜笑了一下:“这得看姑娘想做些什么,各处问题不同,打理的法子自然也是不同的。”
刘熙犹豫着没说,掌柜说道:“姑娘手里的腰扇,只有京城权贵能持有,姑娘大可放心。”
“你们能凭扇子找到人?”刘熙比较在意这个。
掌柜摇头:“这自然不能,腰扇是信物,只要银子够了,何必关心是替谁办事呢?”
还能这样?
刘熙想了想才说:“南省那处田庄是意外所得,价格极低,与田庄的租子极为矛盾,背后主家也不清楚,虽然所有契书都已经过了官府,但里头肯定有诈,能查吗?”
“能查。”掌柜都没有犹豫:“只要契书在手,就能查。”
刘熙点点头:“田庄存在瞒报自贪的情况,庄头和管事不好对付,能解决吗?”
掌柜笑了笑:“这是各处田庄都存在的问题,姑娘是想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还是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刘熙完全没犹豫:“如果查出来问题很多我不能接受,能否尽快把田庄处理掉?”
她并不是很想把精力浪费在一个田庄上,还是一个有可能藏着猫腻的田庄。
掌柜没着急答应,而是想了一阵才说:“那姑娘可能会亏不少银子。”
“亏多少?”
“八成。”
刘熙差点心梗:“八成?”
掌柜给她算账:“如今已经四月,几个月的税收都会算到姑娘名下,这是一重,下个月开始,南省桑蚕就开始吐丝了,这是很大一笔钱,若姑娘出手,则与姑娘无关,这是第二重,姑娘急于售卖,价格只会更低,这是第三重,姑娘接手的时候,去年的租子应该已经被提前收走了,今年的租子也与姑娘无关,这是第四重,林林总总一算,八成已经算少了。”
刘熙扶额,这亏损实在让她头晕。
“哎!姑娘莫慌。”掌柜赶紧打开一旁的盒子,拿了一片人参让她含在嘴里,生怕刘熙撑不住晕过去。
刘熙双手扶着头:“那算了,先不卖了。”
掌柜笑出了声:“姑娘这事并不难办,若是姑娘信得过,我们可以细聊。”
“聊吧,聊。”刘熙打起精神。
这种事拖得时间越长对她来说越危险,还不如早点弄清楚,也好心里有个底呢。
从茶楼出来时天色已经见黑,红英提着灯笼与她一并走着,街上巡逻的金吾卫很多,依旧吵闹。
从大街上拐进巷子,借着门前灯笼上的光亮,刘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大门口的崔术。
“刘姑娘。”崔术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见她回来立马大步过来。
刘熙看见他就想起早上的事,也没什么好脸色,从他身边直接走过:“崔统领的忙我帮不上。”
“不是的刘姑娘。”崔术忙拦在她前面:“是我糊涂了,怎么能让你冒险呢?今早说那些话是我思虑不周,你别生气。”
第283章 料理采花贼
刘熙停下,她很不喜欢崔术表述的语气和措辞,瞧着他强调:“崔统领,你我同僚,还是互称职务正式一些,至于道歉大可不必,你为缉拿贼人想法子,我不赞同也不支持,这是同僚之间意见相左,崔统领还是快去安排金吾卫巡夜吧,别又出了事。”
说完,她就不搭理崔术,径直回了家。
洗漱后,所有的账本都被她翻了出来,虽然年节在家时,她把所有铺子上的账本都盘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可她还是想再看一遍。
她有底气把所有生意交给刘秋打理,凭借的就是自己有底气随时拿回来。
她是官身,对付一个商贾并不难,所以她不怕。
可她的信任很脆弱,她不希望自己信任的人有瞬间游离。
算珠拨的噼啪响,每间铺子进货多少,成本多少,出价多少,工钱多少,得利多少她早就记下了,如今再算一遍,结果并没有改变。
刘熙自己都不清楚,她是在算金钱往来,还是在算人情信任。
红英陪在旁边,听着拨算盘的声音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夜色渐深,外头金吾卫巡逻的声音渐行渐远,似是走远了。
静谧的夜里,很轻的一声窗户开合声。
刘熙拨弄算盘的手微微一顿,立刻起身抓起桌上的剑就冲了出去,红英一下子吓醒,赶紧追出去。
“姑娘!”
她一声喊,西边耳房一下子传来尖叫,那是平安和小玉休息的屋子,随着她们叫声响起,一道黑影飞快从屋里冲出往花园那边跑。
红英她爹庄叔提着长棍从穿堂冲出来,长棍一扫,黑影灵巧躲过,下一刻,刘熙赶到,手中长剑擦着黑影脸颊刺过,直接挑开了他的面具。
很斯文俊秀的一张脸。
刘熙只是看了一眼,立刻想起是那个在储英馆门口差点和自己撞在一起的书生。
书生避开了几招,他动作非常灵敏,犹如山猴,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花园那边的墙头,他飞身穿过长亭,刘熙紧追上去,直接打断他翻越墙头的动作。
书生避开长剑,得意的出现在刘熙身后,故意在她脖颈旁吸了一口香气,刚说了一句:“美人真香啊”,声音就戛然而止。
长剑变成了短刀,将他的肩膀刺穿。
刘熙紧握着剑柄手腕一翻,书生立刻紧紧抓着短刀,即便手掌被刺破也不敢松手,否则刘熙真的一转,他的肩膀就会出现一个血窟窿。
他腾出一只手袭向刘熙想要逼她放手,刘熙侧身一闪,顺势把短刀往前又送了一截,书生的脸色顿时煞白。
庄叔追上来,长棍猛地打下来,书生一咬牙,猛地后退拔出短刀,抓出一把东西就撒向他们,刘熙抬手一档,等眼前清亮,只见对方已经跌跌撞撞的从墙头出去了。
“去长街那头堵他。”吩咐了庄叔一声,刘熙立刻追上去。
她翻过墙头,顺着地上滴溅的血迹一路追上去,一个拐角处,书生猛地出现从后面勒住她,刘熙挣扎不开,使劲蹬了墙一脚,借力把书生撞在了墙上,书生吃痛,力气一松刘熙顺势挣开,回头就是一剑。
书生根本不接,他扭头就跑,即便不用手,依旧翻墙上屋顶如履平地,刘熙追的有些吃力,但好在他伤的不轻,速度慢了很多。
“当当当”突如其来的铜锣声将静谧的黑夜撕裂。
是更夫。
这附近多的是官宦人家,这一声,几乎把各家的护卫都惊动了,人声骤起。
书生不过稍稍一顿,猛地回头冲向刘熙,狭窄的墙头对他来说与平地无异,几次攻击,都抱着把刘熙摔下去的念头,刘熙让开了几步,却被他一把抓住衣裳,紧接着肚子上就挨了一脚。
‘刺啦’一声,她的袖子被撕下一只,整个人都摔了下来。
书生站在墙头,笑容恶劣,把衣裳料子塞进自己怀里扭头就跑,结果一转头,庄叔的长棍就重重砸在他脸上。
他重重摔在刘熙身边,一时间昏死过去。
庄叔跳下墙头忙把刘熙扶起来:“姑娘。”
巷子里人声嘈杂,可见各家护卫和金吾卫都往这边赶来了。
刘熙忍痛起来,看着昏死过去的书生,把他怀里的袖子拿走,把手里的短刀交给庄叔。
“割了他的玩意,塞进嘴里代替他那条会乱说话的舌头。”金吾卫的办事能力她真的不敢相信,所以得防着,就算这家伙跑了,也不能再害人。
庄叔完全没犹豫,接过刀就蹲下,他是个健壮汉子,一条腿压在书生肚子上,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没用,惨叫声在夜色里凄厉怪异。
等金吾卫寻声快马赶来时,只瞧见浑身是血疼的满地翻滚的书生。
回到家里,家里人都已经醒了,平安和小玉眼圈都是红的,虽然没让他得手,但一睁眼瞧见个黑影在跟前,还是把她们吓得不轻。
“姑娘。”她们俩被刘熙的狼狈和庄叔身上的血吓到了。
刘熙抬手示意自己没事:“虽然贼人没得手,但流言蜚语害人,不管谁问都别提贼人来过家里的事,今天晚上大家如往常一样在休息,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知道吗?”
“知道了。”
“姑娘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乱说的。”
刘熙这才放心:“庄叔快去换衣裳吧,红英,跟着你爹去,记得收拾干净,王嫂子,劳你去煮两碗安神汤给她们,都在家里休息几天,不要怕,人已经被抓住了。”
“好。”都知道轻重,谁也不敢胡乱说话。
次日一出门,就听见路上的街坊说起采花贼被抓的事。
“也不知这次是对哪家姑娘下了手,直接上下都割了丢在了大街上,比宫里的内侍都干净。”
“啧啧啧,活该,这种人直接阉了他真是便宜了,就该连脑袋也一并割了才对。”
旁边一人哼了一声说道:“听说是个白白净净的小生,动手的人也太狠了些,竟然这么害人家,多好的后生啊,饶了他这一次,让他把那些姑娘娶了,也算是美满姻缘了,现在害了人家,那些出了事的姑娘谁管?”
第284章 太子大婚十分仓促
聊天的街坊顿了一瞬,立刻开骂。
“你祖上遭贼采过,大清早说这种话,那个畜生是你爹吗?”
“哪个管?她爹娘管,她家里人管,配阴婚都配不到那个畜生,你真的是王八跳脚虾操心。”
“这么鸣不平,你披麻戴孝去认他当爹嘛。”
刚刚插嘴的人立刻和她们叫骂起来,几人吵得鸡飞狗跳。
刘熙早停了脚步在旁边看热闹,一直到衙役过来拉架才走开。
“骂街就是有看头。”刘熙意犹未尽。
红英小声嘟囔:“姑娘你心真大,还看热闹呢。”
“为什么不看?我觉得她们骂的很解气啊。”她心情不错,所以脚步都很轻快。
因为前朝变动,明帝封了两位诰命夫人,皇后也下懿旨,给几位命妇晋了身份,就连后宫,也因太子即将大婚,破天荒的晋了几位后妃的位份。
一时间,六局都忙开了。
将所有懿旨拟好请崔尚宫过目后,刘熙带着人去千秋殿用印。
路上来往宫人很多,太子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太后小祥后的第二个月,虽然先前就做过准备,可如今一年过去了,许多东西都要重新置办,且储君大婚礼数繁杂,每一样都要准备仔细才行。
瞧着从身边经过的人,身边捧着懿旨的女史小声嘟囔:“不是还没到遴选宫女的时候吗?怎么好多生面孔啊。”
另一名女史解释说:“清明一场雨,病了不少人,这些都是从行宫调过来的。”
她们的话落进了刘熙耳中,她没说什么,只在她们聊完后提醒道:“今日要宣的旨意很多,速去准备马车,等下用了印就不回去折腾了,直接出宫。”
“是。”跟着的宫女立马去准备马车。
到了千秋殿,皇后亲自看了后,让青芳带着王思岚下去用印,指了指凳子让刘熙坐下。
“你上次发愁的事可解决了?”
刘熙行礼道谢:“已经谈好了,但具体如何料理要等他们去实地瞧了才知道,臣多谢娘娘。”
皇后含着浅笑:“能做这一行的都有些手段,你的那些问题,算不得什么。”
“的确,只是臣的要求可能太难了些,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他们不会答应一些做不到的事砸自己招牌的。”皇后喝了口茶:“这一行,讲究口碑。”
刘熙坐下来:“听茶楼掌柜说,他们东家出身南省。”
皇后点头:“对,北方多战乱,南省好些,所以置田买房的人不少,可是距离太远,实在难以打理,纵使安排心腹过去,也少不得会私扣私吞,这才让人发现了机会,你花钱他办事,价钱要的高,却也让你知道钱都花在了什么地方,挺好。”
刘熙想了想:“那我兄长也算是一个小的鸦客了。”
毕竟前世,刘秋就是干这个的,不过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很老练了。
“嗯,不同的是,你刚开始立下的分成规矩把他和你绑在了一起,他只能料理你一个人的生意,不能再去接手别的。”皇后歪在椅子上:“你可仔细查过了?”
刘熙没有否认:“查过了,他并不是在算计臣,我们是堂兄妹,我出事了他落不到好,田庄的事,算是骄傲自满,不过那日聊的时候,臣也被忽悠的很动心,可见这些鸦客口舌伶俐。”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皇后并不多管:“外面的热闹可看见了?”
“看见了,大婚的日子很仓促。”
皇后笑了一下:“再仓促也得用心准备才是,否则罪过全在本宫,等太子的婚事过去,也该为瑞王相看了。”
她不主动提,刘熙差点忘了已经快半年没见过瑞王了。
当初德贵妃张口就是佛经三千卷,她手都快抄断了,还让李长恭帮了一些,才勉强有个两百卷,为了自救打翻火盆时还弄坏了一些,瑞王挨罚禁闭一个人抄,自然是没能赶上年节祭拜太后,明帝也说话算说,没能抄完就是不许他出来。
“瑞王的佛经还没抄完吗?”这都半年了,应该抄的完吧。
皇后没忍住笑出了声:“大概快完了吧,德贵妃已经改口,说是要在小祥时用呢。”
“那公主的婚事还能定下吗?”刘熙斟酌着开口:“陛下心疼公主,杨隼中在公主去行宫之后的表现又着实让人失望,这门亲事大概很悬。”
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亲生的和亲自养大的还是有区别的,陛下再怎么厌恶元后厌恶沈家,奉华也是他抱在怀里带大的孩子,心软也不奇怪。”
“陛下肯定会另择驸马,臣很好奇会是哪家公子。”
“本宫也不知道,奉华的事,陛下现在也不与本宫说了。”皇后话音刚落,一旁候着的宫女突然忍不住咳起来。
宫女吓坏了,赶忙跪下,却咳得越发厉害,其他人也都变了脸色,纷纷跪下:“娘娘恕罪。”
兰欣有些恼怒:“放肆,娘娘跟前也敢失仪,快出去。”
咳嗽的宫女不敢耽搁,立马退了出去。
“这些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皇后有些不悦,却也没有追责。
刘熙想起过来的路上女史说的话,就问:“臣听说宫里病了不少人,还因此从行宫调了人过来帮忙。”
“嗯,宫女太监都是好几个人住在一起,一个人病了,其他人也不能幸免,太医院早熬了药下去治着,但防不住一个接一个的病倒。”提起这事,皇后也很愁。
宫中最忌讳成片生病。
“那娘娘可要保重身体才是。”
“嗯。”皇后掩嘴打了个哈欠。
见她有了倦色,刘熙识趣的站起来:“臣还要去宣旨,先行告退。”
她退出来,王思岚已经等着了。
她们从偏殿出来,刚好就瞧见大步进来的李长恭,他正听身边的谢淑荣说着什么,只是突然间福至心灵往这边瞧了一眼,就看见了正远远见礼的刘熙。
“晏如。”他立刻跑过来,脸上笑容灿烂。
王思岚带着女史到旁边等着。
刘熙瞧着他,眉眼也带上了笑意:“殿下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见说一声呢?”
第285章 一刻都等不了
“陛下宣召,让立刻回来,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他笑盈盈的瞧着刘熙,眼睛都不眨:“你可还好?怎么瘦了?”
刘熙被他瞧得怪不好意思,避开目光看了眼往这边走来的谢淑荣,说道:“我还要出宫宣旨,就不与殿下说了。”
她抬脚就走,谢淑荣故意停了停,在她从身边走过去时扬起得意笑容,刘熙理都没理她,带着王思岚等人就走了。
谢淑荣走到李长恭跟前笑道:“殿下快些进去吧,若是娘娘知道你回来了,必定高兴。”
“谢姑娘。”李长恭敛了笑意:“刘大人是女官,你只是臣女,理应行礼。”
谢淑荣脸色一僵:“臣女和刘大人私交甚好,所以疏忽了。”
“有我和她关系好吗?”李长恭并不听这个解释:“私下如何都不要紧,但人前不可错了礼数,那是对她的轻视不敬,谢姑娘谨记。”
谢淑荣满脸尴尬:“是,臣女谨记,谢殿下提醒。”
李长恭这才进去。
忙碌了一整天,下值时天色都黑了。
刚从尚宫局出来,就见李长恭等在路上,陶元跟在身边提着宫灯。
“殿下怎么等在这里?”刘熙加快脚步。
她神色疲惫,笑容都带着倦意,李长恭忙迎上去:“很想见你,可是夜里去家里寻你不好,所以在这里等,与你一道出宫。”
“你一路回来也累的不行,回去早些休息明日再见不也一样?”
“不一样,一刻都等不了了。”他拉住刘熙的手:“走吧。”
与他一道走另一条路,出了宫门就有马车等着,上车后,刘熙靠在他肩上,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李长恭捧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上被笔磨红的地方轻轻搓蹭,声音也放的很轻:“陛下召我回来说劳军的事,胡人屡屡挑衅,朝廷压着不战,大臣们觉得有损士气,所以提出劳军。”
刘熙坐直身子:“让你去?这不是故意刺激太子和长平侯吗?”
“就是故意的,这次申侯与我同去。”
他们都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申侯在军中的威望可与长平侯比肩,若是长平侯按耐不住闹事,申侯就是制衡他的人,只是申侯并非明帝登基的功臣,所以先前,明帝对他不如长平侯亲近,此次启用,颇有几分迫不得已的意思。
“不到万不得已,对长平侯还是要以安抚为主。”
“这是当然,内乱伤民,反会给外敌可乘之机。”刘熙细细瞧着他:“那你何时动身?忙了那么久,怎么也该歇两日吧。”
他低下来贴着刘熙的额头,语气很轻:“劳军的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两三日就走,这些日子还得去尚书台料理堆积的事务,没多少时间和你说话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难过:“我若是认识你再早些就好了,那就可以带你去游猎去玩,就有大把时间和你待在一起了。”
“早些认识也不行,你若敢终日带我去玩,我父亲会把你腿打断的。”
他笑了出来:“怎么会,我最会讨老人家喜欢,说不定刘将军对我一见如故,直接把你托付给我呢?”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又说了几句悄悄话,马车就停下了。
李长恭跟着她沿巷子进去,还不忘四下仔细看了看:“这地方不错,离储英馆近,你进出宫方便。”
“里头也不错,殿下得空了可以来坐坐。”
“行,一定来。”他停在门口,忍不住刮了下刘熙的鼻尖:“回去吧,早些休息。”
等她进去后,李长恭这才离开。
太极殿里,议事的大臣刚走,邓旭就通禀说是皇后来了。
明帝批阅奏折的速度快了些,写完放下笔就起身大步过去把皇后扶起来:“朕正要去找你。”
“那臣妾与陛下也是心有灵犀了。”皇后跟着他坐下:“六局筹备太子大婚,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按照惯例,皇子大婚会给正妃母家加封,以此添光,可是陛下赐婚时并没有给曹家恩赏,如今小祥和大婚都凑在了一起,时间不算多,所以想问问陛下的意思,若是有赏,也好提早预备着。”
明帝听完就摆手:“不加封。”
他都懒得说理由,皇后也就不再多问,又说道:“近来宫里病了不少人,行宫那边也报了病患,奉华的身子一直弱弱的,宫人说她终日闷着,也不与人说话,这样下去会憋出病的,臣妾想着不如安排人过去陪着?”
明帝愿意给李长恭和军中武将接触的机会,那她投桃报李,用李长昭做做文章也是应该的。
听她这么关心李长昭,明帝的心情很是不错:“是该如此,只是以前陪她玩的人,大半都成婚了,其它的年纪又小,若是再冒出个不识抬举的撺掇她,朕也不安心。”
“的确是,不过臣妾到是有个合适人选,高平公主的孙女,谢家的姑娘。”
明帝知道她说的是谁:“跟在你身边那个?不行,不踏实,奉华本就心思敏感,再安排个不知分寸的去跟前说三道四,更会坏事。”说完,他想起一个人来:“让平毅的闺女儿去吧,那是个机灵丫头,奉华和她能玩在一起,又只是个女史,去些日子也不耽误事。”
“刘熙?”皇后有些意外:“陛下,年初六局调动,刘熙现在是尚宫局司言。”
明帝颇为意外:“她已经是司言了?及笄了吗?小小年纪能服众?”
“去年冬月就及笄了,由她出任司言也是六局尚宫商议后定下的,这几个月对外的拟旨宣发都是她在做,她踏实仔细,前些日子库房文册损毁,亲力亲为的带着人修复,底下那些女史都服她呢。”
明帝点点头:“小丫头和她爹一样,办事都让人放心,那也去吧,曹家不需要加封,也没她什么事了,即便是有,还有她下面的典言顶上呢。”
他对刘熙的印象挺好,能干踏实知分寸,这样的人陪着李长昭玩,也让人放心。
“好。”皇后扬起笑意:“那就让她尽快启程,有她陪着,奉华也有个说话的人。”
第286章 少监买过我的大作
从太极殿出来,青芳脸色有些凝重:“刘大人虽然知分寸,可她并不是个安分性子,去陪着公主,难保会把公主弄回来。”
“奉华迟早会回来的,陛下早就原谅她了,只是父女俩谁都不肯先让步罢了,陛下想让刘熙去,不就是想着她和刘武父女关系好,指望着刘熙多聊聊自己父亲走后受过的苦,让奉华先低头吗?”皇后看的很开:“回来就回来吧,没了沈家挑事,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青芳不是很放心:“虽然殿下和刘大人关系亲近,可她并非全心全意为娘娘做事。”
“我知道。”皇后听出她对刘熙有意见了:“她是不是全心全意不重要,她能解决问题,且知道分寸,在帮其他人的时候不损害本宫的利益,已经够了。”
皇后这样说,青芳也就不再多言。
去行宫的口谕是邓旭来传的,他笑盈盈的看起来非常高兴:“陛下说了,要送些东西过去,让刘大人去瞧瞧公主会喜欢些什么,刘大人,随我走吧。”
“少监稍等。”刘熙交代了王思岚几句,把桌上的东西收好,这才跟着邓旭离开。
阳光灿烂,邓旭脸上的笑意更灿烂:“刘大人做事踏实稳重,陛下很是看好呢,皇后娘娘才提了一句公主在行宫需要人陪,陛下就想到了刘大人。”
“公主在行宫的情况不好吗?”
邓旭噙着笑:“公主是金枝玉叶,即便是触怒陛下也无人敢苛待,可是人不是只有一具身体,还有一颗心呢,心病了,也算情况不好吧。”
“难道陛下不清楚公主的病因吗?”
多年受尽宠爱,结果却发现明帝为了保太子根本不在乎自己,为了太子甚至无视自己母亲的死因。
陛下的掌上明珠,真遇到事情就是死鱼眼睛,她怎么可能不生病?
“公主现在这样,陛下可不无辜。”
邓旭竖起指头挡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刘大人不把我当外人我很高兴,但当我面吐槽陛下,你敢说,我也不敢听。”
“嘁~”刘熙不屑,都不晓得在装什么。
他笑的更开心了:“其实娘娘一开始推荐的人是谢姑娘,可是陛下只想安排个信得过的人去陪着公主。”
“陛下信任,真让我惶恐。”刘熙都懒得装样子了。
跟着邓旭到了明帝的私库,里头的奇珍异宝看的人眼花缭乱。
“陛下说了,只要是刘大人觉得公主会喜欢的,都可以拿。”
刘熙暗暗咋舌,进宫后没少见奇珍异宝,但今天才算是真的开眼了。
她一样样看过去,邓旭跟着,身边还有个捧着册子的内侍候着。
“这些东西虽然好,但公主若是喜欢,也不会留在这里头吃灰了。”刘熙认真看着:“与元后有关的东西有吗?”
邓旭想了想,去一堆卷轴里头翻了翻,找出一卷底色发黄的卷轴:“应该是这个。”
刘熙和他一起拉开,上面是个女子的画像,只是年月太久,墨色脱落,已经残了大半,只有眉眼依稀可见,角落里落着一行小字:
香草有蕙茞,嘉树有梧秋。
“这是元后?”刘熙仔细看着画像,鹅蛋脸庞,温柔可亲:“公主的模样像她。”
邓旭说道:“这是当年为陛下赐婚时采选用的画像,前些日子才收拾出来的。”
“可惜坏了。”刘熙都不敢随意触碰:“公主那里有元后的画像吗?”
邓旭想了想:“有一幅陛下登基后的大礼服画像。”
“那就这个吧。”刘熙展开细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修。”
“可以。”邓旭把东西小心收起交给内侍拿着:“可要再选些?”
刘熙四下看了看:“还有和元后相关的东西?”
“没有了,只此一样,还是先前徐寅管着的时候漏掉的。”
“那就算了。”刘熙拿着卷轴出门:“劳烦少监带我去找宫中的画师吧,看看他们能否有办法,若是修不了,临摹一副也好。”
邓旭笑了:“我以为刘大人要自己修呢。”
“我有自知之明,随手画两笔玩玩还行,要求太高可就为难我了。”
邓旭带着她去找画师,修复的时间很长,刘熙等不了,让画师临摹,务必一模一样,说好来取的时间就走。
邓旭跟着她一起出来,仍旧是笑容满面:“刘大人的字在宫里销路很好,这画上的字你来提最好。”
“怎么?少监也买过我的大作?”
“买过,花了不少钱呢。”
刘熙一脸诧异:“真的假的?少监的钱这么好赚吗?那你早说啊,直接找我买,我还能给你算便宜点。”
“我以为刘大人会说白送我几幅字呢。”
“我没那么好心。”
和他辞别后,刘熙先回尚宫局带着王思岚去崔尚宫跟前交接手头的事情,因为去多少日子并不确定,所以交接的事情也有些多。
等全部安排好,也到了下值的时辰,崔尚宫特意免了她后面的上值,让她在家里收拾东西。
画师如约送来画像,刘熙仔细收好,她要带去的东西不多,就是几本书几套衣服,其他的也没什么。
到了出发的日子,一队金吾卫送她去往行宫,刘熙把平安红英和小玉都带上了,坐着马车出了城门后一路疾驰,天色擦黑前,马车这才驶入行宫。
一位女史带人等在门前,见刘熙下车,随即见礼:“下官胡醴,拜见刘大人。”
这是跟随李长昭过来打点一切的女官,原为尚食局掌饎,姜弗就是顶了她的缺。
刘熙下了车微微一颔首:“辛苦胡掌饎在此处等我了,不知公主现在可歇下了?”
“还未。”胡醴在前引路,语气担忧:“公主刚来时终日哭泣,但饭菜还能用些,开春时好一些,愿意去外面瞧瞧鲜花风景,可是清明雨一下,做了两次噩梦后就开始吃不下睡不着,莫名其妙就开始悲痛欲绝,太医说是肝气郁结忧思过重,吃了药也不见好,这两日已经不愿意再见人,伺候的人都急坏了,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287章 公主的心病了
“不愿意见人?”刘熙下意识加快脚步:“就没进去看看吗?”
胡醴面色忧愁:“屋里太久没动静也进去看过,公主就盯着窗户发呆,什么话也不说,太医说怕是失魂症,想把脉诊断,公主又不肯,所以也无法确定。”
这么严重。
刘熙有点急了。
到了沁梵馆,屋外都安静的不对劲,天都黑了,屋里却一盏烛火都没有,黑压压的,只有屋外廊下挂着一排灯笼,她示意其他人等在外头,刘熙抱着卷轴,轻轻推开门进去。
屋里诡异的安静,死气沉沉。
她左右一看,在里屋窗前瞧见了李长昭,她瘦的如同变了个人,长发披散,穿着寝衣,抱腿坐在窗前矮榻上,隔窗瞧着外头,廊下的烛光雾蒙蒙的罩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犹如一潭死水,眼睛里更是一点光都没有了。
刘熙点起烛台,突然的光亮让她下意识的看过来,瞧见是刘熙后表情微微一怔,目光直直的盯着她。
刘熙没说话,举着烛台在屋里看了一圈,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卷轴挂上,画像小心展开,她退了两步,继续去点亮其他烛台。
李长昭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画像上,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纵使从未见过,她也认得上面的人。
“元后成婚那年十七岁,次年有孕,生下公主时十九岁。”刘熙语气缓慢的说起往事:“仔细算算,元后有孕七八个月的时候,年纪与公主一般大,知道陛下与纪王妃有了接触,那个时候,她应该身心俱碎,听说元后生产时并不顺利,曾一度有血崩之险,想来最后那两个月,她不仅在哭,也是想后路。
沈家不得势,她也不得陛下喜欢,以陛下的性子收了纪王妃是早晚的事,她的位置极有可能不保,所以得知纪王自缢后,元后拖着虚弱的身体安置纪王家眷,以此搏了个贤惠的名声,并在得知纪王妃有孕时,换掉落胎药,将纪王妃拖到落胎必死的地步,这个孩子生父不详,还没生下来就成了陛下心里的一根刺。
我想,元后当时打的主意,应该是让陛下恼怒之下除掉纪王妃,可陛下为了不伤害纪王妃的身体,宁可让她悉心养胎,元后肯定更害怕了,她很清楚纪王妃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所以她想了第二个主意,按照陛下的脾气,孩子大概是不能活着的,所以元后主动保下孩子的命,并养在掖庭。
不远不近,让纪王妃牵挂却不敢去见一面,更不敢在陛下面前露出半分对孩子的思念,这根刺算是成功扎在了陛下心里,但陛下依旧不曾厌弃纪王妃,甚至于对月子里的她更加上心,行为举止,俨然就是个体贴夫君,并且默许妾室对发妻下手,只为替纪王妃扫清障碍。
身心重创之下,元后只能为将来做尽打算,她知道自己若是死了,陛下肯定会立纪王妃为后,所以力荐太子,提前占了储君之位,这样一来,即便陛下真的立纪王妃为后,她与储君就是死敌,她纪王妃的身份就是她孩子登基的绊脚石,纪王妃不会有安稳日子。
诚然,这十多年来,公主是掌上明珠,受尽陛下宠爱,是真正的天之骄女,你知道元后不受陛下喜欢,但你觉得,最基本的敬重应该也是有的,结果事实让你无比失望,你没想到陛下会那么看重太子,这让你对自己多年来的受的宠爱产生了怀疑,你为自己的母亲抱不平。
可你是否想过,陛下若是真的看重太子,怎么会不给他半点结党拢权的机会?陛下若是真的疼爱荣王,怎么会让他涉险,并在他差点没命后包庇凶手?陛下若是真的深爱皇后,怎么会让她骨肉分离?公主地位稳固,不似太子战战兢兢,性命无忧,不似荣王几经生死,婚嫁有退路,不似皇后背负家族生死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陛下身边这些人哪个不可怜?大家都可怜,反抗不了大势,那就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让自己过得好些,当年元后身处绝境,依旧能够想法子让皇后至今如鲠在喉,太子也算是到了绝境,他依旧能够抓住陛下介意皇后曾为纪王妃这一点让陛下屡次拖延废太子的事,为自己争取反击的时间,公主并未到此绝境,为什么会自暴自弃?”
李长昭一声不吭,只是眼圈通红的看着画像,她委屈难过不忿,复杂的情绪勒的她几乎窒息。
刘熙将屋里所有的烛台点亮,又将窗户推开,清风带着凉意灌入屋里,她站在窗前,瞧着灯火零星的院子。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你知道自己病了,你没了斗志,对所有东西都没了兴趣,你的骄傲碎的一塌糊涂,你控制不了情绪,你想自救,但任何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让你胡思乱想,你无法接纳自己的曾经,因为改变不了,所以你选择逃避。”
李长昭抱着自己的膝盖,情绪再度反扑,她控制不住自己。
刘熙听得见她的啜泣,却一句话没说。
李长昭哭了一夜,她就在旁边听了一夜,拂晓时,李长昭困倦的睡了过去,刘熙在香炉里点燃安神香,确保她睡熟后,这才让胡醴把太医叫来。
“忧思过重,心气郁结,因长久不思饮食,身体十分虚弱。”太医的结论没变。
胡醴满脸发愁:“公主一直这样下去可不好。”
“给她找点事做吧。”刘熙想了想:“心病还须心药医。”
她有主意了。
李长昭难得好好睡一觉,一直到下午才醒,一睁眼,就见满屋鲜花在阳光下缤纷绚烂,宫女在旁边小声说笑着修剪花枝,把鲜花摆满屋里每一个地方,元后的画像前支了条案,摆满了她喜欢的点心和书籍。
李长昭坐起来,目光将屋里每个角落都瞧了一遍,这才看见歪在椅子上打盹的刘熙,她睡得很熟,以至于突然歪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时,把自己吓得一激灵。
看她手忙脚乱抓东西稳住身形的样子,李长昭忍俊不禁。
第288章 我还有更难听的没说呢
刘熙坐起来,懊恼的打了一下椅子又靠下去,这才瞧见李长昭已经醒了。
只是她目光平静,脸上已经找到不到笑意,仿佛刚刚的忍俊不禁只是光影闪过的幻影。
“高贵美丽的公主,喜欢吗?”刘熙走过来,顺手拿了支花递到她面前:“娇花赠美人,可否一笑啊?”
李长昭接了花,脸上依旧没有笑意,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哀怨:“这么好的花,摘下来养的再好,还是会谢。”
“不摘还是会谢,而且摘了这些盛开的,那些被遮挡住的花苞才有盛开的可能,花木也是偏心的。”刘熙掐了花朵簪在她发间:“会把所有的营养都给开的最好的花,等最好的花凋零了,才会又全心全意的养育花苞,可是在花朵凋零前,已经有不少花苞枯萎,只因为时机不合适,它们连盛开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把花剪了,对花更好。”
李长昭不信:“你信口胡诌的吧。”
“公主不信就自己去花树底下看,先落在地上的是不是花苞,或者去问花匠,为了让花开得好,是不是会剪掉一些花苞。”刘熙在花里精挑细选了一朵,对着镜子簪在自己发间。
李长昭不说话了,她并没有兴趣去看去问。
宫女送来热水,刘熙微微拉起袖子洗漱,随口问:“晚饭吃什么?告诉御厨,别整天吃些清淡的菜,弄点饱腹扛饿的。”
“那刘大人想吃什么?”宫女笑着问。
刘熙煞有其事的想了想:“天气不错,弄几斤新鲜肉,傍晚在院子里烤着吃。”说完,她扭头问李长昭:“公主觉得呢?”
“随便。”李长昭并没有兴趣,她麻木的坐在妆台前,完全不在意宫女如何打扮自己。
她的反应实在让宫女着急,刘熙却不管,一挥手就定下了:“那就按我说的办,快去准备吧。”
李长昭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梳妆好,她也不想出门,刘熙也不管她,自己出门了,李长昭从窗户上能瞧见她在廊下与宫女聊天,也不知说了什么,笑的很是开心。
到了傍晚,御厨果然做了刘熙要吃的烤肉,还是在旁边支起炉子现烤的,烟熏火燎,整个院子都是味道。
李长昭不是很喜欢,用手帕掩着口鼻,可她也没走,坐在一旁瞧着刘熙和其他人大快朵颐。
“公主要尝尝吗?”胡醴问的很小心,李长昭已经很久没有从屋里出来过了,今日愿意出来,若是还能主动吃些东西,那可最好不过了。
李长昭摇头,她没有胃口,甚至瞧她们吃的香还隐隐觉得恶心。
吃饱肚子夜色已深,洗漱后,见刘熙换了衣裳在旁边的床躺下,李长昭麻木的神经这才有了一丝波澜。
“你睡这里?”
刘熙趴床上托着下巴回道:“是,我是奉旨来陪公主聊天的,那肯定要随时陪着,公主什么时候想聊,我都得接话才行。”
李长昭没说话,躺下后就背过了身子,她没赶人,宫女就打算留下守夜,刘熙摆摆手让她们都出去睡,不必全在屋里守着。
烛火时不时爆一声,刘熙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李长昭就小声问:“你从哪找出来的画像?”
“陛下私库。”刘熙强打起精神,却依旧倦倦的:“邓旭说,应该是当年采选时的画像。”
李长昭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不过几息功夫,她就想了许多。
“别多想,没爱过,是忘在私库最近才翻出来的。”刘熙毫不犹豫的戳破她脑补的往事:“从始至终,陛下心中都只有穆如慧。”
李长昭哭的更凶了,她咬着牙,不甘心的质问:“凭什么?我母后为他巴结明贞皇后,为他笼络命妇臣公,他为什么这么狠心?”
“一个不被父母重视的皇子遇上了全家放在心尖宠爱的姑娘,就如同溺水时遇到浮木,他怎么可能会放手?”
李长昭不赞同:“可我母后也...”
“也受全家宠爱吗?当真吗?当初穆如慧与明王两情相悦却被指婚纪王,穆家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拒婚,先帝震怒,是纪王求情明王放手才保住穆家,后来纪王自缢,陛下要收纪王妃,穆家宁可不要爵位也要换纪王妃自由,是纪王妃点头愿意后穆家才没再阻止,元后呢?沈家不知道她受的委屈吗?不知道陛下不喜欢她吗?沈家做了什么?”
李长昭气的坐起来争执:“沈家没有因为我母后成为明王妃就加官进爵,身份低微能做什么?”
“身份低微就不能争吗?四品武官在陛下跟前就一句话都说不上吗?是舍不得现有的官位和皇亲国戚的身份,是觉得受点委屈无所谓。”刘熙也坐起来:“但凡沈家可以依靠,元后做那么多事,都不至于没有沈家半点影子在,你没发现沈家和元后是完全分开的吗?有个词儿叫爱屋及乌,沈家就是不在乎元后,所以也不在乎你,才会顶着你的名头做出刺杀皇子这种事。”
李长昭一下子哑巴了,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刘熙却不给她机会。
“是不是被宠大的很容易看出来,陛下自己就不被父母重视,他哪有那么醇厚的感情去温暖别人?元后帮了他很多不假,但他们只是顶着夫妻名分的君臣,为什么陛下会纵容张嫔下毒?难道不是因为李厌这根扎在心里的刺弄疼了陛下,他舍不得动穆如慧,还舍不得动你沈嘉秋吗?”
这一声反问让李长昭的脑子短暂的空白了一瞬,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刘熙压了压语气:“三大从龙功臣,梁王和长平侯自陛下得势就跟着起来了,偏沈家,硬生生等了好些年,家中男丁几乎死光才得了个勇国公的爵位,这难道不是陛下的报复吗?李厌的存在恶心了陛下,沈家就要为这份恶心付出代价,若是真的备受宠爱,元后会不为家族考虑?”
李长昭情绪崩溃了,她大声吵嚷:“你胡说!”
“爱信不信。”刘熙一拉被子躺下了:“我还有更难听的没说呢。”
第289章 那你还愿意帮我吗
她们俩突然吵起来了,李长昭委屈的大哭,刘熙则黑着脸不说话,外头的宫女担心坏了,却也不敢进去。
李长昭哭了半夜,嗓子都哑了,刘熙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听话只听半截吗?我都说了,沈家不在乎元后,所以元后也没在乎沈家,没在乎陛下,她从来没有纠结父母和丈夫爱不爱她在不在乎她,她认清了现实并且做出了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反击,你要看到她的坚韧,而不是一味的觉得她可怜。”
李长昭声音哽咽:“她也没在乎我对吗?”
这下轮到刘熙语塞了:“啊?”
“她做了这么多,没有一样是为我打算的。”李长昭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她不在乎父皇会不会迁怒沈家,也没在乎她这样做,会不会让父皇厌弃我,她在最后的时间里想的是怎么打压穆如慧让她即便当了皇后也不是储君之母,而不是求父皇怜惜襁褓中的我,她没有想过,她这么做会不会让穆如慧报复在我身上。”
胡思乱想的人,钻牛角尖的角度都稀奇的要命。
刘熙接不上话了。
李长昭捂住脸,眼泪又滑落了下来,这次,她连放声哭一场都觉得没底气了。
“还记得我母亲吧。”刘熙突然说道:“我一直以为母女是天然的同盟,所以即便知道她偏心江家,我也一直觉得她有最起码的底线,因为我是她的女儿,除了我没人会为她的往后余生兜底,所以她再蠢也不该触及我的根本利益才对,可她却让我直面了来自血亲最残忍的恶意。
我父亲去世后,外人只晓得我们为了争家产闹得很不好看,但事实上,那是一场刘家和江家对我的围杀,她们分的不仅是家产,还有对我的处置权,你知道江家是怎么计划我的将来的吗?带我回去,等我孝期结束了,要么嫁入江家,让江家和刘家再度绑定,要么嫁给其他人替江家谋利。
而刘家想的是,我若心疼我母亲答应和她一起走,那我就是背弃父族的罪人,他们可以一边痛斥我不孝一边享受着我父亲留下的关系,即便我将来嫁了人想要借我父亲的身份去谋利,也要忍着别人的冷言冷语去讨好谄媚才行,我若留下,那江家就带不走钱,他们全部收下,怎么都不吃亏。
这就是我父亲去世时我面对的局面,不止母亲不爱我,其他人都不爱我,按照你的说法,我父亲也不爱我,他病重数月,没为我做一点安排,我父亲岂能不晓得我祖母偏心二房,我母亲偏心江家,我才十三岁孤立无援,压根没办法对抗来自长辈的蚕食?
可我不恨他,我享受了他留下的所有财产,还因为是他的女儿,得到了他同僚的帮助,陛下的青眼,这些都是他带给我的好处,我再去纠结他爱不爱我一点意义都没有,而公主呢,因为你是元后所出,所以其他妃子没有资格养育你,在继后未定,太后不养的时候,只能是陛下亲自养育你。
你不要去纠结陛下亲自养育你是自愿的还是迫不得已,事实就是你是陛下一手养大的,你所有的行为举止都带着陛下的影子,你犯再大的错,陛下都会容忍你,因为他会下意识觉得你错了是他的责任,他有责任替你兜底,这就是你的机会,你不抓住这个机会,反倒去纠结一些虚无缥缈的事,不觉得可惜吗?”
李长昭静静看着她,认真听她说完才问:“那你原谅你母亲了吗?”
她竟然还在纠结感情这种事。
刘熙笑了一下:“江家出事后她大闹储英馆想拖刘家下水被毒哑,我特意请人带她来看着江家被杀的干干净净,她受不了打击想自杀我也让人拦着,现在她待在家庙里了却残生,公主觉得我原谅她了吗?”
“你好好养着她,难道不是有过恻隐之心?”
“别那么天真,我养着她是因为先前外人低估了她作的恶所以说我不孝她,现在她把我往死里整的事人人都知道了,我还能好好养着她,谁敢再说我不孝?我朝以孝治天下,养着她能让我仕途无阻,而且养在家庙,我眼不见心不烦,这叫恻隐之心?”
李长昭抿唇:“可她若是哪天死了,你会不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她曾经对你好的事?”
“啧~这问题真让人恶心。”刘熙下床走到她面前:“因为她曾经对我好过,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的伤害我?我还得回味着曾经的好说服自己忍受恶意?这种歪道理一向是自诩善良的弱者用来自欺欺人的话,我可以明确告诉公主,人还是无情无义点好,对你再好的人,只要有对你伸出爪子的念头,那他就该死。”
她的语气和表情让李长昭心头抖了一下:“所以,荣王遇刺那会儿,因为我没管你,让你被皇后惩罚,你就算计了我好几次?”
“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刘熙把她被眼泪糊在脸上的头发挑开:“不过,公主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愿意相信我的话,真的去做给储英馆改制这件事呢?我那通忽悠可不算是完美无缺。”
李长昭想了想,竟觉得原因有些难以启齿。
刘熙直接把话挑开:“因为认真给你出主意的人只有我,我不仅能出主意,还能把事情落实下去,你也有点后悔没帮我说话,所以想再拉拢拉拢我,和我再产生点联系?”
李长昭默认了,她原本以为有宁时徽她们,刘熙可有可无,可事实证明,她们几个都比不上刘熙一个,她的确是有点后悔的。
“我一开始很气愤,觉得你在试探我利用我,可后来坑你坑多了我才反应过来,你要是有那么多心眼也不至于吃亏都要吃饱了,所以那个时候我开始怀疑有人在顶着你的名头做事。”刘熙语气里有点藏不住的洋洋得意。
李长昭认真问她:“那你现在还愿意帮我吗?”
“当然愿意。”刘熙笑着说:“只要好处足够吸引我,替谁办事不是办事呢?”
第290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长昭蹙眉:“墙头草。”
“说好听点,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刘熙在床边坐下,一脸理所当然:“没点好处谁替你办事?”
李长昭反驳不了,可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情绪又落了下去:“可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
“那没事。”刘熙摆摆手:“只要你能吃能喝,我在陛下那里就是有功的,当然了,如果你想通了,愿意回去找陛下认个错,继续做他知冷知热的好女儿,那我可就是大功一件啊。”
李长昭冷笑了一声:“我要是真回去了,皇后不得把这一切怪在你头上?”
“陛下的态度那么明显,你回去是迟早的事,皇后与其拦着惹陛下不悦,还不如顺手推舟搏一个好名声,反正你回去了也不是她的对手,她迁怒我做什么?”
这话说得太真实,李长昭很不爱听,但却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一时间心里更不舒坦了。
她情绪一低落就开始胡思乱想,只是刚有点苗头,刘熙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还打算为了元后去和皇后作对吗?”
李长昭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是来替皇后做说客的?”
刘熙瞧着她:“不是,我只是在掂量你让我帮你这件事有多大难度,我和你说了这么多,如果你依旧要为元后讨个公道,那难度有点大,毕竟伤害元后的罪魁祸首不是皇后,是陛下,你只是和皇后作对有什么用?要作对就得和陛下作对。”
“我...”李长昭哑口无言。
刘熙直接问:“你不会是舍不得和陛下作对,所以你才针对皇后的吧?你觉得没有皇后,元后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李长昭别开脸不说话,她心里清楚,没有皇后还有其他人。
“只要皇后不犯我,我也不会犯她。”
刘熙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长昭有些不悦:“你笑什么?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是觉得你天真。”托着下巴看她:“还记得我忽悠你储英馆改制时说的话吗?我和你讲过,改制后受你恩惠的女官会记得你的好,现在第一批女官已经进宫,宫中到了年纪的尚宫就那么几位,她们还都想扶持自家的人,其他人会答应?
大家都想往上爬,可越往上位置越少,六局事务拢共就那么几件,按照惯例办事谁都会,做得再好也不会出彩,这个时候想要往上爬就得想其他办法,女官之间的矛盾很容易上升到各自的阵营,你和皇后之间肯定会因为六局的主导权争斗起来,不是我不犯人,人不犯我就能解决的。”
李长昭摇摇头:“我不打算争了,我争不过皇后的,到不如等着嫁人,杨隼中就杨隼中吧,反正嫁给谁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哎~”刘熙立马来了精神:“只怕不是杨隼中了。”
李长昭神情错愕:“赐婚圣旨已经下了,她们说,宫里已经在准备大婚的事了,还能改吗?”
“宫里准备的是太子的大婚,可没准备公主的。”刘熙凑到她跟前:“自从你来了行宫,杨隼中可还有给你写信送东西?”
李长昭轻轻摇头。
“他前后态度的变化宫里一清二楚,陛下十分不满,没给你准备大婚就足够说明问题,所以你不必再强求自己去接受他。”刘熙说完,突然正色:“你不会已经被他打动了吧?”
李长昭冷了脸:“自小到大讨好我的人多如牛毛,几封信几句好听的话就想打动我?那我未免太不值钱了一些。”
“那就行了,只要你不想嫁,陛下也舍不得逼你了。”
李长昭目光垂下,知道这些事的前提都是自己想通去向明帝低头认错。
可她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连她都不清楚缘由。
“哈~”刘熙打了个哈欠:“先睡觉吧,不要求你立刻想通,你要想明白很多事的,不急。”她回去就躺下:“快睡吧快睡吧。”
李长昭不吭声,依旧静静坐着,只是这次她没有在哭,焦躁压抑的情绪也没有找来,她的内心非常平静,思绪也灵活了不少。
次日天明,胡醴早早就在门口候着,还让人把消肿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屋里刚有动静,她立刻带着人轻手轻脚的进去,见是刘熙起身了,忙上前轻轻拉了她一下,朝着李长昭的方向用下巴一点。
刘熙伏在她耳边小声说:“天亮才睡的,出去吧。”
胡醴忙拉着她出来,到了廊下才低声询问:“昨晚我听见了争执声,公主现在本就敏感,大人这么做不会出事吧?”
“不会,她就是自己胡思乱想,把一个小小的问题放大后觉得自己无法解决,然后就懊恼自责,过不去心里这坎,多和她说说话就行了。”刘熙拿了洗漱的东西,又提醒了一句:“别把她当病人,你们越是把她当病人,她越是不愿意和你们说话接触,如常就好。”
胡醴点点头:“好,下官记下了。”
李长昭睡得时间不长,醒来时,屋里阳光灿烂,晃得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她坐起来,旁边做女红的宫女立马就停下了动作。
“公主醒了。”
瞧见有人陪着,李长昭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一些,她看了眼旁边的床,立马问:“刘熙呢?”
“刘大人在外面练剑呢。”宫女端着水过来。
李长昭喝了一口,走到窗前就瞧见了院子里的刘熙,她穿着翠绿裙衫,手持长剑如游龙穿云,敏捷轻盈,一招一式都干脆爽利。
不等梳洗,李长昭就出去了,胡醴见她认真瞧着,也没去打扰她,静静观察了一番,见她精神不错,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虽然不知道刘熙具体和她说了些什么,可她愿意出门了,也算是好事。
刘熙练了许久,直到汗水将鬓边碎发全部洇湿才停下。
李长昭说道:“你这身手,瞧着快比得上华蓥泷了。”
“果真吗?”刘熙笑着过来:“那等她回来了,我一定要去找她比试比试才行。”
李长昭怔了一下:“她去哪了?”
第291章 主动引起明帝猜忌
“她家里有事,让她辞官回家帮她父亲,娘娘没有允准,让她告假回家去了。”刘熙把剑递给红英,就着宫女端来的热水洗手。
李长昭脸色厌恶:“多大的事,竟想让她辞官?”
“她弟弟拐跑了她爹的小妾,把他爹气病了。”
李长昭瞬间瞪大双眼,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那她回去做什么?”
“捉奸啊。”刘熙正儿八经的胡说八道:“她爹觉得丢脸但是又气不过,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觉得她弟弟听她的话,就让她去把人抓回来。”
李长昭表情僵硬:“家丑不可外扬,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啊,京城早几个月前就传开了。”刘熙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听说他弟弟给小妾写了很多让人脸红的情书哦~”
李长昭眉头紧蹙:“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呢?人家都私奔了,抓回来之后呢?”
“抓回来?”刘熙想了想:“让小妾生个孩子喊情郎做哥。”
李长昭脸色一僵:“...恶心。”
她气愤不已,进屋去给华蓥泷写信催她赶紧回来。
胡醴在一旁忍俊不禁:“大人满口胡诌,也不怕华蓥泷回来了揭穿你。”
“我这一听就是瞎编的,公主非要信,我也没办法。”刘熙满不在乎:“行了,快准备吃的东西吧,趁着公主有劲,我们等下出去逛逛。”
有她陪着,李长昭的状态的确好了一些,胡醴自然是听她的,还不忘把消息送回宫里。
得了消息,明帝心情大好,放下手头的奏折就去了千秋殿。
皇后得了消息出来相迎,被他高兴的拉住手:“行宫送来消息,奉华的精神有起色。”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皇后也一脸笑意:“刘熙刚去那天,送她去的人还回来说,奉华不吃不喝不见人,终日闷在屋里,整夜整夜的不睡觉,太医说是肝气郁结忧思过度,吃药也不管用,听着实在让人忧心。”
明帝坐下来:“是啊,朕知道后也是着急的睡不着,这才两三日,精神就有起色了,可见你的主意出对了,她就缺个能说话的人。”
“臣妾也不过是提了一句,还得是陛下,选对了人。”皇后笑盈盈的瞧着他:“刘熙这次算是为陛下分忧了。”
明帝不住点头:“她做的不错,朕得赏她点什么。”
“奉华现在只是刚有起色,陛下何必着急?等她回来了,由她开口为刘熙请功,陛下再厚赏,刘熙也能记在心里。”皇后及时拦着,现在就赏了,后面再要赏赐就不合适了。
明帝笑了笑:“道理不错,只是朕实在高兴。”
“陛下疼公主,也该知道公主的脾气。”皇后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有些事,不能等着公主开口再去做,陛下虽是天子,但也是一位父亲,总不能眼见着公主误了终身不是?”
她主动提起李长昭的亲事,明帝眉间一喜:“你也觉得杨隼中不好?”
“好不好的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公主不想嫁他。”皇后神色温柔:“青春年少时都不曾心动过片刻的人,怎么会在经年累月中,一堆鸡毛蒜皮里,瞧着对方日渐老去的容颜生出感情呢?举案齐眉说着好听,也不过是委屈将就罢了,奉华金枝玉叶,没必要去受这份委屈。”
这话简直说到了明帝心坎上,他心情大好:“可你先前不是很好看杨隼中吗?”
“长辈再喜欢,和他吃饭睡觉过日子的人也是奉华,陛下不也晓得要挑自己喜欢的人相伴终身吗?怎么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就不通情理了?”皇后语气嗔怪。
明帝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对,说得对,是朕糊涂了,朕的错。”
“陛下把奉华教的很识大体,所以她宁可委屈自己也不会让陛下言而无信,孩子都这么懂事了,陛下总不能真让她委屈吧?”皇后并没有停下的打算,这让旁边的青芳和兰欣都觉得意外。
皇后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她很清楚说的太多了,明帝肯定会起疑。
明帝连连点头:“自然不会,先前在气头上,说的话哪里作数?朕原本瞧着杨隼中是个可以依靠的,现如今瞧来也不行。”
“既然知道不行,那就赶紧做个了结,也好让奉华高兴。”皇后轻轻一推他:“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陛下总不能等她来和你讨论自己的婚事吧?”
明帝笑看着她:“你这么着急让朕下旨,莫非是有人选了?”
一听明帝果然起疑了,青芳和兰欣一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皇后神色未变,笑着说:“臣妾是在以己度人,想想臣妾十几岁的时候,哪里有那么多耐心等着时机?恨不得立时立刻就知道想知道的答案,这件事必然是压在奉华心里的,臣妾自然替她着急。”
“下旨简单,只是重新选一位驸马挺难的。”明帝依旧在试探,他并不希望再有人利用李长昭的婚事。
皇后笑了笑:“宁可晚嫁不能错嫁,谁让陛下早些年醉心政务,没有早早的挑一个好儿郎带在身边一手调教?现如今去挑选别人家教的,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怪谁?”
她的打趣让明帝笑了两声,却比刚刚干巴了许多:“你这提议甚好,那朕便早早的给丽华预备着,你看可好?”
“好啊,那就辛苦陛下了。”皇后的表情语气完全抓不住破绽。
明帝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人选朕得好好斟酌,只是这亲事不能再等了,邓旭,让内侍省拟旨吧。”
“是。”邓旭立刻就去了。
明帝看了眼皇后:“儿女婚事都是母亲操心,驸马的人选,梓潼也掌掌眼?”
“俗话说得好,男人最懂男人,这件事还得陛下亲自掌眼。”皇后也笑着起身:“等陛下选好了告诉臣妾一声,臣妾好帮着张罗大婚的事。”
她不插手,明帝总算是放心了一些:“也好,只是此事先不急,等她养好了身子再说。”
他还有事,又说了几句就走。
青芳一脸不解:“娘娘为何要主动引起陛下猜忌呢?”
第292章 悟性这种东西
皇后扶了扶鬓边步摇,这才说道:“杨隼中是谏议大夫,选他做驸马的时候,陛下给的理由是此人忠孝刚直,现在陛下想要解除婚约,难道以此人没有去讨公主欢心做理由?那御史台可就有事做了,这事再怎么样也得等一等,最好是由杨隼中自己提出最好,皇家主动悔婚,这不是给文官把柄吗?”
“那这样一来,公主首当其冲要被文官弹劾,这不是正合了娘娘的心意吗?”
青芳的话让兰欣忍不住瞧了她一眼,说道:“咱们殿下现在管着尚书台,文官闹事,按照陛下的性子肯定会怀疑到咱们殿下头上去,偏巧殿下现在又去了边关劳军,正是敏感的时候,一点事都不能沾上。”
皇后笑道:“就是这个道理。”
“那娘娘为什么不直接劝陛下呢?”兰欣有些想不通:“故意这么说,还让陛下误会。”
青芳反应过来了:“娘娘劝了,陛下会觉得娘娘还在计较以前的事,存心用终身大事让公主委屈,进而会想,殿下刚得到重用,娘娘就对公主不好,那往后公主哪还有好日子过?娘娘故意催促陛下尽快解除婚约,陛下反倒会因为心中生疑慢慢安排。”
她们还没蠢到需要自己一字一句解释的地步,皇后很欣慰:“明白就好,他们父女俩那一闹,陛下对奉华又生气又愧疚,这个时候样样都会为奉华打算,你们说话做事也要注意些,不管如何,她也是公主。”
“娘娘放心,奴婢们知道了。”
皇后拿起新做的团扇瞧了瞧,突然想起来:“谢淑荣呢?”
“去尚食局了,说是研究了一些新的点心,要做出来给娘娘尝尝。”兰欣不是那么在意。
青芳到是留了个心眼,生怕皇后忘了,特意提醒她:“尚食局的姜大人,先前可是谢家一手提拔上来的,后来又巴结了张嫔,这些日子,谢姑娘借着做点心的由头,往尚食局跑的很勤。”
“随她吧。”皇后并不在乎:“她想聊旧情,人家也得给面子。”
她也不想想,以谢家现在的能力,有什么资格去和一个四品女官做利益交换,是谢家提拔的又怎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谢家最后一位女官去世时,姜尚食才六品,最难熬的阶段是张嫔提拔的她,她就算是记恩,也是记张嫔的恩,和谢家有什么关系?
“她总往尚食局跑,往后娘娘的吃喝就更要上心了。”青芳一脸郑重:“殿下吃错东西险些出事那次,肯定也有尚食局的手笔在里头,只是她一贯躲在背后,所以才没查出来。”
提起往事,皇后神色淡淡:“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一位四品女官的,留心些吧。”
因为皇后的劝说,解除婚约的事被明帝延后了,但杨隼中却因弹劾官员的事,惹了不少怨怼。
芒种后,宫里生病的人更多了,宫里吹得风都带着一股药味。
六局奏禀时,尚食局的册子皇后翻了好一会儿,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药材支出,眉间蹙起。
“这几个月来,病倒的宫人的确很多,但所有的药材走的都是太医院的账目,由尚书台直接拨款,尚食局要这么多药材做什么?”
姜尚食忙道:“回娘娘的话,因为病倒的宫人实在太多了,太医院那边熬药的人手不足,所以我们两处合计了一下,不如把各处的小厨房都用起来,让宫人们自己熬药,这样一来,即省了太医院那边的事,也方便一些宫人喝药,不会出现遗漏的情况,如此,药材就不能再走太医院的账目了,所以由尚食局申领。”
“不走太医院的账?那药材怎么配?”皇后不是很认同这个法子:“宫里的主子虽然不多,但是活计也不少,加上近来筹备太后小祥和太子大婚的事,人手本来就不够,交由宫人们自己去熬药,各处就又得腾出一个人手来忙,这样一来更不合适。”
姜尚食赶紧解释:“娘娘思虑的极是,只是若不如此,靠太医院那些人准备汤药,也实在忙不过来,而且一来二去还耽误宫人做事。”
“这有什么忙不过来的?”皇后合上册子:“多安排些人过去,怎么也忙的开了,比各处另外安排人熬药更省人力,而且汤药这种东西,若是熬的时候火候不对用量不对,那可是会害人性命的,还是让太医在旁边盯着更安全一些。”
她把册子驳回了,没批尚食局要的这一批药材。
六局离开后,谢淑荣说道:“娘娘,其实姜尚食的思量不无道理,现在宫里病的人多,太医院那边实在忙不过来,各处的小厨房闲着也是闲着,到不如利用起来。”
“是药三分毒。”皇后喝了口茶:“把药材下放到各处,谁心思错了抓走一把两把的也是会害人的,若是再遇上贪图小利的人,以次充好,更耽搁宫人治病,全都由太医院管着,最少药材上不会出问题,每样也都登记备案,无非就是麻烦些,会误了喝药的时辰,回头告诉各处的管事,做好安排即可,而且,统一在一起熬药,还能节省木柴炭火,各处小厨房一开,木柴炭火都是开销,有些宫人仗着无主私用厨房,如此更难管束。”
谢淑荣有些尴尬:“娘娘思虑周全,是臣女疏忽了。”
“你年轻,以前都在读书,不懂这些很正常,毕竟书上只会说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没告诉你小人作祟有多少法子,不懂没事,慢慢学就好了。”皇后一贯温柔耐心:“只是姜尚食资历深厚,她竟然也疏忽到这个地步,实在让人失望,可见真是老了。”
谢淑荣结结巴巴的解释:“兴许是事情太多,一时不察。”
瞧她没品出言下之意,皇后扯了下嘴角就不再说话了。
兰欣在一旁悄悄摇头:好烂的理由。
果然悟性这种东西真不是人人都有的,殿里这么多宫人,娘娘的话肯定会传出去,若是心思通透些的,必然能品出她的意思。
姜尚食老了做事又不仔细,她的位置可以动一动了。
第293章 她病了
一场大雨后,刚开始暖和的天气骤然凉了下去,病倒的宫人更多了。
一早,就有宫人来报,说丽华高烧不退,皇后得了消息,急急忙忙的赶过来。
丽华躺在床上,因为高烧,脸颊发红,整个人晕乎乎的不舒服的哼哼。
皇后摸了摸她的额头,神色担忧:“怎么烫成这样?你们都是怎么照顾的?这几日夜里寒凉,守夜的人呢?不晓得仔细照看着公主有没有踢被子吗?”
伺候的嬷嬷赶紧说道:“娘娘,夜里照看的都很仔细的,只是昨日公主去外面玩,瞧见两个宫女在踢毽子,就去和她们玩了一会儿,夜里睡下时有点咳嗽,奴婢伺候着吃了枇杷膏后好些了,谁知早上就烧了。”
“现在宫里到处都是生病的人,不是让你们看着,别让公主出去玩吗?”皇后很是生气,瞧见丽华的样子又实在心疼,忙问太医:“公主是风寒还是被人传染了?”
太医脸色不太好:“公主现在的症状看着只是风寒高热,宫人们的病,还伴随咳嗽喉痛,公主现在还未表现出来,一时不能确定。”
皇后更着急了:“那现在要如何医治?总得先降温退烧吧,小孩子一直这么发热可不行。”
“已经给公主服过药了,也交代伺候的嬷嬷,不需要捂汗,多用温水给公主擦拭,先把高热降下来。”
皇后依旧不安心,瞧着丽华难受得样子,很是心疼,小心摸着她的脸,恨不得替她难受。
明帝得到消息立刻就过来了,也不管宫人阻止,来到跟前忙把丽华抱进怀里,瞧着往日活泼的女儿这会儿因为高热难受的哼哼,心疼不已。
“混账,这么多人都照顾不好公主!要你们何用?”
他怕惊着丽华,呵斥声不大,却也吓得殿里宫人跪了一地。
“咳咳咳!”丽华咳了起来,脸色越发红了。
明帝更心疼了,脸颊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蹭着。
邓旭小声劝道:“陛下,娘娘,公主已经病了,还是交给宫人们照顾吧。”
“陛下龙体要紧,丽华这里有臣妾就好。”皇后嘴上说着却没动作。
有李长昭在前头做例子,她太清楚被明帝亲自照料有多么重要了,付出了感情,明帝会更心疼这个孩子,她希望丽华也能如李长昭那样,被明帝捧在心里,遇到事情纵使一时生气,但冷静下来后也能被全心全意的打算。
明帝摆了摆手:“无妨。”
他耐心的抱着丽华,一下一下的替她抚着背,瞧她咳的干哕,眉头紧皱,皇后拿了帕子,不停地替她擦拭脸颊脖颈,两人如寻常夫妻一般,心思尽数牵绊在生病的孩子身上。
一直到午后,丽华的高热才退去,只是精神恹恹的,靠在明帝怀里虚弱的可怜,宫人送来清淡的稀粥,邓旭忙端到跟前,明帝吹了些小口小口的喂她吃,皇后只在一旁瞧着。
他照顾过李长昭,对付小孩子并不生疏。
只是丽华实在难受,几口后就不想吃了,猛地一咳,刚吃进去的稀粥吐了明帝一身。
皇后赶紧把丽华抱过来,生怕她呛着,宫人们吓得手忙脚乱,邓旭赶紧拿着帕子替明帝擦了擦身上的脏污。
确认丽华没什么大事,皇后这才说道:“陛下先去更衣吧,只怕等下孩子还要赖着陛下才安稳。”
“也好。”明帝担忧的看了眼丽华,并没有因为被吐一身就生气。
千秋殿有明帝的衣服,所以他直接去了皇后的寝殿,邓旭让人去拿衣服,自己则拧了帕子先伺候明帝擦手宽衣,这一小会儿间隙,太极殿那边就来报,说是几位大人等着召见。
“若无要事,明日再说。”他现在满心牵挂着丽华的病,并不想去聊正事。
报信的内侍愣了一下,能到太极殿求见的肯定都是要事,明帝这么问,到是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邓旭见状,立马骂道:“糊涂东西,是哪几位大人?”
内侍反应迅速,立马说道:“是冯太尉和尚书台的几位主管军务后勤的大人。”
明帝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心烦,擦了手的帕子也带了几分力气丢在一旁。
邓旭立马说道:“陛下,军中事务不可耽搁,娘娘也会理解的,而且,荣王殿下正在劳军,公主有太医照料,不会有事,但殿下那边可能需要陛下拿主意。”
“去告诉皇后,就说朕忙完就过来。”他还是去了。
邓旭赶紧找了个口舌机灵的去给皇后回话。
丽华喝了药就睡着了,皇后一直陪在身边,提着的心也放下来了一些。
太医去了隔壁候着,殿里只有青芳陪着,其他人都在外头。
她一直没吃东西呢,青芳小声劝道:“奴婢在这里守着公主,娘娘去歇歇吧,这病到了夜里才磨人呢。”
皇后的确累了,只是她还没说话,兰欣就一脸紧张的进来,虽然殿里没有外人,可她却不敢轻易开口,只是满脸着急的看着皇后欲言又止。
皇后被她的表情弄得很紧张:“怎么了?”
“她...”兰欣声音很低:“病了。”
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几乎是下意识的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严重吗?”
兰欣点点头,说的很小心:“已经好多天了,全靠太医院的汤药撑着,可她身体弱,喝了药也收效甚微,她们实在没办法了,想请个太医瞧瞧。”
皇后的心都要碎了,力气一软,险些瘫在床边。
青芳赶忙扶住她:“掖庭里关的都是罪奴,这个时候,能喝上太医院的汤药已经了不得了,要请太医去瞧可不是容易事啊。”
“那也得去看。”皇后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裳想要稳住心绪,她现在不能慌张,她的孩子还等着她呢。
青芳和兰欣也跟着想法子,却实在没什么头绪。
自大监徐寅离宫后,她们行事就小心了很多,内侍在掖庭生乱后,邓旭把关的更加严格。
想要送太医进去,并不是容易事,而且因为李厌身份特殊,稍有动作就会引起明帝怀疑,在李长恭劳军这个节骨眼上,皇后不敢不小心。
第294章 示弱无果
思量许久,皇后拿定主意。
“传本宫口谕,让六局把各宫生病的人都报上来,本宫要知道现如今到底有多少人病了,再传太医院院正过来。”
兰欣应声,忙立刻去了。
天色渐黑,丽华又起高热,皇后用帕子细细替她擦着脖颈脸颊,青芳和兰欣在守在旁边,轻轻的替她揉着后背,好让她舒服一些。
太医把药熬的浓浓的喂丽华喝下,她哼了许久才睡过去,身边的人没一个敢闭眼,全都安静守着。
皇后躺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心里的慌张担忧却半分不减,眼睛瞧着外面,盼着赶紧天亮。
兰欣过来替她掖被角,见她还睁着眼睛,声音就低了下去:“娘娘别急,她们会用心照顾的。”
皇后没有言语,掖庭没医没药,只能硬生生熬着,她怎么能不牵肠挂肚。
“长恭和丽华生病的时候会哭着找母亲,她也会吧。”眼泪猝不及防的划过脸颊,皇后视线模糊,声音轻轻的,藏住所有情绪:“她身体弱,小时候总生病,肯定也是整夜整夜的喊着母亲吧,喊多了,没有人应,肯定哭的更厉害。”
兰欣抿唇不语,察觉到脸上凉凉的,忙拉着袖子擦了擦眼角。
“唉~”皇后压着情绪长叹一声,牵挂与心酸在心里反复酝酿,对李厌的愧疚多一分,对沈嘉秋的怨恨也就多一分。
她的一番“好心”,让自己牵肠挂肚十几年。
皇后一夜没睡,一直瞧着丽华,恨不得透过她,去看一眼自己不能见面的孩子。
拂晓时丽华才退烧,皇后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只是心中忧虑并未减轻。
“六局怎么还没把人数报上来?”因为着急,她少见的有了几丝不耐烦,起身就想去看看,只是刚走了两步就眼前一黑倒了下去,额前一下嗑在了桌角,登时见了血。
宫人吓得大喊,一群人赶紧围过来扶她。
明帝刚下朝,就有内侍急忙伏在邓旭耳边说了几句,邓旭脸色微微变了变,斟酌了一下快步上前。
“陛下,千秋殿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照料公主一夜未眠,早上晕倒受伤了。”
明帝面色骤然变冷:“受伤?”
他立刻上了龙辇,抬辇的内侍根本不敢耽搁,脚下飞快,直奔千秋殿。
听到内侍唱和,殿里伺候的宫人跪了一片,明帝阴沉着脸从他们跟前走过,朝服从地面擦过,‘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他快步来到床前,脚步也顺势放轻,探身去看时,生怕把人惊醒。
皇后正在休息,她神色憔悴,额前青了一块,眉头蹙在一起,即便是睡着也并不安心。
明帝仔细瞧了瞧,替她掖好被子出来了,到了外间,太医立马就跟过来了。
无需他询问,忙道:“娘娘是劳累过度,休息不足才晕倒的,休息两天就好,额前磕碰仔细擦药,等淤青散了就好,陛下大可放心。”
大可放心?
这四个字明帝很不喜欢,皇后额前的淤青那么大一块,让他如何放心?
他看了眼太医,冰冷的目光让太医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再自作聪明多嘴半句。
目光从太医身上逡巡到满地跪着的宫人身上,明帝沉声道:“连主子都照顾不好,实在该死!”
一句话,把跪在地上的宫人吓得越发浑身瘫软,胆小些的差点就地晕过去。
邓旭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只是他不能沉默。
主子在警告人,做奴才的要学会递上台阶。
“陛下。”邓旭小心劝道:“这些都是伺候娘娘多年的人,今日失职不假,但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还请陛下饶了他们吧,有他们做事,娘娘和公主也能多个妥帖的人照顾着。”
明帝深吸了一口气,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这才又说:“如今皇后和公主都不安宁,暂留你们,若再不尽心,全部杖杀!”
夺命刀悬在了头顶,宫人们如蒙大赦,赶紧谢恩。
在千秋殿换了朝服,确定皇后只是睡着后,明帝忙去瞧丽华,她的精神依旧恹恹的,喝了药就不肯再吃东西了,明帝让人准备了一大桌东西,哄着她每样都尝一小口,父女俩有模有样的点评,到是让丽华吃了些进去。
近中午时,宫女来报,说是皇后醒了,明帝这才把丽华交给嬷嬷,和她约定好等下再来,就急忙过来瞧皇后。
皇后的脸色很差,靠着引枕,喝了两口汤就不想再吃了,她才把碗推开,明帝就快步进来,撩袍坐在床边,把兰欣手里的碗接过来。
“辛劳了一夜,怎么能不吃东西呢。”他吹了吹,喂到皇后嘴边:“多少吃一些,身上才有力气。”
皇后推辞不过,又吃了两口,还是推开了:“三哥,我实在吃不下了。”
“丽华情况好些了,刚刚已经吃过东西喝了药了,不要太过担心,你今晚好好歇着,朕来陪她。”
皇后摇头:“前朝事多,你每日那么忙,若是夜里再休息不好,岂不是耽误正事?我已经好多了。”
“听朕的。”明帝不许她再反对。
他虽态度温和,但自称未改,皇后心知自己的示弱作用不大,只好把话咽下去。
她满脸疲惫的刚要再躺一会儿,兰欣就进来回话:“娘娘,六局来回话了。”
明帝满脸不悦:“糊涂,娘娘身子不适,六局有什么大事,需要这个时候来打扰?”
“三哥。”皇后忙拉了明帝一下:“是我让她们去办的事,我心里正牵挂着。”
她这么说,明帝这才作罢。
兰欣说道:“各宫病倒的人不少,这个月已经抬出去七八个了,六局女官也病倒了不少,储英馆那边因为每日都有女官进出,也有了抱病的人,最严重的是掖庭,那些罪奴每日干活都混在一起,还会到各宫打杂,来往混乱,好些病的起不了床,抬出去的就更多了,院正说,因为生病的宫人没有隔开,人员混杂,所以宫中的病情数月都难以根治,再拖下去,恐怕会成疫症。”
第295章 嫌隙
“竟如此严重。”皇后靠着引枕,满脸愁色:“是我疏忽了,只当这是普通风寒,没能及时做出防范,仔细想来,一开始宫里有人生病,就是从掖庭传出来的,那里头都是罪奴,喝药都难,又各宫往来,也难怪各宫生病的人只多不少。”
皇后顺着兰欣的话,又提了一遍掖庭。
明帝很不喜欢这个地方,只是听见这个名字,都觉得无比刺耳,为此只是语气平淡的开口:“你料理宫务繁忙无休,这不是你的错,现如今也不晚,不就是把生病的人隔开吗?宫里空闲的宫苑不少,腾些出来,让生病的宫人搬过去,由太医院统一医治就好。”
他安排的很敷衍,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这件事解决掉好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皇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仔细想了想才说:“空闲的宫苑虽多,但也无法一下子塞下去这么多人,何况,现如今宫里正缺人手,都去养病了,太后的小祥和太子的大婚怎么办?这两件都是大事,不能耽搁。”
“这算什么?”明帝并不在乎:“太后慈悲心坏,一向体恤宫人,且只是小祥,尽心就好,不必费事,至于太子大婚,宫里准备的也差不多了,其余的移交些出去,让尚书台安排吧。”
他没提掖庭半句,皇后也不追着去问。
两人齐齐沉默下来,明帝再度开口:“行了,太极殿那边还有大臣等着呢,朕先过去了。”
他突然决定要走,皇后知道他是生气,却也懒得去劝,顺势恭送他离开。
兰欣蹙眉道:“奴婢瞧陛下的意思,是不打算管掖庭罪奴的生死了。”
“陛下爱民,岂会不管?”皇后并不打算顾及明帝的心情,强打起精神:“传我口谕,将所有生病的宫人都挪到掖庭东北角那两处的值房去,开了掖庭东北角的小门,挑些没生病的罪奴往来照顾,由太医院挑选几位太医带着人也一并住进去,至于其他掖庭罪奴,这些日子都不许再离开掖庭到各处做事,每日由专人把汤药送进去。”
青芳赶忙劝道:“娘娘,这个空子钻不得啊,陛下若是知道了...”
“动怒了再说。”皇后并不想听她们说的道理:“她的身子本来就弱,这次的病又来势汹汹,我不能不管。”
她打定主意后是劝不住的,青芳和兰欣也无可奈何,只能依照她说的去办。
“还有,让六局做好安排,这些日子就不要让女官在宫里和储英馆来回跑了,储英馆连着外头,再把病传出去可就麻烦了,没处留下足够的人手,先在值房住着,等情况好些了再说。”
“是。”她们这次答应的很利索,两人分别去传口谕。
掖庭由内侍省管着,皇后的安排,邓旭自然是知道的。
他下值回到内侍省的值房,倪常侍就过来了:“娘娘要安排宫人到掖庭东北角的值房去养病,此事少监可禀报陛下了?”
“娘娘是后宫之主,她已经做了决定,何须再让陛下烦心?”邓旭擦了手坐下,自袖中拿出一枚半旧的荷包轻嗅,意味深长的瞧着倪常侍,笑问:“莫非你对娘娘的安排有异议?”
倪常侍态度恭敬:“属下不敢,只是掖庭罪奴本就该死,只因陛下仁德才留下性命,何须劳民伤财的去救她们?”
邓旭扯了下嘴角:“太后小祥和太子殿下大婚在即,若是死人太多,岂不晦气?冲撞主子重要?还是省那几个药钱重要?再说,没有这些罪奴四处打杂,各宫那些脏活谁去干?”
这话让倪常侍微微蹙眉。
他不说话,邓旭继续道:“就按娘娘说的办吧,这种事,是否禀报陛下我心里有数,你不必管。”
倪常侍不再反驳,现如今的内侍省,都快成邓旭的一言堂了,凭借着周常侍没按规矩审问女官一事,他就掀了徐寅的摊子,又因内侍到掖庭胡作非为的事,料理了好些人,比起伺候过先帝的徐寅,他显然更得陛下信重。
所以,倪常侍并不打算和他对着干,当即应声。
有了内侍省的配合,地方很快就腾出来了,太医也带着药材搬了进去,配合的事自有掖庭的管事安排,外面一律不管。
这么大的动静,明帝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料理完政务,他没着急去看望生病的丽华,而是靠在龙椅上,面色沉沉的盯着挂在墙上的大雁图。
邓旭顺着他的目光瞧了一眼,他虽进宫晚,但也知道这幅画是皇后怀着荣王时亲手画了送给明帝的东西。
大雁是忠贞之鸟。
那时皇后不是纪王妃,而是穆夫人,这幅画是她表心意的东西。
明帝收了,挂在自己常待的立政殿,总会时时赏看。
只是年岁已久,大雁图已经泛黄,颜色也退了不少,与殿内的器物格格不入。
现如今目光这样瞧着,态度实在让人探寻。
“皇后对掖庭罪奴很上心。”明帝突然冒出一句。
邓旭忙道:“娘娘是国母,心怀慈悲,又遇上公主生病,越发的想要积德行善了。”
“只是想积德行善?”明帝不信,他害怕皇后是为了李厌才做这些事的,更怕她是因为李厌是那个人的孩子才这么关心在意。
邓旭面不改色:“天下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罪奴也是,娘娘怎么能不顾他们的生死呢?”
这话并没有让明帝放下心中芥蒂。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吩咐:“这幅画旧了,拿下来吧。”
“是。”邓旭试探着问:“奴婢送去让画师修一修吧。”
明帝本想默认,可是转念一想,心里实在不舒服,干脆一挥手拒绝了:“不必,搁起来吧。”
他没有阻止太医去掖庭,但也好几日没来看望丽华。
又一日过去,青芳在外面瞧了许久才不甘心的进殿,皇后翻看着手里的书籍,头也没抬就说:“何必日日都去等着呢,不来就不来,丽华生病了有太医,他来了又能如何?”
“陛下该是生气了,娘娘不如主动去见见?”
第296章 是朕误会她了吗
皇后并不想去。
明帝心里不舒坦,难道她心里就舒坦了?
可即便耿耿于怀,她也明白自己不能和明帝对着干。
她不是孤家寡人,她有孩子,有家族,孩子的前途,家族的安危,都系在明帝的一念之间。
她不能由着性子来。
“再说吧。”她不能急匆匆的跑去低头,这样岂不是坐实了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李厌?
既然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不明说,那就要装到底。
她耐心等了两天,丽华还没痊愈,行宫就又送来了消息。
李长昭病倒了。
“公主身体虚弱,这一次病倒来势汹汹,太医用了两副方子也不见好,咳的声音都哑了,整夜整夜的高烧,刘司言和胡掌饎轮流照顾了几日,昨日胡掌饎也病倒了,各处一查,病倒了大半,太医顾不过来,刘司言忙让下官来求见娘娘,问能否再派两位太医过去。”
女史说完,青芳就道:“现如今宫里情况不佳,好几位娘娘也都病了,再加上拨去掖庭的太医,实在没多余的太医可用了。”
“没有也得拨,那是公主,总不能顾得上掖庭的人顾不上公主。”皇后觉得这是个机会:“咱们去请陛下的旨意。”
她带着人去了立政殿,瞧见她来,邓旭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忙进去通禀了一声,明帝平静的表情沉了两分,没说见,也没说不见,但显然不太高兴皇后这么多天都没过来做个解释。
邓旭故意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明帝低斥:“糊涂东西,难道要皇后在外面等着吗?”
“是。”邓旭这才出去传话。
皇后进来,行过礼见明帝还在埋头批阅奏章,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就先说道:“陛下,刘熙让人送来消息,说是奉华病了。”
明帝停笔抬头,满脸焦急:“奉华也病了?”
“是,刘熙说行宫也病倒了不少人,太医人手不足,想多请两位太医过去,臣妾想了想,现在宫里的情况不好,能动的只有照顾陛下和臣妾的几位太医,奉华的身子弱,换做旁人也难安心,所以臣妾想着,照顾陛下的两位太医医术超群,先将他们拨过去,再把照顾臣妾的太医先调来照顾陛下,等奉华那边稳定下来了,再回来一位备着陛下用,不知这样是否妥当。”
明帝认真看着她,知道她在避嫌,免得奉华没有医治好,只因为太医是照顾她的人,就被自己迁怒猜忌。
她这么小心谨慎,明帝心里很不是滋味。
十几年的枕边人,她如何对奉华的,自己岂会不知,她若真的想动奉华,怎么会等到现在。
可这还不是最让他难过的。
他难过,皇后竟然会觉得自己不信她。
“按你说的办吧。”明帝没有反对,但表情更加不悦。
皇后垂眼,继续说道:“自从把生病的宫人隔开,宫中生病的情况有了好转,院正建议在宫里好好消杀一番。”
“他是太医,治病的事就听他的吧。”
皇后应了声,她刚要抬眼,明帝就继续批阅奏章,故意避开她的目光。
皇后微微失望:“臣妾告退。”
转身的刹那,留意到了墙上的画换了,她错愕了一瞬,神色骤然失落,嘴巴微微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极快的把话咽了回去,垂眸顿了顿,神情落寞的扶着兰欣的手往外走。
这一系列的反应尽数落在了明帝眼里,他越发觉得心里针扎一样不是滋味。
他只是生气,并非怀疑她。
但显然皇后误会了。
觑着他的表情,邓旭试探着问:“陛下,大雁图已经修好了,还是挂起来吧。”
“嗯。”他轻轻嗯了一声,提着笔久久不落。
邓旭立马让人把画重新挂上,与从前一般无二,墨色依旧很淡,但画上的大雁深情缱绻未改。
“是朕误会她了吗?”
邓旭没有接话,明帝自己都动摇了,哪里还需要他多嘴?
瞧着墙上的画,明帝沉默了许久,果然停了笔。
“让他们今日不用再来奏禀了,朕去瞧瞧丽华。”
邓旭应声,先安排人去千秋殿提前说一声。
太医次日就带着药材来了行宫,他们先去看了李长昭,因在宫里见过更严重的,所以药方很快就拟出来了,留下一人在跟前照看,其余两人又去瞧生病的宫人。
宫人仔细照顾着李长昭,刘熙去看了一眼,见李长昭睡着了,就先领着进宫送消息的女史出来。
“皇后娘娘将生病的宫人统一安排去了掖庭东北角那里的值房,让掖庭罪奴里没生病的来照顾,太医也挪进去了,每日除了送些药材和饭食进去,不许有别的往来,禁军在门口盯着呢,只是陛下对此似乎很不高兴,好些日子没去看望生病的丽华公主,不过这一约束,宫中的情况算是控制住了。”
刘熙听完,若有所思:“掖庭里的情况严重吗?”
“很严重,六局统计的时候,他们只报了抬出去几个,其实病死的已经有几十个了,里头什么都没有,那些管事嬷嬷不舒服还能凑一口太医院的药,其他人生病了只能等死,宫里的病情一直不好,就是这些罪奴往来各宫带的,很多人夜里高烧白天干活,略有些慢了就是一顿打,反正这些人进了掖庭就算是半个死人,又不是人人都能如宋大人那样,有家族沉冤昭雪的一日,就算是死了也没人在意。”
这话说得不假,草菅人命这种事在掖庭里头一点都不稀奇。
宫中等级森严,底层宫人更是倾轧严重。
宫中的脏活累活全指着这些罪奴,她们不干,就得下面的内侍和宫女干,为了不干这些脏活累活,各级瞒报还不算,那些宫人也不会把生病当回事,来往接触一点都不做防备,正经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宫人和他们接触不到,情况自然就被低估了。
而且,掖庭罪奴虽然算半个死人,但每个人头上也是有一份口粮的,瞒报的这几十人,每个月分到她们头上的粮食虽然不多,却也足够那些管事吃的脑满肠肥,和军中吃空饷完全就是一个道理。
第297章 这是你的机会
所以刘熙并不惊讶那些管事嬷嬷会瞒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们和掖庭罪奴一样困死在里头,吃点好处并不过分。
只是,皇后把生病的宫人挪到一处控制宫中病情这个安排会让明帝不高兴,大抵也是因为掖庭里有李厌。
他大概也是觉得宫人们生病这么久皇后都只是安排太医院每日熬药,并没有去管掖庭罪奴的死活,现在突然管了,必定是因为李厌病了。
甚至会想,皇后这么记挂李厌的安危,是不是因为还记挂着纪王。
元后扎下的这根刺,只要皇后一点点动作都能刺痛明帝一下,偏皇后又做不到彻底不管李厌的死活,次数多了,再有手段也会耗干情分的。
因为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所以刘熙觉得皇后这次的事,明帝肯定会不悦。
“你去通禀后,娘娘怎么说的?”
“娘娘说总不能顾得上掖庭的人顾不上公主,立刻就去向陛下请旨了。”女史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娘娘请旨后不多久,御驾就去了千秋殿,说是去探望丽华公主。”
刘熙诧异,虽然不知道皇后说了什么,但显然明帝原谅了皇后。
她们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才回去,汤药也熬好了,李长昭喝了后,依旧精神恹恹的。
“听说,是皇后把照顾陛下的太医安排过来的,她生怕我赖上她啊,都不敢用自己的人。”
刘熙靠在旁边闭着眼,道:“皇后施恩,让掖庭罪奴也有机会喝上一碗治病的汤药,为了这事,惹了陛下猜忌,她这么做,实在向陛下示弱呢。”
“她怎么也糊涂了?”李长昭笑的牵强:“明知那是父皇心头的一根刺,竟然还敢去碰。”
刘熙声音平静:“那就眼睁睁的瞧着李厌去死?”
“她不是还有荣王和丽华吗?”李长昭嘲讽道:“李厌在掖庭好几次都差点死了,也没见她有什么反应,这会儿到是让她装上慈母了。”
刘熙没说话,以前的事她不了解,所以无法评说,但就这次的事来看。
其他人不清楚这些的病有多严重,掖庭里那些人肯定是清楚的。
死了那么多人,可见这病硬挺是挺不过去的。
那些暗中照顾李厌的人怕她出事担责,所以必定会极力夸大病情,万一李厌真的没挺过去,她们也能为自己开脱。
而皇后,无法亲眼见到自己的孩子,内心必定煎熬,会下意识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她还愿意想法子,借着把生病宫人隔开的机会,兜兜转转把太医弄进掖庭,已经非常克制了。
李长昭突然问:“若是荣王因为皇后做的事被陛下迁怒,你会怨恨皇后吗?”
“不会。”
她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也没有过多的解释,简单两个字却让人笃信她真的不会这么做。
李长昭没有接话,皇后对李厌的牵挂让她羡慕。
屋里安静,刘熙的声音轻的像是梦话:“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陛下耳中,这是你的机会。”
李长昭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她的方向瞧了一眼,见她依旧闭着眼,似乎说话的人不是她一样,又静静地躺了下来。
到了夜里,李长昭又开始高烧。
太医有经验,所以刘熙并不担心,只陪在旁边,其他的并不多管。
半夜时,李长昭烧糊涂了,一直在喊父皇,陪在身边的人全都听在耳里,伺候她的宫女低声抽泣,眼泪抹了一次又一次,太医默不作声,只专心调配方子观察她的情况。
好不容易熬过去一夜,所有人都乏了,换了昨晚休息好的人来守着,其他人都赶紧去歇着。
刘熙刚躺下,红英就拿了信进来。
“姑娘,秋爷的信。”
刘熙累的实在不想起身,躺在床上打开瞧了一眼,立马就坐起来一张张仔细看过去。
瞧她神色不对,平安也忙围过来,担心的问:“怎么了姑娘?”
“生意上的事。”刘熙脸色不好:“京城的几处铺子被封了,说是以次充好,让客人损了脸面,而且最新那批从南省运来的布料,因为船舱漏水,被淹了大半。”
平安她们一脸惊讶:“怎么会突然两头都出事啊?是谢家吗?”
除了谢家,她们实在不知道自己还得罪过什么人。
刘熙没说话,她也怀疑是谢家。
信纸很多,刘熙仔仔细细的一张一张看过去,面色凝重:“铺子被封是小事,可是那批布料,是早有人定好的,时间到了不交货,三倍赔偿。”
她明明提醒过刘秋的,为什么还会出事?
刘熙心里憋着一口气,飞快计算着这批货要是出事了损失有多大。
她虽然有些银子,但刘秋现在做的生意越来越大,家里那点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若是真的要赔,她可能要去卖院子卖地了。
偏南省那边的田庄还没了结,不干不净的,转手卖也凑不够钱。
瞧她不说话,平安几人也跟着着急。
信纸翻了两页,刘熙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的更快了,这动作把平安她们都弄得紧张了起来,生怕出了什么不能了结的大事。
一口气把厚厚一沓信全部看完,刘熙猛地把信拍在床上,忍了又忍才问红英:“送信的人还在吗?”
“在的,我说姑娘看完立刻回信,让他在外头等着呢。”红英很是紧张:“姑娘,很严重吗?”
刘熙举起那沓信,说道:“让他告诉刘秋,这么好的文笔不去写书真是可惜了。”
都解决的事情了,他还一样样写过来,开头也不提一句,吓得她真以为出事了呢。
平安她们忙把信拿过来,匆匆翻过瞧了一遍,目光落在信纸最后那行字上。
‘事多繁杂,千言万语难尽,简单叙述,与妹共赏,细节待我回程当面聊’
字里行间,能瞧出他颇有些意犹未尽。
“这是...没出事?”她们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刘熙拉着被子躺下:“烦死了,本来就困得要死,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真以为自己要成个没房没地的穷鬼了呢。”
第298章 我不希望任何人沾到我的光
平安笑了两声,赶紧软着声音哄她快睡,又把安神香替她点上。
好好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吃过东西后,刘熙这才把刘秋的信拿来又细细看了一遍。
京城铺子被封不算什么大事,这一年来,刘秋往衙门送了不少钱,人情往来完全不成问题,衙门封店前就送了消息提醒铺子的掌柜,说清楚是谁家状告,为了什么事,掌柜就当是休息一两日,暂时关了门,并没有耽误什么事。
因着衙门那边关系不错,以次充好的原因很快被揪出来了,是仿冒的货,铺子上的货被刘秋早就打上了标记,为了标记这件事,他和好几个铺子的掌柜还吵了一架,折腾了两个月才成,现如今还真用上了,算是还了铺子的清白,对生意没造成影响。
运货的船的确是漏了,但被水淹了大半的并不是霞光锦,而是一批粗麻,本身就是收来做麻袋的,全折了也没几个钱,霞光锦价贵产量又不高,为了以防万一,早就被刘秋分批次运到了京城。
除此之外,与自家合作的南省几家织造坊也不安宁,鼎立门户的老师傅都被人直接挖走,货源都差点断了,好在刘秋当初签订合约时就做了约定,所有的单子,他都会直接给这些老师傅分一成利润,相应的,三年内,不管这些老师傅去了谁家,都必须保证先把他的货供上。
他防的就是这一手,谁承想也用上了。
所以,对方重金挖走老师傅并不影响自家生意,他们还是得准时把自家的货供上,除非对方还愿意再掏十倍的违约金来弥补这份损失。
只要对方肯掏,刨去成本和赔偿后,他们还能赚点。
因为这件事,对方闹上了衙门,刘秋亲自去了南省,他好歹是立志要考弘文馆的人,所以早把大雍律研究透了,半个月折腾下来,对方败了,老师傅没挖走,还倒贴了一笔遣散费,刘秋没有趁火打劫,还主动延后了半个月的交货期限,织造坊那边自是感激,又和他签了三年。
至于挑事的人,因都是中间人在办,根本查不到幕后主使,对方也不想惹麻烦,直接赔钱了事,刘秋不肯,扭头告了船老大,就算是一船粗麻,那也是一笔银子,东西坏了就得赔。
船老大不愿意了,自己的船出了事本来就得花一笔银子去修,再掏钱赔东西,那他一整年都白辛苦了。
刘秋和他扯了大半个月,拖着不提货,船也没法修,就搁在码头,拖一日损失就多一日。
最后还是船老大急了,找到刘秋把能说的都说了。
刘秋托人一层层关系查下去,就查到了浙东费家,谢淑荣的外祖家。
刘熙把信收好放在一旁,托着下巴看向窗外。
谢家找事本就在意料之中,只是没占到便宜,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若为了平复谢家的怒火就选择吃亏,她又不愿意。
正出神,宫女就来传话,说李长昭精神好些了,要找她说话。
刘熙慢悠悠的过去,半道上问了句胡醴的情况,得知她喝了药好些后,让宫女去转告胡醴,这些日子好好歇着,先把病养好,其他的回头再说。
进了屋,李长昭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调侃:“今年储英馆选考的结果出来了,恭喜呀,你家又多了一位备用女官。”
“也恭喜公主,又有可用之人了。”刘熙抱了抱拳坐下来。
她并不关心刘溆的事,在她的记忆里,她和刘溆一起念书时的姐妹情深早就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不管是上辈子她冒名顶替了自己,还是这辈子顶替未成,她们的关系只会止步于血缘产生的联系,其余的再无半分多余。
李长昭笑了笑:“考了两次才考上的人,也不配给我做事,这种能力,不过是到储英馆混上三年,趁着年轻寻个好人家嫁掉的结局。”
这话说得真实又伤人,刘熙却没反驳。
“话说,你现在也有不少机会了,为何没想过提拔一下子自家人呢?”李长昭问的很突然:“宫里不少女官都会提拔自家人,你到好,对自己堂妹半点都不关心。”
刘熙笑了笑:“公主说的是实话,臣无可辩驳。”
“这话说得真没意思。”李长昭瞧着她:“你若开口,我可以让人多照顾照顾她,替你培养个帮手,算是我谢你。”
“大可不必,公主要谢,直接把好处砸我身上就行了,我不希望任何人沾到我的光。”
这话逗笑了李长昭:“怎么说,那也是你的家人。”
刘熙撕了一小块柿饼尝了口,这才说话:“公主会帮在你弱势时,对你虎视眈眈的家人吗?世俗中,血亲是弱势时最危险的存在,他们可以理所应当的吃掉你,抱团取暖,共渡难关,这些可都和弱者无关,弱者只会成为养料,滋养他们的大义凛然。”
她擦了擦手,继续说:“我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我父亲刚走时他们欺我年少势弱,恨不得把我吃干抹净,我凭自己的本事翻了身,没反手报复回去都算我心善,而且,他们也没把我当家人,我只能算一个可以带着他们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的指望。
他们能有今日全靠我父亲,可我父亲死后,他们是如何对待我的呢?这样薄情寡义的自家人我可不敢提拔,万一哪天我失势了,岂不是要被他们咬死?现在这样挺好,我再惨都能压住他们,反正也指望不上他们能帮我些什么,再说了,不能凭自己的能力引起我的注意,我也没必要去帮。”
她对刘家有怨念的事,李长昭还是头一次知道,表情顿时讪讪:“我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毕竟谁家没点龌龊呢。”
“不提不代表原谅,只是挂在嘴边没意思罢了。”刘熙对柿饼很满意,又撕了一块:“所以,公主打算赏我点什么?”
她话题转的很快,李长昭想了想:“你想要什么?”
“银子,金子更好,赏个一二百斤就够了。”刘熙说的轻轻松松。
第299章 以次充好
李长昭:“...你怎么不直接说想要国库呢?”她放下折子,颇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鬓角,突然问:“你缺钱?”
刘熙咬着柿饼,声音含糊:“也不是那么缺,但金子嘛,谁不喜欢呢?”
李长昭没说话,只是把她从头到脚认真瞧了一遍。
她模样生的好,也喜欢打扮,发间几件首饰都很精致,细白的脖颈上戴着一串米粒大小的金珠玉珠混穿的项链,坠子是一枚玉环,手腕上是一只翡翠镯,腰间还挂着个镶满宝石的禁步。
只是身上的饰物,就没有便宜东西。
李长昭突然就笑了,她一直拿捏不准刘熙的喜好,总以为她这样的脾气,喜好肯定不同,所以有心送她东西都无从下手。
现在知道她纯爱钱,那可就好办了。
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李长昭的精神依旧不错。
刘熙赞道:“陛下身边伺候的太医就是厉害,这才喝了两次药,公主的情况就好多了,和臣说了那么久的话都没累。”
李长昭笑了笑:“怎么?你嫌我话多?”
“没有,只是在夸赞太医的医术实在不错,我进来这么久,连咳嗽都没有听见一声,前几日喝了两副药都不见好,这次两碗药就好了,就昨天晚上那架势,我还以为公主今日得蔫蔫的呢。”刘熙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面色红润,不得不说,这药方真厉害,到底是宫里病人多,才能不断精炼出这么好的方子。”
说完,她突然有了疑问。
这么厉害的药方,为什么迟迟没有遏制住宫中的病情呢?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飞快闪过后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任何东西都要因人而异,吃药也不例外。
兴许也有不少痊愈的宫人了。
李长昭并没有留意到她短暂的迟疑,而是说:“等下你去瞧瞧胡掌饎吧,她生病也是被我连累的,也不知道好些了没有,你也小心些,可千万别病倒了,否则可就没有人打点行宫的事了。”
“好,公主放心,臣心里有数,你安心养病就好。”
一直等李长昭打哈欠想休息了刘熙才走。
她去了胡醴屋里。
胡醴脸颊发红,躺在床上精神萎靡,刘熙瞧了一眼都觉得惊讶,这模样和李长昭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不是喝过药了吗?怎么还虚弱成这样?”
胡醴咳了两声,嗓子哑的厉害:“都这样,病去如抽丝,哪能那么快见效?大人,公主好些了吗?”
“好多了,面色红润,咳嗽都减轻了,刚刚还和我说了不少话。”刘熙坐下来:“你们的药方不是一样吗?我早上还问了宫女,说你好多了呢,可我瞧着似乎没什么起色。”
胡醴笑了一声,险些没忍住又咳起来,好不容易把嗓子里的痒痒感压下去了她才说话:“公主得上天庇佑,自然是好的快些,我没有公主的福气,还能醒着就已经很好了,夜里闹腾了一夜,早上喝了半碗稀粥,我自己都觉得好些了,也不怪她们会这么告诉大人,谁知中午时又不舒服了,这病可真折磨人。”
刘熙不信什么神佛庇佑的鬼话,同样的病,同样的方子,因人而异不假,但没道理一个都快痊愈了,另一个还半死不活。
交代胡醴好好休息,刘熙又去看了其他生病的宫人,情况和胡醴差不多。
她们的药方刘熙看过,和李长昭的是一副方子,只是这疗效实在差的太多了。
从宫人养病的地方出来,刘熙若有所思。
她就差点遭了太医的毒手,所以对这种很敏感,本能的觉得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她问:“太医院抓药是什么流程?”
“抓药?”女史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老实回答:“一般是太医开了方子,就交给内侍送去药房,由药房那边统一抓药熬煮,之后再送到各处。”
“那太医会核验送来的汤药吗?”
女史点头:“会呀,药汤出了事,经手的人都要倒霉,所以自然是再三小心谨慎,有些太医嗅觉灵敏,闻一闻连药的用量都能确定,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就更不必说了,神的很呢。”
刘熙想了想,又去了李长昭那里。
她等在屋外,太医从屋里一出来,就被门口的宫女提醒着走过来。
客气了两句,刘熙这才说道:“我有一事不明,这病的症状是高热咳嗽,类似于风寒,风寒多起于寒凉变换之时,现在将要入夏了,即便下过几次雨,的确会凉一些,为何还那么厉害?听说宫里有不少人因为此病丢了性命。”
“额…这病虽然起于时节变换,可是因为病倒的人太多,传染又厉害,所以才会久治不愈,至于那些因病而死的人,本身就有疾病,身体虚弱自然就扛不住了。”太医的理由很牵强。
刘熙蹙眉,虽然还有疑问,却也知道追问没有意义了。
对方有心搪塞,她问的多了,反倒会让对方提防。
不过这也能证明太医心里有鬼。
太医走后,刘熙叫来旁边的宫女:“去拿一份宫人的药渣,再去把公主的药渣拿来,悄悄的,别让人发现了”
“是。”宫女立马就去了。
平安问:“姑娘怀疑是药的问题?”
“只是风寒可不会死那么多人,而且这病蹊跷,每天夜里起烧,白天只是咳嗽,你看看公主和胡醴的反应,按理说,公主的身体更虚弱一些,没道理她恢复的那么好,胡醴却依旧那副样子,同样的方子效果却差强人意,那问题肯定就出在熬药这个过程了。”
平安大胆猜测:“姑娘怀疑有人以次充好?同样的方子但用的药材不一样,所以效果才会差那么多?”
“难说。”刘熙也不太敢确定:“每天的药材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真的有人以次充好,那可是够很多人吃饱的,只怕从太医到药房都不无辜。”
她才说完,送药的内侍就来了,太医在门口亲自检查汤药,态度严谨,不敢有一丝马虎,确认无误后,这才让人送进屋里。
第300章 为宫女安排后路
刘熙认真瞧着,太医却突然回头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明明是个眉目慈祥的老头,这一笑却让刘熙心里莫名一怵,她疑虑的走了两步,迅速掉头离开。
行宫也有专门熬药的药房,熬药的内侍也是一并从宫里出来的,现如今行宫里生病的人多,所以一整排二三十个药罐子全都在‘咕嘟咕嘟’的熬着,药味浓的还没进门就能闻见。
院子的后院墙那里摆着一口大缸,每日的药渣都会倒在那个里头,一副药供十二个人喝一顿,这个时辰,正熬着最后一轮。
宫女润秋提着食盒进来,立马就有内侍过来了。
“这位姐姐,这是来取谁的药?”
润秋四下看了看,注意到了后院墙的大缸,笑着说:“胡掌饎屋里的流夏还没喝上,让我来问问。”
内侍愣了一下:“胡掌饎那边的药是第三轮就送过去的了。”
“我知道,只是送药的时候,流夏还没醒,那药放着,也不知被谁拿走了,现在她醒了,就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再给她匀一碗。”润秋赔着笑,还给内侍塞了半包点心:“你们熬药辛苦,拿着垫垫肚子。”
内侍笑了一声,并没有把这半包点心放在心里,随手掂了掂就塞回给她了:“这位姐姐可真是为难我了,各处的药都是有定数的,大家都是奴才,睡着了叫醒就是,虽然只是一碗大锅药,但对我们来说可是能救命的东西,怎么能那么轻视呢?”
“我晓得,今日是我们疏忽了,还请你行个方便。”润秋把点心推回去,又塞了一两银子过去,赔着笑说了好些话,内侍才勉强答应。
“等着吧,炉子里的药还没到火候呢。”
拿了银子,内侍折了回去。
润秋瞅准了机会,往前走了几步,无聊的张望时,注意到了角落里单独放着一只白色的药罐子,她四下看了看闲逛一般上前,摸了摸,外壁滚烫,汤药该是刚倒走,飞快看了眼里面,药渣还在。
润秋不确定这是不是给李长昭喝的,但这只药罐实在太过明显,机会难得,她不过稍稍犹豫,就立刻打开食盒,把里头的汤盅打开,顾不得烫手,慌慌张张的把药渣全部倒进去,拿着手帕顺手把顺着边缘流下来的深褐色药汤擦掉,她提起食盒往旁边走了两步,仿若无事发生一样等着内侍给自己匀药。
时辰差不多了,最后一轮药汤好了,一个大瓦罐被拿了过来,所有的药汤都直接倒进瓦罐里,润秋认得,那些杂役的汤药就是这么送过去的,全在一个瓦罐里,能不能喝上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她看了一眼,眼睛盯着那些药罐。
她要想办法拿到里头的药渣才行。
“这位姐姐。”内侍突然到了跟前:“汤药好了。”
润秋忙放轻松:“我直接拿走吧,就不劳你们送了。”
内侍笑眯眯的看着她:“好姐姐,是你自己把东西拿出来,还是我替你拿出来啊?”
一句话,吓得润秋表情僵硬,下意识的抓紧了食盒:“你这是什么话?”
内侍也不和她废话,熬药的几个内侍都围了过来,他们的表情冷漠狰狞,活像要杀人。
润秋慌了神,声音也拔高了:“你们想干嘛?”
她确信其他人能听见她的声音,但所有人都在各自忙碌,对这边的动静,对她的刻意提醒警告置若罔闻。
恐慌如潮水般袭来,润秋的腿都要软了。
这里是药房,这些人都是一伙的。
“润秋。”平安从门外进来:“你在这里做什么?刘司言让你去传话。”
围在宫女身边的内侍回头,瞧着平安笑道:“是平安姐姐啊,这位姐姐等着给胡掌饎屋里的流夏取药呢。”
“药汤不是在这里吗?”平安进来,看了眼快装满的瓦罐:“每个人少一口就能匀一碗出来,在这费什么事?快些吧。”
她随侍女官却不是宫女,内侍可不敢对她下什么黑手。
于是只是笑了笑:“平安姐姐说的是,只是这些药汤都给杂役喝的,都熬了好几遍了,效果不好,比白开水好不到哪去,只怕不太能治病。”
他们在做解释,想通过平安,把话带给刘熙。
显然,他们心里很清楚刘熙在怀疑什么,只一心把原因推到汤药的浓度疗效上去。
“这是你们药房的事,和我说做什么?”平安没什么表情:“润秋,还不走?要让司言等你吗?”
内侍满是威胁的瞧了她一眼,这才让开路:“那这位姐姐先走吧,等下送药时,我们把食盒一并送去流夏姑娘屋里。”
“好。”润秋腿都软了,急忙跑到平安身边,跟着平安一块离开。
刘熙在不远处等着,见润秋双腿发软的被平安扶过来,急忙过来扶着她坐下。
“大人,药渣我没拿出来。”润秋吓得在哭,却也不忘道歉:“我瞧见那个白色的药罐子,倒药渣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了。”
刘熙替她擦了擦眼泪:“没事,这件事是我轻视了,不应该让你去冒险的。”
润秋吓坏了,浑身都在发抖,抱着平安哭个不停。
“别怕,我会立刻安排你离开行宫,尚宫女还有一个宫女的缺,我会让人直接带你去尚宫局入职,你不用怕。”刘熙已经替她安排好了。
润秋一脸惊喜,满是不可置信:“可奴婢是行宫里的宫女,又没把事情办好,哪有资格去尚宫局当差?”
“足够了,你继续待在这里,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回宫入职尚宫女,他们也没办法找你麻烦了。”刘熙说完,看向红英:“你带着她回去吧,记得报备一声,我会让两位老嬷嬷跟你们一起。”
红英一口答应:“好。”她到润秋跟前,扬起笑意:“你放心,跟着我,我敢保证你能平平安安的。”
她笑容张扬灿烂,润秋瞧着都不慌了,给刘熙磕头道了谢,跟着红英先走。
平安表情有些凝重:“药房那边必定有鬼,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想对润秋动手了,而且还特意告诉我,那些杂役喝的药都是煮过好几次的药渣了,药效和白开水差不多,我们怕是打草惊蛇了。”
第301章 小小女官,轻松拿捏
“这件事是我心急考虑不周了。”刘熙也有些懊恼:“惊就惊了,他们若是害怕,暂时收手,先把病情控制住那也挺好。”
“姑娘不打算往下挖吗?”
“这种事,不是几个药房熬药的内侍就能弄出来的,你想,从药材采买到用药核验,要经过多少人的手?以次充好,还需要购置大量不好的药材,再把上好的药材从宫里运出去处理掉,这一反手,上上下下要打点多少人?”刘熙头脑清楚的很:“贸然去查,我自己都得折进去。”
平安轻轻点了点头:“姑娘说得对,这的确有些危险了,那姑娘觉得告诉公主是否有用?”
“完全没用。”刘熙一口否决:“我就没考虑过公主,陛下再疼她,现如今她也就是个禁足在行宫的姑娘,自己还病着,若是太医也牵涉在里头,一副药就能弄死她,然后牵连上我。”
平安的表情更凝重了:“那姑娘今日这番动作,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不至于,我们没拿到证据,那不管我们说什么都只是猜测,他们若是聪明,就不会轻易和我撕破脸,如今就看他们是会老实一段时间,还是立刻反手警告我了。”
平安说道:“他们若是聪明,就该知道,公主早已痊愈,行宫的病情尽快稳住,大家就都能回宫了,到时候姑娘和他们打不上交道,任他们怎么做猫腻都和我们无关了。”
刘熙没有说话,她也是这么想的,可对方是不是这么想的就不清楚了。
红英亲自带着润秋离开,也算是她打了明牌,让药房的人晓得,她已经盯上药材的事了。
只要他们安分些,让李长昭顺利痊愈,那这件事她也没兴趣去深挖。
但如果他们不安分...刘熙下意识蹙起眉头。
夜里,平安急匆匆叫醒刘熙,语气略微急促:“姑娘,公主高烧惊厥了。”
高烧惊厥四个字一下子砸进脑子里,刘熙迅速起身,来不及梳洗,披了衣裳就冲去了李长昭屋里。
三位太医都在屋里,站在一旁似乎在斟酌药方,李长昭一脸痛苦的躺在床上,身体时不时一阵抽搐,唇色苍白,脸颊泛红,极不正常的反应。
“睡下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严重?”刘熙的语气不受控制的严厉起来。
太医脸上不见半分焦急,冷静的不像话:“这病本就反复,否则也不至于这么久了都没控制住。”
这是解释,也是推脱。
刘熙心头冒火,脸色也不好看了。
“其他人有出现高烧惊厥的情况?”刘熙现在对他们极度不信任:“高烧久了伤脑子,公主已经惊厥,你们还不施救?”
太医并没有把她的威胁当回事,语气还缓和了不少:“病痛这种事是控制不住的,我们正在商议法子,刘大人切勿急躁。”
这语气,连旁边的宫女听了都来气了。
刘熙到是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她瞧着这三人。
他们中有两位是专门照顾明帝的,自己不管是质疑他们的医术还是医德,都是在间接证明陛下识人不清,都无须明帝说话,就会有不少人跳出来抨击她。
李长昭还等着救治,他们这么做,就是在证明李长昭的安危握在他们手里,在警告自己安分一些,所以,自己不能得罪他们。
最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在毫无证据把握的情况下,和他们起争执。
她迅速平和下来:“说得对,那先替公主看吧,公主身子弱,所以稍有起色就觉得大好,只怕是内里没跟上,这才病情反扑,比旁人更严重一些。”
她连解释的理由都想好了,这让太医的神色都愉悦了不少:“刘大人也研读过医书?”
“略懂,不敢在几位跟前班门弄斧。”刘熙的态度称得上是谦卑。
太医客气的笑了笑,神情里掺杂着一丝不屑,三人目光相接,眼中是轻松拿捏的得意,他们又商量了一阵,这才开始施救。
刘熙挪到门口冷眼瞧着他们忙碌,语气十分平静:“去把几位太医的孩子都带来行宫,公主养病无趣,正缺玩伴。”
身边的女史神色一凛,却没有多问,点点头就去了。
刘熙盯着他们,她不想去挡人家财路,也不屑于做用家里人威胁的事。
但是,李长昭真要是出事了肯定会牵连她。
明明用几次真材实料的药把所有人治好就能了结的事,这些人偏要选择用李长昭的安危来警告她。
那可就不能怪她了。
他们只是扎了几针,李长昭的情况就好很多了,只是高热一时难以退下,不过宫女早早准备好了温热的毛巾,悉心照料着,直到天亮,李长昭才安稳的睡下去。
听着李长昭平稳的呼吸,刘熙客客气气的扬起笑意:“辛苦三位太医了。”
“我们与刘大人一样,都是以公主的安危为重的。”他们先强调了一句,又才说道:“这病难治,宫里虽然多多的预备了药材,可是药这种东西,宫人和公主的肯定是不一样的,公主的每副药只喝两次,三碗水煎做一碗,浓浓的,药效最好,宫人可就没这个条件了,一瓢水煎出颜色,只要时辰够了就倒出来,一副药反反复复加水熬煮,药效越来越差,痊愈的自然也要慢一些。”
他们解释的详细,刘熙也明白他们的意思,这是不希望自己继续追查下去。
“说得对。”刘熙深表赞同:“都说术业有专攻,几位太医这么安排,肯定是有你们自己的道理,我一个外行人,不敢指手画脚。”
她非常识趣,这一点让三位太医都很满意,心里也不禁暗暗得意。
女官又如何?还不是轻松拿捏。
“忙碌了一夜,几位先去歇着吧。”刘熙客客气气的带着他们出来。
刚到院子里,就见女史带着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进来,瞧见这群孩子,三位太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刘熙噙笑:“公主最喜欢热闹了,先交给宫人照顾着,等公主好了,再带他们一起玩。”
第302章 你们不晓得分寸
三位太医脸色骤变,他们太清楚现在行宫的情况了。
与宫人们在一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染病倒下。
年级最轻的许太医最按耐不住,当即反对:“绝对不行!”
他情绪激动,以至于声音很大,所有孩子都被吓得噤声了。
“哦!也对。”刘熙似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我也是糊涂了,宫人们忙着,怎么照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没有怪索尔,毕竟信仰不同,他仅仅做了一个正常商人的做法。
“嗡!”猛的,一股寒意自林帆的背后升起,随后,一道犹如虫鸣的声音自林帆的背后响起。
胖子点了点头,掏出了铲子开始挖了起来,牛子的背包已经被我们给征用了,不过这里面的背包东西还真不少,样样齐全。
忽然,入手的表面空了一下,着力处变成了空空如也的空气。而自己的手也陷入到圆石里面,从外观上看,我的手仿佛从圆石中生长出来一样。
先天蕴气就比较少见,可以说一千年也不见得能形成一道蕴气,而后天的蕴气虽然也很稀少,但是却能汇聚出来,一般都被各门各派所掌握,比如北冥家的玄冰寒气与邪罗煞的鬼煞火气都是后天形成的蕴气。
在那四五道雷电劈中身体的瞬间,林飞意念沟通丹田中,那颗雷霆丹,和那独角雷兽的兽魂精魄。
“好的,我知道了。”雷战说完话,伸出了手和杨华的手握了一下。
猛的,众人感觉到了脚下的大地在不断的颤抖,随着大地的颤抖,众人的面前,顿时涌出了大量的野蛮暴兽。
因此包嗔天只好亲自动手了,免得陈清风打得兴起再将另外两名弟子也给干倒了,那他就要欲哭无泪了。
“好了,这鬼镇就有我们接收吧,你带着李湘男去鬼城吧,帮助一下你老舅,我们李家在鬼城的势力越来越弱了,甚至差点被赶出来了。”黑衣男人叹气了一声说道,口气有些沉重。
唐明全身一个激灵,内心叹气,及时发现自己所疏忽的这一致命点。
血月说罢伸出翅膀间,一片银色的光华闪动,紫寒眼前的空间渐渐扭曲,这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波动,血月身前出现一本古朴的典籍,泛着幽暗的灵力,无形间四周的灵气仿佛在被这一本典籍所吞噬。
“剑君,好可怕的剑君,如你一般又能有几人!谁人能战!”望着这一切,青印月看着这一幕,自他遇见紫寒开始,不过短短几日,可是紫寒却给了他诸多震撼,让他的心头始终无法平静。
龙‘吟’再起,偌大的光龙盘踞在了天宇之上,朦胧的剑光流转在龙影之侧,这一幕再度让人大惊,剑鸣此刻张大了嘴,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剑意所化的光龙,此刻的光华因剑而生,却比剑更可怕。
紧绷的弓弦被缓缓的拉开,在坚定不移的拉动之下,弓弦迅速拉到了三蓄的位置。
陈腾脸色肃然,眼眸深邃,他轻斥一声,虚握剑指的双手一展,在他的操控下,周身十道金色剑气,立即呼啸而出。
这些身影有一半都是和徐峰一同进入的候选圣子,还有一半,也是和方毅一样通过考验进来的,他们一个个气息磅礴,修为最差的也远远不是方毅能比。
然而,在青年男子心中同样也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他努力的稳住身形,不可思议的看着方毅,那神情,要有多夸张就有多夸张。
第303章 欺上瞒下
三天,时间足够了。
刘熙对这蔺舒月耳语了几句,向她明确了自己的要求后,两人分头行动。
李长昭近中午才醒,吃了两次药,到了夜里,情况依旧不见好,迷迷糊糊的又开始起烧。
“刘熙呢一整天都不见她了。”她现在睁眼瞧不见刘熙心里就十分不舒服,总是空落落的。
蔺舒月拧了帕子替她擦拭,轻
“你你你你,来人,放箭,杀了她!”诸葛盛气急败坏的大吼,恨不得将南宫浅千刀万剐。
虽然看不见李欣的表情,不过宁奇能感受到李欣此刻也是无比焦急。
“恩。”万兴珂应了一声将袖中剑收回袖口,刚刚如果不是伊兰幽一巴掌打过去,就是她一刀飞出去了。
其余人,则是热度过去之后,便放弃此道,毕竟炼丹太废财力,只要几年没有成就,所耗费的大漠币,几乎就是普通斗丹境后期修士的全部身家了。
“不喝了,真的不喝了,昨天喝的脑袋疼。”梵天抽着香烟,向龙战天摆手说道。
在施密茨接球的时候,池亮立即顶了上来,他的右手抵着施密茨,左手不断骚扰,偶尔还会暗中做假动作,掐施密茨腰间的软肉,怎么难受怎么来,就是不给他轻松背打的机会。
“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可能都忘了我有师傅这回事了。”程玉笑了笑,眼眶却有些湿润。
梁午从欧阳晖嘴里得知是欧阳森后,就已经打电话给度假区的姚军,让他去抓人,可还是扑了个空,欧阳森一得到欧阳晖没死的消息,就离开了。
昨天初音和徐晴到来的时候,欧阳寒冰已经被送到了医院,也只是听唐果和她讲述过,这梵天真不省心,尽管当她没有看到当时的场景,但她肯定龙虾袭击欧阳寒冰,一定和梵天有关系。
他,来了!原本打算出手的大日天宗一众长老,都是猛然止住身形,惊疑不定地望着远处。
奥登瞅住机会,一个转身,用两个孔武有力的胳膊紧紧地抱住卢勤,同时用自己的脑袋猛地的向卢勤的脑袋撞去,卢勤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的撞到了,额头上流了不少鲜血。
前线的战事到底惨烈到了何种情况高桥申一确实并不清楚,不过后运的伤兵和军官尸体都挤满了车皮,少将旅团长都给人家给打死了一个,大佐、中佐、少佐死了一堆,承德之战的惨烈已经让高桥申一不寒而栗了。
算起来,虽然东海三大名将之中贺怀仁当之无愧的位居首位,可是傅江楼的成名时间却最早,也是东倭方面最头痛的人物。
看着老公傻笑得模样,朱珠轻轻地点了点头。“送去了,那家人高兴坏了”她没告诉他那个不起眼的鞋盒子里装着十万块,只说除了二千块钱,老妈另装了些补药。
白‘色’的光芒瞬间进入到了叶残雪的脑海,化作了无数的信息。而这些信息正是关于这黑‘色’残剑的来历和特别之处。
于是,最怪异的一幕出现了。所有的种族都在寻找一个新诞生的种族。他们的目的一样,想知道这个种族具体情况。
“欢迎光临,二位需要吃点什么”甜饼点的服务员甜甜地说道。
“知道了,师傅!”鲁智深‘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口中说是那么回事,可是让他这个大老粗明白这些还真是游戏困难。不过师傅说的总是对的,虽然不能理解,但是还是要装着明白不是。
第304章 危言耸听
李长昭听得眉头紧蹙:“绕这么大弯子做什么直接着人回宫,说怀疑太医勾结药房,在药材上动手脚以次充好不就行了自然会有人整治他们,冲去药房一搜,就能拿到证据。”
她的想法很直接,蔺舒月听着,脸上漾起一抹笑,想起了刘熙交代她时说的话。
公主想法天真,心思又敏感,她若是说了不着调的话,把事情利
慕容云清还没说话,卢潇静又忍不住出口了。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想让她安安静静的不说话,根本不可能。
王因果只觉得自己得到的功德奖励,加上之前积累下来的系统功德值,几乎都能让他立地成圣了,不是准圣,而是真正的天道功德圣人。
只是,那道力量再是微不可查,终究是外力,非是陈青牛能够左右控制。
汀兰看着皇后缓缓说道,她知道皇后心里苦,怕这个消息皇后一时接受不了。
对于杜宗霖来说,他其实最讨厌的就是那些靠人脉,靠关系来居高位的人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不公平的事,如今竟然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自己竟然还是受益者,这你上哪儿说理去呢
原本她觉得要有一场艰难的过程,却不料连发型都没有乱了分毫,自己就证道长生了,这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
“咳咳!逾晴这丫头不知道在浣衣局反省的怎么样,你去替朕瞧瞧去,瞧完回来跟朕说说,朕也得个乐。”皇上眯着眼睛吩咐道。
而此时,旁边闲言碎语声四起,大家纷纷开始议论林晚清到底是不是眼镜男口中说的那样不堪。
除此之外,对于阮诗和独孤胜真是身份的震撼,也丝毫不弱于前者。
短暂歇息片刻,两人都开始使用最大程度的力量进行训练,夏侯闵体内的寒冰法力翻腾在手上,仔细看的话,他的皮肤似乎在缓缓转化为淡蓝色,每当这颜色浓上一丝,夏侯闵的精神就会强上些许。
洛霜跟随秦峪多年,善于察言观色,立马就猜到了秦峪出自何种缘故。
包括‘远东会’的李福兆,他们虽然都接受过西式教育,但骨子里却是封建社会那一套——野蛮、贪婪、封建大家长。
沈彧等人也没有往前凑,毕竟烟花是要燃放在天空之上的,在哪儿都看得到。
两万两黄金、三十万两白银,再加上古玩字画和房产,这么一算,王德化这个太监比老子这个皇帝都要富。
经过前面两卦,哗啦啦毫不怀疑,手忙脚乱地发消息,又赶紧下床穿鞋,直冲向男生宿舍那边。
黄木道人原本昏昏沉沉,虽然听见动静,却以为是五毒教徒来送饭,就不愿意睁眼。
但是男嘉宾之间就不一样了,一个个狼吞虎咽,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饶是在太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魏老爷子,在这一刻,都面色苍白。
瓦尔多说完,不由自主的对着卡门瞅了一眼,似乎在暗示些什么。
就在局势愈发紧张之际,金家突然对外宣布,要在一周后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邀请各大家族参加。
说着开始宽衣解带,露出了他如同美玉般的双肩和细白嫩滑的胸。
司宇龙闪烁的目光,恢复平静,变得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与心思。
他想停,我可不想停,现在这样挺好。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我要毁掉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要让他们忏悔。
第305章 震慑他们就好
一群孩子在外头闹翻了天,刘熙则在屋里翻看生病宫人的名册。
吃过晚饭,一群孩子睡下后,院子里总算是安静了。
平安推门进来:“姑娘,抓到了。”
“带进来。”刘熙把名册收好。
一个宫女被带了进来,她战战兢兢都要吓哭了,进屋立刻跪在地上:“大人饶命。”
平安说道:“晚饭后,她鬼
“说笑的。”曹彰猛地一肘子打在了马腹上,黄马嘶叫着狂奔了出去。几个马夫手忙脚乱。
几番下来李玉倍感折磨,心抱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念头,始终没有放弃。
据关云了解,颜卿很少关心别人,虽说他四处行医,可还没哪次有这么主动过的。可见他对颜卿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若是让这特别的人生了病,那他就等着受死罢。
“上吧!”实力最强的林恒狠狠地擦干嘴角的鲜血,手中的长剑豁然指天,一股朦韵色的次元气冲天而起!刘熊手中的狼牙棒嗡嗡作响,随着那嗡嗡的声音传播,一股诡异的音波之力也传挡在每一个地人的耳边。
叶晨宇看着阴郁的天气,惯有的邪肆敛去,透着一抹说不出的哀伤。
弯着身子,程馨妍拾起一根木棍,似瞎子般在草丛里敲打着,找寻那紫色的花色。
宝春看兰香,兰香看她,然后再一致看着聚精会神关注隔壁屋情形的熊孩子,神情怔愣。
李玉终于搞明白了当初为何被吸入洞穴中,而进入洞穴底部后又找不到吸力从何而来,这运量的时间有长有短,吸力也强弱不一,李玉渐渐倒也摸出了一丝规律。
这也是大道灵根中修道者被卡住最多的年轮空间,毕竟以器入道的占多数,而少部分是以法入道,而最少的自然是以身入道。
雷霆战锤目光掠过皇甫立余、林恒二人。落在差点要了他的命的云长空身上,那眼神似乎要将云长空活吞掉。
打马从商队身边经过时,江安义随意地张望了一下,不知道咱天酒馆中的那位郑商在不在其中。商队中有好几个郑人商队,也不知道是谁,这几年化州畅通商路,郑国各州的商路源源不断地进入边市,促进了商业的蓬勃发展。
写春景的诗很多,江安义抄了首“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誊上去,欣赏了一下,这首诗绝对能技压全场。
张坪笑笑,说道:“你这么聪明,应该已经想到我来的目的。不过这个暂且不提,难得遇到你这样的高手,我技痒了,我们先对上一手再说!”说着捋捋衣袖,一副就要直接干架的势头。
黑刃在击中威楼之前,就被方天慕强行分散,之后,方天慕半跪到地上,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连刀都直接放在了地上。
我让招式卷起来的石块和尘土掩埋了,灰头土脸的跳了出来后,轩云正在和他们过招,我赶紧从铁球里面拿出那些珠子和牌子带上。
是楚云容的声音,她还活着一个念头生起的同时,陆缜倏然明白了过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一旦确认这一点,他的神志迅速恢复,只觉着喉咙一阵发干发疼,身子也是酸疼无比,但眼睛却还是慢慢地睁了开来。
此时的她已经是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双眼正好奇的盯着云尘。
第306章 是我低估刘大人了
见易阳将侧卧在后面的座位上,黑三立即蜷起身子,将脑袋埋在车子座位的下面,嘴里恶狠狠的咒骂着。虽然他知道警方在拖延时间,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居然利用这个间隙,安排狙击手来狙杀自己和易阳两人。
“还有什么目的,你就直说吧,别磨磨唧唧的,哥最讨厌别人在我跟前给我磨叽!”野哥一边带着马云等十个野人帮精壮汉子登岸,一边非常不耐烦地扫了驴剩一眼。
“这应该不是法术,而是一种气势的压迫手法。只是我想不出,这天地之间,到底有什么居然有如此威压!”严雄‘激’动的说到。
“害得大家等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一众老人,秦天的脸上也是不禁带上了一丝腼腆的笑意。
“我哪有在装睡”茗慎立即不满的娇哼反驳,这才发现她居然一丝不挂的卷缩在一个身无一物的男人怀里,这……这……这不刚好铁证如山的坐实了昨夜激烈的交缠,并非一场旖旎缠绵的梦境吗?
修缘刻意的避开,是不渝没有意料的,原来,还是不可以顺其自然。
青衫老者一脸不耐烦地说道,说着突然愣了一下,跑到了门外一把将刚刚才被放下的邵元吉又给举了起来着急的问道。
袁德士一眼就看出了聂辰和雪灵的实力,眼睛一亮,十分钦佩地点了点头说道,才十七岁就达到了上品魂君的境界,就算是放在整个靖国甚至是整个洪州也绝对是难得一见的。
“二公子一直盯着燕子不放,难道燕子脸上有花不成?”江燕情不自禁的抚了抚自己的面颊,举手投足间,风华无限。
姜家坞堡,姜旻收到了郭侃的征召的信,派人去请尹鑫前来议事。
“距离龙江城还有多远我手中的禁忌符箓还剩下一张!”柳思思一脸凝重道。
现在师父经过半年多的修养,伤势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是实力有所下滑。
随着陈卫一个咒语,他的眼睛就被蒙上一层白烟,同时陈卫可以以从上向下的方向,看到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的动静。
随后萧萱拿着药水只身一人走去了白家,想要拯救更多的人,但她来之前没有问白家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萧萱太过于救人心切了。
躺在床上的郭侃在昨夜酒精的残留之下,头脑还是昏沉,只想继续赖床。
可南王爷却开始经常来到浅心苑,南冬野的院子离得不远,就经常陪伴沐浅慈和南王爷一起下下棋什么的。
士卒们高声呐喊道,看着飘香四溢的马肉,也顾不得烫嘴,吹了两口气就咽入口中。
昨晚她不在任家镇,今天早上才回来,一回来就听任发说了昨晚的事,所以任发来义庄时,她让任发将她也带上,想要看看这个以前被自己忽略的人是个怎样的人。
李道一的见识与玉阳林最初一样,器灵只是器灵,还没有跳出传统的观念。
为此,这一路上,谷星罗每到一处拥有灵气的岛屿,都会让三人自行行动,去灭杀一些海妖,这也算是他们的一番机缘。
两人将火急火燎的赶了有一段路程就听见前方传来阵阵喧闹谩骂声,抬头望着道路尽头处果然有大堆的人拥挤在那。
“嗷——”大概是太久没有见到人肉——陈君毅可是还记得,这怪物以前是吃那些孩子的尸体的。怪物直接大叫着扑向了陈君毅。
魂修者,根据等级,从一级到七级,魂力光芒分别为红橙黄绿蓝青紫。秦笑如今三级九阶,也只能出黄色光芒。即便到了五级,相当于武修者的灵武境,也只能是蓝色光芒。
许玚背下不由对一向严肃的许靖树了个大手指,能让正人君子许靖做这样虚伪的动作,可见在对待许劭的问题上,许玚许靖兄弟是多么的同心一致,叫你当年欺负我们。
喔呃---刘宠刚要爆发,却看着因为刚才刘宠没能好好换尿布而愤怒不已的邓氏,刘宠心一惊,顿时火降,将视线移向包裹一样的婴儿赵瑞。
任志洪表示,这段时间,他还会一直在东山省待一段时间,所以,江山岳可以随时过来。
“那个家伙要是知道春山市这个样子,是绝对不是安安心心的在外面的,就算是真的有什么急事,也会一口气跑回来的。”徐墨笑着又翻过了一篇卷宗。
秦笑心一横,整个身子在地面上平平转了个圈,双脚朝围墙用力一蹬,一头朝三位剑客的下盘冲去。
侯爵点了点头,这时火炎推门走了进来,他看着侯爵说道:“侯爵,你跟我来房间一趟。”侯爵站了起来,就准备跟着火炎走。
姜德应了一声,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面是白面,汤喝起来没有多少油,上面有些青菜叶子和一个剥好了的鸡蛋,却也不错。
“这才有意思。”不过一直站在一旁看戏的李航达也是稍稍提起了一丝精神,见到袭面而来的高频剑气,双手张开,顺时间花了一个大圆。
那酒保哎了一声,不多时,几个木盆装的蔬菜,肥鹅、嫩鸡、羊排、猪肉都拿了上来,还有三坛水酒放在旁边,又上了一大盆的米饭,让众人自取。
两人吃过晚饭,空谷就给会晤打了一个电话,让会晤帮他们派来了一辆车,空谷和仙灵等到车到了之后就上了车,然后向着市中心繁华的街道上行驶过去。
然后果断一个瞬,瞬移十来米的距离,躲过了正面,然后开始跑路。
“你们看大约需要多少人“赵祯问道,这个问题也算是困扰他很久了。
侯爵想到这里,他将所有的法力,全部集中在了噬魂剑上,噬魂剑感受到了侯爵,发出翁宁的声音,接着发出一道亮光,侯爵一挥噬魂剑,直接向着天空中就劈了过去。
到了三日后,呼延灼命令几个从州郡赶来的厢军将领率三千人守寨,又派了两千人去守水寨以防梁山抢船,自己再带着一万五千兵马往约定战场去了。
第307章 我们会被砍死的
李长昭瞪了她一眼:“等等等,我真是烦死你们这套从长计议的法子了。”
“这事急不得,我们现在势弱。”蔺舒月尽量耐心的解释。
李长昭更不听了:“让金吾卫直接把涉事的人抓起来严刑拷打,能抓一个是一个,就算是抓不到幕后主使,也算是杀鸡儆猴了。”
“说的真简单啊。”刘熙拦住蔺舒月,自己开了口
反正他又没往这游戏角色里投入什么东西,一点沉没成本都没有,失控就失控吧,他现在只想看好戏,看乐子。
所以被封印的灾劫和怪物八成也是在尊者境以下。自己尊者分身进去那就是赤裸裸的屠杀,也不算是浪费时间。
院长面上的肌肉抽了抽,一个玩音乐的,还要去采风,不过这个理由万金油,他还真没办法指责。
他仍然气喘吁吁地想要访问他的领地,但面孔不同,似乎对昨晚的路途感到内疚。
当我们每天早上起床时,我们日复一日地在镜子中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陆幽幽一看,原来是海昌眼镜的史明德打来的,那个跟他们打过好几次交道、每每都萎了技术授权砍价而跟顾辙扯皮的家伙。
舆论发酵的第四天,热度不降反增,热搜全部被桔子和易峰霸屏。
杜鹃可不想打湿自己的裤子,到时候难堪不说,还得花时间和精力去烤干自己的长裤。
特别是郁离被绑架的那段时间,顾钧泽表现出来的状态,绝对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的表现。
“他什么时候会来”郁离坐了一会,也没见有人来见他们的样子。
何淑沫笑着点点头,这时,耳边传来微微的悦耳铃音,很熟悉的声音,不禁一顿,两人同时侧目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轻开了窗户,夜风吹来,吹得她系在腰间的紫色环佩叮咚作响。
“冷”颜渊问着话,眼睛却开始向四周扫瞄。片刻后,他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周嫂就这样担忧着,纠结着,困扰着,事情就被颜家一多半的人都知道了。毕竟,周嫂的嘴可不像颜渊那么紧。
苏半夏叹了口气,焚香净手了之后,她才走了过去,这样也是显示对孩子的尊重。
“我三叔又没见过西南,他怎么可能阻止我跟西南交朋友说话也不会打草稿。哼!”陆夏鄙视他。
但是在叶家的日子非常的无聊,她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项祁不答话,却明了地知晓,他的地盘上,任由他的摆弄。那件秘辛之事却成了他的杀身祸患。
这次如果不是纪冰特意开的后门,郁离也没机会跟着他们一起出来。
结果白江口之战,四万倭国大军却被一万唐军按在地上一顿摩擦,几乎全军覆没,而唐军的损失却微乎其微。
待她感受到手心中传来的心仪男子的温度,真实而温暖,慌乱的心绪方渐渐安定了下来。
唰唰唰,三张牌,到了手中后,拿起来看了一眼后,那猩红色的龙空也是朝着那人的底牌望去,只是,这猩红色的眼睛刚一亮。
“主人”楚雨曼冷哼道,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叫的这么亲热,以为自己就原谅他的愚蠢了吗
不过红儿公主修为高深,一个呼吸之间,便将吹弹可破肌肤之上的异样神色压制下去。
随着它一身爆喝,四周所有的浮空火焰鳐,也似是感应到火焰巨人的召唤,尽皆吞吐而出,黑色火焰潮水一般,潮水大浪一般,疯狂向两人淹去。
第308章 自寻死路
这一嗓子,喊得刘熙心头一紧,立刻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身量平常腰背微弯的男人着甲大步过来,他满脸怒火,眼睛瞪的溜圆,咬着牙像是要扑人撕咬的猛兽一般,身边跟着四个兵卒,面色慌张的拉他拦他却无济于事,眼看着到了李长昭跟前,兵卒也不敢再往前了,立马停在原地低着头。
就五个人?
刘熙提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去,和蔺舒月飞快对视了一眼,眼中惊喜怎么也藏不住。
对方竟然没有发挥人多势众的优势。
自寻死路。
男人独自冲过来,左手扶着腰间大刀的刀把,右手握拳,这副架势让宫女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李长昭也变了脸色,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左统领。”刘熙迅速判断出情况,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微沉:“私闯内宫,可是大罪。”
她话音落下,左统领的手指正正停在她眼前,指腹上发黄的老茧都清晰可见。
左统领咬牙切齿,死死盯着刘熙:“老子和你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竟然用这种娘们儿用的手段来搞老子。”
刘熙神色冷了下来,拨开他的手,冷声道:“学不会好好说话就滚出去,冒犯公主,你有几条命在这里嚷嚷。”
“呵!”左统领一声嗤笑,面容在一瞬间扭曲:“诬陷老子监守自盗,冒不冒犯都是死路一条。”
刘熙沉声呵斥:“闭嘴,不讲详情,满口污言秽语,你仔细想想在和谁说话!”
她声音不大,但在宫里淬炼过的威仪已经足够震慑一个行宫守军统领,左统领虽未敛去脸上的怒火,但嘴巴算是暂时闭上了。
刘熙让宫女把匣子拿来,指着说道:“就在你进来前,宫女收拾行囊才发现元后的玉佩丢了,难道你说的诬陷是指这个东西?”
“哼!”左统领冷哼了一声,瞧着那只空匣子,只当刘熙在演戏。
刘熙看了眼不远处站立不敢动的几个兵卒,越过左统领,和蔺舒月对他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不管他们谁动手,她们都能及时拦住不让李长昭受伤。
“私闯内宫,是对公主不敬,藐视皇权,本官给你机会把事情说清楚。”刘熙仔细看着那几个兵卒,身量并不健壮,可见身手也一般。
这么大喇喇的闯内宫,八成是把她们都当成了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所以才有这么大的胆子。
左统领咬着牙,一扭头,满脸嚣张:“我是个粗人,刘大人不必吓唬我,我虽不懂你们这些文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但是也不是谁都能诬陷栽赃我的,就算是公主也不行。”
刘熙最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给他机会说清楚事情,但就是不说,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
“让你把事情说清楚你就说,你长张嘴只晓得胡嚷嚷吗?”蔺舒月忍不了了:“张嘴闭嘴就是诬陷,你不说清楚谁晓得前因后果?”
左统领又要发怒,只是目光扫过李长昭时,还是本能的迟疑了一下。
那是皇家公主,虽然被撵来行宫,病歪歪的看着半死不活,但也是陛下的女儿。
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两下,他才道:“公主别和我一个粗人计较,我就是不服,这才进来讨个公道的,我晓得您身边这两位女官神气的很,憋着一口气想要收拾我呢,我虽然只是个行宫守军统领,但我老子是陛下还没起势的时候就跟着卖命的人,这些年守着行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是要我死,也不能死在这种事上。”
“快说!”蔺舒月实在没耐心听他东拉西扯剖析自己。
左统领还是不服:“说破了天也是你们诬陷,你一个女官,来行宫神气什么?老子最看不惯你们这些不安分的娘们儿了,一个个的不老老实实的相夫教子,学什么当官啊,摆谱摆到老子面前来了。”
“闭嘴!”刘熙也没耐心了,她走上前看着那几个兵卒,问道:“说,你们闯进来叫嚷的诬陷是什么事?”
那几个兵卒犹豫了一下,这才站出来一个说道:“禀大人,因为前些日子,金吾卫在西门处搜出了行宫的东西,查到了行宫里有人盗窃,我们把人交给了他们,谁知今早,他们要请左统领走一趟,拉扯间,左统领身上掉下来一块玉佩。
玉佩名贵,刻了“嘉秋”两个字,金吾卫说冒犯了元后的名讳,像是宫里的东西,左统领说不出来路,就要拿左统领问罪,左统领这才恼怒,觉得是故意诬陷他,冲进来要个清白说法,我们一路阻拦,实在拦不住,冒犯了公主,还请恕罪。”
这话说得有漏洞。
若是金吾卫真的要把人带走,绝对不可能给他私闯内宫的机会。
所以,这只是个借口。
“真是笑话。”刘熙看着左统领,差点气笑了:“你睁大眼睛看看,是谁能把玉佩塞你身上去,你一个行宫守军统领,连宫女都没机会和你接触,难不成还是本官大半夜去屋里塞你身上的?”
左统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止住,闷声道:“文人狡猾,谁晓得你们用了什么手段?”
刘熙被气到了,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种脑子也能做统领,关系够硬啊。
“心虚了?”见她不说话,左统领以为自己说中了,再次嚣张:“今天这事没个说法,没完。”
刘熙深吸了一口气,问他:“昨晚和今早,谁接近过你?”
左统领冷笑:“老子一个统领,每日接触的人多的去了,都是一群兵卒,难道他们还能跑公主屋里偷东西?”
这话一出来,蔺舒月的脸都绿了:“你放肆!”
她的呵斥左统领完全不当回事,满脸不屑的哼笑了一声。
刘熙却没有动怒,直接问:“是李太医吗?”
“是又怎样?”他看着刘熙,脸色不善。
李太医早告诉他了,这个宫里来的刘司言不是个省油的灯,已经盯上了他们倒卖药材的事。
他提议过弄死刘熙,几个小姑娘,一捏就死了,到时候随便报个理由就行。
第309章 可我是武女官
谁晓得李太医胆子小,他上面的人也是个胆小鬼,说什么女官绝对不能死在行宫,否则他们都得玩完,不仅不动手,还想早点治好病让她们离开。
以至于这几天送到他手里的银子都少了很多。
“昨晚李太医来过吗?”刘熙看向蔺舒月,都不需要多余废话,蔺舒月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语气肯定:“来过,因为昨天晚上的汤药格外苦涩,公主喝药时吐了,宫女们忙着收拾,并没有顾上他,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被他顺走的。”
听到她们提起李太医,左统领脸上多了一丝轻蔑嘲讽,看看刘熙又看看蔺舒月,以为她们在推李太医出来顶罪,忍不住一声嗤笑。
还找呢,那等下就去和他作伴吧。
瞧他的反应,刘熙意识到李太医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心里有数了,眼角余光留意着他们,刘熙说道:“平安,赶紧回去看看李太医家的几个孩子还在不在,再着人通知金吾卫,在行宫外追查,此人涉嫌大案,不可放过,一旦抓住,严刑拷问,务必查出其同党。”
她说不快,足够所有人听清楚,一字一句,全都敲在左统领和那几个兵卒心头。
他们的脸色阴沉如水,本就有备而来,所以没有多余的废话,左统领猛地拔刀劈向李长昭,那几个兵卒也在瞬间暴起冲向刘熙。
他们知道刘熙会武功,所以早就计划好了,只要几个兵卒拖住刘熙,不需要太久,眨眨眼的功夫,就足够左统领拿下李长昭。
不就是几个女官吗?
他们就不信,死了能是多大的事。
他们动手的瞬间,平安就立刻拽着李长昭后退了几步,蔺舒月一脸兴奋,猎物终于上钩的欣喜让她血液都在沸腾,闪身避开刀锋,一手握住左统领手腕,一手劈向他的脖颈,被他躲过后,飞起一脚踹在他心口。
这一脚的力气大的超乎左统领的预料,防备不足,他连退了好几步,还没站稳,刀刃就从后往前把他捅了个对穿,他一下子僵住了,低头看了眼黏腻着鲜血的刀,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刘熙面不改色的站在他身后,脚下是那几个兵卒的尸体,手里的刀也是兵卒的。
对付这几个小喽啰,还使不着她自己的武器。
“行宫守军统领私闯内宫,谋害公主,当场伏诛,奉公主口谕,命金吾卫速速监管行宫四门,通禀京城。”她声音洪亮,让院子里的宫人都能听个清楚。
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抵赖不掉。
她悠悠走开,平安立刻带着人去看孩子们还在不在。
左统领失力跪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好几下彻底躺倒在地,血水晕开,他微微张着嘴瞧着天空,到了此时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几下就败了。
“刘大人是文官,可我是武女官。”蔺舒月垂眸看着他,满脸鄙夷:“下辈子动手前打听清楚。”
话落,她大步离开,径直去找西门外的金吾卫。
“他怎么敢的?”李长昭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私闯内宫,真把你们杀了,难道我没长嘴,不会告他吗?”
刘熙知道她吓坏了,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出来的话却很欠揍:“我都死了,他还能让你活着?李太医八成是死了,不死他也不敢闯进来,他要是真的和金吾卫碰上了,金吾卫会放任他私闯内宫?所以,他大概是想弄死我们然后把事情都甩给李太医,说李太医毒杀了我们之后自尽了。”
“我死了,他能好好的?”李长昭实在不理解。
刘熙想了想:“大概他觉得陛下能看在他老子的面儿上不和他计较吧。”
“啊?”李长昭更不理解了。
她精神紧绷,刘熙也不多说,叫来宫女陪她回屋休息,然后叫来内侍把尸体全部弄出去。
胡醴早从屋里出来了,只是刚刚的事情把她吓得不轻,她靠着墙,面色非常不好看。
“胡掌饎。”刘熙示意宫女快去扶她一把:“劳你先陪着宫女,我去处理些事。”
胡醴点点头,一时间还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刘熙带着两个宫女就走了,此处行宫不算大,穿过几处殿宇到了宫巷里,沿着走了不过半柱香,迎面就冲来了一队行宫守军。
带头的人是左统领身边的副将,姓马,在瞧见刘熙的瞬间,他目光瞬间一紧,立刻抬手止住兵卒,独自上前抱拳见礼:“刘大人,末将听闻内宫出事,特来护驾。”
“左统领私闯内宫,谋害公主,已经伏诛。”刘熙看着他:“公主口谕,行宫守军由副将马兴暂领,等候京城来人。”
“末将遵旨。”他应了声,立马扬声道:“速速退守宫门,不可冒犯公主。”
兵卒得令,调转势头往外走。
刘熙见状跟了上去,马副将走在她身边,主动说道:“左骋罪不可恕,私闯内宫前安排自己的亲信把守四道城门,末将察觉不对,因权利有限,所以只召集了几十人,未能及时救驾,若公主问罪,末将愿意一力承担,只求不要牵连他们。”
“公主是非分明,不会牵连无辜的。”刘熙并没有怀疑他的话,长双眼睛都能看出来,他不受左骋待见了。
马副将放心多了,继续说道:“公主受惊,大人不如回去陪着,末将等肯定会护公主周全的。”
“马副将,左骋一个行宫守军统领,却做出私闯内宫这种事,你知道原因吗?”刘熙故意问了一句,马副将短暂的沉默了一下。
见他只是沉默,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小动作,刘熙这才说道:“本官清楚,在官场上想要出头很难,顶头上司是个关系户,偏你自己又有能力,那想出头就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抓住机会。”
马副将猛地抬眼看向她,这次抱拳就真心了许多:“是,刘大人放心。”
他立刻就走了,快步赶上前头的兵卒,一番安排后,直扑行宫药房和行营。
左骋干的那些事他这个副将最清楚,上哪找证据自然也清楚。
第310章 果然稳重可靠
刘熙瞧着他兴冲冲的离开,略有几分错愕。
武将就是好忽悠哈。
李长昭要是有权利任免军中将士,她还会这么窝囊吗?
不过这样也好。
先前总担心左骋仗着统领行宫守军就对她们不利,所以想着再三退让赶紧回宫不要掺和药材倒卖这档子事。
可左骋是个蠢货,现在他死了,那药材倒卖这事肯定要查,不管宫里是什么态度,最少把证据先拿在手里再说,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没道理不要。
她去了宫门口,金吾卫虽然不能进入行宫,但一队人马往宫门口那么一站,威慑力还是很强的。
刘熙大概看了看,竟有五六十个金吾卫,看样子,是轮值的金吾卫没走,都留下了。
虽然金吾卫抓人的能力不是那么让人信任,但是这群人只要发现猫腻,削尖了脑袋去查也是真的。
“刘大人。”
突然有人喊她,刘熙听出来是崔术的声音,只是扫眼过去实在没认出他是哪位,直到他下马走到宫门口摘了面具,刘熙这才上前。
“崔统领,好巧啊。”虽然因为采花贼的事,她怼过崔术,但一点不影响现在客气说话。
崔术注意到她裙角的血渍,眉宇微皱:“刚刚的情况很紧急吧?你可受伤了?”
“不曾,多谢崔统领挂心了。”刘熙很客气:“左骋做的事不少,我已经安排其副将马兴暂领行宫军务,等京城的消息送来,还得劳烦崔统领带着人好好查查才行。”
崔术扶着腰间大刀,重新戴上面具:“这是自然,刘大人放心,我就在这里,绝对不会让你们有危险的。”
“这个我信,你也注意安全。”刘熙抱了抱拳,立刻带着宫女离开。
崔术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眼中欣赏更甚。
他知道行宫出事的时候,里面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甚至出来对接的女官直接告诉了他刘熙的安排,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听刘大人的就行。
这种感觉,崔术很不喜欢,但又觉得很省心可靠。
行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底下的宫人肯定是要安抚的,好在胡醴已经恢复了一些,安抚宫人的事就交给她去办了。
李长昭余惊未过,脸色依旧不好:“左骋还有亲信,他们不会胡来吧。”
“不会,左骋一死,他就能背下所有罪责,其他人不至于罪大至死,那就不会胡来。”刘熙坐在她面前:“只是公主可以病一病。”
李长昭明白她的意思,却突然问:“我若回去了,日子又该怎么办呢?我不想嫁人,可父皇肯定会尽快张罗我的婚事。”
“那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不用杞人忧天,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宫,继续做陛下的掌上明珠。”刘熙给了她一杯热茶:“你要明白,陛下的疼爱,才是你立足的根本,只要你给足陛下情绪价值,你想要的东西直接要就好了,都不需要费心思去抢。”
李长昭捧着茶杯不说话,当晚就病倒了,她的身体本来就弱,这一受惊,再次高烧。
三位太医都被左骋杀了,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大夫,一群人只能整晚守在跟前替她擦拭降温。
熬到天色泛白,个个累的东倒西歪,趁着她安稳睡着,也忙抓紧时间闭眼休息。
屋里安静,困意刚浓,屋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刚抬头,就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进屋。
光线昏暗,刘熙揉了两次眼睛才看清来人,立马跪下:“参见陛下。”
其他人也都赶紧跪下,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明帝大步走向床榻,在瞧见李长昭的瞬间脸色一愣,瞬间生出密密麻麻的心疼。
昔日养在跟前珠圆玉润的女儿,此刻瘦的像盏美人灯,陷在被子里,双目紧闭,脸色发红,脆弱不堪。
“快。”身边的邓旭立刻催促太医上前。
几位太医急急忙忙上前,确认她只是受惊高烧,忙写了药方亲自去熬药。
明帝仔细看了李长昭许久,目光这才落到刘熙身上,她未换衣裳,裙角的血渍还很明显,行宫发生的事,早在来的路上就有人事无巨细的告诉他了,刘熙所有的应对他都清楚,自然也清楚刘熙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安安稳稳的带李长昭回京城。
越发觉得她稳重可靠了。
“免礼。”
刘熙等人这才起身,其他人忙退出屋外,不在里头碍事。
“陛下。”刘熙再次跪下:“臣有罪,左骋死后,为防行宫守军生乱,以公主口谕为由,让副将马兴暂领军务,请陛下治罪。”
明帝摆手:“非常之时,你应对的很好,朕恕你无罪,起来吧。”
“谢陛下。”刘熙这才起身,只是眼前陡然一黑,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邓旭立马上前扶住她,瞧她眼底青黑,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刘大人精神紧绷这么久,身子怎么吃得消?”
他的话提醒了明帝,随口就说:“都去歇着吧,不必在此伺候。”
她们谢恩,宫女立刻上前扶过刘熙。
她们离开后,屋里的气氛降至冰点,明帝看着李长昭,语气森然:“传旨,左家满门,斩。”
“是。”邓旭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立刻就答应了。
明帝亲自过来,行宫的防务立刻被天子近卫接手,安全得到保证,刘熙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一些。
她好好睡了一觉,起来时精神不错,才洗漱好,就有宫女说副将马兴要见她。
行宫规矩不多,马兴就在屋外,刘熙出门请他到亭子里坐着说话。
“刘大人提醒及时,东西没被他们销毁干净,这些是找出来的。”他把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怎么处置,都听刘大人的。”
刘熙解开,瞧见是几册账本,略有些诧异的笑了:“马副将怎么不自己把这些东西交给金吾卫或者天子近卫,这可是大功一件。”
“这些太医都是宫里出来的,说不准在宫里也是这么干的,末将人微言轻,也没什么家世作保,不敢随意得罪。”他憨憨一笑,说得到是实话。
第311章 你在内侍省一手遮天
刘熙把东西收了:“好,那我来处理。”
马兴道了谢离开,刘熙瞧着那些账本,也不敢轻易交出去,只先收起来,等着回宫了再做打算。
短短两天,行宫的宫人少了大半,走在路上都觉得冷清。
到了李长昭的院子,邓旭就在门口,他正和内侍交代着什么,表情冷的吓人,说完后内侍立刻离开,脸上也带着凶相。
“刘大人?”邓旭看见她了,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面色和煦:“你来的不巧,公主喝了药刚睡下。”
刘熙瞧着离去的内侍问:“这些日子行宫少了很多人,不会是邓少监的手笔吧?”
“都是些不听话的,背地里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料理了一些。”邓旭非常坦然:“做奴才不易,却也不能什么都干,一时糊涂做错了事,自己丢了命没什么,闹大了牵连别人可就不好了。”
刘熙看着他:“哦?这么说少监先前被蒙在鼓里?可我怎么听说,你在内侍省一手遮天呢?”
“哈哈哈...”他笑了出来:“不过是那些老东西怕被料理,把明面上的事挪到了暗地里去办,谈不上一手遮天。”
“内侍省还有少监没料理干净的人?”刘熙可不觉得邓旭是个善良的主,她也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周常侍不按规矩审她闹出人命的事给了邓旭清除异己的机会,除了尹常侍被指去了荣王府当差,其他几位要么被撵出宫要么就投了他,下场都挺不好的。
邓旭敛住笑意:“宫里有两千多个内侍,仅凭我一个人可管不好,他们虽然不堪,但最少也算是个帮手。”
刘熙点了点头,就问:“公主可好些了?”
“有太医医治,情况大好,现如今已经可以车马行进了,陛下的意思,是后日就走,刘大人也可以着人收拾东西了。”
“好,多谢少监提醒。”能回京城了可是好事,刘熙求之不得。
只是天气炎热,闷在马车里实在难受,半路上,刘熙热醒了,嗓子干的要冒烟,喝了口茶也恹恹的不痛快。
“还有多久才到?”她晕乎乎的想吐。
平安算了算时辰说:“还有两个时辰呢,姑娘再睡会儿吧,现在外头日头太大了,出去晒不住。”
刘熙扶着额,一脸难受,小玉给她扇风都无济于事。
“刘大人。”车窗外来人了。
平安推窗,就见崔术骑马跟在车边,他递过来一只食盒:“天气炎热,坐车辛苦,吃些东西吧。”
刘熙这会儿难受的根本不想说话,平安忙接了道谢。
“你不舒服?”崔术注意到了:“可要停下来歇歇?”
刘熙立马点头:“快停,快快快。”
她实在等不及了,崔术让车夫把马车驶向一旁,马车刚一停,刘熙就立马下车,冲到路边就吐了。平安和小玉吓坏了,赶紧替她拍背,吐到嘴巴里全是苦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刘熙才好受了。
崔术递来水壶,她漱了口在路边阴凉处坐下,脸色依旧不好看。
“天气炎热,你大概是中暑了。”崔术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颗药丸给她:“这是解暑的药丸,含在嘴里就好。”
刘熙含了一颗,依旧趴在膝盖上不吭声,崔术让人去告诉了领队一声,他们要先歇一下,等会儿会追上去,这才又折回来。
他也在阴凉处坐下,摘了头盔和面具,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
炎炎烈日之下,一身盔甲捂的严严实实,他的情况并不比刘熙好多少,喝了好些水,身上那股恶心想吐的感觉才减轻一些。
药丸在嘴里融化,刘熙的精神也好多了,“谢谢崔统领的药丸,这小东西很有用呢。”
“这是我常备的。”崔术拔了根草在手里:“夏日里也要穿一身盔甲到处跑,很容易中暑。”
刘熙喝了口水:“以崔统领的家世还万事亲力亲为,实在难得。”
“崔家风光门楣是长辈积淀下的,我生在这样的家族,自小没吃过苦头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若是在分内之事上还偷奸耍滑,将来如何撑起门楣?”说完,他又道:“你带着女史修缮文册,不也是亲力亲为吗?”
刘熙想了想:“如崔统领所言,分内之事罢了。”
崔术笑了笑,语气也轻松了一些:“那处院子住着可还舒心?邻里都还和睦吧?”
“还行,没什么难缠的人。”刘熙不是很想和他聊自己私底下的生活,而且,邻居都晓得她是女官,家里的人也不是颐指气使的刁钻人,相处的都还不错,没人敢主动找她麻烦。
崔术察觉到了,立刻转移了话题:“上次采花贼的事,是我唐突,实在抱歉了。”
这话说得刘熙有些恍惚,她记得崔术似乎已经赔过罪,自己也和他说清楚了,为什么现在还要提?
故意找话题?
“无妨。”刘熙笑了笑:“我听说那个采花贼在你和我说话的第二天就抓到了?”
“是当晚就抓到了。”说起公务,崔术健谈了不少:“也不知对谁家动了手,被收拾的很惨,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入狱后确定了他的身份,上头立刻批复将其斩首示众,安抚人心。”
刘熙知道缘由,却还是配合着惊讶了一句:“这么快?”
“这种案子事关受害者的名誉和家族的颜面,不便细问,只要确定他的身份,自然有的是人要他去死,早点杀了,百姓也不至于惶恐难安。”崔术以为她真不懂,说的还很仔细:“那人一死,事情也就过去了。”
刘熙笑着说:“那收拾他的人家还真是够仗义的,竟然没有直接把人弄死。”
“直接弄死,就要请受害者出面指认,谁家愿意?到时候这案子结也不是,不结也不是,反倒人心惶惶,而且直接是个死人,那就是金吾卫失职,说来,我还真要感谢一下对方,留下条人命让我们好交差。”
“那对方还真是考虑周全,不过,诚如崔统领所说,她也是不想透露身份。”
第312章 针对崔尚宫
“嗯,算是各有考量。”
刘熙继续问:“话说,这次轮值怎么崔统领亲自来了?京城那边离不开崔统领吧。”
“这个…”他看了刘熙一眼,笑了笑:“想来就来了,公主在此,保护公主安全也是大事。”
刘熙瞬间明白他那一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面不改色只当不懂。
“崔统领可知道宫里的病情控制的如何了?”不清楚宫里的情况,她心里始终没底。
崔术想了想:“听说是控制住了一些,但迟迟没有医治好,太医院那边给的解释是宫里人多,纵使把生病的人隔开,但难免会有接触,再者这些日子时不时下雨,天气骤然转凉,所以难好。”
“又是这套说法。”刘熙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过,崔术知道的消息应该不是这两天的了,宫里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等回去了再看。
歇的差不多了,他们重新上路,车夫加快速度,很快就赶上了前头的队伍。
车队抵达宫城时,正门大开,皇后带着后妃及女官都在朝仪门处迎候,御驾停下,所有人便齐齐见礼。
明帝率先下车,看了眼众人后走向皇后把她扶起:“不过是孩子回来,何必这样兴师动众?”
虽是责怪,脸上笑容却灿烂,显然很满意皇后的安排。
“陛下还说呢,陛下和她一个小孩子计较,给了她大委屈受,现如今孩子也知错了,可不得欢欢喜喜的迎回来?”说着,皇后走向李长昭。
李长昭恭敬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快免礼。”皇后疾走了两步扶起她,满眼疼惜:“怎么瘦的这样厉害?这身子骨怎么吃的消啊?是不是伺候的人不尽心?”
李长昭不慌不忙的解释:“没有,是儿臣自知有错,惹了父皇生气,却又顾惜脸面不肯低头,内心煎熬,总觉得不孝,愧对父皇母后多年教养,忧郁愧悔,这才...儿臣已经知错了,这些年仗着父皇宠爱,处处与母后为难,母后疼惜我,不曾怪罪过,我却不知反省,造成大错,给了小人可乘之机,险些害了长恭,手足相残,还让父皇母后操心,儿臣实在无颜,还请母后受儿臣一拜。”
她这一番话说的实在出乎皇后意料,这话一听就是有人故意教的,当众这么说出来,虽然丢脸的,但自己若是应对的不好,那可就真让李长昭拿住了。
尚未想好怎么回话,李长昭就已经跪下了。
皇后赶紧把她扶起来:“傻孩子,你虽不是我亲生,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我之间不过是没有血缘罢了,哪一点比不上那些亲生的?不过是小孩子家打打闹闹,母后怎么会和你计较?到是那些利用你的人,糟践你的信任,实在可恶,好在现在误会都说清楚了,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谢母后。”李长昭一下子落了泪。
明帝瞧她们这么和睦,心情很是愉悦:“过去的就过去了,谁也别再提了。”
“陛下说的是。”皇后搂住李长昭:“这一路辛苦,奉华的身体又弱,早些回宫歇着,让太医好好瞧瞧才是要紧的。”
明帝十分赞同:“嗯,走吧。”说完,他看了眼自己的后妃,抬了抬手:“你们身子都不好,一个个弱不禁风的,也要好好养着,快些回去歇着吧。”
“是,妾身遵旨。”
明帝与皇后一块送李长昭回大宁宫,其他人也都各自散去。
刘熙去了尚宫局,因明帝御驾回宫,恐有旨意传来,所以大家都还没下值,宫女刚说了一句刘司言回来了,各个值房的人就都迎了出来。
刘熙一路点头致意,进了屋子,与几位司记司簿司闱打了招呼,这才见礼。
“拜见二位大人。”
“快免礼。”崔尚宫立马就问:“听说行宫出了事,那统领竟然私闯内宫,企图对公主不利,是不是真的?”
她们都满脸好奇的听着,行宫传来的消息有限,但明帝是实打实的连夜离宫,上一次这么干,还是李长恭遇刺命悬一线的时候,所以宫里对行宫发生了什么非常好奇。
刘熙说道:“是真的,行宫守军左骋倒卖行宫物品,被金吾卫查获,一怒之下私闯内宫,威逼公主出面,替他狡辩罪行,被拒后就动手,幸好蔺舒月反应及时,这才没让公主受伤,只是其人胆大,事发突然,公主受了惊吓。”
“原来是这样。”崔尚宫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目光看向跟在刘熙身后的蔺舒月身上:“做的不错。”
蔺舒月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冯尚宫又问:“那从宫里出去的三位太医又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她这话问的屋里气氛顿时微妙,任谁都听得出来,她在追问具体缘由,而且很有可能知道了一些事,其他人的表情也不像是不知道的样子,最少那几位平级的同僚,心里都是门清的。
刘熙噙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那个左骋杀掉的吗?”崔尚宫率先解释,语气里隐有不满:“他们可是有什么矛盾?”
她主动找借口,刘熙看了她一眼,又对上了冯尚宫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这才说道:“是左骋杀掉的,但具体是为什么,金吾卫还在查,此事下官也很疑惑,那些日子也没见他们有什么矛盾。”
崔尚宫唏嘘:“那可就真是奇怪了,能惊动金吾卫,必定不是什么小事了。”
“崔尚宫的侄子不就是金吾卫统领吗?”冯尚宫紧跟着就接话了:“结果是什么,回家问问就晓得了。”
她这一提,好些人才想起金吾卫统领是崔家人。
崔尚宫脸色不是很好看:“他们查案,若是有了结果必定要先上报,等着上头核实了才能对外说,我现在去问,消息也不准,白让孩子为难。”
“也是。”冯尚宫没在追问。
不过她这几句话已经够了,大家都清楚了金吾卫统领是崔家的人,若是金吾卫查的结果没把她们知道的查清楚,那崔术就是在包庇。
第313章 臣并无查案的经验
他们可不敢保证,崔术包庇自家人这件事,会不会被捅到御史台去。
崔尚宫默不作声,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刘熙飞快看了一圈这些人的表情,没有主动开口。
从屋里出来,蔺舒月就忍不住小声开口了:“崔尚宫哪得罪人了,这么多人针对她?”
“宫里极少有近五十岁还不退的尚宫,她不退,其他人怎么往上爬?”刘熙对着旁边的女官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声音压的很低:“这些事我们不要掺和。”
回了值房,王思岚和几位女史立马就围过来了,有说这些日子宫里情况如何的,也有问行宫那边情况的,刘熙只说了该说的,其余的一字不提。
说的差不多了,王思岚这才问:“你平白无故送个宫女回来做什么?”
“有用,人呢?替我安置好了吗?”
王思岚一声轻哼:“刘大人亲自安排的人,谁敢不安置好?正好咱们这边病了个宫女,我就让她顶了缺。”
“那就好。”刘熙知道她的脾气,笑了一声看向申蓉的位置:“申大人呢?”
“病了,病了好些日子了。”王思岚坐下来:“宫里不少女官都病了,都在储英馆养着呢。”
刘熙接了茶盏,问:“都是太医在治?这两日情况可好转了?”
“当然是太医在治了,情况也就那样,没什么起色,现在就要等天气好些了,估计要等盛夏才会好些,现在最主要的是控制住不要传到宫外去,不然可真是大麻烦了。”
刘熙没接话,心道:这可不一定,说不定外头的人家舍得用药,好的还能更快一些。
她们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确认不会再有公务了,刘熙这才离开,其他人则歇在值房里。
现在储英馆里都是生病的人,她们也不方便回去。
为了不经过储英馆,刘熙饶了路,回到家里,天色都黑透了,和她们简单说了两句,问了问离开这些日子的情况后,刘熙早早的歇下了。
次日进宫,方才点卯上值,就有宫女来宣,说是皇后召见。
刘熙也有想法见见皇后,立马就去了。
皇后不在千秋殿,而是在花园里,刘熙见了礼,兰欣和青芳就自觉退了两步让出位置。
“奉华昨天说的话,是你教的?”皇后问的很直接:“她到是肯听你的。”
刘熙说道:“公主虽然向陛下认了错,但她和娘娘之间的矛盾也要有个说法,总不能让娘娘这位长辈率先低头。”
“那番话说的,本宫若是回答的不好,过错可就是本宫的了。”
刘熙笑道:“娘娘怎么会回答的不好呢?”
皇后瞥了她一眼:“她心结那么重,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公主心结难消,是因为她觉得元后可怜,臣说了些自己知道的往事,让她明白元后并不可怜。”
“就这么简单?”皇后不信。
刘熙垂着眼,语气肯定:“是,元后又没一味的认输退让,算什么可怜呢?”
“她能明白最好。”皇后对李长昭可不抱希望,她又不是自己亲女儿,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冰释前嫌?
刘熙回头看了眼兰欣和青芳,她们会意停下脚步,不再继续跟着,“娘娘,臣在行宫有些发现。”
皇后饶有兴致的欣赏着鲜花,抬了抬手让她放心说。
“太医院给主子们用的药材和宫人们用的药材不一样,涉险倒卖药材。”刘熙直奔重点:“臣在行宫药房发现了猫腻,这才有了后续这些惊险事,三位太医被杀,也是因为左骋担心事情暴露,所以杀人灭口,企图对公主和我们动手,将所有罪责推到太医身上。”
皇后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也没心情赏花了:“你有证据?”
“在行宫找到了一些证据,但是臣有顾虑,让人压下了消息,没有上报金吾卫,可内侍省那边料理了不少人,想必邓旭是知道些什么事的,就是不清楚他会不会告知陛下。”
皇后看着她,表情严肃:“什么顾虑?”
“倒卖药材这件事,需要多方协作,太医院,药房,甚至禁军都有可能参与其中,牵连甚多,臣不敢贸然行事。”
“只怕不止是这些人吧。”皇后记起了姜尚食那份被驳回过的折子:“这件事,必定有人带头联络,说不定还会牵连女官呢。”
刘熙没有说话,她也是女官,这个时候保持沉默就好。
皇后想了许久,喃喃道:“仅是倒卖药材的好处哪里能养活这么多人,只怕这件事只是个把所有人串联在一起的由头,宫里的病情拖得越久,事态越难控制,陛下知道真相后,这些人的下场越惨,所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娘娘英明。”
皇后看向她:“说说你的想法。”
刘熙斟酌着开口:“若倒卖药材这件事只是一个由头,那把这些人串联在一起的人肯定包藏祸心,若要生事,必定是趁着宫里有大事发生的时候,眼下,太后小祥和太子大婚在即,宫里人手不足还从各处行宫抽调了人手,原本的宫人又病了一批,说是人员混杂也不为过,这就是机会。
这个时候,贸然出手肯定会打草惊蛇,现在,宫里的病情还没有控制住,处置了太医就会延误病情,而且,这个时候详查,难免会有诬陷冤枉的事发生扰乱局面,所以臣的想法是,以治病为先,先把宫人治好,确保各处各司其职不会生乱,再把那些行宫来的原路送回,不让人员混杂。”
她只挑了最简单的地方建议,对六局和禁军一字不提。
皇后想了好一会儿,突然问:“若是本宫让你来料理这件事,你敢不敢?”
“臣并无查案的经验。”刘熙先拒绝了,犹豫了一下才又说:“但臣想尝试一次。”
皇后笑了出来,听这话就晓得她心里早就有主意了:“那你想怎么查?”
刘熙说道:“臣想请金吾卫在明处先查禁军,寻由把涉事的先停职,至于内侍省,邓旭肯定会自己料理,倒也不用费心,至于女官这边,能参与的人品级不会太低,臣实在不敢贸然行动。”
第314章 不晓得皇后领不领情了
皇后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六局的人,查顶头上司很不方便,而且现在盯着那几位老尚宫位置的人不少,她去查,那肯定会有人告发,到时候,她不查就是包庇,查了就会被人当枪使,里外都不是人。
“女官这边,本宫会料理。”
刘熙放心多了:“另外,臣想请尚功局司正崔愔协同查办。”
“崔愔?”皇后差点没想起这个人:“司正掌管后宫刑罚裁决,你若要查,必定是避不开她的,让她协同查办也好。”
有了皇后的恩准,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件事最让她为难的就是有六局女官牵连其中,一旦被查出来,皇后肯定会被问责,她若是让皇后吃了亏,那肯定没好果子吃。
所以在行宫的时候,她们根本不敢把倒卖药材这事说出来,就连邓旭都不敢让明帝知道,只一味的除掉了那些涉事的内侍,生怕牵连了自己。
刘熙非常清楚,这件事必须先禀明皇后,看皇后的意思办事。
皇后若是不愿意自断臂膀,那查起来就得小心避开六局,如今皇后愿意,还非常支持,她也就没有顾虑了。
确认了皇后的心意后,刘熙直奔大宁宫。
李长昭现在就是明帝的宝贝疙瘩,所以大宁宫热闹的不行,殿外廊下摆满鲜花,宫灯垂绦,金笼翠鸟,宫人往来,各种赏赐流水似的送进来。
刘熙在门口略等了一会儿宫女才来带她进去,殿里人不少,好几位千金贵女,或说笑或玩耍,热热闹闹的十分活气,见刘熙进来,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说笑声都下意识的低了下来,举止言谈立刻肃正。
虽然大家年纪相仿,但闺阁女子对宫中女官本能的多了一丝敬重和畏惧,生怕被挑出不是。
宫女轻声道:“公主刚刚喝了药,去里头更衣了,大人稍等。”
“嗯。”刘熙坐下来暂等,对上那些打量自己的目光,微微含笑致意,却让几位贵女都紧张了一下。
她不说话,其他人也一声不吭,安静的气氛里带着一丝尴尬。
“你今日不忙吗?”李长昭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人出来,语气很是熟络:“我还想着你今日肯定要忙的走不开呢,都不敢让人去找你过来一块玩。”
刘熙站起来见了礼:“臣离开这些日子,王典言把事情处理的很好,并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地方,所以不算忙,刚刚拜见过娘娘后,就赶来看望公主,公主今日可更好些了?”
“好多了。”李长昭让刘熙坐到自己跟前来,又示意其他人坐下:“父皇担心我无聊,还专门宣了她们入宫陪我,只是我体力不济,只能听她们聊聊天。”
刘熙看了看那几位千金贵女,明眸善睐,仪态端正,单瞧外貌,就知道是知书达理的人,明帝喜欢的一直都是这样性子的女孩儿,让她们来陪伴李长昭到也正常。
“公主就不在京中,听几位姑娘聊聊,也能对现如今京中的情况有个了解。”
“是这个道理。”李长昭突然问:“你说的王典言是哪个?”
女官考核时她早已离宫,女官又有变动,她一时间实在想不起王典言是谁。
“王思岚,王澍的女儿。”刘熙解释给她听:“就是她在狱中告发,元后的事才得见天日。”
李长昭轻轻点头:“我记得她,她今年才通过的女官考核吧,竟然就是典言了,实在了不起。”
“全靠几位大人抬举。”
那些尚宫怎么会抬举王澍的女儿?这里头肯定还有其他的利益交换。
李长昭没有多问,只说:“我离开太久,对现在宫里的事实在不了解,我与父皇提过,暂且不管储英馆了,可是昨日父皇母后送我回来,母后主动说让我继续管着储英馆,还提起了改制的事,父皇答应了,我正打算等身体再好些,就去储英馆瞧瞧呢。”
“现在宫里的病情还未控制住,储英馆里也病了不少人,等病情控制的差不多了公主再去也不迟。”
她主动提起宫里的病情,李长昭下意识就想说话,记起殿里还有其他人才及时闭了嘴,转而说道:“你说得对,说起来,改制的事我还没谢过你呢,我离宫后全靠你操持着,这事才能落地,我不仅没出力,还险些拖了后腿,到头来,竟也占了你的光算了一功。”
“若非公主支持,此事开头都很难,改制能成功,公主占首功,而且事情能够顺利,并非臣一人之力,臣不敢居功。”
她们俩突然客套起来,旁边一位贵女很懂眼色的开口:“公主,臣女们想去外头逛逛。”
“去吧。”李长昭笑盈盈的答应了:“外头的鲜花开得正好,御花园里的更不错,可以采摘一些来装饰屋子。”
“是。”她们告礼退下,身边的宫女也一并离开。
没了其他人,李长昭立马就问:“你和皇后说倒卖药材的事了吗?”
“说了,公主没向陛下提起吧?”
“没有,你让我别说,我可是半个字都没敢透露,在父皇问起时,还得费脑子想借口遮掩。”李长昭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就是不晓得皇后领不领情了”
刘熙笑道:“若是陛下知道这件事,宫里必定人头滚滚,再查出女官涉案,娘娘肯定跑不了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你不说,让娘娘有机会自己料理,娘娘肯定会领情的。”
“这可难说,昨天我照着你教的说了那么一大堆,她虽然人前配合,但我总觉得她还是防着我,让我继续管储英馆,总像是在储英馆挖了大坑等着我呢。”
刘熙有些无奈:“你差点要了荣王的命,还故意带丽华公主去掖庭见李厌,就这两件事,足够皇后恨死你了,她愿意配合你演一场温情戏给陛下看已经够意思,别不知足。”
“李长恭遇刺那事和我无关!”她都要冤死了。
“我知道,可那事顶了你的名义一年多,你闷声不吭气,还带丽华公主去掖庭好几趟,给皇后挖了个大坑,总不能指望还你清白了,皇后立刻原谅你吧?”
第315章 娘娘信不过你
李长昭无言以对,十分不情愿的哼了一声,这次又问:“那现在皇后知道有药材倒卖这事了,她怎么安排的?让谁去查呀?”
“让我去查。”
“你?”李长昭非常怀疑的打量了她几眼:“你会查案?”
刘熙非常诚实的摇头:“我不会啊,但我能找会的人来干事啊,我推荐尚功局司正崔愔和我一块查,崔愔她哥崔术是金吾卫,干的就是查案缉拿的事,崔愔参与进来,崔术多多少少会帮忙的。”
而且,崔愔若是知道自己在查倒卖药材这件事,肯定会和崔尚宫通气,崔尚宫肯定掺和这件事了,她若是识时务,就该请退离宫,这也算是自己谢她这几个月的照应了。
“那你不如直接找大理寺少卿杨慎呢,崔术不是个查案的料,他最多算个有点脑子的武夫,动脑子的事你还得自己去琢磨,琢磨清楚了告诉他该怎么办才行,找杨慎可就轻松了,你告诉他宫里有人倒卖药材,他能把上家下家都给你挖出来,都不需要你动脑子。”
刘熙指指自己:“我去找大理寺少卿帮忙?这和直接告诉陛下有什么区别?我现在查,还得等娘娘把六局女官从这件事里摘干净了才能让大理寺晓得呢。”
李长昭哼了哼:“反正我觉得那个崔术不是这块料,崔愔嘛...也不是这块料,你找他们俩,不如自己单干?”
“单干?呵呵~”刘熙想翻白眼:“谢谢公主看得起我。”
拌了几句嘴,李长昭又正色起来:“皇后可告诉你,她计划如何把涉事的女官摘干净了?”
“没说,不过,能参与这件事的女官地位不会太低,正好宫里有好几位尚宫年纪都不小了,她们手底下的各司主事可都瞄着她们的位置呢,我想,大概是让她们自己请退,这样既方便也保全了颜面。”
李长昭瞧着她:“你现在是司言,离着尚宫的位置可就一步,申蓉不如你,若是崔尚宫退了,我保举你上去如何?”
“尚宫局四司,与我平级的有七个人,其中我的年纪最小资历最浅,怎么也轮不到我的。”刘熙到是很看得开:“我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吧。”
李长昭轻嗤:“六局这些事都有章程,便是随便安个人上来,知道流程了也能办,无非就是在应对突发事件时办的好与不好罢了,比资历,宫里多的是七八年了还是七品女官的人,你资历浅怎么了?只要有人抬举就够了,那些能往上爬的,谁不是靠关系?”
“这个道理我明白,可高位需服众,就算是公主保举我,若我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终究会落人口实的。”刘熙喝了口茶,突然想起件事:“公主若是有心,不如提拔提拔蔺舒月。”
李长昭想了想:“也行,虽然她脾气不好,但救我一命,是该奖赏,她现在只是七品女史对吗?”
“是,我手底下还缺一位掌言,原先这个位置是空着的,由典言直接约束女史,可我现在要去查别的事,王思岚一个人负责我的那部分事务,多少还是有些忙碌,多一位掌言也能替她分担,只是六局女官提拔,不仅要本局尚宫点头,还要六局尚宫共同裁决,实在麻烦,若公主愿意,那就是一句话的事了。”
李长昭笑了一下:“这算什么难事?等下我让人去尚宫局传话即可。”
“那我先替蔺舒月多谢公主了。”
李长昭摆摆手让她不必那么见外:“我现在多少能说得上些话,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直接开口,只是有一点,皇后若是给我挖坑,你也得多想着我,她能给你升官,我也能。”
“臣明白,公主放心吧。”
从大宁宫出来,回到尚宫局不多久,大宁宫的宫女就带来了李长昭的口谕。
蔺舒月晋尚宫局掌言,品级不变。
品级不变,就不需要六局尚宫共同裁决,崔尚宫和冯尚宫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蔺舒月领了旨,进屋后直奔刘熙:“多谢大人,大宁宫的人都告诉下官了,是大人在公主面前美言,下官才有幸晋升。”
“你在行宫救了公主,这是大功一件,公主赏罚分明,我不过是刚好在跟前罢了。”刘熙把她扶起来:“现如今我司只有你一位掌言,你可得好好干。”说罢,她又看着其他女史:“我司原该有掌言两位,因公务不多,所以一直空置,现如今开了先例,若后续有需要,还会继续提拔,你们也别灰心,认真办事,总有机会的。”
她们点了头,虽然有失落有嫉妒,但好在没有把异议放在明面上。
至于私底下,刘熙也管不了。
不一会儿崔愔就来了,崔愔这个时候就过来,就是要借她之口告诉崔尚宫等人,倒卖药材的事情已经暴露,给她们机会请退,省的皇后主动开口,彼此失了体面。
想清楚这些,刘熙约着崔愔去了外面说话。
“娘娘身边的兰欣过来传话,说娘娘让我协同刘大人查办一起案子,交代我务必保密,一切听刘大人安排,我实在糊涂。”她虽噙着笑,却明显不高兴,语气也很冲:“不知刘大人是要办什么大案。”
她们是平级,皇后却让她听自己安排,她不高兴也正常。
刘熙和气解释:“是宫里的案子,在行宫的时候,发现了太医有倒卖药材的行径,娘娘与我怀疑宫里也有人这么干,这件事牵连甚广,又发生在后宫,你是司正,所以请你协同查办。”
“刘大人不是司言吗?”崔愔依旧不高兴:“即便是娘娘看重,这件事也不该你来管吧?”
她态度不好,刘熙也不给好脸色了,提醒她:“崔司正主管后宫刑罚,盯着宫人是否犯错,几个月了都没发现宫里有人参与倒卖药材,娘娘到是想让你管,可是信不过啊。”
“你...”崔愔被气到了:“那刘司言可有证据了?没有证据,无头苍蝇一样查案可不是简单事。”
刘熙扬起笑意:“自然是有的,连哪些人参与了,我都清清楚楚。”
第316章 崔尚宫请退
这话一说,崔愔更加不悦。
“刘大人都知道的这么清楚了,何须我插手?平白分了你的功劳。”
刘熙哼笑了一声:“崔大人若是不想,直接去禀明娘娘拒绝就是,和我说有什么用呢?”
这话怼的崔愔一时噎住,谈话不欢而散。
崔愔到底没勇气直接去找皇后,只是脸色很不好看,一直到下值,都阴沉着一张脸。
崔尚宫着人把她叫来,瞧见她的样子就面露不悦:“你是女官,宫中行走,摆脸色给谁看呢?”
“姑母。”崔愔很是冤枉:“我没摆脸色,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不痛快。”
崔尚宫轻斥:“喜怒形于色,哪来那么多借口?”
崔愔不敢说话了,忙走到她跟前讨好的奉了茶,说道:“还不是刘熙,今日和她说了几句,也怪我口舌笨拙,说不过她。”
“她不是个轻狂性子,不会平白无故让你难堪,你说了什么?”
崔愔面上心虚飞快闪过,这才说:“皇后身边的兰欣传话,让我协同刘熙查办一件案子,一切听她安排,还让我保密,我和她平级,没道理让我听她的呀,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是什么太医倒卖药材的事,我听了更加不悦,这事若是真的归宫里管,也轮不到她一个司言越俎代庖,然后...”
“什么倒卖药材?”崔尚宫懒得听她们之间的口舌之争,一整颗心都提起来了,下意识的抓紧了扶手。
崔愔也顾不上告状了,仔细想了想才说:“她就说太医在行宫倒卖药材,娘娘和她怀疑宫里也有人这么干,让她来查。”
“她打算怎么查?”崔尚宫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笼罩她的全身。
三位太医死在行宫的事本就让她如惊弓之鸟,偏消息被瞒的严实,那些知情的内侍都没从行宫回来就算了,跟着去的宫女也是一问三不知,一看就是有人故意为止。
崔愔被她的反应吓到了,一个字都不敢说错:“她说她连哪些人参与了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其余的没说,我顶了两句何须我参与分功劳,她就让我自己去找娘娘拒绝。”
崔尚宫如遭雷劈,坐在椅子上许久都没有回神。
后宫浸淫多年,她岂会不知道皇后的意思,这是故意让崔愔带话给自己呢。
“姑母,您怎么了?”崔愔问的小心翼翼。
崔尚宫一声不吭,抓着扶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猛地一抓后无力松开。
“愔儿,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能走到哪步,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崔尚宫话里难掩遗憾叹悔。
崔愔心里一惊,忙蹲在她面前:“好端端的,姑母说这个做什么?难不成姑母...”
“崔家虽不及从前显赫,却也是富贵人家,我何须贪墨那几两银子,可人家有心拉你下水,便有的是法子,防不胜防。”崔尚宫摸着她的头,长叹:“入局容易脱身难,如今娘娘肯给我体面,我哪还有拒绝的道理?”
崔愔的眼圈瞬间红了:“可是姑母并没有深陷其中,也没有为虎作伥啊。”
“我年纪已经不小,早几年就要离宫养老的,为了延续崔家的希望,才一直舔居其位,这次娘娘都让你把话带给我了,我若再不识抬举,那就是晚节不保的下场了。”崔尚宫看的很明白:“明日我就向娘娘请退,往后你在宫里,可要万事小心才是,娘娘让你听刘熙的,你就乖乖听,她比你心眼多,跟着她,也算是戴罪立功了。”
崔愔一脸怔愣,眼泪落下,伏在她膝上忍不住哭了,这事实在突然,她完全接受不了。
崔尚宫决断的很快,行动的也很快,次日六局回禀宫务后,直接就提了请退。
正要离开的几位尚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讶到了,目光相接,藏着千言万语。
皇后正喝茶润喉,闻言放下茶盏,温声问:“怎么突然提这个?”
崔尚宫说道:“臣已经上了年纪,身体实在不好,许多事都力不从心了,而且如今,尚宫局里各司主事风华正茂,她们办事更胜臣,臣也放心了。”
“尚宫局事务繁杂,你是上了年纪的人,纵使有冯尚宫帮着,也是吃不消的,既然你有了此心,本宫也不好强人所难,那就出宫养老吧。”
皇后一句都不曾挽留,崔尚宫难免内心苦涩,但一想到自己还能体体面面的离开,心里郁结又散了不少,郑重其事的磕头谢恩。
从千秋殿出来,姜尚食第一个找过来,纵使脸上挂着笑,也藏不住她眼底的慌张失措:“崔尚宫怎么突然就请退了?崔司正年纪还轻,还需要你帮忙指导呢。”
“老了,自然就该走了。”崔尚宫看了她一眼:“我劝姜尚食也早些放下功利心,年轻人能走多远得靠她们自己,别折腾到最后,自己晚节不保。”
这话说的姜尚食脸色不太好看:“莫非崔尚宫知道了什么消息?”
崔尚宫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瞧着她心头发毛了,才慢悠悠的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珍重。”
姜尚食停在原地,脸色阴沉的瞧着她离开。
崔尚宫请退的消息很快传开,尚宫局各司主事都被请来了明堂,申蓉病着,所以只有刘熙一位司言到了,她站在最后,把所有人的小动作都看了个清楚。
崔尚宫请退,下一位尚宫大概率会从她们之中提拔,这是难得的机会,冯尚宫不到四十,只要她不出大错,离她请退出宫还有十几年,也就是说,如果没能接任崔尚宫的位置,这几位各司主事很难再有机会出任尚宫。
崔尚宫的目光扫过她们,一如往常的表情严肃:“今晨,娘娘已经恩准了我的请退,这两日我就会搬离储英馆,在下一位尚宫到任之前,尚宫局大小事务都由冯尚宫主管,你们身为各司主事,万不可懈怠。”
“下官遵命。”
冯尚宫补充道:“原本由崔尚宫主管的各司事务,尽快拟个条陈给我。”
? ?310章在明帝赶来行宫部分做了补充说明,刷新书本后可看。
第317章 她们不觉得我有威胁
她迫不及待的要接手崔尚宫的事,连客气话都不愿意多说,更不给崔尚宫好好告别的机会。
往日,崔尚宫因为资历老,即便是平级,很多时候冯尚宫都得听她安排,如今这番作为,瞧的出积怨已久。
崔尚宫什么也不说,折回桌后指点女史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冯尚宫跟前走过去两三人,说着自己手里的事,刘熙和另外几人则扭头离开,回值房准备条陈。
王思岚凑过来小声问:“怎么突然就请退了?”
“说是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所以就请退了。”刘熙仔细梳理着自己手头上的事,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冯尚宫挑出错处成为儆猴的鸡。
王思岚撇撇嘴:“这话你真信?”
她看向屋外,外头阳光正好,隔着窗纱就能瞧见崔尚宫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正屋门口,目光仔细看着尚宫局,怀念这一处自己任职几十年的地方。
“都说人走茶凉,可崔尚宫还没走呢,茶就凉了。”她唏嘘了一声,却完全没有去告个别的意思。
刘熙拿着批条仔细核对,说道:“她从未把尚宫局各司主事当成继任者栽培过,一心帮扶自家后辈,心里想的就是让崔愔来顶替自己,大家各司其职,既没受过她的大恩也没求过她,两不相欠,自然就是这样。”
“你父亲大祥,她不是送过祭文?”王思岚揶揄道:“这不算人情?”
刘熙抬头笑了笑:“所以我还了呀。”主动邀请崔愔协同查办,给崔尚宫知道消息的机会,足够了。
王思岚一脸错愕:“你怎么还的?”
“你猜。”刘熙不肯说,皇后还未把涉事女官都摘干净,那这件事就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王思岚轻轻嗤了一声,老老实实的坐了回去。
她故意拖了两天才把拟好的条陈送过去,冯尚宫拿在手里扫了一眼,含笑瞧着刘熙:“公主在行宫凶险,若是没有你陪着,情况必定不妙,怎么回来了,公主只给了蔺舒月赏,没提你呢?”
“臣去行宫陪伴公主,不管做什么都是臣子的分内之事,公主无事就是对臣最大的恩赏,而蔺舒月是因为救了公主,功劳比臣大得多。”
冯尚宫笑了一下:“公主很看重你,娘娘也很看重你,你不仅本职做得好,还做了其他的事,能力没得说。”
她并没有压低声音,所以正屋里所有人都能听见,两司四位主事都没吭声,但其他人交谈的声音都下意识的低了下来。
崔尚宫刚请退,她就这么说,无非是在提醒其他人,不要因为她年轻资历浅,就忽略了她做过的那些事。
刘熙没有说话,甚至表情都没有多余变动。
四位主事更是没当回事,只有几位女史,好奇的竖着耳朵想要听刘熙怎么回应。
“好了,去忙吧。”冯尚宫并不觉得尴尬,就势放开条陈自己看。
从屋里出来,跟在身边的红英立马就说:“这个冯尚宫,存心想把姑娘当靶子立起来呢,她一个尚宫,干这事做什么?”
“在接任崔尚宫的人上任前,整个尚宫局她一人独大,她怎么愿意有人来分自己的权?把我竖起来立靶子,一是觉得崔尚宫请退和我有点关系,想看看我会不会走娘娘和公主的关系着急上位,二是想看我和其他人内斗,只要把接任的事情拖了越长,她越能大权独揽。”
红英想了想,说道:“不过,我瞧那四位听见她说话的主事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们根本不觉得姑娘有威胁,冯尚宫也是吃瘪了。”
“谁也不是傻子,那么明显的挑拨,谁听不出来?”刘熙停在院子里:“而且她们都默认等我出了孝,就会进荣王府,所以即便我接任了崔尚宫的位置,也无非是给我自己脸上贴个金的事,我在不长久,所以她们根本不觉得我有威胁。”
这话说得红英有些恼火:“她们也太轻视人了,搞得像是姑娘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攀高枝嫁个好人家一样,真是听着就不痛快。”
“哈哈哈...”刘熙笑了出来:“傻红英,她们越是这样以为越好,不把我当对手就不会给我找麻烦,我就能专心干自己的事了,多好啊。”
红英别扭的笑出来:“姑娘真想得开。”
她们笑着进屋,还没坐下,一位女史就面色焦急的进了屋。
“大人,前朝好像是出事了。”
这话一出,屋里其他人都被吓到了,刘熙也提起一颗心:“出什么事了?”
“下官去千秋殿送东西,还没整理完,陛下的御驾就来了,进去后没多久就说娘娘晕倒了,嚷嚷着请太医,下官拉住相熟的宫女问原因,说是荣王殿下劳军时,碰上炸营,胡人趁乱侵袭,殿下没了消息。”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刘熙的脸色,王思岚也忙走到刘熙身边,生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申侯不是跟着吗?也没消息吗?”刘熙情绪平静的不像话,比听到陌生人的消息都要冷静。
女史松了口气,这才继续说:“炸营的时候,为了稳住事态,申侯受伤了。”
“那其他人呢?与殿下一块没了消息的人有多少?胡人趁机侵袭,可查出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炸营又是怎么回事?”她语气急切的问了一串,干脆往外走去:“算了,这些你也回答不上来。”
她快步离开,王思岚立马着人跟上去,冯尚宫她们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正在屋里议论呢。
刘熙径直到了千秋殿,这里还乱着呢,她等在外面,瞧见明帝走了才上前请人通禀。
跟着兰欣进殿,皇后已经醒了,只是脸色很差,眉眼间全是担忧,瞧见刘熙进来,悠悠开口:“身边那么多人跟着,怎么会出这种事呢?会不会是长平侯干的?”
刘熙没说话,她对边关的事了解不多,不敢贸然下定论。
“娘娘,殿下身边的,还是那几位世家公子吗?”
“自然是,他们一直跟在长恭身边,是长恭的亲信,可以说,身家性命都系在了长恭身上。”皇后实在焦急:“怎么就遇上这样的事了呢?”
第318章 蠢蠢欲动的人不少
她六神无主,根本无法进行有效沟通,刘熙干脆不再问,安慰了两句就退到旁边。
她太过平静,以至于青芳往她身上瞧了好几次,越瞧脸色越差。
“娘娘。”好久不见的谢淑荣姗姗来迟,瞧见她,刘熙还懵了一下。
从行宫回来后,她来过千秋殿好几次都没见过谢淑荣,还以为她已经出宫了呢。
谢淑荣到了皇后身边,满脸关切:“殿下是有福之人,肯定会逢凶化吉的,您别着急。”
说着,她一垂眼,也难过了起来。
青芳忙过去扶她,语气柔和:“谢姑娘,现在先别说这些了。”
谢淑荣用帕子捂住脸,哽咽着问:“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这哭声听在耳朵里让刘熙觉得很晦气,李长恭只是没了消息,又不是死了,哭什么呢?
“谢姑娘。”刘熙语气有些冲人:“想哭出去哭,别在这里惹娘娘难过。”
谢淑荣愣了一下,垂着眼没有应声,撇过头默默垂泪。
宫女进来,瞧了眼殿里的人,到兰欣身边轻声说:“各宫都晓得出了事,特来给娘娘请安。”
“这个时候请什么安?”兰欣实在气急,却也耐着性子出去了。
以德贵妃为首,后宫有名有位的妃嫔都到了,聚在一起正说着小话。
兰欣出门时,神色已经敛住,迎着她们的目光先行见了礼。
德贵妃一脸关切:“娘娘可还好?我们听说娘娘因为荣王的事情晕倒了,心里都牵挂着,特意来侍奉。”
“多谢贵妃娘娘与贵人们。”兰欣客客气气:“娘娘已经好多了,只是太医吩咐让歇着,所以暂时不能召见,请贵妃娘娘与贵人们先回去吧,若娘娘有安排,奴婢们自会去各宫请的。”
德贵妃知道是这样的结果,立马就问:“那殿下的事是不是真的?”
兰欣看向她,极力压住情绪,说道:“现如今的消息只有那么多,后续是什么情况得等边关的信儿,陛下也只是提了一句,详细情况千秋殿并不清楚。”
她一个字都不肯说了,德贵妃不免有些失望,瑞王还没被放出来,无人在外行走,以至于他们想知道一些消息都困难重重。
兰欣折身回去后,其他人也就走了,只有德贵妃,脚步拖沓了好一阵,才满腹心事的离开。
兰欣隔着窗户盯着她,气的低声骂:“可真是勾着她了,咱们殿下刚有一点不好的消息,她就迫不及待的来打听消息,就差把咱们殿下终于出事给她儿子让位写脸上了,她也不想想,凭她也配肖想这些。”
“你小声点吧。”青芳忙拦住她,朝着屋里示意了一眼。
兰欣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了嘴,见宫女干巴巴的站在旁边,又沉着脸过来让她到别处碍眼,贴心的为皇后多加了一个枕头,好让她靠坐时能舒服一些。
“消息很快就会传开,蠢蠢欲动的人不少,娘娘还是要尽快振作起来,在没有确切的消息之前,不要往坏处去想,殿下出事应该不是意外,动手的人肯定不会只动殿下。”
刘熙的提醒皇后听进去了一些,可是纷乱的思绪始终无法尽快平静,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满心担忧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安抚的。
外头就又有宫女来报。
兰欣一下子就炸了:“说了娘娘现在不见人,怎么还来?”
“是几位夫人。”宫女被她吓到了,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声音很小:“她们请旨觐见。”
兰欣一口气顿时憋在了喉头。
宫女说的几位夫人,是跟在李长恭身边那几人的母亲,都是朝廷命妇,纵使不见,也不能再用刚刚的话去搪塞。
她不吭声,青芳就说:“几位夫人肯定是为边关的事来的,只是娘娘现在如何召见?娘娘,让她们回去吧。”
她把问题丢给了皇后,皇后扶额不语,她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麻,根本无暇去想其他。
青芳见状,就要让宫女出去回话,刘熙立马阻止:“等等,跟在殿下身边的几位公子现在也没有消息,这几位夫人大概就是为此请见的,虽然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就像娘娘说的,他们身家性命都系在殿下身上,那这个时候,就不能冷着人家,不管消息好坏,都要让人家瞧见我们的态度,放任她们胡乱猜测,败掉的是殿下的信服力。”
“可是娘娘现在如何安抚?”青芳张口就是反驳,每个字都带着质问的语气。
关心则乱的道理刘熙明白,也不和她计较这些。
她们都看向皇后,她自己都六神无主,的确没心力再去安抚别人,仅是这副样子让那几位夫人瞧见,就不具备说服力。
兰欣忙道:“刘大人就在这里,不如请刘大人出面。”
她才说完,就被青芳瞪了一眼,兰欣顿时觉得莫名其妙。
刘熙做事稳妥,刚刚那些话说的都非常有道理,身份也合适,现如今殿里的人就那么几个,她去不是最合适的吗?
“我…”
刘熙拒绝的话才到嘴边,青芳就立刻开口:“不妥的,还是算了吧。”
刘熙看了她一眼,在千秋殿上值那些日子,青芳主管着外事,她们俩打交道的机会少,原以为关系过得去,可不晓得为什么,自己来了尚宫局后,青芳的态度就不太好了,总是暗戳戳的针对自己。
不过现在也不是费心想这些的时候。
她们这边才说完,李长昭就从外头急急忙忙的进来,这次回来后,她没少来千秋殿串门扮演贴心女儿,所以宫女们也不方便拦她。
“母后。”她一脸关心的来到床前,瞧见皇后的模样,越发的担忧:“事情儿臣已经知道了,长恭一定不会有事的,母后得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她这般举动青芳和兰欣早就习惯了,因明帝很满意她和皇后和平相处,以至于她们知道李长昭在演戏也得配合着。
“嗯。”皇后这会儿没心情陪她演母女情深的戏码,只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
第319章 刘司言冷心冷肺
李长昭却越发的来劲了,又是亲自奉茶又是轻轻抚背,张口就是成堆的安慰之词,诚心十足,把旁边哽咽抽泣的谢淑荣都看呆了。
“公主。”刘熙觉得再不阻止,皇后都要烦的发火了,“跟在荣王殿下身边的几位公子也没了消息,现在,他们的母亲都在外头请见娘娘,娘娘现在的状态不宜见外人,这事还得公主拿个主意。”
“这...”李长昭没有立刻答应,垂眸想了想,看向皇后:“母后...”
她还算懂规矩,没有直接替皇后做主,皇后点了点头,耐心也将告罄:“你与刘熙到外面去说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她赶人了,李长昭也不恼,又关心了两句才起身,停在青芳和兰欣跟前说道:“好好照顾着。”
她摆谱都摆到皇后宫里来了,刘熙越发无语,赶紧把她请出去。
盯着她们出去,青芳实在憋不住了:“殿下没有消息,刘大人竟是一点都不见急色,真是枉费殿下平日里的心思。”
她实在为李长恭抱不平。
“刘大人知道消息就来了,你非得瞧她也无措的哭才行啊?”兰欣立马反驳,说完还不忘问:“你有点针对人了。”
青芳被气到了:“你没瞧见她巴巴的往公主身上凑吗?没有娘娘指点提拔,她哪有如今这样的风光,结果呢,忘恩负义,生看着公主来恶心娘娘。”
她越说越离谱,面相都变得刻薄了。
兰欣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共事二十多年,她还是头一次瞧见青芳这副模样,刻薄的让人感觉陌生。
“两位姑姑别吵,刘司言不是一向如此吗?”谢淑荣插了一句。
这话听着不对劲,但兰欣实在不想在皇后跟前争执太过,青芳也不说话,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言重了,一脸懊恼,两个人都没有搭理谢淑荣。
到了外面,李长昭就问:“那几位夫人是来打听消息的吧?可现在这种情况怎么说?前朝都没有确切的消息呢,可不敢胡诌骗人。”
“那附近还有哪位将军驻守?现如今是谁在主持事务?胡人趁乱偷袭的结果是什么?”刘熙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里的急切。
李长昭瞟了她一眼才说:“是谁驻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这次去是揣着虎符和圣旨的,身边跟着一个这些年负责对接边军的天使,人家手里拿着信物,不管是谁驻守,他都可以直接调动边军,胡人偷袭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边军骁勇可不是说说而已,别说是炸营,就是溃败也不可能让胡人讨到便宜,出事后,照旧是驻军将军主持事务。”
“这种事你怎么知道的?”刘熙很不可思议。
李长昭得意洋洋:“我可以随意进立政殿和太极殿,那些奏疏我想看就看了,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这到也是。
不过刘熙心里还是糊涂:“那为什么会炸营呢?”
边军骁勇,遇袭更是常事,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炸营?
李长昭两手一摊:“这谁知道?哎哟,你快说啊,这要怎么答复,我刚刚和你说的这些可不能胡乱传出去。”
“就说陛下已经知道了,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不管说什么,就一个重点,让她们知道殿下和他们荣辱与共,生死相同。”刘熙说完,又强调道:“你可别这个时候耍心眼子。”
小心思被戳破,李长昭表情不太自然:“我分得清轻重。”
她让人传话,宣了那几位夫人进宫,刘熙不方便待在这里,只得先走。
她从千秋殿出来,只有王思岚和红英等在外头了。
一见面,王思岚就迫不及待的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在外头,只瞧见一群人进进出出的了。”
“都是些来看热闹和打听消息的,她们无功而返,我也是。”刘熙往前走:“娘娘现在心绪不佳,说什么都不合适。”
红英忙道:“姑娘,你别急,殿下身边跟着那么多人,肯定不会出事的。”
“我不急呀。”刘熙下意识的否认:“我很冷静的,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王思岚忍不住开口:“越是这样越恐怖好吧,你都把情绪封死在自己身体里了。”
“胡说。”她还是不承认。
离着下值也没多少时间了,现在回尚宫局,肯定要应付一大堆人,她实在不愿意,让王思岚回去带句话,自己先出宫回家了。
消息还没传开,所以一到家,小玉就笑嘻嘻的跑过来:“姑娘,平安姐她...”
她才起了个头就察觉到刘熙不对劲了,立马闭嘴,安安静静的瞧着刘熙默不作声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红英姐,姑娘怎么了?”
红英忙嘘了一声:“姑娘心情不好,先别去打扰,让王嫂子把饭菜热在灶上吧。”
“好。”小玉应了声,立马就去厨房传话。
屋里很安静,早早就被点上了她喜欢的熏香,刘熙横躺在床上,瞧着屋里的大梁神游天外。
死寂的情绪黏稠的包裹着她,她很不舒服,却摆脱不了,心脏平稳规律的跳动着,呼吸却怎么也不顺畅。
她试着去担心李长恭,可是刚一起头就飞快结束了脑子里对他情况的猜测,有意思的回避掉那些不太好的推测。
这实在让人烦躁。
外头很快就黑了下来,廊下成排的灯笼被点亮,微弱的光亮把屋里的漆黑撕开了一道口子,几道人影映在窗户上,鬼鬼祟祟的贴在窗户上听屋里的动静,走路时都不忘提着裙角压住脚步。
刘熙躺着没动,脑子里更是空空的,什么都没精神去想,只是呆呆的瞧着大梁,所有的思绪都放空。
暮色沉沉,困意猝不及防,外头打更的声音敲响,刘熙才猛地惊醒过来,外头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姑娘?”平安的声音很轻,不确定她醒着没有:“今日告假吧。”
刘熙开了门,这才发现她们三个都在外头,看样子是一夜没睡。
“不用,继续上值。”她精神不错,一如往常瞧不出半点异样。
第320章 姑娘买了个大宝贝
大清早见她准时上值,王思岚都懵了,瞧了眼平安,还被她眼底的青黑吓了一跳。
“你们姑娘没事,你怎么半死不活的?”她给了平安两个酸橘子:“皇帝不急太监急?”
平安不吭声,王思岚一向嘴欠,她都习惯了。
“你今天不歇歇?”王思岚又给刘熙桌上放了两个:“这段时间我们没什么事,你歇着吧。”
“不了,我还有事。”她飞快写了条子,用了自己的私印后,提醒王思岚:“再有几天就是太后小祥了,我们是忙在前了,不是什么事都没干,没什么事这种话可别去外头嚷嚷,现在各处都还缺人手呢,小心给你抓去。”
王思岚一撇嘴:“为了这两件事,宫里前前后后忙了几个月了,从去年起就不得安宁,现在更是各种事都挤在一处,说是万事都有章程,其实呢,一件小事,你看了她看,她看了还有人要看,磨磨蹭蹭的,当然缺人手了。”
“你觉得繁琐,那就等你爬上来了把规矩改掉,现在先把话藏在肚子里。”刘熙拿着东西往外走:“我今日需要出宫办点事,你先照应着。”
她去找了冯尚宫,瞧了条子,冯尚宫就问:“你办事得力,陛下和娘娘都很看重你,这次又给你交代了什么差事?”
“这个...”刘熙笑了笑:“这事还未办成,不敢随意声张。”
她不说,冯尚宫眼睛里的笑意淡了几分:“也对,那就去吧,本职谁都能干,但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你若办好了,也是大功一件。”
她又开始挑拨,刘熙已经懒得搭理了,应了声立刻就走。
出了尚宫局,走出不多远,崔愔也出来了,只是精神不好,全然没了那日的傲气。
崔尚宫请退离宫的事对她的打击还挺大,虽然尚功局的人没对她怎么样,但她清楚崔尚宫请退的原因后,一颗心就悬着没放下来过。
两人并肩走着,出了内宫门,崔愔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打算怎么查?”
“你哥不是知道这件事了吗?你回家找你哥,让他安排人盯着这几个人。”刘熙把写好名字的纸条递过去:“我约了人,还得去赴约,告诉你哥,等他下值了,一起吃个饭。”
崔愔打开纸条,见上面是几个名字,也没多问。
出宫后两人各走各的,刘熙回家换了衣服,拿着上次皇后给的腰扇,又一次去了茶楼。
掌柜的看见她,忙过来把人请上茶楼,上了茶后就说:“姑娘的事正在料理,南省应该有信送来吧。”
“嗯,上个月送了信来,只是书信不便,所以说的不多。”刘熙抿了口茶,这里的茶叶她还挺喜欢。
掌柜明白了,让伙计拿了一个册子过来,当着刘熙的面翻开看了看才说:“那处院子原本的主人,原是一位京官,他本人在去年年底调了外任,家眷都还留在京中,家中并未出现急用钱的事,所以我们仔细查了一下,发现这位京官的连襟,是大都尉曹参的弟弟。”
“曹参?那个女儿马上就要做太子妃的曹参?”刘熙一下子警惕起来:“那田庄里头呢?信上说猫腻不少。”
掌柜的继续翻看册子:“那处田庄的田亩税很有意思,去年缴了,所以在买卖时,对方拿出的田亩税清缴单子是真的,但是,前头欠了七八年的田亩税,而且,那处庄子本身就山林田池不少,还额外给外头的人家挂了名,亩数接近鱼鳞册上的一半,拖欠的田亩税加上逾期未缴的利息,七七八八核算下来有二三十万两白银。”
刘熙被这个数字吓到了:“这笔税和我没关系吧,而且大概是去衙门交接文书,衙门并没有提及此事。”
“这个自然,只是这笔账不清,这处田庄就没办法出手,按照大雍律法,田庄出售,需要三年的文书凭证,这处田庄明显不合规矩,衙门能交接文书,可见对方请托理事的人很有手段。”掌柜的合上册子:“另外,走访的人还查到了一些东西,田庄里有百多个壮汉,这些人极少务农,警惕心非常高。”
刘熙直接倒吸一口凉气:“能确定身份吗?”
“还在查,对方警惕心很高,所以速度会很慢。”掌柜扬起笑意:“姑娘真是买了个大宝贝。”
这话说得真让人开心不起来。
刘熙对茶水都不感兴趣了,拐弯抹角给自己挖这么大一个坑,目标肯定不是她,转来转去,还是冲皇后和李长恭来的。
只是掺和在里面的人越多,情况越难控,最后不一定能成事,要命的是那二三十万两白银的田亩税和利息。
再有几个月朝廷就开始年底清税了,这笔钱就算和她没关系,但到时候要求补缴,衙门肯定只会找她,她可没本事走关系拖欠税收,这么大一笔钱,她去哪找?
除了府里压箱底的那几万两银子,其他白银全都投进霞光锦里了,就算是年底收账,可是刚扩了生意,各处开支一付,真不一定能把这笔钱凑够,而且,她凭什么给钱做冤大头啊?
“那笔拖欠的田亩税既然和我无关,那年底清税的时候会不会算到我头上?”
掌柜的想了想:“这个难说,按律是不能拖欠不能挂名的,但那处田庄两样大忌都犯了,若要把责任划分清楚,当地的衙门肯定难逃其咎,他们若是愿意担责,那自然好说,若是不愿意...”
这肯定不愿意啊,衙门认了,从上到下都要被撸掉,人家能甩锅,为什么要认?
“你们能解决吗?”刘熙只关心这个,她花了大价钱的,要是什么事都需要她来想办法,那这钱不是白花了?
掌柜的笑道:“自然是能得,只是价钱...”
“我们可是谈好的,你们把事情解决了,田庄今年所有的供奉银子都是报酬,你还和我额外要钱?”
掌柜笑了:“姑娘出手大方不假,可是这处田庄很棘手呢,各处打点都要真金白银。”
第321章 没被人锤过吗
“田庄一整年的供奉也是真金白银,而且有多少,全看你们的人能把事情料理到什么地步,要是能把那些庄头管事藏得私也一并挖出来,也可以全部给你们。”刘熙这才又喝了口茶:“这个时候讨价还价,可不地道。”
掌柜的笑了笑:“小本买卖,自然是要精打细算。”
小本买卖...刘熙移开目光才忍住没翻白眼。
“你们现在只是替人料理田庄商铺这些难缠的事吗?可有想过接点别的活?”刘熙端着茶盏没放,问的很随意:“你们素日里料理各种难题,少不得和各路人马打交道,消息灵通,想做什么可都是很方便的。”
掌柜闻言一笑:“消息灵通,嘴巴也得严实,否则客人哪敢放心把事情交给我们去办?”
“这到也是,否则谁花钱都能撬开你们的嘴。”刘熙放下茶盏,打消了花钱买消息的念头,转而说道:“南省的事情还是尽快办,不要拖到年底,若是官府不认账找我要钱,那我可就来找你们了。”
掌柜笑出了声:“姑娘放心,绝对不会让官府找姑娘麻烦的。”
“不过,若是你们能把事情悄悄办好,不让故意挖坑这户人家知道,等他们发难跳出来了再把证据摔他们脸上,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掌柜含笑点头:“可以,得加钱。”
“我开的价很高了,这都不行?”刘熙黑了脸。
“姑娘还没跳进这个坑就被人盯上了,现如今想要悄悄得把事情办了可不容易。”掌柜搓了搓手指:“让人闭嘴是需要花钱封口的。”
刘熙想了想:“那这次就当附送我了,下次我有生意还找你们。”
掌柜笑看着她:“姑娘不愧是做官的,生意人不会这么咒自己,一个坑跳两次,伤筋动骨就是几千两银子,只有当官的钱袋子鼓,才不会在乎这三瓜两枣。”
“你们生意能做大,也是不容易,说话这么难听,没被人捶过吗?”刘熙觉得这话简直就是在讽刺自己。
从茶楼出来,庄叔已经等在门口了:“姑娘,人已经联系好了。”
“你去和他谈,就按我想知道的问就好了。”
“好。”庄叔没有推辞,他出手大方又讲义气,结识了不少人,先前料理田庄庄头和管事就是他帮着红英联络人做的安排,做得很干净。
领着刘熙来到素日里与人相聚的酒馆,伙计早把二楼靠窗的位置留好了,刘熙带着人上楼去坐,庄叔就坐在楼下,隔着栏杆,可以清晰看见他那个位置。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就进来了,一眼瞧见庄叔,顿时声音洪亮:“哈哈,老庄。”
他们俩热情的打了招呼,一坐下,庄叔就让伙计把好酒好菜端上来,两盅酒下肚,街上又走过了一群人,穿着利落短衫戴着纱帽,腰间挎刀,很是精神。
“这是金吾卫还是禁军?这装束从前竟没见过。”
男人笑了两声:“这是金吾卫,禁军的气度可比他们强多了。”
“不都是大户人家的爷嘛,气度应该也差不了太多。”庄叔吃了口菜,语气随意像是说笑。
男人摆摆手,手里还拿着筷子:“这可不一样,这大户人家也分一二三等,你别看金吾卫平日里走在街上像煞神一样瞧谁都不顺眼,禁军那群人,虽说是给宫里看门的,但平常走在街上,那是完全不拿正眼瞧你的,你遇上事了,求到金吾卫跟前,他们横归横,多少还是会理你一下,你要是求到禁军跟前,还没开口就被拖走一顿打。”
庄叔给男人倒了酒,笑着说:“这也太嚣张了一些。”
“这算什么嚣张?这些爷可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素日里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说起这个,男人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你我兄弟,我也不怕你笑话,我那老丈人原是个铁匠,前两年有人送来一块好铁,要打一把趁手的刀,我老丈人接了,花了四五日的功夫打好,那真是削铁如泥,就等着客人来拿呢。
结果来了一伙人,砸了一串钱就要把刀拿走,我老丈人自然不肯,那块好铁别说一串钱,就是十串也不见得能找到第二块,而且还是人家自己的料子,这要是没了就不好交代了,就和那群人说理,让他们等客人来取货,自己去和客人谈买卖,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讲道理了吧。
可那群人根本不听,不过略劝了一下,就给我老丈人一顿打,我小舅子去拦,差点被他们用锤子砸烂手,最后钱没给,东西也被拿走了,客人来取货知道原委也不干了,我老丈人说报官,客人知道他们身份,压根不敢找麻烦,只盯着我老丈人赔钱,最后硬生生赔了十两银子出去才把事情了了。”
虽然这些事在找男人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庄叔还是眉头紧皱:“那些人是禁军?”
“呸!就是一群走狗罢了。”男人咬牙:“他们家两位公子,一位是现如今的禁军统领,一位在禁军里当差,他们跟着的还不是这两位,而是这两位的同胞弟弟,那可是个混不吝,带着这群走狗没少横行霸道,我们原以为抢刀的事到这里就算是了了,结果隔了不到半个月,那群抢刀的人就把我老丈人的铁匠铺子砸了,给的理由是,刀太锋利,伤着他们家公子了,要我老丈人偿命,你说说,这事冤不冤?”
庄叔顿时瞪大双眼:“这是什么说法?”
“那个混不吝不自量力,说是与人比试,结果能力不济,打斗的时候刀脱手了,差点给那孙子送走,那群人非说是刀没打好的原因,直接把我老丈人下了大狱,年过半百的老人家,带着一身伤下了狱,又是大冬天的,这不是存心要人命吗?我娘子急的天天哭,花钱打点想送点东西进去都不成,我兜兜转转找了不少人,总算是求到了那位禁军统领跟前。”
第322章 你妹说我不择手段
说到这里,男人停了停,低骂了一句极脏的话,声音里都是恨意:“那个杂碎,说他弟弟年轻,家里当宝贝似的捧着,现在出了事,家里老人茶饭不思,我们竟然有脸去求情,给我和我小舅子一顿打也丢进了牢里,足足三四个月才放我们出来,还是因为大理寺核查案子,他们怕了。”
“这也太没王法了。”庄叔气的胸口起伏,一拍桌子,险些震碎桌上碗碟:“那你们怎么不去大理寺告呢?”
男人咬着牙:“哪里敢去?我们进去后,他们家来了个婆子,劝我娘子老实些,若他们公子没事,我们也就能出来了,要是闹大了,就不让我们出来,我娘子怕了,生等着我们出来,我们要去告,结果那几日我儿子说,总有人盯着他,我们怕呀,上有老下有小,不管是哪个出了事,都受不住。”
“实在可恶,可恶!”庄叔猛灌了一口酒:“那孙子死了吗?”
男人呵了一声:“只恨那孙子命大,竟给他挺过来了。”
庄叔一脸可惜,拳头砸在掌心:“祸害遗千年,那你老丈人如今身子还好吗?”
“别提了。”男人一脸烦躁:“原本身体硬朗,一顿能吃五大碗糙饭,打铁抡锤一个时辰不带喘的,那一遭后身体算是垮了,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终日吃着药,也不见好。”
庄叔立马问:“找的哪位大夫?吃的什么药?”
“就是街边坐诊的大夫,药么人家说是有内伤,吃的都是些补气养身子的。”
庄叔立刻摆手:“老人家挨了打受了惊,可不是简单的内伤问题,这个简单,我来想办法,请个好大夫给老丈好好看看。”
“这...”男人喜上眉梢:“这可就多谢兄弟了。”
庄叔一挥手:“不妨事,喝酒喝酒,等下带两个菜回去,就当是我孝敬老丈养身子的了,你可别和我客气。”
男人大笑:“你我兄弟,我肯定不和你客气,来。”
他们喝的越发畅快了,酒劲上来,旧话重提,骂声就更大了,以至于崔愔跟着崔术一进门,就听见那句。
“禁军又怎样?逼急了,我把老老小小托付给亲戚,直接找他拼了,我一个平头百姓换一位公子哥,值了。”
崔术不由蹙眉,看向男人的目光十分不善,崔愔立马拉了他一下,两人上楼到了刘熙跟前坐下。
“这就是刘姑娘找的突破口?”崔术把刀靠在凳子上:“只是平头百姓,就算是闹出了人命,也会被轻易压下去的。”
刘熙笑了笑:“崔统领敢不敢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
崔术有些怔愣,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崔愔就恼了:“你想让我哥去冒险?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怕死啊。”刘熙拒绝的理由非常直接:“而崔统领去查,身份合适。”
崔术没有吭声,他到是不怕受伤,只是担心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崔术,信我吗?”刘熙双手环抱放在桌上,微微倾身瞧着他。
崔术没有任何犹豫就点头了:“信,你说吧,我该怎么做?”
崔愔:???你俩很熟吗?你信她什么?
她看着崔术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又看向刘熙,她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简单改了个称呼而已。
“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的查是我有私心,事情出在宫里,荣王殿下现如今又身兼数职炙手可热,若是倒卖药材的事让陛下知道了,肯定会有麻烦,所以,这件事能够悄悄的解决最好,就算不能悄悄解决,也不能闹到朝堂上去。”
崔术瞧着她,听她提起‘荣王殿下’,唇角立刻抿了一下,“嗯。”
他回应很简单,并不想说什么长篇大论。
“禁军中参与了这件事的人就是名单上那几个,禁军统领并没有参与,大概率也不知情,据我了解到的消息,他二弟该是仗着他的势,才敢行方便,但我们不能用倒卖药材这件事查这些人,得用其他事,先把禁军里参与的人除掉,才好关门打狗。”
崔术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刘熙继续说道:“他们家二爷虽然不似三爷那样荒唐混账,但是他们兄弟的关系最好,你若是去查老三,老二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要是和你谈不拢,很可能会给你找些麻烦,你是金吾卫,对你不利足够把人从禁军里摘出来了,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引蛇出洞。”
崔术开了口:“最迟什么时候料理他们?”
“太后小祥前。”
他算了算:“够了,这事我来办吧。”
“行,那我和崔愔办宫里的事。”刘熙很干脆,这事其实不难,只要崔术把人盯紧了,很快就能办好。
能力再不济,这点小事应该也不成问题。
崔愔问道:“现如今宫里只有我姑母一人请退,其他人并没有动静。”
“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
崔愔认真想了想才说:“姜尚食。”
“我也觉得是她。”刘熙托起下巴,很认真的瞧着崔愔:“听说她原本是谢家那位女官提拔的,可后来投了太子生母,我觉得她最有可能参与其中。”
崔愔被她瞧的浑身不自在,忙错开目光才说:“尚食局极少有宫人犯错,事情轻易不会闹到我跟前来,想要抓她的把柄并不简单,而且,我姑母离宫前提醒过她,她现在都没动作,该是想负隅顽抗了。”
“你为什么会想着光明正大的把她拉下来?”刘熙笑着问。
崔愔蹙眉:“我是司正,自然是按照宫规做事,你以为我像你?”
“像我什么?”刘熙故意问:“像我不守规矩?不择手段?”
崔愔不吭声,刘熙轻哼了一声,看向崔术:“崔统领,你妹说我不择手段。”
“崔愔,道歉。”
崔愔差点炸了:“你有病是不是?两只耳朵中间夹了个马蜂窝啊?我们俩谁说的你分不清啊,而且她明摆着就是不想走正规程序,想快刀斩乱麻把人干掉,在这忽悠我用非常手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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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她是独当一面的女官
崔术眉间一沉,看向刘熙,见她大大方方的瞧着自己,没有一点心虚模样,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
“刘姑娘,当真吗?”
“绝对没有。”刘熙一口否认:“我只是觉得崔司正有君子风范,做事情坦坦荡荡让人敬佩。”
这话崔愔简直听不下去:“你继续编。”
崔术沉声:“崔愔,不可无礼。”
“你脑子转一下想想,她刚刚是不是这个意思。”崔愔从没觉得自己哥哥那么蠢过:“你别看她,你看着我想。”
刘熙笑的停不下来,崔愔这反应实在太逗了。
眼看他们兄妹俩要吵起来了,刘熙这才正色说道:“内侍省那边我们不用管,邓旭比谁都害怕让陛下知道这件事,禁军交给崔统领,我们主要就是六局和太医院。”
“六局好说,只要拿下姜尚食,其同党也不会长久,只是太医院不归宫里管,直接查可不容易。”崔愔仔细想着:“不过,现在掖庭那边到是个机会,只要抓到证据就好,可是这样一来,一定会让陛下知道。”
刘熙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姜尚食我来解决,你料理掖庭那边就好,死了三位太医,多少起到警告作用了,他们应该不会再那么明目张胆的以次充好,你最好快点行动抓住机会,拿到证据后先不要捅破,等娘娘做决断,我觉得应该不至于把所有涉事者都除掉。”
“好吧。”崔愔答应了,却还是不放心:“我可提醒你,姜尚食是四品女官,她要是莫名其妙出了差错,大理寺会直接介入的。”
刘熙立马一脸委屈:“崔司正非把我想这么坏,好难过。”
“你还演?”崔愔一脸不高兴。
出了宫,不用再端着女官的架子,她们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女孩儿,谁还没点小性子。
一桌热菜很快上齐,刘熙热情的招呼他们俩尝尝。
“这家店做菜的厨子手艺非常好,做的还是南省小菜,在京城很难吃到这么好吃的。”
她的心情不错,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不少。
三人动了筷子,略闲聊了两句后,崔术说道:“荣王殿下的事,我也托人打听了,他身边跟着不少高手,他本人也不是平庸之辈,没有消息可能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突然提起李长恭,崔愔赶紧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今天脑子被门夹了是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刘熙笑了笑,并没有异常反应。
她一点都不担心,这到让崔术不好继续开口了,忙吃了口菜掩饰尴尬。
安静吃完,崔愔立马拉着崔术离开。
出了门还没上车,崔愔就憋不住了:“你莫名其妙提荣王做什么?”
崔术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起李长恭,大家都知道李长恭出事了,他觉得她应该是担心忧虑的,所以想安慰她。
可她似乎并不需要。
“你说她真的在意李长恭吗?”崔术实在不确定,破天荒的想听听自己小妹的主意。
崔愔一脸愕然:“什么?”
“你说她真的在意李长恭吗?是不是李长恭单方面的对她热情,但她其实并不上心,迫于李长恭的身份无法拒绝,所以才让所有人误会,否则她为什么一脸无所谓?”崔术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并且生出了一种自己理解她,可以帮她远离李长恭打扰的错觉。
崔愔顿在上车的马凳上,清丽的眉眼透露出不解:“你刚刚没听见她说,因为荣王现在...”
“我听见了。”崔术急切的打断她的话,语气里都透着一股自欺欺人的心虚:“她是女官,这么做更多的是不想给皇后找麻烦,荣王只是个对外的托辞,否则肯定会有人说她狼心狗肺。”
崔愔无言以对,嘴巴张了几次后只说了一句:“哥哥,别执迷不悟了,她玩你跟玩狗一样,也就是她没有歹心,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就是找几百个理由,也否认不了她和荣王两情相悦。”
她站上车辕,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着崔术:“荣王出事,她担心有用吗?礼国公顺国公还有那些人家里,谁家会无动于衷?不都安排了大批人手去找了吗?难道她要以泪洗面什么都不干生等着有消息送回来吗?
哥哥,她是独当一面的女官,不是指着荣王过日子的怂包,这件事是荣王出事之前就定下来的,兹事体大,不能为了任何原因拖沓,她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和我们商量,你该敬佩她,而不是认为她应该为了儿女情长耽误公务。”
这话像是一根长棒,直接把崔术砸清醒了。
回头瞧了一眼,他神色懊恼,清楚自己刚刚失言有点侮辱刘熙了。
他们的马车离开后,楼下庄叔和男人也酒足饭饱起身走了,后面还需要这个男人出面举证,所以第二天,庄叔就带着平安,拿着刘熙的名帖去了休沐的苏太医家里,把人请去了男人家里。
男人家收拾的很干净,三间小屋,正房收拾出来给身体不好的老丈人住着,苏太医给老人看病时,男人忙把庄叔拉出来。
“老庄,这位大夫气度不凡,不像是街边坐诊的大夫。”
庄叔笑道:“这位是太医,我昨日回家和我们家姑娘提了一句,姑娘心善,让我拿着名帖去请太医瞧。”
男人顿时瞪大双眼:“太医?这...这不是大佛嘛,这如何使得?”
“治病要紧,其他的回头再说。”庄叔并不和他客气。
“兄弟,这让我怎么谢你,怎么谢你们家姑娘啊?”男人心情复杂,嘴巴都变笨了。
“你我兄弟,说什么谢?我们家姑娘本就常做善事,已经说了,先把老丈的身体治好最要紧,其余的你不必费心,还交代我一定要请太医给你也看看,说是大牢走一圈,你是最不能落下毛病隐患的,一家子可都指望你呢。”庄叔拍拍他的肩:“弟妹和贤侄若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并请太医瞧了,省的白吃苦药,小病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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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苏太医的温馨提示
男人感动不已,心里却也清楚天下没有白占的便宜,自己和庄叔有交情是一回事,和他家姑娘则是另外一回事了,人家不可能平白无故欠人情给他们家请太医看病。
只是回头瞧见家里的老老小小,他心头难免触动,家里虽不至于穷的吃不上饭,却也没有太多的闲钱去请好大夫看病,自家娘子操持家务,为了省些银钱,身体不舒服也不肯看大夫,现如今来了位太医,若是能给大家都瞧瞧,那简直就是大喜事。
想到这些,不过片刻他就拿定了主意。
自己不过就是个平头百姓,也没什么可贪图的东西,而且自己也信得过老庄,身家性命肯定是不会出事的,只要老人孩子身体健康无灾无难,其它的也就无所谓了。
苏太医一一看完,又写了药方,仔细交代了一番,这才拿着东西离开。
男人追出来想要给钱,被庄叔一把推了回去:“拿去抓药,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说完,他急忙进屋到门口喊了一声:“老丈,您歇着,回头我再来看您,弟妹,劳累了。”
他挨个客气了一番,又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这才快步跟上去送苏太医。
苏太医是走路来了,庄叔就替他背着药箱,趁机把一封银子放进箱子里。
“你们家大人真是交友广泛。”苏太医表情冷冷,并不是很热情。
庄叔记得刘熙的交代,说苏太医和女官苏折音姐弟俩一样的性子,只是性子冷些,若他们问起男人的身份,就直接说是自己的朋友就好。
为此,庄叔一脸憨厚的笑着说:“不瞒大人,这是小人的朋友,先前也请不少大夫瞧过了,总不见好,所以只好求我们姑娘了。”
“那你们姑娘还真是热心肠。”苏太医的语气不咸不淡:“对了,你朋友家里的药方里,有一味杜仲,尽量去城外找采药的山民买,这段时间在城里,买到假货就麻烦了。”
庄叔听红英提起过宫里药材以次充好的事,所以立马明白苏太医是知情的,呵呵一笑:“多谢大人提醒了,只是这杜仲也不算是值钱玩意儿,费那劲作假也太不值当了。”
“到也不是作假,只是药材这种东西,存放的日子太久会朽,朽了也就没有药性了,有些药材若是没了药性,那一整剂汤药都会有毒,所以还是小心为好。”
庄叔黑着脸骂:“这也太丧良心了,治病救人的东西,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实在谢谢大人提醒了,我等下就去告诉他。”
“他们买药治病肯定是等不及的,你现在就去吧,免得花了冤枉钱。”苏太医接过药箱:“若是吃了不好,你让他直接来寻我就是了。”
他先走了,庄叔连连道谢,目送他走远了这才立马回去告诉了男人一声,两人商量了一番,干脆拿着药方直接去城外找采药的山民,把药凑足了,这才踩着夜色回来。
从后门回了家,红英正在厨房呢,听见动静出来瞧了一眼就赶紧过去。
“爹,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把事情了了才回来的,姑娘睡了吗?”庄叔喝了口水,肚子饿的叫起来。
红英赶紧把灶上热着的馒头和酱肉拿过来:“还没呢,姑娘今日午饭就吃了两三口,晚饭更是一口都没吃,说是要看书练字,回来就躲屋子里了。”
“姑娘这是心里头压着事。”庄叔咬着馒头叹气:“打小就是这样,心里藏着事就不肯吃饭,这可不行,你让王嫂子多做点好吃的。”
红英又给他端了碗热汤过来:“做了呢,也在灶上温着。”
吃饱肚子,庄叔忙擦了嘴往外走:“我先过去和姑娘说话。”
他快步过了穿堂,才到内院,就瞧见刘熙在长亭坐着,她靠在扶栏上,手里拿着一串九连环在玩,十分的专注。
“姑娘。”庄叔压着声音,等她回神了才放开嗓子:“杨老弟家里的事已经请苏太医看过了,我替他谢谢姑娘。”
刘熙笑了笑:“苏太医因为性格问题在太医院被排挤,平日里都被安排给女官宫女看病,身份虽然比不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太医,但医术不错,有他看诊,他们家的病应该不成问题。”
“苏太医的确是个热心肠,他还特意提醒我,最好去城外找采药的山民买杜仲,说是这段时间城里有假货。”
刘熙拨弄九连环的手这才顿了顿:“他主动说的?”
“是,我还特意问了,说杜仲又不是名贵东西,犯不着作假,然后他说,到不是作假,而是有些药材存放的时间久了,已经朽了,失了药性,有些药材若是没了药性,那一整剂汤药都会有毒。”庄叔说道:“这苏太医,怕是也晓得宫里那事呢,我拿不准他参没参与,怕他起疑心,也不敢多问。”
刘熙把九连环放下:“他是太医,这种事多少都会知道一些,也不算奇怪,只是宫里现在用的药材虽然不是极好的,但也不是朽的没药性的,倒卖出来的药材又是好东西,那这些朽的没了药性的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她总觉得这事很熟,可这些日子休息的不好,实在记不起来自己在哪遇见过这种事。
到是旁边的平安突然灵光一闪,语气激动:“我知道了,宫里出来的好药材可能收进了大户人家的库房,把库房里的朽货置换出来卖给平头百姓,又把街上药铺那些平常的药送进宫去,姑娘可能没注意,这几次往来送礼,有不少送山参药材的,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哦,对。”刘熙想起来了:“略有些门面的人家,为了方便家里用药,是有专门的药房的,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会囤积药材。”
想起这些,刘熙越发觉得这次宫里倒卖药材的事情不简单了。
仅是一家两家,可没有这么大的库存,但这也不可能是大家合作一起干的,只怕是有中间人在里头斡旋。
她头疼的揉了揉鬓角,越发觉得倒卖药材这件事不能闹大,否则很难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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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你这次捅马蜂窝了
平安愤愤不平:“姑娘,干这事的人还真是丧良心,平头百姓本就用不上好药,拿些朽货滥竽充数,就算是治不好出了事,大多数人也只会认栽,并不能把那些药铺如何,这明摆着害人啊。”
“药铺也是做生意的,不可能全都用没有药效的朽货,多少都会有些真东西,也就是说那些朽货不可能全留在京城,大概率会散去城外一些偏僻乡镇。”刘熙想了想:“查药铺到是容易,只是太容易把事情闹大了。”
刘熙头疼的很,想了许久,还是下了决心:“庄叔,你明日再去一趟,带他拿着方子找个药铺抓几副药,不管能不能用上,都留个样做证据。”
“行,我明天就去办。”庄叔一口答应。
次日,刘熙去了储英馆,虽然皇后下旨,储英馆不可随意进出,但刘熙声称为娘娘办事,做了个登记就进去了。
储英馆的管事依旧和从前一样热络,客客气气的就过来了。
“许久不见刘大人了,刘大人这些日子可还好?”
“都好,自我去了外面住,就甚少回来,现如今趁着替娘娘办事方便,所以赶紧来瞧瞧。”说着,她又朝平安和红英身上瞧了一眼:“虽然知道储英馆里不缺东西,可是生病的人多,你们各处往来也得小心,这些是祛病防疫的荷包,特意给你们准备的。”
管事受宠若惊:“谢大人费心想着了,不瞒大人,这病说严重也不算严重,可就是拖着不见好,大家心里都嘀咕呢,这完全就是个风寒,怎么就治不好呢?”
“所以你们更得注意了。”刘熙给了她几只:“身上和屋里都放些,求个安心。”
管事笑呵呵的道了谢,马上就问:“大人是来探望宋大人的吧?”
“嗯,她本来就瘦弱,又病了这么久不见好,我实在不放心。”
管事忙道:“宋大人身边,奴婢特意安排了两个细心的专门照顾着,唐大人还把她身边的小葡萄也送了过来,虽说没有痊愈,但是精神不错。”
“那就好,这会儿该吃药了吧?让她们去拿着,正好把荷包分一分,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管事爽快答应:“行,如今储英馆里的人手也不太够,可能要劳烦两位姑娘了。”
她带着平安和红英离开,刘熙直接去了女官居住的院子。
这里相比学生们住的地方宽敞,一个大院住五个人,与宋息薇同院的人里,病了两个,其他三个都在宫里值房暂时住着,所以院子里有些冷清。
刘熙往前走了几步,就瞧见一个丫鬟在晾衣裳,另一个丫鬟在洒水收拾屋子,瞧见刘熙,她们赶紧行礼,还不忘提醒屋里的人一声。
“刘大人?”小葡萄出来了,笑容惊喜灿烂:“哎呀,姑娘,是刘姑娘。”
刘熙进门,就瞧见躺在床上恹恹无力的宋息薇,下意识加快脚步:“我的天呐,你看着...”
“快死了是吧?”宋息薇动都没动一下,力气全用在嘴上了:“遭瘟的太医,这种医术都能在宫里混,就一个风寒啊,那药苦酸苦酸的灌下几十碗了都没好,我提出去外头请个大夫来瞧,和我说有规矩管着不行,我说那能不能去外面带药回来,也说不行,万一吃错药出了问题她们负责不起,我简直...”
刘熙坐下来听着,等她一口气骂完才说话:“在行宫病倒的人,换了药后,两三天就好了。”
“就那三个被杀了的太医治好的?”宋息薇问的很直接,虽然病着,但这种消息多的是人透露,她知道也不奇怪。
刘熙点点头,说道:“小葡萄,你去门口守着,我们说些悄悄话。”
“好。”小葡萄立马就去了。
宋息薇忙靠起来一些:“这病不能那么快治好吗?否则就会像那三位太医一样?”
“也可以这么说。”刘熙给她垫了个枕头:“是宫里的药材有问题,我在行宫使了些手段,才让他们老实治病,可宫里不行。”
宋息薇不笨,只是这么两句话,就足够她想明白所有的事情了。
她垂眉沉思,直到嗓子痒痒的咳嗽起来才叹了口气:“那你现在在办这件事吗?”
“嗯,我向娘娘提了崔愔,借崔尚宫的手,把崔术也拉进来了,我们三人协作,崔术料理禁军,崔愔去掖庭,我料理姜尚食这几位女官,原本该是等娘娘安排,可是荣王的消息传来,娘娘如今是没有心思操持这些了,这件事又不能耽搁。”刘熙也很头疼。
宋息薇忙握住她的手,想安慰两句又不知说什么好。
刘熙也握紧她的手,只是笑了笑,就已胜过千言万语,继续说道:“原先我一直以为,从宫里倒卖出来的药材会散落民间,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大费周章倒手,如果不能卖出天价意义何在?百姓可消耗不起这么高的药价,何况如果药价暴涨,药商肯定会闻风而动,不会像现在这样静悄悄的。
直到昨天我得知了一个消息,有些药铺出现了朽货,也就是存放很长时间后已经失去了药效的药材,这种事近些日子才出现的,药铺做生意不可能全用朽货,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大概率是见人下菜碟,能出现这么多朽货,只有那些会在家里设药房的人家了。”
“这也不对啊,大户人家想要好药材,按照正常的价格去买就好了,没必要又花高价又冒险去沾染从宫里出来的东西啊,以陛下性子,这事哪天暴露了,那可就真是人头滚滚。”宋息薇质疑了一句,立马反应过来:“除非这些药材不是用来获利的,而是用来...”
她没敢把那个词儿说出来,见刘熙轻轻点头,一整个脸色变了。
“我的天呐。”她又坐起来了一些,病恹恹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精气神:“你这次捅马蜂窝了,我要是幕后主使,我都不怕你去查,只要你敢闹大,都不需要我出手,多的是想宰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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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我也被网住了
刘熙揉着鬓角:“所以我才头疼啊,你想,从病发到现在,才几个月的时间?涉事的人就那么多,这手段我实在不敢想,而且先前我以为事情只是在宫里,只要把宫里控制住就好了,可现在不行,市面上出现了朽货,这已经算得上是谋财害命了,而且最让我疑惑的一点是,这件事已经在行宫被我发现了,对方竟然完全没有收敛的打算。”
“还真是,对方手段这么厉害,除掉你简直轻而易举,但他们竟然让你活着回来了,而且被你发现了也不怕,似乎是吃准了你不敢闹大。”宋息薇也觉得不对劲:“不过,即便如此也该有所收敛啊,就算你和邓旭两个人把消息封死了,万一呢?万一陛下知道了呢?而且崔尚宫都请退了,其他人都不害怕,是很奇怪哈。”
她们俩都有些头疼了,好一会儿了,刘熙才说话:“要么对方不怕,要么就是做主的人不在,管事的人又约束不了这么多参与其中的人。”
“做主的人不在?”这个说法引起了宋息薇的注意,她咬着手指头:“我觉得后面这个理由可能性很大,你想啊,仅仅只是宫里参与的人就又是女官又是太医的,一般人想要让他们完全听话还真不太可能,最关键的是,这么多人不像是几个月就拢在一起的,到像是早就拿住了这些人的把柄或者是有了利益交换,所以才会那么快就连成一张网,把更多的人网进来。”
这话听着总觉得有些熟悉,刘熙眼一垂,几乎瞬间想到了南省那个田庄。
她的脸色僵了一瞬,宋息薇立马注意到了:“你想到了什么?”
“我可能也被网住了。”刘熙摸着心口:“这事我得仔细想想了,去年,替我打理生意的兄长在南省瞧见了一处极好的田庄,本着捡漏的心买了下来,到手才发现问题很多,我托了其他人去解决,发现那地方简直就是个大坑,还是轻易甩不掉的大坑。
我原本以为是有人借我的手算计皇后和荣王,毕竟靠我认识的人,是解决不了那里的问题的,我只能向皇后和荣王寻求帮助,可你刚刚的话提醒我了,万一这事的主要目标就是我,皇后和荣王最多算是顺带的呢?毕竟皇后不可能莫名其妙帮我,用我算计他们,属实有点高看我了。
那处田庄目前最大的坑是拖欠了七八年的田亩税,几十万两银子呢,我若是在年底核查税务前解决不了这件事,要么就是贴钱去补税,要么就想办法继续拖这笔税,可这两条路都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替我解决了这个问题,那我不听话也得听话了。”
宋息薇几乎坐直了身子,听她说着,脸色也凝重了:“去年?什么时候买的?”
“中秋前后吧。”刘熙也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
“去年中秋,你才通过女官考核几个月啊?那个时候你还只是六品女史吧。”
刘熙点点头:“对。”
“我的天呐,这事要是真的,那可就太恐怖了。”宋息薇一脸唏嘘:“对方吃准了你会平步青云啊。”
这话说得,刘熙都不晓得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了。
“不过。”宋息薇话头一转:“按照现在的情况看,对方说不准真有可能是做主的人不在,所以才会导致宫里倒卖药材的事情没有停住,那这简直就是你摆脱麻烦的好机会啊。”
刘熙头疼的揉着鬓角:“哪有那么简单,那边的事不是那么好料理的,人家存心给我挖坑,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让我把事情解决呢。”
她突然有点后悔和茶楼掌柜提什么悄悄进行等对方发难了再打脸的建议了,这还等什么打脸了,麻溜把事情解决了,先让自己安然无事最好。。
可是,如果可以悄悄进行,说不定就能把算计自己的人钓出来,只是这样一来,风险太高了。
刘熙踌躇不定,她知道自己没什么依仗,一旦涉险,说不准就是万劫不复。
略一沉思,她就拿定了主意,先把身家性命保全好最要紧,至于其他...天塌了也轮不到她一个五品女官来顶,她操什么闲心?
这么一想,刘熙心里舒坦多了。
“你变脸够快啊。”宋息薇靠下去了一些,刚刚太过激动,她的力气消耗了大半:“想通了?”
“嗯。”刘熙在她面前的果盘里挑了一颗葡萄:“就是这事办着窝囊,度太难把握了,要是能让陛下知道,那直接杀杀杀就解决了,管你有什么计划,把参与的人杀光光,什么计划都没戏,可偏偏不行,悄悄摸摸的,比积食了还难受。”
“哈哈哈...这有什么办法?皇后要求悄悄办,那这件事就得悄悄办,就算你有把握说服她,她现在都不见得有心情搭理你。”宋息薇掩口咳了两声,缓过来才说:“依我看,你先按照和崔愔商量好的把事情办了,至于宫外,找人散个消息,就说大批假药流入了京城,给百姓提个醒,即便真的出事了,也能晓得该去药铺找麻烦,那些人也会收敛的。”
刘熙深为赞同,这边才说完,平安和红英就来了。
“怎么样?”刘熙立马就问。
平安把手里提着的竹篮放下,掀开蓝布,露出里面的白瓷罐子:“拿到了,这是今日的药渣,刚倒了药就拿到的。”
“那就好。”刘熙放心多了:“还得是储英馆行事方便,与做事的丫鬟们相熟,找药渣方便,当初我在行宫想看一份药渣,差点折了个宫女进去。”
汤药一并放在桌上,宋息薇瞧着那碗药,本能的抵触:“那这药,我可不敢再喝了,说不准我自己多喝些驱寒暖身的汤,都比这东西痊愈的快。”
“你放心,我给你带了。”刘熙让红英把东西拿来,巴掌大的小匣子里,装着二十几颗丸药:“这是我用在行宫治好病的方子配的丸药,一次一颗,温水化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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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姜尚食和姜家
宋息薇看了看,一脸怀疑:“能对症?我现在身体弱得很,一颗下去给我送走了怎么办?”
“我给你大办。”刘熙把东西放下:“话说,你和姜弗熟吗?”
宋息薇把药丸塞进嘴里,苦的她表情狰狞,急急忙忙灌了两大杯下去,还是被粘在牙缝里的药泥苦的干哕,声音都嘶哑了:“一般,你等会儿,哕~”
她差点吐出来,平安和红英赶紧把痰盂拿过来,她仔仔细细漱口后,这才缓过来:“你这药丸好黏牙。”
刘熙挑眉:“是吗?我又没吃过。”
这话一说,理所应当的挨了一记白眼。
这一通折腾,宋息薇直接躺平了,半死不活的开口:“你想从她身上下手啊?”
“就打听打听。”
宋息薇好好想了想:“其实我挺奇怪她会成为姜尚食利益交换的受益者的,好像大家都觉得姜尚食是想提拔自家后辈,所以才会有考核时那摊子事的,可姜尚食和姜家的关系一般啊。”
“此话怎讲?”
“她考进来后住的是你原先的屋子,因为是隔壁,所以她经常来找我串门聊天,也提起过姜尚食,虽然她不曾仔细讲过,但只言片语拼凑出来,大概就是姜尚食在家里过得很不好,万事都要给自己的兄弟让路,在女官考核的当口,家里给她定了亲,是她哥哥的上司,也就是姜弗的大伯。
那会儿姜弗她大伯好像是犯了什么事,为了自保,想出把姜尚食送给半百鳏夫做续弦的法子,直接给她定了亲,姜尚食不愿,挨了姜弗他大伯的打,还被她爹娘痛斥不孝,你也知道,我朝以孝治天下,她爹娘在考核的关键时刻这么干,明摆着断她前程。
也就是当时,谢家那位女官出面,将此事摆平,婚约作废,姜尚食的爹娘还被御史台弹劾,姜弗她大伯数罪并罚直接丢了官,一家子算是恨毒了姜尚食,后来谢家那位女官提拔她,她娘又要求她求谢家把姜弗她大伯官复原职,被拒绝后,老太太直接放话死也不见姜尚食。
后来谢家那位女官没了,姜尚食在尚食局掌饎的位置上打转了好几年,死咬着牙不肯辞官,老太太死的时候,她还真就没有去奔丧,姜家也和她断了往来,但后来她一路高升,两三年的时间就做了尚食局的一把手,姜弗他大伯做主,主动与姜尚食和解,说是不管如何都是手足兄妹。
姜尚食当时什么也没说,直到姜弗的堂姐过了女官考核的笔试,在六局尚宫考核时,被姜尚食直接刷掉了,说是她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两人举止亲密,女子贞洁不明,这个评价当时造成的影响挺不好的,虽然后面做了更正,但姜弗堂姐在落榜当天就自缢了。
姜弗她大伯气得半死,嚷嚷着要与姜尚食同归于尽,结果姑娘还没下葬,姜弗他大伯就被人堵在巷子里一顿毒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气绝,事发在半夜无人时,凶手根本找不到,姜弗家对这事心有余悸,压根不敢去和姜尚食拉关系,一直都是能离多远离多远。
姜弗原本的打算就是,只要考上储英馆了,就赶紧凭借身份找个好婆家,往后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了,以她的水平不足以通过笔试,但事实就是那么奇怪,她笔试上榜了,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都做好了和堂姐一样的下场了,结果考核竟然也通过了,还被所有人误会是姜尚食在提拔她。”
刘熙听得眉头紧锁:“她平日里的成绩很差吗?”
“和安安以前的水平一样。”
“这...”刘熙没话说了。
唐安安先前是什么水平她太清楚了,没有自己提前划的重点和最后那几个月玩命学,她连考核榜的边都摸不到。
姜弗竟然能够顺利上榜,的确新奇。
不过,一想到考核可以被人力左右,那姜弗上榜也不难理解了。
她们能操控考核结果,自然就能操控笔试的结果。
“你这消息和我知道的出入也太大了,娘娘因为谢家把持六局多年,非常忌讳女官家族代代接力,姜尚食冒着风险提拔姜弗,这像是和姜家关系不好吗?会不会是只和姜弗她大伯关系不好,和她们家还行?”
“不晓得了,这些话就是闲聊的时候提起过,她说什么我就听听,时不时附和两句而已,当时要是知道会对上姜尚食,我肯定刨根问底啊。”宋息薇一阵懊恼。
刘熙挠挠头:“被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不敢去问姜弗了。”
“我觉得你可以去问。”宋息薇又撑起身子:“不管她们关系怎么样,你直接问,问的越过分越好,她挺没主见的,肯定会去告诉姜尚食,姜尚食要是和崔尚宫一样有自知之明自己请退那最好,如果她不请退,还妄想对你下手给个教训,那你直接...”
宋息薇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她还真和自己想一块去了。
“得,我心里有数了。”刘熙站起来:“你养着吧,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宋息薇又提醒了一句:“我夜里巡视灯烛的时候发现,姜尚食似乎常居值房,极少回储英馆。”
“知道了。”
离开储英馆,平安立马带着药渣去找可信的大夫,他们要确认现如今药材的事收敛了没有。
宫里,崔愔正常上值,得到掖庭有宫女起冲突群殴的消息后,立刻带着人赶了过去。
看守掖庭大门的禁军直接拦住:“崔司正,娘娘有旨,掖庭内病患极多,除送药的人,其他人不得擅入。”
“掖庭内宫人闹事,我身为司正,理应料理,而且,我有娘娘的令牌。”崔愔把东西拿出来:“让开。”
瞧见令牌,禁军眉目微微一沉,确认无误后还和旁边的人满眼疑惑的对视了一眼。
他们开了门,崔愔带着人立马进去,里头的人早已经等着了,见了她立马就说:“大人放心,还正乱着呢,没给他们收拾残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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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意外收获
她们进去的很快,闹事的地方一片狼藉,有人拱火捣乱,所以打架的双方都还没有停手,边上几个嬷嬷想要阻止,也被人拦在了外头,任凭她们怎么训斥也不见停手。
这里与熬药的地方一门之隔,所以药罐子碎了一地,药渣更是被撒的到处都是,药汤流了满地,被人踩开一片凌乱脚印。
混乱中,有两个内侍蹲在地上,急急忙忙的收拾地上的药渣,他们神色紧张,全然不管药材会不会弄脏衣服,尽全力提着衣角做兜,手被碎片划破了也不在意。
崔愔瞧了眼旁边的女史,女史立刻会意,带着几个宫女过去,直接把内侍拉开,连带他们手里的药渣也抢了过来,内侍刚想说句什么,就被女史一记眼神横过去,吓得什么话都不敢再说了。
因为熬煮的次数太多,湿漉漉的药渣带着热气,在手里捏一下,菜渣就像是烂泥一般,不仅碎了一手,挤出来的汁水颜色淡的不如一杯茶水。
跟在身边的典正喝道:“住手!”
哄闹的人群停了手,掖庭罪奴害怕的跪了一地,那些打架闹事的宫女则一个个低着头。
崔愔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声音清冷微沉:“让你们在这里养病,是为了早日痊愈,不是给你们机会聚在一起打架闹事的,为何动手?”
众人沉默,还是提前安排好的人上前一步,唯唯诺诺的出声:“禀大人,按照顺序,是奴婢们先拿药再轮到她们,可她们非说按照时辰来算,这罐子药是她们的,所以才起了争执。”
“大人,每天拿药的时辰都是定下的,这个时辰的药就是奴婢们的。”另一名宫女立刻开口。
“这是按照顺序拿的药,时辰有早有晚,怎么可能按时辰拿药?而且,因为昨天晚上下雨,熬药的炭火受了潮,很难引燃,时辰就慢了些,这罐药本来就是我们的。”
“什么炭火潮时辰慢,谁不知道越往后的药效果越差,一副药熬十个人的份,煮十几次都不换,那药汤都成清水了,我们就靠这个治病呢,你们还抢。”
她们又开始互呛,与崔愔同来的女史一下子来了精神。
刚刚捡到药渣的女史把东西拿过来,罐子里残存的药汤颜色极浅,如今时辰尚早,汤药颜色就是这样了,再熬两次,不就是和清水差不多了。
崔愔看着那些东西,立马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倒卖药材了,层层盘剥,一副药熬十个人的份,煮十几次,一整天下来,在掖庭养病的宫人这么多,可是能省下不少呢。
她知道这件事要往哪个方向去料理了。
“聚众闹事,一人领二十个板子,念在你们身体未愈,暂且缓刑,若有再犯,定不轻饶。”崔愔先把打架的事料理了,随即带着人去了隔壁熬药的地方,刚刚说话的宫女也被留了下来。
无需她吩咐,随行而来的女史就兵分两路,一路赶去放药的屋子查看,一路去看药渣。
没被砸的药罐子还在台子上,崔愔随便打开一个倒出来,里头的药汁颜色都浅的不像话,一个个检查过去,全都是熬煮了十几遍的东西了,去瞧药渣的女史也回来了,让宫女装了满满一大盆端过来烂泥一样的东西,刚放下,一股混着怪味的馊臭就袭击了每个人。
“大人,后头还有一处熬药的地方,专门给掖庭罪奴供药,用的药材,是从这里熬煮透了丢过去的,天气炎热,全堆在墙角,因为颜色已经熬透,负责熬药的内侍往里头加核桃壳染色。”
这话让众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真是黑心肝,良心烂透了。”
崔愔环顾四周,完全没看见太医的影子:“在掖庭候诊的太医呢?”
带她们进来的宫女微微一颔首,留下一位女史带人守在这边,其余人立刻跟上去。
熬药处打架的事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兴趣,争抢每日都会发生,所以他们完全不稀奇。
穿过一处院子,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连接着好几个院子,尽头则是一处十分宽敞的大院子。
院子里很热闹,树木廊柱间拉着绳子,各色衣物在太阳底下暴晒着,井边有好些宫女在洗衣服洗头,她们只穿着亵衣亵裤,赤着脚踩着地上积水里,阴凉处是嬉戏打闹的宫女,同样的装束,有些还在肆意的泼水嬉闹。
“衣装不整,举止失仪,这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身边的典正面色难看。
崔愔微微扭头吩咐:“你们两个,带人随典正各处去瞧瞧宫人恢复的情况,我要知道病愈而瞒报的人有多少,你带人去找禁军,就说有事需要他们协助,再安排个人去请尚仪局的人过来,其余人随我去见见太医。”
她们分头行动,带路的宫女边走边说:“太医院安排了两位太医过来,刚开始的时候,他们非常用心,给所有生病的宫人都看的仔细认真,汤药也严格查着,奴婢还撞见过他们发火,说药材糊弄人,只是不到半个月,突然就什么也不管了,终日里躲在值房不出来。”
“什么都不管?那平时是谁负责管着熬药送药这些事?”
“都是内侍省的徐全福管着,每日报给外头多少人,痊愈多少人,用了多少药全是他管着,送进来的药材也是他在清点。”宫女说的事无巨细。
她本就是尚功局挂职的宫女,因为身体不舒服,这才进来养病,赶上了两位太医用心那些日子,四五日就痊愈了,但不知为何,一直没能得到可以离开的话,靠着做事稳重妥帖,与尚功局另外几位宫女一起,自发的盯上了掖庭养病宫人的规矩,这才能在得到崔愔的消息后,立马做出配合。
崔愔脚步略一顿:“徐寅的干儿子?”
“对。”身边的女史接话:“徐寅认了十几个干儿子,这个徐全福原本就是和太医院对接的人,娘娘下旨后,他就主动来了掖庭。”
崔愔停了一下:“再去个人,把邓旭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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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此事你难辞其咎
跟着宫女来到值房,是单独一个院落的两间屋子,正午炎热,墙角阴凉处坐着个年轻人,穿着太医院的衣裳,没戴帽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瞧的津津有味。
感觉到有人来,他头也没抬就呛声:“有事就找徐全福。”
说完许久,面前的影子依旧未动,他的心情一下子就没了,满脸烦躁的抬头,瞧见面前站着几位女官,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你们...”他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崔司正?”
崔愔微微颔首:“有宫女打架闹事,我们前来处置,意外发现了掖庭在药材用量上不合规矩,特来请二位太医前去一同查验。”
年轻人脸色微微一沉没有说话,屋里另一人听见声音立马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年轻人抱拳。
“我们只负责问诊,其他事一律不管,药材的事,崔司正得去找徐全福。”他们并不想蹚浑水。
崔愔面色冷肃:“我不管你们为何做甩手掌柜,但对外禀报哪些宫人痊愈,每日用了何药,都是你们的分内之事,既然今日被我们发现了问题,那就必须说个明明白白。”
“崔司正怎么能强人所难?”年轻人不高兴了,他们俩站在了一起,对面前这些女官,还是抱着一丝警惕的。
“让你们配合行事,也叫强人所难?”
一句反问,让他们哑口无言,踌躇间,外头就传来高声喧哗。
“二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好好说,好好说。”
两位太医往外面一瞧,只见禁军提着一个瘦猴一样的内侍进来,到了门口把人放下,对方差点摔地上,这一下,把一路上心心念念跟着的其他内侍可心疼坏了。
“干爹。”一群内侍急急忙忙围上去伺候。
禁军对这群人不屑一顾,抱拳道:“崔大人要的人,带来了。”
“多谢,辛苦几位在这里稍等片刻。”崔愔并不打算让禁军离开。
不管他们是否参与了岳老二为倒卖药材行方便这件事,让他们旁观,也能做个人证。
几个禁军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本就有协助六局的义务,崔愔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
徐全福站起来,一脸不忿的拍了拍手上的灰,瞧见是几位女官后,呵呵一笑,满脸不屑:“娘娘有旨,任何人不得出入掖庭,崔司正带着人公然闯入,把娘娘置于何地?”
“娘娘说的任何人,可不包括主持后宫规矩刑罚的尚功局司正,何况,本官有娘娘赐下的令牌。”崔愔对徐全福并没有好脸色,其余女官也一样。
六局与内侍省因权责交叉,矛盾频出,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很久了。
徐全福满脸不悦:“崔司正负责后宫规矩刑罚,可管不到我头上,越矩了。”
“你放心,我请了能管到你的人来,邓旭可到了?”
她问了一声,门口立刻有了回应:“禀大人,到了。”
邓旭几乎是踩着声音进来的,客客气气的给她们见了礼,问道:“不知崔司正催促,是为何事?”
崔愔瞧了他一眼,来了那么快,反应还这么平静,只怕是她们刚进掖庭对方就收到了消息,所以特意过来配合的。
“邓旭?”徐全福对邓旭并不敬重,看看他又看看崔愔等人,下意识觉得邓旭勾结六局算计自己,顿时火冒三丈:“我操...”
他的骂声还没出来,就被邓旭身边的内侍一拳砸在嘴上,顿时疼的他连退了几步弯着腰叫唤,捧在嘴边的手掌接了两口带血的唾沫,他身边的内侍想要动手,禁军在旁边手指轻轻一拨,腰间挎刀微微出鞘,一下子就让他们冷静了。
徐全福忙拦住其他人。
往日和他们有来往的人都不在这里,今日事发突然,他们除了老实听话,并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邓旭扯起嘴角,面色和煦:“奴才不懂规矩,让几位大人见笑了。”
在场的女官并不吃这一套,内侍省的人不懂规矩,先前徐寅在时,作威作福几乎要骑到六局头上去,现如今虽收敛了不少,但依旧让人厌恶。
“宫里为治病拟定的章程里,每十人一副药,熬煮一次就必须换药,可是,今日本官得知,掖庭的药材熬煮,一副药要熬煮十几次,这还不包括掖庭罪奴的用药,负责熬煮的人是内侍省的内侍,这事你如何交代?”崔愔直指邓旭,她可不是请邓旭来捡现成收拾徐全福的。
内侍省里那点猫腻她心里清楚的很,邓旭想要排除异己,把徐寅留下的人一个个除掉,但苦于徐寅盘踞内侍省多年,亲信心腹留下了不知多少,好些还都散落在各处主管事务,他纵使再有手段,也只能把持住御前,其他地方尚且无力顾及。
今日的事师出有名,是除掉徐全福的好机会,邓旭肯定不会放过。
既如此,就得拿出诚意,最少,倒卖药材的事要压成内侍贪腐,由内侍省背上这个罪名最合适不过了。
“奴婢监管不力,并不清楚,还请大人放心,奴婢肯定会仔细拷问他们的。”邓旭不想老老实实接下这口黑锅,所以他打算把人带回去,到时候结果就由他定了。
徐寅留下的那些人里,不少人还正想着怎么除掉他呢,他若是认下了这口黑锅,少不得要被明帝训斥,明帝最喜欢权衡利弊,到时候再提拔了其他人一块御前伺候,对他并不是好事。
崔愔并不给他机会:“不必少监拷问,我们已经拿到了人证物证。”
说完,立刻就有宫女把药材拿了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倒出了一碗茶水颜色的药汁。
“瞧瞧,这就是宫人每日吃的药,宫里拿了几万两银子出来采买药材,却被这群蛀虫这样克扣,以至于一个小毛病久治不愈。”崔愔语气严厉:“给他看掖庭罪奴熬药的东西,也请二位太医一并瞧了。”
宫女用长勺挖了一勺,完全不顾恶臭,几乎直接贴到邓旭和两位太医脸上。
“这般精打细算,不知多少银钱进了他们的口袋,邓旭,此事你难辞其咎。”
第330章 内侍省行事一向肮脏
她在施压。
倒卖药材这件事压成内侍贪腐,只是一个徐全福可顶不了这么大的罪。
就凭邓旭在行宫完全不深入调查直接把涉事内侍全部除掉,崔愔就有理由怀疑他在故意铲除人证,何况他这次又来的这么及时,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他和徐全福不和睦想要除掉对方又怎样?利益相关,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崔司正,徐全福不过一个内侍,若无人指使,哪来的胆子贪墨?”邓旭推开散发着馊臭的药渣,看向两位年轻太医:“按照娘娘的恩旨,宫人于掖庭养病期间,治病的事由值守太医做主,徐全福从旁协助,那二位太医想必是最清楚这里头是是非非的了。”
他几句话就把麻烦烧过来了。
两位太医还震惊在徐全福等人完全不把掖庭罪奴当人这件事里,又被邓旭甩了锅,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年轻那位性子火爆,立刻就说:“胡说八道,要不是你们内侍省撑腰,他一个阉人,安敢如此狂妄?”
‘阉人’二字直接戳在了在场内侍的心尖上,一时间,他们表情齐齐难看。
邓旭脸上的和煦笑容也淡了两分:“这么说,徐全福借内侍省的势在掖庭一手遮天,那二位有冤有苦的,不如趁现在向崔司正告发。”
“你...”年轻太医被他气到了。
被人扶着站在一旁的徐全福眼睛转来转去,仔细思考着自己的后路。
大半年过去了都相安无事,怎么偏就今天被尚功局的人抓了现成,还一点消息都没提前得到?
想到这里,他看向禁军。
平日里给他们行方便的禁军他都见过,今日却是没见过的生人。
一个小小的司正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决定禁军值守?
徐全福下意识怀疑是岳老二那边出事了,否则说好的由他安排人值守,略有风吹草动就立刻通风报信的事,怎么会变卦呢?
想到此处,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像是刻意安排好了才抓他们现行的。
瞥了眼徐全福的飞快变换的脸色,崔愔越发觉得自家哥哥这次的事办的足够利索。
刘熙给的名单里那几个人都不是安分的主,在他们商量好的当晚就醉酒闹事,在酒楼一通打砸,金吾卫赶到时还伤了人。
简单的醉酒闹事从他们对金吾卫动手那一刻起就变了性质,受伤的又是崔术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几家人在次日早朝就对上了,把他们旷工闹事的事直接捅到了明帝跟前。
一顶失职的帽子压下来,禁军统领一个脑袋两个大,挨个查了一遍,顺手就把掖庭值守的禁军给换了,这才让她们抓到了突袭的机会。
若是值守的禁军不换,她们还没办法搞突袭。
“二位太医有话要说吗?”崔愔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邓旭的言行举止实在可疑,这两位太医说不定就是最有利的人证,徐全福到是借了谁的势,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年轻太医想说,被另一个立马拉住,苦着一张脸冲他轻轻摇头,眼中尽是恳求,年轻太医满心不甘,咬着牙把话咽了下去。
在场的人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立刻意识到他们知道些东西。
“二位。”女史说话了:“此事干系重大,如果你们知情不报,可那就是包庇,包庇主使,罪同主使,此事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按律,家族也要获罪。”
涉及家人,阻拦的那一位太医还是不肯说话,紧紧抓着年轻太医的胳膊,声音微微发抖:“我们不清楚,什么都不知道。”
“行了,脸重要还是命重要?我一家老小还指着我呢。”年轻太医甩开他的手:“我说。”
另一人急了:“育达!你我兄弟...”
他话未说尽,逼迫之意却很明显,以至于边上的人听着都暗暗皱眉。
“既是兄弟,就不该视我家人安危于不顾!”年轻太医态度坚决:“况且,错不在你,你怕什么?”
他还不算糊涂,这一点到是让人很欣慰。
年轻太医说道:“原先还没有全部到掖庭养病的时候,治病用的药材就越来越差,根本不是宫里原先在用的东西,而且最初生病的宫人,就是风寒,因为寒冬时节,好的慢些也不奇怪,但也不应该越治越严重,明明是同样的病,后宫主子的药和宫人的药却不是一样的。
等所有人进了掖庭,送进来的药材就更差了,刚开始痊愈的宫人还很多,我按规矩外报,徐全福拦着我,说是想带我一起发财,还给我算了笔账,说现如今宫里拿钱治病,只要这些宫人一日不好,就每天分我二十两银子,我虽是贫寒人家出身,却也不是银子就能砸断的骨头。
我不配合,他就让人撕了我的文书,不允许我们外报,还把我们打了一顿,警告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也不许我们再去治人,派人在门口看犯人一样看着我们,还纵容内侍用龌龊手段,对我们行猥亵之事,以此威逼,若是我们走漏风声,就把事情宣扬的人尽皆知。”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是一惊,目光下意识看向他旁边的同伴,对方面如死灰,靠在门框上双眼无神,满脸都是绝望。
崔愔厌恶的看向邓旭,内侍在掖庭欺负罪奴的事情才过去多久啊,这次竟然敢对太医下手。
肮脏。
邓旭蹙眉不语,脸上和煦已经全然消失不见。
“你们外报受限?”崔愔瞧了眼禁军,并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们就明白了,太医在掖庭里面受了威胁,禁军竟全然不知,这是失职。
一时间,在场的几个禁军脸色也不好了。
年轻太医愤愤不平:“对!只要是对外送的东西,徐全福他们都要仔细搜查,包括向太医院送档的文书也是,写什么怎么报,全要听他的,我们不听,向禁军求救,隔着一道门挨打禁军都不管,他们沆瀣一气,贪下来的钱人人有份。”
这话越发让禁军脸上血色尽失。
崔愔继续问:“徐全福这么大胆,可说是谁在给他撑腰?”
第331章 好一个做生意的人才
“他说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说着,太医看了眼邓旭:“反正不是邓少监。”
邓旭轻嗤了一声:“你这话还真是让咱家欣慰啊。”
太医冷脸没有搭理他,崔愔则沉默不语。
这件事背后的主使身份不会太低,徐全福就是个狐假虎威的小喽啰。
“崔司正对这个结果可还满意?可要请大理寺介入好好查查。”邓旭在一旁阴阳怪气。
他们对后宫倒卖药材的事心知肚明,并且很默契的选择了瞒着明帝,哪敢真的让大理寺介入?
只不过嘴上还是要膈应崔愔两句才行。
“邓少监无辜,可内侍省的人不无辜,这些人敢如此嚣张,对外不都仗着内侍省撑腰吗?”
邓旭也不生气,主动说道:“大人放心,他们是内侍省的人,我自然会好好料理,绝对不会让大人失望。”
徐全福脸色煞白,他清楚邓旭的手段,这人可不会讲道理戴罪立功,犯错了直接杀掉就行,自己要是真的落到他手里,绝对不会有活命的机会。
邓旭的话也算是提醒他了,如果大理寺介入...
“大...”徐全福的嘴比脑子快,立马就要张嘴。
结果旁边的内侍拳头比他的嘴快,一拳甩在他腮帮子上,直接打飞他的大牙,力道太大,还让他一头撞在了墙上,满脸是血就地晕死了过去,吓得他那一群干儿子吱哇乱叫。
邓旭又笑了笑:“让诸位见笑了。”
小小闹剧,谁也没多问,徐全福想干什么大家都不关心。
很快典正就来了,不大的院子里现在站满了人,典正飞快看了她们一遍,说道:“禀大人,下官带人粗略一查,有近半的宫人已经痊愈,但是在掖庭每日外报的文书上,这些人还在以重病为由申领药材,生病的人都被关在了一个院子里,都是些粗使的宫人。
下官问了几人后得知,掖庭供药有个规矩,若是给钱,就用上好的药材熬煮,每个人十两银子,包你痊愈,若是不肯给钱,就大家一起喝大锅药,顺序前后以花钱多少决定,十个人凑钱,谁的钱多谁往前喝药,那些掏不出钱的,要么跟着掖庭罪奴喝馊药渣熬得水,要么就自己熬着。
这几日间隙下了几场雨,有些宫人病痛未愈又患了咳疾,终日咳嗽不停,已经见血,不确定是不是痨症,而且据宫人所说,已经病死了好些人,徐全福没让人上报,还把她们的身份留下,向掖庭罪奴出售,并且作保,顶替身份后由他安排一切,钱从月钱里扣,一个身份,二十两银子。”
一番话,把所有人都听呆了。
过了许久,崔愔才找回理智,几乎气笑了出来:“好,好啊,内侍省还有此等做生意的人才,朝廷拨钱买药,到是让你发了横财,这无本的买卖做的真是顺啊。”崔愔气的浑身哆嗦:“一个普通宫人,每个月才两吊钱,你张口就是十两五十两的,实在可恶!”
徐全福早就哆哆嗦嗦的跪下了。
他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都没暴露,早已经放松了警惕,只当宫里这些主子女官视掖庭如魔窟避之不及,所以完全没有防备,根本禁不住查问的。
“这狗奴才怕是还有许多事情没吐干净。”邓旭脸色阴沉,也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审问这种畜生,就不脏崔司正的手里,顶着内侍省的名声做尽恶事,咱家得亲自肃清门楣才行,若崔司正信不过,可以按规矩安排女官旁听协助。”
崔愔没有拒绝:“希望邓少监能以最快的速度给我一个答复。”
“自然。”邓旭也很配合,徐全福做的太过过分,他们都清楚,这事要是不尽快给个交代,一旦这里养病的宫人出去了,消息早晚会走漏。
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完。
他微微一抬手,立刻就有内侍把徐全福等人全部押了回去,徐全福双腿无力软在地上,几乎是被直接拖走的。
“掖庭必定还有其他事,全部查问,在内侍省给出答复之前,由尚功局暂时接手掖庭管辖,还请禁军配合,在娘娘谕旨抵达之前,不得任何人出入掖庭。”崔愔很快做了安排。
她带来的人足够多,很快就四散下去。
崔愔也往外走,到了前头,与尚仪局的人遇上。
对方见面就说:“要不是你们进来查,我们还真不知道这些人在里头这样大胆,纵使内侍身体残缺,那也是男人,男男女女光着膀子混在一起,着实失礼。”
“不至于吧?”崔愔大受震撼:“不是只有宫女在院子里衣着不整吗?”
对方一脸自己受到了重创的表情,闭了闭眼缓了一下才说:“宫人那么多,总有些不知廉耻的,自以为性格活泛人缘好,做事也不带脑子,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等我这边料理好,只怕要撵出去几个。”
“是该撵出去一些,不查不知道,人性贪婪,让人恶寒。”崔愔一想起徐全福他们在掖庭做的事就浑身不舒服。
一个小小的管事,靠着十几个帮手,就能在掖庭做出这样的恶事,这若不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她肯定会觉得夸大其词。
回到尚功局,吕尚功立马把她叫了过去。
“掖庭现在都是病人,你带着人冒冒失失进去,若是把好不容易控制住的病扩散了出来,你知道后果多严重吗?”吕尚功语气十分严厉:“现如今,六局都在为太后小祥做准备,只是宫女打架这一点小事,就这么兴师动众,若是这个时候闹出麻烦,是你能负责还是我能负责?”
崔愔不急不忙的解释:“大人,这次去,下官还有其他收获,现如今正在查证,还请大人宽限两日,等事情确凿后,下官会亲自向娘娘请罪的。”
“其他收获?”吕尚功颇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什么收获?”
屋里还有其他人,即便不看,崔愔都知道有好几双耳朵在听她的答复。
“宫里的病久治不愈,与药材有很大的关系。”崔愔声音洪亮,确保她们都能听清。
第332章 事情根本不受控制
屋里诡异的安静了几息,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连进出送东西倒茶水的宫女,动作都僵了。
吕尚功垂眸开口:“此事事关重大,查清楚后,及时禀告娘娘,由娘娘裁决,你切勿擅作主张。”
“是,只是大人,现在掖庭原先帮忙的内侍都被内侍省带回审问了,目前暂由下官带去的女史管辖,人手上不足,于礼也不合,还请大人做主,看看是否需要请尚宫局或者尚食局暂管。”崔愔主动提议,不让这些人插手,可没机会抓她们的现行。
吕尚功瞧着她,好一会儿才点头:“此事,娘娘是交代给你和谁做的,你就去找谁商议,我也拿不准。”
她一向喜欢推诿,这件事也一样。
“是。”崔愔知道她只想看热闹,所以也没真心等着她做主。
回值房等了一会儿,证据就陆续送来了,带着典正几人把证据一样样梳理出来,她们并没有为查获这样一件案子感到激动,一个个面色凝重。
拿着厚厚一沓证据,崔愔说道:“我们虽然只管刑罚不管查案,但这件事梳理下来,你们肯定有其他发现,说说吧。”
她们都很谨慎,并没有立即说话。
崔愔先开了个头:“徐全福从宫人身上搜刮毋庸置疑,但他还没有能力从宫外弄来不好的药材,如太医所言,宫里花了钱但药材却越来越差,这里头药房难辞其咎,这是其一。他们在掖庭这么做,完全不担心那些宫人出来后告发他们,这是让我很疑惑的一点,这是其二。有胆子直接对太医下手,自以为这样就能把人拿捏住也很可笑,这是其三,你们还有其他补充的吗?”
她先开了口子,其他人这才神情微微一松。
“大人说的第二点,我询问过宫人了。”典正开口:“徐全福收钱给药后,会与痊愈后的宫人再次合作,只要他们能说服一个宫人花钱买药,就会分他们二两银子,所以帮他们做事的宫人很多,大家都收了钱,自然会在离开掖庭后选择闭嘴,那些实在掏不出钱的宫人,不仅不会给药,吃的东西也不会给,能不能活到出来那天都未可知。”
纵使早就知道了徐全福干的不是人事,这话还是让崔愔心里揪了一把,旁边的女史忍不住低声骂:“狗东西,心肝是真的黑。”
“至于太医,下官也查清了。”典正斟酌了一下:“郑太医撒谎了,并非是徐全福着人对他们不轨,而是秦太医自己不检点,被徐全福抓到了把柄,他夫人是他恩师的女儿,能进太医院也全靠恩师,所以不敢让家里知道,求郑太医代为保密,郑太医觉得徐全福再坏也有底线,所以就答应了,没想到他们会那么没人性。”
崔愔并不意外,她就没信过郑太医说的他们被徐全福下套的话,徐全福都敢直接带人打他们了,还需要下套?直接打到他们闭嘴可能性还大点。
“大人,如果是药材有问题,那贪墨就不仅仅是掖庭的事了,涉及的也不会只是药房。”有女史小心说出想法:“这件事牵连甚广,我们要继续查下去吗?”
她们面面相觑,显然都有一样的顾虑。
倒卖药材这件事,虽然涉及女官,但那都是六局尚宫才会涉身其中的事,各司主事都只是耳闻,连掺和进去的资格都没有,就更别说底下的女官了,很多连这回事都不知道呢。
要不是找到了那么多的证据,她们怎么不敢想这件事会牵扯这么广。
“这件事要不要继续查下去需要等娘娘示下,我们只需把掖庭里的人证物证收集齐全,若是需要查,就把证据交出去。”
她们缄默不语,很多人已经想到这件事后面会牵扯到哪些人了。
崔愔补充道:“只是这件事影响实在不好,娘娘的意思,是暂时不许惊动陛下,你们可明白了?”
“下官明白。”她们的声音低了很多。
崔愔提高声音,想要鼓舞士气:“可还有什么发现?”
无人说话,知道事情牵连很广,谁也不敢再胡乱发表意见了。
“掖庭那边暂时由我们管辖,先把病愈的宫人统计出来,谁参与了徐全福的交易也都记清楚,至于生病的宫人,让两位太医尽快处置,不可再拖延,一切等娘娘安排。”她做了安排就让她们各自去忙。
典正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说话:“大人,我们在掖庭查问的时候,陆续有好几位大人着人来问出了什么事,事情怕是瞒不住,即便邓旭不在御前说,也防不住其他人去御前提及,因为涉及太医,只怕前朝也会有消息。”
“我知道了,你先去按照我的安排办吧。”崔愔心里也悬着。
到了下值的时辰,崔愔立刻出宫了。
刘熙虽然告假了,但这些日子也没闲着。
名单上那几个禁军被崔术拿下后,有好几户人家直接拦了御史的马车告状伸冤,庄叔帮忙请太医看病那个老杨,更是把他老丈人的事说了出来,事情闹上早朝后,禁军统领自顾不暇,自然没有保住自己的弟弟。
岳老二按律杖行五十剥了官服,和那几位禁军全都滚回家去了。
这些配合的人都是刘熙找的,崔愔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在短短时间上哪搜罗这么多苦主出来,但好歹是把禁军的问题解决了。
她家很好找,问一句女官刘大人家在哪,能有好几个指路的。
崔愔知道这处院子是崔术帮忙推荐的,但自己还是第一次来,在前院时就被仔细收拾出来的庭院惊喜到了,过了穿堂,更是眼前一亮,不大的院子书画绿植摆了不少,穿堂墙上也都是小玩意,零零碎碎的堆砌起温暖闲适的一方天地。
刘熙在长亭下看书,见她来也没起身,只是把书放下了:“崔司正今日风风火火,做事真是响亮。”
崔愔听出来她话里的阴阳怪气了,脸色不是很好。
“事情根本不受控制,我能怎么办?”她话里带着怨气和焦躁:“我原本不是打算这样的。”
第333章 不可能把每个人都绳之于法
刘熙没说话,计划和执行是两回事,人都有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不可能原原本本的按照计划行事。
她理解,但并不赞同。
控制事态发展本就是崔愔的责任,她失职了。
崔愔瞥了眼她放下书,是边疆的地域图册,上面做了不少标注。
想起荣王还没有消息的事,崔愔开了个小差,暗自猜想她看地域图是不是在推测荣王现如今的位置。
红英把茶放下,就立刻去了穿堂处守着,其他人也不过来,给足了她们说话的空间。
崔愔收回目光,说道:“我怀疑邓旭也参与其中,可我没有证据,因为徐全福做的事实在让人气愤,所以在邓旭提出由他审问徐全福等人时,我答应了,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邓旭不会参与在里头。”刘熙说的很肯定,并且悠闲的喝了口茶。
“你怎么知道?”崔愔不满:“他都不敢深入调查,就直接把人料理掉,分明就是为了自保。”
刘熙笑着摇摇头,说道:“他是为了自保没错,毕竟参与的宫人里,大批内侍,这简直耸人听闻,他身为内侍省少监,底下的人做出这种事,一旦问责,他首当其冲要倒霉,而且这件事更证明徐寅虽然出宫,但影响力并未减少,始终对他存在威胁,所以他直接把参与的人杀掉是最稳妥的,死无对证,杀鸡儆猴。”
“那他为何不配合我?这件事要想彻底瞒住陛下是不可能的,最好的结果就是压成内侍省贪腐,把徐全福等人推出来,可他并不愿意,处处提防。”崔愔十分懊恼。
刘熙都懵了:“你想什么呢?贪腐这种事谁敢往自己身上拢啊?只说徐全福贪了他邓旭没贪,换做是你,你信吗?他要是真的把事情拢到身上了,你摸着自己良心发誓,你是不是会把其他事也一股脑的推到内侍省头上?而且邓旭在内侍省为了铲除异己,本来就结了不少仇怨,他要是再把事情担下来,立马能有一群人扑上来咬死他,他怎么可能愿意?”
“我会秉公办事。”崔愔反驳里都带着心虚。
刘熙‘嗤’了一声:“得了吧,你要是秉公办事,就不会想着让邓旭负罪了,你自己都下意识的把这些事全算在了邓旭头上,他怎么敢相信你?”
“可我怎么相信他呢?”崔愔反问:“如果他真的参与了呢?”
刘熙双手一摊:“参与了就参与了呗,你能怎样?这件事牵连那么大,你还真想把每个人都绳之于法啊?我一开始就说了,这件事不能闹大,那他愿意做刽子手把那些犯事的宫人用别的理由料理掉,你就让他做呗,反正他只杀参与的人,又没滥杀无辜,他不杀,难道你来处置?能够悄悄摸摸把人处置掉,不比你大张旗鼓搜罗罪名强?”
崔愔被这一番说辞惊到了,却又觉得很有道理。
“除了内侍省的事,可还查到了什么?”刘熙不想继续往邓旭身上扯了,虽然她也没多信任邓旭,但从利益角度出发想想也知道。
徐寅的人那么不待见他,双方势同水火,怎么可能拉他入伙?
就算他们愿意拉,邓旭也不见得会参与,那家伙可憋着一口气,就等着把徐寅的人连根拔起呢。
崔愔忍了又忍这才开口:“掖庭那两个太医也清楚宫里药材以次充好的事,说刚开始只是天寒好得慢,后来因为药材的缘故,一直不见好,但这件事我们现在管不了,所以我只让她们把证据都收拾好。”
“要不你查查尚食局和尚服局呢?”刘熙提议:“每个宫人都有按例的冬装和炭火取暖,即便是粗使宫人,也有份例,宫里从不曾提倡过节俭,每年花费在这两项上的银子很多,不该出现很多人都受寒生病的事才对,反正你都查了,顺势把所有怀疑对象都查一遍很合理。”
崔愔愣了一下,垂眼细想,面色越发凝重。
“尚服局那边好查,你找几个生病的宫人,撕开她们的冬装瞧瞧就成,至于尚食局那边,你可以去找胡醴胡掌饎,她就是负责炭火的。”刘熙给她推荐了个人:“她本来有希望晋升的,却被安排去行宫照顾公主错过了,回来后虽然官复原职了,但心里肯定不舒坦,这件事,她大概乐意效劳。
对了,你也可以再查查六局其他人,我听说还有顶替身份的事,徐全福一个内侍,他有什么权利让掖庭罪奴顶替宫女的身份?又不是所有宫女都瞎了,身边的伙伴换了个人大家能不清楚?这里头肯定需要女官配合,内侍省里肯定也有人配合,你可以和邓旭聊聊这件事。”
崔愔看了她一眼:“那你的事呢?等我查了尚食局之后再动手?”
“那当然,你查尚食局也需要时间,但你去掖庭查的消息这会儿大家肯定都知道了,就看她们会如何应对了。”刘熙很有耐心:“如果该退的人还是不肯退,那就我来料理。”
崔愔同意了,又说:“现在掖庭由我的人管辖,你觉得需不需要让尚宫局和尚食局的人接手?”
“你想抓她们现行?”刘熙一眼看透她的心思:“还是算了吧,冯尚宫肯定是愿意的,她这段时间官瘾很大,恨不得执掌后宫,姜尚食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她应该不会自投罗网。”
崔愔有些失望:“可是一直由我的人管着也不方便,而且,即便邓旭不说,可保不齐就有其他人会在陛下面前说漏嘴,今天动静闹得很大,前朝肯定会知道的,我实在担心。”
“担心惊动陛下,让陛下知道娘娘管理失职?”刘熙笑了一声:“这个可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你放心,如果明日姜尚食还没有动静,我会立刻动手的。”
有她这话,崔愔就放心了。
她还有事要忙,立刻就要走,红英送她出去,折回来就见刘熙沉思不语,赶紧放轻了脚步。
事情的走向偏离了计划,现在她不觉得除掉姜尚食是个麻烦,相反,崔愔今天闹出的动静才是她最担心的。
第334章 多管闲事的下场
事情就是这样,再万全的准备,都会因为各种小问题出现变故,每个人的想法和反应不同,就注定事情不可能按照计划原原本本的进行。
“要么说,能让事情按照计划进行也是一种本事。”刘熙很是头疼。
红英坐下来:“我们今天都没进宫,都晓得了这件事,那其他人肯定也知道了,若是明日早朝有人说起这件事,后果只会更严重。”
“谁说不是呢。”刘熙撑着脸:“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住的,陛下身边总会有人说的,只是早晚而已,我原本想着,把涉事的女官摘出来,内侍省那边由邓旭料理掉,到时候后宫的事情就清了,即便陛下知道,也可以说娘娘发现了不妥,已经及时处置了。
如此,陛下也不会过多怪罪,留下太医院那边的问题,由我们把合适的证据挑拣出来交给大理寺,这样一来,大家都好,可现在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这件事涉及了那么多人,还发展的这般严重,那势必会怪罪到娘娘头上的,连我们这些想要悄悄把事情料理掉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忍不住叹气,红英也发愁:“如果陛下明天知道了要查,应该也有办法应对的吧。”
“有啊,如果禁军统领足够聪明,知道这件事后立刻让今天值守的禁军闭嘴,一个字都不许提,如果内侍省那边,邓旭能够把徐全福和帮着徐全福隐瞒的人一并以合适的理由料理掉而不惊动陛下,如果看热闹的女官能够按捺住把涉事女官拉下马的冲动帮着一起隐瞒,如果掖庭的宫人能够扛住大理寺的问话,如果太医院的人愿意配合,一口咬定,药材没问题,全都是因为徐全福等人贪墨才会一直治不好,那事情兴许可以应对过去。”
“啊?”红英听完都觉得生无可恋:“这根本不可能嘛,我感觉一件事都不可能有这个如果,太医院又不是参与的人只手遮天,像给我爹透露消息的苏太医之流,虽然现在不敢告发,但大理寺要是查了,他们肯定会全部交代清楚的,还有女官,这么好的机会,谁会放弃啊?就更别说参与的宫人了,谁扛得住大理寺问话啊?”
刘熙两手一摊:“那就没办法了,听天由命吧。”
红英一阵哀嚎:“这事从开始我就觉得像一口卡在嗓子眼的老痰,一点都不痛快,别扭死了。”
“这个比喻很好,就是很恶心,下次别比。”刘熙拿起书本。
红英有些担心:“姑娘,如果陛下因此事动怒了怎么办?”
“陛下动怒,娘娘监管失责肯定会被迁怒,到时候大理寺介入,大家一起倒霉。”刘熙也懒得再费脑子了。
次日一早,她入宫上值,竟然在路上遇到了姜尚食,她身边还跟着姜弗。
刘熙见了礼,还没张嘴,姜尚食就主动开了口:“刘大人怎么不多休息两天?费心费力这么久,难道事情了结了?”
她脸上带着笑,容光焕发,全然无惧。
刘熙笑了笑没有说话,跟在她身边往尚宫局的方向去,姜弗很自觉的又往后落了几步,一直低着头,大清早的瞧着也不精神,眼底还挂着淡淡的青黑。
姜尚食昂首挺胸,脸上挂着笑:“昨晚,刘司言睡得不好吧?崔司正到底是年轻啊,一腔正义风风火火,虽然有准备却不多,被一个徐全福就带偏了路子,她还没从掖庭出来,消息就飞出来了。”
“人多眼杂,难免的。”
姜尚食笑意更深了:“虽说难免,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刘司言料理岳老二不就没透露半点风声吗?”
“大人对下官真是关心。”刘熙飞快压下心底升起的惊讶。
如果先前还只是猜测,那她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南省那个田庄就是用来笼络自己的手段。
既然人家能在那么远的地方给她挖坑,那找人盯着她不是理所应当吗?
她的反应让姜尚食倍感失望,她话里带着遗憾:“其实,昨日你不该告假的,若你跟着一块去掖庭,说不定就不必闹出后面这些事了。”
后面这些事?
刘熙还没想明白,就有几名禁军朝着太极宫的方向飞奔而去,御驾也刚好从太极宫出来。
禁军气息急促,声音洪亮:“陛下,御史台张岱山大人路上遇刺,伤重亡故了。”
“什么?”明帝满脸不可思议。
这些日子,他一门心思都在边关,偏消息又迟迟不曾送回来,夜难安枕,精神早就绷成了一根弦,眼下又被这个消息炸的脑袋一懵,一时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禁军急促呼吸声中透着颤抖:“御史张岱山大人今早上朝,半路上遭遇行刺,伤重亡故了。”
明帝微微张着嘴,仍旧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陛下。”邓旭也很吃惊,见明帝往前倾着身子,忙举着手生怕他栽下来。
明帝许久没说话,脸上的惊讶也已收住,转而是成了一脸凝重,他摆了摆手,邓旭立刻吩咐人继续走,别误了早朝。
御驾走远,刘熙还愣在原地。
姜尚食笑意轻快:“你瞧,多管闲事的人就是这个下场,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牵连的人很多,陛下雷霆盛怒,娘娘这位枕边人都害怕,我们又怎么会不怕呢?既然害怕,那当然就不会让陛下知道,大家都能管住嘴,就他管不住,所以那只能帮他闭嘴咯。”
刘熙袖中的手下意识的攥成了拳头,脑子却格外清醒,她问:“就为了几个糟心钱,就牵扯这么多无辜的人?”
“为了钱?”姜尚食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把缠住头发的步摇珠穗取下:“钱可是个好东西,谁不喜欢呢?”
她没有怀疑自己,刘熙稍稍放心了不少。
御史大夫他们都敢杀,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猜到倒卖药材只是一个名头,实则是为了把大家都拴在一条绳上,那自己也得玩完。
“那可是御史!”刘熙哑着嗓子:“你们就不怕大理寺查吗?”
第335章 不要费脑子替皇后遮掩了
姜尚食故意做出一副害怕模样:“对啊,大理寺要查可怎么办啊?”刚说完,她就笑了。
她先走了,跟在身后的姜弗表情一言难尽,瞧了眼刘熙,欲言又止,最后快步跟了上去。
瞧着她的背影,刘熙面色凝重。
平安被吓到了,扶着刘熙问:“姑娘,她是不是在警告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嗯。”刘熙心里沉甸甸的:“看来我们猜测的没错,这件事牵连了太多人,都不需要他们这些主使动手,就会有人因为害怕事情暴露而动手。”
平安听得心尖都颤了一下:“那姑娘岂不是很危险?”
刘熙拉住她的手安慰:“没事,没事,不要怕。”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神色从容的去了值房,照常把积攒了两天的文书一一料理完毕,停笔时也近中午了。
王思岚从一大堆文册里抬头,揉着脖颈一脸痛苦:“我不明白,为什么司簿处整理好的文册还要我们再审一遍,我眼睛都看花了,感觉自己离瞎不远了。”
这话把屋里其他人都笑了。
“都是些什么文册?”刘熙问了一句,她一上午都没注意过她们在做什么,现在王思岚提了才发现每个人桌上都堆着一摞书。
王思岚把东西给她:“喏,是按照年份编成册子的后宫史书,这两日我们都在瞧这个。”
“冯大人安排的吗?”刘熙翻了几页,目光从成行的文字上快速扫过。
“嗯。”王思岚趴下来,把桌上的书籍移开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说道:“崔大人离宫后,她跟前可热闹坏了,这事其实不归我们管的,可是你和申大人都不在,我听说是司簿说了一句事情太多顾不上,冯大人就让我们跟着一块处置,结果我们在这里苦哈哈的忙,她们那边可清闲了,一会儿要个点心一个要个水果的,还能有时间在院子里闲扯。”
刘熙把书合起来:“别看了,不归我们管的事就别做,我们不是没事闲着,是我们忙在了前头,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去求人帮忙。”
有她发话,大家立马欢呼起来,停了笔休息起来。
“把书都收起来,给她们送回去,就说我说的,我们这里还有事情要忙,无法替她们分担了,让她们自己想办法。”刘熙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累得不行。
王思岚笑得一脸灿烂:“遵命。”
她立马让人把书都仔细收拾好,然后带着人就去了司簿处。
司簿处的值房就在她们对面,王思岚带着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屋,里头的说笑声一时都没停呢,略微扫了一眼,就见桌上有瓜子花生和好几碟点心,屋里拢共就那么几个人,说笑的,看闲书的,给笼子里的鸟喂食的,煮茶的,悠闲事干了个遍。
司簿最先注意到她们,扫了一眼她们怀里的书就问:“这么快就核对完了?”
“回大人的话,没有核对完,我们刘司言说了,我们那边有差事派下来,没时间替司簿处做这些了,让大人自己想想办法。”王思岚让人把书放下:“东西就放在这里了,大人可要让人数数少没少?”
司簿的脸色早已经沉了下来:“你们那有差事?前些日子不是都忙完了吗?我怎么没听说呢?”
王思岚扬起笑意:“我们司言与大人平级,似乎不需要向大人汇报差事吧。”
“你放肆!”立马有人呵斥:“怎么和大人说话呢?”
王思岚瞥了那人一眼,继续说道:“大人若是不查,那东西就放下了,回头少了什么与我们也无关了,我们还得回去忙呢,毕竟嗑着瓜子聊家常,我们也会。”
说完她就走了,出了门,跟着去的几人都险些笑出声,回到值房更是直接笑闹起来。
不需要帮别人干活,大家心情都好了不少,到了吃饭的时候,一个个都积极的不行。
御膳房的人刚把饭菜摆上桌,大宁宫的宫女就来了。
“刘大人,公主召见。”
刘熙还在位置上坐着呢,刚好心里压着事她也不想吃,应了声就站起来了。
“你们吃吧,不用给我留,平安留下吃吧,不需要跟着了。”
她跟着宫女离开。
王思岚小声嘟囔:“又不吃?”
到了大宁宫,这里也摆好了膳食。
李长昭从里头出来,家常打扮,笑盈盈的招呼刘熙坐下:“先吃饭,吃饱了我们说说话。”
一桌山珍海味,刘熙瞧着却实在没胃口。
瞧出她心不在焉,李长昭放下筷子:“不合你胃口?”
“不是,只是今日不太想吃东西。”
“心里藏着事就没胃口吃东西,我懂。”李长昭也放下筷子:“先前是你开导我,今天换我开导开导你。”
刘熙瞧了她一眼,不太相信。
“你们先出去吧。”李长昭擦了擦嘴,这才问:“你是在担心李长恭还是为药材的事发愁啊?”
刘熙放下筷子:“药材的事,比我想的更复杂。”
“要我说,你就不要费脑子替皇后遮掩了。”李长昭满不在乎:“先前皇后想要悄悄的把事情了了,是担心影响到李长恭,可现在李长恭出事了生死不知的,就算事情捅出来了,父皇也不会迁怒他,你干脆把事情大大方方的移交给大理寺,到时候大理寺爱怎么查怎么查,你何必替皇后操心?
说白了,这件事本来就是她失职造成的,她一向自诩耳目众多,这事闹出来简直打脸,还想悄悄处置,这件事涉及宫外,就不可能悄悄解决,你替她考虑了,压着行宫的事没透露风声,可你想过没有,想对付邓旭的人多的是,他一个没防住就会有其他人把事情说给父皇。
到时候,父皇迁怒皇后,你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单是行宫里的事,你就是欺君,到时候一刀给你咔嚓成两截,皇后会救你?她才不会呢,而且,这件事要是真的牵连很多人,那就更该尽快交给大理寺了,就凭你们在后宫查,那也是治标不治本。”
第336章 记吃不记打的李长昭
她言辞恳切,刘熙认真听完也没说话。
李长昭顿了顿:“你要是担心事情没办好被皇后迁怒,妨碍了你的仕途,那你可以信我的,真的,若是皇后这次真的因为这件事被父皇迁怒,你给我出主意,我努努力,说不定这六局就归我管了,到时候我直接提拔你做四品尚宫,再给你提拔几个人,如何?”
刘熙笑了出来,自己什么都没说呢,李长昭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她还是没老实,明帝这些日子对她的宠爱,让她又忘记了被撵去行宫的窘迫,以为凭借这个又可以和皇后叫板了。
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不信我?”李长昭神色急切。
刘熙轻轻摇头:“我不是不信公主,公主不如先听我说说现如今的情况,好吗?”
李长昭按捺住情绪:“你说吧。”
“诚然,如公主所言,直接把所有的事情交给大理寺去查是最好的,可现在来不及了,这件事要么就一开始就告知大理寺,由大理寺直接插手,要么就要把宫里的问题解决好了再去交给大理寺,现在不上不下的交出去,我们都会被问责,行宫的事只是我欺君吗?公主就没有吗?你可是帮忙撒过谎的,要是陛下知道你欺君了,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李长昭一下子就哑巴了,憋了半响忍不住说道:“你说皇后也真是,非得悄悄摸摸的查做什么?”
“因为她无法接受后宫脱离自己的掌控啊。”刘熙说的很肯定:“如果一开始就让大理寺来查这件事,的确会影响荣王,而且像现在这样挖出一连串的事,会让陛下质疑她到底怎么掌管后宫的,你不也是想拿这一点做文章夺权吗?”
李长昭有些心虚,目光溜达了两圈没有说话。
她不叽叽歪歪了,刘熙这才说道:“知道御史台张岱山大人吗?”
“知道啊,整天弹劾这个骂那个的,朝野上下就没他看得顺眼的人,我也被他骂过啊,就是差点闯大朝会那次,她说我威逼君父,逼杀庶母,乃是天下最不孝的人。”李长昭提起往事嗤之以鼻:“恨他的人还不少。”
“他死了,今早上朝路上被杀了。”刘熙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但还是不受控制的脊背发寒:“昨天崔愔突击查掖庭的消息传到了宫外,今早这个消息报到陛下跟前时,我与姜尚食在一块,她说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李长昭惊讶的捂住嘴:“他们好大的胆子,就不怕大理寺查吗?”
“巧了,我也这么问的,可看她的反应,他们不怕,只怕大理寺也查不出什么,而且如果只是因为听说掖庭的消息要在早朝上说,可能没必要对他动手,或许他拿到了其他的证据,所以才会遭此横祸。”
李长昭的脸色越发惶恐:“太可怕了,那你们继续查下去,岂不是也很危险?”
“对,就是不知道这一次,我们尽快把事情在后宫了结掉,对方能不能像在行宫时那样,放我们一马了。”刘熙心里也没底。
今早张岱山大人遇刺的事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朝廷命官,竟然在上朝的路上被人杀了,这实在...太无法无天了一些。
他们甚至没有选择用意外来遮掩,而是堂而皇之的动手。
对方的意思也很简单,杀鸡儆猴。
张岱山是鸡,她们就是猴。
她们要是继续查,那她们也要挨宰。
和李长昭说话并不能讨的什么主意,她就是听个热闹,所以刘熙并不打算和她说太多。
快要离开时,刘熙特意问了一句:“你这两天可去千秋殿了?”
“去了,我现在还和她演着母女情深呢,自然要每天过去露个脸。”李长昭说的坦坦荡荡:“怎么?想打听李长恭的消息?他没消息哦,都还在找呢。”
刘熙心里闷闷的不舒服,表情却没多大变化:“娘娘的精神还好吗?”
“一般。”李长昭撇撇嘴:“李长恭没有消息,她吃不好睡不好,终日忧心。”
刘熙眼睑微垂:“好吧,那我就不去打扰她了,那你等下可要过去?”
“去啊,怎么了?”
刘熙想了想:“和娘娘聊天的时候,提一句张岱山遇刺的事吧。”
“怎么?你还担心皇后身边的耳目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是,娘娘身边有自以为是的人,万一觉得这个消息不重要,不想在这个时间打扰娘娘清净,所以选择不提,对我来说可能有点不太妙。”
李长昭笑了出来:“还真是,行了,我会提的。”
从大宁宫出来,趁着中午这一会儿空闲的时间,刘熙把崔愔叫了出来,又让人去把邓旭叫过来。
一个闲置宫苑的院子里,因近来宫中人手不够,且雨水较多,院子里的杂草都长的有膝盖高了,花草树木也没了形状,凌乱的很。
邓旭很快就到了,一进门,他就往紧闭的殿内瞧了一眼,眉间微微一沉。
“坐吧。”刘熙叫了他一声:“等你好一会儿了,邓少监。”
邓旭一声不吭的坐下,往殿内瞟了一眼,见刘熙轻轻点头,心里也有数了。
“少监可从徐全福嘴里挖出东西了?”刘熙的声音不大不小,如往常一样。
邓旭噙笑,语气漫不经心:“他贪墨是事实,证据确凿,抵赖不得,其他的我不关心。”
刘熙悄悄翻了个白眼,他不关心,但是屋里偷听的人关心啊。
从她约人开始,就有人盯着他们了,这会儿就躲在屋里呢。
他们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到想知道这件事的耳朵里,所以必须要说啊。
瞥了眼她的表情,邓旭语气略有些无奈:“他就是个小喽啰,能知道什么?生病的宫人还没移去掖庭的时候,他负责对接药房就开始搞小动作了,因为接触过很多药材,所以一眼认出了有些药材掺假,他下意识觉得是太医贪污,所以自作聪明的去献计,说是有更省钱的法子,然后人家就让他自己去琢磨发财之道。
第337章 个个都是局外人
他乐坏了,只是刚开始的时候胆子没这么大,一副药最多熬个三四次,再悄悄的把省下来的药单独卖给各宫管事,半卖半送的拉人情,还不忘孝敬一份银子给管药房的太医,以为这样就能把大家拴在一起,即便出了事,大家也能一起扛,这一招去了掖庭后他用的更加炉火纯青。
至于岳老二,他们平日里没少做往宫外送东西的事,虽然只是些宫女自己做的手帕荷包,但岳老二给他行了不少方便,两人关系不错,省下来的药材太多,徐全福就托岳老二帮忙把省出来的药材送出去给供药材的皇商,对方再卖进宫里,分他们一半的利润。”
刘熙忍不住感叹:“内侍省竟有如此人才,合该去经商啊。”
邓旭没理会她的揶揄,继续说道:“不过,徐全福说,岳老二是两头吃,不仅吃他这一头,还吃另一头,但另一头具体是谁在办他就不知道了,只晓得对方比他强多了,其他的他也不知道了。”
“他人呢?”崔愔立马就问,她觉得徐全福嘴里还能挖出不少东西。
邓旭看向她:“手下的人没轻重,昨天带回去把贪墨的事情问清楚,就没了。”
果然,他选择了最有用的法子,死无对证。
只怕徐全福还晓得不少内侍省的黑幕,所以邓旭不可能让他活着。
崔愔满脸可惜,越发觉得邓旭可疑。
刘熙说道:“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刘司言打算怎么个到此为止法?”邓旭笑盈盈的看着她:“嗯?”
“掖庭的事就是贪墨,药材真假就不管了,说到底还是为了钱,徐全福及涉事的内侍担下主责,他死了,那事情也就结束了,我们告知娘娘后,就不往大理寺报了,至于内侍省其他人管不管的住嘴,就靠邓少监自己料理了,太医院那边也由他们自己去处置,掖庭里其他犯错的宫女,由崔司正处置。”
刘熙说的很快,心里却也是不甘心的。
一开始打算暗暗行事,就是不想只揪出个小喽啰了事。
结果绕了一大圈,还是只能揪出个小喽啰了事。
邓旭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却还是嘴欠了一句:“刘大人就不担心徐全福是受我指派的?”
“是不是又如何?”刘熙反问:“我的目的是把事了结,不是追查真相。”
崔愔忙问:“真不查了?”
涉事的女官只走了自家姑母一个,其他人还都好好呢,凭什么?
“嗯,不查了。”刘熙看着她:“事情到此为止,我会去向娘娘禀告,能把面上的问题解决我们已经尽力了。”
崔愔没有说话,她垂着眼,心里全是为自家姑母的不值。
早知道不会深究下去,自家姑母何必请退狼狈离开?
邓旭说道:“徐全福等人贪墨下的银子,我已经翻找出来了,崔司正随时可以让人来取走,不算多,几千两银子是有的。”
“那其他涉事的内侍呢?”崔愔追着问,多少还是不太甘心。
就算是不查到宫外去,那宫里总要查清楚才是。
就算不能把涉事的女官拉下来,最少也要清楚哪些人参与了才是。
要是这些人真的藏着什么阴谋诡计,那留下她们就是个隐患。
邓旭扯了扯嘴角:“崔司正还有话要问他们吗?那不太巧了,怕是没这个机会了,人已经全部自缢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全然没把几十条人命放在眼里。
崔愔脸色都变了,指着他许久没把话说出来。
“那明日崔司正随我去给娘娘请安吧。”刘熙把话接过来:“太医院那边,就劳烦邓少监给带个话了,他们并不无辜,多少要有个态度。”
态度,就是找个替死鬼出来,堵住其他人的嘴,免得有人跑去告发,直接把事情掀出来。
邓旭点头:“这个好说。”
回值房的路上,崔愔走的很快,完全没有等刘熙的意思。
刘熙加快脚步追上去:“知道今早的事吧,继续查下去,我们都要出事。”
“你怕了?”崔愔忍不住嗤了一声:“早知道你胆子这么小,我姑母又何必受这个委屈?”
刘熙没有反驳,她的确胆子小不敢冒险,也不敢去赌对方是只会对自己动手,还是会祸及家人。
她的沉默让崔愔更来气了,停下来后直接用力推了她一掌:“刘晏如,你也不过如此。”
刘熙没有防备,差点摔在地上,幸好平安眼疾手快扶住她。
“姑娘。”
崔愔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却在对上刘熙的目光时瞬间一片澄明,眨眼间,她就明白了刘熙的意思,也不管她还没站稳,直接拂袖离去。
宫里到处都是耳目,她们俩起了争执的消息根本瞒不住谁。
事情结果也由崔愔禀告了吕尚功,得知一切罪过都由徐全福等人担下后,吕尚功没有半点意外。
只是忍不住叹息:“可惜了,我还以为你们能办成呢,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明显是知道内情的,但崔愔却不敢追问,只能沉默。
次日,刘熙本打算等六局尚宫离开后再去千秋殿,结果一早就有宫女等在门口,让她现在就去。
揣着一肚子疑问到了秋千殿,宫女带着她从侧门进去,隔着朦胧的窗纱,可以清楚瞧见侯在皇后面前的六局尚宫。
刘熙瞧不见皇后的位置,只听见她说:“掖庭的事虽然有了决断,由一个内侍担下了全责,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管你们参与与否,本宫都不再追问,以今日为界,先前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事,本宫都不再追究,所以,若是因此被人拿住了把柄,你们也可安心了。”
她把话说的那么明白,可见是没心思绕弯子了,可六局尚宫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个个都是不知情的局外人。
“掖庭那些参与了的宫人,也不追责了,等太医确认他们病愈后,就回归本职,生病的继续在掖庭医治,行宫调来的宫人陆续调回,至于那些失仪的宫人,宫女撵出宫去,内侍调去行宫别院。”
第338章 她是回来辞官的
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是。”六局尚宫这才应了声,每个人的表情都没变化,依旧平静,瞧不出任何想法。
说完处置,她们就走了。
刘熙这才跟着宫女去了正殿。
进屋后,淡淡的药味还未散去,皇后靠在榻上,几日不见,神色憔悴,昔日精美华丽的妆发,此刻也简单素净。
刘熙见了礼,顺势跪下:“臣办事不利,请娘娘治罪。”
“起来吧。”皇后精神不好,语气里都带着疲倦:“这事怨不得你,本宫相信,以你原本的计划,这件事是可以成的,只是事情比我们预料的严重的多,我们也低估了她们的手段。”
刘熙起身,说道:“是臣轻敌了。”
“说来,也怪本宫,说好的配合你一起行事,结果刚走了一个崔尚宫,就因为长恭再也顾虑不上其他,让你和崔愔两个人办事,这些尚宫哪会把你们当回事呢,如今虽然只是查到了一些表面的东西,却也比一无所获要好,就看他们知不知道分寸了。”
她想息事宁人,但这根本不可能。
把那么多人拢在一起肯定有别的打算,不清楚目的,她们就不可能安枕。
这个道理皇后明白,刘熙也明白。
但现在没有十拿九稳的证据在手里,她们也不能贸然惊动明帝。
“殿下虽没有消息,娘娘也要保重身体才是,宫里现如今还有很多事等着娘娘拿主意呢。”
提起李长恭,皇后眉宇间多了一丝愁绪:“他迟迟没有消息,本宫实在放心不下。”
“殿下一定会没事的。”
皇后看着她,说道:“本宫想为他祈福,但身上实在不舒服,且本宫出宫兴师动众,你替本宫走一趟开元寺吧,这是家事,就不惊动外人了。
她强调是家事,让旁边的青芳直接愣了一下。
“是。”刘熙很快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没有推辞直接答应下来。
六局尚宫刚走她就这么安排,显然,这几位尚宫都在皇后心里除名了。
六局不缺女官,人人都想往上爬,这批不同心了,那就换一批。
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去开元寺,实在危险,若是对方有心除掉她,那她不就是自投罗网了?
皇后让兰欣把准备好的东西交给她,说道:“这是一百两银子,祈福添香油用的,你一并带走吧。”
“是。”
兰欣送她出来,态度亲热:“娘娘真是把刘大人当做自家人。”
“娘娘抬爱。”刘熙停下来:“姑姑忙去吧,我明日就去开元寺。”
与兰欣客气了几句,刘熙这才回值房,写了个单子给红英,让她先回去准备祈福用的东西,自己这才去找冯尚宫告假。
一进屋,司簿处的两位大人都在,瞧见刘熙,态度也淡了许多,到是一旁的司记和刘熙轻轻笑了笑,随即继续翻看手里的册子。
“大人,下官奉娘娘口谕,明日要去开元寺一趟,特来告假一日。”
冯尚宫喝着茶没说话,旁边的司簿立马开口:“刘司言终日为娘娘的事情操劳,自己的本职是一点没操心呢。”
“我处先前那么忙碌,你也没看见吗?那以后在值房聊天闲聊,也多留意一下外头的事。”刘熙根本没打算忍着,冯尚宫纵容她们把事情甩过来,就是想看她们内斗。
这是很明显的挑唆,大家各司其职相安无事就得了,偏偏就是有人上赶着做马前卒。
大家平级,说话还夹枪带棒的,难不成还指望她认怂?
司簿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在其位不谋其职,你这是失职。”
“这话送你才好,司簿处的事推到司言处,几本后宫记事册子,又没时间限制,那么多人都修不好吗?若是当真是能力有限,那我们也不是不能帮忙。”
司簿处的人气坏了,一旁的司记赶紧起身过来,轻轻拉了刘熙一下。
“与她计较什么?别说了。”
有人劝架,冯尚宫也不好再继续装聋作哑。
她放下茶盏,问道:“去开元寺所为何事?”
“替荣王殿下祈福。”
冯尚宫愣了一下,说道:“替荣王殿下祈福不是小事,合该六局去办才是,娘娘刚才也没说呀,东西该如何准备呢?”
“娘娘说这是家事,就不走六局了,着我自行准备,简单些就好,最主要的是心意。”刘熙大大方方的把话重复了一遍,同时注意着她们的脸色。
刚刚还叫嚣的司簿一下就哑巴了,像是被突然捏住了脖子一样,表情都收了回去。
她没办好皇后交代的差事,不仅没被训斥,还被安排去给荣王祈福。
冯尚宫的表情也僵了一下:“既如此,那你去吧。”
“是。”刘熙没有太多废话。
回值房叫上蔺舒月,次日一早,她们一块出发。
一路上,蔺舒月都十分紧张,时不时瞧一眼车外:“大人,她们会动手吗?”
“应该不会,我们又没查出什么要命的东西,还不至于先杀一位朝廷命官,再杀一位女官。”刘熙把手里的纸条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好几遍,这才交给蔺舒月:“你也瞧瞧。”
蔺舒月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斩草除根。
“这是娘娘的意思吗?”
“嗯,先前压着去查,是想给她们一个机会,可人家不识好歹,那就没办法了。”刘熙说道:“这件事,我需要你帮忙,叫你出来,也是想和你说清楚,免得你糊涂。”
蔺舒月一口答应:“大人放心,我心里有衡量,就凭他们在行宫做的事就不难想他们背地里的打算,肯定不会是好事,对付他们,大人吩咐就是。”
刘熙松了口气:“你能明白就好,这件事靠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但其他人我也不敢相信,所以需要你帮忙。”
“华蓥泷是否可信?”蔺舒月直接问:“她的身手比我好,有她帮忙就更稳妥了。”
刘熙点点头:“当然可信,只是她不在京城。”
说到这里,刘熙都觉得可惜。
“她已经回来了,昨天傍晚到的。”蔺舒月说的非常肯定:“她是回来辞官的。”
第339章 申侯夫人
“真辞啊?”刘熙心里说不上的可惜:“她家里的事还没有了结吗?”
蔺舒月摇摇头:“这个下官就不清楚了。”
刘熙没再多问,心里计划着,等回京城了就去找她聊聊。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开元寺,这里的方丈早早得到了消息,亲自带着人在山门处迎候,东西也都准备齐全,刘熙只需奉上带来的香油钱,按照方丈的话敬香叩拜神佛即可。
等海灯供上香案,祈福礼数也完了。
有香客特意来拜访方丈,刘熙顺势请方丈先去忙,小沙弥带她们在寺里走了一圈,远远就瞧见了被人群簇拥的贵妇人。
衣着华贵,妆发雍容,一颦一笑都带着从容安逸,怀里还抱着一只金色狮子狗。
“来寺里上香还抱着狗啊?”蔺舒月不理解:“这是拉着方丈逛园子呢。”
“兴许人家就是在家里闷了,所以才来逛逛的,走吧。”她还记挂着去找华蓥泷的事呢,并不想在这里待太久。
她们俩捡了小路离开,身影从树下出现,刚好就撞进了贵妇人的视线里。
瞧了她们一阵,贵妇人赞道:“好气度,这是谁家的姑娘?”
方丈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这只是寻常香客,来为家人祈福的。”
“去请过来让我瞧瞧。”贵妇人吩咐了一声,身边的婆子得话,立马带人追上去。
她们俩对此浑然不知,蔺舒月还有心情闲聊:“大人,下官听说王典言的继母就是在这里出事的。”
“嗯,也有两三年了。”刘熙登上马车:“当时王思岚还跟着呢,差点被牵连出事。”
“王典言说她和人私奔了,也不知真的假的。”蔺舒月咋舌:“下官觉得这也太离谱了,高门贵妇,怎么这般想不通?不过想想王家最后的下场,她提前带人走了,也算是逃过一劫,虽说没了荣华富贵,最少命是保住了。”
刘熙笑了笑:那可不见得。
到了马车前,刘熙刚登车,婆子就带人追上来了:“二位姑娘稍等。”
说话间,她先瞧了眼站着车辕上的刘熙,又看了眼蔺舒月,心中暗暗赞叹自家夫人眼光毒辣。
这等仪容相貌,实在难寻。
“有事?”蔺舒月态度冷冷的,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婆子笑道:“我家夫人来此上香,得知二位姑娘也是为家人祈福而来,想请二位姑娘喝杯茶。”
喝茶?
蔺舒月直接拒绝:“不必了。”
刘熙已经进了马车,见她也要登车,婆子立马说道:“我家夫人乃是申侯夫人。”
说完,她扬起得意洋洋的脸,等着刘熙从车里出来。
陛下准许太子在太后小祥后大婚,算是带头破了国孝三年的例,所以各家都在为适龄的儿女相看,宁可仪式简单些,也不想死守着规矩拖大了年纪。
自家公子青年才俊,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这些日子,自家夫人四处相看,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要自家夫人赏杯茶都没那个福气。
今日主动相邀,可是给足了这二位面子。
刘熙刚坐下就愣住了,听着婆子的语气,不难想象她此刻的神态,脑子里再一次浮现出申侯夫人刚刚抱狗逛园子的样子,安逸从容,透着一股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不对劲。
“谁?”蔺舒月依旧冷漠:“申侯夫人?不认识。”
她这话让婆子的脸上多了一丝鄙夷:“二位姑娘也不像是乡野村姑,怎么连申侯夫人也不认识呢?”
“京中贵眷多如牛毛,有什么可得意的?”
她把话撂下就上车了,也不管婆子是什么脸色。
刘熙忍俊不禁:“你是真不怕她气死在这里啊。”
“简直莫名其妙,又不认识还喝上茶?”蔺舒月满脸晦气:“老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们两个弱女子在外行走,还是得防着点。”
她并没有压着声音,以至于婆子在外头听了个清楚,一时间气的脸都黑了。
“二位姑娘可别不识抬举。”他们家夫人的茶,可不是谁想喝就能喝上的。
她敢拦车,都不需要车里的人发话,车夫就沉了脸,真要是被一个婆子拦着走不了,他也不必再吃这碗饭了。
粗壮的胳膊扬鞭一甩,干干净净的石板地,硬是被抽出了一道灰尘锐气。
“啪”一声,脆响炸进耳朵里。
婆子吓得退了两步,车夫驱车就走,车轮碾过,吓得婆子又退了两步。
“不识抬举,简直不识抬举。”婆子连着骂了两声都没缓过来,扭头就赶紧回去回话。
蔺舒月在车里没好气的骂道:“真是有病,不就是个侯夫人吗?有什么可得意的?还敢说我们不识抬举,申大人瞧着和气有礼,怎么家里的奴才这么轻狂?”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申大人经年累月的待在储英馆,气度自然是不一样的。”提起申蓉,刘熙又问了一句:“话说,我们都回来大半个月了,她竟然还没痊愈。”
“被太医院治着,能好才怪呢。”蔺舒月现在对太医院有很大的意见了,说完又说:“不过那申侯夫人还真是心态平和,申大人病了大半个月,落在太医院那群庸医手里遭罪,她家里竟然一点都不在乎。”
刘熙脑中灵光一闪,总算是知道哪不对劲了。
申侯在边关遭遇炸营,受了伤,还遇上了李长恭失踪这一连串的事,若是陛下迁怒,申侯可是全责。
但申侯夫人却一点不见着急,好诡异。
马车走了不多远,蔺舒月就注意到身后来了一行人马,她立马警惕起来。
“大人小心,瞧着有十来个人呢。”说着,蔺舒月已经拿起了手边的弩箭,只等对方敢有所动作,就先下手为强。
马蹄声渐近,刘熙干脆推开车窗瞧了一眼,四周皆是山林,虽然是官道,但前后都没有人迹,还真是个动手伤人的好地方。
那队人马飞奔而来,为首的男子在车边拽住缰绳,说道:“二位姑娘身后跟着尾巴,不像是好人,若是去京城的,某可送二位一程。”
第340章 都是些大老粗
身后跟着尾巴?
她们俩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往后看去。
身后四五里,道路蜿蜒,两侧都是密林,纵使正午烈日灼烧,有些地方依旧不透阳光,根本瞧不见是否有人跟踪尾随。
她们对视了一眼没说话,被人尾随早在预料之内,所以今日出来就没带平安她们,连车夫也没用自家的,而是让储英馆当值的武师来,这样即便遇到了危险,他们也不一定会吃亏。
“二位姑娘放心,瞧见我们过来,那些尾巴已经走了,这里是官道,那些人不敢轻易动手,兴许是瞧你们两位姑娘势单力薄,所以才敢尾随,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男子瞧她们一点不怕,也拿不准她们是不害怕还是不信自己说的话。
刘熙收回思绪,仔细瞧了瞧面前的男子。
马鞍虽旧,却有地方府衙的标志,虽然穿着便装,但脚上踩的是军中的靴子,人高马大,身形魁梧,几人结伴,自称某,走的还是官道。
刘熙算了算日子,应该是驻地调任的军汉,赴任前到京中应卯。
大概猜出他们的身份,刘熙扬声道:“多谢壮士了,我们的确要去京城,若是方便,能与几位壮士同行那再好不过了。”
她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自己的话,男子愣了一下,忙道:“那就走吧。”
男子没有太多废话,往旁边走开两步,车夫冷冷瞧了他们一眼,扬鞭就走。
他们不再疾驰,放慢速度跟在马车后头。
旁边的汉子抓了抓头,脸色纠结:“刚刚那个车夫瞧着好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啊?”男子完全没注意过车夫,一时间还有些懵:“车夫?”
一旁的汉子哈哈笑道:“那车夫长得黑黝黝的像山一样,从你勒马停下就一直盯着你了,你忙着和车里的人说话,愣是一眼都没瞧他。”
“人家姑娘一句壮士,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哪还顾得上瞧别处啊?”
他们几个全都笑起来,声音之大,走在前面的马车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刘熙挑起车帘问:“方师傅,这些应该是应卯的驻军吧。”
她和军中的人接触不多,纵使心里有猜测,也必须再确认一遍。
“大人说的没错,听口音,应该是青州附近的。”方师傅稳稳驾着马车,速度不快不慢:“这几日,轮到西北那边的驻军调任了。”
蔺舒月笑着说:“方师傅轮值回京做储英馆武师之前,是青州新兵总教头,在青州待了十几年,只怕对方一张口就知道了来历,否则也不会让他说那么多了。”
方师傅乐了一声,立马说道:“都是些大老粗,不懂京中的礼数,大人别介意。”
“无妨,要不是遇上他们,我们可能还有麻烦呢。”刘熙坐了回去。
一路平安到了城门口,马车停下来。
刘熙下了车,男子也下马过来,因为同伴的提醒,特意瞧了眼车夫,一眼认出是曾经操练自己的总教头,一瞬间的功夫,身上的汗毛都被冷汗捋了一遍,手脚顿时僵硬。
即便自己早已经不是刚从军的毛头小子,但对教头的恐惧,早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刘熙抱拳:“多谢诸位相送,刘熙多谢了。”
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被同伴“嘿”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赶紧抱拳。
“不客气。”他紧张的舌头打结,眼睛一直往方师傅身上看,十分不确定总教头有没有认出他们。
可方师傅一眼都没看他们,趁着歇脚的功夫,掏出个苹果喂马,完全不关心他们说了什么,全然一个尽职尽责的车夫。
刘熙没有计较他的心不在焉,笑了笑:“再会。”
她登车离开,男子这才急忙向同伴求证:“那是方教头对吗?就是当年把我们往死里练的方朔,记得吗!”
同行的人一拍脑门:“就是他,我的天呐,我就说瞧着眼熟。”
“他怎么给人做车夫了?”
他们回答不上来,但心里都认为,以方朔的能力,不至于沦落到给人做车夫的地步。
进了城,方师傅把她们送到了镇南将军在京城的宅邸就先走了。
蔺舒月去敲了门,确认华蓥泷在家后,立马让门房去通禀一声。
在花厅等了一会儿,华蓥泷就来了,数月不见,她憔悴了不少,眉间也罩了一层愁色。
刘熙起身快步上前拦住她见礼的动作,立马就问:“师姐,必须要辞官吗?”
这声称呼让华蓥泷心里的疏离感淡了一些,憋在心里的话蠢蠢欲动,让她们坐下后就说:“我家的事你们肯定都知道,我父亲这次被气狠了,身体大不如前,我几个弟弟又都靠不上,家里能帮上忙的只有我了。”
“那你回去后,华将军可会上表给你实权?”刘熙直接就问:“这种事有先例,宋家先前就是如此,儿子靠不上就直接上表给女儿求官,虽说大雍没有家族续权的说法,但镇南将军劳苦功高,你又帮衬他多年,他若是给你上表求官,陛下不见得会拒绝。”
旁边奉茶的婆子一脸惊讶,完全没想到刘熙会这么说,悄悄看了眼华蓥泷和蔺舒月,她们却是一脸平静。
刘家的事她们都知道,所以完全理解刘熙对家里人抱有提防成见的想法。
华蓥泷一脸苦笑:“自是不会的,我大弟与我年岁相差不多,给我求了官,往后再替他求官,又怎么好开口呢?”
“那为何要你辞官回去?娘娘不是准许你暂时休假回家吗?又没时间限定,那你大可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再来上值,何必非要辞官呢?”刘熙不理解。
华蓥泷看着她:“我若不回去帮衬,我父母操心,长辈也总是挂念。”
“操心什么?你不辞官尚有退路,你父母长辈更该安心才是,怎么会因为你不辞官就操心呢?难不成你不辞官就不会尽心竭力的帮家里了?还是说,他们会有更过分的要求等着你,不希望你有底气拒绝他们?”
这话让华蓥泷一下子哑巴了,她微微张着嘴,答不上来。
第341章 我说话难听
刘熙继续说:“你辞官回去帮忙,你家里准备给你什么?既然不可能给你求官,那其他东西呢?钱还是地还是别的有价值的东西?口头夸赞就别提了,不值钱,你直接告诉我,你回去之后能得到什么?”
华蓥泷蹙眉想了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落:“和家里人谈这些做什么?”
“为什么不谈?你在宫中做女官,你有俸禄,有官位,公主看重你,你有机会往上爬,你的生死婚姻有一半的权利握在自己手里,你辞官回去了你有什么?”刘熙说的很现实,她经历过被人拿捏处置的日子,所以最见不得这种事情发生:“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既然不能给你求官,那总要有别的好处,你是放弃了自己的前途来为家里分忧的,你家还不是一穷二白走到绝路的人家,最起码钱财上不能亏待你吧?”
华蓥泷不做声,这个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可是祖母的眼泪,父亲的叹息还有母亲的唠叨都压着她。
她是长姐,家里有事,怎么能再去计较这些?
她的沉默让旁边的一个婆子找到了话头,立马说道:“姑娘,刘大人说的没错,你总要为自己多考虑,大公子他们年纪也不小了,若是一直都不懂事,难道你就要一直耽误自己吗?而且当初,是将军亲口答应,只要你能考进储英馆通过女官考核,就再不让你为家里的事烦心,如今怎么能变卦呢?”
“父亲也没想到大弟不堪重用。”华蓥泷这话像是在说服她们,更像是说服自己。
蔺舒月忍不住粗喘了一声:“我说话难听,你别介意,你大弟岂止是不堪重用啊,那是不知廉耻,无视孝道,勾引庶母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丝毫没有考虑过家族,这种人混不出头,出头了就能带着全家去死,就像那个锦乡侯一样,作死而不知。
而且他长成这样,你父母长辈难辞其咎,如果他们对每个孩子都这样,那基本可以肯定你弟弟妹妹出不了一个能成器的,那你可能就是同辈里最有成就的那一个,你回去帮他们?这不是因小失大吗?你甘心去给他们做垫脚石?等没了价值就被轰出家门?”
“你这话也太难听了。”华蓥泷气到无语,却也没有发火。
刘熙说道:“我的想法可能有失偏颇,但我始终觉得,在我能够做出一番事业的年纪而我的手足一事无成,那他们就是废物,投入越多,亏损越大,那我更该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去帮助他们,蔺舒月说的难听,但极有道理。”
“血脉亲缘又不是做生意,哪里分得清?”华蓥泷语气里透着疲惫:“说来,你们怎么不在宫里?”
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刘熙脸上也不见了轻松神色,叹了一声后说道:“荣王殿下在边关没了消息,娘娘吩咐我去开元寺为殿下祈福。”
“这事我也听说了,正奇怪呢,边军什么没经历过?即便是胡人夜袭,也不会惊慌失措,怎么会无端炸营?”提起与军中有关的事,华蓥泷立马来了精神,顺势提出疑问:“而且,胡人就那么巧来突袭,图什么呢?殿下劳军,那身边单独跟着一队人马不说,两处交接,更是重兵把守,这个时候袭营,不是自讨苦吃吗?”
刘熙没说话,这也是她疑惑的地方,只可惜知道的消息实在不多,现如今知道的这些,都只是旁人转达的三言两语。
华蓥泷继续说:“我听说申侯也在炸营时受了伤,这就更奇怪了,他当年单枪匹马杀穿胡人两千人也不见受伤,悍勇如神,即便是年纪大了,身边也有那么多人护着,怎么会受伤还在混乱中把殿下弄丢了呢?”
她越说,刘熙的脸色越沉,赶紧借着喝茶的机会遮掩住脸上的情绪。
不管她找多少理由安慰自己不要去牵挂李长恭的安危,但听到对他不利的消息,她还是会惴惴不安。
“殿下若是在边关出事,不仅陪同的申侯要被处罚,军中的将领也要获罪,后果严重,所以谁敢不尽心?即便真的炸营又被胡人趁乱偷袭,那便是拼尽全力也要护殿下周全才是,怎么会把人弄丢呢?”
华蓥泷把自己的疑问一条条说出来,越说越觉得糊涂。
“这么说,荣王失踪是有人想要对付军中将领?”蔺舒月直接问了出来:“那会是谁呢?”
她猜想的片面,但这件事肯定是有始作俑者的。
她们心里都有猜测,只是谁也不敢说。
刘熙打断她们:“边关离京千里之远,消息不会那么快就送回来的,还是先说说我们眼前的难处吧。”她真的不想再听她们分析了,越听越觉得李长恭危险。
“行,也是吃饭的时候了,我们边吃边聊。”华蓥泷立刻安排人去准备。
从华家出来已经很晚了,街上行人正多,路程也不算远,她们便拒了华蓥泷备车送她们回去的事,沿街走回去。
“大人,华蓥泷会听你的,骗家里已经辞官的事吗?”蔺舒月拿不准:“我觉得她就是把长姐这个身份看的太重了,她弟弟又没比她小多少,却还是什么事都找她。”
刘熙摇摇头:“不清楚,我也只是出个主意,通过考核多难啊,如果她父亲愿意给她求官,那最好不过了,她常在军中,回去了更能大展拳脚,可如果回去之后什么都捞不着,那真的不如留在京城,需要她的时候都不会给她求官,等她弟弟真的懂事了,那就更不可能给她什么东西,有时候家里人算计起来,比外人还要狠呢。”
“我到是很期待她回去之后的事情,不知道她家里这么催着她辞官回去是做什么,可惜不能跟着她回去。”蔺舒月一脸可惜。
刘熙扯起嘴角:“我们自己还焦头烂额的呢,你还有闲心关心别人家的是非啊?”
她们闲聊着往前,前头却突然起了冲突,一阵尖叫中,街边一个小摊猛地碎了一地。
第342章 很有说服力的人证
刘熙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蔺舒月也是,两人挤在一起,直接站在原地没动了,偏前头的行人动作灵敏的不像话,几乎顷刻间就后退让出位置,她俩反倒站在了最前头。
只见十几个金吾卫将七八个男人围在中间,双方打的激烈,虽未见刀剑,但拳拳到肉,带起的掌风都强劲有力,街上的摊子遭殃不少,活生生被他们一拳一掌的震成渣渣。
蔺舒月忙拉着刘熙往后挪了几步,生怕殃及池鱼。
混乱中,刘熙瞧见了崔术,还瞧见了白天和她们同行一路的男子,虽不知双方起了什么矛盾,但当街与金吾卫动手就是拒捕,这些人今天刚到京城,犯了什么罪值得这么冒险?
金吾卫的增援很快就来了,打斗的双方被迫停了手,男子几人站在一起,脸色沉沉的盯着赶来的金吾卫,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所有人,一眼瞧见了角落里的刘熙和蔺舒月。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后,脸上的凝重也松了两分。
“我们有证人。”男子突然指过来:“她们可以证明。”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带了过来,崔术紧绷的脸上闪过诧异:“刘姑娘?”
人证出现了,还是很有说服力的人证。
一群人都去了金吾卫的衙门。
天色已经黑透了,堂上点了好几盏灯,却始终压不住这里的森森煞气,男子几人都被带进屋里,崔术在门口叫停了刘熙,说了事情经过。
刘熙听完后就摇头了:“不可能是他们,我们一道回来的,我离开开元寺的时候已经午时了,走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就和他们遇上了,一块走了快两个时辰,他们怎么可能在未时左右对刚从开元寺出来的申侯夫人行凶?就算是把我送到城门口再快马折返回去也来不及啊,时辰对不上。”
“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只可惜没有证人,又说不上你的身份,提了方将军一句,但方将军并不在储英馆,一时间找不到,让他们先和我们回来配合调查,他们又不听,觉得我们仗势欺人。”崔术满是无奈:“一群莽夫,实在说不通。”
说不上自己的身份?
刘熙想起男子当时的反应,估计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方师傅身上,压根没听见自己说话。
“今日白天他们和我们遇上的时候,他们说有人在尾随我们,因为他们突然出现,这才离开,虽然我没瞧见是否真的有人尾随,但是现在有人尾随我也不算是稀奇事,申侯夫人会不会是遇上了想对我不利的那群人?”
崔术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人尾随你们?那你们还敢出城?”
“这有什么不敢的?方师傅和蔺舒月武功都不错,我虽比不上他们,但自保足矣,又是替娘娘办事,不能不去。”她说的很轻松,没当回事。
崔术满脸不赞同:“下次别这样,很危险。”
刘熙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就是知道危险才带上了方师傅和蔺舒月啊。
瞧了眼屋里,恰好撞见男子正盯着自己瞧,刘熙收回目光就说:“他们是青州那边调任的人,来京城应卯的,初来乍到不晓得规矩,并非有意拒捕,崔统领能不能高抬贵手?”
“若他们真与申侯夫人遇袭的事无关,我自然不会在这种小问题上和他们过多纠缠。”
有了这话刘熙可就放心了。
他们进屋,几人全部看了过来,面色都很警惕。
崔术沉着脸说道:“刘大人已经替你们证明,你们没有行凶的时间,诸位既有调命在身,那就不按律拘押,但在案子查清楚之前,还请诸位暂时留在京城,方便随时传唤。”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但崔术当街抓他们的事,他们心里始终不悦,并不想那么轻易就把事情揭过去。
“既然和我们无关,还传唤什么?”
“就是,真够晦气的。”
他们不愿意配合,崔术更不高兴了。
刘熙忙道:“诸位壮士,因出事的是申侯夫人,金吾卫这边若是没查清就把你们放了,后续肯定还会有其它麻烦,调任应卯有四五日的时间,不会妨碍你们赴任的。”
他们不吭声,纵使还是不乐意,但谁也不想再找其他麻烦。
“多谢姑娘。”男子抱拳:“在下蒋越,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刘熙。”
她只报了姓名,崔术替她补充:“这是宫中女官,刘司言。”
他们都愣了,完全不敢相信一个小姑娘会是女官,还是一司主事,瞧刘熙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尊敬和探究。
“崔统领可方便把申侯夫人遇袭的事仔细说给我听听?”如果真的是尾随自己的人动的手,那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崔术瞧了眼蒋越几人,说道:“傍晚时申侯府的人报案,说他们家夫人从开元寺回来的路上遇袭了,对方伤了人后就走,财物虽没有损失,但申侯夫人受惊昏厥,我们推测是蓄意报复,报案的人详细说了贼人的特征,与他们几个完全吻合,所以我们才能那么快锁定目标。”
“与他们完全吻合?”刘熙抓到了关键词:“一面之缘,还是在遇袭的紧张时刻,能够完全记住他们所有的特征,这报案的人记性也太好了一些。”
一旁的汉子张口就骂:“简直放屁,我们大小也是个官儿,怎么可能做悍匪?谁说的,叫来对峙。”
他们情绪激动,换谁被冤枉了都不可能忍的下去。
崔术更烦躁了,动不动咋咋呼呼,一点剖析的耐心都没有。
“申侯夫人近午时才到开元寺,未时就离开遇袭了,她折腾一路,就只是为了去烧柱香?”刘熙总觉得这事透着诡异。
崔术忙问:“你们遇上了?”
“算是遇上吧,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到了,到山门口时来了个婆子,说他家夫人请我们喝茶,我们不去,那个婆子还自报家门了。”
一听申侯夫人请喝茶,崔术心里紧张了一下,可瞧刘熙的反应,她似乎并不清楚这杯茶意味着什么,完全不在意。
第343章 存心诬陷
刘熙实在累了,坐下来继续说道:“我觉得这位壮士说的很对,是谁报的案,不如叫来当面对峙?”
“已经着人去传唤了。”
刘熙点点头:“那就好,不过我有个建议,等人来了,寻几个和他们身形相似的人去对峙,一定要把时辰仔细问清楚,重点问问当时有没有对话,对方说了什么。”
“你怀疑有人诬陷他们?”崔术再次看向蒋越几人:“你们有旧仇?”
蒋越还没开口,旁边的汉子就骂了:“你放屁,老子初来乍到能有什么旧仇?”
他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崔术脸上,崔术的脾气险些没压住。
“闭嘴!”刘熙实在不想听他们吵废话,拉了崔术一把,这才说道:“不一定是旧仇,如果只说了几个人,还可能是误打误撞,可是连模样特征都能说清楚,那就是故意栽赃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等报案的人来了对峙后就知道了。”
崔术接受了她的建议,很不悦的转开身子,根本不想再看这几个莽夫一眼。
刘熙把目光放在蒋越身上,问道:“可方便告诉我,你们要调任去哪?”
“边关。”蒋越言简意赅:“青州虽为边境,但我等一直是地方驻军,此次调任,任职边军。”
刘熙不解:“青州调任边关,直接去更方便,为什么还要往返京城应卯?”
“总要让上官认认人,当面述职,核实以往军功和履历。”蒋越对她的态度都恭敬了不少。
原来如此。
“边军中有一处刚刚出现了炸营的事,你们是在炸营前收到调任消息的还是炸营后?”
蒋越一脸奇怪的看着她:“炸营后。”
“炸营后多久?”
“三天。”
“谁给你们的调令?尚书台还是青州牧?”
“青州牧。”蒋越实在不懂她问那么详细做什么。
刘熙心思飞转,炸营后调人过去补缺,必定是军中有将领受伤缺位,调任的人必须往京城走一趟应卯,如果有人主导了炸营,那主导者肯定不希望青州牧调任的人过来,所以,故意弄这一出,就是想阻碍调任的事。
可是这波人受阻,肯定还会有其他人调任,青州牧不可能放任边军中有将领缺位,最主要是能由青州牧直接调任,说明他们在军中的职位不会太高,并不存在影响大局的能力,那阻碍他们调任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如此,对方栽赃他们是为了阻止调任这一点就不成立。
那为什么会信誓旦旦说出他们的特征呢?
刘熙想不明白。
“统领。”外头来人了:“报案的人已经到了。”
蒋越几人都激动起来,立刻就要出去对峙,崔术吩咐人先把他们带去监房,再次回头瞧了眼蒋越几人,这才准备离开。
“崔统领。”刘熙追上去:“我能去看看吗?”
崔术稍稍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他们到了监房隔壁,两间屋子中间有一个小窗户,可以清楚瞧见那边的动静。
报案的人是个侍卫,受伤的胳膊吊在脖子上,衣裳也换了。
审问的金吾卫站在桌边,例行盘问:“按照你的描述,行凶贼人已经捉拿归案,你当时声称亲眼瞧见他们的相貌,这可否属实?”
“自然属实。”侍卫说的信誓旦旦。
“那你再说一遍他们的相貌特征,越仔细越好。”金吾卫说完,示意旁边的小吏记录。
侍卫想也没想就开口:“有七八个人,身形魁梧,皮肤黝黑,面庞宽大,其中一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长着络腮胡,头上系着额巾,还有一个胖子,脑门有点秃,看起来凶神恶煞...”
侍卫说的清清楚楚,刘熙还没听完就说:“他没见过,这些都是背下来的。”
崔术不语,只是拿出他报案时说的话仔细对了一遍,发现在相貌特征这一处,所有的形容顺序不改。
崔术沉了脸:“带人去见他。”
很快,特意寻来的替身被带进了屋里,几人的样貌和侍卫描述的差不多。
侍卫并没有很快指认,而是口中念念有词的一个个瞧了一遍,这才说道:“就是他们。”
都这样了,如果还没反应过来侍卫在撒谎,那他们真就是傻子了。
“抓起来。”崔术忍无可忍。
刘熙赶紧拦着:“申侯夫人遇袭是事实,报案的又是申侯府的人,你把人抓了,申侯府那边肯定会过问,即便你可以确定他在诬陷,但受谁指使都还不确定呢,严刑拷打后人家翻供就麻烦了,先把他的话套出来,然后再严刑逼供,彻底断了他翻供的路。”
崔术略微一想,就同意了她的提议,亲自去了隔壁监房。
冒充的人见崔术进来,直接大骂:“凭什么抓老子?老子没犯法。”
“我们是调任的军士,不是拦路抢劫的恶贼,什么申侯夫人不申侯夫人的,我们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他们一通大骂,崔术并不搭理,走到小吏跟前拿起侍卫的口供再次看了一遍,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
侍卫立刻说道:“崔统领,我家夫人因这几人行凶这才受惊昏厥,现如今已捉拿归案,还请金吾卫早些料理才是。”
“他们喊冤,还未认罪,按规矩,要移送京兆府裁夺。”崔术放下口供。
侍卫面露不悦:“崔统领是不信我的话?那是不是要我请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亲自指认才行?”
“若能如此,那最好不过了。”崔术回头看着他:“可惜夫人昏厥,否则若是能亲自过来,更好。”
侍卫顿时怒了:“你放肆!”
他愤怒的吼声还没结束,就被两记耳光扇的瞬间哑巴。
旁边的金吾卫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人一样走开,彷佛扇他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动作。
“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就是这几个人,没错?”
侍卫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他,在这里,申侯府是靠不上的。
“可能吧。”他飞快看了眼那几人,眼神表情全都透着心虚。
崔术负手而立,满脸冷肃:“大刑伺候。”
第344章 申侯府非常可疑
侍卫脸色顿时煞白,在金吾卫松手之前大声叫道:“我是申侯府的,你们敢!”
没人理会他的威胁,直接拿下,绑上旁边的刑架,行刑的过程刘熙没兴趣瞧,独自回了明堂。
蔺舒月等在院子里,见她回来立马就问:“大人,怎么样?”
“报案人对他们的特征描述是背下来的,没有亲眼见过。”
蔺舒月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申侯夫人不正常。”
“的确,大老远跑去开元寺,待了没一会儿就走,像是故意去碰瓷他们的。”刘熙瞧着等在屋外的蒋越等人,想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可碰瓷。
她有强烈的预感,自己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
等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崔术就回来了,他目光有些复杂,停在刘熙跟前时,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蒋越几人立马围过来:“崔统领,这下可以证明我等无辜了吧?”
“诸位的确无辜,可以走了。”崔术抱拳:“今日冒犯了,望诸位在京期间小心行事,顺利上任。”
蒋越几人松了口气,瞧他是个坦诚人,态度也和缓了不少:“不打不相识,今日就当交个朋友了。”说完,他们又看向刘熙态度一下子恭敬起来:“今日也多谢刘大人帮忙,这个恩情我们记下了。”
“客气。”
“再会。”
他们走了,崔术的脸色却不见放松,站在院子里没有去屋里的打算。
“问出来什么没有?”
崔术摇头:“对方刚要说的时候,毒发身亡了。”
刘熙的眼睛瞬间睁大:“毒发?”
“仵作已经验尸,他提前服了毒,那个时候刚好毒发。”崔术面色凝重,他脑子里想了很多。
刘熙和蔺舒月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心里的想法。
申侯府非常可疑。
崔术叹了一声,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街上仍旧有行人闲逛游乐,欢声笑语里,崔术一路沉默,到了刘熙家门口,他停住脚步。
“这些日子,还是少出宫吧,若要出城就来找我,我陪你去,也安全些。”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心事重重。
“大人,他会追查下去吗?”蔺舒月不太确定,申侯府这一系列的举动完全就是在欲盖弥彰,里头肯定藏着秘密。
刘熙摇摇头,她也不确定,纵使崔术不查她也没办法。
不是谁都敢为了一个真相不顾一切的。
“我们自己留心吧。”刘熙带着她回了家。
太后小祥前,所有生病宫人痊愈,病故的按照宫中档案,其遗物及皇后厚赏的每人二十两银子一并送回家里,行宫借调来的宫人返回原职,掖庭再次紧闭。
这一场风波结束,皇后才去明帝跟前禀报。
“宫人们在掖庭养病期间,在里头帮忙的内侍徐全福心生贪念,利用职权,纠结了一批内侍,合谋太医高价售卖汤药,因此耽误了掖庭养病宫人的病情,尚宫局的刘熙陪着奉华在行宫待过,觉得不对劲,告知臣妾后让尚功局的崔愔去查,还真抓到了把柄。
证据确凿不容抵赖,内侍省这边,邓旭按宫规处置了涉事的内侍,尚功局这边按照宫规,料理了几个助纣为虐的老人,其余参与者,打发去了行宫,太医院那边清查后,也把合谋的太医揪了出来,只是太医院不归后宫管辖,这件事还需要陛下裁夺。”
说着,皇后将拟好的折子放在桌上,明帝看着她,李长恭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他终日想着边关的事,不曾去过千秋殿,竟没发现皇后憔悴消瘦了许多。
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明帝想说些什么,可李长恭那边没有消息,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就更别安慰皇后了,终是叹了一声,打开折子看起来。
折子写的很详细,皇后特意隐去了药材倒卖的事,所有事情都压成了徐全福合谋太医贪污,明帝瞧完眉头微微蹙起,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合上折子,他道:“既然人赃并获,那就交由大理寺,按律处置。”
皇后太了解他了,以至于通过他脸上一个细微的小表情,就把他的心思猜透,于是说道:“按规矩,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仅靠尚功局查并不稳妥,要交由大理寺,由大理寺负责才对,只是后日就是太后小祥,臣妾担心大理寺介入,把一些有的没的全查出来,耽误了小祥,这才自作主张,还请陛下恕罪。”
“你是皇后,稳定人心顾虑全局并没有错,错的是这些心生歹念的人。”明帝拉着她的手,意有所指:“你让生病的宫人去掖庭养病本是一片好意,谁能想到一个小小内侍能与太医合谋做出这种事?掖庭归属后宫,他们都能有这样的胆子,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又岂会人人都恪尽职守?海晏河清,只怕更多是如受迫宫人那样选择退让忍耐而制造出来的假象。”
皇后忙道:“臣妾妇道人家,疏于管束,这才让人钻了空子,陛下乃是明君,登基后百姓安宁,再无大战之忧,怎能以后宫之事广喻天下?”
“人心难测。”明帝松开她:“你回去歇着吧,也莫要操心了。”
他有意避开李长恭的消息,皇后也没追问,带着人离开。
殿里恢复安静后,一旁的邓旭脊背更弯了一些。
“到底怎么回事?”明帝把折子放下,力道稍重,‘啪’一声,吓得殿内其他人呼吸一滞。
邓旭忙把已经准备好的措辞说出来:“禀陛下,娘娘还没让宫人们到掖庭养病,徐全福就在对接药房时发现了猫腻,与药房的太医合谋,以次充好,到了掖庭之后,胆子更大,售卖汤药,剥削宫人,瞒报宫人病愈,贪污宫中治病银两。
尚功局突击查证,人赃并获不能抵赖,考虑到涉事宫人极多且多为被迫,所以娘娘开恩不予追究,奴才按规矩处置了涉事内侍,已经将脏银如数上交,这件事是奴才监管不严,才让徐全福之流在掖庭作威作福,还请陛下治罪。”
第345章 隐瞒失败
他避重就轻,说完立刻认罪,生怕慢了就让明帝把杀心落在自己身上。
明帝对这个理由并不满意,斜睨着他,语气低沉:“邓旭,朕提拔你,不是让你糊弄朕的。”
心跳停了一瞬,他就知道明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们试图隐瞒他这件事,本就冒着极大的风险。
明帝的话饱含威胁:“你告诉朕,禁军是否参与此事?”
邓旭不敢隐瞒,老实交代:“回陛下,禁军统领的亲弟弟与金吾卫起冲突问罪后,禁军统领知道此事,已经料理了涉事禁军,并向陛下上了请罪折子。”
邓旭说完,见明帝沉着脸不吭声,忙上前在一堆还未批复的折子里,把禁军统领请罪的折子拿出来。
明帝阴沉着脸翻看后,把折子放下:“他当真不知情?”
“岳老二在金吾卫手底下把自己做的坏事交代了个彻底,唯独没有承认禁军统领知晓此事。”邓旭说的很坦然,禁军统领也算反应快,知道事情后立刻就上折请罪了,一刻都不敢耽误,给大家都省去了麻烦。
明帝确并不满意:“自己的亲弟弟仗势欺人瞒天过海,在宫里参与了这些事,你手底下的人竟然一句都没有向他透露,耳聋眼瞎至此,比纵容参与了还要可恶。”
邓旭不语,这话听着像是在敲打他们一样。
“奉华在行宫,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明帝看着他,目光锐利,不放过一丝情绪转变。
邓旭略一犹豫,就让他知道了答案。
明帝脸色更加难看,一眼就瞧出他和皇后之所以瞒报是在顾虑什么,理智很快压到内心的愤怒占了上风,说道:“纪王活了二十年,他的势力朕都花费了数年才清理干净,徐寅掌管内侍省三十年,朕没指望你一年半载就把内侍省上上下下牢牢掌控,更不会因为那些人做的事,牵连你。”
有了这话,邓旭一颗心这才放进肚子里。
“陛下开恩,奴才才有活命的机会,奴才不敢隐瞒陛下。”邓旭跪下来:“公主在行宫,的确遇到了药材以次充好的事,当时刘司言以为是太医贪墨,所以着人去药房查看,谁知药房的人竟胆大包天,联合太医对公主动手,想要威胁刘司言。
刘司言顾虑公主安危,又惊觉他们胆子这么大肯定还有幕后黑手,联想到宫里的情况,不敢打草惊蛇,所以以陪伴公主为由,连夜让人把三位太医的孩子接去了行宫,以此要挟他们尽快医治,为防止他们对公主不利,谎称会让孩子试药,这才养好公主和其他人的身体。
只是因此断了财路,惹恼原行宫守军统领左骋,这才出了私闯内宫意图对公主不利的事情,奴才随陛下去到行宫后得知此事,因三位太医已经出事,参与的内侍又做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在审问清楚后,奴才便自作主张处置了他们。”
明帝长叹了一口气:“奉华为何不说呢?”
他心里涌起一阵失落,女儿遇到这样的危险,却一个字都不向他透露,是仍旧不信任他吗?
“陛下,所有的细节刘司言都清楚,不如叫她过来问问。”邓旭主动推荐了刘熙。
皇后想压下这件事是不想牵连到自己和荣王,但她又让刘熙去查了这件事,现在事情没有结果,刘熙把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完了,却什么都没捞着,实在让他心疼。
不管明帝查不查,都得让明帝知道刘熙在里头的功劳才行。
“传吧。”
邓旭应声,出去后把自己的徒弟叫来,用心嘱咐:“去请尚宫局刘司言,告诉她,娘娘来过,陛下已经知道了公主在行宫受过的委屈,让她过来细说,万不可隐瞒。”
“是。”小内侍答应了,立马就去。
得到消息,刘熙很快就过来了。
她按规矩行了礼,垂首站在一旁,明帝揉着眉心,没瞧她就问:“公主在行宫受了委屈却不说,是你要求的?”
刘熙心里咯噔了一下,立马跪下:“陛下明察,臣没有胆子要求公主。”
“那为何奉华会对此事守口如瓶?”明帝这才看向她:“奉华你与亲近,必然是你特意提醒,否则她怎么会隐瞒朕?”
刘熙心跳的厉害,仔细斟酌着开口:“禀陛下,行宫的事发生时,臣并不清楚牵扯有多大,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才一直不敢上报,公主聪慧,瞧出臣的为难,与臣商议后,考虑到陛下为前朝政务劳心费神,不忍再以此事打扰,而且娘娘主管后宫,又施恩宫人养病于掖庭,所以这才决定禀报娘娘后再做决定。”
“奉华会答应先告诉皇后?”明帝问的很直接,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了,不管她们在自己面前演的多么和睦,有些芥蒂是不可能消除的,两人面上和气,心里指不定藏着别的想法呢。
于李长昭而言,这件事算是抓住了皇后的把柄,她怎么可能给皇后机会去挽救?
刘熙想了想才说:“公主长在御前,识大体,顾大局,在得知御前的太医涉事其中后忧心忡忡,唯恐伤及陛下龙体,知道娘娘比自己更有谋算,所以相信娘娘能更好的料理此事,还嘱咐臣一定要把知道的事情说清楚,万不可隐瞒,以免娘娘误判。”
这话说得明帝心头一软,心里头那点被隐瞒的不快也消散了几分。
他并非相信刘熙的话,只是觉得自己的女儿就该如此明理。
他站起来,抬抬手示意刘熙起身,走到一旁问道:“此事绝对不会是一个内侍合谋太医贪污的小事,你们为何不查下去?”
他果然问了。
刘熙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禀陛下,御史台张岱山大人遇刺的事,让臣等怕了。”
提及张岱山遇刺的事,明帝立刻懂了她的顾虑。
张岱山得罪过的人多,看不惯他的人也极多,遇刺后,抓出了凶手,是被他弹劾后一撸到底的一个官吏,案子很轻易就破了。
现如今刘熙再度提起,连带着大理寺对张岱山遇刺一案的结论也让明帝生了疑心。
第346章 是我自愿的
几息沉默中,三人各有心思。
明帝心里已经有了衡量,也明白能让皇后选择把事情压下去的原因,肯定是因为女官涉案,而且很大可能是主谋之一。
只是,六局似乎只走了一个崔尚宫,还是奉华刚回宫就离开的。
这也就是说,主谋还没揪出来。
宫里治病用的几万两银子才几个子儿?
犯得着又是女官又是内侍还牵扯太医和禁军,这必定只是个幌子。
他心里有数了,皇后这是查不下去了,又担心这些隐患哪天暴露出来,所以这才来告诉自己。
“观察入微,能发现这些猫腻,又以公主身体为重,应对稳妥,有功,但蒙蔽上听,实乃大罪,念在你是听皇后吩咐办事的,朕不杀你。”
刘熙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瞧着明帝,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明帝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话锋一转:“这件事朕会让大理寺暗中去查,但你需要配合,戴罪立功。”
虽然知道这是他的御下之术,刘熙还是得谢恩。
从殿内出来,刘熙这才惊觉自己在盛夏时节出了一身冷汗,贴身的衣裳都湿透了。
邓旭跟着一块出来,嘴角噙笑:“刘大人可要谢谢我啊?”
“谢你把我单拎出来差点丢掉脑袋?”刘熙黑着脸,狂跳的心好半天才稳下来。
邓旭笑了出来:“我刚刚也差点掉脑袋,就算是死了,我们俩也能做个伴,不好吗?”
“我青年年华大好时光,真要是被你拉着死了,那我做鬼也不会放你。”刘熙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掌心的细汗。
邓旭笑出了声,很快就正色道:“这是个好机会,娘娘自己都向陛下坦白了,那我们这些办事的,自然也要晓得谁是当家做主的人,你替娘娘办事,娘娘提拔你还需六局尚宫那边给个章程,你要是替陛下办事,陛下提拔你,可不需要那些人指手画脚。”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刘熙十分没好气。
“如果刘司言愿意,那自然最好,不愿意也无妨,为你用心,是我自愿的。”邓旭笑盈盈的瞧着她。
十五六岁的姑娘就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迷人而不自知。
刘熙却被恶心到了,脸色一沉,一句话都不搭理立刻就走。
太后小祥当日,病了许久的申蓉也来了。
在人群中瞧见她,刘熙脚步一顿,还在养病中的女官并没有被安排事情,即便不来都没事,申蓉出现的实在突然。
想了想,刘熙朝她走了过去:“申大人。”
申蓉转过来,瞧见是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哎呀,我正找你呢,我今日来的突兀,正发愁做些什么呢。”
“所有的事情都有专人负责,你们这些身子还没养好的并没有事情,何必费心跑一趟呢?”刘熙瞧见她鬓边有一层薄汗,把自己的手帕给她:“你病了这么久,身子还没养好呢,怎么不多休息几日?”
申蓉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知道你们忙,我也想来瞧瞧能不能帮上忙。”
“今日礼数很多,你的身子怕是吃不消。”刘熙并没有主动建议她做些什么,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着冯尚宫的影子,打算请她过来,不管是安排申蓉干事还是让她回去都成,左右不能赖着自己。
申蓉知道她的打算,主动拉住她:“今日各处开门取东西,冯尚宫跟着过去了,不在这里。”
看来她早就打听好了大家的安排。
“我今日与你在一块吧。”申蓉主动说:“别拒绝我。”
刘熙微微蹙眉:“我今日要一直跟在娘娘身边,你身体还未康复,吃不消的。”
“没事,就这样决定吧。”她少有的强硬。
刘熙想了想,没再拒绝,如果不合适,到了皇后跟前,自然会有人劝她离开,也轮不到自己多管闲事。
小祥仍设在了奉先殿。
刘熙到时,皇后已经拈香跪拜着了,后妃命妇跪在她身后,刘熙寻了位置站好,皇后若无谕旨,那她只需等在这里就好。
焚烧的祭文极多,不仅有各家奉上的,还有弘文馆和储英馆学生写的,两班内侍齐齐动手,也得半日才能烧干净。
诵经的和尚有七十二位,吟诵声如浪潮,一波一波的冲击着人心。
申蓉站在她身边,轻声咳了两声,声音压低:“不是说瑞王有三千卷经文要在小祥时献给太后吗?我怎么没瞧见东西呢?”
刘熙下巴往不远处轻轻一点,申蓉瞧过去,靠墙处堆了长长的一堆卷轴,几乎与墙齐平,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有三千卷?”申蓉深表怀疑。
刘熙低声道:“又没人去数,最后都要烧成灰,谁在乎?”
“还真是,反正太后小祥他是一定要出来的,够不够数的,也没人特意去数。”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是楚尚仪,刘熙忙见礼。
楚尚仪点点头,目光落在申蓉身上:“你不是还没养好身子吗?怎么就来了?”
“回大人的话,太后小祥,听说大家都很忙,我歇不住,就想来瞧瞧搭把手。”
楚尚仪嘴角扯了一下:“我看你还没恢复好,也别操心了,奉先殿今日人多,转来转去的受不住,反倒要人照顾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多谢大人关心,我还撑得住。”申蓉完全不打算走。
楚尚仪微微蹙眉,在她的印象里,申蓉不是个不讲理的倔强性子,瞧她说不通,楚尚仪也就不管了。
祭文焚烧的味道飘满整个屋子,檀香味混着吟诵声,更是让人脑袋胀痛。
申蓉不一会儿就撑不住了,身边的宫女扶着她,也让她累的额前覆上了一层薄汗,但她就是不走,还拉着刘熙的袖子,以防她突然走开自己跟不上。
刘熙一头雾水,看她实在撑不住了,往皇后瞧了一眼,她们还在拈香诵经,一时半会儿不太可能有事。
“出去吧。”刘熙扶了她一把。
从侧门出来,申蓉立刻就靠在了柱子上,阳光晒在她脸上,她的唇色苍白吓人。
“何苦呢?非得跟着我做什么?”刘熙等她缓过来一些了,带着她来旁边的屋子歇息。
第347章 太子绝对不能留
申蓉瞧着她说:“许久不见,就想和你多说说话也不行?”
“今日可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刘熙示意宫女去端茶水过来,等人走了才问:“说吧,总跟着我做什么?”
申蓉摇摇头不说话。
刘熙有些心烦:“我最烦你们这些有话不直说,非得憋着让我去猜的人了,我忙得很,没空和你打哑谜。”
“我又不会害你,你那么抵触做什么?”申蓉语气略有些急促:“今天人多眼杂,你可小心些。”
刘熙脸色不悦:“真的不会吗?”
她的话让申蓉短暂一愣,继而面露难堪:“王思岚刚到尚宫局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
“为什么呢?”刘熙盯着她:“我视你如师如友,你为什么会想着挑唆我和王思岚的关系呢?”
这话刘熙在心里憋了很久了,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申蓉会说那样的话。
申蓉目光微垂:“这就是你为什么和我生分的原因?”
刘熙不语,兴许在申蓉看起来这只是一件小事,完全可以当做玩笑,但她是真的介意。
“和你共事的人,都会与你和睦,以你为主,司言处若是一团和气拧成了一股绳,有人会不高兴的。”
这理由刘熙可不信,她轻轻摇头:“不说就算了。”
她起身往外走,今日的职责是跟在皇后身边,离开这一会儿已经失职了。
“刘熙。”申蓉试图拦住她:“你今日小心些。”
刘熙没有接话,绕开她回了殿内。
近中午,明帝还没有来,宗亲们窃窃私语,皇后也累了,带着后妃命妇往偏殿去休息。
“陛下怎么还没来?”
楚尚仪立马说道:“臣已经着人去瞧了两回了,陛下与几位大人在商议政务,邓旭也在外头,说是任何事都不许通传。”
闻言,皇后略一惊讶,没再追问。
准备数月的小祥一直到傍晚都没等来明帝的露面,宗亲们却不敢有任何的异议。
等宗亲命妇都出宫后,奉先殿也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皇后站在殿外,瞧着内侍们焚烧瑞王辛辛苦苦誊抄的经文,极轻的扯了一下嘴角:“今日不仅陛下忙碌,太子殿下也忙着呢,过来敬了一柱香就走了。”
刘熙陪在身边没有说话,今日人多,她只瞧见太子一眼,阴郁沉默,脸色也很差,同样禁足的瑞王却很精神,这里管管那里问问,似乎要把自己这几个月来没露脸的机会都补回来,在宗亲面前狠狠表现了一番。
直到现在,奉先殿里已经在收拾善后了,他还在里头待着呢。
“先前我们推测,幕后之人心怀不轨,肯定会在太后小祥和太子大婚时闹事,可今日事情都过了,对方也没动手,那目标应该就是太子大婚了。”皇后看过来:“现在陛下也在暗中追查,你觉得能有结果吗?”
刘熙还真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下才问:“娘娘觉得,陛下现在可还想保住太子?”
“早就不想保了。”皇后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他再怎么介意本宫的曾经,也不得不承认长恭就是远胜于太子,他是男人,更是帝王,心里清楚谁更能担下大任。”
刘熙这才说道:“去年太子合谋沈晔和梁王府,刺杀殿下,诬陷公主,陛下大怒,废他本该是理所应当的事,却因为长平侯的介入而失败,臣觉得,陛下应该是想用太子来引蛇出洞。”
皇后神色一凛,往旁边走了两步。
刘熙跟过去,继续说道:“宋家的事与长平侯脱不了干系,即便事情被王澍一力扛下,但陛下肯定起疑了,只是长平侯的几个儿子都在军中,占据北疆,这些年边关少战,陛下的心思都在内政上,让长平侯有了坐大的机会,沈晔死后,陛下处死了上乡伯,给李行恢复了爵位,这应该就是为了牵制长平侯。
后面又让殿下与申侯去劳军,目的应该也是瓦解长平侯的势力,边疆太过敏感,稍有不慎就会让胡人趁虚而入,陛下不愿意开战,瞧出长平侯在力保太子后,极有可能会利用太子除掉长平侯,这么快就要太子大婚,也有曹家与长平侯关系匪浅的原因。
按照陛下原本的想法,太子必定被废,可如今殿下没了下落,瑞王又从不在议储的人选中,所以臣担心陛下会对太子殿下再度宽容,毕竟,太子做了那么多事,却没有一件真实的威胁到陛下,怕就怕陛下会觉得,除掉长平侯后,太子也不是不能委以重任。”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否认她的猜测,以明帝的性子,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所以呢?”
“所以,这可以是一个机会。”刘熙大胆提出自己的意见:“只要让陛下自己遭到背叛和威胁,那太子就必废,娘娘,未免夜长梦多,当断则断。”
皇后神情郑重,一时间并不敢答应:“可是长恭没有消息。”
“不管殿下有没有消息,太子都必须除掉。”刘熙说的斩钉截铁:“如果殿下真的回不来了,太子登基,娘娘和穆家都不会善终,除掉太子,扶瑞王上位,娘娘是嫡母皇太后,德贵妃即便是生母也越不过你去,瑞王没有根基,娘娘拿捏他轻而易举。”
这话说得皇后心跳加速,虽然她并不愿意假设李长恭真的出事了,但刘熙的话却十分有道理。
她不仅要为自己考虑,还要为家族为丽华考虑。
太子留不得。
“好。”皇后下定了决心:“那你说,该怎么办?”
“事情计划太早会有变故,只要娘娘确定心意,届时我们见机行事。”经历这一次查案,她已经不是很热衷于计划一件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了。
变故太多了。
“好。”皇后答应了。
她们这边话音刚落,一阵狂风突起,未燃尽的经文随着灰烬被狂风席卷而起,直接扑了过来,迷了不少人的眼睛。
皇后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耳边骤然响起兵刃碰撞的声音。
第348章 严查六局
皇后被人拉开,兰欣和青芳神色紧张的护着她,刺客出现的突然,她们根本没有防备。
刘熙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死死抵住刺向皇后的匕首。
这些日子,她本就如惊弓之鸟时时提防着,偏申蓉还跑来提醒了两遍,她怎么会毫无准备。
动手的宫女眼见被拦,径直朝着刘熙刺去,周围几个磨磨蹭蹭的宫女也突然动手,直接扑向皇后,试图以少胜多。
兰欣她们早就吓坏了,皇后忙拉着她们后退,结果身后宫女突然尖叫,她下意识回头,一把匕首已经刺了过来,本能的抬手一档,手掌直接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淋淋的很是吓人。
有胆小的宫女瞧见血,一下子晕了过去,兰欣回头瞧见都要吓疯了,不管不顾的冲向行刺的宫女想要制止她,被对方直接踹开。
“护驾!”
“有刺客!”
殿外的宫人全都慌了,但因为害怕,根本没人敢上前。
刘熙一人与她们几人缠斗,还要分心留意皇后那边是否安全,瞧见皇后受伤立刻过去阻拦,宫女早有准备,直接围上去两人,险些伤着她。
好在殿内忙碌的女官听到喊声后立刻就出来了,其中几位武女官,不带一丝犹豫就冲了过来。
她们都是身手极好的人,刘熙自知比不上,立刻抽身后退来到皇后身边。
瑞王也从殿内冲了出来,瞧见刺客时面上慌了一瞬,目光迅速落在皇后身上,见她被人护在中间,不由的一阵失望。
瞧见刘熙在跟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若不是刘熙在,这些人肯定就得手了。
武女官加入,刺杀的宫女瞬间落入下风,禁军狂奔而来时,行刺宫女都已经被制服,为防止她们自杀,嘴上早堵了东西。
禁军统领脸色煞白,急忙跪下:“臣等救驾来迟,请娘娘治罪。”
楚尚仪等人早已经赶到皇后跟前,见她满手是血,急忙喊着传太医。
明帝得到消息赶来时,行刺的宫女已经被带了下去,皇后坐在殿内,身边围着六局尚宫,太医正小心替她包扎着伤口。
“梓潼。”明帝大步进来,满脸担忧的拦住要行礼的皇后,看了眼渗出血的纱布,顿时恼怒:“一群废物,这么多人都护不好娘娘,要你们何用?”
所有人呼啦啦全跪在了地上,满屋子人,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皇后被他揽着,因为受伤,脸色有些不好,却也轻声说道:“陛下息怒。”
明帝捧着她的手,纱布上渗出的血实在刺眼,他怒喝:“岳明朋在哪?”
候在角落里的禁军统领立刻上前,明帝看见他就火大,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他摔在地上,迅速爬起来跪好。
“臣失职,请陛下严惩。”
明帝骂道:“朕把宫城安危交给你,结果你呢?你亲弟弟在你眼皮子底下行事你不知道,内侍合谋太医在掖庭胡来你也不知,太后小祥宫城戒严,娘娘还没离开,值守的禁军却不见踪迹,一桩桩一件件,朕看你这个禁军统领是做到头了。”
岳明朋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微微颤抖:“陛下恕罪。”
“接连失职,朕如何信你有能力保宫城?如何敢把安危交给你?”明帝气的胸膛起伏:“来人,把他拖下去,提禁军副统领为统领,若是宫中防务再出现纰漏,朕决不轻饶。”
岳明朋脸色灰败,但只是罢官而不是要命,已经让他足够庆幸,被拖下去之前,他急忙赶着谢恩。
“行刺宫女是哪个宫的?”明帝的目光在六局尚宫身上扫了一遍。
一旁的冯尚宫强作镇定:“禀陛下,是尚功局和尚仪局的宫女,小祥礼结束,许多东西需要归拢,所以她们都还没走。”
“传杨慎。”明帝道:“严查六局。”
这一声直接砸在了六局所有人心里,一时间,几道目光同时看向姜尚食。
宫女行刺不再她们任何人的准备中,姜尚食就是嫌疑最大的。
“陛下。”姜尚食硬着头皮开口:“宫女行刺,是六局失察,如今太后小祥虽过,但太子大婚在即,此时严查六局,恐耽误太子大婚,还请陛下三思。”
明帝扶住皇后,闻言瞧着她,就在大家都等他松口时,只听见他说:“先查尚食局。”
姜尚食脸色骤然一变,其他准备开口的人立刻老老实实闭了嘴。
跪在人群里的刘熙暗暗挑眉,微微抬头,仔细把每位尚宫的表情都瞧了一遍。
明帝揽着皇后离开,只把六局的人撂在了这里。
大家的脸色都很不好,目光流转间心思各异。
大理寺的人很快就来了,六局女官都被要求各自返回值房,廊下灯笼被风吹动,光影将廊下禁军和内侍的影子投在窗户上,里里外外有不少人,却寂静的可怕。
值房里气氛沉闷,烛火烧去大半,屋里是难闻的檀香味儿。
刘熙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全然不管外面是什么动静,其他人都老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有发呆的,有瞧着外面的,也有累得不行,趴在桌上睡觉的,心里没鬼,所以大部分人都不关心这一场严查。
一直到后半夜,房门这才被敲了敲,睡着的几人赶紧打起精神,眼睛还没揉舒服,杨慎已经进屋,她们都站了起来。
刘熙行了礼,问道:“杨大人,轮到我们问话了是吗?”
“是,我看刘司言和手底下的几位女官,休息的都挺好。”杨慎站在屋里,身后跟着两位属官四位小吏,屋外禁军也多了四五人。
刘熙说道:“为了太后小祥,大家从前天开始就没有好好休息了,原本打算事情结束后好好歇一歇的,谁知出了行刺的事。”
“刘大人手下的宫女可有因病进过掖庭的?”
刘熙想了想,这才说道:“有四五个吧。”
她拿不准。
王思岚立刻帮忙开口:“是七个。”她说的很肯定:“娘娘开恩,让宫人到掖庭养病时,刘司言奉旨去了行宫,所以具体情况并不清楚,大人可以直接问我。”
第349章 活该被人利用
她主动跳出来,杨慎就把目标放在了她身上:“七个宫女都是原职不变?”
“有三个变了的,我处有可差遣宫女十六人,病了七人至行宫养病,其中两人病故,一人参与了内侍徐全福的祸事,被打发去了行宫,掖庭报了病愈后,留下了两个从行宫调来的宫人补位,还有一名叫润秋的宫女,是刘大人从行宫送回来的。”王思岚说的很清楚。
杨慎立马问道:“刘大人从行宫送了名宫女回来?”
“是,我在行宫发现汤药有问题,刚开始没有当回事,就让润秋去药房找药渣,谁知药房内侍对她威胁恐吓,我察觉到事情不简单,为了保证她的安全,着人将她送回宫里,任职我处。”
这个她和杨慎早就说过了,不过现在她和杨慎接触过的事并不能声张,所以他照例询问,刘熙也一五一十的回答。
杨慎点点头,也想起这件事了:“行刺的宫女,几位大人可有过接触?”
刘熙没吭声,她极少有机会直接接触宫女,所以目光落在了其他几人身上。
她们都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处的宫女,我们基本不会接触。”
杨慎看了眼身边的属官,又问:“宫女行刺时,诸位在哪?”
“都在殿内。”依旧是王思岚开口:“今日,我处的职责是跟在娘娘跟前,应承口谕懿旨,因娘娘还未离开,所以刘司言安排我等在殿内留候,她则被娘娘叫了出去,殿内的人皆可作证。”
这一点到是不假。
杨慎干脆问她:“娘娘遇刺时,殿内其他人的反应如何?”
王思岚认真想了想:“当时殿内正忙,听见外面高喊‘护驾’,大家都还以为听错了,还是蔺舒月几人率先动作冲了出去,我们跟出去的时候,行刺的宫女已经被按住了。”
说辞都对得上,杨慎却又问了一句:“瑞王殿下当时在干什么?”
“在对每个人指手画脚啊。”王思岚脱口而出,完全没有一点婉转的意思。
屋里好几人都差点没憋住。
她们很轻松,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杨慎也就没再继续询问。
尚宫局的人都已经问完了,他们带着人往旁边的尚服局去。
这一夜很忙碌,次日才有确切的消息送来,王尚仪和卢尚食被带走,一夜没回。
刘熙去了千秋殿,皇后免了后宫请安和六局尚宫呈禀,千秋殿难得一早就落下清净,青芳和谢淑荣在旁边修剪着刚采来的鲜花,兰欣则在一旁安静陪着。
瞧见谢淑荣也在,刘熙难免狐疑。
谢淑荣和姜尚食往来密切这件事连她都知道了,皇后这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昨天晚上闹了一夜,听说查出来不少。”皇后的气色还算不错,包扎过的手搭在扶手旁边:“不查不知道,六局女官背地里也藏着不少事呢。”
刘熙安静听着,并不言语。
其他五局不清楚,单就尚宫局,自崔尚宫请退离宫后,有几位各司主事最活跃,终日巴结着冯尚宫,指望她能在提拔新尚宫时提一句自己,这些人真要是被查出来什么,并不奇怪。
皇后突然说道:“你知道吗?有人告发你贪污。”
“啊?”刘熙一脸诧异:“臣贪污?”
皇后含笑点头:“说你又在南省豪掷两万两白银买了一大处田庄,又在京城花几千两银子买院子,几千数万两的花钱,若不贪污,不可能有这份底气。”
刘熙心里警铃大作,她在南省买了田庄的事算不得什么秘密,但连金额都晓得,那可就太稀奇了。
“娘娘可知是谁告发的?”
皇后道:“尚食局掌饎,姜弗,大理寺已经把她带走了。”
是姜弗?
这个人选还真是出乎刘熙预料。
“本宫知道你不会贪污,杨慎只要查查就能知道,所以你不用担心。”皇后指了指凳子让她坐下:“只是其他人,就不能这般轻易放过了,本宫让你来,是要你带一份口谕回去,着令尚宫局司正,配合大理寺,严查六局女官,所有人按照宫规处置。”
她这是想抓住明帝料理六局的机会,一并把那些不安分的都除掉了。
一旁的谢淑荣安静听着,心思转了好几回,手里头修剪的动作也慢了许多,青芳注意了她很久,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娘娘,臣听说大理寺昨晚连夜审问后,带走了王尚仪和卢尚食。”
皇后轻轻点头:“对,不过现在只是详细询问,算不得什么。”
刘熙其实很想不通,为什么带走的会是卢尚食而不是姜尚食,明明姜尚食才是最可疑的那一个,而且姜尚食昨天晚上的表现,就差把心虚写在脸上了。
“为何不是姜尚食?”刘熙问的很直接,谢淑荣在这里就是传话用的,那她当然要把该问的话问出来才行。
皇后轻轻叹了一声,故意问:“你有证据证明她有罪吗?”
“有。”刘熙语气肯定:“不过臣还不能确定,所以想请娘娘懿旨,许臣去见见姜弗。”
皇后满意的笑了:“准了。”
刘熙谢恩离开,皇后也推说累了让她们都先出去。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青芳就进来了:“娘娘,谢姑娘又往尚食局的方向去了。”
“人家都不乐意见她,她还跑那么勤快。”皇后完全不意外:“照例盯着就行,其他的都别管。”
要不是谢淑荣还有点用处,她实在不愿意留这么个蠢货在自己身边。
姜尚食利用她的心思那么明显,她却浑然不知。
青芳说道:“落榜的事让她耿耿于怀,却不敢对娘娘有意见,一心恨着刘大人,刚刚刘大人问起时,其实奴婢就很想说了,姜弗之所以会知道刘大人在南省买了田庄的事,八成就是谢姑娘告诉她了,数月前,谢家派人去了南省,想要抢霞光锦的生意,折腾了一通没占到便宜,却知道了刘大人买田庄的事。”
“他们家是不是觉得自己抓到了刘熙的把柄?”皇后满脸不屑:“真是蠢呐,活该被人利用。”
第350章 没有一个好人
青芳不作声,谢家是蠢,但南省那个田庄也的确是个烂摊子,只可惜他们家慢了几步,让刘熙找到了料理的中间人,不然南省那边还真有文章可做。
“好了,你去吧,让兰欣进来陪着就好。”皇后面色倦怠。
青芳微微一愣,忙道:“兰欣正忙着,奴婢陪着娘娘吧。”
皇后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那就算了,你也去吧。”
青芳脸上划过一丝失落,遵命退下。
姜弗是女官,即便来了大理寺,也只是在一间小房里待着。
刘熙在外面瞧了一眼,只见她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神情镇定,不见一丝慌乱。
她告发自己是刘熙万万没想到的,自己和她根本不熟,而且按照宋息薇说的,姜家和姜尚食关系一般,那姜弗也犯不着因为自己查姜尚食就来对付自己啊。
杨慎说道:“她告发刘司言贪污,并且给出了证据,说刘司言宣旨时,会收各家的银两好处。”
“证据?”刘熙非常好奇:“什么证据?”
“是一本账册,上面清楚记录,只要刘司言去谁家宣了旨,那当天这家人就会去刘司言家里的铺子上购买东西,东西的溢价不少,我们也去查过了,却有此事。”杨慎拿出了审问的态度。
只是刘熙是明帝亲自指过来配合他的,所以他才会客气一些。
刘熙大吃一惊:“啊?还有这回事?”
杨慎瞧着她:“这是刘司言自家的生意,刘司言不知道?”
“不知道。”刘熙很坦荡:“我虽然每年都会查账,却也不会去管每天进帐多少,而且,因为我无力看顾到所有的铺子,所以早就换了经营模式,且日常都是我堂兄在打理,我并不会仔细管。”
“这个本官到是知道,只是各家接旨,都会给传旨的人一些辛苦钱,这事大家心照不宣,刘大人难道从未收过?”杨慎问的很紧。
刘熙摇头:“对,自我任职以来,不曾收过。”
杨慎嘴角轻轻一扯:“那陪同你去宣旨的人,难道对此不会有异议?”
“她们是否有异议我不清楚,但每个月宫里对各司都会有一份银两补贴,金额是五十两银子,其他人会如何料理这笔钱我不清楚,但司言处是直接分给当月随我宣旨的人的,分到各自头上,比那些人家给的辛苦钱多不少,而且也干净。”
杨慎笑点点头,把这事记下了,具体是不是刘熙说的这样,他后面会去核实的。
刘熙和他来到旁边的屋子坐下,立刻就问:“不知杨大人可派人去核实,每次宣旨后到我家铺子上溢价买东西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确定是当日接旨的人家吗?”
“这个还在核实。”杨慎把桌上的卷宗收起来:“刘大人若是不放心,也可以问问自家的掌柜。”
“问肯定是会问的,只是具体的还需要杨大人费心了,这些日子我寝食难安,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就被人嫁祸陷害,实在是害怕。”
杨慎看着她:“如果仅仅只是查宫里的事,应当不至于让人针对至此,莫非刘大人还管过其他事?”
“女官考核时替王思岚求过情,结果谢家把谢淑荣落榜的事算在我头上算吗?”刘熙一点不藏着:“还有谢淑宁在皇后面前表现,筹谋荣王殿下的婚事,结果皇后用我作筏子给了她难堪算吗?其他的我就想不到了,我感觉我人缘挺好的。”
杨慎没说话,只是提笔把她说的都记下来:“这么说,谢家两位姑娘都和刘大人结怨了。”
“嗯,对,如果我猜的不错,姜弗会那么清楚我在南省花多少钱买了田庄,应该就是谢淑荣和她说的了,毕竟谢家几个月前找过我麻烦。”
杨慎继续记着:“可还有别的?”
“暂时没有,对了,杨大人着人留心申侯府吧。”
杨慎笔尖顿了一下:“申侯府?”
“是,我不清楚杨大人是否接到了金吾卫那边的案子上报,几天前,申侯夫人在去开元寺回来的路上遇袭,报案人一口咬定是青州调任至京应卯的几个军汉干的,最后被查出来是故意诬陷,报案的人在审问时,因提前服药毒发身亡了,这件事我觉得很蹊跷,先前没有告诉杨大人,是因为不确定,但是昨日,病了许久的申蓉突然进宫,提醒了我好几次要小心,所以我觉得申侯府肯定也有问题。”
杨慎的面色凝重起来,仔细记下后,特意嘱咐道:“这些事大理寺会仔细查的,刘大人务必小心。”
“这个自然,时辰也不早了,请杨大人安排我和姜弗见面吧。”既然都说了要来找姜弗确定一些事,那做戏肯定是要做全套的。
杨慎答应了,着人带刘熙过去。
和姜弗并没有什么好说的,问她为什么告发自己她也不回答,刘熙直接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红英有些不太放心的开口:“姑娘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杨大人,他可信吗?万一他也包庇怎么办?我实在是怕了,总觉得这些人没一个好的。”
刘熙笑道:“他可不可信不重要,反正我告诉他的这些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也清楚,这些事还有其他人知道,他不查,总会有人去查。”
“姑娘,我现在其实都糊涂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好像都连不起来,你说他们谨慎吧,那些内侍太医做出来的事毛躁的很,破绽百出,特别是昨天刺杀皇后娘娘的事,就那么几个宫女,胜算根本不大,说他们不谨慎吧,一个个藏得又很严实,死活挖不出来。”
刘熙认真想了想:“这一档子事总给我一种,主使者是故意放些小喽啰出来扰乱视听,以此隐藏真正的目的的感觉,当然,也可能是杞人忧天了,就看大理寺怎么查吧,我们不擅长这个,想太多了很可能给自己绕进去。”
事情的主要责任转移了,她一下子轻松了,对结果也没有那么担心了。
现在连陛下都知道了,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了,和她也无关。
第351章 诬告失败
被带走的王尚仪和卢尚食一直没有回来,到是姜弗,第三天就来了,刘熙在尚宫局门口遇上她,她整个人越发的沉默,瞧见她们,见了礼就准备绕路让开。
王思岚根本不给她机会躲,上前一把拉住她,语气嘲讽:“这不是姜掌饎吗?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对宫里的事还挺上心,连我们尚宫局谁买房谁置地都能知道,消息真是灵通啊。”
姜弗用力挣开她的手,声音低低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还嘴硬呢?”王思岚故意围着她看了一圈:“大理寺已经查清,你是在诬告。”
姜弗瞧了眼刘熙,她完全没有制止王思岚的意思,静静的站在一旁,神情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好戏。
“刘司言。”姜弗眼底一片青黑,目光阴冷的可怕:“你敢发誓自己干干净净吗?”
王思岚‘啧’了一声:“你诬告之前都不仔细打听打听吗?她是缺钱的主儿吗?这是头肥羊,腰缠万贯,她犯得着贪那三瓜两枣吗?”
“你是她的狗吗?这么护主?”姜弗对王思岚完全没有好声气。
王思岚‘呵呵’两声:“言辞这么激烈,说不过就谩骂中伤别人,怪不得都说你读书读的不怎么样,都不知道你是怎么通过考核的,书没读好,家里也没教好。”
这一句话,顿时让姜弗面色涨红:“你胡说。”
“哟,被我说中了?”王思岚得寸进尺,语气更加讽刺:“莫非真是作...”
刘熙立刻开口打断她:“思岚。”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王思岚哼笑了一声,走到刘熙身边:“大人,她把你当软柿子捏哦,不过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人品了,各种防着呢。”
姜弗咬着唇,一张脸憋得通红,她说不过王思岚,也不想在这里闹笑话,最后扭头就走了。
“她这么诬陷你,你就算了?”王思岚不太服气。
刘熙带着她们进去,说道:“确定她在诬告后,尚食局已经做出安排,将她贬为八品女史,罚了半年的月俸,尚食局已经给了态度,我再去为难就不合适了,而且,你说她我可没拦着,谢了。”
“这算什么态度?她能通过考核本身就让人意外了,能做到掌饎本来就是看在姜尚食的面子上,你不爱八卦人可能不清楚,她差事办的一团槽,仅是分发各处熬出的薪炭都出了不少问题,惹了不少埋怨呢。”
刘熙听了微微惊讶:“不至于吧,你们年后才上值,又没遇上寒冬,开火的小厨房又不多,薪炭能有多少事?”
“不信算了,就是这么点事,她手底下出了不少错,要么就是炭火数量不对,要么就是分发下去后有些地方有,有些地方没有,都是些非常让人头痛的小问题。”王思岚压低声音:“我怀疑是尚食局那些人故意整她呢。”
刘熙把耳朵凑上去:“有姜尚食在,还有人故意整她?”
“他们这对姑侄关系又不好,姜尚食要是真的关心她,她能是这副模样?你不会没仔细看过她吧?瞧瞧我,顶头上司一个出去办差一个病了,没有人管着,这几个月给我养的,面色红润朝气蓬勃,你再看她,就跟鬼一样,怨气重的要成煞。”
刘熙仔细瞧了瞧她:“还真是,你看着胖了两圈。”
“...你放屁。”王思岚没忍住:“就御膳房每天送来的那清汤寡水,我没饿死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
“王家祖宗还能保佑你?”刘熙深表怀疑:“没走关系给你勾下去都算他们心善。”
王思岚翻了个白眼,刘熙没给面子,直接笑了出来。
进了屋,王思岚继续说道:“当初掌饎胡醴被安排随公主去行宫侍奉,谁也没想到她们会那么快就回来,所以胡醴回来后,尚食局出现了有三位掌饎的尴尬情况,姜弗算是办着实事,倒是让胡醴有名无实待了不少日子。
不过说起来,姜弗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才针对你的吧?因为你劝回了公主,所以胡醴跟着一块回来了,弄得她的处境很尴尬,她的能力本来就不够好,胡醴一回来,她受到的非议就更多了,所以把这笔账算你头上了。”
刘熙坐下来:“我觉得,像谢家那样绕八百个弯子也要把黑锅甩给我的人应该不多。”
“这可难说,我当初看你不顺眼,不就因为红英一句感叹吗?”
“你那是纯嘴欠。”刘熙立刻反驳了回去:“不仅欠,还恃强凌弱,觉得我小地方来的好欺负。”
提起往事,王思岚自知理亏,哼了两声就不说话了。
临近中午,冯尚宫传话,让各司主事都到正殿明堂去。
申蓉还病着,所以司言处照旧是刘熙一个人,位置不少,刘熙找地方坐下。
冯尚宫面色凝重,看了她们所有人一圈才开口:“若不是大理寺这一次介入,本官还真不知道尚宫局里藏污纳垢有这么多事。”
这话让好几位主事都低下了头,刘熙看了一圈,就旁边的林司记和自己腰杆挺直到处看,目光撞在一处,还笑了一下。
“尚功局已经开始挨个查了,不要妄想隐瞒,既然做了就要认。”冯尚宫瞥了眼刘熙和林司记,眼中不悦闪过:“若是有实在过分的事,也会追责你们的前任。”
立刻有人忍不住向冯尚宫先坦白了,只是她们声音实在不大,叽叽咕咕的。
刘熙认真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清,刚要放弃,林司记就微微侧身靠过来,刘熙立刻把耳朵贴上去。
“几处落锁的无主宫殿,里头的东西不见了,查了之后才知道,是司闱处丢了钥匙。”
“她们瞒报了?”
林司记轻轻点头,目光往前头瞄了一眼,冲刘熙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刘熙坐好,安静的瞧着。
其他几人也忍不住开口求情,冯尚宫表情难看,实在忍不住了就说:“先前都是崔尚宫料理这些,你们现在坦白,本官能怎么办?”
第352章 六局都在贪
这话一听就是想推卸责任。
刘熙不意外,再看林司记,她也不意外。
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冯尚宫焦头烂额,其他人因为要被尚功局查而心事重重,就她们俩无所事事的在旁边看戏,时不时蛐蛐两句。
一直到尚功局的人来了,她们都没讨论出个大概。
尚功局来的人是崔愔,她表情严肃,向冯尚宫行了礼,就道:“奉娘娘口谕,根据大理寺查问的口供,就一些事情向尚宫局各位大人依次查问,还请配合。”
冯尚宫叹了一口气:“在哪查问?”
“就在此处吧。”崔愔看了一圈:“林司记和刘司言可以先走了。”
这话实在动听,只是不能留下看热闹,刘熙觉得有些遗憾。
出了门,林司记忍不住笑了出来:“在一个位置上待得太久,难免要犯错,还是像我们俩这样,提拔上来的时间不长的最安全。”
刘熙笑了笑没接话。
尚功局这一番动作让六局人心惶惶,冯尚宫是顾不上六局呈禀的事了,林司记又被叫去作旁证,以至于千秋殿来传话时,只得刘熙跟着过去。
到了千秋殿,门前的宫女立马过来:“刘大人稍等,德贵妃在里头。”
“好。”刘熙听话的等着。
身后突然冒出个人,刘熙吓了一跳,瞧见是唐安安,立马拉住她:“我这几天正找你呢,谁知你竟然那么忙,左右等不到人。”
“快别提了,尚服局的天都要被捅破了,我忙的脚打后脑勺,哪有空啊?今天也是因为过来送东西,才有时间和你打个招呼呢。”唐安安一脸疲惫的靠着她:“你找我什么事?等等!”她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突然捧住刘熙的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刘熙推开她:“忙的。”
“再忙也不会瘦成这样啊。”唐安安压根不信,直接问跟着她的平安:“你们姑娘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了?”
平安轻轻点点头,愁容满面,欲言又止。
自从知道荣王殿下出事,自家姑娘吃不好睡不好,看书到天亮是常事,又那么多事情等着操心,可不得消瘦嘛。
唐安安又担心又生气:“我都不晓得怎么说你,你挑食都挑到这个程度了吗?真不怕把自己饿死啊?”
“小事。”刘熙并不在乎这些,努力克制着语气里的急切,问道:“殿下有消息了吗?”
唐安安眉眼带起愁绪,轻轻摇头:“边关离着京城千里之远,一来一回就算是日夜兼程也得一个月的时间,何况还得去找,现在肯定是没有消息的。”
“其他家也没有消息吗?”刘熙抓着她的手下意识的收紧,她算着时间呢,从听到消息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天了,若是找到,飞鸽传书,这几日就该有消息了。
“都没有呢。”唐安安反应过来:“你就是担心他,所以吃不下饭,然后还操心这么多事?”
刘熙没有理会她的询问,心思再度沉落下去。
唐安安拉着她到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后才开口:“自从消息传来,姨母每日都着人去家里询问,家里也着急,能安排去找的人都安排去了,连那些平日里不能轻易动的人都安排去了,表哥身上系着那么多人家的前程呢,跟在身边那些人便是自己死了,也绝对不会让他出事的。”
“那炸营的事可调查清楚了?”刘熙压住心里的情绪:“我实在没有渠道打听这些,只能问你了。”
唐安安没有轻易开口,仔细想了想才压低了声音说:“我听家里说,炸营只是假象,是有人想要趁乱害表哥,结果没想到会炸营,还会把胡人引过来,事情一下子失控了,表哥失踪后,青州那边上上下下都急疯了,长平侯的几个儿子全都成了重点怀疑对象,前朝弹劾他们的折子就没停过。
跟着表哥失踪的那些人,可都是各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说是各家未来的顶梁柱都不为过,现如今,多少双眼睛盯上了那边,若是迟迟找不到人,这些人家可不会善罢甘休,先前大家避着长平侯走,这事一出,断的是各家前程,都不用陛下授意,都恨不得扒下那边一层皮。”
“那有心作乱的人抓到了吗?”
“这个不清楚,听说陛下安排去的天使在那边主事,全权处理此事,可先斩后奏呢。”
刘熙立马问道:“没让申侯处置?”
“他跟着去,就是要保证表哥安全的,结果表哥失踪了,他现在是戴罪之身,怎么可能再让他处理此事?”唐安安愤愤不平:“表哥要是平安回来还好,若是...什么申侯长平侯,一家都别想善终。”
刘熙心事重重不吭声。
唐安安扯开话题:“崔愔这两日在查尚宫局?”
“嗯。”刘熙兴致不高:“就我和林司记没什么事,其他人都要查问,也是一堆事。”
唐安安‘啧’了一声:“前两日查了我们,那可真叫热闹,个个都说自己清白冤枉,结果一查,没一个干净的,要不是大理寺介入都发现不了,虚报假账太厉害了。”
刘熙一下子来了精神:“虚报假账?难不成是一件东西反反复复的报账?”
“对,像什么幡帐白绸这些,又不是用一次就坏了,完全可以反复使用,但太后丧仪时她们报了一次,小祥又报了一次,这两次就是三千两银子,我虽没管过家,但是就这些东西,她们敢报三千两银子,这和一个鸡蛋卖一两银子有什么区别?”
刘熙倒吸一口凉气:“这假账报的也太狠了一些,只是这些不都是要上报娘娘那边审核的吗?”
“这就是另一回事,阴阳账,你知道阴阳账是什么?”
刘熙当然清楚,不管是前世在霍家打理内宅,还是这辈子年底查账,这些作假的手段她都见过,并不稀奇。
只是看唐安安兴致勃勃,又不忍泼冷水,干脆摇了摇头。
唐安安激动难忍:“她们自己做一本账目,呈禀给姨母的是另一本,多出来的这笔银子,会分化到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上去,什么冬衣啊,各处用具啊,细细碎碎的最好动手脚了。”
第353章 和谢家结亲图什么
提起冬衣,刘熙到是想起一件事:“我听说去年的冬衣也有问题?”
“对!”唐安安突然拍了一下巴掌,情绪激动:“那个冬衣,尚功局查的时候我去瞧了一眼,我的天,里面的棉花少得可怜,塞了不少芦苇充数,尚功局的人说,那一场病怎么也控制不住,和这个也有很大的关系。”
刘熙表情复杂:“六局烂成这样,一顿弹劾是免不了了,那些本就看不惯六局的人可算是抓到把柄了。”
“其实哪个衙门没点烂事?不上称只四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唐安安又叹了一声:“这次大理寺直接介入,虽然难瞧些,但如果能把这些毒瘤拔掉,也挺好。”
她刚说完,德贵妃就从殿里出来了,脸上挂着浅笑,看着颇有些得意,送她出来的兰欣脸色微沉,并不是很高兴。
宫女提醒了一句,兰欣才注意到她们俩,收敛了神情后过来:“两位大人等久了吧,快进来吧。”
跟着进殿,凉意袭来,酷暑瞬间消散无影,殿里放着一个偌大的冰盆,一座精心雕琢的冰山放在上面,周围还放着新鲜瓜果。
皇后端坐在旁边,脸上透着疲惫,当着她们的面,也不再硬撑,抿了口茶就靠着扶枕放松下来:“安安也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这些日子尚服局事务繁多,所以才没来给姨母请安。”唐安安上前,十分亲近自然的坐在她身边:“姨母,我刚瞧见德贵妃出去了,她是不是说了不中听的话?”
皇后亲昵捏捏她的脸,神情和语气都带着宠溺:“都做了几个月的女官了,说话还是这么直来直去的,她过来告诉我,她替瑞王相中了一位姑娘,年纪性格都很好,想等陛下高兴的时候,向陛下提呢。”
“她相中了自己去找陛下提就是了,非得过来告诉姨母一声做什么?”唐安安觉得德贵妃简直莫名其妙。
皇后没开口,兰欣忍不住说道:“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娘娘何必给她留体面?她哪里这么客气了,说什么相中了一位姑娘也算好了,话里话外说什么孩子平安,能尽孝跟前比什么都强,不就是在说咱们殿下没有消息的事吗?”
“她当真这么得意了?”唐安安气不打一处来:“她哪来的底气啊?”
皇后忙止住她:“不可胡言,她是贵妃,瑞王也是皇子,万事都说不定的。”
皇后这么悲观,唐安安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偏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气恼的眼圈发红。
刘熙问道:“娘娘,贵妃娘娘给瑞王相中了哪家姑娘?”
“你认识。”皇后拉着唐安安的手,说道:“谢淑宁。”
刘熙面露惊讶。
“听她的意思,正打算回禀陛下后就去向高平公主提这件事呢。”皇后反应平淡:“你觉得,谢家会答应吗?”
刘熙仔细想了想:“如果殿下迟迟没有消息,谢家肯定会答应的。”
“说来听听。”皇后指了凳子让她坐下。
刘熙说道:“太子被废只是时间问题,若殿下迟迟没有消息,那瑞王未尝没有上位的可能,高平公主已是暮年,庇佑不了谢家多久,谢家儿郎在朝中又没有太过出色的,女官这条路走不通,贵妃又主动透露出结亲的意思,他们家肯定不会拒绝。”
“话虽如此,可谢家能给瑞王带来什么呢?”皇后轻轻揉着鬓边:“谢家根基虽深,可说白了,都系在高平公主身上,她若没了,其实毫无用处,贵妃相中谢淑宁,图什么?”
刘熙解释道:“贵妃比不得娘娘,娘家有实力,子弟又出色,贵妃出身不高,娘家虽然得了个官儿,但始终上不得台面,瑞王又一直不受陛下重用,可以说毫无根基,想要攀附有权有势的人家太难了,谢家现在外强中干,只剩下高平公主支撑体面。
若是和谢家结了亲,借着谢家的关系,结识其他有权有势的人家是迟早的事,就算是为了稳固谢淑宁的地位,替谢家谋下后路,高平公主都会为瑞王做打算的,谢家算是贵妃能为瑞王挑选的最合适的亲事了,两家各取所需,只要时机到了,定会一拍即合。”
皇后沉思不语,这就是她最担心的问题。
“娘娘打算阻止?”刘熙直接就问。
皇后点了点头:“虽然长恭没有消息,但如果让瑞王和谢家结亲了,以后肯定也是一个大麻烦。”
“能让谢家答应结亲,肯定是有足够利益驱使的,如果不能保证谢淑宁地位稳固,这桩亲事谢家也不会答应,谢淑宁年纪还不大,她们家先前又透露过与娘娘结亲的意思,臣想,她们家应该更想把谢淑宁压在殿下身上,殿下失踪时间还不长,这个时候贵妃提出结亲,他们家不见得会答应,但如果贵妃耐着性子再等些日子就难说了。”
皇后看向她:“你有主意?”
“不算好主意。”
“说来听听。”
刘熙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谢家的人就在娘娘身边,娘娘可以透出几分对谢淑宁的喜爱,让谢家有个指望,这样一来,即便是贵妃按捺不住提了,谢家也不会轻易答应,以瑞王的性子,若是知道谢家更心仪殿下,那即便后面谢家主动提出结亲,他也不会乐意,这门亲事自然就成不了。”
“这可不行。”唐安安急了,忙来到刘熙身边:“你糊涂了?万一谢家黏上表哥了怎么办?”
正一心分析正事的刘熙被她突然打断,直接愣了一下:“啊?黏上殿下?那怎么了?”
“怎么了?”唐安安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无语:“你呢?你。”
一旁的兰欣也跟着着急,忍不住说道:“谢家要是真的缠着殿下要名分,刘大人你可不就吃亏了吗?”
“我吃亏?”刘熙指指自己,谢家又不是找她要名分,她吃哪门子的亏?
兰欣说道:“谢家肯定要让谢淑宁压你一头啊,那你不是要在谢淑宁手底下伏低做小受委屈?”
第354章 加封诰命
刘熙听明白了,她们担心谢家横插一脚,让谢淑宁做妻自己为妾,自己会受委屈。
刘熙忍不住笑了出来:“不会的。”
她不会做妾,更不会去受这份委屈。
“女官怎可为妾?”皇后开了口:“尽说胡话。”
唐安安和兰欣都安静下来,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两个人就想了很多。
皇后仔细想了想,说道:“这法子虽然不地道,却是最省心的了,若谢家识时务,之后本宫自然会替谢淑宁指一门相得益彰的亲事,也好过把一辈子贴在瑞王身上。”
她是真的不看好瑞王。
皇后又提起另一件事:“如今太后小祥已经过了,下个月就是太子大婚,虽然早早就在做准备,可是六局现在出了事,大婚肯定是会受影响的,本宫不想落人口实,所以向陛下请了旨,给未来太子妃的母亲封一个诰命,作为弥补,你去宣旨吧。”
刘熙并没有太大的惊讶,按照流程,加封诰命本该由明帝授意尚书台宣旨,可明帝打破常规的操作实在太多了,前些日子对命妇的加封,就全是由皇后懿旨加封,这次也就不算什么了。
只是...
“娘娘,陛下对曹参没有加封吗?”
皇后扯起唇角:“他吃太子的饭,加封他也得太子开口,本宫只管女眷。”
刘熙一下子想到了曹家夫人去年生病闹了一夜的事。
“是,臣知道了。”
她再没别的吩咐,刘熙这才出来,唐安安则被留下说话。
到了屋外,远远瞧见陆小萍,刘熙立刻追过去。
“陆大人。”
陆小萍停下脚步回头,瞧见是她,眉头蹙气,语气嗔怪:“你也是一司主事了,不知道在宫里奔跑失仪吗?”
“学生知错。”刘熙笑着见了礼:“只是许久不见您,所以才一时忘了。”
陆小萍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脸色和缓下来:“你也是个经不起事儿的,就宫里这些事,能把你消磨成这样。”
刘熙不吭声,安静的跟在她身边。
陆小萍语气放轻:“我原本还想着,司言处纷争最少,只是替娘娘传个话宣个旨,比其它地方都要清闲,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儿,结果你是个不省心的,自己上赶着惹一堆麻烦,身心操劳,何苦呢?”
“学生想多做些事往上爬。”刘熙对她并不避讳。
陆小萍对这个说法不太喜欢:“功利心不要太重,你尚且年少,心性不韧,经历太多会耗损心脉,难以长寿。”
“不会。”刘熙没当回事:“只是多操心些而已,哪有那么严重?”
她不听话,陆小萍直接黑了脸。
刘熙又笑嘻嘻的贴过去:“陆大人,学生想向您打听一件事,姜弗在储英馆那一年,表现如何?”
“姜弗?”陆小萍一时间都没想起这个人。
“就是姜尚食的侄女。”
陆小萍想起来了:“她呀,表现一般,怎么?她告发你,你准备报复她?”
“不是报复。”刘熙替自己辩解了一句:“只是宋息薇和唐安安都说她成绩一般,能通过女官考核很让人意外,所以学生有些好奇。”
陆小萍意味深长的瞧了她一眼:“你怀疑有人帮她?”
“学生只是好奇。”
陆小萍没有拆穿,与她走了一截才说:“唐安安资质也一般,在你考那年,几乎是垫底的存在,你说她是怎么考上的?”
“...勤能补拙。”刘熙干巴巴的找了个理由,却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给唐安安押题,其他人也给姜弗押题了。
这事大家都会干,只是押不押的准的问题。
陆小萍还有其他事,提醒了她一句就走了。
刘熙回值房拟旨,顺便和王思岚唠了两句,王思岚听了满脸不屑:“你信不信,就算是押题了,她也不可能考上。”
“你是不是对她偏见太大了?”刘熙仔细琢磨着谕旨上的遣词造句。
“你不信,去翻翻她以前的课业不就得了?”
哎~这还真是个办法。
刘熙记下了。
用印誊抄后,她带着谕旨出宫了。
大婚在即,曹家的门庭也热闹了起来,知晓宫里宣旨,门房立刻通知了管家,恭恭敬敬的把她们迎了进去。
相比于外头的热闹,中庭明堂要安静许多,少了许多嘈杂,也都是曹家自己人。
曹家的人不算多,曹参只有一妻一妾,长女就是待嫁的太子妃,长子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量很高,面庞严肃,带着不符合年纪的老气横秋,最小的儿女是一双龙凤胎,围在妾室身边,安安静静的瞧着刘熙一行人。
曹参很客气:“刘大人,不知宫里有什么吩咐?”
他看起来很紧张。
大婚在即,前些日子宫里加封了很多人家,却独独没有他们家,他们就已经明白,陛下和娘娘并不待见太子,所以乍然听到宫里来了旨意,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喜事还是坏事。
“将军安心,是喜事。”
曹参沉默了一下,颇有些急躁的问身边的管家:“夫人呢?怎这样慢?”
“已经着人去请了。”
“再去催。”他有些不耐烦了。
旁边的少年一脸不高兴,主动说道:“大人稍等,我母亲不方便,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无妨。”刘熙并不着急。
身边的妾室忙替曹参顺气,安抚他再耐心等等。
刘熙瞧了一眼,没有吭声。
当初自己被李行用药,李长恭请了所有不当值的太医救自己,恰好遇上了曹参夫人赵氏生病,曹参愣是让赵夫人被折磨一夜,都没有派人去荣王府请个太医,太子还就此在明帝跟前告了李长恭一状,虽然没得逞,但足以见得曹参不是很在乎这个发妻了。
只是当着十几岁的孩子这么做,实在不合适。
不多时,曹家大姑娘曹玉贞扶着夫人赵氏出来了,瞧见赵氏手里的木杖,刘熙面露诧异。
少年立刻上前搀扶,曹玉贞微微颔首,解释道:“还请大人恕罪,家母患有眼疾,行走不便,让大人久等了。”
“不碍事,我竟不知夫人患有眼疾,宫里也有擅长此症的太医,可请太医瞧过了?”刘熙关心了两句。
第355章 娘娘特意为夫人求来的
曹玉贞轻轻摇头:“瞧过太医了,只是多年旧症,已经耽搁了。”
“真是可惜了。”刘熙叹息了一声。
赵夫人语气平和:“劳大人关心了。”
“无妨,既然夫人到了,那就先宣旨吧。”刘熙展开手里的谕旨,等他们全都跪下,扬声念道:“大雍皇后旨,坤仪毓德,内则垂芳。辅佐良臣,夙着宜家之范;敦修懿行,允称命妇之荣。咨尔曹参之妻赵懿璋,柔嘉成性,婉嫕有仪。珩璜协度,儆戒相夫于夙夜;苹藻流馨,勤勉持家于朝夕。兹以覃恩,封尔为三品淑人,锡之诰命。”
曹家人听完震惊了许久,脸上都是错愕。
刘熙笑着提醒:“夫人接旨吧。”
赵夫人虽看不见,却是最早反应过来的,十分郑重的叩拜在地:“臣妇接旨,娘娘千岁。”
刘熙上前把懿旨放在她手里,随即扶她起来。
“刘大人,怎么此时会有加封懿旨啊?”曹参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并不是很高兴,一旁的妾室也低着头,不见欢喜。
刘熙笑着说:“大姑娘马上就是太子妃了,皇家儿媳,对其母家加恩是惯例,只是太后小祥未过,陛下和娘娘想着大姑娘是自家人,就不去凑先前的热闹了,为太后尽了孝再做加封,这才耽搁了,这不,太后小祥刚结束,娘娘就忙着让我来宣旨了。”
虽然知道这是托词,但赵夫人母女还是十分高兴,连旁边的少年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不管早晚,这份恩赏却是实实在在的。
赵夫人忙让人取来辛苦钱,要请刘熙几人喝茶。
“这是喜事,我们来宣旨就是沾光了,夫人的心意我们收到了,辛苦钱就不必了。”刘熙把托盘推开:“此次加封,是娘娘特意为夫人求来的,大姑娘知书达理,都是夫人教养之功。”
赵夫人的表情凝滞了片刻,对其中的深意了然于心,她下意识抓紧了曹玉贞的手。
“娘娘恩德,臣妇跪谢了。”
她拉着曹玉贞跪下,刘熙赶紧把她们扶起来:“夫人不必多礼,宫里还等着我们复命,就不打扰了,告辞。”
赵夫人忙交代曹玉贞:“我行动不便,你和你大弟随你父亲去送送。”
“是。”曹玉贞答应了,忙跟着曹参出来。
曹参语气里都是试探:“大人,我听闻加恩母家,多是提拔父亲,加官进爵,怎么我家却是独独加封母亲呢?”
这话问的身后的曹玉贞姐弟脸色都是一沉,只是两人都没说话。
刘熙脸上笑意不改:“将军是前朝武将,若要加封,需得陛下提拔或太子殿下举荐,娘娘是后宫之主,将军加封,不在娘娘权责之内。”
言下之意,就是太子没提给你加封的事。
曹参一脸尴尬,笑意更淡了。
曹玉贞上前,说道:“家母行动不便,无法亲自进宫谢恩,还请大人在娘娘面前转达,臣女会代母入宫谢恩的,还请娘娘莫怪。”
“大姑娘客气了。”刘熙停下来,笑盈盈的瞧着她:“大婚礼数繁杂,娘娘早有吩咐,大姑娘是知礼之人,入宫谢恩就不必了,专心备嫁即可,等大礼完成入宫奉茶,自有谢恩的机会。”
曹玉贞满是感激,朝着大明宫的方向屈膝见礼:“娘娘慈德,臣女感激不尽。”
“备嫁辛苦,大姑娘也要多注意休息。”刘熙把她扶起来,瞧了一圈他们家前庭的客人,说道:“就到这儿吧,不必送了。”
她带着人等车离开,曹参强撑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满脸不悦的折返回去。
少年气笑了:“卖女求荣,结果他什么都没捞着,真是解气。”
“不要胡说。”曹玉贞拦住他,满脸庆幸:“还好是加封母亲,如此我也安心了,即便东宫真不是个好归宿,有了诰命这个身份,母亲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你切记,这种话往后可不要再说了,把心思都用在念书上,不要计较后宅得失,否则只会拘困自己。”
少年点头:“我知道了。”
曹玉贞深吸了一口气,瞧着宫中马车离开的方向,心里清楚,皇后这番抬举,自己肯定是要回报的。
崔愔带人在尚宫局查的热火朝天,刘熙确认司言处的人都没问题后,直接批了所有人休沐,自己也躲懒了一天,回储英馆,找到管束姜弗的女官,把她平时的课业都翻找了出来。
近水亭子里,微风吹过水面带来丝丝凉意,刘熙认真翻看着姜弗的课业,红英和小玉就在旁边坐着,点心碟子压住纸张,边角却还是被风卷起了一些。
“还真是不怎么样啊。”刘熙放下手里的课业:“这样的水平,便是押题了也不见得能通过考核啊。”
红英托着下巴问:“姑娘要去瞧她考核时的卷子吗?对比一下,兴许更明显。”
“女官考核的考题和批阅都归弘文馆管,我贸然去借阅会惹人怀疑的,如今我也只是猜测,不能兴师动众。”刘熙揉着鬓角:“万一是我想多了,可就不好收场了,算了,收起来还回去吧。”
她喝茶休息,红英和小玉忙把东西收起来,小玉拿着东西刚出亭子就站住了:“二姑娘?”
刘熙回头,就瞧见刘溆站在亭外,她穿着储英馆的衣裳,脸上绽开笑意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犹豫。
“阿姐。”
刘熙这才想起她现如今也是储英馆学生了,放下茶盏扬起笑意:“怎么站在外面?”
红英立刻出去,见了礼后迎着刘溆进来,笑着说:“好久不见二姑娘了,在储英馆里可还习惯?”
刘溆心里有些惊讶她们对自己的态度,神情也跟着放松了:“习惯的,来了这么久,都没见过阿姐,刚刚从旁边路过瞧着像,这才过来,没想到真是阿姐。”
“我也许久不曾回储英馆了。”刘熙仔细看了看她:“你何时来的?祖母可还好?”
“上个月来的,家里一切都好,祖母很记挂阿姐呢,知道阿姐忙,嘱咐我见到阿姐,一定要提醒你多注意休息,得空了记得回家看看。”
第356章 晏如勿念
刘熙含笑,说道:“这是自然,只是宫里事情多,眼下刚忙过一件,还有太子大婚等着呢,着实不得空了,只怕要等年节呢。”
那个家,她是真不愿意回去的。
“阿姐瘦了好多。”刘溆听出她的推诿,立马扯开话题,犹豫了一下才拉起她的手:“在京城比在家里辛苦很多吧。”
刘熙下意识把手抽了出来,脸上笑意不减:“也还好。”
察觉到她的疏离,刘溆忙收住话头,也不知要和她说些什么了。
刘熙看了眼远处朝这边张望的几个学生,说道:“既然考进来了,就多用些心,争取在考核时得个好成绩。”
“嗯,一定。”
“那都是你的同窗吧,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我也该走了。”说着,刘熙站起来:“好好上课念书。”
刘溆忙站起来,还没说话,她就走了。
刘熙走远,张望的学生立马跑过来。
“天呐,刘溆,那就是你姐姐吗?”
“姿容端淑,是宫里的女官对吗?”
刘溆被她们围着,只能被迫回答:“是,尚宫局司言。”
“她看着和你差不多大,就是一司主事了?”
她们惊讶不已,一个个又羡慕又敬佩,刘溆的笑容却有些苦涩。
有这样厉害的姐姐,她心里像是压着一座山,怎么都透不出气。
出了储英馆,刘熙直接走回家里,到了门口,一个卖花的老妇突然挎着花篮过来:“姑娘,买花吗?”
“不必了。”刘熙客气的拒了,她并不是个喜欢侍弄花花草草的性子。
老妇却不依,直接把手里的花束塞过来:“好姑娘,这花很新鲜的,只要两个铜板就好,够我买个馒头饱腹就好。”
这话说得刘熙心中不忍,只得接过来:“好吧,多谢了。”
红英忙抓了一把铜钱,数也没数就放在老妇手里,顺势把她篮子里的花全部抱走:“好了老人家,早些回去吧,这些花我们都要了。”
“哎哟,谢姑娘,谢姑娘。”老妇喜出望外,小心翼翼的捧着手里的铜钱,急忙收进衣服里。
进了家门,刘熙把花递给红英,径直朝卧房走去,守在家里的平安赶紧把水准备好。
“外面这么热,姑娘累坏了吧,小玉,西瓜就在井里,快去切来。”平安拧了帕子给她,又赶紧打扇,瞧见红英怀里的花,不免惊讶:“怎么这么多鲜花?”
红英把花放在桌上:“门口遇上位老人家卖花,怪可怜的,就都买了。”
“真新鲜。”平安拿起一束瞧了瞧,突然发现花里塞着一卷指头粗细的纸,上面还用线仔仔细细的绑着,她把东西取下来,瞧了瞧就递给刘熙:“姑娘,你瞧。”
刘熙正喝水呢,瞟了一眼,浑不在意:“什么东西?”
拿过来随手打开,纸上只有六个字,笔迹却是极为熟悉的。
吾安,晏如勿念。
刘熙微微一怔,忙把纸条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她迫切的想要瞧见更多的消息,可除了这六个字什么都没有,心里难免一阵失落,但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他是平安的。
真好,真好。
“是殿下的消息吗?”平安大胆猜到,见她没否认,赶紧问:“红英,你们和谁买的花?快去把人找来。”
她急忙就要出去,刘熙忙叫住她:“别声张。”
平安停在门口,也反应过来了,吓得赶紧捂住嘴,心里却由衷的高兴。
“没事就好。”刘熙捏着纸条,满脸庆幸:“没事就好。”
她握拳抵着额头,闭着的双眼悄悄湿润,平静的内心猝不及防的迎来情绪反扑,竟一下子委屈的不行。
眼泪一颗颗滴落,可把平安吓到了,赶紧过来:“姑娘。”
“平安就好,可是,我不喜欢这样。”她小声哭了出来,起初还压着哭声,哽咽的声音却越发不受控制:“我本来就够难了,还要牵挂他,为什么那么久才有消息,呜呜呜...还不说清楚,我担惊受怕,还吃不好,睡不好。”
她少有的露出脆弱一面,哭的平安心里一阵难受,红英和小玉一个提着水壶一个端着西瓜进来,瞧见她哭,心里都着急了,赶紧过来,只是还没开口就被平安止住。
自己姑娘需要好好哭一场才行,否则心里总是憋着,会生病的。
她低头呜咽,哭声始终压着,便是难以控制情绪,也不肯让太多人窥见自己的脆弱。
眼泪在桌边聚了一片,胸口淤堵的闷气散去,刘熙突然觉得好没意思,立刻擦去眼泪,红肿着眼睛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吃饭吧。”她声音还带着沙哑,情绪却已经飞速平静下来了。
心气顺了,这些日子瞧着毫无胃口的食物变得异常美味,饱餐一顿后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差不多了,又沐浴洗去一身暑气,刘熙早早的就睡下了。
这一晚没有通宵失眠也没有噩梦惊醒,一觉沉睡到拂晓,被红英唤醒时,还贪恋着睡梦中的安逸。
休沐结束回去上值,尚宫局少了很多人,剩下的人个个蠢蠢欲动。
各司主事跟着尚宫大人们聚在了尚功局正殿明堂,这里很宽敞,左右两侧各有两排桌椅,六局尚宫坐在前头,其余人跟着坐在后面。
尚宫的位置空了好几个,各司主事也少了不少,余下的二三十人,则个个神情严肃,心里都有着各自的思量。
吕尚功说道:“经过数日查证,结果都出来了,说实话,这样的结果实在让人伤心,都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通过考核的,心思却错了,现如今,按宫规处置了不少人,自然也就空出来了不少位置。
按照规矩,尚宫和各司主事的任免需要奏禀娘娘决处,娘娘已经给了口谕,太子殿下大婚在即,六局都还有主事尚宫,尚宫填职可以先放放,各司主事到是能补则补,余下属官,你们若有觉得合适的,也可以推举提拔。”
大家都在沉默,楚尚仪便率先开口:“现如今空缺的职位都有哪些?挂出来吧。”
第357章 女官补职
吕尚功也没废话,对着旁边的宫女一点头,一支长卷打开,一个个空缺的职位露了出来。
六局二十四司四十八位各司主事,空缺的位置有十九个。
除女史外有官职实权的位置,空缺二十三个。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几乎拆掉了六局一半的框架,若是不及时补职,太子大婚即便有前朝主持,但少了六局配合,也难进行。
所有人都仔细看着,目光扫过,各有心思。
此次空缺这么多位置,这完全就是提拔自己人的好机会。
“需要补职的位置共四十二个,各司设下女官在册六十七人,女史在册一百二十三人,储英馆在册女官九人,女史十七人,行宫在册女官女史四十二人,这些人都可以补职。”
吕尚功说完,叹了一声:“十九个一司主事空缺,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御史台弹劾六局鼠狼之窝,算是指着六局的鼻子在骂了,不管是你们,还是补职的人都要以此为戒,切不可再犯。”
“是。”
姜尚食问道:“这么多空缺,昔日提名之法不可行了,那今日如何处置?”
“落名吧。”吕尚功让宫女呈上笔墨,给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沓巴掌大的纸片:“写上人名,粘在你们觉得合适的地方。”
没人反对。
刘熙瞧着自己面前的纸片没有立即动笔,这个法子可操作性很大,只要时机把握的恰当,完全可以几个人各取所需互相帮忙把各自心仪的人选推上去。
其他人自然也发现了这个漏洞,四下查看,寻找着能与自己合作的人。
身边的林司记朝这边微微一靠,手里的笔晃了两下,示意刘熙合作。
刘熙想了想,直接在纸片上写下‘尚功局司正’。
她看好这个位置。
尚功局司正原有两位,一个崔愔,一个宁时徽。
宁时徽是个病秧子,早就回家养病了,而且她教唆李长昭去闯大朝会的事,虽然没被治罪,但尚功局的人心里是清楚的,她的位置形同虚设,否则也不至于出现在卷轴上。
正好崔愔此刻就坐在刘熙对面,刘熙抬头瞧了一眼,她正盯着面前的纸片面色凝重,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看向刘熙,直接把头一扭。
“......”谁招她了?
林司记很意外刘熙的目标,看过后不置可否,到是另一边的申蓉多瞧了两眼。
“便从尚宫局开始吧,尚宫局两位司簿、两位司闱,一位司记,一位典簿,两位典闱,两位掌闱...”吕尚功故意顿了一下,看了眼脸色阴沉的能滴水的冯尚宫,这才继续说:“你们可有人选?”
六局尚宫都没说话,刘熙听着都替冯尚宫臊得慌。
因为丢了钥匙,司闱处被撸了个干净,就剩下一群女史了。
六局各司,出事最多的就是尚宫局,在今日这场大会之前,六局尚宫已经就如何料理那些犯事女官商讨过了。
宫规是一方面,但人情是另一方面。
显然,没了老资历的崔尚宫,冯尚宫一个都没保下来。
所以今天,先拿尚宫局开刀。
依旧是楚尚仪率先开口:“我这里有个人选,非常适合司簿一职。”
说完,她让人把写好的名字贴了上去。
刘熙瞧了眼,是尚仪局的一位典籍。
“我这里也有一位。”尚食局的司饎也提了一人。
她们的目标太明确了,就是往尚宫局塞人。
“我也有一位。”刘熙开口,让宫女把纸片拿上去:“尚宫局典簿李姝宜。”
林司记笑了笑:“我也有一位,尚宫局典簿李姝宜。”
申蓉也递了条子:“尚宫局典簿,李姝宜。”
尚宫局只有她们三个一司主事在场,三人都荐了同一人,目标很明确。
塞人可以,但最少要有一个是尚宫局自己的人。
其他人焉能不明白这个意思,只要保证其中一人是当局提拔,剩下的那一个,是谁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吕尚功环顾了一圈:“尚宫局典簿李姝宜升任司簿,诸位可还有异议?”
“无异议。”依旧是楚尚仪说话了,只是她有意看了眼刘熙。
懂得取舍,比冯尚宫强一点。
司簿定了一位。
一番商讨,楚尚仪推荐的人担了另一位司簿,尚宫局典言赵玉蘅升任司闱,尚宫局掌簿白揽云升任典簿,尚宫局司簿处女史升了两位,一个掌簿一个典闱,司记处女史升了一个掌闱,司言处升了两位女史,掌簿掌闱各一人,其余位置由另外五局的人调任。
每一次提名,大家都保持着默契。
我允许你插手进来,但你也要接受我的人,这是心照不宣的交换。
一个个空缺的职位陆续填上,女史擢升了不少。
尚仪局女史苏折音,升任尚仪局司宾。
尚寝局掌灯宋息薇,升任尚宫局典言。
尚服局掌宝唐安安,升任尚服局司宝。
尚功局掌记华蓥泷,升任尚服局典仗。
尚食局女史杜寻雁,升任尚食局典膳。
终于轮到尚功局了。
吕尚功瞧了眼卷轴,松了口气:“尚功局空缺司正一名,我是尚功局主事,此事不宜轻易开口,就请楚尚仪主持吧。”
楚尚仪说道:“司正一职关系重大,司正宁时徽身体有恙,常告病休养,经六局商讨,调任尚寝局司灯一职,所以如今,司正空缺,你们可有人选?”
司灯,一个实实在在的闲职。
刘熙说道:“我有一个人选,尚宫局典言王思岚。”
她开口突然,好几道目光都落了过来,连冯尚宫都回了头,眼中全是不理解。
“王思岚今年才通过女官考核,任职典言已经越了规矩,如何能升任?”
“就是,刘司言已经徇私了一次,还想徇私第二次吗?”
好几个人都不愿意。
刘熙顶着质疑的目光开口:“今日提拔,并没有完全论资历长短,所以王思岚资历浅不算问题,至于徇私,还是慎言的好。”
较真起来,在座的谁没有徇私?
装什么正人君子坦坦荡荡呢?
被怼的人脸色不是很好。
楚尚仪看了圈其他人:“可还有其他人选?”
第358章 祝各位前程似锦
又有几人提了人,无一例外都是其他五局的人。
瞧着黏在卷轴上的几个人名,楚尚仪叫停了她们。
“各有人选,看来一时间是争论不清楚的,既如此,先休息片刻。”
几位尚宫很有默契的起身离开,她们需要去私下商议。
她们一走,就有人开了口:“王思岚才做了几个月典言,办事流程都不见得熟练,如何能任司正一职?”
刘熙当即反驳:“各局各司行事流程固定,熟悉流程有何难?举荐王思岚,是因为司正一职讲究秉公处置,不仅要严恪己身,更要家族守律,王思岚孤家寡人,嫉恶如仇,最适合。”
“可她是罪臣之女。”
“王澍伏罪,王思岚告发有功,陛下已经赦免了她,何来罪臣之女一说?”
她打定了主意要把王思岚推上去,面对其他几位主事发难一步不让,屋里的气氛也微妙了起来,其他人旁观不语,心里都有各自的打算。
很快,尚宫们回来了,她们敏锐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却谁也没有多问。
楚尚仪看了眼卷轴,问道:“可还有人选?”
“我有一位。”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崔愔开了口:“尚宫局典言王思岚。”
一年同窗,王思岚是什么人她心里有数,她可能不是能力最强的,但是和其他人选对比起来,她是最合适的。
行贿?她有钱傍身,根本不屑于贪污。
用强?她完全能豁出去拉着你同归于尽。
这样的性子,很适合司正一职。
这让楚尚仪很是意外,申蓉递出第二张纸片:“典言,王思岚。”
“司言处还真是齐心协力。”有人阴阳了一句。
申蓉温温吞吞的开口:“嗯,比内讧好。”
这话说得对方像是吞了苍蝇一样,一下子就闭了嘴。
“王思岚学东西快,做事也仔细,这几个月刘司言奉旨办差,申司言又病了,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和赵玉蘅料理,做的不错,虽然摊上王澍那样一个亲爹,好在自己争气。”林司记说着,两指夹起纸片:“我也提她一次。”
姜尚食忍俊不禁:“尚宫局的人还真是齐心协力,刚刚刘司言提了李姝宜,现在又提了王思岚,林司记和申司言竟然都觉得很合适,没有半句异议,冯大人,有此得力臂膀,你真是有福。”
这是很明显的挑拨,大家都听出来了。
冯尚宫看向刘熙,嘴角轻轻一扯:“后生可畏,诸位也有福了。”
姜尚食笑了笑,并不放在心里。
“其他人选可还有补充?”楚尚仪看了一圈。
尚宫局摆明了要把人塞到司正这个位置,其他人纵使有心,但各有人选谁也不肯让步,反倒不占优势。
见状,楚尚仪只好说道:“既如此,那就由尚宫局典言王思岚升任尚功局司正,既如此,典言空缺了一位。”
“女史文芫行事稳妥,做事仔细。”申蓉抢先开口。
刘熙看了她一眼,配合道:“我赞同。”
其他地方塞了外人无所谓,司言处不行。
姜尚食直接笑了出来:“两位司言这是打算把齐心协力进行到底了?”
“司言处可无诏宣旨,自是要用自己人。”申蓉说的非常直接。
姜尚食的笑意冷了些:“那申司言最好自己也是个可信之人。”
“这是尚宫局的事,就不劳尚食大人操心了。”申蓉少见的强硬。
楚尚仪没有立刻决定,反倒问道:“冯大人意下如何?”
“由她们做主吧。”冯尚宫放任不管,面上却是很明显的不满。
申蓉并不在乎,刘熙就更不在乎了。
一个遇到事情只晓得推诿的上官,理她作甚?
到了司言这个位置,升迁贬谪,就不是尚宫可以决定的了。
“既如此。”楚尚仪让人把所有补职人员整理好:“等娘娘过目后,就算是定下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她们散去。
林司记突然笑了一声:“还真是鬼精,大家把该塞的人都塞完了,你们俩来一出不给塞人,以后可没人陪你们玩了。”
“我赌她们记吃不记打。”刘熙站起来,很郑重的抱拳:“今日,多谢林大人,申大人了。”
她们俩笑了笑,压下她的手:“互相帮忙而已,客气什么,走吧。”
她们回了值房,大家都在等消息,见她们回来,一个个神色激动想问又不敢问。
这一次补职,空缺的位置很多,但想要提拔,全看各司主事愿不愿意提自己一句,若是错过这次机会,谁都不确定下一次提拔是什么时候。
所以,今日对她们来说非常重要。
刘熙没说话直接回了位置,端了茶盏就赶紧喝水,中途那一顿反驳,说的她嗓子都哑了。
申蓉实在受不了她们期盼的目光,笑着说:“提前祝各位,前程似锦了。”
司言处的女史都升了,毕竟六局二十四司,只有司言处,什么都没查出来,全员擢升,是意料之中的事。
欢呼声骤然炸响,所有人激动难耐,对她们俩更是万分感激。
隔了两天,千秋殿便来了宣召。
刘熙和申蓉一块去的,补职的卷轴摊在桌上,皇后正仔细瞧着,卷轴上有几处改动。
“听说你们俩不守规矩,把其他人耍了?”
一声打趣,引得刘熙多看了她一眼。
只见皇后容光焕发,眉间忧愁一扫而空,如从前一样温柔端庄,完全是卸下了一桩心事的模样。
刘熙心想,她肯定也知道李长恭平安的消息了。
他那样孝顺,定不会让皇后提心吊胆牵挂着的。
皇后见她们默契的低着头一言不发,说道:“这次严查六局,司言处一点错都没被抓出来,你们俩功不可没。”
“臣等只是尽自己本分。”
皇后停在一旁,瞧着卷轴上的名字:“安排的都还不错,本宫做了些细微的调整,就这样定下吧。”
“是。”
对内宣旨,是申蓉的事,她领了卷轴先走。
皇后坐下来,说道:“那么多空缺,本宫以为你会把人塞进司药处,没想到会是个管御用酒水的司酝。”
第359章 本宫要生出私心了
“掖庭的事闹得太凶,司药司膳两处都是姜尚食的心腹,便是把人塞进去了,也束手束脚发挥不了任何作用,所以臣才退而求其次。”
“这到也是。”皇后表示理解,却又忍不住遗憾:“只是这次大理寺介入严查,竟然也没把她们抓出来,这实在算不得好消息。”
刘熙说道:“姜尚食的嫌疑很大,但大理寺似乎有意绕开了她,臣怀疑是陛下授意。”
“陛下想要引蛇出洞?”皇后仔细想了想:“在太子大婚的时候?”
“说不准。”
皇后叹了口气:“六局出事,陛下心里还是怨怼本宫的,这些事也不与本宫说了。”
刘熙犹豫了一下,问道:“臣其实很疑惑,徐全福等人在掖庭肆意妄为,娘娘当真不知吗?”
“本宫知道你想问什么。”皇后颇有几分无可奈何:“按照常理,这些事本宫不会不知道,可是她在掖庭,让宫人去掖庭养病也是本宫私心,陛下知道本宫有私心,他让步了,本宫就不能再得寸进尺与她们频频联络。”
刘熙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对:“若是陛下有意盯着娘娘的一举一动,那在掖庭肯定也有眼线,娘娘有顾虑,陛下没有,那为何陛下的眼线也没有传出消息?”
她这一提醒,皇后也琢磨出不对劲了。
“要么陛下在掖庭没安排人,要么就是那些人同流合污有意隐瞒。”
第一个猜想显然是不成立的,可第二个猜想也有些荒唐了,能成为陛下耳目的人,又怎么会看得上那些小恩小惠呢?
皇后的表情凝重起来,刘熙继续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臣的错觉,臣总觉得这宫里还藏着其他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有些话,实在不适合告诉她。
“这个本宫会留心的。”皇后岔开话题:“说来,你为何这般抬举王思岚?莫非真是任人唯亲?”
刘熙忙道:“娘娘,天地良心啊,臣这么做只是觉得王思岚非常适合司正一职,并无私心的。”
“还讲上良心了。”皇后失笑:“算了,你先前替本宫背下了谢淑荣落榜的事,惹了谢家针对,这次,就当是赏你了,只是往后,也把脾气改一改,再敢背着本宫搞小动作...”
刘熙非常识趣,立刻应声:“臣不敢,请娘娘放心。”
皇后心情不错,也不和她计较:“再有下次,本宫可不饶你,去忙吧。”
“是,臣告退。”
刘熙出去了,兰欣才笑着说:“看样子,刘大人应当也知道了消息,那股轻松劲儿是藏不住的。”
“前些日子本宫牵肠挂肚,什么都不想管,她却挖空心思办事,逮到机会就找人打听情况,明明问本宫就行的事,却顾虑本宫伤心不肯开口,强装镇定分析利弊让本宫安心撑住,自己反倒日渐消瘦下去,这些本宫都看在眼里。”皇后满脸欣慰:“临危不乱,安稳后方,本宫真是要生出私心了。”
兰欣说道:“娘娘惜才,先前不忍刘大人如自己一样困在后宫,现如今又希望她能陪在殿下身边,与殿下互相扶持,这都是人之常情,要奴婢说,不如就让殿下和刘大人自己决断。”
“自己决断…”皇后微微出神,内心竟隐隐希望刘熙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前程。
瞧皇后心情不错,兰欣又说:“刚刚刘大人说的,娘娘要查查吗?”
“查。”皇后严肃起来:“悄悄查,别惊动她们,若是真的别有心思,就除掉吧。”
这段时间的事,让她察觉到后宫似乎并不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内,她内心实在不安。
申蓉的速度很快,司言处所有人都在做好自己在此的最后一次事,补职的结果很快向六局传达。
刘熙在尚宫局门前遇上了要去尚服局的王思岚,笑意很是灿烂:“恭喜呀,王司正。”
王思岚看着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申大人说,你与其他人据理力争,为了给我争取这个位置,还耍心眼了。”
“那叫策略。”刘熙纠正她。
王思岚沉默了一下,这才说道:“多谢。”
“真的感谢啊?”刘熙心情非常不错:“给我做狗腿子呀,哈哈哈...”
她笑着进去了,这次,王思岚却没有骂回去。
虽然自己很不想欠刘熙人情,但也得承认,被人认可能力并且提拔,真的很难不感激。
职位变动,许多人都要搬东西,值房嘈杂,刘熙干脆躲来外面。
她拿着本字帖,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字,天气炎热,水迹很快就消失干净,她却不厌其烦。
身边的红英小声提醒:“姑娘,邓旭。”
刘熙瞧了一眼,邓旭已经来到跟前,跟在身后的内侍老老实实的在几步外站定,手里还捧着东西。
他总说些让人恶心的话,刘熙挺不待见他的。
“刘司言好清闲。”邓旭非常自觉的坐了下来:“这么热的天,怎么也不弄些瓜果来吃?”
刘熙把手里的字帖放下:“这里偏僻,难为邓少监能找到这里来,怎么?有事吗?”
邓旭笑容和煦:“你告诉了杨慎那么多事情,结果他还是没把人抓出来,是不是很生气?”
“怎么?内侍省都漏成筛子了,邓少监还有闲心关心别人的事?”刘熙放下字帖:“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想想为什么掖庭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你这位少监竟然完全不知道。”
邓旭笑意不改:“那些知情不报的,都死了。”
“我知道,你不是早就把人弄死了吗?”刘熙不是很感兴趣。
邓旭却摇摇头:“我说的,是那些分散在掖庭里的耳目。”
刘熙心神一凛,瞧着他,思绪飞转:“所以,那些人为何知情不报?”
“没问出来,所以杀了。”邓旭说的很轻松,对人命完全不在乎:“刘大人心疼他们?”
刘熙摇头:“不心疼,只是有些惊讶,能成为陛下耳目的人,竟然连谁是主子都能忘记,做出这种事来,实在糊涂。”
第360章 扇耳光都是赏他了
“糊涂东西不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毕竟,不是所有人的脑子都好用。”邓旭盯着她看。
人如娇花,百看不厌。
刘熙继续瞧字帖:“邓少监要是没其他事就先走吧,我清闲,你可不清闲。”
“刘大人这算是在关心我吗?”他不仅不走,还微微倾身过来。
刘熙黑了脸,见他故意朝着自己嗅了嗅,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一声,清脆响亮。
邓旭满脸错愕。
“清醒了吗?”刘熙冷着脸问:“清醒了就滚。”
邓旭一点没生气,反倒笑了:“真是翻脸不认人啊,我才刚刚告诉了你一个消息呢。”
“那你为什么突然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呢?”刘熙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这么着急打消我内心的猜忌吗?邓少监?”
她昨日才和皇后提了一句掖庭里的耳目有问题,今天邓旭就来找她说这件事,实在是太巧了一些。
邓旭扯了下嘴角。
嗯,有劲儿,扇的很疼。
“怪不得内侍省漏成筛子呢,徐寅不会是在替你背黑锅吧?”刘熙起身,顺手把字帖卷起来,抵在邓旭喉间:“嗯?”
邓旭毫不怀疑她敢杀了自己,这种命悬一线的刺激感觉,他竟然很喜欢。
他笑了一声:“刘司言高估我了,娘娘着人去掖庭彻查,查什么瞒不过我的,而我,又正巧在为陛下料理不听话的人,说这些也是为了讨大人欢心啊。”
“是吗?”刘熙强迫他把脸抬起来:“你这么厉害,怎么掖庭里闹出这种事,还是尚功局去查出来才知道的呢?邓少监,你不会也是知情不报吧?作为陛下的爪牙,你这样很不合格。”
字帖边缘锋利,在邓旭喉间划出一道血痕,细密的疼痛攀在脖颈上,像是缠了一条毒蛇,让人窒息。
“我怎敢欺骗大人呢?”他突然微微压住字帖:“大人若不信,可以剖开我的心瞧瞧。”
“真剖了你又不乐意。”刘熙甩开他的手:“你最好是真无辜。”
抵住喉间的东西撤开,邓旭脸上多了一丝失落。
刘熙走了两步,突然站住:“有殿下的消息了吗?”
“荣王殿下?”邓旭很不喜欢刘熙提起他,却还是说了:“边关已经传来了密信,殿下无恙。”
无恙。
这么说,明帝知道李长恭没什么事了,刘熙心里有数了。
却也不忘提醒邓旭:“既然是密信,那你还到处嚷嚷?”
被怼了,邓旭却瞬间心情大好。
这是在和自己无理取闹吗?
刘熙没管他的反应,瞧见字帖边缘沾了他的血,嫌弃的皱了眉,直接撂下字帖也不打算要了。
旁边的内侍立马过来,看见他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完全不敢说话。
邓旭捡起她不要的字帖,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忍不住抽了下嘴角,心里却想着,扇耳光时她的手似乎很凉。
大夏天还手凉,该补补身子才行。
回去的路上,红英气的大骂:“言语轻佻,他要不要脸啊,给他一耳光简直便宜他了。”
“你说,他会不会和那些人是一伙的?”刘熙的心思全在正事上。
红英板着脸:“肯定是,他就不是个好东西,肯定是个坏的。”
刘熙说道:“先前我排除他的嫌疑,是因为犯事的全都是徐寅留下的人,而且他一直在肃清内侍省里徐寅的势力,双方一直不睦,所以我下意识觉得他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但如果他只是藏得比较深,想要一举两得呢?”
“应该不会吧。”红英也静下心了:“按照姑娘的推测,那些人不怀好意,内侍省又出了这么多事,如果真的有问题,就算只是一个小小的苗头,陛下应该都不会让他继续待在身边了。”说完,她顿了顿,语气也不太自信起来:“陛下身边应该不至于没有一个死心塌地的可用之人吧?”
刘熙也不自信了:“不清楚。”
这次掖庭的事儿,给她的感觉就是明帝和皇后在宫里的耳目似乎耳聋目盲了一样,大家都闭紧嘴巴,明哲保身。
邓旭为了不被牵连,不许任何人到明帝跟前嘴碎,一个在掖庭犯了事的理由就能直接要人命,他又是陛下跟前的人,在宫人看来,他所有的行为都是明帝的意思,而邓旭又没有为明帝考虑的自觉,所以骂名就得明帝背着,偏明帝还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为了不被牵连,让宫女闭嘴,背地里悄悄查,恨不得把一团糟烂捂死在掖庭,可这些事情一开始却没有传到她的耳朵里,深入去查,竟然也挖不出有用的消息。
这其实很危险。
“就算没有我觉得也正常。”红英哼哼了两声:“梁王和勇国公府都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人,再没有比他们更亲近的了,可最后是什么下场大家不都看见了吗?还有太子,亲儿子啊,陛下这么整他,还有公主,一手养大的女儿啊,为自己母亲讨个公道,结果被撵去行宫了,元后还是发妻呢,连发妻都不在乎,说一句薄情寡义都不为过。
还有啊,陛下十几年不去其他后妃宫里,听着是独宠皇后,可也是让其他后妃守了十几年的活寡啊,没儿没女没盼头,谁愿意管你这堆破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且说真的,我总觉得陛下也没太在乎皇后娘娘,真要是放在心里,娘娘也不至于知道掖庭的事后第一反应是瞒着他了,不要牵连殿下了。”
她越说越激动,刘熙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隔墙有耳。”
红英这才闭了嘴。
六局调整后很快安定下来,尚服局和尚寝局负责东宫布置,尚食局那边也把拟好的膳食单子送到了皇后案头,尚仪局着人去了曹家,规训大婚礼仪。
很快,太子大婚的日子到了。
宫里许久没有喜事了,先前又出了太多的事,这一场喜事,让死气沉沉的宫里难得热闹起来,皇后又给宫中上下发了赏钱,越发的添了不少喜气。
鼓乐响了整整一日,傍晚,便在东宫设宴,款待臣公,明帝也带着皇后及后妃宗亲来了。
歌舞欢庆,热闹喧天。
第361章 表姐弟哪能做夫妻
明帝和皇后坐在一起,太子与曹玉贞陪同在侧,宫女往来,彩衣纷飞,明帝也难得露了笑脸,时不时与太子说上两句。
一曲舞毕,太子持盏说道:“仰承父皇多年教导,儿臣自知先前惹下不少祸事,劳累父皇心神,如今,儿臣成家,也要学着父皇的样子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从前种种,儿臣知错,往后,绝不让父皇辛劳。”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明帝对他的态度堪称温和:“你是长兄,要为弟弟妹妹们做好榜样。”
父子俩喝了一杯,瑞王迫不及待的站起来:“兄长大喜,弟弟敬你一杯。”
他们俩被明帝用边关开战举荐将领的事情耍了之后,表面和睦都没演下去,瑞王在玉阳殿算计刘熙那次,还试图拖太子下水,一起挨了明帝一顿骂之后,直到太后小祥才又说上话。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俩今天晚上兄友弟恭。
太子笑道:“多谢二弟,你也不小了,也抓紧啊,还有奉华,可不能再耽搁了。”
“难不成大婚叩拜时,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李长昭瞥了他一眼:“这么上赶着催人成亲做什么?”
挨怼了,太子压着火强颜欢笑:“好好好,不说你,只说二弟,儿臣记得贵妃娘娘去年就在替二弟相看了。”
他一提,明帝也想起来了,顺嘴就问:“你相中谁家的姑娘了?”
他还能记得这事,德贵妃一脸意外,高兴不已:“各家教女有方,妾身瞧着都很好。”
“怎么?你打算给他一口气娶好几个?”明帝喝了口酒。
德贵妃笑意僵了一下:“陛下说笑了,妾身比不得娘娘眼光好,又想请陛下拿个主意,所以不敢定夺。”
她夸皇后时,就近的人都非常默契的露出了然于心的笑。
明帝瞥了她一眼:“你有人选了?说说吧,是哪家的姑娘?”
正巧歌舞停了,明帝这句话,让其他说笑的人也都停了下来,刘熙与几位女官一块进来,见殿里安静,也都停在了侧门处。
“妾身觉得高平公主的孙女儿教养的很好,知书达理,年纪也正合适。”
听见这话,刘熙就知道在说瑞王的婚事,只是怎么会在这个场合提?
今日,太子和曹玉贞才该是主角,提瑞王的婚事,不是抢曹玉贞的风头吗?
刘熙忙看了眼曹玉贞,只见她妆容艳丽,穿着华丽的正红色宫装,安静的坐在太子身边,噙着笑,端庄大方,对风头被抢毫不在意。
似乎察觉到了打量自己的目光,她看过来,冲刘熙笑了笑。
德贵妃的话让好些目光都落在了高平公主身上,她有些意外,疑惑的瞧着德贵妃,并没有立刻说话。
在她身边陪着的,正是谢淑荣和谢淑宁两人,她们也很意外。
特别是谢淑荣,她惊讶的看了皇后一眼,又瞧向德贵妃。
她陪在皇后身边,虽说不是寸步不离,却也日日都去千秋殿请安说话,也和德贵妃碰上了好几次,可对方并没有透露过想和谢家结亲的意思。
不过,听这个意思,对方相中的似乎是自己的妹妹。
她难掩失落,为了争口气做女官,她耽误了年岁,结果却落榜了。
想到这里,谢淑荣心里就酸酸的漾起愤怒,为了不被人看出来,只得低着头。
皇后笑着说:“贵妃自谦了,眼光不是挺不错吗?”
德贵妃挂着笑没说话,小心觑着明帝的反应,想知道他愿不愿意。
“陛下。”皇后唤了一声:“可还记得臣妾曾与你说过,谢家的小女儿淑宁,那个会弹琴的活泼姑娘。”
明帝显然没有印象,他的心思都在前朝政务上,即便是后宫女官,有印象的也就那么几个,其他人即便是站在跟前也对不上号的,就更别说官眷了。
不过,他也没让皇后的话掉在地上:“嗯,有些印象。”
“喏,就是那位。”皇后示意:“上次她来千秋殿,臣妾瞧着就很喜欢。”
谢淑宁早在被点名时就下意识的打起了精神,再听皇后这么一说,越发觉得惊讶。
千秋殿那次,她可没觉得皇后喜欢自己。
但皇后如今这么一提,她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希望,悄悄看了眼祖母,见她没有做声,也不敢有太多的反应。
只是心里,总是欢喜的。
明帝就是此时看过来的,目光平淡,并不是很满意,可瞧了瞧瑞王,又觉得还行。
“姑姑这孙女儿,多大了?”
高平公主这才说道:“回陛下的话,我这大孙女,今年十九了。”
她突然提起谢淑荣,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明帝微微蹙眉。
“大孙女?”他若是没有猜错,德贵妃相中的,应该是皇后夸赞的小孙女谢淑宁吧?
那高平公主主动提大孙女,难不成是想把两个孙女儿嫁给自己的两个儿子?
两边押注,压到皇子身上来了。
明帝气笑了。
旁边的皇后淡定从容,似乎早就料到了高平公主会这样回答。
瞧着皇后的表情,刘熙立马反应过来,因为李长恭有了消息,所以皇后并没有按照她先前说的那样,给谢淑荣透个底,让谢家拖着瑞王,而是选择把事情当众一提,让德贵妃自己去得罪人。
果不其然,德贵妃立马说道:“不,不是大孙女,是小孙女。”
她这话完全让谢家姐妹尴尬不已,高平公主也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德贵妃会接不住自己的意思,当众给了自家难堪。
明帝瞪了德贵妃一眼,说道:“年纪的确合适,只不过,表姐弟哪能做夫妻?”
他一句话就给否了。
不仅断了德贵妃和谢家搭上关系的机会,也断了谢家女入宫的希望。
高平公主脸色发白,直接愣在了位置上。
皇后反应很快,顺势接话:“淑荣在臣妾身边也几个月了,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臣妾想请陛下,为她指婚。”
“这个,等朕想想吧。”明帝握住皇后的手,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说了,转而说道:“今日,是太子妃的大喜日子,当以太子妃为重才是。”
第362章 李长彦谋反
众人看热闹的目光这才落在曹玉贞身上,连身边的太子也瞧了她一眼,只不过并没有太大反应。
曹玉贞持盏起身:“父皇国事繁忙,母后又为今日大婚操心,这杯酒,儿臣与太子敬父皇母后,谢父皇母后于百忙之中,来为我们贺喜添福,也希望殿下与儿臣,能如父皇母后一般,两情缱绻,相守白头。”
这番识大体的举动很得明帝欣赏,他端起酒盏喝了。
酒过三巡,明帝已经有了醉意,不过兴致很好,皇后噙笑沉默着,心里猜想着今天到底会不会出事。
太子趁机说道:“近中秋,月色不错,儿臣陪父皇去醒醒酒吧。”
“今日你大婚,陪朕做什么?”明帝对他很不满:“你也别贪杯,太子妃是新妇,与她多说说话,朕有皇后陪着呢。”
太子却很坚持:“时辰还早,父皇难得有闲心,就让儿臣陪着吧。”
明帝满脸醉意的瞧着他,许久,他才点头,眼中情绪复杂:“好,我们父子俩,走走吧。”
“陛下。”皇后想要一块去。
明帝拦住她,不忘嘱咐:“就在这里,等朕回来。”
他起身,却又说道:“老二也一起吧。”
“是。”瑞王立刻开开心心的跟上去。
短暂的插曲,并没有扰乱兴致,曹玉贞主动来到皇后身边,陪着她说话,德贵妃因为刚刚的话,坐在位置上一声不吭,其他后妃到是三三两两的在聊天,有些遇上旧友亲戚,还会叫过来叙旧。
身边的女官笑着说:“等下散了,可算是有空休息了,这几个月把我忙的都没怎么睡。”
“娘娘已经发话,事情结束后,轮流休沐三天,足够你歇了。”
“那我定要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哈哈哈...睡神啊?”
她们说笑了几句,宫女搬了凳子放在一旁,大家就都过去坐下。
在座的都是皇亲国戚,其他人需等明日才会来贺喜吃酒,不过明日到也不需要她们了,自会有太子妃安排一切。
刘熙听着她们闲聊,眼睛却一直瞧着皇后。
外头夜色越发的黑了,月亮躲进云里,黑暗中,东宫侧门打开,一群人安静潜入,所有的动静都被鼓乐声盖住,外面往来的宫人多了起来,他们端着东西,进殿为宾客添酒添菜,歌舞继续,欢笑不断。
不多时,有宫女来请,说是丽华公主摔了一跤,磕破了头。
丽华年纪不大,在这样的场合是待不住的,又刚好今日来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有了同龄人玩闹,她吃过东西就跑外面去了。
皇后闻言,一脸担忧的起身:“好端端的怎么摔了呢?”
“母后别急,儿臣与母后一同去看。”曹玉贞跟着站起来,又说:“来人,快去请太医。”
皇后拦住她:“你是新妇,也是东宫的女主人,宾客都还未散,你就留下吧,本宫去瞧瞧就好,今日本就礼数繁琐,你也累了一天了,瞧着时辰差不多就去歇着吧。”
“好,儿臣记住了。”曹玉贞没有强求。
皇后要走,德贵妃也就顺势起身:“既如此,那妾身们也就一道走吧。”
“时辰还早,她们又难得与自家人见面说话,急什么?”皇后看了眼与家人说话的妃子们:“你若累了,就回吧,其他人也不必随本宫一块,只是心里记着些时辰,别太晚,今日是太子大喜,让他们早些歇着。”
她们笑着应了声。
李长昭也站起来:“母后,儿臣陪您一起吧。”
她和东宫的人不熟,在这里待着也无聊,还不如趁机离开呢。
“好,走吧。”皇后没有拒绝。
众人起身恭送皇后离开,刘熙也从侧门走了,蔺舒月见状,一扭头也走了。
宫女在前带路,皇后脚步匆匆,不忘问道:“在哪呢?”
“在后头院子里的小屋呢。”宫女说了一声。
皇后一行人跟着过去,东宫后院靠近女眷住处,但如今东宫只有曹玉贞一个女眷,所以这些屋子都空着,只廊下挂着灯笼,屋里则是一片漆黑。
“丽华怎么会到这里来玩?”李长昭嫌弃的看着周围,论景致,根本比不过她的大宁宫。
皇后话音刚落,带路的宫女突然提裙就跑,几乎瞬间,周围殿门打开,手持兵器的东宫戍卫冲了出来,兵甲撞击,利刃泛着寒光。
身边的宫人吓得尖叫,兰欣立马张开双手把皇后护在身后,紧张的声音发抖:“娘娘。”
皇后蹙眉瞧着,心里清楚太子动手了。
李长昭吓坏了,皇后看了她一眼,微微抬手把她护在身后,李长昭立马朝她靠近了两步,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袖。
“母后,李长彦要谋反?”她万万没想到那个被骂了也只会沉默的怂货敢做这种事。
一行人被东宫戍卫团团围住,锋利的刀刃指着她们,只要敢动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为首的戍卫扬声道:“皇后娘娘,请随臣等走一趟吧。”
“丽华在哪?”比起自己的安危,皇后更关心自己的孩子是否平安。
戍卫不语,只是往前头看去。
只见一个宫女抱着昏迷不醒的丽华站在漆黑的殿门口,安静的看着她们。
“公主。”青芳担心坏了,下意识往前,又被刀刃逼退。
皇后压住内心担忧,说道:“本宫可以随你们离开,但是,你们要把丽华交过来。”
戍卫没有拒绝,他们人多势众,并不担心皇后会玩手段,直接招手让宫女把人带过来。
青芳也不管刀刃会不会割到自己,推开就往前去,一把抢过丽华退回来,几人确认她没受伤只是昏迷,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娘娘,请吧。”
兰欣赶紧护住皇后:“不行的,娘娘。”
“无事。”皇后把她推开:“你们照顾好两位公主,不要生事。”
她摸了摸丽华的头,扭头看向李长昭,犹豫了一下才说:“别怕,和妹妹在这里待着,等下就好了。”
李长昭内心触动,想劝她别去,可话在嗓子里卡了许久,只涩哑着嗓子说了个‘好’字。
第363章 诛杀宗亲
皇后随他们离开,留下的人立刻被赶进空荡荡已经封死的屋子里。
与此同时,宴饮的大殿外,大批东宫戍卫在歌舞的遮掩中将整座大殿团团围住,宴饮歌舞几乎瞬间暂停,宾客慌乱,曹玉贞也顿时愣住。
东宫戍卫长带人进殿,立刻就有宗亲王爷怒喝:“放肆,尔等这是想做什么?还不速速退下。”
戍卫长飞快看了眼殿内的人,确认所有皇亲国戚都在这里没有遗漏,这才说道:“东宫进了窃贼,为保证诸位安全,还请留在大殿,不要随意走动。”
这话引起一阵骚动。
窃贼真假不知,但是要把他们困在这里却是真的。
当即就有人高声问:“区区窃贼,何须如此兴师动众?还不快退下!”
戍卫长并不搭理,一挥手,沉重的殿门一下子关紧,只有他身后留下仅容一人通行的道路。
“若有人敢闹事,格杀勿论。”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侧门处的几位女官身上。
她们穿着一样,看起来就是一群十几岁的姑娘,细皮嫩肉,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带着她们的楚尚仪就更不具有威胁了。
戍卫长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手指朝着她们遥遥一指,警告道:“诸位大人,皇后娘娘去寻丽华公主了,我等会看顾的,还请诸位大人帮忙安抚众人,莫要生出事端,否则,娘娘怪罪可就不好了。”
这完全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为此谁也没有说话。
见她们安分,戍卫长这才出来,立刻着人紧闭殿门。
将大殿的人控制住,东宫戍卫行动的动静也大了,带着皇后一行人往前赶去,行至海棠门时,打前的东宫戍卫立刻停下。
蜿蜒的竹林小道上,刘熙站在前头,月光洒在她身上,她手里提着一根竹棍,竹林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她看起来毫无威胁。
看见她,皇后瞬间想起了先前与刘熙的对话。
“太子大婚,陛下会带着后妃宗亲去东宫,到时候若是出事了怎么办?”
“不管发生什么,臣都会保证娘娘安全。”
此刻,她真的出现了。
队伍里有人小声提醒:“此人会武,小心。”
押送的戍卫神情一凛,立刻冲上来几人,其余人赶紧围住皇后,结果下一秒,后头就是一声惨叫,东宫戍卫反应迅速,立刻提刀就要钳制皇后,皇后立刻退开,对方的手伸出来,险些抓到她的瞬间,刘熙猛地出现,将对方一刀毙命。
“还请娘娘随蔺舒月去救公主。”
说完,她立刻上前拦住东宫戍卫,蔺舒月解决完殿后的东宫戍卫,拉起皇后就走。
“追!”戍卫立刻追了上去。
有戍卫拿起哨子就吹,刘熙瞧见了却没有阻拦,尖利的哨声在黑夜里传出很远,她解决了身边的戍卫,这才跃过去,手中竹棍早已退了刀鞘,成了一根细长的三棱长剑,一剑刺过去,鲜血喷溅,滋了她一身。
“快!”听到动静的东宫戍卫飞快往这边赶过来。
刘熙捡起地上的哨子,再次吹响,接连两声,是约定好的信号。
被拘困在殿里的人听见哨声了,几乎同时,那几个献舞的舞姬突然跃起,手里直接多了细长的短刀,毫不犹豫的冲向几位宗亲王爷。
有哨声就是出了意外。
她们的任务,就是除掉殿内这些人。
只是瞬间,就有一人遇刺。
事发突然,本就紧张的众人更加慌张,尖叫声一起,混乱中,一只碟子飞了过来,她下意识一躲,紧跟着腰间就挨了一脚,直接飞出去砸翻了一张桌子。
一直在侧门处不曾出声的几位女官早已经分散在了殿内,她们赤手空拳,面对手持利刃的舞姬丝毫不慌,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时,她们已经与舞姬颤抖在了一起。
眼见舞姬落了下风,旁边的宫女突然动手,直接把手里的酒壶砸向偌大的烛台,烛台轰然倒地,帘子被点燃,火苗顺着酒水燃烧,大火瞬间烧起。
殿内越发混乱,所有人都冲向了门口,奋力拍打着紧闭的殿门,殿外的东宫戍卫早已经退开。
戍卫长脸色错愕,顿时明白殿内混了其他人。
“快开门!”他立刻下令。
结果,话才出口,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跟在他身边的戍卫不管周遭戍卫震惊的脸色,扬声道:“太子殿下有令,不留活口,谁敢违抗,这就是下场。”
周围的戍卫都被镇住,没人敢去开门。
殿内浓烟弥漫,恐惧让很多人都没了理智,哭喊一片。
“让开。”几个宗亲提着殿内的香炉,重重砸在门窗上,可是厚重的门窗根本无法破开,他们的手都麻了,也无能为力。
“被加固过。”浓烟熏人,他们几乎绝望。
有舞姬见状就要杀过来,立刻被女官拦住。
殿内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求生。
混乱中,楚尚仪不紧不慢的走上高台,看了眼惊慌失措的曹玉贞,表情温和,不见一丝紧张。
“太子妃。”她轻轻唤了一声:“您是东宫的女主人,更是皇家长媳,陛下与娘娘不在,您就是主子,可不能糊涂啊。”
曹玉贞看了眼混乱的人群,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颤抖:“我要做什么?”
“太子糊涂,您就不能糊涂。”楚尚仪把她扶起来:“你要相信,太子绝对不会做出诛杀宗亲的事,他想做皇帝,就不可能让自己成为孤家寡人,这些舞姬,另有人安排。”
曹玉贞明白了,她与太子绑在一起,她不是要救太子,是要救自己。
最后一名反抗的舞姬被杀后,腾出手的几个女官立刻冲向旁边,抄起香炉砸开了一扇非常不起眼的窗户,几人飞快跃出,外头顿时一片喊杀。
这些日子在东宫布置,她们早就做了准备,这扇窗户就是特意留下来的。
门环上横插的木棍被拿掉,殿门顿时打开,慌乱的宗亲急忙就要跑,可一看见全副武装的东宫戍卫,顿时又慌得不敢出来。
“请诸位给太子妃让路。”楚尚仪高声一喊,威严十足。
第364章 禁军中出了内鬼
慌乱的人群默契的让开一条路,楚尚仪扶着曹玉贞出来。
她一身华服,强撑的端庄中藏着紧张,瞧见被杀的戍卫长,眼睛蓦然睁大,直到此刻,才算是真的相信了楚尚仪的话。
有人假借太子的名义诛杀宗亲。
若不能将此事与太子划清干系,那即便太子成事,也不过是给他人铺路。
而且,瞧楚尚仪她们的反应,陛下肯定是早有准备,太子不可能成事的。
既如此,若是再诛杀宗亲,便是让明帝背负杀子杀亲的骂名,以明帝的脾气,凡是有关联的人家,都不可能安然无恙的。
想到这里,一股冷飕飕的寒气顺着脊背蹿上曹玉贞的头,让她瞬间思绪清明。
早先冲出来的女官迅速围拢过来,她们人数不多,并不能与数百东宫戍卫抗衡,此刻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但面对披甲执锐的戍卫,却无人后退。
“你们在干什么?”曹玉贞的声音微微发颤,愤怒与恐惧交叠:“太子让你们拘困宗亲,却没有让你们诛杀宗亲,戍卫长的话就是太子的话,你们是听太子的还是听一个不知受了谁的指使,在这里假传口谕的人的?”
指着他们的利刃泛着寒光,围困的东宫戍卫有一瞬间的动摇。
杀人的戍卫冷笑,喝道:“太子妃这是要背叛太子不成?”
“胡说八道。”曹玉贞愤怒反驳:“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太子要诛杀宗亲?太子若真有此意,不会直接告诉戍卫长吗?你这是假传口谕,趁乱谋私,我与太子是生死与共的夫妻,岂容你这小人扯着太子的大旗行杀亲之事。”
那人扬声道:“事已至此,若不能成事,大家都得死。”
“法不责众。”曹玉贞比他声音大:“你们身为东宫戍卫,听太子吩咐办事是尽忠,太子糊涂,与你们何干?切莫被小人糊弄。”
她到底年轻,根本压不住场面,几句话根本没有说到重点。
楚尚仪只得开口:“太子受奸人蒙蔽,欲行不轨,陛下早已得知,方才哨声一响,禁军已经接管东宫防卫,你们此刻不弃暗投明,是要等禁军来缴械吗?”
她声音不大,但沉稳威仪,带着十足的压迫。
犹豫不定的东宫戍卫顿时乱了阵脚。
那人明显带了慌张,立刻说道:“不要听她胡说,拿下宗亲,逼陛下让位,太子功成,少不了我们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拼了。”
他拔刀,周围的戍卫却依旧犹豫。
陛下和太子谁强谁弱大家心里都明白,更清楚若是禁军接管了东宫,那他们面对的就不仅是禁军了,还要面对京畿防卫军,就凭他们,若不能出其不意,何谈胜算?
“动手啊!”那人慌了,直接砍向身边的人。
这一下,彻底激怒戍卫,周围几人直接砍过去。
楚尚仪立刻喊道:“留活口!”
大刀止住,那人被按在地上,为了防止他自杀,下巴也被卸掉,直接五花大绑。
“你受了谁的吩咐,冒太子名义,行诛杀宗亲之事的?说!”
那人仰着头不说话,目光里全是不甘。
旁边挤出一个戍卫,提起他的衣领仔细看了看,立马说道:“还真是你,大人,这人不是东宫戍卫,是外面的,来过几次东宫,都是替人传消息的。”
那人瞪大了双眼,如蒙受了天大的冤屈,挣扎着要为自己申辩。
说话的戍卫却不搭理,义愤填膺的开口:“不知是谁,但太子殿下绝对不可能将要事安排给此人。”
“还真有人冒太子名义。”东宫戍卫们顿时慌了。
虽然都是谋反。
可是帮太子对付陛下是一回事。
帮外人对付皇家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真是狼子野心。”楚尚仪环顾了惊魂未定的宗亲一圈:“险些让人浑水摸鱼,置太子殿下于不忠不孝之地。”
曹玉贞看着她,竟有种楚尚仪在维护的太子的感觉。
楚尚仪继续说道:“将此人严加看管,等事后交由大理寺,务必挖出他背后的主子。”
满心侥幸的东宫戍卫不敢有半分质疑,立马把人压下去。
“所有人留在此处,不得擅自行动,否则被禁军撞见,判为逆贼,谁也救不了你们,现在,就近打水,救火,请各位宗亲移步偏殿,莫要误闯。”楚尚仪一一做着安排。
此刻,她的话比那些王爷公主都要管用,没人敢不听。
东宫戍卫立刻开始救火,楚尚仪则看向皇后她们离开的方向,暗暗祈祷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后院处,皇后与蔺舒月折返回来了,李长昭等人都在屋里,屋外全都是人。
蔺舒月仔细瞧了瞧,带着皇后悄悄登上院子里一处阁楼。
“娘娘,我们人手不够,在禁军到来之前,如果他们没有过激举动,那我们就不能行事,当然,如果他们欲对公主们不利,那也请娘娘待在此处不要行动,一切有臣。”
皇后点头,忙问:“刘熙能走开吗?”
“刘大人这样安排,必定心中有数,娘娘不要担心。”蔺舒月对刘熙的信任是无条件的,并不觉得她走不开。
皇后没再说话,悄悄看了眼院子里,戍卫把守森严,只要能撑到禁军过来就好。
只是,今天晚上这么大的动作,肯定不会只有东宫戍卫掺和,若是被人浑水摸鱼了,那才是真的麻烦。
另一边,刘熙正全力往东宫膳房跑去,今日东宫喜宴,姜尚食肯定在那,她和华蓥泷早已约好,不管姜尚食藏着多少阴谋诡计,今天都要趁乱要了她的命。
她今日第一次来东宫,对路径并不熟,拐弯走了好一会儿,发现不对正要回头时,前头赫然传来求救的声音。
刘熙本不想管,转身跑了两步又实在不忍心,立即掉头回去。
是几个内侍,他们被东宫戍卫追杀,已经有好几人被砍倒在地,刘熙直接杀过去,长剑抹喉,一击毙命。
救下他们,刘熙就打算走了。
结果一个内侍突然扑过来拉住她的衣裳,尖细的声音里全是恐慌:“刘司言,救驾,救驾。”他满手血污,指着前头:“禁军出了内鬼,陛下危险。”
第365章 质问明帝
刘熙脸色顿时一变,几乎瞬间就拿定了主意,立刻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杀姜尚食还有机会,但如果明帝真的出了事,那可就都完了。
她一边跑一边吹哨,祈求听到声音的华蓥泷能够快点过来。
冲出殿宇楼阁,眼前一片混乱。
数百东宫戍卫正围杀明帝一行人,明帝身边跟着百来十个人,天子近卫占了大多数,剩下的就是随行的禁军和内侍了,以少战多,他们却不见半分慌乱溃败,把明帝和瑞王护在中间,不让东宫戍卫伤及分毫。
刘熙躲在角落,思索着怎么办才好时,华蓥泷已经悄声无息的来到了跟前。
“出什么意外了?”
“禁军出了内鬼,并没有按时出现,陛下现在有危险。”刘熙认真瞧着明帝,天色昏暗,并不能瞧清他的表情。
华蓥泷顿时变了脸色:“禁军不能来?那怎么办?去调京畿守军可行?”
“来不及的,现在宫城戒严,也出不去,而且,调兵需要虎符圣旨信物天使,四样东西缺一不可,你去了也调不动的。”
华蓥泷握紧刀剑:“总不能眼看着陛下出事吧。”
“你先别着急,你仔细看。”刘熙按住她的手:“天子近卫明显是早有准备,只守不攻,有意拖延时间,我想他们是在等禁军那边料理内鬼,禁军会来,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华蓥泷诧异的瞧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要怎么说呢?陛下早几个月就已经防备着太子殿下了,今日大婚,陛下娘娘皇室宗亲都在东宫,这可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太子若是真有反心,肯定会动手,至于禁军那边,陛下知道禁军内部有人参与了掖庭的事情后,不是发落了原禁军统领岳明朋吗?
说真的,身为禁军统领,每日当值,结果眼皮子底下却出了这种事,被撸了官一点都不冤枉,但问题是陛下早就防备着太子,这个时候出事,会不会觉得他们是在为太子谋反做准备?按照陛下多疑的性格,肯定会怀疑禁军里面还有内鬼?一个个去查内鬼肯定是揪不干净的,那不如等内鬼自己跳出来。
今日太子行事,禁军没有及时出现足以说明禁军里头的确有内鬼,我猜陛下已经做好了安排,他们拖延时间,就是在等禁军肃清内鬼,至于京畿守军,那是绝对不能动的,只要京畿守军在,便是陛下和太子两败俱伤,那些别有居心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华蓥泷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她已经数月不在宫里了,完全不清楚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法判断刘熙这一通猜测是否可靠。
但她说的很清楚,又让人不得不信。
瞧了她半晌,华蓥泷这才问:“那我们要按原计划进行吗?”
趁乱杀了姜尚食。
“功高莫过于救驾。”刘熙瞧着她,早已经改了主意:“师姐,平步青云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舍得放弃吗?”
华蓥泷心头猛地一跳,看向被围杀的明帝一行人,骨子里的将门血脉顿时沸腾。
是啊,功高莫过于救驾。
久攻不下,太子已然没了耐心,成批的甲士冲上四周楼阁屋顶,大弓拉开,羽箭蓄势待发。
混战的东宫戍卫立刻撤退,独独留了明帝一行人暴露在空旷的院子里。
他们没有盾牌,更没有任何躲藏的地方,只要那些人动手,他们绝对没有活命的可能,为此,那些还活着的天子近卫与禁军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扫了一眼那些弓箭手,明帝面色难看:“你果然勾结了驻军。”
太子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在夜色中暗沉沉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听见明帝质问,他一下子笑了:“儿臣是和父皇学的呀,父皇当年,不也是勾结边军,才有了与纪王一争的实力吗?”
他这个时候提起往事,明帝脸色沉了两分。
太子却继续说道:“父皇早就防备着儿臣了吧,您现在是在等禁军的消息对吗?”
他不是草包,怎么会看不出来明帝身边那些人反常的举动,只是他不在乎。
“长彦。”明帝破天荒叫了他的名字:“现在回头,朕可饶你不死。”
太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饶我不死,难道陛下觉得活着是什么天大的恩典吗?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母妃死的时候我就不想活了。”
他一声咆哮,笑容扭曲:“她毒杀元后,难道不是因为你用我的太子之位做的交换吗?为什么最后死的是她,不是你?为什么她替你把事情办成了,你却心心念念要废掉我的太子之位?”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但没人敢在此刻露出八卦神情,一个个都恨不得自己的耳朵聋了。
这是皇家密辛。
明帝的脸色也变了,但太子此刻状态癫狂,他的话并不足以让人相信。
“儿臣做了十八年的太子,我处理政务都是您教的,可您却对我处处挑剔,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您不给我任免官员的权利,防着我结党营私,让我空有一个太子的身份,您让我声名狼藉,却又迟迟不肯废我,打压我,践踏我,却又护着我,莫非你觉得我会因此对你感恩戴德,给你做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吗?”
他说着还忍不住笑了出来,满脸都是痛苦挣扎:“我不明白,我到底是你的儿子,还是你展示帝王权利的棋子,你手把手教我批阅奏折,你告诉我一个帝王应该怎么做,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你又处处挑剔,陛下,你是看不上我,还是看不上你自己啊?”
他的话让明帝的脸色更加难看,“朕是在磨炼你。”
“磨炼?你是为了磨练我,还是为了磨炼荣王?”太子咆哮着反问:“荣王多好啊,给你收拾了那么多烂摊子,不管你把他丢哪,他都能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他这么能干,你为什么不废了我立他呢,他不是你最喜欢的儿子吗?你犹豫什么呢?是因为他太像纪王,像那个抢走你心爱的女人,抢走你求之不得的父爱,让您坐上了皇位仍觉得输给他的男人吗?”
第366章 岂容逆贼动我大雍根基
一连串的反问让明帝面色铁青,心里对他最后的那一点仁慈也荡然无存。
“李长彦!”
他的气急败坏让太子大笑起来,在台阶上手舞足蹈:“难道我说错了吗?你那么喜欢他,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是你看好的继承人,可你又接受不了他越来越像纪王,连你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纪王那样的人才最适合做皇帝,而你,不过是个杀兄霸嫂的篡位之辈。”
他无所顾忌,恨不得把明帝那点丑事全抖出来。
这完全出乎了同党的预料,身边的一个东宫属官急忙拉住他:“殿下,若陛下得位不正,你不也就...”
“滚开!”太子直接把人推开:“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难道看不出来他们今天有备而来吗?我们不可能成的,不可能!”
属官还想说话,结果太子直接拔剑指着他,吓得属官不敢再说话了,下意识看向了不远处。
“那里有人。”华蓥泷立刻就瞧见了:“那肯定就是同党。”
刘熙忙道:“师姐,抓住他。”
华蓥泷没有多问,立刻就去了。
他没有按照计划下令射杀明帝,包围了明帝等人的甲士也不敢轻易动手。
“你嫉妒荣王,所以你谋反?”
明帝的质问让太子把目标转移了回去,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癫狂:“我都谋反了,都说了那么多了,你竟然还以为我在嫉妒他?我嫉妒他什么?他会的我都会,我不比他差,他有母亲呵护,我没有吗?母妃爱我如命,一手把我带大,我吃她的奶长大,我的衣食住行是她一手料理,我的母妃不比皇后差。
可是你,你算什么父亲?你没把我当儿子,没把她当做你的女人,我们就是你的玩物,是你来了兴致就戏弄一番的猫狗,你为什么要杀她?你直接废了我不行吗?你为什么要杀她!是你用太子之位引诱她的,她这些年守口如瓶,从不曾用这件事威胁过你,你为什么就非要杀了她?为什么!你就不敢承认,是你自己想要毒杀发妻吗?”
太子歇斯底里的质问,却在对上明帝冷漠的眼神后,所有的愤怒都扑了空,他提着剑嘶吼了两声,笑声变成了大哭。
“你直接废了我,把我们赶去穷乡僻里都好啊,为什么就是要杀她,为什么?皇祖母没了,母妃没了,对我好的人都没了。”太子身影踉跄,提剑指着明帝:“我真想杀了你,做梦都想,可你教我读书写字,教我骑射,我生病时你整夜守着我,哄着我喝药...”
他大声哭起来:“我恨你,更恨我自己,我为什么要读那么多圣贤书,为什么要学忠孝礼义,这些恶心的东西,让我每次想要杀你的时候,都要先把自己凌迟三百遍,我恨!我恨自己优柔寡断,恨你无情无义,恨你身为君父却把权术用在自己的儿女身上。”
他的指责哭闹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跟在明帝身后的瑞王垂眸,对太子的哭诉指控难免生出几分感同身受,他轻轻一叹,却听见明帝问话:“禁军可要到了?”
“回陛下,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差不多了。”回答的人是天子近卫。
他们清醒的估算着时辰,完全没把太子的哭诉放在心里。
瑞王顿觉讽刺,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果然,不在乎你的人,根本不会理会你的哭诉挣扎。
属官再一次上前,一把拉住太子提剑的手:“殿下,现在不是哭诉委屈的时候,杀了陛下,你就是帝王,到时候也能为娘娘平冤追谥了。”
“放肆!”太子直接把他踹开,随即一剑刺过去:“你竟然敢怂恿孤弑父!”
他一剑刺死属官,这一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明帝蹙眉:“跳梁小丑。”
属官的尸体从台阶上一级级滚下,鲜血在台阶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深褐色痕迹。
太子突然脱了自己身上的喜服,正红色衣裳下,是一身麻衣,他从怀里拿出一块麻布,直接包在自己的头上,举着带血的剑高喊:“母妃,儿臣不孝,不能替你做小祥了。”
他眼圈通红,隔着人群与明帝对视,黑暗让他瞧不清明帝的表情,但却下意识的抬头挺胸,不露半分怯意软弱。
“陛下。”他突然高喊:“你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弟不义,为君不仁,今日,就让你看看,虽为你的血脉,但我母妃把我教的有多好!”
说完,他手中长剑一挥,四周屋顶楼阁处的一些甲士突然反水,毫不犹豫的一箭射穿身边队友,与此同时,一批东宫戍卫突然摘下头盔,露出额前绑着的大红色的额巾,毫不犹豫的朝着身边没有摘下头盔的戍卫挥刀就砍。
瞬间变故,连明帝都愣在了当场。
不远处的人影咬牙切齿:“扶不上墙的烂泥,竟敢耍我们,杀了他!”
太子脸上泪痕未干,却一声高呼:“长平侯图谋不轨,妄图利用孤行弑君篡位之事,孤身为大雍太子,岂容逆贼动我大雍根基!给我杀!”
他话音刚落,一支羽箭就朝着他飞射过来,太子根本躲不了,一箭贯胸,素白的麻衣被血迹迅速染开一片,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大片血迹,腿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迟钝的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扶着地,强撑着支起一条腿。
“孤...孤是太子,死也不能...伏跪在地。”
一支响箭射向夜空,在黑暗中猛地炸响,华蓥泷终于绕了过来,在那行人想要撤退时直接杀了过去,对方措手不及,瞧见是女官,立刻杀意横现,死死拦着她。
周遭紧闭的宫门突然被撞开,成批甲士喊杀而出,他们身着甲胄,手里拿着近战劈砍的大刀,浑身肃然杀意,原本在院子里的人都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的杀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谁会手下留情。
混乱中,不会武功的内侍被砍杀了不少,邓旭连滚带爬的躲过几次砍杀,腿上却被一刀砍伤,他重重摔在地上,回头就见大刀朝着自己的面门劈砍过来。
第367章 请陛下避在臣身后
邓旭的心跳几乎都停了,脑子里闪过诸多回忆,有自己灯下苦读,也有自己获罪入狱。
他认命的闭眼,剧痛却没有出现。
一睁眼,就瞧见刘熙站在自己面前,手中竹剑一挥,潇洒无束,立斩一人。
邓旭瞪大了眼睛,因为害怕而几乎停滞的心被重重一撞,他没想到刘熙会出现,更没想到她会愿意救自己。
此刻见她,犹见神明。
回头,瞧着邓旭,刘熙忍不住问:“你在那陶醉什么呢?还不快跑!”
邓旭回过神,立马就想跑,却瞧见一个甲士朝着刘熙劈砍过来,而她正被另一个缠住,完全没有多想,邓旭立刻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
看着朝自己劈砍过来的刀,邓旭这次竟不觉得害怕,心里想着,救命之恩,她应该会记得自己很久吧。
“蹲下。”
刘熙喊了一声,不等邓旭反应,一脚踹在他膝弯处。
邓旭吃痛跪下,险险躲过劈过来的大刀,刘熙反手一刺逼得那人后退,随即撑着他的肩翻身跃上前,手上的剑后持横扫,直接将人割喉。
一把拉起邓旭,杀开两人把他踹向角落,刘熙转身就走了。
“刘大人!”
邓旭想要喊住她别去冒险,可是眨眼间就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混战中,明帝那一身明黄色的衣裳简直就是活靶子,没了天子近卫严密的防守,甲士不要命的朝着他杀过去,便是身手了得的天子近卫也吃不消了,在拥挤的混战中折损了不少人。
明帝早已提刀在手,冲天的喊杀激活了他沉寂多年的热血,纵使没有天子近卫的保护,他也没让逆贼占了半分便宜,明黄色的龙袍被鲜血溅染了大片,脚下横躺了数具尸体。
蜂拥的甲士将他与天子近卫隔开,十几人同时砍上去,明帝心思一沉,只能选择挡住对自己最不利的攻击,后背硬接了两刀,从肩到腰的血口贯穿他的整个后背,他疼的一声低吼,反手挥刀,对方却直直冲着他的腰腹劈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过来,明帝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刀试图殊死一搏,对方却突然尸首分家。
脖颈喷血,刘熙提刀赫然出现在明帝面前,她一手竹剑一手大刀,左右劈砍横扫逼退甲士,立刻上前扶住明帝,语气焦急:“陛下。”
“是你?”明帝一脸不可思议。
看了眼周围,有两名天子近卫围过来了,刘熙这才放心解释:“大殿那边也出事了,东宫戍卫以公主安危要挟带走了娘娘,不过现在娘娘已经无事,陛下大可放心,臣是去宫中求援的,路遇内侍,得知陛下危险,这才与华蓥泷赶来救驾。”
听到皇后无事,明帝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你们做得很好。”
“请陛下避在臣身后。”
刘熙立刻与赶来的天子近卫一起,为明帝筑起防线,邓旭也从混乱的人群里钻了过来,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的来到明帝身边,神色焦急的扶住他。
“陛下小心。”
背后的伤让明帝脸色煞白,只得靠在邓旭身上,努力往边缘撤去。
后方有人突袭,明帝立刻就要挥刀,华蓥泷及时出现,她身手利落,手里拿着一杆长枪,疾风劲扫,直接将人逼退。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明帝瞧她的身手就知道自己此刻安全了,强忍着后背的剧痛,连说了几个‘好’。
混乱的厮杀越演越烈,明帝一行人已经不剩多少了,残存的人全都围拢了过来,瑞王挨了好几刀,他提刀扶住明帝,此刻根本顾不上害怕和疼痛,瞧着不断杀过来的甲士,只有殊死一战的念头。
身边的人不断倒下,防守的圈子越来越小,刘熙被人推向内侧,前头很快挡住好几人,可是很快,他们就倒了下去,血水糊住视线,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一味的劈砍,一味的拼杀,脚下是堆叠的尸体。
“杀!”
突然一阵高喊响起,宫门处,刚刚结束厮杀的禁军到了,他们没有犹豫,直接扑过来,围攻明帝一行的甲士迅速掉头,双方以你死我活的气势撞在一起,顿时血水飞溅。
“你!”明帝突然拉住刘熙:“你们,去保护皇后,快去!”
刘熙无力想太多,应声就走,华蓥泷与另外几个也立马跟了上来。
后院处来了一批人,他们穿着东宫戍卫的衣裳,上前就问:“公主是否在里面?”
“是。”把守的戍卫瞧着他们,觉得很是眼生,素日里从未见过。
来人阴沉着脸,道:“太子有令,杀公主。”
把守的戍卫一惊,立刻上前把他们拦住,语气也严肃起来:“太子有令,不许伤及公主安危,为何突然改了?你们可有信物凭证?”
来人眼见他们全都警惕起来,并不废话,直接拔刀,戍卫早有准备,双方立刻杀在一起。
“娘娘,留在此处别动。”蔺舒月直接从阁楼飞身下去。
她身手出众,守在门口不给任何人靠进的机会,外面的厮杀惊了里面的人,兰欣带着宫人拼命把屋里的东西挪过来堵住门窗,李长昭紧紧抱着丽华,怕的浑身颤抖也不敢松手。
双方混战,同样的衣着打扮,外人根本分不清敌友,拘困公主的一行人,此刻全都翻脸死守,不许这群来历不明的人伤公主半分。
混战中,刘熙一行人到了,他们浑身是血,瞧见这里也在混战,完全不知道该帮谁。
刘熙立刻高喊:“长平侯谋逆,东宫戍卫听令,诛杀逆贼。”
她尽了全力,奈何声音实在不够大,跟随而来的天子近卫立刻高声一喊,防守的东宫戍卫闻言,摘下头盔摔在地上。
“兄弟们,诛杀逆贼。”
所有东宫戍卫纷纷响应,摘下头盔再杀,一瞬间,敌友分明,刘熙等人立刻冲了进去。
厮杀许久,最后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还来不及说什么,就有一名女官浑身是血的冲进来,瞧见一地死尸直接一愣,等发现蔺舒月时,眼睛顿时发亮。
“快!快去正殿!”
第368章 全夫妻情义
闻言,刚刚结束奋战的东宫戍卫立刻就走,不敢有片刻耽搁。
“大人。”蔺舒月扶住刘熙。
刘熙立刻推她:“你跟着去,这里有我们。”
蔺舒月看了她和华蓥泷一眼,两人浑身是血,提刀的手不受控制的发抖,已经力竭,若是再有危险,她们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快去啊。”刘熙忍不住催促。
蔺舒月这才提刀追上去。
刘熙靠着廊柱滑坐在地,华蓥泷手脚并用的爬过来,一下子瘫坐在她身边。
“伤的重吗?”
刘熙闭着眼,想要摇头,却实在没力气,嗓子哑的厉害:“不知道。”
皇后从阁楼飞奔下来,绕过地上的尸体,匆忙来到她们跟前,被她们浑身的血吓的不轻,手掌抹开她们脸上的血,身体忍不住的颤抖。
“娘娘。”华蓥泷强撑着开口:“叛军可能还会回来,你快带公主躲起来。”
皇后试图把她们扶起来:“一起走,快,快站起来。”
她们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这时紧闭的屋门也打开了,几个宫人跑出来,七手八脚的把她们扶进屋里,随即关紧屋门,时刻盯着外头的动静。
一夜混战厮杀,拂晓时,整个东宫才归于平静。
明帝被送进就近的殿阁,皇后带着李长昭和丽华飞快赶过去,几位宗亲王爷也顾不上浑身的血了,也一并跟了过去。
瞧见明帝,提心吊胆一整夜的皇后心头一酸,下意识上前拉住他的手,太医赶紧替他包扎,李长昭抱着丽华,因为害怕,眼圈通红,但一夜惊慌,此刻谁也哭不出来。
冯太尉身着甲胄,带着一身未散的杀气进来,跪下才说:“陛下,长平侯率众抵抗,在京中四处纵火企图趁乱逃跑,被人及时截住,一番厮杀后身受重伤,率亲信逃窜,已经着人去追,京中逆贼已经尽数伏法,所有涉案人员已交由大理寺。”
皇后这才知道,昨晚不仅东宫混战,宫外也是一片厮杀,正是因冯太尉等人在宫外拦截,才没让叛军全力进攻东宫。
“嗯。”明帝脸色苍白,眉头紧蹙。
长平侯是扶自己上位的功臣,他有什么手段明帝最清楚不过了,从他在朝会上保下太子故意夸赞李长恭开始,明帝就已经在做准备,就算没有太子突然反水,长平侯也不可能成事。
禁军统领也来了:“陛下,叛军混入东宫,意图对公主及宗亲不利,东宫戍卫拼死反抗,镇压叛军,东宫戍卫长被杀,据其他人交代,太子有令,拘困宗亲与公主,但...”他犹豫了一下,小心觑了眼明帝的脸色,这才说道:“但不得伤及性命。”
明帝闭眼不语,他并不想提太子半句。
“陛下。”一位宗亲王爷忍不住说道:“太子并无伤人之意啊。”
明帝不语,身边的人便急忙把宗亲王爷拦了下来。
不管太子做了什么,他伙同长平侯谋反差点害死明帝就是事实,不容辩驳。
明帝很快调整好情绪,道:“着人迅速追查逆贼,速传消息至边关,以防逆贼逃窜边关,伤亡者重金慰劳其家人,若有子女,成家前每人每月五斗米奉养,损毁民宅,由衙门定损修复,伤者按禁军份例折半慰劳,东宫戍卫随太子谋反,理应问罪抄斩,念其勇抗叛军,护卫宗亲,功过相抵,不予治罪。”
“臣遵旨。”
冯太尉立刻出去安排,明帝这才看向皇后,目光在李长昭和丽华身上转了一圈,没瞧见瑞王,就问:“瑞王呢?”
“回宫了,昨晚德贵妃提前离席,也不知是否被叛军冲撞,瑞王急忙过去了。”皇后解释了一句。
明帝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难言疲惫:“你带着孩子们回宫吧,这一夜担惊受怕,那些宗亲还需要你安抚。”
“那陛下呢?”皇后不放心。
“朕料理完就回,去吧。”
皇后答应了,带着李长昭和丽华先走,几位宗亲王爷也先走了,殿里只剩下禁军统领和几名天子近卫了。
“太子呢?”明帝的声音有些涩哑,心口有一阵阵钝痛。
禁军统领立刻说道:“在麟光阁。”
明帝不语,只是抬起胳膊,天子近卫立刻把他扶起来,搀着他往麟光阁过去。
外面一片血腥,地上的血迹都还未清理干净,成桶成桶的水冲洗而过,依旧在地砖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到了麟光阁,太子就被放在罗汉床上,他胸口处被血迹浸湿,红的发黑,明帝走到跟前,沉默的看了他许久。
昔日的记忆不断与面前的人重叠,交替的影像甚至没给他足够的时间酝酿出最贴切此时的情绪。
殿外有人进来:“陛下,太子妃前来请罪。”
曹玉贞等不及通禀,紧跟着进来,瞧见已经没了声息的太子,吓得脸色顿时煞白,她重重跪在地上,理智在瞬间占据恐惧,随即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拉住太子的手,哭的撕心裂肺。
“殿下。”
明帝不吭声,只是冷眼瞧着她。
曹参两天前突然被马蜂窝蜇伤,一直到现在都没醒过来,若他不缺席,昨晚应该会出现在殿中宴饮,若真如此,宗亲必定活不了。
明帝不想去追究曹参受伤的时机为什么那么巧妙,只是静静瞧着曹玉贞。
“陛下。”曹玉贞强忍悲痛嗑在地上:“太子殿下糊涂,险些酿成大祸,儿臣已经与殿下完成大礼,还请陛下同意,让儿臣随太子同去,葬在一起,好侍奉太子殿下,全夫妻情义。”
她满脸泪痕,明帝却不为所动,冷冷撂下一句:“随你。”
“谢陛下。”曹玉贞一脸感激的叩首,起身时深深看了眼太子,随即心一横就朝着旁边的柱子用力撞去。
人影一闪,有人一把拉住她,曹玉贞刹身不及摔在地上,抬头就瞧见是一名天子近卫。
明帝停在门前,背对着她,长长叹了一声,背影尽显疲惫。
“太子谋反,褫夺其位,贬为庶民,与其母同葬宗亲陵园,你是他已经过门的妻子,往后就替他们母子扫墓烧纸吧。”
第369章 本宫投其所好
曹玉贞愣在当场,直等明帝走远,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她赌对了。
没有问罪曹家,还让她活着。
即便往后只能守在墓前做个未亡人,但最少家族无恙。
她彻底软在地上,静默的坐了好一会儿,这才再次看向罗汉床上的太子,她爬过去,跪在床边磕头。
“谢殿下,给我全家一条生路,妾身往后,定日日敬香烧纸,报答殿下。”
在尚书台压了近两年的废太子诏书终于得见天日,明帝要求抹去李长彦谋反的罪名,只说他德行不佳,不足以任太子,连东宫动乱,也在诏书上说成了是太子失察,让长平侯钻了空子,事发后太子自戕谢罪。
他再一次选择维护太子的脸面。
听到这个消息时,皇后沉默了好久没说话。
兰欣忍不住开口:“陛下这样做,真不知是心疼太子,还是弥补太子。”
“诏书上再怎么留有情面,史书都会如实记载,自欺欺人罢了。”皇后看了眼外面:“丽华还好吧?”
“公主好多了,太医说只是受了惊讶,并不碍事,只是听说太子死了,难过的哭了一场。”
小孩子心肠软,便是往日不怎么亲近,此刻也是难过的。
“让人好好陪着安慰安慰,生老病死,她总是要经历的。”
“是,另外,大宁宫来请旨,说公主想要出宫去探望刘大人。”兰欣顿了顿:“这次刘大人几人救驾有功,但陛下至今没有封赏的旨意,娘娘要不要提醒陛下一声?”
皇后满脸不赞同:“急什么?长平侯现在都没消息,若真让他去了边关,后续事情只会更麻烦,如今,陛下心心念念都是这件事,哪有时间想封赏的事?”
“咱们殿下不是在边关吗?肯定不会出事的。”兰欣说的非常笃定。
提起李长恭,皇后脸上却不见轻松。
那天夜里太子的质问她都知道了,她实在不确定明帝会不会因为太子的话而在心里埋下这根刺。
沉默许久,皇后才说:“奉华想去就让她去吧。”
她松了口,李长昭立刻出发。
那天动乱后,刘熙回了自己家养病,那一夜厮杀将她的体力耗尽,加上又受了伤,累了的她睡了三日都没缓过来。
李长昭来时,她刚刚喝了药,屋里苦涩的药味还未散去。
“可好些了?”李长昭直接进来。
刘熙很惊讶:“公主怎么来了?她们也不说一声。”
“我让她们别说的。”李长昭瞧了瞧她屋里挂着的画,手里团扇慢悠悠的摇着:“这两日宫里的气氛实在压抑,我待的难受,所以借着来看你的机会散散心。”
刘熙拣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才问:“长平侯还没消息吗?”
“没呢,追缉的人说他一路往边关赶去,大概是去寻他的几个儿子,朝廷已经飞鸽传书去了边关,但时间紧迫,很难确定会不会再惹出其它祸事。”李长昭过来坐下:“太子被废,但父皇准许他葬在李氏宗亲的陵园里了,曹玉贞被安排去守墓了。”
刘熙忙问:“曹家没有问罪吗?”
“没有,不过,曹参死了。”李长昭嘴角扯了一下:“事发前,他被马蜂蜇伤昏迷不醒,虽然没有参与,但父皇哪会容他活着?曹玉贞自请给太子陪葬,反倒被父皇赦免了,如今,她母亲是诰命,曹参一死,一家老小全看她母亲的脸色,她即便是去守墓,日子也不会难过。”
刘熙垂眼叹息:“她才十几岁,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谋反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你觉得她真的不清楚自家在掺和什么事吗?只怕也是抱着侥幸呢,能活命已经算是便宜她了。”李长昭表情疏淡:“对了,我听说皇后要给你们请功呢,先前你去行宫劝慰我,发现了倒卖药材的事,还查出了不少事,这些功劳可都积攒着呢,这次必定是要高升了。”
刘熙摇头:“难说,先前因为瞒着陛下悄悄查案的事,陛下就已经说过,功过相抵,不追究我隐瞒圣听的罪过了,这次的事,我也没有大功劳。”
“吓唬你呢,你还真信?”李长昭并不当回事。
刘熙突然想起一件事:“公主,若是真的论功行赏,你能不能提一句,让华蓥泷回家辅佐她爹?”
“她不是一直都在帮忙吗?皇后还准了她长假回家帮忙,只因她刚升了典仗,遇上太子大婚,这才暂时留下,现在事情结束,她又该回家了。”
“不是自家商量的帮衬,是有朝廷任命,手握实权的帮忙。”
李长昭想了想,笑了出来:“这提议有意思,只是她可是个孝顺人,这事要是定了,她家里哭一哭闹一闹,她肯定受不了,到时候,我反倒好心办坏事了。”
“华师姐不是那种糊涂人,分得清轻重的,她大弟二弟都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做事却一点脑子都没有,足见是长辈教导失职,她若趁此机会拿到朝廷任命,就算不立即赴任,最少有个身份在那,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这才是真正的对他们家好的事呢。
她爹现在年纪还不大呢,就三病两痛需要她帮衬,失权是早晚的事,她大弟弟是没戏了,做出拐带庶母私奔这种事,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入仕途,二弟又贪玩,她若是错过这个大好机会,只要有心人想整他们家,就一个长子与庶母私奔的事,就能定她爹一个治家不严的罪,直接把官撸掉,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提起华蓥泷家那摊子事,李长昭也不由头疼:“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我得先和她确认一下,总要她心甘情愿了,我才好开口。”
“行。”
李长昭看着她笑了笑:“不管父皇赏不赏你,我是要赏的。”说着,她让人把带来的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匣子金条,金灿灿的晃的人眼睛都要花了。
“你不是喜欢钱吗?本宫投其所好。”
刘熙都看愣了:“公主的俸禄那么高吗?能攒这么多?”
第370章 不愧是吾儿
她见钱眼开的模样成功取悦到了李长昭,李长昭一下就硬气了。
“喜欢吗?”
“喜欢,臣多谢公主。”
她一句喜欢让李长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脸上的笑容比外头的烈日都要灿烂。
让刘熙好好养着,她开开心心的回宫去了。
她心情很不错,往立政殿跑的也勤了,还细心的带上了自己亲手做的小点心。
只是明帝胃口不佳,吃了两口就又埋头在奏折堆里了,李长昭也没走,坐在旁边安静看书,瞥见墨汁尽了,又过来研墨,再添一盏热茶在旁边。
“陛下。”邓旭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的进来:“冯太尉到了。”
“宣。”明帝飞快批完手里的奏折。
冯太尉大步流星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满脸喜色:“陛下,大喜,大喜。”
他来不及等邓旭传东西,上前把奏折递给明帝就说:“荣王殿下在边关整合了两地驻军,与胡人交战数次,数次大捷,俘获了不少胡人和牛羊,在审问时,意外得知有人在不断向他们透露殿下行踪,并且向他们保证,若能杀了殿下,必重金酬谢。
追查之下,所有证据指向长平侯旧部,长平侯谋反的消息还没送到边关,荣王殿下就已经带兵围了长平侯旧部,逆贼冥顽不灵,拼死反抗,并以百姓要挟,殿下率部痛击逆贼,救下百姓,胡人妄图趁乱偷袭,被两路边军左右夹击,伤亡惨重,狼狈北逃了。”
他激动的不行,快速说完,脸上的笑意久久不能落下。
明帝看完奏折,悬了数月的心平安落下:“好,好,不愧是吾儿,哈哈哈...有战马吗?”
明帝突然问了一句。
刘武留下的路线图他仔细看过后,派了好几波心腹去走那条线,可是就是走不通,那些盘踞在边关荒野中的势力,独占天险地势,形如鸡肋,重兵压境犯不着,可是人少了又难通过,实在让人头疼。
先前从胡人处弄来的战马都没有繁殖能力,现如今有一批年岁已长,很难再驰骋沙场,加上战事损耗,精良的战马补给不够,若有大战,大雍肯定会吃亏的。
冯太尉知道他在乎什么,却只能遗憾的摇摇头:“依旧是杀马撤退。”
“可恶。”明帝咬牙切齿。
冯太尉忙道:“不过没了边关接应的人,长平侯就算北逃边关也没有任何作用,如今边关事定,陛下也可安心了。”
明帝点点头,内心又被安慰到:“速传荣王回京,告诉他,一路留意,若发现长平侯,就地处决,不必留情。”
“是。”
冯太尉走了,李长昭这才过来:“恭喜父皇,长恭远在边关,竟能与父皇心有灵犀,觉察出不对便立刻出手,不愧是父皇的孩子。”
“哈哈哈...”明帝笑了两声,让她和自己一块坐下,笑意也淡了下去:“你不觉得他更像纪王一些吗?”
李长昭面露疑惑:“儿臣不曾见过纪王,若当年纪王真有长恭如今的本事,他也不至于成为父皇的手下败将,说白了,还是父皇更厉害一些,那些说长恭像纪王的人真不知是何居心,是想诅咒长恭与纪王一样的下场,还是受过纪王恩惠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
她的解释让明帝笑了出来,心里豁然开朗。
的确,自己能胜过纪王,不就证明自己就是比他强,即如此,他何必为一个手下败将耿耿于怀?
认真瞧着她,明帝想起自己想问的话,竟有几分胆怯:“你母亲的事,你可怪父皇?”
这话他很早就想问了,只是长平侯的事情未定,不安始终悬在头顶,他生怕李长昭说出自己无法接受的话。
如今长平侯败局已定,他便忍不住了。
李长昭敛住笑意,经历了行宫一遭,她已经非常清楚,若是回答的不合明帝心意,自己的日子必定十分难过。
她一脸认真:“从礼法上讲,儿臣应该恨父皇,可是母后过世时,儿臣尚不记事,十几年的父女之情并非做戏,儿臣也曾困顿其中,觉得愧对母后,大病一场,儿臣幡然醒悟,斯人已逝,儿臣岂能因故去之人再伤自己血亲?所以,儿臣不怪父皇,当年,父皇必有苦衷。”
她的体谅让明帝神色动容,久久没有把话说出来,越发觉得自己的女儿才是最贴心的人。
得知喜讯,皇后很快就来了立政殿。
李长昭的话开解了明帝的心结,他对皇后的态度都亲和了不少,一见皇后,便立刻起身过去拉住她的手。
“梓潼,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
皇后含笑不语,她还拿不准明帝心里是否还在为李长恭像纪王的事介怀。
“父皇。”李长昭过来挽住皇后的胳膊:“先前六局涉事您不高兴,让母后受了好久的委屈,这一次东宫的事,六局女官表现可不差,父皇打算如何封赏啊?若是封赏不够,儿臣都替母后委屈。”
皇后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哎,不许没大没小。”
“这丫头说的对。”明帝心情很不错:“此次动乱,六局女官应对恰当,有勇有谋,是该厚赏,梓潼替她们拟好封赏,朕来下旨。”
皇后这才笑道:“臣妾听陛下的。”
“父皇,华蓥泷的封赏儿臣想单独求您。”李长昭郑重的跪下来:“华蓥泷是华家长女,帮着镇南将军做了很多年的事,勇武不输男儿,如今镇南将军的身体越发不好了,她几个弟弟又还不能独当一面,儿臣想请父皇开恩,给华蓥泷一个赏,也好让他们家安心。”
她提起华家,明帝仔细想了想,到是想起来一些有关华家的荒唐事。
“朕还以为你会给刘熙单独求赏呢,毕竟你们俩关系最好。”
李长昭说道:“儿臣与刘熙的确是交心好友,可父皇是明君,赏罚分明,肯定不会让刘熙吃亏的。”
“哈哈哈哈...”明帝大笑起来,与皇后站在一块,笑道:“华蓥泷的确有巾帼风采,大雍也有女官为将的传统,这件事,朕答应你。”
李长昭喜笑颜开:“儿臣代华蓥泷,谢父皇。”
第371章 荣王殿下来了
六局加封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
华蓥泷尚服局典仗一职不变,加授正五品上骑都尉衔,兼任正五品定远将军。
刘熙升任尚宫局四品尚宫,其父刘武加正三品上护军衔。
蔺舒月升任尚宫局典言。
......
密密麻麻的加封名单,没把任何一个在动乱时出过力的女官落下。
其他人的加封旨意也同时传达了下去,一些后妃因母家出力,位分也一并晋封,这是难得的好事,一时间宫中喜气洋洋。
因身体还未痊愈,刘熙入宫领旨后就打算先走,到了内宫门处,一名禁军突然跑来。
“刘大人。”
好熟悉的声音,刘熙仔细瞧了瞧,才发现是崔术。
他到了跟前,脸颊消瘦更显硬朗,眼角还有一条指长的血痂。
“崔统领?你这是...”
崔术扶着腰刀,笑道:“东宫出事那天,我带人照例巡逻,发现了长平侯府的府兵纵火闹事,及时制止,并配合冯太尉镇压了宫外叛乱,陛下加恩,调我至禁军做事,拱卫宫城。”
“只是普通禁军吗?那你...”
他笑了笑:“不是,是禁军副统领,你在武德楼和我说的话我还记得,金吾卫统领这个位置的确不适合我,我是个武夫,动脑子查案抓人的事实在太难为我了。”
在武德楼和他说的话?
自己说什么了?
刘熙一点印象都没有,却又不好被他看出来,只能恭喜:“这也不错,你往后也能大展拳脚了。”
“嗯,你的伤好些了吗?”崔术留意到她袖子下包扎着的小臂。
刘熙动了动胳膊,语气轻松:“好多了,说来还得谢谢你让人送来的药,伤口愈合的很好。”
“不必客气,如今天气热,外伤要是愈合的不够快会遭罪的,还有那个祛疤的药膏,效果也很不错,你放心用,过几日我再让人送去。”
“好。”刘熙有些站不住了:“我先回了,再会。”
内宫门处停了小轿,她坐进去才舒服一些。
回到家里,家里热闹的不行,前厅堆了不少礼物。
平安正忙着登记,见她回来赶紧过来:“恭喜姑娘,知道姑娘升任尚宫大人,邻居们着人送来了贺礼,不过姑娘放心,我都安排回礼了。”
“你办事一向细心周到。”刘熙坐下来休息,见她们满脸喜色就说:“这样的大喜事,总要大家一起高兴,家里每人赏半年的月钱,再各自安排歇两日去外面玩玩。”
他们大喜过望,立马道谢。
坐的时间久了,刘熙累的慌,先回屋休息了。
夜里喝过药,刘熙早早睡下,梦里又回到了那晚厮杀,喊杀声在耳边不断响起,黑压压的箭雨落下,身边所有人惨叫着倒下,她置身箭雨之中,却无能为力,而且身上的伤口因为结痂,痒痒的却不能挠,只能频繁翻身来缓解。
刘熙睡得很不安稳,思绪一直在半梦半醒中游荡。
红英突然把她叫醒:“姑娘。”
刘熙眼睛发涩,迷茫的看着红英,她手里举着烛台,在黑暗中投下了一小圈带着暖意的光亮。
“姑娘,殿下来了。”
“什么?”刘熙坐起来,看了眼外头黑透的天,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红英带着笑又重复了一遍:“荣王殿下来了,就在门口呢。”
他来了?现在?
身体比脑子的反应快,刘熙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红英在背后喊她:“姑娘,你还有伤呢,不能跑,姑娘,鞋。”
夏夜闷热,青石板反倒透着丝丝凉意,穿过后院,身上的伤口被扯得发疼,刘熙只能放慢脚步,过了穿堂,就见前头灯火通明。
庄叔和看门的婆子早已把前厅点亮,烛火的温暖延伸到了院子里,几道黑影站在门口,夜风吹动院中烛火,光影跳动,那张熟悉的脸也在风中明明灭灭。
他穿着一身盔甲,外头披着件衣裳,满身灰尘,头发凌乱,哪有半分矜贵尊荣,脏兮兮的像头在泥潭里滚了一圈的牛。
刘熙一时间都不敢确认他的身份。
“晏如。”他脸上绽开笑意:“边关的事一结束我就回来了,一刻都不敢耽搁,半路上还抓到了长平侯,和他缠斗费了些功夫,不然白天我就到了,刚开始我不是不想给你送信,实在是没机会,找到机会我就立刻让人告诉你和母后了,让你担心了是不是?”
他语气急切的解释,生怕说不清楚让刘熙生气。
刘熙慢慢走到他跟前,他瘦了,也黑了,下颚棱角也锋利了,脸上都是一层灰尘,也不知多久没有停下来喝水休息,唇上裂了口子,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有着大片干涸的血污和泥浆,外袍更是破了好几处。
他肯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刘熙想问他受伤了没有,想问他出事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害怕,想问他知不知道这几个月京城出了很多事。
但所有的话都挤在了喉间,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只剩满心庆幸,庆幸他平安回来了。
手掌贴在他脖颈上,跳动的脉搏规律有力,是他切切实实站在自己跟前最有利的证明。
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是心疼,是委屈,是虚惊一场。
“晏如。”李长恭拉住她的手,注意到她包扎着的手腕,错愕后忙拉起她另一只手,见同样紧紧包扎着,呼吸都因心疼而停滞了一瞬。
刘熙拽着他的衣领,哽咽质问:“没事了为什么不再说一声?为什么送信只有几个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真的不想牵挂你,我有那么多事要做,我自己的安危也难保证,我为你做不了任何事,我恨自己寻不到途径去帮你只能等着消息送回来,我甚至不敢祈求神佛保佑,怕神佛怪我临时抱佛脚,反倒不管你的死活了。”
她气的锤了李长恭好几下,每一下都锤的自己手疼。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李长恭手足无措,甚至不敢用力抱住她:“都怪我,晏如,都是我的错,等你养好了伤再打好不好?”
第372章 可我真的好想你
刘熙看着他,视线模糊,逐渐平复的委屈愤怒后,是从未有过的感动与无措。
原来真的有人肯在风尘仆仆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来报平安,不让她多担心一分一秒,连她的无理发泄都能包容,不会觉得她是个疯婆子。
撇开脸,她深吸了几口气想要尽快平复情绪。
一只脏兮兮的手小心在她脸上擦了两下,李长恭笑嘻嘻的看着她:“我家晏如果然心疼我,这两下轻轻的,都不疼。”
刘熙直接把脸转开,不想听他贫嘴,却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问他:“这个时辰,你是怎么入城的?”
“我有令牌,随时可出入所有城池,不过现在入城,宫里肯定也收到消息了,所以我得赶着进宫了,父皇还在等我的消息呢。”
“那你怎么不先进宫?若是耽误了时辰,陛下怪罪怎么办?”刘熙忍不住责怪,觉得他实在不懂事。
他咧嘴笑道:“我要先来见你呀,让你知道我回来了,免得明天突然在宫里瞧见我,又委屈的哭鼻子,胡思乱想的觉得没被我放在心尖尖上。”
“绝不可能,你快走吧。”刘熙推了他一下:“快走。”
他晃荡着退了两步,又贴了过来,收了嬉皮笑脸,满是认真:“真的吗?”
“真的,你快走吧。”
他伸手在刘熙鼻尖刮了一下:“死鸭子嘴硬,可我真的很想你啊。”
刘熙推他的力气一下子就小了,她说不出情意绵绵的话,甚至不知要怎么回答。
李长恭抱住她,亲昵的贴在她耳边,声音很小:“刘晏如,我真的好想你,我一路都在想,为什么边关离着京城那么远,我路上还在担心,万一你有事回了潭州怎么办,我不能第一时间就见到你怎么办,山高路远,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想告诉你我有多想你,你听见我的心跳了吗?只有看见你,它才能跳的这么有力。”
他退开半分,低头瞧着满脸是泪的刘熙,再次亲昵的抵住她的额头,“嘴笨,什么都说不出来吗?这也好,听着我说,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殿下。”刘熙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好吗?”
“我很好,受过几次伤,不过已经痊愈了,能吃能睡,一切都好,可放心了?”
她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藏住眼泪,李长恭安静抱着她,她的身子单薄的让人心疼,他甚至不敢太过用力。
等她情绪平复下来,李长恭这才松开她:“我先进宫,白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嗯,去吧。”
他后退着走了几步,目光不舍的黏在她身上,到了门口才一狠心离开,跟随的人立马跟着,刘熙跟到门外一瞧,他们已经全部上马了。
平安和红英忙把披风和鞋给她,劝着她先回屋休息。
荣王回京的消息一直到早朝前才传开,李长恭在朝会上仔细说了边关的情况,朝臣们就边关后续安排各抒己见,一直到中午时,朝会才结束。
回宫的路上,早有千秋殿的人在路上等着了,见了御驾就忙见礼:“陛下,娘娘备好了午膳,请陛下过去用膳。”
“你母后这是想你了。”明帝看着跟前越发稳重的儿子,眼中尽是喜欢与欣赏:“你去吧,朕还有事要与大臣们商议。”
“是,儿臣恭送父皇。”
瞧着御驾走远,李长恭立马加快脚步去了千秋殿。
皇后早就等在门口了,瞧见他,顿时大喜过望,身边的丽华更是开心的不行,大叫着‘哥哥’就跑了过来。
李长恭一把抱起丽华,逗着她到了皇后跟前,立刻跪下:“儿臣让母后担心了。”
“快起来,快。”皇后眼圈发红,仔细瞧着他:“瘦了。”
李长恭笑着说:“儿臣是更结实了,就是在外面吃的不好,粗粮难咽,总念着母后这里的饭菜。”
皇后险些哭出来:“对,先吃饭,今日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
她和丽华拉着李长恭进去,兰欣和青芳在旁布菜,恨不得把满桌好吃的都直接塞他嘴里。
吃过饭,皇后的情绪也平稳了,母子俩坐在一起,细细说了这几个月的事。
“如果只是为了这次动乱,那先前倒卖药材的事就有些大题小做了,而且这次动乱,六局女官表现出色,实在不像是为东宫动乱的事做过准备。”
皇后轻叹:“这也是我担心的,如果不是东宫和长平侯主导了这件事,那就说明还有人在图谋不轨,大理寺介入,虽然彻查了六局,换掉了不少人,可我总觉得事情远没有结束。”
“那母后怀疑的姜尚食这次一点动作都没有吗?”
皇后摇头:“我让人留意了东宫的膳食酒水,都没问题,甚至当天动乱时,姜尚食为了保护在膳房的女官和宫人还受了伤,我的意思是先不动她,试试看能不能把她背后的人挖出来。”
李长恭沉吟不语,大理寺介入严查都没抓出来什么把柄,足见对方藏得有多深。
特别是那个姜尚食,绝对不是善类。
“涉事太医院,那肯定与尚书台也脱不了干系,对方若真居心不良,就不会局限宫中。”他靠着椅背,气定神闲:“儿臣会让大理寺留心此事的,母后放心吧。”
皇后轻轻点头,说道:“你离开这么久,尚书台那边也要忙碌好些日子吧?”
“的确,如今又到了秋末,各地粮食秋收和赋税总揽都开始了,父皇在早朝上还再三嘱咐,要核查税收,这些日子,儿臣应该都会留在尚书台。”
“那你快去忙吧,如今太子废了,多少眼睛都盯着你,切不可出半点差错才是。”
“母后放心,儿臣心里有数。”他起身:“那儿臣先告退了。”
他出宫就直接去了尚书台,一直忙到傍晚才离开,回荣王府换了朝服,这才来了刘熙家里。
暮色微沉,白日的闷热还未散去,刘熙嫌屋里闷得慌,照旧在长亭吹风,王嫂子给她炖了秋梨银耳羹,知道她怕热,还加了几块冰在里头,刘熙便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书,全然没有留意到穿堂处的人影。
第373章 你是我的心上人
李长恭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瞧了她很久,她很随意,因为怕热,赤着脚缩在椅子上,坐的歪歪的,吃东西时还一只手撑着头。
这懒散的样子,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风把她的头发和衣服吹起,桌上的书也被吹开,压着书的一只木雕翻了,几张纸立刻被吹飞。
刘熙忙去捡,有两张吹到了院子里,她正要绕过去,李长恭已经跨越栏杆跳了过去,捡起吹飞的纸,他扫了一眼,才发现是两张画。
“哎?”刘熙一脸惊喜:“你什么来的?”
“来了好一会儿了。”他瞧着手里的画:“画的真不错,说来,你曾经答应给我的字画呢?可准备好了?”
刘熙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语气嗔怪:“这都多久的旧账了,你怎么还记得?再说,我不是送过给你了吗?”
“就那么几副字画就想把我打发了?你也太敷衍了。”他把画压回木雕下:“等你养好伤,尽快补上,我就不算你利息了。”
“嘁~”
李长恭心情很好,嘴角笑意就没有落下过:“送来的东西可吃了?”
刘熙坐回椅子:“还没呢,我回家养伤,娘娘和公主送来了不少,今日你又让人送来,哪里吃得完?”
“慢慢吃,先把身体养好。”他坐在刘熙身边,拉起她的袖子仔细瞧,她的小臂被包扎的很严实,手腕处更是紧紧扎着。
刘熙故作轻松:“只是扭伤了手腕,不严重。”
“嘴硬。”李长恭握着她的手:“疼的睡不着吧?”
“你怎么知道?”
“我受伤的时候,最难捱的就是睡觉的时候,刚开始疼的不行,一直躺着不动也疼,而且躺久了,哪哪都不舒服,等伤口开始愈合的时候,一直发痒,还不能挠,白天还好,找点事做不注意就行,到了夜里最难捱,总想去挠,总要翻来覆去的摩擦着才舒服。”
刘熙连连点头:“就是这样,特别夏天热,夜里要是流汗了,更不舒服,想着开窗吹吹风,又有蚊子咬,吵得更睡不着了。”
“听着好惨。”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朝着穿堂处等候的陶元交代:“去把我屋里那座虎相木雕搬过来。”说完,他向刘熙解释:“那座木雕是用驱蚊虫的香木雕的,只要摆在屋里,蚊虫就不敢进屋了,你放在屋里,这样夜里热的开窗,也不用怕蚊虫了。”
“你把东西给我了,那你怎么办?”
他笑了笑:“我不怕蚊虫,真要是被咬了,我来找你。”
“找我?”
“你给我挠痒痒。”
刘熙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正经话,哼了一声转开身子:“想得美。”
李长恭可喜欢她这嗔怪的娇俏样儿了,离她更近了一些:“说来,还没恭喜尚宫大人呢。”
“嗯哼?”刘熙得意洋洋:“殿下进宫一趟,知道了不少消息呀。”
“那当然,现在宫里谁不晓得你是我的心上人,自然早早的就把消息送到我跟前来讨喜了。”
刘熙脸颊发热:“什么消息?都是夸我的不成?”
“那当然,夸你机敏心善,夸你体恤下属,夸你处事公正,夸你有勇有谋,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姑娘,顶天的厉害,说的我自惭形秽,都要开始反思自己会不会配不上你了。”他贴过来,抵着刘熙的额头:“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好呢?”
这话说得太夸张了,刘熙很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好?你哄我的吧。”
“可你在我心里就是这么好啊。”
刘熙更不好意思了,脸颊滚烫,烧起红云。
李长恭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话说茶呢?我都渴了。”
亭外候着的红英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没给他上茶,慌得赶紧去泡茶。
“你喝这个。”刘熙把自己的秋梨银耳羹给他:“王嫂子炖了很久的,最是润喉解渴。”
他搅了搅,瞧见有冰块,故意严肃了脸:“这么贪凉,得让太医把你的药熬的苦些才行。”
“再说就不给你喝了。”
他喝了小半盏,赞道:“王嫂子的手艺的确不错,清甜不腻,喝着很舒服。”
“那你明日来,我请她多炖一盅。”
“这大概有点难。”他靠在椅背上,浑身放松下来:“尚书台要查账,我今日去瞧了一趟,各种折子堆在案头等着我料理呢,不过,若是你愿意让人送去尚书台就更好,这样我就能和其他人嘚瑟一下了。”
刘熙忍俊不禁,也没说不行。
不过他提起查账,到是让刘熙想起了南省那个田庄,这些日子她都没顾上去询问进度,也不知道处理的怎么样了。
如果还是不能处理好,那笔烂账可就真砸她头上了。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刘熙严肃起来,把南省那个田庄的事仔仔细细和他说了一遍,到了还是忍不住叹气:“我就一个小小女官,真不知道是谁这么看得起我,挖那么大个坑来算计我,感觉把我的家底都全部算进去了。”
李长恭却不太在意:“其实各地拖欠税收这种事不算稀奇,衙门对各地豪绅都会格外开恩卖个情面,毕竟若是地方上遇到需要花钱的大项,虽有朝廷拨款,但有些时候并不够,想要把事情办的够漂亮,就需要这些豪绅掏钱,让他们拖上几年的税,也算是衙门行的方便了。”
“那这么说,我可以不补款?”刘熙一下子来了希望。
李长恭却摇摇头:“你又不是地方豪绅,再说了,他们真要是不要求你补税,却三天两头的几百上千两银子的找你要,你愿意掏吗?”
“肯定不愿意啊,我家那些都是正经生意,可经不住这么折腾。”
他笑了出来:“就算没有及时料理也不要担心,今年要彻底清查这些欠税的事,那些欠税与你无关,如果买卖时衙门没有告诉你这件事,那责任就是衙门的了”
“那我就放心了。”她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长恭直笑:“怪不得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呢,我要是不认识殿下,岂不是就要做冤大头了?”
第374章 惦念纪王旧恩
“你先前没问过我,不也自己做足了准备吗?切勿妄自菲薄,你要相信,其实你很厉害,即便不靠这些关系,你也能把事情处理的很好。”他握住刘熙的手,傍晚的风吹散了燥热暑气,靠在摇椅上,竟有些犯困。
刘熙托腮瞧着他,指尖顺着他的眉眼描了几下,见他忍不住笑了才问:“你在边关失踪是故意的?”
“嗯。”他依旧闭着眼,满脸放松:“其实也不算是故意的,只不过是顺势而为,其实最担心我在边关出事的人是长平侯,最想我在边关出事的人是申侯,他们一个还没准备好,贸然出手会让京城防备,一个又想代替长平侯,我去劳军是最好的机会,所以我不能听他们任何人摆布。”
刘熙瞬间打起精神:“申侯随你一块去,你出事了,他岂不是...”话说一半,刘熙反应过来了。
“明白了吧?”他笑道:“我失踪让他和长平侯措手不及,还招惹了那么多目光盯着边关,他和长平侯都得老实待着,为了脱罪,他把自己弄受伤了,我安排的人也没留情,直接让他昏迷了七八天才醒,等他醒过来,事情已经不受控制了。”
昏迷了七八天...
“啊!”刘熙脑中灵光闪现,瞬间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发现行宫猫腻后,宫里却毫无收敛的原因了,她一把拉住李长恭:“我知道了。”
她伏在李长恭耳边小声说了很久,李长恭边听边思索,面色逐渐凝重。
“我会查的,不过你切勿再轻举妄动。”李长恭十分不放心她:“记住了吗?”
“明白。”刘熙一口答应:“不过这是不是能证明,这件事是由他直接吩咐管理,并没有层层分派管理,所以才会出现他一出事,事情就不受控制?又或者也有分层管理,但他们的控制力并不强,所以事情才会不受控制?”
李长恭顺着她的话仔细琢磨了一番,补充说:“也有可能是因为你们在查,为了让你们不刨根究底,所以舍小保大,在发现你们还想继续往下查的时候,恰好跳出个张岱山,所以这才警告你们,张岱山一死,掖庭的事前朝就没人主动提起了,可见被警告到的人不仅是你们。”
他这么说似乎更有道理。
刘熙沉吟不语,结果转头瞧见小玉过来送药,立马苦了脸:“现在就要喝吗?”
“是的姑娘,你夜里喝了睡不好,现在喝了,夜里也能好睡一些。”小玉把药给她。
刘熙不是很乐意,一天三碗药下肚,她吃什么都没胃口了,偏太医交代饮食务必清淡,平常爱吃的都吃不上,弄得她瞧见黑乎乎的汤药就头疼。
“快喝了。”李长恭把药拿过来:“我这次从边关回来,带了个西域厨子,正儿八经的大胡子西域人,你不是一直想尝尝正宗的西域菜吗?过两日等你再好一些,先把药停一天,我让他上门给你做。”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李长恭吹了吹汤药,自己先尝了一口,不烫嘴了才给她:“他做的面饼和羊汤简直一绝,还会羊肉焖饭,香极了,他们那的羊和京城的不一样,不腥膻,纯香,我联系了往那边走的商队,让带几只回来,过些日子也该到了。”
刘熙忍着恶心把药喝了,苦涩的汤药让她几欲作呕,喝完立刻漱口都险些没忍住。
天色彻底黑了,陶元也把那座虎相木雕搬来了,让人送进刘熙屋里放好,李长恭再次拉住她的手。
“天黑了,我待久了不合适,就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不要贪凉,还有。那些事我会留意的,你安心养病,不要操心,若是再想起什么就直接告诉我,不要自己贸然去查,可明白?”
“好。”
他凑过来小声提醒:“记得送点心去尚书台。”
“知道了。”刘熙推他,他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尚书台查账,把储英馆和弘文馆的学生全部借走,不仅一笔笔核查送到尚书台的账本,还有官员分批出发,带着精通数算财政的小吏与学生去往地方,核查近十年的税收。
李长恭忙的脚不沾地,吃午饭时,才有时间见一见来送卷宗档册的杨慎,知道杨慎也还没吃,干脆让他一起。
陶元把食盒里的菜一道道拿出来,杨慎瞧了瞧就说:“这菜精致,不像是尚书台厨房做的。”
“嗯,刘大人家里送来的。”李长恭嘴角噙笑:“她们家厨娘手艺很不错,尝尝。”
杨慎抱拳:“那下官就借殿下的光了。”
杨慎坐下来,吃了几口,李长恭就随口问:“先前刘大人和你提起尚宫局的申司言,你可有去查过?”
“下官正要与殿下说此事呢。”杨慎停下筷子:“因当时殿下还未回京,下官担心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去查问申司言,不过下官在查六局的过程中,发现了另外一些事。”
他说到此处就停住了,李长恭想了想才说:“你说吧,只是闲聊,便是说的不对也不碍事。”
杨慎这才放心:“刘大人曾提过,从宫里出来的药材很可能都被各府收进药房了,但当时她有过疑问,能设药房的门第,自有购药的渠道,犯不着花高价去沾染从宫里出来的东西,所以下官顺着去查了查,发现这些年,申侯府与几位大长公主私交频繁,那些药材,便是经几位公主之手,白送到各府药房的。”
李长恭细嚼着嘴里的菜,尽数咽了才开口:“申侯与纪王曾是好友,两人一块长大,纪王生母淑贵妃又曾是几位大长公主的伴读,有着金兰之谊,申侯与她们走的近,也勉强说得通,只是白送这么多药材,有拉拢结党之嫌,各府门第不低,仅仅因为这种事,不至于同气连枝做些什么,私底下,肯定还有其它往来吧。”
“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只怕这些人,仍惦念纪王旧恩。”说完,杨慎仔细瞧着李长恭的表情。
第375章 砍价失败
纪王旧恩。
李长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作为先帝钦定的继承人,前朝几乎都是纪王的班底,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的旧党被除掉了不少,即便没获罪,也不得重用,难免会怀念他的好。
他的表情很平静,抱着公事公办的态度:“陛下为清除纪王旧党费了不少心思,还牵连了不少人,这些事还是别惊动陛下了,否则,又是一场大祸,不过,他们罔顾百姓安危也是事实,不可轻纵,总是要敲打的。”
至于那几位大长公主,李长恭也有打算。
她们都是年过花甲的人,有两位卧床不起好些年了,这样的情况还愿意折腾,果然还是好日子过多了。
虽说她们是自己的长辈,但拎不清的长辈也不必太过敬重。
杨慎心里有数了:“下官明白,另外还有一件事,金吾卫曾上报过一件案子,申侯夫人曾去开元寺祈福,回城路上遇袭,报案的是申侯府的侍卫,对方一口咬定,行凶者是几位自青州来述职的军汉,说来也巧,当天刘大人也去了开元寺,回程路上因为被人尾随,这几人便一路护送,由此证明了清白。
而且金吾卫再次提审时,证明了报案人存心诬陷,只是来不及深入调查,人就毒发身亡了,金吾卫查了许久没有头绪,无法结案,这才上报了大理寺,下官着人仔细查过后,更倾向于一个可能,申侯夫人遇袭是假,摆脱尾随者的嫌疑是真,至于那几个被冤枉的青州军汉,耽误他们赴任的意图很明显,只是实施时出现了纰漏。
下官去开元寺查过,方丈说,申侯夫人与刘大人遇上过,她不认识刘大人,还有心请刘大人留下喝茶,不过被刘大人拒绝了,仔细算算时辰,如果刘大人留下,与那群人可能就遇不上了,到时候自然也就无法为他们作证,被人尾随的事也就不会被发现了。”
“她不认识刘大人?”李长恭无语的笑了一声:“刘大人在娘娘身边数月,命妇入宫,她不都在身边?而且太后丧仪时,刘大人负责规整礼仪,申侯夫人怎么可能会不认识她?”
杨慎说道:“下官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荒唐。”
“仔细查,耐心些,在把他们这条线上的人全都逮出来之前,切勿轻举妄动。”他不想学明帝,说杀就杀,那反倒适得其反,让一些人龟缩起来,既然要查,就得拔出萝卜带出泥,彻底清理干净,不留后患。
休养了半个月,刘熙恢复的差不多了,回宫述职前,茶楼送来消息,请她得空了过去一趟。
依旧是茶楼掌柜招待她,热茶端上来后,一个厚厚的账本也放在了刘熙面前。
“按照姑娘提供的鱼鳞册,我们核查了田庄人口,把那些挂在田庄名下的私田报备官府清了出去,根据今年的收成与租金,刨去朝廷税收,入账白银应为四千二百三十四两,粮食八千六百斤,麻布三千五百匹,丝绸一千七百二十一匹,生猪五百头,鸡鸭八百余,鱼获三千斤,因路程遥远,这些东西会折成现银,截止明年开春缴清。”
刘熙不是很满意:“虽然入账的银子比购入时多了不少,但那么大的田庄,只是这么点似乎还是不够。”
掌柜笑道:“田庄的庄头与管事贪污了不少,据田庄其他人供述,大半都被他们吞了,现在已经移送官府,在他们各家搜罗后并没有找出太多,故此这方面收获不大,但因他们多年贪污克扣,佃户的日子极难,所以我们自作主张,额外拿了一笔钱出来,以姑娘的名义补偿佃户,姑娘放心,这笔钱已经扣除了,不另算。”
“你们还挺周全,连安抚佃农都想到了。”
“应该的,新的庄头和管事也已经定下,姑娘若不满意,随时可以换掉。”掌柜噙着笑:“另外,田庄原东家拖欠的税收已经确定与姑娘无关,今年的税收已经交齐,姑娘大可放心。”
“这钱花的挺值。”刘熙由衷赞叹,她和李长恭提过,李长恭肯定会打招呼,只是朝廷派去地方查账的人现在肯定还没到南省那边,这些人就已经把问题解决了,的确有些本事。
掌柜给她倒茶:“这桩生意算是清了,按照约定,今年所有入账银钱和其他东西我们收走,算作报酬,也是截止到明年开春。”
刘熙喝了口茶,要说不心疼肯定是假的,毕竟那么大一笔钱,但自己没操心就把问题解决了,这钱花的也挺值。
“如果后续出现了其他问题,你们保证会负责到底?”
“这个自然,若是由我们经手处理的事后续出现了其他的问题,我们会负责到底,毕竟要让姑娘的钱花的值。”
刘熙放心多了,又问:“如果需要你们帮忙继续在那边打点管理,又是怎么个算法?”
她现在对他们办事的效率还是很满意的,她腾不出手去那边打点,也不打算让刘秋插手所有的生意资产,所以还是想找他们。
掌柜的似乎早有预料,笑着说:“这个便宜,每年税前入账银两的一成即可,我们会全权为姑娘打理田庄,当然,如果有合适的田庄和生意,只要姑娘愿意,我们也会在考察后替姑娘购置,鱼鳞册及一众衙门手续,都会送到姑娘手里,姑娘也可以随时查账。”
税前一成,按照今年的算,就是五六百两银子。
也不算贵,他们若是能够仔细经营,入账的银子比现在要多不少,真遇到问题了,说不定还能白嫖他们去解决。
“不能再便宜点了吗?”刘熙试探着问,做生意嘛,讲价很正常。
掌柜了喝了口茶才问:“姑娘打算怎么个便宜法?”
“比如说,免费帮我打理三年?”
掌柜直接笑了:“姑娘,我们是小本生意,白干三年,是会饿肚子的。”
“那一年?”
“成交。”掌柜爽快答应。
刘熙顿时后悔,早知道咬死三年了,说不定多磨磨他就松口了。
第376章 你比丽华还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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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你就是那个倒霉催的
按说本就血脉稀薄,被发现的时候那丫鬟的月份也不小了,就让人家生下来好好对待就是,可他们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七拐八绕的自己往神神鬼鬼上靠,偏那段时间傅承林病了,也不知道是闯祸了装病还是真的被吓到了,反正看了不少大夫都没好。
傅家就把他生病的事归咎到了那个丫鬟身上,说是她心生怨念诅咒傅承林,又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克父,也不知听谁说的,把人吊起来暴晒破煞,直接闹了个一尸两命,他们家藏着不敢对外说,闹的全家鸡犬不宁了好些日子,迫不得已请风水先生去看才传出来一些。”
刘熙听了一半就开始气的浑身发抖:“这都是一家子什么人啊?这不畜生吗?”
“所以我才说,他们家要是断子绝孙了就是老天开眼。”
唐安安的话让刘熙气了一路,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傅家上下那点破事全抖了出来,李长恭只是安静听着,这些内宅私事他并不是很清楚。
不过,纯僖大长公主也在与申侯交好的名单上,倒卖药材这一环,她可是出了不少力气呢,多知道些他们家的见不得光的事也不错,说不定就能找到机会好好收拾他们家了。
她们俩聊得很尽兴,以至于马车在恒园门前停住都没有立刻下车。
好在今日来的人很多,暂时无人注意他们这边。
唐安安推开车门指给刘熙看:“那个穿靑靛色衣裳的就是傅承林,是不是人模狗样?”
“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刘熙还没看清是谁就给了论断,非常配合唐安安。
唐安安更来劲了:“今天若真的是给他相看的,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倒霉催的被看上了。”
李长恭在唐安安脑袋上敲了一下:“在大门口说人家坏话,也不怕被人听见,快下来吧,陛下要到了。”
他率先下车,正在门口迎候的傅承林瞧见他,顿时眼睛一亮,大步往这边过来。
唐安安和刘熙下车刚站稳,傅承林就到了跟前。
“恒园路远,殿下辛苦了。”
“僻静别院是最好的猎场,得知驸马有行猎的安排,本王迫不及待呢。”
傅承林大笑了两声:“殿下放心,今日定让殿下尽兴。”说完,他又和刘熙打了招呼:“刘大人新官上任正是繁忙之时,能来实在是荣幸之事。”
“久闻恒园风景怡人,今日总算有幸一观。”
傅承林笑了笑,看向唐安安时,称呼也变了:“听闻安安妹妹一向喜欢蹴鞠,不知今日可有幸与你一战?”
他这态度语气,一听就有鬼。
唐安安慌了,有些无措的看向李长恭。
李长恭说道:“虽然两家长辈交好,但今日并非两家私宴,小妹如今也是一司主事,称呼上还是正式一些吧。”
“殿下说的对,是我唐突了。”傅承林立刻改口:“唐大人莫怪。”
唐安安这才说话:“无妨,傅公子忙吧,我们自己进去。”
她挽住刘熙薇薇使劲,刘熙立马跟上,李长恭微微一颔首也走了。
刘熙有点小慌:“天呐,你不会就是哪个倒霉催的吧?”
李长恭立马提醒:“你今天离他远点。”
“烦死了,早知道就不来了,要不我们现在走吧,就说临时有事?”唐安安后悔死了:“好烦,我刚刚就应该说自己还有事先走的。”
刘熙回头看了看:“你若真的不想留下,现在走也行。”
“行,走。”唐安安是真心不想继续待着了。
她们俩转身就要往回走,李长恭也没拦着,只是刚到门口,就瞧见御驾仪仗,门前的马车立马往两边驱赶腾出地方,跟在傅承林身边的人立刻往里头报信,很快,纯僖公主夫妇及礼国公夫妇就带着赴宴宾客出来了。
御驾来了,那自然不能随便离开了。
刘熙忙拉了唐安安退到旁边,跟随众人恭迎圣驾,李长恭则上前,与礼国公站在了一起。
明帝这次不仅带了皇后,还带了其它几位妃子,在门前说了几句,明帝就被簇拥着进去,她们也只能跟了进去。
恒园很大,屋舍在山林中错落,待客的几处前院大屋十分宽敞,已经备好了酒水点心,行猎的地方是后山的几处山林,山下有很大一块马场,早备齐了蹴鞠、投壶等玩耍器具。
纯僖公主夫妇陪在明帝身边游览别院,其他人也都跟在后面。
刘熙四下看了看,发现年轻姑娘还不少,忙小声问:“礼国公不会是想给傅承林做媒吧?”
“怎么可能?”唐安安一脸不信,可看看周围,心里想法又有些动摇了,见礼国公夫人单独停在了旁边听手底下的人说事,她立刻拉了刘熙出来。
与人交代完毕,礼国公夫人回头就瞧见她们,顿时笑了:“你们两个小丫头怎么不继续跟着逛逛了?”
“舅妈。”唐安安板着脸:“你和舅舅不会是想给我做媒吧?”
礼国公夫人被问的愣住了:“胡说,你才多大啊,给你做媒做什么?”
“那就是想给傅承林做媒了?”
礼国公夫人嗔怪的瞪了她一眼:“更胡说了,咱们家自己的孩子没娶没嫁的还有十几个呢,哪有闲心管别人家的事?”说着,轻轻戳了她一下:“而且,他们家的事你难道不清楚?”
唐安安挽住她的胳膊哼哼了两声:“我就知道您和舅舅不会这么没良心。”
“怎么?傅家那小子说什么了?”礼国公夫人立马就问。
唐安安噘着嘴:“反正我不喜欢。”
“那就离他远些,都怪你舅舅那个老憨货,自家又不是没地方,瞎答应什么都不清楚。”下意识骂了一句,礼国公夫人看了眼刘熙,不好意思的笑了出来:“还好没有外人听见,否则该看笑话了。”
刘熙跟着笑了笑,这才说:“安安来问,也是怪我,我们来的路上提起傅承林还未婚,所以猜测是不是要替他相看,这会儿又瞧见了不少年岁合适的姑娘,所以才大胆猜测是不是国公爷要替傅家做媒。”
第378章 朕来成全他们
礼国公夫人立马否认:“自然不是,我又不缺德,平白祸祸你们这些好姑娘,今日少男少女都有,就算是相看,那也是自家孩子自家管,他想一个人独占,简直做梦。”
这话让她们都笑了。
“既然那傅家小子胡说八道,就不和他玩,今日我们自己家的孩子也来了不少,我带你们去找他们玩。”礼国公夫人带着她们俩另外去了别处。
走了几步,李长恭就追了上来。
礼国公夫人忙说:“陛下要游园,她们小姑娘不在跟前没事,殿下哪能溜呢?得陪着才是。”
“舅妈放心,我已经和父皇说过了。”他看了眼刘熙:“我们也是第一次来,想自己去逛逛。”
礼国公夫人满脸打趣:“行,那安安随我去。”
唐安安冲他们俩故作不满的皱了皱鼻子,亲昵的挽住礼国公夫人就走。
刘熙这才问:“你真的和陛下说了?”
“没说。”他无所谓的笑了笑:“父皇身边那么多人陪着,我在不在都没事,不过我和母后说了,我们俩好不容易见一面,等父皇逛完了,行猎必定是要叫上我的,到时候越发不能陪你了,所以现在先来陪你。”他牵起刘熙的手:“走。”
他们离着些距离跟在了明帝一行后头,李长恭说起少时在宫里的趣事,逗得刘熙一路都在笑。
走在前头的明帝在拱桥上停住,瞧着曲折的流水和邻水的一连屋舍,感叹道:“到了春夏之日的雨季,这里到是有几分江南的韵味在。”
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朕记得梓潼少时随岳父去过南省。”
“陛下没记错,那时年少,臣妾随父亲去南省拜会亲戚,正赶上雨季,烟雨江南,名不虚传。”
明帝拉住她的手:“塞外漠北,烟雨江南,无边东海,雪原西域,这四方美景,朕与梓潼还没一块游览过呢,等长恭再大些,就把大雍这副重担交给他,我们俩自自在在的去见见这四方美景。”
他第一次这么明确的说出要传位给李长恭的话,跟在身边的人心里都是一惊,纯僖公主夫妇目光相接,几十年的默契让他们快速确定了对方的想法。
自家虽三代单传,但也认了好几个孙女儿养在家里,对外说是享天伦之乐,实则也是备着往宫里送的。
先前明帝有废太子的想法,却数次力保废太子,让他们实在无法确定他的心意,不敢轻易下注。
如今可算是明朗了。
身边的礼国公则险些没绷住喜色,嘴角都压不下去了。
皇后嗔怪:“陛下这话说的臣妾心里头痒痒的,现在就想着去玩的事了,若是后面料理宫务出了差错,可就是陛下的罪过了。”
“哈哈哈...”明帝大笑起来:“这就赖上朕了,朕可真冤。”
身边的人都配合的笑了出来,与李长恭交好的人家更是发自心底的高兴。
“咦~”明帝找了一圈:“话说长恭怎么不见?方才不是还跟着吗?莫非偷偷溜了?”
皇后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往来时的河边下巴轻轻一点,引着所有人都往那边看去。
河边阴凉下,李长恭背对着这边,似是说起了有趣的事,双手都在比划,即便瞧不见他的脸,也能看出他很高兴,刘熙团扇遮面,露出来的眼睛笑成了弯月,两人的神情举止都是难得的活泼。
“这两孩子十天半个月都没空见上一面,今日机会难得,跟在后面说话呢。”皇后瞧了眼明帝:“陛下要寻他,臣妾就让人把他叫过来。”
“不必。”明帝微微抬手阻拦,看着他们满是羡慕感叹:“真好啊,情投意合,两小无猜。”
他想起了自己与皇后的曾经,他们也曾卸下过稳重严肃,像这般自在活泼的散步说笑,若没有那场霸道的指婚,他们要比现在更好才对。
思及此,明帝下意识握紧了皇后的手,脸上不可避免的露出遗憾。
纯僖公主扫了眼刘熙,有意问:“我听说,这就是娘娘替殿下选的房中人?”
房中人,便是妾。
皇后笑意淡了几分,她起初的确觉得刘熙出身不高只配做个妾,但如今,想法早就变了。
她刚要说话,明帝就开了口:“女官哪能做妾?而且,平毅这闺女儿,极好。”
他对刘熙的评价让好些人对刘熙的打量都仔细了些。
“这姑娘的确不错,相貌仪态都是一等一的出众,听说如今才十五,就已经是四品尚宫了,可见十分出色。”纯僖公主夸完,故作犹疑的开口:“只是,我听说她父亲早早过世,前些日子才加封了个三品武官,母亲又是个疯子,这样的家世条件,与荣王殿下,不太匹配吧。”
她话里透着鄙夷,很是看不上刘熙这样的小门小户出身。
皇后瞧了她一眼,并没有急着开口。
这些短处,的确是刘熙的硬伤。
明帝却语气平静:“皇家择媳,加封母家是惯例,届时给个爵位就行了,她虽早年丧父,可同年就进了储英馆,拜弘文馆张辅为师,由尚仪局亲授礼仪,又由皇后亲自教导数月,比世家千金受的教导都要好,与荣王很般配。”
他这么直白的袒护刘熙,连皇后都觉得惊讶。
余光瞥见她的表情,明帝扭头解释:“当年先帝不肯成全你我,那今日,朕来成全他们。”
皇后顿时明了,内心情绪翻涌,表情更是复杂,一时哽咽说不上话,只挽住明帝的胳膊朝他靠了些。
纯僖公主有些尴尬,只能笑着接话:“原来如此,那的确是极相配的了。”
他们继续游览,直接到了后山,公主府的人来禀报猎物都已经准备好了,明帝便立刻点了人手与自己一块去。
李长恭跟了上去,唐安安不在,刘熙就跟在了皇后身边。
女眷歇息的亭子外面摆了上百盆菊花,五颜六色,宛如朝霞,微风一吹,惊奇一阵绚烂花雨。
皇后饶有兴致的赏花,身边跟着的人太多,刘熙只好等在一旁。
第379章 大白天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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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姑娘要把人引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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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死缠烂打想结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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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同龄人都当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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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情不自禁
“这可不行,这是我们俩的定情信物,绝对不能碎。”他把东西拿出来,语气里尽是落寞:“可惜绳子断了,找人重编又要好几天才会给我,如今不戴着这个,我都睡不着。”
刘熙瞧了眼:“要是有线,我也能编。”
“那简单。”他面露喜色,随口叫了个丫鬟:“去找几根编穗子的彩线过来。”
丫鬟虽不解,却也立刻去办了。
到了隔壁,太医忙迎上来,陶元也另取了一身衣裳过来,他们在上药,刘熙就坐在外头把玉环拆下来重编,手上的功夫还没结束,他已经换好衣裳过来了。
坐下瞧着她,李长恭笑着打趣:“我家晏如果然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编的比宫里那些人好多了。”
“油嘴滑舌。”刘熙有些不好意思,拿起自己编好的那一截:“过来,我比比长度可够了。”
他探身过来,眼睛紧盯着刘熙细看,灼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刘熙的脸不受控制的红了一片,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立刻无措的移开看向别处,两手绕过他的脖子,估摸着长度应该够了,立马收手转过身子打结。
李长恭探身动作未变,见她脸上红意未消,突然凑近在她腮边一啄。
刘熙吓了一跳,忙抬手挡了一下,红意爬了满脸,气恼的瞪了他一眼,慌忙一瞧,太医已经走了,只有平安和陶元在旁边,他们还在收拾李长恭换下来的衣裳,到是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
刘熙羞恼,把手里打好结的玉环丢在他身上,背过身子掩着脸不吭声。
“我又没用胭脂。”他把玉环戴好,又贴了过来:“怎么你的脸红成这样啊?”
刘熙又瞪了他一眼:“你还说。”
他笑起来:“情难自禁,怪我。”
“还说!”
“嘻嘻~”
他们好一会儿才回去,宴席很快结束,明帝移驾去了山前空地,一群人玩起了蹴鞠。
唐安安去玩了,身边位置空着,李长恭干脆和刘熙坐在了一起。
场上,傅承林几乎成了他们那一边的主力,压得唐安安那边一点优势都占不到,丢了好几个球,观看的长辈们都没应声,但都看得出来他在故意表现,这一番举动刺激了好几个候场的少年,眼见劣势明显,立刻叫停换了人,一群人在场上踢得热火朝天。
热闹中,随从来了,陶元来传了话,李长恭就先去了外头。
他很快回来,坐下后才低声说:“没找到孩子,大概率不会留在别院,他们家人不常住在这里,我已经安排人悄悄去京城的宅子里找了。”
“嗯。”
他们才说完,唐安安这边就扳回了两个球,把她们那一组高兴的不行,傅承林停在场中歇气,看着自己的对手思索对策。
“安安赢的概率大不大?”
李长恭轻轻摇头:“难,她们这几个姑娘最多是平日里踢着玩玩,傅承林几个却是习武的,光是体力就能耗哭她们,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想赢挺难的,只是现在陛下瞧着,大家又不肯轻易服输,所以才强撑,时间一长,她们退下来全换成那边几个摩拳擦掌的男的,那才有看头。”
“那真是欺负人。”刘熙拍了下团扇。
后续与李长恭说的一样,唐安安和另外几位姑娘体力跟不上,只得换下来,场上全换成了男子,蹴鞠就不是简单的踢球了,藤球挨得脚,还不如人身上挨得多呢,一轮争抢下来,每个人身上都要多几枚脚印。
“嘶~”刘熙瞧着都觉得疼。
李长恭笑盈盈的瞧着她,对此见怪不怪。
在恒园热闹到日落西山,明帝这才起驾,他对傅家今日的安排非常满意,离开前,一句话就把傅承林调到了御前当差。
李长恭先送了刘熙和唐安安回家,随即就回了荣王府,杨慎已经在荣王府等他了。
“下官收到殿下的消息就去了国公府,那两个女子精神状态很不好,已经问不出消息了,据那个老妇人讲,那两个女子都是傅家特意算了八字买进来的,原本说是做丫鬟,但其实是要她们生孩子,用孩子破傅家一脉单传的煞。”
“这孩子不是随便和谁生都行,不仅男女双方要算好八字,连媾和的时辰都要算好,傅家挑选的人,是府上的几个家丁,为了保证受孕的概率,傅家没有将那两个女子许配给家丁,而是让家丁强迫了她们。”
“老妇人说,她们为了自救,逃过,也自尽过,可是逃一次就要受一次折磨,傅家后来改了要求,只要八字属阴的孩子就行,那些家丁就更不把她们当人了,百般折磨,确认她们有了身孕,傅家这才不许那些人再去。”
“三天前子时,就是傅家要的时辰,所以给她们灌了催产的药,等孩子一生下来就直接抱走,完全不管他们死活,老妇人可怜她们,去照顾了一天一夜,知道今日别院有贵人驾临,就想着救她们。”
虽然早有准备,李长恭还是被恶心到了:“他们家到底要破什么煞?先前祸害了一对母子,现如今还要害人。”
“下官有个猜测。”杨慎斟酌着说:“傅承林,大概是不能生育了,傅家祸害那么多人,就是想破这个煞。”
李长恭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解释道:“纯僖驸马虽没有妾室,但通房可不少,却也只有少年时就成婚的公主为他生下了孩子,他的通房都是他年近三十,公主实在怀不上了才安排的,到了他儿子,未满二十就成婚,却也是仔细补养了三四年才让一个刚纳的年轻小妾生下了傅承林,到了傅承林,只怕十几岁时让那个丫鬟怀孕,就是他唯一有自己子嗣的机会。
事发后傅家闹出一尸两命,傅承林为此受惊,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近女色,习武之人,气血方刚,何况是早有经历的人,以傅承林在傅家的地位,他不会缺女人,可这么多年了,傅家也没传出丫鬟怀孕的消息,按照民间的说法,他不能生,是前头那对母子死不瞑目,在诅咒傅家,所以需要八字属阴的孩子破煞。”
第384章 香火重要还是命重要
李长恭惊讶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做那么多缺德事,无后不就是报应吗?”他实在生气,却不忘问:“那这破煞有什么讲究?能阻拦吗?孩子还能活吗?”
“破煞的时辰都是算好的,傅家选定的时辰应该就在这几日,用来破煞的孩子必须被本家收养,有句话讲,有些人命中无子女,但孩子命中有手足,可以带来子嗣。”
李长恭一下子想到了纯僖公主说她收养了几个女孩儿做孙女的事,越发觉得他们家恶心透了。
这种脏事,想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家几代单传,这么想要孩子,当初怎么就会做出弄死那对母子的事呢?”李长恭想不通:“当真是为了傅承林的前途?”
杨慎对此见怪不怪,只说:“后宅争斗罢了,那件事后,傅家死了好几个得宠的通房。”
“真是荒唐。”李长恭忍不住一骂再骂,喝了一盏茶冷静了一下才说:“这件事你仔细跟着查查,还是原先那句话,既然寻不到切实的证据铲除根脉,那就先断枝丫。”
杨慎点头:“下官明白。”
这种事杨慎经历过几次,找人算算傅承林的八字就能把他们家办事的日子算出来,根本不算难事。
他们这边商量好后按部就班的去忙了,傅家却全然没有了白天的欢喜,一家子坐在屋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纯僖驸马急的猛锤拳头:“我就说,孩子生了就赶紧把人送走,偏不听,硬是留在那儿,现在好了,人被带走了,这要是查出什么来怎么办?要一家子掉脑袋吗?”
“那地方平日里都没人去,谁能想到唐家那姑娘就去了呢?”傅承林他爹开了口:“而且,盯梢的人还被打晕了,都着火了才知道有人过去了,张妈到是带人去拦了,可那两位都是女官,张口打杀,张妈也不敢拦着。”
纯僖公主气的咬牙:“即知道来的都是贵人,那去了那边的即便只是谁家内眷,也不该安排一个婆子过去,你媳妇忙着料理待客,我与你父亲都在陛下娘娘跟前,连承林都忙的脚不沾地,你去哪了?知道那里关着要紧的人,你自己怎么不去瞧瞧?”
傅父有些心虚,被盯得受不住才吭声:“秋兰园来说姨娘身子不痛快,儿子就过去看了看。”
“荒唐!”纯僖公主气的眼前发黑:“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心里不清楚?不在前头帮着你媳妇打点料理,跑去那个狐媚子的院子胡来,我就不该答应你把她带来。”
说到最后,纯僖公主气的紧紧咬着牙,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
傅母微不可察的蔑笑了一声,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纯僖驸马有些不耐烦:“行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法子,如何把这件事料理了,要我说,赶紧把那两个孩子送走,也不办那事了,省的走漏了消息被人盯上。”
“不行!”纯僖公主一口否决:“等了一年多,总算盼来了八字最合适的孩子,绝对不能不办,承林眼瞅着就二十六了,傅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他这里。”
纯僖驸马急了:“香火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说的再好听,这也是邪术,真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是要杀头的,先把这关过了,之后抱养几个孩子姓了傅,不也是香火吗?”
“这偌大的家业,难道都要便宜外人?”纯僖公主一声质问。
纯僖驸马气急了:“那自家生不出来有什么办法?非要拿全家的命去冒险不成?”
这话让傅承林的脸都绿了。
纯僖公主气的直接摔了桌上东西,这下傅父傅母也坐不住了,赶紧劝说二老,纯僖公主难过的落了泪,纯僖驸马也背过身子铁青着脸。
傅承林跪下来:“祖母,祖父,都是孙儿无能,让你们那么大年纪了还跟着操心。”
纯僖驸马重重叹了一声:“我们家就是血脉稀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为了香火,把活人搭进去吧,来日方长。”
“逆子,都怪你。”纯僖公主指着傅父骂:“一辈子一事无成也就罢了,家里有迎驾的大事,都分不清轻重,但凡你自己去瞧瞧把人拦下来,何苦吵呢?”
傅父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表情却是完全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里。
哭过骂过后,纯僖公主这才说:“那两个已经疯了,左右是问不出来什么的,到是那个瘸婆子,她在那边做粗活,也不晓得她知道多少东西?”
“管她多少,略微透露几句就是大麻烦。”纯僖驸马这会儿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纯僖公主本想说他两句,却也只叹了口气:“现如今人去了礼国公府,先把人带回来再说,现在大家都才回去,想必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们也没有扣着我们府上奴才不给的道理,即便是带不回来,也想办法见见那个瘸婆子,让她多想想她家人,把自己的嘴巴管住。”
现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纯僖驸马几人都没意见。
“公主。”侯在门边的管家小心开口:“那瘸婆子已经没有家人了。”
纯僖驸马刚坐下准备喝口茶就愣了:“你说什么?”
管家解释道:“她儿子早几年跟着您去打猎,被狼拖走了,儿媳妇打碎了东西,挨了罚后扛不住就死了,就剩个小孙子,去年也病死了,她就是个孤家寡人。”
纯僖驸马端着茶盏,嘴巴张张合合,气的直接摔了茶盏:“这种瘸婆子不早点撵出去,留在家里做什么?”
“驸马息怒。”管家吓得不轻。
纯僖公主也叹了口气:“算了,先安排人去吧,算是我们家对不住她,着人给她带话,主仆一场,这里也算是她的家,别胡乱说话,往后家里给她养老。”
管家应声,急忙就出去安排。
傅承林也被人扶了起来,他面色凝重,心里也在担心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母亲。”傅父突然开口:“承林的婚事,您可与娘娘提了?”
第385章 绝女子生养可能
他一开口,屋里几人的心思立马就放过去了。
纯僖公主摇头:“娘娘没有应允。”
“为何?”傅父不解:“承林青年才俊,除了年长些,哪里配不上唐家那个疯丫头?”
傅母轻嗤:“疯丫头?那是正儿八经的女官,层层选拔上去的,现如今就已经是一司主事,司宝,宫里的宝贝都要经她掌眼,这是打小见多了好东西练出来的本事,你懂什么呀?”
“那怎么了?说到底,婚嫁也要看门当户对,两家都是皇亲国戚,最合适了,娘娘也是糊涂。”傅父很不满意。
傅母又是一声轻嗤,只是这次没把难听话说出来。
门当户对?
唐家主母是皇后娘娘的同胞妹妹,荣王将来要是登上大宝,那可就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傅家是什么呀?
说好听些与皇家是亲戚,可一表三千里,现如今,荣王可还认傅承林这个表兄?
等自家婆母一死,和皇家的关系也就断了。
哪里比得上唐家?
“行了。”纯僖公主很不愿意提这个:“娘娘说唐家那丫头年纪还小,不着急定亲。”
他们没有说话,这个说法明显是给傅家留了面子。
傅承林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他沉默不语,明显落寞了下来。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提,就得允许人家拒绝,再相看就是了,难不成满京城还找不出一个好姑娘来登我们家的门?”纯僖驸马满不在乎。
旁边的傅母嗤笑不语,等大家都散了,出了门才小声讽刺:“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才进这个家门,明明是男人不行,偏一家子瞒的严严实实,死命灌女人各种汤药,还尽做些损阴德的事,能传香火就怪了。”
她满是看不上,见傅父又火急火燎的去了秋兰园,更是一声嗤笑。
三代人一样的德性,没一个好东西。
临入睡前,去国公府接人的管家,果然无功而返,傅母知道了,又是一通讽刺,直接熄灯睡了,纯僖公主屋里却一夜都没熄灯,天将亮时,就传了傅母过去,让提前准备,当晚就举行仪式。
瞧着纯僖公主眼底的青黑,傅母又确认了一遍:“婆母决定好了?”
“嗯,事不宜迟,子嗣要紧。”
傅母想了想又问:“那公公也答应了?”
纯僖公主满脸疲色的摇头:“他是个犟脾气,别管他,按我说的办吧。”
傅母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传的是傅家的香火,姓傅的都不着急,你一个姓李的在这里上蹿下跳做什么?
心里这样想,她也应了,一句劝说阻拦的话都懒得说,如往常一样,这家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她什么都不做主,办好办坏了都和自己无关。
傅家宅子刚有动作,李长恭就收到了消息,立刻让人去告诉杨慎,让杨慎准备着。
当晚,仪式进行到一半,杨慎直接带人拿了个现行。
人赃并获,不容抵赖。
次日,早朝刚结束,兰欣就得了消息,回来刚要禀报给皇后,就见顺国公夫人与礼国公夫人都在这里。
那个螺钿盒子放在桌上,皇后瞧了一眼,疑惑的看向她们:“这是何意?”
“娘娘,这是前日在恒园,公主送给刘尚宫的祛疤膏,两孩子留了个心眼,带回家让大夫瞧,大夫说,这里头有极重的麝香,都不用两盒,仅是半盒,这辈子子嗣上就无望了。”顺国公夫人气的咬牙切齿。
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拿起一盒闻了闻,确认的确有麝香味道后,把东西重重撂下:“她好大的胆子。”
“那日陛下刚表了个态,她就把主意打了过去。”礼国公夫人同样恼怒。
顺国公夫人说道:“这老东西,在自己家里作孽还不够,竟把手伸出来了,这可是送上门的把柄,要是不给她教训,指不定她往后还要做什么事呢。”
皇后看了眼那两盒东西,吩咐道:“青芳,着人去请太医过来。”
既要去明帝跟前告状,就得有太医作证才行。
青芳出去后,皇后又问:“早朝可结束了?”
兰欣立马说道:“回娘娘,已经结束了,而且今日早朝,大理寺少卿杨大人指证傅家施行邪术,残害人命,昨天晚上人赃并获了。”
这话让她们皆是一愣。
礼国公夫人似乎早有预料,想了想才说:“前日,刘尚宫请我从恒园带走了三个人,那两姑娘已经被折磨疯了,到是那个老的还清醒,当日我们还没回家,杨慎就去过家里询问,之后殿下又送来消息,让务必照顾好她们,昨日,大理寺才来把人带走的。”
“折磨疯了?”顺国公夫人问了一句。
礼国公夫人解释说:“为了生八字相合的孩子,把好人家的姑娘往死里糟蹋,险些把人逼死,疯了都要给他们家生孩子。”
“阿弥陀佛。”顺国公夫人直接就骂:“这一家子畜生,整天没事干净琢磨这些阴损事了,怪不得生不出孩子呢。”
皇后细细一想,拿定了主意:“那就去一趟立政殿吧。”
她等太医到了确认祛疤膏里的确有极重的麝香后,立刻带人去了立政殿。
明帝正与李长恭商量着京畿守军的事,听邓旭说皇后来了,就先停了。
皇后进来,神情严肃,行了礼之后就打开了兰欣手里的螺钿盒子:“臣妾实在气不过,此事,必须请陛下做主才是。”
“怎么了?”明帝很少见她这副模样,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皇后拿了一盒祛疤膏打开给明帝瞧:“这是前日在恒园,公主送给刘熙的祛疤膏,说是秘制的东西,回家时丫鬟误拿回了家,被顺国公夫人闻出了不对劲,请人一查才知,这里头加了麝香。”
她还没说完,李长恭的脸色就沉了,一旁的邓旭同样沉了脸。
“臣妾刚刚已经让太医查验过了,太医说,这里头东西加的重,完全是奔着绝女子生养可能去的。”皇后捏紧那个盒子:“陛下,刘熙与长恭还未谈婚论嫁呢,就遭这样的手段,往后长恭婚娶,岂不是除了她纯僖公主送的人,其他人都没机会绵延子嗣?”
第386章 这个就是麝香
明帝沉着脸没说话,手指微微一招,邓旭忙接了皇后手里的东西送到他跟前,他闻了一下。
虽然有其他味道遮盖,但麝香味依旧很明显,足见里面的分量有多重。
把东西搁在了桌边,邓旭趁他不注意,悄悄拿起来背过身闻了一下,具体说不上什么味儿,但在药材苦涩难闻的味道中却别样的好闻,有股淡淡的奶香味儿,仔细记下这种味道,他赶紧又放了回去。
“麝香不易得,小姑娘家别说闻过,怕是听都极少听过,若不是被顺国公夫人发现,真带回家去了,只怕用完了都无人知道。”皇后说完又强调了一遍:“陛下那日对刘熙赞许后她就送了东西,可见这东西是早就备着了,用的还是这样的螺钿盒子装,用来送什么人都是一早就计划好的。”
明帝烦躁的闭着眼,想起那日纯僖公主有意让自己收养的女孩儿献艺的事,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残害人命,行邪术害人,还对女官搞这种阴私手段,荣王,告诉大理寺,严查。”
“儿臣遵旨。”李长恭没有多说。
他本就打算收拾纯僖公主府了,偏她还把手段使在刘熙身上,简直找死。
忙了一天,他算着时辰来刘熙家里等着。
天色见黑刘熙才回来,进门瞧见他,一下就笑了:“殿下今日休息的那么早啊,可吃饭了?”
“还没有。”李长恭上前拉住她的手:“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冯尚宫病了,大小事务都来找我,所以晚了些。”刘熙笑盈盈的瞧着他:“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早朝的时候,杨大人不是已经把傅家的事挑出来了吗?怎么?陛下的处置不合你心意?”
李长恭扯了下嘴角:“陛下要求严查。”
“那不就好了?按照律法,他们家落不到好的。”刘熙拉着他进屋:“反正这件事已经做成了,你就不要再挂心了。”
她去洗手洗脸,李长恭就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刘熙过来就瞧见了:“嗯?什么东西?”
“麝香。”李长恭把东西朝她推过去:“你仔细瞧瞧,再闻闻。”
旁边的平安小声惊呼:“麝香?这东西不是会使女子不孕吗?”
李长恭解释:“这东西活血化瘀,说不孕,更多的是指长期接触后,女子妊娠初期会有流血的风险,往往还没有确认脉象就小产了,次数一多,身体受损,也就不易有孕了,而且此物会在身体里堆积,大剂量的使用后,身体会处于容易流血小产的状态,不过只是闻一两次,并不影响。”
“我以前没见过。”刘熙拿起来闻了闻,又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还挺好闻,与其他香料的味道区别挺大。”
李长恭瞧着她:“熟吗?”
刘熙点头:“那日纯僖公主送我的祛疤膏就是这个味道的,是查出来了吗?”
“嗯,那里面加了分量很重的麝香,你若听话擦了,只是半盒,就能坏了你的身子。”李长恭握住她的手:“母后告到了父皇面前,父皇很生气。”
平安吓得脸色都变了,见刘熙递给自己,赶紧仔细闻了闻记下味道,又把红英和小玉也叫过来,交代她们一定要把味道记下,生怕下次再着了道。
“早朝上杨大人才把傅家使用邪术害人的事闹到了御前,下朝后娘娘就把这事也闹到了御前,陛下会不会疑心是前朝后宫联手?”刘熙有些担心:“你如今风头正盛,而陛下一向疑心重。”
他摇头:“人赃并获,又不是构陷,而且我虽兼管大理寺,大理寺上下也不见得全听我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稍稍沉默后才开口:“从严处罚,只是对外,不能提麝香这回事。”
“我明白,提了,不管你如何公平处置,都会落个公报私仇的话柄,直接不要提,就凭那些人命,足够治罪了。”刘熙加重语气:“不过你们要尽快,切不可耽误,说不定还能找到他们来往的证据。”
李长恭笑了笑:“昨晚人赃并获后,傅家就已经被围,今天下午,已经抄家了,现在,该是在审问着了。”
刘熙惊讶:“这么迅速。”
“他们反应迅速,我不得不防。”
“虽说如此,但其他人难免不会生疑,我觉得也不必对所有人都这么狠,拉拢安抚才是主要。”刘熙认真瞧着他:“你身边原本跟了不少人,他们效忠你,为的就是家族前程,那你就给他们家族前程,其实各家族中联系紧密,只要有一个人出类拔萃,那其他人家都会安分下来,便是真有不安分的心思,家族内部都会压下去解决掉,这样不是省了很多麻烦?”
李长恭噙着笑:“这个道理我明白,这些日子,我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
他做事一向让人放心,刘熙也就不啰嗦了。
瞧见摆饭了,刘熙忙拉着他过去:“虽说今天也很晚了,但必须吃饱了才能走,别说什么好不好的话,忙了一天,总要吃顿饱饭吧。”
“好。”
他在刘熙家里待到近亥时才走,出门上马,随从就说:“殿下,杨大人着人送来消息,说纯僖驸马父子自尽了。”
“认罪了吗?”李长恭并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说了一些,而且公主儿媳钱夫人主动告发了很多事,其中涉及颇多,杨大人希望殿下能去听听。”
李长恭扯了下缰绳:“去大理寺。”
他一声吩咐,身后跟随的一行人,立马紧跟着朝大理寺而去。
宫里,又是六局议事的日子。
冯尚宫病着,刘熙就只能自己去了。
六局尚宫空缺了好几位,却只补了刘熙一人,为此位置空了很多。
近来宫中也没有其它大事,所以大家都只是简单提了一些惯常的事,并没有太多可说的。
到了尚功局,一直沉默的吕尚功开了口:“近日收到检举,说是有女官与人私相授受,珠胎暗结,各位大人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387章 诸位还打算查问我尚宫局的人吗
原本放松的众人齐齐精神一凛,下意识坐姿端正起来。
楚尚仪满脸不可置信:“什么?女官?私相授受?珠胎暗结?”
“是。”吕尚功把面前的信纸往前推了推:“这就是往来书信,诸位可熟悉这笔迹?”
大家立刻拿了传阅,一个个的面色都凝重了起来,努力辨别着字迹。
“刘尚宫可熟悉?”吕尚功直接就问。
她这么问,说明人大概就是尚宫局的了。
其他人面色都是一松,手里的书信却没放下,不用提着一颗心了,到是很有兴趣瞧瞧这书信里写着什么。
刘熙把书信一张张看过去,字迹有些熟悉,但又不是那么熟悉,再看上面的内容,遣词造句刻意卖弄,引用的诗句都很牵强。
“吕尚功,确定是女官吗?”刘熙不信女官会写出这种东西。
“苟且之人已经交代,就是女官。”吕尚功一脸严肃:“你认不出来吗?”
她说的很肯定,刘熙都有些怀疑自己了,再次认真审阅起手里的书信。
姜尚食看完自己手里那份,忍不住笑道:“还真是情意绵绵啊,宛如新婚小夫妻一样,就是这笔字写的不怎么样,这在尚宫局里算是写的差的了,刘尚宫这都认不出来吗?”
“刘尚宫上任时间还不长,应该还没有那么熟悉每个人的字迹。”旁边的孙尚寝帮了一句。
姜尚食嗤了一声:“能做到尚宫这个位置,都是对各局事务都异常熟悉的人,若是连手底下的女官字迹都认不出来,可见德不配位。”
楚尚仪有些不满:“这笔字写的这样差,不像是出自女官之手。”
“莫非还能是手下宫女冒充的不成?”姜尚食轻飘飘的瞥了她一眼:“苟且之人自己都交代了难道还能冤枉了人?”
刘熙放下书信:“这不是尚宫局女官的字迹,但的确有几分眼熟,倒像是典言宋息薇的字迹。”
这一点她没有隐瞒,即便不说,真到了核验字迹的时候,大家也能对比出来。
“那就请刘尚宫传宋息薇过来一趟。”吕尚功的脸色很严肃。
刘熙思索着没开口,她若真把宋息薇叫了过来,能当场还她清白最好,若是不能,多少都会透露消息出去,到时候,各种恶意揣测几经人口就能变得面目全非,那时即便还了她清白,也不会让所有人闭嘴。
而且,吕尚功自己都说苟且之人都已经交代了,难道还能瞒着没说名字?
“这个自然可以,只是在此之前,我想问吕尚功两个问题。”刘熙也严肃起来:“是何人告发,可有确实的证据证明身份?”
吕尚功掂量了一阵才开口:“禁军朱覃的妻子告发,她探亲归家后发现朱覃游离,有意为朱覃纳妾,但被朱覃拒绝,朱覃以她过门五年只有一女为由要求休妻另娶,在家中大闹时,其公婆主动透露朱覃与尚宫局女官有往来,并有书信为证,朱覃自己也承认了,就是尚宫局女官。”
“这么说,他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人是尚宫局的,但没说是谁?即如此,那就不能轻易传唤宋息薇。”刘熙态度坚决:“字迹相似是我说的,但宫中向来都有宫人收集女官字画的习惯,难免有人刻意模仿。”
姜尚食出声了:“宋息薇是刘尚宫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你想保她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种事总是要查清楚了,尚宫局屡屡出事,可别让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汤。”
“那我自是不比姜尚食,涉及本局女官,问都不问清楚就丢出去让人肆意查问,连最起码的是非都不辩。”刘熙直接怼了回去,态度依旧坚决:“吕尚功,那个朱覃可说苟合女官的名字了?既然已经珠胎暗结,那必定知道姓名了,既然已经闹到了六局,那不会不说名字才对。”
吕尚功摇头:“朱覃,不知其姓名,只知其小字,娇娇儿。”
“娇娇儿?”刘熙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娇娇?”孙尚寝也不自信了:“我记得宋息薇原名,就叫宋娇吧。”
姜尚食笑的很讽刺:“刘尚宫还要保吗?”
刘熙拿定主意,招来跟在身边的红英吩咐:“去把宋息薇叫来。”说完,她又看向吕尚功:“还请吕尚功,让王司正带着她的丫鬟霍妤一块过来。”
“好。”吕尚功没有拒绝,安排人立刻去叫人。
楚尚仪不解:“为何要强调那个丫鬟?”
刘熙没办法解释,前世霍妤给她自己取过一个小名,就叫‘娇娇儿’,她很喜欢这个小名,说是将来郎君唤她小字时情意都能缠在唇齿间,刘熙说这个小字有些轻浮,还被她和霍母指责过。
按照霍妤的性子,她八成还是会想出这么个小字。
人很快就到了,宋息薇完全不知道六局议事为什么会有自己的事,按规矩见了礼,稀里糊涂的在刘熙身边站住,刘熙示意她坐下,她才小心坐下来,王思岚则沉着脸,见了礼直接坐在了吕尚功身后,隔着桌子,蹙眉不解的瞧着刘熙。
“大人,霍妤到了。”
霍妤姗姗来迟,刘熙看过去。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霍妤了,一司主事之下不可带随行宫女,所以先前霍妤一直没机会跟王思岚进宫,王思岚去了尚功局后,她才有机会进宫。
王思岚虽然性子冷,却也没亏待她衣食住行,她如今还未及笄,就已经高挑丰腴,清丽的眉眼比前世更多了几分书卷气,许是跟在王思岚身边太久,举止也稳重谨慎了许多。
“奴婢,参见各位大人。”她跪了下来。
吕尚功看向刘熙,示意她可以继续。
刘熙看着霍妤,她太了解霍妤了,平静开口:“禁军朱覃向吕尚功提亲了,要娶你归家,传你过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
她问的直白,让其他人都是一愣。
原以为霍妤不会上当,结果她瞬间喜上眉梢:“真的吗?奴婢愿意。”
刘熙没再废话,目光扫过所有人:“诸位还打算查问我尚宫局的人吗?”
第388章 着急给人定罪做什么
姜尚食都气笑了:“王司正也算是聪明人,怎么身边的人会这么蠢?这都能问出来?”
其他人虽没吭声,想法却是一样的。
王思岚看着霍妤,愤怒又失望:“怎么会是你?你才多大?他几时骗的你,说!”
“姑娘。”霍妤最怕她,脸上的欣喜退尽,连血色也淡了:“奴婢与他是两情相悦的。”
王思岚气的想骂人:“什么两情相悦?你知不知道...”
“王司正。”刘熙拦住她:“此事等下再问,霍妤,我且问你,这个是不是你与朱覃联系的书信。”
刘熙及时把问题拉了回来。
霍妤的承受能力不高,现在让她知道被人骗了,可就问不出来其它事情了。
书信被交过去,霍妤意识到不对了,小心接过书信,只是瞧了几眼就满脸心虚,声音低不可闻:“是。”
“你给自己取得小字,娇娇儿?”
霍妤红了脸,轻轻点头。
“你告诉朱覃,你是尚宫局女官?”刘熙依旧语气平静,但问题却不再简单。
霍妤赶忙摇头,低着头磕磕绊绊的解释:“没有,只是第一次见面时,我给姑娘送伞,路上摔了一跤,伞也摔坏了,他借了我伞,问我去哪,那个时候姑娘还在尚宫局,所以我说了尚宫局。”
“这么说是朱覃自己误会了你的身份?”刘熙根本不信她的这套说辞,她太了解霍妤了,只要说谎,就是这副模样,“女官出入宫中,都会穿官服,他是禁军,在宫中行走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规矩?”
大家都看着她。
霍妤更慌张了,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你冒用了宋典言的身份是不是?”刘熙问的直接:“你规矩学的一般,字写的也一般,所以你冒用了宋典言的身份,以她曾在掖庭待过做借口,为自己的所有缺点遮掩?”
霍妤下意识摇头,却又一下子默认了。
看反应,刘熙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她继续说:“你们家姑娘与宋典言交情一般,虽说当初都住在承惠轩,但是来往不多,你如何能有机会模仿宋典言的字迹?”
她的问题跨度太大,霍妤根本没办法把问题联系在一起编理由,只能沉默。
“给她纸笔。”刘熙冷着脸:“把你手里的书信誊抄一遍,若是字迹不一样,就砍掉你的双手。”
这话让屋里的人齐齐侧目,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狠。
吕尚功微微蹙眉,有些不满,但到底不曾阻拦。
红英立刻把旁边的纸笔拿过来放在她跟前,随即出去了一趟,进来时手上还真拿了把刀,青涩的眉眼,狠劲十足,全然没有平日里嘻嘻哈哈的痕迹。
“不要。”霍妤吓哭了,抱着自己的手,恨不得离红英远远的。
红英直接指着她:“写,别让我说第二遍。”
霍妤害怕的看着她,很快就败下阵来,在她看来,这个红英就是个莽夫,是真的会动手的。
霍妤一边落泪一边写,手不住的哆嗦,很快就誊抄了一遍。
刘熙拿在手上一看,传给身边的楚尚仪瞧,字迹一样。
刘熙这才继续问:“你是何时开始模仿宋典言字迹的?”
“半年前。”霍妤声音很低。
姜尚食突然出声:“早闻王司正在储英馆时与很多人都不和睦,没想到通过了女官考核后,立刻就开始对付昔日同窗了,若无王司正帮忙,她一个连进宫资格都没有的丫鬟,哪有机会拿到宋典言的字画模仿呢?我记得王司正身边就这一个丫鬟吧,若非主子纵容,她哪还能有时间模仿字迹呢?”
“我没有!”王思岚脸上的不可思议还未退去,被突然泼了脏水,一下子就怒气上涌,否定后,她下意识看向刘熙,生怕她相信了这番说辞。
“没有?若刘尚宫没有把这个丫鬟直接点出来,不管是朱覃证词还是书信笔记和小字,全都会指向宋典言,宋典言如何自证自己未曾与朱覃有过肌肤之亲?”姜尚食连连质问,逼得王思岚哑口无言后,突然又转向刘熙:“话说,刘尚宫为何会点出这个丫鬟呢?莫非刘尚宫早就知道这丫鬟给自己取了个娇娇儿的小字?”
刘熙看都没看她,自然也不可能去找说辞自证。
知道她不会搭理自己,姜尚食径直看向吕尚功:“吕大人,尚功局司正自己的丫鬟闹出这种事,怕是很难担起司正一职啊,要不说,搞手段上来的,就是靠不住,就得像崔司正那样堂堂正正的才好,你身为尚功局主事,可要慎重用人才是。”
“姜大人这么着急给人定罪做什么?”刘熙这才开了口,她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我还没问完呢。”
姜尚食的目光移过来:“刘大人,万事可一不可二,你已经保下了宋典言,难不成现在准备越俎代庖,插手尚功局的事了吗?”
“女官身份被冒用,可不是哪一局的事,事涉尚宫局,我自然有权过问,而且,我这不叫保下谁,我这是明察秋毫,总不能让人红口白牙一张嘴,就把脏水泼我头上。”刘熙看着她,两人之间,气氛紧张。
即便姜尚食是多年的尚宫,但现在大家平级,没有高低之分,她并不惧怕,更不会在乎得罪不得罪这种事。
孙尚寝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事的确要问问清楚,先问问原因,万一冤枉了王司正也不好。”
“半年前,你从哪里拿到的宋典言的字画?”楚尚仪问了出来。
霍妤声音很小:“宫人手里买的。”
“宫人会收集女官字画不稀奇,为何你目标明确,指明要宋典言的?”楚尚仪目光如炬。
霍妤完全不敢抬头,眼泪不受控制的一直滴落:“我没有。”
刘熙靠着椅背,问的很随意:“你哥哥霍陵是长平侯一手提拔上来的,他还好吗?”
霍妤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看着她。
跟在王思岚身边出入宫中,她怎么会不知道与长平侯有联系代表着什么。
姜尚食也瞧了刘熙一眼,垂着眼思绪飞转。
第389章 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长平侯获罪,你哥哥却没事,甚至还在荣王殿下平乱时立了功,真是恭喜啊。”刘熙根本不给她一个完整的思路去串联所有的事:“哥哥做官,妹妹为奴,这份委屈你还真咽的下去。”
宋息薇瞬间想到了什么,立刻就问:“你与朱覃相识在前,因自己只是个丫鬟身份低微,所以你重新和你家里联系上,长平侯指使你算计我?”
宋家的事与长平侯脱不了干系,一提长平侯,她立马全都想起来了。
而且,霍母当初来找霍妤,母女俩说的那些话,早被后门的婆子吐槽遍了,谁不晓得霍妤是被家里卖了的,已经很少与家里往来了。
霍妤咬唇不说话,这便是默认了。
王思岚气的眼前发黑,她的事情并不多,平日里也不要求霍妤随叫随到,却不想反倒给了她机会。
整整半年的时间,她还以为是霍妤转性好学了,没想到却是在琢磨害人。
“去年腊八,你出储英馆买东西,荷包被人偷了,你说有人帮了你,那个人就是朱覃对不对?”王思岚咬牙切齿的问。
霍妤哭着点头:“是他,可是姑娘,奴婢真的没想过害人。”她急的朝宋息薇磕头:“宋大人,奴婢真的不知道会给你惹麻烦,真的。”
宋息薇没说话,莫名其妙牵扯进这种事,她现在更关心为什么这件事会选中自己,自己现在孤家寡人一个,还有对付的必要?
刘熙则一直瞧着姜尚食,她可没觉得事情是长平侯做的。
王思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情绪:“所以说,是去年腊八你因为朱覃帮了忙,和他有了往来,但因为你现在只是个丫鬟,你家里又一直没管过你,所以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就去联系了你哥哥,想借你哥哥的身份给自己撑腰,你哥哥那时还在长平侯手下做事,所以你按照他们的吩咐,模仿宋息薇的字迹和他书信往来?”
霍妤一味的哭,算是默认了。
“朱覃在宫中行走,你是不是女官他不可能不知道,你怎么骗过他的?”刘熙并不心疼她的眼泪,非要问个明白。
霍妤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哭着说:“我没说自己是女官,我和他讲过,是我们姑娘在尚宫局,我真的没说过,刘大人,你相信我。”
“那这个朱覃也真有意思,非说自己与女官有关系做什么?总不至于为了一个丫鬟和发妻闹吧?”一直没开口的罗尚服开了口:“在外面与人斗面子胡扯也就罢了,怎么到了家里还乱说呢?吹嘘霍妤是女官,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这也是刘熙想不通的地方。
朱覃平白无故的谎报霍妤的身份做什么?除了事发后把事情闹大,丢了六局的脸,还有什么作用?
霍妤却哭声一顿,脸上满是错愕,目光在她们中间看来看去:“什么发妻?他不是鳏夫吗?”
这话让一直瞧着她的王思岚觉得她可恨又可怜,竟然相信这种话。
“这么说,宋典言是被冤枉的,王司正也没有害昔日同窗,都是这丫鬟不知羞耻惹出的事。”孙尚寝松了口气,完全没在乎霍妤问了什么。
姜尚食冷声道:“好歹是储英馆待过,又在宫里行走的丫鬟,竟做出与人苟且珠胎暗结的丑事,那也留不得,王司正,你不会舍不得吧?”
“姑娘。”霍妤满脸慌张,赶紧朝着王思岚爬过去,拽着她的衣裳问的小心翼翼:“什么发妻?朱覃他不是鳏夫吗?”
王思岚垂眼看着她,满脸恨铁不成钢:“朱覃的妻子只是回家探亲去了。”
霍妤如遭雷劈,失力瘫坐在了地上:“不可能的,他带我去过他们家,他父母还说他发妻过门没多久就死了,说朱覃为了发妻伤心了很多年,说他重情谊,他还和我讲他时常觉得对不住他岳父岳母,每个月都会送一半的俸禄去替他发妻奉养双亲。”
“你被骗了,被他们一家联手骗了。”王思岚听着都觉得火大。
“楚尚仪。”吕尚功终于说话了:“女官随侍虽不是正经宫女,但也归尚仪局管,霍妤举止失仪,你按规矩处置吧。”
楚尚仪想了想才说:“朱覃谎称与女官有往来已经证实是撒谎,那他说的私相授受珠胎暗结也就值得怀疑的,来人,去请...”她停了下来,这件事,明显不能请太医来瞧,否则,可就瞒不住了,不请太医,就不知道她是否珠胎暗结。
刘熙站起身,重重呼出一口气,走到霍妤面前蹲下来:“你老实告诉我,你和他...有过肌肤之亲了吗?”
“没有。”霍妤满脸都是泪,脑袋摇的飞快:“聘为妻,奔为妾,奴婢一心想着嫁他,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而且,奴婢还来着月事呢。”
这话让王思岚狠狠松了口气,楚尚仪则直接指了两个宫女,让她们带霍妤到隔壁验证。
姜尚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自她们把事情往长平侯身上扯开始,她就一点都不慌了。
王思岚垂眼不吭声,她想为霍妤求个情,可她是司正,如果她不能公正处事,往后都将失去威信。
可一想到霍妤也是被人利用,两年多的陪伴还是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她还未拿定主意,霍妤她们就回来了。
“禀大人,霍妤所言属实。”
大家都暗暗松了口气,楚尚仪说道:“霍妤,你身为王司正身边的随侍,却做出失仪之举,纵使你是被骗的,其罪也不可宽恕,领二十杖,即刻离宫,搬出储英馆。”
“不要!”霍妤重重跪下:“大人恕罪,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大家不要赶我走。”她急哭了,求完楚尚仪又赶紧去求王思岚:“姑娘,姑娘我求求你,看在我照顾你这么久的份上,求你帮帮我,姑娘,奴婢求你了。”
王思岚咬着牙不吭声,再三思索后,还是把自己的袖子扯了出来:“你做错了事,并不能因为你没成功,就以为能够被原谅,回家去吧。”
第390章 你和他废什么话
霍妤手里一空,直接大声哭喊质问起来:“我也是被骗了,我没有恶意的,为什么非要赶我走?”
“这种地方也是能大喊大叫的?”吕尚功拍桌:“拉出去。”
立马有宫女进来拉她,霍妤拼命挣扎:“姑娘,姑娘不能这样,我伺候了你那么久,你不能这样。”
她还想去拉扯王思岚,宫女还有些拉不动她。
眼见王思岚无动于衷,霍妤又看向了刘熙:“刘大人,求您救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刘大人。”
她哭的很惨,刘熙不为所动。
霍家人的下场,从来都是咎由自取。
“没吃饭吗?”罗尚服忍不住呵斥了一句。
宫女不敢再放水,强行把人拉走,声音远去,屋里也安静下来。
“因为一个丫鬟,险些牵连两位女官,储英馆教规矩时还得用心。”楚尚仪说了一句。
刘熙说道:“好,这件事,我会与陆大人沟通。”
姜尚食准备起身了:“既然没别的事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吕大人。”刘熙说道:“那个禁军如何处置?”
造谣女官,意图停妻再娶,这都是大罪。
“既然只是个丫鬟,按律,罚俸两个月。”
两个月?
刘熙微微蹙眉,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没被他牵连是她们应对得当,这不代表就可以宽恕他的作恶之心。
但吕尚功她们显然不打算为了这件事去与禁军交涉,霍妤的行为轻浮,要是为了严惩朱覃就让更多人知道,六局的脸上也不好看。
王思岚想说话,吕尚功却不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起身就道:“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她们陆续离开,宋息薇语气很沉:“这事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个禁军肯定有问题。”
“今晚去我家住。”刘熙喝了口茶,抬头看了眼王思岚:“你也去。”
秋末,太阳落山匆匆,街上的行人晚饭后也多了起来。
虽被罚了两个月的俸禄,朱覃却一点不气馁,下值后换了衣裳,哼着小曲就去了自己常去的酒肆,点了几个菜下酒,还大方的撂出二两银子,让伙计去把街上唱曲的小娘子叫来自己的屋里给自己唱曲。
伙计去了,不一会儿,四道身影就进了屋,面纱半遮,抱着琵琶拿着长琴竹笛和镲。
朱覃喝了口酒,抬眼瞧了一眼,神色就是一喜:“哟~几位小娘子以前怎么没见过啊。”
“那公子可要近些瞧瞧?”宋息薇笑着问他。
他笑了,手指勾了勾,目光盯着她身上,宋息薇走到他跟前,抱着长琴半蹲下。
“你和他废什么话?”刘熙抡起琵琶就砸,红英手里的大镲蓄势待发。
王思岚拿着竹笛都愣了:“直接打吗?”
“锵!”一声,朱覃的后槽牙被一琵琶抡飞,惨叫声愣是被盖得严严实实。
刺耳的炸响把酒肆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正下楼的伙计差点一脚踩空。
“嘿!这朱大爷真新鲜啊,听上大镲了。”
“锵锵锵~”
“锵锵锵~”
“......”
大镲声音吵得酒肆的人耳朵都疼了,有人气的拍桌子:“这敲的什么玩意儿!”
他吼了一声,伙计愣是没听见,正准备冲上去骂人,声音就停了。
刘熙拎着断成两节的琵琶带头下来,目光一扫,骂骂咧咧的客人全都安静了。
“拿着。”刘熙把朱覃身上扯下来的荷包丢给掌柜:“给朱大爷再上两壶好酒,止痛。”
她们走了,掌柜立马上楼,生怕朱覃死自己店里。
街上,王思岚把手里的长笛丢在路边柴火堆里,不是很尽兴:“我还以为你要审他几句问问是谁指使的呢,你早说你就是纯揍他呀,我就拿个大鼓,用那个锤抡他比这玩意儿省力多了。”
“你们没发现,我提起长平侯时,姜尚食一下子就安分下来不故意带偏话题了吗?”刘熙把手里的琵琶也丢进了柴火堆:“霍妤的哥哥霍陵是长平侯提拔的,但他却能在荣王殿下清算长平侯旧部时及时脱身,不仅没受牵连,还得到了封赏,足见他投靠了新主子,说不定与姜尚食是一家呢。”
说到此处,刘熙心里忍不住膈应了一下。
果然是祸害遗千年,这都能让霍陵找到新靠山。
宋息薇有些糊涂了:“难不成半年前长平侯的人就被策反了?”
“应该没那么早。”刘熙仔细算着:“也许一开始,的确是长平侯想要恶心你一下,利用霍妤也是因为她主动送上门,之所以现在才被发现,是因为恶心你的人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里。
但是朱覃非要声称自己和女官授受不亲,这可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了,利用霍妤恶心你这件事八成就是被人捡漏利用了,你看朱覃被罚俸后满不在乎的样子,兴许好处早就拿到手了。”
那纯揍他一顿出气也对。
王思岚突然说:“我先不和你回去了。”
“你要去看看霍妤?”刘熙停下来。
“嗯,她的东西,总要让她带走。”王思岚加快脚步走了。
宋息薇轻声道:“要是不赶走霍妤,她这个司正的位置也坐不稳,就是不清楚她能不能明白吕尚功的苦心了。”
“会明白的。”刘熙摘掉面纱:“只是,她如果把霍妤的东西全都收拾了给她带回家去,反倒是害了她。”
宋息薇不明白了:“为何?她家里现在又不缺钱了,总不会再卖她。”
“怎么不会,一个哥哥当官却让妹妹做丫鬟的家庭,你指望能真心有人为她着想吗?”刘熙并不相信霍陵和霍母的人品:“第一次都能狠下心,第二次只会越发心安理得。”
前世,也就是霍陵发迹的时间早,霍父又没那么早死,靠着那些脏钱,霍家的日子过得不错,所以那对母子的嘴脸没暴露出来,才会让霍妤好好在家里过日子。
那个家里,但凡遇上什么事,最早被牺牲的就是霍妤。
只是,她没心情去管霍妤的闲事。
朱覃造谣这个小插曲过后没两天,傅家的事也有了结果。
第391章 京城风水养人
傅家抄家,纯僖公主幽禁公主府,纯僖驸马父子自尽,傅母主动交代了很多东西,请旨和离,明帝恩准,命她到庙里出家,傅承林削官。
前些日子还在热闹迎驾的傅家,短短半个月就树倒猢狲散,在京城却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所有人的日子照旧,李长昭的婚事,再次被抬到了明面上。
但这一次,明帝的目光放在了清贵子弟上。
要仪表堂堂,要人品贵重,要家世干净,要老实本分...
条件之苛刻,比他自己选妃都严格。
经内侍省千挑万选后,明帝带着几张画像来到了千秋殿。
所有画像摊开后,他拉着皇后一起看。
皇后瞧着第一张画像笑着说:“内侍省把人调查的可真清楚,二十五岁,仪表堂堂,品行端正,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行三,父亲也只有一个小妾,家里关系简单,连他没有外室通房都查清楚了。”
“真这么好,哪至于二十五岁了还没成婚?没有外室通房不代表没有心上人。”明帝非常谨慎。
皇后一脸吃惊:“若是真有心上人,兴许早就求娶了呢。”
“那就是身体不行,万一又是个傅承林呢?”明帝不是很放心:“安排两位太医去给他检查身体。”
旁边的邓旭立马应声记下。
皇后无声笑了笑,又瞧着第二个:“这个嘛...英气逼人,才二十二岁,性格耿直忠厚,也不错,他父母臣妾知道,都是直爽性子,几个成婚的哥哥姐姐都能生,他身体也不会差。”
“一看就是个莽夫。”明帝还是不满意:“奉华有时候起小性子,万一他动手怎么办?”
皇后笑着提议:“这有何难?陛下给她配几个武功高强的宫女不就行了?”
“也对。”明帝非常赞同。
“臣妾说着玩呢,小两口过日子,哪能奔着打架去啊?”
他们继续看,李长恭和李长昭正好一道来了。
“儿臣听说父皇母后在替我选驸马?”李长昭一点不害羞,大大方方的走到画像跟前:“快让儿臣瞧瞧。”
明帝还真让她上前仔细看:“看看可满意,不满意就换一批。”
“父皇为儿臣费心了。”李长昭仔细瞧着每张画像旁边的小字,忍俊不禁:“查的可真仔细。”
明帝在一旁坐下:“或者你告诉朕,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儿臣还真有喜欢的。”李长昭挽住皇后扶她也坐下:“只可惜,对方与儿臣无缘。”
皇后忙问:“这怎么说?难道他成婚了?”
明帝端着茶盏都没喝,看着她,心里想着对方要是真的成婚了,让他和离再补偿女方行不行得通。
瞧他们的反应,李长昭笑了出来:“没成婚,儿臣觉得刘熙那样的就好,能与儿臣说的上话,遇事了能解决,只可惜她是个姑娘,若是个男儿,那儿臣就求她做驸马了。”
“尽胡说,枕边人和朋友哪能一样的标准?”明帝轻斥了一句:“枕边人要能与你立场一致,同进退,共荣辱,情情爱爱虽然重要,但有担当可依靠才是最重要的。”
李长昭笑道:“儿臣明白。”
明帝这才喝了口茶:“不过也不必太着急,慢慢选就是了,只要你看上了,便是年纪小些也无妨,年纪小的听话。”
“这可不一定。”李长昭蛐蛐了一句。
明帝抬头,故意瞪着眼睛:“不一定?不听话就收拾到听话。”
这话把皇后和李长昭都逗笑了,旁边的李长恭也跟着笑了笑,气氛到是少见的和睦,以至于明帝的心情也非常不错。
东宫生乱后,他明显感觉到李长昭对皇后多了几分真心,这种变化,他真的非常开心。
......
从京城到潭州这段路很难走,霍妤背着包袱,走了五六天才到,脚被磨得都是血泡。
进城后一路打听,她停在了一处小院外。
犹豫了很久敲了敲门,一个婆子开了门,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满脸看不起:“找谁?”
“请问这是霍陵霍校尉家吗?”霍妤实在累了:“我叫霍妤,是霍陵的亲妹妹,霍夫人,是我娘。”
婆子知道霍家有位姑娘在京城,瞧她虽面容憔悴,但样貌气质却不简单,一时却也不敢撵她,忙进去传话。
门没关,霍妤自己走了进去。
很宽敞的两进小院,比他们曾经的家好太多,还有小丫鬟在扫地。
“是我的好闺女回来了吗?”
霍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急急忙忙出来,穿着时新的衣裳,料子很好,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手里还像模像样的拿着一串佛珠,俨然一个养尊处优的夫人模样。
瞧见霍妤,她愣了一下,满脸惊喜:“还真是我的阿妤。”
她跑过来抱住霍妤,高兴的不行:“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去接你啊,这次回来住几天啊?”
霍妤瞧着她的双手,太久不做活儿,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粗糙了,手上还戴着个漂亮的戒指,可见日子过的十分不错。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霍妤声音不大:“姑娘...放了我的身契。”
霍母愣了一下,但很快堆上喜色:“也好也好,回来一家团聚才好,你哥哥也回来了,他出门去了,等他回来,看见你肯定高兴,快,进屋歇歇。”
霍母忙拉着霍妤进屋,又让丫鬟去准备热水给她洗漱更衣。
等霍妤收拾好出来,霍母的眼睛都亮了,围着她看了又看,“京城风水养人,我的阿妤竟出落的这么好。”她更高兴了:“我和你哥哥正想着上京把你带回来呢。”
“真的吗?”霍妤心里升起一丝期待,因为被撵出储英馆而一路提着的心,一下子有了踏实感。
霍母笑的可开心了:“那当然,你也算因祸得福了,虽然是做丫鬟,但跟着去了储英馆,跟在女官身边,见了世面,这可比留在家里强,娘不会害你,你还不信。”
这话霍妤很不喜欢,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干脆沉默。
“真好啊。”霍母很是稀罕她:“我的阿妤,怎么出落的这般好呢。”
第392章 她现在是四品尚宫大人
她一直满意的看着霍妤,一直到丫鬟说霍陵回来了,她才收回目光。
霍妤忙站起来,手指无意识的捏紧。
她多年没见过霍陵了,虽然是自己哥哥,可当年的事,她始终耿耿于怀,和霍陵也有了隔阂,实在不知要怎么面对。
“娘,妹妹回来了吗?”
霍陵说着话就进了门,瞧见那个高大的身影,霍妤的呼吸骤然一滞,四目相对,两人眼睛里都没有血缘亲情,互相打量,用最快的速度从对方的穿着举止判断情况。
霍陵已彻底褪去了从前的少年模样,高大健壮,皮肤黝黑,即便穿着家常衣裳也是一身煞气,冷肃英武的眉眼多了些阴冷狠厉,目光锐利,看在人身上非常的不舒服。
瞧见霍妤,他双眼一亮。
前世,他发迹后,对霍妤的衣食住行不曾克扣过,但霍母并不懂的教孩子,所以她粗鄙无知,刻薄狡诈都写在了脸上,美则美矣,却像个绣花枕头,让人毫无深究的兴趣。
但现在的她,眉眼刚刚长开,学了规矩礼仪,姿态雅正,仅是站在那里,就像一颗正等着丝绸擦去灰尘的明珠。
只是这种惊喜,落在霍妤眼里,却心里生寒。
霍母高兴的上去拉着霍陵说:“你看你妹妹,出落的也太标致了。”
她很激动。
霍陵细细打量了霍妤一遍,显然是认同霍母的说法,再次对上霍妤的目光,脸上这才多了几分温情:“怎么了阿妤?不记得哥哥了?”
“哥。”霍妤的声音不咸不淡,透着疏离。
霍母又笑着过来:“果然是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什么事都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
霍陵走过来,笑着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你这话说的,你瞧瞧这气派,比一般人家的姑娘都好,读书学规矩,那都是按照女官的标准来的,怎么会不好?”霍母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好了,先吃饭,好好给娘和哥哥讲讲你这些年的事,我们都挂着你呢。”
霍妤没吭声,她不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只是很清楚报忧没用。
饭菜很快就上桌了,三个人八菜一汤,把桌子摆的满满当当。
霍母笑着说:“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了,储英馆和宫里不缺山珍海味,你可别嫌弃家里粗茶淡饭。”
“已经很好了,不嫌弃。”霍妤依旧淡淡的。
霍陵主动给她夹了块肉,关心道:“你一直都跟着那位王姑娘吗?她如今是什么官衔了?”
“五品司正。”霍妤低着头吃肉,滋味很好。
霍母疑惑的问:“司正是什么官?”
“管宫人刑罚的女官,属尚功局,六局二十四司,一司主事。”
霍母一阵唏嘘:“那这姑娘厉害啊,王家出事了她还能做女官,本事真不小,那你怎么回来了,也该求求她,让她替你寻一门亲事啊,说来,你先前不是来信说,认识了一个禁军吗?怎么样了?”
霍妤呼吸一滞,心口疼痛蔓延:“没结果了。”
霍母有些可惜,但很快就又说:“没事没事,一个小小禁军咱们也不稀罕。”
霍陵又问了一句:“那潭州刘家那个刘熙呢?”
他恨刘熙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总是想起她。
恨她翻脸无情,却又总是梦见曾经与她相敬如宾的日子。
他总幻想着有一日出现在她面前,让她知道,宁可鱼死网破也要离开自己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你哥哥现在是从五品游击将军呢。”霍母洋洋得意:“那个刘家的姑娘,眼高于顶,当初提亲还看不上咱们家,现在,也轮到咱们家看不起她了,一个没爹的姑娘,狂什么都不知道。”
霍陵噙笑没有阻止。
少年丧父,谈婚论嫁时总会矮人一截。
“她现在是尚宫局四品尚宫大人。”霍妤说的很慢,瞥见他们俩骤然僵住的脸色,心里竟有些隐秘的快感,继续说:“而且荣王殿下喜欢她,她未来,很可能就是...皇后娘娘。”
霍母手里的菜都掉了:“什么?她一个没爹的姑娘,即便是平常人家婚娶都嫌弃的家世,能做皇后?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霍妤反问:“陛下和娘娘看重她,公主和皇子与她交好,她不仅美貌还聪明,怎么不能做皇后?”
霍母愣着了,依旧不解:“那荣王殿下天潢贵胄,看上她什么了?小门小户的,又没爹,而且我听说她娘还疯了,这样的家世,便是我们家也看不上啊。”
“皇家娶妻,给母家加封是惯例。”跟在王思岚身边太久,耳濡目染下,霍妤对这些规矩早就熟悉了,张口就道:“而且她救驾有功,陛下追封她父亲为三品上护军衔了,她若是将来嫁给荣王,陛下会给她母家加封爵位的。”
霍陵直接把饭碗放下,脸色难看的吓人:“她敢!”
“为什么不敢?”霍妤故意问:“男未婚女未嫁。”
霍陵的脸色更难看了,起身就走了。
“你不吃饭去哪?”霍母问了一句,霍陵不理,她就放下碗筷叹气:“你哥哥这是还心心念念惦记着那刘家姑娘呢,要我说,她漂亮是漂亮,但太性子也太强势了一些,哪是安稳过日子的人啊?女人家就得温柔贤惠。”
霍妤不语,只是一味吃饭。
吃了饭,霍母拉着霍妤的手诉苦:“这些年,你们兄妹俩都不在我跟前,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哥哥又总是送消息回来,让我别出去外面和人家说长道短,闷得我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念经拜佛,求佛祖保佑你们俩平平安安的。”
“嗯。”霍妤没说关怀体贴的话。
霍母有些失望:“阿妤,你是不是怪娘没去赎你啊。”
“怎么会。”霍妤这才扯出一抹笑:“要不是娘让我留下,我也见不了世面,只是姑娘性子冷,我跟了她那么久,也有些被影响了。”
霍母这才放心:“说来,为什么那王姑娘突然让你回来了呢?你又不着急嫁人,再跟她几年也不是不行啊。”
第393章 她安身立命的东西
她终于问了,霍妤早有准备,张口就说:“姑娘知道哥哥被提拔了,觉得再留我在身边不合适,所以让我回家,留话说若是以后得了空,多去找她坐坐就好。”
“不错不错,真不错。”霍母笑的更高兴了:“你们兄妹俩都有出息,娘真是有福气。”
霍妤笑着没说话,她知道,如果说了实话,态度可就不是这样的了。
“娘,我住哪啊?”
霍母愣了一下,这才一拍手:“看我这脑子,怎么把这事忘了呢,你等着,等等啊。”
她赶紧起身,叫着丫鬟要去给霍妤收拾屋子。
“姑娘。”丫鬟把她带回来的包袱提在了手里:“奴婢给你拿过去吧。”
霍妤立刻站起来:“不用,我自己拿吧。”
被撵出来那天晚上她无处可去缩在街角,是王思岚提着灯笼找到她,并把这个包袱给了她。
包袱里,是她的衣裳首饰和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是王思岚单独给她的。
她哭着认错,王思岚却只是提醒她。
回家后,千万别说是被撵回去的,否则会再被卖掉。
这话,她记住了。
“让她给你拿就是了,那么小心,难不成放着宝贝?”霍母笑着说,眼睛朝她的包袱多看了两眼。
霍妤把包袱放在自己身边:“这里头有一件姑娘送的衣裳,往后怕是难见到了,留着做念想,自然要小心些。”
“一件衣裳这么小心做什么?”霍母有些失望,带着丫鬟走了。
她的屋子很快收拾出来了,霍妤在屋里看了一圈,拿着包袱的手却没有松开。
霍母笑着进来:“怎么样?喜欢不喜欢?”
“很宽敞,娘费心了。”霍妤把包袱放下,过去推开窗户瞧外面。
霍母立马上手拆开她的包袱:“你的东西也归置归置吧,瞧瞧都放哪。”
霍妤回头看着她,扑通乱跳的心满是庆幸。
包袱里的确有几身衣裳,其中一件面料很好,是过年时王思岚花钱给她置办的,她还没穿几次,首饰和一些碎银也在,并不值什么钱。
霍母仔细翻了一遍,没瞧见什么宝贝,不由的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问:“你姑娘就没送你些什么值钱东西?”
“认识几位女官,这可比任何东西都值钱。”霍妤继续看着外面,手下意识的盖在胸口,幸好那张银票和两个银锭她都藏在了身上,若是被霍母瞧见了,肯定是要拿走的。
这是她安身立命的东西,她绝对不能交给任何人。
霍母笑道:“这到也是,没事,明天娘带你去买新衣裳,都回家了,东西还是得自己家置办些才好,你先歇,娘去瞧瞧你哥哥,天都黑了,也不知跑哪去了。”
她嘀嘀咕咕的出去,霍妤却不敢大意,把包袱放进柜子里,什么都没拿出来。
次日一早,霍陵提出要去京城一趟。
霍母正烧香呢,听见他这么说立刻站了起来:“去京城做什么?难道你还想去找那个刘熙?儿啊,我们和她不是一路人,你不就是喜欢她漂亮嘛,娘已经让人物色了不少姑娘了,都是美人,咱们不稀罕她了行不行?”
她拉着霍陵,恨不得直接把他脑子里的水搡出去。
“不是找她,我说了,提拔我的贵人在京城,我既然回来了,总得去拜访才是。”
霍母松了口气:“那就好,是该去,去吧,多带些钱,好好置办些东西。”
“知道了。”霍陵看了眼霍妤:“你好好陪着娘。”
他交代完就走了,一刻都等不了了。
快马加鞭一路不歇,城门关闭前,霍陵总算是到了京城,随从累的不行,提议先去吃东西,他让随从先去找住处落脚,自己则来了储英馆。
天色已经黑透,霍陵站在暗处,瞧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霍陵忍不住问:“我真的那么不可原谅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高墙里的人一样,瞧了许久,最终只能离开。
申侯府他是没资格去的,所以先登门拜访了申侯身边的幕僚葛先生。
“先生是读书人,霍陵一介武夫,实在不知什么样的东西配的上先生,所以准备了一些字画,赠予先生赏看。”霍陵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
坐在对面的老者瞧见‘舒雅轩’的字样,顿时了然一笑。
这是他自家的店,霍陵买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画的,价钱不低,足见用心。
“霍将军客气了。”葛先生笑呵呵的让人上茶:“我不过是跟在侯爷身边的一个办差小吏,无需这样客气。”
霍陵忙摆手:“先生哪能这么说,您是侯爷的左膀右臂,若不是您指点迷津,我又如何有机会弃暗投明呢?先生对我来说,可是再生父母。”
说着,他就要跪在地上。
葛先生赶紧把他拦住:“霍将军多礼,快起来,快起来。”
让他坐下,葛先生这才问:“将军可去拜见过侯爷了?”
“还不曾,侯爷公务繁忙,不敢擅自叨扰,况且我乃弃暗投明之人,现在逆贼结局未宣,我也担心牵连侯爷。”
“将军实在谨慎。”葛先生赞许点头:“你来的也巧,前两日,陛下已经下旨,长平侯府十岁以上男子尽数斩首,其余人遣返原籍,同党贬谪。”
霍陵有些吃惊:“竟没有满门抄斩。”
“长平侯是从龙功臣,陛下自然法外开恩。”葛先生笑看着他:“怎么?将军很失望?”
霍陵忙否认:“没有,长平侯虽是逆贼,但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只是有些唏嘘。”
“能理解,若非他提拔,霍将军如今也还在乡野,想要出头,何其之难啊。”
他们说的正开心,一个男子突然闯入,直接跳上桌子,高举着一把木剑大喊大叫。
“公子怎么来这里了?快下来,快。”葛先生赶紧去拉男子,随从也急急忙忙进来,七手八脚的把人拉走。
葛先生有些赧然:“让将军见笑了。”
“这位是...”
“这位是侯府四公子,年少时受了伤。”葛先生点点脑袋,一脸可惜:“两家毗邻,今日竟跑过来了。”
第394章 驾临储英馆
霍陵一脸惊讶:“侯爷英武过人,公子却...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这四公子自幼聪慧,异于常人,四岁出口成章,五岁上马骑射,最得侯爷喜欢,只可惜一次意外医治不及,就成了这样。”葛先生言语中满是可惜。
霍陵瞧着门外若有所思,突然问:“公子虽头脑不清楚,但身体不错,想必往日照顾的人也不轻松吧?”
“都是随从照顾着,二十出头的男子,身体又好,就算...那精力体力也不是一般人熬的住的。”葛先生刚说完,被拉到外面的男子又跑了,几个随从赶紧去追,葛先生瞧了一眼,愁的摇头叹息。
坐了一会儿,霍陵就很识趣的走了。
出门到了街上,他往申侯府的大门瞧了一眼,只见一辆大马车停在门口,随从侍卫站了一堆,身后正准备上车。
霍陵见状,急忙跪下来远远磕了两个头,然后又站起来,一直抱拳行礼。
身后站在车辕上,将他的举动全部看在眼里,有些奇怪:“那是谁?”
“瞧着眼生,看见礼的动作,应该是个武将。”
申侯没再多说,进了马车很快启程。
霍陵回了落脚的客栈,到了夜里,街上多了不少人,正忙着洒扫。
他要了碗酒就问:“店家,大晚上的,外面这些人忙什么呢?”
“忙大事呢。”店家拨着算盘,笑着说:“明日,公主驾临储英馆。”
霍陵心里一紧,急忙问:“女官会随行吗?”
“那当然,上次公主驾临,来了不少女官,那场面才叫一个气派,客官明日在自己房里就能瞧见了。”
霍陵心里狂喜,立马把银子放在店家跟前:“给我换间房,要能清楚瞧见街上的房间。”
“好说,好说。”店家收了钱,爽快叫来伙计带霍陵去换房间。
进了屋,他立刻推开窗户,视野极好,一路看尽,连储英馆门前都能看见。
伙计替他放下行李,笑着问:“这间屋子,客官还满意吗?”
“不错。”霍陵随手丢给他一串钱。
伙计高兴坏了,连连道谢。
次日一早,刘熙比平常早起了半个时辰,描眉点唇,头发规整的挽成发髻,换上穿着繁琐的大礼服,腰间玉带一扣,镶嵌着宝石的金冠稳稳戴在头上,这一整日,她都必须抬头挺胸。
平安几人早就把需要的饰物准备齐全了,三人围着她,璎珞手镯,香囊玉佩,一样样整齐戴在她身上,生怕少了一样就被尚仪局的人瞧出来。
早早入宫去了大宁宫,等李长昭收拾好了,再随她去了千秋殿向皇后请旨离宫,得了皇后恩旨,一行人这才出发。
仪仗在前,宫人簇拥着李长昭的马车缓缓出宫,同行女官各自登车,各人身边的随侍全都跟在车边,再后便是骑马随行的禁军。
路程不远,且早有兵卒开道把守两侧,把看热闹的百姓都隔在了外头,车马仪仗经过,声势浩大,即便是常见热闹的京城百姓都开了眼界。
霍陵站在窗前,目光仔细瞧着每一辆马车,很快就发现了车边跟随的红英。
霍陵目光一颤,死死盯着车帘轻晃的马车,抓着窗沿的手都在用力。
马车从窗下走过,在储英馆门前停下。
人群里,来看热闹的王嫂子几人都被这排场惊到了,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好大的排场啊。”
女官们先行下车,百姓们惊叹不已:“这些女官可真神气啊。”
小玉激动坏了,拉着王嫂子指给她瞧:“姑娘在那,在那。”
她们瞧见了,一个个激动的不行:“是咱们家姑娘。”
霍陵也瞧见了,只是离得有些远,瞧不见刘熙的脸,他有些着急,想要下楼上前细看,可瞥见楼下熙熙攘攘的围观百姓,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楚尚仪请了李长昭下车,等储英馆的人见了礼后,这才在陆小萍的引领下进门。
储英馆如今的人数远不如当初,所有学生等在广仪楼前,瞧见公主仪仗,立刻行礼。
跟在公主仪仗后头,刘熙内心十分感触。
上一次公主驾临储英馆,自己还是众多学生中的一员,瞧着那些女官,总觉得她们高高在上,心中即羡慕又崇拜。
如今不满三年,自己就成了从前高高在上的女官中的一员。
今日,其实并没有她们什么事,她们的作用就是让这些学生知道,女官是什么样儿的。
在学生心里种下往上爬的种子,就是她们衣着隆重的目的。
等公主仪仗进去后,所有学生这才起身从侧门入内。
人群里,刘溆一眼就瞧见了刘熙,她站在右首,金冠锦衣给她裹了一层威仪的外壳,严肃的表情不显人情,连目光都是平静冷漠的。
刘溆瞧着,第一次意识到她们之间的距离。
她迟了两年考上储英馆,但她们之间的距离,却是她两年都赶不上的了。
李长昭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开始论功行赏,因储英馆学生还没有官职,所以赏赐的都是金银珠玉和文房四宝,李长昭御下的手段越来越娴熟了,十分耐心的与每个领赏的人都聊了几句,尽显天家关怀,这群学生涉世未深,哪里抵得住,眼见着激动不已。
瞧着她们的样子,刘熙一下子想起,当年自己因祭文的事被李长昭召见,也是一样的激动不已。
因为她的亲和,把她当知遇贵人,还费心替她打算过。
想到这些,刘熙轻轻一笑。
恩赏过后,时辰已经过去大半,学生退下,李长昭只留下了储英馆的女官说话,又提拔了几位勉励,尚仪局的人提醒时辰到了,她这才起驾离开。
一来一去便是大半日。
回宫后,刘熙被叫去了大宁宫。
李长昭正在卸去满身华丽且沉重的装饰,语气轻快的问她:“我今日表现如何?比上一次,稳重了很多吧?”
“公主端庄威仪。”
她高兴的不行:“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在不失规矩的前提前展露温情,却又怕过于亲和让人诟病不够端庄。”
第395章 佛前许愿
“公主就是公主,不管您做了什么,都会有人替你找出最合理的解释,您不必有心理负担。”
李长昭笑了出来:“每次和你聊天,你都能开解到我心上。”
她换了衣裳,到刘熙跟前坐下:“过两日,我要随母后一同去温泉行宫避寒了。”
“陛下也去吗?”刘熙立刻打起精神:“六局还没有收到消息。”
“父皇不去,母后带着我和丽华还有后妃一同去。”李长昭拉住她的手:“你想不想去?”
刘熙摇头:“六局事务繁忙,臣走不开。”
“可惜了。”李长昭有些失望:“我还想着你随我们一起去呢。”
“公主与娘娘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这是难得的相处机会,公主可千万要抓住才是。”刘熙握紧她的手:“现在陛下与娘娘在操心公主的婚事,这是你的终身大事,男女对婚姻大事的侧重点是不一样的,你与娘娘多交心,让她多为你操心一两分,对你没有坏处。”
李长昭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恨我了?”
“这话怎么说?”
“当初给我定杨隼中的时候,你敢说自己没出力?”李长昭轻哼了一声:“那会儿恨死我了吧,觉得我用你做诱饵差点弄死李长恭,还不管你,害你受罚,你就暗戳戳的整我。”
刘熙虎了脸:“公主怎么能翻旧账呢?”
李长昭笑了出来,和她闲聊了好一会儿才放她离开。
出宫回家,虽换了小轿一路低调,霍陵还是一眼瞧见了跟在轿外的红英,眼见她们没有进储英馆,而是去了旁边的巷子,霍陵立刻跟了上去。
躲在拐角处,眼看着刘熙下轿,浑身疲惫的进了门,霍陵赶紧先躲起来,等门关了,他立马就要上前,余光却瞟见了不远处靠墙的两个男子,他们神情严肃,目光一直盯着他。
霍陵意识到对方在盯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急忙抽身离开。
几天后,皇后一行人离宫,楚尚仪随行,宫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料理完手头的事,刘熙如常下旨回家。
刚到宫门口,就瞧见了李长恭的马车,陶元笑呵呵的跑过来:“刘大人,殿下等您好一会儿了。”
到了车前,他已经推开门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吗?我还没换衣裳呢。”
“不碍事。”李长恭把她拉上车。
车上已经备着取暖用的炭盆,十分暖和,一旁堆着两摞公文,批阅的朱笔和印信都还没收起来。
刘熙瞧了一眼就说:“既然忙着,就别去了吧。”
“没事。”李长恭把她的手捂在掌心:“公事事料理不完的,我们早些回去就行了。”
刘熙忍不住笑了:“那好吧,只是一定要早些,你事情多得很,若是回去晚了,夜里肯定睡得晚,身体吃不消的。”
“你一说,我还真累了。”他突然躺下,枕在刘熙腿上:“让我这样歇歇好不好?”
刘熙赧然,目光往旁边轻轻一移:“不好你还能起来?”
李长恭嘴角添了笑,闭着眼往她靠了靠,鼻息间都是熟悉的香味。
他很喜欢,每次闻都会想,这到底是什么香。
闻着闻着,他就睡了过去,呼吸绵长,完全放松。
马车走的很稳,车夫特意绕开了行人众多的那一截路,只是到了大佛附近,人流如织,马车终是过不去了。
李长恭已经醒了,下车扶了刘熙,替她把身上的披风整理好,紧紧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有随从在前开路,他们顺利到了大佛跟前。
刘熙第一次瞧见这尊大佛的全貌,灯光璀璨,悲悯的瞧着座下熙攘的人群。
“哇。”刘熙忍不住惊叹:“我知道这座佛像很大,没想到这么大。”
李长恭瞧着她笑说:“前朝上下笃信僧佛,为修这座佛像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和财力,听说佛像可看整个京城呢,走,进去看看。”
“还可以进去?”刘熙更惊讶了。
“当然可以,走。”
他拉着刘熙来到楼前,这里早已有人等着了,推门进去,里面点着万盏油灯,热浪袭人。
“这些都是百姓自发捐赠香油点的,日夜长明。”李长恭牵着她上楼:“看着脚下,要走到高处去,可能有些累。”
刘熙跟着他,一级级往上,楼梯似乎没有尽头,但人群的嘈杂却越来越远,油灯的热浪越来越弱,从窗格吹入的寒风阵阵刺骨。
爬了一半,刘熙累的停下:“要到最高处去吗?”
“去佛前最近的地方。”李长恭突然蹲下来:“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爬吧,这么高,自己走都要累死了。”
“没事,来。”他执意背上刘熙继续往上走。
听着他逐渐粗重的呼吸,刘熙忍不住问:“为什么非要到上面去?”
“许愿啊。”他仔细看着脚下,每一步走的都很稳:“他们说,这座佛像最大,受的香火最多,许愿最灵,下面那些人都是来许愿的,我们到离他耳朵最近的地方去许愿,让他听得最清楚,肯定最灵验。”
刘熙哑然,诧异的瞧着他。
他很有劲,一路不停终于到了台阶尽头,从楼阁里出来,京城赫然就在脚下,闪烁的烛火与夜空中的星光混在一起,难辨天地。
寒风虽刺骨,刘熙却还是被眼前这番场景震惊了。
“在这里,可以一览京城。”李长恭站在她身边:“若是遇上战事,在这里就可以看透整个战局。”
顺着两尺宽的平台绕到前头,佛像悲悯苍生的脸赫然就在眼前,案上已经摆了香烛和垫子。
李长恭拉着她一起跪下,点起长香拿在手里,喘息还没缓下来:“神佛在上,请听信众一愿。”
他虔诚的磕了头,举着香闭眼许愿,刘熙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闭上眼。
只是,她也不知道要许愿什么。
她最无助的时候也求助过神佛,但结局并未改变。
比起求神拜佛,她更信事在人为。
再三思索后,刘熙这才暗暗在心里说出了愿望,一睁眼,就对上了李长恭的眼睛。
第396章 殿下要娶刘大人
他笑着说:“我许了三个愿望,一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二愿父母康健无灾,三愿你我白头,你呢?”
“说出来就不灵了。”
“神佛已经知道了,但我想让你也知道。”他拿了香,郑重的插进香炉里,又退回来和刘熙跪在一起。
刘熙垂着眼,声音很轻:“我只希望你我二人,万事顺遂,愿有所成。”
他表情夸张:“你这样显得我很贪心啊,不过我就是想什么都要。”
“那就如你所愿了。”
静等着香燃尽,刘熙侧目看了眼身边的人,却一下子撞进他目光里,他本就在笑,目光相接时,笑容更加灿烂。
“晏如,我们像不像在拜天地?”
“像。”
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落进李长恭耳中。
他心中欢喜的轻颤,目光一刻都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年少喜欢,酿成了想要与她相守白头的心愿。
他真的很想,与她朝朝暮暮,时时相见。
待香化作灰烬,两人这才起身,刘熙瞧着脚下灯火成龙的京城,小心挪了两步往前,这个高度对她来说实在有些恐怖了,她不是很敢继续往前,却又十分想看看脚下的样子,毕竟俯瞰众生的机会难得。
瞧出她的不安,李长恭抱住她上前,刘熙害怕的抓紧他的衣裳,大着胆子够出栏杆瞧了一眼,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蚂蚁一样,根本瞧不真切,层层华灯,悬隔九天。
“呀!”她一声轻呼,害怕的缩回来,把头埋在李长恭怀里不敢乱动:“好高。”
“瞧见什么了?”李长恭稳稳搂着她,衣裳被风卷起,他也岿然不动。
刘熙的声音闷闷的:“瞧见人,密密麻麻的人。”她抬起头,笑着问:“你说我们在这里喊一声,下面的人会听见吗?”
“不知道啊,试试呗。”他突然抓住栏杆就喊:“刘晏如,你是我的心上人!”
刘熙顿时慌了,害怕?不存在了。
“别喊!别!快闭嘴!”
刘熙手忙脚乱的去捂他的嘴,李长恭却一点没有闭嘴的意思,生怕自己声音不够大让下面的人听不清,双手做喇叭状,又喊了一声。
“我李长恭要娶你!”
刘熙立马就走,只想当做不认识他。
“你说他们听没听见?”他笑哈哈的追上来:“下去一点,我再喊一次。”
刘熙正下楼呢,闻言回头就要打他,结果被他灵巧一闪。
“哎~没打着。”
刘熙脸红的不成样子:“这是佛前,你这是亵渎不敬。”
“把喜欢你宣告天下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他一脸灿烂笑容:“再说,我都佛前求姻缘了,还怕这?”
“小心被弹劾。”
“那我也认。”
刘熙无语,扭头继续下楼,李长恭翻过楼梯落在她前头,伸手让她扶着自己以防踩空。
下了几层楼,他突然去窗口又喊了一声,刘熙这次连阻拦的意思都没有了,逃似的下楼了。
到了楼下,他追了上来,死皮赖脸的拉住刘熙的手不给她甩开自己的机会,推门出去,外面依旧熙熙攘攘。
京城的夜里一向热闹,男男女女并肩而行,来这里凑热闹的人更是极多。
“刚刚听见什么声音了吗?”李长恭站在门口,故意问了一句。
随从说道:“听见了。”
刘熙捂着脸只想赶紧走,手却被他死死拽着,虽然闭着眼假装周围人都看不见自己,但那些八卦的目光自带灼热温度,盯得她脸都红透了。
大雍风气开明不假,但她的脸皮还没厚到,被当街示爱仍能从容淡定的地步。
红英非常好心的提醒她:“姑娘,大家都在看这边哎。”
刘熙:“……”
“哦?”李长恭得意洋洋:“喊的什么?”
随从非常配合,声如洪钟的重复:“殿下要娶刘大人!”
周遭静了一瞬,刘熙觉得自己要裂开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再也不跟李长恭出门了。
“哈哈哈…”李长恭笑的好大声,他本就生了副极好的相貌,仅是站在这里,就是焦点,这一笑,越发万众瞩目。
刘熙很想躲起来,但众目睽睽之下,完全没有藏的地方。
红英说了一句:“没事姑娘,那么多姓刘的,你挡着脸,大家也不知道具体是谁。”
刘熙:“!!!别!”别提醒他!
“潭州通府景阳街刘家大姑娘。”李长恭声音更大了:“就是我的心上人!”
他张扬,周遭的年轻人更张扬,喝彩一片,声浪如潮,恨不得立刻就让他们拜天地,大家一起做见证。
刘熙彻底麻了,不断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能立刻晕倒。
吃过饭,李长恭送她回去,她下车后走的飞快,到了门口都要进去了,还回头推了紧跟着自己,一直来勾手指的李长恭一把。
“厚脸皮!”
李长恭笑嘻嘻:“下次还敢。”
刘熙无语,直接跑进去了,等大门关上,李长恭这才折身回马车。
“殿下。”侍卫跟过去:“前几日,公主驾临储英馆那日,有人尾随了刘大人。”
李长恭脚步顿住,瞧了侍卫一眼,侍卫立刻说:“叫霍陵的,是个边关武将。”
“是他?”李长恭表情稍冷:“阴魂不散。”
在边关时,霍陵临阵倒戈,李长恭刚开始还没想起他是谁,还是身边的随从提醒,才想起这个人曾骚扰过刘熙。
他不是公私不分的人,虽然内心对此人不喜,但论功行赏时依旧把他写进了功劳簿里。
却不想,他还惦记着刘熙。
若是大大方方的接触说话也就罢了,尾随是什么意思?
意图不轨?
李长恭很反感这样的举动,只是须臾间,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没有多说什么,上车后就抓紧时间处理手头的公文。
冬日寒冷,一场大雪就能夺走不少人命,为此明帝接连下旨敦促各地提前为困苦百姓准备冬衣和粮食,为了落实这件事,尚书台又安排了不少人出去巡查。
六局也在为过冬的事做准备,有了去年的教训,今年的冬衣分发下去前,罗尚服请了六局尚宫过去作证检查,冯尚宫去了,刘熙则跟着司闱赵玉蘅去了刚刚翻修结束的麟趾殿。
第397章 出门没看黄历
进了宫门,院子里一片萧索,花木叶落,仅剩枯枝,连廊下花盆里的花都只剩一盆土了。
刘熙停住脚步:“冬日里本就萧索,还是要告诉花匠弄些点缀过来才行。”
“花匠说,如今天冷,这处又空了多年,泥土坚硬,枯死的花木要移走太困难了,而且现在挪动花木不会存活,所以定了开春后再动土。”
“嗯,他们有打算就好。”刘熙先在外面仔细看了一遍,跟随的其他女官也仔细瞧着。
邓旭带着几个内侍过来,一如既往的笑容和煦:“参见刘大人。”
“麟趾殿翻修完毕,按规矩,在闭殿落锁前,需内侍省一同验看,若有不妥之处,需要尽快通知工匠整改。”刘熙示意人把图纸给他:“邓少监先瞧瞧吧。”
邓旭没接图纸,笑着说:“刘大人放心,翻修图纸我已经记下了,必定会仔细的。”
“那就好。”他们仔细验看起来。
麟趾殿除主殿外,还有东西配殿及后殿,是一处独立的宫苑,大家一处处看过去,不敢有一丝大意,否则等将来有后妃入住再发现不妥,大家都要被问责。
赵玉蘅好奇问了一句:“大人,各宫娘娘都有住处,为何突然要翻修此处啊?”
刘熙细瞧着梁上的彩绘,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说法也多得很,一说是因为今夏交泰殿的一位美人病殁,与她同住的另一位美人被吓着了,总是噩梦缠身,请旨搬个住处,一说是贵妃娘娘年岁渐长,受不了玉阳殿的寒气,所以想挪个地方。”
“大人,玉阳殿真的很冷吗?”赵玉蘅小声问了一句:“下官听说,玉阳殿夏日无须用冰,冬日里的炭火都是其他地方的两倍呢。”
刘熙点点头:“嗯,很冷,我去玉阳殿抄过佛经,冷的恨不得坐炭盆上,说是地气阴冷的原因,原本是避暑用的地方,后来就赐给了贵妃娘娘居住。”
“地气阴冷对女子的身体损伤不小,怎么会给贵妃娘娘赐住在那啊?”赵玉蘅不理解了。
刘熙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因为当年贵妃娘娘初次承宠,便声称自己有热症。”邓旭非常好心的解释:“热症难医,需有秘药缓解,但秘药难寻,所以陛下开恩,赐住玉阳殿。”
他那么好心的解释,让赵玉蘅有些意外,瞧了眼他又看了看刘熙,识趣的闭了嘴。
刘熙扯了下嘴角,并不相信什么热症不热症的。
德贵妃到了冬日,捂的比谁都严实,可不像是有热症的样子。
这八成是争宠的手段。
只可惜小心思没得到怜惜,反倒被明帝安排在了玉阳殿,算是吃了哑巴亏了。
把四处殿内都看了一遍后,他们来到院子里。
邓旭瞧着满院子枯枝,说道:“树木可以砍掉一些,麟趾殿这几棵树有些年月了,树冠太大,虽然年年修剪,但根系盘根错节,对基石有害无利,不早些砍掉,墙还是会开裂的。”
“嗯,花匠那边已经定下,开春后动土。”赵玉蘅把这一条记下了。
邓旭神色认真,没有其他意见了。
刘熙这才说:“落锁吧,尽快安排宫人值守扫洒,对了,你与尚服局交接好,最好是确定有人入住了再把摆设挪进来,虽然你拿着钥匙,但东西来这里入了库,出了问题可是你要负责的。”
“是,下官等下就去尚服局交接。”赵玉蘅上前落了锁,把钥匙仔细收好。
她带着人去了尚服局,邓旭也要回御前,刘熙还得走一趟另外几处报修的宫殿,三人就此散了。
跟着的掌闱提醒:“玉阳殿报了修缮,离这里最近,大人可要先去玉阳殿?”
“嗯,去吧。”刘熙带着她们过去。
修缮宫殿不归六局管,但尚书台拨银修缮,需要尚宫局批条子,所以刘熙必须仔细核对每一处报修的地方,否则一旦用印,若有弄虚作假,她就得担责。
进了玉阳殿,一股阴冷感就裹了上来,隔着鞋袜,砖石的阴冷都能顺着脚一路往上爬。
说了来意,便有宫女带她们去瞧报修的地方。
“前些日子花匠来修剪树木,掉下来的树枝砸坏了檐角,边上的瓦也碎了。”宫女简单说了情况,到了地方还指给她们细瞧。
掌闱就近瞧了瞧,有些疑惑:“檐角没坏啊。”
“刚砸下来的时候花匠说坏了,奴婢们并没有上去瞧过。”
“拿梯子过来。”
梯子很快取来,两个内侍扶着,另一人爬上去仔细瞧了瞧,说道:“禀大人,檐角磕坏了一角,边上瓦片裂了三块。”
“在哪个位置?”
内侍估算了一下:“应该是屋里。”
掌闱说道:“大人,那就要进去瞧瞧屋里的情况了,若是漏雨可就不好了。”
“嗯,去吧。”刘熙没意见,看清楚些,能修就一块修了,省的后面再来一遍程序,怪麻烦的。
掌闱问:“这屋子谁住着?”
“是空置的屋子,没人住。”
她们放心多了,若是德贵妃和瑞王的寝殿,还得提前报备一声才能进去。
宫女去开门,进了屋,大家都往瓦片裂了的位置细瞧,身后却突兀的响起不合时宜的喘息。
回头,就见衣裳散落在地,贴身衣物都在地上,屏风后,两个交叠的人影赫然出现在榻上。
一行人都蒙了,齐齐愣在原地,还没深想,就听女子一声嘤咛,哀求的开口:“殿下,来人了。”
这动静让刘熙头皮都炸了,第一反应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大白天撞上这种事。
真晦气!
她努力稳住声音:“都出去。”
她的声音让女子的喘息一滞,情欲顿消。
所有人退到殿外,带路的宫女腿都吓软了,几乎站不稳。
掌闱恼怒低斥:“不是说没人吗?为何殿下会在里头,还在...”
“奴婢不知道。”宫女吓哭了:“奴婢真的不知道殿下在里面。”
掌闱要气死了,却也一脸担忧,有些无助的看向刘熙。
“刘大人。”瑞王出来了,外袍挂在身上,领口敞开,袒露胸膛,一手扶门,满脸不悦:“这是何意啊?”
第398章 怎么能是她呢
瞧见他这副样子,刘熙真恨自己不是个瞎子,迅速垂眼,余光都不往那边瞟,其它人的反应也一样,齐齐垂着眼,谁也不敢瞧。
行了礼,刘熙解释道:“下官叨扰殿下了,玉阳殿报修宫室,下官带人前来查验,不知殿下在此,还请殿下恕罪。”
“查验宫室这种事,刘大人都要亲力亲为吗?”瑞王来到了她跟前,微微弯下腰,兴致被打断,让他咬牙切齿:“还真是辛苦啊。”
他身上味道复杂,刘熙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现已查验完毕,下官等先行告退。”她立刻就要带人走。
瑞王却直接伸手一拦:“当真查验清楚了吗?刘大人进去,指给本王瞧瞧。”
“殿下。”掌闱忙出声阻拦:“大人...”
瑞王直接甩袖,险些砸了她的脸:“闭嘴,你们尚宫大人在这里,几时轮得到你一个小小掌闱说话?”
随行的女官都被他这一举动吓到了,刘熙挪步挡在前头:“殿下心中有气,责备下官即可,还请不要牵连其他人。”
“刘大人好担当。”瑞王存心纠缠:“请吧。”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
刘熙不信他敢对自己怎么样,绕过他进屋,几位女官立刻跟上,顾忌瑞王不敢进屋,却全都站在门口,目光片刻不离刘熙。
屏风后窸窸窣窣,刘熙充耳不闻,来到瓦片裂了的位置指给瑞王瞧:“此处因前些日子修剪树木,碎了三片瓦,下官等担心会有漏雨的风险,所以要禀明尚书台统一修缮。”
瑞王根本没看,反倒朝她逼近:“是吗?区区三片瓦,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不然呢?”刘熙坦坦荡荡的看着他:“难不成殿下觉得,是下官等故意前来...叨扰?”
她还敢顶嘴。
瑞王气笑了,抬手就要挑她下巴:“刘大人这脾气,还真是见长啊。”
门外的女官立刻出声:“还请殿下自重。”
这一声,让瑞王的脸色十分难看。
趁他动作停住,刘熙绕开他:“下官已经查验完毕,殿下可以继续了。”
她对瑞王的印象一向不好,上次被他下药,就已经见识过此人的恶劣,论卑鄙无耻,她实在比不上。
胳膊被一把抓住,瑞王声音很冷:“刘大人这么心急做什么?扰了我好事,难道不打算补偿?”
“殿下,幸一个宫女不是大事,但骚扰女官…可是大罪。”刘熙掰开他的手:“殿下可别糊涂了。”
她准备走了,却一下子和在屏风后忙着穿衣服的谢淑荣对上。
四目相对,谢淑荣满脸惊慌失措,她的脸色瞬间煞白,身上衣服还没穿好,榻上更是一片凌乱。
刘熙的表情从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费解,变化极快。
原以为是个宫女,却不想会是她。
怎么能是她呢?
不过瞬间,刘熙就想了许多,她一言不发的出去,带着其他人立刻离开。
身边掌闱问:“大人,要告诉尚仪局一声吗?”
宫女被皇子临幸,按规矩是要上报尚仪局,纳入彤史记录的。
“既然是玉阳殿的事,就让玉阳殿的人自己上报,我们别管。”
谢家的无理取闹她早就领教过了,根本不想和这家人沾上半点关系。
身边的女官得令不语,但随行的内侍却另有想法。
等她们走了,谢淑荣急忙过来拉住瑞王的衣裳,语气哀求:“殿下,她瞧见我了,若是传扬出去,我唯有一死了。”
“怎么可能?”瑞王心情不好,态度也很敷衍。
他不上心的样子让谢淑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今天的事真的传了出去而瑞王又没有明确的给自己一个交代,家里为了肃清家风,肯定不会让她活着的。
思及此,谢淑荣知道,当务之急,是让瑞王松口给自己一个名分。
只要有了名分,便是真的传出去了什么,也不要紧了。
她低头垂泪,哽咽着问:“殿下这是不管妾了吗?”
刚刚并未尽兴,瞧她示弱的样子,又想起她在床榻上迎合自己的模样,瑞王不免有些心软:“本王哪里舍得?”
谢淑荣顺势靠进他怀里,做足了示弱姿态:“妾已经是殿下的人了,殿下不是说,会向陛下请旨赐婚吗?妾愿与殿下同往。”
她一提明帝,瑞王的脑子瞬间就清醒了。
明帝不愿意自己和谢家结亲,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和谢淑荣搅合在了一起,肯定会被打死。
今日,要不是谢淑荣给尽了暗示,勾得他心尖发痒,他也不可能把人拉进房里,还让尚宫局的人撞上。
“这样的事,自然是该先禀明母妃,由母妃开口。”瑞王对她的态度冷了下来:“你放心,本王这就去信告知母妃,必定不会让你委屈。”
有了这话,谢淑荣提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
她总算是为自己寻到了一条出路。
自己眼见就要二十了,可家里的打算都放在了妹妹谢淑宁身上,并没有替她打算过着想过,她厚着脸皮问过几次,得到的都是母亲含含糊糊的回答,问多了,就说她随侍中宫,自有皇后娘娘做主,又说她落榜与皇后脱不了干系,少不得安排一桩美满姻缘补偿谢家。
可她名义上随侍中宫,皇后却并不与她亲近,虽说过赐婚的事,可皇后瞧中的人,品性虽好,门第出身却不高,实在算不得美满姻缘,若无对比,她也就认了,偏又遇上了奉华公主选驸马。
她能尽情挑选世家子弟,那些人家世品性样貌,样样出类拔萃。
她虽不如奉华公主那样尊贵,却也是高平公主的孙女儿,出身名门,哪会甘心嫁给皇后选的那些普通人。
拒绝的次数多了,皇后也不再提给她赐婚的事了,家里更是半句不提,她只能靠自己筹谋。
可是身在后宫,能接触的男子实在太少,常见的便是两位殿下。
荣王身份贵重是上好的人选,但他每日匆忙,鲜少有时间驻足闲聊,皇后离宫后,他几乎不进后宫,近来又去巡视京畿守军,根本没机会见。
第399章 凭空污人清白
瑞王到是一直在玉阳殿住着,贵妃娘娘随皇后去了温泉行宫,他也没了管束。
谢淑荣瞧见过他逗宫女寻乐,几次偶遇,两人就熟络了起来。
贵妃原本就有与谢家结亲的意思,虽对象不是自己,但足见贪图着谢家的东西,她主动示好,瑞王很快就上道了。
所以,她赌了一把。
只要能嫁给瑞王,即便他没有争夺皇位的可能,自己也是王妃。
揣着这份心思,谢淑荣耐心的等着温泉行宫回信。
算着时间也没得到回信,瑞王也没了动静,谢淑荣按耐不住,主动去了玉阳殿,这才知道瑞王出宫办差去了。
玉阳殿的宫人见过她和瑞王拉扯,为此言语间十分客气:“殿下去的急,得了旨都没回来,姑娘且耐心等等吧。”
“殿下可有给贵妃娘娘送信?”
“前几日,有送信去行宫的。”
提着的心落了下来,谢淑荣脸上的紧张也退了些:“那就好。”
只要去了信,贵妃娘娘知道了就好。
她仿佛已经预见自己风光大嫁做王妃的场景了。
“果然,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谢淑荣难掩得意。
她从玉阳殿出来,却不太想立刻回千秋殿。
虽然如今皇后不在宫里,但千秋殿的宫人对她实在疏离,只要她一回去,那一双双眼睛就总是盯着她,让她极不舒服。
身边跟着的丫鬟提议:“姑娘许久没去尚食局了,不如过去坐坐吧。”
谢淑荣想了想,自己除了尚食局,还真没其它地方可去,也就过去了。
六局都在一起,难免和其他人遇上,见刘熙和宋息薇说说笑笑的出来,谢淑荣一阵心虚,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日之后,她一直在留心宫里有没有风言风语,连门都不敢出,如今瞧见刘熙,不免难堪。
“拜见刘大人,宋大人。”
刘熙敛了笑容朝她微微一颔首:“谢姑娘客气了。”
她说完就继续走了,与宋息薇的谈话也并未间断,全然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谢淑荣说不上自己心里什么感觉,但担忧却半分不减。
走出很远,宋息薇才换了话题:“也不知道她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娘娘明摆着防着尚食局,她却还往尚食局跑,现如今娘娘又不在宫里,她完全可以回谢家住几天,结果还是往尚食局跑。”
“有些家,回去了也是自找不痛快。”
这话让宋息薇笑了笑,问她:“那你今年年节回潭州吗?”
“不回,等明年禫祭再回。”刘熙立马说起自己的打算:“你和思岚若有空,就都去我家热闹,我们自己聚聚。”
“行,反正我一个人,上哪都一样。”
她们说笑着走远,还商议着等过几日刘熙生辰,该如何热闹。
差事很快办完,瑞王却没有进宫,而是住在了自己的王府。
德贵妃没回信,但身边跟着的大宫女却回来了。
“殿下怎么糊涂了呢?”大宫女身上积雪还在,就开始说话了:“陛下已经表态,您和谁扯上关系,也不能和谢家的姑娘扯上关系啊。”
这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姑姑,她的埋怨,瑞王一句不敢反驳,只小声解释:“是她先…姑姑,我如今也头疼呢,她缠着我要名分,这该如何是好?要是让父皇知道了,肯定没我好果子吃。”
“殿下别慌。”大宫女脱了披风,十分镇定:“娘娘说了,先拖着安抚,千万别走漏了风声,谢家那边前几日刚报了不好,说高平公主受寒病倒,险些没挨过去,她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一病也没多少时间了,她倒了,谢家什么都不是,和谢家结亲可就不划算了,那谢淑荣也不是个能上台面的,若是占了殿下正妻的位置,那殿下可就吃亏了。”
瑞王叹气:“这要怎么拖?万一她去父皇面前告我怎么办?”
“她若不要脸去告了,到是敬她有几分气性,只怕她是个没气性的。”大宫女十分笃定:“殿下且先在府里住着,你不进宫,那谢淑荣还能出来缠着你?”
她说的有道理,瑞王也就不说别的了,要是真的拖死了高平公主,就该谢淑荣求自己了。
他在王府待下来,为了让谢淑荣安心,还给她写了信。
谢淑荣原本焦躁的心情也安定了下来,耐心等着,只是一向准时的月事突然迟了,看着饭菜,她更是觉得恶心。
谢淑荣慌了,又不敢看太医,想着出宫回家去,又怕家里人看出什么,干脆躲在屋里不出来,祈求瑞王早些回来。
伺候她的丫鬟算着日子觉得不对劲,问了一句月事怎么迟了那么久要不要请太医瞧瞧,就被满心慌张的谢淑荣扇了一耳光,委屈的直接跑出去哭了。
临近年底,一场大雪下了两天都没停,宫人打扫的也勤,六局下值了他们还在扫。
一群宫人拿着扫把站在一起嘀嘀咕咕,瞧见她们,立马闭了嘴。
反常的举动让刘熙疑惑的问:“说什么呢?这么着迷。”
“传谣呢。”同行的王思岚冷着脸:“这几日有人传,说谢淑荣怀孕了。”
身边撑着伞的红英都惊着了,忍不住开口:“这不瞎扯吗?谢姑娘未嫁,怀哪门子孕啊,造谣人家清白,真是可恶。”
刘熙眉眼一沉,想起了那天的事,她默默算了下日子,还真能对上,心里不免一咯噔。
王思岚冷冷瞟了一眼那几名宫人:“就是瞎扯,这种话实在离谱的很,名门贵女,储英馆出身,中宫随侍,这种事都往她身上污蔑,是羞辱谢家还是羞辱娘娘呢?”
“你们没料理吗?”刘熙实在好奇。
“当然料理过,但风言风语实在太难遏制了。”王思岚一脸无奈:“你说这些人传谣也不知道动下脑子,好在这种谣言过几个月就能见真章了。”
刘熙没说话,红英到是说:“谢姑娘出来走走大家不就知道了吗?”
“高平公主病的起不来,她每日躲在宫里哭,哪还有心思出来走走?”
刘熙觉得奇怪:“公主病着,她怎么不回家去呢?”
第400章 离谢淑荣远点
谢淑荣不愿意回家,她能理解。
但现在这种情况,回家坦白才是最好的选择。
瑞王不在宫里,谢淑荣肯定联系不上他,日子拖得久了,万一高平公主出了事,那就彻底没人给谢淑荣做主了。
“谁知道呢?和她又不熟,也不晓得她是怎么想的了。”
“那你们还是尽快平息谣言吧,万一传到了娘娘耳朵里,你们少不得要挨罚。”
她们一块出了宫,刘熙直接回了家。
坐下刚喝了口茶,小玉就拿来书信:“姑娘,潭州老家送了东西来,家庙那边的姑姑也写了信来。”
“送东西?”刘熙拿了书信拆开:“我年节不回,理应是我给长辈们准备东西送回去,他们怎么还送来了?”
平安拿着册子过来:“都是姑娘自小吃着的点心瓜果,也是一份心意,送回潭州的东西我这边也准备妥当了,姑娘且瞧瞧。”
“放着吧。”刘熙先看书信。
自江氏去了家庙,堂姑姑的书信便每月一封,仔细说着江氏的情况。
她平日里干些什么刘熙全都知道,念经,拜佛,周济百姓...她卯足了劲给江家积德行善,刘熙也不管,她只管每月送二十两银子去家庙,怎么花是江氏的事。
这次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几件事,刘熙看过就把书信放下了。
她捡了颗松子剥开,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说:“年底了,这个月送去家庙的银子再加二十两,另外,给堂姑姑也多备一份厚礼,还有,她上次在信里提的那套书我已经找到了,就在我屋里右边架子上,记得一并送去。”
“好。”平安答应了一声,就出去告诉王嫂子可以传饭了。
刘熙这才拿起册子翻看,平安做事周全,每一户长辈都想到了,准备的东西,不仅有布匹补品,还有京城时兴的玩意,除此之外还额外备了几样东西,预备着给刘老夫人送亲戚。
刘熙没什么意见,放下册子先去换衣裳。
吃过饭,她坐在桌前看书,脚边烧着炭盆,平安还温了一壶米酒在旁边。
一碟剥了壳的松子放在刘熙手边,平安声音很轻:“姑娘,潭州老家那边的账本也送来的,我仔细算过,开支不算大,只是隔壁府上,似乎惦记上了老夫人的钱。”
“祖母的钱?”刘熙看着书,问的随意。
平安坐下来:“自将军过世,姑娘接手家业,每个月给老夫人一千两银子,这都赶上贵妃娘娘的年俸了,现如今有两年零八个月了,那就是三万两千两银子,谁不眼馋啊。”
“想从祖母手里抠出钱来,还不如想办法贪点呢。”刘熙看了她一眼:“二房遇上事了?”
“说是想把二爷调回来。”
刘熙一脸不理解,继续看书:“外任三年一考核,合格才能回京,二叔出去了才两年吧,急什么?他把差事办好了,回来就能升官,最后一年了,不能忍忍?”
“二爷在外面纳了房妾。”平安停了一下,又说:“说是有孕了,二夫人一听就气病了。”
刘熙诧异:“纳妾?祖母也知道?”
“老夫人与二夫人是同时知道的,二夫人气的病了一场,二姑娘回去劝了之后,这才打起了使银子把二爷调回来的主意。”
刘熙想翻白眼:“这是想的什么馊主意?调回来能改变什么?浪费银子还白白去外面待了两年,真回来了,日日在跟前晃悠不是更心烦?”
“二夫人像是在担心二爷有了别的孩子,就不疼自己的孩子了。”平安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了:“二夫人也是糊涂了,二姑娘已经大了,现在又进了储英馆,不管是就此说亲还是继续往上,都比二爷靠得住,而且她还有小公子呢,担心这些做什么?”
刘熙翻着书,道:“因为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也能成为靠山。”
“二姑娘选考时的成绩不错,只是进了储英馆,就有些普通了,想要通过考核,只怕很难。”
“世上路有千百条,她又不是非得走女官这条路,趁着年纪不大,又有储英馆的身份装裱,寻门好亲事不难,真要是熬几年还落了榜,下场比谢淑荣也好不了多少。”
说起谢淑荣,刘熙语气顿了一下,交代平安:“你告诉红英一声,这几日进宫,绝对不要和谢淑荣打交道,离她远点。”
“姑娘,是因为宫里的谣言吗?”平安拿了竹篮添炭:“这几日宫里传的很凶,但是一开始,似乎就是谢姑娘身边的丫鬟露儿自己嚷嚷出来的,她挨了打在园子里哭,说谢姑娘的月事到了日子没来,她问了一句要不要请太医,就挨了打,这种事早晚些又不奇怪,谁晓得会传成这种鬼样子。”
刘熙顿了一下继续看书:“总之离她远一点吧,谢家欺软怕硬,遇到事不敢去找始作俑者,只会朝着其他人发泄怒火,万一被沾上,可就麻烦了。”
“好。”平安记下了。
次日,刘熙正与冯尚宫说着话,内侍省的人就来了。
“二位大人,陛下口谕,三日后闭朝,会起驾前往温泉行宫与娘娘团聚,待年后开朝再归,还请六局安排人手随驾行宫。”
冯尚宫立马问:“那京中留谁主持事务?”
“荣王留京,瑞王随驾。”
冯尚宫轻轻‘哦’了一声,等人一走就说:“陛下和娘娘都去了行宫,宫里也不能无人主持照应,我去行宫随驾,刘大人留京吧。”
“好。”
随驾的人冯尚宫自己挑,另外五局也是一样的安排,时间很紧,为此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清点着随驾人员名册时,冯尚宫突然问:“现如今陛下也要去行宫,谢姑娘还在千秋殿住着只怕不合适了。”
“年节了,她应该会回去吧。”林司记接了一句:“何况,公主病了许久了。”
冯尚宫脸色不是很好看:“她随侍中宫,可娘娘并没有让她同去行宫,那她就该先回家去,娘娘都不在,她在千秋殿住着像什么样?刘大人,你觉得呢?”
第401章 丑闻呐
她们提起谢淑荣,刘熙就在装聋作哑,却没想到冯尚宫会直接点自己。
她笑了笑:“的确不合适。”
她和自己意见统一,冯尚宫立刻就说:“来人,去千秋殿问问谢姑娘何时离宫,就说时辰定下后,请她给司闱处报备一声。”
这是明摆着轰人了。
身边的宫女应声去了。
冯尚宫却没停下,又说了一句:“她要是不留在宫里,也不会传出这种难听的话。”
“宫中少有这样的闲话,难得有了一个,自是人人都想着添油加醋说几句,一来二去,可不就越来越离谱了。”林司记很是看得开。
冯尚宫脸色不虞:“现在有胆子编排随侍中宫的姑娘,以后就有胆子编排女官和娘娘,尚功局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这种谣言竟然始终压不下去。”
这下没人接话了,她自己骂了几句也没消气,干脆起身出去了。
不多时,谢淑荣来了,她进门四下一看,一眼就瞧见了刘熙。
门前的女史出声询问:“谢姑娘有事?”
“嗯。”谢淑荣朝着刘熙走过来:“刘大人,尚宫局是在撵我走吗?”
她问的太直接,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刘熙瞧着她,语气和缓:“自然不是,只是我们听说公主病着,现如今陛下也要起驾去行宫,不确定谢姑娘会不会回家侍疾,所以才着人去问一句。”
“你在讽刺我不孝吗?”谢淑荣情绪激动,突然推了她桌上的笔架,东西掉落了一地。
屋里的女官见情况不对,都已经站起来了,林司记也忙过来。
找茬?
刘熙沉了脸,却没有发作。
谢淑荣情况特殊,她就算是上门找茬,也得先忍忍。
“不是,谢姑娘误会了,是我失言,我给你赔罪。”
“刘大人巧舌如簧,怎么会失言,是存心吧?”谢淑荣满脸委屈,再次推倒她桌上的东西。
陪在身边的平安急忙护着刘熙:“你怎么能动手呢?”
“这里也轮得到你一个丫鬟说话?”谢淑荣抓起桌上的书就砸,刘熙赶紧起身护住平安,两人都被砸到了。
女史立刻拉住她:“放肆,跑尚宫局撒泼,你当自己是什么身份?”
“别动手。”刘熙赶紧提醒了一句。
林司记也忙说道:“谢姑娘,尚宫局只是按规矩询问,你何必动怒呢?”
“我奉旨随侍中宫,你们也配撵我走?”她的情绪很激动,满脸挂着泪,像是谁给她委屈受了一样:“你们都在欺负我。”
她抓起桌上的镇纸就朝人群砸去,一下子伤了好几个人,周围的女官赶紧阻止,推搡间,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顿时煞白,摸着自己的肚子,疼的惨叫出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惊慌出声:“她...她流血了。”
“快请太医,快!”刘熙也慌了。
消息很快送到了行宫。
兰欣把事情说完,皇后脸上的震惊久久未落:“小产?她未嫁...谁的?”
“说是瑞王的,据说前些日子,尚宫局的人去玉阳殿查验上报的修缮事宜时,还当场撞上了,只是当时以为是宫女,所以大家都没管,这些日子宫里传的厉害,也当流言听了,谁知她自己跑去尚宫局大闹出了事。”
皇后气的拍桌:“荒唐!德贵妃呢?”
“已经赶着回宫了,陛下也知道了此事,生了大气呢。”
皇后脸色铁青:“不知廉耻的东西,怎么做出这种事来?即越了雷池,就该抓紧时间坦白,如今可好,闹出人命。
“奴婢听说,谢姑娘去了玉阳殿好几次,只怕是去寻瑞王殿下的,可是瑞王殿下出宫后就一直待在府邸,昔日赖在宫里不出来的人,这段日子反倒不肯进宫了。”
皇后更生气了:“没担当的怂货。”
宫里。
李长恭踩着夜色来到立政殿外时,瑞王的惨叫声还在继续。
“啪!”长鞭抽裂空气,在瑞王皮开肉绽的后背上,又添了一道血痕。
殿内气氛压抑,宫人们全都低着头,呼吸都不敢过重。
瑞王趴在地上,整个后背血肉模糊,明帝提鞭站在旁边,垂眼看着他,眼中全是冷意。
“皇家子弟,竟做出在母妃宫中与人苟且的丑事,你该不该打?”
瑞王脸上煞白,脸上全是冷汗,因为剧痛浑身颤抖,声音都在发抖:“该。”
“朕说过,表亲不结亲,已经否了你与谢家的事,你却明知故犯,该不该打?
“...该。”
“即有了肌肤之亲,为何不报?敢做不敢当,你哪点像朕的儿子?”明帝面色更冷了。
瑞王说不出话来,剧痛让他晕了又醒,醒了又晕,备受折磨。
德贵妃快步跑来,直接从李长恭身边冲过,无视宫人阻拦就进了殿,瞧见瑞王的样子,扑过去拉住明帝的衣裳惊慌哭泣。
“陛下,陛下,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让他拖着别管的,一切都是妾身的错。”
明帝余光都没瞧她,挥手就是一耳光,德贵妃摔在地上,嘴角流血。
“拖着别管,是因为高平公主病重的原因吗?人要是死了,你们母子就打算欺负人家没了撑腰做主的人吃下这个亏?”明帝的质问带着十足的笃定。
就他们母子心里的小算计,还瞒不过他的眼睛。
德贵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是的陛下,妾身不敢,我们只是...只是...”
她一时间根本寻不到合适的理由。
“高平公主病重,她的孙女随侍中宫,却在宫中无名无分的小产了!”明帝压不住内心火气,说话时咬牙切齿:“丑闻呐,真是丑闻呐!”
德贵妃急忙跪行上前:“陛下,妾身求陛下给他们赐婚,妾身亲自到公主面前赔礼,求陛下饶他这一次吧。”
“赐婚?现在知道赐婚了,早干什么去了?”明帝怒斥。
德贵妃吓得不敢说话,眼泪也不停的往下流着。
邓旭匆匆赶来,见李长恭在殿外没进去,赶忙见礼:“殿下。”
他来不及多说,就急忙进殿,飞快瞥了一眼殿里的情形,这才跪下:“陛下,谢姑娘...自尽了。”
第402章 你们好自为之
德贵妃的脸色骤变。
谢淑荣一死,他们连弥补的机会都没了。
明帝闭着眼强压怒火失败,手里的鞭子都举起来了,又咬着牙放了下来。
“看你们母子干的好事!”
“传朕口谕,德贵妃教子不严,行为不端,废封号,贬为昭容,禁足玉阳殿思过,无诏不得出。”
李长恭在殿外听着他的怒斥,许久没听到他对瑞王的处置,垂着眼扯了下嘴角,一言不发的离开。
次日就是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百官都会在宫门口等着朝见。
天色未亮,谢家的门就开了,奴仆开路,候着主子们出来。
哭成泪人的谢淑宁紧跟在嫂嫂们后面,来到了门口,瞧见马车已经备好,心里更是哀痛。
前日宫里急传母亲和嫂嫂入宫,没说什么事,结果昨晚姐姐就没了,自宫里送回来,家里这才知道,姐姐未婚先孕有了孩子,又在尚宫局挨了打小产的事。
家里哭了一夜,完全不敢告诉病重的祖母,商定了今日,到宫里求陛下做主。
“母亲。”搀扶的嫂嫂焦急劝阻:“今日是大朝会,闹不得啊,奉华公主那样受宠,没闹到大朝会跟前去,都被陛下撵去了行宫,我们...”
谢母板着脸:“此事是皇家无理在前,赔了你妹妹一条性命,难道还不许我们给谢家讨个公道?”
“母亲,陛下已经狠狠责罚了瑞王殿下,给了谢家态度,若谢家再闹大朝会,可就不占理了。”
谢母恼了,直接把人推开:“糊涂东西,只是打了瑞王算什么说法?外人不还是觉得我谢家的姑娘都是些不知廉耻的人嘛?现在公主病重,家里的顶梁柱眼见着要倒了,若是不能为你妹妹正名,家里姐妹怎么活?”
被骂了一顿,嫂嫂也不敢再开口了,只是瞧着她们出门上车,心里全是不安。
马车直奔宫门而去,天色未亮,街上只有零星几个人,马上就要走上长街,一辆马车却静静横挡在路上,两边侍卫骑马挎刀静立,早已等候他们多时。
谢家的马车只能停下,离着些距离辨认许久,忙向车里报信。
“夫人,是荣王的车驾。”
谢母一时愣住,身边的妯娌忙提醒:“荣王与瑞王一向不和,只怕是来帮我们的。”
闻言,谢母心里安定了不少,瞧了前面一眼就下车,谢淑宁忙陪着,一行人下车上前,侍卫看着她们,并未阻拦。
“参见殿下。”
车夫打开车门,宽敞的车厢里,李长恭身着朝服端坐在里面,谢淑宁小心瞧了一眼,对上他冷淡的目光,赶紧低下头。
“谢家如此兴师动众,是打算闹大朝会?”
谢母抬头挺胸,满脸悲愤:“殿下,小女没得冤枉,总要宫里给个交代。”
说着,她就落了泪,身边的女眷也都抽泣不止。
“冤不冤枉夫人心里清楚,这种事你情我愿,无媒苟且,顶着随侍中宫的身份胡来,陛下未追究谢家已经开恩,瑞王受了重罚,交代已经给谢家了。”他声音很平淡,不带一丝情绪:“你们还想让陛下给瑞王安一个强迫女子的罪名吗?”
他不是来帮忙的?
谢母不哭了,语气沉了下来:“小女没了性命,难道就算了吗?”
“事发后,宫里立刻请了夫人进宫,谢姑娘自尽时,也是夫人陪在身边,她为什么突然自尽了,夫人比谁都清楚。”李长恭瞧着她:“谢姑娘自尽时,德贵妃已经在求陛下赐婚了,只可惜,晚了一步。”
他的话让谢母脸色一白,旁边的谢淑宁满脸震惊,不可思议的瞧着谢母。
谢母紧紧捏着手,满心悔恨煎熬,她受不了了,质问的声音一下子变大:“若非尚宫局欺人太甚对她动手,小女怎么会出事?况且宫中流言喧嚣,必定与尚宫局脱不了干系。”
“所以,谢家抵赖瑞王强迫不成,就想问罪尚宫局吗?”李长恭没心情和她绕弯子,说的很直接:“谢姑娘与瑞王苟且,被尚宫局的人撞见,但尚宫局的人并未外传,宫里一点风声都没有,反倒是她自己的丫鬟在外面嚷嚷,这才引起猜测。
至于动手更是无稽之谈,夫人怎么不问问,当日谢姑娘是怎么砸的尚宫局,几位女官被她砸伤,要不拦着,她能杀人,夫人与其在这里怪罪其他人,不如回家反思反思自家的所作所为,别一出事就只会怪别人,谢淑荣自轻自贱,与谢家脱不了干系。”
谢母被这番话气的几乎站不稳:“殿下怎能如此辱我门楣?”
李长恭情绪毫无波动,只说:“谢姑娘小产一事并未声张,只要谢家管好嘴,那她就是突发急病而亡,谢家若非要把事情闹大,本王也不拦着。”
“宫中人多口杂,且又在尚宫局出事,怎么可能瞒得住?”身边的妯娌质疑。
“这个是尚宫局的事,就不劳谢家费心了。”他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腿上微微倾身:“高平公主尚在病重,闹了大朝会就是取死有道,本王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车门关上,马车驶上长街往宫城去,谢家的人都停在原地,一时间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谢母悲痛欲绝,哭的不成样子,身边的妯娌见状,忙让人扶她上车先回家去。
大朝会顺利结束,邓旭也带着口谕来了。
六局尚宫也顾不上去行宫了,全都老实跪在地上听旨。
“六局职司宫闱,典仪度、肃内外,所系尤重。近闻禁掖之内,竟生幽昧之事,皇子失检于前,宫眷隳礼于后。秽闻流播,嚣然尘上,而主事者竟晏然坐视,任其滋蔓,终致天家清誉有损。六局尚宫,职在纠察。不能防微杜渐于机先,又乏弭谤止讹于事后,尸位旷责,莫此为甚!朕念其旧日勤勉,暂免褫夺之罚。然姑息必生后患,宽纵无以立威。着即罚没六局尚宫一年岁俸,以儆效尤。六局上下女官宫人,皆当涤虑省身,共守宫规。自今而后,倘复有稽察懈惰、姑息养奸者,定以峻法严惩,不稍宽贷。”
第403章 她半夜就走了
“臣等知罪,谢陛下宽宥之恩。”
领旨谢恩后,邓旭就带人走了,大家站起来,冯尚宫和刘熙丧着脸,都没说话。
一年岁俸虽然让人心疼,但最可气的是这件事着实冤枉。
“真是够了。”罗尚服都气笑了:“简直无妄之灾。”
姜尚食阴阳怪气:“六局一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尚宫局骁勇呢。”
“你...”冯尚宫气的想要反驳,却辩不出来什么。
双方动手了是事实,谢淑荣出事也是事实,偏人还没了。
吕尚功喝止住她们的争执,冷脸说:“事情已经发生,回去管好各自的人,要是胡说八道传了出去,还要罚。”
她们这才闭嘴,只是心里都有怨气。
六局的人去往行宫后,宫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事情不多,刘熙把尚宫局留下的人排了班,让她们也能多几日休息的时间。
一场大雪落下,天气更冷了。
刘熙抱着手炉看书,炭盆就在跟前,身上却还是冷的厉害,同屋的几个女史也在炭盆边,没什么正事,也都捧着书瞧。
有人踩着积雪进来,是两个内侍,手里还各自提着一方食盒。
“给诸位大人见礼,荣王殿下着人熬得银耳莲子羹,让送来给诸位大人暖暖身子。”他们笑呵呵的放下食盒,盖子一打开,白茫茫的热气都还在。
几个女史闻声就围过去了:“哇~谢殿下。”
旁边的人胳膊肘轻轻一拐:“还要谢大人,我们沾光了。”
她们笑作一团,安静的屋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冬日里天黑的很早,下值时天都黑了,刚出尚宫局,李长恭就等在路边,身上落了不少积雪。
“殿下等了多久了?”刘熙提裙迈出来。
李长恭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路滑,小心脚下。”等她站稳,他这才松手:“没多久,一起走吧,今天太冷了,我想吃碗羊肉暖暖,一起去。”
“我听说行宫来了旨意,召殿下过去呢,殿下打算何时启程?”
“吃饱肚子就走。”
刘熙一脸诧异:“走夜路?大雪天不安全吧。”
“无妨,明日一早就有事,不连夜出发赶不上。”他虚虚揽了刘熙一把:“走吧,今日才吃一顿,给我饿坏了。”
他满脸疲惫,刘熙也就不说了。
与他一块出宫,就在宫墙脚下一家摊子上寻了张空桌子坐下,热气腾腾的羊肉端上桌,两个刚出炉的饼也端了上来。
李长恭吃的很快,一口饼一口肉,一副饿极了的模样。
“白天让人给我送点心,自己怎么不吃些呢?”刘熙咬了口饼,吃的很慢。
他紧赶着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才说:“东西送来了也没来得及喝,一直在谈事。”快速吃完一大碗,他犹嫌不够,让店家再来一碗,趁这一会儿空档,他说:“你明日可还需要上值?和我一块去行宫吧,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两三日就回来。”
“不了,我和思岚息薇都说好了。”刘熙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我们要去寻欢作乐。”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打算去哪寻欢作乐?”
“这可不能说。”
他笑容中落了几分可惜,握着刘熙的手叹息:“原本我还想着,能与你好好待几天的。”
“不过两三日你就回来了,离开朝也还早,等你回来了也不晚。”
他噙笑不语,摸了摸她的脸,满是不舍。
吃饱后他就要立刻出发,瞧着他们一行人快马加鞭离开,刘熙这才与红英回去。
洗漱后,刘熙早早就睡下了。
梦里,许久未见的江氏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身后一片白光,她一身素白,守孝的装扮,无悲无喜,安安静静。
她一言不发,瞧了许久,转身走进白光。
一声轻叹在梦中萦绕:“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那么恨我。”
刘熙醒了,心里空荡荡的,空虚的有些可怕,看了眼外面,一片漆黑,正是半夜。
她坐起来,脑子里全是那个梦,鬼使神差的下床穿好衣裳,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
外面天光渐亮,打更声响过,便是京城开城门的时辰。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外面就有脚步声跑来。
庄叔的声音很急:“红英,快,快请姑娘起身,家庙来消息,夫人...”
他们还没说完,刘熙就开了门,见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父女俩一时都愣住了。
“姑娘。”
“备马吧。”刘熙声音很轻,情绪平静的让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庄叔应了声,急忙去准备了几匹马,他们立刻出发,一路快马加鞭,风雪割在脸上生疼也不曾有半刻停滞。
天色大亮时,他们拐入去往家庙的山道。
庄叔快马追上来:“姑娘,雪天路滑,不能再跑了,会摔马的。”
刘熙没停,飞马来到山下,她跳下马就往家庙跑,山道湿滑难行,她摔了几次,衣服都是泥泞,但每次都快速爬起来,跌跌撞撞来到门前,她却停住不动了。
一路狂奔让她气息粗喘,口鼻呼出的热气在山间白雪中化作白雾。
庄叔他们追上来,小声唤她:“姑娘。”
“赶不上的,她半夜就走了。”刘熙声音很轻,既是说给他们听,也是提醒自己。
心间突然紧缩了一下,一股酸涩在胸腔中炸开,袖中垂落的手颤了一下便猛地捏紧,直至关节处发白也没有松开。
她站了许久,久到积雪湿了鞋袜,阴冷攀上身体,这才一脸平静淡漠的推开门。
熟悉的一方小院里,堂姑姑诵经的声音阵阵传来,木鱼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兰姑姑她们在廊下哭,见她来了,一个个都忙站起来。
江氏住在了她曾经住的东厢房,房间摆设一如既往,连她小住时随手画的画也好好挂在墙上。
江氏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安静躺在床上。
刘熙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门槛却始终迈不过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那么恨我。”
梦里的叹息又在耳边响起,刘熙抓着门框,内心诡异的平静,无悲无喜无释然。
第404章 母女缘分就此尽了
她站了许久,身体慢慢靠在门框上,呼吸多了黏腻的湿感,让她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让人不适的酸咸味儿。
“睡梦中离开,没有受大罪。”堂姑姑见惯了生死,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聊家常:“进去吧,磕个头,这辈子的母女缘分,也就尽了,以后你怨她恨她的时候,只要想到她死了,也就算了。”
她轻轻推了刘熙一把,刘熙往前了几步,将要看清江氏模样时立马收回脚步退到了门口,迟疑了几息,刘熙这才又走过去。
江氏早已剃发,寒冬腊月戴着僧帽,因为吃斋,她清瘦了很多,终日颂佛念经让她的眉眼都多了几分陌生的慈悲与平淡。
刘熙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她,跪下来磕了头,额头接触冰凉的地面时,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没娘了。
这个念头让她一时无措,忙回头看向堂姑姑,嘴唇几次翕动,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堂姑姑的表情一点没变,转身回了佛堂,木鱼声再起,这次是超度的经文。
其他人都跪在了门外,兰姑姑她们在抹眼泪痛哭,红英则担忧的瞧着刘熙。
刘熙缓缓回头,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她坐在地上,扶着地,一滴泪猝不及防落下,将她吓了一跳,她立刻抬手擦去,视线却是一片模糊。
虽是寒冬,却也要尽快装裹入殓,消息已经送回了潭州老家,要等他们带棺木来,丧事也得回潭州办。
山间的夜晚冷的厉害,刘熙在热水里拧了帕子,替江氏仔细擦拭,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十分仔细,见她的指甲有些歪了,刘熙又去拿了剪刀,替她细细修剪圆润。
擦拭好,刘熙开了衣柜找衣服。
每一季,潭州老家都会按规矩做三套新衣裳送来,她不穿,整齐的收在柜子里。
挑了一身她昔日最爱的颜色替她换上,她早就摘下的玉镯戒指,也一样样重新戴上,见她腰间空空,刘熙摘下自己身上的香囊玉佩给她。
替她收拾好,又将被子盖在她身上,细心的替她掖好被角,刘熙拿起藤箱,又开始替她收拾遗物。
她离开刘家时带的东西并不多,但每个月,家里都会送各种东西来,她去周济附近的山民,人家也会回赠些小礼物,零零碎碎,也有不少。
她枕边的经文已经卷边破损,也不知翻了多少次,里面还夹着一张对折的纸,上面仔仔细细的写着江家所有人的名字。
刘熙瞧了一眼,把经文放回枕边,把她的佛珠也一并放在旁边,好一块入棺。
床头的柜子上,还有一本夹满了废纸的旧书。
刘熙拿下来,刚翻开,就认出了那一张张抚平后仍旧留有褶皱的废纸是自己在这里小住时写的。
那时她满心怨恨,频繁反扑的情绪与无能为力的噩梦死死拽着她,以至于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恨意与戾气。
她很恨那样的自己,所以那时写的字全都扔了。
可是这些被自己当做垃圾的废纸,却被仔细抚平夹在了书里。
刘熙一张张看过去,看自己当时的绝望与怨恨,想江氏捡起这些废纸抚平时在想什么。
直到最后一张,翻动的动作一时顿住。
自己随手画在角落里的小人旁边,多了一个大一些的小人儿。
“这是小熙,这是娘,一个小人儿,一个大人儿,手牵在一起,对,小人儿和小熙一样要有小揪揪。”幼时被她握着手画画的记忆突然被唤醒。
活了两世,幼年时的美好童趣,她早就忘了。
忘了她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母女。
忘了幼年被呵护的时光。
忘了父亲不在的那些日夜,她们是最亲近的人。
伤害太深,岁月太长,长到她只记得怨恨与争执,痛到她针锋相对不肯坦白。
眼泪突然砸落,润透纸,染了墨,两个小人也在一片潮湿中模糊不清。
“你为什么...不能一直对我好呢。”刘熙声音很轻,问出口才想起她已经去了,再多的质问都没了意义。
她不会回答自己,诚如自己不会回答她,为什么突然那么恨她。
喉间哽咽,刘熙抿着唇许久才动。
把废纸一张张丢进炭盆,火苗烧了起来,烟雾熏得眼睛难受,泪水也涌了出来,静静看着攀咬纸张的火苗,视线一片模糊。
床头柜子里还有一个匣子,装的都是江氏往日最宝贝的东西,匣子上有锁,刘熙拔下簪子轻轻一撬就打开了。
匣子里有几样她的嫁妆,她出嫁时,江家日子并不富裕,嫁妆也一般,可她很宝贝,还有一只鎏金手镯,是成婚时父亲送给她的,她很喜欢,戴了很多年,后来却收起来了。
匣子底下还有一个红色的荷包,刘熙打开一瞧,里头赫然躺着自己曾经戴在身上的长命锁。
“岁岁平安,福寿安康。”
哽咽着念出上面的字,刘熙自嘲的扯起嘴角:“你知不知道,我死在了十九岁那年的夏天,没有岁岁平安,也没有福寿安康,只有恨和绝望。”
她捧着那副长命锁坐了一夜,眼泪一滴滴滑落,湿透衣袖。
屋里其它的东西,刘熙也一样样整理了出来,哪些需要放进棺木陪葬,哪些要焚烧,哪些需要留下,她都分的清清楚楚。
她一句话没说,饿了就吃东西,渴了就喝水,累了就趴在桌边睡一会儿,平静的料理着江氏的东西,没让任何人插手。
把所有东西收好,天色又黑了,山间寒风凌冽,满天飞雪都在为新年贺喜。
紧闭的家庙大门被人拍响,声音急促,婆子忙去开门,风雪阵阵,几道人影立在外头,身上全是风雪留下的痕迹。
李长恭快步进来,瞧见红英站在东厢房外,他立马过去,大步跨上台阶进屋,就瞧见刘熙跪在垫子上,正伏案写着东西。
没有嚎啕,没有啜泣,安静的让人心疼。
他上前,撩袍跪下,郑重其事的磕了四下。
起身来到刘熙面前蹲下,看着她通红的鼻尖,李长恭语气里都透着心疼:“我来迟了。”
第405章 疼到她难以释怀
“帮我抄几份经文吧。”刘熙笔未停,只是一开口,悬在眼眶边的眼泪就砸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将未干的墨迹晕染开一片,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送她...最后一程。”
“好。”李长恭一点没犹豫,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仔细披在刘熙身上,立马坐下来拿了纸笔认真抄写。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异常安静,刘熙笔下的经文被泪水湿透,她认真写着,字迹因颤抖而略显潦草。
多日未眠,笔下的字也有了重影。
她停笔扶额,浑身疲惫,许久没有动静。
李长恭以为她睡着了,伸手拿走她的笔。
“我好恨她。”刘熙突然说话了,声音沉闷,带着轻颤:“恨她信江家不信我,恨她将我的未来轻易交给别人安排,恨她一味的让我忍让吃亏,恨她不顾我的意愿,可她死了,我好难受。
我想哭,却又觉得对不起曾经的自己,不哭,也对不起曾经的自己,她生我一场,养我十三年,关怀备至过,恶语相向过,最恨她那年,我恨不得和她同归于尽,她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她抬头托腮瞧着梁上,脸色平静,眼泪却断线珠子一样落下。
李长恭静静听着,瞧她哭,心头一阵阵闷痛。
“我不会原谅她的,一辈子都不会,我恨她,所有人都可以害我欺我,她不行,我是我娘啊,她怎么能那么对我呢?”她哽咽出声,脸上的平静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脸,压抑的哭声成了质问痛哭:“我恨她,她为什么不护着我,那是我的指望,是我忍耐那恶心日子的指望,她为什么不护着她,为什么轻视她的命,为什么偏偏是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啊。”她大声哭着,堵在心里的委屈和怨恨疯狂外涌。
红英跪在门口,眼中含泪,目光却一直警惕的盯着李长恭。
他心思玲珑,若是从自家姑娘这莫名其妙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可就麻烦了。
但李长恭只是安静的看着她,等她哭,等她发泄。
他不知刘熙母女之间的恩怨为何这么深,但她这么难受,那一定让她很疼,疼到她无法释怀。
这种时候,任何劝慰都是隔靴搔痒。
棺木第三日才送来,柳氏和本家的几位婶婶族兄都来了,瞧见李长恭,他们都很意外。
正值年节,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可他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衣,安静的蹲在盆边烧着纸钱。
众人忙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见他没什么要说的,柳氏忙带着他们进屋,屋里东西都收拾好了,小辈们进门就先磕了头。
“大姑娘。”柳氏和几位婶婶上前搂住刘熙,看着她满是疼惜,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东西到了,入殓吧,家里都准备好了。”
刘熙点点头,把枕边的匣子抱起来。
柳氏忙请入殓的人进来,棺木放在院中,他们唱喏了一阵,这才抬着江氏出来,几把青绸大伞撑出一条路,等她安安稳稳的躺进棺木了,刘熙把匣子放在她旁边。
“再看一眼吧,封了棺就看不到了。”柳氏扶着她,说完自己先落了泪。
几位婶婶族兄都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细数这十几年的往事,哼啊哭唱,肝肠寸断,随同而来的奴仆跪了一地,大家都在哭。
刘熙退了两步走开,她没哭也没落泪,只是满脸疲惫落寞,拿了柳氏她们带来的麻衣孝服就进屋了。
“封棺!”
铁钉被砸进棺木的声音在园子里响了一下又一下,纸钱飞洒,白幡高竖,哭声震天。
扶棺回家,潭州老家早已白幡高悬一片素白,新年的喜庆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悲凉。
停灵七日出殡,吊唁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女官来了不少,宫里也来了人,哭声一直在耳边萦绕。
刘熙跪在灵前,恍惚间似是回到了父亲过世时。
那时,家里也是这样,哭声震天,只是那时的她因侍疾备考两重压力,操劳数月,身子早就吃不消了,灵前一哭,病卧数日,几乎去掉半条命。
少年丧父,今又丧母。
无血亲手足扶持倚傍。
宗亲隔阂,各有所图。
她仿佛能听见登门来客悄悄议论她的前路。
出殡前夜,李长恭陪她守着。
火光映在脸上,刘熙十分平静的开口:“开朝后,我会回京上折,为母丁忧。”
“也是去家庙吗?还是打算就在潭州老家?”
“不清楚,可能是家庙吧,每日跟着堂姑姑念念经做做杂事,也挺好的,。”
“嗯,你做主,哪舒服在哪。”李长恭往火里添着纸钱:“按礼法,父母亡故,守孝三年,我朝丁忧一年足矣,你先前受伤好几次,都没仔细养养,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我把苏太医请过来,仔细替你调养身子。”
刘熙轻轻摇头:“不用了,我挺好的。”
她只是担心,自己这一丁忧,位置肯定很快就会被顶替,等回去上值,要么挂个虚衔,要么就是调去别处,总之不会再任职尚宫了。
她不甘心,就得另外想法子了。
李长恭似是看透了她的顾虑,说道:“六局提拔尚宫要求严格,能代替你的人选一时半会儿不见得能挑出来,你的位置我会让母后给你留着的。”
“别。”刘熙立马拒绝:“虽然你现在得陛下看重,但行事更要谨慎,你我关系特殊,若是为我行了这个方便,你还怎么服众?也别和娘娘提,她主管后宫,总有大局考量,况且你们想顺藤摸瓜把姜尚食和申侯这条绳上的人都抓出来,就不能让六局尚宫的位置空缺这么多,早晚都要补人的,不要因小失大。”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
“我没和你客气,真的,虽说我能做上尚宫十分不易,但你能到今日这个地步也不容易,陛下心思反复无常,如今能重用你,说不清哪天就又开始防备你了,你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而我,即便一年后不能官复原职,但我能爬上来一次,就能爬上来第二次。”
第406章 你要早做打算
她一向执拗,李长恭也不与她过多争执,暂时点了头。
次日出殡,潭州乡老亲邻都设了路祭,刘熙跟着几位族兄,一路磕头跪谢,等江氏入土为安后,一切事务才算尽了。
李长恭当天就要回京。
他奉旨监国,耽误这么多日,案头的政务早已堆积如山,实在不能再耽搁。
出发前,他在马上看了刘熙许久。
她身着素衣站在门前,面色平静,脊背挺直,在她身后,是忙碌的宗亲仆妇。
她是刘家最成器的孩子,是这一房的顶梁柱。
她连眼泪都不会在人前滴落。
这样的她,实在让人心疼。
宋息薇她们也要启程回京了,临行前,她们站在一处,等身边外人走尽了,客气安慰话才收住。
“知道你丧母,各司又活跃了起来,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王思岚面色凝重:“先前你提拔尚宫,大家没有怨言,一是你救驾有功,往日做事勤勉大家都看在眼里,二是都当你出父孝后就会与荣王定亲许嫁,做了尚宫也不会占位太久,可如今你未出父孝又添母丧,一年时间,足够把你排挤掉,只怕丁忧结束,六局已经没你位置了,你要早做打算。”
刘熙脑袋轻点:“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只是丁忧,又不是罢官免职,还有机会。”
唐安安表情复杂:“表哥现在得重用,多少人盯着他的婚事呢,那天他听说你家出了事,立刻就禀明陛下和娘娘要走,他实打实的在乎你,就怕有人忌惮你在他心里的地位,趁你丁忧,对你不利,你万事都要小心,随时给我们来信,别一个人扛着。”
“嗯,我明白。”
她们登车离开,其余亲戚乡邻也陆续离开,刘熙站在门前一一拜谢送客。
所有客人走后,刘熙独自站在门口,门前白色灯笼摇晃,纸钱与积雪混在一起,不远处几个小孩子穿着喜庆的新衣,手里提着花灯嬉笑追逐。
他们笑的非常开心,让人听着也开心。
刘熙在台阶上坐下,静静看着他们嬉闹玩耍,天色越来越黑,他们被父母叫回家里,街上无人,一时空空荡荡冷清了下来。
“姑娘。”红英拿着披风出来:“回家吧,外面太冷了。”
刘熙拢住披风就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都收拾好了,明日就能送去家庙,上京的行李也准备好了,姑娘什么时候动身都行。”
刘熙站在门口,把心里的打算又考虑了一遍,却仍旧没有拿定主意,只道:“等元宵开朝再说吧。”
她实在是累了,吃饱后,痛痛快快的睡了一天一夜,家里的人都撒开手交给了管事们去打理。
隔壁府里,忙碌了几日的柳氏也总算得了休息的空,坐下就说:“这大姑娘也着实可怜,眼见着就要出父孝了,结果娘又没了,她如今十六了,虽然官做的高,又得了皇家喜欢,可这三年孝一守,只怕也没机会再攀上皇家了。”
“阿姐又不是非得嫁人才行。”一旁的刘溆很不赞同她的话:“她现在是四品尚宫,多少女官一辈子都没做到这个位置,便是不嫁人,她的日子也不愁,何况她还有大伯留下的家业,这几年打理的都不错,有钱有权,最是自在。”
柳氏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你阿姐做官再厉害,还能有嫁给荣王厉害?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荣王只怕就是将来的陛下,你阿姐若是能嫁给他,那可就是皇后,就算父母不全做不了正妻,做个妾那也是贵妃,按你阿姐的聪明劲,只要能生个儿子,说不定就是将来的陛下,那我们家可就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了。”
“母亲!这话怎么能乱说呢?”刘溆急了:“阿姐现在身上戴着重孝,你这样议论她不合适。”
柳氏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忙改了口叹气:“你这大伯母也真是害人,活着的时候把亲闺女往死里坑害,死了也不放过她,你阿姐要丁忧一年,这得耽误多少事啊,要是她能等你阿姐出了父孝,再生个病,说不定荣王着急就先把你阿姐娶了呢,现在到好,猝然暴毙,一点准备都没有,唉~”
“你再说!”刘溆气的站起来。
柳氏赶紧拉她:“行了行了,你这丫头脾气真够大的,我不说行了吧。”
刘溆这才坐下来:“先丧父,后丧母,阿姐心里必定难受。”
“这可不一定,你大伯死的时候,她哭的晕死过去,现在你大伯母死了,她可是一声没哭一滴眼泪没落,心肠真够硬的。”柳氏一阵唏嘘:“以前瞧着她温温柔柔,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谁想竟冷心冷肺记仇得很,与我们都不亲了。”
刘溆神色不虞:“就大伯过世后你们伙同江家欺负她那事,她要是不硬起来,早被你们生吞活剥了,还有你和父亲想让我顶替她去储英馆那事,她没给咱们使绊子,已经够仁义了,怎么亲的起来?”
“你这死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柳氏气的戳她:“我和你父亲还不是为了你们姐弟,按照以前的老规矩,她一个姑娘家,哪有资格继承家产?合该都是你父亲的才对。”
刘溆不服,继续回嘴:“大雍律法写的清清楚楚,只是有些人不读书不知道,才守着死理。”
“死丫头,你现在是越来越硬气了。”柳氏骂了一句,立马就问:“说来下个月就是女官考核了,你心里有谱吗?趁着你阿姐丁忧在家里,你多去请教请教她,要是也能做个女官,那咱们家可就面上有光了。”
提起自己,刘溆落寞的摇头。
储英馆里那些课程,她只是学就已经头大了,哪还有勇气去参加考核。
柳氏立马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嗨~你能考上储英馆就已经很厉害了,做不做女官的都无所谓,趁你还在储英馆,咱们好好寻个人家过日子就行,左右你年纪也不大,仔细挑挑就是,等你安定了,我的心事也算是了了一桩了。”
第407章 把一家老小甩给自己
她的话让刘溆心里酸酸的,想说自己能给她争气,却又实在没底气。
柳氏却打开了话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叹息:“其实,要是能像你阿姐那样,自己做个官,手里又有钱,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挺好,这男人再好也会变心,始终靠不住,遇上刻薄的人家,你再好,那日子也会艰难。”
“母亲,大伯母走了的事,告诉父亲了吗?”
“当然是要告诉了,只是他在外任职,山高路远,回来一趟也赶不上,而且那边又不方便,索性就不回来了,他还来信说,从这个月起,俸禄就先不送回来了,外面花钱的地方多,家里...让和你祖母开开口。”说到这,柳氏心酸难忍,险些哭出来,忙用帕子擦了擦。
刘二叔纳妾怀孕的事已成定局,她再不愿意也没用,只能忍了。
刘溆又气又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抱着她默默垂泪。
各处盘账结束后,刘熙亲自过来这边送银子。
一千两白银整齐放在桌上,刘老夫人看了看,却没有立刻收下,往一旁的柳氏看了眼才说:“我一个不出门的老太婆,其实花不了这么多,你每个月都让人送这么多银子过来,我也是放着不动,就当替你攒着了,说白了,还是你的钱,只是我今天想和你商量商量,这笔钱,就给你婶婶吧,是给,不是借,行吗?”
柳氏满脸意外的看着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进门十几年,这老夫人拿她当贼一样防着,生怕她和江氏一样,总是往娘家搬东西,从不曾主动给过她一个铜板,素日里还总会敲打她,今日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刘熙也很意外。
“你二叔他不像话,纳了小也不说给家里,有了身子才知会一声,先前每个月还送一半的俸禄银子回来过日子,可现在,一半都不给了,家里那么多人,就你婶婶手里那两个铺子的收成哪里顶得住,这笔钱给她,也能花在我身上,行不行?”刘老夫人解释了原因后,又问了一遍。
柳氏紧紧捏着帕子,不光彩的家事被抖给了小辈听,她觉得十分难堪,但这笔钱的确能救急,她想要又觉得难为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怕刘熙不答应。
“婶婶是长辈,我父亲与二叔身为亲子却都不能亲自在祖母跟前尽孝,我母亲又去了,婶婶替他们担着孝养祖母的担子,这笔钱给她又有什么不行的呢?”刘熙说完,还起身给柳氏行了一礼:“婶婶替我们尽孝,已经足够辛苦,还替我照顾着母亲,先前都是我疏忽了,还请婶婶莫怪。”
柳氏受宠若惊,忙把她扶起来:“大姑娘别这样,这事我得谢谢你。”
刘老夫人松了口气:“老二家的,你别怪我老婆子多嘴,咱们家里,最明白的人就是小熙了,你房里那档子事,你也听听小熙的主意,别觉得丢人,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柳氏面色尴尬,却依旧不好开口。
刘老夫人便主动说:“小熙,你二叔在外面纳了个妾,还有了身子,我看他是被迷晕了头,不想养我这个老的,也不想养你弟弟妹妹这两个小的了,又欺负你婶婶的娘家指望不上,把我们都撂给她,自己带着那个小在外头潇洒,这事不地道,你婶婶想让他回家来,你觉得合不合适?”
这话刘熙可不敢胡乱说,毕竟是长辈的事,她插嘴实在不合适。
“你大胆说,你读书多,做官也高,我们都是糊涂人拿不定主意,你二叔也靠不上,你就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刘老夫人说的很果断。
刘熙不信什么一家之主的说辞,无非是因为刘二叔这一撒手不管,是吃准了婶婶过不下去了肯定会向祖母开口,而祖母必定会向自己开口。
他哪里是把这副担子甩给柳氏,分明是甩给了自己。
让自己插手,无非也是因为自己有能力承担这一家老小罢了。
“外任三年一考核,二叔没做出什么亮眼的政绩,只怕是回不来的,花钱回来,要是不能官复原职,反倒不划算了,再者他现在带了外面的人回来,家里肯定是不安宁的,与其花钱找麻烦,还不如留着钱过日子。”
柳氏不是很情愿:“可他在外面久了,都不管家里了。”
“二叔是个明白人,如今糊涂,肯定是受了挑唆,祖母还在,弟弟年幼,上有老下有小,他身为官吏却不奉养,有违我朝以孝治天下的国策,若是婶婶舍得去御史台告他,那他肯定不敢这样。”
“这哪成?”柳氏慌了:“这一告,他丢了官,咱们一家老小怎么活?”
刘老夫人没说话,她听出来刘熙是故意的,便安静听着。
“婶婶别慌,没说让你一定要去告,这话你可以告诉二叔啊,他再糊涂,还能分不清轻重?”
柳氏明白过来了,却还是犹豫:“夫妻一场,这么做不就撕破脸了吗?”
“婶婶是个重情义的,即如此,那就只能怀柔政策了,夫妻长久分居,没有交际感情才淡,加之人品不行,遂生异心,即如此,婶婶就多写信沟通吧,只是这么做,若他觉得烦了,只怕会彻底厌恶婶婶。”刘熙没着急往下说,先喝了口茶,给足了柳氏自己思考的时间。
柳氏一时为难住了。
刘老夫人听出来了,刘熙是准备下狠手呢,她忙问:“等那边孩子生下来了,把孩子抱回来养行不行?这边有了牵挂,你二叔也就能多多记挂家里了。”
“祖母,二叔喜欢的不是孩子,是新鲜,你们就算把那个妾接回来,他还能再找,问题不在那个妾身上,也不在孩子身上,是二叔自己出了问题,他在外做官潇洒,心野了,把奉养老母教养儿女的事都甩给了婶婶,若是您有什么不适,或将来小溆姐弟前途不好,他还能理直气壮的责怪婶婶,对外还要哭诉一番自己在外做官不容易,婶婶却没把家里照顾好,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第408章 还得指望大姑娘
这话让老夫人哑口无言,面色也不是很好看,自己儿子什么秉性她很清楚,但刘熙一个小辈,这么说自己二叔实在有些过分了。
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漂亮的,老二媳妇又不是年轻小媳妇了,自己儿子十几年都没纳妾,已经够好了,现如今孤身在外,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着,她合该高兴自己男人有人照顾才是。
虽说不管家里的确过分了些,可外面那个也是在给刘家传宗接代,钱财自然是要紧着那边,她也该理解才是。
这些话刘老夫人没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把她内心的想法卖了个干干净净。
“那怎么办?”柳氏更没主意了,一时哭了出来:“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怎么办?总不能真去告他吧。”
刘熙没吭声,自己已经给了两条建议了,得她们自己拿主意才行,否则将来万一二叔回来,一家子和睦起来,她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祖母,母亲,阿姐。”刘溆突然进来,手里拉着自己弟弟:“我在外面都听见了,父亲已经有了异心,指望他良心发现希望渺茫,这件事就是一个试探,母亲,若您不摆出态度,他只会越发轻视您,便是将来回来了,也不见得会给您应有的尊重,阿姐说的没错,直接去御史台告他,既然指望不上他,那就毁了他。”
柳氏被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刘溆鱼死网破的态度吓到她了。
刘熙则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对刘溆的话一点不意外,她打小就是这样的性子,急躁且正义,行事和想法都很极端。
刘老夫人慌了:“胡闹,那是你父亲。”
刘溆跪下来:“祖母,他是父亲,孙女儿这样做的确不孝,可他不尽父责子责在前,他不心疼自己的母亲,孙女儿却要心疼我的母亲。”
这话让柳氏泪如雨下,扑过去抱住她大哭起来。
刘老夫人不说话了,只能看向刘熙。
她是想让刘熙每个月给点钱,或者给这边家里几个铺子把日子过下去。
可没想过对付自己儿子啊。
“小熙啊,你二叔也是有难处,你看你能不能...”
刘熙扯出笑意:“不能。”
自己每个月给刘老夫人一千两银子,她若是舍得,完全可以掏出来给二房过日子。
她舍不得,还指望自己掏钱替二叔养家。
真当她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呢。
她拒绝的太干脆,刘老夫人的话一下子全卡在嗓子眼儿了。
“母亲。”刘溆扶起柳氏:“我们走。”
看出刘老夫人的打算,她们生气了,刘熙见状也走了,留下刘老夫人独自郁闷。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脸色尴尬:“这二姑娘的脾气自小就辣,您别放在心里。”
刘老夫人叹气,摆摆手:“算了,给那个不孝子送信,告诉他这事我帮不了,他要是还想做这个官,自己做事也有点数,外面那个再金贵,也不能不管家里啊,喜新厌旧就算了,多少也想想家里还有孩子呢。”
“是。”嬷嬷答应了,却又忍不住劝:“老夫人,奴婢有句话,您听了别生气,您将来养老,还得指望大姑娘,二爷他...靠不住。”
刘老夫人不说话了,只一味叹气。
柳氏一路哭着回房,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心里却踏实了,知道自己的孩子也能和自己相互扶持了。
“母亲,祖母想让阿姐帮着父亲养家,您可不能答应。”刘溆一边替她擦泪一边劝:“这不是在拐着弯算计阿姐嘛,阿姐只是为母丁忧,又不是罢官,她那些同窗朋友哪个不比父亲厉害,想在这个时候占便宜欺负她,完全就是糊涂。”
柳氏含泪点头:“我知道,大姑娘是个人物,便是丁忧一年再回去当官,也比你父亲厉害百倍,至于你祖母,他们到底是母子,她怎么会舍得让你父亲受苦,只是小溆,你真要去告吗?”
“最少现在不会。”刘溆把弟弟也拉过来,正色道:“母亲,小弟,我们都要明白,祖母和父亲是靠不住的,我们若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还得靠着阿姐,但不是完全扒在她身上吸血,二房和她的情分不多,要用在关键时刻,轻易不能开口,从她身上得利这种事,往后一点都不能想,明白吗?”
小弟年纪小,虽没听懂,却也点点头。
就算刘溆不提醒,他也不敢去亲近那位常年不在家的大姐姐。
柳氏轻叹:“现在有了这笔钱,咱们便要俭省些才是了,若你父亲执意不改,咱们的日子也得继续过下去。”
“节流也需开源,母亲不如去求求秋哥哥,他虽然帮阿姐打理生意,但自己也有一些生意门路,我们总要寻个能生钱的法子,否则坐吃山空,迟早会被拿捏。”刘溆看着桌上的银子:“一千两银子不少,做个小生意,多多少少也有些进项。”
柳氏擦干了眼泪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母子三人得自己想法子,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你父亲良心发现上,我等下就去找你秋哥哥。”
她定了心,刘溆也就放心了。
女官考核将到,刘溆要回京备考,刘熙也要上京,两人同路,便一块走。
官道平缓,马车走的很稳,刘熙在闭目养神,刘溆一路看着外面。
外面风雪越来越大,路上都是积雪,马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纵使抱着手炉,还是能感觉到寒意袭人。
“姑娘。”车夫在外面说:“风雪越来越大,不好走了,去前面驿馆歇歇吧。”
平安立刻说:“行。”
马车很快驶入驿馆,平安拿着东西去登记,刘溆下车,好奇的四下瞧,刘熙也下来,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就进屋了。
驿馆夜里很安静,唯一能取暖的火盆烧的也是干柴,烟熏火燎,呛人的很。
刘熙坐在旁边耐心烤馒头,外层烤的焦黄了,她就撕下来吃掉,继续烤里面那一层。
“阿姐。”刘溆抱膝坐在旁边:“我可能通过不了女官考核。”
刘熙看着馒头,语气平静:“所以呢?”
“我是不是很没用。”
第409章 崔某愿护你一生安宁
“储英馆每年选考上榜十八人,但每年通过女官考核的人最多五个,也就是说,十八个人里面会有十三个人做不了女官,而参加储英馆选考的人,不说数千,也有几百,你只是在大雍最厉害的十八个同年女子中争不到前五,但你已经把几百人甩在身后了,有什么可自卑的?”
刘溆惊讶的看着她,心里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我要是三年都没办法通过女官考核怎么办?”
“你有个弟弟,所以你不能继承家业,你家也没多少钱,你父亲不会一直养你,你肯定是要嫁人的。”刘熙说的很慢:“你现在十五岁,又在储英馆,如果三年都考不上,那你离开储英馆时十七,年纪不算大,正是适婚的年纪,到时候嫁人就好了。
下个月考核你最好去试试,若觉得自己再努力一把也没可能,那就让你娘为你物色人家,先把亲事定下来,别等你离开储英馆了再谈婚论嫁,对了,别想着亲上加亲,你出入尚书台,与弘文馆的人也有不少交际,那些人无论家世能力都比咱们家的亲戚厉害,也比你去外头找的靠谱。”
她说太远了点,刘溆有些赧然:“那不就是高嫁?不是说高嫁吞针吗?”
“你以为低嫁就不吞了?反正都要受委屈,吃香喝辣受委屈和吃糠咽菜受委屈你选一个吧。”刘熙撕了馒头皮吃得津津有味。
刘溆瞬间就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她声音不大:“我原本想着,找个能力出众但家世不如咱们的,往后也能对我好些。”
“你父亲能力不够,这辈子是没什么希望升迁了,真找个能力出众的,他也没本事帮人家,想施恩也没机会,就他现在这个样子,只怕将来还得指望人家,说白了,就是从你出嫁开始,你父亲八成就要用孝顺的名义,向你们那并不富裕的小家索要好处了。
一边是亲爹,一边是丈夫,你夹在中间最难做人,一来二去,夫妻反目是迟早的事,人家哪天爬上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和你划清干系,也可能被你家拖得压根爬不上去,然后一辈子埋怨你,而且能力出众且家世不高,那不就是我父亲曾经的样子?你能接受他提拔这一大堆亲戚吗?”
刘溆赶紧摇头,虽然自家也是受惠者,但如果真嫁了个大伯这样的男人,那日子也不见得轻松。
“你可有喜欢的人?”
刘溆红了脸,轻轻摇头。
“往后谈婚论嫁,别一味的听长辈安排,自己也要有主意,什么孝顺仗义都是对别人的好,和你无关,你该找对方的优点对你有利的,什么上进被重用也是虚的,今天上进明天很可能就不上进了,至于重用就更虚了,落不到实处的优点全是假的,要找能解决问题的男人。”
刘溆认真点头,却有几分露怯:“这样的人,我能配得上吗?”
“我们家虽然门第不高,但你父亲大小是个官,你自己也是储英馆出身,足以证明你的学识能力出类拔萃,你在储英馆会系统的学习皇家礼仪,礼数仪态没有问题,你的老师是女官和弘文馆大儒,你的同窗可能是女官或大家宗妇,你对内能打理家业,对外撑得场面,你自己又样貌端庄,家世清白,有什么配不上的?”
听她说着,刘溆都不知道自己先前在自卑什么。
刘溆的心情一下就开朗了,次日上京的路上,不断的找话聊,也不像先前那么沉默了。
把她送到储英馆,刘熙也回了家。
次日,她换好衣裳,拿着折子进了宫。
“大人。”蔺舒月和几个女史都在内宫门等着,见她来了,立马过来。
刘熙不解:“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听说大人回京了,想着大人今日定会进宫,所以在这里等。”她们神色落寞:“大人,节哀。”
“大人今日就要走吗?我们想送送大人。”
刘熙扯出笑意:“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还会在京城留几日料理些杂事,你们若得空了,可以来我家喝茶。”
她们神色难过,脸上都是不舍。
跟着刘熙一路回了尚宫局,因皇后等人还未回来,为此六局去往行宫的人也还没回来。
交接宫务的事,由林司记负责。
仔细交接明白,林司记不由轻叹:“大人可要去行宫一趟,亲自拜别娘娘和公主?”
“新年欢喜,我身上戴孝,就不去了。”刘熙把尚宫令牌和印信给她:“再会。”
她要回潭州守孝,许多东西都要带回去,平安带着红英和小玉收的很仔细,王嫂子她们也忙着收拾。
刘熙则提着剪刀,在后院安静的修剪那些枯枝,她很有耐心,每一个小枝都会仔细琢磨,瞧见花盆里枯死的花木,也动手挖出来,弄得满手泥土也不在乎。
小玉抱着东西从廊下走过,进屋就说:“这么冷的天,姑娘怎么想起修剪花木了。”
“姑娘在想事儿呢。”平安整理着书籍,说完不忘交代:“别去吵着姑娘。”
“知道了。”小玉爽利的应声。
大家正忙着,门口的婆子来传话,说是崔大人来了。
刘熙以为是崔愔,让婆子直接把人请进来,抱着花盆起身还没站稳就被人一把接了过去。
“放哪?”
看着崔术,刘熙愣了一下才给他指了位置:“那儿。”
崔术把花盆放过去。
“我以为是崔愔呢,崔大人今日不当值吗?”
“今日休息。”他把花盆放好,这才问:“你打算何时离开?”
“等娘娘准了丁忧折子就走。”刘熙提起锄头,把刨出来的土推回去:“应该一两日吧。”
崔术看着她,说道:“有人算你八字,说是克父克母,于家宅不利,还没开朝,各家就已经有了议论,说你不能配荣王。”
刘熙动作顿住,虽然早就猜到自己会被非议,但这话还是太毒了一些。
“刘姑娘。”崔术站在她面前:“我不在乎这些,崔某虽不是位高权重之人,但一定护你一生安宁,你可愿...”
“崔大人。”身后冒出一个冷声:“晏如重孝在身,说这些话,不合适吧。”
第410章 我是君,他们是臣
崔术转身,就对上了一脸冷意的李长恭。
见他这副模样,刘熙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二个都悄咪咪来跟前了她才知道。
崔术从容抱拳:“参见殿下。”
“江夫人新丧。”他负手而立,脸色沉的可怕:“崔大人说话也该有些分寸。”
崔术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朝臣非议,肆意中伤刘姑娘,下官不愿看她委屈,虽有失礼之处,所言却是真心。”
“那些顽固生事之人,本王已经料理。”他走过来:“就不劳崔大人费心了。”
崔术没动,只道:“先前为了查清宫里药材的事,她得罪了人,现如今她丁忧在家,没有官职庇护,殿下的在意只会让她身处危险。”
李长恭停他跟前,面色未变:“那也轮不到你在她戴孝的时候来说这些失礼的话。”
他们针锋相对起来,谁也不肯退一步。
“崔大人。”刘熙停下来扶着锄头,语气平静:“谢谢你关心我的安危,父母双亡,惹人非议早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流言蜚语杀不死我,李长恭若是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无须你说,我自己就会和他划清界限,我当初主动请缨查证,就知道自己会得罪人,若真遭遇不测,那也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番话太过坦荡自强,崔术看着她,突然明白。
自己不就是喜欢她能独当一面吗?
又怎么能要求她放弃这个吸引自己的优点,乖乖接受自己的庇护呢?
“我明白。”崔术难掩落寞:“今日是我唐突,还请刘姑娘不要怪罪,但是,若有需要崔某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崔某告辞。”
他抱拳赔罪,直接就走了。
李长恭还是那副表情,只是对上刘熙视线后,冷意淡去,多了几分暖意。
“那些多嘴的我已经处理了。”
“刚刚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刘熙把土全部堆回去,蹲下来处理另外一盆花:“只是你这么做会不会有隐患?你身上系着那么多家族的前程,他们若因此质疑你怎么办?”
他也蹲下来,帮忙一块收拾:“我是君,他们是臣,没有我听他们安排的道理,我做了那么多事,并不曾亏待他们,若他们因为我选择你而质疑我,那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我的,都到现在了,我若连坚定选择你的能力都没有,那不如趁早辞官,到你家做个赘婿。”
刘熙偷偷笑了出来,把花盆里的枯枝修剪好后,指挥他搬去另一边。
傍晚时,总算全都收拾好了,洗了手,他拿了一小团棉花,仔细替刘熙清理指甲缝里的泥土。
“过几日,我要去南省一趟。”他擦得很仔细,说话时嘴角挂着笑:“朝廷要在那边修一处水利,我带人过去实地勘察,大概几个月才能回来,有什么想要的吗?我给你带回来。”
刘熙托着下巴,摇了摇头:“南省那边的好东西,秋哥哥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一批,就连南省的厨子也带了两个回来,我没什么想要的了。”
“他替你打理生意还真是尽心,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去年,对付你家生意的人可不少,他一样样应付过来,怕是都没惊动你吧。”
刘熙微微诧异:“还真没有,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只晓得他去年可忙了。”
他笑了笑,仔细看了看,确认都干净了,拉着她又在温水里洗了洗,擦干水后,拿了旁边的油膏擦在她手上:“他先前不是想考弘文馆吗?准备的怎么样了?”
刘熙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说话也懒洋洋的:“八成是没戏了。”
“他能把生意料理的这么好,已经很厉害,各有所长,你将来替他琢磨个官职傍身,这样他也能如愿。”李长恭笑看着她:“这么早就困了?”
刘熙揉了揉眼睛:“嗯,这几日都没有休息好。”她朝李长恭挪近了一些,靠在他肩上,两手环住他的腰:“你早点回来。”
“一定。”李长恭蹭着她的头发,揽着她的肩,听着她沉沉睡去。
离京前,刘熙特意去拜访了陆小萍,结果被陆小萍约去了街边粥铺。
要了两碗白粥,陆小萍才说话:“你不是个安分性子,这一年时间有什么打算?”
“说不好,虽然有很多想法,但还没拿定主意。”刘熙吹了吹白粥,喝的有滋有味。
陆小萍忙问:“缺人还是缺钱?”
“都不缺。”刘熙笑着说了一句:“主要是太危险了,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拿不准值不值得去冒险。”
陆小萍一脸严肃,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太危险还是算了吧,实在不行,等你丁忧结束了,我在储英馆给你留个位置,虽说储英馆比不上六局风光,但胜在安宁,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刘熙笑了,知道陆小萍这是真心为自己打算,喝了两口粥又问:“大人,以前有女官遇到过我这样的情况吗?”
“当然有。”陆小萍见怪不怪:“父母亡故,就回家丁忧,有些丁忧结束了还会回来,有些扛不住丧亲的悲伤,就此定亲嫁人,回来的人,多为虚衔候补,日子长了,扛不住也就离开了,能忍下来的,有机会就填了其它职位,只是六局晋升并不容易,若是数年都升不上去,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早早辞官嫁人,免得拖大了年岁。”
刘熙看着舀起来的粥轻笑:“那造谣我的人可真不聪明,就不怕我一时伤心失意,真就进了荣王府。”
“要是不怕,就不会那么快闭嘴了。”陆小萍对那些人挺不屑的。
与她拜别的次日,刘熙便动身离京。
潭州那边早在出发时就已经全部安排好了,为此马车直接去了家庙。
抵达家庙天色已经见黑,好在屋子早就收拾好了,她们忙进屋休息取暖。
兰姑姑亲自端了热水进来,见她忙碌,刘熙懊恼的拍了拍脑袋:“我真是糊涂了,忙着料理事情,把一直想与姑姑说的事给耽搁了。”
第411章 我是二爷的人
她请了兰姑姑坐下,去行李里找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放下:“这是你们一家的身契。”
“姑娘这是做什么?”兰姑姑忙起身:“要赶我们走吗?”
刘熙把身契给她:“不是赶你们走,是给你们脱奴籍,你照顾我母亲这么多年,劳苦功高,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往后,或是去外面做事,或是继续留下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拿着身契,兰姑姑有些恍惚。
她帮着刘熙陷害了江家一场,才换来了小玉的身契,根本不敢想自家脱籍的事儿。
“拿着吧。”刘熙坐下来:“小玉如今是外聘的丫鬟,你们若要留下,往后也是外聘,来去自由,婚嫁自主。”
这话在兰姑姑听来却并不高兴。
外头聘来的不是奴才,自然也就不是心腹,切切实实的好处也落不到自家头上了。
她看了眼旁边喜笑颜开的小玉,内心很不是滋味。
她自己就是江家原本预备着给刘武的妾,自知道刘熙有可能嫁给荣王后,又怎么会没动过让小玉将来给荣王做妾的心思。
那可是皇家,是他们这种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地方。
眼见着小玉被带去京城,她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等平安嫁人后,让小玉补了平安的位置,跟在刘熙身边,与荣王也能多些交际。
可今日,刘熙说的很清楚了。
来去自由,婚嫁自主。
这是直接否了让小玉将来给姑爷做房里人的机会。
偏小玉没心眼,还在旁边傻乐。
“娘。”小玉高兴的不行:“往后我们就是良籍了。”
兰姑姑笑的很难看,却也只得跪下来:“谢姑娘大恩。”
“不必多礼。”刘熙把她扶起来:“小玉机灵,你们两口子要是愿意,就让她继续跟着我,往后若是瞧见好人家了,由我做主成全她,可好?”
兰姑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不好,自家平头百姓,又能给小玉说什么好人家?
跟在刘熙身边,能学的东西多得很,长了见识,往后的出路必定比他们好。
“小玉,快跪下。”兰姑姑摆正姿态:“我们谢姑娘了,小玉往后,就请姑娘费心。”
她们郑重磕了头,刘熙把她们扶起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委屈了小玉。”
兰姑姑轻轻应着,看着手里的身契,心情无比复杂。
“家庙清苦,有她们照顾我就够了,明日车夫回去,你就跟着一块回去吧。”刘熙是笑着的,但意思明确。
她并不想和兰姑姑有太多交际。
兰姑姑也懂她的意思,又是一阵感恩戴德,就被小玉陪着回屋了。
寒冬未过,家庙四周积雪覆盖,十分清冷,偶尔有樵夫山民拿着木柴和山货来换些粮食,堂姑姑都会让他们进来坐一会儿喝口热水。
知道刘熙是女官,也有人家冒着大雪过来,或是请她帮忙写信,或是给孩子取名字,给老人写挽联,零零碎碎的家常事,谢礼要么是山中野味,要么是一捆柴。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说着家长里短,听刘熙讲京城轶事,日子也不算太过寂寥。
刘熙托人从潭州带来了不少矿石,诵经空闲时,就磨了矿石,仔细过几遍筛,调了色,给家庙里掉了色的佛像重新上色。
她很有耐心,坐在梯子上,一手扶着墙,一手握笔,每一处都勾勒填充的十分仔细。
知道她画画不错后,堂姑姑找出几幅画,让她一并描在墙上,还刷了一大面墙,要把经文抄上去。
刘熙没有拒绝,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每日听着堂姑姑诵经的声音忙碌,木鱼的声音也变得无比悦耳。
将所有佛像修了一遍后,刘熙又把供奉的牌位用金漆描了一遍。
转眼,便是开春。
京城来了消息,不出意外,刘溆没有通过考核,六局尚宫也已经开始补充。
林司记,升任尚宫局尚宫,补了她的缺。
李长恭也到了南省,书信辗转到她手中,已经过了近两个月,千百文字,尽是思念嘱咐。
刘熙靠在家庙外大青石上,晒着太阳给他回信,洋洋洒洒几张纸,全都摊开在石头上用小石块压着。
红英她们商量着给山坡上的月季松土,趁天气好,提着锄头就去了。
家庙后院墙裂了一道,堂姑姑和来喝水的樵夫提了一句,第二天几个山民就拿着东西来了,仔细检查后,砸了原本的墙,重新挖了基坑筑墙。
没几天,墙就修好了,他们帮忙拔了屋顶的杂草,换了瓦片,刘熙又开始照堂姑姑的意思,在新修的墙上绘图抄经。
她太用心,以至于身边来人了都没注意。
“画的真好。”
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声音吓了刘熙一跳,回头就瞧见一个大肚子的妇人站在自己身后,打扮的光鲜亮丽,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瞧见刘熙,对方一惊,眼睛瞬间亮了,笑意飞快上脸:“你就是大姑娘吧。”
“你是...”刘熙并不认识对方,连她身边的人也不认识。
对方扬起笑意:“我是二爷的人。”
“杨姨娘,你们怎么自己进来了。”周妈妈和隔壁府上的嬷嬷找了过来,到了跟前,忙恭恭敬敬见礼:“大姑娘。”
她们的态度堪称恭敬,杨姨娘瞧着,只觉得好笑。
自知道刘家大房当家做主的人是一个姑娘后,她就不以为然,听刘二叔说多了刘熙独占万贯家财的事,对这位大姑娘就更不喜欢了,态度自是轻视了很多。
“来这里有事?”刘熙继续绘图,并没有搭理杨姨娘的打算。
跟来的嬷嬷忙说:“回大姑娘的话,咱们家二爷调任回潭州了,杨姨娘也敬了妾室茶,正式进门了,这里是咱们家的根,杨姨娘来上香,给列祖列宗磕头。”
“二叔回潭州了?”刘熙停笔,面露疑惑:“三年任期未满,怎么回来的?”
这个嬷嬷可就不知道了。
杨姨娘笑容得意:“大姑娘风光无极,却不肯帮衬自己亲叔叔,但官场上不缺慧眼识珠的人,自然是有贵人帮衬,二爷回来,也能孝敬老夫人,省的有人撺掇,要去御史台告二爷不孝。”
第412章 别尽叫女人出头
刘熙听笑了,这扑面而来的恶意,只怕没少听二叔说自己坏话。
周妈妈黑了脸,来到她跟前呵斥:“闭上你的臭嘴,一个身份低贱的妾,也敢这么与大姑娘说话,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伺候二爷一场,连规矩都没学过吗?”
挨了骂,杨姨娘气的不行:“我是二爷的人,是她的长辈。”
“啪!”周妈妈抬手就是一耳光,扇的杨姨娘都傻了,“大姑娘是女官,是大房主子,你一个二房的妾,也敢自称长辈?”
杨姨娘摸了摸脸,扶着肚子生气大骂:“我怀着二爷的骨肉,你敢打我?”
“刘家虽香火不盛,却也不缺传宗接代的人,别说你只是大着肚子,便是二爷亲自来了,也断没有用这样的态度与大姑娘说话的规矩。”
她的气势吓住了杨姨娘,杨姨娘忙看向同来的二房嬷嬷。
“你这个老东西是死人吗?难道就放任大房欺负二房?”她气的大骂,身边跟着的人也愤愤不平。
嬷嬷站在旁边,神色冷漠:“杨姨娘,大姑娘是一家之主,你我都是奴婢,谁家奴婢也不能这么和主子说话。”
杨姨娘一脸不可置信:“你们真是疯了,她一个姑娘家,你们这么当回事做什么?”
没人理她,杨姨娘看向周围,刘家那些陪着自己一块来的婆子丫鬟,各个都老实规矩的站着,没有一个人为她鸣不平。
“你们...”杨姨娘气的抱着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她叫喊着,可除了她身边跟着伺候的,其他人依旧没动。
“回去告诉二叔。”刘熙继续绘图,完全无视杨姨娘,语气随意:“妾是不能进家庙的,他别当官当久了,连这种规矩都不晓得,实在对我有怨言,就自己来找我,别用完了老母发妻,又指使个大肚子的小妾来挑事,我虽丁忧在家,可把他撸成白丁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他不信就试试。”
杨姨娘顿时白了脸,意识到自己得罪错了人,已经完全顾不上演戏了,结巴逞能:“你装什么呢?”
二房的嬷嬷神色慌张:“大姑娘息怒,二爷也不晓得杨姨娘会这么没规矩。”
刘熙没接话,周妈妈便开了口:“还不快走。”
嬷嬷不敢再多话,赶忙催促杨姨娘快走,根本不给她继续啰嗦的机会。
周妈妈忙解释:“我们来向大姑娘说家里禫祭准备的情况,预备着接大姑娘回家,她非要来,说是二爷答应了的,姑娘息怒,别和她一般见识。”
“二房怎么回事?”刘熙停下来休息:“可晓得是谁安排二叔回来的?”
周妈妈小心扶了她坐下,亲自伺候了她洗手,说道:“具体是谁不清楚,二爷自己都懵着呢。”
“他自己都不知道?”刘熙不信,喝了口茶,嘱咐道:“让家里都小心些,只怕是有事冲我们来了。”
周妈妈应了声,还没说话呢,外头就是几声尖叫。
有丫鬟惊慌失措的跑进来:“姑娘,不好了,杨姨娘摔了一跤,出血了。”
“什么?”周妈妈顿时白了脸。
这才刚说完呢,事情还真就找上门了。
纵使在后院,也能听见杨姨娘的痛呼,她们赶过去一瞧,裙下大片血迹,情况非常不好。
刘熙沉着脸吩咐:“人不能挪动了,让人快马去最近的地方请大夫来,再安排人回家去报信,另外,把她身边的人扣下来仔细审问。”
“是。”周妈妈立马去办。
杨姨娘这一跤摔得不轻,血流不止,堂姑姑也没经历过,也不知如何是好,她痛的不断惨叫,谁也帮不上忙,等大夫赶到时,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次日下午,刘二叔和柳氏才匆匆赶到,到了门口,就见除红英和平安外,其余人也都在外面候着,跟在杨姨娘身边的丫鬟被五花大绑丢在墙角,哭的眼睛都肿了。
刘二叔冲了进去,等在门口的周妈妈说道:“二夫人,让其他人先留下吧。”
这种事,不宜有太多人知道。
“好。”柳氏一口答应,只带了与杨姨娘同来的嬷嬷进去。
“刘熙!”刘二叔一进门就怒吼,冲向廊下的刘熙,高举起巴掌就要扇她。
平安吓坏了,急忙就要过来阻拦,柳氏也吓的大喊二叔的名字。
刘熙躲都没躲,直视着刘二叔,低沉的面色和锐利的目光,将他的虚张声势死死压住。
高悬的巴掌举在面前,但最终没有落下来。
“那是你的未出生的堂弟,你怎么这么狠心,对一个孕妇动手!”刘二叔怒吼着,眼睛通红。
刘熙轻轻推开被吓到的平安,冷静道:“杨姨娘的孩子已经没了,她怎么摔得,二叔心里有数,现在,我倒要问问二叔,您是想做什么?”
“你说什么?孩子没了?”刘二叔火冒三丈:“你怎么这般恶毒?”
同来的嬷嬷立马说道:“二爷,杨姨娘是自己摔得,不关大姑娘的事,奴婢们都可以作证的。”
“快说具体怎么回事。”柳氏忙不迭的催促。
嬷嬷说道:“杨姨娘一来就主动找大姑娘,大姑娘在后院画画呢,杨姨娘上去就自称长辈,对大姑娘一通阴阳怪气,周家的就打了杨姨娘一耳光提醒她规矩,杨姨娘就闹,大姑娘让奴婢给二爷带话,杨姨娘不适合来家庙,让二爷有事自己找她,别尽叫女人出头,杨姨娘出去时,踩空台阶就摔了。”
“闭嘴!”刘二叔被那句‘别尽叫女人出头’的话刺激到了。
柳氏在一旁幸灾乐祸,觉得刘熙这话说的实在痛快。
可当着刘二叔的面,她只得收敛着,说道:“这么说是意外了,那大姑娘可吓着了?老爷也真是,杨姨娘一个妾,又大着肚子,跑这里来做什么?难不成潭州老家的祠堂没有供奉列祖列宗?仗着自己有个肚子,在家里张狂就算了,大姑娘是什么人?她也配到跟前来,别是老爷说了什么,她气不过才来给老爷出头吧。”
“你闭嘴!”刘二叔一点没犹豫,扬手就扇在柳氏脸上。
第413章 吃里爬外的白眼狼
他不敢扇刘熙,还不敢扇柳氏?
这一耳光把所有人都吓着了。
柳氏直接僵在原地,脸上那个火辣辣的耳光,几乎烧断了她所有的尊严。
“夫人。”嬷嬷忙围过去。
刘二叔满脸愠怒:“多嘴的黄脸婆,是不是你指使人害她的?”
“二叔不必冤枉给婶婶,让她来挑衅我的人是你。”刘熙说的很直接:“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怀疑你在陷害我。”
“我陷害你?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孩子陷害你?”
他一脸震惊加无辜,刘熙却疑心不动,只道:“周妈妈,把那几个人的话告诉他。”
周妈妈早就准备好了,立刻说道:“二爷,杨姨娘身边的人已经交代,是她们推得杨姨娘,目的就是把罪名栽赃给大姑娘,指使她们这么做的人就是二爷。”
“胡说!”刘二叔心虚怒喝:“你心肠狠毒,害人后还编出这种谎话,我定要参你!”
刘熙气笑了:“这个罪名扣在我头上了,我就没有希望官复原职,就连婚嫁也会受阻,没了官位庇护,就得任人拿捏,三年了,二叔还是贼心不死吗?还是说,早已经和你认得主子商量好了怎么分赃?”
阴暗的心思被她直接挑明,刘二叔没再暴怒,只是脸色阴沉的可怕,冷眼看向院子里的几个人。
能在这里头的都是心腹,嘴巴严实,看的出来刘熙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他一下子来了底气。
“仅凭几个丫鬟的话,你就想攀咬我?”刘二叔无所畏惧。
“是不是攀咬,报官后一查就知道了。”她根本不介意家丑外扬,而且也绝对不会息事宁人,让这件事有半分栽赃到自己头上的机会。
报官二字刺激到了柳氏。
她立马朝刘熙冲过来:“不行,不行的大姑娘,这一报官,我的两个孩子就都毁了,小溆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不能有个担着污名的父亲啊,大姑娘,婶婶求你,别报官,别。”
刘二叔看了她一眼,面色厌恶,却没有半分劝阻的意思,反倒得意的看向刘熙。
看吧,总会有人自愿站出来为他求情阻拦的。
“他这么陷害我们姑娘,不报官,外人怎么想?”平安气不过:“好好地孕妇来了家庙就摔跤没了孩子,什么话都能编出来,他自己和外人勾结,就等着陷害我们姑娘呢。”
柳氏直接跪了下来:“大姑娘,我求你,别报官,你不当女官了还能嫁给荣王,名声不好做不了正妻,做个妾就是了,荣王肯定会好好对你的,可是报了官,你二叔这官就做不成了,小溆他们就都毁了。”
“你说什么呢?”平安气的怒吼,即便早知道二房不是东西,但这话着实有些恶心人了。
柳氏哭着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大姑娘,我是母亲,我不能不管我的孩子,只恨我嫁错了人,我求你放过他,我求你。”
她哭的凄惨,连屋里照看着杨姨娘的堂姑姑也被吵了出来,黑着脸瞧着他们夫妻。
“大姑娘,我求你,我给你当牛做马,我把自己的命赔给你,我求你不要报官。”柳氏说着还朝刘熙磕头。
刘熙没有可退可躲的地方,只能怒斥:“滚开!”
柳氏不让,依旧给她磕头。
堂姑姑抓起桌上的药罐就直接砸了出去,‘啪’一声,滚烫的药渣四溅,得意洋洋的刘二叔和跪在地上的柳氏都被吓了一跳。
“一对不要脸的贱人!”
堂姑姑骂了一句,上前一巴掌就扇在了刘二叔脸上,扇完不等刘二叔反应,过来,又是一记窝心脚,直接踹的刘二叔翻了跟头,她也不管刘二叔,回头又给了柳氏一脚。
“两个长辈,这么逼迫一个小辈,要脸不要?”堂姑姑指着柳氏:“你女儿是宝贝,她不是对吧?你男人做错了事,你没胆子找他,就来欺负一个孩子,你想折她的寿数,最好全报复在你自己孩子身上。”
柳氏脸色煞白,满脸痛苦无助的哭了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堂姑姑不理会她的哭惨,提着拂尘就朝刘二叔冲了过去,照着他的脸,卯足了力气抽下去,‘啪’一声,抽的刘二叔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吃里爬外的白眼狼,你靠着刘武当了官,踩着这丫头巴结上王家得了个外任的机会,她没对付你,到让你贱皮子痒了起来,竟和外人琢磨着对付她来了。
刘武活着的时候,你畏畏缩缩装孙子,你早这么不要脸,刘武也不会对二房一点不设防,险些让你们和江家那群狼把他姑娘生吃活剥,现如今,还张狂到我跟前来了。
刘熙是刘家最成器的孩子,你一个没本事的窝囊废来害她,就是和整个刘家作对,你断她的前程,断刘家的前程,我就送你去见列祖列宗,便是你老娘来了,她也不敢拦我。”
刘二叔脸上被抽出了好几道血痕,他半跪在地上,看着堂姑姑目龇欲裂,嘴唇轻轻一动,明显骂了一句极脏的话。
“她是最成器的孩子又如何?”刘二叔站起来:“你觉得她会像我哥那样拉着整个刘家往上爬吗?她不会!她宁可给外人求情寻便利,她都不会为自家人说一句好话,她在京城买房定居,她是打定主意要和刘家割席,她再出息也指望不上。”
堂姑姑还准备打:“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她是女官,只在后宫,你割了自己进宫做个内侍,我不信你指望不上她,你哪里是在为刘家抱不平,分明是你自己利欲熏心,图钱还嫉妒自己不如她一个孩子能干,那点可怜的长辈的尊严让你扭曲到毁自家孩子的前程。”
“我就是嫉妒怎么了?”刘二叔吼了一声,反应过激,脸上的伤被扯到,疼的他几声嘶气,痛苦的表情漏出几分扭曲的笑意:“左右已经出了事,我出门前就已经让人把话传出去了,你与长辈妾室起了争执,痛下毒手,还想官复原职,你做梦!”
第414章 任何人都不能毁我的前途
这话让刘熙心里一沉,她飞快思索对策。
现在把人扭送去报官也还来得及,只要官府查实,区区流言不足为惧。
瞧了眼周妈妈,周妈妈没能立刻明白,平安便朝她过去了,趁着院子里一团乱,周妈妈悄无声息的就走了。
刘二叔哈哈大笑,似是扬眉吐气了一样:“四品尚宫,你也配,要不是荣王喜欢你,你能一路顺顺当当,两年时间就爬到这个位置上?真要是论本事,我未必比你差,你等着身败名裂吧,别说荣王府了,你连高门大户都进不了,三年丁忧,只配给人做续弦。”
他的恶意铺天盖地,似是已经预见了刘熙的下场。
“如今荣王不在京城,没人能替你保驾护航,要怨,就怨你不自量力,妄图攀附皇子,要怨,就怨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要怨,就怨你娘死的太是时候了,哈哈哈...”
堂姑姑险些气死,又要打他,被刘熙直接拦住:“姑姑,生气是没用的。”
她看向得意的刘二叔和抹着眼泪却不忘偷瞄自己的柳氏,他们定是觉得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只能认栽了。
所以,哭求的戏码演过之后,便心安理得的等着她接受这一结果。
三年前那次分家,她没有追究,为了能够顺利通过考核,为了升官,才和他们做表面和睦。
但有些人,实在不配得到半分好脸色。
“任何人都不能毁我的前途,如果毁了,只能死。”她说的很慢,声音低沉,冷的吓人。
刘二叔的笑声卡了一瞬,却依旧不屑一顾,料定刘熙无法对自己做些什么。
他可是长辈,外面也还有他的人呢。
刘熙一个丁忧在家的女官,她有几个胆子敢害自己?
“二叔知道,自我去了京城,手里沾了多少人命吗?”
她说着话,身后院门就被门栓卡住,所有人看过去,就见红英提着一把长刀站在那里。
回头,拔刀,直指刘二叔。
没有一句废话。
得意洋洋的刘二叔脸上表情僵了一瞬:“你们想干什么?”
“二爷。”红英脸色狠厉:“你该死了。”
她可是个楞种,长刀在手,谁也不敢赌她不会动手。
刘二叔慌得退了两步,想离他远点,只是突然间,他又想起来了。
刘熙会武。
她是会武的,她不是不会武功的娇小姐。
他急忙停住脚步,恨不得与她们俩都拉开距离,可是她们一前一后,将他困在了方寸院内,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
抹眼泪的柳氏急忙站起来,惊恐的瞧着看着红英:“大姑娘,不至于的。”
“杨姨娘车马劳顿,到家庙时不幸小产,救治不及时,母子俱亡,二叔情深,自刎追随而去。”刘熙语气森冷,手里也多了一把匕首:“二叔放心去吧,往后,我会照拂二房的。”
“刘熙!”堂姑姑也慌了,她完全不怀疑刘熙真能杀了刘二叔。
平安立刻上前拉住她:“姑姑,您是长辈,您做个见证,是二爷自愿殉情的,我们姑娘,实在拦不住啊。”
刘二叔身子踉跄了一下,厉声呵斥:“你敢!外面都是人,你...你杀了我,就不知道是谁在设计你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花钱改口这种事,不是最简单了吗?”刘熙平静的让人胆寒:“而且,不管谁在设计我,我现在只想杀了你,三年丁忧,也该让刘溆感受一下了,我倒要看看,她没我的本事,三年后,会给谁家做续弦,哦不,你们死了,刘家只能听我的,即便我不能官复原职,但我要刘溆嫁谁她就必须嫁谁,受尽磋磨苦楚,嫁给最低贱肮脏的人。”
提及刘溆,柳氏的面色顿时煞白一片。
她完全不敢想象刘熙说的画面,负心自私的丈夫,即将被拖进深渊的女儿...柳氏的脑子彻底乱了。
她回头扑上刘二叔,一胳膊砸在刘二叔脸上,十指成爪,恨不得撕碎他:“你为什么就是要找事?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害她?”
“疯子。”刘二叔想把她推开,可是扇了几个耳光都无济于事。
柳氏咬着他,恨不得隔着厚厚的衣裳撕下他一整块肉,但终是刘二叔力气大些,抓着她的头发,把人狠狠掼在地上,柳氏额前顿时一片血迹。
“疯女人!你当她真敢杀了我不成?”
柳氏的确要疯了,剧痛和眩晕还未消散,她扭头又给刘熙跪下了,哭嚎道:“大姑娘,我求你高抬贵手,小溆是无辜的,你们一块长大,她只在你通过选考时动过一次坏心思,她没害过你啊。”
“你也说了,她也曾动过毁我前途的心思,等收拾完你们俩,我有的是法子收拾她,身为女官,收拾她一个学生,她毫无抗拒之力。”刘熙的每一个字都碾在柳氏心上。
她心肝都要碎了,趴在地上绝望大哭。
“对了,还有你儿子,我会把他送进宫里,做个最低贱的内侍,被人欺凌,让那些老东西肆意玩弄。”刘熙继续刺激她:“这就是你们夫妻这么多年贼心不死,联手逼害我逼我的代价。”
柳氏嘶吼起来:“不,不行,不...”
她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会是这样的下场,她想否认,想说服自己刘熙没这个本事。
可是,她早已与娘家来往不深,家里就一个老夫人,刘二叔若真的死了,她只怕会为了不得罪刘熙,亲自送自己的孩子踏上不归路。
没人能保护她的孩子,没有人。
柳氏满心痛苦,懊悔自己为什么会站在刘二叔那边为他说话,懊悔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
刘熙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婶婶,作孽的人是二叔,受苦的人却是你的孩子,你这个当娘的,眼瞎给孩子挑了个这样的父亲也就罢了,竟还任由他拖你们母子下水。”
柳氏眼圈通红,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抬起头看着她。
“婶婶。”刘熙把手里的匕首递过去,每个字都带着极致的逼迫与蛊惑:“我要是你,就杀了他,向我投诚认错,给自己的孩子求一条生路。”
第415章 我不可能回回宽纵
一旁的堂姑姑和嬷嬷早就吓坏了,她们僵在原地,明知刘熙在借刀杀人,可把自己放在柳氏的位置上一想,却下意识的希望她立刻动手。
这一想法,让堂姑姑心肝抖了一下。
柳氏没有半分犹豫,抓起匕首猛然起身,直接刺向刘二叔。
被辜负的伤心,被扇耳光的屈辱,被殴打的愤怒,女儿前程被毁的绝望,都在刺激着她的理智。
“你想干什么?住手!我是你丈夫,你...”刘二叔的警告并无作用,还因躲闪不急,被一刀刺进侧腹。
堂姑姑吓得直接僵住,二房的嬷嬷更是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看着刘二叔侧腹瞬间浸染开的鲜血,柳氏愣了,一哆嗦,松开匕首退了两步,吓得语无伦次:“我...我杀人了。”
“没有。”刘熙扶住她:“不致命,不会死的。”
那把匕首刀刃很短,伤及不了内脏。
刘二叔好歹是个官,他真要是死了,必定会严查,自己可没兴趣找麻烦。
但教训,是要给的。
他们不喜欢家丑外扬吗?
她到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把夫妻反目的丑闻扬出去。
让柳氏慢慢瘫坐在地上,刘熙这才走到刘二叔跟前。
他跌在地上仰躺着,脸色苍白,两只手颤抖的悬在匕首周围,浑身颤栗,不敢触碰半分。
刘熙蹲下来,指尖轻轻按住匕首,即便没用力,可是疼痛却被恐惧无限放大,刘二叔惨叫起来。
“二叔。”她说:“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呢?三年前的事,我都打算过去了,往后大家表面和睦,各过各的日子多好,你怎么就是不死心呢?莫非是觉得我这几年在京城是吃素的?”
刘二叔痛的面色狰狞,惊恐的声音颤抖着:“小熙,我不想死,我是你二叔啊,你父亲看着呢,刘家的列祖列宗都看着呢。”
“就是要他们瞧见才好啊,也好托梦给那些不安分的家里人,警告大家,别真觉得我一个孤女好欺负,对付你这种没有价值的人,我是不愿意费脑子的,真把你弄死了,也多的是人捞我,你想不想试一试?”刘熙握住匕首,慢慢转了一圈,刘二叔叫的更加凄厉,剧痛让他恨不得晕死过去。
“小熙,小熙啊,我是你二叔啊,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他疼的浑身痉挛,侧腹血迹更多。
刘熙拔出匕首,刘二叔一声凄厉惨叫,身子不停颤抖。
“二叔,现在能说是谁伙同你算计我的了吗?说了,我就请大夫进来。”她不紧不慢的擦着匕首上的血,那冷漠的样子,陌生无比。
刘二叔疼的大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缓了半晌,他才艰难把话挤出来:“是...谢家。”
刘熙动作顿了一下。
谢家?
虽然高平公主一番惊险后挺了过来,没让谢家立刻倒下去,但谢家可没本事破格提拔刘二叔。
谢家,八成只是个幌子了。
“小熙。”刘二叔艰难拽住她的衣裳:“救我,我不想死。”
刘熙扯回自己的衣裳,沉吟着走了几步。
刘二叔内心绝望,他觉得刘熙就是想拖死自己,身体似乎都开始变冷,死亡步步逼近,他彻底怕了。
恐惧让他泪流满面,他无措的向旁边的堂姑姑求救,可堂姑姑刚想动,就被平安拽住,再看柳氏和嬷嬷,两人都吓傻了,根本指望不上。
刘二叔越发惊恐,眼前直接就是一黑。
他晕死过去了,刘熙才开口:“请大夫吧。”
“是。”红英收了刀,转身开门。
本该在门外等候的众人,却全都退到了长长的台阶之下,只有小玉站在不远处,见她开门,这才过来。
“红英姐姐,刚刚主子们在里头吵嘴,我自作主张,把人都撵到下面去了。”
红英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干得好。”
她走过去,扬声说道:“快请大夫进来,二爷重情义,误以为杨姨娘没了,闹着殉情,大姑娘她们没拦住,让二爷伤着了,大夫快来瞧瞧。”
众人都是一惊,见大夫急匆匆往里头走,也忙跟了过来,但红英只叫了柳氏身边的嬷嬷进来帮忙,让其他人快些备车,要送刘二叔和杨姨娘回潭州去养身子。
刘二叔的伤口不深,没有伤及内脏,只是失血略多,包扎好后,便与杨姨娘一块送上马车,急急忙忙回了潭州,柳氏也跟着一并走了。
刘熙也要回去了,父亲的禫祭将至,她需要回去。
离开前,刘熙进了佛堂,惊魂未定的堂姑姑正跪在佛前诵经,手中的佛珠捻的飞快,将她内心的不平静暴露的干干净净。
拜了拜,刘熙说道:“姑姑,不要怪我,想对付我的人太多了,我不想时时刻刻提防着自家人背刺,他们贼心不死,我不可能回回宽纵。”
“嗯。”堂姑姑停下来看着她:“我明白,我若是你,也会如此。”
她的理解让刘熙松了口气:“我今日就回去了,有件事,我原本一直拿不定主意,但我现在拿定了,我可能要出趟远门,若是有人问起,还请您帮我转圜几句。”
堂姑姑站起来,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说:“知道了。”
刘熙把准备好的书信给她:“若是荣王的人来,还请姑姑替我转交。”
她道了谢,赶在夜色降临之前,只带了红英就走,平安和小玉都留在了这里。
一路快马,半道上就赶上了回家的马车,路上没有休息,赶在天亮之前,一行人回了家。
知道刘二叔伤了自己,本家的人都赶来探望,刘熙在明堂里招待他们,亲自奉了茶,一脸和气的与众人说话。
“二叔也是性情,杨姨娘身体虚弱昏睡不醒,他就以为人没了,又哭又闹,自责自己糊涂,让她大着肚子去家庙给列祖列宗进香,说完就拔刀自尽,真是吓死我们了。”
一群长辈忍不住唏嘘:“又不是年轻人了,怎这般冲动?”
“那你婶婶她...”
刘熙面露不忍:“婶婶伤心坏了,多年夫妻,二叔为了别人要死要活,她...唉~”
第416章 我劝你最好不要任性
长辈们一脸理解:“老二真是被猪油糊了心了,为了个外面的女人要死要活。”
“听说他先前还不想管家里的事,是不是真的?”有长辈一脸好奇。
刘熙又叹了一声:“二叔一时糊涂罢了。”
这便是变相的承认了。
他既有脸不养老母子女,试图把这份责任甩给自己这个侄女。
那自己肯定不会给他脸面。
“真是不像话,你祖母也不说管管,再怎么偏心这个老二,也要为孙辈着想啊。”
他们一个个都像是明辨是非的判官,开始了正义的指责与审判。
“也是可惜了,我记得那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也好几个月了吧,真是年轻人不知轻重,好端端的跑去家庙做什么?”
“怕是在老儿媳妇跟前炫耀够了,以为自己够身份去家庙给祖宗磕头呢,孩子掉了也是活该,谁又不是没生过,嘚瑟什么呢?”
“这么大月份掉了,身子也坏了吧。”
他们说个不停,刘熙耐心听着,时不时还说几句柳氏这些年的不容易,越发让长辈们心疼起柳氏来,去屋里探望刘二叔时,关心后都在说他胡闹不知轻重,连刘老夫人也被说了几句。
刘二叔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失血过多让他脸色很差,面对指责,他只是沉默的听着。
他不可能告诉大家,是柳氏发疯捅伤了自己。
更不可能告诉大家,是自己伙同外人,用自己未出生的孩子陷害刘熙。
他做惯了对母亲和妻子无能为力的好人,此一遭,也算是让人把他的底色瞧了个清楚。
三年前被他躲过去的指责,这会儿全都补回来了。
刘老夫人沉着脸不吭声,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的原因,心情复杂无比,听着本家的人指责二叔,有心维护,却说不出一句,到是把自己憋得不轻。
等长辈们都去看望生病的柳氏后,刘熙才不紧不慢的进屋。
“你好狠啊!”忍耐多时的刘老夫人咬着牙开口,因为愤怒,手中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这是你二叔,你亲二叔,你怎么忍心!”
刘熙坐下来,嘴角噙笑:“别说是我亲二叔,就算是我亲爹,这么算计我,我也不会手软,留他一命,已经算我心慈手软了。”
“你...”刘老夫人气的直接站起来:“一家人,你怎么下的去手的?”
刘熙看着她,说道:“祖母,自三年前你们合谋分家,不顾我的死活前程,我们之间就没有太深的情分了,这三年来,我不曾翻脸,不是我既往不咎,是我需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能容下欺我年幼的家人,我大度,宽容,重情义,你们若是连这个角色都扮演不好,那我不介意收拾你们。”
刘老夫人猛砸地面:“你好恶毒,这么狠,那你连我也杀了!”
“若祖母愿意,我自然没意见。”刘熙对她的威胁无动于衷:“母丧三年,我可以帮祖母一并守了,也省的三年后祖母再死,又耽误我的事。”
这话实在无情,而她,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刘老夫人一时僵在了那里。
她不扮演慈爱的祖母,刘熙也就不再扮演孝顺的孙女儿。
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关系,真以为还是从前和睦的祖孙俩不成?
刘熙继续说:“三年前,我年幼,有些头不得不低,有些戏不得不做,可如今,我没那么多顾忌。”她瞥向刘老夫人:“祖母,做人要晓得分寸,二叔此次所为,让我很生气,这只能算是个小教训。”
刘二叔下意识抖了一下,垂着眼,完全不敢看她。
刘熙说的小教训,就是险些要了他的命。
刘老夫人气的用拐杖重重砸地,却又不敢对刘熙如何,只得扭头说道:“那个柳氏,立刻写休书休了她,杀自己的丈夫,就该把她扭送衙门问罪。”
提及柳氏,刘二叔内心也是一阵火大。
那个愚蠢的黄脸婆,几句挑拨都扛不住,他自然不会再容她了。
“祖母,我劝你最好不要任性。”刘熙的语气缓慢有力:“你和二叔已经得罪了我,再得罪了小溆,那你们的日子可就难咯,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但小溆可不是,要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二叔搞出来的,她母亲因为维护他们姐弟被休,这个家只怕真要天翻地覆了。”
刘老夫人瞬间就闭嘴了。
孙子还小,指望不上,两个孙女儿,她已经得罪了一个,要是再得罪一个,谁给她养老?
指望刘二叔吗?
纵使偏心儿子,可她心里清楚,儿子根本靠不住。
刘二叔却一点不清醒,咬牙争辩:“我是她父亲,她还能对我如何?”
“嗯?”刘熙勾起嘴角:“那二叔试试看,我也想看看小溆会怎么毁了这个家。”
刘二叔面色一僵,立马就老实了。
他不敢。
刘熙白了他一眼,好心提醒:“二叔要殉情,惹了婶婶伤心,如今婶婶病着,祖母得空还是关心关心的好,即便是做做样子,小溆知道了,心里也能有个谱不是?”
他们母子都不吭声了。
“对了,杨姨娘身边的丫鬟已经送去衙门了,没费什么力,他们就招了个干干净净。”刘熙站起来:“二叔,你孩子没了的事儿大概是栽赃不到我头上了,不过你放心,我帮你算了,你背后的人要是得力,这会儿京城那边应该都知道我因为几句争执,对你怀孕的妾室动手,害了你的孩子。
只是,我好歹是女官,衙门会将此案按规矩上报尚书台陈述的,到时候真相大白,大家都会想起往事,你三年前抢我家产不成,三年后还用自己的孩子栽赃丁忧中的我,你的官位大概是保不住了,福祸相依,此番也算是让所有人都晓得,我面对的是怎样一群亲人了。”
刘二叔面如土色,官位没了,那他还有什么用?
刘老夫人也愣了,痛心质问:“那是你父亲给你二叔谋的,你怎么能这么做?”
“祖母都说了是我父亲替他谋的,那我自然有权利弄掉他,对了。”刘熙继续说:“祖母替我攒着的那笔钱,先给我吧。”
第417章 走一趟关外
都撕破脸了,她要不赶紧把钱要回来,后面可就难开口了。
刘老夫人瞪大了眼睛:“什么钱?那是你孝敬我的。”
“的确是我孝敬祖母的,可是,祖母不是说,那是替我攒着的吗?”刘熙笑看着她:“就当孙女儿先借用了,之后,再给祖母补上。”
刘老夫人根本舍不得,那笔钱就是她的底气,她连亲儿子有难处都舍不得掏出来,又怎么可能还给刘熙?
三万多两白银,那可是普通人家几代人都赚不到的数量。
有那笔钱在手里捏着,老二家看在钱的份上,也会客客气气的对自己。
这是她养老的保障。
什么替她攒着?自己只是说说而已,她怎么还能当真呢?
“祖母,二叔诬陷女官,还闹去了官府,若是不打点,罢官都算轻的了,你也不想二叔被流放吧?”
流放?
他们都吓了一跳,大雍律怎么写的他们并不清楚,下意识信了刘熙的说法。
刘老夫人犹豫不定,她当然舍不得亲儿子去流放,可是,这笔钱让她掏,她实在舍不得。
“娘。”刘二叔慌了,可怜巴巴的看着她:“这次是儿子糊涂,儿子求您,帮帮儿子吧,以后,我肯定好好孝敬您,儿子不能去流放啊,大哥已经没了,我得给您养老送终啊。”
刘老夫人依旧犹豫,她不相信刘二叔的话,却又不想闹的太难看,只好小心问:“只是打点,花不了多少吧,我先给你一千两银子用着,怎么样?”
刘熙勾起嘴角:“零头我就不与祖母算了,权当我孝敬您了,三万两,少一个子都不行。”
真当自己那么好心,每个月给她一千两银子是为了尽孝呢?
“你妄想!”刘老夫人怒了:“那是你孝敬我的,便是去了外面说,也断没有把孝敬老人的钱拿回去的道理。”
刘熙并不生气,平静开口:“祖母舍不得为二叔掏钱也罢了,这钱可以算我借的,往后,祖母可以住到那边去,由我亲自孝敬,等我官复原职后,我为祖母请诰命。”
“诰...诰命?”刘老夫人狠狠心动了。
刘二叔也愣了,下意识否认:“官复原职怎么可能请诰命?你少在这里骗人。”
刘熙并不想和他们说实话,编了个理由:“皇家娶媳,会抬举母家,区区诰命有何难?祖母不想做锦衣华服的诰命夫人吗?到时候便是到了底下见了祖父和曾祖父母,您也能扬眉吐气,不受委屈。”
她越说,刘老夫人越心动。
有了诰命身份,就算老二家不养自己,她的晚年也有朝廷照应,不会太惨。
这些亲戚妯娌,也都会矮她一头。
刘老夫人心跳的厉害,语气也多了几分小心客气:“你说真的?”
“我没必要欺骗祖母。”
刘老夫人不说话了,心里也拿定了主意。
瞧见老母的表情,刘二叔内心一阵绝望,浓浓的失望几乎将他淹没。
一个连兑现都不确定的承诺,比给他打点都重要。
刘熙没兴趣留下看母子离心反目的戏码,交代刘老夫人身边的人,尽快把银子给自己送回来后就走了。
她出了门,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角落抹眼泪,身边什么人都没有。
刘熙走过去,才发现是自己的小堂弟刘宏,刚入学启蒙的孩子,哭的不能自己。
“小公子。”红英把他抱起来:“你怎么在这里哭呀?快别哭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他委屈极了,瞧见刘熙,哭声顿了顿,哑着嗓子小声喊了一声:“阿姐。”
“哭什么?”刘熙下意识放轻语气,拿出帕子替他擦去眼泪:“你不是在你母亲屋里吗?”
她比自己想象中亲和,刘宏胆子也大了一些,只是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我来探望父亲,听见祖母说,要给我母亲休书。”
即便年幼,他也清楚休书代表着什么,惊慌无措之下,又不敢去告诉病恹恹的母亲,只能躲在角落里哭。
“祖母只是一时生气,又不是真心的,别怕。”
他撇着嘴,眼泪掉的依旧很凶。
刘熙对这样大的小孩儿实在无能为力,只能让红英送他回去,让柳氏身边的人自己去安慰。
刘二叔为妾殉情的消息传的飞快,禫祭当日,登门的亲朋乡邻都在议论这件事。
刘熙充耳不闻,只按照规矩磕头叩拜。
禫祭当天她就能除服,可母丧在身,所以这一环节直接省了。
就在所有礼数结束时,大门外来了一行人,下马后就进了隔壁府,不多时,消息就传过来了。
刘二叔私德有亏,不孝尊长,漠视幼子性命,意图诬陷女官,数罪并罚,罢官贬为庶民。
意料之中的下场。
他贼心不死,刘熙就不可能让他再有官位做依仗。
禫祭结束后,刘熙没着急回家庙,寻了个日子,去了金川叔的武馆。
武馆发展的不错,进门,就能瞧见十几个精壮男子赤膊打拳,院子里的兵器架子放着各样武器,甚至还立了箭靶。
瞥见来了人,十几个男子全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刘熙身上。
十几岁的姑娘家风华正茂,一身素白衣裙,大大方方的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漂亮,端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样子,就连从她身后吹来的风,都带着让人迷醉的香。
一群汗津津的汉子,眼睛都看直了。
“姑娘?”金川叔从屋里出来,一脸诧异,快步走来时,厚实的巴掌一个接一个的拍在那些人身上:“给老子把衣服穿好!快!”
他很凶,吓得那些人忙去拿衣服,但眼睛还是往这边偷瞧。
“金川叔。”刘熙行了礼。
他忙扶住,领着刘熙进屋:“姑娘有事,让人来喊我一声就行了,何必自己亲自过来,我这里都是些厚脸皮的粗人,冲撞了姑娘可就不好了。”
进屋坐下,立刻有人送来热茶。
刘熙说道:“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聊一桩生意。”
“姑娘客气了,你有事直接说就是了,咱们之间不讲那个。”
刘熙笑了笑:“那我就直说了,我要走一趟关外,想请您带几个得力可靠的人随我一起走。”
第418章 一家人也论亲疏远近
“去关外?”金川叔神色错愕。
刘熙说道:“对,我要跑一桩买卖,路上危险的很,极有可能会丢命,所以需要人随我一起,保证我的安全,不过您放心,此行不管能不能回来,每个人我给一千两白银,出发前就送到家里。”
金川叔没有立刻应下,武馆往日接的生意,无非就是保护几个人或是送几样东西,即便有危险,那也是可控的。
真要是去了关外,那一切都不可控了。
他沉思不语,仔细掂量着这一趟生意能不能接。
他是馆主,每一桩生意都需要慎重。
刘熙耐心等着,心里也做好了若是金川叔不愿意,那再去找别人的打算。
毕竟,大雍关外,不是胡人就是占据关卡要塞的山匪势力,那些人割地称王,匪性极强,完全有实力与边军一战。
若是遇上,很难活命。
“行。”金川叔很快给了回复:“钱的事我就不和姑娘还价了,毕竟出了关,就是九死一生,我馆里这些兄弟都要养家,真要死了,家里人也得活着。”
刘熙没有欣喜,而是问:“您就不问问我去关外做什么?”
“姑娘是个有打算的,若是能说,直接就和我说了,没有明说,那就是现在不方便开口。”金川叔一脸理解:“左右,我会护着姑娘平安出去再平安回来的。”
他这么相信自己,刘熙反倒有些不淡定了:“那就多谢金川叔了。”
“姑娘打算何时出发?”他坐下来问:“我好把人挑选好,也让他们有时间安顿家里。”
“半个月后就走。”刘熙已经想好了。
她借口去家庙守孝,外人不会随便找自己,便是有人去了,也有堂姑姑和平安遮掩,家里这边,二房如今顾不上她,所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年底她必须回宫述职,关外千里之远,她实在拿不准几个月的时间够不够。
金川叔点头:“好,那我尽快做准备。”
“另外,我还想麻烦您,替我做两把方便随身佩戴的弓弩。”
“这个好说,姑娘放心就是。”
和金川叔谈妥,刘熙放心多了。
回到家里,刘秋已经等着了,见她回来,忙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大妹妹急着找我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刘熙笑着请他坐下:“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兄长回来了,就请兄长过来坐一会儿,殿下告诉我,去年家里的生意遇到了不少麻烦,兄长怎么不告诉我呢?”
“原来是为了这事。”刘秋松了口气:“咱们家霞光锦的生意做的好,自然有人想要来分一杯羹,他们从织造坊动手没成功,就想把这东西上报成御供之物,想要以此断了我们在民间的生意,你知道的,霞光锦刚织出来就报过御贡,但因为太赚钱了,所以被衙门层层扣住拖沓时间。
如今霞光锦得了宫里娘娘的赏识,但宫里一直没消息说要把此物列为御贡,所以官府也没继续动作,这一次,我各处打点了一下,即便官府按流程办事,但应该能够拖到明年,到时候,即便是手续通过了,御贡不御贡的和我们家也无关了。”
刘熙想了想才说:“明年?我记得兄长与他们签的合同是三年,到了明年,第一次合同刚好期满。”
“对。”刘秋笑呵呵:“霞光锦再好,三年时间也足够找出更好的东西了,而且,我们去年卖了不少,如今在权贵中也不算稀奇了,只是东西实在漂亮,那些富贵人家做衣裳什么的量大,所以依旧受欢迎,不瞒你说,我把那么多钱投到南省织造坊,就是在研制新的东西,明年差不多也能弄出来。
到时候,霞光锦这碗饭,便是让给别人吃又何妨?这些给贵人用的物件,讲究一个新字,几年都是老模样,用的人多了,如何凸显身份?等新东西出来,我预备着分个等级,让大家都晓得东西值钱,这样买主穿出去,既有面子,又省去了放下身份去告诉别人有多贵的麻烦。”
做生意的事刘熙不是很懂,刘秋这么自信,她也就放心了。
“生意上的事,就劳烦兄长多多费心了,其他麻烦棘手吗?”
刘秋正色道:“的确有一些,不过都是些生意上的较量,咱们家的铺子多,竞争在所难免,不过也不算大事,到是南省那个田庄,我后面又去瞧了瞧,才一年时间,打理的很不错。”
刘熙没去看过,但刘秋这么说,她也放心多了。
当初,那个庄子上的问题不少,仅是那百多个不务农的壮汉就让她很忧心。
好在那些人不是佃户,发现新东家开始料理庄头和管事后就自己识趣走人了,到是省去了一波麻烦。
“那边收益不错,兄长好眼光。”虽然去年一个子儿都没捞着,但刘熙对今年的收成充满期待。
刘秋有些惭愧:“你也别安慰我了,我虽没问过田庄的事,却也清楚自己给你找了大麻烦,在中间牵线那个人我后来又去调查过,手上不干净,没少干这样的事,好在那个田庄的回扣他没吃太多,否则,我定是要找他麻烦的。”
“人家存心给我挖坑,兄长又怎么能避开呢?”刘熙并不介意。
她没怪自己,刘秋越发惭愧,又说:“二叔的事我也听说了,实在是过分了,好在这次,叔祖母没有继续袒护他。”
“是啊,祖母向来分得清利害。”这话说的刘熙险些笑出来。
她没了父亲的时候,祖母护着二叔欺负她。
现在她是女官,而二叔官位都保不住,她就不护着二叔了。
要论见风使舵的本事,祖母也算是一流了。
刘秋听懂了她的调侃,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对了,婶婶来找过我,说想做个小生意,问我做什么好,只可惜我当时正忙着,虽然应下了,却没有安排,今天正好问问你的意思。”
若是刘熙迁怒二房不管他们死活,那他自然不会去触刘熙的霉头。
虽然是一家人,但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第419章 我要仰仗阿姐
刘熙认真想了想:“二叔先前断了家里的钱,那一大家都要养着,小溆在储英馆也是需要花钱的,她手里的银子应该不多了,兄长替她计划吧,最少要把日子过下去。”
她没想把人往绝路逼,刘秋也就继续说:“这个到是不难,我手头几个生意,虽然利润小,但盈利快,仔细打算着足够那边把日子过下去了,只是二叔来找过我,说要用上好的药材补养身子,否则会落下病根坏了身子,还说这笔账就用婶婶押在我这里的钱抵扣,我担心他又去找别人赊账,所以还未拒绝呢。”
“他那就是皮外伤,躺床上养几天就没事了,补什么?”刘熙的恶意不加掩饰:“你这样,随便送点东西给他,吃不死就行了,我都怀疑他不是真想要东西补身子,是想倒卖东西藏私房钱,防他一手,生意的事也别让他沾,宁可每个月送点钱给婶婶算计着过日子,也别给他。”
刘秋正是这个想法呢,刘二叔连自己未出生的孩子都下得去手,也太没底线了,便是亲人,也要防着被他算计才行。
“往后,也不必再每个月往祖母手里送钱了。”刘熙喝了口茶:“每年年底盘账时一并结清了,我在家庙守孝,也不太想与外头有太多的交流,生意上的事,还得兄长多费心。”
刘秋点点头:“好,你安心守孝,旁的事都交给其他人去做就好,趁这个时间,你也好好养养。”
和他打好招呼,刘熙彻底放心了。
她拿了两万两银子出来,给武馆的钱送去后,其余的全都换成了金条,除此之外,库房里的宝石也被她翻了出来。
在京三年,来往送礼,她也收了不少好东西,其中不乏首饰宝石,她仔细挑选着,烛光下,宝石绚烂璀璨,晃的人眼花。
红英在一旁仔细收拾着东西,瞧了一眼就问:“姑娘,真的不多带些钱去吗?”
“金银沉重,带着不方便,带多了反倒是累赘,而且,真要是真金白银去买,我把自己按黄金的价格卖了都不够,所以就这样吧。”刘熙挑的很仔细,拿着一块羊脂白玉镯仔细看:“可惜了,我就不该贪金子,当初该多向公主要点她的首饰,御制的东西,不管是用料还是式样,都不是外面能比的,这一大桌,放民间或许值钱,但若是拿出去送礼打点,就有些磕碜了。”
红英笑着打趣:“御制的东西,到了外面也使不上,到是姑娘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既没有御制的字样,又是万中无一的珍品,就怕姑娘舍不得。”
“当然舍不得。”刘熙笑了笑,突然想起来了:“那套蜜合色的茶具带回来了没有?”
红英想了想,忙起身去拿:“带回来了,这些值钱的物件,我们也不敢收在库房,随时带着呢。”
她抱出来一个黄花梨的雕花盒子,小心放在桌上,打开后,里面铺着一层洁白柔软的狐皮,狐皮中,是一套晶莹玉润的茶具,瓷片轻薄透光,还细细的雕了画。
这是她升任四品尚宫时,顺国公府着人送来的贺礼。
“这个带上。”刘熙小心拿起一只,对着烛光细瞧:“物以稀为贵,这样的好手艺,并不多见。”
红英拿来一个厚实的包袱皮:“那可要放仔细了,路途遥远颠簸,可不能弄坏了。”
刘熙又挑了几样,这才把其他东西收好。
到了日子,她如平常一样带着红英,辞别了刘老夫人就出发了,一路快马出了城,金川叔与另外九个汉子早已经等在路边。
金川叔已经与他们提前说过要去关外了,但刘熙还是不放心的交代了一番:“出关前,若有反悔的,随时能走,一旦出了关,不管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还是我们大家的安全,就不能再生退意了,否则行踪一旦暴露,大家都会出事,明白了吗?”
“姑娘放心,我们即愿意接这桩生意,就没有临阵反悔的道理。”
他们敢做保证,刘熙也愿意信他们一回,当即就快马离开。
京城里,刘溆也收到了家书。
即便信中没提那日家庙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送信的人,偏偏就是那个嬷嬷。
等刘溆看完家书,嬷嬷就哀哀戚戚抹泪:“大姑娘那日,是真对二爷起了杀心,她每句话都用姑娘和公子做威胁,逼得夫人实在没法子了,奴婢在旁边听着,都觉得不做不行,现如今,二爷丢了官又养着伤,家里实在没法子了,夫人就担心此事会影响姑娘。”
刘溆死死捏着家书,沉默不语。
“姑娘。”嬷嬷哽咽:“大姑娘这么不念一家人的情分,你往后,也防着她一些吧。”
刘溆冷了脸:“阿姐没错。”
嬷嬷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去告诉我母亲,让她安心休养,不必牵挂我,我通过不了女官考核的,父亲的事虽会让我名声受损,但我是阿姐的妹妹,只要阿姐没有亲自对付我,那我就能仰仗她,往后,对阿姐不利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刘溆把家书叠好塞回信封:“这次,若父亲真的害了阿姐,那才是得不偿失。”
嬷嬷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姑娘真这么想?”
“嬷嬷,若是我父亲真的拉下了阿姐,你觉得,他会不会利用我们攀附权贵?”刘溆问完,自己给了肯定回答:“他肯定会,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他这次若成了,必定会有下一次,如今他丢了官更好,还没升官就嫌弃母亲和我们了,真飞黄腾达了,就更不会有我们好日子了,到不如,让他只能仰仗我。”
她语气认真,一番话说的嬷嬷哑巴了好半天,最后也只能点点头。
“让母亲这一年都别有给我说亲的动作。”刘溆又交代了一番:“伯母新丧,按规矩,我得守孝一年,不便提及婚嫁,我的婚事我自有主意,让母亲安心,在家里好好教导小弟就好。”
她得摆出明确的态度,让阿姐不因父亲所为迁怒自己。
第420章 有和家里翻脸的能力才算是依靠
嬷嬷感动不已:“姑娘长大了,做事有章法,夫人往后,也算是真有依靠了。”
“我现在算什么依靠?等我像阿姐那样,有和家里翻脸的能力了,才算是依靠。”刘溆拿着收好的家书,眼中一片冷意。
嬷嬷被她的话惊住:“姑娘说什么呢?家里虽然出了不少事,却也不至于翻脸。”
“怎么会不至于呢?”刘溆自嘲:“三年前,他们是怎么计划着吃掉阿姐的,我又不是没看见,要不是江家犯蠢,把事情捅去了衙门,阿姐早被江家和二房吃干抹净了,在那个家里,父权凌驾于国法之上,不离开,迟早会被吃干抹净。
你知道阿姐为什么能越过越好吗?因为她不像大伯,死命拖着一大家子往上爬,大伯那么厉害,到死都只是个四品武官,我以前不懂,可来了储英馆后,瞧见了很多记载,大伯功劳赫赫,假日时日,封侯拜相也是够格的,但他很多时候领赏,都只要钱,他要很多很多钱。
他要养刘家几百口人,几百口人趴在他身上吸血,从山沟沟吸到潭州城,大家还不肯放过他,因为他是家里最出息的孩子,所以他就必须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他没有拒绝,尽自己所能的让大家念书习武,给大家谋出路,可是,家里人是怎么对他的呢?
他还没死呢,就开始算计他的家业了,阿姐是他的独女,所以大家都默认他的家业是整个刘家公用的,阿姐拿一份嫁妆走人就够了,当初阿姐把这件事闹上了衙门,虽然成功守住了家业,可若她没有通过储英馆选考,那蚕食她的算计必定很快就扑来了。
我抢的哪里是她储英馆的名额啊,分明是她的生路,三年时间,她步步高升,却一点也不为家里求好处,我完全理解她,这样的一群家人,只有被她死死踩在脚下,才能在她落魄时,没有能力撕咬她,父亲指责阿姐不肯为家里人谋利,却也不想想,他们哪里值得?”
嬷嬷听完沉默不语,在刘家十多年,主子们是什么嘴脸,她最清楚不过,当然知道刘溆说的都是实话。
刘溆压着心头难过叹了一声:“阿姐一开始就亮出利爪,却还是在丁忧时被拐弯抹角的盘算,我若不翻脸,下场只会更惨。”
“姑娘想多了。”嬷嬷忙说:“老爷和夫人都还在呢,谁敢打姑娘的主意?”
刘溆嘴角扯了扯:“当然是父亲了。”
“老爷?”
“当一个父亲不再尽孝养长辈养育子女的责任时,他的想法,便是将压力转移给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妻子能否担起责任他一清二楚,所以,他的目标根本就是已经懂事的女儿,当女儿心疼母亲,迫切的想要承担责任撑起家庭时,最好的法子就是卖了自己。”刘溆的声音里透着涩哑:“我是在女官考核的考场上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
刘溆没忍住哭了,她立马擦去眼泪,声音带着微微哽咽:“我都不知道该为自己能卖个好价钱而难过,还是为他担心我将来会如阿姐一样出色而不敢对我来硬的。”
嬷嬷安静听着,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刘溆暗自难过了一会儿,很快梳理好情绪:“好了,嬷嬷就按我说的回去告诉母亲吧,日子怎么样都能过下去,但绝对不要再与阿姐作对了。”
“好。”
嬷嬷把她的话都记下了,回家后仔仔细细的复述给柳氏。
柳氏还没听完,眼泪就糊了一脸,最终忍不住嚎啕起来。
“我的小溆,她那么小就想那么多,都是我们的错啊。”
身边人急忙安慰,嬷嬷说道:“夫人,姑娘再三嘱咐,万不可再与大姑娘作对,您还是听姑娘的吧。”
柳氏哭着点头,心里难过的饭都吃不下去,好好哭了一场后,才算打起精神。
刘熙被亲叔叔设计陷害的事就像一阵风,在京城轻飘飘的吹过,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陛下给奉华公主挑驸马的事上。
经过数月的筛选,明帝有了两个人选。
一个是淮海道总兵,家风严谨的将门子弟。
一个是尚书台参事,弘文馆出身的世家子弟。
两人无论是家世还是能力都无可挑剔,经内侍省仔细调查后,品性和举止也没得挑。
明帝一时犹豫住了。
他再次来了千秋殿,见皇后在练字,便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看了好一会儿,等她停笔才开口。
“明德,嗯,写的不错。”
皇后含笑道:“真的吗?那臣妾可要让人裱起来了。”
“裱,立政殿的那副寒梅图坏了,他们正琢磨着从库房里找副新的,依我看也不必找了,把你这幅字挂过去正合适。”明帝说着便坐下来:“今日怎么不见丽华在你这里玩儿?”
皇后擦着手过来:“被奉华带出去玩了。”
明帝正要喝茶,闻言笑了笑:“如今,你和奉华的关系到是亲近了不少。”
“的确,她愿意放下芥蒂,我真是高兴坏了。”皇后噙着笑,一脸的和善温柔:“内侍省忙活半年了,陛下可选好了?”
明帝叹了口气:“朕正为此事烦呢,如今的确有两个人选,可是两个都好,实在拿不定主意。”
“陛下拿不定主意,是因为不确定谁更适合奉华吧?既如此,不如让奉华与他们接触接触,驸马再尽善尽美,也得奉华喜欢才行。”
明帝越发叹气了:“那孩子完全不上心,她根本不关心自己嫁给谁,问她,她总说由朕做主就好,朕也是愁啊。”
皇后想了想:“臣妾到是有个主意,就怕陛下舍不得。”
“你说。”明帝很愿意听一听她的意见。
“奉华自小长在陛下跟前,没人敢给她气受,她对过日子的鸡零狗碎仅仅只存在道听途说,自己都没经历过,所以她很无所谓既如此,陛下就让她好好感受一下家长里短鸡飞狗跳。”皇后看着他的反应,见他没有反对,这才继续说:“陛下可还记得华蓥泷?”
第421章 随行华家
“嗯,记得,镇南将军的长女,奉华还亲自替她求了官。”明帝的记性不错,只要是朝臣,他都有印象。
“华蓥泷家里出了事,先前便一直催促着她辞官回家帮忙,她诓骗家里说已经辞官了,借口奉华挽留没有动身,陛下加封她的圣旨下了,她家里才知道她根本没辞官,闹死闹活,派了不少人来催促她,她一直扛到现在,可是最近,家里来信,说她祖母不行了,催着她回去呢,不如,让奉华跟着她回去一趟。”
明帝听得云里雾里:“她家里总这么催着她辞官做什么?他家长子都废了,次子又是个扶不上墙的,眼见着有个能干的女儿,不劝她好好留京,却逼着回家,真是稀奇。”
皇后扯起嘴角:“她能力出众,回家帮忙,她父亲和兄弟都能省心,而且她兄弟撑不起事,她回去也能在幕后替她兄弟撑着,镇南将军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总是希望华家能够再富贵一代的,姑娘家,早晚是要嫁出去的,趁着还没出嫁多为家里分担,也是惯例。”
“在幕后撑着?”明帝嚼着这句话,不由蹙眉:“荒唐,这不就是冒领功劳吗?他们家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生出这样的心思。”
皇后没有说话,这种事她见得太多了,实在不稀奇。
家里最能干最懂事的孩子,极少能得到全家的托举,更多的是被拖着,成为托举弟弟妹妹的养料,无论男女。
偏偏这样家庭的父母,对孩子的好就像半瓶醋,不足以让你心甘情愿,又不忍心彻底割席。
只能在纠结中不断付出。
华蓥泷也是这样,犹豫不决,总念着长辈们对自己的好,在本该承欢膝下玩闹的年纪,承担起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明帝气的不轻:“她决定回去了?”
“祖母病重,不回不行。”皇后忍不住叹气:“臣妾担心,她此去若是遇上丁忧,只怕情况更加不好。”
明帝沉着脸不吭声,华家先前闹出与庶母私奔这样的丑事就已经让他很反感了,压住御史台的弹劾没有直接问罪,已经是看在镇南将军的面子上了,可如今,他们家竟然还生出了这样的心思,实在可恶。
“他们家会不会太鸡飞狗跳了一些?”明帝有些不太放心:“奉华到底没经历过。”
只是带着与庶母私奔那事,就让明帝心里发憷。
这种玩意儿是怎么教出来的?
皇后想了想:“这到是,华家是武将,说不准会动手,奉华去有些危险了,那不如让她去潭州找刘熙?刘家那一大家子使得都是软刀子,刘熙也镇得住,没那么危险。”
“算了,还是去华家吧。”明帝立马拿定了主意。
刘家那摊子事还不如华家呢,谁家笑话能时隔三年还能续上的?
他的反应引得皇后笑了出来:“刘家又不是豺狼虎豹,陛下何必这么担心?”
“刘家欺负孤女的嘴脸太过难瞧了一些,而且一家子山野粗人,大门一关,国法都不在乎,朕怕奉华去了刘家,他们生出歹心,想着尚公主永保富贵,那可真就是害了奉华。”
这话让皇后忍俊不禁,竟不知要如何反驳。
明帝决定了:“就跟着华蓥泷去吧,让那两小子都跟着去,一起去瞧瞧鸡毛蒜皮,也看看谁能解决问题。”
“陛下圣明。”
华蓥市出发的日子很紧,所以一收到消息,李长昭立马让人收拾东西,欢天喜地的和华蓥泷一块出发了。
她从未一个人出过远门,兴奋激动在她脑子里充斥了一路,即便没有空闲欣赏沿途的风景,她依旧很高兴。
顺风乘船大半个月,一行人到了泸南,下船后转乘马车,又走了大半个月,这才到了越州。
他们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先去了驿馆。
随驾的胡醴提醒他们:“娘娘口谕,到了越州,公主不可以公主自居,韩将军和杜大人也不得再称官职,随行的宫人也不能尽数带在身边,几位只是华大人的好友,到越州来散心游玩的。”
“母后是不想我以权势压人?”李长昭并不在乎:“放心放心,我不是那种人,不就是不暴露身份嘛,就说我只是个家世一般的女官就得了。”
胡醴笑而不答,只伺候她梳洗换衣。
一行人准备好,立刻跟着华蓥泷回了华家。
进城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华家门口停住,他们依次下车,却见大门紧闭,门口的家丁看着他们,也没有其他反应。
“不走正门?”李长昭不免疑惑:“你虽然是小辈,可如今是朝廷命官,总不至于连正门都不能走吧?”
华蓥泷轻轻摇头,也不懂为什么,以往自己每次回来,走的都是正门,今日却正门紧闭,明明刚才她已经安排人来报信了,家里不可能不知道她回来了。
他们一行人还没动,一个家丁陪着个婆子就从旁边的巷子里出来了:“姑娘。”
婆子到了跟前,诧异的瞧了他们一行人一眼,这才说道:“老夫人和夫人正等着姑娘呢,姑娘请。”
“请?”华蓥泷沉了脸:“不开门,让我往哪走?”
婆子赔着笑:“那边角门开了,姑娘走那边吧,老夫人身体不适,硬撑着等姑娘呢,姑娘先别计较这些了。”
一听祖母身体不好,华蓥泷纵使不悦,也先压下,先走了角门。
他们一块跟进去,到了后院明堂,却见老夫人安安稳稳坐着,红光满面,瞧着比年轻人的身体都要强几倍,身边围坐着几位妇人和几个小媳妇,里头侧间还有一群半大孩子在玩闹。
华蓥泷在门口脚步一停,已经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坦然上前磕头:“祖母。”
“回来了。”老夫人的态度不冷不热:“这几位是...”
李长昭几人微微颔首并未见礼,这让老夫人有些不悦。
胡醴上前:“我是尚食局胡典饎,奉旨到越州办差,与华大人同路,得知老夫人身子不好,所以特意来探望。”
第422章 你要辞官
一听她是女官,华家人的态度立马就变了,老夫人更是一脸和蔼可亲:“几位大人辛苦了,有劳挂着,老身已经好多了。”
相让着坐下,韩将军和杜大人下意识礼让李长昭的动作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仔细瞧她,气度雍容,举止得体,浓密的头发如同绸缎,皮肤白皙无暇,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养大的。
华母笑问:“这位姑娘也是女官?”
“我看着像女官吗?”李长昭笑了。
她这话到是让华家人都愣住了,一时不懂她的意思。
“我不是女官。”她笑着说:“我是一位规训礼仪的教习,专门规训大家闺秀礼仪,老天垂怜,同了国姓。”
她给自己编了个身份,胡醴便帮着说:“李教习虽不是女官,但京城大户人家的千金出阁前,都是她教导礼仪规矩。”
华母顿时两眼放光:“原来是李教习,失敬失敬。”
她们客气了不少,华母立马招呼旁边玩的几个女孩儿过来见礼,有华蓥泷这样一位姐姐,几个女孩儿在最起码的礼数上不会出错的。
“几位姑娘很得体呢。”李长昭赞了一句就停了。
她可不希望华家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又问了韩将军和杜大人,他们也胡诌了身份,一个是保护胡醴的武夫,一个是给胡醴帮忙的小吏,身份都很一般。
华母红光满面:“还请几位在越州多住些日子,也好让我们尽地主之谊。”
“那就劳烦了。”
华母更开心了,一想到给京城大户人家的千金教导礼仪规矩的教习住在了自己家,心里美的冒泡,几乎瞬间就计划好请她帮忙教教自家几个孩子,将来议亲的时候,也能有个好名声。
一阵欢声笑语中,华蓥泷开了口:“家里来信说祖母病了,我紧赶着回来,结果到了大门口,正门紧闭,来个婆子催我赶紧走角门,还说祖母硬撑着等我呢。”
她的话让笑盈盈的众人神色都冷了下来,老夫人有些不悦:“给你去信时,我的确身体不好了,只是祖宗保佑,这才挺了过来,那些门口使唤的婆子懂什么?胡乱说罢了。”
她轻飘飘的就把事情揭过去了。
华母也紧跟着问:“难道你还真想你祖母不好啊?”
这话一问,华蓥泷简直如鲠在喉。
她沉默了,李长昭看着她,不由蹙眉。
让她走侧门明显就是下马威,偏一顶孝道的帽子扣上来,让她提都没办法提这件事。
这样的事,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
“几位一路辛苦了。”老夫人一脸慈爱和善,叫了旁边的年轻媳妇:“快去安排屋子,请几位先休息,再安排好饭菜,切莫怠慢了。”
这是变相的逐客,他们懂这个意思,李长昭不是很想离开,但胡醴起身了。
“那就多谢老夫人了。”
她看了眼李长昭,提醒她先走,李长昭这才有些不甘心的出去。
到了外面,胡醴小声说:“公主,不能任性。”
“知道了知道了。”李长昭觉得很扫兴,她还想继续看戏的,结果根本没机会。
等外人都走了,老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说回京辞官,三两月就回,结果送来消息诓骗我们,让我们干巴巴的等了几个月,听到的却是你加封的消息,你如今真是胆子大了,连长辈都敢蒙骗。”
华蓥泷沉着脸不说话,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泷儿。”华母满脸心疼与委屈,看起来可怜巴巴像是吃了无尽的苦楚:“家里只能靠你了,你父亲身体越发的不好了,大夫说,他不能再操心了,前些日子他去行营,因为倒春寒着了凉,病着也不敢休息,总是说不碍事,等你回来就好了。”
说到这里,华母已经泣不成声,拽着她的衣裳,哽咽难言:“泷儿,你弟弟们是指望不上了,我们只能指望你了,就当娘求你,回家帮帮你父亲吧。”
华蓥泷心里闷疼,华母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刺的铁链,死死缠紧她的脖子。
她痛的无法呼吸,憋得胸腔几乎炸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好。”华蓥泷声音艰涩。
哭泣的华母欣喜抬头,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华蓥泷却继续说:“我现在兼任定远将军,因陛下口谕,留职六局,还未赴任,既如此,我会上折请陛下准许我调任回越州,为父分忧。”
“不行!”华母大叫了一声:“辞官,你要辞官,你调任回来做什么?你要帮你父亲,帮你弟弟,你自己当官了你怎么帮?”
华蓥泷红着眼睛盯着她:“你不是让我帮父亲吗?我回来任职,可以名正言顺的替父分忧。”
“不是这么帮。”华母死死抓住她,手指用力,指甲几乎刺破衣裳掐进她的肉里:“你...你...”
她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华蓥泷却一下子明白她想说什么。
无非是这么帮了,还有你弟弟什么事?
华蓥泷非常想甩开她,然后大声质问她与其这么逼她,为什么一家上下都要溺爱弟弟?
她四岁启蒙,五岁就开始早起练功,十几年不敢松懈一日。
可弟弟们呢?日上三竿还在睡觉,问就是夜里看书睡得太晚。
可是他们也十几岁了,文不成武不就,哪里像是用功的样子?
可是,一番话在心里转了又转,却始终说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恨自己嘴笨,恨自己心软。
“泷儿。”老夫人语气严厉:“你能做官得陛下赏识,祖母也为你高兴,可是,你要为华家考虑,你爹的身子已经彻底垮了,他还能撑多久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原以为你救驾有功,会替你弟弟讨个封赏的,可你...罢了,罢了。”
她的无奈,让华蓥泷越发如鲠在喉,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颤抖的不成样子。
华母也软了语气:“泷儿,先去歇歇好不好?你都瘦了,听说东宫出乱子那天,你的处境也很危险呢,告诉娘,伤着哪里没有?知道你升官是因为救驾,我好几晚都没睡好,生怕你受了伤。”
第423章 靠自己才能扬眉吐气
她向来如此,会在自己最难受的时候及时关心安慰。
以往,华蓥泷都会妥协感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
可今日,这话听在耳中却十分恶心。
事情过去了大半年,催她速速辞官回家的家书送了一封又一封,却没有一句话问过她是否受伤,现在来说什么担心,实在虚假。
“不必了。”她疏离的抽出手,与华母拉开距离:“我先回屋。”
她见了礼就走,冷淡的态度让华母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出了门,身边跟着的嬷嬷就忙开了口:“姑娘,不能妥协啊,你想想刘大人她们说的话,你真要是辞官回来了,什么都捞不着,若是家里不肯放人,你一辈子都要赔在公子身上啊,你现在是定远将军,公子未必能做到这个位置的。”
“我明白,回屋再说吧。”她实在累了,回到这个家里,无形的压力就让她疲惫。
她们走远,柱子后面才冒出个人影来,阴沉着脸看了眼她们离去的方向,立刻进了明堂。
屋里的丫鬟早就准备好了,华蓥泷却无心收拾,让她们都先退下去,自己安静的坐在桌边,一句话都不想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回家不再是期待,而是一种压力。
自己在这里不快乐,不自由。
自己更喜欢京城,喜欢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喜欢每日固定的安排,喜欢被人称呼为华大人。
所有的付出都能得到认可的感觉,会让人上瘾的。
真要辞官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否了。
她不会辞官,绝对不会。
因为知道靠自己有多么扬眉吐气,所以再不肯去仰人鼻息。
可是,要如何让祖母她们打消这个念头呢?
华蓥泷有些为难住了,她突然有点想刘熙,如果她在,肯定会给自己出个主意的。
对付亲人,她最有办法了。
可是转念一想,刘熙自己还麻烦缠身呢,哪里好让她再为自己的事烦心呢?
一时间,她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
收拾好心情,华蓥泷洗漱更衣后,让人带自己去了李长昭的屋里。
胡醴也在这里,李长昭早就急不可耐了,见了她立马就问:“你家里的人和你说什么了?”
“老生常谈,让我辞官。”
“一群猪脑子吗?”李长昭拍桌就骂:“好好的五品将军不让你当,回来让你帮你弟,说难听点,你要是辞官,没把你弟扶起来你爹就死了,那你们家可就彻底完了,怎么想的啊他们?”
胡醴赶紧拦住她:“这话过了。”
李长昭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忍了下去。
“我不会辞官的。”华蓥泷情绪低沉,却十分坚定:“可我不想继续被这件事困扰了。”
李长昭坐下来认真想法子,胡醴也在想,可她们都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间也没有主意。
“榜样到是现成的,就怕你舍不得。”胡醴十分迟疑:“刘大人料理自家的事,可是一点没手软,你若舍得,这事到是好办。”
华蓥泷苦笑:“不怕你们失望,我舍不得,家里对我并非不好,对我也是好的,只是我现在不肯再接受他们的安排罢了,刘熙那里和我不同,我很佩服她恨的下来心,可我狠不下来,我更希望能和他们说清楚,让他们支持我,而不是一直强迫我。”
“你不会是觉得自己现在很自私吧?”李长昭说完,生怕她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立马说道:“你要是真这么想,那你可就输了,他们年长你那么多,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在逼你吗?真的不知道他们在把自己教导失职的责任推给你吗?
说你父亲身子不好,那为什么不安心歇着?难道当今陛下冷漠无情,会因为武将旧伤复发就把人一撸到底?为什么不请太医仔细保养身子?难道你们家连好一点的太医都请不到吗?总说自己身体不好,你父亲还没四十吧,身体不好还纳个比你还小的妾?你还一大堆几岁大的弟弟妹妹?
你以为自己陈述利害能说服他们,根本不可能好吧?你说的道理还少吗?他们真的不懂你弟弟是个废物,你更靠的住吗?别傻了,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单纯的不爱你而已,但凡真心为你着想,都会为你高兴,在他们看来,你弟弟才有资格当官,而你,只配躲在后面无私付出。”
华蓥泷哑口无言,胡醴则是一脸震惊,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
“李教习这话,竟然有几分刘大人的感觉。”
“真要是刘熙来说,就不会那么客气了,可惜了,早知道应该绕路去一趟潭州把她接来的。”李长昭后悔的不行,立马又劝:“所以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想好好讲道理,在他们看来就是还有机会说服你,你得闹,得翻脸,让她们知道你的态度打消了念头。”
“怎么闹?”华蓥泷完全没想法:“家丑不能外扬,只能说理了。”
李长昭被问住了,她也不晓得要怎么闹,冥思苦想的半天才开口:“学刘熙那样,告到衙门去?”
“告什么?告他们逼我辞官?衙门不会管这些的。”华蓥泷苦笑:“我和刘熙的处境不一样,我要面对的是自己的父母,不是其他人。”
李长昭一口气梗在心口,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三人呆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商量出来,还憋一肚子气。
夜里准备入睡了,华蓥泷看了眼跟前的丫鬟突然问:“嬷嬷去哪了?”
丫鬟身子哆嗦了一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啊!”华蓥泷一颗心突然就提起来了,不安瞬间袭遍全身。
屋门被人推开,华母走了进来:“大晚上的不休息,在这里发什么脾气?”她进屋看着华蓥泷,一脸严肃:“你那个嬷嬷乱教你一些话,口舌不干净,我已经让人牙子把人带走了,往后,少听这些人挑拨,我们是你父母,还能害你不成?再说你两个弟弟,都敬着你呢,那些黑心烂肺的人,竟这样编排,实在可恶。”
? ?愿诸君,岁岁安康,喜乐无忧,铮铮向上,肆意张扬!!!
第424章 孙女儿如你所愿
华蓥泷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来,一直等华母说完,她都没有开口,冷冷的目光,看的华母心跳都快了。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华母的质问底气不足。
“娘,我自幼就是嬷嬷照顾的,她对我亲力亲为,尽心尽力,你现在找人牙子把她卖了?”华蓥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华母板着脸:“一个挑唆主子的奴婢,发卖她已经是仁慈了。”
“挑唆?嬷嬷难道说错了吗?”华蓥泷逼近华母:“我能考上储英馆,能通过女官考核,能得陛下提拔,那是我的本事,你那两个好儿子有我的本事吗?我自己就能身居高位,我凭什么去帮扶他们啊?是我生的吗?是我让你生的吗?生了教不好,凭什么逼我兜底?”
她连声质问,逼得华母退了好几步,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怎么能这么和母亲说话呢?”
“你也知道自己是我母亲啊,那你凭什么心安理得的牺牲我呢?”华蓥泷继续朝她走近:“大弟的事御史台已经弹劾了,他没有入仕当官的希望了,二弟也不是无知孩童了,却终日只想着玩闹,诗书不通,骑射不精,其他弟弟都还是孩子,娘,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我辞掉五品武官的官帮他们?”
华母退到了门口,站住后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的,不紧着帮一帮自己兄弟,嫁了人,你还怎么帮?”
“嫁什么人?嫁我父亲这样的人吗?”华蓥泷声音拔高:“三十几岁就整天说自己这不好那不好,这也要我做那也要我做,整天半死不活,但女人一个接一个的睡,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从我八岁起,他就没有打过大仗,一个习武之人,一个镇守一方的将军,却终日喊病喊痛,何来以身作则?
这么不舒服,这么虚弱,那就趁早辞官回家,大雍不缺将军,能干就干,不能干有的是人干,你身为妻子,为什么没想过给他保养身子?为什么不拦着他少近女色?为什么要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你们知不知道他们绑架我的理由早成了别人质疑父亲能力的理由?”
她从未这般愤怒失态过,华母一时愣住,面色也变得煞白。
华蓥泷声音颤抖:“把嬷嬷找回来,给我找回来!”
华母被她吓到了,抬手就要给她一耳光,手腕却被牢牢攥住动弹不得。
“娘。”华蓥泷非常用力攥着她:“我不是后宅任人摆弄的小姑娘,我是朝廷命官,我可以直接与陛下见面,今天晚上嬷嬷不能安安全全的回来,我就上折陛下,说父亲身体不好,不足以继续镇守一方,说家中弟妹无礼荒唐,断了家中所有人的前途。”
华母嘴唇发抖:“逆女,你怎么能这么做?”
“是你先动了嬷嬷的。”华蓥泷甩开她:“我就在屋里等着你,等着嬷嬷回来。”
她回身坐下,华母脚步踉跄了一下,看着她,失望又愤怒,忍不住哭诉:“我是你娘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华蓥泷不答,那些话说出来,她很痛快,但心里也在一阵阵发疼。
与血亲争执,伤害具有极强的反噬,在华母瞧不见的地方,她的眼泪早就滚出来了。
华母悲痛不已,被丫鬟扶走,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华蓥泷耐心等着,一直到半夜,院子里才有了脚步声。
“姑娘。”丫鬟扶着嬷嬷进来了。
华蓥泷立刻起身,见嬷嬷浑身湿透,走路还有些瘸,鼻子直接就酸了。
“姑娘。”嬷嬷忙来到跟前,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谢姑娘救奴婢了。”
华蓥泷赶紧扶住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嬷嬷哭的不行:“都怪奴婢多嘴,给姑娘带了麻烦,姑娘本就为难,还因为奴婢和夫人起了争执,都是奴婢的错。”
“没事的嬷嬷,事情总能解决的。”华蓥泷拉着她的手,瞧见上面竹篾片抽出来的口子,心里更加难受,忙吩咐丫鬟:“安排两个人过去照顾着嬷嬷,去把府医也请过来。”
丫鬟答应了,忙扶着嬷嬷回屋先歇着。
次日一早,华蓥泷去给老夫人请安,华母也在,只是脸色不是很好,完全不搭理她,老夫人还在敬香,大家都只能先安静等着。
等老夫人礼佛完毕,她扶着丫鬟的手走过去,眼皮轻轻一抬,瞧了眼华蓥泷,脸上的不悦十分明显。
坐下后,老夫人才慢吞吞的开口:“泷儿,你如今是在京城做官的,得了陛下看重,我们家是配不上你了,你若觉得家里父母弟妹拖累你,那你便直接走吧,往后大家一南一北,也不必见面了,你就当我们是普通亲戚,我们呢也当没生过你养过你,你也不用拿你弟弟妹妹的前途威胁我们了,好歹是体面人家,别闹得大家脸上都难看。”
大清早她就说这么狠的话,屋里好几人的脸色都变了,赶忙劝老夫人不要动怒。
华蓥泷没有跪地认错,她平静的看着老夫人,心里是真的累了。
眼泪不起作用后便是恩断义绝的威胁,还得是自家人呐,知道她的软肋在哪。
她若真的和家里闹翻,只要有人弹劾她不孝长辈,那她这个官也做到头了。
“祖母。”她叹了一声:“孙女儿如你所愿。”
正生气的老夫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另外几个赶忙过来劝华蓥泷:“姑娘何必和老夫人计较呢,老人家都是小孩子脾气,也是一时赌气才这么说的,姑娘自小可是最得老夫人喜欢的,可千万不能当真啊。”
“不过是气话,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呢?”
华蓥泷被她们劝着坐下,刚坐稳,华母便长叹了一声:“你往后就放心在京城做官吧,家里的事既然指望不上你,那就算了,怪我和你父亲福薄,没生出一个能干的儿子,若是我们把花在你身上的心思花在你大弟身上,他也不至于这么混账,都怪我们,这都是报应。”
第425章 最该做的是换个当家主母
这话让华蓥泷心头堵得非常难受,脸色十分难看。
“泷儿。”旁边的小婶婶温声劝说:“我们知道你心里不甘,可你看看,祖母已经老了,你父母实在是管束不住,你弟弟妹妹们只能指望你了,到底是血亲手足,你忍心看他们一事无成吗?”
另外几人也忙劝说,老夫人一直不吭声,华母则不经意的擦去眼泪。
束缚像是密不透风的蛛网,在劝说和眼泪中,把她死死缠绕。
“行了。”华蓥泷受不了这种隐秘的压迫与控制了,主动开口:“我再说一遍,我不会辞官,绝对不会,你们若是真心想他们能为父亲分忧支撑家门,那我可以帮忙管束,但如果打的是让我辞官回家,躲在人后做事把功劳心甘情愿让给他们的主意,那我今天就走,便是闹到京城御前,我宁可丢了官在外头流浪,也绝对不会回家。”
她说的太过坚定,完全没有商量的可能,老夫人一下子就来气了,但她没有轻易开口,几番掂量后,很快有了主意。
“罢了罢了,你这么坚持,那就随你吧。”她一脸无奈,妥协了:“你也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们管不了了。”
她话里话外还在施压,华蓥泷充耳不闻,继续说:“大弟虽然不能入仕为官,但最少不能再这般混账,二弟也不能一味的宠溺放纵了,还有已经开蒙的几个弟弟妹妹,我都会管教起来,在此期间,我希望你们不要包庇纵容,否则我立刻走人。”
她办事,家里人一向是放心的,自然是不会多说什么。
“你大妹妹和二妹妹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能不能请那位李教习教教她们?”华母小心提出要求,心里早打算好了,只要李教习答应,她立刻就去外面好好宣扬一番,让越州的人都晓得她家的女儿是跟着京城来的李教习学的规矩。
华蓥泷想了想才说:“这件事我会与李教习沟通的,她们有公务在身,若她方便,可以请她帮忙,若不方便,我自己教导就好。”
华母不太满意这么不确定的回答,想要再说几句,被老夫人看了一眼,及时闭了嘴。
她走了,屋里的气氛依旧沉闷。
“婆母怎么答应她了?”旁边的婶婶不解开口。
老夫人叹了一声:“她脾气见长,若是再放回京城,以后就更不会听我们安排了,到不如先把她留下,再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她们面面相觑,家里什么手段都用过了,就差动粗了,可华蓥泷一向吃软不吃硬,真要是动粗了,那可真就撕破脸了。
“杨家不是透露过结亲的意思吗?给她定下吧,抓紧把事情办了。”老夫人脸色发沉:“她现在心野了,救驾这样的大功劳,不想着为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求赏,一味的吃进自己的肚子里,往后她纵使步步高升,家里也指望不上她的,杨家和我们是亲戚,许多时候也还指望咱们家,我们要用到她,杨家也不敢拦着。”
她们没有反对,只是华母有些不放心:“她会同意结亲吗?”
“不同意就生米煮成熟饭。”老夫人语气加重:“总之不能让她再回去。”
旁边的婶婶语气犹豫:“可是那位胡典饎和李教习还在家里呢,若是让她们知道了,闹去宫里,那我们...”
老夫人沉吟许久,这才开口:“这种事,当然不能在家里办,等事情出了,就说她被人算计,寻个替死鬼顶罪就好了。”
她拿定了主意,其他人也就不敢再开口了。
她们没再啰嗦,华蓥泷也就开始安排如何教导自己那群弟弟妹妹。
她没空,李长昭只能拉着胡醴去外面多走走,韩将军和杜大人自然是同行。
刚五月,越州就已经十分炎热,闲逛了一小会儿,李长昭就累了,寻了家茶楼躲了进去。
“华家这两天太安静了,我竟然觉得有点诡异。”李长昭喝着茶,心里全是华家那点事。
胡醴要了几样就茶吃的点心,坐下来看了眼韩将军和杜大人,这才问:“我听说,华家大公子拜访过韩将军?”
“嗯。”韩靖话不多,放下手中茶盏才说:“是来拜访过。”
胡醴噙着浅笑,继续问:“韩将军觉得其人如何?”
韩靖想了想才说:“行事荒诞,机灵古怪,虽然不符合将门严谨之风,却也活泼。”
“看样子,韩将军对他的印象不错。”胡醴依旧噙笑。
韩靖没有否认,看了眼李长昭才说:“虽说华家要求华大人辞官回家的要求的确有些过分了,但华将军此举也的确无奈,或许华大人年幼时,他没有那么繁忙,所以可以把孩子带在身边教导,但随着肩上责任渐重,只能把孩子放手给内宅妇人教养。
妇人溺爱,难免娇惯,他纵使有心管束,但也因时时不在家中,无法产生好的效果,管束孩子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如今他们的年纪也不算大,若能及时更正,难保不会浪子回头,华大人身为长姐,又是华将军带在身边多年的孩子,把其他孩子交给她,华将军才安心。
在华将军心里,或许早已经不把华大人当做女儿了,而是当做了这个家唯一可以信赖的人,让华大人辞官回家这件事,的确偏激,但是若不如此,华家所有的孩子都会废掉,如此一来,家道中落也是迟早的事,华大人再能干,还能为所有的弟弟妹妹兜底吗?”
“说到底,还是要华蓥泷牺牲。”李长昭冷冷开口,对韩靖的印象顿时差了几分。
韩靖点点头:“的确,但华大人是长女,帮家里也是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该的?”李长昭立刻反驳回去:“他们家最应该做的不是逼华蓥泷辞官,而是换个能管束子女的当家主母,还有华将军,少把他说的那么无辜,把找女人生孩子的时间腾出来管孩子,早管好了,跟个种猪一样生一窝却不管,就算是家道中落了也活该。”
第426章 我是公主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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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华母的春秋大梦
李长昭轻轻一嗤:“选驸马和选秀是一样的,断没有我被他们牵着情绪走的道理,讨我欢心是他们的责任,让我郁闷,便是失职,失职就换掉。”
父皇都能杀兄霸嫂,强行把从前的纪王妃扶上后位,还从不加掩饰。
不按规矩办的事更是多了去了。
她换个驸马,算什么稀奇事儿?
胡醴笑了笑,没有继续再说什么。
她们回到屋里,华蓥泷已经等着了。
“忙完了?”李长昭态度随意:“进屋说,我要坐着歇歇,今日走的我脚疼。”
华蓥泷让丫鬟都留在院子里,自己跟前进去:“越州城没有京城繁华,可供游玩的地方也不多,你们若是想玩,可是乘车往东走一百里上下,那里近江,可以游船观峡。”
“嗯,改日吧。”李长昭坐下来就开始捶腿:“你找我们有事?”
华蓥泷笑了笑,这才说:“我想问问李教习,是否方便指点一番我妹妹的规矩礼仪?”
“嗯?”李长昭立马乐了:“当真?”
她想指点别人已经很久了,苦于一直没机会,现在,这机会可算是送上门了。
胡醴没拦着,只问:“是华家所有的姑娘吗?”
“不是,没开蒙的不算,一共是八个,当然,最主要的是我年纪稍大的四位妹妹,她们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夫家虽不是京城显赫人家,但我们家也不想失了礼数规矩让人笑话。”华蓥泷解释完,又强调了一遍:“京城那些闲情雅趣,她们平日里也会鼓弄,但并不精通,什么场合什么规矩也不太清楚,所以想请李教习帮忙。”
李长昭越听越高兴:“这不正撞在我的长处上了吗?行。”
“我们有公务在身,只怕并不能耽搁太多的日子。”胡醴立马补充了一句:“提点一番规矩,应该也不需要太久。”
华蓥泷明白她的意思,忙说:“不需要太久,十日足矣。”
自家妹妹并不是粗俗无礼的人,并不需要从头开始学习,十天时间,足够她们自己习练琢磨了,而且,请李长昭指导,目的也是搏个好名声,日子本就不需要太久。
十日的确不算长,找借口也方便,胡醴没有其他意见了。
双方说定,次日,李长昭就开始有模有样的授课。
胡醴在屋外看了许久,规矩礼数,李长昭一点问题都没有,她的起坐行止是自幼就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完全不需要强装,全都是自然流露,一样样细说起来也条理分明,华家的几个姑娘听得十分认真。
确定不会出什么乱子,胡醴这才放心离开,华蓥泷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她好一会儿了。
“胡大人不放心吗?”华蓥泷笑着问:“公主做事还是很靠谱的,不必担心。”
胡醴噙笑:“也不是不放心,只是好奇公主做老师是什么样子。”
她们俩到亭子里坐下休息,闲聊了几句,就见华母带着人来了,瞧见胡醴,她很客气,但对上华蓥泷时,态度却有些奇怪,客气疏离中还带着一丝担忧。
悄悄去看了眼李长昭授课,她一脸满意的过来坐下:“不愧是京中来的教习,仪态举止,真不是我们这样的地方能够比的。”
“越州富饶,不缺礼仪大家,几位姑娘教的也极好,夫人莫要妄自菲薄才是。”胡醴噙笑客气,她长得人畜无害一脸和气,客气话一说,立马就让华母心里几分,由衷的高兴起来。
“大人谬赞。”华母满面红光:“说来,大人的年纪也不大,竟这般厉害,已经做到了典饎,着实了不起。”
胡醴笑道:“都是娘娘抬举。”
华母看了眼华蓥泷,直接就问:“我听说,六局有位刘大人?不知任职哪处?”
那日嬷嬷提了一句刘大人,她就记在心里了,可惜那个死婆子只晓得人家姓刘,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根本无从打探,所以只能直接问胡醴了。
华蓥泷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闲聊,难道还不能问问了?”华母并不把她的不悦当回事。
胡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面色不变,依旧带笑:“姓刘的女官有好几位,与华大人交好的,应该是尚宫局刘尚宫。”
“啊?”华母面色错愕:“尚...尚宫?”
“对,刘尚宫是华大人的师妹,今年十六岁,当年女官考核,她与宁太傅的孙女儿并列榜一,答卷经前朝诸位大人批阅审核,无不称赞,初入六局,就随侍中宫,得皇后娘娘亲自教导,一力推进储英馆改制一事,奏折经六局过中宫,直达御前,一字不改,后擢升尚宫局司言,专职谕旨通传,去年救驾有功,升任六局尚宫。”胡醴笑盈盈的一样样说给她听。
华母脸上的错愕成了惊讶,进而就是掩不住的羡慕:“真...真厉害啊。”
“这是自然,刘尚宫文武双全,很得陛下娘娘看重,与两位公主感情甚笃,是奉华公主的好友,六局女官多数与她交好。”
华母表情有些僵,一下子就歇了找那个教唆华蓥泷的刘大人麻烦的心思,这样的人物,只能交好,可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不知刘大人是谁家的?竟这般出色?”华母很快缓和了表情,听她说对方才十六岁,心思立马活络起来。
“潭州刘家,忠烈将军独女。”
华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个没了父亲的将门遗孤,自己还那么有本事,这若是成了自家人,那不比自家姑娘更能死心塌地的帮家里?
“真好真好。”她喜笑颜开。
华蓥泷立刻就问:“娘,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华母对她都多了几分好脸色:“你这孩子,当真是不替自家人着想,在外面认识了这么优秀的姑娘,怎么也不回家说一声?”
这话听得华蓥泷有些奇怪,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
胡醴目光微微一垂,到是瞬间懂了,只是她也没多解释,任凭华母去做这个春秋大梦。
第428章 你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
华母喜滋滋的离开,华蓥泷赶忙道歉:“让你见笑了,我娘她也是魔怔了。”
“不碍事。”胡醴笑盈盈:“只是你这些日子,还是谨慎些吧。”
华蓥泷面露疑惑,胡醴也没有多说。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说的太多,可就失礼了。
华家几位姑娘学的仔细认真,李长昭非常起劲,各种场合的礼数步骤都说的十分详细,华母高兴不已,三两日功夫,就把自家姑娘请了京城来的李教习教导礼仪规矩的事宣扬的满越州无人不知,惹得好些人家羡慕不已。
听闻有客登门,华母着人来传未定亲的四姑娘和五姑娘,两人出了门,便有些按捺不住的羞赧。
“四姐,你说母亲是不是要为我们定亲了?”
四姑娘强装镇定,拿着姐姐的架子训斥:“姑娘家,怎么能把这种话挂在嘴边?等去了前头,不就知道吗?”
“我就是好奇嘛。”五姑娘脸上飞起红霞:“再说咱们姐妹俩说私房话,别人也听不见。”
四姑娘嗔怪着戳了她一下,两人绕过海棠门,就瞧见两个丫鬟正嬉笑着扑蝴蝶,旁边,大公子提着网兜,一脸兴冲冲的跟在她们身后伺候,脸颊上还带着胭脂印。
四姑娘见状就蹙了眉,轻声道:“大哥哥越发荒唐了,在自己院子里闹还不够,竟然闹到院子里来了。”
“今日家里有客,若是女眷,少不得来院子里走一走,他在这里胡闹不合适吧。”五姑娘也不高兴,想了想就走了上去:“大哥。”
笑闹的大公子停下,瞧见她们俩,还热情的打了招呼:“一起玩啊,院子里的蝴蝶可漂亮了。”
“大哥,今日家里来了女客,你别在院子里闹成吗?”五姑娘一脸严肃,声音里却带了些颤抖,生怕他动怒责骂。
大公子却只是想了想:“来了女客?知道了,走,我们回去玩,院子里的花开的也不错,我给你们编好看的花环戴。”
他叫着两个丫鬟嘻嘻哈哈的走了,五姑娘惊讶后,狠狠松了口气,和四姑娘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很庆幸,正要走,就见二公子站在廊下,身影刚好被廊前花木遮住。
看着大公子离开的方向,他嗤鼻不屑:“不成器的东西。”
骂完后看了眼自己的两位妹妹,一扭头就走了。
五姑娘压低了声音说:“感觉二哥越来越讨厌大哥了,大哥也没招他啊。”
“管他的,我们走,别让母亲久等。”四姑娘拉着她快步离去。
十天时间很快过去,胡醴借口公务不可再拖延,带着他们收拾行囊,离开了越州,在外待了两日后,便换了身份,重新进城,在华家府外的客店住下了。
春光正好,杨家在城外庄子举办茶会,帖子送到华家后,几位姑娘都高兴坏了。
一早请安时,老夫人瞧着自己的几个孙女儿就说话了:“就带四丫头和五丫头去吧,这种茶会,多为各家物色新妇,她们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总不能老在家里待着,二丫头和三丫头就不必去了,已经定了亲事,这种场合还是少露面的好。”
“是。”
老夫人看向旁边的华蓥泷,面色冷了两分:“泷儿想不想去瞧瞧?”
“孙女儿就不去了,这两日,孙女儿正带着大弟和二弟练习骑射,实在不得空。”
老夫人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但又有些过意不去,犹豫了一下才说:“练习骑射的地方还是要大些才好,咱们家在城外的那处庄子宽敞,又养着马,最合适不过了,你们去那练习吧,也别让那些妖里妖气的丫鬟跟着去了,就带几个家丁嬷嬷过去,也让他们俩收收心。”
这话说得挑不出错处,华蓥泷没有反对的理由,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出发去庄子的前一日,大公子找了过来,提着一盒酥香斋的点心,抱着一大捧鲜花,站在门口笑的龇牙咧嘴。
“好姐姐,真要把我们带去庄子上啊?”
华蓥泷擦着自己的弓,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你不想去?”
他立马钻进来:“去,当然去,我的好姐姐愿意手把手的教我,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不愿意呢?只是我的好姐姐,我身边那两丫头不是祖母说的妖里妖气的人,我只是带着她们玩,又不做什么亲密事,你就让我带着吧好不好?”
“我不信。”
“真的,我发誓,我要是不老实,就一辈子不举。”他说的信誓旦旦。
华蓥泷:“......”
他嘿嘿笑着:“你是不是动摇了?别说谎,我已经看透你了,美丽的姑娘。”
“没得商量。”
大公子不甘心的‘嗷’了一声,恨不得贴她身上耍赖皮:“好姐姐,你别那么狠心啊,咱们商量商量,你看,这是我特意去买的你爱吃的点心,我自己去的,都没让人帮忙跑腿,还有这花,我一看就特别适合你,摆在屋里多好看啊,去年我答应送你花,可是花还没开,你就走了,这事我可一直记着呢,求求你,让我带她们去好不好?”
华蓥泷烦不胜烦,冷着脸瞪向他。
大公子面色讪讪:“行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不答应就算了。”
他故意把盒子提高,打算重重放下,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轻轻放下,又去找了个花瓶把花插好,这才假模假样的哼了一声走人。
庄子虽然就在城外,但略有些偏僻,他们顶着烈日走了大半日才到,进了庄子,到了住的地方,华蓥泷还没下马,大公子就面色煞白的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幸好家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姑娘,大公子这是中暑了。”
他们忙把人扶进屋里。
二公子走到华蓥泷跟前,小声吐槽:“姐姐,你瞧他那个废物劲儿。”
华蓥泷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你还好吧?”
“还好啊。”二公子煞白着一张脸故作轻松:“我现在还能出去跑两圈呢...”
他没说完就直挺挺的倒下去了,吓得身边的家丁手忙脚乱又去扶他。
第429章 是不是中暑死了
府医围着他们俩灌药,华蓥泷就坐在旁边喝茶,身边的嬷嬷十分挂心的瞧着,脸上也都是焦急。
“姑娘,今天刚来,两位公子就...老夫人那边会不会不好交代啊?”
华蓥泷看着盏底的茶叶,语气平静:“天地良心,我可没训他们,也带了马车的,他们自己逞能和我可没关系。”
“对!”大公子挣扎着举起手,眼皮都没睁开,声音含糊不清的开口:“和姐姐...没关系。”
府医面无表情的看了眼他的手,拿起银针给了他一下,他举着的手立马软绵绵的掉了下去。
庄子上安静,入了夜,狗吠中夹杂着虫鸣,也怪热闹的。
华蓥泷喝了厨房炖的羹汤,洗漱后就开始打哈欠:“今日好困啊。”
“难得不必去老夫人和夫人跟前问安,也不必守着吃饭的规矩应付,姑娘就早些睡吧。”嬷嬷替她铺好床铺:“庄子上比不上家里,夜里总是要吵些,我替姑娘把安神香点上吧。”
华蓥泷摆摆手:“不用,这些动静也不影响。”
她收拾好躺下,很快就沉沉睡去,嬷嬷拿着扇子在帐子里头仔仔细细的赶了一遍蚊子,将帐子边缘仔细压在褥子底下,确认没有空隙能让蚊子溜进去,这才安心的吹灭了蜡烛,关好门出去。
夜里很安静,大家睡得都很沉,连狗都安静了。
因为没带丫鬟,大半夜被蚊子咬醒的大公子,一睁眼就瞧见了窗外有人,月光下,对方的身形清清楚楚的映在窗户上,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吓了他一跳。
他僵在床上,完全不敢动,生怕一个翻身的小动作就惊到对方。
人影很快从窗户上消失,放轻的脚步声谁也没惊动,来到华蓥泷屋外,人影轻轻推开门,特意等了等,确定里头的人没发现,这才放心的进去。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出来,一件衣服兜头罩了上来,还在他脖子上缠了一圈。
“小贼,大半夜进我姐屋里偷东西?”
大公子把人拖到院子里,一拳砸过去,对方一声闷哼,他自己则疼的哀嚎,把手夹在胯下,疼的原地蹦跶,还没准备好第二拳,对方顺着他的声音,抬脚把他踹出了老远。
扯下蒙住头的衣裳,月光下,露出一张蒙面的脸,大公子瞪大了眼睛看着,直接叫出来:“你是杨家老二!”
“嗯?”杨家老二慌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以为是自己面巾掉了呢。
“你化成灰我都认得,蒙个脸糊弄谁呢?”大公子疼的龇牙咧嘴:“你个狗东西,把我踹飞那么远,找打。”
他挥拳就上,衣角都没碰上,又被一脚踹飞,直接砸碎花盆,碎片扎的他鬼哭狼嚎。
被人发现了,杨家老二果断准备走人,结果刚转身,一张渔网就盖了上来,二公子提着捣衣杵直接挥他脸上,一下给人放倒。
确认杨家老二没死后,二公子把捣衣杵往肩上一抗,抬起下巴倨傲的看向大公子:“你不行啊。”
“嗯,你的确厉害。”大公子忍着痛竖起大拇指。
二公子顿时垮了脸:“没意思。”
他蹲下来给渔网打了个结,扯掉面巾,确定对方身份后,直接朝他脸上啐了一口:“狗东西,不怀好意。”
“别骂了。”大公子还躺在那堆碎片上:“快来拉我一把。”
二公子不情不愿的过去拉起他,兄弟俩坐在台阶上,二公子抱着捣衣杵突然问:“你砸烂花盆的动静那么大,姐姐怎么没醒?”
“坏了。”大公子一拍大腿,疼的龇牙咧嘴,扭头就手忙脚乱的往屋里去:“是不是中暑死了。”
他们俩冲进屋里,大公子一把掀开帐子,颤抖着伸出手去试她还有没有呼吸,二公子一脸紧张的在旁边看着,掐着大公子的手,眼睛都不敢眨。
“有。”大公子松了口气。
“哈哈...”二公子瞬间翻脸:“我要告诉姐姐你说她中暑死了还来试探呼吸的事,你完了。”
大公子脸色顿时变了,一拳砸过去:“你个卑鄙小人。”
他们俩打了一架,等嬷嬷慌慌张张过来时,两个人早已经鼻青脸肿,好不容易拉开,嬷嬷已经累的不行了。
“公子,你们大晚上的做什么呢?”
“抓贼呢。”大公子挨了一拳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嬷嬷,去把家丁叫来,贼就在外头。”
嬷嬷懵了:“外面没人啊。”
他们俩一愣,赶紧冲出去,直接院子里空荡荡,被渔网罩住的杨家老二早就没影子了。
“这都能跑?”
“还不是怪你!”
“怪你!”
他们又开始吵,却已经于事无补。
出了这样的事,庄子上是不能待了,大公子做主,连夜带着昏迷不醒的华蓥泷回家。
次日,华蓥泷醒了知道自己差点出事后,在床上愣了许久,完全不敢相信家人会对自己用这种手段。
嬷嬷满是心疼愤恨,说道:“都查出来了,姑娘昨日吃的汤羹是加了东西的,两位公子已经知道是老夫人安排的,正闹呢。”
老夫人院子里,一只花瓶被重重砸在地上。
大公子顶着一脸青紫,站在老夫人跟前大喊:“您糊涂了吗?老糊涂了吗?自己孙女儿啊,你用这种手段?杨家老二是什么好东西?啊?我姐姐哪里克你了,你要这么对她?有点手段尽往自己亲孙女儿身上使,这么厉害怎么不见你把这个家管好啊?”
“还有你。”他又冲着华母喊:“我姐暴怒后能把我剁成肉沫,你就那么喜欢我们姐弟反目不成,是想把她逼急了把我哒哒哒剁了是吧?我自己都接受自己不成器的事了,你还挣扎什么?要你多管闲事来坑我姐了?
我亲姐姐在京城当官,我就是在越州做个废物都没人敢欺负我,你们这么怕我们过不上好日子,那就多攒钱啊,让我爹少娶小老婆银子不就省下来了吗?非得和我姐较劲做什么?她辞官了我就能成器了?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第430章 我今日就要了你的命
他大发雷霆,老夫人却只是一脸焦急的看着他身上的伤:“乖孙儿,别闹了,听话,听祖母的话,咱们不闹好不好啊?我们没有欺负你姐姐。”
华母也一旁心疼的拉着二公子,仔细瞧着他脸上的伤,眼泪都要出来了:“儿啊,这是谁打的?怎么伤成这样,娘瞧见心疼啊。”说完,她瞪向旁边的小厮,脸上的慈爱心疼瞬间消失,面色愤怒狰狞:“是谁跑公子跟前挑唆是非的?立刻拉下去拔了舌头。”
小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连求饶脑袋都要磕破了。
二公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大公子闹腾,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绕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大公子还在骂,砸东西的时候,碎瓷片把他的手割破了,血水滴答着流下,险些吓晕老夫人,华母也顾不得地上瓷片伤人,松开二公子就冲过去。
“我的儿啊,你是要娘的命啊。”华母小心翼翼的捧着他的手泪如雨下,老夫人更是把他搂进怀里,哭着喊心肝。
屋里其他女眷又是催促丫鬟去请府医,又是匆忙掏出细软干净的手帕替他止血,有些还跟着抹眼泪哭,屋里乱作一团。
府医一路疾跑,进屋时早已经气喘吁吁,还没歇一口气,就被催促着赶紧给他包扎。
大公子却从老夫人怀里挣扎出来,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就捏在手里,本想狠狠心再给自己来一下,结果一用劲就给他疼的浑身一哆嗦,舍不得割自己了,他干脆举起手上的手不给府医触碰。
“不许救我,你们算计姐姐,那我就去死,我就算不成器也是个男人,靠自己姐姐牺牲算什么男人?以后我出去还要不要在外面混了?先前你们说归说,但姐姐不回来不辞官,我也就不管了,可你们竟然想出这种法子害她,我不答应。”
老夫人担心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我的乖孙儿,心肝啊,我们不逼你姐姐了,不逼了,你快听话,让大夫给你止血啊。”
“让我姐姐回京,回去继续当她的女官。”
“好,让她回京,让她回京。”老夫人老泪纵横,心都要碎了。
大公子疼的眼泪都出来了,不太灵光的脑子在府医靠近时猛地想起一件事,立马后退躲开,又说:“是杨家老二打得我,把他叫来,我们要打回去。”
“行,行。”老夫人心里眼里全是他,此刻不管他说什么,就没有不答应的。
大公子这才放下手让府医来给自己包扎,结果手里的碎瓷片还没挑出来,一只大手就突然从人缝中伸过来,死死捏住他的手,瓷片被狠狠压进肉里,血水如注。
“啊!”大公子凄厉大喊,脸上顿时煞白。
所有人慌乱震惊的回头,老夫人下意识抓出那只手,掰不开后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去,却正对上了一脸阴沉的华开雄,一时间,连华母拉拽的手都吓得一下子松开了。
“将...将军。”
华开雄谁也没看,带着厚茧的巴掌带着劲风,狠狠扇在大公子脸上,他脑袋一歪,一颗牙就带着血唾沫飞了出去,身子也几乎飞出去,奈何手背死死拽着,华开雄顺着力道往后一拧,大公子又是一声惨叫,直接腿软跪在了地上。
“你放开他!”老夫人大声尖叫:“你要杀了他吗?”
华开雄冷着脸,眼神冷漠没有半分情绪:“这个孽障,对祖母长辈出言不逊,指摘长辈不是,你即觉得自己这条命值钱,能够用来威胁长辈,那我今日,就要了你的命。”
说罢,他直接拔刀,屋里的人全都吓白了脸,华母急忙扑了上来。
“混账!”老夫人张开胳膊挡在大公子前头:“你说他不敬长辈,你在我面前拔刀,又是哪门子的规矩?你即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华开雄愤怒不已:“娘,此子已废,您不能任由他继续胡闹了。”
“他是废物,那也是自小养在我跟前的,他担不起事,是我没教好,你怎么不直接杀了我?”老夫人眼睛都红了:“你今日要是杀了他,那我也不活了。”
瞧着老夫人护犊子的样子,华开雄一时间进退两难,华母哭着拽住他的衣裳。
“将军息怒,这孩子一向随和乖巧,今天也是为他姐姐抱不平才不管不顾的,你原谅他吧。”
华开雄没有开口,看着躺在地上,面色煞白,痛到无声的大公子,目光中的冷漠依旧:“这种混账,我上次就该直接打死你。”
女眷们哭了一片,华开雄颇有些遗憾的瞧了眼不成器的儿子,又看了眼护犊子的老夫人,十分不甘心的离开。
“大夫,快啊!”老夫人急忙催促,瞧着乖孙儿的样子,心都要碎了。
二公子跪在人群外,看着大公子的样子,纵使没挨打,也吓得浑身发抖,可眼下没人顾得上他,全都围着大公子呢。
华蓥泷屋里,知道大弟在闹,她正要过去,就瞧见华开雄来了,一身戎装,手里还提着刀。
虽惊讶在外的父亲为何突然回来了,但华蓥泷还是先见了礼。
“父亲。”
华开雄看着她没说话,沉默的从她身边走过,进屋后瞧了一眼,发现她屋里的东西少了很多。
“你的屋子,越来越像客房了。”华开雄坐下来,目光复杂:“这个家,是不是已经让你不太想回来了?”
华蓥泷没说话,但垂下的目光算是默认了。
华开雄叹了一声:“也好,也好,咳咳咳...”他突然咳了两声,面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了。
“父亲。”华蓥泷慌了,赶忙过去:“您怎么了?”
华开雄摆摆手:“不碍事,老毛病了,咳咳咳...”
他每一声咳嗽都像是灶膛边的风箱,呼哧呼哧听的人心焦。
“你祖母她们也是糊涂,你别怪她们。”华开雄拍拍她,咳嗽后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你要是想怨,就怨我吧,子不教,父之过,你大弟二弟这个样子,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不该耽搁你的前程。”
第431章 臣与公主意见相悖
即便知道这话是劝说自己的怀柔政策,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华蓥泷做不到揭穿他,声音也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父亲...”
“别自责。”华开雄慈爱的看着她:“我虽身体不好,但也不是撑不起来这个家,你大弟二弟不成器,但还有其他弟弟,等他们再大些,我就咳咳咳...”
他的咳嗽更严重了,华蓥泷忙给他倒了水,他喝了一口,却不见缓解,脸都咳红了。
“怎么会严重成这样?”华蓥泷很担心,她记得父亲以前只是偶尔咳嗽两声,并没有这般严重:“家里送去的枇杷露,您没在喝吗?”
华开雄不太在乎:“老毛病了,没事。”
他越是不在乎,华蓥泷心里越不是滋味儿。
从前强壮的父亲开始把病痛挂在嘴里,不管是难受的实在忍不住了还是别有目的,都让她心里十分不好受。
但她依旧不敢松口。
她非常清楚,要是没有父亲授意,祖母她们是绝对不会这么强烈的要求她的。
她怕自己一松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杨家的事是你祖母考虑欠缺,父亲会为你做主的。”华开雄话里带着歉意:“你别怪你祖母,她老了,心里想着咱们这个家,就顾不上各自的意愿了,她只是在给你安排她觉得很好的路,忘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华蓥泷轻轻嗯了一声,心里也没指望他真能替自己做主。
杨家父子都是父亲麾下得力部将,算是心腹,自己并未真的出事,而且事情还是祖母一手安排的,父亲不见得会因此去责怪杨家。
只是,这些带着极强功利性的理由,却像是带着尖刺的荆条,从她心头滑过时,割的她心痛了很久。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般懂事,竟然在为长辈伤害自己找借口,在为他们的不作为开脱。
她自己都轻视了自己受到的伤害。
见她咬着牙神色悲哀,华开雄轻轻一叹,扶膝起身,脊背佝偻,那一身盔甲都成了负担:“好好歇着,那些事,我去与你祖母说,一家人之间没什么不能说明白的。”
华蓥泷僵在原地没动,愧疚自责撕扯着她,她下意识的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驱离了。
华开雄不紧不慢的离开,丫鬟这才慌慌忙忙的进来,脸色都白了:“姑娘,将军差点把大公子打死了。”
“啊?什么?”旁边的嬷嬷吓了一跳。
丫鬟抹着眼泪说:“大公子在老夫人跟前发火,砸了东西,为姑娘鸣不平,这些都被将军听见了,将军狠狠打了他一顿,都拔刀了,幸好老夫人拦了下来,但大公子伤的不轻,胳膊都断了。”
嬷嬷面色大变:“天啊,这...姑娘。”
她没主意了,盯着华蓥泷等她吩咐。
上次大公子带人私奔,被找回来之后也只是挨了一顿板子,养了几日就活泼乱跳的下床了,这次哪至于动这么大的气?
华蓥泷嘴角扯了扯,苦涩又嘲讽,为了她辞官的事,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大弟这一顿打一挨,谁还再敢帮她说话?
只怕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要说她冷血无情,只顾自己的前程,不帮老父分担,不管家中弟妹死活,与长辈对着干呢。
一口气淤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硬邦邦的把整个胸腔都积压的隐隐发疼,她红了眼圈,紧抿着唇憋住眼泪,许久没有吭声。
大公子伤得很重,府医束手无策,只能急忙到外头请了好几位大夫,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胡醴等人的。
五两银子送出去,华家的二门处传话的婆子寻着机会就来了。
婆子明显记得他们几个,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就赶紧把大公子挨了打的事仔仔细细说了出来。
人家刚说完,李长昭就忍无可忍:“回来的可真及时啊,行营就在城外,华蓥泷回家大半个月了,也没见他露过面,结果他好大儿一发脾气,他就出现了。”
“兴许华将军就是知道家里这么逼华大人,所以才着急赶回来替她做主的呢?”韩将军提出不同意见:“对祖母不敬,的确该打,这件事没得说,而且军中事务,并不是随时都能脱开手的,总要各样都安排明白了才行。”
李长昭满脸不高兴,眉头紧蹙的看着他,没有呛声,而是认真平静的问:“你是真的这样觉得,还是故意想和我唱反调?”
“臣只是实话实说。”韩将军坦坦荡荡。
李长昭平静中带着疏离:“他若真心维护自己的女儿,不该是这样的,他可以自己回来,也可以让亲信带着他的书信,或者直接替他传话回来,让家里人不要为难华蓥泷,可以明明白白告诉其他人,让华蓥泷回京,我不相信他一个一家之主,会不知道自家发生了什么,他不管,是想旁观事态发展。
不要给他找借口了,真正想牺牲华蓥泷的人就是他,什么老夫人,什么华夫人,都是他的爪牙,愚蠢的替他找借口,替他冲杀在前,背起所有的骂名,而他,反倒成了沉默的大山,他差点把儿子打死只能证明他不拿自己的孩子当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顿打,还能证明他做事冲动。”
她的话让韩将军无法理解,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公主为何总是要以最坏的角度去看待华家的人?你一开始就抱着成见和恶意,这是不能理性看待这件事的。”
“我又不是判案的官,为什么要理性公正的看待一件事?华蓥泷是我的朋友,在她没有丧失道德违反法律的情况下,我就是应该无条件支持她然后恶意攻击所有试图伤害她的人。”
韩将军气坏了:“臣与公主意见相悖,实在无法沟通。”
“知道就闭嘴,华蓥泷是我的朋友,你如果想不到替她解决困境的法子,那就不要找些理由替其他人开脱。”
韩将军哑口无言,扭头去了旁边,显然也气的不轻。
第432章 儿的身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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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突然变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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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血亲之间是不能赶尽杀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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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你可不是个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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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本王很闲吗
“王爷不知道我已经把所有出关地图交给陛下了吗?”刘熙十分坦荡:“而且,一年丁忧后,我还是回六局任职,四品女官已经是女官天花板了,我没道理再去冒险。”
她说的是实话,李行还真没理由质疑。
“现在王爷可以放开我了吗?”
李行松开她,她立刻往旁边走了两步拉开距离,下意识的防备与远离,让李行十分不悦。
“边关凶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李行看了她一眼:“明日一早,速速离开,否则,本王绝不客气。”
他竟然没有为难自己,刘熙十分意外,见他要走,她立马开口:“王爷,能聊聊吗?”
“本王很闲吗?”李行面色不虞,却顿住脚步,不等她回答自己,直接撩袍就坐:“聊什么?”
刘熙犹豫了一下,这才坐下,说道:“王爷亲自带人守株待兔,是因为出关走私的人很多吗?”
“自然。”李行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熙忙笑了笑:“路上遇见了好几拨这样的货郎,休息时他们听搭话,原以为是正经买卖人,没想到会是要出关的,所以问问,我瞧他们的货物很重,是些什么?”
李行目光审视,看的刘熙浑身不自在了才说:“是生铁,胡人虽有自己的铁矿,但是各部落之间互相压制,不太会随意售卖生铁,所以,有些没有铁矿的部落会向我朝货郎商人购买,一个货郎只要能带三趟货出去,就足够一家老小十年衣食无忧了,所以很多人会干。”
“利润这么大,怪不得呢。”刘熙故作惊讶,甚是随意的说:“只是,这样的行径,不仅会伤害大雍的利益,那些有铁矿的部落也会不高兴吧。”
李行点头:“当然,原本紧邻大雍边关的木哈布部落常年与大雍货郎做铁矿生意,前些年很是风光了一阵,三年前与另外一个部落起了冲突,损失惨重,紧邻大雍的土地被三个部落瓜分,但他们一直没断掉与大雍货郎的生意,只是这桩买卖风险很大,即便是顺利出关,想要顺利穿过外头的胡人部落也不是易事,为此价钱更高,很多人都愿意一试。”
听他说着,刘熙迅速回忆手札上的内容。
那个可以用铁矿或者金条做交换的木哈布部落被撵走了,那出关后,穿过这些部落就是难事了。
“你对关外的事很感兴趣?”李行十分警惕。
刘熙摇头:“对关外的事不感兴趣,只是比较好奇边关的事,去年,殿下劳军,不就是在武关附近出的事吗?”
“殿下?”李行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李长恭,脸色直接就沉了。
好端端的提李长恭做什么?
他面前的桌上有一张地图,刘熙扫了一眼,问道:“王爷这里有水吗?我口渴的厉害。”
李行神色不悦,瞥了她一眼后,起身去了门口:“倒茶,再拿些吃的。”
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刘熙身上看,刘熙没动那张地图,只是揉了揉自己刚刚被他抓住的地方,袖口垂落了一截,小臂上那一圈发青的痕迹让李行一愣,十分怀疑的看了眼自己的手。
他分明没用力气,怎么可能会给人捏青了?
“王爷。”兵卒送了茶水和吃的进来。
李行接过托盘,看见是两个冷馒头,他眉头一蹙,脸上表情瞬间不满:“要热乎的汤面。”
“是。”兵卒吓了一跳,忙把冷馒头拿走。
在他目光移开的刹那,桌上的地图就被刘熙快速塞进怀里,茶水放下,刘熙道了谢,立马倒了一杯灌下,袖口再次垂落,李行这次看得仔细,确认是自己刚刚捏出来的,指头印都很清晰。
他惊了。
自己真没使劲!
“哈~”刘熙长舒了一口气,这次倒水的速度慢了一些:“真是麻烦王爷了。”
她继续喝水,嘴巴还抿了两下。
“这水真甜,不像半道上路过那个村子,就一口水井,水还苦的厉害。”她随口抱怨,聊家常一样。
李行下意识接话:“水脉有甜水脉和苦水脉之分,你们路过的那个村子,是条苦水脉。”
“即便是苦水脉,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吧?”刘熙又倒了一杯:“这边缺水,又还没到雨季,井水也不多,这都是耕种的时节了,村民都要愁死了,他们各家为了省着水用,嘴唇开裂了才舍得小小抿一口,实在可怜。”
她似乎在与自己闲聊,李行感觉怪怪的,却还是开了口:“不是。”
“真可怜。”刘熙又说了一句,眉眼也垂下,似乎在为那些村民难过。
她不说话了,李行顿觉尴尬,可是细细一想,她是私闯边关被自己抓回来的,自己是来审问她的,怎么还聊上了呢?
“随行那些人并非寻常人,你来武关,为何要让这样一群人随行?”李行继续审视她。
刘熙表情无辜:“他们保护我啊,虽然是大雍境内,可是这么远的路,我要是带着家丁也太不安全了,金川叔与我父亲是奶兄弟,又开了武馆,我请他保护我理所应当。”
“你们的包袱里,有很多钱。”
“穷家富路,我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那么多人能花多少,所以能带多少带多少了,为了方便携带,我还特意换成了金条。”她说着,还隐隐有些小骄傲。
这样一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让李行觉得很奇怪,却一时间也想不到是哪里不对劲。
“荣王知道你来边关了?”
她摇头:“不知道,我是为母丁忧,按理说不能出门的,所以,王爷能替我保密吗?”
说着,她的表情都有些可怜了。
“保密?”李行绷着脸:“怎么保密?”
“不要在册子上登记我行不行?不然文书上报尚书台,我可就有大麻烦了,我明天就走,保证不给王爷添麻烦。”她抱拳举高:“求求你了。”
李行的表情险些没绷住:“念在你帮过本王的份上,这个忙也不是不能帮。”
“王爷果然是个心胸宽广的好汉,往后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王爷尽管开口。”
第437章 本王不会喝你的血
她说的豪气,只是这骤变的态度,让李行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词。
嘴脸多变。
“话说,王爷驻守一方,巡逻这种事应该轮不到王爷亲自出马,王爷怎么自己带着人去埋伏了?”刘熙撑住桌子仔细看着他:“怪辛苦的,王爷的病可好些了?”
突然的关心让李行浑身不自在,板着脸沉声道:“你放心,本王不会喝你的血,用不着试探。”
“王爷见外了,你放我一马,即便你真的需要喝血治病,我也义不容辞。”
李行瞥了她一眼:“当真?”
“自然。”刘熙信誓旦旦,李行现在看着很正常,怎么也不像是会犯病的样子,她才不怕呢。
“那好,把你的手伸出来,让本王咬一口。”
“......”刘熙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咦~这...这么巧的吗?血这种东西其实不干净,不能当零嘴解馋。”
他轻轻嗤了一声,坐在位置上一点没动,刘熙也拿不准他是不是真想咬自己一口了。
她果然是飘了,怎么有胆子和一个喝人血的怪物扯这种闲嗑的?
她十分不安,一点也不想和李行继续待在一起了,正想借口能不能离开这里呢,兵卒就把热气腾腾的汤面送来了。
“军中不可随意行走。”李行起身,沉着脸交代:“不许离开此处,明日一早,自会有人送你们离开。”
他走了,帐外还多了兵卒看守的动静。
刘熙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了,她赶紧把怀里的地图掏出来。
地图画的很潦草,好几个地方都被圈了出来,按照今天晚上抓他们的位置来看,这些出关的口子都被封死了。
这么看,想要悄悄出关是行不通了。
刘熙有些失望,吃完汤面,便有兵卒送来热水,顺手拿走碗筷。
刘熙也没闲着,简单洗漱后就开始四处翻找。
这里应该是李行的帐篷,应该会留下一些出关的线索的。
只是一圈翻下来,她一无所获,帐篷里只有私人物品,仅有的一张地图,还没什么作用。
刘熙有些泄气,思来想去也没有好法子,只得先休息。
次日,果然来人带她离开。
昨天半夜被带来,她并没有很好的机会细看整个行营,此时跟着兵卒走出才发现,行营远比他们在山坡上瞧见的要大,营帐错落,让人瞧不见前头的具体道路,一路上遇见的兵卒,军容整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审视而凌厉。
这就是边军,虎狼悍勇。
走了许久才到辕门,烈日晒得刘熙浑身大汗。
“姑娘。”红英他们早等着了,见刘熙出来,红英立马拿着披帛过来。
刘熙忙问:“你们都还好吗?他们为难你们了没有?”
金川叔说道:“不曾为难,只是交代要尽快离开,姑娘没事吧?”
“没事。刘熙瞧了眼辕门,拉了缰绳上马:“我们先走吧。”
她率先离开,其他人也不多问,立刻跟上,送他们出营的兵卒并未离开,几人驾马一路跟在他们身后,确认他们往回走了才调头回营。
帐篷里,李行一处处检查着自己的东西,虽然东西都被放回了原处,可却仍旧有翻动的痕迹,地图仍旧在桌上,可是他放下时特意折的角没了。
“王爷。”兵卒回来了:“他们已经往回走了。”
李行拿起地图:“今天晚上,继续守株待兔。”
他不信刘熙会那么老实的回去,都翻他的帐篷了,怎么可能会没有其他想法呢?
只怕她,真存了出关的想法。
当天晚上,李行特意弃了马等在暗处,所有埋伏的兵卒都敛声屏气,尽可能的让自己彻底隐入夜色之中。
他很期待再次抓包刘熙时,她会怎么狡辩。
微风轻吹,一股淡淡的羊膻气混着狐臭突然飘过来,悠然等待的李行心头顿时凌厉,他猛地睁开眼看向风吹来的方向。
边关之地,常有胡人会潜入,他们往往几十人,小股作乱,十分难防,靠近边关的村落百姓常遭劫掠,这也是为什么越靠近边关百姓越少的缘故。
战乱频发,要么死,要么离开了,实在走不了的,才会在提心吊胆中一日日的苦熬。
浓墨夜色中,那些人快速穿过,方向不是他埋伏好的地方,李行立刻带人追上去。
这些人要离开,那必定是已经行凶完毕,武关附近还有几十户人家分散在山沟荒原中,也不知他们去了哪处,但眼下,抓住这些人才是最要紧的事。
潜入的胡人对地形非常了解,即便知道身后有边军追来也不曾慌乱,借着山坡沟坎不断拉开距离,只是突然间,前方突然出现边军,全副盔甲驾马而来,手里还举着火把,约莫四五十人。
听见这边动静,他们迅速围了过来,那一队胡人见状,迅速分散开,只留下七八人正面冲了上去。
李行没管留下这些人,带着人分头去追那些逃散的胡人。
正前面的一个胡人跑的不算快,但其他人并没有超过他的打算,刻意放慢了速度为他殿后,并且放箭压制李行等人的速度。
“是条大鱼,快追。”
李行停了下来,拿起弓箭对准那人,纵使兵卒从身边跑过也没影响他的专注,利箭离弦,夜色中晃过的人影骤然一声惨叫,刀刃碰撞的声音很快响起。
兵卒追上了,双方交战,前方却突然冒出数百个胡人,李行越发确定自己抓到了大鱼,也不管己方只有十来人,提枪就冲了过去。
胡人有备而来,李行这边并不占优势,但他实在勇猛,一杆银枪在手里虎虎生风,被十几人围攻,对方却占不到他一点便宜,枪尖横扫,轻易就能破开胡人身上的布甲。
他太过勇猛,胡人也不打算纠缠,且战且退时,一根拴着铁链的大锤突然被甩了过来,李行迅速提枪防守,却还是被铁锤砸在了胸口,他一声闷哼退了两步,后背再次挨了一锤,喉间瞬间泛起腥甜。
见他受伤,本意撤退的胡人突然来劲,提着铁锤就朝他冲了上来。
第438章 纳什娜娜
李行低骂了一声,提枪就战,冲到他面前的胡人却突然被弩箭贯穿喉咙,李行迅速后扫,身后的人也同样被弩箭正中眉心。
好准的箭法。
心里暗暗赞了一声,本想好好看一下是谁救了自己,但一片黑暗中,只能看清楚眼前进攻的胡人,他无暇分神,以一己之力将所有胡人拖住。
黑暗中,已经跑出混战范围的几人听见胡人惨叫齐齐停住,纵使什么都看不见,心头都是一紧。
“此人好生勇猛。”
“李行少年成名,数次以一敌百,是难得的悍将,要不是那个需要喝血的怪病耽搁他,他早出头了。”刘熙收好弓弩:“走。”
那张地图上有一个地方空着,她赌那是出关的口子,也赌李行肯定会守株待兔抓自己现行,但她实在没时间耗,所以只能冒险。
这支悄悄潜入的胡人可算是帮了她大忙,这个被李行堵上的口子被胡人重新打开了,这么多胡人来支援,巡逻的边军也顾不上他们。
只要出关,绕开关外虎视眈眈的部落他们就安全了。
路线她已经看好了,有镖师在前探路,其他人快速跟上。
趁着夜色掩护,他们一路狂奔,终于在天亮前钻进了一片林子。
一夜狂奔,大家都累的不行,就着水把干硬的烧饼往肚子里咽,也顾不上味道好坏,只想赶紧填饱肚子。
“吃饱了立刻睡觉休息,从这里出去后就是开阔地带,太容易被人发现了,我们夜里赶路,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好。”刘熙吃完一个烧饼,裹紧身上的衣服就睡了。
她的体力并不算强,若是不能休息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关外缺医少药的,她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红英吃饱后,紧挨着她,也很快睡着。
金川叔安排了两个人去喂马,又留了两个人警戒,约定好换班的时辰,这才休息。
白天很快过去,暮色落下时大家才醒,又吃了些东西补充好体力,等夜色彻底落下四周一片漆黑后,他们这才再次出发。
关外就是胡人的地盘,他们不敢赌会在哪里碰上散兵游骑,所以一路上都格外精神,趁夜走了许久,纵使白天休息过了,可是黑暗还是让人困乏。
他们速度刚慢下来,墨蓝色的夜空下,一个人影从山坡后跑出来,慌张无措,直接一个跟头栽了下来,在人影身后,又是几道身影追来。
逃跑的人发现了他们,也顾不得判断好坏,连滚带爬的跑来。
“救命,救命。”是女人的声音。
金川叔立马握刀提醒:“姑娘,我们不能暴露行踪,还是别管了。”
刘熙驱马就走,她不能因一时善心大发害了其他人,趁对方没看清他们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救命!”女人大喊,竟然一路跟在了身后。
夜色中,几声犬吠叫嚷起来,刘熙回头,就瞧见几双闪着光亮的眼睛从山坡那边追了上来,速度极快,女人肯定是逃不了的了。
几次犹豫,刘熙调转马头回去:“你们继续走。”
距离不远,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立马伸出手拉住她,身手十分矫健,蹬地一跳,迅速上了马,她一坐下刘熙就察觉到异常,却也来不及查看,只抬起身子给她让出足够多的距离。
身后追赶的人在咒骂,刘熙拿出弓弩反手就是一箭,一声惨叫,咒骂的声音少了一个。
“好箭法。”女人还顾得上称赞。
两人快速追上了金川叔他们,犬吠声越来越远,但大家都不敢大意。
“往南走,那边有巴特尔部的人。”女人指了方向。
刘熙选择相信她,打前探路的两个镖师也迅速换了方向,眼见着天要亮了,他们终于到了山边,寻了一处隐蔽的沟壑,大家躲了进去。
下了马,众人才得空打量女人。
人高马大,鼻梁很高,梳着两条粗壮的辫子,穿着一身湖绿色的团纹袍子,腰腹处明显粗壮不少。
“你...你怀孕了?”红英惊得都要结巴了。
女人大笑:“是,快五个月了。”
“那你还跑,还摔了一跤,还骑马?”红英惊得不成样子,谁家孕妇这么折腾啊。
“要是被那些人抓住,不仅我活不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活不了,即便是孩子没了,我也得先活下去。”女人一手搭肩弯腰道谢:“谢谢你们救我,我叫纳什娜娜,是木哈布部落的人,你们是汉人吧。”
“你是木哈布部落的人?”刘熙对她的身份很感兴趣。
纳什娜娜笑容灿烂:“是,木哈布是我的父亲。”
这么巧?
“大雍,刘晏如。”刘熙也报了身份。
大家坐下来吃东西喝水,纳什娜娜的精神很不错,一口气吃了两个烧饼后,主动说起她的事:“我跟我丈夫去探望朋友,路上遇到了巴特尔部的人,我们两家有世仇,我和丈夫走散了,保护我的仆人也被他们杀掉,我跑出来躲在土坑里,一直等天黑了才跑,没想到还是被他们发现了,要不是遇上你们,我可就活不成了。”
“那你现在还去找你丈夫还是回家?”
“回家。”纳什娜娜解释说:“我不见了,我丈夫肯定是会回家找我父亲的,要是他们去找巴特尔部的麻烦就不好了,木哈布还没有足够强壮的男人和马匹,和巴特尔部起了冲突不划算,你们呢?也不像是做买卖的汉人,怎么会跑出来了?”
刘熙想了想才说:“我们是买卖人,想做胡马生意。”
“胡马?”纳什娜娜笑了:“你们汉人还真是喜欢胡马,以前是个叫平毅的男人来找我们做生意,后面换了别人来,现在又变成了你们。”
她提起刘武,刘熙心里有些酸涩。
时隔多年,大概父亲也没想到,自己也会出现在关外。
金川叔插话问:“还来了别的人?”
“来的人不少呢,只是他们实在不懂规矩,所以只见出去,就没见回来。”纳什娜娜话里都是可惜。
旁边的镖师立马问:“为什么?”
第439章 你可以赌一把
刘熙解释道:“胡人对胡马的看管很严格,即便是战场惨败,也绝对不会留下活马,就连先前进入大雍的胡马,都被绝了繁衍生育的可能,我们现在出去,几个人隐秘行踪并不难,但是若想带着成群的胡马回来,是绝对不能再走老路的,否则一旦被胡人发现,必定会引来大军围堵。
而另外一条路,有好几股势力占据天险地势割地称王,他们也不会轻易给大雍行这个方便,想要从他们的地盘过并不是易事,何况能够弄到马匹也不容易,数千匹胡马可不是轻易能弄到的,小一些的部落都没有那么多马,需要不断地整合,这个过程中,会被无数人盯上。”
纳什娜娜惊讶不已:“你对这事还真了解,比那些人清楚多了,先前那波人蠢得不行,路线都没搞清楚就敢出来,胆子大得很。”
“先前从大雍出关就会进入你们木哈布的范围,你们因为生铁,与大雍客商来往不少,对汉人更加宽容,相对比较安全,后来你们去了别的地方,只怕那些人出关后,并没有在意这一变动,出事也不算冤枉。”刘熙平静的做了分析解释。
她虽然改动过地图,但改动的是最后那一部分,那些人刚出关就出了事,那可怨不得她。
纳什娜娜看着她,眼睛都亮了:“你一个小姑娘,对关外的事还真是了解。”
刘熙轻轻笑了笑,问道:“你们与大雍之间被好几个部落隔开,又遭遇了战败,更加缺少铁器了吧?听你刚刚说的话,你们元气大伤,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吧。”
“是,偏偏你们大雍还换了将军,和我们做生意的人根本出不来。”纳什娜娜话里带上了怨气:“要不是中间还隔着其他人,巴特尔恨不得杀掉木哈布所有的男人,霸占所有的女人和牛羊。”
刘熙喝了口水,说的十分随意:“那我们做个买卖吧,我帮你们搞到铁器,你们给我也行个方便。”
“你吗?”纳什娜娜不信,金川叔他们也惊了。
“你可以考虑一下,不过时间不多,我只数三个数。”刘熙十分从容,似是对此事十拿九稳。
纳什娜娜问:“可以,我答应你。”
“你要找人给我们带路,并且要会看马匹是否被绝育。”刘熙提出自己的要求。
纳什娜娜笑了:“这个很简单,但你打算怎么给我们弄到铁器?”
其他人也都看着她,这里是关外,他们几个人怎么可能弄到铁器?
“前天夜里,巴特尔部的人潜入了大雍武关,他们中有一个身份很重要的人受了伤,双方起了不小的冲突,那群胡人损失严重,但带着受伤严重的人,他们走不远,我们去劫持那个人,若巴特尔部愿意拿铁器来换最好,不愿意,就把那个人交给巴特尔部的仇人。”
她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人即便损失惨重,也不会太弱的。
金川叔十分不放心:“姑娘,这会不会激发大雍与巴特尔部的矛盾?”
事情成功与否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只担心真要是做了,会不会惹出大祸。
“我们不是汉人,我们会以木哈布部的身份去。”刘熙说的直接:“巴特尔部对纳什娜娜动了手,木哈布部报复回去,合情合理,除非,木哈布部不敢得罪巴特尔部。”
她最后的话说的十分故意,纳什娜娜立马说道:“木哈布部虽然不是巴特尔部的对手,却也不是孬种,只是,就凭你们?”
“你可以赌一把。”刘熙话里带着十足的笃定。
纳什娜娜犹豫了片刻就笑了:“可以,那就赌一把。”
“好,爽快。”刘熙立刻做出安排。
就这一会儿功夫,她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计划,也不休息了,按照纳什娜娜指的大概方向,他们驾马狂奔。
那些人损失惨重,肯定会与就近的巴特尔部的人汇合,偏偏纳什娜娜遭遇的也是巴特尔部的人,说明这个方向肯定有其他巴特尔部的人,所以,拦截的概率很大。
黄昏时,前方出现了几座帐篷,约莫百多号人,伤兵不少,他们在生火预备着过夜。
“行动吧。”刘熙拿出绳子。
他们得先进去才能动手,为了确定对方的确有交换的价值,还得纳什娜娜亲自去瞧一眼才行。
所以,绑着她去最省事了。
“刘晏如,你可不能骗我。”纳什娜娜心里悬的很,被绑住才有些后悔,自己居然相信了刚认识的汉人,要是刘熙他们真把她送去了巴特尔部,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刘熙把她扶上马背:“看在你腹中孩子的份上,我也不会伤害你的。”
他们的身份全换了,亡命徒,流亡关外。
这些人会不会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纳什娜娜是真的就够了。
眼见有人靠近,那些人十分警惕,还隔着些距离就让他们站住,几人商量了一阵,过来了三个胡人。
金川叔上前搭话,说了几句后,那三个胡人过来,火把凑近一瞧,瞧见是纳什娜娜,他们顿时激动起来,操着口音浓重的话,立刻折回去报信。
“看得出来,你们两部的确积怨已久。”刘熙站在马下,戴着一顶脏脏的帽子,脸上也被可以抹脏,藏住了女子身份。
纳什娜娜十分骄傲:“去年,我可是杀了巴特尔部八个男人。”
说起自己的战绩,她对眼前的情形也一点都带害怕的。
很快来人把纳什娜娜从马上拽了下来,他们顺势跟了过去,看着纳什娜娜被推到地上,刘熙一行人心里还是下意识一紧。
但纳什娜娜努力站了起来,抬头挺胸,像一只健壮的鹰,半点不露怯。
他们推搡动手,纳什娜娜始终保持着高傲,将对方气的牙根痒痒,对方忍不住动了手,纳什娜娜却一声没吭,倒下了又站起来,即便被绑着,也要用脚狠狠踹向对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根本没人管刘熙一行人,金川叔他们有序散开,确保动手的时候能够互相拉扯,刘熙则找机会退出了人群。
第440章 利用无辜少女
帐篷不多,而且好些人都去围观纳什娜娜狼狈的模样,也没人在帐篷外面看守,一个个看过去,刘熙很快发现了目标。
不大的帐篷里,一个赤裸着上身扎着小辫的年轻男人躺在几张羊皮毯里,身上包扎了好几个地方,丢在一旁的袍子上全是血迹。
“我能进来吗?”
刘熙直接走进去,帐篷里躺着的男人惊讶的看向她,满脸防备恨不得立刻喊人,却在她摘掉帽子露出脸后,不仅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连同眼中的防备也变成了惊艳。
“你是汉女?”
刘熙没有搭理他,倒了水端过来,问:“要喝吗?”
她语气平常,像是与他认识了很久一样。
男人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即便身上有伤,却还是忍着疼坐了起来,他抬手要接,杯子却直接送到嘴边,白嫩的手就在眼前,他竟自卑的不敢把自己粗糙的手露出来。
“喝吧。”刘熙放轻语气,中原女子的柔顺模样,让男人彻底没了戒心。
男人喝了一口,下意识回味:“这水好甜。”
“真的吗?”刘熙笑了,笑容晃得男人眼晕,连她的样子都带了重影,“因为我下药了呀。”
“下...药?”男人的脑子还没明白这句话,身子就软绵绵倒下去了。
掐了他两下确定不是装的,刘熙这才放下杯子,走到门口招了招手,金川叔立马进来,瞧见倒地的男人,虽有准备,还是免不了一惊。
“姑娘真厉害。”这么快就把人放倒了,了不起。
“绑了吧。”刘熙四下打量,在男人躺的地方翻找起来,摸出来一串骨牙链子,链子上还有金珠和绿松石以及蜜蜡,价值不菲,可见男人的身份也不一般。
那天晚上,此人中箭后,那些胡人主动殿后,她在旁边可是瞧的清清楚楚呢。
她把东西收了起来,要找巴特尔部交易,肯定是要有点信物的。
那些人还在围着纳什娜娜动手羞辱,他们很有耐心,并不打算立刻弄死纳什娜娜,也没发现她略显粗壮的腰肢是因为怀孕显怀,所以更多的是羞辱式的推搡和脏话诅咒。
镖师们混在人群里,时刻留意着每个人,见他们都被羞辱纳什娜娜这件事吸引了注意力,也不敢松懈大意。
金川叔扛着男人从帐篷里出来,纳什娜娜看了一眼,瞧见昏迷的男人时,她隔着人群重重点头,金川叔立马就走,早已散开的镖师们骤然拔刀动手,他们动手突然,瞬间就有好几人被砍倒在地。
事发突然,那些胡人大声喊叫着匆忙应对,想要借人数的优势把他们压下去,但几位镖师都是金川叔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个身强体壮不说,身手也是个顶个的厉害,对付一支残兵,完全没有压力。
纳什娜娜手上的绳子被割掉了,她立马夺刀一劈,瞬间化身女战士。
刘熙从帐篷里出来,与一个胡人正面撞上,对方面目狰狞的大叫着劈向她,立刻有一位镖师冲过来将人一刀了结,连血点子都没往刘熙身上溅。
“别赶尽杀绝。”
刘熙提醒了一句就走,并没有自己动手的打算,周遭厮杀与她无关,她不疾不徐的从混乱中走过,一路上的危险都被镖师们清理的干干净净,完全不需要她动手。
红英早备好了马等在外头,等她上马就说:“姑娘,金川叔带着人先走了。”
“可以撤了。”
红英应了声,吹了声哨子,镖师们立刻叫上纳什娜娜撤退,马匹就在外头,他们上马就跑。
纳什娜娜还不忘回头挑衅:“巴特尔部的废物们,趁早滚回你们那个猪窝老家去吧,哈哈哈...”
身后那些胡人要追,但他们的马早就被金川叔顺手牵走了,根本追不上,只能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着急懊恼。
跑出一段路后他们追上了金川叔,借着月光,瞧见了马背上昏迷的男人,纳什娜娜一脸不可思议:“我还想着要多给你拖延些时间呢,结果你进去就把人弄出来了,他还没有喊叫惊动外面的人,了不起。”
“此人戒心不强,是什么身份?”
纳什娜娜说道:“孟和巴图,巴特尔的小儿子。”
“怪不得呢,他带人潜入大雍被发现,刚一受伤,这些人就放弃了离开机会,费那么大的力气去救他。”刘熙瞧了眼她的肚子,又问:“那你还好吧?”
到底是孕妇,被那群胡人推搡拉拽了一顿,还是有些冒险了。
纳什娜娜浑不在意:“挠痒痒一样的拳脚,伤不了我。”
她这样说,刘熙也就放心了。
“你不会武功吗?”纳什娜娜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乱。
刘熙点头:“我骑射比较好,但不会打架。”
“你的骑射的确很好。”
他们一路狂奔,跑了一夜才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休息,还要时刻警惕着周围。
男人也醒了,刚睁眼,就被纳什娜娜一个耳光扇在脸上:“好久不见啊,孟和巴图。”
“纳什娜娜?”男人看见她,顿时火冒三丈:“竟然是你?你这个该被野狼吃掉的疯婆子。”
他扭头一看,目光扫过金川叔一行人,落在了边上的刘熙身上,她裹着披帛,正拿着一个烧饼在吃,文静柔弱,与这一群人格格不入。
瞧见她,孟和巴图这才确定昨天晚上出现在自己帐篷里的人不是做梦,是真实存在的。
“你也是木哈布部的人?”他不可置信,眼中升起浓浓的失望。
刘熙吃着烧饼,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
孟和巴图痛心疾首:“你怎么会是木哈布部的人呢?肯定是这个凶悍的女人逼你的是不是?”
“哈?”纳什娜娜气笑了,走到刘熙身边说:“看来他被你迷住了,竟然想出这种理由安慰自己,要是给他逃走的机会,他肯定想把你一块带走。”
孟和巴图再次咒骂:“闭嘴,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有种你自己动手和我比一场,而不是利用一个无辜少女。”
“她无辜?”纳什娜娜毫不留情的嘲笑起来:“这真是个笑话。”
第441章 刘大人,还得练
刘熙吃完烧饼了,拿出怀里的骨牙链子给她,语气平静的交代:“巴特尔部的人很快就会找来,在他们大举扑过来之前,先找他们交易,一旦他们拒绝,就立刻换对象,不要犹豫。”
她说出的每个字都让孟和巴图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接受,她会是策划抓自己的人,还想利用自己和巴特尔部做交易。
“好。”纳什娜娜戏谑的瞥了眼孟和巴图,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把链子收好后就说:“我需要你借我两个人。”
刘熙摇头:“这个要你自己去问他们,毕竟有风险,他们想去就去,不想去谁也不能强迫,而且,他们不能白替你做事。”
“行,我自己问。”
她很快就找到了三个镖师,他们跟着离开,其余人留下休息。
孟和巴图的伤口裂开了,血水染湿了他的衣裳,他的脸色渐渐发白,但谁也没管他。
出关那天晚上,孟和巴图带人潜入了边关,必定是做了烧杀抢掠的事,他便是真死在这里了,也是活该。
近中午时,纳什娜娜他们回来了,还未下马,她就扬声说道:“巴特尔那匹狡猾的老狼,竟然还敢和我讨价还价。”
“那就走吧,离他们越远越好。”刘熙上马:“还是老法子,你带着人去找下一家,我们带着人远远跟着你们,若是对方犹豫,立刻就走。”
纳什娜娜瞧了眼半死不活的孟和巴图,说道:“行,但你们要保证这个人是活的,死了可就不值钱了。”
“好说。”刘熙答应了,特意等了一会儿,让镖师给孟和巴图喂了些水和吃的,保证他在交出去之前不会咽气。
赶在太阳落山前他们进了山,晚上看不清纳什娜娜他们留下的路标,所以只得休息。
大半夜,连守夜的镖师都困了,哈欠一个连着一个,困得眼皮打架,瞧了眼旁边的孟和巴图,他缩在树下,低着头没有动静,镖师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刚闭了一瞬,脑门跟前就是一声兵刃相接的脆响。
“锵!”一声,刀刃碰撞出来的火花吓了他一跳,还没回神,就被金川叔一手提起来躲开了另外一刀。
那些胡人追上来了,月光下,他们约莫二三十人,许是早就发现他们了,没骑马,趁着夜色悄悄摸近。
几个镖师已经惊醒,立刻持刀反击,却因刚醒,眼睛还未适应黑暗,打斗时吃了不小的亏。
金川叔挨了一刀,几个胡人立刻越过他冲过来,孟和巴图听见动静,身体刚一动,脖颈前就横了一把长剑,冰凉的剑刃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像是毒蛇在他颈间轻嗅。
好快的速度!
他僵硬扭头,穿透林子的月光,细碎的落在刘熙脸上,她依旧裹着披帛,唯一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十分明亮,偏她看过来时,目光平静柔和,完全没有攻击性。
“姑娘小心。”
红英举起弓弩,连续两箭射到冲到面前的胡人,另外几个,也被镖师拦住。
胡人很多,但她们俩完全没有去帮忙的动作,红英抱着弓弩的手还微微有些发抖,注意力全在袭击的胡人身上,刘熙也瞧着前面,没人注意他。
不会武功?
孟和巴图眼珠一转,骤然翻身而起,也不管伤口被扯开,直接伸手抓向刘熙。
这个汉女,他要带走。
察觉到他的意图,刘熙迅速收剑,横在他脖颈前的长剑突然消失,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手往上一割,一把短刀出现在她手里,直接割断孟和巴图的手筋。
“啊!”
他一声惨叫,想要还手,刘熙却不给他机会,一个翻身来到他身后,避开他挥出的拳头,膝盖往他后腰一顶,惯性迫使他脑袋往后一仰,刘熙手中短刀收起,抓着刀把往他脖子侧边重重一砸,孟和巴图白眼一翻就扑倒在地晕死过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事没耽搁,放倒孟和巴图,刘熙依旧没有上前帮忙的打算,而是把红英拉到自己身后,警惕的看着面前的局势。
看身手,这些胡人都是小喽啰,应该是尾随纳什娜娜他们的其中一支,既然找到了这里,那大部队肯定就是后面,这里不能久留了。
“速战速决。”
金川叔他们快速把人解决完,一行人立刻上马就走,不敢再耽搁休息。
黑暗中,马蹄声在山间传出很远,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四周漆黑辨不清方向,他们只能凭感觉往前跑。
很快天色就灰蒙蒙的亮了,只是茫茫草原,根本找不到纳什娜娜他们留下的标记,身后还有大批人马追上来了,那些人胯下的马跑的极快,距离很快就被拉近。
刘熙一行人根本不敢放慢速度,卯足了力气往前跑,可是冷箭突然射来,一位镖师中箭,连人带马一头栽到,一时间根本爬不起来。
“姑娘先走。”金川叔大喊了一声,勒马折返冲了回去。
这些人都是武馆的兄弟,他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
刘熙接住他抛过来的缰绳,拉着驮着孟和巴图的马继续往前,红英紧随其后,回头瞧了一眼,金川叔他们已经被胡人围住,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姑娘。”红英的声音带了哭腔:“金川叔他们怎么办?”
刘熙也不知道,回头看了眼追上来的胡人,她抬手射倒两人,催着红英再快些。
“姑娘!”红英面色大变,指着前头:“前头有人。”
刘熙心里一咯噔,瞧了一眼,迎面冲来了十几个人,她顿时浑身一紧,抬起弓弩就射了一箭。
‘咻’一声,弩箭直冲对方领头那个高大的身影射过去,结果对方突然抬手,竟直接抓住了弩箭,这番动作惊得刘熙瞬间变了脸色,连拽着缰绳换个方向逃跑都忘了。
那群人提刀冲来,直接从她们中间穿过,领头那人手指一转,在错身而过时将弩箭准确插入她腰间的箭囊,戏谑的语气顺着风后知后觉的吹进刘熙耳朵里。
“刘大人,还得练。”
第442章 本王就是闲的
这个声音...
刘熙惊讶回头,李行心有所感,提枪冲杀在即,还回头让她看清是自己。
他们猛冲向胡人,直接撕开胡人的包围,局势瞬间逆转。
李行这一行人的打法大开大合,完全是战场杀招,与胡人交手也有十足的经验,纵使敌众我寡,也硬生生打出了压倒性的优势。
胡人死伤惨重,即便人数占优,也只能暂时撤退。
“金川叔。”刘熙立马下马跑过去。
金川叔搀扶着另一个镖师站起来,身上留下好几道伤,流着血呢,见刘熙面色焦急,忙开口:“姑娘别担心,小伤,不碍事。”
刘熙扶住他,手上控制不住的发抖,忙喊:“红英,快把伤药拿出来给他们包扎。”
“来了。”红英背着包袱跑过来。
金川叔看向下马的李行,抱拳道谢:“今日,多谢王爷出手相助。”
“多谢王爷。”刘熙也抱拳,要不是李行他们来的及时,今天还真没这么容易脱困。
李行没说话,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跟前。
他像是要对刘熙不利,金川叔他们立刻警惕起来,李行身边的人却先他们一步横刀警告。
“你还真敢出关。”李行目光灼灼盯着她,气的咬牙:“关外危险重重,出来找死不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外头了?”
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刘熙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红英要说话,被金川叔拉住,摇头示意她不要帮腔。
刘熙挣脱不开他的手,只得迎着他的目光问:“即便是死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与王爷何干?王爷来这里,就是要抓我回去的不成?”
她竟然还有理了,反问的这么理直气壮。
李行差点气笑了:“对,本王闲的慌,丢下戍边军务来抓你。”
“???”刘熙使劲掰开他的手:“放手,你抓疼我了。”
李行想起上次的事,手上的力气立刻一松。
手腕被攥的生疼,刘熙甩了两下,退后几步拉开距离:“我不会回去的,王爷若是担心牵连到你,大可向京城上折说我私自出关,到时候,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
这话把李行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指了她好几下:“好,好啊,本王就是闲的。”
他阴沉着脸上马,手里的马鞭还点了两下,想骂她两句,又忍了下去,怒气冲冲的拽了缰绳带人离开。
“姑娘。”金川叔神色担忧:“他若是真的上报京城,姑娘岂不是有大麻烦?”
刘熙瞧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沉着脸说:“都出来了,反正要被罚,那就更要把事情办成了才能回去,不管他。”
看着被他攥出一圈青痕的手腕,刘熙皱眉低骂:“莫名其妙。”
红英立马过来拿着她的手瞧:“呀,怎么抓这么重?”
她心疼坏了,忙去拿了药酒过来。
“我自己来,你去帮金川叔他们。”
简单包扎后,他们立刻离开,以防那群胡人反扑。
走着走着,纳什娜娜他们留下的标记就出现了,顺着标记往前走了一天,两方碰了头。
“成了。”纳什娜娜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布日固德愿意用三车铁器换他。”
“可信吗?”
纳什娜娜笑道:“那当然,布日固德年轻的时候,输给了巴特尔,他的两个女人都被巴特尔带走,怀孕的妻子还死在了巴特尔手里,他做梦都想吃了巴特尔的血肉报仇,知道我们抓到了孟和巴图,立刻就答应了交易。”
“他答应的东西在哪?”
“就在前头,由奴隶帮我们送回去,我们把人带过去就行了。”
刘熙这才把缰绳给她:“我们就不露面了,你尽快回来。”
“放心吧。”
“等等。”孟和巴图开口了:“你真的是汉人?难道你不怕巴特尔部向大雍开战吗?”
自李行出现,她想冒充木哈布部的计划就已经不可行了。
刘熙看向他,说道:“巴特尔部虽然强大,但单靠一个巴特尔部还不敢挑衅大雍,而你,应该不值得巴特尔部对大雍起兵。”
这话让孟和巴图无法反驳,只是硬撑着不肯相信,被拉走了还在叫嚣:“你们等着,大雍武关,迟早是巴特尔部的地盘,我父亲肯定会让你们汉人跪地求饶的。”
他的叫嚣比小儿戏言都招笑,谁也没搭理他。
刘熙看了看金川叔他们,包扎了伤口又服了药,他们的状态好一些了,只是这才刚出来,就让他们冒险受伤,刘熙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让他们歇着,刘熙自告奋勇来放哨,红英拿着药酒过来靠着她坐下。
“这些淤青要揉开了才好得快。”她倒了些药酒在手里,仔细替刘熙揉着:“姑娘,这关外真是不太平,还好有金川叔他们在,要是真就带着咱们家里的人出来,那就是找死。”
刘熙笑了笑:“后面更凶险,你记得跟紧了我,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知道吗?”
“知道,姑娘放心吧。”红英笑容灿烂:“要不是跟着姑娘走这一趟,我哪有机会瞧见这些呀。”
刘熙看着她,突然觉得抱歉:“就是我们时间紧,难得来了武关,都没让你和你哥哥见上一面。”
红英笑容落寞了些,但语气依旧愉悦:“那就等我们回来了再见,到时候吓死他,省得他总以为我们还是宅子里只晓得玩玩闹闹的孩子。”
“咱们家好些人都在武关,也是多年不曾回家的了。”
红英认真揉着,下意识接话:“嗯,十几个呢,当初被将军带出来,直接脱了奴籍,有了机会给自己挣前程,这是几辈子都报答不了的恩情。”
“没什么报恩不报恩的,刘家起势也不过十几年,在我出生前,也不过是土里刨食的穷苦人家,要不是走投无路,谁家会举家卖身呢?何必真把一群少年困死在家宅中做小厮家丁?”刘熙拉住她的手:“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可想过以后做什么?”
红英不解:“做什么?当然是一直跟着姑娘啊,难道姑娘不想我一直跟着啊?”
第443章 我愿奉上一千匹好马
“当然想了,可是我更希望你能做些别的,而不是一直把心思花在照顾我衣食住行上,你办事利索,胆子又大,等这次回去,我肯定步步高升,到时候你和庄叔可就要忙了,要找可靠的人保护我。”刘熙说着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样?”
红英笑出了声:“可以呀可以呀,到时候,我找一群高手来保护姑娘,我做他们的头头儿。”
“行。”
她们俩嘻嘻哈哈说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马蹄声响起,刘熙看过去,宽阔的草原上,纳什娜娜扬鞭驾马而来,脸上的笑容大方自信,在她身后,同去的三位镖师跟着一支队伍往这边过来。
睡得迷迷糊糊的其他人坐起来,红英揉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纳什娜娜他们回来了。
走得近了,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队衣衫褴褛的奴隶,头发和脸全都脏兮兮的凌乱不堪,推着三辆牛车,车上盖着破旧的羊皮,羊皮底下就是铁器。
“如何?”纳什娜娜满脸得意:“这笔买卖划算吧?”
刘熙过去看了看,她不懂铁器好坏,但车上的铁器完全不能与他们用的相比,与金川叔对视了一眼,两人显然想到了一块。
胡人的兵器比不上中原,明显是火候和锻打不到位,但他们是大雍的敌人,武器差点就差点吧,也是好事。
“三车铁器换他一个人很划算。”刘熙把羊皮盖好。
金川叔留心多问了一句:“这些是姑娘挑的还是对方直接给的?”
“我自己挑的,都是他那里最好的了。”纳什娜娜满脸得意。
金川叔‘哦’了一声,心里已经有数了。
“走吧。”刘熙上马:“铁器已经到手,希望你遵守承诺,尽快给我们把人安排好。”
纳什娜娜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敢对着山神发誓。”
她上前带路,刘熙与红英随她一起,金川叔他们殿后,小声提醒镖师们都警醒些。
他们进了布日固德的地盘,不用再担心巴特尔的追兵,他们却不敢掉以轻心,走了两天,终于瞧见了连绵四五个山丘的帐篷,牛羊成群,乍眼一看还以为是天上的云落在了地上。
“走,我带你们去见我父亲。”纳什娜娜纵马向前,一路上的胡人都匍匐跪地,完全不敢直视她。
越走越深,帐篷整洁大气起来,连往来的胡人穿着也变得华丽。
“娜娜。”
几个人跑了过来,纳什娜娜下马,高兴的和他们说了几句,立马带着他们过来大方介绍:“刘晏如,金川叔,他们是大雍人,也是他们救了我,还抓到了孟和巴图,交换了铁器。”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们身上。
金川叔高大威猛,比他们部落最强壮的勇士都健壮,身后跟着的镖师同样健壮无比,与他们相比,刘熙和红英看起来就太过弱小了,捂得严严实实,明显是扛不住草原上的风和太阳。
“怎么?看不起她们?”纳什娜娜一把搂住刘熙:“她的脑子比你们几个加起来都好用。”
那几人傻憨憨的笑了笑,挺不好意思的。
“别愣着了,快带我们去见父亲。”纳什娜娜催促着,招呼着刘熙他们进去。
纳什娜娜与刘熙一道走,刘熙说道:“你一口一个木哈布不是巴特尔的对手,我还以为你们多惨呢。”
“不是对手是真的,巴特尔部势大,草原上很少有能完全战胜的部落。”
旁边一阵马蹄声,刘熙看过去,就见几匹马在远处草场狂奔,速度极快。
只是可惜,关外这些部落不会直接为大雍提供胡马,他们内部再如何有分歧,在这件事上却十分统一,像木哈布这样愿意为他们提供部分帮助的部落也有自己的打算。
那些远离大雍的地方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即便大雍有了好马,也威胁不到他们,他们当然愿意强大的大雍有足够的能力牵制这些强大的部落,好保证这些部落不敢大举进犯他们。
“喜欢吗?”纳什娜娜故意问:“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几匹。”
刘熙爽快应下:“可以呀,给我们一人一匹最好。”
遇上那群胡人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们从中原骑过来的马是真的比不上胡马,跑不快,耐力也有限。
“行。”纳什娜娜一口答应。
一群人往前走,刚到一个大帐篷前面,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钻出来,面庞硬朗的老汉双臂展开,像一只雄壮的鹰一样,大步朝他们走来。
“娜娜,我的女儿。”
“父亲。”纳什娜娜跑过来激动的和老汉抱在一起,身体健硕如她,此刻也是一副小女儿模样。
“父亲。”纳什娜娜再次做了介绍:“就是他们救了我,还帮忙抓了孟和巴图,交换了铁器回来,我答应刘晏如,要给他们挑选一个帮手,为他们带路。”
老汉满是感激,第一眼就落在了金川叔身上,被他和几位镖师健壮的样子惊得双眼发亮,接着才看向他身边的刘熙,面色郑重起来。
这几个男人明显是听她的。
“姑娘救了我的女儿,部落里的东西,只要是姑娘能看上的,都可以带走,这是我对姑娘的感谢。”
刘熙摘下披帛,微微颔首:“首领客气了。”
周遭的人瞧见她的样子呼吸齐齐一滞,纵使见了不少草原美人的老汉也是眼睛一亮,细细瞧了许久后试探着问:“姑娘可认识平毅?”
他们提起自己父亲并没有恶意,刘熙这才说:“认识,平毅就是家父。”
纳什娜娜惊讶不已:“他是你父亲?”
“对。”
“哈哈哈...”老汉大笑起来:“我和你父亲算是老朋友呢,快进来。”
他们进了帐篷,吃的喝的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吃喝间,为他们带路的人就挑了出来,一共三个。
“他们都是我们部落的勇士,对草原的环境十分熟悉,对马匹也十分了解,就让他们跟你们一起去。”
刘熙抱拳:“多谢首领,此行若是顺利,我愿奉上一千匹好马致谢。”
第444章 缓兵之计罢了
这话让在座的人都是一脸惊讶,这完全就是意外之喜,原本还想着如何与她谈条件的木哈布喜出望外。
“好,痛快。”木哈布开怀大笑:“你们放心去,我保证,这一路上不会有人拦你们,但是回来的路,可就要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刘熙举杯:“有首领这句话,我这颗心算是彻底放下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大杯酒,她一饮而尽,一点都不矫情做作。
一顿吃喝,酒劲上来了,她晕的走不稳,金川叔立马跟出来和红英一块扶住她。
“姑娘真的要送他们一千匹马吗?”红英的声音放的很轻,却控制的刚好,让金川叔也能听见。
刘熙笑了:“怎么可能?缓兵之计罢了。”
不这么说,万一木哈布的人使坏怎么办?
他们想要扩充实力,马匹和铁器都是要紧的东西,如今铁器有了,马匹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与其提心吊胆防着他们,不如主动示好,也好让他们别有其他心思。
而且,她并不想带一批不能繁衍的胡马回去,她不会下药,也得防着这些人在路上下药。
只要能把胡马顺利带到这里来,给不给就是她的事了。
知道她只是忽悠人,金川叔脸色稍缓,把她送回帐篷交代了好几句才走。
红英一边替她盖被一边说:“姑娘,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刘熙闭着眼,酒劲让她头晕的厉害:“省的夜长梦多。”
次日一早吃了东西,他们就要出发了。
纳什娜娜按照约定,给他们每个人都挑了一匹好马,一人两骑,足够预防各种意外了。
“信使昨天晚上就已经出发,刘姑娘这一路,大可放心。”木哈布做了保证。
刘熙想了想,当着他的面从衣服里拿出一块仔细装在荷包里的玉佩,拿出来时带着明显的犹豫,十分珍惜的摩挲了几次才把玉佩交给他:“这是刘家祖传玉佩,以此为信物,等我回来给首领奉上一千匹好马,再找首领取。”
木哈布看了眼玉佩,云润通透,是极好的东西,加上她刚刚那番动作,心里对她的保证更信了几分:“那我就代为保管,等你平安回来。”
“好。”刘熙一口答应,又看了眼玉佩。
出发时带的好东西,也算是用上了。
他们上马离开,跟着带路的胡人一路疾驰。
六月的草原有着成片的牛羊,生长在这片土地的普通人做着重复的工作,就连征战的士兵,也放下了刀刃武器,全心全意蓄养牛羊。
生活安逸,无人想去烧杀抢掠祸害一方,武关也迎来了一年中最平静的日子。
成堆的家书逆着西进的湿润暖风一路飞向潭州,烈日已经开始炙烤这片土地。
霍家院子里。
婆子端着刚买回来的冰块进来,小心放在桌上。
霍母立马催促:“挪过来些,离太阳远些,把果子放在上面,凉凉的等下吃,记得剐些下来做冰酥酪。”
她话多,婆子和丫鬟也不敢反驳,全都按照她说的做。
霍妤在旁边安静看着,并不插嘴。
天气炎热,这样一盆冰用不了两个时辰就会全部化掉,一盆冰要二两银子,这些日子,霍母每天都要买一盆来用,她瞧着都觉得奢侈。
但这个家是霍母说了算,只要不动她的钱,她也无所谓,实在热了,就把扇子摇的快一些。
总算按心意弄好了,霍母特意坐在冰旁边,把脸贴过去,感受着丝丝凉意,一脸的舒心。
“夫人,新做的衣裳好了。”丫鬟去外面取了东西回来。
霍母赶忙拿过来看了看,手在簇新的衣裳上稀罕的摸了又摸,这才扭头说:“快试试看,这是特意给你做的新衣裳。”
“给我做的?”霍妤十分意外。
自她回来,霍母除了刚开始给她准备了两身新衣服外,并没有给她做别的添置,连过冬的棉衣,都是她用旧衣裳自己改的,霍陵去了京城后没回家就直接走了,就更不可能给她预备什么东西了。
不年不节不换季的,突然给她准备新衣裳做什么?
霍母把她拉起来,拿着新衣裳在她身上比划,嘴上絮叨着:“你哥哥给你定了门亲事,人家过两天就要上门相看你了,可得打扮的好一点。”
“给我定亲了?”霍妤一时没忍住,语气重了些,话说出口见霍母不高兴的沉了脸,立马敛住神色,努力挤出笑容:“怎么先前也没听娘提过,好歹是我的终身大事,这也太突然了。”
霍母继续在她身上比划:“和你说了做什么?难道我们还能害你不成。”她比划完了,对衣裳还是很满意的,交给丫鬟叠好,立马交代霍妤:“你可要表现好些,这是你哥哥的顶头上司,绝对不能得罪了。”
她这些话霍妤很不爱听,纵使早就做好了会被他们利用的准备,但事情真的来了,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
回家数月都没听他们提过自己的亲事,她才刚生出一丝侥幸。
“知道了。”她兴致不高,只得安慰自己,好歹是上嫁,往后也算是吃穿不愁了,挺好的。
霍母看了她一眼,又说:“那将军死了儿子,香火断了,你要是能给他生几个孩子把香火传下去,以后整个将军府都是你孩子的,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
“嗯。”霍妤依旧提不起兴致。
相看的日子很快就来了,霍母穿着簇新的衣裳,满脸堆笑的等在门口,霍妤跟在身边,等马车在巷子口停下,她便忍不住张望,想看看自己要嫁的人是谁。
马车上却走下来一位与霍母年岁相差无几的老妇人,穿着绫罗绸缎,头发上那金灿灿的首饰晃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霍母立马恭恭敬敬的把人迎进来。
家里里里外外擦了好几遍了,考虑到天气炎热,还买了两大盆冰块供在桌上,但老妇人脸上还是带着明显的嫌弃,坐下后,霍母亲手捧了茶过去,她却抬手推掉,目光落在霍妤身上,像是打量一件货物。
“过来。”
第445章 从此以后,黄泉不见
霍妤上前见礼,她的规矩是储英馆里学的,教导的都是宫里的嬷嬷,自是一点都挑不出错处的。
老妇人露出满意的脸色:“是个懂规矩的,模样也好,就是瘦了些,得先仔细养养身子才行,把手给我。”
霍妤不明所以,老妇人身边的婆子已经抽出帕子铺在自己掌心,拉起霍妤的手放在手里让老妇人细看。
“嗯,细皮嫩肉,十指纤纤,养的不错。”老妇人又说:“转过去我看看。”
霍妤疑惑的转过身,被身后那道目光看的浑身都不舒服。
“是个好生养的身段。”老妇人满意了,高高在上的嘱咐:“进府后更要懂事,你要好好伺候将军,为府上开枝散叶,明白吗?”
这话说得好奇怪,霍妤忍不住皱眉,她回答的慢了些,霍母立刻插嘴:“夫人放心,这孩子最听话了。”
老妇人对她插嘴的行为很不满意,但也知道她原先是个村妇,不太懂规矩,所以也不啰嗦,继续看着霍妤说话。
“你先前跟在王司正身边伺候,在储英馆呆了两年,也该是有见识的,往后在将军身边伺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要明白,别像那些妖艳贱货一样,明白吗?”老妇人明晃晃的警告。
霍母还想帮忙应,被老妇人身边的婆子拉了一把,眼神一瞪,吓得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霍妤抬头看着老妇人,疑惑开口:“夫人的话我不太明白,我娘说,我哥哥给我定了亲事,但夫人话里的意思,不像是要聘我。”
“你一个五品官的妹妹,难不成还想进我们府做正头夫人?”婆子语气傲慢:“将军和夫人可是少年夫妻,要不是咱们公子出了事,哪里轮得到你沾染将军?”
霍妤脸色变了:“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做妾?还是给将军做妾?”
那个将军的岁数做她爹都够了。
这就是娘和哥哥说的好亲事?
“不然呢?难道还委屈你了?”婆子鄙夷的表情丝毫不加掩饰。
霍妤五雷轰顶,她知道霍母和霍陵没憋着好心思,却万万没想到他们会把自己往这个火坑里推。
霍母过来狠狠拽了她一把:“吵什么吵?能伺候将军是你的福分。”说完,她压低了声音警告霍妤:“要是得罪了他们,影响了你哥哥,看我怎么收拾你。”
霍妤看着她,眼中尽是失望:“知道了。”
她抽出胳膊,调整好情绪跪下来:“是我失礼,还请夫人恕罪,能进将军府是我的福分,夫人教导,我铭记于心,往后必定会以夫人为尊,用心伺候将军。”
说完,她还磕了头。
“是个懂事的。”老妇人把她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愤怒很正常,但能识时务忍下来可不多见。
老妇人取下手上的玉镯交给婆子,让婆子给她戴上:“将军在家里的日子不长,你要尽快进门,早点怀上孩子才是要紧的,明日就进府吧。”
“好,好,好。”霍母一脸谄媚:“夫人放心,她一定给将军生好几个孩子,将来好好孝敬将军和夫人。”
老妇人并不搭理她,让人留下二百两银子在桌上就走了。
霍母恭恭敬敬的把人送出去,回来时高兴的不行:“成了,真好,人家可说了,这门亲事成了就把你哥哥调回来,边关那种地方,吃沙子都要吃饱了,你哥哥去遭了几年罪,也该回来的。”
霍妤跪在地上没动,脸上的表情一寸寸冷下来,看着那二百两银子,巨大的羞耻感包裹着她。
又一次牺牲还是为了哥哥。
上一次是丫鬟,这一次是妾。
霍母高兴了好一阵才发现她还跪着,这才过来把她拉起来:“你想开些,以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你想嫁个好的,那家世肯定不高,你哥哥正是等着人提拔的时候呢,先前重用他的那个长平侯出了事,他好不容易才结交了这个将军,人家愿意拉他一把,咱们也不能不报恩啊?
你要是嫁给比咱们家差的,还得你哥哥帮忙提拔他,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你也瞧见了,那夫人年纪大了,又老又丑,早生不出儿子了,你年轻漂亮,那将军肯定喜欢你,你嘴甜些,人家可劲疼你,你早点怀上孩子地位也就稳了,说不定哪天夫人死了,将军就把你扶正了?那你可就是风光的将军夫人了。”
“娘说的对。”霍妤平静的吓人,看着霍母问:“只是娘打算让我带些什么东西进府?衣服首饰就不说了,但要想讨将军欢心,我肯定是要上下打点的,这二百两银子就给我带走吧。”
霍母犹豫了一瞬,有些不舍的看了眼桌上的银子,犹豫再三,一狠心才说:“行,给你带走,你要记得多在将军跟前给你哥哥说好话知道吗?”
“肯定的,就像娘说的,若是哪天夫人没了,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将军也会把我扶正的,我以后还要指望哥哥呢。”霍妤说的十分认真。
霍母喜笑颜开,把银子给她:“这就对了,你哥哥还说你会闹,让我多劝劝你呢,可你自小就懂事,去了储英馆几年,越发的明白事理了,哪里需要我操心。”
霍妤嘴角扯了一下:“往后不能在娘身边尽孝了,娘要保重身体啊。”
“哎。”霍母应了一声,突然觉得心酸,忍不住红了眼睛:“做妾是要委屈些,但也是有盼头的,好歹是富贵日子。”
她安慰着霍妤,更像是安慰自己。
霍妤没吭声,抱着银子回屋,关上门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带回家的包袱都没完全拆开,此刻只需要把二百两银子塞进去,就又可以全部带走了。
入夜,霍母端着她最爱的烧鸡进来,看着她吃了才宽心,交代她早些休息才走。
霍妤耐心等着,等着月上枝头,等着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提上包袱就走,她一口气跑出很远很远,离着自家好几条街了才停下,最后回头看了眼家的方向,义无反顾的往城门口走去。
从此以后,黄泉不见。
第446章 三郎如晤
她跑了,将军府的小轿接不到人,当场翻了脸。
霍母在家里哭天抢地一点法子都没有,哭喊着让人赶紧给霍陵写信,又把家里的婆子丫鬟都撵出去找人,自己一扭头就气的晕死了过去,霍家顿时乱作一团。
左邻右舍在霍家婆子的咒骂中看够了热闹,不过两日,就传的满潭州城都知道了。
刘家的长辈来串门,自然而然说起霍家的笑话。
刘老夫人仔细听了许久,问了一句:“哪个霍家?”
“就是先前来找咱们大姑娘提亲那个霍家,啧啧啧~真不是好东西呢,那姑娘还没十五呢,就要被送去给年过五十的老家伙做妾,搁谁谁不跑啊?”
刘老夫人立刻就骂:“那家人就不是东西,当初我就看出来了,熙儿还在孝期呢就来提亲,着实不懂规矩,就江氏眼瞎,竟然觉得那是门好亲事。”
“她觉得大姑娘没了爹,说亲困难,也不想想,凭咱们大姑娘的人品才貌,没爹算什么短处?”
说起已逝的江氏,她们的语气里依旧带着很强的情绪。
江氏这一死,刘熙只能回家丁忧,好好的前程被耽搁了下来,虽没人把话放在明面上说,但心里都清楚着呢。
说完,长辈又说:“大姑娘在家庙两三个月了,可还好?”
“周家的说都很好,先前半个月就去送一次东西,后来交代让她一个月去一次就行了,说是山民送了不少东西去,不缺吃穿。”
长辈压低了声音:“老二家的怎么样了?”
刘二叔和柳氏闹得很难看,连表明的和睦都不维护了,自刘二叔没了官,终日无所事事四处游荡,柳氏省吃俭用的打理着家宅,处处防备着他。
刘二叔手里没钱,院子里有一个妾室还不够,还又纳了两个通房,柳氏又处处防着他,他竟把主意打到了刘老夫人身上,日日琢磨着刘老夫人的养老钱。
刘老夫人在那边实在过不下去了,只得搬来了刘熙这边住着,求个耳根清净。
听人这么问,她直接摆摆手:“不管他们,老了,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管不了。”
“对,你现在安心享福就够了。”长辈立刻换了说法,又和她说起了其他零碎话。
家庙离着潭州太远,他们谁也不想折腾,这到是让家庙清净了不少日子。
夏日雨水多,家庙内外草木繁盛,因走的人少,台阶上长满了碧绿的青苔。
山下马蹄声刚停下,就有人几步跨上台阶,怀里抱着一大捧鲜花,停在门口等气息平缓了,这才叩门。
等了好一会儿,木门才大开,看清来人,小玉立马就笑了:“殿下。”
“晏如呢?”李长恭迫不及待的往里走。
他原以为自己两三个月就能回,谁知竟然拖到了现在,回京述职,安排好尚书台的事情后,他连夜就来了,一刻都不敢耽误。
他好想见刘熙,一路上都想着见了面要和她说些什么。
小玉没说话,跟着他进去,平安已经陪着堂姑姑迎过来了。
“姑姑。”李长恭按住内心的激动,不敢在长辈面前失礼。
堂姑姑把他的迫切都看在眼里,让他等一下,回屋拿了刘熙留下的书信出来给她:“她不在家庙,她父亲禫祭后她就走了,她知道你会来,所以给你留了书信。”
走了?
李长恭连上笑意敛住,忙拿过来拆开。
三郎如晤:
我原以为,母亲离去,我断不会伤心。毕竟我怨她多年,心结难解,只道铁石心肠,可终究是我高估了自己。如今只得日日做些琐碎杂事,勉强分心,才不至沉溺悲戚。我素来不是娇弱女子,可这般难过时,仍私心盼你在我身侧。
先前只当丁忧是循规守礼,一年期满,一切如常,却低估人心险恶,一年光阴太长,变数太多,我不愿坐以待毙,是以我决意出关,去做父亲当年之事,将胡马带回,助自己更进一步。
此举并非任性妄为,乃是深思熟虑。我已安排妥当,自保无虞,此事还望三郎为我保密。无论成败,母亲小祥之前,我必定归来。
我知你见信必是震怒,便请将此刻怒意好好记下,待我归来,任凭你当面质问。笔墨太凉,纵我写尽一腔赤诚,也难抵当面暖意。
待我归来,定好好向你赔罪。只盼三郎暂且息怒,千万珍重自身。
晏如手书。
书信角落,还画了一个鞠躬小人。
她出关了。
李长恭一时间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紧攥着书信,心中万般滋味。
他把书信仔细收好,良久才道:“我知道了,多谢姑姑,她的行踪要保密,还请姑姑费心遮掩,也请姑姑放心,我会安排人去接应她的。”
他告辞离开,出了门,脸色就冷了下来:“去查,本王离开后,是谁欺负了刘大人。”
她那般谨慎,竟还说出低估了人心险恶这句话,可见有人做的实在过分。
他快步下山,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三月出发,不出意外,她早已经出关,这个时候贸然派人出关,根本无用。
除非知道她走哪条路。
他来得快离开的也快,特意给她带回来的礼物也全部留在了家庙,自己则快马赶回京城。
关外。
刘熙一行人跟着带路的胡人走了快一个月,终于看见了一座高山。
“我们要翻过那座山,翻过去,那边就有天底下最好的马。”带路的胡人说的信誓旦旦。
金川叔坐在马背上眺望许久,指着近天边的一个地方问:“那里有缺口,不能从那里走吗?”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要从那走了,到时候,谁命大,谁才能从那里走着出来。”胡人的语气里,全是对那个地方的忌惮。
刘熙解释说:“那叫黄金峡,地如其名,地势狭长,易守难攻,盘踞着一股势力,很难缠,我们现在先不和他们打交道,绕路走吧,等回来的时候再说。”
金川叔明白了,点头不语。
胡人正要往前带路,刘熙看着他走的方向,拦住他:“现在开始你们跟着我走吧,不必带路了。”
第447章 她父亲保佑着她呢
那份地图,她刻在了心里,怎么走心里清清楚楚。
只是茫茫草原难以辨别方向加上很容易碰上那些逐水而居的部落惹麻烦,这才需要这些人带路。
到了这里,可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那三个胡人面面相觑,有一个大着胆子问:“姑娘认识路吗?从这里翻过去是最省事的。”
“省事但不安全。”刘熙耐心解释:“山上气候多变,我们并没有携带厚实的帐篷御寒,又牵着马,想要翻过去并不容易,一旦天气不好,我们都会冻死的,我知道一条相对比较安全的路,随我走吧。”
她的平静从容让人本能的信服,大家都跟在了她身后。
她朝着一个方向过去,很快到了林子旁边,一堆腐叶下,一块石碑歪倒在地上,刘熙蹲下来弄走落叶,已经被腐叶染了颜色的石碑上,只有一个向南的箭头。
手指摸着粗粝的石碑,脑子里对父亲的记忆,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他在手札上写:我在石碑上留了个指错路的箭头,不知道有几个蠢货会上当。
刘熙甚至能想象他写下这句话时肯定是挂着一脸坏笑。
她思绪万千,很快就站起来了,面色平淡,仿佛刚刚的动容只是其他人眼花看错了。
站在林子外头瞧里面,阳光一寸寸被吞噬,最里头暗的像是一张能吞噬生命的大嘴。
“姑娘要走这里吗?”带路的胡人脸色明显变了:“老人都说,这林子里有一口能吞人的巨兽,走不得的。”
这话让跟着的几个镖师心里也是一咯噔,虽然不信这些老话,但如果真的有猛兽,还是让人心惊。
“不是巨兽,是野猪,要是真的遇见了,立刻上树躲避,对了,走的时候小心些,林子里有捕兽夹。”她说完,自己先进去了。
金川叔立刻上前:“姑娘,我在前,大家走一条直线,注意脚下,留意周围。”
“叔。”刘熙忙拉住他:“如果瞧见一条石子路,那就顺着走。”
金川叔提起长刀:“好,姑娘放心。”
他往前走,仔细拨开脚下野草,另一个镖师紧跟着上前,遇上挡路的树枝就直接砍掉,同时留意着周围。
他们陆续进去,越往前走,灌木越多,树根盘错,让人寸步难行。
瞧着没有尽头的林子,刘熙脑子里反复出现手札上的字。
进了密林,一定要找到那条有鹅卵石的路,顺着往上走,出了林子不要犹豫,往北走,可以绕开黄金峡,一定要小心林子里捕猎的陷阱。
有鹅卵石的路。
她低头仔细看着,生怕错过。
“啊!”身后的胡人突然一喊,走在前头的金川叔都被吓到了。
“怎么了?”
殿后的镖师立刻折回去,只见胡人的脚被一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死死夹住。
另外两名胡人立刻上去帮忙,三人合理想要掰开捕兽夹,但用来给野猪下套的东西其实那么容易能弄开的,即便用尽了力气也掰不开。
刘熙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立马拔下发簪,几乎跪趴在地上:“先别动,有个卡扣,弄掉应该就好了。”
“姑娘,我来。”红英想要帮忙。
刘熙没动,挑的十分认真,终于扒开锈迹找到了扣子,她试着撬了几下没反应,立刻把簪子塞给旁边的镖师,镖师会意,赶紧帮忙,用力一撬,捕兽夹瞬间卸力。
“红英,止血药和火折子,还有匕首。”她戴好发簪,依旧跪在阴冷的地上,伸手挡着那两个胡人说:“捕兽夹铁锈严重,会带出他的血肉,你们取掉之后,一定要尽可能的把血挤出来,被铁锈挂住的肉也要割掉,否则他会死的,知道吗?”
那两个胡人虽点了头却不理解,两只手无措的不知道放哪。
旁边的镖师立刻接手:“我们来。”
金川叔折回来看了一眼,立马带着其他人警惕周围。
那个胡人疼的惨叫,声音根本压不住,这样大的动静,要是真有猛兽,肯定会被引过来,一行人的心都提起来了。
好在镖师动手利索,很快就处理好替他包扎好了,同伴背上他走到了队伍中间。
这一耽搁,明亮的阳光也开始失色,一行人不敢再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一条撒满石子的小路出现了。
金川叔蹲下来捡了块石子:“鹅卵石,这是特意运来的石子。”
其他人也走了过来,就着昏暗的光线往前看,杂草中,一尺宽的路全是鹅卵石,虽然被落叶遮盖了大半,但还是能瞧出来。
金川叔回头看向刘熙,他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刘熙心里有完整的地图,她清楚知道每个地方应该注意什么。
“走吧。”刘熙神色平静,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外露。
天快黑了,这可不是伤感怀念的好地方。
一路爬到山麓,林子变得稀疏,视野也清晰了起来,她不再继续往上爬,而是沿着山麓一路向北走。
其他人都跟在后面,给她带路的三个胡人都不清楚还有这样一条路,心中不由称奇。
“头儿,姑娘第一次出关吧,怎么比这些胡人还熟悉?”镖师压低的声音里难掩好奇。
金川叔语气难得轻松:“她父亲保佑着她呢。”
夜色来的很慢,近亥时才天黑,找了一块避风的岩石,他们停下休息,火堆升起,暖意却并不足以抵御夜晚的寒冷,大家都裹紧了身上的羊皮,烧了一锅开水,每人分了一碗暖身,喝的十分珍惜。
包袱里的干粮早换成了粗粮馍馍和肉干奶渣,大家沉默的吃着,偶尔有人说几句闲话。
安静的夜里,林子里却惊飞一群鸟,旁边的马也开始不安,这动静让人瞬间紧张,金川叔他们立刻放下吃的拿起长刀,警惕的看着林子的方向。
只是很长时间过去,林子却完全没有其他动静,就连躁动的马也安静了下来。
“要去看看吗?”一个胡人提议。
金川叔立刻拒绝:“最好别去,要是真遇上猛兽,人越分散越危险,最好聚在一起。”
第448章 刘大人也大半夜捡柴啊
闻言,胡人收起了心思,老实和大家待在一起。
许久没有声音,大家逐渐放松下来。
红英往刘熙挤了挤,脸色有些尴尬,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叫:“姑娘,我不舒服,想去方便。”
“我陪你。”刘熙立马拿了伞:“金川叔,我们去那边一趟。”
金川叔赶紧站起来:“姑娘等一下,我先去瞧瞧安不安全。”
他提着刀拿着火把往前走,旁边两个镖师目光突然对上,下意识的笑了一下,吃着东西也没说话。
两个姑娘家跟着他们一群大男人走这一路,最尴尬的事就是方便,偏又是避免不掉的事,他们只能装耳聋。
金川叔找到一块大石头,仔细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危险在附近,这才回来让刘熙她们过去,也没走远,背对着那里警惕着周围。
四周黑漆漆的十分吓人,红英很快就好了,紧张的跑过来。
“姑娘,我总觉得有眼睛盯着我们。”
刘熙也有这种感觉,可是四周黑暗,完全不知道藏着什么,她们只能赶紧回去。
一群男人把最靠里头的角落空了出来,那里避风,金川叔还拿了两张羊皮给她们垫着,刘熙和红英挤在两张羊皮下互相取暖,放哨的事金川叔来安排,也轮不到她们操心。
夜里起风,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放哨的人忙把火堆烧的旺了一些,但还是冷的让人睡不着。
手脚冰凉,刘熙睡不住了,睁眼瞧,天还是黑的,大家都在睡觉,就连放哨的镖师也困得脑袋点头。
她小心起身,把羊皮压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她冻得一哆嗦,走到火堆边,她往里面加了些柴,火焰也大了些。
随意往前头一看,黑暗中,一面灰白的霜雾巨墙正往这边过来,刘熙惊讶的站起来,看着那肉眼可见的雾气,还离着些距离,都能感觉到身上在变冷。
瞧了眼不算多的柴火,她去了林子边弄了些柴火抱回来,丢进火里依旧觉得不够,又折回去捡。
她没拿火把,蹲在地上仔细绑着柴火,打算直接背回去,可是,耳朵却捕捉到了脚步声,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非常清晰,刘熙瞬间顿住,呼吸也一并屏住了。
猛兽?还是其他动物?
瞬息间,她把跑不了要怎么应对都想好了。
结果猛兽说话了:“鬼天气,冷死了。”
“再拣些柴火,等下潮了就用不了了。”
两道人影就在刘熙前面十几步的地方,也在捡柴。
“也不知道王爷这一路鬼鬼祟祟的跟着做什么,那刘大人身边跟着的人都不弱,还有胡人带路,能遇上什么危险?”
“王爷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不然也不会看见尸体上的弩箭就立刻带着我们出关追人。”
“不过这刘大人的胆子是挺大啊,就那么几个人也敢出关。”
“小姑娘家,无知无畏。”
他们絮絮叨叨的聊着。
刘熙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完了,那个怪物一路跟踪,怕是盯上自己了,这是想抢自己带回胡马的功劳呢。
不要脸!
刘熙咬牙暗骂了一句,眼看着他们要走到自己面前了,一顿权衡,慢慢站起来。
对方跟的近,甩是甩不掉了,与其防备着他们,不如主动出击。
“谁?”那两人瞬间警惕。
光线太暗,他们好一会儿才看清是刘熙,顿时一脸不可思议。
他们是看准了刘熙一伙人连放哨的都睡着了才出来捡柴了,没想到能直接碰上她。
“刘大人也大半夜捡柴啊...”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尴尬住了。
林子里,几颗粗壮的树下,十几个人各自靠在树下睡觉,连日奔波,累的连警惕都降低了,一根柴丢进火堆里,突然的动静,把所有人都吓醒了,李行也猛地睁开眼。
火星子飞溅,刘熙就站在火堆边,利落短衫,身上的斗篷被吹起,火光跳动,她的身影非常不真实。
见他醒了,刘熙嘴角笑意一扬,疏冷客气:“王爷,好久不见啊。”
李行懵了一阵,看见本该放哨的两个侍卫安静心虚的站在旁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两个蠢货把行踪暴露了。
“我一路跟着,怎么会是好久不见呢?”李行站起来,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自己的行径。
“看来王爷对我此行的目的很感兴趣。”她伸出手,发出邀请:“那不如同行,王爷也不必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了,如何?”
对她此行的目的感兴趣?
李行短暂一愣,玩味的笑了:“好啊。”他握了上去,掌心只觉一片冰凉,目光下垂飞快一瞥,说道:“盛情难却。”
看着他,刘熙心里早骂开了。
不要脸的怪物,还真惦记抢自己功劳,回头找个机会,一定要弄死他。
行踪暴露他们不必再睡树林子了,跟着刘熙到了避风处,金川叔他们都醒了,看着突然冒出的这一行人无一不惊,得知他们一路都跟在身后,更是冷汗都出来了。
这要是遇上图谋不轨的,他们早就死了。
金川叔满脸羞愤,暗骂自己竟然大意成这个样子,心里更是一阵后怕,若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让刘熙遇险,他以后哪还有脸去见自己的奶兄弟刘武啊。
霜雾很快就到了,温度明显降低,大家都睡不着了。
金川叔率先开口:“王爷戍守边关,一路跟着我们过来,武关怎么办?”
“本王挂着戍守边关的名,倒也不必钉死在那里。”他抬头看着刘熙,目光锐利:“武关守将,并非本王。”
他伤了奉华公主,纵使戴罪立功帮着荣王除掉了长平侯的势力,明帝也不可能让他掌握边关实权。
戍守边关,好听罢了。
否则,他也不会亲自出马去抓私自出关的客商了。
知道他看着自己,刘熙也没抬眼,心里飞快计划着怎么除掉他。
这家伙摆明了来抢功劳的,要是他发个病就好了,直接死这儿,自己能把责任甩的干干净净,到时候找块裹尸布把他顺道带回去,他手下这些很能打的人还能顺道帮自己。
第449章 真发病死这儿就好了
想到这里,刘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真发病死这儿就好了。
她一脸期待,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李行不受控制的笑了:“刘大人看什么呢?”
“长途跋涉,王爷的身体还扛得住吗?”刘熙关心的不行:“是否有哪里不适?”
她很关心自己?
李行下意识挺直腰板,中气十足:“刘大人放心,本王身体好得很,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啧!”刘熙没忍住,很是遗憾的咋舌。
别是病好了吧?
李行挑眉:“嗯?刘大人不信?”
刘熙十分敷衍的扯了扯嘴角,突然想起件事,又关心起来:“王爷可还随时带着药了?”
“药?”李行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药?”
“就是吃了让人气血充盈,但后劲上来了能把人骨血榨干的药啊?”刘熙说着说着,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那玩意儿差点要了她的命,她记得可很清楚呢。
她目露凶光,隔着火堆都能感觉到,在场的人顿时都精神了,目光齐刷刷落在李行身上。
李行故意装傻:“世上还能有这种好东西?没见过。”
“呵~哈哈哈...”刘熙气笑了,她越发确定,这个怪物没安好心。
金川叔眼珠子一转就想明白了,要是刘熙没吃过亏,是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的,这么说,他俩有不小的过节呢。
金川叔松懈的心思再次紧绷。
生等着天色灰灰亮,吃了东西,他们就出发了,山麓平缓能骑马,比靠脚力省事多了。
刘熙仔细看着周围,时不时在手里的小册子上写写画画,手里的木炭把她的手弄得很脏,她也不在乎,写好了就把本子塞进怀里。
“刘大人这一路走的很顺利,你父亲给你留的还真是好东西。”
刘熙心中警铃大作,没接话,驱马走到金川叔身边才放心了一些。
她的反应让李行的表情僵了一瞬,酝酿好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走在前头的镖师回头喊了一句:“地上很多石头,小心落石。”
刘熙看了眼山顶,坡度很陡,草木越发稀疏,泥土单薄,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灰褐色的石头。
他们依次走过,山风吹来,土腥味变得浓重。
“怕是要下雨。”金川叔面色紧绷:“要找避雨的安全处才行了。”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快走。”金川叔赶忙催促。
他们加快速度,身上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走出不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碎石噼里啪啦的滚下来,带着泥水碎石飞溅,细小的灌木也被拖着塌了下来,平衡被打破,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也滚了下来,猛地砸在略平缓的地上后,再次顺势砸进下方的林子里,肉眼可见的砸倒好几棵树。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吓到了,齐齐愣在雨中,看了眼大石头留在地上的大坑,心里都是一怵。
还好走得快,这要是砸身上,包饺子都嫌肉稀。
一时间,所有人越发小心,也不想着躲雨了,只想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
走了两日,高耸如云的山脉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密林覆盖了整个山谷,一条溪涧从山石缝里流出,沿着泥石沟,汇入一个水潭,潭水蓄满,外溢的水没入林间。
水潭边有不少动物的足迹,仔细查看后确定没有猛兽足印,他们也放心下来,这一路风尘,早该换洗了。
他们等红英打了水走开,立马开始脱衣服,冰凉的水激的浑身一哆嗦,却硬是一个都不出声。
红英跑来找刘熙,她坐在树后,仔细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姑娘,等天色黑了,我们也去洗洗吧。”红英说的很小声:“我感觉自己都臭了。”
刘熙嘴角漾开笑:“好啊,等天黑了去。”
红英往刘熙靠的近了些,看着本子上的东西问:“姑娘都知道路怎么走了,还写这些做什么?”
“时隔多年,很多地方都发生了变化,而且既然有机会走这一趟,那肯定要仔细记下地势环境,若是有朝一日,大雍国力强盛能出武关,这些都是指路的好东西。”刘熙停下来,笑着说:“而且我私自出关肯定是要被问罪的,如果只是带回胡马,万一给我来个功过相抵,那我岂不是白折腾了?多带些有用的东西回去,功劳累积,才最有利。”
红英满脸敬佩:“姑娘想的真长远。”
他们就在水潭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了一夜,身上风尘洗去,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
再次上路,走了一日才从山谷中出来,夕阳下,山峦退到了天边,一大块草场赫然出现在眼前,无边无际。
“就是这里。”带路的胡人兴奋至极:“这里有天底下最好的马。”
他们欢呼不已,其他人也面露喜色。
风餐露宿这一路,终于到地方了。
马不马的不重要,他们只想找个地方,好酒好肉吃一顿,再舒舒坦坦的睡一觉。
沿着蜿蜒小路下山,山麓上就有不少马,穿过山脚的林子,开阔的草场上是成群的马,几个放马的老倌儿坐在坡上,手里拿着马鞭,看着他们交头接耳。
一个镖师过去问路,结果几个老倌儿坐在地上看着他,指着耳朵又是摆手又是摇头,镖师无功而返。
“神了,几个聋子。”
“都是聋子?”金川叔震惊。
“我去问问。”
刘熙下马走过去,披帛被风吹下,一头乌发编成两根辫子垂在身前,还没到跟前,她就摇着手笑盈盈的打招呼。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眼见那几个老倌儿站起来,笑的一个比一个和蔼,指路的时候也热情的不行,表情很是精彩。
金川叔瞥了眼镖师:“问路这事,还得小姑娘去。”
“......”
刘熙很快就回来了,那几个老倌儿都跟在她身后,金川叔一下马,就听见她说:“这几位大叔说了,愿意把这里能看见的马都卖给我们。”
“什么?”正喝水的李行差点呛到了:“你不是去问路吗?”
刘熙两手一摊:“顺带的事儿。”
第450章 不如这些奴隶主坦荡
她回头,笑容灿烂:“大叔,那我去前头等你们。”
那几个老倌儿早把他们一行人看完了,汉人装扮,一个个衣着干净整齐,而且男的各个高大健壮,女的细皮嫩肉,可见吃得好用得好,兜里肯定是有钱的。
听见刘熙的话,笑呵呵的点头。
刘熙上马,走出一段路了,金川叔这才问:“姑娘,这几个老头儿可信吗?”
“当然不可信。”刘熙噙着笑:“这里的马都是城主的,卖不卖,卖给谁那都是城主决定的,他们只是放马的,怎么做的了主?”
李行开腔:“你不是知道路吗?怎么还故意去问路再透露自己是来买马的?”
刘熙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这里除了马就他们几个人,我不告诉他们我是来买马,难道要主动去找城主说我要买马?人家是城主,不是店里的掌柜,我们能不能进城都不一定呢,而且我可是大客户,主动上门算怎么回事?告诉他们,他们层层上报不就得了?”
李行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识趣闭了嘴。
“等在前头找到住的地方,你们就里里外外去转转找人聊聊,仔细看看这些马好不好,都记住了,即便马很好也要表现出还差点意思,我好砍价。”
“砍价?”红英的眼睛一下子大了,贴过来小声问:“姑娘,咱们带的钱够吗?”
刘熙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够的。”
她又没打算真花钱买马。
走了一段路,总算是出现了一小片房子,低矮简陋,只能算是个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羊群在周围吃草,老老小小都在劳作。
刘熙带着红英骑马过去,忙碌的妇人直起身子看着她们,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模样标致的两个姑娘,让人提不起半分防备,但她们身后那群男人,一看就不是善类。
“大姐。”刘熙下马,眼神明亮带笑:“能和你讨口水喝吗?我们赶路实在太累,想歇歇。”
她的声音顺风飘过来,问路失败的镖师忍不住吭声:“听听,你遇上个姑娘这么问你路,你答不答应?”
旁边有人冷冷开口:“你上去就叫人家老头儿,人家只是装聋,没捡马粪丢你已经很客气了。”
刘熙很快就冲他们招了手,妇人在围裙上拘谨的擦着手,带他们往前走。
“吃羊可以,但是羊是城主的东西,我们不能私自宰杀,当然,如果你们愿意花钱买也是可以的,到时候我们把钱交上去就没事了。”
刘熙笑眯眯的摸出一根金条给她:“好,我们花钱买,劳烦大姐替我们准备。”
瞧见金条,妇人脚下生根,直接僵住,紧张的连连摆手:“太多了,没那么贵的。”
“我们要在这里吃住几日,要劳烦大姐费心了。”刘熙把金条塞进她手里,又额外拿了一荷包沉甸甸的碎银子给她:“金条是买羊的钱,这个是劳烦大姐替我们安排吃住的钱。”
她出手太大方了,妇人险些没捧住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声音都抖了:“好,好。”
妇人激动的带着她们回家,到了门口,立马把家里人叫进屋里,很快,一家人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妇人还去了邻居家里,忙忙碌碌给他们收拾出来七八间屋子。
几个男人立刻生火杀羊,生怕怠慢了,两只肥羊被拖了出来,放血扒皮一气呵成,担心他们吃腻,一只火烤一只水煮,忙的热火朝天。
刘熙就坐在火堆边和几个小孩儿玩,三四岁的孩子,眼神懵懂,赤着脚,脚脖子上还有刺青。
“小孩子就刺青啊?”红英看了另一个小孩子的脚,发现也有,一下子明白过来,声音都低了:“这和奴隶有什么区别?”
刘熙拿出糖分给他们,糖块是从潭州带来的,她没吃完,剩下不少,这些小孩儿没见过这个,小心翼翼的舔了舔,立刻兴奋的跑去找大人。
刘熙笑呵呵的看着他们,说道:“就是奴隶,这里是天然的放马场,在这里没有皇帝,只有坐拥领地的城主,领地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城主的,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十几个城主呢,靠着百姓纳税才几个钱啊,奴隶可是一家老小连命都是城主的,统治这些人卖命最省事,从出生起就是奴隶,使命就是替城主照顾好财产,一只羊能换走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在这里也是常事。”
“怪不得是蛮子呢。”旁边的镖师骂了一句:“这完全不把人当人看啊。”
刘熙敛住笑意:“书上说,一千多年前,教化未开时,中原也是这样,活人殉葬都成了习俗,只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把自己当人了,才开始反抗,中原人读书多,脑子好用,现在不说奴隶了,改成了奴才奴婢和妾,反正能被随意买卖的都是奴隶。
而且中原人要脸,吃人血肉的时候会拿规矩说事,家规族规各种陈年旧俗,他们不仅吃奴隶,连自家人都吃,不管你是男人女人,只要你式弱,你就是被吃的那个,国法不容,他们就扯天下万民的大旗,他们不仅吃,还要用仁义道德压着被吃的人闭嘴,不如这些奴隶主坦荡。”
这话说得一群人都哑巴了,似乎都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储英馆还讲这些?”李行依旧是隔着火堆看向她。
刘熙也看着他:“储英馆不讲,书上也不讲,这些道理吃过亏的人都明白,只是读书多的人能够讲出来,读书不就是为生民肃不公的吗?”
李行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点头:“你说得对。”
“我们可能会在这里留好几日。”刘熙转了话题:“我们要买马的消息会传开,我们要等更多的人来主动联系我们,所以这些日子你们可以多去走走逛逛,问就是有多少马就要多少,怎么买可以谈。”
她的话题转变太快,一群人竟没跟上她的思路,一时间都没应声。
李行下意识的点头,反应过来后面露不解:“你怎么确定他们愿意主动找我们?”
第451章 我们是并肩同行的战友
“因为这里群狼环伺,有马无兵,他们不卖给我们,就要进献给周围更有实力的领主换取和平,与其这样,不如换点实用的东西,而且我们来自中原,我们来买马肯定是代表了朝廷,他们未必不会生出驱狼吞虎之心。”刘熙面色如常:“这里的详细情况王爷不清楚,等得空了,我细细告诉王爷。”
李行闭眼吸气,一脸生无可恋,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又问了个蠢问题。
真是谢谢她,竟然还能替自己找补个理由。
金川叔问:“姑娘,为什么有马无兵?就算是都是奴隶,也能上阵打仗吧,而且,我看他们也有把子力气在身上。”
“因为没有足够多的铁器,在这里,只有大领主手里才有铁矿,他们会征召小领主的奴隶去开采铁矿来强大自己,铁矿开采全靠人力,有去无回,这些小领主不敢拒绝,一旦拒绝,就会被大领主吞没,而大领主也不过是周围其他更大的势力圈养的肥羊,所以他们反抗不了,只能一级级向下剥削压迫。”
这话让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了起来。
如果周围真这么虎视眈眈,那他们买马这件事,肯定会引来很多关注,想要顺利离开这里,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天色很快黑透,食物也都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羊肉和滋拉冒油的烤羊端上桌,吃了一路烧饼和野菜馍馍的人眼睛都亮了,毫不客气的开吃。
一个酒坛被抱上桌,金川叔立刻阻止:“我们不喝酒。”
他一开口,几个镖师立马老实了,端起来的酒碗赶紧放下,李行一行人更是看都没看那坛酒一眼,他们不仅自己吃,还把旁边眼巴巴看着咽口水的孩子和局促的大人都叫过来一起吃。
这些人替领主养一辈子羊都不见得尝得到羊肉味儿,也挺可怜的。
吃饱肚子,所有人都赶紧回屋休息,这一个多月风餐露宿,他们只想扎扎实实的睡上一觉。
一夜安稳,次日,李行和金川叔就分别带人出了门。
刘熙从屋里出来,就见在林子里被捕兽夹伤着的胡人坐在石头上,正修理着自己的弓箭。
瞧见刘熙,他紧张的立马打起精神。
“你继续。”刘熙在旁边坐下,手里拿着自己的本子。
胡人拘谨的坐下来,虽然和他们走了一路,但他并没有和刘熙说过几句话。
这个中原来的尊贵客人,年纪不大,却很沉默,性格像是草原上流过的河,静悄悄的做着思考。
看着刘熙拿出炭笔写写画画,他忍不住好奇刘熙到底在画些什么,想看看,又马上克制住。
他继续摆弄弓箭,想把弦绷紧一些。
“你妻子什么时候生?”刘熙突然问了一句,语气平常,像是闲聊:“出发那天,我看见她来送你,已经显怀了。”
提起妻子,胡人忍不住展开笑脸:“等草原的草变黄了就会生。”
“那也没多久了,等我们回去,你的孩子应该也出生了。”刘熙嘴角噙着笑:“那你可得给他取个好名字,想过取什么吗?”
他摇头,低着头摆弄弓箭,孩子的名字要首领恩赐,他们没权利给孩子取名字。
想到这里,他想起了刘熙昨天说的话。
在部落里,他是勇士,但他没资格给自己的孩子取名。
这怎么不算是换了个身份的奴隶呢。
“你可以给他取个小名。”刘熙依旧在写写画画:“在我们中原,孩子可以有很多名字,一个大名,一个小名,大名会很正式,是还在对外的身份,但小名就会尽显父母关爱。”
他头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规矩,忙追问:“真的吗?”
“嗯,父母爱子,会在名字上倾诉最纯真的祝福,所以,你可以为孩子取一个小名。”
他满心欢喜,摆弄弓箭的手更有力气了,心中激荡,拼命的想名字,但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那个几个字,他又非常不满意。
刘熙写的认真,等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半跪在跟前:“能请您给我孩子取个名字吗?他们说,您是女官,是读过很多书的人,您这一路决策没有失误,说的话也很有道理,所以,我想请您给我孩子取个名字。”
“好啊,坐着说吧。”刘熙合上本子,把吹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朵,问他:“你希望你的孩子什么样儿?”
胡人有些被问住了:“什么样儿?”
“就是说你希望他,健康,勇敢,善良,聪明,还是平安长寿?”
他认真想了想,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都希望,希望他健康平安长大,成为部落里,不,是草原上最勇敢的孩子。”
刘熙也笑了笑,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叫木仁吧,是江流的意思,江流包容万物,绵长千里,给天下生灵带去希望,遇到坎坷就是勇敢向前敢于撕裂一切的瀑布,温柔如慈悲的神祗,愤怒如吼叫的虎,勇敢,善良,心胸宽广。”
“好。”他一口答应:“就叫木仁。”
刘熙翻开本子,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撕下来给他:“这么写。”
他宝贝似的接过来,裂开无数细小口子的粗糙手指,笨拙的描摹着那两个字,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木仁。”
“对了。”刘熙从腰间荷包拿出一个小银锁给他:“这个就当我送你孩子的贺礼。”
他赶紧跪下来:“不行,您已经给他取了名字了,这个不能再要了。”
“这个不能不要,这个叫长命锁,是保佑孩子长命百岁的东西。”刘熙故意问:“你确定不要?”
他立马接过来,看着精致的小银锁,感动的不行,重重给刘熙磕了两个头,吓得刘熙赶紧躲开。
“我不是你们部落的人,也不是你的首领,我们是并肩同行的战友,不要给我磕头。”她把本子塞进怀里:“而且,你帮我带路看马,这个是我给你的谢礼。”
并肩同行的战友。
这话触动了他。
“快起来吧,你可得好好看看这些马,毕竟,我们要带一千匹回去送给你的首领呢。”
第452章 本王何时这么寒酸过
她瞧着草场上的马,欢喜中带着惆怅。
胡人站起来,犹豫再三才开口:“和他们买马一定要小心,他们会给马喂药,带回去的马无法繁衍。”
是这里的人给喂的药?
刘熙并没有全信,一包药的事儿,谁都有可能动手。
这里的人动手,是想维持住生意,毕竟没有其他地方会愿意卖给大雍上千战马,即便吃了亏,大雍想要好马也得来。
胡人动手,是不想好马在大雍持续繁衍提高战力,他们要大雍花钱带回去不能繁衍的马,以此损耗大雍的国力,还能在这一来一往中占到便宜。
自己的父亲动手,是要保持自己的价值,因为只有他能找来这里,只有他能把马带回去。
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其实没必要直接说出来的。
他是以为自己不知道?
“好。”刘熙接受了他的善意:“只是我不懂马的事儿,你们是我请来帮忙的,还是需要你帮我。”
只提醒她没用,她不可能分心去提防人家会不会下药,这不该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找纳什娜娜提要求要人,就是要求对方分担这部分的事。
如果做不到,她会换人。
她的客气让胡人受宠若惊,急忙表态:“您放心,我一定盯着。”
还不算糊涂。
刘熙点点头走开了,他忙从小银锁和写了名字的纸都收起来,宝贝似的放在心口的位置。
这是来自中原的祝福,他格外珍惜。
三两日的功夫,草场上的马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但是,他们依旧进不去城,也没人来找他们商谈买马的事儿。
刘熙请人竖起箭靶,她带着红英练箭,不厌其烦的陪着。
金川叔从远处走来,硬朗的脸上挂满忧愁:“姑娘,这也好几天了,没人来管我们啊,而且我们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刘熙很有耐心:“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等他们都回来了,我们好好商量商量。”
“好吧。”他看了眼远处走来的李行,脸色凝重,下意识放轻声音:“姑娘可想好什么时候与梁王挑明了?”
“嗯?”刘熙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自己要和李行挑明什么?
“姑娘如果能把马带回去可是大功一件,但如果梁王参与进来,功劳必定折半,他一路跟着姑娘过来定有所图,姑娘打算如何处置?”金川叔的语气低沉下去,也带上了微妙的恶意:“他曾经伤害过姑娘,难保不会再次动手。”
刘熙安静听着,等他说完了才笑了笑:“我明白,只是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他和他的那群人不管是战力还是经验都远胜我们,有他们在事半功倍,如果他们肯配合我们一起把事情办成,我不介意分他一半的功劳,当然,如果他想独占或者对我不利,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姑娘心里有数就好,这一路走来虽说辛苦但不危险,但回去的时候肯定就不是这样了,逆境见人心。”金川叔眉间隐着忧虑:“姑娘还是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好,另外,这几日也提醒他们都当心些,料不准对方会怎么试探我们,但大家都尽量不要露出软处弱点,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才好。”
马蹄声靠近,李行拉出缰绳,阴鸷目光从金川叔身上扫过,落在刘熙身上时才退去几分锐气:“时机可到了?”
“快了,王爷这几日看下来,觉得这里的马怎么样?”刘熙非常和气的看着他,眼角都带着笑意。
刚刚还在怀疑金川叔说自己坏话的李行,心中疑虑打消了两分,语气也和缓了不少:“还行,你不是要和我细说这里的情况吗?你打算何时说?”
“王爷若是方便,现在就可以。”
他立刻下马:“那就现在。”
他往旁边走去,刘熙看了眼金川叔,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才跟了过去。
“我们在的这个地方,城主叫奎尼,势力算是个中等往上的城主,这片领地有铁矿,所以周围几个小城主每年都会上贡,以此表示对他臣服,但是,他为了不被更强的城主压榨,所以选择了与黄金峡的人合作,他的妻子,来自黄金峡,名叫阿依木。”
说到这里,刘熙特意停顿了一下,给李行足够的时间想清楚。
与黄金峡的人有姻亲,那就一定会存在黑吃黑的情况,即便对方愿意卖马给他们,也一定会开出很高的价格,等他们带着马经过黄金峡,会再被吃一道,不付出很大的代价是不可能离开的。
只是,他们现在都没有找过来啊,他们这几天到处溜达,和所有能见到的人都说了一遍他们要买马,对方却迟迟没有来联系他们。
李行疑惑的看向刘熙,这次他不问了,他试图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王爷还有不解?”刘熙热情鼓励:“说出来。”
“......”
李行非常怀疑她在等自己继续问蠢问题,他把自己能想到的都想了一遍,还是想不出原因,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蠢第三次了,这才开口:“可他们没有派人来找我们,这都好几天了,总不能是消息还没传到城主耳朵里吧?”
刘熙笑了,故意围着他转了一圈,看的李行浑身不自在了才说:“王爷忙着来追我,带了多少钱?”
“带钱?”李行完全没有这个概念,他出门何时需要自己带钱?
刘熙停在他面前,看着他忍不住叹气:“我和红英拢共带了五个包裹,除去衣服,值钱的东西也就三个包裹,除非里面装了陛下的玉玺,否则加起来也不会有多值钱,而王爷呢,来得着急,衣裳都没多带两套。”她扒了一下李行的衣裳:“也是混上打补丁的衣服了。”
李行面色窘迫,脸色涨红:“本王何时这么寒酸过?”
“流放的时候啊,莫非王爷忘了?”刘熙好心给他回忆了一下。
流放的苦这么快就忘了?还是被糟践轻了。
“......”李行气的咬牙:“要不是这群蛮子不许我们进城,本王何至于此?”
第453章 欲擒故纵
他死撑,刘熙也不和他啰嗦,直白的说:“我们用金条买了羊,所以草场上的马增加了,但我们后续并没有阔绰的出手行为,所以增加的马成了吊着我们的东西,对方在展示自己的商品,也想试探我们的底线,若我们主动登门攀谈,他们就以此抬价,这是做生意的惯用套路,但我不想主动上门让人家当肥羊宰,我也没带那么多钱,说白了,我就没想过直接拿钱来买。”
李行坐下来:“那你想怎么办?”
“这里大大小小有不少城主,并非只有这一个地方有马,我们停留了这么多天,算是给足了诚意,既然对方有意晾着我们,那我们就去找别的城主买。”
李行想了想,老实问:“你打算找谁买?实力相当的两个势力应该不会离得很近,还要继续赶路吗?中间那些小城主会放行?”
“额...”刘熙弯腰扶膝看着他,欲言又止了一下才说:“王爷没有砍过价吧,我们不是真的要去找别人买,只是要做出去找别人买的样子,王爷能理解吗?当然了,如果对方死咬着不松口,我们也不会做冤大头,试探罢了。”
这不就是欲擒故纵吗?
李行蹙眉:“他未必会上当。”
“他会。”刘熙说的非常肯定:“我将奎尼作为首选的原因很简单,这里毗邻黄金峡,和他买马,不必再穿过其他城主的领地,能减少很多麻烦,而且他与黄金峡是姻亲,如果生意没做成,他和黄金峡都吃不到好处,所以他会最大程度的让利。
这是他的优势,他也清楚这是他的优势,所以他想要摆架子,可城主夫人出身黄金峡的并非只有他的妻子,如果我们找他的连襟买马,他的优势就没多少了,他的连襟虽然不和黄金峡相邻,但中间隔着的小城主难道敢拦黄金峡的生意?
前些日子,阿依木的姐姐来看望刚刚生产的阿依木,大姐的丈夫说,这几天他们在为客人准备礼物,所以,我猜她姐姐马上就要离开,我们去找她姐姐就好了,奎尼如果不敢拦着,那我们就去找他连襟,奎尼如果敢拦,那他和连襟必定生出嫌隙。”
她说的认真,草原的风吹乱了她的衣裳和头发也未注意,身上那股掌握一切的自信从容劲儿,让人下意识的信服她的安排。
李行抬头看着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她。
未长开的小丫头,被抓来做了自己的药,因为模样实在出众,火辣的性子,比那些只晓得哭哭啼啼求饶的女子有趣太多,所以自己留了私心,给她吃了药,没让她一次就死,想把她困在那里,多给自己做几次药。
结果她能凭着药劲从窗户逃了,还杀了一个朝廷命官,要不是李长恭出现及时,自己必定要把人抓回来。
再见,就是刑场,看着亲舅舅全家问斩,她平静的吓人,对自己的母亲都那么狠心。
后来流放来了武关,她的消息还是能听见。
武关有不少潭州人,有些还是刘熙的族兄表亲。
他们说大姑娘对自己家人很好。
他们说大妹妹又让人给家中长辈送了东西。
他们说,离家时,她还是个温顺乖巧的小孩儿,是刘武的掌上明珠。
她的消息总会随着家书,零零星星送到武关。
夜深寂寥时,总有人会在只言片语中提及她,能干,厉害,是刘家最出息的孩子。
这一路走来,李行觉得他们说的一点没错。
她能干,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和她共事,完全不需要担心出乱子,似乎只要天不塌下来,她都有办法解决。
想到这里,李行不自然的咬牙低骂了一句。
李长恭,何德何能?
“王爷觉得我说的不对吗?”刘熙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十分谦虚:“如果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还请王爷直说。”
李行敛住情绪,故意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刘大人的想法很好,大体就按这个计划吧,至于中间会发生什么意外,到时候再说吧,就算是真出乱子了,我也不会让你受伤,你放心就是。”
“我信王爷有这个本事。”刘熙挂起浅笑:“这些日子,王爷的身体还好吗?”
她的信任让李行心情愉悦,被关心后更开心了,“本王的身体一向很好,你不用一直挂念。”
“王爷的病也治好了吗?”刘熙更关心这个问题:“我不清楚王爷生病的前兆是什么,但是如果王爷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你是我们这一行人中最擅长行军打仗的,也是最厉害的,你不能出事,我需要你震慑那些心存不轨的人。”
李行脑子‘嗡’了一下,脑子就剩下那句。
你不能出事,我需要你。
他不说话,刘熙就当他听进去了。
她不希望因为李行发病的事儿给自己找麻烦,虽然自己很希望他发病死掉,但绝对不是现在。
晚上等人齐了,刘熙说了准备另外找人买马的事,并和大姐家告别。
次日一早,他们就出发了,草原很大,走出不多远就是一条长河,他们停下休息,刘熙坐在马影下,掏出小本子继续写写画画。
“你一路写写画画的,记些什么呢?”李行在她身边坐下。
刘熙立刻合上本子:“姑娘家的心事,王爷很好奇吗?”
“本王没那么卑劣。”看出她防着自己,李行识趣的转移了话题:“但有件事,我十分想知道,不是都说荣王非常喜欢你吗?你还冒险出关做什么?难道你想要的他不愿意给你?”
刘熙把本子塞进怀里:“王爷这话真是奇怪,我有本事自己挣,为什么要等施舍?而且,殿下处事公允,给我行了方便,其他人会怎么想他?又会如何看我?我又如何服众?”
“他对你好还需要考虑其他人的看法,可见这份喜欢也没多真。”李行语气里带了鄙夷。
若是他,必定不会顾虑这些,他必定会把最好的捧上去,再让那些人统统闭嘴。
“他身上担子重,得以身作则。”
第454章 对你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这话听在李行耳朵里,简直刺耳朵。
可想想李长恭行事的风格,还真没反驳。
他的确是个以身作则的正人君子,大权在握,却完全不屑于公报私仇。
但是,这样的人更适合做君王,而不是丈夫。
他看了眼刘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这么体谅他,你是把他当君王,还是当未来的丈夫?没有谁会不希望得到偏爱。”
这话问的刘熙傻眼了。
她和李行的关系还没熟悉到聊这种话题吧?
你管我把他当什么,多管闲事。
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刘熙起身离开。
休息够了,他们继续出发,殿后的镖师传来消息,说是有支车队往这边来了。
刘熙放慢速度,刻意等了他们一程。
车队很快出现在视野中,坐在车上的哈雅百无聊赖的看着周围,见前方突然多了一行人,下意识的打量起来。
中原打扮,清一色的健壮男子,虎背蜂腰,穿着干净利索,她一眼就来了兴趣,瞧得十分仔细。
车队速度略快些,很快超越,她自后往前一个个看过去,越看越兴奋,待看见走在正前方是两个姑娘时,明显愣了一下。
对方用披帛遮着脸,瞧不清模样,可是看那群男人行走的队列,分明就是绝对的保护姿态。
哈雅所有的兴趣,瞬间转移到了这两个姑娘身上。
身边的侍女留意到她对这行人感兴趣,立刻说:“听说前两日,来了一群中原人要和奎尼买马,声称有多少就要买多少,出手很阔绰,一根金条买了两头羊呢,但奎尼晾着人家不见,估计就是这群人。”
“他们要买马?”哈雅顿时眼睛亮了。
只是她没有立刻停下,让车队继续往前,走了小半日,确认对方前进的方向与自己相同后,她这才让人在前头铺上垫子,准备待客。
侍女把食物和美酒摆了出来,哈雅坐下休息,耐心的等着。
这里已经是奎尼领土的边境了,若这群人真心要买马,她自然礼遇欢迎,但如果对方只是利用她刺激奎尼,她也不会答应。
很快,刘熙一行人出现在了视野中,见她等在前头,刘熙心中的石头落地。
鱼儿上钩了。
殿后的镖师再次飞马送来消息,奎尼的人追过来了。
很好,也上钩了。
刘熙驱马上前,立刻有侍女过去邀请。
李行跟着下马,随她一道过来。
不长的一段路,足够哈雅确定,这两人身份尊贵,他们下马走动的样子,是那么的优雅从容。
“你们是中原来的贵客吧。”哈雅十分客气,目光掠过李行,心中完全确定他是个勇士,落在刘熙身上时,好奇心更重。
刘熙摘下披帛,瞧见她的模样,哈雅呼吸一滞。
“夫人客气,在下刘晏如。”刘熙只是微微颔首:“这位,是大雍梁王,天子近臣。”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所以她直接夸大了李行的身份地位。
哈雅满脸惊喜,目光移到李行身上,更客气了两分:“原来是中原大国的王爷,难气度非凡,贵客请坐。”
李行直接坐下,那傲慢的模样,一般人演都演不出来。
哈雅对他更重视了两分:“中原拒此上千里,王爷千里而来,奎尼竟然这样怠慢,实在过分。”
“夫人比奎尼客气,可有兴趣和我们聊聊买马的事?”李行不喜欢绕弯子,直接把话说了出来。
他的直率让哈雅心里一松,噙笑道:“当然有兴趣,只是不知道王爷打算买多少?如何买?”
李行满脸高傲:“你们有多少?”
“哈哈哈...”哈雅笑了:“这里有无边的马场,马比人多,不管王爷要多少我们都能卖,只是,王爷打算如何买?”
她扫了一眼李行,衣料虽然华贵,但带着明显的补丁,对他的财力,哈雅保留质疑。
“三万战马。”旁边的刘熙开口了:“可以是一座铁矿,可以是两座城池,也可以是能生儿子的秘方。”
这条件让李行都惊了一下,看了眼刘熙,他及时忍住没出声。
哈雅也惊了,却不是很信,笑着说:“姑娘远道而来,兴许不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
“我知道夫人连生五个女儿,至今膝下无子,你的丈夫宠爱其它女人,并且和她们生下了儿子,知道你的父亲是黄金峡的二王,上有大王压制,下有三王觊觎,大王年老,一心想要除掉他为自己的儿子铺路,我知道你们的铁矿已经接近枯竭,正在疯狂寻找新的铁矿,所以你把三个女儿都嫁去其它城,以此与对方联盟,我还知道...”
刘熙说的很慢,她在赌,赌这么多年过去了,情况是否有所改变。
哈雅立刻打断她的话,态度也端正了起来:“刚刚是我失言了,还请姑娘不要怪罪。”
刘熙心头一松,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大致的情况并没有太多的改变。
“战马三万,配合我们离开黄金峡,夫人能做主吗?”刘熙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她的能力进行评估。
知道她在审视自己,哈雅也正色起来:“若姑娘的确能拿出来这些东西,我会尽力说服我的丈夫。”
刘熙对这样的回答很不满意,失望摇头:“如果夫人不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那这件事我希望能与城主当面商谈。”
与城主当面商谈,还有她什么事?
这笔生意如何真的能成,对她来说可就是大功一件,即便丈夫再不爱自己,也会对自己保持尊重的。
哈雅飞快掂量着利害,很快想清楚了:“我保证姑娘一行人能够带着马顺利通过黄金峡,但是,我想知道铁矿的位置。”
她是个成熟的女人,太清楚一座铁矿和一个儿子孰轻孰重,儿子能保证她妻子的身份,但铁矿能让她稳坐城主夫人的位置。
至于城池,她并不是很感兴趣。
这个回答,刘熙还算满意,“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主人,每一个铁矿都是有主的宝藏,重兵把守,去抢是非常不现实的,夫人对无主的铁矿感兴趣吗?”
第455章 在下大雍女官
她简单几句话,勾的哈雅眼睛都亮了。
但她非常谨慎,笑着说:“姑娘来自中原,如何清楚我们这里的情况?”
“家父平毅,曾带人考察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刘熙给自己倒了茶。
平毅?那个英武俊美的中原男人!
哈雅对她所有的质疑瞬间打消。
旁边的李行也是一脸惊讶,大家都知道刘武死后留下了手札,猜测手札上有地图,没想到手札上还写了这些东西。
那些年他频繁出关,一去就是一年多,竟然不仅仅是买马。
李行心中一阵可惜,这份手札要是在自己手里就好了。
他看向刘熙,这一路走来,他算是知道什么叫嘴严了,她说了这里那么多情况,硬是没透露出半个重要消息。
不过,她这一路写写画画,也是在记录这些东西吗?
刘熙喝了口水,等她从震惊中回神:“夫人还有疑虑吗?”
“还请姑娘随我回城,买马的事,我会尽全力促成,当然,我希望姑娘也能说到做到,给出铁矿明确的位置。”哈雅的态度已经可以用恭敬来形容了。
被彻底无视的李行见状,低头笑了笑,别说哈雅,这些话就是他听来,都很难不动心。
刘熙噙笑,拿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那我要与夫人立约,即便回了城,我也只会与夫人商谈此事,除了夫人,任何人的条件我都不会答应,夫人也要答应我,三万匹有繁殖能力的战马必须顺利通过黄金峡,夫人能做到吗?”
仅是一个只与自己商谈,就已经让哈雅心动了。
她思考了片刻就答应了,郑重摘下自己手上的戒指:“我会保证姑娘带走的战马都能生育,保证姑娘一行人顺利通过黄金峡。”
“夫人爽快。”刘熙正式报了身份:“在下大雍女官,夫人可称我刘尚宫。”
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哈雅已经被她震惊好几次了,知道她的身份后,竟没有太大的惊讶,反倒觉得,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她,这样的身份,的确能对她说的话负责。
互相收起信物,她们饮酒盟誓,正要出发,一行兵马直接冲了上来挡住去路。
哈雅的随从立刻防备起来,金川叔一行人也立刻警戒,不过刘熙有话在前,不要和对方起冲突。
为首的男人下马,面上带笑,客客气气的行礼:“夫人,这几位是我们城主的客人,城主命我,来请客人们进城。”
“他们现在是我的客人。”哈雅一口回绝:“王爷与刘尚宫在城外那么多天,你们不搭理人家,现如今知道来请人了?”
她报出了李行的身份。
男人越发坚定了要把人请回去的心,态度也强硬了起来:“哈雅夫人,没能及时待客是底下人的失误,城主知道后,已经重重责罚了他们,还请哈雅夫人让开,不要破坏我们两家的情义。”
哈雅黑了脸:“破坏情义的人是你们。”
“夫人确定要拦着吗?”男人发了狠,好几层士兵,里里外外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哈雅面色难看,她是来探望刚刚生产的阿依木的,当然不可能带太多的人保护,如今,哪里会是这些人的对手?
“夫人。”刘熙拦住她:“中原有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夫人要先平安回去,后续我才有机会与夫人谈生意,夫人放心,你对我充满了善意与尊重,你我之间的盟约,会一直作数。”
她的话让哈雅放心了许多,但奎尼的这番举动,已经激怒了她。
特别是在清楚刘熙手里的筹码是什么之后,她迫不及待的想把人带回去,而不是拱手让给奎尼。
但对方来势汹汹,她不得不退让。
“我会在城中等着刘大人,希望你们顺利。”哈雅满脸可惜。
男人得意洋洋,目光在刘熙和李行身上扫了一遍后,点头哈腰的来到李行身边:“城主事务繁忙,知道怠慢了中原来的贵客,心中惶恐,还请王爷移步,我家城主正带着最真挚的诚意,等待着与王爷商谈买马的事。”
“很好。”李行冷着脸,扭头走了。
刘熙一言不发的跟在他身后,那些人立刻围上来,生怕他们跑了一样紧紧跟着。
瞧着他们折返回去,哈雅咬牙切齿:“可恶的奎尼。”
骂归骂,她也不敢继续耽搁了,这里是奎尼的地盘,如果他变了主意扣住自己,那才是真的危险。
哈雅立刻启程,这门生意重要,她的安全更重要。
回去的速度快了很快,天色还没黑透,刘熙一行就进了城。
城里的模样与城外简直是天壤之别,建筑高大,带着十足的异域风情,街上走动的人恨不得把金银珠宝都挂在身上,十足的富贵模样,却不见一个奴隶。
他们被领进一个院子,红色的墙,两层楼,墙上绘着精美的图案,院子里等着二十几个男男女女,低着头,赤着脚,手足上都是铃铛镯子,轻轻动一下都能听见声音。
“今天已经晚了,还请贵客们先休息。”
男人谄媚笑着转身,立刻换了副嘴脸,横眼一扫,警告院子里的男女:“伺候好客人。”
他走了,刘熙看了眼那些男男女女,交代众人:“好好休息,但绝对不要出乱子,明白吗?”
“是。”他们知道刘熙提醒的是什么,异国他乡的,谁敢起那份色心?
各自回屋,刘熙要了热水,与红英总算是有机会痛快清洗一番了,头发还没擦干,有人来敲门。
“刘大人,方便谈谈吗?”
是李行。
红英还没好,直接吓了一跳。
“王爷能到楼下等着吗?”刘熙大概能猜到他想找自己谈什么。
这么远过来,他绝对不可能别无所图,如今,大概是来找自己谈条件了。
明天就要见城主了,自己还有什么筹码他不清楚,他肯定是不甘心的。
拿了件披风穿在身上,刘熙这才下楼。
李行靠在院子里,听见动静看过来,见她散着一头潮湿的头发,怔了一下,想到她刚刚在做什么,眼睛不自然的眨了眨。
“这么晚了,王爷想谈什么?”
第456章 本王有脑子
李行定住浮躁的心绪,目光却并不看她,冷声问:“我们也算是并肩而战了,你不考虑和我透个底吗?”
“那王爷想知道什么?”刘熙在旁边坐下,发梢还在滴水。
“你和哈雅夫人说的那些条件是真的?”他还是看向了刘熙,非常想知道她话里的真假。
一座无主铁矿,两座城池,这些需要耗费巨大兵力都不一定能够得到的东西,她却说的轻飘飘。
这也太离谱了一些。
刘熙把头发顺到身前,拧了拧发梢的水:“那当然,说谎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我分得清轻重。”
“那些就是你的全部筹码?”
她笑了笑:“要听实话?”
“当然。”李行一脸不满,假话用得着她来编给自己听?
“当然不是。”她放开头发,掌心都是水,下意识拿手帕才发现没带,懊恼地甩了甩手,语气里也添了几分不快:“我筹码多得很,只是没必要全部抛出来,漏了底牌还怎么玩?”
李行走到她面前,递出手帕:“现在奎尼把我们带回来了,他肯定会想办法吃下我们所有的筹码,你不妨和我透个底,我也好应对。”
“大可不必,王爷随意发挥,只要保证不出乱子就行,其它得我自有安排。”她接了帕子,把手上的水擦干净:“对了,王爷的身体还好吧?”
李行总算回过味儿来了,她哪里是关心自己,她是担心自己发病闹出乱子给她惹麻烦。
这个发现让李行非常不爽:“刘大人放心,本王好得很。”
“王爷别多心,我也是关心王爷。”
关心?
李行不信这话了,她是在关心自己会不会添乱吧。
“我陪你走这一趟,难道还不值得信赖?”李行语气极度不满:“就不能和我说实话?我又不会抢你的功劳。”
最后那句话让刘熙笑了笑,抬头看着他,问道:“王爷不图功劳,那为何这一路要跟着我来呢?总不能是因为我私自出关,所以卯足了力气也要把我抓回去吧?”
这话还真把李行问住了,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发现她私自出关就追了出来,被她呛了一顿后,还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遭那些罪。
他的沉默并没有消除刘熙的疑心,但现在显然不是摊牌质问的时候,更不能附和他不会抢自己功劳的话。
“此次若能顺利回去,带着战马回去这份功劳我不会独占。”刘熙把友好摆在明面:“回去的路上少不得王爷出力帮忙,还请王爷能够尽心帮忙。”
她替李行考虑过了,因为伤害奉华公主和与沈家合谋的事儿,李行这个王爷更多是明帝用来安抚老臣,表示自己并不是过河拆桥之徒的棋子,重用是不可能的,没有合适的机会,明帝不会提拔他。
分他一半功劳,足够让明帝想起他的好了,至于以后怎样,那就不是她能管得了。
她话里藏着的考量李行全都明白,但公事公办的态度让李行很不舒服,偏又挑不出理,干脆黑着脸不吭声。
好话说了,刘熙话锋一转:“但是我希望王爷不要惹出额外的麻烦,我的确很担心你犯病打乱我的计划,虽然我很不情愿伤害自己救你,但不是我就得是红英,她年纪还小,我把她带出来就得平安带回去,至于其他人更不行,所以,如果王爷不舒服还请及时告诉我。”
这话说得李行又气又憋屈,语气也不好:“本王有脑子。”
刘熙无视他的情绪,又问:“我上次问王爷的药,王爷有带吗?”
“嗯。”
刘熙伸手:“给我一颗。”
“那又不是糖,你要了做什么?”李行转向一旁坐下。
“肯定是有用啊。”刘熙觉得他这话问的很有问题。
他往怀里掏了掏,递过来一个小瓷瓶:“你打算给城主下毒,然后用解药威逼他?”
“哈?哈哈哈...”刘熙实在没忍住,笑的浑身发抖,忍了又忍才问他:“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李行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再一次问了个蠢问题,他难受的闭了闭眼,非常想掀开自己的天灵盖看看脑子在想什么。
他以前不这样的,但每次和刘熙说话,总会脑子跟不上嘴,说些蠢到老家的话。
刘熙看着他的样子笑的更开心了:“口误,我理解,王爷不必懊恼,我又不会记在心上。”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李行,他越发觉得尴尬,再一次黑了脸。
“王爷放心,我只是提前准备着,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好提前预备,话说,这个药有解药吗?”
“当然有。”李行瞧了她一眼,见她倒出药丸作势要吃,迅速抓住她的手,语气瞬间慌张:“你做什么?”
刘熙诧异的看着他:“我闻闻味道啊,上次什么时候吃的也不知道,味道也没记住,万一以后再中招了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本王是那种玩下三滥手段的小人?”李行险些跳起来:“我给你喂药是因为...”
他的叫嚣戛然而止,对上刘熙的目光后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什么?”刘熙把药丸装回去。
李行哑巴了,他要是说因为想再喝一次她的血,那刘熙肯定能阴死他。
“王爷自己都没有吃过这种药吧。”刘熙站起来,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被你喝过血的人,因为你贪嘴没把控量喝多了,失血过多将死时吃一颗,就能恢复气血再次给你供血,对你来说是极好的东西,这药的确可以在短时间内凭着药劲让人生龙活虎,但药劲过去后,身体会一直保持着失血过多的症状,很容易死掉。”
李行抿唇不语,这些他知道,但他自己从未吃过,哪还会关心其他人吃了是什么反应。
刘熙不是来翻旧账的,他不说话,也不咄咄逼人,继续说:“也就是说这颗药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人精神振奋,身体的潜能也能被彻底激发,虽然有后遗症,但王爷也说了有解药,解药也给我一颗。”
“没有。”李行不是很高兴。
第457章 什么东西也配拦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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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再瞥给你眼睛抠掉
对方先给脸不要脸的,那他自然不会再客客气气。
奎尼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大方开口:“为表歉意,我愿送王爷好马一千匹,聊表心意。”
一千匹马,并不是小数目。
李行留下了。
奎尼待客的桌椅也换了,那些倨傲美貌的女子离开时,还有意看了眼刘熙,似乎在等她一块离开,好腾出地方让男人们商谈事情。
“这位姑娘...请到后面,我们定好好招待。”有人犹豫着开口,李行的战力让她们非常谨慎的组织着自己的措辞。
奎尼也看过来,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中原女子。
华丽的穿着和让人惊艳的美貌,并没有压住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魅力,甚至因为她在身边,让人下意识为李行很一般的穿着打扮找了其它借口。
“她哪也不去。”李行还是一脸不耐烦的模样。
其他人识趣的出去了,并且在李行身边多放了一张桌子给刘熙。
奎尼与李行平起平坐,刘熙就在李行身边坐下。
李行到底是富家公子,和奎尼把酒闲聊并不是难事,直率如他,也没用直接把话题引入买马这件事,而是聊军事聊沿途风情,东拉西扯,从这些零碎小事中去摸清对方的性格和能力。
刘熙一言不发的坐在他旁边,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周围。
墙上的彩绘颜色并不鲜艳,应是很久没有重新着色了,角落里悬垂而下的帘子也有些旧了,对比起其他地方的帘子,颜色明显淡了很多。
一个喜欢把屋子布置的无比华丽的人,是不会疏忽这些细节的,除非手头紧顾不上这些并不是很要紧的东西,所以将就着用。
刘熙不动声色,目光移到了谈笑中的奎尼身上。
三十多岁,算不得高大健壮,浓眉大眼间的奸诈十分明显,眼中虽然含笑,但总带着精明的冷意。
手札上说。
奎尼是一个很势利的人,他把持着所有的钱财,用强权压着贵族,为了拢权,把自己的亲叔叔都贬为了奴隶。
为了与其他城主对抗,他休了发妻,连孩子也一并撵走,主动婚娶了黄金峡出生的阿依木作夫人,成为了黄金峡的女婿。
城中贵族,与黄金峡有仇的人不少,奎尼此举,并没有获得贵族支持。
刚刚奎尼给下马威,那些人也没有半分动作,除了惊讶还是惊讶,没人劝一句拦一下,任凭奎尼胡闹。
是无能为力,还是有意为之?
刘熙拿不准,但可以确定,这么多年过去了,奎尼并没有彻底收拢这些贵族。
李行态度冰冷,奎尼的话题自然转到了刘熙身上:“这位姑娘,是王爷的知心人吧。”
千里而来,还能带在身边的美貌女子。
除了那层关系,他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李行没有否认,奎尼一开始就弄错了他和刘熙谁说话有分量,那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算了。
刘熙眼底闪过一丝笑,不深不浅,刚好迷得奎尼心尖都颤了一下。
奎尼的目光顿时暧昧了两分,他飞快看了眼李行,见他刚刚在喝酒没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心中一阵窃喜,偷偷摸摸的快感让他对刘熙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李行的战力他已经知道了,如果能得到他的女人,那简直就是最好的报复方式。
“听闻城主夫人刚刚生产,这是添丁喜事,我们特意准备了礼物,祝贺城主与夫人。”刘熙示意红英把礼物放过去。
奎尼笑了:“王爷有心了。”
李行没有搭茬,他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和奎尼废话这么久,脸已经拉下来了,再让他继续,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知道指望不上他,刘熙便主动开口:“马上入秋了,城主的马养的膘肥体壮,寒冬数月,要想照顾好这些马,得费不少事吧,不知城主可愿意两方互利,让我们能够赶在寒冬前带马折返呢?”
她主动漏出破绽,面上却是完全没有察觉的模样。
奎尼笑了,他听出来了,他们想在寒冬之前把马带回去,如果遇上大雪,没了草料,马匹会大批量饿死的。
“当然愿意,只是不知你们打算拿什么来买马呢?”他很好奇他们的筹码。
他有铁矿在手,且地势优越,邻居弱小,除了那些实力强大的城主会对他造成威胁,他没有敌人,在他娶了阿依木后,来自黄金峡的威胁都不存在了。
所以,一般的筹码他根本不感兴趣。
刘熙扬起笑意:“城主想要什么呢?”
她让出主动权,等着奎尼自己开价。
谈生意时,这样的举动非常危险,一旦对方狮子大开口,再想还价就很难了。
李行蹙眉不语,瞧了眼刘熙,见她从容镇定,似乎对奎尼想要什么早有准备,所以识趣的闭了嘴。
“任我开口?”奎尼笑了,这一次更加真心:“美人,你会后悔的。”
刘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壶走过去,给他斟了杯酒:“是吗?城主说来听听。”
她的主动让李行脸上的不悦十分明显,奎尼瞧了一眼便心花怒放,不管是美人示好还是故意给李行难堪,都让他心情愉悦。
“说了,你们能答应?”他抬手,想要触碰刘熙的脸。
刘熙走开让他的动作落空,回到座位上,顺手给李行也斟了一杯:“谈生意有来有回,城主先说说看。”
奎尼搓着指尖,面露可惜,但微微垂下的眼睑却证明他在思考。
刘熙耐心等着,连李行拿着酒杯的手都不由收紧。
“我要黄金二百万两。”奎尼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李行气笑了,看向奎尼的目光像是看一个白痴:“你知道二百万两黄金有多少吗?”
他说话虽然难听,但这话说得真没错。
奎尼脸色沉了。
在他爆发前,刘熙指尖点了点桌面示意李行可以答应,李行瞥了一眼,用‘你也有病’的眼神看向刘熙。
刘熙直接瞪回去:让你说你就说,再瞥给你眼睛抠掉。
“哼~”李行一脸不屑,直接话头一转:“小地方的人,也就这点胃口了。”
第459章 自己凭什么这么凶她
奎尼的表情凝滞了半刻,听懂李行的意思后,脸上立刻重新挂上笑意,比先前更加诚恳:“这么说,王爷答应了?”
“嗯。”李行依旧不耐烦,但奎尼已经不在乎了。
这么高的价钱对方都能接受,手上肯定有更值钱的筹码。
是肥羊。
刘熙笑眯眯的把酒杯给李行,噙笑轻说:“城主的要求不高,我们愿意给更多,只是,这些东西,能买多少战马呢?”
他敢要这么多钱,那肯定要有相对应的战马才对。
“我的马你们也瞧见了,健壮有力,耐力极佳,即便是千里奔袭也不在话下,你们若诚心,可值战马一万匹。”奎尼语气夸张,像是让他们占了大便宜。
这副贪婪的嘴脸太难看了,李行差点没忍住把酒杯拍他脸上。
“一万匹马太少了。”刘熙也露出不满。
奎尼立刻加价:“一万五千匹,不能再多了。”
刘熙轻叹:“那这可就没得谈了,王爷觉得呢?”
“的确没意思,走吧。”
他们同时起身,直接就走。
奎尼立马说道:“王爷留步,王爷远道而来,两万匹马也是可以的。”
李行理都没理,直接走人,刘熙跟着,却不忘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一眼奎尼。
此乃小人,总要给他点希望钓着,他才不至于狗急跳墙。
走在前头的李行突然一伸手,直接把刘熙拉进怀里强揽着她出去。
刘熙吓了一跳,却没拒绝,这更符合她和李行扮演的角色。
奎尼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也没追上去。
这行汉人身上的东西,他势在必得。
出了屋,李行就爆发了:“乡巴佬,也不知道装什么,二百万两黄金,把他这地方连人带土论斤买了都够,一万匹马打发叫花子呢,真当本王不识数吗?”
他一点没压声音,完全就是骂给奎尼听得。
刘熙走在后头,金川叔跟上来小声说:“姑娘,刚刚一个胖老头留下话,很愿意和我们做这笔生意。”
胖老头?
刘熙仔细回忆了一下刚刚在屋里的那些人,算得上胖老头的还真有一个。
那应该也是奎尼的叔叔。
奎尼对自己的叔伯兄弟打压很严重,人家背着他来和自己接触也不稀奇。
只是,仅凭这一点无法确定对方是敌是友,还是要谨慎些才行。
她轻轻点头:“可以私底下接触,别让奎尼的眼线发现。”
奎尼一开始就端着架子把他们晾在城外,还做出动武给下马威这种事,蠢得连身边人都看不下去了。
如果可以,她也不介意换个人做生意。
“好。”金川叔应了:“我去联系。”
刘熙又提醒他:“对了,城里肯定还有四通八达的小路,带着人摸清楚,最好能画张图给我。”
金川叔没有多问,一口应下。
刘熙思量着。
自己说的很清楚了,数月寒冬想要把马养好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一整个冬天下来,草料不够就得用粮食续上,奎尼明显手头拮据,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粮食来养马?
吃不饱就掉膘,饿死也是有可能的,尽快把马卖给自己,让自己承担所有的风险,而他拿着钱安安稳稳把日子先过下去才是最实在的。
可他以为自己很着急把马带走,竟然狮子大开口,完全忘了不和他买,也能和别人买的道理,实在有些太看得起自己了。
二百万两黄金,他怎么不直接开口要大雍的传国玉玺呢?
不过,他敢漫天要价,只怕也存了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的心思。
“还有你!”
李行突然回头,吓了刘熙一跳,金川叔也被吓到了。
他怒气冲冲的看着刘熙,语气也不怎么好:“你冲他笑什么?看不出来那家伙是个老色鬼吗?真当本王瞎了瞧不见那点小动作是吧。”
“?”
李行直接逼近,那副模样像是要活吃了她一样:“你最好老老实实和我待一起,敢擅自行动,本王...”
“怎样?”刘熙也怒了,自己给他好脸了是吧?敢这么骂自己。
他们吵起来了,金川叔赶紧拦着:“姑娘,王爷也是关心你,别生气别生气,王爷息怒,别吵,姑娘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息怒。”
李行把话忍下去了,甩袖往前走了几步,实在气不过又折回来:“本王打断你的腿。”
“你敢!”
“你不信就试试。”李行沉了脸。
虽然知道刘熙是故意演给奎尼看的,可她那些举动真的戳到了自己的心窝。
自己接受不了她冲别人笑,做戏也不行。
旁边的人赶紧拦着,生怕他们真在这里就打起来。
刘熙攥起的拳头差点就甩他脸上了,余光瞄见奎尼身边的人正往这边过来,也就是院子里太宽敞周围没人,刚刚的争执除了他们没人听见,不然真得露馅。
不过眨眼间,刘熙就把火气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已经两眼含泪眼尾泛红,十分无辜的看着李行,做尽可怜模样。
“我再也不敢了。”
奎尼对她的身份有误会,她得把戏做足才行。
至于这个叫嚣的蠢货,等下再算账。
“?”
瞧见她的眼泪,李行阴沉的表情僵在脸上,短短两息功夫,把自己刚刚的语气到说的话反省了个遍。
该死,自己凭什么这么凶她?
李行懊恼的扭头低骂了一声,这才瞧见来人了。
旁边的金川叔几人也全都愣了,一个个都没说话。
人到跟前,她的眼泪刚好落下,听见对方说话了,才自欺欺人的扭头擦去眼泪。
“王爷,夫人看见礼物很喜欢,想请姑娘过去坐坐,还请王爷允准。”来人把她的表情瞧了个清清楚楚,目光还往李行身边瞥了一眼。
他脸上怒气未消,胸膛起伏,可见有多生气。
李行一把将刘熙拉到自己身边,脸色阴沉的吓人:“不去。”
他不了解奎尼,还能不了解男人?
什么夫人?瞎扯个理由谁不会?
刘熙也不想去,奎尼并不是一个做生意的好人选,她不想浪费时间,但他们还在城里,把事情做的太绝并不明智,纵使拒绝,也得寻个别的理由。
第460章 本色出演不当人样
“夫...”刘熙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捂了嘴。
对付她,李行根本没费力气,单手一抱就走了,刘熙一点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金川叔没拦,一行人跟着一块离开。
来人并不阻止,对李行的拒绝早有预料。
出了庄园,马车还在外头呢,李行直接把她丢进去。
“你耳朵聋吗?”刘熙掀开帘子骂他:“我是要拒绝的,你等我把话说完也行啊。”
李行上马,居高临下的垂眼看下来:“不需要。”
他们回了住处,那些男男女女又在院子里等着了。
这些人,分明就是盯着他们的眼线。
李行黑着脸回屋,刘熙跟了进去,红英守在门口。
“做什么?”李行语气平和了许多。
刘熙靠在窗边,看着院子外多出的看守,说道:“生意不成,奎尼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他不一定会把马卖给我们,但一定会把我们手里有用的东西都挖走,只是他轻易不会动手,肯定有什么顾虑。”
“本王还能怕他?”李行走过来,负手而立,神色倨傲,全然不将奎尼手下的人放在眼里。
刘熙依旧看向窗外:“我相信王爷的能力,只是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挑事的,王爷今日已经让奎尼看见了你的能力,只要王爷好好的,奎尼就不敢轻举妄动。
已经有其他人联系我们了,如果对方相邀,还请王爷出面商谈,摸清对方与奎尼的关系如何,若对方对奎尼不满,想颠覆奎尼的统治,还请王爷周旋一二,不要惹祸上身,谁当城主无所谓,我们绝不掺和。
如果对方想捞好处,就说我们知道一座铁矿,若是对方可以说服奎尼尽快与我们做成买卖,我们愿意重金相谢,当然了,别告诉他们哈雅夫人也知道那座铁矿,否则他们不见得会答应。”
她对李行的狗脾气已经初步了解了,情绪上头时,这家伙什么都不会管,偏偏他变脸飞快,谁也料不到他会因为什么事不高兴。
所以刘熙交代的很细致,生怕他出乱子。
“知道了。”李行反应平平。
刘熙轻轻嘶了一声,放轻声音:“王爷可要上心些,奎尼他们慑于王爷的本事,对王爷的态度很重视的,要是王爷给错了信号,那我们可就要倒霉了,奎尼一心给王爷难堪,说不好就真对我出手了。”
李行的表情这才正色了两分:“知道了。”
“另外,如果奎尼有动作了,我会找机会单独拜访城主夫人阿依木的。”刘熙放心了一些:“原本按照我的计划,奎尼会为了与黄金峡共同获利而和我们尽快合作,但事实显然不是这样,他和黄金峡之间的关系大概是出了问题,有可能就是出在阿依木身上,具体如何,如果王爷能够打听到最好,如果不能也不要问的太过明显,一切等我见了阿依木之后再说。”
李行点点头,心里也在盘算要怎么应对现在的局势。
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做成这笔生意的问题了,是能不能顺利离开的事了。
他肯定不能让大家出事。
屋门被轻轻敲了敲,是红英传的消息,有人往这边过来了。
自己对奎尼‘暗送秋波’,李行既然发现了,那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他们回屋这么久都没动静,盯着他们的人显然是起疑了。
“我先回屋了,王爷若是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来找我。”刘熙使劲揉了揉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哭过一场的样子。
她开了门,与送水的侍女对上,眼睑一垂就要走。
李行突然伸手把她拉回去,两指一掐抬起她的脸,面色阴沉,低声警告:“记住,你属于本王,这辈子都没机会离开。”
“知道了。”刘熙怯怯回答。
李行这才松开她:“回屋收拾干净,夜里,自己过来伺候。”
刘熙默默离开,在侍女看不见的地方冲他竖起大拇指。
这不当人的样子,简直本色出演,不错。
金川叔那边傍晚就带了消息回来,奎尼的叔叔扎木其,也就是那个胖老头,想要今晚就见面,他们已经把附近的小路都摸清楚了,完全可以避开眼线和外面的守卫。
刘熙答应了,为了给李行做掩护,天色刚擦黑,她就去了李行屋里。
夜里安静,所有人都休息的很早,刘熙坐在桌边托腮假寐,耐心等着李行带消息回来。
虽然奎尼这一系列的举动都在表明他并不是一个可以交易的对象。
但刘熙心里,还是更倾向于完成这笔生意,不管对象是奎尼还是其他人,只要能带走上万匹马就好了。
虽然哈雅夫人那边给出了很大的诚意,但如果他们在这里失利,难保哈雅夫人也会提高条件。
她不能去赌对方守信。
心里琢磨着各种可能,时间也在飞快过去。
屋门轻轻响了一下,刘熙睁眼就瞧见李行。
他站在门口,看了眼坐在桌边的刘熙又看了眼整齐的床榻,眉眼一沉:“你就这么安静坐着?”
“谈的怎么样?”刘熙自动忽略了他的话,更关心他这一趟出去的结果。
他坐下来,慢悠悠开口:“扎木其想请我们帮忙杀掉奎尼,事成之后,他愿意赠送我们一万匹战马道谢。”
“你怎么说的?”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挑事的,他们内部发生任何问题我们都不会插手。”李行喝了口水:“这个诚意,应该足够了。”
刘熙松了口气:“足够了。”
对方能除掉奎尼是他的本事,除不掉也是他的本事,和他们无关。
“另外,阿依木的事我也打听出来,三个月前,阿依木杀了一个怀有身孕的侍女,侍女肚子里是奎尼的孩子,她不允许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生下奎尼的孩子,在此之前,她已经杀了奎尼发妻生下的那个孩子了。”
刘熙脸色难看:“那个孩子不是被撵走了吗?”
“是撵走了,但阿依木还是没放过他,这件事之后,奎尼与阿依木就闹翻了,这也是为什么哈雅夫人会来探望阿依木,估计是来提醒奎尼的。”
第461章 美人计
刘熙思绪飞转,若是这样,到也能解释为什么奎尼没按照自己原本想的那样。
先借着做生意吃一波好处,再联合黄金峡再吃一波好处了。
他想独占好处。
阿依木现在还是城主夫人,他和黄金峡也没撕破脸,黄金峡不可能明目张胆的抢他的马。
但如果由自己这些人带着马经过黄金峡,对方不给他这个面子,直接宰人抢马,奎尼一点办法都没有,到时候威严扫地,大家都会知道黄金峡对他不满,这座城不见得还会安稳。
黄金峡同样缺少战马,否则奎尼也没筹码和他们建立关系,有马在手,黄金峡岂会再给奎尼好脸色?
扎木其敢反抗奎尼,估计也是因为看出了奎尼与黄金峡有了嫌隙,只是,这点嫌隙还不至于黄金峡完全不管奎尼。
所以,扎木其他们胜算不大。
估计奎尼犹豫,就是在考虑黄金峡会不会做出宰人抢马的事。
问题的关键,还在阿依木身上。
刘熙想的太过投入,完全没注意李行看了自己许久。
她目光盯着别处,各种情绪从眼中闪过,等想清楚了,一直刻意压着的呼吸才放松下来。
“辛苦王爷了,王爷早些休息吧。”刘熙准备走人。
她得回去仔细想想如何说服阿依木才行。
李行却上前按住门:“还记得你是来做什么的吗?外面可有不少双眼睛盯着呢,你来伺候我,哪有大半夜跑回自己屋里的道理?”
刘熙回头,沉着脸看了他一眼,抬手把人一推,拉开门就走了。
有毛病。
次日一早,那个男人又来了。
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被牵了进来,比寻常的马肩高出了很多,四肢健壮,马鞍上铺着一大块花纹繁复的红色丝绸垫子,脖子上挂着拳头大的金铃铛,高贵华丽,犹如神物。
即便是见过不少好马的李行瞧见这马,眼睛里的喜欢与惊讶也难以掩饰。
见刘熙下楼,男人这才满脸堆笑的开口:“中原有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是我们城主特意送给姑娘的,还请姑娘笑纳。”
“送给我的?”刘熙受宠若惊,上前想要摸一摸马,却又做出害怕的样子,小心怯弱的样子,谁看都忍不住生出怜惜之心。
男人看的心花怒放,张口就说:“这马血统高贵,性子温顺,城主调教了许久,若是拉去外面,它一跑,那些马都是要跟着跑的,平日里,夫人向城主讨要了许久,城主都不曾给呢。”
它一跑,那些马都会跟着跑...
刘熙心动了,稀罕的摸了摸马的鬃毛。
“城主他...”刘熙欲言又止,适时露出一抹娇羞,又紧张的回头看了眼李行,见他脸色黑如锅底,急急敛去所有欣喜,垂头丧气的走到他身后。
男人见状,这才点头哈腰的来到李行面前:“夫人收到了王爷赠送的贺礼,听说王爷想要买马,劝了城主一宿,但有些细节还需要与王爷商榷,不知王爷是否方便?”
“一个刚生产的妇人,不好好养着,操心这些做什么?”李行脸色不太好看:“你们城主不能与我商榷吗?竟要一个虚弱的妇人出面。”
男人噎了一下,刘熙忙转到李行前面,轻轻拉住他的衣裳,在男人瞧不见的地方拼命使眼色:“王爷,昨日双方没谈拢,闹了些不快,今日城主送来白马,可见是真心想和我们做生意的,请夫人出面,也是想促成这桩买卖,王爷恪守礼数不方便,不如让我去与夫人谈谈?”
“对对对,姑娘去更方便一些。”男人迫不及待的应话。
李行面色不虞,他不信刘熙会不清楚这只是奎尼骗她过去的借口。
“王爷就让我去吧。”刘熙手上使劲扯了扯。
她当然知道奎尼想干什么,但这可是一个能见到城主夫人阿依木的好机会。
至于奎尼,自己当然不会给他占便宜的机会。
李行垂眼看着她不松口,面色紧绷,一副绝对不能商量的模样:“不行。”
“王爷。”刘熙把他的衣服都抓皱了:“我会早去早回的,王爷放心。”
她不再等李行松口,扭头回复男人:“我去更衣。”
她上楼了。
红英忙把妆奁打开,语气里隐隐担忧:“姑娘,真要去吗?”
“当然,见了阿依木才能确定奎尼还值不值得我们再费心思,如果阿依木和他的关系不可调和,那我们就不能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虽然我内心更倾向于谈成这笔生意,不把所有希望压在哈雅夫人那里,但如果奎尼和黄金峡关系恶化会牵连到我们,那我们宁可让哈雅夫人多占些便宜。”
她飞快梳妆,将那把镶满宝石的小匕首挂在腰间:“等下到了,你找机会给阿依木送个信,就说我想要拜会她。”
“好。”红英答应下来。
收拾好出门,她们径直上了马车,金川叔立刻带人跟着,李行十分不悦,却也安排了好几个人跟上去随他们一起去。
到了庄园,刘熙被单独带进了屋里。
依旧是那个华丽的屋子,只是这一次,屋里没人,所有帘子都垂了下来。
刘熙慢慢进去,左右细看,将帘子一处处挑起。
在她身后,奎尼静静站在帘子后面,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踩到了故意撒在地上的珠子上,脚下一滑跌倒在地,确认她不会武功,奎尼这才出来。
刘熙吃痛揉着手,听见脚步声回头瞧见奎尼,脸上吃痛的表情立刻变成了委屈。
“城主是在故意看我出丑吗?”
“我怎么舍得?”奎尼扶她起来:“收拾屋子的人粗心,等下我好好收拾他们。”
刘熙抽回手,掀开帘子去了后面,故意与奎尼隔了一层:“不是说要与夫人商榷细节吗?怎么是城主来呢?”
“这里是我说了算,和她没什么好商量的。”奎尼上前,隔着一层帘子笑看着她:“梁王冷漠,美人在他身边很委屈吧?”
刘熙垂眼,揉着手腕轻声说:“我是孤儿,能得王爷垂青,已经是幸事,不敢说委屈。”
第462章 夫人也有夫人的考量
“从中原到这里,千里迢迢,他舍得美人受苦,我瞧着却是心疼的很呢。”奎尼眼中尽是探究:“你这样的美人,实在不该在他身边受委屈。”
刘熙飞快看了眼奎尼,又立马垂下。
她把希望寄托在了自己身上,这让奎尼很满意。
他一脸胜券在握:“若美人肯告诉我梁王手里捏着什么筹码,那我可以帮美人从今往后不用再受委屈。”
“城主打算怎么帮我?”刘熙故意引着他往下讲,见他掀开帘子想要靠近,一转身又去了另一张帘子后面。
这样猫捉老鼠的游戏,引得奎尼对她越发感兴趣了,“若美人愿意,往后由我庇护美人,若你不愿,我也可以给你一笔钱,任你远走高飞,如何?”
刘熙好一番斟酌后才开口:“弱女子若无依傍,哪敢行黑山恶水?若城主不弃...”
“自然不弃。”奎尼伸手就来抓她。
刘熙退了一步躲开:“城主别急,王爷的人还在外面呢。”
“我会怕他?”奎尼不悦。
男人可不喜欢被其他人比下去。
刘熙轻轻一笑:“王爷是个坏脾气,若是惹了他不高兴,他扭头就走了,城主舍得他手上的筹码吗?”
提及正事,奎尼暂时收了色心:“他的筹码是什么?”
“是一座矿。”刘熙隔着帘子,围着他走了一圈:“他与哈雅夫人聊时,也提过这座矿,哈雅夫人很感兴趣呢。”
奎尼眼皮一跳:“他和哈雅提过?”
“嗯,哈雅夫人已经答应以三万匹战马做交换。”刘熙仔细观察着他。
奎尼想起手下的禀报,说哈雅极不情愿放人回来,原来是因为已经谈妥了好处。
“什么矿?”奎尼更关心这个。
刘熙故作无知:“似乎是铁矿,但是王爷绕路去了一趟,回来时,脚底下踩了一些东西,倒像是金粉。”
金粉二字狠狠撞进了奎尼心里,他冒出了一个念头,迅速回头看向刘熙,见她一脸无辜不像骗人的模样,这才强压住内心欣喜。
“美人可知道他去了何处?”
“说不上来,但是他有一份地图,去之前在上面画了个圈。”刘熙找借口把话挡了回去。
奎尼却二话不说,越过帘子一把抓拽住她,直接往前拉,越过帘子到了门前,他推开,里面挂着一副极大的地图。
山川河流,矿山城池尽数标明。
刘熙目瞪口呆,目光从上面一寸寸扫过去。
“指给我。”奎尼迫不及待往她手里塞了一根细长的木棍。
他的反应表达的意思太多了,刘熙瞬间拿定主意,仔细看了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这里。”
奎尼看过去,眼中震惊于欣喜齐齐涌现。
数年前就有传言,说是山里有金矿,多少人涌进山里去找都没找到,渐渐地心也死了,唯独他不死心,一直让人进山,还真在山涧里淘到了黄金,只是迟迟找不到那条矿脉。
刘熙指的这个地方,就在淘到金沙的附近。
奎尼激动的满脸通红,心里已经开始幻想找到那条矿脉后,自己的实力会强盛到何种地步了。
“哈哈哈哈...”他得意大笑起来。
刘熙没有理会他,仔细盯着那份地图看,把每一个标注都仔细记下,一时间,奎尼的笑声都被自动屏蔽,她所有的心思都落在了地图上。
“美人。”奎尼的手突然攀上来:“干得不错。”
刘熙忙收回目光,怯弱又带些小得意的看着他:“城主能保守秘密吗?若是让王爷发现了,我...”
“别怕。”奎尼蛊惑着她:“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保证。”
奎尼心情很好,他忌惮的无非是李行的身手和不清楚他带了多少人来。
现在知道这条矿脉的存在,奎尼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那座山里,肯定藏着很多人,否则,就凭他们二十几个人,还带着两个弱女子,哪有本事从中原一路过来?
路上那些胡人部落,可不是吃素的。
“美人,你想要什么奖赏?”奎尼步步逼近,恨不得现在就给李行戴一顶绿帽子。
刘熙退后,面上故作娇羞:“只求城主能记得自己的话,我...”
她还没说完,外面的大门直接被人推开,隔着重重帘子,一道声音响起:“城主,夫人要见中原来的姑娘。”
奎尼一脸的好心情顿时消散,他犹豫了片刻,就挥手让刘熙跟着过去。
看来他还不想主动撕破脸。
刘熙到了门口才发现有好几个侍女,为首的侍女仔细打量了刘熙一番,客气的请她同去,红英立刻跟上。
庄园很大,走了很久才到另一间大屋子,这里更是金碧辉煌,地上的毯子软和的像是踩在棉被上。
刘熙跟着进去,屋里,一个穿着宽松衣裙的年轻美妇人坐在椅子上,皮肤白皙透亮,一头卷曲的浓密长发,眉眼深邃,目光炯炯有神。
瞧见刘熙,她站了起来,仔细打量了刘熙一番:“你想拜访我?怎么?和城主谈的不顺利,就想和我谈?”
“城主有城主的考量,夫人也有夫人的考量,这桩买卖对我们三方都有好处,还请夫人给我一个机会。”刘熙十分客气。
“什么好处?”阿依木走到她面前,身上还带着血腥味,离得近了,刘熙注意到她唇色有些发白,这是产后失调的症状。
刘熙说道:“这笔生意若是成了,黄金峡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到时候少不得打点上贡,夫人是黄金峡出来的姑娘,我们上贡的不仅是钱财,还有夫人的体面和孝心,夫人现在也希望能让黄金峡的家人安心吧。”
刘熙说的隐晦,但足够阿依木听懂了。
她和奎尼闹的太僵,其实对谁都没有好处。
黄金峡不见得会为了给她撑腰而与奎尼翻脸。
“你们和哈雅也是这么谈的?”阿依木坐了下来,不过走了几步,她已经累了。
刘熙也坐下来:“哈雅夫人对我们开出的价钱很满意,主动做出保证,会让我们顺利通过黄金峡。”
“哼~”阿依木冷笑:“你们答应了?”
第463章 他真是穷疯了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哈雅夫人有足够的诚意,我们没道理不答应,毕竟在与她交谈之前,城主与我们交易的目的并不明显。”刘熙说的很客气。
什么交易目的不明显?那简直就是把摆谱做到了极致好吧。
阿依木也知道不占理,脸色有所缓和:“城主与你们谈的条件是什么?”
她要问清楚,才能讨价还价,即便是去说服奎尼,也才更有把握。
这话问的,足以证明她和奎尼的关系已经很僵了,这样的事完全不沟通,只怕奎尼是真有不听阿依木任何劝说的打算了。
不过刘熙并不气馁,依旧对阿依木很有信心。
这两人,一个高估了自己在黄金峡的地位,一个低估了自己对黄金峡的重要性。
只要阿依木肯率先表态,奎尼不会不给阿依木这个面子的。
“城主愿意售卖一万匹战马,要价...”刘熙颇为无奈的笑了笑:“二百万两黄金。”
阿依木震惊:“多少?二百万两黄金?”
她自己先气笑了:“他真是穷疯了。”
这种价钱要出来,刘熙他们都没立刻走人,阿依木觉得他们做生意的诚心已经不容置疑了。
“我为城主的漫天要价向你们致歉。”阿依木颔首,语气也软了:“我很乐意与你们达成这笔生意,但是我想听一个实价,你们打算买多少马?怎么买?”
刘熙想了想:“我们要买三万匹战马。”
阿依木有些为难:“我们只能卖两万匹,再多就不行了。”
再多就不行了?
奎尼的领地可不小,三万匹战马应该绰绰有余才是。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熙好奇,却没有深究的心思。
“若是两万匹,那便有些对不住我们给出的价钱了,毕竟,我们给城主指出了山中金矿的位置。”刘熙有些不高兴了。
阿依木的表情变了变:“山里真有金矿?”
听她的语气,刘熙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刚刚奎尼那么兴奋的原因了。
那个金矿在奎尼的领地边缘与黄金峡的交界处,位置很敏感。
这应该也是为什么,金矿的传言存在了那么多年,奎尼却没有付出大量人力去寻找的原因。
那个位置太过特殊,如果真的挖出了金矿,黄金峡肯定不会让他独吞,奎尼肯定也不愿意自己出人出力还分黄金峡一半。
索性也不找了。
但自己明确指出位置,他肯定会心动。
阿依木也会心动。
“水中沉积金沙,附近必定有矿脉。”刘熙说的十分肯定,直接打消了阿依木的怀疑。
虽然这个说法她自己都不信。
阿依木沉默了,她明白这桩生意占了大便宜,如果真的找到了那条矿脉,那价值是非常丰厚的。
“依城主的脾气,只怕要等找到矿脉了才会允许你们离开,不过姑娘放心,我可以保证,你们能够顺利通过黄金峡。”阿依木也给出了自己的承诺:“只是,需要你们等一些日子。”
刘熙摇头:“不行,夫人,寒冬将至,若是下雪之前我们没有把马带回中原,茫茫雪野里,所有的马都会饿死,还请夫人体谅我们的难处,三天之内,我们就要离开。”
时间长了,他们生出别的想法怎么办?
“三天?”阿依木一脸不赞同:“三天时间,怎么可能找得到矿脉?”
“三天时间,如果能够让我们带走两万匹强壮且具有繁衍能力的战马,我会亲自为贵方指出矿脉的位置,确保挖出来了再离开,若是不行,位置我已经留下,能不能挖出来就看老天的意思了,战马我们也不要,夫人让我们平安离开,就当交个朋友,如何?”
这样的条件,诚意十足。
阿依木心动了,如果真的能找到金矿,那眼前的难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只是,她注意到了刘熙的要求。
强壮且具有繁衍能力的战马。
这个要求其实挺过分的,并不符合他们做生意的规矩,但刘熙的价格非常诱人,也不是不能考虑。
阿依木答应了:“好,我会说服城主的,请姑娘放心,三天时间,我会给姑娘一个满意答复。”
刘熙扬起笑意:“果然,此事得找夫人才行。”
阿依木笑了笑,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去劝说奎尼,但是这么大的利益摆在眼前,她愿意尝试。
毕竟只有奎尼好好地,那她才能好。
“夫人产后身体虚弱,恶露不止吗?”刘熙转而关心起她的身体。
阿依木眼睛一亮:“姑娘还会看病?”
“夫人过奖了,我不会看病,只是见过妇人产后恶露不止,情况与夫人很像,夫人这样的情况,当卧床休养,饮食上可以多用益母草煮鸡蛋,若是能寻到大夫,可以艾灸穴位,温养胞宫,贴身衣物及擦拭之物,最好滚水煮过后暴晒再用,心情也很重要,产后最忌心情郁闷。”
她说的很细致,阿依木忙让身边的人仔细记下来。
刘熙又说:“我送给夫人的礼物里,有妇人产后调理身体的药丸,温水送服即可,夫人可以试试。”
听她提起礼物,阿依木脸上露出短暂的茫然,她很快明白过来,失望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恨意,很快就遮掩住了:“好,你们的心意,我很喜欢,我要为我狭隘的想法道歉,听说城主对姑娘很感兴趣,我生出了不好的念头,还请姑娘原谅。”
“产后多思乃人之常情,夫人何必自责?何况,城主赠送厚礼,也着实让我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呢。”刘熙叹了一声。
阿依木太清楚奎尼是什么德性了。
一个无耻且自大的男人。
人家来谈生意,他晾着人家,给人家下马威就算了,还惦记上人家的姑娘。
都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和脸。
“姑娘不必为难,即是城主送的,那就收下。”阿依木嘴角扯起一抹强颜欢笑:“说来,我还没有询问姑娘的名字呢。”
“小女姓刘,名晏如。”
阿依木喃喃念了两遍,说道:“姑娘聪慧,与梁王是...”
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代替李行做决定。
第464章 崇拜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我是孤儿,得王爷垂青收留,今日来拜访夫人,也是王爷的意思,女子产后不便,王爷身为男子,不便探望。”
阿依木放心了:“原来如此。”
她看起来很疲惫,即便是坐着,脸色也越来越不好。
刘熙忙起身告辞,让她好好休息。
侍女亲自送她到了庄园门口,上了车,刘熙紧绷的神色才松懈下来。
“姑娘,谈的怎么样?”红英对结果十分关心。
刘熙一脸轻松的笑了:“还行,就是阿依木的身体实在不好,太虚弱了一些,我有点担心她和奎尼聊的时候会不会因为身体原因吃亏,话说你速度可真够快的,这么快就把人找来了。”
“他们这里还不如储英馆地方大,人也不算多,在这里找人可比在储英馆方便多了。”红英一脸笑眯眯。
刘熙笑了两声,又说:“我们快些回去,我有急事。”
返回住处,进门就见李行烦躁的走来走去,见她回来了,这才甩脸上楼。
“他果真有毛病。”刘熙吐槽了一句,赶紧回屋。
她翻找出一块干净的布,立刻铺在床上,红英见状,什么也不问,赶紧把包里带着的炭笔全部找了出来。
刘熙趴在床上就开始画,奎尼给她看的地图,在她手下一处处复制。
山川地势,矿山城池...
每一个地方她都清晰记得,连带着这一路走来所见地势,也一并画了进去。
红英替她点起好几盏灯,安静的坐在旁边,听见有脚步声靠近,立刻起身出去。
刘熙神色专注,天色黑了也没察觉,依旧一心扑在上面。
她回来就躲进屋里不出来,饭也不吃,红英还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进。
李行去看了两次,明显暴躁了,把跟着去的侍卫叫了过来。
“今日当真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侍卫十分肯定:“刘大人与奎尼聊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阿依木的侍女就来了,刘大人与阿依木到是聊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很高兴。”
李行有些惊讶:“她真的见到阿依木了?”
奎尼和阿依木的关系这么僵,她怎么找的机会?
“是,红英姑娘进了庄园就去请人了,属下看着她找过去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很快阿依木的侍女就来了。”说起红英,侍卫话里都是敬佩。
一路上乖乖跟在刘熙身边的小姑娘,本以为她就是跟着来照顾刘熙衣食住行的,没想到办起事来那么利索。
到了人家的地盘,一点都不小家子气,拦住一个年纪稍大的侍女,大大方方的说了缘由,手一拉,腕上的珠串就到了人家手腕上,哄的人家一口答应领她去见城主夫人,实在厉害。
李行没说话,他更好奇刘熙和阿依木谈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一整晚都没睡好,第二天天还没亮,听见刘熙那边屋里有动静了,李行立刻起身。
来到吃饭的大屋子,好些人都已经在吃东西了,一大盘水煮羊肉放在桌上,两壶新鲜的羊奶,还有各样面饼摆了大半桌。
一大早吃这么油腻,李行挺没胃口的,但肚子的确饿了,只得坐下来。
刘熙抓着一块软烂脱骨的肋条,一口羊肉一口饼,吃的津津有味,一副饿极了的模样。
李行见怪不怪,这一路走来他早发现了。
她喜欢吃肉,不管是煮的还是烤的,她都喜欢,大早上都能吃得下,也不嫌腻。
吃得满意就很好说话。
吃的不满意,脸垮的恨不得拉着大家同归于尽。
李行坐下,离得近看,这才发现她眼底青黑,眼白上都是血丝。
一夜没睡?
“我与阿依木谈好了。”刘熙主动开口:“三天时间,她来说服奎尼给我们两万匹战马,并且帮我们顺利通过黄金峡,筹码我已经给奎尼了,是一座还没找到的金矿,等马匹交付我会带他们去具体的位置,所以在此之前,我要去确认一下具体的位置,城里呢,就劳烦王爷坐镇了。”
羊奶还没喝到嘴里,李行就被她惊了三次。
旁边埋头吃东西的金川叔等人也都惊了,齐齐看过来,一脸不可思议。
谈好了?两万战马?金矿?
他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要惊讶哪个问题,但一想到她和哈雅谈的时候,几句话就勾起哈雅浓厚的兴趣并且达成口头承诺,那她昨日去见阿依木谈好这些,似乎很合理。
刘熙余光瞥见他们脸上的惊讶,特意看了眼李行,见他同样惊讶,得意洋洋一挑眉:“崇拜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要为此感到惊讶,要学着习惯。”
“你想多了。”李行无语的移开目光,却实在无法按捺住内心的好奇,问道:“你上哪找的金矿?”
“这你别管。”刘熙喝了口羊奶:“今天是第一天,如果阿依木三天没能给我回复,那我们立刻离开,不在这里浪费时间。”
说到这里,刘熙又看向李行,什么都没说呢,李行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本王身体好得很。”他现在很讨厌刘熙提这个。
他还是第一次因为这个怪病而自卑,想要迫切的向她证明自己身体很好。
刘熙又拿了个面饼过来:“王爷误会了,我是想说,奎尼和阿依木的关系挺僵的,如果他们没有谈妥,奎尼生出歹心,那我们的处境就很危险了,他现在忌惮王爷,王爷耐心留在这里,可以混淆视听。
我呢,带着金川叔去金矿的位置看看,顺带摸一摸黄金峡的情况,如果可以,还请王爷安排几位得力的人帮我去勘查,毕竟后面过黄金峡,不可能真的顺顺利利,必要时刻交手,行军打仗的事,我不懂,得你们上。”
“好。”李行很快做了安排,点了五个侍卫出来,安排完,他又问:“确定矿脉的事,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刘熙头也没抬就说:“矿脉的位置很窄,你们一个个太壮了,卡山缝里就完蛋了,金川叔跟我去就行了。”
太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金川叔,他是最壮的一个,为什么他能去?
第465章 为什么不带自己去
李行很想把话问出来,但转念一想,她最信任的人就是金川叔,若是真的需要钻那些山缝,肯定是她去钻,若是遇到危险,金川叔必定不会抛弃她。
带了其他人去,反倒不太安全。
这个想法冒出来,李行心里很不爽。
难道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还不如一个大叔靠谱?
飞檐走壁的,他能有自己厉害?
为什么不带自己去?
他声音沉闷:“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夜里,我们一定回来。”刘熙估算了一个大概的时间,那个地方不算远,分头行动,时间应该来得及。
李行点头:“好。”
他知道自己左右不了刘熙的计划,所以也不废话。
“另外。”刘熙看向那三个胡人:“这几天你们跟着这几位镖师出城去转转,以防对方对马动手脚。”
她没说太直白,但三人都懂她的意思。
如果千里迢迢带回去一群被下了药的马,那他们也没好果子吃。
她给所有人都做了安排,分工明确,留下的人也不敢大意。
奎尼要是早一步找到矿脉,指不定会把他们都弄死了呢,所以留在城里的人必须保证安全。
吃饱肚子,带上干粮和工具,刘熙和金川叔他们立刻就走,留下红英在这里打掩护。
城里各种暗道金川叔已经摸清楚了,这里只有奴隶在走,一个个低着头面色麻木,对他们根本不感兴趣。
他们很顺利的出了城,马匹也已经准备好了,趁着天色未亮立刻就走。
一路上人迹罕至,入眼处全都是牛羊马,偶尔有一个放马的老倌儿出现,微眯着眼看着他们经过。
快马半日就到了山边,山上已经不适合继续骑马了,他们把马藏好,步行上山。
侍卫心细,发现了有人走过的痕迹,另外选了路往前,一路上谨慎的提防着周围。
马上到位置了,活动的痕迹更明显了。
躲在杂乱的树丛后,可以看见四五个汉子在说话,在旁边不远处,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奴隶,他们很瘦,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像枯柴,地上堆着一些绳索工具。
这里的位置太敏感,奎尼压根不敢安排太多的人手过来,就几个人,还得躲躲藏藏。
听谈话,这几个汉子起了争执,一方觉得附近摸排过很多次了,不可能会有遗漏的地方,另一方觉得奎尼要求必须重新勘察肯定有原因,必须照办。
他们争论不休,最后分开办事,两个汉子带着十个奴隶重新勘察高山峡谷,另外的人顺着山中溪流往下游寻找。
他们走后,刘熙几人依旧没有冒头,继续躲在隐蔽的位置。
密林中,谁晓得暗地里会不会藏着其他人。
刘熙给他们做了安排,几个侍卫去摸清附近的岗哨和地势情况,如果能看见黄金峡的情况最好,看不见就算了,自己则和金川叔去找矿脉的具体位置。
安排好,她再次交代:“事情可以办不成,但人绝对不要出事,这里是黄金峡的势力范围,奎尼的动作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指不定哪里就有眼睛盯着,一定要小心,后天中午,我们在藏马的地方汇合,这里山高谷深,一定要注意脚下,不小心卡进缝隙里,神仙来了都救不了,遇到危险就吹口哨,不要怕暴露,人命高于一切。”
“好。”他们答应下来,随机四散而去。
刘熙也和金川叔悄悄跟上了重新去勘察高山峡谷那群人。
这附近山高谷深,还有不少狭长的裂缝,山风吹过,像是野兽在山缝里嘶喊,大白天听着都十分吓人。
溪涧也只有两条,一南一北,在山腰处汇聚,中间有好几个落差大的地方,瀑布直下。
发现金沙的地方,就在第三个瀑布下,那里水流垂落砸出了一个很大的水潭水流一路往下,泥沙里沉积了金沙,数量却不算多。
南涧水流大,多为明流,北涧水流较少,多为石壁渗水。
两处泥沙都有沉金。
金矿的流言就是起于这里。
两人躲在暗处,看着他们在南涧的第一个和第二个瀑布之间寻找,确认沉积的金沙更少,刘熙示意金川叔跟自己去北涧上游。
北涧地势陡峻,加上有不少暗流从缝隙中出来,所以水流很急,周围几乎没有泥沙沉积,岩壁湿滑,苔藓上完全没有攀爬的痕迹。
他们顺着狭长的裂缝往上,金川叔跟在后面,手里的铁钩死死抠进岩壁里艰难通过。
“姑娘。”金川叔靠在岩壁上休息:“你说那些人怎么就只会在下面找,两条溪涧呢,那条找不到,不晓得来这条找找吗?而且这些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他们往山上找不就行了?”
刘熙仔细看着路,说道:“先前的确有人上过山,只是这座山有太多的缝隙了,掉进去卡住,基本上只能等死,遇险的人会哭嚎求救,加上风声,听起来像是鬼嚎十分渗人,时间久了,就有了传言,说是山神会惩罚所有觊觎宝藏的人,所以,很少会有人再敢上山,再者,这边的水都是从石缝里流出来的,缝隙狭窄,危险又麻烦。”
正说着,金川叔抬头就发现了对面有一条垂直的裂缝,他凑近了看,只见一具白骨悬在缝隙里,看样子,是从上面滑落掉下来的。
金川叔呼吸一滞,下意识代入了白骨。
在幽暗的缝隙里绝望等死,这种感觉,仅仅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刘熙也看见了,脚下越发小心。
他们找的非常仔细,每一个小缝隙都要仔细看一看,太阳很快偏西,周围升起凉意。
“哗啦哗啦~”
是水流冲击的声音。
刘熙仔细听了一会儿,扒开四周杂草寻找,金川叔也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寻找起来。
好久,金川叔才招了招手:“姑娘,这里。”
刘熙小心靠过来,水声十分清晰,就是这个里面。
借着天光往里看,只见一股水从岩壁中流下,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多余的水漫出,顺着岩壁缓缓往下汇聚。
第466章 找到了
刘熙四下看了看,估摸了一下宽度,吸了一口气直接挤了进去。
“姑娘。”金川叔吓坏了,这么窄的地方,要是卡住可就没办法了。
他忙上前,仔细一看,刘熙已经站在里面了,通过缝隙,里面的空间仅仅只能容纳一个人。
阴暗潮湿的环境,看的金川叔几乎窒息,他都没法想,自己要是卡里面的得多绝望。
刘熙却一点不怕,蹲在水坑边仔细看了看,确认水不是很深,撸起袖子往下去捞,冰凉的水让她肌骨生疼,她忍不住吸了口气,快速捞了一把沙子上来。
这么一下,她的手就有点冻得受不住了,把沙子放在帕子上,刘熙又捞了两次,这才从缝隙里挤出来。
金川叔立马把她拉出来,打开帕子一瞧,泥沙中有三分之一都是金沙,最大的和豌豆差不多。
“这么多金沙!”金川叔一脸惊讶:“看来矿脉就在这附近了,也难怪底下金沙少呢,都沉在这里了,浮出去的都是小玩意。”
刘熙把金沙连同帕子全部给他,摩挲着发冷的胳膊说道:“水是从裂缝里流出来的,裂缝后面有水声,应该是藏着很大一股水脉,那矿脉应该就在上面,叔,你还能爬吗?”
“能,姑娘看着脚下,我在后面护着你。”金川叔把那团湿帕子收好,抓紧铁钩,不敢掉以轻心。
他跟在刘熙身后,就是防着她脚滑掉下来。
他们继续往上,穿过碍事的岩壁杂草,一个饭桌大小的石台出现在了眼前,刘熙爬了上去,又赶紧回头拉金川叔上来。
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暮色从山脚一寸寸上移,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吞没整座山。
两人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气喘吁吁,往下瞧,视线都被杂草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声音却很清晰,那群人依旧在下方。
“那群人在下面找不到,难保不会也爬上来,我们还是要小心些才是。”金川叔并不敢掉以轻心。
刘熙不语,她也不敢去赌那些人会不会转过头来这边寻找,如果真来了,双方难免会打照面。
石台上,一个盆大的洞口,一股水从里面流出来,平台上水流很缓,落下去时,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以至于岩壁上都是青苔。
刘熙摸了一手泥,正打算洗洗,却又掏出火折子仔细瞧,微弱的光亮下,她手上沾染的沙土闪着细碎的光亮。
两人同时看向了那个洞口。
洞口很窄,但安静听,可以听见里面有流水的声音。
水,金沙,洞口。
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讶,几乎是同时凑到洞口往里看,只可惜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火折子伸进去也看不见。
金川叔直接趴在地上伸进去一只胳膊,仔细摸了摸才缩回来:“里面挺宽的,大概有我半截胳膊长,悬空一大截,摸不到,这些金沙大概是里面水满溢出来的时候沉积的。”
“知道大概的位置就好,快天黑了,他们不会冒险上山,我们先找地方过夜吧,明天再说。”
“好。”金川叔说完就起身了。
这里不上不下还湿漉漉,并不是个过夜的好地方,金川叔四下看了看,拉住周围的石头往上爬了一截,还真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一个避风的崖壁凹槽,因为上面没有水流,所以相对干燥,凹槽里还有落叶,金川叔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蛇虫之类的东西,立马把刘熙拉上来。
两人窝在凹槽里吃着东西,天色也逐渐黑透。
“姑娘,这里冬天来得快,草场一黄就该下雪了,眼瞅着没多少时间了,还要去另外一个城,时间够吗?”金川叔咬了口面饼,带着奶香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刘熙点头:“够的,还有两天,我们找到矿脉就走,到时候交付了战马,把人带来就行。”
金川叔没说话了,吃完东西,把背来的羊皮拿出来给了她一张,自己盖了衣裳,靠在石头上开始休息,刘熙也盖着羊皮睡下。
山风吹得厉害,夜里温度下降很快,呼号的风声听的人浑身不适,像是厉鬼在黑暗中狂欢一般。
次日天色未亮,他们就动身了,金川叔把绳子系在崖壁上的树根上,使劲扯了几次确定稳固,这才放心绑在自己身上。
回到那个小平台,刘熙在洞口看了许久,拿出另一根绳子绑在自己腰上:“这洞口我能钻进去,我进去看看,叔,你在这里等我,我扯绳子了你就把我拉出来。”
“好,姑娘要小心啊。”金川叔一颗心全提到了嗓子眼。
清理掉碎石,刘熙先进去了一只手,小心翼翼把肩膀钻过去后,脚一蹬就整个人都进去了。
“怎么样姑娘?”金川叔趴在洞口,着急的不行。
“是有水,但是不深,里面有很长一截,我去看看。”
刘熙的声音带着回音,金川叔更担心了,努力往里面瞧,却依旧看不见。
他只能抓紧绳子防止里面发生意外。
阳光慢慢落在了山顶,底下也有了说话的声音。
金川叔趴在石台边缘仔细听了听,确认有人在往上爬,一颗心悬了起来。
这个时候和对方碰上,刘熙肯定有危险。
他四下一看,把刘熙的绳子绑在自己腰间,起身来到岩壁上,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弓马合一,手背上的青筋骤然暴起,‘啪’一声,硬掰下来了一块石头。
他把石头丢下去,连带着一些碎石也踢了下去。
下面传来让人快躲开的喊叫,石头滚落将下方一些碎石也带了下去,以至于许久都没有声音,金川叔还是不放心,又掰了一些丢下去,刚松口气,腰间绳子突然飞速往洞口扯去,他迅速拽住,双脚抵住洞口了才稳住。
“姑娘!”金川叔忙把脑袋伸进洞口,声音焦急:“姑娘!姑娘!”
刘熙没有回答,金川叔急坏了,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摸向后腰挂着的铁钩,拿过来后试图把洞口撬大一些,刚撬了两下,绳索的坠力一下子加大,他赶紧两手死死拉住。
第467章 反抗奎尼
坚持了许久,太阳晒在身上,汗水顺着脸颊滚落,将金川叔的衣服都打湿了,绳子才动了动。
“姑娘?”金川叔急忙又喊了一声。
好一会儿,声音从洞口深处传来:“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听到她的声音,金川叔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去了,他靠在洞口,依旧紧紧拽着绳子,一刻都不敢松手了。
时辰慢悠悠过去,绳子慢慢往里扯,眼见着长度要不够了,金川叔忙把另外两根接上,绳结系死,一点不敢马虎。
因为丢下去了不少石头,试图往上爬的人也一直没上来,倒是让他放心了许久。
只要那些人不上来就行。
另一边,自他们离开,李行就黑了脸,连奎尼着人来请他去宴会他都不想去,还是跟着的侍卫劝他这个时候不要让奎尼起疑心,他才不耐烦的去了。
宴会还是在那间屋子办,只是人很多,私下联系过李行的扎木其也在,还隔着人群冲他十分友善的笑了笑。
李行黑着脸没回应,喝了酒就冷脸坐着。
刘熙先前说的请扎木其说服奎尼的话,他那天晚上完全没提。
扎木其都有反抗奎尼的心思了,和他有任何来往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利的,不搭理他才是最好的。
“王爷远道而来,给我们带来了财富,还请王爷再饮一杯,以此表达我的心意。”奎尼心情很不错,对李行的冷脸全然不在乎。
李行喝了。
奎尼胆子便大了两分,直接问:“王爷怎么不把刘姑娘一块带来呢?阿依木与她聊得很开心,非常想结交她这位朋友呢。”
“是吗?那怎么不见城主夫人?”李行看向他,目光淡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听她说,夫人产后恢复的不是很好,妇人生产是鬼门关,按照我们中原的习俗,是要卧床休息,精心调养百日的,那日贸然惊扰夫人,也是她胡闹了,城主莫怪。”
他说着道歉的话,语气却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
奎尼噙笑:“刘姑娘聪明伶俐,是我先前小觑,要不是她主动要求见阿依木,这桩生意也定不下来,阿依木还在休息,十分想再与刘姑娘聊聊。”
“这个简单,明日就是三日期限,我们双方都准备好之后,会来拜别的。”李行提醒了他一句。
奎尼点头,似乎同意了这个提议。
歌舞热烈,李行不再和他废话,侍女斟酒也不多饮。
直觉告诉他,今天要出事。
看了一圈屋里的人员安排,奎尼的护卫分了两拨,一拨就在他两侧,另一拨在拱门外面,还有一群人守在了拱门里面,加上其他赴宴的贵族及护卫,人数不少。
酒过三巡,舞姬换了一批,鼓乐震耳欲聋,脂粉味儿混着酒味,让人十分不适。
李行耐心等着,两个舞姬却突然缠了上来,一左一右,衣着清凉,细腰扭动故意从他手边蹭过,柔软的手若即若离的贴着他的胸膛,媚眼如丝,恨不得靠进他怀里。
其他人对此见怪不怪,心照不宣的笑着。
李行年轻,这些舞姬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能忍到几时?
“滚开!”李行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压迫十足。
两个舞姬脸色微微一变,立马从他身边退开,虽依旧风情万种,却不敢再上前招惹。
奎尼笑了一声:“不自量力的东西,王爷身边有刘姑娘那样的绝色美人陪着,哪里看得上你们这些货色?快不下去。”
他到现在对刘熙的定位还只是个皮囊附庸,李行觉得这人是真的愚蠢自大。
难道他就没发现,买马这件事完全就是刘熙说了算吗?
奎尼端起酒杯,就在他仰头一饮而尽时,风情万种的舞姬突然动手,直接冲上去,扎木其也掀翻桌子,‘啪’一声,拱门被人迅速关上,直接把奎尼的人拦在了外面,屋里直接就乱了。
奎尼翻跟头躲开舞姬手里的匕首,一把拉住一个侍女推上去,直接扭头就要找防身的武器,却发现自己的兵器不翼而飞。
他愣了片刻,再次抓住一个侍女推上去阻挡。
“快动手!”扎木其急忙催促,自己却躲在护卫后面一动不动,即便奎尼的人根本顾不上对付他。
门前的护卫拔刀就冲,奎尼两侧的护卫刚冲到他跟前,又立刻分出人手来阻挡,双方打作一团。
李行早已经退开,看着眼前这场闹剧,没有一丁点帮忙的想法。
这么点人,这样拙劣的手法,这样粗糙的安排...奎尼要是搞不定,那还是死了算了。
屋里乱成一团,两拨护卫打在一起,奎尼被几个舞姬按住,他大喊着让人快来帮忙,边上站着的贵族却没有一个人动手,伺候的侍女和男仆也躲的远远的,生怕再被他拉过去做替死鬼。
眼看着指望不上其他人,奎尼的潜能爆发了,一声大吼推开舞姬,总算是把匕首抢到手里了。
拱门也在此时被人撞开,护卫冲了进来,屋里的局面顿时反转。
扎木其眼看情况不对,这才着急忙慌的朝着奎尼杀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双方交手不过几招,扎木其就被奎尼一刀入腹。
奎尼双眼血红,手上半点没留情面。
杀了扎木其,其它人瞬间就怂了,看着他们直接丢掉手中的兵器跪地认罪,李行一行人都惊呆了。
这就认罪了?
非常短暂的叛乱,李行没有兴趣去看奎尼怎么清算这些人,他只希望奎尼的效率可以高一点,不要耽误双方交付。
因为叛乱的事,当天晚上城里闹了一夜,连带着照顾他们的男男女女脸上也多了忧虑慌张,李行看的心烦,让他们没事少出来晃悠,他们还真就尽量躲着不出现。
傍晚时,消息送来了。
所有参与叛乱的人全部处死,包括奎尼自己的叔叔和兄弟姐妹,一个不留。
“他还真下的去手。”旁边的镖师一脸唏嘘。
李行不吭声,他并不关心奎尼杀谁,他就是给自己一刀捅了都行。
看了眼天色,李行的耐心几乎到了极限,三天了,怎么也该回来了。
第468章 姑娘最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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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你又做坏事了
她有了防备,李行也警惕起来。
阿依木眼底闪过失望,可她也无能为力。
奎尼让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出来会客,却不曾给她留下任何人手,她怎么可能拦得住人。
“好。”阿依木妥协了:“我会安排人帮忙的,希望我们可以尽快完成这桩交易。”
她站起来,脸色突然一白,身子晃了晃又瘫坐了下去,侍女急忙扶着,满脸担忧。
她的情况看起来实在不太好。
刘熙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来到阿依木跟前蹲下来,说道:“能与夫人单独聊聊吗?”
阿依木稍稍犹豫就点头了。
“王爷。”刘熙站起来:“验马的事就交给金川叔他们去办,还请王爷稍等。”
李行朝阿依木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阿依木的侍女也全部离开。
刘熙坐下来,看着阿依木虚弱的样子,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上:“夫人的身体,虚弱的不太正常。”
“你不是不懂医吗?”阿依木看着她,深邃的眼睛里尽是打量。
刘熙扯了下唇角:“我的确不懂医术,但是昔年读书时,也翻过几本医书。”
阿依木累的闭了闭眼,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怕是活不了了,恶露不尽,淅淅沥沥。”
“夫人还是没吃我们送的药?”刘熙问的很直接,瞧着她的反应,轻轻笑了一下:“夫人担心我们下毒?”
她太坦率,阿依木也不扭捏了,说道:“能和你们做生意的人是城主,他恨毒了我,谁能保证你们不会为了讨好他杀了我?”
“城主恨夫人,与我们何干?”刘熙神色平淡:“我们是拿真金白银来做交易的,不是来乞讨的,犯不着讨城主欢心,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城池,城主不想做生意,我们可以找其他人,而且,我是与夫人敲定的交易,害了夫人,只怕城主会借机对我们不利。”
阿依木累的垂着眼,好久才说:“其实城主,是想与你们做这桩生意的,我们没钱了,你们能拿出真金白银,对我们的诱惑很大。”
她很坦诚,刘熙也就问的直接:“城主占据着两处铁矿,怎么会这样拮据?”
阿依木看向她,眼睛里是浓浓的疲惫:“我们要给大城主上贡,要给黄金峡上贡,马匹,奴隶,金钱,人家要我们就必须给,否则,人家凭什么让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说的并不是根本原因,甚至还掺假了。
奎尼都与黄金峡为伍了,何须再给大城主上贡?
这么说,无非是在遮掩真相。
刘熙没有拆穿,顺着她的话说:“中原有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城主与夫人虽不至此,但这样重的岁贡压在身上,又怎么会夫妻和睦呢?而且在城主看来,黄金峡大抵更可恨一些,他会觉得,他都娶你了,却还要上贡,所有的怨气都会扑向你。”
“娶了我就能免去岁贡,那还轮不到他来娶。”阿依木冷笑了一声:“以前他想借黄金峡的势力坐稳城主之位,现在坐稳了,就想把我踢走,我可不是前头那个,听他几句好话,就真觉得自己的牺牲非常有意义,完全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她对奎尼的下堂妻很鄙夷,刘熙没有接话,安静听着她的倾诉。
“我知道他会和我翻脸,可是,那个孩子已经十五岁了,城里这些贵族以前鄙夷他们母子,现在却开始美化他们母子,无非是发现在城主身上捞不到太多的好处罢了,因为我出身黄金峡的缘故,他们恨毒了我,我必须为我的孩子做打算。”
“夫人可想过这件事很不公平?”刘熙拉起她的手,替她揉着手上的穴位:“休弃发妻撵走孩子的人是奎尼,攀附黄金峡迎娶夫人的也是奎尼,他处理不好贵族与夫人的关系,却又在孩子死后对夫人无情,想用夫人的命来安抚贵族维系自己的统治,大家都在受伤,唯独他好好的。”
这话让阿依木心尖轻轻颤了一下,她咬牙不语,脸上表情伤心又愤怒,显然,她意识到自己承担了奎尼所有不作为的恶果。
甚至于,那个孩子的死,也可能是奎尼在纵容。
“不公平又能怎样?”阿依木越发疲惫:“我没有退路,更不可能回黄金峡的。”
刘熙默不作声,等她把伤心酿成愤怒,这才开口:“夫人甘心吗?”
阿依木垂眼,轻轻摇头。
她当然不甘心。
“你的孩子还小,若是没了母亲庇护,以城主的行事,他们的日子不会很好,若是以后有了新夫人,大概也是夫人这样的想法。”刘熙说的很慢。
阿依木擦去眼泪:“你说这么多,就是想挑拨我和城主?”
“夫人和城主之间的关系还需要挑拨吗?”刘熙反问回去。
阿依木语塞,她沉吟不语,脸色越来越绝望。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刘熙放开她的手:“夫人有孩子,有黄金峡做依仗,奎尼不听话了,黄金峡应该不介意换个听话的人来做城主,虽然同样是受人牵制,但黄金峡要想继续与其它城主合作,夫人和孩子的安全最少是可以保证的,而且,奎尼把自己的血亲杀得差不多了。”
这番话惊得阿依木瞬间抬头,她双眼明亮,完全懂了刘熙的意思。
刘熙起身:“城主寻找矿脉一来一回,最快三天就会回来,夫人珍重,对了。”她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金矿的具体位置,怎么用,夫人好好考虑,我们验马后就走,相识一场,望夫人平安顺遂,有缘再会。”
阿依木把地图拿在手里,冷肃的表情把她心中的想法暴露了个干干净净。
刘熙抱了抱拳,转身走的干脆利落,生怕沾染上这对夫妻内讧的脏水。
李行听见声音回头看过来,见她脸上还挂着算计人后的小狡诈,眉头微沉:“你又做什么坏事了?”
“这话真难听。”刘熙白了他一眼,但很快就得意起来:“我啊,当然是给奎尼找了点麻烦。”
第470章 给他找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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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让他去死
刘熙呼喊的声音就在跟前,听着却像是离了很远,李行抬头看过去,黑暗中什么都瞧不见。
血腥味刺激着他,他抿唇吞咽,强烈的渴望将他的理智冲的七零八落,仅剩的一点,还在提醒他绝对不能张嘴。
这些人的血最脏了。
马蹄声冲来,直接落在他身边,围攻的人被迫退开。
刘熙抬箭射落马背上的人,迅速下马挡开砍向李行的弯刀。
“血...”李行摇摇欲坠。
他已经许久没有病过了,以至于自己都忘了,这病来势汹汹,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
周遭的惨叫与刀剑入骨的声音时远时近,他有些恍然,努力抬头看去却只看见刀剑碰撞后短暂的火花。
那道被好几人围攻的身影,矫健如游龙,左右周全,不仅杀人,还在护着自己。
明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的身影却那么清晰。
将最后一人杀死,那道人影朝他快速走来。
“我真服了,都和你讲了多少次了,不舒服提前说提前说,你发病就没有预兆吗?幸好这些人不厉害,不然我们俩今天都得死这儿...”
她吐槽的话戛然而止,一个没死透的小喽啰突然爬起来从身后给她来了一刀。
刘熙吃痛往前冲了一步,反手一剑把人了结,背后皮开肉绽的剧痛让她跪倒在地,气息急促,想要以此缓解后背上的疼痛却毫无作用。
眼眶发热,泪水实在没有忍住。
好疼...
她在小声抽泣,声音很小,轻轻的,却吸引了李行所有的注意力。
他本能的站起来,身子踉跄了一下,犹如行尸走肉,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刘熙看着他,见他抽搐了一下就朝自己走过来,瞬间警铃大作,因疼痛而苍白的脸,迅速爬上惧意,即便后背火辣辣的疼让她想哭,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她立马站起来就跑。
马就在旁边,几步远的距离,只要上了马就无事。
李行却爆发力惊人,嗜血的渴望完全掌控了他的身体,他凭着本能去追刘熙,如狩猎一样,在她抓到缰绳的瞬间直接把她扑倒在地。
后背剧痛,刘熙却完全顾不上,压在自己身上的李行如同猛兽,轻而易举按住她的手脚,刘熙脸色剧变,大叫着反抗。
李行对准她的脖子就要咬下去,刘熙哭的更大声:“不要咬我,不要,你滚开啊!”
她挣扎的厉害,哭声就在耳边,李行的牙齿贴在她的颈边,却迟迟没有咬下去,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是比血腥味更吸引他的味道。
他想亲近,不是野蛮的撕咬,是小心温柔,努力克制的亲昵。
“不要咬我。”刘熙哭的撕心裂肺,尖利的哭喊几乎刺破耳膜。
理智从欲望的大网中挣扎着冒出了一截,李行抬起头,看了她许久才勉强认出。
“是你?”
“你滚开啊!早知道我就不救你了,你直接被砍死多好啊,你滚开啊!”
刘熙哭的厉害,她依旧在挣扎,李行却完全不动,神思没有彻底清明,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印象里有这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身体在渴望鲜血,意识却死死拽着他,提醒着他不能伤害对方,博弈下,连桎梏对方的双手,也松了些力气。
“你滚开啊!滚开!呜呜呜...不要咬我,你滚开。”
“别动...”李行喃喃出声,哭声让他很不舒服,他甚至生出安抚对方的念头,低下头,靠在她肩上,轻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炙热的呼吸扑在脖颈上,刘熙恐惧到了极点:“滚开!”
“爷!”
一声惊慌失措的大喊后,李行身子一软晕死过去。
是两个侍卫折回来了,他们及时敲晕了李行,急急忙忙把人扶起来。
“王爷。”
“刘大人。”
刘熙躺在草地上,后背的伤和差点被吸血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汗水将衣服都浸透了。
艰难坐起来,看着李行那张苍白的脸,刘熙扬手一个耳光抽上去。
“啪”一下,他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扶着他的侍卫惊了一下,完全没想过她会动手。
“嘶~”刘熙疼的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越疼,她越愤怒委屈,骂声都带了哭腔:“去死吧!”
她艰难起身,别扭的动作让两个侍卫这才发现不对劲:“刘大人,你受伤了?”
“让开!”刘熙一点都不想和他们搭话。
李行突然痛苦的低吼出声,四肢都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侍卫吓得赶忙按住他。
见刘熙脚步顿住,侍卫立刻说道:“这病,每个月都要人血缓解不适,这一次出来,王爷能强忍到现在,已经超过预期了,现在病发,需要血。”说完,他带着几分期待恳求小声开口:“大人。”
“让他去死!死远点!”刘熙火冒三丈。
这一夜混乱,所有人都没睡。
灼热的太阳烤在身上,炎热让李行睁开了眼,蓝天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昏迷,只是这一次,昏昏沉沉的记忆里,多了一段让他很愉悦的记忆,记忆零散模糊,他记不清到底是什么。
但在那段记忆里,他生出了另一种渴望,完全压过了嗜血的冲动。
“王爷。”旁边守着的侍卫立马过来。
李行认真感受了一下,身上那股疲惫已经消失不见,心头的烦躁也消失了,就是脸颊隐隐作痛。
坐起来,入眼就是成群的马,草场青绿,他就躺在一个小山坡上,自己的人零散坐在远处放哨,却不见刘熙一行人。
“他们人呢?”李行语气里的惊慌一闪而过,目光飞快在周围搜寻。
他记得昨天晚上出事了,最后的记忆是刘熙冲向了追来的人,自己也去帮忙,可记忆在这里就断了。
侍卫看向马群:“在那边,昨天晚上,奎尼的人追来,王爷和刘大人一块阻挡,但是王爷发病了,刘大人为救王爷受了伤,还差点被王爷...为了救王爷,她割腕放血,还在那边休息呢。”
说完,侍卫瞄了一眼李行的脸,那个巴掌印子都肿了。
第472章 本王做事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
李行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立刻起身朝着那边跑去,脚步匆匆,心里慌乱。
她受伤了,自己还差点伤了她,她还救了自己。
李行懊恼不已,自己真是畜生。
没帮上忙,还害了她。
有几人坐在马背上零散在各处放哨,见他走过,都不说话。
昨天晚上要不是金川叔他们拉着,红英早把他劈了。
走了很久,他才看见红英,她坐在地上,身边撑开了一把伞,刘熙就睡在她身边,金川叔也在旁边守着。
见李行来了,金川叔立马过来拦住他:“王爷,姑娘吓坏了,你还是别过去了。”
李行按住金川叔的肩膀:“我是来赔罪的。”
他绕过金川叔上前,红英满眼恨意的瞪着他,要不是怕吵醒刘熙,她早就跳起来骂人了。
油纸伞下,刘熙枕着她们的包袱睡得很沉,脸色苍白如纸,手腕处包扎着,隐隐透出血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脏衣服就在旁边,上面全都是血和泥土草屑。
“她的伤很重吗?”李行问的很轻,每个字出口前,都能在他心头剐一遍,疼的他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刘熙受伤自己会这么难受。
红英咬牙切齿,压了声音也难藏愤怒:“你觉得呢?姑娘后背挨了一刀,皮开肉绽,还差点被你咬了,你几年前差点要了她的命,现在又想要她的命吗?”
被她当面骂,李行却没有发怒,安静看着刘熙,心里头沉甸甸的。
“抱歉。”他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个时候发病。
红英不吭声,扭过头看着刘熙,满脸担忧,心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王爷。”侍卫驾马过来,高喊:“奎尼带人追来了,约莫三四百人。”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李行的情绪严肃起来。
来得好,正要找他呢。
李行扭头上马就安排:“你们在此别动。”
他对奎尼起杀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本打算放他一马,他自己上赶着来送死,那可就怪不得自己了。
“等等。”红英站起来,脸色难看:“不能杀奎尼。”
他们还要与哈雅夫人做生意,杀了奎尼,后面哪还有城主敢和他们交易?
而且他们二十几个人带着两万匹战马在草原上游荡,盯着他们的人可不少。
与奎尼撕破了脸,那些观望的人会立刻动手的。
李行蹙眉不悦:“本王做事,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
“是姑娘说的。”红英补充了一句:“再三嘱咐的。”
李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悦:“知道了。”
他带着自己的人迎了上去,金川叔也不敢松懈,忙让镖师们都打起精神。
奎尼来势汹汹,路上看见一地尸体,就知道先前来的人都栽了。
不过他早有心里准备,以李行的能力,那些人根本拦不住。
所以,他并不打算与李行硬碰硬。
只是,那两万匹战马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带走的。
见李行一行人驾马迎来,奎尼一行立刻刹住,护卫们紧握手中弯刀,不敢有半分松懈。
“王爷。”奎尼勒马停住,扬声道:“何必走的这样着急?也不等我回来,给你们设宴践行。”
李行驱马走向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十足的威压:“城主亲自来送,这可比设宴践行诚心多了。”
他的靠进让奎尼浑身汗毛炸起,却不得强压着紧张接话:“哈哈哈...昨天着人来请王爷,哪成想那群蠢货理解错了我的意思,得罪了王爷,实在抱歉。”
“是吗?那城主让人连夜追来是什么意思?越境追赶,莫非还有事未交易完毕?”李行并没有停下的打算,他的每一步靠近,都让奎尼的心高悬一分。
亲眼看见他单手捏死一个人后,奎尼已经完全没有了直接挑战他的想法。
他要做的,就是拖住李行。
三四百人胯下的马齐齐发出不安的嘶鸣,低沉的呼哧声全是对危险的警告。
这样的不安,影响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王爷。”奎尼退到了护卫身后:“当初谈好,战马交付,会由刘姑娘亲自指出矿脉的位置,王爷不告而别,不合适吧。”
看着他胆怯的样子,李行冷笑了一声,继续走向他:“这种事,何必劳烦一个姑娘家?本王亲自陪你去,如何?”
“王爷说笑了,这种事可不敢劳烦王爷。”奎尼越发后退,他的护卫散开半圆,试图围住他们。
这群人再怎么能打,他们以数倍的人数优势,难道还不能拖延一会儿?
只是,这个想法并没有压住内心的恐惧。
跟随在身后的侍卫完全没有其他动作,他们停在原地,冷眼看着那些人不自量力的试图形成包围圈。
瞧着他们的小动作,李行满脸不屑:“昨晚,你的人追来,让本王很不高兴。”
“是是是,一群废物,扰了王爷,的确该死。”
对峙间,远处十几匹马鬼鬼祟祟的朝着马群跑去,他们特意选了比较隐蔽的位置,遮住了大半身体,他们想要绕后。
李行看过去,奎尼也看见了,意识到暴露了,他立刻下令:“动手。”
话未出口,就见李行快速拿起马背上的大弓,弓弦‘铮’一声利响,羽箭破风而出,一箭贯穿最前方那人的太阳穴,那一行鬼鬼祟祟的人迟滞了半刻,就和金川叔几人撞在了一起。
奎尼看的目瞪口呆,扭头就见箭头就已经对准了自己。
他顿时全身暴凉。
即便前面挡了好几个护卫,也不敢去赌那支箭会不会射穿自己的脑袋了。
“你想毁约?”李行微微抬下巴,似乎只要奎尼再说一句绕来绕去的废话,就把他们串一起。
奎尼笑的无比难看:“不,不想,王爷好箭法。”
他总算是记起来李行没什么耐心,听不得那些顾左而言他的废话了。
“既然不是,那就滚。”
“好,好,我立刻走。”奎尼说的飞快:“王爷一路慢行。”
他忙带着人扭头离开,走出一程后,奎尼与身边的人暗暗拿起弓箭,交换了眼色后,迅速回身想要出其不意偷袭他们。
第473章 无恙就好
几声‘咻咻’声直接砸脸上,身边的人来不及惨叫就摔下了马。
奎尼脸色大变,惊恐看过去,就见几个侍卫停在原地完全没动,手中拿着大弓,满脸戏谑,完全是一副早就看出他们拙劣小把戏的模样。
而李行早走了,根本没兴趣看他们出丑。
奎尼不敢再有其他心思,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离开。
李行回到山坡,金川叔他们也回来了,从容擦去刀上的血,继续零散的坐在各处放哨。
天色很快见黑,有了昨晚的经历,金川叔只在刘熙跟前生了一堆火,其他人都零散的分布在黑暗中警戒。
红英煮了些红枣汤,晾到适口的温度了,这才赶紧给刘熙喂了两口。
刘熙头晕目眩,坐起来这个动作扯到背后伤口,让她痛的脸色发白。
“奎尼白天又带人来了,王爷没有杀他,放他走了。”红英挪过去让她靠自己,翻找出伤药,重新替她包扎手腕上的伤:“姑娘,要不我们继续往前走吧,或者进城,你受着伤,住在野外怎么能休息好?”
刘熙闭着眼,精神不济,说话声音都很小:“人心难测,万一对方借此拿捏我们怎么办?左不过两天就能养回些力气了,不差这一会儿,而且这里的规矩奇怪,真要是进了城,指不定又有麻烦。”
她扶额坐了一会儿,依旧头晕目眩。
“姑娘醒了。”金川叔拿着一只烤的金黄流油的野兔过来:“野外没什么好东西,姑娘将就着吃些。”
刘熙一脸难受的轻轻点头:“好。”
他仔细看了看刘熙,突然问:“姑娘是不是起烧了?”
红英愣了一下,赶紧摸了摸刘熙的额头:“呀,真烫手了。”
她急忙翻包袱想看带的药有没有能用上的。
“这是伤口发炎了,不能捂汗,不然身体扛不住,用水擦拭先把高烧降下来,我去打水,红英,你替姑娘瞧瞧伤口是不是红肿了,多给姑娘喝些红枣水。”
金川叔说完就赶紧走了。
红英赶紧看了看刘熙的伤,巴掌长的一道伤口斜趴在她的脊背上,止血药虽止住了血,但伤口周围红肿,看起来很不好。
红英担心坏了,又听见脚步声,立刻拉过毯子替她盖住。
“谁?”
一个侍卫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烤羊腿:“是我,是我,不是坏人,王爷让我来送吃的。”
“不要他好心。”红英怨气很大。
侍卫没有生气,一个大男人,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姑娘置气。
把羊腿放下侍卫就要走,红英又吭声了:“你们带酒了吗?烈酒。”
侍卫回头看了一眼昏睡的刘熙,语气平淡:“等着。”
他消失在黑暗中,红英忙把带着的药拿出来,在火光下仔细辨认后,先放在手边准备好。
很快,侍卫来了,还带了两个伙伴,手里抱着几杆长枪和几件披风。
他把一个竹筒和两瓶伤药放在地上:“直接冲洗,然后上药,不过得晾干,不能包扎和穿衣服,这样好得快。”
说完他们也没走,把长枪扎进地里围住刘熙,扯开披风挂在上面,做了个简易的围挡,摇了摇确定不会轻易被风吹倒这才离开。
红英赶紧照做,打开竹筒闻了闻,感觉不像是烈酒,倒了些在手心才发现是药酒,酒味很轻,冲洗时刘熙只是微微蹙眉,并没有很痛。
等金川叔打水回来,红英又仔细替刘熙擦拭降温。
近天亮,刘熙的高烧这才退去,她安稳睡着,红英也累了,抱膝坐在旁边很快睡着。
金川叔在离她们十几步的地方坐着,其他人都离得远远的,风吹过,青草味儿有了淡淡的改变,细看,草场有些地方已经退了青绿,添了几分黄气。
马上就八月了。
金川叔细算着时间,给他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了,一旦下雪,冰天雪地,战马和人都有危险。
远处,李行坐在山坡上,目光一直看着这边。
他不知道刘熙现在好不好,也不敢过去吓着她,就连送东西,也只能让侍卫去做,自己尽可能的不出现。
只是瞧不见她,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很让他烦闷。
“爷,你要是实在挂心,就悄悄过去看一眼算了,老这么远远的盯着,什么也看不见啊。”
李行一眼横过去,吓得侍卫立马闭嘴。
两天过去,刘熙恢复了很多,立刻通知所有人继续出发。
金川叔在前面带路,她与红英走的稍慢些,李行快马追上去,在离她稍远的地方放慢速度看向她。
她的脸色很差,没什么精神,余光瞥见李行也没说什么。
她没有恐惧抵触自己,李行放心了许多,小心翼翼的朝她走近。
红英瞪了他一眼,他也不在乎。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抱歉。”李行把斟酌了两天的话说出来,说完后神色紧张,做好了被刘熙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
她只是淡淡开口:“王爷无恙就好,还是那句话,身体不适提前说,我们接下来还有好几个难关要过呢,若是再出现意外,我也不能保证还能救下王爷。”
“好。”
走了两天,他们正式踏入新领地。
一行车马早就等在边境,十几顶白色的帐篷落在开始泛黄的草场上,旗帜飘扬,有数百护卫在旁。
打前而去的镖师传了消息回来,是哈雅夫人安排来迎接的人。
“红英。”刘熙有气无力:“你与王爷去交涉,今天先别走,就地休息,明日再说,另外,请他们安排人手帮忙照看马群,对了,不要透露我受伤的消息。”
“好。”红英答应了,快马跟上李行。
很快他们就交涉好了,因哈雅早有吩咐,所以迎接的人对刘熙更加客气,不仅立刻安排休息,还将早已经准备好的食物都拿上来。
刘熙实在没有胃口,随便吃了些东西就回帐篷了。
红英跟着进来,瞧了瞧她背上的伤,确认已经开始结痂才算放心。
“我们带着的外伤药也算好的了,可是和他们用着的比起来,还真不行。”
第474章 向哈雅夫人履约
刘熙系好衣结:“这和久病成医道理是一样的,他们是刀尖上活命的人,外伤药自然要极好才行。”
“姑娘先别睡,你刚刚就吃了几口,身体怎么扛得住?”红英收拾着东西:“我去瞧瞧能不能给你煮碗面过来,你现在身体虚,不好好吃东西不行。”
她收好东西就赶紧出来了,拉着侍女问了几句,侍女立马就懂了,很快让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按照红英的要求,少油腥,加了绿油油的野菜,还另外切了一碟软烂的羊肉及一个刚出炉的大饼过来。
红英赶紧给刘熙端进去,又跑出来找了个小炉子,往里面放了些红枣和糖,敲了两颗鸡蛋进去,等鸡蛋鼓起来白胖胖的飘在糖水中后,立马捞出来端进去。
不用露宿野外,大家总算能好好休息了。
帐篷里,李行毫无睡意,他枕着自己的手,静静看着帐篷顶。
虽然来此迎接他们的护卫和侍女都没有露出异样,但他并不敢放松大意,这里是奎尼连襟的地盘,若是对方居心不良,那他们的处境就会很危险。
即便刘熙留了后手,利用黄金峡去拖住奎尼。
但万一没成功呢?万一他们达成一致先解决他们这些外乡人怎么办?
奎尼原先对他们客客气气,是拿不准他们到底带了多少人来。
他敢追来,说明他已经确定他们再没有援手。
他不敢正面与自己为敌,不代表他不会忽悠其他人来对付自己。
李行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身到外面转转。
营地很安静,护卫们轮流休息,因是在自家的领地,所以十分放松。
李行在周围转了一圈,正好就与金川叔碰上。
“王爷也没休息?”金川叔对他的态度还不错。
他们在别人家的地盘,说不定何时就会遇到危险,有李行这样能打的帮手在旁,对大家都好,所以没必要和他闹不愉快。
李行看了眼那些护卫,眼底是浓浓的嫌弃:“这样松散的防守,真遇上偷袭,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里势力分散,这能打起来了也是小打小闹,和两个村打架差不多,自然是没有那么多心思。”金川叔和他一块走着:“说来,王爷实在厉害,听姑娘说,王爷年少时就是顶厉害的少年英雄了,实在了不起。”
“少年英雄?”李行的耳朵只铺捉到了这四个字,他下意识去想刘熙夸自己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们在火堆旁坐下,金川叔直接问:“王爷出身富贵,又是年少成名,怎么好端端的得了这样的病?这么多年了,可找过名医医治?”
李行一向讨厌别人打听自己的病,即便金川叔话里没有恶意,他也冷了态度:“治不好的。”
“那还真是个麻烦事。”金川叔心里有数了。
刘熙刚开始那么怕李行,只怕就是因为曾经被他喝过血。
虽然那天晚上刘熙受伤,他也十分恼怒,但刘熙再三交代不要迁怒李行,说他病发是控制不住的。
再想到李行年纪轻轻被这么个怪病耽搁了,又不免同情。
“你是开武馆的?”李行主动闲聊:“潭州城有那么多学拳脚的人吗?”
金川叔笑了笑:“原本不是武馆,只是带着乡邻孩子学些拳脚,后来孩子们大了,一个个都入了行伍,我兄长就帮着我弄了武馆,平日里接些押镖护人的生意。”
“你兄长,就是刘武将军吧?”
金川叔点点头:“是他,我们是奶兄弟。”
李行想了想,试探着问:“刘武带了不少人来武关,出身潭州的一大堆,都是你教的?”
“哈哈哈...对。”金川叔爽朗大笑:“都是打小跟着我学功夫的,十七八岁了,被我兄长带着从军的,我们都是穷山沟里出来的,既然有机会挣个前程,那肯定要让孩子们抓住机会。”
李行有些唏嘘,兵卒在军中,难免会老乡抱团,潭州出身的那群更是团结,亲戚攀着亲戚,一个个又勇又莽,遇到危险的任务各个争着去,有了好处也是大家一起分。
那是一群难得的悍将,再多积攒些应战的经验,可就是战场上的利刃了。
李行对他们的印象挺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到半夜,等侍卫来换班了才回去休息。
次日出发,刘熙坐上了马车,不必再风吹日晒,哈雅夫人安排来的人帮着驱赶马群,十分尽心尽力,完全不需要他们操心。
她一路看着窗外,时不时低头写写画画,手里的小本子都换了好几本。
走了两日,终于看见了一座城,城外漫山遍野都是战马。
高大,健壮,毛色发亮...都是上好的战马。
城门口,哈雅夫人亲自等着,见了他们,立刻热情迎上来。
“尊贵的客人,你们可算是来了,一路辛苦。”
刘熙下车,她很认真的梳妆打扮过,唇上胭脂红润,衬得她气色极好。
她噙笑迎过去:“夫人亲自相迎,实在让我们受宠若惊。”她举起自己的手,露出上面的戒指:“我谨记与夫人的约定,不敢误了约定。”
哈雅夫人十分高兴,也拿出了信物:“大人放心,三万匹战马已经准备好了,寒冬眼见着就要来了,为了不耽搁你们的行程,只要铁矿位置确定,你们立刻就能带着战马离开,黄金峡那边,我也安排好了,大人放心。”
说着,她指给刘熙看:“这些就是准备好的战马,大人现在就可以安排人验马了,强壮且能繁衍的好马。”
“夫人爽快。”刘熙也不客气,当即安排几位镖师和侍卫帮着那三个胡人一起验马。
她与哈雅一块登上马车进城,这才问:“那城主可有其他要求?”
哈雅夫人笑着说:“中原文明开化,我们夫妇向往已久,我夫多年前与大人的父亲相谈甚欢,对中原的书籍文化十分推崇,得知贵客来自中原,只盼能见面讨教。”
“我任职六局,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不敢承城主讨教之言,只盼浅薄之见,能与城主共乐。”
第475章 引导哈雅
哈雅笑容更灿烂了,一路进城,直接带他们进了庄园。
庄园很大,房屋数十,里头布置金碧辉煌,即便是不易察觉的细节角落,同样精致华丽。
“诸位就住在这里吧,往来商谈也方便。”哈雅夫人带着他们往里走:“仆人们会照顾你们的衣食住行,对了,如果要出去,随时都可以,我已经做过安排了,不管是进出庄园还是城池,诸位都不需要担心。”
刘熙说道:“夫人安排周全,我等感激不尽。”
“待客本就该如此,若是哪里安排的不好,大人尽管说,不要见外。”哈雅挥挥手,吩咐候着的仆人:“带客人们去各自的房间休息,预备好热水,供客人们解乏。”
仆人不语,只是一味的低头带路。
“路上辛苦,诸位先休息,明日宴会,我们细说交易的事。”哈雅脸上笑容灿烂。
她回来说中原来人买马,愿意用铁矿交易,城主木其格还不相信,说她被人骗了。
得知客人被奎尼带走,这才信了两分,安排人去打听消息,得知奎尼愿意卖给对方两万匹战马后,立刻转变了态度。
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马,如果能够用马来与中原人做交易,他们十分乐意。
只要中原强大了,那些可恶狡猾的胡人,就没有足够的精力来骚扰他们,劫掠他们的财产了。
刘熙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地图:“时间紧迫,为了不耽误时间,还请夫人先行派人去确定铁矿位置。”
哈雅眼睛发亮,大方接过来:“好。”
她没着急走,刘熙也不着急休息,两人先坐下喝茶,还把李行和金川叔也一并请了过来。
哈雅问:“奎尼可为难大人和王爷了?”
“谈不上为难,不过其人品实在值得商榷。”刘熙避重就轻。
李行看了她一眼,他并不觉得这句闲谈有什么问题,但刘熙摆明了不想回答,他干脆也不吭声。
哈雅笑了笑:“用你们中原的话来说,奎尼是个私德有亏的人,不过他可不仅是人品不好,手段也十分残忍,前些日子他的叔叔扎木其叛乱,他又把自己的亲人杀了很多,实在太心狠了,在此之前,他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扎木其虽然是亲人,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政敌,意图叛乱未果,有此行径无可厚非,但他对待妻子的态度实在让人寒心,妻子又不是政敌,何况阿依木夫人一心为他着想,他这么做,太过冷血无情了一些。”刘熙继续往私德上扯。
他们和奎尼能达成交易,完全就是连哄带骗互相欺诈,这可不是光彩的手段,不提也罢。
哈雅明白了,也跟着转了话锋:“他呀,还是在埋怨阿依木杀了那个被撵走的孩子,你说这男人真是,撵那孩子的时候,不管小小的孩子怎么活,现在人死了,他反倒做上慈父了”
“只怕当初心狠,是想向阿依木夫人表达忠贞之心,所以假惺惺。”刘熙说的话很刻薄:“现在多年夫妻腻味了,才会做出在阿依木夫人产后虚弱时,他不管不问的事,连我送给夫人调理身体的药也扣下了,实在过分,还让夫人拖着虚弱的身体出来见我们,真是半点不体谅自己的妻子。”
哈雅一脸错愕,显然她并不知道这些。
她去探望阿依木时,奎尼虽然不热情,却也没有这么过分。
“真不明白,他这样糟践阿依木夫人,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这么做,一点情面都不讲。”刘熙摇头叹息。
哈雅垂眼不语,女人的直觉,让她下意识想到奎尼是在报复。
阿依木杀了他的儿子,激起了贵族的怒火,虽然奎尼顾忌黄金峡没有怪罪她,但他这么做,分明是想用这样的手段逼阿依木去死。
“我听说,奎尼那个被杀的孩子,很得贵族拥护?他上一任妻子难道是个出身高贵品德出众的人?”刘熙故意问了一句。
哈雅下意识否认:“怎么可能?不过是个小贵族的女儿罢了,那些贵族,眼睛长在头顶,以前也是一样看不起他们母子的。”
“这么说,那个孩子肯定是个比奎尼更英明仁善的人了,否则,怎么能获得那么多人支持呢?”刘熙笑着打趣,随即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羊奶。
哈雅笑了笑,那个孩子完全就是奎尼的翻版,一样的自大自私,只不过年纪小,手段和势力都比不上奎尼,更好控制罢了。
而且他离开的时候已经懂事,知道奎尼是为了娶新夫人才不要他们母子的。
他跟着母亲居无定所穷困潦倒,为了活命求到奎尼跟前,不仅没有乞求到食物,还被奴隶一顿暴打,眼睁睁看着母亲饿死...
哈雅的表情突然僵住。
她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若自己是那个孩子,得了贵族的支持,又怎么会安安分分?
自己必定是要报仇雪恨,将薄情寡义的奎尼和阿依木都杀掉的。
可是比起为孩子着想的阿依木,最害怕的人应该是奎尼才对。
他杀了太多人,对贵族剥削严苛,那些人早就对他不满了,手里握着那个孩子,他们随时都能杀掉奎尼。
阿依木杀掉了那个孩子,吸引了贵族所有的怒火,理由还是容不下别的孩子,一个妒忌的罪名盖下来,黄金峡护短都理亏。
要是阿依木这个时候因为产后失调死了,那奎尼也算是给了贵族交代。
他什么都没牺牲,就维护了自己的地位,笼络了人心。
意识到这一点,哈雅的脸色就越来越不好了。
她很想否定自己的这个猜测,但是这个猜测实在太能说得通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奎尼就太可恶了。
利用阿依木,就是在利用黄金峡,简直不可饶恕。
李行和金川叔看着她的反应,无比惊讶的看向刘熙。
连他们都被几句话引导着有了这样的猜测,更别说哈雅了。
刘熙捂着肚子小声‘嘶’了一声,拽回了哈雅的思绪。
“实在抱歉夫人。”刘熙满脸歉意:“我身体不太舒服。”
第476章 你喜欢她
哈雅立刻说道:“好,那大人休息,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我的侍女。”
她拿着地图急急忙忙就走,脸色很是凝重。
她要派人去见阿依木,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就不能任由奎尼欺负人。
李行立刻就问:“你想让她去帮阿依木?”
“是帮忙还是趁火打劫,全看她们姐妹之间的情分有几分,我可说不准,只是,如果能借机出来把持一个属于自己的城池,我想她们俩的爹还是很乐意的。”
李行眉头紧缩:“那个二王?她们俩允诺我们平安通过黄金峡,大概就是有这个人坐镇,现在把这个人引出来了,剩下的人不见得会放我们过去。”
刘熙欲言又止,虽然心里有七分成算,但这种事不能说的太绝对,她看着李行,把手里的红枣一颗一颗塞进嘴里吃完了才说:“那就等等看吧,他们一来一回打听消息估计也要好几天呢。”
金川叔忙问:“姑娘,那铁矿那里还需要我们提前去找找看吗?”
“不用了,让他们自己去找,那种黑山老林危险重重,现在又是猛兽储食冬眠的季节,我们别冒险,不过这些日子可以把马验了,连同那两万匹战马,都要看好。”
“好。”金川叔一口答应。
他上心的很,吃了东西就立马带人出去了,刘熙则吃饱就睡,努力攒力气养精神。
次日宴饮,城主木其格和他的几个孩子全都出席了,完全就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宴,氛围十分轻松。
刘熙送上礼物,一盒圆润饱满桂圆大小的珍珠,一套蜜合色的茶具,一套藏书,两匹灿烂夺目的霞光锦,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弯刀。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刘熙很是谦虚。
城主瞧见那套书时,顿时眼睛一亮,立马让人拿到跟前,无比珍惜的摸了摸说道:“我真是太喜欢这份礼物了。”
“真是十分的用心呢,太客气了。”哈雅附和着,她对珍珠布料和瓷器爱不释手,大大方方直接夸赞,一点都不端着。
城主木其格又让人把匕首拿过来,仔细看了看,脸上的惊喜更甚:“真是好刀,不愧是来自中原的东西。”
他们欢喜非常,待客越发热情,让人把好酒都端上来。
男人们开怀畅饮,哈雅则请了刘熙到旁边闲坐。
“大人千里迢迢带来这么多礼物,实在太客气了。”
“我们此番即是来做交易,也是来交朋友的,夫人与城主能够喜欢就最好了。”刘熙噙着笑,一脸亲和。
哈雅也不扭捏,大方开口:“上次,听大人说有能生子的药方?我想问问效果如何?”
“效果很好,这个方子更多的是用来调理男女双方的身体,让身体达到更容易怀上男胎的标准,在京中,更多的是后宅妇人为自己添丁所用,只是这方子里的几味药不易得,其中一味雪莲花,就甚少能有货真价实的,所以若非必要,并不会轻易尝试。”
哈雅听得面色一喜:“雪莲花对我们来说并不是难事,大人可否把方子给我,我愿意用五百匹战马交换。”
“夫人想要,我明日就让人拿给夫人。”刘熙仔细看了看她:“只是,夫人是打算用在自己身上吗?”
哈雅笑了:“不是,我已经不合适生育,讨要药方,是为了我的大女儿,她嫁人三年,头胎生女,性格绵软,如今还得夫婿喜爱,可若是长久没有子嗣傍身,往后的日子肯定会难过,所以我才想为她细细打算。”
“原来是这样。”刘熙有些羡慕:“夫人这样为孩子打算,实在让人感动,战马就不用了,这么多马,我们这几个人很难带回去,我只向夫人开口,要几个奴隶,帮着我们把马带回去。”
哈雅一脸惊讶:“不要马要奴隶?这完全就是一件小事,我会安排一队牧马的奴隶随同大人一并回去,战马繁衍训练,他们都可以帮忙。”
“如此,真是多谢夫人了。”
她们俩相谈甚欢,又聊起来其他事,关系越发亲近。
酒席上,城主木其格拉着李行喝了许多,两人都有些半醉。
一手抱着酒坛,李行看着刘熙,脑袋空空的发呆。
木其格突然凑过来,意味深长的瞧了一眼后,笑着说:“你喜欢她。”
“没有。”李行立刻否定,为了遮掩窘迫,他立刻拎着酒坛喝了一口。
木其格哈哈大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的看她,朋友,你的心已经奔向美丽的姑娘了,你的脑子还在死要面子的没有没有,你们中原人,总喜欢假惺惺的矜持。”
“的确没有。”李行否定的语气咬的很重,似乎这样就能证明木其格在胡说八道。
他和刘熙的交际又不深,她一直防备着自己,自己发病的时候还吓到她了,她是个顾全大局的人,虽然愿意和自己说话,但心里肯定恨死自己了。
想到这里,李行郁闷至极,又喝了一大口。
宴会结束,李行醉成了一滩烂泥,第二天近中午了才醒。
见窗户大开,他揉着发疼的脑袋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就见侍卫端着一碗红枣汤进来。
“爷,你醒了。”侍卫把红枣汤放在旁边:“这汤暖胃的,要趁热喝吗?”
李行揉着眉心,精神很不好:“我怎么醉成这样?”
“当然是喝酒喝的咯。”刘熙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串葡萄,吃的津津有味:“王爷海量啊,两坛子酒,啧啧啧,厉害。”
李行诧异的看着她,总觉得她语气怪怪的:“你真心在夸本王?”
“当然了,耕地的牛都不见得一口气喝得下去两坛子水。”
李行黑了脸。
刘熙继续说:“少喝一口,你都不会大晚上像个龙王一样‘哇哇’吐一地,王爷不会不记得自己大晚上撒酒疯的事了吧?”
李行面色一僵,一张脸迅速涨红:“胡说八道,本王怎么可能撒酒疯?”
“不信?”刘熙挑眉:“那我给你回忆回忆?”
第477章 王爷骁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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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与二王做个交易
“那我们就找他谈条件啊。”刘熙笑着说:“没什么交易是不能谈的,只要诚意足够。”
刘熙写好了,放下笔把本子推到旁边晾干墨迹,转过来瞧着李行。
“那个二王惦记女婿的地盘,不管怎么美化,始终站不住脚,其他城主都会有意见,联合起来讨伐他也说不定,这个时候,如果黄金峡那边也倒戈相向,他就是腹背受敌的处境,他肯定不希望这样,但机会难得,他现在不抢,万一阿依木真的背着黑锅死了,那他更没机会了,我们就去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
她刚说完,红英就气喘吁吁的冲到门口:“姑娘,事情成了。”
她立马把门关上,进屋就说:“哈雅夫人的人去看望了阿依木之后,立刻派人去了黄金峡,现在,黄金峡的二王已经带人出发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只是,如此还不够。
“你去请哈雅夫人过来,就说我还有一桩生意想和她交易。”
“好。”红英立马就去了。
刘熙看着李行,说道:“王爷,只是给二王一个合理的理由,对我们作用不大,我希望能和他达成交易,我们替他重创大王和三王,他留在黄金峡的人能够在其他人意图不轨的时候帮助我们,要想达成这桩交易,就得让二王知道我们有这个实力,这事,就得指望王爷了。”
“指望本王?”
刘熙认真点头:“嗯,王爷骁勇,可是我们这一行人里最厉害的人物了,除了你,谁能让那个二王相信我们有这个实力呢对不对?”
李行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哄哄他,可比骂他一顿让他拉着个脸去办事强得多。
李行的嘴角差点没压住:“这到是。”
“所以,王爷可要做好准备,其它的事,我来安排。”
李行一脸愉悦的站起来:“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本王没那么多耐心。”
“是是是,王爷放心。”刘熙连连作保。
哈雅很快来了,只是她的脸色有些疲倦。
这些日子,她安排了很多人去寻找铁矿。
铁矿的位置很好确定,但是山中盘踞的猛兽也让她折损了很多人。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那地方摆着一处铁矿,却至今没有人去开采。
如今,即知道了铁矿的位置,又怎么会舍得丢弃?
刘熙还没开口,她就主动说:“我正有事要来麻烦大人呢,我的父亲,希望能与大人见上一面,大人可愿意?”
刘熙喜出望外,面上却故作疑惑:“见我?为何?”
“阿依木吃了大人送的药,身体恢复了很多,你又和我们做了这么大的生意,我的父亲很想见见你这位能干的中原姑娘。”
刘熙笑了笑,并不把这话当真,对方想要见自己,估计也是想提前索要好处。
虽然哈雅和阿依木都做了保证,会让他们顺利通过黄金峡,但这个保证可不包括,黄金峡的人不会再索要一次财物,刘熙对此,到是早有准备。
“好。”刘熙答应了:“夫人怎么如此憔悴?”
哈雅忙摸了摸脸,也不瞒她:“大人说的那处铁矿,有山神守护,我们折损了不少人,如今实在难再安排人手过去,我正为此事发愁呢。”
“山神?”
哈雅嘴角扯了一下:“是一头狡猾残暴的公熊,杀人如杀鸡,奴隶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奴隶去对付,肯定是不合适的。
没有防护,也没有趁手的兵器,去了就是送死。
那些有防护和武器的贵族肯定也不会愿意去冒险。
见哈雅欲言又止,刘熙立刻说道:“既然已经确认有铁矿,夫人也不必急于一时,我听说熊有冬眠的习惯,如今眼见着离入冬不远了,夫人不如耐心等些日子,等那畜生冬眠,再趁它没有防备除掉,也省的让人枉送性命。”
哈雅嘴角笑容添了几分苦涩,请求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本想请刘熙的人帮帮忙,他们高大健壮,手持利刃,对付一头熊应该不成问题。
但刘熙摆明了不会让他们冒险,她也只得作罢。
二王已经出发,所以,为了能与他早些碰面,哈雅当即就安排车马,带着他们过去。
金川叔一行人被留下,只有一行侍卫随同出发。
快马一日,一支浩浩荡荡近两千人的队伍就出现在草原上。
李行一行人眸如鹰隼,目光从对方的兵器和身上的护甲仔细看过。
牛皮包棉的护甲,这样的防护连胡人也早已淘汰,这些人身上却大批量的穿着,再看兵器,五花八门。
李行一脸鄙夷的移开目光。
他们骑在马上,傲气十足的从队伍末尾往前走,两千多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走到队前,有数十人的装扮与其他人完全不同,这些人穿着铁片护甲,护住前胸后背,帽子和胳膊上的保护,虽然也是牛皮,但肉眼可见的厚,统一的弯刀,气势也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发现他们,队伍停了下来,为首的老汉年过半百,却凌厉如劲松,锐利的目光飞快扫过,在李行身上停留了很久才移开。
“父亲大人,这位便是中原来的刘大人,这是梁王。”
她的介绍让老汉认真打量起刘熙。
十几岁的姑娘,比美貌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沉稳从容的气度,轻轻一点头,高傲矜贵,带着中原人特有的高高在上。
“刘大人?”老汉驱马走过来:“你们千里迢迢来买马,竟然从黄金峡的眼皮子底下绕过去了,实在了不起。”
刘熙抱拳:“黄金峡位置特殊,若非必要,不敢轻易叨扰,原也是打算等战马都交易好了,再去拜山门的,还请二王见谅。”
“黄金峡的山门不是这么好拜的。”老汉看着远处:“只是你偏偏和我的两个闺女买了马,作为父亲,我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失信,但黄金峡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让你们直接过去,其他兄弟心里,会不舒坦的。”
刘熙点点头:“二王放心,我们知道规矩,我愿奉上黄金千两孝敬,另外,也想与二王做个交易。”
第479章 你的确很看得起本王
“交易?”老汉很感兴趣。
刘熙示意他借一步说话,两人下马,往旁边走出很远,风一吹,谁也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只瞧见随着刘熙的话,老汉的脸色逐渐凝重和心动,手指下意识的轻搓起来。
“看来,父亲对刘大人的提议很感兴趣呢。”哈雅笑着开口,本想和李行聊两句,却见他冷着脸一声不吭。
他似乎总是不高兴,哈雅也就不再故意找话了。
天空突然传来尖锐的戾鸣,所有人抬头看去,就见一只隼在天上盘旋,它很快选中了目标,俯冲下来,直扑刘熙而去。
哈雅面色未变,立刻出声提醒他们:“小心。”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耳边‘咻’一声,羽箭破风而出,在那畜生的利爪接近刘熙之前,被一箭射穿脖子。
巨大的身影失控砸在地上,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刘熙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嘴角噙笑,从头到尾没露出过半分害怕的神色,似乎笃定这东西没有伤害自己的机会。
老汉满脸惊讶,迅速看过来,见李行手拿大弓,立刻喝彩:“王爷好箭法。”
李行表情却一脸变化都没有,似乎早就习惯了夸赞。
老汉大步朝他走来,满脸都是钦佩,李行也下马了。
“王爷的弓能否一观?”
李行犹豫了一下才递过去:“看吧。”
他的弓比寻常的弓大很多,手握处缠着暗青色的麻线,两端都有刻痕,密密麻麻,全是死在这张大弓下的人命,弓弦绷的很紧,老汉试着拉了一下,眼中的信服顿时深了几分。
“王爷好力气。”他客客气气的把大弓还了回来:“王爷的箭法如此了得,不知身手如何,王爷可有兴趣指点一番?”
他很谨慎,并没有因为李行箭法高超,就相信他们能重创黄金峡的其他人。
“早闻二王勇猛,是草原上最出色的勇士,本王也想与二王讨教一番。”李行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结实的小臂:“请赐教。”
“好。”老汉脱掉身上厚重的皮袄,身边的人立刻散开,让出足够宽敞的地方。
两人犹如猛虎,直接挥拳,老汉虽老,但拳风强劲,实力不容小觑,李行没有主动攻击,但是他的每一次防守,都把老汉的拳头轻松拦下。
“真是厉害。”哈雅忍不住感叹:“别看我父亲年过半百,但是能与他交手的人可不多。”
刘熙笑容灿烂:“梁王少年成名,本就是个顶厉害的人。”
哈雅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问:“王爷与大人的关系不一般吧。”
“岂止一般,我们关系很特殊的,他差点弄死我,我呢就琢磨怎么弄死他。”刘熙笑了笑:“有趣吧?”
哈雅的表情僵了一瞬,笑了起来:“你们中原人还真是有趣。”
她没再继续打听,注意力继续放在了老汉和李行身上,就这一会儿功夫,他们已经过了几十招。
老汉气喘吁吁,明显体力不支,李行却面色不变,他还年轻,这些消耗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不轻不重一掌将老汉推出去好几步,他停下抱拳:“二王真是老当益壮。”
老汉被人扶住,哈哈大笑起来:“厉害,王爷实在厉害。”说完,他朝着刘熙走过来,伸出拳头:“这个交易,我答应了。”
刘熙这才迈步,握拳与他一撞:“好,那就请二王按照我说的帮忙调度吧,后日,我们就出发。”
“好。”老汉一口答应。
他并不做耽搁,很快就继续启程了,只是行进的速度放慢了,刘熙一行人则快马折返。
回到城里,哈雅依照承诺,挑选了一百个奴隶送给刘熙,他们办事利索,立马就把拢共五万匹战马都驱赶到了一起。
刘熙把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起,开始安排。
她铺开自己画的简易地图,开始细细讲解:“黄金峡地势狭长,左侧是依山而建的山寨,妇孺老幼多居住在西边,东边为了防止胡人进攻,兵力多布防在这里,现在大概还有五六千人驻守,其中有数百人是二王的部下,右侧则是奴隶大营,数万奴隶在此,战斗力也很强,二王已经答应,他的人会压住这些奴隶,所以我们要对付的,就是那五六千壮汉。
我们呢不能一起行事,得分开,我负责去交涉,如果对方愿意收了钱就放我们离开那最好,如果对方不肯,想要为难或者是直接抢马,那就要做好苦战的准备了,所有战马由你们四个带着那些奴隶负责。”刘熙指了一位镖师和三个胡人:“如果发生冲突,直接把马带走,强冲过去。
寨子东边的阻隔会有人暂时清除,一定要抓住机会,你们只管往前跑,出了黄金峡百里,你们就能看见一条河,沿河走,不需要管我们,我们会赶上你们的,这么多战马冲出黄金峡,必定会有人眼红,路上一定要注意其他虎视眈眈的人,明白吗?”
“好。”他们立马应了,同时也紧张了起来。
刘熙继续说:“金川叔带人与我一同去交涉,如果对方翻脸,那我们擒贼先擒王,不要和小喽啰浪费时间。”
“好。”他们也应了。
刘熙这才看向李行:“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应对那五六千壮汉了,王爷有什么想法吗?”
“你的确很看得起本王。”李行白了她一眼。
刘熙扬起笑意:“行军打仗的事我不懂,有主意也是纸上谈兵,还得王爷指点呢。”
他这才高兴了一些,手里的马鞭指着地图,说道:“就按照你说的办,但人员安排都换换,你带他们几个去交涉,这丫头也跟着你,你叔带着他们三个去负责马群,到时候马群肯定会一路进去,既然兵力主要布置在东边,也就是出口,那就先不要着急出去,我带着其他人负责抵挡援军,只要你们出来了,大家直接带马冲关。”
他指了两个侍卫过去跟着刘熙,把金川叔换了下来,对那三个胡人的安排还是负责马群。
“有意见吗?”
第480章 来拜山门
他看向众人。
金川叔立刻说道:“多安排几个人去姑娘身边吧,她去交涉,面对的可是一屋子豺狼虎豹,人少了不安全。”
“不用。”刘熙拒绝了:“叔,你放心吧,这几个人足够了。”
李行没吭声,他对刘熙的实力并不是很清楚,只算她勉强有自保能力,这才给她换了人。
有那两个侍卫在,只要刘熙足够听话让跑就跑,护着她安全离开是没问题的,至于其他人,他管不着。
至于再多安排几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在外面拦截的人要面对的是几千人,又不是几百个,少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
“那就这样吧。”李行没有心软,到时候拦不住支援的人,早晚是个死,也没什么区别。
金川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再继续说话。
大家散去做准备,李行突然拉住刘熙,等人都走了才问她:“你应该能应对吧?”
“自然能,王爷放心,我虽然不是武女官,但身手还是有些的,王爷保重。”她面色十分轻松。
回到屋里,红英已经把东西都拿出来:“姑娘,一瓶够吗?”
“够了。”刘熙坐下来,拿出长剑,在烛火上细细烤热:“见血封喉,希望这玩意儿作用大些。”
红英打了一盆水,把药粉化进水里,等剑刃足够烫手时,刘熙立刻把剑放进水里,‘刺唰’一声,白雾蒸腾。
“泡着吧。”刘熙把枕边放着的包袱拿过来,将里面画着地图的布和一路上记录的本子都放在一起:“这个你贴身背着,绝对不能丢。”
红英郑重点头:“姑娘放心,我肯定贴身带着。”
“把那些金条收拾出来吧。”刘熙又坐下了:“对了,明日我们俩都换身装扮。”
她实在不想这个时候惹出麻烦。
“知道了。”红英拿着东西去忙了。
次日一早他们出发,拜别了哈雅,便一路往黄金峡出发。
哈雅安排了人带路,早早的就去递话,等他们抵达时,路口大开,两侧的壮汉目露凶光,站在高处仔细看着他们一行。
刘熙和红英都是少年打扮,走在李行他们中间,完全不具备任何威胁,那些人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也多为轻视。
过了山门,寨子里比他们想的要宽,只是满地黄土,马群走过,尘土席卷,两侧更是站满了人,似乎满寨子的人出来看热闹了。
“瞧瞧,眼睛都盯着马呢,只怕今天不会那么轻易放我们离开了。”
旁人一阵沉默,虽然早有准备,可是一想到要面对那么多人,心里头都是压抑的。
但无人生出怯意,自出关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往里面走了许久,有人在前方拦路:“大王有请。”
刘熙看了眼依山而建的寨子,屋宇层叠,几层楼梯往上才是屋子,层叠的屋子就是寨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住的地方,两条木栈道与西边一片屋子连通,与东边重兵把守的地方则没有直接连通。
也就是说,一旦那里发生事,所有支援的人都要从台阶上去。
刘熙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下了马,红英跟在她身边,黄金由侍卫背着,他们跟着过去,那些人让出一条路,以团团包围的架势带他们进去。
金川叔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用力,身边的李行则迅速环顾了四周一圈,将周围的情况看了个清清楚楚。
肉眼可见,约莫两千多人,手中的兵器杂乱,护甲也不全。
台阶一路上去,大概只有百多人,屋里是否还有其他人并不清楚,但身后层叠的屋子并没有埋伏弓箭手。
想到这里,李行特意留意了一番,发现周围有人挂着弓箭,但弓身不大,心中暗暗猜测这些人并没有足够的弓箭。
“嘿!”旁边的人警告的虎了一声:“再乱看挖了你的眼睛。”
李行冷眼横过去,那人面上虽凶狠,却也没有再出声。
刘熙他们顺着木质台阶一级级往上,两侧都是把守的人,在他们路过时,目光毫无顾忌的落在她身上。
中原来的买马人里有两个姑娘,这消息他们早就知道了,要不是上头对她们也感兴趣,这一路上得有不少人伸手占便宜。
一路上去,每一层楼梯拐角处都堆着很多坛子,刘熙留心看了两眼,回头与红英目光相接,红英立马懂了她的意思。
进了立在坡上的大屋,满屋酒肉气扑面而来,屋内有两层,坐了一二十人,正前面两个老汉,一坐一站,另有四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坐在下首,再下,便是一群精壮汉子。
他们一进来,这群人的目光就全都看了过来,凶狠而赤裸的算计丝毫不加掩饰。
刘熙上前,抱拳见礼:“在下大雍刘晏如,慕名买马,来拜山门。”
“东西买好了才来拜山门,看不起谁呢?”底下一个男人叫嚣。
另一个拦了一声,朝着刘熙走过来:“别说,这中原女子真不错,细皮嫩肉的。”
他试图伸手,旁边的侍卫直接伸手一挡,其他人见状,几乎立刻就要有动作。
“敢动手?”他们满脸怒火的呵斥,匪气十足。
刘熙看着最上面的那两位老汉问:“敢问大王,黄金峡交钱过路的规矩改了吗?”
“规矩自然没改。”坐着的老汉阴沉沉的看着她。
刘熙这才示意侍卫把身上的包袱解开:“黄金峡好汉齐聚,这是在下上贡的酒钱,请各位行个方便。”
包袱解开,金条散落在地。
好几人都看向了上座的两个老汉,等他们拿主意。
“你们给了奎尼一座金矿,却只拿这么点东西来糊弄我们,打发要饭的?”坐着的老汉语气转冷,下座的人立刻满脸凶狠。
刘熙抱拳:“金矿在奎尼与黄金峡领土的交界处,可以是奎尼的,自然也可以是黄金峡的,采矿危险,有人愿意为黄金峡卖命,何必计较现在归谁?”
“你们和奎尼做生意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坐着的老汉态度很不好。
第481章 大王有兴趣和我聊聊吗
刘熙不语,人家存心为难,说什么都没用。
“把所有马留下,你们就能过去。”一直背对着所有人的老汉开了口。
刘熙看着他:“没有商量的余地吗?未能及时来拜山门是我们疏忽了,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这一次,往后,我们肯定按规矩办事。”
她还是想争取一下。
硬闯机会渺茫且肯定会伤亡惨重,能让大王直接放他们过去是最好的。
至于与二王的约定...她都走了还管什么约定不约定的?
“余地?”老汉转过来,脸上赫然一个狰狞的刀口:“没有黄金峡的允许就去买马,按规矩,你们都得死。”
似乎为了证明他说的没错,那些人一个个都拔刀拿出了气势。
这就是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老汉扶着椅背,阴鸷的目光罩在他们所有人身上:“你们与奎尼做生意,给了他一座金矿,和木其格做生意给了什么?”
他的突然发问让刘熙重新看见了希望。
不怕对方问问题,就怕对方沉默,不给开口的机会。
“木其格是二王的女婿,二王带人出发,已经去取我们准备好的礼物了。”刘熙并不明说。
那座铁矿还没有正式开采,就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老汉轻蔑发笑:“老二敢直接占奎尼的城池?呵~”
“奎尼是二王的女婿,二王直接占领,于情理不合,但阿依木有孩子,外孙上位,年幼不能理事,作为外祖父,在奎尼血亲凋敝的前提下,二王掌控城池谁也不能说什么。”刘熙给他分析了一下这个浅显的道理。
直接占是最蠢的,阿依木有孩子,二王有兵马,他们完全可以借着征战的名义拿下其他城池,然后再由阿依木赏赐给自己的哥哥,这样一来,就不算二王强占城池。
至于会不会养虎为患,那就是他们的家事了。
老汉依旧轻蔑:“那是阿依木的丈夫,她难道敢对自己的丈夫起杀心?”
“阿依木夫人心地善良,自然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可是谁让奎尼心急,为了黄金亲自去了矿洞?那里危险重重,可怜了阿依木夫人,产后没多久就失去了丈夫。”刘熙把理由都想好了,并且毫不顾忌的说了出来。
这实在太简单了,都不需要太多的弯弯绕绕。
老汉的表情冷了两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二王简直就是可进可退的大好局面,黄金峡完全没有借口和他翻脸了。
“好黑心肝的娘们儿!”旁边的人骂了一声,对刘熙十分仇视。
刘熙余光都懒得给他一个,十分平静的等着老汉给出回应。
“老二都这个年纪了,想的还是自立门户,果真是让人寒心。”大王意有所指的拍了拍椅背。
当初建寨,兄弟三人曾有过约定,等孩子大了,大王之位能者居之。
可是,他的儿子不如二王的儿子厉害,做了几十年的大王,他当然不肯让自己的孩子让位让权屈居人下,也不敢赌二王一家会善待自己的孩子。
权柄相争下,所有的矛盾都被日渐放大,直到争位的事放到了明面上,兄弟三人彻底离心。
对二王想要自立门户这件事,他内心非常不满。
二王带走的人,削弱了黄金峡的实力,若是他成功了,那其他人会不会效仿?
你也走,我也走,黄金峡还算什么?
“大哥,提他做什么?他早就不和我们兄弟齐心了。”坐着的三王叫嚣起来:“走了也好,瞧见他就心烦。”
他的声音很大,有意掩着心虚。
其他人也附和了几句,全是指责二王的话。
他们一点都不收敛,刘熙仔细观察着那几个男人的反应,他们表情或激动或不屑,那些人骂的越狠,他们越开心。
看来,二王的儿子都不在这里。
“行了。”大王沉声打断他们,心里颇为无奈,自己心思转了那么多圈,眼前这些人却全都是直肠子,他目光里透着冷意,又一次开口:“把马留下,你们走吧。”
整个草场都知道哈雅和阿依木答应这群中原人,会让他们顺利通过黄金峡,人家也交了过路钱,这是承诺。
他不想坏了承诺,但也要警告其他人,不要试图绕过黄金峡和中原人做生意,否则就是这个下场。
下座的一个男人站起来:“大王,这个女人心肠歹毒,放她离开也是祸害,不如把她留下,好好教教她一个女人该做什么。”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刘熙面前,神色蠢蠢欲动,恨不得现在就动手。
这样的美人实在太少见了,自刘熙进屋,他就盯上了,哪里舍得放走。
侍卫脸色如墨,拇指推了下刀柄发出警告,男人打量了他一眼,估摸着战力在自己之上,这才略微收了些赤裸的目光。
“二王此举若成,黄金峡的人心可就散了,如今又马上入冬,冬季胡人就会劫掠,到时候黄金峡防御人手若是不够,必受重创,若受重创,那些依仗黄金峡抵御胡人的城主不见得会继续上贡,大王已经不再年轻,想重整威仪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刘熙把他要面临的问题全说了出来。
大王脸色冷冽,说他老了是假,提醒他,他的儿子没有力挽狂澜东山再起的本事才是目的。
偏偏这正是他内心焦虑的地方。
“空口白话吓唬人。”三王再次开口:“大哥正值壮年,有您在,二哥翻不了天,黄金峡的根基也动不了。”
他的话并没有让大王心里轻松,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年轻时留下的旧伤,早就因年老体衰而成了沉疴,若是这个时候出现问题,他一死,他的子嗣里没人能守住这份基业。
“大王有兴趣和我聊聊吗?若是能替大王解决问题,还请大王放我们与五万匹战马同行。”刘熙适时开口。
三王满脸不悦,还想再说,却下意识的先瞥了一眼大王的面色。
“好。”大王答应了,如果真的能替他解决问题,他并不介意放他们过去。
他的态度让屋里其他人一阵惊讶,却没人敢质疑。
刘熙抬步上前,跟在大王身后往二楼里屋走去,到了门口,刘熙特意停下来问:“三王不一起吗?事关黄金峡基业,三王也很关心吧。”
第482章 真是给她一个惊喜啊
她突然开口,走在前头的大王闻声回头,直接对上了三王阴冷的目光,那副完全陌生的脸色,哪里还有莽撞憨直的样子。
三王吓了一跳,虽然立刻收起了表情,但大王的脸色还是直接沉了下去。
因二王而起的猜忌之心,现在顺利延伸到了三王身上。
他的情绪变化被下座的几人敏锐捕捉,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变了。
“老三,你也来。”大王发了话。
三王立马拒绝:“大哥,我去不合适,算了吧。”
大王没有应声,直接进了里面的屋子,刘熙停在门口,嘴角挂起一丝笑意,耐心的等着三王进去。
她看出来了,这个三王很希望大王对他们下手,不管是为了马还是为了落二王的面子,他都有这个想法。
那顺利通过这件事就不是那么确定了。
既如此,她肯定要让大王对三王起疑。
要不是她刚刚眼尖反应快,还真错了一个大好机会。
三王咬了咬牙,这才迈步进去。
刘熙回头看了眼侍卫,目光一垂扫过下座的几个男人,侍卫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屋门关闭,下座的人脸色都有了变化,也不再吵吵嚷嚷。
气氛不太对,两个侍卫挪步站在最前面,另几位镖师则看紧了身后的门。
屋里,大王面色阴沉,二王自立门户,自己吃瘪的事本就让他心烦,本以为老三憨直,是实实在在的自家人,可他刚刚那个表情,完全不像他。
疑心一起,就会开始重新审视昔日不在意的一些细节。
因为憨直,老三在寨子里的人缘很好,平日里有人犯了错,也是会想办法找他求情开恩,不知不觉间,他积累了不少的声望。
连他那个傻大个的儿子,都能和很多人称兄道弟。
而他,一向不喜欢老二,总在自己耳边说老二傲慢,一副想看他们俩打起来的模样。
这些往事,无不让大王的心往下沉。
自己要是和老二斗了个你死我活,得利的,不就是老三吗?
意识到这一点,大王看了他一眼,见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的猜忌又深了两分。
刘熙只当看不见他们俩之间的不对劲,率先开口:“现在奎尼还没死,一切都还有可能,二王此去,扯得也是探望女儿的名义,阿依木夫人是黄金峡出嫁的姑娘,大王作为长辈,也该派人去看看,让奎尼知道,若是欺负了阿依木,不仅二王会动怒,大王您也不会善罢甘休。”
大王不语,他不是没想过,可是轮头脑,他手底下信得过的那几个都是一群莽夫,自己儿子也是个糊涂东西,即便是去了,也牵制不了二王。
他不说话,刘熙也猜到了他的顾虑,说道:“其实派谁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奎尼知道,他的命攥在大王手里,他虽然娶了阿依木,是二王的亲女婿,可是阿依木是代表黄金峡出嫁的,黄金峡的当家人是您,其他人再亲也不能越过您。
最重要的是让大家都知道,二王为了给女儿撑腰,带着那么多兵马去示威,您是不赞同的,知道了您的态度,二王就不敢轻举妄动,奎尼也会明白大王才是值得臣服的人,他有了准备,二王的计划就不会成功,长久的待着会惹来非议,二王只能回来,黄金峡的实力也暂时可以保存。”
她的解释让大王心头的阴霾扫去了一半,虽然老二不一定会识趣的回来,但只要提醒了奎尼,有了防范,那老二自立门户的计划就不能成。
“老三...”大王刚开口就特意顿了一下:“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能替我解决心结的法子,可以直说。”
他那一个停顿,让三王的脸色变了一下。
刘熙很好心的保持了沉默,让三王瞬间的紧张更加明显。
“不是勇猛的人就适合做当家人,勇士用来开疆拓土,谋士用来出谋划策,当家人不需要是头脑最强的人,也不需要是武力最强的人,而是需要有足够的手段驾驭这两类的人,勇猛和头脑一时半会儿学不会,笼络人心还不简单吗?”
她说的轻松,大王下意识的想到了老三笼络人心的手段。
无非是说几句好话,实际并没有付出什么。
三王自己也想到了自己,平静的表情下,内心已经开始狂跳。
刘熙继续说:“二王出发三天了,如今应该已经见到奎尼了,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去见奎尼,只要奎尼活着,二王就得回来,他浩浩荡荡的离开,灰头土脸的回来,声望一落千丈,这个时候胡人也该进攻了,为了恢复自己的声望,二王和他手底下的人,只能卖命。”
“哈木达。”大王立刻开了口。
守在门外的一个男人立刻应声推门,在他身后,数双眼睛都努力来观望屋里的情况。
“你立刻带人去见奎尼,就说,阿依木杀了那个孩子的确有错,但是他也不无辜,现在他和阿依木的孩子也出生了,他要是不善待阿依木,下次老二生气,我可就不拦着了。”
男人一脸糊涂,整个人都是懵的。
“去见奎尼?现在吗?”
大王看着自己儿子愚蠢的样子,心中实在生气,语气也不由加重:“让你去就去,多带些人去。”
“是。”哈木达还是一脸懵,却完全不敢问清楚原因。
外面很快就有大批人马离开的声音,听着,该是有两三百人。
三王也在一旁,刘熙的每句话他都听进去了,也知道大王已经对自己起疑心了。
不过他耐得住性子,心里想着,就算是大王已经怀疑自己了又怎样,自己没有像老二那样直接挑衅过他,只要低头认个错就行了。
“老三。”大王突然开口:“等老二回来了,就让你儿子去盯着他手底下的人吧。”
这个提议让三王心里直接一咯噔,让自己的儿子去盯着吃瘪回来的老二,那和寻死有什么区别?
意识到大王已经起了杀心,三王没有应声,现在是他儿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是他了。
他的沉默让大王看了过来,这一看,就见一支冷箭从三王身后射来,目标正是自己。
“三王,不能再等了!”
第483章 黄金峡内讧了
猝不及防的暗算让屋里三人都是一惊。
刘熙迅速躲在柱后,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衣角而过,第二箭钉在了她藏身的柱子上,大王躲过几支暗箭,却被另外一个方向射来的暗箭正中胳膊,而三王,停在原地只是抱头弯腰,却没有任何人去攻击他。
好低劣的栽赃嫁祸。
刘熙心中这般想着,那边大王已经恼羞成怒:“老三!”
“不是我啊大哥!”三王慌忙辩解。
他话音未落,又有暗箭射过来,大王狼狈的翻身躲在椅后,咬牙拔出胳膊上的箭,头一抬就和刘熙目光相接。
刘熙神色略有几分慌乱,显然也被弄得措手不及。
大王心中的疑虑一闪而过,小心看了眼窗外。
里屋只有两端有窗,窗外只有一条很窄的木栈道,躲在那里偷袭很容易被屋外的人发现,但对方偏偏就在那里偷袭,这样大的动作,外面竟然都没有人预警,大王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大王,那外面是谁的人在把守?”刘熙赶紧问了一句。
她原本打算说服大王,得到他的允许后平平安安通过,不冒险硬闯,直接毁掉和二王的约定。
可显然,二王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呢。
这一出袭击,摆明了就是要让他们打起来,既如此,刘熙只能选择顺水推舟,将威胁降低到最低才行。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大王和三王两败俱伤,他们趁乱离开。
大王咬着牙,大声骂道:“老三,我待你不薄,你竟然和老二一样背叛我!”
这一声喊,让三王脸色剧变,虽然知道自己被栽赃了,但显然,大王并不打算放过他了。
不过瞬间,三王就拿定了主意。
往日顾忌老二还在,所以三方牵制,谁也不敢先动手。
但如今老二不在,老大又受了伤,哈木达也出去了,这个时候只要杀了老大,整个黄金峡就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阴狠的表情瞬间出现在三王脸上,他也不去管外面栽赃自己的人是谁了,一脚踢飞一个凳子,直接砸毁大王藏身的地方,动静之大,外面原本听到声音还在犹豫的人立刻有了动作。
“大王!”
“三王!”
他们快速冲到门口,但屋门却被从内卡住,一时间根本推不开,隔着窗户纸,里面的动静越发清晰。
大王狼狈滚开,顺势把自己的大刀拿在手里:“老三,果然是你搞的鬼!”
他们直接打在一起,刘熙躲在柱子,瞧见窗外人影闪过,立刻拿下腰间挂着的弓弩,打开放箭,一箭放倒试图挪动位置的人影。
里面打起来了,外面那几十人也顿时乱了,大王的声音洪亮儿清晰,谁都听见是三王动手了,一顿叫骂推搡后,两拨人直接拔刀,连带着红英一行人也成了攻击的目标,几位镖师立刻拔刀杀去门外,和听见动静冲上来支援的人打在一起,侍卫一脚把门踹过去死死卡住,转身杀向人群。
外面的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瞧见大堂这里打成一片,立刻冲过来帮忙,也有把目标放在李行一行身上的,直接拔刀杀向他们,立在大堂旁边的鼓被人捶响,才堪堪两声,就被突然跳出来的大汉一刀砍倒捶鼓的人,连那面大鼓,也被一刀砍烂。
这边喊杀震天,奴隶营里的人却远远瞧着,门前的铁链不开锁,他们根本不敢硬冲。
门前把守的人急的大喊:“还不快开锁帮忙!”
他刚一声喊,就被人一刀砍死,其他人脸色一白,一时间不知所措。
有人提刀警告:“战鼓不响三声,奴隶营不落锁,这是规矩!谁敢坏了规矩,谁去领罚!”
这话掷地有声,谁都不敢乱动了。
大堂这边混乱非常,很多人试图前去大堂支援,可是拐来拐去的台阶成了最大的阻碍,几名镖师交错把守,一会儿功夫脚下就是一堆尸体,他们几乎杀红了眼,可是,纵使依仗台阶阻碍稍占优势,但对方人多势众,硬是逼得几位镖师步步后退。
眼见对方越来越近,红英被一个镖师推到身后,对方提刀护在她前面,与冲上来的人杀在一起,红英手里的弩箭很快射空,有人抓住空隙朝她砍过来,她动作灵敏的矮身一躲,腰间的短刀瞬间拔出,直接朝着那人捅过去,鲜血溅了她一脸,她双手发抖,却丝毫不害怕。
一脚踹开尸体,她捡起对方的大刀,朝着偷袭镖师的人就砍过去,没有技巧全是蛮劲,硬是放倒了两人,镖师拉起她边杀边退,他们知道自己挡不住,却也知道不能让人冲进屋里。
坡下,李行他们几乎被人潮淹没,连那一百多个护送马匹的奴隶也拿着刀杀开了,支援的速度被拖慢,所有人都陷入了混战。
突然,有人爬上了屋顶,一声大喝:“三王刺杀大王,大王有令,诛杀三王!”
这一声喊,让混乱的场面凝滞了一瞬,刚刚还在统一对付外人的壮汉们顿时翻脸,昔日里,谁是三王的走狗谁是大王的爪牙大家心里都有数,摩擦自然也不少,此刻翻脸,根本不需要犹豫。
他们内讧了,镖师们压力小了很多,只是刚刚那一拨,他们伤的都不轻,尚且还能站起来的挡在前面,红英急忙给伤势很重的两名镖师止血。
她‘刺啦’一声撕下自己的衣角,飞快的替他们包扎,又把一直揣在怀里的续命丸药倒出来,抖着手先给他们喂了一颗吊着命。
李行劈倒面前几人,立刻冲着金川叔大喊:“上马开路!”
金川叔飞身上了那匹带路的白马,手中长棍横扫出一条路,立刻驾马往前冲,鏖战中的胡人见状,立刻吹响御马的口哨,白马嘶鸣,混乱的马群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完全不管马群中间还有很多人在混战,所有战马蹽蹄就冲,一时间,没能撤出来的人被马群撞飞践踏者不计其数。
也有身手敏捷的,险险上了马才留住性命,可是没有缰绳,跑出没多远就会落马,到是那些常年放马的奴隶,一个个都死死扒在了马背上。
第484章 血屠黄金峡(一)
李行顾不上这边的混乱,眼看台阶上熙熙攘攘全是人,那几位镖师完全看不见身影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直接往上杀过去,混战中,堆在台阶角落里的酒坛全都碎了一地,但杀红了眼的人根本不曾注意,只将脚下黏腻湿滑默认为是浓稠的血。
屋里,大王和三王皆已精疲力尽,刚刚屋顶的那一声喊,如同一桶冷水,直接扑灭了他们的怒火,理智回笼,两人都意识到情况不妙。
“大哥,咱们被人利用了。”三王捂着流血的刀口,语气焦急:“肯定是老二,肯定是他。”
大王拄着刀气息急促,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让他心痛如绞,即便没有亲眼看见,可能想象到外面的厮杀有多么惨烈。
不管老二和老三谁有私心,现在的混乱局面,都是在消耗他和老三的实力。
大王骂了一声,立刻就想出去制止。
一张桌子被踹过来挡住门口,两人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人。
刘熙从柱后出来,丢掉手里的瓷瓶,将嘴里苦涩的药丸咽了下去,手里长剑挽出剑花:“二位,现在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大哥你看,她肯定和老二勾结在一起了。”三王迫不及待的甩锅。
大王目眦欲裂,想起自己被她三言两语就挑拨的和老三翻脸的事,屈辱与愤怒让他有些失控。
“老三,杀了她,你我还是好兄弟。”
话音一落,大王就杀了过来,三王可不敢在这个时候躲懒,外面混战,拖延的时间长了,就算大王死了,自己也绝对不会是老二的对手,所以,尽快解决刘熙这个麻烦出去制止混乱才是最要紧的。
两人一块杀过来,虽然刚刚一番力战已经让他们体力消耗大半,但两人都是对战经验丰富的勇士,经验与蛮力都不是刘熙可比的,多年默契让他们合作的天衣无缝。
但得益于多年来的勤勉练习,刘熙的动作利索敏捷,一对二也完全不落下乘,她只会在体力上吃亏,现如今吃了和李行要来的那颗药,足够弥补她这一处不足了。
三人打的激烈,一时间难分胜负。
屋外,有人试图往里屋冲,两个侍卫死死挡住,即便浑身都是伤也一步不让,那几十人极难对付,正值壮年,体力和对战经验都高到了极致,即便他们跟着李行身经百战,对付起来也极其吃力。
混乱的厮杀让整个大堂前成了一片血海,尸体堆积在台阶上,将增援的速度都拖住了,有人从另一边的寨子顺着栈道杀过来,很快就被人挡住,但阻挡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刺鼻的鲜血激发着原始的兽性,杀戮成了麻木的动作,理智已经完全不再存在。
天色很快就黑了,太阳急匆匆的离开,黑暗笼罩,鲜血眯住双眼,面前的人脸逐渐模糊,敌友难辨。
所有人的体力都在透支,挡在台阶上的最后一名镖师倒下时,那些人立刻就要冲,红英突然拿着一只火把对准地面,她浑身是血,表情狰狞,火光跃动,脚下是一片碎裂的酒坛。
坛子里不是酒,是火油,只需要一把火,火势可以在瞬间席卷一切,所有人都会死。
“再往前一步,就一起死!”她语气笃定,抱着必死的决心。
倒在地上的镖师握着卷刃的刀,纵使双腿无力已经站不起来了,也做好了这些人敢上前,必要再杀一个的准备。
双方僵持,浓烈的血腥味里是刺鼻的火油味,最前方的壮汉完全不敢动,看着离着满地火油只有两指距离的火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不想同归于尽,但红英完全敢。
双方僵持住,身后的李行等人已经杀到了半路,佯攻极不占据优势,他们伤亡惨重。
大堂里,杀掉最后一名壮汉后,侍卫重重跪倒在地,本想扶刀支撑,双臂已经完全没了力气,他躺倒在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两人浑身是血,好在都吊着一口气没咽。
屋里屋外都在这一瞬安静下来,以至于里屋的打斗声变得格外清晰,门窗‘砰’一声破碎,刘熙直接飞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她趴在地上,身上好几个血淋淋的刀口,手里的长剑也飞了出去。
侍卫想起身帮忙,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受他掌控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熙趴在地上半响没有动静。
“大人,刘大人。”侍卫嗓音沙哑,艰难的朝她爬过去。
大王踉踉跄跄的从里屋出来,在他身后,三王跪在地上,口吐白沫,双眼瞪得溜圆。
那瓶自称见血封喉的毒药,见效实在太慢了。
大王看着满屋尸体,愤怒嘶吼:“我要你们死!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轰然倒地,顺着台阶一路栽下来,直接摔在刘熙面前,眼中的光彩消散,只留下愤怒和不甘。
刘熙这才动了动,她艰难抬头,瞧见大王的尸体,根本顾不上身上的疼,强撑着爬起来,拿了旁边的大刀爬到大王的尸体跟前,缓了一会儿攒好力气,一刀砍下去。
砍头比她想象中难太多了,鲜血溅了她一脸,脑袋却没有滚落,她只能在侍卫惊恐的目光中,一刀接着一刀的砍。
屋外对峙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因为李行他们在往前冲,所有最前方的壮汉也被人群逼得只能往前,红英一步步后退,脊背已经贴上了紧闭的屋门。
突然,紧闭的屋门打开,月光洒入,门外的人刚瞧见满地死尸,就见大王探头出来,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愣,可是瞬间,惊恐就爬满了每个人的脸。
大王的头颅被插在一杆长枪上,粘稠的鲜血滴落,那颗头颅朝着他们缓缓靠近,最前方的壮汉吓到失声,大张着嘴,脑子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事。
黑暗中,刘熙一手抱着长枪一手提着长剑走出,月光洒在她身上,浑身是血的她犹如地狱修罗。
她踏出门槛,朝着那些人一步步靠近,那颗人头也被高高举起。
第485章 血屠黄金峡(二)
前头壮汉后退的步伐完全打乱了身后混战的节奏,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李行抬头看去,也一时怔住。
月光下,刘熙提剑站在台阶尽头,她手里的长枪上插着一颗人头,似乎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颗人头的主人,红英手里的火把高高举起,跃动的火光,让那颗人头光影闪动,越发的诡异。
“大王三王已死,黄金峡自此由二王做主,所有人放下兵器,往后还是黄金峡的兄弟,若有反抗,视为叛徒,就地格杀!”她声音不大,但在诡异的寂静中,却清晰传进在场众人耳中。
壮汉们并没有立刻作出决定,他们在震惊,也在权衡。
大王和三王死了,竟然是二王动的手。
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而罪魁祸首,是早就想自立门户的二王。
愤怒,不解,崩溃的情绪蔓延过每个人的心头。
远处,控制着奴隶营静待时机的人发现混战停了,因为距离太远,他们尚未清楚发生了什么,立刻着人去打听消息。
不管是大王还是三王谁赢了,他们都是最大的赢家。
他们可是早就做好准备去收拾残局了。
混战后,二王及时控制场面,宽恕所有人,如此一来,何愁人心不向?
他们美滋滋的等着消息传回来。
大堂前,壮汉们面色松动,鏖战这么久,所有人的体力都透支了,继续厮杀,虽然能把刘熙她们全部除掉,但大王和三王都死了,他们卖命给谁看?
给二王吗?二王的人并没有出现,他们坐享其成,自己却在卖命,好讽刺。
即便是最不惜命的人,此刻也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公平。
“红英。”刘熙声音放轻:“去把所有人都弄出来,一个都不能留下。”
红英点头,把手中火把插在台阶扶手上就进屋了。
屋里的两个侍卫伤的很重,红英赶紧给他们喂药止血。
人群里有人挤了上来,是另外几个侍卫和镖师,他们也受了伤,但不至于路都走不动,冲上前赶紧把自己的人或背或扶弄起来。
“还要继续杀吗?”刘熙把长枪往前一怼,那些人吓了一跳,脸上也有了退意。
红英扶着一个侍卫出来:“姑娘,都好了。”
“让路!”
刘熙往前走,拥挤的台阶栈道,让出了一条路,她走在前头,与李行错身而过时,双方都点了点头。
李行留下断后,让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金川叔带着几匹马冲了回来,急忙下来帮忙携带伤员,等所有人都上马了,他们立刻就走。
刘熙突然递过来一支沾了火油的羽箭:“王爷,有劳了。”
这么久的厮杀,二王的人肯定躲在暗处等着。
惨重的损失,必须有人承担损失,而自己这群人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直接走,对方肯定会追来,既如此,就得先下手为强。
而且,她要让之后所有的关隘霸主都知道,挡她的路,就是这个下场。
李行会意,拿起自己的大弓,回身对准那支火把就射,身后火光骤起,大火迅速蹿开一片,所有拥挤在台阶上的人都在火海里惨叫挣扎,他们想躲,但火油沾到身上根本无法熄灭,一时间,混乱非常。
刘熙看了一眼,内心毫无波澜。
成王败寇,理当如此。
他们驾马追了上去,一路上都是被踩进泥地里的尸体,马群就在前方等着,等他们一到,金川叔立刻驾马带路,胡人吹响口哨,五万匹战马顺势而动,直冲前方关隘而去。
乍起的火光惊动了奴隶营的人,立刻有人神色慌张的质问:“什么情况?出什么事了?”
“大王和三王都死了!”去打听消息的人飞奔回来,面色惊恐:“都死了,那群中原人跑了!”
所有人脸色剧变:“什么?”
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这是黄金峡,有五六千人,怎么会让那群中原人跑了呢?
就算是内讧了,难道混战的时候没把他们砍死?
“愣着做什么?快追!”
他们不敢再耽搁,迅速上马就追。
二王有令,这群中原人绝对不能带马出关。
马群气势如虹,一路狂奔,月光下,成排的拒马桩横在路前,二王的人并没有按照约定挪开所有的机关。
好在他们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提前留了后手。
有着和中原人交战的丰富经验,胡人已经非常清楚怎么料理这些玩意儿了。
他们带着十几个奴隶快马上前,手里拿着带铁钩的绳索,与大部队拉开距离,靠近拒马桩时,驱马高高跃起,他们依次往前,手中绳索及时甩出,直接勾住拒马桩,借着战马往前冲的力道,直接拉开所有拒马桩。
马群踏过,山摇地动,隐没在黑暗中的人再无其他动静。
“头儿,真不拦了?”
“你是能挡住这群杀神,还是能挡住五万匹战马?二王让我们拦,我们拦了,没拦住,可就不是我们的过错了,除非,你们也想死。”
“可是,肯定会有人追出来。”
“那就让追兵自己去杀。”
他们站在高处,看了一眼寨子里冲天的火光,又看了一眼迅速通过冲入黑暗的马群,无人再说话。
即便没有亲身参与,但他们都清楚,黄金峡今日,死伤惨重。
很快,几匹快马冲到跟前,看着被拖开的拒马桩,为首的人满脸恼怒。
“人呢?让你们拦路,你们就是这么拦的?滚出来!”
黑暗中,这才出现了一百多道人影,最前方的男人冷冷开口:“拦了,没拦住。”
“没拦住?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就那么几个人都拦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几个人?那些奴隶不是人?那五万匹战马不是危险?是你们自己把其他人引过去的!”身边人忍不住怼了回来。
内讧,混战,真是个蠢到了极致的主意。
偏这人,竟然洋洋得意。
男人只是抬手拦了一下,随即指了个方向:“他们往那边跑了,要追,你们自己去追。”
“你...”来人气结,不甘心的指了指男人:“很好,我到要看看,你怎么和我父亲交代。”
第486章 伤亡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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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本王也不是不能以身相许
达塔尔在旁边看着,破口大骂:“这是什么怪物?”
鏖战一夜,他现在就该瘫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而不是以一敌百还占据上风。
骂过之后,达塔尔不想再耽搁时间,拿起弓箭对准李行,他已经落马,但威风不减,仍将那些人逼得节节败退,达塔尔一箭射出,正中李行大腿,他吃痛单膝跪地,迅速抬手背后接刀挡住背后一击,对方压得很重,机会难得,前方几人见状立刻朝他劈来。
就在李行准备冒险用后背硬接一刀时,一道人影突然从他眼前蹿过。
只见刘熙反手握刀,准确无误的割开面前几人的喉咙,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几人,一个翻身,手里短刀转了一圈,一刀扎进那人心口,随即一脚将人踹开。
她身上都是干掉的血污,这让她越发像个地狱修罗,围攻的人都是一惊,攻击停了一瞬。
“王爷。”刘熙忙把李行拉起来:“上马。”
她说完,环指放在嘴边吹响哨声,一时间,两匹战马闻声冲了过来。
手中短刀突然变成长剑,剑花翻转,刘熙将所有攻击拦下。
李行也不耽搁,一咬牙硬生生把箭拔出来,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的朝着马过去,一路阻拦一路杀,战马撞开围攻的人,李行拽住缰绳顺势翻身上马,刘熙也找到机会,飞身上马就走。
达塔尔气急败坏:“追!杀了他们!”
剩下人立刻追上去。
两人控制着速度往另一个方向逃跑,让达塔尔他们追了半日,确认他们人疲马乏,一时间没有精力再去追金川叔他们,这才加快速度把人甩掉。
几番鏖战,李行也撑不住了,手里的大刀重的几乎提不动。
“你回来做什么?本王难道还能对付不了他们?一群小喽啰,不足为惧。”
刘熙驱马走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手抖的厉害,好不容易才把怀里的小药瓶掏出来。
李行头也没回,继续说:“我就该多带些人再来追你,我知道关外危险,但也没想过会这么危险,要是我不追着你来,你是不是准备带着你叔他们全死外面?你胆子也太大了,他们是镖师,对战经验有限,你想找人保护自己,找潭州那群人不是更合适?”
刘熙头晕目眩,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像是流水一样消失,视线模糊,耳朵失灵,他的絮叨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觉得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是说李长恭很喜欢你吗?你想要权势要身份,难道他舍不得给你,非要你自己这么拼?”李行紧紧握着缰绳:“黄毛小子的喜欢就是一文不值,他不给你,本王给你行不行?本王这一路跟着你,保护你还要被你骂,本王有过一句怨言吗?本王不比黄毛小子强?”
他嚷嚷完,就紧张的等着刘熙回答,心跳的速度比鏖战时还要快。
好久没听到动静,他又高声加了一句:“本王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你救了本王两次,本王也不是不能以身相许。”
说完,他飞快回头想看了一眼刘熙的反应,却眼睁睁看着她浑身软塌塌的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刘熙!”李行面色大变,立刻飞身扑过去,在她落地的瞬间将人接住,在地上滚了几圈稳住身体,他急忙把人抱起来:“刘熙?刘熙?”
她完全没了意识,心跳声都在逐渐减弱。
李行慌了,想要拍拍她的脸,瞧见手掌上的鲜血后,他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刘熙吃了从自己这里拿走的药。
难怪大家都体力耗尽了她却没事,难怪她精神亢奋的不正常,难怪她浑身是血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现在,药劲过了,反噬开始。
“你怎么能吃那东西?你上次都差点死了,你还敢吃?”李行大声痛骂,声音颤抖完全不受控制,他慌忙在自己身上翻找解药,发现放着解药的瓶子不见后,懊恼的在地上猛捶了好几下。
“该死!”
这一番厮杀混战,他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东西何时掉了的也不知道,根本无从寻找。
李行内心一阵绝望,用力抱住她,声音哽咽:“我就不该给你那颗药,我以为你真的是要用来给奎尼吃的,怪我,都怪我,你别死,一定不能死,本王刚刚和你经历生死,刚刚决定要把你抢过来的,你不能死。”
他万分自责,因为情绪激动,伤口处的血很快晕开大片。
疲惫瞬间涌上,身体再也扛不住了,他一头栽倒在地。
李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带着寒气的风吹过,他只觉得身上很冷,下意识拢住怀里的人,察觉到刘熙还有体温,李行赶紧探了探她的脉搏,虽然很弱,但总归人还活着。
她吃了解药?
对,她还和自己拿走了解药。
想起这一点,李行松了口气,多年征战,受伤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身体早已经习惯了各种伤害,他从不担心自己熬不过去,但刘熙不一样,长在京城的娇花,很容易折在关外。
抱着刘熙熬到天亮,李行给自己简单包扎好,马匹不见了,他只能背上刘熙,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白天阳光灿烂,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也能养起不少力气,可是长时间的水米未进加上力竭失血,身体全靠一口气撑着了。
他走的很慢,脚下越来越沉重,精神恍惚了一下,险些摔倒。
李行走不动了,坐下来让刘熙靠着自己,看着她满是血污的脸,李行想替她擦擦,可一看自己的手,脏的更是不成样子,只能暂时放弃。
他又摸了摸刘熙的脉,脉象还在,只是手凉的吓人。
李行眉头蹙了蹙,赶紧把她整个捞进怀里抱着。
山风呼呼吹着,寒意细密而隐蔽,总能让阳光暂退暖热锋芒,把人冻得浑身一哆嗦。
李行弓着身子,尽可能的护住怀里的暖意,后背的伤口被风一吹,冻得发麻,他忍着没动,等力气攒的差不多了,再次背起刘熙往前走。
颠簸中,刘熙在半梦半醒间轻喊:“李行。”
“我在。”
第488章 本王背你过去
听见他的声音,刘熙放心睡了过去。
他们为了引开达塔尔跑出太远,现在又没了马,带着一身伤一步步走回去,速度实在太慢。
一路走走停停,刘熙醒醒睡睡好几次,再一次从昏迷中挣扎出意识,天色已经昏暗。
她睡在一个避风的土坑里,面前烧着一堆火,李行坐在旁边,正赤裸着上身包扎伤口,李行身边还有几道人影,刘熙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清晰。
是一户牧民,一个很简陋的帐篷扎在旁边,帐篷前坐着一个老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一个女人蹲在火堆旁煮着食物,不远处是十几只牛羊,一个男人正用绳索把所有的牛羊都拴在一起。
一家四口的衣裳破破烂烂,男人和女人都还光着脚。
见她醒了,孩子的小手指了指,女人赶紧倒了一碗温热的羊奶出来,扶着刘熙的头让她先喝一些,又很快拿来一块烤好的饼,饼很粗粝,并不是细面,吃一口,要费力的吃很久才能咽下去。
老人和小孩儿也在吃这个,眼睛还看着刘熙,似乎在观察她吃不吃。
刘熙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咙都被磨疼了,但这样的条件实在不允许她挑食,她只好一口饼一口羊奶,先把肚子填饱。
李行也在吃东西,他胃口好,一口气吃了好几个饼,那家的男人干脆不吃了,只喝了羊奶就拢着衣裳在旁边睡下。
肚子里有了东西,刘熙本以为夜里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可身体似乎误以为情况已经好转,伤口开始发疼,刘熙辗转难眠。
黑暗里,那个女人突然摸索着过来,她往火堆里加了些牛粪,又坐在刘熙身边,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见刘熙不理解,女人突然哼起歌谣,粗糙的手在她身上轻轻的拍着。
刘熙有些抗拒陌生人的触碰,但是女人的哼唱却带着很强的安抚能力,虽然身上依旧很疼,但烦躁的心情却平稳了下来,她安静听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阳光刺眼,刘熙刚醒,就听见女人和小孩儿的欢呼,她坐起来,就瞧见旁边的老人也开心的笑着,他们都看着一个方向。
那里,李行手里提着一长串猎物,男人则牵着一头小野牛,两人大步往回赶,看起来收获颇丰。
猎物丢在地上,是一串兔子,女人兴奋的不行,和男人说话时手舞足蹈,连老人也兴奋的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摸着野牛,一家人高兴的商量着。
“好点没?”李行蹲下来看着她:“再吃点东西吧,你现在需要吃很多东西来恢复体力。”
刘熙摆摆手,她没有胃口,一直到现在,昨晚吃进肚子里的饼似乎还没消化呢。
“王爷帮着去打猎了?”刘熙看了眼他的腿:“你的伤还没好呢。”
李行坐下来:“小伤,不碍事,这家人实在太穷了,我一个人吃了他们一家四口三天的口粮,不帮着打点猎物,他们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现在好了,那头牛既可以拉去换粮食,也可以剥了皮做鞋子衣裳,肉能吃一个冬天,那些兔子也可以把皮剥下来做两件暖和的衣裳过冬了。”
他说的很仔细,这让刘熙非常意外:“王爷知道的还挺详细。”
“他路上回来的时候讲的,不然本王哪懂这个?”李行挽起袖子:“你撑得住吗?撑得住我们等下就走。”
刘熙立刻点头:“我能走。”
虽然金川叔他们去停留的地方相对安全,但时间耽搁的久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出意外。
“可惜他们家就一匹马,还是用来放牧的。”李行忍不住叹气,没有马代步,他也不清楚要走到什么时候了。
女人烤了好几只兔子,味道一般,但一家人吃得很开心,皮毛被放在旁边,很快就会被缝制成衣裳用来取暖。
知道他们要走,女人给他们准备了水和饼子。
他们很快拜别了这一家人,迎着烈日走走停停,刘熙的体力还没恢复,她走不动了就歇歇,吃些养回些力气又继续往前走,她实在走不动了,李行就背着她。
傍晚时,两人总算是瞧见了那条宽宽的河,十来丈宽,河道蜿蜒,流速缓慢。
“要想不绕路,就得蹚过去。”李行站在河边,说完了,回头看着刘熙:“我背你过去。”
刘熙摆摆手:“我能自己走的。”
“河水凉,你自己走什么走?”他不给刘熙拒绝的机会,看好位置,把她拉到背上:“本王是个男人,身上湿了没关系,你要是身上湿了着凉,情况会更加不好的。”
双脚踩进水里,冰凉刺骨的河水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着,刘熙趴在他背上不敢乱动,还帮忙看着路。
河底都是泥沙,有些地方稀软,踩上去身体也会摇晃,他十分小心,尽可能的不荡起泥沙。
快到河中间时,河水已经漫过他的心口了,刘熙的衣裳也湿了大半,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扑进水里,刘熙‘啊’一声也扑了进去,水花四溅,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上来,泥沙遮挡着视线,脚下又踩不到河底,刘熙刚要往上游,就被猛地举出水面。
“哈~”她猛吸了一口气,呛的咳了好几声,这才发现自己坐在李行肩上,他一手扶着自己,另一只手抓着一根漂浮的枯木稳住身形,潮湿的头发和一团杂草盖在他脸上,他甩了两次都没把东西甩掉。
“别动。”刘熙忙替他把杂草拿掉,又把头发扒开,顺手将他脸上的水也抹了一把:“能看清了吗?”
李行闭着眼摇头:“不行,眼睛进东西了,睁不开。”
一阵风吹过来,刘熙冷的浑身哆嗦,又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那你放我下来,我牵着你过去。”
“不用,你告诉我方向就行了。”李行扶紧了她,脚下每走一步都比刚刚更加小心。
好不容易上了岸,他难受的揉着眼睛。
“别动。”刘熙打开他的手:“估计是被泥沙迷了,我给你擦擦。”
第489章 本王心仪于你
她拉起衣袖,小心替他擦了擦眼睛,又去鞠了一捧干净的水冲了冲。
“怎么样?”
李行依旧在揉眼睛:“似乎还有东西。”
“我瞧瞧。”她扒开李行的眼皮,猛地吹了两下:“行了没?”
李行看着她,眼睛瞪的很大,昏暗的傍晚,她离自己很近,让他生出他们还可以更亲近的念头。
“那天我和你说的话,你听见了吗?”李行有些紧张,下意识抓着地上的杂草。
刘熙对着他的眼睛又吹了几下:“哪天?”
“就是你来救我,我们甩掉达塔尔之后。”
“没有。”她那会儿都魂游天外了,哪晓得他说了什么?
李行有些郁闷,但很快又鼓起勇气:“本王心仪于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真的?”刘熙笑了笑:“王爷真有闲情逸致,逃命的功夫还有心思想别的呢。”
她的反应让李行猝不及防,一时间连紧张害羞都顾不上了,不悦开口:“你就这个态度?”
“不然呢?”刘熙和他拉开距离:“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谁说喜欢我,我都要错愕惊讶含羞一笑?”
喜欢她的人很多?
除了李长恭还有其他人直接和她表明过心意?
李行咬牙暗骂,黄毛小子就是废物,把喜欢她的事闹的轰轰烈烈竟然也没挡住其他人动心思。
李行抓住她的手:“本王和他们不一样,我们经历生死,共赴磨难,你信任我的能力,我也信任你,我们配合默契,难道你对我就没有别的想法?”
“那些镖师和侍卫都和我患难与共了呢,我还能个个都有点想法?”刘熙觉得他这个说法实在有问题。
而且,什么叫配合默契?那是自己猜着他的脾气,预估了所有可能,提前做了应对,并且关键时刻让他插不上嘴好吧。
他还默契上了。
李行把她拉近:“那不一样,他们因为利益因为权势所以得帮你,但本王不是,本王是心甘情愿跟着你出关来受罪的,本王想对你好。”
他的力气很大,即便是无意识的举动,也让刘熙心中一咯噔,散漫的态度瞬间绷紧。
虽然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但对方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他还有过伤害自己的前科,如果他真的用强,自己是逃不掉的。
“你不信本王?”李行有些急了,手上也更加用力。
手腕处的疼不断地提醒刘熙面前的人对自己有很大的威胁,她迅速调整好状态,默默摇头垂下眼,潮湿的头发紧贴在脸上,下巴还在滴落水珠。
激怒他没有好处,所以刘熙选择示弱。
李行很吃这一套,语气迅速软了下去:“本王说的是真心话,你看着本王。”他抬起刘熙的下巴,认真盯着她的眼睛:“本王不骗你,本王是真的想把你护在身边的。”
“可你弄疼我了。”
李行愣了一下,赶紧松开手,瞧见她手腕处的红痕,懊恼的骂了自己一句不长记性。
“能先生火吗?”刘熙揉着手腕:“我冷。”
她本就还没恢复过来,落水后浑身湿透,身上早就冻得麻木了。
“好。”李行立刻站起来去找柴火。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刘熙松了口气,不管如何,先把这一关混过去再说。
夜幕降临时,火堆也烧起来了,刘熙躺在火堆旁,一副虚弱到极致的模样,李行脱掉湿衣服拧了水挂在旁边烘烤,又把湿掉的饼拿出来烤着,过来给刘熙喂了些水,又让她先吃了些东西。
一身湿衣被火一烤,湿热黏腻的裹在身上十分的不舒服,刘熙一声不吭的忍着。
一夜很快过去,她起烧了,李行再次背上她。
他的体力在一点点恢复,行进的速度也快了很多。
傍晚时分,河面泛着细碎的金光,美丽又刺眼,马群散在稀疏的林间和发黄的草场上,奴隶们骑着马来回巡视,生怕少了一匹马。
红英正帮着换药,就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他们回来了。”
所有人看过去,只见落日余晖下,山坡上慢腾腾的爬上了一道人影,过了山坡,人影逐渐清晰起来。
是李行背着刘熙回来了。
“姑娘!”红英撒腿就往那边跑,一时情绪激动,视线也模糊了起来,她只能一边跑一边抹去眼泪。
“姑娘。”
“王爷。”
其他人也赶紧冲过去。
“姑娘。”金川叔赶紧把刘熙抱下来,红英围过来,看她还是昏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李行累的坐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这一晚,总算可以安心休息了。
红英替刘熙换了衣裳,看见她身上的伤,难过的又哭了一场,挨着她睡了一夜,生怕她不够暖。
天一亮,他们再次出发。
刘熙还在起烧,但时间不能再耽搁了,红英带着她骑一匹马,两人都裹上了披帛,一整路刘熙都靠在她背上昏昏沉沉的睡觉,她咳得厉害,风一吹更是止不住。
一日一寒,草场肉眼可见的枯黄,在李行的建议下,刘熙放弃了原本的路线,他们现在不能再去经历一遭黄金峡那样的难关了,所以,沿河走了几日避开了草场上威胁最大的两个部落后,寻了水流平缓的地方渡河,直接绕开前方关隘,在遭遇两个部落联手围剿前,他们选择再次渡河避开锋芒。
得益于李行一行人的警醒和胡人对各部落的了解情况,他们数次化险为夷,河流成了他们的掩护,一次次避让,战马也在渡河时损失了一些,但比起正面遭遇有可能造成的损失,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接连绕过关隘后,他们回到了广袤的草原,这意味着他们暴露在了胡人部落的眼皮底下,五万匹战马,会有无数人眼馋。
为此,带路的人成了那两个胡人,他们对部落的分布最清楚,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
去时,木哈布为了行方便,派人一路打招呼,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要去带战马回来。
当时有多轻松,现在就有多难。
短短半个月,他们遇到了二十多次阻击,目标都是那些战马。
第490章 大不了一死
他们的人员更少了,所有人都伤痕累累,李行脸上也多了疲惫。
草原已经彻底枯黄,好在战马在没有粮食补给的情况下也愿意啃两口枯草,只是吃不好加上一路奔波,不可避免的开始消瘦。
第一场雨夹雪落下时,走在前头的人传回了消息。
又是堵截。
这一次,声势更加浩大。
“三万兵马,好几个部落联手,其中还有两个关隘的旗子。”
刘熙在泥泞的草地上画出简易的地图,看了许久没说话。
“他们还真会挑地方,这里没有可以避险的地方了,要想过去,只能硬冲,这一路大大小小的堵截让我们人困马乏,他们等在这里联手瓜分,这是不给我们从中斡旋的机会了。”李行脸色不太好,但并无怯意,扶着腰间的刀,俨然已经做好了冲过去的准备。
金川叔也沉着脸,这一路走来,他已经习惯了厮杀,所以直接开口:“那就硬闯过去,总归都是死路一条,也没什么怕的。”
“对,大不了一死。”其他人的态度也很明确。
他们都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早晚是要死在这片关外草原上的,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
“咳咳咳...”刘熙捂着嘴咳了许久,这才沙哑着嗓子开口:“王爷安排吧。”
行军打仗不是她的强项,这一路上,全靠李行来决定。
他只是看了眼众人就说:“我和金川叔打头阵开路,引导马群往前冲,其余人雁阵跟随,混在马群里伺机而动,记住,我们人数太少,不要正面冲突,尽可能的冲过去,绝对不要恋战。”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和黄金峡那次的情况实在差不多,只是对方的人数更多了。
在黄金峡时还能钻对方内讧的空子,在这里却没有机会了。
没人拒绝,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他们就几十个人,能带着马群回到这里已经很好了,便是死在这里,也没什么遗憾可言。
“什么时候行动?”
李行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半夜。”
天寒地冻,半夜时分,正是所有人警惕心都最低的时候。
雨夹雪后,天气冷的过分,一入夜,西北吹来的风恨不得把人的骨头也冻起来。
黑暗中,几声犬吠响起,自然得像是草原上的猎犬在呼唤同伴。
等候多时的众人立刻行动,金川叔骑着那匹白马立刻往前冲,胡人吹响口哨,整个马群都骚动了起来,被人一赶,迅速跟上了白马的步伐。
金川叔手里的长棍早已经换成了长刀,与他并驾齐驱的李行则提着一根长枪,两人在前开路,很快和探路的侍卫汇合,侍卫落后一截,紧跟在他们身后。
马群踩踏,大地都在震动,早已经等候多时的联军从睡梦中惊醒,靠前些的,还没来得及布阵就被马群冲散。
金川叔一连劈开数人,看见前方有拒马桩,正准备跳过去,身边的李行直接长枪一挑,沉重的拒马桩被他硬生生挑飞,重重砸在了人群里,一片惨叫。
黑暗中,羽箭飞射而来,密密麻麻,马群边上的人只能尽力阻挡,但仍不少人中箭落马。
有了前面联军的阻挡,靠后些的联军有了充分的时间准备,黑暗里,他们在墨蓝色的夜空下就是一排黑压压的高墙,吆喝声一响,高墙移动,朝他们直接扑过来。
李行飞马而上,手里的长枪一个劈山横扫,一人一马直接杀了进行,其他人紧随其后,硬生生将高墙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川叔一刻不停,只管闷头往前冲。
黑暗中,白马实在明显,脖子上悬挂的铃铛声清晰传进每匹马的耳朵,马群在跟随,阻拦的胡人也在朝他发起攻击。
数十人围攻,试图将他斩落马下,但金川叔丝毫不怯,手起刀落必要取一人性命,鲜血飞溅,旧伤未愈又添性伤,他却毫不在意。
李行突然杀过来,替他开出一条路,金川叔立刻就冲,马群再次行动。
马群中央,刘熙和红英都在这里,弓弩握在手里,随时抬手就是一箭,也不管黑暗中的人是谁,只管攻击。
厮杀惨叫在黑暗中渗人又清晰,这批战马经过这一路厮杀洗礼,对这样的场面并不应激,血腥味唤醒了他们骨子里的血性,所有的战马都带了锐意,横冲直撞,为这一路带着他们行走千里的人保驾护航。
天色朦胧时,他们终于撕开了联军最后一道防线,一路奔逃,联军飞快追了上来。
金川叔快马先走,李行放慢了速度,他等在了旁边,准备殿后,其他人也自觉的停了下来。
十几个人浑身是血,看着追来的联军,等马群大半都过去了,这才再次启程。
最前方的金川叔整个身体都恨不得伏在马背上,他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只有足够的快,他们才能活着。
马群的速度取决对于白马的速度,他只恨自己太过壮实,让拖累了白马的速度。
接连跑过两座山岗,前头起伏的山峦上,又是一堵高墙。
金川叔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绝望爬满心头,他微微张着嘴,最后一丝冲劲也被消磨掉了。
还有拦截,这家,是注定回不去了。
他忍不住叹气。
朝阳开始光顾这片土地,那堵高墙动了,朝着他们快速移动过来。
金川叔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既然注定不能活着回去,那他定要多杀几个,如此,到了底下,也能给随自己出关却没能回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见到刘武了,也能告诉他,自己虽然没能护着刘熙平安回去,却也多杀了好些胡人,足够给侄女赔命了。
高墙铁马铮铮,盔甲兵戈的碰撞声比战鼓更加震荡人心,他们越来越近,肃杀的战意扑面而来。
金川叔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战,对方却突然左右让开,让出中间的道路让他们通过。
金川叔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努力往前看,这才瞧清对方身上的盔甲和军中的大旗。
“是大雍的兵。”金川叔激动回头高喊起来:“姑娘,是大雍的兵。”
第491章 我现在不和你生气
轻骑兵从他们身边飞快掠过,他们全副武装,身上带着未干的血痕,虽然只有五千人,却像是巨石砸进深渊,顿时炸开了追来的联军。
殿后的李行一行人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里离着关外数百里,五千轻骑深入,这是极其冒险的举动。
陛下能同意?百官能同意?
谁有这么大胆子孤军深入?
但眼下显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李行毫不犹豫的调转马头杀了回去。
联军完全没料到会在这个地方与大雍的军队遭遇,一时间措手不及,有人眼看讨不到好处,立刻撤退,局势瞬间逆转。
刘熙快马追上金川叔:“快离开这里。”
万一那些联军不死心,绕后包围他们可就麻烦了。
他们继续往前跑,跑出很远才停下,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刘熙艰难下马,她浑身都在疼,扶着马鞍咳得她胸腔灼烧一般的疼。
红英急忙拿了水,刚拔掉塞子,就听见一声高喊:“妹妹,妹妹!”
这里就她们两个姑娘,声音听起来熟悉又陌生,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看着快马冲来的人,对方一身甲胄,脸庞黝黑,根本认不出来。
“红英,你耳朵聋吗?”对方又喊了一声。
红英浑身一激灵:“我哥?”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兴奋的跑过去:“哥。”
马还没停下,庄红生就跳下来一把接住朝自己扑过来的红英,狠狠抱了她一下,庄红生立刻把人拉开,上次见面,还是将军小祥时,如今又是几年过去了,小丫头也长大了不少,要不是提前知道是她们俩私自出关,庄红生还不太敢相认。
好好看了她一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庄红生脸色顿时一沉就骂:“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姑娘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关外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
红英见到他只顾着高兴,被骂了也不生气,一味的傻乐。
她瘦了很多,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还都是血,庄红生又是一阵心疼,满心庆幸她还活着,责怪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以后可别这么冒险了。”
“知道了。”红英少见的听话。
刘熙不远不近的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喝了口水润润喉,身体却依旧很不舒服,抚着心口又咳了好几声。
身后又是几十人赶来,为首那人死死盯着刘熙,离着很远,就把她仔细瞧了个遍。
她瘦的像一片枯叶,身上的衣服全是泥污血渍,一手抚着心口,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明亮的眼睛也失了昔日神采,怔怔的瞧着他不说话。
李长恭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过来,身后那群人急忙下马冲上来阻拦。
“王爷,小妹年少不懂事,不是有意出关的,她的不周之处,末将等一定规训教导,还请王爷恕罪。”
“我家姑娘并非胡闹之人,请王爷看在她带了这么多战马回来的份上网开一面,末将愿替姑娘受罚。”
“王爷...”
他们直接拦住李长恭的路,一个个神色焦急,生怕他把怒火撒在刘熙头上。
李长恭压着脾气开口:“让开。”
他现在没功夫责怪任何人,只想确定刘熙伤的重不重。
“王爷息怒。”
他们依旧挡着,宁愿自己得罪李长恭,也不肯让路,甚至希望李长恭把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好放过刘熙一马。
李行也冲了过来,即便一向看不上李长恭这个黄毛小子,但此刻他还是低了头:“出关是下官的主意,殿下若要怪罪,下官一力承担。”
“你私自出关,公然渎职,能问罪你的人是陛下,不是本王,本王现在只想确定晏如是否安好,让开。”他很克制,并不想公然给李行难堪。
李行犹豫了一下,没有再阻挡。
几位族兄迟疑了一下也让开了,不过几道目光都看向了刘熙。
他们比刘熙年长不少,并不算很熟悉,只知这位族中妹妹自小就聪明漂亮,是族叔刘武的掌上明珠,十分疼爱,上一次见,是刘武的小祥时了,当时的小姑娘已经通过了女官考核,只是与他们十分疏远,这两年,家书中也总能提及这位能干的妹妹,说她步步高升。
要不是李长恭亲自点将,首选潭州出身的将领出关闪击胡人,他们绝对不会相信刘熙有胆子私自出关,这一路担忧,也想过见面了必要好好训斥她不懂事,可是现在见了,看她浑身上下脏兮兮,一副遭了大罪的模样,愣是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绕开他们,李长恭到了刘熙跟前,把她看的更加仔细,眼中尽是心疼。
自他认识刘熙以来,何时见过她这般狼狈过?
刘熙垂着眼没敢看他,这一路走下来,比自己想象的艰难太多了,她清楚自己轻视了这一路有可能遇到的麻烦,太想当然了一些。
再想想自己给李长恭留的那封信,竟还说的那样信誓旦旦。
李长恭上前揽住她,带着她往旁边去,李行下意识要跟过去,就被身边人一把拉住。
“梁王辛苦了,先歇歇吧。”
李行默不作声,只是脸色很不好看。
他看着他们,李长恭走的很慢,完全将就着刘熙的步子。
“咳的这么厉害,多久了?”他声音放的很轻:“我现在不和你生气,但你要老实告诉我,身上还有什么伤?哪里还不舒服?”
刘熙声音沙哑:“过黄金峡的时候,情况有些不好,所以我吃了李行曾经给我吃过的那种药,不过我后来吃过解药了,只是身上有伤,还没痊愈又落了水,着了凉就一直在咳,如今也大半个月了。”
她又吃了那种害人的玩意儿?
李行给的?
李长恭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脾气压下去,声音依旧放轻:“伤的重吗?还疼吗?”
她点点头,低着头无措的捏着手指。
“我带了大夫来,先寻地方安营扎寨给你们医治,我们现在深入胡人腹地,虽然对方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反应过来后肯定会对我们动手的,所以你要听我安排,不可以自作主张。”李长恭蹲下身子扶着膝盖,细细看着她:“能听话吗?”
第492章 就不劳外人操心了
刘熙小声申辩:“我没那么不懂事。”嘟囔完,她又才说:“听你的就是了。”
李长恭瞧着她没动,又说:“你私自出关的事现在京城无人知道,潭州和家庙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姑姑和平安替你遮掩的很好,都以为你平日里往山里去行善了,我带的也是潭州出身的将领,他们也是出关后才晓得你们私自出关的事的,所以你不要担心,在我们回去之前,这件事不会传开。”
“嗯。”刘熙轻轻碰了碰他身上的甲胄:“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走的?”
“收到你的信后,我回了京城,向陛下进言胡人近年蠢蠢欲动不安好心,应适当敲打,刚好武关传来文书,报了胡人潜入边境屠杀百姓的事,所以陛下同意警告胡人一番,我主动请缨后,让姐姐在立政殿,替我找到了你当年呈送的手札。”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刘熙一脸心虚。
那份手札她做过改动,虽然只改了最后那部分,她不觉得李长恭会发现,但就是心虚。
“我看了地图,预估了你行进的时间,我想,你就带那么几个人去,要是能活着回来,肯定不会去那些关隘冒险,横穿草原虽冒险,胜算却最大,所以我来了。”
刘熙瞧着甲胄上的刀痕血迹,抿唇不语。
她并不希望因为自己而大动干戈,这样会让她功过相抵的。
不需要她开口,李长恭就猜到了她的想法,解释说:“此次我以荣王身份出关,是奉旨敲打胡人,为边境被屠百姓报仇,灭胡人趁着寒冬袭扰大雍之心,这些胡人太久没挨过毒打,忘了上国之威,大雍虽然缺少战马,多年不曾大战,但也不是小小胡人可以挑衅欺压的。”
他扯起一抹笑:“作为你的三郎,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才不是。”刘熙转开身子,又咳了起来。
李长恭赶紧替她抚背顺气,可她现在太虚弱了,见风就咳,其他人的情况也很不好,一身的伤,都等着医治。
这个地方明显不是安营扎寨的地方,所以等联军残部溃散后,他们后撤了十几里才停下。
夜色如墨,军帐扎下后,李长恭并没有进帐商议,而是与众人围坐在了火堆旁,问起了关外部落的情况,李行如实相告,但他对这些部落的了解实在有限,自然就提起了那两个胡人。
那两名胡人被带了过来,他们神色愤怒,狠狠瞪着面前这群中原人,在看见李行时,眼神更是复杂。
边上的将领推了他们一把:“横什么?老实点。”
李长恭抬手止住他的动作,只说:“你们是木哈布的人?木哈布是胡人部落里,与大雍交好的人,双方虽不是朋友,却也不是死敌,此次我们并没有与木哈布遭遇,与你们也没有血仇。”
他矜贵有礼,很耐心的做了解释。
那两个胡人没那么抵触了,只是依旧不肯多说话。
李长恭很有耐心,说道:“多年前木哈布与巴特尔交手,损失惨重,一直被巴特尔欺压,我们这次出来,首先遭遇的就是巴特尔,一番交手,巴特尔跑了,他虽败给了我们,但欺负木哈布依旧不成问题,我们还遇上了布日固德,他们同样有欺压木哈布的资本,我们在教训他们,你们如果能提供帮助,对木哈布也是一件好事。”
那两个胡人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不肯相信。
李长恭也不催促,只是吩咐旁边的人:“给他们一顶军帐,你们可以先考虑考虑,这里距离木哈布还有很远的距离,你们要是愿意给我们指路,本王可以保证不主动攻击木哈布,不伤害你们的亲人。”
他自称本王,胡人立刻指着李行问:“你也是王?那你们俩谁说话算数?”
这个问题其他人都不太好回答,李行主动说:“荣王殿下是陛下亲子,有监国大权,此次领兵,由他全权做主。”
两个胡人很震惊,这一路上,刘熙一口一个王爷,他们还以为李行就是天潢贵胄呢,没想到还有人能压他一头。
“你们可以先考虑,明早给我答复。”李长恭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先走了。
议事结束,大家都各自离开休息。
见李行没走,李长恭就问:“梁王还有事?”
“刘熙私自出关是大罪,殿下能替她开脱吗?若是为难,下官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还请殿下上折时,将罪责归到下官头上。”李行明显带着敌意。
李长恭很快就明白这股敌意从何而来了,他神色微妙,斟酌了一番才开口:“晏如不是个冲动冒险的人,出关前,她肯定就已经想好了如何将功折罪让自己获利,这件事,本王会与她商议的,梁王此次随行,出力不少,本王会如实上报,是赏是罚,皆由陛下定夺。”
“殿下处事公正,下官自是信服,只是刘熙已经身居高位,却要铤而走险,不知是否有所求不得的东西,殿下如今大权在握,有些时候到也不必这般公正,偶有偏私,难道旁人还敢议论殿下不成?”李行语气不善。
身边的人都能听出他在指责李长恭。
李长恭一下子放心了,甚至还心情很好的笑了出来:“这是我和晏如的事,我们俩会商量的,就不劳外人操心了。”
他起身离开,瞥见李行阴沉下去的脸,实在没忍住,嘴角都咧开了。
来到军帐外,红英正好出来,梳洗过,她已经不是脏兮兮的模样了,手里还抱着两人换下来的脏衣服,瞧见他,立马笑盈盈的见礼:“殿下。”
“你们姑娘收拾好了吗?”
“好了,东西吃了,药也喝了,让我去处理这些衣裳呢。”红英替他掀起帘子:“殿下进去吧。”
帐篷虽然挡风,但依旧很冷,刘熙坐在毯子上,身上披着斗篷,长发散落,正低头给小腿擦药。
李长恭在她面前蹲下,拿过药膏替她抹上:“刚刚,李行来指责我,说我不偏袒你,所以才让你冒险。”
“嗯,然后呢?”
第493章 你是想吃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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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如果那个人是自己就更好了
“金川叔。”他轻轻点了点头,一脸正色:“依旧由您引导马群,我会安排人配合的,那几位受了伤,也跟着您一起走,速度可以慢些,若是累了就停下休息,不必强撑。”
金川叔一口答应,甚至觉得李长恭太过客气了一些。
他和李长恭搭了几句话就走开去找其他人了。
李长恭又看向刘熙:“这次出来没带马车,你跟着金川叔慢慢走,若是累了就告诉我。”
“哦。”刘熙死死盯着他唇上那个血痂,一向灵活的脑筋转了好几圈都没想明白。
自己咬那一口有这么严重?
而且,他就这么明晃晃的到处转悠?不能遮一下吗?
“我让人去准备手炉了。”他拉起刘熙的手:“等下记得抱着,你咳嗽严重,只能喝温水,我已经让人灌好了。”
刘熙迅速把手抽回来:“知道了。”
她现在只想和李长恭离远点,好证明那块血痂和自己无关。
“姑娘,东西都收拾好了,我给你拿了件披帛,可以蒙着脸。”红英拿着东西跑了过来,瞧见李长恭,盯着他就问:“殿下的嘴怎么了?”
刘熙一下子气血上涌,转过身摸摸马头装聋。
李长恭一下子明白过来她为什么躲着自己了,语气十分平静:“上火。”
“哦。”红英信了,把披帛给刘熙:“那我先去拿手炉。”
她又跑了,李长恭帮忙替她围好:“敢做不敢当?”
“什么呀?”刘熙想装傻,但实在装不下去:“你就不能挡一下?”
他扶着腰间的刀,笑着说:“上火而已,有什么可挡的?难道还会有人去猜,是你咬的?”
这话刘熙实在接不上。
所有人很快启程出发,虽然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黑甲,可仅凭背影,刘熙还是能在人群里瞧见李长恭。
他走的稍微靠前,身边跟着的还是那些世家子弟和近身的侍卫。
刘熙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怀里抱着手炉,身上暖洋洋的,纵使吹着北风也不觉得冷,她难得放松。
李行走在了旁边,也是一身黑甲,更显高大健壮,他浑身都是伤,也被安排过来跟着他们慢慢走。
“你和李长恭说过你要走的路线?”李行的声音压得很沉,带着一丝隐秘的试探。
就算他李长恭把出关的理由说的天花乱坠,最初的目的肯定是为了刘熙而来,什么敲打胡人?说服陛下出兵的借口罢了。
要不是在这里就和他们遇见,他完全相信那小子有胆子横跨草原直接冲去黄金峡。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如果这是刘熙提前和他说的,那他也能接受。
受人之托,只能证明他李长恭信守承诺。
“没有呀,我谁都没告诉,金川叔和我走了这一路,我也没有和他讲过。”刘熙扬着浅笑:“殿下来这里,纯属凑巧了。”
李行黑了脸,冷笑一声:“凑巧?那你们还挺有缘分。”
他又在阴阳怪气,刘熙直接问:“王爷觉得我们很有默契,所以心里不是滋味?”
“是。”他认了:“茫茫草原,他就那么准确能找过来?”
他的不悦中带着很浓的醋意。
刘熙很想就势膈应他两句,但又觉得那实在太欺负人了。
她如实解释:“王爷,我们目标太大,多少人盯着呢,只怕刚踏进草原,所有人都晓得了我们带着战马回来了,围追堵截了半个月,兵马调动频繁,这么大的阵仗,抓几个舌头就能知道我们大概在什么位置了好吧?”
有点道理...
李行没那么不高兴了,但脸色还是沉着:“到了武关,你就要和他一起回京了对吗?”
“嗯,年末是我母亲小祥,我必须要回去,小祥后我就得入宫述职,时间很紧得。”刘熙拢了拢披风:“王爷要给老王妃和郡主带家书吗?我可以帮忙。”
李行心情低落,摇了摇头。
他很想说武关也很好,能不能留下来,却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边关的风沙养不住娇花,他舍不得刘熙在这里遭罪。
她就该待在京城,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每日读书嬉闹,过富足安逸的日子,偶尔使使小性子闹个别扭等人来哄。
如果那个人是自己就更好了。
这样一想,李行突然觉得自己早已经习惯的边关生活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接下来几日,五千轻骑,以战养战,因不需要太多的辎重,又有战马随时替换,在草原上如风随行,带路的胡人领着李长恭找到了好几个部落,这些人为了战马跋涉而来,等在刘熙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大雍轻骑杀得溃散一片元气大伤,一时间,周遭大小部落闻风丧胆。
大雍太长时间没对胡人开战,他们都忘了被摁着打的滋味了。
双方虽不同路,但他们将周围清理的干干净净,少了心怀不轨的觊觎者,刘熙一行走的十分放心。
是夜,刘熙在军帐里耐心梳理自己这一路的记录,她需要将所有的东西整理成册,这样才方便呈上去。
红英蹲在旁边熬药,药罐咕噜咕噜响,苦涩的药味充斥着军帐,外面风雪很大,北风呼啸,如同狼嚎,听着都渗人。
有人踩着积雪过来,停在帐外:“刘大人。”
“进来吧。”刘熙放下笔,看着全副甲胄的侍卫:“有事吗?”
“纳什娜娜派人来求援,要见你。”
纳什娜娜?
刘熙忙起身跟着他过去,雪风吹得她几乎站不稳,艰难走到辕门处,这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了。
李行也在,还过来扶了她一把。
求援的人身上还有血污,看见刘熙,忙把她当初留下的玉佩拿出来证明身份:“刘大人,巴特尔的人袭击了我们,我们损失惨重,我们首领安排我们保护女人和孩子跑出来了,但是风雪太大,女人孩子身体弱,倒在雪地里起不来,还请刘大人帮帮我们。”
“他们在哪?”
“就在前头山谷。”求援的人指了方向。
第495章 错乱的回忆
李行拉开刘熙,侧身说道:“那处山谷地形复杂,虽然是躲避的好地方,但也是设伏的好地方,我建议给他些吃得和取暖的东西带回去,让他们先熬过今晚,等天亮了他们自己过来找我们,我们人不多,李长恭他们现在又不在附近,遇险了会很麻烦。”
“嗯。”刘熙很赞同:“就按王爷说的办吧,不过,最好能安排人悄悄跟着去看看情况。”
李行答应了,他过去交涉,那人认真听完,一口答应:“好,好,谢谢刘大人,谢谢王爷。”
东西很快准备好了。
他背着东西就要走,刘熙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刻问:“纳什娜娜生了吗?”
“没呢,肚子老大了,应该快了。”来人说的很自然,并不把生孩子当什么大事。
刘熙算了算日子没说话,他也不耽搁,背着东西就赶紧走了。
从他们的营地到山谷距离不算很长,但是风雪太大了些,男人走了好久才回来,这里虽然避风,但仍旧冻得让人受不住。
女人和孩子瑟缩的挤在一起,把能盖的东西都盖在身上了,瞧见男人背着东西回来,一双双眼睛都升起了渴望。
“快,快把东西分下去。”男人急忙把吃得和取暖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水囊里都是热水,所有人传递着喝一些,又吃了东西,几件厚实的衣服优先给了孩子,女人们挤着他们,尽可能的取暖。
不远处突然传来欢呼声,一个女人跑来要拿一件厚实的衣服:“主子生了,生了。”
男人惊讶:“生了?”
他下意识要跑过去恭喜,却突然被一箭贯胸,男人一时愣住,低头看着箭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跑,快跑!”
在他身后,百来个胡人杀了过来:“全躲在这里呢,杀了他们。”
宁静的山谷顿时哭嚎一片,有人带着孩子们往前跑,有人冲过来,用身体死死拦着那些追兵,尖刀扎进身体,她们痛苦挣扎,却死死抱着追兵的腿,死也不肯放手。
刚刚生产的纳什娜娜抓起自己的刀,扶着石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她浑身都在发抖,目光却坚毅如铁。
看了眼自己襁褓里的孩子,她推了侍女一把:“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能活一个是一个。”
侍女把孩子交给一个半大孩子:“快跑,跑去找汉人,他们会救你们的,快去。”
孩子们哭着往前跑,纳什娜娜系好腰带,立刻拦住追兵,侍女也冲了上去,她们拼死也要给孩子们争一丝活命的机会。
一群孩子很快跑出了山谷,可是刺骨风雪中,他们连方向都分不清,一些年纪小的,摔在地上就起不来了,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抱着襁褓的孩子也跑不动了,风雪太大,寸步难行,他只能蹲下地上,紧紧抱着襁褓。
风雪呼啸,没被拦住的追兵追了上来,提起一个孩子就杀。
不把这些孩子斩草除根,等他们长大,就多一个敌人。
羽箭破开风雪一箭入喉,追兵被巨大的力道带的飞了出去,手里提着的孩子也丢在了地上。
几匹快马逆着风雪而来,黑甲隐没于黑暗之中,他们纵马越过孩子,手中长枪直接挑飞追兵。
越来越多的追兵从山谷里冲了出来,风雪没有吹散双方战意,那些孩子也成了彼此拉扯的弱点。
襁褓中的孩子哭的很大声,很快吸引了追兵的主意,他们驾马冲过来,一把抓起襁褓,半大孩子惊慌大叫,无助的大哭着,他死死抓着襁褓不肯松手,整个人被拖出去很远。
旁边的追兵直接纵马过来一刀砍下,血水飞溅,半大孩子的手刚一松,襁褓就被直接甩飞出去。
紧随其后赶来的刘熙立刻飞扑过去,她稳稳接住襁褓护在怀里,自己则重重砸在了地上,嗓间涌起腥甜,在雪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住。
还没起身,追兵就劈了过来,刘熙立刻翻身避开,手中长剑迅速出鞘一挡,对方力气极大,震得她虎口发麻,另一个追兵也挥刀劈过来,刘熙立刻起身,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提剑和他们周旋。
风雪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废了好一番功夫才解决掉两个追兵,只是自己也退到了一个斜坡边缘,脚下积雪一散,她直接滚了下去,下意识护着怀里的襁褓。
不算很大的坡,却滚的刘熙头昏脑涨,那些交杂在风雪中的哭喊,让她的记忆在瞬间错乱。
风雪...大雨...
草原...后宅...
呱呱落地的襁褓婴孩儿...
那些藏在骨子里疼的让她不敢去触碰的回忆接连闪现...
“康儿体弱,走不得远路...我把孩子送去换回了康儿。”
“...我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我求你,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话,我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求你。”
“出城不过三里地,孩子就被丢进了泥坑里,生生溺死了,奴婢去迟了,都怪奴婢去迟了...”
一帧帧画面从眼前闪过,绝望铺天盖地。
刘熙头痛欲裂,她趴在雪地上,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
“去迟了...去迟了...”她咬牙念叨,一字痛一分,几乎彻底陷进回忆里。
“刘熙!”头顶传来焦急的喊声。
李行直接跳下来,从积雪中跌跌撞撞冲到她跟前,一把将人拉起,看见她满脸泪痕,顿时紧张:“你怎么了?受伤了?哪里伤着了?”
看着他,刘熙越发头疼,她分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假,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在风雪中的草原,还是在雨季的后宅。
“李行?”
“是我。”李行紧张的看着她:“是我。”
失望闪过,脆弱的情绪再度加固。
刘熙头痛欲裂,铺天盖地的绝望几乎让她窒息,她死死抓着李行的衣裳,试图对抗这股翻涌的情绪,她想欺骗自己,已经回溯时光,回到了那个雨季,回到了那天,救下了那个孩子。
她瘫软在地,恍惚间,似乎真的回到了那天。
大雨,城外,泥泞的大地上,她从水坑里抱起被丢弃的孩子,将潮湿的襁褓护在怀里。
第496章 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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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关外游奴
有他作证,刘熙对纳什娜娜的话更加相信了几分。
他们往前,刘焕忍不住叹气:“这里距离武关还有数百里呢,他们怎么可能走的回去?”
“能带一个回去就带一个回去,我们不管,就得殿下他们管,终究会遇上,拖累了他们的行程更不值得。”刘熙语气坚定:“现在的问题是,带上了那数千人,吃什么?”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他们现在的吃喝,都是靠着这一路以战养战从胡人手里抢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战马吃得粮草都不够,身上的膘肥都已经掉了。
突然多出数千人,吃什么?
刘焕难住了。
“胡人如果追来,也一定是轻装简行,并没有太多可以搜刮的粮草,要想带着那些人活下去,就得找到吃得,现在大批部落已经从前方迁走,不会留下东西给我们补给。”刘熙把问题说的很清楚:“一天两天还可以忍一忍熬一熬,但按照现在得速度,抵达武关最快也要半个月。”
刘焕沉眉想了许久,实在没有头绪。
“吃马肉吧。”
刘焕立刻否认:“不行,战马比人重要,不能杀。”
“谁让你杀我辛辛苦苦带回来的战马了?冰天雪地的,找些死掉的拖回来弄熟不就能吃了?你们不久前不是刚在这附近和胡人交锋吗?”刘熙觉得武夫的脑筋似乎都很直,都不会转弯。
刘焕恍然大悟:“哦~行。”
他立刻挑了十几个人出来,让他们带着十几匹马去找雪地里的死马。
胡人的规矩,为了不让胡人落在大雍手里,战败必杀马。
那些死马他们不会带走,故意留着恶心大雍,现在算是派上大用处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下意识的加快速度试图追上前头的人,一夜过去,雪地上的脚印被风一吹没了痕迹,但地上却多了不少的尸体,为他们指引着方向。
尸体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身上都是被长久虐待折磨出来的痕迹。
他们前行的速度更快了。
走了大半日,皑皑雪地里,终于瞧见了一行缓缓前进的队伍。
他们衣衫褴褛破烂,有些手脚上还戴着沉重的镣铐,因为寒冬与饥饿,队伍拉的很长,落后的一些人,离死也不远了。
听见身后有马群驰骋而来的声音,他们惊慌失措,以为是胡人杀回来了,下意识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直到几匹马从他们跟前跑过,停在队伍最为集中的地方。
这才有人大胆抬头。
瞧见熟悉的黑甲,麻木的神情怔愣了许久,似乎在等待被苦难埋葬的记忆苏醒。
这些人没有呵斥辱骂,也没有用鞭子抽打在他们身上,越来越多的人大胆抬头,他们认出了大雍的战甲,认出了熟悉的中原面孔,认出了他们是故乡的来客。
“孩子,孩子。”一个老人突然冲上来,枯枝一样的手,颤抖的拉住一个士兵的衣角,激动又小心的询问:“是不是大雍打过来了,是不是来救我们的?我们是汉人呐,是汉人。”似乎怕他们不信,老人着急的扒开自己花白的头发:“你们看,我们是汉人呐,我们是被抓来的百姓啊。”
被拉住的士兵沉眉不语,拉着缰绳的手攥的很紧,唇角也绷的笔直。
“我家在青州安民县湾子沟,可以去查我的户籍的。”老人说的十分急切,生怕他们不信。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着急的说着老家的地名,努力证明自己的身份。
刘焕高喊:“都别乱,我们是大雍边军,派个脑子清楚的出来报上身份。”
人群骚动了一阵,出来了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他抱拳,行的是军礼:“末将王征,是原边军青州总兵右营前哨军卫士,因伤被俘,此行众人皆是多年来被俘兵士及边关被劫百姓,我们原在巴特尔手下受控,巴特尔败走,我们追不上我军游骑,所以想要走回大雍。”
“此行有多少人?”
王征四下看了看:“原数五千六百多人,一路走来,缺衣少食,现在只余半数。”
这样高的伤亡,实在让人心中难受。
“来人,把干粮和能避寒的衣物先分给老弱,板车尽量挤一挤。”刘焕很快做了安排。
人群欢呼,一时间跪拜者不计其数。
刘焕再次扬声高喊:“现在,我们身后有数万胡人集结,难保何时就会追来,所以,所有人不得擅自行动,明白吗?”
他环视了一圈,指向马群:“青壮上马待命。”
多年奴役,这行人很听话,但是一路跋涉,他们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行动慢的离谱。
殿后的士兵传来消息,有上千胡人正循着雪地上的痕迹追来,拒此不到二十里。
这是个很危险的距离。
刘焕立刻做了安排,人马分开,他留下几千匹战马供刘熙调度,其余战马全部带走,那数百游奴青壮也被他一并带走,留给了刘熙的只有数千老弱和几十个士兵。
胡人的目标是战马,他们负责去引开追兵。
而那些青壮,则是潜在的威胁,由他带走最为安全。
“大妹妹。”刘焕驾马来到跟前,面色有些凝重,看着这数千游奴,心里挺没底的,这些人一旦闹事,也很危险的,但他没得选,保住战马才是最要紧的,只得说:“保重。”
刘熙知道他这么安排的用意,自是没什么可说的。
他领人带马离去,很快就把雪地上的脚印踩的乱七八糟。
剩下的人立刻警惕起来,无人敢放松警惕。
刘熙看了眼还在争夺板车的人,手中马鞭空抽,‘啪’一声,清晰又响亮,直接让混乱的人群一静。
“立刻启程,想活命的就上马。”
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女子,气势一凛,足够震慑这群人。
哄抢板车的人赶紧冲向战马,即便没有马鞍,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不少人都坐上了马背,实在老弱的,也挤上了板车。
启程疾走,他们一刻都不敢耽搁,即便是夜里也不敢扎营修整。
一口气行了百里,人马皆乏,他们这才停下。
第498章 直接一招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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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那是他的事
她跪下来,用最虔诚的姿态祈求:“这些孩子都是我们部落最后的血脉了,请仁慈的大雍接纳他们,即便让他们成为最低贱的奴隶,只求大雍让他们活下去。”
“快请起。”李长恭忙过来扶起她:“你们的去留,本王仔细考虑过,但接纳你们这件事,本王无权做主。”
纳什娜娜立马解释:“不,我们的生死无所谓,只求殿下接纳孩子们。”
“年幼的孩子没有母亲的庇护,是活不下去的,而且边关百姓对胡人恨之入骨,你们若是进入大雍,鄙夷排斥和欺辱都不会少,你们确定吗?”李长恭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他并非危言耸听,人性如此,事实只会比他说的更加严重。
仅这一路,他们就被游奴排挤欺负,恶意时刻包围着他们。
纳什娜娜苦笑:“人得先活着,才能谈尊严和友善,我们已经考虑的很清楚了。”
话虽如此,李长恭却并没有立刻应下。
他不是没想过让纳什娜娜她们成为大雍的子民,但这件事不能由他提出。
现在纳什娜娜主动开口,正合他意。
以前大雍据守不出,是因为战马不足以维持长途远涉,但如今有了刘熙带回来的这五万匹战马,那大雍远征的要素就足够了。
武力足够,还需要人心。
此次出关,已经让这些胡人知道了大雍的上国威严,现在接纳木哈布部的女人和孩子,让他们在大雍好好活下去,就能证明大雍的仁慈。
没有人不想过安稳日子,只有人心动摇了,远征才能成行。
“本王可以答应带你们入关,但是能不能留下,要等本王奏禀陛下,等陛下裁决才能决定。”李长恭并没有把话说的太绝对。
他需要一个磋商的空间,也需要让纳什娜娜他们知道事情不易,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感激涕零。
纳什娜娜再次跪下:“只要有一丝一毫希望,我们都愿意等待。”
决定了他们的去留,次日,便是开拔的日子。
金川叔没管自己的行装,他把白马脖子上的铃铛拿了下来,提着酒站在山岗上,以酒敬了天地后,摇了许久铃铛,铃铛声传出很远很远。
他对着风雪呼啸的草原高喊了一串人名后,反复好几次高喊:“回家了,听见声音就朝这边来,过了关,我们就回家了。”
“他在干什么?”纳什娜娜看不懂。
刘熙的情绪不高:“叫魂,中原讲究魂归故里,他们死在关外,葬在关外,得把他们叫回来,这样才不至于成为游魂孤鬼。”
纳什娜娜张了张嘴,扭头就红了眼睛,在她身后,那些孩子都被女人们催促着跪下,给族人死去的方向磕头。
等他们长大,他们还会回到草原,回到族人惨死的地方,让仇人血债血偿。
边军已经收到消息,他们列阵等候,要对士兵之外的所有人进行登记盘查,特别是回来的游奴,所有人都要登记户籍,核查清楚了才能放他们回家乡。
李长恭需要先行一步,他要尽快了解这段日子边军的情况,在上折时,一并呈送京城。
而且,刘熙私自出关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他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去为她揽功抵罪。
盘查登记的路有很多条,但人数实在太多,所以大家都在老实排队。
刘熙规规矩矩的跟着前头的人,她的位置比较靠后,金川叔他们都被打散混在了游奴之中,这是李长恭特意交代的,所以她只能耐心等着,实在无聊,一下子就神游天外了。
一时没注意,突然被人一把抓住,对方极其用力,一扯就把她拉了出去。
“啊?”刘熙吓了一跳,险些摔在地上,被对方死死拉着才站稳,抬头才看清对方是谁后,瞬间一脸厌恶:“是你?”
霍陵满是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与你何干?放开我。”刘熙又踢又踹,完全不留力气。
霍陵根本不在乎她的攻击,只一脸复杂的盯着她瞧。
突然一拳砸过来,霍陵没有躲开,挨了一拳后退了两步,立刻抬手挡住李行第二拳,小臂一阵酥麻,疼的他一声闷哼,对方却没有停手,又是一拳,霍陵再挡,巨大的力道让他连退几步险些跌在地上。
“找死?”李行一脸恼怒,好几个人才拉住他。
边上其他士兵也急忙过来拉架。
霍陵知道他的厉害,他的身份又摆在那里,自是不敢还手,只得立刻抱拳:“末将不敢。”
李行甩开那些人,大步走向他一把扯起他的衣领,愤怒不减:“不敢?不敢你对她动手?”
“末将和刘姑娘是老乡。”霍陵语气焦急的解释。
李行几乎把他提起来:“老乡是那么打招呼的吗?”
他一把甩开霍陵,霍陵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
“自去领五十军棍,立刻马上。”
军中等级分明,就算他没有实权,但霍陵当众动手是事实,按照军中规定,五十军棍并不过分。
旁边的人急忙拉着霍陵谢罪离开,生怕李行追加惩罚。
他们急匆匆的离开,李行这才过来,他停在刘熙跟前,看她吃痛揉着手腕,拉起她的袖子就瞧见手腕处清晰的指痕,一时间更是气的牙痒。
他恶狠狠的喊:“八十军棍!”
霍陵的背影停滞了片刻,很快被人拉走。
“该死。”李行实在生气:“不排了,走。”
刘熙立马说道:“不行,殿下还没安排好呢。”
“那是他的事。”
“小伤,不碍事的,真的!”
李行根本不听,硬拉着刘熙先做了登记。
军中大帐,李长恭正写着折子,亲卫便急忙进来:“殿下,刚刚有人闹事,伤了刘大人,梁王拉刘大人过了登记处了。”
“什么?”李长恭忙停下笔:“谁闹事?”
“游击将军,霍陵,他动手突然。”
李长恭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他对霍陵的印象更不好了。
“晏如伤的重不重?”
“不知,梁王已经把大夫叫过去了,并且下令,让霍陵领八十军棍。”
第500章 他怎么不去死
李长恭没有多说,只是落笔的速度更快了:“现在就把在职将军叫过来吧。”
刘熙的身份已经提前暴露,那他就得加快速度了。
亲卫立刻去办。
军帐里,见惯了血肉翻飞的大夫狐疑的瞧了眼李行,不理解只是捏的用力了些,又没断,他就大喊大叫的催着自己过来做什么。
自己还以为有人排队的时候死了呢。
“本王脸上有花吗?看她的手。”李行非常没有耐心。
大夫吓了一跳,又仔细看了看,这才说:“姑娘的手没事,用冰块敷一敷就好了。”
李行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了一些,只是依旧很生气。
大夫走了,刘熙十分无奈:“都说了不碍事,你怎么就不听呢?”
李行不说话,背对着她坐下来,一副生气模样。
知道他在听,刘熙就说:“我们带了那么多战马回来,多少眼睛都盯着呢,要是让人把我私自出关的消息先传了回去,到时候先给我安上一个罪名,功劳可就抵消了,我多亏啊。”
李行回头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继续一声不吭。
“现在只能等消息了。”刘熙也不想说话了,只能祈祷李长恭的速度能够快一点。
李行声音沉闷:“那个霍陵真是你老乡?”
“不是。”刘熙一口否认,仅是提起这个名字,都让她觉得无比恶心:“我去家庙为父守孝时路过他们家避雨,知我年少丧父,又颇有家资,他娘便起了歹心,强劝我和他认识,还要让他与我同屋,我们离开后还是不依不饶,追来说我们欺负他娘,要拉我回去赔礼道歉,之后屡次骚扰犹嫌不够,还曾在孝期向我提亲。”
李行震惊回头:“世上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他们家以前不是挺穷吗?怎么敢对你一个官眷起这份心思的?家丁不护着你吗?”
“我丧父,我母舅便认定我矮人三等,不仅家中亲族虎视眈眈,就连家中仆从也多轻视我年少,并不太上心办差,他们家自然是无所顾忌。他家提亲时,他又做了校尉,我母亲很愿意促成此事,好在被我祖母骂了回去,且他父亲做拐带良家女子的生意,还打过我的主意,曾带着人跑去家庙欲行不轨。”刘熙说完,还不忘加了一句:“我那会儿才十三岁。”
“...他怎么不去死?”李行觉得八十军棍都少了,猛地站起来,恨不得亲自去行刑直接打死他。
他从不知刘熙竟然受过这些欺负。
如此一想,竟也能理解她为什么心狠手辣了。
都是被逼出来的。
刘熙立刻叫住他:“站住,你忘了自己也是私自出关了?你把他打死了,就是数罪并罚。”
“本王会怕问罪?”李行根本不在乎。
刘熙拦住他:“你别给我惹事,坐下!”
李行不高兴了,拉长了脸坐下。
他心里极为不悦,特别是在听见她丧父便矮人三等的话时,更是恼怒。
“你监斩的那次,杀得就是这个贬低你的母舅?”
“嗯。”
“简直大快人心。”李行心里舒坦多了。
等了许久,亲卫来了:“王爷,殿下宣召。”
李行这才起身出去。
亲卫继续说:“殿下已经让人备好了军帐,请大人先去休息,折子已经急送京城,殿下要与诸位将军议事,今日只怕不得空了。”
等着他料理的事极多,这并不让人意外。
刘熙说了声知道,跟着亲卫去了李长恭安排好的军帐。
红英很快也来了,她们俩不与其他人住在一起,周围的巡逻岗哨很多,就在议事大帐旁边,仔细听,还能听见大帐中的争执声。
那些战马高大健壮,那些将军早就红了眼,只觉得五万匹太少了,谁都想多留几匹,恨不得立刻瓜分干净,生怕晚了,让其他驻军得到消息,过来分走自己的心肝宝贝。
他们争执不下,连抓阄的法子都想出来了仍有人不答应,天色都暗了,争执声才勉强停下。
洗漱好,她们换了衣裳坐在被窝里,红英拿着药膏,仔细涂抹在刘熙手腕。
“那个霍陵怎么那么讨厌啊?阴魂不散,总缠着姑娘做什么?”红英轻轻吹了吹:“我就该跟着姑娘的。”
刘熙抱着手炉,因为手腕太疼,眉间轻轻皱起:“他动手突然,我也没有防备,谁能想到在那个地方还能有人动手,也怪我自己走神。”
“姑娘恨他对不对?”红英记得多年前那次争执。
有些话,她们没有提过,但心里却很清楚。
自家姑娘和那个霍陵,有很深的过节,深到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只可惜,让他侥幸躲过了。
刘熙眼中湿润,轻轻嗯了一声,她的鼻音重了一些:“我想杀他,很想。”
“那姑娘动手吧。”红英说的很认真:“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不然等我们回了京城,鞭长莫及。”
这正是刘熙的意思。
她等不了了,也不想再等。
重来这一世,霍陵已经成为她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人,但他活着,就是不行。
好好休息了一晚,因为太冷了,第二天她们很晚才起床。
刘熙刚从军帐出来,就听见议事大帐里争执不断,像是吵架一样。
离得近的驻军知道了那五万匹战马的消息,连夜就过来了,这会儿,一二十人在李长恭跟前要马,谁都有理。
武关的将军们哪肯答应,他们都商量好怎么分了,根本不肯让给其他人。
争执声吵得李长恭头疼,他一夜没睡,刚把这段日子的文书看完,现在只想安静的待一会儿,面前的人却吵个不停。
李长恭干脆起身出去:“吵完了再来告诉本王。”
争执声停了停,他一走,更加无所顾忌,话也粗俗多了。
出了大帐,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余光瞧见刘熙站在那,立马朝她过来。
“三郎没睡吗?”
家常语气,直接让李长恭心头一热,也不管周围兵来将往,直接一把抱住她,靠在她肩上小声抱怨:“忙了一夜,又累又饿又冷又困。”
这话听起来真是可怜。
第501章 你也太强词夺理了
他身上的甲胄触手生凉,还带着血腥气,刘熙轻轻拉着,声音放得很轻:“那吃些东西就先休息好不好?你现在回去梳洗,我去拿东西和你一块吃饭,怎么样?”
“好。”他放开刘熙,目光眷恋,却也知道现在不适合拉扯。
他回去梳洗,等刘熙拿着吃的过来时,他已经洗漱好了。
单薄的里衣下,包扎的绷带若隐若现,他拿了长袍穿好,这才从屏风后出来。
刘熙坐在桌边,将桌上的书册整理了放在一旁,在瞧见一张画了无数路线后又被叉掉的地图时,她看了许久。
他说知道自己不会再冒险,肯定会横穿草原。
当时说得轻巧,背地里,却在地图上推演了所有的可能,才敢去赌自己会横穿草原。
“快吃饭吧。”手中地图被拿走:“等下凉了。”
刘熙红着眼圈看向他,虽然飞快垂下眼,还是让李长恭慌了一下。
“怎么哭了呢?”他忙把人揽进怀里:“行军打仗,在地图上推演路线是常事,何况事关你安危,我自然要再三慎重。”
刘熙擦着眼角,鼻音很重:“你总是为我费心思。”
“这不是应该的吗?你是我的心上人,是我此生挚爱,我想疼你,护你,总要付出心思和行动,总不能只是空口白牙说说。”他替刘熙擦去眼泪,扬笑瞧着她:“越来越爱哭鼻子了,也越发娇气了。”
刘熙立马转开身子,飞快擦去眼角的泪花:“才没有,快吃东西吧。”
这一路风餐露宿,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下肚,简直暖到心坎里。
李长恭倒头就睡,被子都来不及盖好。
他睡了一整天,傍晚时才醒,帐中昏暗,只有屏风外亮着烛光。
刘熙坐在桌前,正专注的誊写梳理着东西,隔着屏风,她身影朦胧,像一个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人,就连被烛光投在军帐上的影子,都带着书卷气。
李长恭安静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帐外,挨了一顿军棍后,刚吃了药就被叫过来商议的霍陵,忍着浑身剧痛不适与其他人从议事大帐出来,从帐外路过,瞧见那道影子,下意识停住。
她还是喜欢伏案写字。
那些年,她说喜静,就与自己同院各居,她的屋里摆满了书册字画。
无论春夏秋冬,她都会在窗前看书写字。
犹记的那时,母亲妹妹时常向自己抱怨,说她总将银两花费在笔墨纸砚这些无用的东西上。
她也不申辩,只将添置衣物首饰的钱省下,笔墨照买不误。
自己每次去寻她,她都在看书。
她的身体不太好,消瘦单薄,时常咳嗽,手脚始终冰凉。
深秋就要用炭,直到清明才断,母亲总会啰嗦她浪费娇贵,还命人抢过她的炭,让她深冬在廊下站过规矩。
她大病一场,家书往来几次,自己却一点不知,还是回家见她消瘦许多才听人说起。
她的屋里总有苦涩的药味,并以此为由,甚少许自己亲近。
母亲总是嘀咕,说自己娶了个祖宗回来,日常对她多有磋磨,可她像一碗白开水,温温吞吞,不争执,不反驳。
她似乎和自己说过母亲为难她,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霍陵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次之后,她再也没和自己说过母亲的不是。
她将内宅打理的很好,人情往来处处妥帖,完全不需要自己操心,那些刁钻的奴仆对她也十分恭敬,人人都念着她的好。
若有交际往来,她也会去。
她漂亮,聪明,善解人意,那些夫人极喜欢她,也给她母家几分薄面。
上司对自己的几次赏识提拔,都是在她为内眷解困之后。
她很聪明,心思略动一动,就能换来好处。
可她总不笑。
她说她生性不爱笑,看着自己的目光总是空空的,淡淡的。
自己和她说话,她会认真听,遇到问题,她也会替自己出主意,却从不会说温柔小意的话附和自己。
他们之间谈不上半分恩爱。
她没有朋友,与家人也不亲近,不爱出门,不看书就靠在院子里看着花草出神,自己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霍陵站在原地,瞧着那道影子,涌现的回忆里,寻不到她半点不好。
“看什么呢?”身边人推了他一下,瞧了眼军帐上的影子,笑着打趣:“别想了,那可是女官,品级在你我之上,不是我们能觊觎的,听说这次的战马就是她去带回来的,实在太厉害了。”
霍陵笑容苦涩,强撑着说:“女官做到四品就到头了,你我可不一定。”
“那又怎样?她能在荣王帐中呆一整天,这你还不明白?这种漂亮又能干的姑娘是不会轮到我们挑选的。”
这话让霍陵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们走过,烛火轻轻一跳,影子也动了。
刘熙放下笔,走过去绕过屏风:“三郎何时醒的?”
“刚醒。”李长恭坐起来,示意她到自己跟前来,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手炉呢?”
说着,他忙把刘熙的两只手都拢进怀里捂着。
“在呢,只是凉了就放下了。”刘熙仔细看着他:“精神可养足了?我听大帐那边的争执刚刚才停呢。”
他揉了揉眉心,嘴角带笑:“睡的很好,就是今天晚上大概是睡不着了,你得负责。”
“啊?我吗?”刘熙指指自己,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笑意不减,开始耍赖:“谁让你守在旁边让我睡得这么心安理得?”
“你也太强词夺理了。”
他笑了出来,把她拉进怀里,一身热气拥住她:“军中事务多,我们要在营中待几日,等我料理完了,我们就进城,好不好?”
“嗯,听你的。”
“听说城里有个老大夫,年轻时四处游历,医术很好,我们请他替你仔细瞧瞧身子再上路,回京路途遥远,你伤病不愈,我担心你受不住一路颠簸,不过你放心,时间来得及的,你母亲小祥之前我们肯定能到潭州。”
刘熙靠在他肩上,脑袋轻点:“好。”
“难得行远路,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们可以顺道去走走,等回了京城,这样的机会不多。”
第502章 毕竟三郎身上暖
刘熙抱住他的手加了力气:“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都好。”
这话让李长恭的心绪一下子全乱了。
他哑了嗓子:“故意的是不是?明知我心动了,就来...欺负我。”
“我怎么敢欺负殿下,若是殿下觉得我说的不对,那我走好了。”她说着就要起身。
李长恭立马把她拉回来,越发用力拥着她:“别走。”
刘熙瞧着他,指腹擦过他唇边,那块血痂已经痊愈了,连印记都没留下。
“别这样。”李长恭的声音越发沙哑:“你会闯祸的。”
他在阻止,手掌却极用力的压着她的后背,掌心滚烫连厚实的衣裳都能穿透。
她凉凉的手,让他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刘熙靠在他肩上:“我突然不想理你了。”
“为什么?”李长恭努力克制着内心的冲动。
她委屈开口:“你让我排队,我听话排了,可我被拉伤了,手到现在都还疼呢,你都不关心我。”
这语气,实在让人心疼。
李长恭捧起她的手,手腕处一片淤青,足以想见霍陵动手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么严重?”李长恭蹙了眉:“没擦药吗?”
“擦了,不擦更严重。”
他立刻去拿了药膏过来,轻轻替她抹上之后:“霍陵原与长平侯来往亲密,可是他倒戈快,还在料理长平侯残党时出了大力气,我虽不喜他两面三刀,但也不能因私废公,他动手的确不对,可是李行已经让他领了八十军棍,这样的惩治远超军规,我若再罚,就是泄私愤。”
“治军不能偏私,否则人心不稳,这个道理我懂的。”刘熙接住他的话:“我没让你坏了规矩啊,我只想让你关心我。”
这话更让李长恭心里愧疚,擦好药就把她揽进怀里:“是我疏忽了,这一路只顾着正事,忘了你还病着伤着,一路回来,你受苦了。”
“我不是正事吗?”刘熙追着问。
他立马改口:“你是最紧要的正事,所以我更可恶了,你想个法子罚我吧,我一定受着。”
“你真是可恶透了,罚你了,让我心疼是不是?”
这话说得李长恭心跳都停了一拍,突然意识到他们是在打情骂俏,他耳根霎时红成一片,唇角笑意四溢。
“我哪舍得?”他满心愉悦:“那就罚我给你暖手好不好?”
刘熙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腰带:“伸到衣服里面暖吗?”
李长恭深吸了一口气都险些没稳住声音里的颤抖:“晏如!别闹。”
“小气。”刘熙直接走开,都没给他把自己拉回去的机会。
她来到桌边收拾自己的东西,李长恭缓了好一阵才把满身燥热平复下去,跟着过来,替她抱起那几本册子。
“这是什么?”
刘熙满脸得意:“我的功劳册子,等我梳理好了再给你看。”
“好。”李长恭被她逗笑了:“我先送你回去,天冷,早些休息,我可能还要和他们议事。”
刘熙故作失落:“又要议事啊,我原本还想着,天冷,若是夜里你能替我暖一暖手脚,那肯定好眠,毕竟三郎身上暖。”
李长恭红着脸气笑了:“再贫,我可就动真格了。”
她哼了一声就走,李长恭跟上去,到了帐外被风一吹,浑身燥热这才驱散了一些。
送她回了帐,李长恭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这才去了议事大帐,又让亲卫去给自己拿斗篷。
数千游奴已经登记完毕,全部移交给了城内衙门,让他们去尽快确认户籍,纳什娜娜他们的事却并不顺利。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纳胡人,偏这里面的考量,不可能揉碎了告诉所有人。
事情因为城内衙门不答应接纳他们,一时僵持在那里了。
纳什娜娜他们没有进到营中,他们暂住在了营外,李长恭给他们拨了军帐暂时落脚,每日供应着吃喝。
刘熙和红英从李长恭给她们准备好的衣物里找了些厚实的出来,穿过营地去了纳什娜娜他们落脚的地方。
冬日太冷,他们寻了些干柴取暖,虽然一时不用担心会冻死饿死,但迟迟不能进城,还是让他们心中担忧。
若是不能被大雍接纳,他们就得返回草原,到时候,生死就真的由不得他们了。
“这些衣裳都是干净的,又暖和又轻厚,比你们身上的羊皮保暖,你们可以把这个贴身穿着,这样更暖和一些。”刘熙把衣服拿出来给他们,又额外拿了几张毯子出来:“夜里冷,有这个睡觉要暖和一些,孩子小,可不能着凉。”
纳什娜娜满脸感激:“谢谢你替我们着想,你的病好些了吗?这么冷的天走过来,很辛苦的。”
“我好多了。”刘熙凑近了去看她怀里的孩子,脸上止不住的笑意:“真好看,他很乖吧?”
纳什娜娜点点头:“这是长生天给我的赐福,很乖巧。”
刘熙细细瞧着,喜欢的不行:“我瞧着,他的眉眼和你很像。”
“是吗?我瞧着更像我的丈夫。”纳什娜娜满脸温柔:“你没见过他,他是个勇士,高大威猛,能降服最烈的马,但心细又温柔,总是很有耐心。”她脸上闪过一抹痛苦,急忙转头说:“就像梁王对你一样。”
“啊?”刘熙立马摆手:“不不不,我和梁王没什么关系。”
这下轮到纳什娜娜懵了:“可我看的出来,他很喜欢你,那天,那个将军对你动手,他好生气,那么多人都没拉住他,男人对自己珍视的姑娘都会很在意的。”
“我和殿下两情相悦。”
“啊?”纳什娜娜颇为惊讶,但很快一脸落寞:“可惜了。”
刘熙逗了逗她怀里的孩子,就听见她说:“荣王若不是皇子,你就能把他们都收了,一家三口也能好好过日子。”
“?!”刘熙震惊,一家三口是这么用的?
红英夸张又羡慕的‘哇’了一声:“你们胡人的风气这么开明吗?”
“谁见了漂亮的人不想多拥有几个?你会觉得自己漂亮衣服多吗?”
红英下意识摇摇头,谁会嫌自己漂亮衣服多啊?
第503章 你凭什么不痛苦了
又觉得这样不对,人和衣服怎么能比较呢?
她摇头的速度更快了,摇着摇着又叹了口气:“姑娘,其实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哎。”
刘熙再次震惊:“你从哪听出来有道理的?”
纳什娜娜却说:“是吧,难道你喜欢吃苹果,就不能喜欢吃梨了?都可以吃嘛,只要你喜欢,你可以一口苹果一口梨,再来一口其他水果。”
红英算是开眼了,忍不住又‘哇’了一声:“那这算不算滥情啊?”
“你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滥情,而不是夸赞自己博爱呢?一个优秀的男人喜欢你,就说明你值得喜欢,你回应了他的喜欢,他高兴了,你也高兴了,那你就是个好人,何况这个男人还高大漂亮,你吃亏了吗?而且,这不就是你们中原纳妾的规矩吗?”纳什娜娜看向刘熙:“刘晏如是女官,她也可以纳妾,只是荣王是皇子,他应该不想做小吧?”
刘熙有点被绕进去了,下意识接话:“他肯定不想啊。”
“那就让梁王做小吧,你们好好商量商量。”纳什娜娜说的理所应当:“他应该是愿意的。”
刘熙反应过来了,顿时无语:“不是,这什么和什么呀?”
怎么就说到谁给她做小的问题了?
“你等等,我捋捋。”刘熙扶着头,有点记不清怎么会突然从苹果梨说到谁给自己做小这个问题上了。
不对,是从一家三口那里就不对劲了。
“有道理。”红英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苹果梨说法:“多多益善雨露均沾嘛。”
刘熙在一旁越听越震惊。
不是,多多益善雨露均沾能在这里用?
红英的捧场让纳什娜娜如遇知音,直接把孩子给刘熙,自己和红英兴致勃勃的聊起来。
她们俩的思路刘熙跟不上了,见孩子睡了,就交给旁边的女人,顺带坐下来和她们闲聊。
等她们俩聊尽兴了,天色也不早了。
回去的路上,积雪及膝,她们走的很是艰难。
“这边关可真不是人待的好地方,不是风沙就是大雪,在这里驻守也太苦了。”红英走的气喘吁吁。
刘熙口鼻处都是白雾:“所以边军满饷,一日都不能拖呢,下次别聊那么晚了,你瞧瞧,天都黑了。”
“知道了。”红英继续往前走:“听她说的兴致勃勃,就是不晓得她们能不能带着孩子活下去了。”
“大雍和胡人打的最惨的那些年,边关十室九空,寡妇带孩子比比皆是,不都活下来了吗?”
红英轻轻咋舌:“那他们留在大雍的希望还是挺渺茫的,这是血海深仇啊。”
“为长远计,他们就得留下,不仅要留下,还得过得好。”刘熙很清楚李长恭的打算,就是不知道,他要怎么来说服衙门,松口收容这些胡人了。
即便有大局利益在前。
但血海深仇,可不是那么容易淡化的。
营地就在前方,只要过了前方的小门就能进去。
刘熙加快脚步,一道黑影却突然朝她扑过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刘熙迅速闪身躲开,将红英一并护在身后。
“熙儿。”黑影走近:“是我。”
瞧见霍陵,红英张口就骂:“又是你,阴魂不散啊?”
他没接话,目光盯着刘熙:“我们聊聊?”
红英立马就要反驳,却在对上刘熙的目光后,顿时明白了她的打算。
这是机会,一个很好的机会。
虽然来得突然,她们并没有做好准备。
刘熙开口:“你去前面等我。”
“姑娘。”红英满是担忧。
“去吧。”
红英这才不情愿的往前走,她特意绕开霍陵,对他满是戒备。
“你最好老实等着,若是敢去报信,你们姑娘可就危险了。”他并没有忘记警告红英。
红英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出很远才停下。
霍陵朝着刘熙走过来,他身高腿长,早已经习惯了边关风雪,一步步靠近,脸上青肿未消,看着十分狼狈。
“你还是恨我,对吗?”他没有动手,似乎知道刘熙厌恶自己的接触,与她隔了几步:“我真的后悔了,真的。”
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
刘熙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敢来拦路了,只是这话说得实在让人反感。
刘熙神色冷淡:“你要想聊忏悔的废话,找错人了。”
“我只能找你啊,只有你和我一样都是重来一世的人,除了你,谁能懂我为什么后悔,除了我,谁又能知道你曾经的痛呢?”霍陵扯着笑,得意又苦涩,却在对上刘熙平静的目光时,心中骤然一慌:“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你不恨我了吗?”
刘熙依旧冷淡:“你是觉得我应该一直恨你,即便重来一次,也该困在痛苦之中,时时刻刻怨怼生恨,日日夜夜咬牙切齿,对吗?”
这话让霍陵不明白了,那个孩子的死,是他们同归于尽的原因。
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她难道不应该恨自己入骨,将恨自己杀了自己列为最为要紧的事,与自己不死不休吗?
他的表情让刘熙冷笑:“你早就不重要了,即便是作为杀女仇人,你也已经入不了我的眼了,因为你造成的绝望和痛苦,我已经熬过来了,我的噩梦已经醒了。”
“你凭什么?”霍陵无法接受,他颤声质问:“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死了,你凭什么不痛苦了?”
他破防了,刘熙就知道自己的法子是对的。
霍陵这个人,自视甚高,他接受不了自己被轻视忽略。
刘熙嘲讽的笑着:“从我与江家刘家撕破脸,把分家的事情闹上衙门那一刻开始我就在自救,我现在有权,有钱,有地位,有朋友,有爱人,我为什么还要痛苦?我又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任人宰割的可怜人,我享受过权力,主宰过别人的生命,尝到了被奉为珍宝的滋味,我为什么还要痛苦?”
她的话刺激到了霍陵,他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不可能!你不会放下那个孩子的,你心慈,你这辈子都不会放下那个孩子,你一定还恨着我,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
第504章 我们重头再来好不好
他说的很肯定很大声,似乎这样就能证明刘熙在撒谎。
只是这话在刘熙听来却恶心至极。
瞧瞧,他明明知道自己会痛苦,却还是会做伤害自己的事。
见刘熙没有反驳,他终于轻松的笑了:“你看,你就是在恨我,恨我,就说明我在你心里有一席之地。”他说完,突然苦笑起来:“你知道吗?我那天看见你在荣王帐中才意识到,成婚三年,你都没有把我放在过心里,你从不曾在我休息时守在旁边,从不曾关心过我半句,我是累是饿你都不在乎。”
他笑了起来,笑声悲哀:“我也曾对你用过心动过情,我们是夫妻啊,我还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可你连恨我,都只肯恨那么短的时间,如果我不主动找你,你是不是都要把我忘了。”
“因为你不值得啊。”刘熙说的真诚又随意:“我的时间宝贵,精力宝贵,不是谁都有资格占用的。”
越是这样,霍陵越是不能接受了:“我不值得?除了孩子的事,我哪里对你不好?我不纳妾,没有通房,你冷着我,我顺着你,你不肯与我亲近,我也答应你从不逼你,你还要怎样?我不值得?你杀了我母亲,我妹妹,甚至杀了我,我都没能恨你太久,我想过和你过一辈子的,就我们两个人,过一辈子,不让任何人插进来,我不值得?”
他突然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情绪激动,深吸了好几口气都没把心情平复下去:“我以为有着前世的记忆,我可以步步高升,我可以在你出孝后风风光光提亲,再度娶你进门,我一定会对你更好,可你为什么要去储英馆读书?你为什么不去宿州?你为什么要平步青云,成为我高攀不起的存在?”
他连声质问,咬牙切齿的看向刘熙,瞧见她时,所有的愤怒都成了委屈:“你就那么想远离我,离我远远的,压我一头,让我对你无能为力,让我对你求而不得,我就那么让你生厌,让你宁可逼着自己去争去抢,你明明不喜欢争斗的,你温柔顺从,你身体不好,你该安安稳稳待在后宅享福的。”
享福?
刘熙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太讽刺了。
霍陵却不在乎她的反应,情绪上头,他越发委屈,似要把心中不忿一吐为快:“在军中要往上爬,看的是军功,我没有那么多机会立功,只能熬,我熬不了,就只能投机取巧,可我投谁谁倒,投谁谁倒,那些本该好好活着的人一个个都出事了。
废太子,长平侯,他们都出事了,反倒是那早就该死的荣王活着,他不仅活着,他还风光无限,他来边关劳军都能扳掉长平侯,要不是反应快,我就完了,我立了功,得了晋升,成了将军,但他们都看不起我,觉得我卖主求荣,排挤我,讽刺我。”
他深感委屈,直接在雪地上蹲下,整个人颓废万分:“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给霍妤寻了门亲事,只要她嫁过去,我就能调离武关,就能离开这个排挤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可她跑了,她跑了,我不仅没能调离,还把人得罪了,对方一句话,就能让我止步于此。”
说到这里,他都被自己惨笑了:“算计成空,你和霍妤都抛弃了我,都不要我,都不帮我了。”
刘熙只是神色冷漠的听着,在他身后,红英已经跑了。
“当初多好啊,虽然只是个校尉,可是上司看重,同僚友好,步步高升只缺立功的机会,我那时年轻,做到将军也是迟早的事,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打理着人情往来,为我出谋划策,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是我自己糊涂,都怪我糊涂。”
他悔恨难当:“其实我对江照月没有其他心思的,自我们成亲后,我对她就没有心思了,我不明白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外人去害自己的骨肉呢?只要那个孩子好好活着,你就会愿意接受我的,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我怎么会犯浑呢?”
“演的真好,把自己都骗过去了。”他的哭诉,刘熙听了完全无动于衷,声音依旧冷淡:“你不过是因为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才会找理由给自己开脱,以此换的心安理得罢了,你先前自以为青云直上时,可是一点不后悔呢。”
霍陵目光复杂的看着她,突然冲过来,刘熙下意识要防备,可一想到自己的计划,她停下了,被霍陵抓住肩膀。
“熙儿,我们重头再来好不好?”他落了泪,因为酒劲上头,哭的无助又可怜:“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我知道,你肯定会为那个孩子做些什么的,你给她取名字没有?我们给她取名字好不好?我们去求神拜佛,让她再来做我们的孩子,我好好对你们,我们好好过日子。”
“你也配?”
这话刺激到了霍陵,他手上突然用力,满脸狰狞:“我不配?难道荣王配吗?你知道我看见你们走在一起时有多恨吗?你不是生性不爱笑吗?你不是性情淡漠吗?可你看着他的时候,你眼睛里都是光,你脸上的笑温柔真诚,你从不曾那样看我。”
他发狂的时候,酒气扑了刘熙一脸。
“你也配和三郎比。”刘熙满脸讥讽。
霍陵愣住:“三郎?你叫他三郎?”他的笑容更难看了:“你只会叫我校尉,你甚至不肯喊我一声郎君,你竟然称他三郎。”
霍陵无法接受,崩溃过后,他哀哀祈求:“别这么叫他,我求你,别让我觉得自己这么可怜。”
“可怜也是你自找的。”刘熙并不在乎他的情绪有多崩溃,她只希望霍陵的情绪可以再崩溃一些。
他的防备心越轻,自己一击毙命的机会越大。
营中,红英一路狂奔,终于到了议事大帐,她直接冲上去,门前士兵立刻拦住她。
“大帐重地,不得擅闯。”
红英忙大声喊起来:“殿下,殿下,我们姑娘被霍陵抓走了,殿下。”
第505章 那就一块死
正在帐中商议军务的众人一静,李长恭迅速起身,李行也立刻跳起来。
在场的都是李长恭的心腹亲信,闻声而动的速度都很快。
霍陵,抓了刘熙。
那可是女官,刚刚带回战马,带回游奴的女官。
前几日,霍陵众目睽睽之下才对刘熙动了手,现在他又来纠缠。
这样明显的恶意,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胡来。
“他找死。”李行骂了一句。
李长恭已经往那边冲去了,他速度很快,敏捷如豹,其他人险些没跟上。
营地外,酒劲彻底上头的霍陵抓着刘熙的肩膀,哭的满脸是泪:“熙儿,我真的后悔了,明明那么好的日子,为什么就被我弄没了呢?”
刘熙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把镶满宝石的匕首,这是饰物,也是武器,自宋息薇送给她那一日开始,她就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恨你吗?”匕首猛地扎进他的心口,刘熙用了很大的力气:“谁会恨一个死人呢?”
霍陵的眼睛瞬间瞪大,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刘熙,面容哀戚:“你还是想...杀我?”
“我说过,不管重来几次,我都会杀你,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刘熙用力压着匕首:“你以为,自己一番忏悔哭诉,就能赎罪,就能得到原谅?你不是后悔了,你是怕了,你知道我只需要落几滴眼泪,就能让你在武关在军中在大雍,再无出头之日,你赌我心软,你输了。”
霍陵面色狰狞,死死抓着她的手,目眦欲裂:“你就那么恨我?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杀女之仇,不共戴天,去死吧!”刘熙拔出匕首对准他的脖子狠狠刺下。
霍陵手中寒光一闪,准备好的匕首刺进她腹中:“是你先不放过我的,那就一块死。”他满口鲜血,表情狰狞:“再来一次,我肯定会飞黄腾达,肯定会。”
剧痛让刘熙动作顿了一瞬,她紧紧抓着霍陵的衣裳,迟疑一瞬便是一脸决绝,把所有力气都聚到了手里。
一下接着一下刺下,如同前世那般,不给他留半分活路,也不管自己的死活。
她可以不活,但霍陵必须死。
鲜血喷溅,染红周遭白雪,霍陵抽搐着倒地,刘熙跪在地上,腹部剧痛让她浑身轻颤,每一次呼吸,都疼的无法忍受。
“晏如。”李长恭飞奔而来。
刘熙转头看着他,想笑,想哭,想说话,可剧痛让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低头引着李长恭的目光往下看去,她腹部已被鲜血染透。
“晏如!”李长恭面色剧变。
他飞速冲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在雪地里。
血水滴落一路,染红了李长恭的衣裳,也染红了一地白雪。
周遭嘈杂,刘熙听见红英在哭,听见有很多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可她回应不了。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同归于尽的雨天。
霍陵屠杀流犯,罪大恶极,他的死对头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拿他问罪。
可瞧见的,却是霍家五口和江氏的尸体。
父杀女,女杀母,妻杀夫,媳杀婆姑,满门死绝。
这是一桩惨案,沸沸扬扬传了很久,那些京中贵眷命妇可怜她遇人不淑。
潭州刘家却退避三舍,说她轻浮下嫁才种苦果。
红英捧着血书入京,跪于宫门,为主伸冤。
家产被占,名额被顶,强娶逼嫁,桩桩件件往事重见天日。
将军遗孤被欺辱至此,陛下震怒。
刘家满门问罪,刘溆被休,族兄被贬,祖母悲痛之下一命呜呼。
他们一无所有从山沟里走出来。
又一无所有的滚回山沟。
潭州刘家,一朝散尽。
中宫垂怜,替她休夫,她不再是霍家妇,却也回不了刘家。
红英将她和孩子葬在了潭州城外的山阳花岗。
那是她老师白檀的安息之地,也成了她和孩子的安息之地。
守家庙的姑姑怜她,将她和孩子的牌位供在了家庙里,诵经超度,香火不断。
后来姑姑年岁渐老,知家庙香火会散,忧她们母女无人供奉,便将牌位送去了开元寺。
那里香火鼎盛,日日有人祭拜。
她像个看客,走马观花看过了之后几十年。
直到耳边有人问她,为什么还是不肯醒。
大梦骤散。
沉重的眼皮撑开,帐外雪光刺眼。
身侧的人将自己紧紧拥住,周身暖热,严寒难近。
自己不过轻轻一动他就醒了,四目相对,他疲惫的眼睛顿时炯炯发光,情绪翻涌如潮,滚烫的掌心捧住自己的脸,满脸庆幸,似有千言万语关切,最后都成了靠在自己耳边的一声极为克制情绪的轻颤叹息。
“三郎。”
“我在。”他放轻了声音,唯恐惊她半分:“我在。”
那一刀,伤及脏腑,大夫说活命的希望渺茫。
拔刀时,鲜血不止,命悬一线。
城里那位老大夫也被请来了,老大夫妙手回春,硬是留住了她的命。
她昏迷了十天,霍陵行刺女官的事已经定罪发往京城,罢官无恤,念他老母孤苦,不予问罪家人。
“我差点吓死,姑娘,这太险了。”红英的眼睛一片红肿,人也消瘦憔悴:“要是姑娘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刘熙扯了扯苍白的唇,声音很轻:“尽说胡话,便是我真的死了,你要也好好活着才行。”
红英又哭了,胡乱擦了两把,声音却还是哽咽:“我要是跑的再快些,姑娘就不会遇险,都怪我。”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他有备而来,没要了我的命,已经算我走运了。”
提起霍陵,红英恨得咬牙切齿:“那日一查才知道,他早有抱怨,私底下议论姑娘好几次,借着酒意,说了不少污糟秽语,事发后,与他来往亲近的那几个人一股脑全招了,他与姑娘早有过节,那日王爷因姑娘对他动手让他心中惶恐,担心姑娘为难他,所以想要先下手为强。”
“他本就是这样的卑鄙小人,即便那日王爷不动手,他依旧会对我动手的,这事也不能怪王爷。”刘熙满心欢喜:“不过真好,我终于杀了他。”
第506章 王爷将他挫骨扬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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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大补之物
刘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垂着眼也没否认。
老大夫松了口气,大大方方说道:“另一个法子就是民间常说的采阳补阴了,等成婚了,你们小夫妻多多恩爱同房,男子阳气足精血旺,可是补气血的良药,次数多了,体内阴阳调和,这身子自然就能强壮起来,若是受孕了,那便是好的差不多了,来日分娩后,养好了身子继续恩爱继续养。”
这话说得,刘熙感觉像一把大锤抡自己脑袋上了,砸的她脑袋‘嗡嗡’的。
李长恭也僵在了原地,完全没料到老大夫说话这么直白。
“来小伙子,你把手给我,我给你也看看。”老大夫拉起他的手把了把,高兴地眉飞色舞,乐呵呵的告诉刘熙:“姑娘,大补之物啊。”
刘熙:“.....”
从医馆出来,刘熙脑袋都是晕的,上了马车,她也没说话。
早知道就找个年轻大夫看了,老大夫说话,没轻没重的。
一旁的李长恭突然笑出了声:“大补之物。”
“呀!别说了。”刘熙面红耳赤,赶紧去捂他的嘴。
他哈哈大笑,小心拥住刘熙:“你不是也说我身上暖吗?那这大夫说的也没错。”
“还说!”刘熙捂住耳朵:“我不听你讲了。”
他笑的更开心了,故意凑到她耳边继续说,非要她听个清楚才行。
他们只在城里待了一天就启程了,李长恭那辆马车一直在武关备着,自是换了那辆宽敞的。
一行人马前呼后拥,骑着高头大马,沿着官道往京城赶去。
沿途都有快马送来公文,李长恭把能返还的全部批阅返还,需带回京城由明帝做主的就全部留下。
刘熙也在路上过了十七岁的生辰。
那段让她痛苦的前程往事,彻底烟消云散。
回去的路似乎很短,他们还没有说太多的话,不过几次日夜交替就到了。
刘熙带回胡马的消息早已经传开,所有人都知道,她根本没在家庙为母守孝。
她去了关外,带回了胡马。
御史台弹劾她丁忧不敬,私自出关,罪名刚罗列完就被冯太尉带着武将喷了回去。
那是战马,五万战马。
这要是能给刘熙治罪,那和扇武将的脸有什么区别?
这群哇吒哇吒的老头靠嘴能弄回五万匹战马吗?
得知她回来了,家门口等了好些人。
一行人马威风凛凛,护着马车停在门口,这样大的阵仗,让刘家上下都小心翼翼起来。
李长恭出了马车,站在车辕上左右一瞥,惊得刘家人赶紧跪下:“参见殿下。”
他不语,直接牵了刘熙出来。
这一路养得好,她可谓是光彩照人,已不见半分伤病憔悴。
一下车,刘老夫人就泪汪汪的过来:“你这丫头,好好的跑去边关遭什么罪啊?”责备之后,又心疼的问:“身上受了伤,好些了吗?你堂兄来信,说你被人刺杀,命悬一线,急的我吃不下睡不着,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和你父亲交代啊。”
她说的情真意切,在李长恭面前做足了慈爱长辈的姿态。
刘熙自然配合着:“都是孙女儿不好,让祖母忧心了。”
旁边的长辈们都跟着抹了抹眼泪,一副都很担心她的模样。
大家心里都清楚,自家大姑娘这一遭,又要高升了。
李长恭没有停留太久,京中一大堆事等着他呢。
他一走,一大家子也不敢随意说话,就连刘老夫人也客客气气的。
简单说了几句,就聊起江氏小祥的准备情况。
一直沉默的柳氏这才开口:“大姑娘放心,我都替你准备好了,原以为你在家庙,所以就等去家庙接你呢。”
“真是有劳婶婶操心了,这些事,若没有婶婶替我张罗,我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
柳氏笑了笑没有继续说,她心里清楚,多帮刘熙做点事,留几分亲戚间的薄面,可比指望刘二叔有用多了。
她一路回程辛苦,大家并没有打扰太久。
回了屋,没了外人,早已经等了许久的平安急急忙忙拉起刘熙细看,一张嘴,眼泪就掉下来了:“快让我瞧瞧,姑娘这次真是遭罪了,姑娘何时吃过这种苦头,哪里伤着了,还疼不疼?”
“都养好了。”刘熙笑嘻嘻:“要不是太危险了,我真想也带你去看看关外草原,真的是天大地大,无边无涯,那些人也很有趣,等以后太平了,我带你去看。”
平安擦着眼泪:“只要姑娘好好的,看不看也没那么要紧。”
“平安姐,这个给你。”红英从包袱里提出一袋金沙,沉甸甸的放在平安手里:“这个是姑娘去矿山里给我们捞的,我一路背回来,可沉了。”
平安捧着那一袋金沙,惊得浑身发抖:“这么多?”
“嗯,你和红英都有,拿去随便花。”刘熙很大方,宝贝似的把自己那些手稿放在架子上:“对了,提一万两银子出来,五千两给金川叔送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拜托他替我给那几位没回来的镖师家里送去,人家随我走一趟,把命都丢在了关外,我心里总不是滋味,另外五千两先留着,等去了京城,给梁王府送去,算我感谢那些侍卫一路相护。”
红英脆生生的应了声,把事情记下了。
平安忙把东西放下,过来帮着刘熙整理:“这么多书册。”
“嗯,你去替我找一幅大一点的卷轴,要料子结实的,再去找几幅略小一些的,我有用。”
平安应了,立马去拿。
离着小祥还有几天的时间,一切杂事都由柳氏帮着打理,刘熙也不管,只专心誊写梳理自己的书册。
京城。
李长恭一回来,立刻换了衣裳进宫。
明帝在立政殿等着他,见他进殿,立刻走下来:“快告诉朕那些战马的情况。”
折子字数有限,他只想听李长恭亲口说。
“是。”李长恭见了礼就立刻说:“战马高大健壮,耐力极佳,一路奔袭见了血,遇战不惊,是上等好马,儿臣带了几匹回京,可请父皇验看。”
明帝满脸欣喜:“比之先前的马如何?”
“更好。”
第508章 赐爵永徽郡王
明帝喜色难忍,忙问:“可能生育?”
这是他心头的结。
以前,刘武辛辛苦苦带回战马,却无一例外,全都不能生育。
手脚,都是在路上就动的,防不胜防。
以至于那些战马根本无法在大雍繁衍,死了就死了。
“他们一路防着,没让胡人动手脚,但是否可以,要等明年才知,儿臣已经着人把带回来的马送去了青州马场,交代人好生照料,若是有了消息,立刻禀报。”
明帝握拳轻轻砸在掌心,长舒了一口气:“好啊,好,若这五万战马都能生育,那我大雍战马不足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只需几年,就能有一支征战沙场的铁骑。”
他高兴过后,满身轻松的坐下:“那丫头着实了不起,带了几个人就能把事情办成,朕要赏他们点东西才行。”
“此次出关,跟着刘熙的人是她的乡邻镖师,这行人路上很卖力,但是损失也很惨,去了十个,只回来了三个,都是家中顶梁,家中孩子都还年幼。”李长恭抱拳:“儿臣斗胆,想请父皇施恩,惠及他们的子孙。”
明帝叹了口气:“都是为大雍尽心的好儿郎,朕允了,你斟酌着去办吧。”
“儿臣遵旨。”
明帝示意他也坐下,又问:“这次,李行也去了?”
“是,刘熙出关,危险重重,梁王本是想拦她回来,但犟不过她,就跟着一块去了,这一路,梁王出力不少,回程路上,刘熙病重,也是梁王带路与胡人周旋。”
“他那头犟牛还能犟不过那丫头?”明帝有些意外:“这一路上,两人没少吵架吧?”
李长恭想了想:“据说,梁王还是听劝的。”
明帝惊讶:“他还能听劝,难得啊,他的脾气好点了吗?朕听说,他把一个将军挫骨扬灰了?”
明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李行这事办的,御史台上了好几本折子参他,他自己愣是一本折子都不上,估计都没想过自己会被参,不对,他估计都没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李长恭忙解释:“挫骨扬灰算不上,霍陵行刺女官,本就是大罪,为不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也想让他入土为安,只是梁王脑筋太直,觉得寒冬掘土不易,且想着送人归乡,就计划着烧成骨灰送回去,谁知天公不作美,还没把余烬收存,雪风就来了。”
“哼~”明帝笑了一声:“这种理由,你也能编的出来。”
李长恭低头不语,李行这事办的,他是真的没办法圆,反正理由就是这样,武关的人已经信了,明帝不信他也没办法。
明帝没再追着问责李行,私自出关是大罪,可李行就长了个办事顾前不顾后的脑子。
他这种脑子性子,明帝反倒更放心。
他没实权又不在京,自己把他流放过去,他就老老实实在边关待着吃沙,一年到头连年底都不会上折问安,生怕自己想起他,御史台参了也就参了,大老远传旨去骂他一顿也划不着。
“李行私自出关不假,可他协助刘熙带回战马也是大功一件,功过相抵。”明帝发了话。
李长恭试探着说:“儿臣看他办事也算勤恳,虽然脾气急了些,但行军打仗却不糊涂。”
明帝摆摆手:“他年轻气盛,让他再磨磨性子吧。”
明帝有打算,李长恭便沉默了。
明帝放下茶盏:“刘熙带回战马有功,但她私自出关到底不对,朕原本打算等她回京了好好敲打一番,省的这丫头胆子野了,往后做事更没有章法,不过,听说她差点小命不保,动手的人还是长平侯残党,朕反倒不好问罪了。”
李长恭安静听着,霍陵曾是长平侯的人,这一点瞒不过明帝,明帝又向来多疑,也算是让刘熙躲过一劫。
“她刚把战马带回来,大功一件,若是真被长平侯残党刺死在武关,这件事可就麻烦了,朕若是不厚赏她,反倒是朕的不是了。”明帝沉眉想了想:“那丫头官瘾大的很,朕就给她封个郡王爵位,赐号永徽,享二等公爵俸禄。”
李长恭一脸惊喜,立刻起身:“儿臣代刘熙,谢父皇隆恩。”
“你代她谢什么?让她年后开朝,自己来朕跟前认错谢恩,胆子也太大了,朕必得好好说她。”明帝故意板起脸:“她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偏你还纵容袒护。”
李长恭闻言,起身抱拳:“儿臣求父皇不要太过苛责于她,她丧父后,万事由自己兜底,此次出关,也是百般权衡过的,只是年少轻估了凶险,若她真能因为儿臣袒护,而遇事不再权衡利弊,也是儿臣之幸,儿臣愿意为她兜底。”
明帝直接语塞。
良久,才颇有些无奈的开口:“原本,朕打算让她官复原职,回六局做个尚宫,再给你们赐婚,以作嘉奖,可是奉华说,她这么拼命是为了前途,不是为了配得上你,更不是为了嫁给你,前途和你若要二选其一,那丫头会不要你,现在看来,她还真有这份不要你的底气。”
李长恭微微垂眼,因那句她有不要你的底气而唇角微弯,满心得意:“只要她愿意与儿臣交付真心就好,其他的,儿臣不在乎。”
明帝欲言又止,都把自己气笑了:“好好好...说那群胡人的事。”
这副不值钱的样子看着真是让人生气。
“是。”
李长恭很快说起纳什娜娜他们,父子俩细细磋商了很久才结束。
他又赶去了千秋殿。
不仅皇后等着他,李长昭和丽华也等着,见他来了,三人高兴不已。
“快让母后瞧瞧。”皇后细细看着他:“战场凶险,一切可还好?”
“一切都好,母后放心吧。”
“刘熙可还好?”
“都好,儿臣将她送回潭州,等她母亲小祥过去,她就能上京,父皇已经下旨,封她为永徽郡王,让她年后开朝谢恩,届时,她还要来给母后请安呢。”
皇后一脸喜色:“这是大喜事啊。”
一旁的李长昭笑着问:“那她以什么身份来给母后请安,臣子?还是未来儿媳?”
第509章 果然官瘾很大
这话打趣,在场的人都笑了出来。
李长恭噙笑解释:“她还在孝期,我想等她出了孝再谈婚嫁,所以,这样的打趣,姐姐可万不能到外人跟前说。”
“好好好,是我失言。”李长昭笑盈盈的答应了。
皇后眼中都是笑意:“你们都是有成算的,自己做主就好,只是,你即将她放在心里,就得做她的靠山,她靠的上你,才会性静温柔,有了牵挂,才不会不计后果的做事。”
李长恭正色:“是,母后放心,这话我记下了。”
一旁的丽华开了口:“母后这话说的哥哥像个女婿一样。”
众人又笑了。
册封的圣旨很快送到潭州。
永徽郡王,这样大的殊荣,直接惊动了潭州大小官员。
谁都晓得了,刘家那位上京读书的大姑娘,不仅做了官,现在还成了郡王。
圣旨一下,江氏小祥时,登门礼祭的人极多,祭文堆成了山头。
小祥后,刘熙按规矩盘账。
家里的开支不小,她这一趟出关,里里外外花了好几万两银子。
自她做了尚宫后,家中所有奴仆家丁的月钱都翻了一倍。
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亲戚登门,多少也要周济一笔。
慈济院要算一笔。
家庙那里要算一笔。
田庄佃户的孩子读书习武也算一笔。
她的那点俸禄,也就勉强够她每个月零花,买个首饰笔墨小物件,各家迎来送往都供不上。
好在刘秋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先前投出去的银子见了收益,年底又给她抬了几大箱子银锭回来,还额外从南省置办了好些稀罕东西回来给她人情往来所用,南省那边的田庄也送来了数千两银子,这让刘熙手头又宽裕起来了。
在家里待到年后刘熙就走了,所有东西一并带走。
如今江氏也死了,她往后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等哪天刘老夫人也没了,那这个家和她的关系也不大了。
抵京后,各家的帖子雪花似的送来,有登门拜访做客的,有家中设宴请她出席的。
刘熙只在家里空闲了两天就开始四处赴宴,还腾了时间出来,特意去拜访了弘文馆的张辅以及储英馆的陆小萍。
他们问起路上艰难,刘熙细细答了。
他们教了那么多学生,官场年轻一代都是他们的学生,与他们交好,就是最好的人脉。
永徽郡王听着威风,却无实权。
刘熙觉得还不够,也庆幸自己还留了其它东西在手里。
直到开朝前一日,她才闲下来。
她在前院屋里待着,面前站着周妈妈和庄叔还有红英娘。
“往后家里迎来送往待客的事不会少,就现在这些人是不够的,后面那排小房我也让人买下来了,等工匠修缮了屋子,再把那条小道并进院子,就从潭州老家再调些聪明规矩的人来,往后,照旧是庄叔管着家里的家宅安全,原先的家丁里,若有可靠的就叫过来,若是不够,就另聘,账目还是红英娘管着,上下事务,周妈妈安排吧,厨房依旧是王嫂子管着就行了,我吃惯了她的手艺。”
周妈妈笑着应了,又忙问了一句:“平安家里给她定了亲,秋天就该出嫁了,姑娘身边就红英一个了,先前挑了几个丫头来学着,姑娘使得还顺心吗?要不要再添几个?”
“先不用了,原先挑过来的几个丫头如今也识字懂规矩了,让平安再调教调教就行了,有红英带着她们,也足够了。”
周妈妈又说:“庄子上的佃户,有几家孩子大了,正等着寻差事,他们受过姑娘的恩,就想报答姑娘,托了庄头来问,能不能来家里寻个差,一来替家里分担些,二来跟着姑娘见见世面。”
“若有极好的,就挑两个,其它的让他们另寻出路吧,潭州还有好些人在,我又不常回去,虽有祖母住着,也使不了这么多人,白闲着也是闲着。”
“好,听姑娘的。”
他们都去忙了,刘熙翻了翻这些日子迎来送往的册子,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这么多东西,可一定要记清楚,别弄乱了。”
平安给她添了热茶过来:“姑娘放心吧,我记得清楚着呢,一定不会弄乱。”
“这幅画拿来我看看。”刘熙指了指册子。
平安看了一眼:“是谢家送的秋日浮白图,我去拿。”
东西很快拿过来了,展开挂起,刘熙瞧了一眼就笑了。
“果然是副赝品,这幅画的赝品可多了,这是我见过的第三副了。”
平安脸色一变,赶紧过来仔细看:“谢家怎么会送一副赝品过来?这不是存心轻视姑娘吗?”
“什么赝品?”李长恭突然进来,锦衣华服,带着一身风雪。
刘熙一脸惊喜,立马迎过去:“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说这几天忙的团团转吗?”
“难得得了半日清闲,就来看看你。”他张开胳膊接住她,摸了摸她的手,总算是有了些暖意:“那些补身子的东西可在吃着?”
“吃着呢,王嫂子恨不得一天喂我八顿。”
他笑了:“就该多吃些,否则等上差了,御膳房清汤寡水的饭菜你又不肯吃。”
“上差?”她眼睛亮了:“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猜猜看。”他脱了大裘,走到炭盆边烤手暖身。
刘熙忙凑过去:“还是回六局吗?可现在六局尚宫都没有空缺了,难道是去做一司主事?”
“你原是四品尚宫,如今又封了爵,丁忧复职,在六局不升反降,那御史台不得指着陛下骂啊?”他的手暖了,便过来捂着刘熙的手:“母后提了一句,说储英馆还缺一位掌事,与陆大人同职,她有考虑你。”
刘熙脸上欣喜淡了些。
李长恭立马察觉到了:“你不想去储英馆?”
“不想,我想做手握实权的官,小些也无所谓,储英馆和六局就是些教书和打理内务的事,我想做个能治国平天下的官。”她闹情绪了。
李长恭忍俊不禁:“说来说去,就是嫌官小了,果然官瘾很大。”
“就是小了。”她抱住李长恭:“我就是想做大官,像你一样多威风啊。”
第510章 考功司从六品员外郎
李长恭笑意更深:“像我一样会很累的,连来见你一面都要费心很久才能腾出时间,得晚睡早起,一日时间能按时吃饭的机会更少,操不完的心,转不完的脑子。”
刘熙想了想:“那就比你小一点吧,我吃不了这个苦。”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弯下腰蹭着她的鼻尖:“你身体虽然痊愈了,但内里损耗,还不能太过劳累,我们先做个清闲些的差事,等身体内外都养好了,再做大官好不好?”
炽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刘熙顿时红了脸,但态度坚决:“不好,大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要是能占一个,那肯定得占着。”
李长恭笑了:“好好好,我替你去争取,我们做个大官。”
“不要你替我争取。”刘熙转身背对着他:“本来打算提前给你瞧个惊喜的,可你想着忽悠我,不给你看了,也不和你商量了。”
李长恭赶紧认错:“是我失言,只一心考虑你的身体,忘了你心怀大志,还请小郡王恕罪。”
她没有回嘴,李长恭抱住她,贴着她的脸问:“真不给我看了?”
“不给。”
“那你和我商量商量好不好?”
“不好。”
他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那我先贺永徽郡王加封之喜。”
他把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方官印。
刘熙只是瞧着,也没接。
“不要?”
“不要。”
这小性子是越来越难哄了。
李长恭把官印翻过来给她瞧刻字:“这么说,小郡王是看不上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这个官了?”
“员外郎?”刘熙一脸错愕,忙把官印拿过来,怕自己看错了,赶紧在手掌上按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在看清上面的字后,她一脸震惊:“给我的吗?”
李长恭故意过来拿:“小郡王嫌官小,还是算了,还给我,我去给你要个大的官当。”
刘熙立马走开两步,仔细看着自己手掌上的字,确定没有看错后,激动不已。
一脸不可置信的喜色:“尚书台的官啊?”
李长恭笑道:“想做实权官,就得进尚书台,怎么,小郡王不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她高兴坏了,宝贝似的捧着那方官印。
“考功司员外郎,从六品上,比起原先的四品尚宫,品级虽然降了,但却是实权位置,不仅负责京官和地方官员的考核,还兼管弘文馆和储英馆考核选拔一事。”他故意过来瞧着她的笑脸:“母后说了,若是你去储英馆,那便破格加封二品女官,同尚书职,可我想着,你大概更想进尚书台吧。”
刘熙高兴的扑进他怀里:“三郎。”
“哎~不给,不好,不要...”李长恭学她刚刚的语气:“怎么不继续闹了?”
刘熙挺不好意思的,把手里的官印翻来覆去的看,忙说:“我以为陛下给了我爵位,这次的赏赐就已经结束了,我还想着明天自己求呢。”
“你知道五万战马对大雍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只是一个爵位就把你打发了,那就是明摆着欺负你,冯太尉第一个不答应。”李长恭笑看着她:“这一路凶险,只是一个员外郎,都已经委屈你了,不过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刘熙赶紧说:“已经很好了,陛下先前都不给女子进朝堂的机会,宋俞和华蓥泷都只是给了勋官衔,像这样的实权官还是头一遭呢。”
“现在高兴了?”
她笑的一脸灿烂,小心收起那方官印。
李长恭手上加了些力气,抱她很紧:“那刚刚和我闹性子的事怎么算账呢?”
“我给三郎赔罪,三郎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次好不好?”她开心,很愿意说软话。
李长恭弯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的很轻:“尽会空口白牙哄人,我不依。”
刘熙红了脸,在他唇边飞快一啄,他立马黏过来:“没了?”
“三郎这么想吗?”
这话问的李长恭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可我怕你又咬我。”
“才没有。”刘熙忙否认:“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了。”
他笑意不减,唇边擦过来:“不是故意的,但每次都咬是吧。”
他把‘每次’二字咬的很重,刘熙想起自己回来这一路的‘恶行’,立马开始耍赖。
她不认账,李长恭暂时放过她,又说:“金川叔护你一路,朝廷给了嘉奖,赐他金字匾额,得官府背书,那些牺牲的镖师,他们的父母妻儿由潭州衙门出钱奉养,子女直至婚嫁。”
“陛下圣恩。”刘熙一脸感激。
“明日开朝后你可有的忙了,下个月就是女官考核,然后是六局女官考核,弘文馆大考,接着就是京官考核和地方官考核,而且武关已经把功劳簿送来,此次出关斩获颇丰,年中就要把加封和恩赏宣下去,此次出关将士,其中有你不少族兄,你一定要公正处事,知道吗?”
她郑重点头:“我肯定公平公正,绝不偏私。”
李长恭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头,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就问:“谁送的?”
“谢家送的,贺我高升。”
“前些年,父皇的确把这幅画赏给了高平公主贺寿,但这副一看就是假的。”他过去仔细看了看:“这样明显的假货,你若是不看,回头再转送出去,那可就有的说道了。”
平安顿时脸都白了,一想到那些经自己手送出去的,要是也有这个问题,那还了得。
刘熙瞧见了,忙说:“别自己吓自己,我们平日里送的字画不多,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我都看过,而且各家送礼,便是仇人,也不会故意送假货,这要是被发现,落得是自家的脸面,没谁家会这么干,谢家嘛...估计又憋着坏水呢。”
平安点点头不说话,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先收起来吧。”刘熙继续宝贝那方官印。
李长恭坐下瞧着她,又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惊喜,真不给我看?”
“明天大朝会你就知道了,提前看多没意思啊。”她一脸神秘:“相信我,你会激动的半个月睡不着觉的。”
第511章 大朝会
次日一早,刘熙起得很早,员外郎的任命文书还没送到手里,她只能先换上郡王衣裳。
因先前并没有女子封郡王的先例,衣装也没有参考。
所以,尚服局只得仿照郡王的服制给她日夜赶工做了一套。
绛紫色锦袍,全衣满绣,玉冠玉带,衣服上身,立马有了官威。
刘熙脸上的得意都压不住,在铜镜前看了很久,这才穿上大裘拿上笏板出门,红英和平安把卷轴和书都搬上马车,陪着她一块去了宫门。
天色未亮,百官已经进去,宫门口等着五个小内侍,见刘熙下车,立马迎过来。
“给小郡王请安,殿下着奴婢们在这里等着,为小郡王拿东西。”
刘熙看了眼里头:“今日的安排是什么?”
“陛下与百官先行议事,议事后,才会宣召小郡王登朝,不过今日开朝,是不会议论太久朝事的,所以小郡王不需要等太久。”
刘熙心里有数了。
自宫门而入,经过永巷,两侧高墙夹道,禁军林立,再过横街,玉阶级级,禁军持旗肃立。
她抬头挺胸,不露一丝怯意,衣角被寒风微微卷起,脚下一步不乱。
侯在阶下的内侍验看过鱼符后,自前引路,刘熙深吸了一口气拾级而上,衣角擦过阶边,她垂眸凝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步步而上,她眼中笑意极盛,马上到玉阶尽头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下去。
御道修长,横街肃立,目光似能越过高墙,俯瞰皇城外万户百姓。
高高在上,目光所及,似乎都能由自己主宰。
刘熙看向大殿,忍不住想,去了那里面,坐在那龙椅之上,应该能看得更远吧。
这个想法先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这种要命的念头她怎么敢蹦出来的?
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她继续登阶,最终停在丹墀前。
正月里的风依旧刺骨,禁军手中的旌旗猎猎作响,大殿外站着成排的天子近卫,他们身着金甲,腰间佩剑,双目有神,于寒风中岿然不动。
刘熙安静的等着,端正从容,谨守仪规,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就听见内侍连声唱喏高宣。
“宣,永徽郡王,觐见。”
声音一阶阶往下传,如天音回响。
刘熙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上大裘解下交给内侍,垂眸进殿,提裙跨过高槛,金砖瓦亮,满殿目光尽数落过来,她抬头瞧了一眼,百官肃立,天家威严让她心跳都快了。
不管之前多么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了不起,这会儿都只觉得自己渺小。
明帝着大朝衣冠高坐于龙椅之上,威不可言,他身边,邓旭手持拂尘静候,自有内侍宫人并立,天子近卫分站于高台两侧阶下,正前阶下,文东武西。
李长恭就站在文官最前,他着朱紫色朝服,一身官威,不苟言笑,但他投向自己的目光柔和有力,极轻的一点头,让刘熙乍一慌乱的心绪迅速稳了下来,武官最前,站着个须发半百的老者,高大健壮,眉目肃杀,那就是冯太尉。
只飞快一眼,根本来不及去看其他人,刘熙便立刻垂眼,趋步而前,停在阶下,撩袍跪下,声音平稳清亮:“臣刘熙,拜陛下万岁,寿安永康。”
殿中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但所有的打量都很有分寸。
“刘熙。”明帝叫了她一声,声音略沉,压得刘熙一颗心瞬间提起来,“朕且问你,在储英馆念书时,可习过大雍国法?”
刘熙小心回答:“禀陛下,习过。”
“即习过,为何还敢私自出关?你于中宫身边受教,又任职女官,官拜尚宫,行事历来稳重,此次却明知故犯,知道你犯大罪了吗?”明帝每个字都带着千斤分量,压得刘熙抬不起头。
李长恭有意替她说话,却被明帝一记眼神拦住。
自己又没急头白脸骂她,吓唬吓唬也不行了?
刘熙仔细想了想才答:“禀陛下,臣学先贤之智,受教于万岁中宫,得蒙圣恩,领官于六局,常感身微力薄,未能尽臣子之力,母丧丁忧,感念人生无常,虽年少,但忧生死,恐不能尽忠于陛下,荒废恩师栽培,忆家父临终憾恨之事,遂起心,秉承家父遗志,此事成败未有定数,不敢惊动上驾,为此私自出关,虽成小功,但亦深领教训,臣知自己莽撞,业已反思,得陛下加封恩赏,愈加惭愧,今日觐见,拜上谢罪。”
她反应挺快,张口就是一封可以直接呈到御前的请罪折子。
冯太尉忙说:“陛下,郡王累于年少,冲动莽撞了些,但一颗赤胆忠心,还请陛下明鉴,宽恕于她。”
自知道刘熙带了战马回来,冯太尉那一颗心就偏了,他来开口求情,明帝一点也不意外。
现在,只要刘熙不造反,那不管她闯了什么祸,这群武将都能把原因归为她年纪小不懂事。
明帝自然也不是故意为难她,只是这丫头胆子太大,现在就无法无天,往后若真的让她手握大权腰杆子硬了,她还不把天捅破。
“私自出关是大罪,念在你带回战马,又险些丧命,朕便饶了你这一次,只是下不为例,若敢再犯...”明帝故意卖了个关子吓吓她。
“绝不再犯,臣谢陛下隆恩。”刘熙利索磕头。
嗯,还算识时务有眼色。
明帝这才手一抬:“免礼,那些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后几名内侍手里的东西上。
刘熙抱拳见礼:“臣此番,不仅带回战马,还另有东西进献陛下。”
明帝来了兴趣,除了战马还有别的?
李长恭也看着那些东西,这一路回程,她身体稍好就开始梳理誊写,瞧着比自己都忙,自己想看看是什么她还不给,忙碌的大概就是那套书了,可那些卷轴又是什么?
“臣献《关外胡人二十七部落兵马云册》一套。”
“《关外山川地势图》一份。”
“《远疆山川地势图》一份。”
“《远疆城池分布图》一份。”
“《远疆矿藏分布图》一份。”
她一个个念出名字,内侍听名,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起。
第512章 朕还得赏你
明帝脸上的兴趣一点点消失,转而是一寸寸震惊难掩,他站起来,疾步下阶,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东西。
李长恭同样震惊,一路回来,他都没从刘熙嘴里听到过半句有关地图的话,他紧跟在明帝身后,目光牢牢锁定着那些卷轴。
百官更不必说,这些东西,仅是听一听名字就知道有多重要。
刘熙面不改色,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最了解胡人的人是纳什娜娜,为了报答自己救了她的孩子,她把胡人的情况揉碎了告诉自己,细致到每个部落最难打的人是谁,性格脾气又是什么。
没有她,这套云册是写不完的。
明帝在那套书前站了很久,他很清楚这套书的分量,但这样的东西,并不适合现在就翻看,他的目光落向了那些卷轴。
“这是什么图?”明帝指向最大那幅卷轴,他有一种预感,这东西会给他一个极大的惊喜。
刘熙垂首:“这是武关至远疆的总图汇揽。”
“打开。”明帝浑身激动,语气绷得很紧。
立马有内侍上来帮忙,他们缓缓将卷轴打开,山川入目,城池矿藏标注的清清楚楚,犹如将关外千里,尽数展于眼前一般详尽。
那是奎尼挂在墙上的那一副地图,只看了那么一次,刘熙就全部记下了,不仅记下,还将这一路见闻都补充了进去,靠着手札记录,再三补充修正。
地图之大,腾空了半间屋子才摆开,每一个细节,她都仔细琢磨过修正过,力求将误差控制得越低越好。
旁边情况不明的地方,她用了颜色很浅的花汁画了个大概,若是将来有机会将这些地方的情况摸清楚,就可以一并补充上去。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瞧见地图,无不面色震惊。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凭刘熙一个人,就能完成这样一份详尽的地图。
就连李长恭,看向她的目光里都是极深的不可置信和欣赏赞许。
自她回了潭州到今日,她得闲的时间不过十天,这么短的时间,她竟然能弄好这份地图。
这是又熬穿了多少夜晚?
察觉到他的目光,刘熙抬头看过来,一脸得意洋洋,但她很快就收敛了,一本正经地站在旁边,故作老成。
这样子瞧得李长恭哑然一笑,对她越发佩服了。
“臣于远疆买马时,城主奎尼向臣炫耀远疆物资丰饶,并以地图为证,臣详实记下,复刻地图,以沿途见闻为辅,于途中反复询问随行奴隶及胡人,这才修正完善。”刘熙主动做了解释:“上奉陛下,尤以尽忠。”
这个解释更让人惊讶,她看过一次,就能记下这样细致的地图,惊人的记忆力,竟有几分恐怖。
明帝激动无比,手指虚悬,从武关的方向缓缓西移,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标注。
二十七个部落,各部势力范围都画出来了。
胡人是大雍的敌人,两方厮杀多年,但还是第一次,将胡人各部的情况清清楚楚的摆在他眼前。
那些远疆矿藏,那些关外的土地,都是大雍有足够国力远征后,必定要纳入版图的地方。
明帝似乎提前看见了自己的宏图霸业。
“好,好!”明帝一声比一声赞的更响亮,他开怀大笑,看向刘熙时,眼中欣赏完全压不住:“干得好。”
当初给她封爵时,想着这丫头迟早是自家人,所以多抬举她一些也无妨。
可现在,明帝觉得自己抬举少了。
郡王委屈她了,员外郎也委屈她了。
冯太尉如获至宝,几乎挤开明帝去瞧,一张脸激动得通红:“有了这个,大雍举兵关外,就不是瞎子了。”
他的话就是满朝武将的心里话,更是明帝的心里话。
一群文官落在刘熙身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认真和敬佩,他们原只当刘熙是个靠着梁王等人一路保护,借着与荣王那点关系,一人独揽所有功劳封了个爵,还因荣王私心进了尚书台的丫头。
可瞧见这套云册和这些图,就知道荣王并没有徇私。
他要是徇私,他们中就得有人提前告老还乡让位了。
“很好,刘熙,朕还得赏你。”明帝开心坏了。
一听还要赏,刘熙虽然激动,脑子还是清醒的。
她见礼说道:“若无朝廷栽培,臣也只是个目光短浅的小小女子,得幸走这一遭,奉图于陛下,只为尽忠,不求恩赏。”
明帝摆手:“这是大功,朕必要赏你,你若现在不知道要什么,那就先记下,朕给你两个赏,一个免你一次犯上死罪,另一个你自己去想,想好了来找朕讨赏。”
这样的安排可太好了,刘熙立马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她忍不住看着李长恭,脸上的得意实在藏不住,李长恭嘴角噙笑,为她欢喜也为她骄傲。
“荣王,这图你先前可看过?”明帝突然问。
李长恭如实回答:“儿臣也是第一次瞧见。”
“嗯?”明帝挺意外,手指点了点刘熙:“那你嘴巴是真的严啊。”
刘熙笑眯眯,就当他夸自己了。
大朝会散了,冯太尉带着兵部的人全都跟着去了太极殿,尚书台几位尚书也跟着去了,李长恭自然也被叫走。
刘熙在大殿里和其他人很是客气了一番才出来。
邓旭等在殿门口,恭敬行礼:“给小郡王请安。”
瞧见他,刘熙挺意外的:“少监不用随驾吗?”
邓旭眼中都是笑意:“娘娘在千秋殿等着小郡王,陛下有话,着我带小郡王过去。”
陛下安排的?刘熙客客气气:“原来是这样,那就多谢少监了。”
他从内侍手里拿了大裘:“我服侍小郡王。”
“不不不,我自己来。”刘熙赶紧拿过来自己穿上,这可是御前的少监,自己再得意也不敢让他服侍啊。
他可不想刚刚才得了明帝免犯上死罪一次的恩旨,现在就给机会用了。
邓旭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但很快遮掩了过去,轻轻一招手,立马有内侍把他提前吩咐好的手炉递上,他摸了摸觉得温度合适,这才递给刘熙。
“劳小郡王捧着暖暖手吧。”她手凉这件事,他一直搁心里记着呢。
第513章 为祖母求诰命
刘熙依旧客客气气:“少监有心了。”
从这里去千秋殿还是有些远的,刘熙美滋滋地想着自己该找明帝要什么赏才好。
原本以为只给自己一个爵位,所以打算用这些东西和明帝要个官当当。
可现在官也给她了,她也不好意思舔着脸去要大官,这种实权官,若没有自下往上的基础,上任了就是两眼一抹黑,李长恭刚开始的时候,有六部尚书手把手教,左右仆射和太尉随时跟着,明帝亲自指导,他还花了很长时间才梳理清楚呢。
自己没这个待遇,就得稳扎稳打,员外郎挺好的,先慢慢熟悉着来。
可若是拿这份功劳去给刘老夫人讨个诰命,那也太亏了。
做做样子的事,犯不着浪费这么大的功劳。
陛下都说了给她一次犯上免死的机会,保命符也有了,还能要什么呢?
邓旭错身跟着她,目光总会落在她身上。
她威风赫赫,一身昂扬意气,一路走着,唇角的笑意时隐时现,很好看。
宫中内侍,过的是算计讨好的日子,身体残缺,总会下意识缩在阴暗处。
他原是自卑的。
但刘熙从没鄙夷过他,这点尊重,在宫中太过可贵。
可贵到,让他一时歪了心思,生出欺她年少不知事的念头。
他像个不知廉耻的怪物,对一个少女伸出引诱的手,盼着她稀里糊涂的堕落,困在自己的手心。
但结果不太好,刘熙不仅不接受他的引诱,还给了他一巴掌以示警告。
虽然挨了一巴掌,但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就灭不掉。
不能见于人前,只能藏起来。
藏得久了,就会像粮食一样酿成酒,反复回味反复迷醉。
自欺欺人,自编自演,将她奉为明月。
她若不在眼前,心里总惦记着,可她在眼前了,却连看一眼都要掌握分寸。
好在路途长,便是再三顾忌,邓旭也瞧得满意了。
到了千秋殿,殿外便候着成堆的宫人丫鬟。
今日开朝,命妇觐见中宫请安,满屋香影,环佩叮当。
刘熙抬步进去,落在她身上的打量更多。
如今谁不知她春风得意,封爵为官,是为新贵,便是命妇贵眷,也得给她几分薄面。
穿过人群到了皇后跟前,刘熙撩袍跪下:“臣,拜娘娘金安千岁,长乐无极。”
“免礼。”皇后越发的高贵温柔,伸着手让她到自己跟前来。
刘熙起身上前,在她面前蹲下,任由皇后温柔细腻的手掌轻抚自己的头顶:“越发瘦了,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吧?”
“路上虽然苦,可是一想到自己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就不觉得苦了。”
这话让皇后越发疼惜了,拉起她的手,瞧见粗糙了不少,还有淡淡的疤痕,一时更加温柔关切:“本宫让苏太医给你调理身子,你可要好好吃药,你年少,不知康健重要,若是留下病症,往后是要受苦的。”
“是,臣一定听话。”
细瞧着她,皇后又说:“如今虽是前朝的官了,但也要多进宫请安,不必拘礼。”
“只要娘娘不嫌烦,臣一定常来。”
这话让皇后很开心,笑看着周遭命妇说:“这孩子来我跟前时才十四,瘦瘦小小,却伶俐乖巧,我一向喜欢她,只恨她不是我女儿。”
“便不是女儿,这等有缘,早晚也是一家人的。”旁边的人立马恭维。
如今京中,还有谁不知荣王殿下喜欢她?
这次更是亲自去关外把人接回来的,一路同乘,皇家抬举。
这个潭州小地方来的姑娘,是彻底入了帝后的眼了。
皇后并不反驳,只拉着刘熙的手问:“立功不易,陛下圣言恩赐难得,虽已重赏了你,但本宫想再怜惜你一些,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话简直问到刘熙心坎里了。
郑重跪下,她说道:“臣父母亡故,唯有祖母与臣相依为命,幼年常得祖母疼爱庇护,如今臣得陛下娘娘看重,斗胆为祖母求一个恩典。”
就算她在家里喊打喊杀,让刘老夫人想死就去死,气得刘老夫人吃不下饭差点一命呜呼,但出门在外,这个孝顺长辈的名声她要定了。
“好。”皇后似乎就等着她开口呢:“你们父女为大雍立下大功,你祖母也是大功一件,本宫格外开恩,为你祖母加封诰命,为三品淑人,享朝廷俸禄,等禀了上谕便下旨。”
三品淑人,已经是很风光的身份了。
足够她拿来尽孝,也不至于让刘家其他人逞身份闹事。
刘熙立刻谢恩。
从此往后,谁再敢编排她不孝,那就是打皇家的脸。
皇后瞧了眼周遭命妇的反应。
无父无母,与家中长辈争夺家财闹得人尽皆知,这些事都是切切实实地发生的。
虽然很不体面。
但谁也不能要求一个小姑娘在保护自己的时候,还要去顾及大人都不要的脸面。
可总有人拿这些事说嘴,说她不孝。
今日当着所有命妇的面给她祖母加封,就是要替她彻底正名。
众人也懂眼色,道喜声一片。
刘熙客客气气的还礼,到了梁王府老王妃跟前,对方一脸温和笑意:“恭喜小郡王。”
“谢老王妃。”
她拉起刘熙的手,瞧着眼前这个姑娘很是喜欢,李行在家书里只说自己跟着刘熙去了趟关外,已经平安回来了,但因为是私自出关,所以又要被参,其它的什么也没说。
但她太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气了,他哪里是上赶着帮忙的热心肠?一点不高兴他就翻脸走人了,管你是死是活,哪会老老实实跟着去又跟着回来?
虽然他办事总是头脑一热,但能一路走下来,肯定是很开心很愿意的。
目光扫过,瞧见了她手腕上绑着的铜钱手绳,老王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东西她可太熟了,是自家儿子打小带在身上的东西,他幼时噩梦缠身,怕的不敢自己睡觉,好不容易才求到的,多少年了他都带着。
但如今却系在刘熙腕上。
注意到她的目光,刘熙忙解释:“王爷说这能辟邪,就送了我,可是很要紧的东西?”
第514章 权力是最好的补品
“他很看重这个。”老王妃瞧着刘熙,眼中笑意都要溢出来了:“既然送了小郡王,那必定是觉得小郡王值得,小郡王安心收着吧。”
不是不能送的东西,刘熙松了口气。
刚刚老王妃的反应吓得她以为这是李行保命的东西呢。
真要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可不敢留着。
“这一路,那犟牛没给小郡王添麻烦吧?”老王妃对刘熙打量的更仔细了。
刘熙摇头:“王爷骁勇,帮了我许多,若没有他,我肯定是回不来的。”
这话中规中矩听不出其它意思,老王妃便不再细问了。
拜过中宫,刘熙就准备出宫了。
她没兴趣去六局耀武扬威,虽然上职的时候大家各有心思,但总的来说,真没人针对过自己,面子上都能过得去,当然姜尚食除外。
邓旭还在殿外等着,刘熙瞧见他,很是惊讶了一阵。
“少监不急着回陛下身边伺候吗?”自己在里面那么久,他就这么干等着啊。
天空又开始飘雪,邓旭撑开伞替她挡着:“陛下今日高兴,一时半会儿使不着我,小郡王长久不进宫,其他人陪着,我不放心。”
“那真是劳少监操心了,只是我今日事毕,打算出宫了。”
“我送小郡王。”邓旭的伞很偏,将刘熙遮得严严实实,胳膊伸出来,用干干净净的袖口垫着:“路滑,小郡王扶着我走。”
难得有机会伺候她一回儿,邓旭生怕哪里做的不够仔细。
刘熙有些不太自在:“不必,我走得稳,少监让他们撑伞吧。”
“他们毛躁,我来就好。”
一路雪花越飘越大,他稳稳撑着伞,半边身子都是雪,凉意渗进衣服里十分不舒服,可一见刘熙身上干干净净的,又觉得这点不舒服又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出了大明宫,宫巷长得瞧不见尽头,地上被雪浸湿,邓旭细心提醒她小心脚滑,目光把她要走的每一步都提前看好,唯恐她湿了鞋袜。
迎面有熟人走来。是六局女官,等命妇参拜中宫之后,便是她们参拜中宫,这个时候过来,大抵是六局先议了事。
她们也看见刘熙了。
立功封爵,入职尚书台,消息早被北风吹得满宫都知道了。
虽嘴上会说她不好好为母丁忧,但心里却着实羡慕。
同为女官,她爬的太快了。
她们靠边停住,齐齐见礼:“拜见郡王。”
“诸位大人客气。”刘熙轻轻颔首,目光从十二位尚宫脸上扫过,楚尚仪和林尚宫态度亲近些,其他人则客客气气,再瞧她们身后的各司主事。
宋息薇如今也是尚宫局司言了,与唐安安站在一起,两人只是瞧着她笑,王思岚就傲慢多了,眼神上下一扫,直接一记白眼。
年节是六局最忙的时候,她们根本没时间和刘熙聚一块,虽然数月没见,但一点不影响几人的关系。
这要不是有那么多人在场,刘熙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得意洋洋的嘴脸露出来给她们嘚瑟嘚瑟。
她一本正经地往前走,嘴角却有些压不下去了。
邓旭瞧着,也跟着高兴起来:“见了朋友,小郡王很是开心呢。”
“那当然,只可惜不能好好嘚瑟一番,回头我得摆个席,好好炫耀炫耀。”
这话实在太过俏皮,邓旭很是诧异。
因为和她相交不多,所以对她的变化最为敏感。
她越来越有小孩儿气了,俏皮得意。
不像先前,明明年纪不大,却是一副防备很深的样子,敏感的绷着一身刺,虽然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但总是透着一股疏离。
权力果然是养人心性的好东西。
爬得越高,性格越稳,对下越从容。
邓旭暗暗赞了一声,又说:“小郡王越是表现的平常随意,嘚瑟的效果越好。”
刘熙眉飞色舞:“真的吗?”
邓旭笑着附和:“那当然,宠辱不惊,说明小郡王见过大世面。”
“少监不愧是御前行走的人,说话就是好听。”
“我笨嘴拙舌,哪承得起小郡王这番夸赞。”邓旭嘴上客气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送她到了宫门口,邓旭飞快瞧了眼跟车的人。
除了平安和红英,就一个车夫。
这根本不像一个郡王该有的排场,邓旭轻轻摇头,她身边这些人还是太小家子气了。
若换做自己在她身边伺候,仆从侍卫加起来,最少也该二十来个才够使唤的,而且这些安排肯定是不会让她自己费一点心思。
目送她离开,邓旭这才回宫。
那副总揽图被立在了墙上,明帝换了朝服后就一直仔细看着,那套云册也放在了桌案上,连折子也挪了位置。
其他人也都在看图,这样详细的地图,实在难得,仔细到雨季时,哪里会出现河流都有清晰标注。
“这图真是宝贝啊。”冯太尉再次感叹,拿了内侍手里的浮尘指着一个位置:“臣还记得那年,就是在这里和胡人血战,险些遭遇埋伏的。”
明帝看着地图,只说:“荣王,把你与胡人这一路遭遇的地方指出来。”
“是。”李长恭看了眼身边跟着的内侍陶元,陶元机灵,早已经去找了根细长的小棍,现在赶紧递给他。
“儿臣出关后,在这里与巴特尔部遭遇,奇兵突袭,巴特尔部一时不察,首战败逃,双方交战三次,巴特尔败逃往西...”他细细说着,自己怎么走的,怎么打的,之后又是怎么对付联军的他全都复述了一遍。
所有人都认真听着,六部尚书,兵部全员,太尉和明帝,全都在看着地图分析着他每一句话。
这既是在验证地图的误差,也是在审视他带兵的能力,看他是否有决策失误之处。
任何一个小失误,都逃不过这群老狐狸的眼睛。
直到遇见联军的地方,地图都没有出现失误,李长恭每一处决策也都合适,明帝彻底放心了,其他人反应不大,从脸色上根本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
又说起回程时的安排,突然有人问:“不知郡王带百姓回来是怎么走的?”
这话让明帝嘴角扯了一下,知道这些人对李长恭挑不出刺,就想着去挑刘熙的刺了。
第515章 安排人仔细教教那丫头
“百姓身体弱,遇到的时候已经死伤过半,又遇到胡人追击,所以他们当时兵分两路,由刘焕带走战马引开胡人,留下数千马匹给百姓代步所用,刘熙带着百姓,一路沿着我们去时突袭的路回来,尽量避开地势起伏大的地方,以此保存百姓体力。”李长恭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小细棍擦过布帛,发出很轻的声音。
“为何沿着突袭的路走,不怕遇到胡人残留势力?”
“因为在找吃的,那些百姓被巴特尔带入胡人腹地后又被抛弃,衣食无着,而我们一行人的吃食,也是靠着奇袭时掳掠胡人的东西来维持的,突然多了那么多人,解决口粮是最要紧的,胡人战败杀马,尸体冻在雪地里,他们这么走,就是为了最大程度的寻到食物。”李长恭很平静的叙述着。
在他看来,刘熙的安排一点问题都没有。
在填饱肚子这个要紧问题前,什么战术都是可以放弃的。
她当时的任务就是把人带回来,而不是与胡人周旋,就算是真有遭遇胡人残部的风险,那也顾不上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静,一时也挑不出刺了。
扫了他们一眼,明帝的目光看着西方那大片还无法证实的地方,虽满心期盼,却也没有好高骛远。
要等战马繁衍,要等远征军粮存够,大雍才能用兵。
这都需要时间,他有耐心等,也愿意等。
明帝折回龙椅坐下:“此次出关大获全胜,胡人部落多有迁徙,但因是大雍介入,所以变化应该不大,不过也该借此,扩大武关对外的控制。”
“禀父皇,儿臣与武关驻军将军商议后,已经安排了边防巡营,将巡逻范围扩大至关外二百里,边军前锋营,前推百里,占据战略要塞,左右大营前推五十里备军接应不测,儿臣想,是不是也该着令青州节度使调兵配合。”
明帝没有表态,而是看向冯太尉。
冯太尉沉吟许久,说道:“殿下安排得妥当,此次奇袭,虽然让胡人知晓了大雍之威,但胡人历来狡猾,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战线推进,兵力就会分散,青州调兵补充也能预防不测。”
“嗯,那就拟旨传青州军节度使,调拨兵力充武关边军大营,扩兵三万,以备不测。”明帝不忘提醒:“此虽胜,犹不能大意。”
没其他事了,明帝就让他们先退下。
他拿起桌上的云册,刚翻开就又说了一句:“对了,安排人仔细教教那丫头。”
这群老狐狸膈应人的手段太多,他若不把态度摆得明确一些,他们肯定会使绊子。
吏部尚书面色不变,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平平应了一声。
从六品上员外郎的任职文书当天就送到了家里,衣服也一并送了过来。
次日一早,刘熙就去了衙门,平安替她拿着点心,红英拿着手炉里用的细炭和她喝茶的杯子,另两个丫鬟拿着铺在椅子上的垫子和盖腿取暖的毯子,她惯用的笔墨也带着。
刘熙停在尚书台门口,虽然来过这里好几次了,但是来这里交涉和来这里上职完全是不一样的心态。
门前值守的兵卒一脸严肃,进进出出的官员小吏对她满是打量,虽然平日里也有不少女官女学生会到尚书台来帮忙,但这还是第一位来尚书台上职的女官呢。
“怎么停在门口?”
身后突然有人问,刘熙回头,瞧见是张辅,大感意外,赶紧恭恭敬敬见礼:“先生。”
张辅看了看她,颇为欣慰:“这里好些大人都是我的学生,我带你去见见,大家熟悉了,往后办差也容易些。”
“好,有劳先生了。”刘熙老老实实跟在张辅身后进去。
这个时辰还早,很多人虽然到了,但还没有开始忙碌,见张辅来了,都忙过来客客气气打招呼。
张辅看向刘熙:“这便是尚书台新上任的考公司员外郎刘大人,她虽是女官,但也是我的学生,算是你们的师妹,她年少,往后许多事,你们都看顾着些,莫要仗着年长她几岁就欺负人。”
“给诸位师兄问好。”刘熙客客气气地见礼。
几人对刘熙的态度顿时肃正了几分。
张辅并非趋炎附势之徒,往日里想请他帮忙引荐一二都很难得,由他亲自带着来入职更是前所未有之事。
再看刘熙,年纪很小,但举止有礼,并不因近来风头正盛而骄矜轻佻,一时,也都热情地应了张辅的话,与刘熙搭话熟识起来。
尚书台很大,除大理寺和工部几处地方外,六部各司都在这里了,里里外外行走的官员小吏兵卒,总共有数百人。
张辅领着刘熙走了一圈,陪同的还有安排给她的小吏柴荀,一个清清瘦瘦的年轻人。
柴荀说着各处的位置,张辅便把他们大概负责的事务都说了一遍,十分用心。
临了,张辅满脸严肃地提醒刘熙:“你如今这个位置一定要处事公正,万不能假公济私扶植党羽,否则别说是我的学生。”
“先生放心,我一定恪守规矩。”
张辅走后,柴荀带着刘熙先去拜见了吏部尚书,对方表情很平静,拿着手里的折子慢慢走向位置。
“郡王先前在六局,也考核过女官吧。”
“是,经历过两次。”
“六局考核,只要熟悉流程且能独立处事就有很大的可能晋升,极少有因错漏而严惩的情况,考功司却不同,官员多,各种岔子层出不穷,所以考核时,功过堆积者甚多,自然也要万分留心才行。”
刘熙仔细听着,虚心应是。
吏部尚书坐下来,目光平淡:“如今地方官的考核还未结束,留给你熟悉的时间不多,好在考功司其他人都是几经处事的人,若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让他们先拟个条子供你参考,等地方官考核的时候收了尾,你心里也有底了。”
这话让柴荀的目光闪了闪,飞快地看了眼刘熙,见她面色无异,依旧谦恭,一时也猜不到她听没听明白吏部尚书的言下之意。
第516章 新官上任到处是坑
她年轻且是空降的上官,原先那些人不一定服她,她若是真的拿不准主意让人家帮忙拟了条子参考,虽然能解决问题,但肯定会被暗地里鄙夷,在地方官考核这个收尾的时候给她使绊子,实在太简单了。
“是,下官明白。”
她的回答很简单,也没有多余的问题请教,吏部尚书略一沉默才翻开手里的折子:“去忙吧。”
“下官告退。”刘熙走了,柴荀立刻跟上。
见刘熙没有问吏部的一些事,柴荀便主动开口。
“下个月储英馆学生参加女官考核,到时候,考卷由弘文馆审过后,会送到考功司再审,武关送来的功劳簿还在兵部核实,等兵部拟了条陈过来,才会按例嘉赏,在此之前,郡王可以先了解以往考核的标准,下官寻了一些先前归档的文书出来,郡王可以先看,若有需要,下官再去找。”
他说得很仔细,生怕刘熙不懂这些事项的安排。
“兵部拟条陈?是核对军功吗?”刘熙不太了解这一点。
六局的各项流程,在储英馆的时候就学过,所以上手很快,但尚书台的流程因牵扯的部门太多,所以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柴荀解释说:“兵部会将每个人一年的功劳过错都核查清楚,若有往年未裁决的也会一并写清楚,具体是赏是罚,怎么赏怎么罚都由考功司决定,每条决议都会附上具体的理由,力求理由充分,决议会经尚书大人批示后,上禀到殿下跟前,若殿下也无异议,这才会汇总至御前,若陛下对谁的安排不满,会提出决议折子查看。”
“功过赏罚都要写清楚缘由,这实在谨慎,不过若要人信服,此举必不可少。”刘熙赞了一声,也没多说。
到了值房,很大的一间屋子,屋里桌椅成排,约有十几人办差,人人跟前都是一张很大的桌子,四周堆满了书册,靠墙就是几方大柜子,柜子里也都是卷宗文书。
她的桌椅在最里侧,高出下首两台,空间很大,周遭都是堆砌的书籍公文,上面贴着各种条子,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平安和红英已经把她的位置都弄好了,椅子上铺了垫子,毯子搭在椅背上,笔墨在桌上摆好,一个小香炉也放在了旁边,茶水已经沏好。
新任上官到职,屋里的人早已等候,柴荀一一引荐,将每个人的身份都说得清清楚楚。
刘熙也自报了家门,得益于当年考核与宁时徽并列第一难分胜负的事,考功司的人对她并不陌生,这个结果还是他们定下的。
只是这才三年,当初参加女官考核的学生就成了他们的上官,命运实在有些捉弄人了。
仔细了解了每个人负责的具体事项以及手头待办的事务后,刘熙走到自己的位置跟前,俯身仔细看公文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柴荀跟着,解释说:“上一任大人年前批了外放,交接时特意请示了尚书大人,说这几卷要在三月前上禀,下官等已经梳理清楚,就等郡王批复。”
“南省学社?”刘熙小声念出上面的字。
柴荀立刻说:“南省学社很多,这些学社的先生都在朝廷挂职,按规矩,归考功司考核。”
刘熙没说话,这并不在她熟悉的范围之内,她需要了解清楚了才能决断。
她坐下来,柴荀立刻把以往的考核标准和卷宗拿过来让她先看,确定她没有其他吩咐后,就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虽是小吏,但在考功司也有些时间了,对流程和事项很是了解。
作为被专门指派过来辅佐刘熙的人,他有责任帮助刘熙尽快熟悉所有的事。
虽然刚正月开朝,但大家都很忙,考核京官和地方官的政绩一事还没结束,六局的折子都堆了过来,多的能把他们淹没,如今都还没有完全梳理出来呢。
偌大的屋里很少有人说话,偶尔有人起身给自己的茶盏添个热水,其余时间都是翻动折子的声音。
小丫鬟忙完就去外面等着了,只有平安和红英在身边陪着,她们安静坐在角落,并不随便出声。
刘熙仔细看着面前的东西,有旧例做参考虽然方便,但是全部看下来,有些旧例实在不公平,明明差不多的条件,但考核评判却差很多,明显是有人借着考核人数太多,敷衍了事了。
刘熙摊开自己的小册子,一边看一边记录下来,柴荀瞧了她一眼,便继续忙碌手里的事了。
将到巳时,外间行走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刘熙不过看了一眼,柴荀立刻解释:“这是宫里议事结束,殿下过来了,诸位大人若有需要上禀的,都要在未时前禀准,未时后,殿下还要去其他地方。”
“这安排真是紧凑。”只是想想都觉得要命。
不过一想到回来这一路,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批折子,偶尔还得拐个弯去衙门一趟,很难有休息的时候,似乎这样的安排也算不得什么了。
如今,他料理政务越来越顺手,肩上压的担子也越来越重,许多折子到他这一步就要下发回去,他实在拿不定主意的才会送到明帝手里,可即便是这样,明帝案头也会有成堆的折子。
刘熙突然想起,以前废太子还活着的时候,找事似乎都断断续续的,估计也是忙得要死,偶尔得个空才有时间琢磨害人。
好命苦的感觉。
屋里还有其他人,人人都竖着耳朵听她这边的动静,但刘熙没什么好说的,继续一心扑在手里的卷宗上。
很快到了休息的时间,自有仆从送来饭食。
刘熙过去看了一眼,一荤三素一汤,分量很大,自然谈不上精致。
尚书台自己有厨房,所有人吃的都是一样的,可四道菜里三道都有萝卜,她看了一眼就扭头走了。
又是萝卜又是萝卜,京城附近是种不出其他菜了是吧。
本来大冬天起得早就烦,吃个饭不是萝卜就是白菜。
在六局的时候吃萝卜就吃得她够够的,现在还是萝卜。
这伙食都比不上储英馆。
“郡王不吃饭吗?”柴荀端着碗过来。
第517章 考核被驳
刘熙打开点心盒子:“我中午不吃饭,你们吃吧。”
姑娘家的习惯还挺奇怪,柴荀点点头就坐下了,他对自己的饭食很满意,吃完了觉得不够,还和旁人分了刘熙那一份。
盒子里除了点心,还有王嫂子一早起来炖的甜汤,滚烫的放进汤盅里,用浸了热水的干净毛巾围在外面,又稳当又保温,现在拿出来都是温热的。
刘熙刚喝了小半碗,突然来了个小吏,没在饭桌前看见她,径直过来:“郡王,殿下请。”
这个时辰还要拉自己聊公务?
刘熙抱着手炉跟过去,这个时辰,很多人都在吃饭,送饭的仆从手里提着食盒往来,盒子上都贴着条子,与宫里的规矩差不多。
每人一盒,菜色都是一样的,根本没有挑剔的机会。
穿过两个大院子,带路的小吏带她进屋,这间屋子很大,三进纵深,外间有桌椅书架,摆了很多公文卷宗,仅是瞧着一个个待阅的条子都让人头疼,二进间处摆了好些椅子,坐着不少等待奏禀的官员。
李长恭就在最里头的桌案后,身后偌大一块屏风,屏风后成排的窗户,阳光透入,在他周身绘了一圈光亮,桌案两侧摆着兽鐏,他靠在椅子上,一手半握成拳挡在鼻前,眉间微蹙,正仔细听面前官员说话。
他跟前的桌上,摆了不少折子,全都是等他批阅的。
刘熙见了礼,很自觉地在最后面的椅子上坐下等待。
李长恭看了她一眼,顺势换了个姿势,正说话的官员立刻简略了后面的话。
“就按你说的办吧。”李长恭批复了折子,“继续。”
另一人立刻上前。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结束,等其他人都走了,刘熙依旧坐着没动。
李长恭起身走过来:“小郡王第一天上职,可还习惯?”他伸手过来,摸了摸手炉确定是暖的才放心。
“还好吧,就是等着我料理的事情太多了,一时没有头绪。”她摩挲着手炉,放松了许多:“殿下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长恭递来一份折子和一卷公文:“去年官员考核的结果被陛下驳回了,等下吏部尚书会过来重新议定,叫你过来,就是让你提前知道是什么事。”
刘熙忙把手炉放下:“为什么驳回?是哪位官员的考核结果陛下不满意吗?”
“嗯,越州华开雄的考核有问题。”
刘熙想了一下才记起来:“华蓥泷的父亲?”
“是,去年,奉华公主随华蓥泷回了趟越州,随行的人里有六局和尚书台的人,也算是亲眼见了华家的热闹,除了逼女辞官,华家还干了件很上不得台面的事,虽没成功,也没传开,但被奉华公主告到了御前,陛下为此大发雷霆,华开雄这人,能力并不出众,家里又不太平,加之越州弹劾他的折子很多,以至于他的考核结果很差。”
刘熙翻开折子,是兵部从属官员中的一批名单,其中华开雄的名字被朱笔单独圈了出来,旁边落了三个字。
再斟酌。
再瞧那一卷公文,密密麻麻写了一年内,华开雄所有的功过以及旁人弹劾他的理由,上面还落了兵部大印。
这便是兵部核准后的条陈了。
送到御前的都是折子,若陛下对折子内容有异议,会调取公文验看,但很明显,明帝并没有验看公文,直接就驳回了。
“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刘熙有些好奇。
李长恭轻轻摇头:“不方便说,你只需要知道,那绝对不能是血亲长辈能干出来的事就好了。”
刘熙隐约明白了,仔细看着手里的公文思量。
“吃东西了吗?”李长恭突然问。
刘熙点点头:“喝了半碗甜汤。”
“这怎么够?还有两个时辰才下值呢。”他立马就要让跟在身边的陶元去端饭过来。
“我不爱吃萝卜。”说着,她抬头问:“殿下,是不是宫里和衙门的买办家里有亲戚是种萝卜的?我也没见王嫂子三天两头买萝卜回来啊,怎么宫里和衙门天天吃?真是没完没了了。”
李长恭忍俊不禁:“不知道,但的确经常吃萝卜,你若不喜欢,就让家里给你送饭吧,厨房那边,你说了人家也不会改,大厨还会抡勺打人。”
“还打人呢?”刘熙一脸惊讶。
“嗯,有人去点菜就挨打了,数百号人吃饭,各个都点菜还了得?”李长恭笑看着她:“所以你可以让家里给你送来。”
刘熙笑了一下:“那你还不吃吗?”
“来的路上吃过了,等会儿忙完离开,也是在车里吃。”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折子翻看。
刘熙从怀里摸出帕子给他:“那这个给你。”
“什么?”
“点心啊,刚刚不知道你喊我过来做什么,我就拿了两块,防着在这里等的时间太长了肚子饿。”
打开帕子,瞧见是两块葡萄仁奶糕,还没吃就能闻到一股奶香,他噙笑,拿了一块喂给刘熙,自己吃了另一块,把帕子上的碎屑抖掉,顺手折起来收进袖口。
“地方官的考核还没结束,华开雄的事肯定不会是个例,你先拿他的事练手,之后再遇上,就知道该怎么处置了。”他绕回桌后开始批阅折子:“越到后面,零零碎碎的事更多,寥寥几笔就能藏着一件大事,你得更加留心才行。”
“好。”刘熙突然想起南省学社的事,正打算问问他,吏部尚书就来了,她赶紧压住说话的冲动起身。
吏部尚书瞧了眼她手边的折子,抱拳见礼:“殿下。”
李长恭正埋头写字,只道:“陛下驳回了华开雄的考核,本王请你来,重新议定。”
刘熙立刻把手边的折子给他。
吏部尚书瞧了折子,似乎早有预料:“华开雄逼女辞官,纵子私奔,家风不正,内宅不修,都是实情,陛下也曾动怒,但武官考核更重军功,因下官弹劾参奏末事评定武官,的确欠妥,陛下思虑,更重南方稳定,驳回重考也是常事。”
这话让刘熙心中微微诧异,这些折子都要经他这位尚书之手,他先前没有驳回,现在说这个,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第518章 好大一个坑啊
“越州先前并非安宁之地,华开雄镇守南省,对此处控制严密,因此每年上折弹劾他的人也极多,那些微末小事,不值一提,如今即发回重考,那便另行梳理。”李长恭一边收起批好的折子一边看向吏部尚书:“小郡王初涉此事,尚未清楚各种旧例,你带着她料理此事,五日后再奏本王。”
他并非在商量,而是直接通知吏部尚书。
说是重新议定,也不过是让吏部尚书附议重考这件事。
刘熙虽惊讶于他的决断,却也反应很快,立刻见礼:“有劳大人了。”
吏部尚书反应很平淡:“是,下官遵命。”
“按照兵部拟的条陈,华开雄实在没有可圈可点的地方,既要重新考核,就得另寻理由,本王会告知其他人配合你们调阅折子的。”他又摊开了一本折子:“你掂量着办吧。”
吏部尚书依旧平淡,见他没有其他事,便离开了。
刘熙走到桌前,轻声问:“越州并非安宁之地是什么意思?”
“纪王生母是越州人,陛下登基之初,那里闹了很多事,华开雄就因镇压动乱有功,才得了陛下一路提拔。”
嗯?嗯!哦~
刘熙瞬间就明白了:“怪不得呢,那你和尚书大人都知道这份折子会被驳回,却还是送到御前,就是故意敲打华开雄?”
他笑着瞧了刘熙一眼,飞快批了手里的折子:“你刚刚想说什么?”
他竟然注意到了?
刘熙撑住桌沿问:“南省学社的东西都堆在考功司等着我批复,还说要在三月之前就结束,我对南省学社并不了解,时间又太紧,所以想请教你,这个学社是怎么回事?和弘文馆储英馆一样吗?”
“南省学社的事拖到你手里了?”他眉间微微一蹙,明显不悦,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说道:“朝中半数大臣都曾就读于南省书院,这些书院统归学社管理,朝廷会委任当地名仕出任学官,每年对学官进行考核监督,但学社仗着门生入朝得势,官官相护,在官员考核的时候会有失偏颇,朝廷对此屡禁不止,陛下决意遏制这股不良风气。”
刘熙眼睛转了转:“遏制?所以…”
“所以考核评定就得挑刺,这是个得罪人的事,按说,年前就该结束的。”李长恭眉间拧起,意识到自己被瞒报了。
南省学社的事,是他自南省回来就安排下去的事,在他的计划里,年前就得了结。
只是他年前才从边关回来,一桩桩事等着料理,年节都未得闲,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核实事情是否了结,若刘熙不提,他竟不知这桩事还压在考功司。
这让他很生气。
“来人,把吏部尚书和考功司交接的人叫来,交接册子一并取来。”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打算用什么理由来开脱瞒报一事。
刘熙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考核别人啊,这分明是考核她呢。
要么得罪陛下,要么得罪所有南省读书人,这和单挑百官有什么区别?
不等她惊讶太久,吏部尚书又折回来了,他似乎很清楚李长恭又把自己叫回来做什么,稳稳坐下等着,刘熙也走过来坐下。
李长恭阴着脸批阅折子,并没有说话,直到外间响起脚步,是交接的人来了。
“下官拜见殿下。”
李长恭的目光扫过来,接了小吏取来的交接册子翻开,找到南省学社那一条的记档,直接把册子丢在地上,那人脸色一变,立刻跪在地上。
“本王离京前再三叮嘱,南省学社的事年前必须了结,为何至今还压在考功司?”他没有厉声呵斥,但低沉的声音,却像是骤然压过来一座大山,重得让人抬不起脑袋。
那人一脸惶恐:“殿下明鉴,钱大人交接时,告诉下官,年底忙着京官和地方官的考核,南省学社的事可以先压一压,三月前批复即可,他还拟好了条陈,说只需新任上官用印即可。”
“取条陈来。”李长恭并不想废话。
条陈很快送来,足有两卷,李长恭拿过来,忍着怒气瞧完两卷,挥手示意小吏送到吏部尚书跟前。
“传喻拟旨,撤回钱嵩外放任职文书,贬为瞻南县令,收到旨意立刻启程,不许家眷同往,让他上折细述此事。”
瞻南?
刘熙心里一惊,那可是大雍南境最贫困的地方了。
直接把人贬去那里做县令,基本可以宣告此人的仕途断了。
而且不许家眷同往,这明摆着就是让对方自己辞官。
她看向李长恭,竟从他陌生的样子里,看出了几分明帝的影子。
旁边的小吏应声提笔,飞快写了手谕交他过目,确认无误后立刻送出去拟旨过印。
吏部尚书已经看完了条陈,他把条陈推到刘熙跟前,让她也看看。
刘熙匆匆扫了一眼,全都是很高的考核评价,堆砌的辞藻全是夸赞之语,一行行字里都能看出对方谄媚的嘴脸了。
这哪里有挑刺打压学社的意思?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示好。
若她没有问李长恭一嘴,真按照这份条陈做了批阅上呈,到时候挨骂的人可就是她了,就算李长恭不会骂她,那他批还是不批?
批了,违背他的初心。
不批,那他就得罪了南省学社出身的大臣。
这件事就是在给他挖大坑呢。
怪不得他会直接断了那人的大好前程呢,连谁是上司都分不清。
“尚书大人可知南省学社瞒报一事?”李长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可以接受对方心生退意不敢料理此事,但绝对不接受瞒报。
还是这般算计满满的瞒报。
若是真让这件事拖到二月底才让自己知道,到时候钱嵩已经外放上职,再想撤回文书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届时若考核无误,他还真拿对方没办法。
但如今,不过开朝第二天,对方还未到任,撤回文书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吏部尚书拱手:“禀殿下,下官知晓。”
“知晓?”李长恭压了压火:“所以,尚书大人帮着瞒报,是有其他考量吗?”
第519章 他们脑子坏掉了吗
吏部尚书没有否认,而是轻轻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等门关上了才说:“下官知殿下除弊迫切,但读书人重师门传承,南省学社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若从学官考核入手弹压,于百官而言便是辱没师门,如此一来,百官岂会答应?”
“那你有何高见?”李长恭很有耐心地听着,并没有因为生气,就急躁地认为他在找借口。
吏部尚书垂眼说道:“若要排浊,必先引清,下个月就是女官考核,紧接着就是弘文馆大考,可以等新人入朝再做打算,倒也不必急在一时半会儿。”
这话很没意思,似乎只是提醒李长恭一声,让他不要冲动行事。
总结起来,就是一个拖字。
刘熙垂眼不语,这话倒是提醒她了。
马上又要进新人了,她既然已经开了先例,入职尚书台,那其他女官未必不能。
她们只是缺一个机会。
而且读书人重不重师门传承她不敢保证,但如果干掉上司就能自己去补缺,那师门传承应该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若真有为了师门荣耀不要自己前程的人,她也会敬佩对方,然后找个理由把人踢掉,让他到别处去做刚正不阿的君子。
“本王明白了,你去忙吧。”李长恭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吏部尚书拱手离开,李长恭这才扶额笑骂了一句:“死老头,和我玩这套。”
他看了眼刘熙,怕她不懂,耐心解释:“朝廷官员多出身于南省,但官员入朝必先经弘文馆考核,如此一来,即便是弘文馆大考结束朝廷进了新人,这些人也会包庇南省学社,无非就是拖延时间而已。”
“可我听着,尚书大人不像是在提醒殿下知难而退。”
他示意刘熙来自己跟前,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当然不是,我因为南省学社的事料理了钱嵩,肯定会让一些人警惕,他说的拖,是要把这件事先压着,给那些盯着这件事的人一个错觉,那就是朝廷的重心没放到这个上面,之后再慢慢料理。”
“可这样一来,不就让人误会朝廷对南省学社颇为忌惮吗?泼了己方冷水,信任大打折扣,到时候再想料理,重聚人心可不是简单的事。”
李长恭靠着椅背:“的确如此,我让钱嵩年前料理此事,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他考核时据实而书,那刑部立刻就能领旨彻查南省学社,那些学官如果配合,我也可以让他们体面退场,钱嵩外任升迁避开纷乱,由我料理后续的事,可他太让我失望了。”
他叹了一声,拉住刘熙的手说道:“你没去过南省,是没亲眼瞧见那些学社的权势。他们用进入弘文馆的荐书为条件,将一些学生与学社死死绑在一起,甚至主宰学生私事;等双方深度绑定之后才让学生得到荐书,到时候,即便入朝做了官,也只能与他们为伍,实在可恶。”
我们去调查水利修建的情况,就有学社的人前来拜访攀附,一个个读书人,全是市侩嘴脸,因水利须经私田,那些士绅和朝廷兜圈子,非得要谁谁谁出面才肯与朝廷商谈,以此来抬高那些学阀的身价,逼朝廷让步得利,知道他们和我谈什么条件吗?”
刘熙摇摇头,李长恭现在想起都觉得好笑:“他们想为士绅争取免税,不仅免税,还要朝廷严惩华开雄,说他严控南省,是大恶之人。”
“他们脑子坏掉了不成?”刘熙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做的?”
李长恭笑得更开心了:“我没答应,让华开雄带兵砸了几个书院,强行推进水利工程,凡是不配合的,一律剥夺学子身份,抄家下狱,举家为奴,若有保释者,师友同罪,弄掉了几户人家,就都安静了,我离开南省时,所有学官来送,恭敬了不少。”
“他们怎么敢的?”刘熙觉得这群人真是脑子坏了:“他们是不是忘了华开雄驻军南省的原因了?”
防的就是他们闹事,他们竟然还敢要挟上李长恭了。
他噙笑摇头:“谁知道呢?正是因为这件事,我就很不方便直接决断南省学社的事,所以才会让钱嵩据实而书,到时候考核送到我跟前,我大可避嫌,直接请陛下决断,如此一来,也不算公报私仇让人说嘴,可是钱嵩谄媚,完全不按我的计划来,实在可恶。”
刘熙咋舌,又说:“那你被弹劾了吗?”
砸了人家书院,总有大臣会跳出来吧?
“弹劾了,喏。”他朝旁边桌案上小山堆一样的折子下巴一点:“全是弹劾我的。”
刘熙一时语塞,弹劾他的折子全送他跟前了。
“你都看了吗?”
他点头:“心浮气躁的时候会看看,虽然骂的难听,但字字珠玑,也是另一种警醒了,写得好的,我还让人挂起来了。”
他连被弹劾都能冷静接受,刘熙想不出那些人得多过分,才会让他动怒。
“既然知道他们用弘文馆的荐书来为难学生,那为什么还要给他们这个权利呢?”
他嘴角扯起笑意:“荐书,本身就是朝廷原先拉拢南省学社的一种手段,原为举荐有才之人,一般来说,读书人若有真才实学,大可凭自己的本事考入弘文馆,有了荐书,便不需要参加弘文馆的选考,那些为了荐书而低头的人,本身就不是设置荐书的目标。”
“所以,他们即便被学社要挟压榨,朝廷也不会关心。”
他点头:“是,只是很可恶,这些人以正统自居,竟让不少靠自己考上来的官员拜服,甘为所用,实在让人可惜。”
刘熙不语,只安静消化这些话。
“我觉得尚书大人有句话说的很对,排浊必先引清。”她站起来拱手说道:“下官有个请求,还望殿下允准。”
这么郑重,这是又有主意了。
“你说。”
“下官想请殿下将未呈御前的考核折子全部驳回,允下官调阅六部奏疏,下官请旨借调储英馆学生及六局女官,重新核查百官行述。”
第520章 想法子捞人
钱嵩被贬,已经证明了朝廷收拾南省学社的决心,这个时候如果不趁热打铁,那后面再想推动此事可就很难了。
既然弘文馆出身的官员不肯得罪师门,那就储英馆的人来。
储英馆的学生和南省学社可没关系,那些南省的老古板,可是最抵制储英馆的。
平日里,数他们反对女子读书为官最厉害。
李长恭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拉她坐下,说道:“这么做,你就是在与百官作对,你年纪还小,不知那些手段有多阴毒,而且,储英馆的女官未必会答应配合,所以不要冒险。”
“若有要我性命的谕旨,殿下能保我不死吗?”刘熙认真看着他。
李长恭点头:“这是自然。”
“那就请殿下放心,下官会把握尺度的,储英馆那边,臣会自行协调。”
考核百官本就是考功司的事,她既然已经入职,就注定躲不过去,既如此,还不如主动出击呢。
她说得信誓旦旦,李长恭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细细权衡了许久才说:“你先跟着吏部尚书把华开雄的事了结了,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
他太清楚刘熙的脾气,年少不知轻重,说不准直接就掀摊子了,他必须慎重考虑。
刘熙带着折子回去,柴荀见她手里拿着东西,立马迎过来。
听她说了华开雄的事,柴荀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重新评定,那兵部和御史台的条陈就不能用了,其余各处不会为了我们重新梳理一份条陈出来,须我们自己去找了,这并非简单的事。”
“的确,我等下会去请示尚书大人,商定后再做打算,你现在,先把考功司所有人的历年考核找出来放我桌上吧。”
屋里忙碌的人动作都是一顿,一时不清楚她想做什么。
柴荀干脆应了声,立刻去拿东西。
刘熙坐下来,继续翻阅昔日旧例,脑子里想的却是华开雄的事。
纪王生母,越州人氏。
仅凭这一点,华开雄就不会被换掉。
他是明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铲除纪王残党时出力很大,他在越州,明帝才会安心。
他如果在吏部考核中不达标,那换掉他是迟早的事。
镇守一方的将军,在紧急情况下,是有擅自调动兵马的决定权的。
这样重要的位置不能轻易换人,甚至不能有轻易被换的可能,所以考核就不能太低。
太低了会让人惴惴不安,人一旦没了安全感,就很容易胡思乱想。
但这次考核成绩很差的事已直达御前了,肯定会被华开雄知道。
陛下驳回重考的事,也会让华开雄知道。
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接下来,就该给华开雄喂一颗定心丸了。
刘熙把手里的卷宗瞧完,估摸着时辰就去找吏部尚书了。
吏部尚书正在忙碌,跟前都是等着奏禀的官吏,他随手指了指桌上摆开的条陈:“那些是六部与南省有关的所有条陈,郡王先自己瞧瞧。”
六部的都在这里了?
刘熙大喜,那这可省了不少事呢。
她仔细看起来,跟在身边的柴荀也十分上心地开始看。
“大人。”小吏放下东西:“东西都在这里了。”
“嗯。”吏部尚书这才放下笔慢悠悠地过来,其他人识趣的先在旁边等候。
他走得很慢,指着那些东西说:“越州是南省要地,繁荣昌盛,学风极重,早些年虽闹过事,但陛下天恩体恤,这些年民生经营不错,但因旧事,这个地方的管控也很严格,华开雄作为驻军将军,行事直接不懂变通,得罪了不少人,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弹劾他。”
“繁荣昌盛,学风极重,管控严格?”刘熙轻轻‘嘶’了一声:“这三个词形容一个地方,还真是诡异。”
“能和驻军将军对着干的地方,本身就很诡异。”吏部尚书拿起一份条陈:“华开雄虽才能平平且小节有亏,但分外之事干的还是很不错的。”
刘熙顿时精神了,分外之事干得不错?
那也行,有点可圈可点的地方,捞他也能方便点。
他把条陈递过来,刘熙瞧了一眼,是去年越州拓荒的田亩丈量,里面赫然有华开雄的名字。
“领兵卒拓荒?”他一个驻军将军,怎么会跑去拓荒?
吏部尚书见怪不怪:“前些年南省遍植桑麻,占用了很多农田,因此造成秋收减产,陛下下旨,不许占用农田,为此南省上折请旨拓荒,朝廷允准了。”
“华开雄身为驻军将军,拓荒并不在职责之内,而且领兵卒拓荒,有公器私用之嫌,虽拓荒有功,但罪责更大。”刘熙把条陈放回去:“而且兵部条陈上并没有这一条。”
吏部尚书继续说:“拓荒不归兵部管,条陈上自然没有,华开雄又是兵部属官,考核的时候,一般不会参考其它处的条陈。”
一般不会参考?
刘熙看着手里的条陈,明白过来了。
各部都会仔细列出条陈,但那么多官员,前前后后近半年的时间,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人去翻遍六部的条陈,所以更多的时候,如果一个人没有做好分内之事,那他做了再多的事,也不会给他论功,除非考核他的官员记性非常好,能把零零碎碎的信息汇总到一起。
这真是好大一个空子啊,不拘哪里漏一两条都不会有人察觉。
怪不得李长恭说,那些南省学社出身的人,官官相护,屡禁不止呢。
吏部尚书继续说:“虽然朝廷准了南省拓荒的申请,但山地林间都是有主的,百姓无权私自拓荒,所以拓荒其实就是士绅地主扩大田地的一种手段,区别在于,百姓农闲时可出工出力多一个进项。”
“拓荒为苦力,按照民间的价钱核算,一个力夫一日大概能得一百文,一个月差不多是三千文,也就是三两银子,够一家四五口人一个月的吃喝了。”刘熙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华开雄领兵卒拓荒,这笔钱会发到兵卒头上吗?”
虽然私自调兵拓荒是大罪,但他要是给钱了,也不是不能捞。
第521章 他真该死啊
吏部尚书又给了她一份条陈:“仅去年田亩勘验,华家就多了两百亩山地,按照人力算,华开雄应该调用了一千兵卒私用,户部在查账时,找到了越州军中公账上支出了两千两银子,用项登记为民事修缮,核对了日期后,这笔钱大概就是走的公账。”
拿公家的钱用公家的人去给自家干私活?
他真该死啊,这还怎么捞?
那些弹劾他的人是瞎了吗?放着这么大的罪不告,尽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告状。
一群蠢货,告状都告不明白。
刘熙心里骂了两句,看着条陈,眼前一黑又一黑,好一个分外之事干的很不错。
她还以为老头儿在夸人呢,结果是在阴阳啊。
她现在很怀疑,吏部尚书没有驳回华开雄的考核,根本不是想敲打他,老头儿应该是真想弄掉他。
可是,这笔账算着不对啊。
两千两银子支出,也就是说,那些人至少干了半个月。
一千兵卒,半个月,才拓荒了两百亩山地?
一千老弱病残吗?
“这笔账疑点很多,户部查账后是怎么判定的呢?”他总不可能是漏网之鱼吧?
吏部尚书继续在满桌条陈里翻找,嘴上慢悠悠的说:“兵卒操练时,压垮了一座桥,这笔钱追查下来就是修桥的银子,因是兵卒操练损毁,所以走的军中公账。”
多大的桥,竟然需要两千白银?
似是知道刘熙的疑惑,吏部尚书解释:“修桥没花多少钱,但修桥时遇水坝开闸,有八个民夫被冲走,其中一千两银子是抚恤。”
吏部尚书的话让刘熙脊背一寒,她下意识觉得,这笔钱是不是真发到了民夫家人手里难辨真假,但死了八个人一定是真的。
他们需要平账。
“哦,找到了,在这儿呢。”他从一堆条陈里找出了一卷很小的布帛,看过后递给刘熙:“你瞧瞧这个。”
刘熙拿过来细看,是一份直送御前的密文,上面已经落了秘书阁的印,可见是到了御前后又归档到秘书阁的东西。
上书‘近来士绅开荒,入林者众多,多为力士,但拓荒进程极慢,臣觉不妥,着人密查见力夫行踪诡异,率兵以拓荒之名潜林搜查,抓获私兵一百四十人,用刑拷打,拿获领头者为纪王府旧人,已羁押京城。’
密文有落款日期,就是他拓荒那段时间。
这么说,华开雄带兵拓荒实际上是去搜山抓人了。
私兵,一百四十人。
刘熙一下子想起了曾经躲在自己南省那处田庄里的人,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纪王的骨头都烂了,残党却犹不死心呢。
可见对南省严密控制也不冤。
“所以华开雄是以拓荒的名义带人去搜查了?”那这也勉强可以解释的通:“那这也能算一功吗?”
刘熙并不是很接受这个说法。
缉拿私兵是真,公器私用拓荒也是真,为了平账害人性命更是真。
这若算是一功,那过失也是要问罪的。
按照华开雄的作为,最多功过相抵,要想捞他绝对是妄想的事。
吏部尚书表情淡淡的,情绪波动不大:“既要捞他一把,那自然只能捡着好的写了,像这种提一句立刻就能被人找出过失的事,还是算了。”
刘熙不语,只是垂眼看着面前的条陈,越发觉得这里头的水太深了。
这成堆的条陈,即便是梳理出来了,也有上千份。
监管不利,必有遗漏。
若要监管,那就躲不开人员冗杂的问题。
实在难办。
“这个是什么?”吏部尚书又找了一卷出来,微眯着眼细看:“老了,眼花的看不清字了,你自己瞧瞧吧。”
刘熙接过来细看,是南省学社的一份条陈,上书学官以女子不守德逼学生退婚,导致女子自尽的事。
刘熙诧异的看了眼慢悠悠回去的吏部尚书,又仔细看了两遍手里的条陈,因屋里来往官吏有不少,她没吭声,自己一边找一边细细看起来。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其他人陆续都走了,吏部尚书还在烛火下看折子,小吏在旁边整理着他批好的折子,需要继续上禀的放在一旁,需要下发放在一旁,柴荀则帮着刘熙一起在成堆的折子里找。
平安提着食盒进来,小声开口:“大人,夜里寒凉,吃些东西暖暖脾胃吧。”
吏部尚书点了点头,平安就和红英打开了食盒。
里头是热气腾腾的鸡汤面,面条煮好后用鸡油拌开放着,现在只需把煮好的白菜丝和鸡汤放进碗里就可以吃了。
吏部尚书过来,细细闻了闻,这才坐下,慢悠悠的卷起袖子,见平安只给他挑了一小碗,他还摆了摆手。
“虽年老,但胃口极佳,再添两着,多加肉。”
平安依言又给他加了两着面条,加上白菜丝,盛上热气腾腾的鸡汤,又加了几块炖的软烂的鸡肉,放在他面前,他拌了两下就大口吃起来,胃口的确很好。
其他人也坐过来,一整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刘熙早饿坏了。
她默默吃着东西,脑子里还在梳理看过的那些条陈。
那里头有一大半都是南省学社的事,而那些事并没有被统计在钱嵩拟好的条陈里。
考功司可以选择自己需要的东西,那六部梳理条陈时,自然也可以选择。
那被遗漏掉的东西,又有多少呢?
重查百官行述果然很有必要。
“弹劾他的事都是些小事,寻一两桩就成了。”吏部尚书喝了口鸡汤,不紧不慢的咽下去:“他做了什么不重要,捞的太过,有些人会得寸进尺的。”
刘熙应了,吃了东西,他们继续翻找,寻了两三件可圈可点的事出来,刘熙就把事情丢给柴荀去整理了,她自己则继续翻看那些条陈。
外头打更,是亥时三刻了,大家陆续离开。
出门上了马车,刘熙累得很,托着下巴不想说话,马车慢悠悠走了一程就停下了,紧接着,一道人影上了车。
“怎么现在才走?”李长恭坐下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阴湿寒意。
刘熙无精打采:“尚书大人让人调来了南省有关的条陈,我看到现在。”
第522章 我怀疑有个人就是纪王旧党
“小郡王也太辛苦了,第一天就忙成这样。”他话里带笑:“再忙也不能休息这么晚,若是没睡好,头脑不清楚是很折磨人的。”
刘熙抽了抽鼻子:“你去哪了?身上一股霉味儿。”
“刚从大理寺地牢出来。”他自己闻了闻:“那里潮湿,呆久了也沾了味道。”
刘熙在他身上轻轻拍了拍:“少在阴湿的地方待,若是哪里长霉了,总待在那地方会伤肺的,而且,夜里这么冷,你的大裘呢?”
“弄脏就脱掉了。”他轻声应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刘熙打了个哈欠,满脸困倦:“我们找到现在,才从一堆条陈里找到两三条立得住的事出来,实在太难了。”
“出了尚书台,就不许提公事了。”李长恭把她抱在腿上:“吃东西了吗?”
刘熙轻轻摇头,搂住他的脖颈,和他贴着额头:“吃过了,现在好困。”
她的脸有些凉,滑滑嫩嫩像块嫩豆腐,李长恭亲昵地蹭了蹭:“那你睡一会儿,等下,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可就要大晚上进我卧房咯。”刘熙笑了,指尖刮过他的领口:“殿下不守君子之德了?你不是大白天都不肯往我卧房走半步的吗?”
李长恭噙笑不语,眼睛里盛着细碎光亮,静静瞧着她,见她态度散漫,搭在她腰间的手指不轻不重的点了两下,刘熙都快闭上的眼皮又掀开了,疑惑的看着他。
“你希望我守吗?”
这话问得刘熙略一疑惑,顿时红了脸,忙躲开把脸埋在他肩上。
“怂了?”李长恭用力揽住她:“再逗一句我听听。”
她不吭声,缩头乌龟一样躲着。
马车驶过长街,很久才到家门口,刘熙早就睡熟了,李长恭把她送回房间就走了,一步都没在屋里耽搁。
次日,柴荀就把重考华开雄的事梳理清楚了,刘熙没着急上报,压在自己案头,依旧不紧不慢的翻看所有的条陈。
等她把所有条陈看完,也快到李长恭给的时间节点了,刘熙这才批阅用印送到吏部尚书手里,这次倒是没被驳回。
正月底,刘熙就把吏部所有人的师承何处、升迁途径全部摸清楚了,赶在休沐前,她把案头堆积的折子也全部批掉。
二月二是满朝休沐的日子,刘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还在洗脸,就有丫鬟来传话,说王思岚和宋息薇来了。
刘熙立刻擦着脸走到门口,见她们正进来,哈哈笑着喊:“还不快来拜见本郡王。”
“拜见郡王。”王思岚半死不活的配合了一声,进屋就躺罗汉床上了。
她这么反常,刘熙立马凑过去:“你这是怎么了?病了?”
“她是累的。”宋息薇也坐下来:“宫里来了消息,要赦一批掖庭罪奴出宫,这些日子,她和崔愔都忙着与内侍省交接,仔细核查罪奴身份,内侍省办事你也知道,哪里用心管过掖庭罪奴?那里头就是一团乱麻,而且前年还出现了掖庭罪奴冒领宫人身份的事,所以务必仔细,全部弄下来,累得人半死。”
刘熙讶异:“怎么突然要赦掖庭罪奴出宫了?”
“为奉华公主大婚添喜啊。”
刘熙惊了:“公主要大婚了?驸马是谁?”
“驸马还没定呢。”
“?”刘熙彻底不懂了:“没驸马大哪门子的婚?”
宋息薇笑了:“公主马上就二十了,陛下着急,选了很多青年才俊,公主都没看上,开元寺的方丈替公主批了一卦,说她姻缘浅,要做出喜事的场面来,才能觅得良缘,所以宫里就开始准备了。”
“让一个老和尚算姻缘?”怎么想的?
刘熙实在不理解,表情一言难尽。
王思岚坐起来,接了红英送来的茶喝了一口就说:“红英,带人出去,我们聊点事。”
“好。”红英忙把丫鬟都叫出去,关上门,自己在门口守着。
王思岚很谨慎,声音放得很轻:“核查罪奴身份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和息薇实在拿不定主意,又不好问安安,所以只能来找你商量了。”
“什么事?”刘熙忙打起精神。
她问:“掖庭里面那个李厌你知道吧?”看了眼刘熙的表情,她继续说:“我知道的消息你肯定也知道,我就不啰嗦了,我只问你,如果我说除了娘娘的人,还有人在照顾李厌,你第一个会想到谁?”
刘熙一阵讶异,面色凝重沉吟了一番,看了眼宋息薇才开口:“纪王旧部?”
王思岚笑了一下:“想一块去了。”
“李厌出生时,纪王死了才半年,她是谁的孩子,只怕娘娘自己都不清楚,所以我们怀疑,宫里还有纪王旧党,这些人想借李厌的身份生事呢。”宋息薇说完,面露难色:“当然了,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并不敢下定论,所以拿不准要不要上禀。”
刘熙摸了摸下巴,这事真不好决断:“说起这个,我怀疑有个人就是纪王旧党。”
“谁?姜尚食吗?”王思岚立刻就说。
刘熙摇头:“不,是申侯。”
她们俩都惊了,宋息薇忙沉住气,问:“你怎么会怀疑申侯呢?”
“很细碎的事,公主在行宫生病却被御前的太医拿捏,掖庭药材贪污结果只是抓了几个内侍,申侯随殿下劳军但殿下行踪屡遭泄露,申侯夫人诬告进京述职的青州将领,这些事都太奇怪了,而且,申侯和纪王是好友,纪王生母与几位大长公主也曾是至交,分销宫中出来的药材,也有那几位大长公主的手笔在。”
她们的脸色凝重起来,王思岚直接问:“荣王殿下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但殿下的意思是暗中处置,陛下为了铲除纪王旧党,已经杀了太多人了,如果再把这些事和纪王旧党牵扯起来,不晓得还要死多少人。”
她们没有否认这一点,纪王简直是陛下的心病,谁敢去提?
王思岚目光微沉,满是冷意:“如果真要暗中处置,那就直接杀掉李厌,管她是谁的孩子,杀了她,直接断掉那些人拿她生事的念想。”
第523章 我这个想法有很大的问题
宋息薇生怕她冲动,立马阻拦:“她若是出了事,娘娘只怕不会答应。”
“息薇说得对。”刘熙也道:“陛下这般介意李厌的存在,却因为娘娘,不是也让她活着吗?”
王思岚看着她们俩:“那我要把发现的事上禀吗?如果娘娘知道纪王旧部在照顾李厌,甚至有可能带李厌离开掖庭,她会阻拦还是帮忙?她会不会心疼这个女儿自出生起就没了自由,所以心生怜悯?会不会觉得她什么都不会出去了也不是大问题?会不会因为心软而惹恼陛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建议别说。”刘熙摩挲着面前的茶盏,面上一片冷意:“纪王贤明深得人心,其母淑贵妃更是比太后强出百倍的存在,即便如今过去快二十年了,还有人打着纪王的名头闹事,娘娘身边伺候的,都是跟着她进过纪王府的人,谁能保证这些人和纪王旧党没有勾结?”
这话让宋息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也只是一垂眼,心里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王思岚满脸嘲讽:“当年陛下和纪王斗的时候他们要有这股劲,纪王也不见得会输,现在嗷嗷叫着闹事,是真无法忘却纪王恩德,还是因为仕途不顺扯纪王的大旗发泄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刘熙依旧摩挲着茶盏:“南省现在都还能抓到纪王旧党,而且连申侯这样的人都可能与纪王扯上关系,李厌一旦出宫,那些人极有可能以纪王血脉的名义闹事,所以你可要看严了,她就是真死在掖庭了,尸体都不能完完整整离开掖庭。”
“知道。”王思岚明白这里头的轻重。
刘熙又问:“话说,你们怎么会觉得姜尚食是纪王旧党的?”
“哎呀~”王思岚一下子来气了,“我必须好好和你讲讲她,我就没见过这么事儿的人,本来我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去年我没少和她对上,她阴阳怪气我好几次了,我当然也不是好人,查了司膳查司药,死盯着她的两大心腹查,把司膳处和司药处直接给洗了一遍,该贬的全给她弄下去了,还塞了一个司正处的人过去,她每次看见我都恨不得活吞了我。
然后年前我们跟着娘娘去温泉行宫,就遇上了山猫觅食,把御膳房里的鸡鸭鱼都叼走的事,偏偏事发前一夜里,我带人按例巡查了一遍,她一口咬定是我们开了窗户,所以才让山猫毁了食材,我真是服了,我连门都没进啊,就是担心她阴我,结果这事硬是甩我头上了,所有人吃了三天素,我被吕尚功骂了半个时辰,真是气死我了。”
她很生气,刘熙听着却有点想笑,咬着唇努力憋着。
宋息薇补了一句:“因为两司被她从头到脚查了一遍,姜尚食直接来尚功局发火,吕尚功都在拦着了,思岚还在说姜尚食御下不严的话,她砸了颗白菜过来,两人直接就动手了,那日六局禁军内侍省都没按时吃上饭,禁军还过来拉架了,最后一人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还有这事?可惜了可惜了,我竟然不在现场。”刘熙哈哈笑起来,瞥见王思岚翻白眼,又问:“这两处可是她的心腹,她没保?”
“我会给她机会?”王思岚一脸得意:“我先查了尚食局一个月采买的账,又捧着账本去查食材,我就不信了,宫里每个月批那么多银子吃饭,我们就只能整天清汤寡水的吃,天不亮我就带人守宫门口了,说是查宫人夹带东西出宫,实际是看每日送进宫里的菜蔬到底有多少,我可是乡下长大的,那些菜多少钱我扫一眼就知道了,想跟我虚报价格根本行不通。”
刘熙笑着问:“那你查出她贪钱了吗?”
王思岚挑眉:“她没贪,但司药和司膳贪了,她想保都没机会,我直接带着娘娘身边的姑姑一块去的,把她们贪污的银子都翻出来了,不然她会来尚功局骂我?”
刘熙还是想笑。
“先前掖庭出事的时候,崔愔都没把那两处揪出来,结果被你揪出来了,难得,厉害。”
王思岚得意地笑了:“崔愔出身好办事仔细,但她连市面上蔬菜什么价都不清楚,那些买办糊弄她太简单了,我不一样,我长在乡下,自己也种过地卖过菜,什么价我心里清楚得很,他们敢多报我就敢记下来治他们一个贪污的罪,所以才查出来的,姜尚食都恨死我了,我真是巴不得她是纪王旧党呢,可惜实在抓不到证据。”
“她和纪王有关系。”刘熙非常肯定:“这一点我和娘娘聊过,但我们的意思是不打草惊蛇,宫里肯定还有纪王旧党,在把这些人全部揪出来之前,最好不要惊动她。”
王思岚来劲了:“你这么说,我心里可就清楚了。”
刘熙站起来:“先吃饭了,我也有事和你们商量。”
王嫂子的手艺实在没得挑,知道她们在宫里整天清汤寡水的吃,今日特意弄了一大桌荤菜,香得刘熙都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
吃过饭,她们在长亭消食,灿烂的阳光洒在后院,树上已经开始有了嫩绿的新芽。
“我在考功司按照各部条陈考核百官时,发现了很大的问题,因为官员在职,不会只干自己分内的事,但考核时,并不会去笼统地核查他干过的所有事,这就导致他在本职外,不管是立功了还是出事了,只要没有被御史台告到御前,都能直接隐瞒,所以我想,重查百官行述。”
宋息薇唏嘘:“那可是个麻烦事,仅是一年的百官行述就得有几千份,把这些东西都挑出来可不容易。”
“所以我想借调储英馆的学生和女官帮忙。”
王思岚立刻插话:“让储英馆和弘文馆的学生互查,弘文馆查六局,储英馆查尚书台,双方同查百官行述,最后核对,谁包庇谁承担。”
“你要掀桌啊?”宋息薇觉得她的胆子实在太大了一些。
刘熙仔细听着,突然摇了摇头:“不行,我这个想法有很大的问题。”
第524章 先定个细则出来
“你怎么反思上了?”王思岚悠哉悠哉的靠在椅子上吃着花生,非常不理解。
刘熙托着下巴:“我的想法狭隘了,我下意识觉得弘文馆学生大部分出自南省学社,所以认定他们一定会包庇,所以有重查百官行述的想法时,直接把他们排除在外了,但我忘了,弘文馆里也有其他学生,我这么做,完全是把他们推到了对立面,这很不利于办事,思岚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我这个想法错了,大错特错。”
“弘文馆也有不是南省学社的学生,这么做的确不妥,你现在负责考核百官,先入为主的把人分开,那你的公正性会被先一步质疑,别说很多学生并非南省学社出身,就算他是南省学社来的人,也要一视同仁才行。”宋息薇说完,看向王思岚:“而你的想法固然能杜绝包庇,但完全是在激化矛盾,我们不是在挑衅谁,我们的目的是把这件事办好,所以,别说是立场未明的人,就算是意见不和的人,该拉拢也得拉拢。”
王思岚吐舌,剥着面前的花生不说话了。
宋息薇又问:“重查百官行述,最多只是把那些遗漏的补上,但具体如何界定标准你可想好了?都说功过相抵,是怎么个抵法?是杀了人的事能被给了乞丐一碗饭就抵消掉,还是救了几百条人命却被扇了下属一耳光抵消掉?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定个标准,越细越好,细到只要略认得两个字,都能按照这份标准评判一个人。”
“原来如此,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是考核的标准太笼统了,仅是甲乙丙丁四级,如何评定全看考核人自己的想法,有失偏颇。”刘熙一脸沉思:“不仅要细致到谁都能评,还得让大家都清楚评定的具体结果。”
宋息薇点头:“对,虽然不至于全都仔细公布,但只要大家都清楚标准是什么,那还能不清楚自己的同僚该得一个什么评价吗?这就是互相监督,仅靠御史台来监察百官,说实话,到底有限,那些没捅到御史台就被遗漏掉的东西,是最好的证明。”
刘熙深为赞同,靠在椅背上,仔细想着自己具体要怎么执行。
“所以我觉得,你不必现在就重查百官行述,已经考核过的就算了,把精力放在制定评定细则上,能赶上评定六局女官就已经很好了。”宋息薇说得很慢:“你别忘了,这个月就是女官考核,你是要审卷的,事情很多,这并不是容易事,现在去重查百官行述,没有明确细致的评定标准,就算是重查也不过是把遗漏的东西补上,作用并不大。”
刘熙深以为然:“的确,这事我得仔细琢磨琢磨才行。”
“红英,去拿纸笔来。”宋息薇擦了手:“我们先帮着你理个大纲出来,三个人一起琢磨,比你自己想方便。”
纸笔很快拿来了,宋息薇拿了墨条先研磨,刘熙略一琢磨就动笔了:“先分六部九处吧,兵部是最好划分的,军功册子写的最为详细,考虑到武将都怕麻烦,所以在军功评定上改动最好不要太大...”
她一边说一边写,宋息薇和王思岚帮着梳理,一下午时间,一个大致的框架就出来了,但仍有许多空白的地方需要补充。
因不是尚书台的人,她们实在不了解具体的评定条件,所以也帮不上忙了。
刘熙琢磨到大半夜才睡,第二天一早就又起来了,让红英和平安把书搬到长亭,吃了两个包子她就开始看书。
先前的旧例她看了很多,心里是有数的,但要拆分成细则却不容易,要补充提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些。
陶元跟着丫鬟进来,穿着一身便装,笑盈盈的见了礼就说:“小郡王,这两日天气不错,城外皇庄的垂柳都冒了新芽,山花也提前开了,殿下邀小郡王去城外踏青赏景呢。”
“殿下呢?”刘熙仔细琢磨着书里的东西,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殿下刚要出门,就来了几位大人商谈事务,等下就过来,着奴婢过来先请小郡王,好留足时间预备。”陶元见她穿着家常衣裳,身上一点饰物都没有,笑着问:“小郡王可要去收拾收拾?”
刘熙停一下,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踏青的事,“你回去告诉殿下,我就不去了,我正忙呢。”
陶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纸笔,心中了然,也不多嘴,立马就走了。
陶元匆匆回到荣王府,刚到门前,就见李长恭脚步轻快地跑出来,连忙迎上去。
“晏如可在准备了?”他拿了马鞭就要上马。
陶元赶紧说:“殿下,小郡王说正忙着,说不去了。”
“忙?”李长恭停了一下,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她手头的事。
那些考核折子她已经批完了,就剩下一个南省学社的还压着,但这事如今也不着急了,女官考核也没开始呢,她在忙什么?
“我去看看。”
他上马赶过来,到了刘熙家,也没让丫鬟去通禀,过了穿堂,就见刘熙在长亭下看书,垂落的两缕头发被风轻轻吹起,桌上的书也被风轻轻翻动着。
李长恭放轻脚步过去,走到她身后瞧了一眼,接住她被风吹起的头发轻轻搓了搓,酥酥痒痒的感觉让刘熙下意识抬手去挠头皮,微凉的指尖刚好被他握住。
刘熙吓了一跳,回头瞧见是他,又气又笑:“你吓到我了。”
“我给小郡王赔罪。”他弯下来抱住刘熙,下巴搁在她肩上,目光在书上扫了一眼便瞧着她:“今日休沐,怎么还在忙碌?”
他的气息吹过脸颊,烫得刘熙耳朵微微发烫,指甲在摊开的书上轻轻剐蹭着,“我在忙正事呢。”
“哦?难道我不是正事?”
这话听着好熟悉。
刘熙忍不住笑了出来,转头看着他:“别闹,我是真的忙。”
“那我可有幸替小郡王分忧啊?”
第525章 你这个想法有问题
主动帮忙来了?
刘熙立马站起来:“我不是和你提过想重查百官行述嘛,昨天思岚和息薇来找我玩,聊起这事,她们建议我最好弄个细则出来,这样就算是重查也有个评定的标准,我们就大概梳理了一下,可是要分的太细,我正头疼呢,你帮我看看。”
怀里突然一空,李长恭一脸无奈懊恼,后悔自己真是多嘴,知道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正事上,自己还哪壶不开提哪壶,被拽到桌前了仍不甘心,先把她拉过来紧紧抱住:“等下再说正事,我年节都没歇着,今日难得有清闲时间,只想和你好好待一会儿,一个时辰后我们一起梳理。”
这话听着好可怜,刘熙心软了:“好吧。”
“你书房有套和这个有关的书,我们先去找出来。”李长恭这才放开她。
刘熙立马说:“书房里有关的书我找出来了,都在这里了。”
“不,还有一套。”他说得十分肯定,拉着刘熙去书房,“我看见过。”
刘熙面露疑惑,小跑着追上他的步子:“你什么时候进过我书房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说话,只拉了刘熙进屋,平安和红英跟着就要进去,陶元一个闪身立马拦住。
“二位姐姐,咱们在外面等吧,殿下有事和小郡王单独商议。”
他的声音不大,但刘熙听见了,瞧了眼李长恭,凑过去问:“你找我单独商议什么事?在长亭不能说吗?”
李长恭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来些,刘熙把耳朵贴过去,想听听是什么神秘的事儿,结果脸颊被他亲了一下。
“就这事。”
刘熙这才反应过来,羞恼的打他,才一下就被他拉住手。
“长亭那里进进出出的也有不少人,我面皮薄,可不好意思在那就和你太过亲密。”他拉着刘熙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刘熙顺势捏他的脸:“你面皮薄?这话说的真不害臊。”
他笑了笑,揽住刘熙的腰和她亲昵地贴在一起:“我有些后悔让你进尚书台了,你每次在我面前晃悠,我都忍不住看着你,想着要是那些人不总在跟前就好了,我肯定要和你好好亲近一番,以前去尚书台,把事情料理完我就走了,可自从你去了之后,我在尚书台待得时间都变长了,谁知你是个没良心的,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有时一整天都不来我跟前。”
“你这个想法很有问题,在尚书台,你是我上官,哪个好人上职的时候天天去上官跟前晃悠啊?要不是考功司如今没有郎中,由我暂理一切事务,我连考功司都待不住,没事的时候都恨不得绕路走好吧。”
李长恭气笑了:“果然是个没良心的,我每日忙的团团转,也就在你奏事时见见你,可你倒好,明明可以每天都来找我说事,偏偏要攒一堆才来,想方设法把来见我的次数减少,实在可恶。”
“那你可冤枉我了,事情又不大,你又忙,零零碎碎的去请示你,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只能攒一堆了。”刘熙一下子来劲了:“而且每次找你说事,你都盯着我看,看的我都心虚了,也不晓得看什么,吓得我每次都要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
“好好好,我含情脉脉的瞧着你,你竟然心虚,难不成,我还会凶你?”
刘熙笑了出来:“你倒是不会凶我,可你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我怎么舍得?”他眼中含笑,闪着细碎的光,目光真诚干净,只是掌心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清晰感知。
刘熙环住他的脖颈:“那今日就许你一个时辰仔细瞧瞧我。”
“好,多谢小郡王赏。”他眼中笑意更甚,越发认真地瞧着刘熙。
院子里,丫鬟送了刚做好的点心过来,红英拿了就招呼陶元尝尝,连旁边的几个小内侍也分了两块。
正聊着,小丫鬟就进来传话:“平安姐,外头来了位公子,说是找殿下有事。”
“哪位公子?”
小丫鬟摇摇头:“他没说。”
平安无奈,觉得自己教的人在外人跟前丢了脸,提醒她:“往后,要问清楚对方身份,不然如何决定见或不见?”
小丫鬟知道错了,声音也低了:“我记住了。”
“我去瞧瞧吧。”陶元起身:“京中许多公子,的确不喜欢报身份。”
他在给平安挽尊,说话就带人出去了。
到了门口,就瞧见是蔡家的人,立马笑着迎上去:“蔡校尉,今日休沐,校尉可是有急事?”
“并非急事,只是昨日听得殿下提起,说要到城外踏青,恰巧今日家中也有此安排,所以想问问殿下是否一起,人多也有趣。”
陶元含笑听着,目光往巷子口的马车瞧了一眼,说道:“校尉有心了,殿下原先是有踏青的打算,但刚刚被正事绊住了,如今正和小郡王议事,今日是去不成了,校尉自便吧。”
“好,既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他折了回去。
将消息告诉了车里的人,车帘立刻挑起了一角,一个清亮的声音满是失落:“不去了?那今日岂不是又见不到殿下了?”
“殿下本就忙碌,行程有变是常事。”
另一个声音冒出来:“这就是永徽郡王的家啊?也太小了一些,怪寒酸的。”
“这是郡王刚做女官那年买的,紧邻储英馆,正儿八经的皇城脚下,寸土寸金的地段,寒酸?多少京官一辈子都买不起呢。”
“她不是一个武官的女儿嘛,小门小户的,哪来那么多钱?”
“你去问她啊。”
他们一行人很快走了。
次日上值,又有一批折子送上案头,刘熙看过后,直接勾出好几处驳了回去:“漏了好几处,补上。”
面前等待的官员略一错愕就说:“大人,这是完全按照户部的条陈评的,没有遗漏。”
“刑部第五册第三卷第二档,此人官商勾结侵吞粮铺,罚银五千两平事,虽未上报御史台,但刑部案卷有记档,去查,另外,此人在刑部条陈第一册第九卷第九档还有一案,一并补上。”
第526章 公主不想成婚
这话让屋里忙碌的众人齐齐一静。
各部条陈上千,堆积如山,她却记得这么清楚,这惊人的记忆力,实在恐怖。
但是又一想,她瞧了一次就能完整复刻一整张地图所有细节,记住折子上的内容,似乎也不算夸张了。
等在跟前的官员表情僵了一下,这才说:“郡王,这是户部属官,先前也没有对照本部外条陈的先例。”
“先前的确没有,但此人在本部外犯的并非小错,尚书大人和殿下都是知道的,若是补不上,不好交代,除了我勾出来的那几人,你再仔细核对一下其他人是否有类似的缺漏,微末小事也罢了,像这样上过卷宗的事,若是哪日被同僚告发出来,你我担当不起。”
她平静地分析了利害,纵使官员不情愿,可一听到自己要担责,也不敢马虎,立刻应声回去重做。
屋里其他人也听见了,一时间不由得更加仔细。
刘熙自己整理着南省学社的条陈,先前瞧的她都记得,一条不差全都写了上去。
旁边的柴荀仔细检查了自己写好的东西,等墨迹干透了才拿过来给她看,刘熙仔细看过,提笔补了两处:“你先把这些合在一处,我之后评定即可。”
“郡王,先前钱嵩整理的那些,可要再梳理一遍?”柴荀问的很隐晦。
钱嵩整理的时候,虽然只挑了好的说,自动忽视了过失。
但南省学社的确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如果要如实梳理,那必然要把那些条陈重新找出来。
刘熙明白他的意思。
李长恭有意打压南省学社,那考核评定自然就要抓着对方的错处去说,可是,百官又不是蠢货,只一味的抓错而隐藏功劳,肯定会有人跳出来指责不公。
而且这样做,和钱嵩不过是另一个极端,何谈公平。
“自然是要的,功过赏罚,全部如实评定。”
柴荀心里有数了:“是。”
小吏带着一个内侍进来,内侍到跟前见了礼才说:“郡王,奉华公主传召。”
“现在?”
“是,车马已经备好了。”
刘熙瞧了眼自己案头的折子,起身告诉柴荀:“若是上官有事,就说我奉诏入宫了,折子就放在桌上,等我回来了再看。”
“是。”柴荀应声:“那下官在册子上替郡王记下时辰。”
“嗯。”
刘熙这才离开,她一路出去,心里惦记着堆积的公务,为此走的很快,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
“大姑娘?”有人突然喊了她一声,语气里满是惊讶和不确定。
刘熙停步回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中年人,愣了一下:“伯伯?”
她一脸惊喜,快步过来见礼,这两位便是当初分家时替她撑腰做主的人,当时若没有他们帮自己说话,自己也留不住家产,这份恩情,刘熙可一直记着呢。
两个中年也是一脸诧异:“多年不见,我们险些没认出大姑娘。”
“是,一转眼多年,二位伯伯可还好?”
他们应着好,却也看清楚了她身上的官服:“你现在是...”
“托二位伯伯当年帮衬,我才有机会进储英馆,有幸做了女官,如今蒙陛下提拔,在考功司出任员外郎。”
员外郎?
他们满脸震惊,好半天才接受这个消息,“好啊,好啊,你父亲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也该安心了。”
“大姑娘实在了不起啊。”这个年纪就做到了考功司员外郎。
刘熙笑着问:“二位伯伯如今是调任回京了吗?”
他们摆手:“不,我们来京述职,只是在京城待些日子。”
“那正好,我常为不能答谢二位伯伯当初帮我的恩情而自责,如今可算是有机会了,只是今日公主召见,不能与二位伯伯话家常,改日,我登门拜访。”
“好。”
她拱手一拜,立刻就走。
瞧着她大步流星离开的身影,一个中年人满是唏嘘:“了不得,她才十七吧。”
带路的小吏闻言就笑了:“小郡王十三岁以榜二的成绩考入储英馆,十四岁以榜一的成绩通过女官考核,出任尚仪局六品女史,随侍中宫,后出任尚宫局五品司言,次年位列尚宫局四品尚宫,去年为母丁忧,给大雍带回了五万战马,陛下开恩,赐了郡王爵位,封号永徽,同赐吏部员外郎一职。”
一连串的品级官职,他们俩听完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这晋升速度,实在太快了些。
刘熙那边,乘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口,内侍带着她一路进了大宁宫。
宫女早早候在门口,直接带她进去了。
殿里摆满了鲜花,色彩绚烂,衬得满屋春光,花海中挂满了画像,扫眼一看足有二三十幅,画上全是男子,还有几个很眼熟的同僚,都是未娶妻的青年才俊
李长昭正歪在座上喝茶,见她进来,阴阳怪气道:“永徽郡王好大的官威,回京一个月都没说来请安,还得我派人去请才行。”
“我都要忙死了,哪有时间串门。”刘熙走到画像跟前仔细看了看:“前年不就在给公主选驸马了吗?公主还没选到合心意的啊?”
她没和自己见外,李长昭越发放松,瞟了眼那些画像,悠哉悠哉地喝着茶:“没呢。”
“公主喜欢什么样的?”刘熙过来坐下:“不妨说说,我替公主留意着。”
她笑了,雍容笑意里透着些冷漠:“当然是年轻英俊的了,可是,喜欢可不代表能做我的驸马。”
刘熙预感她要开始说些离经叛道的话了,直接让宫人都先下去,等人都走了才问:“公主不想成婚?”
“当然不想,我是公主,如今与母后和荣王的关系都很不错,也没得罪瑞王,将来不管谁登基,我都富贵无极,根本不需要担心老无所依,所以没必要找个男人成婚,至于孩子,我若喜欢,可以找个喜欢的男人生一个,也不必非得成婚。”
刘熙没说话,李长昭有这样的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找个好男人成婚这件事,本就不曾被她考虑在自己的未来里。
第527章 公主应尽之责
刘熙喝了口茶,替她忧心:“如今六局都在为公主大婚做准备,可见陛下对公主的婚事十分上心,如今陛下还有耐心等公主点头,若是拖着不应,万一陛下再替公主做了主怎么办?”
李长昭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我听你的话,知道自己能仰仗的就是父皇的宠爱,所以尽我所能的哄着父皇高兴,可是成婚这件事,我实在过不去心里的坎儿,你说成婚有什么好?人又不是木头,怎会自始至终只喜欢一样东西、一个人。
人都是会长大的,阅历不同,喜欢的东西也会不同,我二十岁喜欢的人,难不成我三十岁四十岁还能喜欢?没有一纸婚约,大家好聚好散就行了,可是有了一纸婚约,对方就必须保证能让我一直喜欢,这简直是强人所难,日子久了,要么将就,要么怨怼,好好的人都变得面目可憎了。”
她对婚事的看法一向悲观,刘熙便问:“那送到公主跟前的人里,有公主喜欢的吗?”
“一个都没有,其实他们都很好,我也不是真的讨厌他们,可他们是父皇选好的,仅这一点,我就很反感。”说完,她满脸自嘲:“他们身上总有与父皇相似的地方,我虽得父皇宠爱,但...”
她咬了咬唇,没把话说完。
但很讨厌明帝,连带着那些被明帝欣赏的人,也一并排斥。
刘熙在心里替她补上了未尽之言,也理解她拧巴的心态是因为始终膈应明帝害死元后。
为了好好活着,她选择向明帝低头认错,继续做他贴心的好女儿,但不代表她真的放下了这件事。
“今日让你来,便是让你替我想想法子。”李长昭很苦恼:“我真的不想成婚,就我所见的夫妻里,真的没有一对让我羡慕的,我实在不懂,我若是皇子,那必然要成婚传宗接代,可我是公主,我就算是成婚了,也是给别人家传宗接代,于我无利,我为何非得成婚。”
刘熙好一番斟酌才开口:“公主说的也有道理,陛下圣明,皇室位尊,皇子皇女不需要靠着婚姻来拉拢臣公巩固皇权,可是换个角度想,皇子公主择选婚配,是对下施恩,是安抚人心的手段,公主不成婚,便无法对下施恩,那些功高者,权柄堆积,陛下岂能安心?但以公主之尊,一桩婚事就可以抵消掉本该给他们的权柄。”
“用我的终身来安抚臣公?”李长昭被这话伤到了。
“公主享百姓奉养,那自然就得为此付出代价,安抚臣公于公主来说,是最好的一条路,若非大雍国强,和亲都有可能,我知道,这话很伤人,但事实就是如此,享天下奉养,再得一如意郎君,恩爱白头,的确很美好,可是世上有几人能如此美满?
公主那番话,于私无错,可公主忘了,你的荣华富贵都来自百姓,你就必须承担起责任,陛下和殿下他们受百姓奉养,所以他们得勤政爱民,得保证国家稳定百姓安居,百官受百姓奉养,所以百官要体恤民情为民谋利,将士受百姓奉养,所以将士就得戍守边关拒敌于外。
公主自然也不能例外,不是说公主的存在只是用来安抚臣公,但安抚臣公是公主应尽之责,公主可以选择不嫁,可情分是会消耗的,公主都不相信自己几十年不变心,那又怎么能把自己往后几十年的富贵寄托在荣王和瑞王身上呢?人心易变,成婚更多时候,是选一个可靠的人共渡难关。”
李长昭瞧着她,沉默了很久才问:“所以你选了荣王?”
“若是公主在关外九死一生,眼见着要和所有人一起死在风雪肆虐的草原里了,这时,有人带着千军万马来接你,他只关心你的安危,细心考虑到你会生病受伤,带着大夫和药材,细心替你准备好衣物,一路上细心呵护,倾诉思念,知你野心,为你铺路,公主会选他吗?”
李长昭一点没犹豫:“当然会,可荣王在你心里这么好,为什么你还让我不要太信任他?”
“因为真心易变,我不怀疑现在的殿下愿意为我豁出性命,可是几十年之后呢?人都是权衡利弊的,如公主所言,怎么能要求一个人从始至终不变呢?所以我从未因为殿下的喜欢,就放弃让自己更好更强,我与公主一样,比起婚嫁,更喜欢自己主宰一切,只是身为人臣,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我很珍惜自己做主的日子。”
这话让李长昭内心十分感触,她沉默了许久才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在陛下还有耐心等公主决策的时候,选一个人品好靠得住且你不排斥的人,别等陛下没了耐心,直接替你做主,你本就排斥,如此一来,日子只会更加不和睦。”
李长昭依旧满脸不情愿,却也知道自己没得选。
明帝能容自己二十未嫁,已经是极大的耐心了。
她看着窗外枝头的新芽,眉间哀怨,轻叹:“能选谁呢?能送到我跟前的人,都是被筛了又筛的人。”
对这些人,她下意识就会排斥。
“如今过了新年,各家都会有宴请,公主不妨多多参加?他们到公主跟前或许会假装,私底下就会放松很多的,而且,多看其父母相处,也能窥见家教,若父母和睦互敬,人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她苦笑:“我若是去谁家赴宴,便是再不好的人,也会装模作样的。”
“那就换个身份去,反正办法多得很,你总待在宫里,能见几个外男?”
李长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刘熙一走,她立刻去了千秋殿。
皇后听完她的话,翻看账本的手顿了一下:“你要出宫住?”
旁边的兰欣忙说:“可是,公主府还未收拾妥当呢。”
“不住公主府。”李长昭说得很快:“我住刘熙家里,我和她在一起,母后总该是放心的吧?”
皇后合上账本:“好端端的,怎么想着去和她住?”
第528章 公主也太霸道了一些
李长昭低了低头:“儿臣不瞒母后,父皇给儿臣选的那些人,儿臣不是很喜欢,就想着自己去宫外瞧瞧。”
“这不是胡闹吗?你父皇选的那些人,家世清白,人品能力都是极好的,你是公主,自己去宫外选像什么样子?若是被有心之人骗了怎么办?”
李长昭忙说:“不不不,儿臣不是自己去选,只是儿臣见的外男实在不多,所以想出去见见世面,若是以公主的身份在外行走,少不得瞧见些装模作样粉饰太平的戏码,所以才想着住到刘熙家里去,以平常人的身份去瞧瞧那些好男儿到底是什么样的,还请母后答允了吧。”
皇后没有做声,若李长昭想去公主府住,那她也可以考虑。
但住到刘熙家里去算什么?
虽未去过刘熙家里,她也知道那地方不大,人多了不方便,人少了又伺候不好,而且刘熙如今在尚书台当差,事情多得很,哪有时间陪着李长昭?
见她不松口,李长昭只好说:“母后,儿臣住几日就回来,绝不胡闹。”
“不是觉得你会胡闹。”皇后放下账本,认真看着她:“只是你一个姑娘家,选夫婿一定要慎重再三。况且你是公主,金尊玉贵养大,若是你的夫婿是个装腔作势的粗鄙之人,或许你会因为一时新鲜而冲动,可过起日子来,细细碎碎的小事会耗尽情分,你终究会嫌弃他上不得台面。
你父皇选的那些人,出身世家大族,教养好,即便是高攀,与皇室的差距也不会太大,且熟谙人情往来,日后能替你遮风挡雨,其家族也是你的后盾,你寻个门楣低的,他仗着你的势高升,也不见得会感激你,若是那狼心狗肺的,还会觉得你压他一头,日子长了,会负了你的。”
李长昭拉住她的手:“可是,父皇选的那些人,也并非真心想娶儿臣,儿臣更想寻个两心相知的人,而不是碍于礼法利益娶儿臣的。”
“两心相知?那你自己觉得,怎么才算得上两心相知?”皇后很想听听她的想法:“或者你告诉我,你觉得恩爱夫妻该是什么样子的?”
李长昭说不出来,她没喜欢过人,也不认同明帝和皇后之间的感情,根本不知道怎么才算得上两心相知。
像刘熙和李长恭那样吗?
可他们还不是夫妻呢。
见她语塞,皇后目光怜惜了许多,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去住几日就回来,我还是让胡醴跟着你,出门在外,一切小心些。”
李长昭大喜过望,立刻谢恩。
她兴冲冲地回去收拾东西,一旁的兰欣满是不解地开口:“娘娘怎么突然答应了?”
“她二十了,却连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都说不清。”皇后轻叹:“一旦成了婚,她就得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了,有了肌肤之亲,就会妥协将就,有了孩子,就会不断忍受退让,半生过去,分不清是喜欢对方还是将就对方,不是很可怜吗?她既叫我一声母后,那我便要替她多考虑一些。”
兰欣说道:“娘娘心善,若换作了别人,凭公主先前做的事,必不会如此对她。”
“我现在对她好吗?”皇后笑着问:“我不过是做了一个皇后该做的事,是她自幼没了母亲,不知道母亲爱孩子是什么样的,才会把我尽皇后之责做的事,当做我在真心待她。”
皇后重新拿起账本:“去告诉胡醴一声吧,对了,让华蓥泷跟着,保护她的安全。”
兰欣应声去了。
李长昭次日就出宫了,刘熙傍晚下职回到家里才知道她住进自己家里了。
满心惊讶的进门,就见她们在屋里等着自己了。
“公主这是做什么?”
“来你家住呀,娘娘已经答应了。”李长昭很放松,脸上都是笑容。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问的是什么,刘熙只好看向胡醴,胡醴说道:“公主久在深宫闷得慌,娘娘答允,让公主出宫玩几日,多见见世面,着我和华大人跟着,这几日,要叨扰小郡王了。”
刘熙明白了,坐下来问:“我家里小,要委屈公主了,平安,把正房腾出来。”
“不用。”李长昭说得飞快:“我和你住一屋,她们俩也已经安排好了。”
“我不要!”刘熙拒绝得飞快。
李长昭哼笑了一声:“你不要也晚了,就这么定了。”
刘熙一脸不高兴:“公主也太霸道了一些。”
“那当然。”李长昭直接无视她的不高兴。
夜里梳洗后,李长昭收拾好了,见刘熙还在灯下看书,忍不住说:“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啊?你每日晚睡早起的,白天不困吗?”
“困啊,全靠浓茶吊精神。”刘熙认真看着书,说:“公主困了就先睡吧。”
李长昭到她身边坐下,靠着引枕仔细瞧着她,笑着问:“当官真的这么有意思吗?我感觉好辛苦的,可你似乎兴致很高,什么苦累都不怕。”
“当然有意思了,权力会让人热血沸腾,不知疲累。”
李长昭笑着说:“从前,我也生出过争夺权位的心思,可我觉得好累啊,时间长了,就没有干劲了。”
“因为你的付出没有得到肯定和回报啊。”刘熙翻了一页书:“若是你付出了五成努力就获得了十成的收获,你会觉得自己太厉害了,再被别人崇拜一波,那你肯定会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这个时候再苦再累你都会觉得值得,相反,你付出努力却毫无收获,当然觉得没意思了。”
李长昭托腮问:“你遇到没意思的时候,会怎么办?”
刘熙抬眼看向她:“不好意思,没吃过付出却无收获的苦。”
“......”李长昭心里被扎了一下:“你好讨厌啊,大晚上的说这么堵心的话。”
“是你自己要问的。”
李长昭生闷气了,故意敲桌子影响她,结果刘熙充耳不闻,心思全在手里的书上。
过了好一会儿,刘熙这才无奈开口:“好公主,我不嫌吵,但你也心疼心疼自己的指尖好吗?这么敲不疼啊?”
第529章 我的公主殿下
李长昭这才停手,一脸小得意:“明日,我随你去尚书台怎么样?”
“不行。”刘熙一口拒绝:“我是去上职的,又不是去玩,你去了做什么?”
“我去给你做丫鬟,顺带看看那几个送到我跟前的人往日里的品行怎么样。”李长昭指着红英:“让红英在家里歇着就行了,我蒙着脸,也不会让人认出来。”
刘熙还是摇头:“不可能,你去尚书台能瞧见什么品行?他们就是因为在尚书台品行好才会被举荐到陛下跟前的,你瞧什么?”
“瞧瞧他们平日里是怎么说话办事的啊,送到我跟前的就是一幅画像,我根本不可能瞧着画像想象这个人的言行举止,专门传他们到我跟前,他们只会拘束,说什么也不知道,除了喝茶就是喝茶,我想瞧见真实一些的地方。”她抱拳,故作可怜:“求求你了。”
刘熙手中书一卷,直接压住她的手,面色微沉,道:“你是公主,你不需要这样求我,你可以直接命令我,我刚刚严词拒绝你的时候,你应该呵斥我无礼,而不是继续好声好气的解释。”
“那多不好?我们是朋友。”李长昭不当回事。
“我们是朋友,所以你觉得这样玩笑无伤大雅,那将来成了婚,你会不会因为是夫妻,就在对方跟前自矮三分?对方若是个蹬鼻子上脸的,会不会因此欺负你,你受不了动怒,对方会不会用一句是你先示弱的来堵你?”
李长昭面色讪讪:“没那么严重吧?”
“人心难测,你可以礼貌得体地解释自己提出要求的原因,但不要轻易示弱乞求,再好的关系,也不要轻易放下你的尊贵,放下的次数多了,你再想端起来可就难了。”刘熙收回书:“所以,重说。”
李长昭看了眼旁边的平安和红英,见她们都瞧着自己,这才酝酿了一番气势开口:“明日,本宫要随你去尚书台,你安排一下。”
“气势不够。”刘熙看着书,眼皮都没抬:“把你那股目中无人的气势拿出来,你以前不是很会摆谱吗?”
“我几时目中无人过?”李长昭对这个评价很不服气,脸色不虞:“我已经决定要去了,你自己安排好,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刘熙这才看向她,嘴角漾开笑意:“是,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李长昭也笑了出来,立刻放松下来:“那我先睡了。”
她心情很好,平安忙跟过去,等她睡熟了才退出来。
刘熙也放下了书:“明日红英照常跟着去,平安,你跟着公主,只在屋外走动不碍事,但是不要轻易闯进人家办事的屋子知道吗?”
“是,我记下了。”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她们就起床了,李长昭换了一身很简单的衣裳,去了满身珠翠首饰,她本想戴面纱,平安见了,忙拦住她。
“尚书台有不少女官出入,公主戴着面纱,反倒显眼了。”她仔细瞧了李长昭许久,“我在公主眼下点一颗泪痣可好?公主去了昔日妆容,又多了颗泪痣,模样略有几分改变就行。”
李长昭抬起脸:“行,听你的。”
平安替她在眼下点了一颗,仔细看过没有问题了才放下手里的胭脂笔。
“好了吗?”刘熙已经穿好了官服,脊背挺直如松,不苟言笑的扶了扶官帽:“吃了东西就赶紧走,莫要迟了。”
李长昭立马跑到她跟前转了一圈:“如何?”
“可以,只是去了尚书台,不可以乱跑,大家上职都憋着火呢,你要是撞谁气头上了,那只能自认倒霉。”
“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满口答应,兴冲冲的做着准备。
出门时,天光微亮,车边已经有人等着了,除了车夫,还有四个家丁和六个侍卫跟着,清一色的衣裳,看着年轻又精神。
这些人都是庄叔仔细挑选的,家丁都是从潭州老家的家生子里挑的,机灵懂事会说话,一共挑了十个,两个看门传话,四个干粗活,四个跟着出门,侍卫则是金川叔推荐来的,也是十个,家世清白,身手了得,都很懂事,白天跟着出门,夜里轮流巡夜,安排的仔仔细细。
等她们上了车,这些人立刻护着马车往尚书台去。
路程很远,刘熙在车里闭目养神,李长昭却很兴奋,她掀开车帘瞧着街道。
天色还未亮,街上就已经有人了,扫洒的,摆摊的,各家门前的灯笼都暗了,一路往尚书台去的路上,好些马车从各处街道渐渐汇入长街,有人骑马,有人步行,也有身着官服的小吏坐在街边吃着东西。
静谧的烟火气迎接着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等刺目的阳光落在屋檐时,马车也停在了尚书台门口。
刘熙打起精神下车,一路都有同僚打招呼,或是点头,或是几句闲聊。
李长昭跟在她身边,虽因面生会被打量两眼,但没人追问她的身份。
到了考功司,桌上堆积的折子让李长昭瞧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刘熙早已经习惯,坐下刚看了一本折子,就有小吏传话说是尚书大人传,她赶紧去了,快一个时辰才回来,喝了口茶,便立刻把尚书大人吩咐的事传达给了考功司其他人,在一番商议后,把事情交给了相应的官员去办,小半个时辰又过去了。
她再次坐下,埋头批折子到中午,厨房开始给各处送来饭菜,刘熙这才停笔带着她们出去。
送饭的婆子早在马车上支好了小桌,几道小菜从食盒里拿出来还冒着热气,刘熙吃了一碗饭就停筷了,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等她们都吃完了,喝了半盏凉茶醒神,又回了考功司,往桌前一坐就开始批折子,还没半个时辰,又有小吏传话叫她,她只得再次停笔过去。
“我的天。”在屋外透气的李长昭瞧着刘熙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问:“她总去忙别的,桌上那堆折子什么时候批?”
平安早已经习惯了,只说:“有时间就批,深夜回家是常事。”
第530章 我又不是查户籍的官
“天呐。”李长昭望天长叹:“若一直都这么忙,这官不当也罢,多大瘾啊这么拼。”
“听说也不是一直这么忙,只是这段时间各种事情都碰上了而已,等这阵子过去了,就能好些了。”平安噙着笑,说完又问:“公主不是想逛逛吗?还想去吗?”
“现在吗?”李长昭四下看了看:“走吧。”
平安带着她去逛,路上遇上了不少来办事的女官,害怕被认出来,李长昭并不敢走得太近,离着很远就停步背过身子了。
储英馆的学生会到尚书台来料理杂事,所以女官每日都会来核对相应的事务,而且每个月都有考核。
如今又是女官考核和储英馆选考的时候,储英馆的女官到尚书台来的次数就更频繁了,在这里瞧见她们一点也不奇怪。
“这段时间应该没有学生来料理杂事了吧?”李长昭等人走过才继续往前,心里倒是惦记起正事来了。
她虽管着储英馆,但着实没什么要紧的事需要她插手,陆小萍只每个月来说一下储英馆的情况,其他事她们自己就决定了。
平安温声解释:“年后就没有了,女官考核是要事,年前半个月就会停,一直到三月才会让她们来。”
“安排的还挺合理。”
李长昭经过了好几处屋子,突然听见有人争执,她们停下来一瞧,就见屋里好些人,正因为什么事争得面红耳赤拍桌呵斥。
“直接吵啊?”李长昭长见识了。
平安见怪不怪:“吵,我们姑娘都和人吵过,有时候对方死犟说不通,气急了还动手呢。”
“还动手呢?”李长昭更长见识了。
她们站在窗外看热闹,看得正兴起,一本书突然飞了过来,她们吓得要躲,一只黑黢黢满是裂口的手突然伸出抓住书,她们这才注意到窗户底下坐了个人,他靠墙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吃了一半的大饼,额前系着一块脏兮兮的粗麻,头发很乱,身上也是粗布衣裳。
接住书放在旁边,他继续吃饼,连掉在身上的渣渣也捡起来吃了,吃完了把旁边的一碗菜汤喝得干干净净,他这才站起来。
是蒋越,他抹了抹嘴,上前拉住一个官吏问:“大人,某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了,到底是什么说法?总不能不管吧。”
那官吏正焦头烂额呢,看见他更是头大,直接把人拉出去:“你去考功司找永徽郡王,和她说,先把条陈上的东西改了,再让人过来用印,这边都快打起来了,你就别添乱了。”
“永徽郡王是谁?”蒋越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官吏更头大了,正要抓个小吏带他过去,抬眼瞧见平安,立马像是见了救星,拽着蒋越就过来:“让她带你去,她就是永徽郡王身边的丫鬟,快去吧快去吧。”
蒋越看过来,那么多看热闹的人,他眼睛里却只瞧见了李长昭。
浓密的头发,白皙的鹅蛋脸,一身简简单单的素色衣裙,身上没有任何首饰,只在耳后发间簪了两朵桃花,她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自己,即便和自己目光撞在了一起,也柔柔地像是盛着一汪水。
边关的风沙养不出这样的姑娘,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他脚下生了根,定在原地忘了怎么迈步走路,被官吏狠狠拽了两下才继续往前走,也没听清官吏说什么,大步走到跟前,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在下蒋越,姑娘怎么称呼?”
李长昭:?
“是这个。”官吏把他拽过来,说:“你跟着她去就行了,照我说的办。”
官吏说完就赶紧进去了。
蒋越又瞧了眼李长昭,看向平安时,眼里没了热切,再次抱拳,客气了很多:“有劳姑娘了。”
“请校尉随我走吧。”平安在前带路。
今日不能继续逛了,李长昭很是失望,拖拖拉拉的走在最后。
回到考功司,刘熙还没回来,平安又去找柴荀,柴荀正忙着呢,蒋越只能在屋外继续等,李长昭也在屋外等,她坐在廊下,无聊的发呆,身边的蒋越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册子在怀里揣的时间太长,已经卷了边,他蹲下来仔细抹平,珍视的很。
李长昭瞄了一眼,问:“你是边军啊?”
“嗯。”蒋越立马接话:“在下武关驻军右卫营振威校尉蒋越,老家青州雁城北坡镇,父母亡故多年,弟弟还在读书,自己也不曾婚娶。”
李长昭没忍住笑了出来:“我又不是查户籍的官,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她突然指了指册子,纤细白嫩的手指落在一行字上:“这个字写错了。”
蒋越看了一眼,赶紧从怀里掏出炭笔修改,在旁边歪歪扭扭地重新写了一个,本就黑黢黢的手被弄得更脏。
“喏,给。”李长昭给了他张手帕:“擦擦吧,等下你还要摸别的,把人家的文书弄脏了就不好了。”
丝绸手帕洁白如云,刺绣精致,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儿。
蒋越根本不敢碰,忙在自己身上擦了擦:“多谢姑娘,这样就好了。”
“你这么擦,衣服都脏了。”
他看了眼自己衣服上的黑印,赶紧拍了拍,见拍不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对了,姑娘叫什么名字?”他还是很想知道李长昭的名字。
“我?”她想了想:“长昭。”见他不知道是哪两个字,还拿了炭笔在地上写下来:“是光明久远,品行高洁的意思。”说完,她瞧着蒋越,说道:“对了,我姓李。”
蒋越表情怔愣:“李长昭?好名字,听着耳熟,好像有人也叫李长什么的。”
他一时间实在想不起在哪听过李长什么的这个名字。
李长昭打趣他:“是吗?那真巧。”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仔细看着地上的字,又瞧瞧李长昭,笑得一脸憨厚。
看着他的反应,李长昭越发觉得好笑了。
“蒋越?”刘熙回来了,还没到跟前就认出他了。
正傻呵呵乐的蒋越立马站起来,脸上笑意收得飞快,瞧见刘熙时,满脸惊讶:“刘...大人?”
第531章 同僚不当人
“嗯,你找我?”刘熙手里还拿着东西:“进来说吧。”
蒋越赶紧指了指屋里,快速和李长昭说了一声就立马跟进去:“刘大人,某来找永徽郡王。”
“我就是。”
“啊?”
刘熙放下东西,先喝了两口茶润喉:“我升官了。说吧,什么事?”
蒋越愣了一下,立马说道:“刘...郡王,年前,巴特尔率部试图重返武关外的草场,绕过了前锋营,与右卫营的兄弟们交了手,对方战死了二百多人,巴特尔重伤败退,右卫营还抓住了一百三十七个俘虏,因为要赶考核,战况还未结束就把军功册子送来了,末将赶来,就是想请郡王把这一次也列入考核。”
“就算今年没有考核,也可以移到明年,而且考核虽看重当年政绩军功,但并不会核销去年未考的事,这桩功劳很重要吗?”刘熙坐下来休息。
“对,右卫营的兄弟在交战时,杀了一户百姓,按照大雍律法和军纪,率兵百户长要斩首,千户长军杖一百,所有动手者全部伏罪,足有十七人,军中虽然认杀敌的功劳,但因为伤了百姓,衙门已经上折刑部问罪,若是考核的时候,只瞧见了刑部的折子,没瞧见这次军功,那他们都得死。”
旁边的官吏听了,冷声插话:“杀百姓?别是杀良冒功吧?”
“不是。”蒋越立刻否认,说得十分肯定,“不是杀良冒功,是胡人假冒百姓,为了让那户百姓听话,绑了他们家的孩子威胁,为了救孩子,他们帮着胡人引我军进了包围圈,我军损失惨重,这才动手,瞧见孩子才晓得是胡人冒充,这件事衙门已经查清了。”
刘熙没吭声,她没瞧见衙门查清楚的折子,刑部送来的条陈也没有这部分的内容,所以无法判断蒋越说的是真是假。
“郡王。”旁边的官吏道:“这件事还是得先和兵部核实才行。”
如果真的是杀良冒功,那这群人死的也不冤。
大雍在杀良冒功这方面,从没有功过相抵戴罪立功的说法,杀了就必须死,就算刚刚立下赫赫战功都必须死,若是情况严重,祸及九族。
蒋越忙说:“我就是从兵部过来的,他们吵个没完,让我先来这边把条陈补上进行考核,回头再去用印。”说着,他这才想起自己揣着册子,赶紧拿出来:“就是这个,已经让他们看过了。”
先考核再补印?
刘熙挠了挠眉毛,这话都能说出来,那群东西真是不当人啊。
考功司无印考核,出了问题对方一句他们没有用印就把责任甩了,自己上哪说理去?
刘熙把册子接过来,仔细看过后交给了说话的官吏:“这件事我们需要核查,是谁和你说这话的?”说出来,他们要去善意地提醒对方这事不能这么干。
“是个白白瘦瘦长小胡子的男人。”蒋越压根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能简单做了个描述。
旁边的官吏咬牙切齿:“郡王,下官知道是谁了。”
“那你去和他好好谈谈。”刘熙看起来很是和善,扭头交代蒋越:“你耐心等些日子吧,你放心,刑部那边我们去核查的时候会提醒他们暂缓治罪的。”
“多谢郡王,不知需要多久?”蒋越很着急。
刘熙摇头:“这个不清楚,要看核查的速度,你先不要离京,以防有人传话询问。”
“好。”蒋越只得应下,他来过京城,知道这里规矩大,什么都要等。
他一走,刘熙就交代柴荀:“刑部那边上折,不见得会写在送来的条陈里,你拿着文书到刑部去,让他们把折子翻出来先核实,不要拖到明年。”
“好。”柴荀立马就走,官吏也带人去找那个瞎支招的讲道理去了。
刘熙累得不行,却还要撑着先把桌上的折子批了。
回家时,天色已经黑透。
刘熙依旧在闭目养神,白天说话太多,下了职她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公主见到那几位大人了吗?”红英话多,根本忍不住。
李长昭笑了:“见到了呀,都挺好,文质彬彬,很活泼。”
“那公主喜欢吗?”
她摇头:“不喜欢,这种样子的男子我见了不知多少,早就不稀奇了。”
红英托住下巴:“那公主喜欢什么样的?”
“年轻英俊的。”
红英立刻摇摇手指头:“这太笼统了,公主可以想得更细些,年轻英俊,可靠正直,敏锐善察,这些都是优点,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对公主好,把公主放在所有事情前面,在外挥斥方遒,回家温柔贴心,哇~想想就觉得好。”
“这哪够啊?”平安立刻接话:“还要明辨是非,幽默风趣,包容开明,有耐心,能解决问题,遇到事情了愿意说清原委而不是藏着掖着,相处时坦坦荡荡不藏私心。”
红英非常认同地点头,继续补充:“还要家里关系简单,身边没有狐朋狗友红颜知己。”
她们说得兴起,要求说了的一大堆,逗得李长昭一直在笑,闭目养神的刘熙也忍不住笑了,却也没有阻拦她们。
尚书台实在无聊,李长昭第二天就不乐意去了,刘熙说了她两句,照旧一早起来就走。
各种事情一忙,女官考核也结束了,试卷送去了弘文馆,过了一遍审核后,全部送来了考功司。
隔壁一直关着的屋子开了锁,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带着考功司里抓了阄的几位官吏围坐在桌边,面前是封在箱子里的答卷。
“弘文馆已经阅卷,诸位看过后,若意见不合,就提出来,大家商议。”吏部尚书说完,这才微微挥手:“开箱吧。”
旁边的小吏拆了封条拿出试卷。
不多,百多份,姓名处早已经被黄纸封好,在考功司用印确认成绩前,黄纸不许揭开。
小吏给每个人都分了卷子,大家一一看去。
女官考核只取前五,若是当年成绩实在一般,也只会取前四,为此那些很一般的答卷,只是扫一眼就被放在了旁边,最后的成绩也全按照弘文馆定的来。
第532章 权衡利弊的婚姻
他们在屋里待了几个时辰,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觉得好的试卷争论,描红的朱笔在每张试卷上圈画出写得好的地方,争论到最后,方才留下四人,那三份试卷被剔出去了。
等名次定下,大家都已经不想说话了。
刘熙在黄纸上写下名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黄纸,在卷轴上录下上榜姓名籍贯和名次,印章一压,等印油干透,收拾卷轴封好,只等交给储英馆进行后续审核,至于其他人的名次,则由储英馆自己去录入。
女官考核张榜后,又是一个休沐的日子。
刘熙一早起来就没瞧见李长昭,问了庄叔才知道,她这些日子出门很勤,总不在家,有胡醴和华蓥泷跟着,刘熙也不操心,趁着天气好,把自己的书搬出来晒太阳。
她戴着草帽,正在太阳底下忙碌,丫鬟就来传话,说是刘溆来拜访。
因为要准备女官考核,刘溆在江氏小祥第二天就离家了,如今也有好几个月了。
她跟着丫鬟进来,见刘熙在晒书,立马过来帮忙,将书册一本本摊开。
“天气热,别这么晒着。”刘熙走向长亭:“过来坐吧。”
刘溆这才过来坐下,红英把茶放下就退出去。
刘熙取下草帽,摇着团扇说:“考核结束了,你没上榜。”
“嗯。”刘溆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说道“储英馆人才济济,我比不过,说来也不怕阿姐笑话,我并未把心思用在念书上,这一年,我整理了储英馆的藏书阁,主动修补残缺的书册,谁若是有事寻我帮忙,我也会答应,所以与大家的关系都很好,女官还主动提出帮我复习呢。”
刘熙耐心听完才问:“能与人交好也是一桩本事,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再有几个月就是太后禫祭,三年国孝结束,百姓可以自由婚嫁,我想趁着年轻嫁人。”她说完才敢看着刘熙:“我能拿得出手的资本,就是年轻且还是储英馆的学生,我想以此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刘熙点点头:“现在谈婚论嫁虽然有点早了,但明年你若是还不能上榜,高嫁的可能性就不高了,婶婶可有替你相看好人家了?还是说,你自己已经有了打算?”
“我有三个人选,但实在不确定当选谁,所以想请阿姐替我参谋。”刘溆把身上带的小竹签拿出来,上面写着三个人的身份:“一个,是国子监祭酒家的长子,此人二十四岁,青梅竹马的发妻病故了,没有子女和妾室,性格沉闷顽固,如今在职御史台,任职殿中侍御史。”
刘熙蹙眉,对这个人并不是很满意。
刘溆继续说:“我去御史台帮过几次忙,他破例指点了我很多次,说我和他的发妻很像,对我也很有耐心。”
“这个不要。”刘熙忍不住开口了:“他拿你做替身呢。”
刘溆强调说:“可他爹是国子监祭酒,他年纪轻轻能做到这个位置能力也很不错,将来必定高升。”
“你看中他爹的官位?那你直接嫁给他爹不就得了?他爹是国子监祭酒,他又不是,再高升那也是多年后的事了。”刘熙说话很难听:“破例指点你,你不觉得这很恶心吗?若是真心爱重发妻,瞧见相似的人,只会怨怼老天,为何死的不是相似这个而是自己的爱人,他若只是单纯的喜欢你还好,说你和他发妻很像,你没把砚台砸他脸上,算你年少懵懂没明白老东西的言下之意。”
“.....”刘溆语塞,想了想就把竹签掰断丢了,随即又拿了一根出来:“此人是校书郎,二十一岁,普通耕读人家,靠自己考入弘文馆,我去弘文馆帮忙的时候,对我很热情,平时也很细心周到。”
刘熙继续摇扇:“他刚开始就对你很热情?”
“也不是,刚开始他对我彬彬有礼,十分客气,只是偶然间得知你是我阿姐后,才对我热情周到起来的。”刘溆并没有隐瞒,既然要让刘熙帮自己参考,那肯定要实话实说。
刘熙笑了:“小溆,虽说我如今过得风光,可你应该明白,那些往事我不提,不代表我愿意冰释前嫌,我不会提拔家里任何一个人,就更别说拐了个弯子的...妹夫。”
“我知道。”刘溆瞧着竹签,声音很轻:“只是他很好,我都有些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刘熙喝了口茶:“若他对你是真心,你就不会有这个怀疑,你若真心认可他,也不会有另外两个人的出现,下一个。”
刘溆摩挲了竹签一阵,一狠心直接掰断,在手心紧握了一下才放下,举起最后一根竹签:“这个,是崔家二房的次子,在京畿守军中任职,现在只是个队正。”
“崔家?原金吾卫统领崔术家?”
刘溆点头:“嗯,他是二房的次子,崔术的堂弟,十九岁,性格很好,因为喜欢舞刀弄枪,所以投了军,家里很疼他,阿姐封了郡王后,他母亲主动来见过我两次,对我很是喜欢。”
刘熙瞧着她,沉吟了好一阵才开口:“小溆,虽然成婚要权衡利弊,但也不能太功利。”
“我知道,可是阿姐,崔家对我来说,已经是攀了高枝的人家了。”她放下竹签:“我比不得阿姐,殿下对阿姐的好,我听了很多,细心周到处处妥帖,实在让人羡慕,但这些都是阿姐应得的,我很感激阿姐维系了在外的体面,让我也能沾到你的光,可我也清楚,太高的人家我攀不上。
好在崔二公子虽然受宠,但性格不坏,直率坦荡,也算是听我的话,我不讨厌他,借着阿姐的光,他们家也不会欺负我,我也想好了,成婚后尽快有个孩子傍身站稳脚跟,督促他上进,他有了前程,我的日子也不会坏,还有崔家替他打算,族亲提拔,我的孩子将来起点也能高一些。”
她全部都想好了,但并不见开心,明明是说自己的婚事,却像是在谈生意一般,全是利弊权衡。
第533章 我不会替你兜底
刘熙瞧着她,试图回忆她上辈子嫁给了谁过得怎么样,脑子里却毫无印象。
但一想到自己重伤昏迷那个梦里,她的结局是被休回家,可见嫁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家。
“阿姐觉得如何?”刘溆还是想听一个答案。
即便自己说了那么多利弊,但她还是想听刘熙给自己一个回答。
“你对他们挑挑选选,他们可真心愿意娶你?”
刘溆笑了笑:“我虽不比阿姐,但也是一等一的容貌,多年读书,受了礼仪教导,知书达理也算是无可挑剔,虽门楣不高,但族兄军中任职,阿姐又是朝中新贵,自己与一众女官千金交好,他们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刘溆把当初刘熙夸她的话又说了回来,从前她很自卑,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自卑。
“你再考虑考虑吧。”刘熙没替她做最后的决定,“你我的关系早就不如以前一块念书的时候了,若你将来过的不好,我也不会替你兜底,你还是得靠自己。”
她把话说的很清楚,刘溆依旧只是笑了笑:“好,我会慎重考虑的。”
她留下吃了饭才走,因离着储英馆不远,刘熙也打算去自己在京中的铺子逛逛,所以顺道送了她一程。
还没到储英馆门前,就瞧见门口等了一行人,瞧见她们,其中那个穿着窄袖短袍的男子立刻跑过来。
“小溆。”他脸上笑容干净纯粹,看着刘溆时,目光明亮:“我听说储英馆张榜了。”
刘溆飞快看了眼他身后的人,轻轻点头:“是,我没上榜,所以去找阿姐,请她指点我。”
她撒谎,刘熙也没拆穿,只要不太过分,她也懒得找事。
男子看向刘熙,立刻正色,规规矩矩的行礼:“下官崔白,拜见郡王。”
“不必客气。”刘熙打量着他,世家教养出来的公子,礼数仪态上自然不会太差,只是看着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崔白放下手,立马转向刘溆:“没上榜也没事,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难过,我特意告了假,带你去散散心可好?”
刘溆没吭声,只是看向他身后:“你还约了别人?”
“是我堂兄和蔡家姑娘。”崔白忙说:“他们不和我们一起,只是知道我要来找你,所以跟我一块过来,你放心,我只带你去玩,与别人不相干。”
说话间,崔术和两个姑娘已经到了跟前,看见刘熙,崔术的脸色明显不对,脸上的欣喜没有丝毫掩饰,过来的步子迈的又急又快,很是迫不及待,直接把蔡家两姐妹甩在了身后。
“刘姑娘。”崔术停在跟前:“好久不见。”
“崔统领,好久不见。”刘熙微微一点头,对比他的热情,显得有些冷淡。
崔白惊讶:“兄长和郡王认识啊?”
他这话问的太蠢,刘溆立马说:“阿姐在宫中当过差,与你兄长自然是认识的。”
“哦,也对。”崔白恍然大悟,大大方方地笑了一声,见崔术没有引荐,忙开口:“郡王,这两位是蔡家姑娘,蔡姐姐与我兄长已经定亲,今年秋天就成婚,这位是蔡家小妹。”
崔术的脸色沉了两分:“多嘴。”
他的反应让跟在身边的蔡家姑娘脸色微微一变,瞬间生出自己是不是拿不出手的念头。
刘溆目光一扫,立刻猜到了他们之间的纠葛,对崔白轻轻一戳:“你嘴皮子也太快了,这样的喜事怎么能替你兄长说了呢?”
“哦,对。”崔白再次恍然大悟:“是我多嘴,兄长和郡王是同僚,这样的喜事,该发帖子正经请才是,怪我多嘴。”
崔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解释说:“婚期还有几个月,还未准备发帖宴请呢。”说着,他微微抬手,示意蔡家姑娘上前:“这是永徽郡王,与小妹是同窗,为此我们也算熟识。”
他做了解释,蔡家姑娘的表情这才稍稍好些,走到他身边向刘熙见礼。
“提前恭喜崔统领,恭喜蔡姑娘。”刘熙神色自然。
蔡家姑娘下意识看了眼崔术,瞧见他眼底闪过的落寞,脸上刚扬起的笑意飞快落了下去。
“你们有安排就去吧。”刘熙不怎么想和他们长待,却还是嘱咐了刘溆一句:“落榜也不要难过,你已经很厉害了,我事忙抽不开身,若是哪日回家,替我向祖母和婶婶问好,你得空了也记得常来,离得又不远。”
她愿意在崔家人面前展示姐妹和睦为自己抬脸,刘溆很是感激:“好,阿姐也要多注意身子,莫要太过操劳了。”
“嗯。”刘熙冲几人一点头:“诸位,告辞。”
她转身就走,崔术瞧着,想要追上去再说两句,脚步还没动,就被身边的蔡家姑娘一把抓住手。
再如何情不自禁,这一步追出去,她的脸面就彻底丢干净了。
崔术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站着没动,垂眼掩着目中落寞。
“兄长。”崔白完全看不懂形势,直接无视了崔术的失落和蔡家姐妹难看的脸色:“我们也先走了。”
他兴冲冲的拉走刘溆:“那地方可好玩了,你肯定会喜欢。”
刘溆应了声,回头瞧了眼停在原地的三人,目光扫过崔术落在蔡家姐妹身上,见蔡家妹妹气呼呼的跺脚满脸不悦,心里也警惕起来。
今日明显是崔术失态,若是这对姐妹把账算到刘熙头上,那往后,崔家的日子可就热闹了。
“崔大哥。”蔡家姑娘艰难稳着脸色:“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崔术长舒了一口气:“今日是我失态,抱歉。”
蔡家姑娘挤出一丝苦笑,话里藏不住的酸气:“郡王美貌,崔大哥神往,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崔术不太爱听,脸上的愧疚淡了两分:“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回吧,我也还有事。”
他直接就走了,蔡家姑娘满脸错愕愣在原地,完全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一句话就翻脸。
“他怎么这样啊?”蔡家妹妹愤愤不平:“姐姐,他也太欺负人了吧。”
蔡家姑娘死死咬着唇才没让眼泪落下来,心里却特别不是滋味。
第534章 他们俩怎么扯一块去了
三月,梁王府送来帖子,清河郡主定亲,夫家下聘,在家中设宴。
刘熙本不想去,可帖子是老王妃亲自送来的,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为此到了日子,刘熙只得早早回家,见李长昭盛装打扮等着自己,还有些诧异。
“你今日不往外面跑了?”
李长昭抿了口茶,满脸笑意:“今日是李淑定亲的日子,我哪还能出去玩啊。”
“京城也没那么多可玩的地方,虽说你不能经常出宫,但也不至于没逛过京城啊。”刘熙脱了官服:“至于大半个月都玩不腻?”
“我可不是自己去玩,我是带人去玩。”李长昭心情很好:“就那个蒋越,他竟然没逛过京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带他到处转转咯。”
刘熙正洗手呢,闻言动作一顿:“蒋越?你每天出门是和他去逛了?”
“嗯。”李长昭完全没当回事,还笑了:“我跟你讲,我就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很多东西他都没吃过见过,我就带他把好吃的都吃了一遍,他的手特别粗糙,好多口子和老茧,我给他擦手的香膏,他都以为是吃的,可笨了,哈哈哈哈...”
刘熙不吭声,换了衣裳后,趁李长昭出去后,让红英把胡醴叫了过来。
“这些日子,公主每天出去就是和蒋越去玩?”刘熙脸色不是很好:“他们俩怎么扯一块了?”
胡醴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就说了:“他是公主在尚书台认识的,出去玩偶然遇上闲聊,蒋越说起自己第一次来京城差点坐大牢的事,公主知道他人生地不熟,就主动带他逛,其实这大半个月也不是每天都和他玩,只是逛了三四日,蒋越是来京办差的人,哪有时间整天瞎逛?”
“他知道公主的身份吗?你们跟着他就没怀疑?”
胡醴摇头:“公主说我是她朋友,他没多问,但公主告诉了他名字,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就说不准了。”
刘熙直接说:“你我是老熟人,我有话就直接说了,你看,你也见过他那么多次了,听你的语气,你应该也觉得这个人不坏,但第一反应却还是质疑他别有用心,那其他人又会怎么想?他不知道公主的身份,难道还能不知道荣王的名字?说他反应慢没把两人联系在一起,可公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难道他也没多想?这本身就会让人恶意揣测,真有了流言蜚语,可是大麻烦。”
胡醴想申辩,却又无话可说。
刘熙放轻声音:“还是劝着公主少出门吧,她和蒋越不是一路人。”
“我难得见公主愿意和一个男子这么开心的说话,所以这些日子才没拦着。”胡醴低声辩解。
刘熙语气也柔和了:“我知道,你是最常跟在公主身边的人,自是能察觉到她的喜怒哀乐,见她难得开心,所以存着私心纵容,可他们之间差距太大了,我相信你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劝着些吧,陷得深了更麻烦。”
“嗯。”胡醴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公主怎么想的,那么多青年才俊,她一个都看不上,唯独对这个土包子热情的很,按照她的脾气,若是对蒋越没意思,她哪会这么热心肠?”
刘熙倒是理解李长昭,那些人都是明帝选过了才轮到她去选的,她下意识就在抵触,自然怎么都看不上。
这个蒋越,算是她长这么大,第一个主动认识的外男,蒋越对京城的了解就是一张白纸,李长昭又是个好为人师的性子,她当然热情。
这不就是她刚接管储英馆,就带着一群女官招摇过市去储英馆施恩的另一个翻版嘛。
说白了,她能在蒋越身上找到优越感,这是其他人给不了的体验。
而蒋越又是来替兄弟求情的,她就更心软了。
就像她当初可怜自己丧父还被家里欺负,所以过问储英馆选考的事,没让自己被顶替是一样的。
高贵的出身让她长了副慈悲心肠,最喜欢干些乐于助人的事。
蒋越愿意陪着她玩,肯定也有心思。
你有情我有意,只是几个眼神就足够交心了。
“你觉得那些人对公主的态度和蒋越比起来,如何?”刘熙在妆台前坐下,拆开发带,任由长发散落。
胡醴想了想,嘴角微微一撇:“那些人不真诚,为了表现自己,很多时候都端着,而且公主的想法在他们看来幼稚浅薄,他们极少会低头,更多时候为了展示自己的能力,还会反驳公主,蒋越嘛,那两天完全就是吃喝玩乐,也没谈什么正事,不过看得出来挺坦荡的。”
“他有说自己身世凄惨奋斗不易吗?”刘熙特意问了一句:“有说过边关艰苦吗?”
胡醴笑了:“他摆明了喜欢公主,恨不得把自己的优势都展现出来,又怎么会暴露自己的不容易和脆弱,那不是让公主看不起他嘛,而且他几乎没怎么提边关打仗的事,公主主动问,他也只是几句话带过,这方面的防备心还挺重。”
“这才正常,他不知公主具体身份,要是直接把边关的情况说了,那就是真的蠢了。”刘熙挽起发髻,拿了一顶玉冠戴在发髻上:“也算是有几分脑子,不过,还是得劝劝。”
“这怎么说得出口?”胡醴一脸为难:“算我求你,左不过几天时间,那个蒋越就得回边关了,公主也要回宫,他们俩往后一辈子都不可能再遇见,公主难得这么开心,就当是让那个蒋越逗公主开心了行不行?”
刘熙看着她,面色诧异:“你怎么也糊涂了呢?明知他们不可能,你还放纵公主,若她真的陷进去了却没有一个好的结果,你让她怎么办?她要是嫁给了别人,心里却想着蒋越,身心不一是会让她煎熬折磨的。”
“我知道。”胡醴忙到她跟前来:“我知道这个想法很糊涂,可就算是饮鸩止渴,往后回忆起来也挺好啊。”
刘熙越发觉得这话离谱:“回忆一次,绝望一次吗?”
第535章 我也算见色起意
“怎么可能?”胡醴是真觉得她在危言耸听了。
刘熙震惊于她对于感情杀伤力的低估,但很快就为此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她没喜欢过一个人,甚至没体会过和一个排斥的人过日子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被死死绑在一起的绝望是真的会消磨掉一个人所有的心气,日子长了,人就是槁木死灰。
刘熙耐下性子:“我们总说公主是陛下亲自养大的,最得陛下疼爱,可是公主去了一趟行宫后,还有多少人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如今娘娘也对公主好,可这里面又有几分真心?若说从前公主不知道什么叫坦诚的喜欢和真心,她稀里糊涂地也能把日子过下去,可是她要是从蒋越身上感受到了,你觉得她还吃得下去夹生饭吗?”
胡醴被问住了。
“她差点硬闯大朝会你还记得吗?她不是个软性子,她是真的敢为了死了多年的元后去闯大朝会,是真的敢顶撞陛下只为了一个公道的,这些还都是基于她对元后毫无印象,只从宫人的言语中了解的前提下,她要是真的陷进去了,你说她敢不敢和陛下翻脸?陛下会成全他们还是直接杀掉蒋越?”
胡醴打了个寒颤,无疑,明帝只会杀掉蒋越。
他绝对不可能让一个身份低微的土包子觊觎自己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
“所以,及时止损,懵懂的感情很美好,不要让里面掺杂人命,那会很痛。”刘熙戴好首饰,站起来:“想法子劝一劝拦一拦吧。”
她们出门,李长昭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催促她们快些。
登车赶往梁王府,门前便十分热闹。
即便梁王府不如昔日风光,但登门贺喜的人还是很多。
门前待客的是李行的庶弟,瞧见李长昭的车驾,他立刻着人跑进去禀报,很快,家里的男丁就都恭迎到了门口,就连男客也都一个个恭恭敬敬的来了门口。
下车进门,老王妃已经到了前堂,亲自迎着她们进去。
刘熙虽是女眷,却也是朝廷命官,少不得在前堂留一留,等她去内院的时候,李长昭已经与李淑说话去了。
女眷中见过刘熙的人不多,见她进来,只好奇她是谁家的女眷,以前竟从未见过。她们瞧见一些贵眷都主动向刘熙问安,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等听清大家都称她小郡王时才晓得,这就是那位朝廷新贵。
一时间,看向她的目光更多了。
刘熙一路颔首回礼,还没进屋,老王妃就满脸喜色地迎了出来,十分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免礼免礼,小郡王公务繁忙,还能来我家吃一杯酒,是我淑儿的福气。”
“郡主大喜,得遇良人,恭喜老王妃了。”
老王妃眼里的笑都要溢出来了:“小郡王客气,今日还有几位不常出门的老王妃也在,我替小郡王引荐。”
她拉着刘熙的手进了屋,亲热的模样,比刚刚瞧见李长昭都要热络三分。
屋外,同样受邀的女客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些贵眷竟也有这般客气的时候,难得。”
“这是郡王,除了陛下娘娘和亲王,再无人能压一头,自然是客气的。”
“荣王殿下心仪的就是她对吗?”有人插进来问话。
旁边的人点了头,声音放得很轻:“若是殿下登上大宝,她十有八九就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她们咋舌,便是现在反应过来要去跟前混个脸熟问安也来不及了。
蔡家姐妹也在人堆里,听见这些话,蔡家妹妹更不高兴了,蔡姑娘见状,赶紧把她拉走。
“人多眼杂,你这副不高兴的样子要是让旁人瞧见了,岂不是要生出闲话?”
蔡家妹妹耸眉拉眼:“我就是不高兴,她不就是模样生得好嘛,就这般好运,不光殿下喜欢她,就连崔大哥也...”
她的声音猛地止住,蔡姑娘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好看了,本想劝她几句的,反倒弄得自己没了好心情,话题也就此结束。
开席时,刘熙与几位老王妃坐在了一起,靠着曾经抄经的经历,她们聊佛经,刘熙也能接上几句,拗口的经文也能说,这让几位老王妃十分惊喜,一旁的梁王府老王妃更是从头到尾都在瞧着刘熙笑。
这姑娘,她是越看越喜欢。
因为公务实在很多,刘熙并没有停留太久,提前走了。
李长昭与李淑在屋里,两人好久不见,有说不完的话。
“我那日路过,瞧见公主府已经在洒扫,可是你也好事将近了?”
李长昭瞧着她做了一半的嫁衣,噙笑摇头:“还没有选定驸马,但我遇上了一个人。”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一个很有趣的憨货。”
“憨货?”李淑满是不解,走过来问:“什么憨货?”
“他是武关边军,乡野汉子出身,现在是个校尉,来京公办。”李长昭靠在桌边,眼中带笑:“很坦诚的一个人,憨厚但是不傻,说话有趣,性格也稳重。”
李淑听得皱眉:“你上哪认识这种人的,可别被人骗了,人心险恶,难保就是别有居心的人见你好骗,故意设套骗你呢。”
“在尚书台认识的,我还让人查了他的底细,父母早年亡故,只有一个弟弟在念书,本人也没有婚娶,和他告诉我的一模一样,而且,他是来为自己的兄弟求情的,我跟着他去过衙门,他很关心事情的进展,生怕因为自己的耽搁误了大事,被问话时条理清晰,说的非常中肯,我觉得挺好的。”
李淑还是不认同:“那也不能证明他是个好人,万一是见色起意呢?”
“我也算见色起意,比他好不了多少。”李长昭扬起嘴角:“我喜欢他身上那股粗犷的劲儿,不是那种靠着家族托举,念了兵书,在不愁吃穿的窝里养出来,顺着家里安排一步步往上爬的将气,而是那种在风沙里,靠着自己一刀一刀杀出来的狠劲,锋锐如利刃,但又在一次次教训里沉淀下来的稳重。”
听着她的话,李淑实在想象不出来对方是个什么模样。
第536章 考功司被砸
“他喜欢我。”李长昭笑得温柔笃定:“我也喜欢他,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和他散步会很开心,想到他会开心,就算是一块吹风都觉得开心,和他说话相处我很轻松,不用担心被挑刺被反驳被质疑,他能懂我只是在瞎编胡扯,并且愿意顺着我的想法去聊,而不是扫兴的告诉我什么才是正确的,这种感觉我很喜欢。”
李淑脑子里白了一瞬:“感觉?这种事你讲感觉?”
“怎么,不行吗?”
李淑无法理解:“不是因为相貌,不是因为性格,不是因为其他优点,仅是因为感觉?”
“我能相信感觉,就说明他的相貌性格品德在我这里已经过关了,就算他比不上那些精挑细选的人,可是喜欢一个人,本就不需要他处处完美,他能让我开心,我不排斥他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可他只是个校尉。”
“那又怎样?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他这个人。”李长昭混不在意:“我知道,我和他差距很大,不会有结果的,既然没有结果,那就更不需要有顾虑了,男未婚,女未嫁,我只管去释放我的感情就好了。”
这话李淑听不懂了,“那...那你未来的驸马怎么办?”
“未来的驸马?”李长昭笑了:“我难道要为了一个还没被我给予名分的男人守着心吗?凭什么?我是我自己,我该是自由的,我决定不了自己的婚姻,但可以决定我自己的心里能容下谁,往后不管谁娶我,都会有大好前程,足够弥补不被我放在心里的事了,人总不能既要也要吧。”
李淑沉默良久,突然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离开梁王府时,天色还早,登车后,李长昭坐在窗边,隔着窗纱瞧着外面,她突然看见了一个熟人。
对方玉树临风,正揽着一个娇弱的姑娘进了药铺,身边也不跟着人。
马车很快从药铺前驶过,李长昭顿时有了想法:“胡醴,让人去打听打听蒋家那个次子成婚了没有,就是那个我嫌弃是个小白脸那个。”
“蒋邵元?”
“对,似乎是这么个名字,去查查。”她觉得,自己可以玩得更刺激一些。
胡醴不清楚她想做什么,但蒋邵元是明帝亲自挑选的人,李长昭对他感兴趣,总比对一个莽夫感兴趣好。
胡醴的速度很快,第二天就把蒋邵元的近况查清楚了,只是结果让她很不满意。
“那个蒋二公子瞒着家里养了个外室,那个外室原是掖庭罪奴,去年家里犯事进去的,前些日子从宫里放出来了,身体不好,近来正抓药吃着,蒋家只怕还不知道这件事呢。”胡醴不太高兴:“公主,此人还是算了吧。”
李长昭松了口气:“不用,挺好,帮我约他见一面吧。”
“啊?”胡醴惊了:“不是,公主,就算他比那个蒋越好一点吧,可他...”
“就他,去约。”李长昭拿出气势,不容她反驳。
胡醴无奈,只得去办。
近一个月,武关的军功考核也有了结果。
刘熙把蒋越叫来了,她还忙着去办事,为此边走边说:“经过多方核查,可以证明右卫营的人没有杀良冒功,但那户百姓被杀也是事实,为此,刑部和兵部磋商后,按照大雍律判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退敌有功,按照军功册子的记档,每人记一功,具体如何行赏以兵部决断为主,但因牵连百姓,涉事者需按军规领罚,考核的时,这两笔没有抵消,功是功,过是过,虽无须丢命,但考核的结果肯定是不太好的。”
“只要能留住性命就好。”蒋越总算是松了口气,满是感激地说:“多谢郡王,如此,某回去对兄弟们也有个交代了。”
他抱拳,刘熙目光一扫,注意到他的手,洗的很干净,上面那些裂开的口子也好了不少,指甲缝都是干净的。
刘熙故意说:“看来京城的风水养人,你来了不到一个月,手都光滑了不少。”
“不是风水养人,是某认识了一个姑娘,姑娘家娇贵干净,送了某一瓶香膏擦手。”他说着笑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她说某手糙,牵手的时候扎的她手疼。”
刘熙忍不住停下来问:“你知道她是谁家的姑娘吗?”
“还不知道,她不肯说。”蒋越稍稍失落了一阵,但立马问:“郡王认识她对不对?能告诉某她家在哪吗?某想登门拜访。”
“登门拜访?”
蒋越重重点头:“某心仪她,但这次来得太急,什么都没准备,还得赶着回去,所以想先登门拜访,也好请她家里放心,也不会唐突了她,若是她愿意,某回去告了假立刻就来提亲,要是他们家觉得折腾,某可以请方教头做媒。”
刘熙本想劝他早点死心,但看着他那副憧憬幸福的样子,让他清醒点的话却卡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
“郡王,郡王。”考功司的小吏急匆匆跑来:“十几个人带人把考功司堵了,他们对南省学社考核的事不满,要考功司给个说法呢。”
刘熙也顾不得劝蒋越了,立马先回去。
这些日子,李长恭去巡视京畿守军了,由左右仆射代他行事。
南省学社的考核结果,半个月前交到吏部尚书手里,仔细算算,应该是前两日送到左右仆射跟前的。
那些人现在来闹,很明显,是考核结果被说了出去。
在明帝批阅前,这根本不符合规定,所以,今天是有人故意来找事的。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院子里都是吵嚷声,屋外站了不少人在看热闹,却没有一个兵卒,瞧见刘熙回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到了门口,里头更是一片狼藉。
所有的公文册子丢了一地,桌椅被掀,几个考功司的官吏还被拉扯的衣衫不整。
自己的位置上,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本折子在看。
瞧见这场面,刘熙只觉得荒唐,极其荒唐。
考功司考核朝廷百官,竟然有人这么肆无忌惮地闹事。
第537章 郡王好大的官威
“郡王?”考功司的人瞧见她了,一时也不知该高兴她回来分担怒火,还是该担心她会被这群人刁难。
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都还是一群年轻人,瞧身上的官服,品级不高,满脸怒气,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今日是大朝会,五品以上官员入宫议政还没回来,可以说,能主事的人都不在。
简直是找麻烦的好机会。
刘熙站在门前,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文书,神色平静冷漠,目光扫过所有人,连屋外看热闹的也一个都没放过。
这样大的动静,兵卒却没有出现,就近几处屋里的人倒是来的齐,但一个个站的都挺远,似乎生怕被抓出来做主调和,其中还有好几张熟面孔,是张辅带她见过的几位师兄。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特别牵扯到南省学社这样的地方,所有人都会下意识不沾这个麻烦。
刘熙理解,也不觉得心寒,只是越发觉得李长恭对南省学社重拳出击太有必要了。
学阀之称,还是太客气了一些。
这些年轻人为南省学社的考核来闹事,背后肯定有人授意,其他人冷眼旁观,也是存心想看事情如何了结。
南省学社自诩正统,早已接受不了半点指责,自己这份考核情况,算是抽他们的脸。
而且,有李长恭授意华开雄砸书院的事情在前,这一次,他们是想趁着李长恭不在,拿自己开刀。
一旦自己处置不当,那不仅自己要担责,李长恭也要被牵连,之前打砸学院的事再闹出来,华开雄的位置也就岌岌可危了。
料理不当,牵连面很大。
而且以学社之威逼得执掌权柄的皇子退步,这样的战绩说出去,往后谁还敢对南省学社指手画脚?
不过瞬间,刘熙就已经梳理清楚了所有的利弊,同时也有了好几个处置的法子。
她可以直接动粗,把这群人全部扭送大牢,交由京兆府处置。
但这样一来,势必会激化矛盾,有心闹事的人根本不会在乎真相是什么。
弘文馆大考在即,这个时候如果南省学社借由此事闹事,那事情就完全不可控了,到时候,最好的结果就是牺牲自己去平息这些人的怒火。
所以,不能动粗。
但她也不能就此退让,那更是下策。
考功司考核据实而书,并没有冤枉谁,如果为了不惹出大麻烦而退让,那谁都可以来闹,到时候,何谈公平?
两个极端的处理方式都不可行,那就只能折中。
和他们谈,有根据的去谈,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师出无名,还不能显露出任何私心让他们以此做文章。
而且,还要尽可能地把教唆他们的人问出来。
若是他们选择自己死扛,那再杀鸡儆猴。
明目张胆来砸考功司,不管有再合理的理由,他们的仕途都完了。
上座的年轻人瞧见刘熙,阴阳怪气的开口:“哟~郡王回来了。”
刘熙没有因为他的轻慢而生气,只道:“禀京城守卫军辖处,尚书台今日值守兵卒旷职,据实上禀兵部处置,录下今日值守兵卒队正名册及统归官吏。”
考功司都被砸成这样了,值守兵卒却不露面,这可是极其严重的失职。
京城守卫军归太尉府调动,现在却不出现,她有理由怀疑双方沆瀣一气,自然要敲打。
“是。”小吏响亮地应了声,看热闹的人群中不少人顿时幸灾乐祸起来,开始猜测这些倒霉蛋会是谁。
也有善深思的,瞬间就猜到刘熙这么做的原因。
屋里的官吏跑过来,擦去鼻血才说:“郡王,这些人实在无法无天,他们不满南省学社的考核结果,要求我们给个说法,下官们提出一切都是按照各部条陈来的,他们不听,直接砸东西,还打人,实在没有王法。”
他在说前因后果,那十几个年轻人却满脸讥讽,丝毫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更不信刘熙能对他们如何。
刘熙进屋,捡起地上的一本折子,看着上面的脚印没有吭声,只是把其它的也一一捡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内心鄙夷者不在少数,只当她一个姑娘家被这样的场面吓住了,内心更为倾向于今日这一闹,将是南省学社占得上风。
“你叫什么名字?”刘熙声音平静,把折子放回桌上后,瞧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年轻人问了一句。
年轻人靠着椅背,一脚踩在桌边,把手里看了一半的折子丢到地上,满脸得意张狂:“下官秘书阁参事,关懿林。”
他报了姓名,刘熙就知道他是谁了,只问:“你知道桌上的折子,在御前批阅前,除了吏部尚书和荣王殿下,任何人都不得接触吗?”
关懿林脸色微微一僵,下意识把脚放了下去,虽然很快缓和了神色,依旧一脸不屑,但气势明显落了两分:“郡王好大的官威,这是打算用陛下来压下官吗?”
“和你讲规矩,你说我甩官威?”刘熙站在他面前,不怒不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作为秘书阁参事,连最基本的理解能力都没有吗?”
这话让关懿林面上一红,不由得恼怒起来:“你说什么?”
刘熙根本不回应他的无能恼怒,回头看着其他人:“你们为南省学社的考核结果而来?”
她要确定,这些人是不是都看见了那些还没有直达御前的考核折子。
“是。”立刻有人出声,态度很嚣张,大步走到刘熙跟前,依仗自己的身量,故意垂眼睨视:“几位学官德高望重,可他们的考核结果却是乙,这是为何?”
刘熙瞧着他,面色依旧不变:“考核结果是折子上的,具体理由在附属条陈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瞎编乱造。”那人张口就否认:“你从哪找的依据?南省学社提交的条陈可没有那些东西。”
这话一出口,外面看热闹的大部分瞬间态度转变,有人满脸嘲讽地摇头讥笑,有人暗暗咬牙低骂蠢货,也有人还没明白这话有何不妥,只一心看热闹。
第538章 据实打脸
刚一开口,高下立判。
刘熙走开两步,抬手止住旁边官吏恨不得立刻质问的动作,依旧语气平静:“在南省各县州衙门汇总提交的政事记档中,明确记录了南省学社几位学官以扩充学社为由,霸占良田二十顷,几个衙门的消息可以互相佐证,你若要看,可提查工部虞部司第七册全卷及户部司第八册第二卷,对比前年赋税便可算出。
在南省各衙门提交的民事案卷中,有七十二份与南省学社有关,其中良田被霸占的诉状有二百七十四份,田亩范围与南省学社去年多出来的田亩完全一致,此事涉案学官九人,你们还可以提查刑部司第三册全卷以及都官司第十一册,刑事案卷中,有十九份诉状直指南省学社霸占良田围殴百姓至死。”
刘熙一笔笔说得很清楚,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些条陈足有数千条,她记得这么清楚,这是完全不给对方胡搅蛮缠的机会。
考功司的官吏却满脸激动,刘熙说一件,他们就恨不得点一下头,“对”字说得嘴都酸了。
虽然平日里被她抠细节折磨的咬牙切齿,但现在看着她把事实拍别人脸上,这种感觉实在太爽了。
有理有据,完全经得起查证。
“你说南省学社提交的条陈里没有这些东西。”刘熙看着他们,“南省学社提交的条陈里,有一条学官指责学生未婚妻不贞,逼退婚事,导致女子自尽这一条,被你们大肆宣扬,可是在衙门民事记档中有明确的时间和原因记档,女子父母在女子死后曾控告学社,直指是学官觊觎女子美貌,意图不轨,遭拒后这才诬陷栽赃。
女子父母有人证和物证在手,其未婚夫也出面作了证,官册如实登记,可是女子父母却在报案后三天就失踪了,当然,这并不是同一个衙门的记档,因为女子未婚夫在女子父母失踪后,一纸诉状上告到了越州府衙,此案如实登记在册,与下属县衙案册对照后,确认情况属实,大理寺核查案卷时驳回失踪案定论,特批彻查学社,但至今无果。”
她连细节都能重复出来,旁人或许不知真假,但看热闹的人里也有刑部的官吏,他们的确在大理寺提交的案卷中看见过这桩案子,刘熙说的,简直分毫不差。
有了他们的佐证,看热闹的人群收了戏谑表情,态度也端正了。
刘熙扫过所有人:“南省学社提交的条陈,总计一百四十二条,其中一百二十八条在为自己表功,这便是你说的用来考核的条陈?只论功,不提过,连条陈最基本的实事求是都做不到,是觉得无人会去查证,还是觉得这些祸害一方百姓的事不值一提?”
几个年轻人脸色都变了,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担当不起。
外间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有好些人脸色大变。
他们想看的是刘熙被这几个人一番打砸质问唬住,因为拿不出具体的证据而被拿住短处,要么过激严惩他们,要么退让答应撤回考核折子重新评定。
不是想看她一条条摆出事实来证明考功司办事仔细认真的。
“往年考核可没有多方考核互证的规矩。”关懿林站起来:“你这是故意找茬,是要和南省学社作对不成?”
这话简直是一记惊雷,让看热闹的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考功司的几个官吏更生气了,张嘴就要吵,那十几个年轻人立马围过来,双方又要动手。
刘熙脸色一沉,对无意义的指责争执十分反感。
她很忙,只想早早料理完今日的事回家躺着,不想听他们说一堆废话。
她的不悦很明显,周遭的争执声渐渐弱了下去,屋外看热闹的人更多了,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院子里几乎站不下。
大家都知道,因为南省学社考核的事,考功司被砸了。
赶着过来,无非想看结果是什么。
“本官是朝廷命官,考功司考核百官代表着朝廷审阅政绩,你说考功司按规矩如实考核是要与南省学社作对?”刘熙把他的问题摊开了。
关懿林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他要面子,实在说不出认错的话。
若是认了错,气势也就弱了,他不信自己压不过一个姑娘。
“为求公平,考功司考核会多方查实互证,这是考核的规矩,不容任何人质疑,你这么肯定地说往年没有,也就是说,往年的考核细节你们一清二楚,对吗?”刘熙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
关懿林满脸狂傲:“那当然。”
“蠢呐!”人群里,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声骂道:“一群蠢货。”
屋里的十几个年轻人神色迷茫,在看见不少人摇头叹息时,还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事情的真相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考功司无错也已经让所有人瞧见了,那接下来,就该挖幕后主使了。
“你是秘书阁的参事,现在是以秘书阁参事的身份质疑考核的公正性,还是以南省学社学生的身份,为师门鸣不平?”刘熙继续问。
周围人的态度让关懿林内心打鼓,没那么嚣张了,语气里带了迟疑:“当然是...为师门鸣不平。”
他这话让秘书阁过来看热闹的官吏齐齐松了口气,要是这蠢货说是以秘书阁参事的身份质疑考核的结果,那他们可不会再袖手旁观,必定要立刻和他划清干系才行。
“可你不是南省学院的学生,何谈为师门鸣不平?”刘熙抛出疑问。
这个蠢货,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被人利用了。
关懿林愣住,外面人群轰然一声,嘲讽与惊讶声此起彼伏,不仅他呆了,屋里另外那十几个年轻人也呆住了。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这又是一群奉南省学社为正统,去捧臭脚的无耻之徒。
纵使尚书台里有不少官吏出身南省学社,但南方书院众多,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像这些并非出身南省学社,却一心巴结奉承的人,谁都看不起。
一时间,唾弃他们的人不在少数。
第539章 我给你们一个指证的机会
“还不明白吗?”刘熙走向自己的位置,开始攻心,“你们被人利用了。”她把事情挑开,在他们面色大变时,说:“考功司的考核结果虽然会公布,但是,具体条陈细节是不对外公布的,并且,考核的折子和条陈在陛下批阅前,秘书阁没有资格翻阅。
即便是批阅了,你一个区区参事也无权去看条陈细则,那往年的条陈内容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们一口一个条陈里没写,在场的诸位大人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不容狡辩,所以,你们是从哪里知道的条陈细节?按照我呈送折子的时间算,折子还没到御前批阅吧,身为秘书阁参事,你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一个个尖锐的问题抛出来,他们根本接不住,也不知要从哪里开始回答。
“不说是吗?那我只能禀大理寺彻查了。”刘熙站在桌边,没有动怒发火,但身上掌控一切的气势让人再不敢轻视她,“按照大雍律,私自翻阅呈禀御前的折子,以谋逆论处,问罪家人,在尚书台打砸行凶,以犯上论处,罢官免职,夺学子身份,三代不得读书入仕,你们确定要自己承担?”
十几个年轻人顿时吓软了腿脚,显然,他们并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动手前,他们下意识觉得自己为南省学社出头,那肯定会有人保他们的。
可事实上,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们说话。
关懿林看向屋外寻求帮助,却发现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冷漠的,从一开始,这些人就没想过阻拦劝说,现在就更不会帮忙求情了。
他们为南省学社说话,那自然该南省学社为他们求情说话。
可他们又不是南省学社的人,人家凭什么为他们说话?
有人匆匆开口:“我们没看,考核的条陈我们没有见过,是有人口述给我们的。”
“对,我们没看,也不知道往年考核的具体细节,都是别人告诉我们的。”
他们急忙解释,恐慌几乎冲毁理智。
祸及满门,还会彻底断送三代前程,这样的后果太严重了,他们承担不起。
“受人指使?也行。”刘熙刻意看向屋外那些看热闹的人,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我给你们一个指证的机会,可从轻论处。”
当堂取证,不给他们串通的机会,更不给其他人煽动说服的机会。
屋外众人唏嘘,看热闹的劲儿更盛了,大家都想知道,这群人狗咬狗会把谁拉出来做最后的倒霉蛋。
那些原本轻视刘熙的人,此刻再不敢露出半分不敬。
她摆事实讲道理,条理清晰,每一句发问都带着目的,不给这些人发挥的机会;她处事果断,直接杜绝所有发生意外的可能。
缜密、耐心、记忆力超凡,这实在太恐怖了一些。
最主要是,她要求人家写出来,而不是说出来,那所有心里有鬼的人都会惶惶不可终日。
心里慌了,自然会露出破绽。
“郡王。”人群里有人出声,脸色略有几分苍白,鬓边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些人闹事,合该请大理寺来查问,郡王此举,是否越矩了?”
刘熙看着他,点头:“说得对,是该请大理寺的人来查,去请。”
她轻轻松松就掌控了局势,立马有懂眼色的人帮忙跑腿去了。
人群里,又有好几人的脸色变了。
“郡王,此事不合规矩!”又有人站出来了。
他们害怕,害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口供上。
刘熙捡起地上的折子拍了拍灰,语气冷漠:“那就请诸位上折弹劾我吧,今日,在口供写完之前,这些人都别想离开我的视线,若再有人试图以不合规矩为由阻拦,我有理由怀疑,是同党共犯。”
此话一出,哪还有人再敢站出来。
那几个脸色大变的,太容易被身边的人注意了。
大家又不瞎,心虚紧张那般明显,心里差不多都有数了,一时间,众人越发觉得今日这场热闹看得带劲。
考功司的官吏从乱糟糟的屋子里翻找出纸笔给那群年轻人,死盯着他们快写。
关懿林拿着纸笔许久未动,见其他人都开始动笔,他发懵的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告发,一定不能告发。
那是正统,正统是需要维护的。
什么这样案子那样诉状的,肯定是瞎编,肯定是!
那是文人正统,怎么可能做些宵小歹事?
这份口供一写,岂非辱没了文人风骨。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默念出声,猛地摔了纸笔转身冲向刘熙,顺手抓起砚台猛地朝她砸过去。
只要这个女人死了,场面就乱了,那先生们就有机会劝说其他人不要糊涂。
他计划得极好,为此动手时没有半分犹豫。
事发突然,众人都是一惊,离得近的官吏大叫着要来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
砚台朝着刘熙重重砸下,她不悦沉眉,侧身避开,抬膝重击关懿林腹部,手肘往他后颈一记重击,不过眨眼间,他就趴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哀嚎不止。
好干脆利落的身手。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人全都愣住了,屋里屋外静得落针可闻。
刘熙看了关懿林一眼,往旁边走了两步,仿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只是又捡起了一本折子。
“继续写。”
原本呆愣住的十几个年轻人回了神,越发迅速地写下口供。
大理寺的人来得很快,带着金吾卫,直接挤开院子里满满当当的人进来,瞧见满地狼藉和鼻青脸肿的官吏,大理寺的人进门时脚步下意识停了一下,飞快看了一遍屋里的情况后,大步走向坐在台阶上看口供的刘熙。
“拜见郡王。”
刘熙抬头道:“这些人打砸考功司,你们带回去吧。”
不提他们私自翻阅呈禀御前的折子,在她这里,算是放了他们一马。
但进了大理寺,他们不说明白了,可不是那么容易结案的。
“是。”对方扫了眼她手里的口供,见她并没有交给自己的打算,只能试探着问:“郡王,这些东西需要下官带回去吗?”
刘熙摆摆手:“不必,我自有用处。”
第540章 一大早进宫告状来了
对方识趣,立刻应声,招呼金吾卫进来把人押走。
“对了。”刘熙看了眼关懿林:“此人试图行刺我,好好审。”
这一声特别关照,金吾卫立刻懂了,当即把人提起来拖了出去,都不需要回到大理寺,关懿林就得先吃一顿拳头长教训。
那十几个年轻人被带走,热闹也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只有一群小吏留下,赶紧帮忙收拾残局。
“受伤了就先回家请太医看诊吧。”刘熙看向受伤的几位官吏:“若是实在不好,就多歇息两天。”
他们应声,柴荀拿着几本捡起来的公文过来:“郡王今日实在厉害,先详述条陈出处,让他们无可辩驳,又攻心让他们自乱阵脚,不给他们胡搅蛮缠的机会,下官受教了。”
其他人正忙着收拾呢,闻言立马附和。
“都是同僚,不必如此见外,今日的事,你们未必不能料理的更好,只是他们动手突然,没给你们机会罢了。”刘熙拿着口供起身:“今日收拾不完就明日,明日收拾不完就后日,既然被砸了,没个七八日怎么可能收拾的好,时辰到了就歇着吧。”
她拿着口供出了门,刚走到院子里,今日值守的兵卒队正就带人急匆匆赶来,见了她,急忙跪在地上。
“郡王,今日是下官等失职,还请郡王开恩,给下官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刘熙瞧着他们,收起口供问:“所以,为什么没来呢?”
队正脸色难看:“下官一时糊涂。”
“糊涂?”刘熙笑了笑,直接从他们跟前走过。
一时糊涂就想把事情圆过去,想什么呢?
这话还是和上官解释去吧。
屋里,几位官吏凑在一起,“郡王这是何意?如今事务繁多,拖几日还了得?”
“你瞧瞧,人家上门把你打的眼圈都青了,你还管这些事。”
“就是,该歇着就歇着,事情多怎么了?又不是我们上门找人家麻烦挨了打,难道要逼着我们带伤上职?”
问话的人恍然大悟,几人都笑了笑。
他们慢腾腾的收拾着,等吏部尚书带着人过来时,屋里还是一片狼藉。
一看被砸成这样,一群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几个小吏明目张胆的来砸考功司,这实在太嚣张了。
几个官吏赶紧又把事情说了一遍,吏部尚书拿起一本被踩的全是脚印的折子,沉着脸问:“郡王呢?”
“郡王还在与兵部核实武关的事,赶着回来料理了事情后,又赶着去了。”
吏部尚书的脸色更不好了,考功司有多忙他是清楚的,被这群人一闹,都不知道要耽搁多久的事。
他们还没走,得到消息的秘书阁郎中就匆匆来了,瞧见乱糟糟的屋子和鼻青脸肿还没收拾的几个官吏,脸色大变,赶紧过来。
“尚书恕罪。”他行礼的动作很大,恨不得趴在地上。
吏部尚书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折子:“区区秘书阁参事,有胆子带人来砸考功司,你真是御下有方啊。”
“尚书明鉴,下官也是刚刚才知道的。”郎中满脸着急,心里早把关懿林等人骂了几百遍了。
吏部尚书把折子放在桌上,瞧见旁边被撕开的公文,顺手整理好:“南省学社的考核折子,是我前两日送到右相案头的,他们从哪得知里面写了什么的?”
“这...下官不知啊。”郎中冷汗都出来了,一时不确定他是真的在问自己原因,还是有别的暗示。
但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装傻是最好的办法。
吏部尚书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留下就走了,秘书阁郎中越发慌了,左思右想后,赶紧去寻右仆射。
大朝会次日是没有早朝的,但这并不妨碍刘熙一早就进宫了。
内侍带着她往太极殿去,过了宫门,就能瞧见明帝穿着短衫在练剑。
他常年习武,又不好酒色,为此四十出头了仍旧身姿挺拔,英武不减,甩开同龄人一大截。
刘熙见了礼,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开口:“禀陛下,昨日,考功司被人砸了。”
“你一大早进宫,就是来找朕告状的?”明帝一点不意外。
“昨日动手的人,是秘书阁的参事和小吏,他们为南省学社的考核结果而来。”
明帝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们知道考核结果?”
“他们自称见过,后面又改口了,臣让他们写了口供,按照他们检举的人名,查了这些人入仕后所有的晋升考核和政绩,发现了一个问题,凡是南省出身的官员,晋升政绩中,都有同样出身南省学社的官吏给出很高的评价,其中,不少人的政绩还存在挪功冒领的问题,臣已经梳理出来了。”她跳开了明帝关心的问题,说起别的。
那些折子,大概率是在右相手里漏出去的。
只要明帝去查,立刻就能知道,不需要她多此一举来告状。
她的目的,是另一个。
在李长恭说了南省学社的问题后,她就一直在留意,平日里看条陈案卷都会直接记下来,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她整理好。
明帝依旧在练剑,但明显已经开始仔细听了。
刘熙继续说:“师门互相提拔本不稀奇,可是,冒领政绩的事并非小事,仅去年的情况来看,并非几次,往年或许也有同样的情况,臣请旨,彻查。”
明帝练剑的动作总算是停下来了。
邓旭见状,立马把拧干的热毛巾给他,又过来接了刘熙手里的折子递给他,他仔细看过后,目光落在刘熙身上。
“你早就准备着了?”
“是,臣不敢欺瞒陛下,上任初始,臣自殿下处得知了南省学社的情况后,就一直在留心。”刘熙垂着眼,但知道明帝在盯着自己。
这些东西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准备的,她也没必要去撒谎。
明帝往屋里走,刘熙立马跟上去,就听他说:“你这是打算和南省学社较真了。”
“臣知道,臣此举越界了,但是,若是不杀住这股挪功冒领之风,对其他人不公平,时日长了,踏实办事的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和肯定,谁还肯鞠躬尽瘁。”
第541章 真年轻啊
明帝进了殿,他坐下,不紧不慢的喝茶。
刘熙安静站着,脑子里飞快思索,如果明帝不答应,她要怎么说服明帝。
“那你查吧。”明帝答应了:“可以让杨慎帮你。”
这么轻松?
刘熙惊讶的抬头,虽然准备好的说辞没用上,可她一惊一喜的反应,着实灵动可爱。
“去吧。”明帝放下茶盏,眉梢眼角都染了笑意:“朕很期待你的答卷。”
刘熙立刻正色:“臣告退。”
她走了,还没彻底转身,嘴角就已经压不住了,离开步子又快又稳,就连翻飞的衣角都带着气势。
邓旭瞧着,笑意无声无息地爬上嘴角,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真年轻啊。”明帝看着她的背影感叹,“朕许久没见过这般活泼灵动的女子了。”
他轻轻一句话,让邓旭嘴角的笑意短暂凝滞,不过瞬间,邓旭就语气自然的开口:“陛下是念起娘娘当年了。”
他的话让明帝的兴致淡了两分:“梓潼虽温柔美丽,可到底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言谈举止少见活泼了。”
邓旭笑了笑,说:“宫里长久没有可心的女子伺候陛下了,陛下操劳,身边也还是该有个解乏的人才是。”
明帝没有答话,美人易得,可是合心意的却少,那些空有皮囊的俗物,他实在看不上。
得了明帝的准许,刘熙出宫后,立刻带着人去了秘书阁,以考核为由,提了一堆文书条陈出来。
她有口谕,秘书阁自然是配合的,小吏们忙忙碌碌帮着找东西的时候,秘书阁郎中特意过来就昨天的事向她致歉。
“大人何须自责,这本就不关大人的事。”刘熙客客气气,说话时笑盈盈的一脸亲和:“大人不在他们才敢闹事,足以说明问题了。”
她竟然这般理解自己的难处,秘书阁郎中一脸感激:“郡王没有误会就好,下官多谢郡王体谅。”
“大人是什么品行,我心中有数,岂会因为几个糊涂人的错事,质疑大人呢?”刘熙看向忙碌的小吏,脸上笑意落了些:“就是他们这一闹,很多文书折子都坏了,之后修补是个大工程,少不得要大人行方便了。”
秘书阁郎中满口应下:“郡王既有陛下口谕,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那真是多谢大人了。”
考功司还是一团糟,刘熙干脆带着柴荀和几个受伤较轻的官吏在秘书阁旁边的屋子查阅起来,一群人翻翻看看,一笔笔记得无比仔细。
至于堆在考功司的考核折子,却没人去动,所有坏掉的折子和文书都被送回各处要求重补,一时间,尚书台骂声一片。
这两日,刘熙都在忙查阅往年条陈的事,但武关军功考核的事没耽误,兵部与刑部做了交涉,让蒋越直接带着刑部决断的文书回去。
蒋越回驿馆收拾行李,把文书仔仔细细地收进包袱里,正收着其他东西,驿馆小吏就送来一封信。
信是李长昭派人送来的,约他相见,还给了一个地址。
蒋越看了好几遍,把信仔细收好,又把自己昨日买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支步摇,很漂亮的牡丹花,缀着的珠子也很好看。
虽然每次见面,她都只在发间簪花,但蒋越还是觉得,她似乎更适合戴满金灿灿的首饰,往太阳底下一站,浑身上下都是宝石的光泽,那才该是她应有的样子。
把簪子收进怀里,他关好门,去了信上的地址。
一个藏在巷子里的院子,蒋越拿着信,对着院门上的匾额看了两遍,确认没走错地方,这才上前敲门。
院门很快开了,是个梳妆整齐的妇人,看见他,妇人扬起笑:“是蒋校尉吗?”
“是,我与人有约。”
妇人请他先进来,又带着他一路进去:“姑娘等下才来,但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东西?什么东西?
蒋越不解,仔细打量着周围。
不像是普通人家的院子,一间间屋子相互独立,丛木相隔,廊上挂着灯笼,没再看见其他人影。
妇人领着他到了屋外,推开门,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混在里面的花香浓郁得让蒋越几乎呼吸不上来,他不太习惯,下意识地蹙眉,几息过后才适应。
屋里摆满了鲜花,姹紫嫣红,犹如花圃,红色灯罩下,烛火静静亮着,桌上还摆着茶酒点心。
“校尉先沐浴更衣吧。”
蒋越看着屏风后那一方池子,吃惊不解:“沐浴做什么?”
妇人含笑解释:“这是姑娘交代的,说校尉昔日辛苦,今日就当解乏了,校尉可需要丫头帮忙擦背?”
“不...不需要。”蒋越立刻拒绝。
“那校尉有事随时吩咐。”妇人说完,便掩门出去了。
蒋越一头雾水,往里走并仔细看了一圈,总觉得古怪不对劲,可是又一想,自己一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好怕的,而且天气已经有些热了,这一路走来,本就出了一层薄汗,又在屋里被热气一蒸,身上的确有些黏腻不舒服。
想了想,蒋越脱了衣裳泡进池子里。
花香和湿热的水汽裹着他,热水让他浑身都放松了下来,他靠在池边闭着眼,睡意昏沉,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推门进了屋。
等水面轻晃,波纹撞向胸膛,他猛地睁开眼,瞧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时,瞳孔一缩。
“小昭?”
李长昭站在水里,手里拎着酒壶,正含笑看着他:“睡得好吗?”
蒋越下意识往下看去,见她腰下湿透,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整张脸瞬间通红,他想站起来,刚一动立马想到了什么,两手迅速入水遮挡,浑身僵硬的以一个很尴尬的姿势躲在水里。
想到自己手脚舒展躺在水里的样子,蒋越只觉得天雷滚滚。
“你要走了,对吗?”李长昭蹲下来看着他,完全无视他的尴尬。
蒋越完全不知道该看哪里,顶着红涨到要炸开的脸,紧紧闭着眼,说:“是,武关的事已经了结,我得回去复命。”
“那你还要去我家拜访吗?”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他的真心。
第542章 她不告而别
蒋越立刻看向她:“自然是要去的。”
“那明日去好不好?”李长昭搂住他的脖子,身子也贴了过来。
她身上已经湿透了,蒋越的目光完全不敢乱看,只能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昭,我还未登门拜访,不能这样。”
“怎样?”李长昭含了一口酒就贴过来。
酒水入喉回甘,不是烈酒,却让蒋越的心恨不得破出胸膛。
瞧着他的样子,李长昭轻声问:“我们把这壶酒喝光,好不好?”
蒋越没有回答,只是过了一会儿,才有晃荡的水声响起。
刘熙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她累得腰酸背痛,刚下车,就看见胡醴神色焦急地等在门口。
见了她,胡醴赶紧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颤抖:“公主不见了。”
“不见了?”刘熙一个激灵:“你们不跟着?”
胡醴脸色有些发白:“公主今日让我回宫替她取东西,又让华蓥泷替她去公主府瞧瞧,我们没多想,就照办了,结果回来才晓得她出门了,还不让宫女跟着,留了信让我们别找她,说她天黑就回来了,华蓥泷带人去了她最近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没找到,这个时辰了人也没回来。”
刘熙顿时头疼,既为了安慰胡醴,也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说:“只怕是贪玩把时辰忘了。”
“你说,她不会和那个蒋越私奔了吧?”胡醴觉得这是自己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了。
如果她真的和蒋越私奔了,那她们一群人可都别想活着了。
刘熙摆摆手,语气笃定:“不会,蒋越是在职的武官,他能跑去哪?大概是去哪玩了不想回来,蒋越这两天就走,她大概舍不得,再找找吧。”说完,刘熙把几个侍卫叫过来:“把家里的人都叫出来去找,记得看时辰,若是碰到金吾卫问起,就说老家来的小孩出来玩不见了。”
“是。”侍卫们立刻叫人。
“对了,让人去驿馆问问校尉蒋越可还在。”
“是。”
侍卫和家丁立刻就去了,胡醴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刘熙在门口台阶上坐下,她实在太累了,心里又着急,完全不想说话。
夜色渐深,去驿馆的人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姑娘,驿馆的人说,蒋校尉白天出门后,也没回去,不过东西都还在屋里。”
胡醴的脸色更难看了,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住。
孤男寡女,深夜不归,她都不敢想,若是这事传了出去,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后果。
刘熙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继续去找。”
她也开始慌了,害怕李长昭真出了什么事。
“这些日子,公主没和你们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胡醴忙道:“但公主约了蒋家的二公子见面。”
刘熙愣住,她夜夜和李长昭睡一起,却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的事?”
“清河郡主定亲后两天,就说了几句话。”
刘熙觉得脑袋更疼了,实在不明白李长昭想做什么。
“没事,和蒋越在一起,最起码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一夜太过漫长。
巷中院子里,喝酒,缠绵,极致的欢愉直到后半夜才落了帷幕。
蒋越睡得很沉,结实的胸膛随着气息起伏,他餍足疲累,连搂在怀里的人起身了也没感觉。
窸窸窣窣一阵穿衣声后,李长昭回到榻前,盯着他硬朗的脸看了许久,摘下自己腕上的镯子挂在他指间。
“这只镯子,足够你回去买房置地,娶一房妻室好好过日子了,就当来京城做了个梦吧。”她说话很轻,怕惊醒了熟睡的人,也怕动摇下定的决心。
看了蒋越许久,她才拖着酸痛的身子离开,来到院子里,妇人正等着。
见她出来了,赶忙从屋里端出东西:“这是姑娘交代的坐胎药,已经熬好了。”
李长昭没说话,端过来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汤入喉,她忍住不适,随手丢下银锭:“让他好好歇着。”
“是。”妇人懂规矩,闻见她身上的酒味,赶忙扶了一把。
春日里的夜晚很冷,在门口等了一夜,刘熙的精神一直紧绷着,身上的官服被夜里的寒意浸出湿意,胡醴守在巷子口,像是一尊石像,很久都没有动了。
一夜未归,若是天亮还找不到李长昭,那这件事势必不能再瞒着了。
到时候,她们要如何解释?
要把这些日子的情况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吗?
刘熙也没了主意。
“回来了。”
突然有了声音,刘熙一怔,立马跑去巷子口,因为疲惫,脚下还踉跄了一下,吓得平安赶紧扶住她。
昏暗的街头,一个人影慢慢走近,胡醴一眼认出是李长昭,她差点就哭了,急忙跑过去。
“公主,公主你去哪了?”
她忙扶住李长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长昭笑着说:“去玩了,只是没想到会那么长时间,让你担心,对不住了。”
她们走到巷子口,刘熙一下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你喝酒了?”
“就几口,没醉。”李长昭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累死了,我要先睡一会儿。”
她往家里走,却又回头冲站在原地的刘熙笑着说:“我玩得很开心,非常开心。”
她笑着进了门,胡醴急急忙忙跟上去。
“姑娘。”平安忙扶着刘熙:“公主已经回来了,你也该放心了,一夜没睡,今日告假吧。”
刘熙头疼的不行,她现在又饿又累又困又冷,恨不得直接躺地上。
“不用了。”时间有限,她不能耽搁。
回屋洗漱更衣后,简单吃了早饭,刘熙又赶着去了尚书台,在路上随便睡了一会儿,便一头扎进了堆积的条陈里。
中午时,又跟着吏部尚书进宫议事。
她离开没多久,蒋越就来了,一路找来考功司,见只有几个小吏在收拾东西,他忙拦住一人。
“请问,郡王可在?”
小吏认得他,就说:“郡王进宫议事了,校尉有什么事吗?”
蒋越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想问问刘熙,李长昭在哪。
他不明白,昨日还与自己缠绵的人,为何会不告而别。
第543章 婚期定在下月初
可这些事,明显不能告诉其他人。
“知道郡王的家在哪吗?”
小吏笑了:“这个不清楚,似乎在城东呢。”
蒋越对京城不算熟悉,却也知道城东极大,也就是说,他找不到刘熙。
找不到刘熙,就找不到李长昭。
认识那么久,她什么都不肯说,每次问起她家在哪,家里的情况,她总能把话题绕开。
蒋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其他的一无所知。
有可能,这个名字还是假的。
他没走,等在考功司外头,手里把玩着李长昭留下的手镯。
她留下了这只手镯,却拿走了那支步摇。
蒋越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算是交换信物吗?那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他懊恼万分,埋怨自己睡得太沉,怎么会连她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清楚。
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刘熙回来。
离京的日期就在明日,蒋越耽搁不起,只能找小吏借了纸笔,歪歪扭扭地给李长昭写了一封信,留下自己的地址,让她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自己,并再三强调自己一定会对她负责地,这次回去后一定会尽快告假赶回来,让她不要怀疑自己会一去不回。
写好信,他仔仔细细地封好了信口,这才交给小吏,托他转交给刘熙。
一连好几天,刘熙等人都在秘书阁查阅旧年条陈,南省学社考核结果被泄露的事也查清楚了。
是右相手下几个官吏私自翻阅,透了消息出去。
明帝训斥了一番,将涉案官吏全都贬了一遍,右相也受了牵连。
事情有了结果,刘熙这才带着人回了考功司。
考核的事情继续,查阅往年条陈的事也在继续。
小吏把书信转交给刘熙,把蒋越留下的话也一并带到。
“蒋校尉说,请郡王把这封信转交给李姑娘,他说自己有调令在身,实在没办法在京城待太久,离开是迫不得已,等回到武关,会立刻想办法再来京城的。”
刘熙瞧着那封信,封的很紧,似乎很怕其他人瞧见里面的内容。
“其他的他可说了什么?说那位姑娘的名字了吗?”
小吏摇头:“没说。”
刘熙松了口气,还算谨慎,他犯蠢,其他人可不蠢,真要是提了李长昭的名字,只怕很快就会有很多人知道他们有往来的事。
拿着信,刘熙进了宫。
李长昭已经回宫了,大宁宫的人多了起来,宫人往来,手里总有不少东西。
刘熙被宫女带进去,虽然来的次数不算多,但还是敏锐的发现少了很多东西。
“看什么呢?”李长昭从内殿出来,穿着罗裙,浓密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牡丹步摇,瞧着,不太像是御制的东西。
刘熙老实回答:“公主这里,似乎少了很多东西。”
“嗯,让人挪去公主府了,下个月,我就得出宫长住公主府了。”她坐下来,语气平静:“陛下已经下旨赐婚了,驸马是国公府蒋家的次子,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初。”
“这么快?半个月都不到。”
“都是早就准备好的了,只是缺了个驸马的人选,现在人选也定下来了,倒也不算是匆忙。”李长昭笑了笑:“父皇觉得他温文尔雅,家世也不错,我一提就答应了。”
刘熙抿着唇没说话,袖子里的书信捏的很紧。
一时并不确定这封信是否应该拿出来。
李长昭看着她,问:“不打算恭喜我吗?”
刘熙心里堵得慌。
理智告诉她,李长昭和蒋越不可能有结果,身份差距太大,他们俩的关系甚至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所以她让胡醴劝李长昭和蒋越划清界限不要陷得太深。
可是李长昭和蒋越在一起又是高兴的。
她在蒋越身上情窦初开,那是她自己选的人,她喜欢。
作为朋友,她替李长昭高兴。
但作为臣子,她又清楚她们没有能力去说服明帝接受蒋越。
现在看李长昭要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她哪里说得出来恭喜二字。
“这件事是我自己谋划好的,我没吃亏。”她心态很好,嘴角也挂着笑:“你说得对,真心易变,不知道我是谁还好说,知道了,也不见得会比其他人好,这样想想,心里也就舒坦了。”
刘熙受不了了,让宫女下去,直接问:“公主能告诉我你的谋划是什么吗?”
“现在不行,不过,我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你。”她卖起了关子。
刘熙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情绪,再三思量后把信拿了出来:“受人之托,转交公主。”
看着信,李长昭嘴角的笑僵住,她盯着看了很久才开口:“拿来吧。”
信到了她手里,她没有立马撕开,指腹在边缘反复摩擦,在犹豫该不该看。
“我不知道公主的谋划是什么,我只求一样,早点告诉我,不要等事情无法收拾了才说,我希望你好好的。”说完,她也不指望李长昭能回答,起身就走了。
出宫路上,远处一行衣着寒酸的宫人从前头走过,刘熙不过多看了两眼,带路的内侍便十分贴心地开口。
“那是要放出宫的罪奴,公主大婚在即,陛下开恩,把掖庭罪奴都赦了,先前已经放过两批了,这些是最后一批了。”
“陛下皇恩浩荡。”刘熙没多管。
她自己手头还一堆事呢,顾不上别的。
那行罪奴一路低着头,除了身上的衣服,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多年折磨,一个个骨瘦如柴,目光晦暗,虽然要出宫了,可却不见半分欣喜。
她们都是罪奴,早已经没有家人可以依靠,出了宫也不知活路在哪。
低着头走到宫门前,王思岚早已经等在这里了。
她身边跟着五六个女官和七八个宫女,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一行罪奴停下,王思岚扬声道:“公主大喜,陛下开恩,赦掖庭罪奴出宫,为保生计,每人赏银五两。”
这话让好些罪奴都惊讶不已,有脑子清楚的,立马明白过来。
在宫门口给她们钱,那她们就可以安安心心的拿着钱离开,不会再被掖庭里的内侍等人剥削抢走。
第544章 防着她趁机出宫
王思岚继续说:“按照名册,点一个,过来一个。”
她让身边的女官亲自赏钱,自己在旁边盯着。
任何不该离开掖庭的人,都休想从她眼皮子底下离开。
她防得太紧,远处盯着的人,看了一会儿,只得沉着脸离开。
等所有罪奴出宫后,王思岚带人来到掖庭。
守在门前的几个内侍正在漫天胡扯,瞧见她,立马站起来。
“哟,王司正来了,如今掖庭已经空了,王司正过来,可是还有什么事?”
王思岚面色严肃,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罪奴已经全部赦免出宫,但按照规矩,还得再清查一遍。”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王司正了。”他们也不拦着,直接开了门。
没了罪奴,掖庭里还有宫人,这些都是从各宫打发过来的犯了错的宫人。
以往罪奴还在,许多脏活累活还能甩给罪奴去干。
如今罪奴赦免出宫,就得她们干了。
烈日炎炎,一群人在废弃的瓦砾中费力搬运着残破的砖瓦木梁,汗水将衣服湿透,手上都磨出了血泡。
瞧见女官来了,他们不过愣了一下,就被跟在身边的内侍一记眼神警告,吓得继续忙碌。
“掖庭要新建?”王思岚大步从旁边走过。
跟着的内侍笑了笑,答得随意:“哪能啊,只是瞧这些东西还有些用处,所以收拾收拾。”
这话听着就有问题,先前那么多人干活,也不见他们收拾收拾,现在倒想起来收拾了。
王思岚冷声道:“往后每半个月,本官会带人来巡查一次,需要你们配合,我不管你们安排这些人做什么,但别再出现随随便便死人的事,这都是入册的宫人,不是罪奴,不是拿来随便糟蹋的。”
“这是自然,大人放心,奴婢们心里有数。”
他们略绕了绕,便目标明确地来到了那处没什么人靠近的屋子。
屋子内外收拾得很整洁,这个时节,外面的空地上菜苗长势不错,菜畦里的杂草都被拔掉了,浆洗好的衣服晾在杆子上,补丁的针脚整整齐齐,几样破烂的工具靠在墙角。
到了这里,内侍的表情不由得正色了两分,好心提醒王思岚:“王司正,此处还是不要久留。”
“我知道。”王思岚提醒他们:“现在掖庭人少,你们巡查的时候更得用心,若是真让人少了,小心你们的脑袋。”
他们连连应声,自是不敢大意。
话落,李厌就从屋里出来了。
王思岚还是第一次正面瞧见她,高挑清瘦,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眉眼如烟似雾。
王思岚突然觉得自己先前先入为主,对她成见太深了一些。
瞧见一堆人出现在自己屋外,李厌不害怕,也不惊讶,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在几个女官身上停留了许久。
她们的年纪与自己差不多,但她们却优秀得浑身都在发光,穿着规整的官服,说话时,那些往日目中无人的内侍都要弓着腰低着头,不敢露出一丝不敬。
目光闪了闪,垂眸时失落升起,李厌拿着东西要走,却突然被人叫住。
“姑娘留步。”王思岚朝她走来,微微颔首致礼:“姑娘的屋子,方便让我进去瞧瞧吗?”
李厌攥紧手里的东西,十分不安:“为什么要看?”
“只是例行巡查,姑娘不必担心。”
李厌稍作犹豫,答应了。
她知道,即便自己拒绝,这些人也会要看,既如此,还不如直接答应的好。
她的屋子很大,摆设却少得可怜,但是窗户纸糊的好好的,漏了的屋顶也修补得很好,通往后殿的门关着,王思岚走过去,李厌明显紧张起来了。
王思岚推开门,借着透过窗户的阳光,能看见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没有太多的东西,空空荡荡,门轴的‘吱呀’声在里头回响。
她走进去,仔细打量后才瞧见角落放着一个不显眼的衣柜,过去打开,里面赫然叠着两床厚实的被褥,被面很素净,看着普普通通,但被子却轻得不可思议。
王思岚疑惑地从针线底下伸了指头进去,扯出里面的东西细看才发现是蚕丝,整张被子的内胆都是蚕丝。
旁边还有两件厚实的衣裳和几双棉鞋,同样是花色普通的东西,但衣服里同样是蚕丝。
御贡的蚕丝都是登记在册的,这么多蚕丝,除了皇后,其他人根本拿不出。
王思岚瞧了眼李厌,她站在内殿门前,脸色有些苍白,手紧紧抓着门框,对上王思岚的目光,她眼中的惶恐不安十分明显。
王思岚关上柜门,瞧屋里实在没别的东西了,随便扫了一眼就出来,说道:“掖庭如今少了很多人,还请姑娘安分守己,不该去的地方别去。”
“知道了。”李厌声音很低,明白她不会追究那些蚕丝被的来历,态度好了不少。
一出门,王思岚就眼尖地看见不远处的房子后头,一个嬷嬷正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瞧,似乎在瞧他们是不是要对李厌不利。
知道有人在暗中照拂李厌,她对此也不奇怪,只是很好奇李厌知不知道另一波照顾自己的人是纪王旧党。
“把掖庭的管事嬷嬷都叫来,本官要重申几个规矩。”
内侍应着,离开前,还疑惑地看了李厌两眼,就算再笨,他们也回过味了。
尚功局的人,这是特意来看这位还在不在呢。
她们来过的消息很快送到了皇后跟前,听兰欣把话说完,正翻看着丽华课业的皇后直接就问,“为什么这个时候特意去掖庭看她?担心她趁机出宫吗?”
兰欣答不上来,支支吾吾的说:“说是按例巡查。”
皇后不信这个说辞,她细细想了一阵后,吩咐道:“安排人去掖庭盯着,不必和她们打招呼。”
“娘娘是担心她们瞒报消息吗?”兰欣问得很小心。
皇后说道:“我担心,有人想用那孩子做文章。”
兰欣立马正色起来:“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你亲自去,别和任何人提。”皇后加了一句。
兰欣越发谨慎,立刻去安排。
第545章 又有人要倒霉咯
她刚走青芳就进来了,见她一脸严肃,疑惑地瞧了她一眼,这才说:“随嫁的女官名单拟好了,请娘娘过目。”
皇后接了册子,瞧着上面的人名,说道:“胡醴是惯常跟着奉华的人,如今既跟着去公主府,也不好还是个典饎,晋为尚食局司饎,挂职公主府,其余女官让奉华自己决定吧,。”
“是。”青芳收了册子,面上带笑:“公主成婚,陛下和娘娘心头的事也算是了了,就是不知道公主怎么突然想通了,竟然瞧上了蒋家。”
皇后嘴角扯了一下:“管她怎么想通的,左右是陛下挑的人,她自己定的,往后过得如何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本宫只管把婚事办得漂漂亮亮,让人挑不出错就好。”
“公主的婚事结束,就又该忙碌瑞王殿下的婚事了,这些日子,因为忙碌公主的事,德贵妃那边还有些不满呢。”
“她不满什么?”
青芳见宫女送来茶,忙亲手接了呈到皇后手里,说道:“先前她求陛下,说瑞王府落成多年,如今遇喜,也该修缮才是,陛下虽然答允了,却没添置什么,如今公主大喜,公主府不仅布置得华丽无比,陛下还开了私库,添置了不少奇珍异宝,她瞧着,自然不高兴。”
“瑞王也能和奉华相比?”皇后轻轻嗤了一声:“这么多年了,她还没想明白吗?只要奉华听话,顺着陛下的心意,那她就是陛下的掌上明珠,不缺荣华富贵,至于瑞王,就凭他干的那些恶心事,陛下没深究已经算他好命了,竟还妄想和奉华比高低。”
青芳跟着笑了笑,又说:“依奴婢看,德贵妃真正想比较的人估计是咱们殿下,咱们殿下现在最得圣宠,等到了成婚的时候,只怕比公主的事还要隆重些。”
“他还早呢,刘熙的母亲年前才过了小祥,虽说不必守着死理,可到底要做做面子,最早也得明年才好。”
青芳眼睛眨了眨,试探着问:“殿下每日操劳政务,身边没人照顾也不行,可要安排些人过去?”
“安排人?”皇后看着她。
青芳道:“殿下与郡王虽然情投意合,可郡王不像是温柔小意会照顾人的性子,且又顾及着规矩,总是有分寸的,如今殿下也大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方便,娘娘觉得呢?”
“你在替谁说话?”皇后脸色冷了两分,手中茶盏也重重搁在了桌上。
青芳心里一惊,脸色微变:“奴婢只是替殿下着想。”
皇后脸色不悦,看她的目光也冷了下来:“这是他们俩的事,往后身边添几个人添谁,由他们自己说了算,现如今两个人心思都在正事上,少塞些猫猫狗狗去恶心人。”
“是,奴婢知错。”
“出去。”皇后生气了,她一向厌恶身边人替旁人打听自己的心意。
青芳白了脸,不敢再说什么,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赶在李长昭大婚前,考功司把有关南省学社五年来全部有问题的政绩考核都找了出来,弹劾的折子写了数千字,每一条都可以查证。
一一核对无误后,刘熙去了趟大理寺。
杨慎已经接到了明帝的口谕,为此也提前查了不少案卷,自己也提前梳理了一份文书出来。
“南省各州积压的案子不少,其中越州最多,每年驳回的案卷多数都与南省学社有关,不是不能查,是不敢查。”杨慎拿着文书过来:“那些学生,动不动就闹,不是情愿书就是联名信,他们闹得凶,地方也以维稳为主,官吏也不想找麻烦,干脆不管。”
刘熙翻看着文书,不由狐疑:“朝廷就没想着直接派人去查吗?”
“想过,但是刑部没有批准,一来,都是些小事,零零碎碎的,由朝廷直接派人去查实在不划算,户部那边的差银都批不下来,也没人愿意去死磕这种小案子,二来,有些案子证据缺失,时过境迁,就更难查证清楚了,略多查问两次,就会有苦主撤案,是自愿还是被迫也不好界定,所以只能先放那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
刘熙放下文书:“其中涉及刑案,这总得管吧?”
“刑案自然是要管的,南省学社涉及的刑案,所有案卷都已经调出来了,这些日子,正在梳理,不日就会安排大理正前去纠案复审。”
刘熙这才放心,她把自己带的东西拿出来:“考功司在重查往年文书时也发现了一些东西,杨大人看看。”
杨慎拿过来匆匆一看,脸色便凝重起来,仔细看完立马就问:“敢问郡王,折子上的东西可能互证?”
“能,文书随时可以查验,但其中一些东西说的不够清楚,还需要杨大人彻查。”
杨慎点点头,抱拳道:“郡王放心,此事下官亲自查证。”
和他交涉清楚,刘熙放心离开大理寺。
次日正好是大朝会,御史台的人率先开口,弹劾南省学社触犯大雍国法,却被朝中官员包庇,目标直指刑部不作为,刑部立刻反告御史台监察不严之罪,顺势把工部和礼部也拖下了水。
一时间,好好的大朝会吵成一片。
邓旭眉间微微蹙起,小心瞥了眼明帝,见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眉间也就放松了下去,安静看着。
吏部尚书瞅准时机将折子呈上:“陛下,考功司在核查往年考核政绩时,发现有人挪功冒领,现已将涉事者名单整理清楚,请陛下过目。”
“核查往年考核政绩?”有人小声惊呼:“查这个做什么?”
“前些日子考功司被砸,文书全毁了,补东西呗。”
“啧~这事干的,又有人要倒霉咯...”
幸灾乐祸的人不少,面色凝重的也不少。
明帝特意扫了一圈下面的大臣才开口:“拿上来。”
折子送到他手里,里头一条条写的清清楚楚,明帝飞快翻看,嘴角露了笑意。
这份答卷,比他预想中好太多了。
拿着折子起身,争执声都停了,众人看着他走下高台,皆敛声屏气不敢多言。
第546章 举荐同僚
他停在左右仆射跟前,两人心里齐齐一惊,静等着他发问。
明帝却只是站了站,又迈步从六部尚书跟前走过,最后停在刑部侍郎跟前,目光从手里的折子移到他脸上。
“爱卿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明帝举起手里的折子:“你一个人的事就写了整整三页,了不得啊。”
“陛下恕罪。”刑部侍郎直接跪下了,抖若筛糠。
“难怪你高居侍郎之位后政绩平平,原来先前是冒领他人功劳啊,朕还以为是这个位置克你呢。”
他有心情阴阳怪气,刑部侍郎却连说话都不利索了:“陛下恕罪,臣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明帝把折子拍进刑部尚书怀里:“这上面所有人,查证后按律处置。”
“遵旨。”刑部尚书都来不及看里面的内容就赶紧应下了。
考功司的折子写得很清楚,什么年月冒领了谁的功劳写得清清楚楚,根本无从抵赖。
刑部动作很快,涉事官员贬谪的贬谪,罢官的罢官,大理寺等决断下来后,安排好的大理正也带着一众官吏和金吾卫出发南省,纠案重审。
弘文馆也收到了朝廷公文,严令整改,被牵连的先生学生不少,还是在弘文馆大考前出的事,这让不少人着急上火,刘熙为此特意拜访了张辅,说清原委后,张辅倒是表示理解。
“你能公正处事,为师很欣慰,只是锋芒太露,会给自己招惹麻烦的,往后当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刘熙谦虚地听着,应了声,又说:“我有件事还想麻烦先生,如今的考核办法不太细致,所以我重新拟了一个,但总觉得还有欠缺,可否请先生帮我看看?”
“带了吗?”
“带了。”刘熙忙让红英把跟着的侍卫叫进来。
很粗壮的卷轴,侍卫抱进来还有些吃力,张辅见状就站起来了,指挥身边的书童挪开地方,摊开卷轴,他仔细看了一遍。
“梳理的不错,看得出来十分用心,不过有些地方重点落错了。”他指了两处,问道:“你打算何时用?”
刘熙说道:“越快越好,六局女官考核已经开始了,我可以压上半个月的时间,能赶上最好。”
“六局女官考核后,就是弘文馆大考了。”张辅算了算时间,说:“好,我改好了让人给你送去。”
刘熙放心了:“那就多谢先生了。”
这事也有了着落,她总算是轻松了一些。
趁大家都在忙碌时,刘熙又主动去找了吏部尚书。
老头儿坐在桌后,身影都快被桌上的文书彻底挡住了,声音从文书后头传出来,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何事?”
刘熙怕他老了耳背听不清,特意往前走了走:“大人,如今官员贬谪罢免的不少,应该有许多职位需要补缺吧?”
“郡王想升官了?”一本批过的折子放在了旁边,头顶堆积的折子被抽走一本,老头的身影多露了一些出来。
刘熙赶紧否认:“不不不,我资历尚浅,还需历练,不过考功司几位大人都是多年办事的人,处事踏实干练,若是吏部拟名册补缺,我想举荐举荐他们,大人意下如何?”
吏部尚书没吭声,又一本批过的折子放在了旁边,他这才出声:“官员补缺,看的是政绩。”
“是是是,大人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刘熙立马把手里的折子递过去:“他们历年的考核政绩我已经仔细核查过了,大人可以验看。”
他接了,翻开看了看,抬头,目光越过堆积的文书折子落在刘熙身上:“郡王对他们这段时间的表现可还满意?”
“踏实干练,刚正不阿,自是满意的。”
他没说话,合上折子放在手边:“郡王回去等消息吧。”
“好,辛苦大人了。”刘熙也没废话,她按规矩举荐,成不成得看吏部司怎么考虑,而且这也不是吏部尚书一个人说了算的,上面还要左右仆射和明帝点头呢。
南省学社的事在她手里算是结束了,当然,梁子也结下了。
不过,刘熙不在乎,她又不是南省学社出身,又不指望那些人提拔自己,得罪了又怎样。
手头的事了结,也到了李长昭大婚的日子。
大婚前一夜李长恭才匆匆赶回,天色未亮就进了宫,明帝交代他与瑞王一起陪伴李长昭入府,并在公主府待客,蒋家也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撑足了排场。
公主府极热闹,宾客往来,待客的几方大院屋堂全都是贺喜的宾客,红绸鲜花,犄角旮旯都点缀着喜气。
人太多,刘熙被拉着喝了好些酒,开席不久她就不行了,脑袋晕乎乎的,趁着还有几分清醒,忙出来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休息。
她趴在廊下扶栏上,鬓边的碎发被风轻轻吹起,脸颊因酒意而微微泛红,酒劲很快上来,天旋地转,晕得她只想赶紧好好睡一觉。
平安去给她找醒酒汤了,只有红英陪在身边,瞧她额前多了层薄汗,红英忙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
听见脚步声靠近,以为是平安回来了,红英没回头就说:“姑娘醉了,醒酒汤怕是喝不下去了,我们还是先回吧。”
没听见平安的声音,她回头才发现来的人是瑞王,心里顿时一激灵,急忙上前见礼,顺势挡住他的路。
“奴婢参见二殿下。”
瑞王也是来醒酒的,他觉得红英很眼熟,却想不起她是谁家的丫鬟,往刘熙那边看了一眼,虽没看见脸,却也看得出来是个美人,墨发浓密,皮肤白皙,穿着碧色衣裙醉倒在海棠花树下,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一番。
“那是你们姑娘?”他抬脚就要过去。
红英立马拦着:“二殿下,我们姑娘醉了。”
“即是醉了,本王送她回去就是。”他绕开红英执意往那边走。
红英忙拉住他:“不行,还请殿下避嫌。”
瑞王本就饮了酒,听见这话,怒火一起,抬手就要扇下去。
“兄长可是醉了?”李长恭的声音不大,但足够瑞王冷静。
第547章 瑞王腿断了
巴掌悬停,他回头,瞧清来人后,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啊,老三呐,怎么,你也来醒酒?”
“今日是姐姐大喜,赴宴的女眷极多,兄长便是醉了,也不该失礼才是。”李长恭边说边走过来,停在瑞王跟前负手而立,把他悬停的巴掌压下来:“兄长觉得呢?”
他还年轻,但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经磨练出来了。
明明是很平静的语气和表情,却让人本能生出畏惧。
瑞王嘴角一咧:“你说得对,是我唐突了,不过你我兄弟还真是默契,都来这里醒酒,可我瞧你也不像是醉了的样子,今日即是公主大喜,你也该开怀畅饮才是,这里又不是尚书台,不必端着你那王爷架子。”
“虽逢喜事,也该节制,兄长也少饮一些吧,别在姐姐的大喜日子闹出事才好。”李长恭话锋里藏着警告。
瑞王冷笑了两声,表情恍然,手指往刘熙一指:“我想起来了,怪不得这丫鬟眼熟呢,醉倒那个就是刘熙吧。”
李长恭没有否认,等着他的下文。
“你是出来找她的对吧,真是放在心里啊,忙着招待宾客还有余力留意她的动向,不过也对,这样的美人换谁都会看紧些的。”瑞王搂住他的肩膀,笑意玩味:“话说,你知道美人动情时是什么模样吗?真是对不住,为兄先你一步瞧见过,啧啧啧~”
一旁的红英脸色大变,愤怒让她声音发抖:“你胡说什么呢?”
瑞王根本不搭理她,只盯着李长恭的反应。
可惜,他没看见愤怒和羞愤,只对上了李长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兄长,你该庆幸当年晏如机敏,没让事情难看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更该庆幸父皇做主关了你禁闭,让我够不着你,你猜这两年,为什么你我兄弟鲜少有机会碰面啊?”
瑞王面露疑惑,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李长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今日姐姐大喜,父皇大概也是觉得,你我不会闹出事了,所以才会放心,把那些盯着你我的人撤走了不少。”
“什么意思?”瑞王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李长恭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慰:“没什么,只是感叹父皇对你我还是很了解的,知道你愚蠢,干了不少恶心我的事不说,所以明里暗里护着你,也知道姐姐大喜,我不会失了分寸,所以放心让你我兄弟共事。”
明里暗里护着自己?
瑞王更糊涂了,他可没觉得明帝护着自己,自己动不动就被关禁闭,连好不容易领到的差事都飞了,成了个完全吃闲饭的人,这算哪门子的保护?
再看看李长恭,这家伙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自己故意羞辱他,他竟然还能忍?
不正常,很不正常。
瑞王放开他,退了两步后转身就走,完全不想和他有过多的接触。
红英急忙解释:“殿下,他在胡说,我们姑娘没有的。”
“我知道。”李长恭神色和缓:“他是故意恶心我呢。”
红英一阵后怕,眼圈也红了。
李长恭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刘熙,刘熙懒洋洋地抬头看过来,醉得眼神都不清明了。
“殿下?”她努力辨认清楚跟前的人,抬手环上他的脖颈,哧哧低笑:“我跟你讲,我...”
她叽叽咕咕说了不少,恨不得把自己抓南省学社小辫子的事统统告诉他,可惜她醉的厉害,说话颠三倒四,李长恭一句都没听明白。
“今日的酒是梨花白,喝着虽然甜,但后劲大,你们姑娘这是喝了多少?”
红英算了算才说:“一壶多,太多人了,姑娘还推了不少呢。”
“难怪。”李长恭把她抱起来:“我先送你们回去。”
他往前走,红英忙抓了个丫鬟去寻平安报信,自己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李长恭抱着刘熙大大方方地走正门,公主府招待应酬的人,除了他和瑞王,还有其他宗亲和蒋家的人,见他要走,赶忙出来相送。
“小郡王醉了,我先送她回去,诸位畅饮,好好热闹。”
说着话刚到门口,就有人快马赶来:“殿下,密折急奏,几位大人在府中等殿下议事。”
他看了眼刘熙,随即登车:“直接回府。”
马车走远,蒋家的人这才折回去,满府宾客,直到傍晚时才散去。
瑞王喝了不少,出门时得好几个人扶着才能走,看了眼等着自己的马车,瑞王特意回头找人。
“荣王呢?”
刚刚被他几句话吓走,这事让瑞王心里实在不舒服,现在人多,他必定要把没说完的话好好说说。
一旁的人忙道:“荣王殿下已经走了。”
“走了?”瑞王顿时来劲,嚷嚷地声音也大了起来:“公主大婚,他不留在这里应承,怎么还提前走了?怎么,公主大婚,他也着急做新郎了?”
他这么胡乱嚷嚷,旁边的人吓坏了,好几人赶紧打断他的话,手忙脚乱地就要扶他赶紧上车,瑞王偏不想走,站在马凳上还在说胡话,被拉扯急了,抓起马鞭就抽,周围的人吓得退后,他却不依不饶,重重一鞭抽在马屁股上。
“放肆,难道还说不得了?”
他叫嚣地话音未落,便是一声嘶鸣,拉车的马动了,马凳被撞翻,瑞王一个身形不稳摔了下来,刚要骂,车轮便直接压过他的膝弯,马车沉重,剧痛让他惨叫连连,脸色比寒冬的雪都要煞白。
变故突发,所有人都慌了...
宿醉让刘熙很不好受,辗转反侧许久,她才艰难地睁开眼睛,瞧着陌生的帐子,吓得立马坐起来。
“红英!”
“哎。”红英早等着了,挂着帐子笑说:“姑娘醒了。”
刘熙松了口气,四下一看,有点眼熟,但不确定。
“这是荣王府?”
“嗯,殿下本是要送姑娘回去的,可是临了来了急事,就把姑娘带来王府了,姑娘歇着,殿下就去和几位大人议事去了,后来又有消息,说是瑞王出事了,殿下就又出门了,一晚上都没回来。”
第548章 我心仪殿下已久
刘熙正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闻言忙问:“瑞王?出什么事了?”
“说是被马车压了腿。”红英幸灾乐祸地骂了一声:“该,昨日姑娘醉了不晓得,我们寻的位置很偏僻了,竟还遇上他,要不是殿下来的及时,他肯定要作孽。”
“啊?活该!”她也骂了一句,只是声音一大,脑袋就更疼了。
看她很不舒服,红英赶紧去端醒酒汤,平安也端着洗漱的热水来了。
洗漱好,她还是难受,靠着引枕发呆,透过窗纱,瞧见李长恭回来了,呆滞的眼睛瞬间亮了,立马跑出去跳进他怀里。
“醒了?”李长恭接住她:“喝那么多,今日必定难受,喝醒酒汤了吗?”
她点头,整个人挂在李长恭怀里不松手。
抱着她进屋,她还是不肯下来,这样粘人十分少见,李长恭挥手让她们都出去,贴着她耳边,语气也放轻了。
“想我了?”
“嗯。”刘熙声音闷闷的:“这次怎么去了那么久?你不是说半个月就回来吗?可你去了一个多月。”
他低声笑了出来,轻说:“突然有其他事,就去料理了一番,我也好想你,前天夜里本打算去找你的,可是太晚了,想着你应该睡了就没去,昨日又一直在忙,好不容易得空去找你,没想到你还醉了。”
刘熙在他怀里拱了拱,声音还是闷闷的:“好多人来敬我,我躲不开,就喝多了。”
“那么早就醉了,东西也没吃吧,现在肚子饿不饿?”
她摇头,抱得更紧了一些:“不饿,只想睡觉。”
“那你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我两天没合眼了。”他放轻声音和刘熙商量,见她点头,这才抱着她过去躺下。
午后,屋里才有了动静。
刘熙洗漱好,坐在窗前矮榻上,看了眼外面就问:“我听说瑞王受伤了?”
“嗯,腿断了。”李长恭在换衣服,隔着屏风,他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往后,都会是个瘸子。”
“啊?那么严重呢?”
他换好了,又洗了脸,绕过屏风走过来在刘熙身边坐下:“报应。”
刘熙细瞧着他,语气不太确定:“你干的?”
他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陛下会不会查到?”刘熙担心起来:“我听红英说,他昨天又想找我麻烦,你和他对上了是不是?那会不会牵连你?”
李长恭在她鼻尖刮了一下,满脸轻松:“不会,我已经处理好了。”
刘熙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不仅仅是因为昨天的事,他在玉阳殿借废太子的手算计你是一件,你被带去金笼差点出事和他也脱不了干系,他的存在对我来说也是隐患。”他说的很平静,嘴角还带着浅笑:“这些年,陛下防着我对他不利,我不好下手,昨天是个好机会。”
刘熙略一诧异,立马懂了,一时竟有些心疼他。
明帝这个也护,那个也护,就是不护他。
“你计划多久了?”
李长恭拉住她的手:“昨天早上,我发现陛下撤走了盯着我和他的人,就知道机会来了。”
刘熙懊恼不已,说:“你应该和我说一声的,我就不喝酒了。”
“不,你醉的很是时候,不然我提前离开,反倒显得刻意。”他靠过来贴着刘熙的额头:“真是多谢小郡王帮我。”
刘熙的心情这才好些。
李长恭把她抱到腿上:“我听说,姐姐上你那住了大半个月,回去就定了蒋邵元做驸马,你劝她了?”
“没有,公主自己想通的。”刘熙靠着他,语气很自然:“她以往只瞧见画像,要见真人得召他们入宫,公主召见,言行举止自然是再三慎重,如此一来,就有些虚假了,公主当然不喜欢,她自己出来瞧,见了真实模样,自然知道该选谁。”
李长恭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说道:“先前的确考虑不周了,不过也真是奇怪,她一开始就看不上蒋邵元那样的性子,最后却还是选了他。”
“感情这种事怎么说得准,先吃东西好不好。”刘熙忙岔开话题:“我饿得都没力气了。”
“行。”他敲了敲窗户,侯在外头的陶元立马应了声。
李长恭还要再说什么,刘熙立马起身走开。
看出她有意避开李长昭的话题,李长恭干脆也不再多问。
吃东西时,又有人来谈事。
李长恭把嘴里的东西尽数咽下才说:“去书房等我吧。”
他又吃了几口就停下了,漱了口,特意和刘熙说:“让陶元带你四处逛逛,我忙完了就送你回去。”
“若是很忙,我自己回去也行。”
“不,我送你,等着我。”他擦了手就立刻走了。
虽然来这里养过病,可刘熙还没正儿八经逛过呢,李长恭在这里长住后,很多地方都做了重新布置,但荣王府实在太大了,没个两三天是逛不完的。
刘熙实在不想多走动,只跟着陶元在附近转了转,穿过园子,一个嬉闹的人影突然撞过来,追逐的人吓得停住,立马就跪在了地上。
“二姑娘,你慢些。”陶元立马把人拉开:“别伤着小郡王。”
蔡二姑娘这才发现自己撞了刘熙,赶忙见礼:“我不是故意的,还请郡王恕罪。”
刘熙看了她一眼,不由疑惑:“你不是蔡家姑娘吗?怎么在这儿?”
陶元赶忙解释:“小郡王不知,蔡校尉来议事,会带二姑娘一块来玩,二姑娘也算是府上的常客了。”
“哦,这样啊。”刘熙绕过她往前走。
蔡二姑娘犹豫了一下,突然追过来拦住刘熙,鼓足勇气开口:“我心仪殿下已久。”
“啊?”刘熙着实吃了一惊,有些懵:“然后呢?”
“我相信,殿下也是喜欢我的。”
陶元眼睛都瞪圆了,慌得要替李长恭解释。
“我对殿下一心一意,不像你,和别的男人相处没有分寸。”蔡二姑娘十分紧张,却像是个仗义执言的勇士,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你不能仗着殿下喜欢你,就肆无忌惮,完全不为他考虑。”
第549章 少拖我们姑娘下脏水
和别的男人相处没有分寸?
刘熙指指自己:“我吗?”
“对,我希望你能知道分寸,不要和其他男人拉拉扯扯,既然得殿下喜欢,将来是要进王府的人,就更该晓得避嫌,而不是让殿下脸上难看,若是做不到,就不该想着进府伺候。”蔡二姑娘义愤填膺,言语间全是为李长恭抱不平,那语气,彷佛刘熙是个举止极为放荡的人。
红英是个急性子,直接往前一站就骂:“大姐你有病就请太医扎两针,分不清无脑和直率是吧?你这是在造谣知道吗?”
“造谣?我哪句话说错了?谁家好姑娘会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几个月?”蔡二姑娘声音很大,似乎这样就能压红英一头。
红英愣了一下,意识到她是指出关的事,顿时火冒三丈:“你是好姑娘,你三天两头跑王府来玩,搁园子里装天真浪漫给谁看呢?刚刚瞄见陶元,是不是以为过来的人是殿下,才这么直挺挺的撞过来?玩投怀送抱这一招你也不行啊,熊扑一样都伤着我们姑娘了。”
心事被说中,蔡二姑娘顿时脸色涨红。
“你...你胡说。”
陶元要说话,直接被红英一拦,她继续:“再说了,你还警告上我们姑娘了,你谁啊?‘我相信殿下也是喜欢我的’,还你相信,你问问其他人信不信,就算殿下真喜欢你,也轮不到你来我们姑娘跟前耀武扬威,一没婚约二没嫁的,你喜欢殿下和我们姑娘有什么相干?
张口闭口进府伺候,我告诉你,我们姑娘现在不是王府主母,没法替殿下纳妾收通房,你上赶着想给谁做妾,直接去找你说的王府主母,别来找我们永徽郡王府的一家之主,连赏饭吃的主子是谁都能弄错,你这么没眼力劲儿,往后遇上个强势的主母,三天就滚去吃冷饭了。”
她中气十足,硬是没让蔡二姑娘插上话,话里话外咬死了蔡二姑娘以后要给人做妾,直接把人气哭了。
“你粗俗!”
“你不要脸!”红英叉着腰,越说越气:“那天在储英馆门前遇上我就奇怪了,先前也没见过你啊,怎么莫名其妙给我们甩脸子呢,还想着是天热出门不高兴,原来是吃上飞醋了,我告诉你,你一个未嫁的姑娘把自己当人妇敌视我们姑娘是你的事,我们姑娘清清白白还没许嫁呢,少拖我们姑娘下脏水。”
蔡二姑娘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哭得更厉害了。
刘熙也想起来了,那天送刘溆,这位蔡二姑娘似乎的确一脸不高兴。
原来她是看见自己不高兴啊。
刘熙气笑了,心里也明白了:“二姑娘是觉得崔统领和我走得太近?”
“难道不是吗?”蔡二姑娘哭得浑身颤抖,委屈的不行。
刘熙表情严肃起来:“二姑娘,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在避嫌,你该去找崔统领,让他注意分寸,而不是来找我。”
红英冷声嘲讽:“姑娘真是高估她了,人家在演天真浪漫小姑娘呢,哪能去警告男人啊?”
“你胡说!”蔡二姑娘被骂的破防了。
红英嘲讽声更大了:“哦哟哟,这么委屈,我要是你,趁着还能哭一会儿,现在就去告状,楚楚可怜的多让人心软啊。”
她的话提醒蔡二姑娘了,一扭头,人就哭着跑了。
“还真去啊?”红英大吃一惊,随即轻嗤:“蠢货。”
刘熙没心情逛了:“殿下该是还有好一会儿忙呢,我先走了,你和殿下说一声吧。”
陶元急得满头大汗:“小郡王,你别听她胡说,殿下和她不熟。”
“嗯,可被人莫名其妙骂一顿,我真的很不高兴,他是殿下亲信的妹妹,我不方便处置,惹不起总躲得起吧。”刘熙说完就走了。
红英特意慢了两步,阴阳怪气的开口:“早说园子里有红颜知己啊,我们也绕着点。”
“哎哟我的天,殿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发誓。”陶元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
红英哼了一声,根本不听解释,走时还白了他一眼。
陶元心道完了,赶紧跑着去书房。
蔡二姑娘已经在和蔡校尉哭诉了。
陶元抓紧时间把前因后果给李长恭说了一遍,知道刘熙生气走了,李长恭当时就不高兴了。
她竟然在自己这里被人欺负了,这算什么事?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想到郡王会那么生气。”蔡二姑娘哭哭啼啼的做了解释,把自己咄咄逼人的那些话都藏了。
知道自己妹妹被一个丫鬟骂成这样,蔡校尉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却还是很理智地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见过刘熙很多次,也知道她身边的人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性子,要不是有误会,是不可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的。
“可能是我的话让郡王多想了吧。”蔡二姑娘擦着眼泪,小心瞄了李长恭一眼。
平时清风明月般和气的人,此刻却黑了脸,眼中的冷意吓得她涌到嘴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晏如是个明理的人。”所以,她说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蔡二姑娘擦眼泪的动作一顿,瞬间心慌的不行:“不是的,殿下,我...”
“殿下恕罪。”蔡校尉立刻打断她,抱拳赔罪:“小妹胡闹,冒犯郡王,属下这就带她登门谢罪。”
李长恭从他们跟前走过,语气冷硬:“别再有下次。”
蔡校尉自知理亏,赶忙答应,蔡二姑娘则僵在了原地,一时间哭都不会哭了。
李长恭一走,蔡校尉便沉了脸训斥:“我们进门的时候尹常侍就提醒过,郡王在府里,你遇见了不知道客气些吗?你得罪谁不好,你得罪她?”
蔡二姑娘的眼泪滴滴答答往下落,好半天才哽咽出声:“我就是气不过,她...”
“你气不过什么?她是郡王,郡王你懂吗?就算她和殿下没有这层关系,你见着她也是要规规矩矩的见礼的。”蔡校尉气得不行。
蔡二姑娘哭出了声:“我就是觉得她和外男来往不合规矩,就好心提醒一下。”
第550章 可我觉得已经很久了
蔡校尉表情呆滞了一瞬:“你脑子坏掉了吧?那是朝廷命官,她不和外男打交道,靠做梦考核百官吗?”
连自己哥哥也骂自己,蔡二姑娘哭得更加伤心了。
蔡校尉无暇关心她哭得伤不伤心,忙拉着她回家去商量登门赔罪的事。
次日是大朝会,李长恭从宫里出来时已经是下午,自进尚书台开始,就有官吏候着,细说着各种等待料理的事。
他认真听着,过穿堂时,很巧就遇上了刘熙,她在与两个女官说话,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李长恭有意放慢脚步。
“参见殿下。”
那两个女官忙见礼,并提醒刘熙,她回头,脸上冷冰冰的不见半分笑意,垂着眼客客气气地一拱手,立马转回去继续说话,正眼都不往这边瞧一下。
李长恭一阵无奈,知道她在闹别扭,干脆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小郡王,来。”
他不说什么事,刘熙只好跟着过去。
一进议事堂,桌上小山高的折子就让刘熙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坐下,该是口渴极了,一口气喝完了一盏茶,喝完就开始翻看折子。
“殿...”刘熙刚要开口问问他找自己什么事,兵部尚书就过来了,她只好闭嘴先等着。
来的人越来越多,他认真听着每个人说话,各种事情多得不可思议,兵部要钱要粮要打造新甲,户部嚷着有钱也不能乱花,工部说水利修缮,礼部就说弘文馆大考,吏部提一句官员候补,刑部立马就说要案堆积,事情一件连着一件,两个时辰都没停下。
刘熙起初还跟着认真听,时间一长,她旁听都觉得累,找了个角落坐下,托腮瞧着李长恭。
他精力旺盛,不仅能跟上所有人的思路,还能抽空批复几份加急的文书。
即便这群人说话各种绕弯子,他也没糊涂,气定神闲,运筹帷幄,事事安排得有条有理。
外面天色擦黑了,总算没人再来议事了,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故意在刘熙跟前走了两圈。
“小郡王耐心真好,竟然没甩脸走人。”
刘熙一脸冷漠的看着他,连生气都觉得没意思。
他哪里是找自己有事,分明就是把自己叫过来陪他遭罪来的。
“那么多折子,我今天晚上大概又不能睡了。”他轻声叹息,目光却故意瞥向刘熙:“可否请小郡王帮我?”
刘熙仍旧托着腮:“下官无权翻看那些折子。”
他笑了,拉着她过去:“你我之间还讲这些,来。”
拉着她一块坐下,李长恭拿了本折子翻开看了看,放在她面前,又把朱笔给她:“我教你,批完了我们一块回家。”
他先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然后就着折子告诉刘熙要注意什么,
刘熙认真听着,他还没说完就懂了。
两个人一起批,速度快了不少,堆积的折子很快见底。
刘熙打了个哈欠,停笔看着他,满是钦佩:“殿下精力真好啊,你不会累吗?”
“当然会,可是累了也得干,国事那么多,我每一样都要心里有数才行,里面的弯弯绕绕不会有人直接告诉我,我得自己去摸索,所以会很忙。”他转了转酸痛的手腕:“等我们成婚的时候,这些事情我也摸清楚了,到时候就不会这么忙了,也能多陪你。”
刘熙轻哼了一声:“殿下慎言,这事我可不敢想,回头又来个警告我的,我被骂了都反应不过来。”
“昨日的事我也有责任,我向你赔罪。”李长恭忙拉住她的手:“那是蔡从嘉的妹妹,常跟着他,他来找我议事,他妹妹就自己逛,我见过两次,话都没说几句,没料到她会找你麻烦,以后她都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当然,这事错在我,是我没拒绝她登门,让她有了非分之想。”
刘熙转开身子:“她可说了,殿下可喜欢她了呢,不过也能理解,要是殿下对她没心思,怎么会让她堂而皇之的在府里玩呢?”
“绝对没有,我平日里哪忙得上去园子里逛啊,自然不会管谁在园子里玩,她要是不欺负你,我都不晓得她在。”李长恭说的信誓旦旦,说完又够着身子去看她,见她态度有了松动,话里也带了笑意:“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要是不信,剖开看看。”
刘熙白了他一眼:“真剖了你又不乐意。”
他笑意更深:“红口白牙道歉没诚意,我请小郡王吃饭。”
“这个时辰哪还有好吃的?”
“当然有,我带你去。”他拉着刘熙站起来。
张辅那边很快就把考核细则送来了,刘熙确认无误后,带着卷轴进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刘熙刚出马车就看见了正要进宫的人,不由惊讶。
“王爷?”
李行回头,瞧见她立马折了回来。
刘熙下车就问:“王爷怎么回来了?是为了郡主成婚的事吗?”
“嗯,姐姐出嫁,我回来送亲。”李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好久不见。”
刘熙笑起来:“还没半年呢。”
“可我觉得已经很久了。”他说得很认真,又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已经痊愈了,回来后,吃了很久的药调理身体呢。”
他这才放心,眉梢染了笑意:“你要去见陛下吗?”
“嗯,王爷也要去吗?那正好同路了。”
“那边走边说吧。”
刘熙让他等一下,请了两个禁军过来帮自己把卷轴搬进去。
“听说你封了郡王爵位,实在了不起,恭喜。”李行侧头垂目瞧着她,瞥见她手腕上还戴着自己系上去的铜钱,目光闪动了两下。
刘熙也不端着,得意几乎写在脸上:“客气,对了王爷,青州马场有好消息了吗?”
“我正要恭喜你呢,我们带回来的那批马,在离开前就已经怀上了,这两个月就能下崽。”
“真的?”刘熙大喜过望:“那我岂不是还有一件大功?”
她笑得太过灵动,李行也跟着笑起来:“对,我这次回来,带了给你请功的折子呢,你许下的那顿酒,打算何时请我?”
“随时。”刘熙正色抱拳:“只求王爷赏脸。”
第551章 臣要开始抢人了
“那就等我姐姐的喜事过了吧。”
“行。”
约好时间,他们很快到了立政殿。
邓旭出来迎他们,见了刘熙,顿时笑得无比灿烂:“小郡王得等一下,陛下正在与殿下议事。”
“好。”刘熙耐心等着。
没一会儿,邓旭就带他们进去了。
明帝和李长恭在地图前站着,明显刚议定了某件事,见内侍抬着卷轴进来,明帝来了兴趣。
“你这是又给朕准备了什么惊喜啊?”他完全是聊家常的语气,却又不太像长辈打趣小辈。
李长恭颇为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邓旭的目光则暗了暗,垂首立在旁边没说话。
刘熙见了礼就说:“陛下,南省学社考核的事,臣觉得是现如今沿用的考核规矩有缺漏,挪功冒领一事会出现,本质上就是因为官员对具体的考核标准不熟悉,所以才会低估了自己的考核结果,给了有心之人钻空子的机会,臣以为,将考核的标准细分,让大家对考核的结果有个大概的预估,这样一来,既可以起到互相监督的作用,也能警醒自身,知不足而改正。”
“嗯,打开看看。”明帝对她的建议接受很快,对她说的标准细分也很感兴趣。
邓旭立马让内侍把卷轴展开,长长的卷轴写满了字。
“考虑到前朝后宫不同,前朝又细分过多,为此,各部的考核细则都有些不同,但大方向上差不多,每类功过都细分了十等,判别标准也做了明确的划分,便是拿不准一两条,最后的考核结果也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明帝一眼认出李长恭的字迹,意味深长地看向他:“荣王似乎也不是那么忙。”
每天那么多事,竟还有时间去帮忙梳理这么大框架的东西。
“两个月前,臣请殿下帮过忙。”刘熙直接替他解释了。
他都要忙死了,难得休息还被自己拉了苦力,这必须说清楚才行。
明帝没接话,李长恭也没解释。
该干的他都干了,凭本事空出来的时间,他爱干什么干什么。
“东西留下,朕慢慢看,你先退下吧。”
刘熙应声离开,明帝回到了御座上:“李行,你过来。”
李行过去,规矩站在御前:“陛下。”
明帝喝了口茶,这才问:“武关的情况,如今怎么样了?”
“禀陛下,巴特尔率部袭扰过几次,都被我军击退,如今,关外三百里已经在大雍的实际控制下了,据探,布日固德趁其他部落势弱已经开始了吞并,臣以为,不能养虎为患,布日固德是个老狐狸,若是让他实力大增,对大雍不利。”
“布日固德与大雍合作过,其他部落没有团结起来征伐他吗?”
李行说道:“他们组织过联军,但很快就因为利益瓜分不当散伙了,布日固德趁机重创了几个带头的部落,又拉拢了一些中立的部落结成了盟军。”
明帝若有所思:“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先前为何会对大雍边关屡屡造成困扰?”
李行听不懂他话里有话,直接说:“臣不知,但几次交手下来,臣感觉他们也不是很厉害。”
他说不是很厉害,明帝觉得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毕竟李行年少就参战不少,比他能打的人不多。
“那批战马如何了?”明帝转了话头。
李行忙把怀里的折子拿出来:“臣向陛下报喜,从关外带回的战马,大半在关外就已经受孕,这两个月就能陆续下崽,马场的人照顾得很细心。”
明帝看了折子,总算是笑了:“如此甚好,这么多年来,总算是有胡马在大雍的土地上繁衍了。”他放下折子,笑看着李行:“你出关一趟,功劳不小,朕没有赏你,你可怪朕?”
“臣私自出关,有错在先,陛下没有降罪于臣,臣厚谢天恩。”
明帝满意点头:“是比先前长进了不少,你那臭脾气可收敛些了?”
李行不吭声,收没收敛他不知道,但明帝这话问的他下意识想怼回去。
“你年纪也不小了。”明帝突然说:“朕给你寻门亲事吧,成了亲有人牵挂着,你的性子也就稳了。”
李行一愣,立刻说道:“陛下,臣已心有所属。”
“哦?”明帝来了兴趣,笑着问:“是谁家姑娘啊?告诉朕,朕给你赐婚。”
他张了张嘴,问道:“陛下,若她已经定亲,臣还把人抢过来了,陛下会治臣死罪吗?”
明帝挑眉,越发觉得有趣了:“所以,你怕死,就不敢抢了对吗?”
“不,臣不怕死,臣只是怕陛下不高兴。”
明帝大笑起来:“朕有什么不高兴的?只要你是凭本事抢的,朕都成全你。”
有了这话,李行放心多了:“臣谢陛下隆恩。”
他们聊得开开心心,一旁的李长恭破天荒的翻了个白眼。
没两日,宫里就来了旨意。
擢升刘熙为考功司郎中,为从五品下,考核标准也准了,于各衙门张榜公示。
补缺的官员也定下了,考功司原本的官吏提拔了好几个,小吏暂时补了他们的缺。
考虑到之后考核百官任务量很大,刘熙请示了吏部尚书后,提前借调了一批学生过来,储英馆和弘文馆的都有,一二十人连同考功司的官吏和小吏一起熟悉标准。
刘熙把所有的标准拆开,结合以往的旧例一条条揉碎了给他们讲,有些不太忙的官吏也会过来旁听,考功司着实热闹了好几天。
忙了四五日,确定他们心里有数后,压在案头大半个月的六局女官考核文书搬了上来,
让他们练手,刘熙则做最后的把关和矫正,每一条她都看得无比仔细,标准摆在那里,谁也做不得假。
考功司忙的热火朝天,路过的官吏瞧了一眼,就笑着打趣:“郡王官运亨通,着实不是你我能比啊。”
“既不仗势欺人,也不尸位素餐,办事还踏实迅速不推诿,身先士卒能抗事,遇上这样的同僚可是福气,她爬得越高,底下人办事越省心。”
官吏笑了笑,倒是认可了这话。
第552章 是不是很登对
很快到了清河郡主出嫁的日子,因是休沐日,刘熙多睡了一会儿才起。
平安一边替她梳着头发一边交代丫鬟云颂去拿柜子里的解酒药丸,交代完还不忘提醒刘熙:“我问过了,梁王府用的也是梨花白,姑娘少喝些,殿下大概是没时间去吃酒的,你若是再醉了,可没人送你回来。”
“那天是意外,公主出嫁,到场的女官多,这才多喝了几杯的,今日是梁王府的喜事,都是些后宅女眷,茶水就代替了。”刘熙看着镜子,精心挑选好首饰,立刻起身换衣服:“这样穿好看吗?”
她轻快地转了一圈,衣袂轻飞,像条池中锦鲤。
“好看好看,姑娘鲜少穿的这样明媚,极美。”平安替她系好香囊玉佩:“这样用心收拾,若只是为了吃喜酒就可惜了。”
“我和思岚她们约好了,等郡主出了门就走,我们要去玩儿。”刘熙心情很好:“我都好久没出去痛痛快快玩儿了,今日难得有人陪,自然要好好打扮自己。”
平安立马说:“昨天铺子上新送来一顶发冠,与这身衣裳很相配呢,姑娘试试。”
她把东西取过来,是一顶花冠,精致小巧,戴在发髻上,漂亮却不惹眼。
刘熙很喜欢,一下子想到了什么,顺口交代:“我的首饰太多了,白放着吃灰,你得空了收拾出来,家里的女子都分一分吧。”
“好。”平安答应了:“衣裳也一并收拾了吧,除去家里每个月新做的,铺子上孝敬的都有不少,好些都是没穿过的呢。”
刘熙拿了披帛,对着铜镜细细瞧了瞧,十分满意,语气欢快:“你看着办吧,对了,殿下送的留着。”
“我晓得,姑娘放心吧。”
她高高兴兴地出了门,每走一步,衣裙便是轻轻一晃,阳光下,越发像条成精的锦鲤了。
马车在梁王府门前停下,李行一眼认出是郡王府的马车,他走过来,瞧见刘熙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立刻加快了速度,在她下车时伸手去扶。
这次李行看清楚了,红绳上不仅有那枚铜钱,还串了红珊瑚珠子和小金珠,朱红金翠相错,系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更好看了。
自己送的东西,她在很用心地点缀。
心意被珍视的感觉让李行欣喜不已。
“王爷太客气了。”刘熙让红英把贺礼送上:“郡主觅的良人,恭喜恭喜。”
李行看着她痴了一阵,这才往里引路:“我母亲念叨你很久了,进去吧。”
“王爷回来,老王妃很高兴吧。”刘熙和他一块往里走,遇上见礼打招呼的,还不忘一一颔首回应。
李行竟有些拘谨,悬在腹前的手半握成拳,语气也不太自然:“嗯,我母亲很高兴,她说你让人送了银子来府上。”
“是给那几位侍卫的谢礼,他们帮了我大忙,我本想替他们请功的,可他们在军中挂职,我实在无能为力,所以只能给些钱财略表心意了,不过,若是往后有我帮得上的地方,还请王爷不要客气。”
李行‘嗯’了一声,拘谨地有些别扭。
老王妃正招待着女客呢,知道刘熙来了,她立马迎出来,没走多远就瞧见他们说着话进来。
“真好。”老王妃笑得灿烂,问身边的嬷嬷:“是不是很登对?”
嬷嬷笑着点头,却又有些遗憾:“可惜,这是皇家看中的姑娘。”
“那怎么了?”老王妃浑不在意:“又没许嫁赐婚,花落谁家又怎么说得准呢?皇家又不是福窝,娘娘虽然好,陛下却是个难伺候的,喜怒难测,比起来,还是阿行好,他心眼实,又不掺和这些弯弯转转,便是天塌了也砸不到他头上,安稳。”
这话让嬷嬷笑了,连连点头附和。
等人到了跟前,老王妃越发亲热,拉着刘熙让她和自己一块坐,里头都是女眷,李行停在门口,等她们进了屋就转身走了。
坐着聊了一会儿,唐安安便跟着她母亲和嫂嫂来了,老王妃与顺国公夫人说话,刘熙便趁机和唐安安去了外头闲聊。
很快夫家就来迎亲了,清河郡主拜别了老王妃,由李行送着出门,府上顺势开了席面。
略吃了两杯酒,刘熙和唐安安就走了。
到了约定好的别院,来的人不仅有王思岚和宋息薇,华蓥泷也在。
和她们几个盛装打扮不同,华蓥泷穿着干练,像是在执行公务。
几人就在院子里坐下,精致的点心酒水摆了不少,也没有人外人打搅,两三句闲聊,很快就扯到了正事上。
“我父亲的考核一事,多亏了你,我在此多谢了。”
华蓥泷抬起手要见礼,王思岚立马把她的手压下去:“别这么客套,又不是在外人跟前。”
“就是,而且这件事是陛下授意的,我也只是听吩咐办事,师姐不必客气。”刘熙抿了口面前的冰果酿,这才问:“师姐在办公?”
华蓥泷点头:“对,近来京中出了很多起失踪的案子,原是大理寺在追查,但涉及女眷众多,所以我接了调令,配合大理寺行事。”
“又有人失踪了?”唐安安小声惊呼,说话间下意识看了眼刘熙,这个小动作没逃过其他人的眼睛,王思岚和宋息薇一头雾水,不晓得她这是什么意思。
刘熙心里发毛:“看我做什么,怪吓人的。”
她不吭声,华蓥泷提醒说:“失踪的都是些姑娘家,你们也要当心。”
“师姐配合大理寺查,都是在城里查吗?可考虑过去城外查查?”唐安安意有所指。
华蓥泷立马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话让其他几人都看向了唐安安,她有点不太自在:“我就是那么一说。”
刘熙想起来了,问道:“城外皇庄藏着个脏窝,师姐可去查过?”
“脏窝?”华蓥泷摇头:“没听说过啊,是什么地方?”
王思岚和宋息薇也不知道,她们来京也好几年了,完全不知道城外还有这种地方。
只有唐安安,见刘熙起了头,这才开口:“是京城权贵寻欢作乐的地方。”
第553章 你还真是势利啊
王思岚眉间一皱,问道:“京城权贵寻欢作乐的地方多了去了,怎么特意提城外那处?那里有什么不同吗?”
“不一样。”唐安安有些不好开口,纠结了一阵才说:“城里寻欢作乐的地方,最多也就是做点那种事,城外那地方不一样,那是害人性命的地方。”
宋息薇下意识问:“比掖庭还可怕?”
“掖庭都不配和那个地方相提并论。”唐安安的话让她们好奇又不解。
华蓥泷不太想猜,直接问:“不方便说吗?”
唐安安满脸为难,见状,刘熙开了口:“我说吧,我去过那里,那里有个名字,叫金笼,为了满足某些人践踏礼法的嗜好,被抓去那里的姑娘,家世清白是最基本的,在那里,轮番凌辱算是最轻的,吃肉喝血的也有,内心的恶念会在那里肆无忌惮地释放,各种折磨人的手段应有尽有,进了那里,很难逃出来。”
当初要不是李行贪,给她喂了颗药吊着命,李长恭来的又及时,她也不见得能跑掉。
“那地方在哪?”华蓥泷立刻就问。
“城外皇庄旁,有一处依山而建的楼宇,那里就是。”
她们面色大变,王思岚下意识问:“就在皇庄旁边?朝廷不管吗?还是宫里不清楚?”
“宫里当然清楚。”唐安安说道:“可对于陛下来说,那里就是权贵们寻乐的地方,又撼动不了江山社稷,那些人选择在那里作孽,是知道没人敢轻易去查皇庄,他们让陛下知道自己在作恶,把柄交到陛下手里,这就是向权力低头,陛下当然愿意纵容。
不过前些年,我表哥带人去查过一次,虽有收获,可那些人也只是稍稍收敛,暗地里该怎样还是怎样,现在又有那么多失踪的人,所以我才问有没有去城外找过,毕竟大理寺和京兆府都不是吃素的,怎么也找不到人,不是很奇怪吗?”
华蓥泷按捺不住,立刻站起来:“若真如此,这种地方怎么能留呢?”
“师姐别冲动。”刘熙赶紧拉住她:“那地方能让衙门避之不及,说明那里的客人位高权重不能轻易撼动,你就算是查到失踪案和他们有关,也伤不到他们的根本,烂根不除,只会反反复复。”
华蓥泷满脸不认同:“就算不能动他们,我带人去查,也能救些人出来。”
“师姐带谁去查?”刘熙拉着她不放手:“衙门的人不会跟你去的,你再厉害,单枪匹马过去也是自投罗网,而且,谁晓得那周围有多少眼线帮忙盯着,我知道你救人心切,可是后果呢?”
华蓥泷把桌上的果酿一饮而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先前是荣王殿下带人去查的,那我去找殿下。”她反手抓住刘熙:“你帮我。”
刘熙轻叹:“殿下巡视春耕去了,不在京中。”
华蓥泷面色一僵,脸上失望难掩,却又气得咬牙:“那我自己去。”
“我可以帮你。”刘熙拉住她:“不过师姐得先自己去摸清附近的情况,有没有眼线,若是闯进去了,大概会有多少人来支援,这两样是最重要的,以你的本事应该不难。”
华蓥泷看着她:“然后呢?”
“杀了所有人,一把火烧了皇庄,死无对证就行了。”刘熙说的轻飘飘,但每个字都透着冷意。
华蓥泷神色错愕:“会不会太极端了?”
“一点都不极端。”宋息薇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些人是皇亲国戚,又在皇庄旁边作恶,能惩治他们的只有陛下,你想救人,就是越过陛下行事,既如此,就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反击的机会,只要烧的够干净,他们就不是皇亲国戚,而是作乱的盗贼。”
王思岚立刻补充:“也可以是纪王旧党。”
华蓥泷脸色变了变:“就不能是把人救出来就行了吗?”
“那会不停地出现受害者,受害者及家眷不会恨他们,但一定会恨你。”王思岚吃了块瓜果,享受着果甜,说出的话却真实到残忍:“你那也不是救人,而是让他们有机会不断地更换残害对象。”
华蓥泷没说话,她意识到自己只想救人的想法单纯到可笑,却又觉得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到这个地步。
“容我想想。”她的脑子现在乱得很,瞧了眼刘熙,又问:“你为什么想帮我?”
刘熙扬起笑:“我说了呀,我去过那里,当年年少,差点把命丢那了。”
王思岚顺嘴就问:“还记得谁伤的你吗?”
“梁王李行。”
“你还真是势利啊,他差点要了你的命,你竟然还能和他讲人情往来这一套。”王思岚抱拳:“佩服,怪不得你能当大官呢。”
她一插话,华蓥泷也心静下来了,她默不作声地坐下来。
王思岚继续问:“那你想报复李行吗?”
“报复什么?没他,我就真死关外了好吧。”
王思岚一脸遗憾:“救命之恩啊,那还真不好报复。”
这语气引得唐安安和宋息薇都笑了出来。
“梁王现在还喝人血吗?”宋息薇对这事很好奇。
刘熙仔细想了想:“应该...戒了吧,我也不清楚,不过我见过他发病,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他发病,差点给我弄死了,挨了一刀本来就疼,还得给他放血喝,我的老天爷啊,我那会儿真觉得他给我磕一个都不过分,我简直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他发病是什么样子的?”唐安安十分好奇:“我听说他在开元寺伤了公主那次,非常狂躁,好多人都拉不住。”
“差不多吧,他不发病我就打不过,发病了跑都跑不掉。”
唐安安咋舌:“好好的人,怎么得了个这样的怪病,不过你们去了几个月,他就发病了一次,说明他的病在好转了,这应该能治好吧?”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唐安安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说:“话说梁王府老王妃对你挺热情啊,她不会相中你了吧?”
“嗯,不仅她相中了我,李行也相中了我。”
第554章 达则兼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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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不去,难得休息,我要在家里睡觉。”刘熙脸颊飞红,她喝了小半壶酒,虽没醉,但身上热得厉害。
唐安安鼻子一皱:“懒死了,那你们要不要去?”
宋息薇摇头:“我们明日当值。”
唐安安叹了口气:“行吧,我给你们带平安符回来。”
她落下帘子走了。
她们三个并肩走着,一路说笑,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好几人一路尾随。
过了长街,拐入回储英馆的路,尾随的几人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突然间,前头阴影里走出几个侍卫,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少年稚气,但满脸冷意,手中的长刀已经推出刀鞘,尾随的人脚步一顿,意识到不对劲迅速扭头就要走,结果后面也被堵了路。
一路溜达到了储英馆,宋息薇和王思岚回去了,红英和平安早就在门口等着了,闻见她身上有酒气,赶紧过来扶着。
回家到了前堂,热水喝醒酒汤已经备好。
刘熙正喝着,庄叔就从后院过来了:“刚刚有几个人一路尾随姑娘,被小舟他们抓住了,我问了问,他们起初还嘴硬,吃了一顿拳脚后就招了,是拐子,刚做完一单生意出来喝酒,瞧见姑娘身边没有丫鬟跟着就起了坏心。”
“拐子?”红英咋呼起来:“他们瞎啊,几位姑娘的穿着打扮怎么看都是富贵人家,身边不跟着人,不代表周围不跟着人啊,这都敢动歪心思?”
庄叔瞪了她一眼:“那你去问问他们怎么想的。”
红英哼了一声不说话。
“好几个人一起做成了一单生意?还能出来一起喝酒,收益不小。”刘熙分析了两句,立马问:“他们把人拐去哪里了?”
庄叔忙说:“说是送到城外就有马车接应。”
刘熙瞬间有了主意:“打一顿,明日一早大张旗鼓的给金吾卫送去,把他们尾随的事和拐带了良家女子的事说清楚,大声说。”
“好。”
刘熙把醒酒汤放下:“另外,这两日你带人去城外转转,看看都有哪些人家往皇庄那边去,去了大概多少人,再探探京城守卫军往皇庄那边巡逻的规律。”
“好。”庄叔答应得干脆,刘熙不主动说什么事,他就不问。
次日一早,庄叔就带着人,招摇过市的把几个鼻青脸肿的拐子抓着去了衙门,任谁问原因,他都高声把这几个拐子尾随郡王和女官的事说一遍,等金吾卫出来押人的时候,大清早做买卖的百姓都知道了拐子干的事。
人是大清早送去了,中午时,衙门就来了不少人家,都是报了失踪的人家来问消息的。
两个家丁在衙门口盯着,生等到下午人少了才回来仔细报信。
“来的那些人瞧着眼生,我们都不认得,拢共有二三十家吧,好些人家刚进门就被金吾卫打发了,只有两家人进去后很久才出来,还是金吾卫亲自送着出来的,黑着脸咬牙切齿,像是要吃人。”
红英有些急:“一个都不认得?”
家丁苦笑:“不认得,都是些生面孔,衣裳也是寻常衣裳,瞧不出是谁家的。”
“这也不怪他们。”刘熙拿着书走过来,“去衙门打听这种事,各家都会捂着不被人发现,去的自然是生面孔,衙门那边有动静吗?可有派人出城去找?”
家丁立马说:“去了一队金吾卫,小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大概就在城门口绕了一圈。”
刘熙轻嘲出声:“金吾卫也装样子,看来大家心里都有数啊。”
她耐心等着,结果天擦黑了也不见庄叔回来,红英担心地在门口看了好几次,外头打更的声音响起时,一场雨飘了下来。
周妈妈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进屋,放轻了声音说:“很晚了,姑娘歇着吧。”
“再等等吧。”刘熙也有些担心起来了。
她刚说完,门口就有了声音,庄叔带着几个侍卫回来了,看他们淋湿了,周妈妈赶紧去使唤厨房的婆子烧热水。
“是遇上什么事了吗?”刘熙快速把他们看了一遍。
庄叔说道:“守了一天,没见什么人去皇庄那边,我们原本都准备回来了,但傍晚时,前后来了七八辆马车,神神秘秘的进了皇庄旁边那个楼,我们本打算过去仔细看看,但周围有哨岗,怕被发现,就没敢离得太近。”
“认得出来是哪家的马车吗?”
庄叔摇头:“天太黑了看不清。”
刘熙仔细想了想,让他们先去换衣裳吃东西,自己在前堂思量了很久才回屋。
与李行约的时间是中午,刘熙特意提前了一些时间,结果李行早就等着了。
聊了几句,刘熙颇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开口:“有件事我很想问问王爷,只是太唐突了,王爷要是不高兴,能不能先回答了我再生气呀?”
“什么事?”李行停下筷子,端起茶盏吹了吹。
“去皇庄旁边那个楼寻欢的人,是不是都会带很多随从侍卫?”
李行手一晃,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身,他被烫得立马站起来抖衣裳,刘熙也赶紧帮他擦去手上的水。
“呀,都烫红了,你等一下。”她赶忙要去叫伙计拿冰。
李行却一把拉住她,错愕地目光一阵阵掀起欣喜:“你心里一直在介意这件事,所以你没回应我的心意对不对?你讨厌我在外面胡来对不对?”
“啊?”
“我是去过那地方,去了两次,第一次伤了你,第二次也是去看你的,发现你跑了我才去追的,没追到我就没去过了。”他说得很快,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那种浪荡子弟。
刘熙止不住他的话头,干脆捂住他的嘴:“别叨叨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李行点点头,等她松手了就说:“那里有守卫,去的人不允许带人进去。”
“守卫多吗?”
他点头:“百来十个是有的。”
“能打吗?”
“当然能打,又不是什么宝贝,还打不得了。”
刘熙噎了一下,差点气笑了:“...我的意思是那些人厉不厉害。”
“一般吧。”
第556章 计划提前
他这个评价,刘熙觉得只能相信三成,毕竟自己和他的差距摆在那呢。
“百来十个。”刘熙琢磨着这个人数。
也不是不能打,但肯定会吃力。
李行也冷静下来了,抓着她的肩膀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就问问啊。”刘熙脸色非常自然:“王爷知道有拐子盯上我的事了吧?”
他目光闪了两下:“知道。”
他知道后就让人去衙门好好招待了那几个拐子一顿。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的事,所以就问问了。”刘熙看出他心虚,紧盯着他,话锋一转:“说来,我和王爷的缘分也算是靠那些拐子推波助澜了。”
这话让李行瞬间无措,想起自己当年喝她血差点给人弄死的事,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两拳,他懊恼的转了一圈,再看向刘熙时,向来凌厉的眉眼破天荒的柔软下来。
“对不起,那件事是我混账。”若早知道自己会把她放心里,他当时就是死,都得先带她出来,给她留个好印象。
刘熙紧盯着他,故作‘咬牙切齿’的模样翻旧账:“当时看着我惊慌失措是不是很开心?瞧着我因为害怕而哭泣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我的血甜吗?我要是不跑,你是不是打算再来一次?”
李行抿唇不语,被她逼退到墙边,后退的脚步才停住。
“还有你在关外扑我那次。”刘熙在他心口戳了戳:“我都不想说。”
她力道不重,却让李行的心跳都乱了,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拳,不知放哪才好。
“我...”
“姑娘。”红英的声音打断了李行的话头,隔着门,略有几分急切:“二姑娘身边的人来了,说是要见姑娘。”
刘溆?
刘熙敛住神色:“知道了。”
她再次看向李行,见他已经歇了打听自己计划的心思,也就不再翻旧账,只道:“我妹妹找我有事,我先走一步。”
“好。”李行神色失落。
刘熙拉开门,又回头问:“王爷的病最近控制的好吗?”
李行看过来,似乎怕她误会什么,解释的语气略显焦急:“已经两个月没有发病了。”
“这么看有好转的迹象,兴许是可以治好的,你想想这些日子你接触过什么没接触什么,尽量把病治好,边关凶险,别让这个病在战时害了自己。”
这是在关心自己?
李行脸上重新有了喜色:“好。”
刘熙出门,脚步匆匆的下楼,到了酒楼门口,自小跟在刘溆身边的青涓就等在门口,小姑娘哭的双眼通红,裙角全是泥巴,手上都是破开的口子。
“大姑娘。”她委屈的哭了出来,像个无措的孩子终于找到了靠山一样。
刘熙心里一沉,低了声音:“先别哭,上车说。”
平安忙拉着青涓上车,她抽噎不止,不等刘熙问就哭着说:“昨日开元寺法会,我们姑娘与人约着一块去法会玩,我们在后头车上跟着,出城没多久,我们就晕倒了,等再醒来,姑娘就不见了,我们在城外找了一天都找不到。”
好熟悉的手段,红英和平安的脸色都变了,下意识看向刘熙。
刘熙忙问:“你去报案了吗?其他人去了吗?”
“我没有报案。”青涓摇着头哭个不停:“前些日子,姑娘和我说起过京城里有姑娘失踪的事,她说这种事不能去报案,要找家里人,我就没敢去,夫人他们都在潭州,我只能来找大姑娘了,其他人我不知道,她们都回家报信去了。”
刘熙替她擦去眼泪:“青涓,你做得很好,不要哭了,你现在先跟着你平安姐回家洗洗脸换换衣服,然后回储英馆替你们姑娘收拾两件衣裳,向女官告假的时候,就说祖母身体不好,你们姑娘在我这里,她要赶着回家,然后你在家里等着我们回来,任谁问起,都是你陪姑娘回家了,知道吗?
“嗯。”青涓抽泣不止。
刘熙又看向红英:“回家告诉庄叔,让他带人在城门口等我,把我的刀和弓弩带上。”
“好。”红英立马应下。
马车走了一段,刘熙就下车了,她抄近路去衙门找华蓥泷。
傍晚又开始下雨了,雨声砸过林间树桠枝叶,噼里啪啦掩盖了所有的声音,躲在暗处的哨岗都被雨水淋的躲不住了,他们从隐秘的暗处钻出来,爬上树干躲在林叶间。
脚下,几辆小马车沿着小路驶过,底下有人核验了身份,这才放他们通过。
昨日来了新人,熟客们得了消息,便是雨天也迫不及待的来了。
躲在树上的暗哨冷漠的瞧着马车从脚下驶过,一回头,一支弩箭突然从夜色雨幕中破空而来,一箭正中咽喉,贯穿他的脖子将他钉死在树干上。
他嘴巴大张,想发出声音,却浑身抽搐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水倒灌进喉咙,他挣扎的声音被雨声彻底掩盖。
熟客们都已经到了,巡逻的人也放松了警惕,他们拉了拉身上的蓑衣斗笠,嘟囔着回屋避雨,最后一人被黑影捂嘴拖走,立刻有同样穿着斗笠蓑衣的人跟了进去,顺手关了屋门。
沉闷的打斗声在雨声中响起,不过片刻,就有人开门出来了,蓑衣上的血被雨水冲刷,雷电闪过,照亮斗笠下,庄叔硬朗的下颌线。
暗处出来好几个带着斗笠穿着蓑衣的人,他们跟在庄叔身后,沉默不语的往那座灯光明亮的楼阁走去。
雨幕模糊了视线,躲在暗处的岗哨瞧见了这行人也没太过在意,只是一回头,面前就多了个黑影,鬼魅般悄无声息,捂嘴割喉一气呵成,手法迅速凌厉没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储英馆里,忙碌了一整天的陆小萍回来了,她穿过回廊,从女官们居住的院子经过,总觉得不对劲。
“今天晚上怎么这般安静?”
提灯的丫鬟瞧了眼安静的院落,说道:“兴许是下雨天,诸位大人睡得比较早吧。”
“下冰雹也不见她们歇的那么早。”陆小萍停下来,看着那一间间亮着烛火的屋子,略一犹豫就拐了过去。
第557章 屠金笼
夜色下的雨中,一声不合时宜的鸟叫突然传出,声音一长一短,重复了两次,似乎在等候同伴给出回应。
静谧的林间没有任何回应,又一声鸟叫响起,更为急促。
‘咻咻’两次破空声响起,两处传出声音的地方顿时安静下来。
几乎瞬间,整个林间的气氛就诡异了起来。
若有人能飞上天空瞧一眼,就能瞧见几道黑影正快速向着那座灯火明亮的楼阁收缩。随着庄叔一行人的步子,沿途所有的暗哨都被快速解决。。
穿过密林,楼阁就在眼前,屋檐下把守的人立刻出声。
“做什么呢?这里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滚出去。”
庄叔微微低着头,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事禀报。”
“什么事?”对方松口了。
庄叔走过去,在与对方贴近说话时,一刀捅进对方心口,几乎同时,几支弩箭自夜色中射出,门前把守的人瞬间倒地。
有人撞在了门上,‘咚’一声,把屋内门前的人吓到了,骂骂咧咧的走过来开门。
“谁啊,大晚上的弄出这该死的动静。”
他拉开门,还未看清门前的人,一把短刀就捅进了脖子。
他大张着嘴,直挺挺地往下倒去,还没彻底砸地上,一行穿着蓑衣的人就冲了进来,见人就杀,楼阁门前瞬间混乱。
在庄叔他们之后,一身黑衣的刘熙大步进来,手中弓弩转了一圈挂在腰后,拔出腰间短刀,手腕一翻,短刀出鞘,她从混乱的人群中穿过,目标明确地上了楼,有人不长眼杀过来要阻拦她,立刻就会被人截杀。
在她身后,是华蓥泷与另外几位女官,她们蒙着半张脸,眉眼凌厉,身上的黑衣早已经被雨水浇透,快速上楼,手中短刀裹着血水滴落。
论身手,没几个能比得过储英馆精挑细选出来的武女官。
楼阁有很多层,有很多条路,弯弯转转像是迷宫一样,大家默契分开,每人一条路,踹门杀人一气呵成。
不算宽敞的走廊里,支援的人源源不断,刘熙一路杀过去,脚下很快倒了七八个人。
一脚踹开屋门,迈步进去,在女子惊慌的尖叫声中将里面的男人一刀毙命。
血水喷溅,刺鼻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穿衣服,蒙住头,别和任何人说话。”
她声音平稳,不轻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外头又有凌乱的脚步声来了,她提刀出去,惨叫声很快响起,屋里的女子愣了一会儿,一边哭一边慌忙找衣服。
一层层杀上去,一间间屋子踹开,整座楼阁都是血腥味。
为了让客人们尽兴而特意加厚的墙壁和门板,此刻完美地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动静。
每一次踹门进去,里头的人都毫无准备。
女子的尖叫,男人的恐吓,所有人的反应都如出一辙。
他们大喊出自己的身份,试图用权贵的身份换得一丝生机,但结果全是被一刀捅死。
杀的就是权贵,他们不报身份,刘熙还有点分不清宰掉的人是谁呢。
再次踹开一间屋子,里面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要不是桌上还有半盏温热的茶汤,还真看不出来这里刚刚还有人。
屋里的女子被吊在梁上,发髻精致,戴着珠钗步摇,但衣服少得可怜,白皙如脂的皮肤上血痕交错,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人恶心。
腹部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刘熙没有着急救人,她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闭气凝神,听着那若有似无的紧张喘息声,压着脚步声寻声找去,听着喘息声越来越急促,嘴角忍不住勾起。
寻找猎物,主宰对方生死。
这种感觉,真是妙极了。
她停在一处空白的墙前,略站了站,故意转身露出破绽,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二...
对方的耐心很不好,“三”还没数完,就踹破伪装成墙的木板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直扑刘熙而来。
刘熙迅速闪开,手中短刀瞬间变成长剑,准确挡住对方一击。
对方赤裸着上身,身上还有溅落的血,见一击不成,立刻再次出手。
他有些武功底子,但不多,心里一慌,出招更是乱得很,没几招就被刘熙一记窝心脚踹得滚过床榻重重砸在了地上。
看着刘熙提刀走近,对方脸色苍白,呵斥的声音里全是颤抖:“大胆,本侯是当今陛下的亲表弟,你安敢杀我?”
刘熙没有废话,腰间弓弩瞬间上手,弩箭在对方话音落下前,正中心口。
收起弩箭,她立刻割断绳索,稳稳接住女子,拿过旁边的衣裳替她穿上,后背突然一凛,刘熙迅速抱着女子翻身躲过,一把刀劈在了她刚刚待的位置上。
动手的中年略有些肥壮,皮肤黝黑,一圈络腮胡遮住了半张脸,圆圆的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龇着牙,见刘熙躲开了,他再度杀过来,一刀劈下,轻易砸碎凳子。
这样重的力道,刘熙根本不敢硬接,躲闪间,弩箭飞快射出,对方却一刀劈过,直接挡开弩箭,随即完全不给刘熙反应时间就横冲直撞地杀过来。
刘熙被逼到走廊,又有人支援过来了,她险险躲过砍过来的刀,迅速了结几人性命,继续和中年缠斗。
中年的力道大得吓人,一脚踹烂厚重的门板,屋里顿时传来女子尖叫,他的脚被卡在了门板上,刘熙顺势杀过去,一刀捅进他腰侧,他吃痛咬牙大喊,拉着刘熙滚进屋里。
面巾被扯掉,中年一眼认出她:“永...”
他刚说了一个词,短刀就割断了他的喉咙。
刘熙爬起来,抬头一看就见一个清瘦的老头缩在角落,看见刘熙杀人,他吓得哆哆嗦嗦,飞快摆手。
“别杀我,别杀我,我给你钱,我给你钱。”
刘熙完全没有犹豫,过去提起他的衣领,一刀捅进他的肚子里。
松开老头,刘熙累得退了两步,她拉起面巾遮住脸,气息有些粗重。
“郡...郡王?”颤抖的声音叫出了她的身份。
第558章 皇庄出了命案
刘熙顿时浑身一紧,她握刀飞速寻声看去。
只见床榻上,蔡家大姑娘满脸惊慌未退,苍白的脸上都是泪痕,手里抓着一个枕头,浑身都是防备状态。
察觉到刘熙眼底杀意,她浑身一僵,连滚带爬地跪下来。
“别杀我,我不认识你,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刘熙紧紧握着刀不吭声,戴好面巾,朝着她一步步走过去。
蔡大姑娘吓坏了,瘫在地上,拼命往后躲:“别杀我,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刀刃抵上她的脖子,她浑身僵住,根本不敢动。
“你会暴露我的。”刘熙声音很低。
因为恐惧,蔡大姑娘泪如雨下,声音颤抖嘶哑:“我不会,为了我自己的清白名声,我也不会的,求你放过我,求你了。”
刀刃压在她的脖颈上,凉意传遍全身,她表情绝望,哭声都发不出来。
屋外又有凌乱脚步传来,那些人很快进了屋,刘熙立刻转身,手中短刀在瞬间切换成了长剑,‘锵’一声,挡住了好几把劈过来的刀。
她杀了上去,将冲进屋里的人解决后,身上多了两道伤,提刀站在门口,微微侧头看着满脸惊恐的蔡大姑娘,她眼底闪过挣扎,最后还是压住了杀意。
“管好你的嘴。”
她大步出去,看着满地尸体,蔡大姑娘彻底瘫软在地上。
一路杀到最高层,刘熙已经力竭,她踹了两次才踹开紧闭的房门,却被门前躺着的尸体惊得脚步一顿。
尸体的脑袋上豁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血水脑浆流了一地。
目光投向屋里,就看见刘溆手里提着凳子,浑身都在发抖。
对上刘熙的目光,她怔了一下,手里一松,冲过来紧紧抱住刘熙。
“阿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阿姐。”她吓得不轻,一开口就哭了。
刘熙松了口气:“找衣服蒙住头,别和任何人说话,跟我走。”
刘溆立刻照办,即便哭得伤心,手上也没犹豫。
楼下,庄叔带人一路往里杀过去,瞧着屋里摆放的各种刑具,年纪还不算大的侍卫全都面露不忍。
他们从楼里出来,聚在了一个小屋前,大雨还在继续,地上一片泥泞。
一个侍卫小心上前,细听了听,确认屋里没有其他动静,对其他人点了点头,猛地踹开屋门,一股浓烈的腐臭混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哕!”侍卫扭头就吐了。
其他人愣了一下,下意识靠过去,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吐了。
庄叔见状走过去,一脚刚迈进门槛,就浑身僵住,全身的汗毛在瞬间炸开,他表情惊恐,连退了好几步,一阵阵恶心感翻腾着涌向喉咙。
所有人都下意识退了几步,刚刚杀人都没眨眼的一群人,此刻却遍体生寒。
“好了吗?”
背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他们齐齐应激,回头看见了同来的女官,那股骤然乍起的惊恐才堪堪停住上窜的速度。
“怎么了?”女官的声音里全是疑惑。
她往这边走过来,立马有人拦住:“不要看。”
他们退后了,庄叔的脸色极其难看,声音也低得吓人:“都检查过了没有活口。”
“那就好,立刻走。”女官看了眼那间小屋,虽疑惑,却也没有探究的欲望,转身就走了。
雨势未停,他们迅速撤退,楼里的女子都用衣服蒙着头出来,她们不做声,即便是哭声都努力压着,有伤势很重的,则被侍卫帮忙带走。
华蓥泷仔细检查了每间屋子,确认没落下任何一个人后,最后才走。
一夜大雨,整个京城都透着湿气。
储英馆里,华蓥泷一行人换了衣裳,还没出门就被丫鬟叫住,说是陆小萍要见她们。
几人心里一沉,跟着丫鬟去了训诫堂,瞧见陆小萍阴沉的表情时,就知道她们的事情暴露了。
另一边,刘熙如往常一般,按时到了尚书台,只是她累得很,跨门槛时都先歇了一下才抬脚。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循声抬头,瞧见是李行,刘熙诧异:“王爷怎么在这?”
“述职啊。”李行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奇怪,走到她跟前,就从雨后清晨清冽的空气里闻出了一丝淡淡的异味,他以为自己闻错了,还凑近刘熙吸了吸鼻子,问道:“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刘熙心里咯噔了一下,面露不悦:“女子身上总有不便的日子,你说为什么?”
李行顿时脸色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熙黑着脸从他身边走过,只想赶紧到位置上坐下休息,可是早上忙碌,一个送东西的小吏没瞧见她,擦身而过时撞了她一下。
刘熙的脸色顿时就白了,身上草草包扎的伤口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郡王恕罪。”小吏吓到了。
李行立刻过来扶住她,神色紧张:“不舒服就回家歇着,别强撑。”
“用不着你管。”她脾气冲得很,假意捂着肚子,让红英扶着自己赶紧进屋。
她今天必须在衙门待着,不然太可疑了。
中午时,刘熙完全没力气出去吃饭,红英给她送进来,手里却是两个食盒。
“这个是家里的菜,这个是梁王府送来的。”红英打开盖子,瞧见里面的东西时顿了一下才端出来:“是当归炖羊肉,暖身子的。”
刘熙扶额摆手:“不想吃。”
她实在太累了,身上酸痛的不行,伤口更是隐隐作痛,因时间不够,没能沐浴更衣,淋了一夜的雨,这会儿衣服里像是裹着一团寒意,十分难受。
“多少还是吃一点吧,身上暖起来就没那么累了。”红英把菜都摆出来:“不吃东西更难受。”
刘熙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勺子,喝了小半碗羊肉汤,身上慢慢热了起来,羊肉炖得很烂,淡淡的药味也不算冲鼻子,只是这饭吃的她打瞌睡,眼皮重得恨不得立刻睡一觉。
“出事了。”有官吏神色紧张的进门:“皇庄出了命案,死了好多人,刑部都被惊动了,这会儿大理寺京兆府都出动了,似乎有皇亲国戚被杀。”
第559章 简直是在替天行道
正是吃饭的时候,大家都闲着,一听这个消息,顿时就炸开了,一个个饭也顾不上吃了,各种打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刘熙这才知道,原来很多人都知道那里有一处寻欢作乐的地方,只是都没去过,所以只当那里就是个权贵们风花雪月的地方。
刘熙听着,越发觉得自己这事干的好。
什么风花雪月之地,取再好听的名字,那也是个逼良为娼的脏窝。
都是害人的地方,还分什么高低。
城外。
杨慎一行人穿过泥泞的林子来到了巡逻的人避雨的小屋,金吾卫早已经进去检查过一番了。
屋里一片杂乱,倒地的尸体有些还穿着蓑衣,杨慎蹲下来,拉开蓑衣就能看见尸体身上的血洞。
“一个人干的。”杨慎看着那些致命伤说:“这样厉害的身手,少见。”
他站起来,屋外有人禀报:“大人,发现了其他尸体。”
杨慎立刻出来,就见一排尸体被摆在地上,或是被弩箭贯喉,或是被一刀割喉。
发现尸体的金吾卫说道:“这些尸体都在树冠深处,应该是暗哨,完全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
“暗哨?”杨慎脸色难看。
身旁的京兆尹挑眉:“暗哨?被人一击毙命?”他抬头看了看高大的树干,满脸不可思议:“还是躲在树上,动手的人会飞不成?”
从这棵树到那棵树,这都没有被人发现?
杨慎拔出弩箭仔细看了许久:“这么细的弩箭,能贯穿人的脖颈还不被发现,弓弩的力道很大,是军中用的吗?”
他把弩箭给旁边的金吾卫看,金吾卫拿过来掂了掂就摇头了:“不是,军中的弩箭比这个粗,杀伤力更大。”
“有弓弩,还能飞檐走壁,大晚上的一击毙命。”京兆尹看着湿滑的树干和地上的尸体,说:“动手的人不简单呐。”
杨慎让人把弩箭收起来:“去铁匠铺子问,看看是谁家打的。”
“是。”金吾卫应声了。
他们去了楼阁,雨后的林子,此刻全是刺鼻的血腥味,血水满地,脚印凌乱,没有任何可以提取的价值,验尸的仵作和金吾卫小心踩着干净的地方进去,也被满楼的尸体惊到了,血水黏稠,不小心踩一脚,走在地上都会有胶黏的声音发出。
杨慎上了楼,走廊上的尸体叠在一起,每间屋门都被踹开,他注意到门板很厚,进了屋关上门,外头的动静几乎听不见。
京兆尹和他目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却还是惊讶于这里的布置竟然这般用心。
“仔细找,把每个角落都翻一遍。”吩咐下去,所有人就散开了。
杨慎一间间屋子去看,当看见满屋刑具和梁上裹着血水的绳索时,即便是他,心里都是一缩。
“这里,绝对不是简单的寻欢作乐之地。”
京兆尹没吭声,他拉开柜子,看见里头全是瓶瓶罐罐,立刻叫人来收走去查都是些什么东西。
越往上走,他们越心惊,仔细看,一些床榻边还有指甲生生抓出来的痕迹,所有的痕迹似乎都在尖叫呐喊,试图告诉他们,曾有人在这里经受过非人折磨。
瞧见这些,再看见几个皇亲国戚的尸体,一行人的脸色已经不见半分愤怒,大家都冷着脸,什么都不说。
来这种地方的,能是什么好鸟。
杨慎捡起地上带血的刀,刀刃生锈,他仔细看了很久,交给金吾卫:“近些日子,留意京中所有行医者,若有因刀剑伤高烧者,立刻严查。”
“是。”
他们还没把楼阁上的屋子看完,就有金吾卫跌跌撞撞的跑来,扶着门,脸色煞白如纸,像是瞧见了极为可怕的东西:“大...大人,有发现。”
他们立刻跟着去,下了楼来到了那间敞开的小屋跟前,还没靠近,腐臭和血腥就扑鼻而来,好几个金吾卫在一旁吐得站不起来,就连经验最老道的仵作也坐在泥泞的地上,脸色煞白的不说话。
杨慎脸色沉得可怕,这股腐臭味他太熟悉了。
是尸臭。
他走过去,在看见屋里情况的瞬间,扶着门框的手猛然用力,几乎将门框直接捏碎。
满屋残肢,像是一个屠宰场,一口大锅里全是冷凝的肉汤,地上血泥碎肉沉积,黑的发亮...
“什么情况?”京兆尹捂着鼻子跟过来看,声音戛然而止,眼前一黑就摔地上了,他吓得手脚酸软,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声音都尖利的变了调子:“查,严查,掘地三尺!”
上百号人在楼阁里仔细搜查,每处墙壁都被砸开了,一条缝隙他们都不放过。
楼阁外,京兆尹满脸呆滞的坐在石头上,鼻息间那股散不去的恶臭让他一阵阵恶心,刑部侍郎和他熟,损了他两句胆子小,进去瞧了一眼,就被两个金吾卫架出来了,京兆尹还给人让了个座。
杨慎扶着树干站在旁边,许久才平复了心绪,他说:“当务之急,是找到被带走的那些人,找到她们,就能找到动手的人了。”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于公,他们迫切地希望破案,于私,却恨不得动手的人永远都不要被找到。
这简直是在替天行道。
傍晚时,又是一场大暴雨落下,林子里越发找不到任何痕迹了,楼阁里的尸体被按照武器伤口分开摆放,金吾卫仔细检查后做了登记。
屋里点起蜡烛,大家都在忙碌,突然间,狂风吹开窗户,‘呜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女子在哭,惊得人浑身汗毛都要炸开,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风吹灭了蜡烛,四周顿时一片黑暗,楼阁里悬挂的帘子飞舞不停,像是鬼魅在屋里游荡一般。
“鬼!”有人大叫出声,一时间好些人都慌了一下。
杨慎立刻大喊:“不要乱动。”
他摸出火折子点起蜡烛,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周围几人惊恐的神色在烛光下清晰无比,他们紧盯着一个角落,杨慎也看过去。
黑黢黢的地方,一个白森森的影子若隐若现,像烟似雾,飘在半空,无形的目光看着他们所有人。
第560章 刑部的人遇上鬼打墙了
饶是从不信鬼神之说,杨慎也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背蹿上头顶。
京兆尹僵在地上,声音全堵在了喉咙,看着那个地方,眼睛瞪得老大。
“咔嚓”一声,雷电劈开浓浓夜色,刹那间照亮,足以让他们看清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这却越发吓人。
所有的烛火都被点起来了,只是这下没人再敢上楼去搜了,都挤在一楼空旷地等着天亮。
一夜风雨,天气凉的厉害。
刘熙早起时,身上酸软疲惫,平安摸了摸她的额头就说:“有点烫,怕是着凉了,今日还是不要去了吧。”
“得去,大理寺在城外查了一夜,具体是什么情况,要去打听了才知道呢。”
她喝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才走,来到院子时,往刘溆住的东厢房瞧了一眼。
“她没事吧?”
平安脸色心疼:“二姑娘吓坏了,昨日哭了一天,夜里起了烧,天快亮才睡下的。”
“遇上这种事,谁都会害怕,何况还杀了人,心里那关挺难过的。”刘熙非常理解这种心情,嘱咐说:“青涓年纪小,你多上点心,给婶婶送消息了吗?”
“已经派人回家告诉二夫人了,说的是二姑娘生病了,请二夫人来陪着,其他的没说。”
刘熙点点头,又问:“庄叔他们怎么样了?”
“伤势不重,就是一个个的吃不下饭,闻见油腥味儿就吐。”平安脸色不是很好:“也不知道瞧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刘熙深吸了一口气:“你最好别问,省得吓到自己。”
她出了门,因为一夜大雨,路上行人极少,地面湿滑,车轮碾过的声音清晰无比。
到了尚书台,刘熙累得不想下车,磨蹭了一会儿才下去,却瞧见梁王府的小厮等在门口,见了她,立马把手里拎着的食盒送过来。
“拜见小郡王,这是王爷吩咐奴才送来的汤羹,给小郡王暖身子。”
刘熙瞧了一眼,实在没力气掰扯,只挥挥手让红英拿着。
红英接过来,笑着说:“多谢王爷一番心意,我们姑娘的身子好多了,倒也不必这般费心,这大清早的,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去喝杯热茶吧。”
说着,一把碎银子就递过去。
小厮受宠若惊,脸上的笑意都深了不少:“姑娘客气了,我就是跑个腿,重要的是王爷的心意,炖了好几个时辰的东西呢,小郡王若是喝着好,我等下再送来。”
“倒也不必麻烦,只是今日怎么不见王爷来?”红英和他在门口聊起来了。
小厮脸色神秘,压低了声音说:“城外出事了,刑部的人遇上了鬼打墙,在林子里转悠了一晚上都没找到皇庄,王爷被请去帮忙了。”
“见鬼了?”红英满脸惊讶:“你别是骗我的吧。”
小厮一拍手:“好姐姐,我骗你做什么,是真的,王爷原本是要来的,是刑部的人来说,他们昨天夜里出城办事,转了一晚上都没找到皇庄,要找杀气重的人破煞,这才请了王爷过去,我就在旁边听着呢。”
他说的吓人,一旁路过的小吏都停下了,也不着急上值了,全站门口聊起来了。
红英聊得差不多了才拎着食盒进来,刘熙一手扶额,一手拿着笔,看了她一眼就问:“聊什么呢,这么晚才进来。”
“说是刑部的人在城外遇上了鬼打墙。”红英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屋里的人都听见,她仿佛没注意到其他人瞬间八卦的神色,只把食盒里的东西端出来,说着:“要请杀气重的人破煞,就请了梁王去帮忙。”
柴荀第一个走过来:“鬼打墙?红英姑娘,是城外皇庄那边吗?”
“嗯。”红英一脸实诚:“说是刑部的人昨天晚上出去办事,在林子里转悠了一晚上呢。”
她说的差不多了,刘熙这才假意不悦地训斥:“别胡说,什么神神鬼鬼的,昨晚大雨,在林子里迷路很正常,哪就那么悬乎了。”
她不让说,大家都闭了嘴,可是各种想法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刑部的人就算是瞎了,都不见得会在京城附近迷路,怎么可能被一场大雨困住?
一上午,出去送东西的人都变多了。
刘熙假装不知道他们是出去八卦,只埋头做自己手里的事。
中午时,杨慎回来了。
金吾卫已经查到,奉华公主府收容了十几名女子,马车直接驶进公主府,从头到尾都没藏着。
杨慎等在明堂,驸马蒋邵元陪着。
“咳咳咳...”他脸色很不好,昨天夜里一惊一吓,又在冷阴阴的阁楼里待了一整夜,此时身上一阵阵发冷。
蒋邵元抿了口茶,看了他一眼,关心道:“连夜查案,少卿大人也该保重身子才是。”
“不碍事。”杨慎又咳了几声,目光频频看向屋外:“不知公主还要忙多久?”
这个蒋邵元可不知道,他和李长昭又不住一起,对她所有的事都一无所知,就连过来陪着杨慎,都是女官传的话。
说话间,胡醴来了。
杨慎忙起身,客客气气的点了点头:“胡大人,公主可方便了?”
“少卿大人,下官是来替公主传话的。”胡醴让人拿了一份手书过来:“这是下官录的口供,字迹是下官的,但上面的手印是诸位姑娘的,她们在那座楼阁里瞧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全都写清楚了。”
杨慎看了眼那份手书,只问:“本官可能见见她们?”
“大人恕罪,不能。”胡醴说得肯定:“她们不会见任何人。”
杨慎忙道:“本官保证,绝不暴露她们的身份。”
“不行,少卿大人高抬贵手,别再刺激她们了。”胡醴根本不给商量的机会。
杨慎只好换了话:“屠杀一事,公主是否知情?”
“若是事后帮忙收容可怜人,那公主自然是知情的,若是事前知情,那些人应该能活着被少卿大人抓回来。”
所以,李长昭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杨慎拿起手书:“若是本官问,是谁把人送来的,大人也不会说对吗?”
第561章 请少卿大人高抬贵手
你说呢?
胡醴给了他一记眼神,觉得他这话问得实在多余。
知道她的意思,杨慎还是不得不说一句:“人命关天,还请大人不要为难本官,这件案子影响太大,闹的人心惶惶,需要尽快破案给百姓一个交代。”
“百姓只会觉得此事大快人心,作恶者才会着急找出潜在的威胁。”胡醴声音冰冷:“少卿大人在城外查了一夜,应该知道那地方有多么可怕,同为女子,我怜惜她们有此不幸遭遇,对动手的人深表敬佩,同时也对大理寺和金吾卫倍感失望,京城外,皇庄边,就算是风月之地,你们也该去管管吧,张口国法闭口正义,怎么到了皇亲国戚身上就不灵了呢?”
这话让蒋邵元脸色大变,急忙阻拦:“胡大人,慎言。”
杨慎抬手,示意蒋邵元不用阻止。
有这种抵触情绪很正常,寻常人只关心正义与否,但他要做的是追查真相,即便是正义之事,也要彻查,这本就会立场不同。
“那么多失踪的案子,抓了拐子知道人是被送去城外的,就一点都没怀疑过那个地方吗?是没怀疑,还是觉得没必要去查?怕得罪权贵不敢去管?是不是觉得普通人家的姑娘就该被糟践?你们到底是百姓的父母官,还是权贵的鹰犬?”
杨慎不吭声,胡醴的每一句质问都是事实。
“你们视而不见就算了,如今有人仗义出手,你们知道跳出来了,现在追根究底,是想给受害者一个毫无作用的公平,还是想把人抓出来让施暴者的家人泄愤?”
她咄咄逼人,每个字都带着尖刺,狠狠砸在杨慎心里。
蒋邵元悄悄瞥了眼杨慎,他脸色虽然不好看,却也没有动怒,依旧冷静理智。
“胡大人为她们鸣不平,本官可以理解。”杨慎目光平静,说:“这些女子虽然可怜,但涉及命案,还请胡大人配合,等查问清楚了,本官会给她们一个公道的。”
胡醴走近,直视着他:“什么公道?是暴露她们的身份,将她们的伤疤揭开,只为了给一群已经死了的人定罪吗?少卿大人应该比我深谙人性丑陋,你敢保证不会有流言蜚语伤害她们吗?”
这种事,杨慎自然不敢保证。
“一旦你见了她们,不管你对外说与不说,一定会冒出各种人,将莫须有的罪名冠到其他女子身上,到时候,任谁都能张嘴说一句是非,真相反倒会被质疑,审判施暴者的正义会被一次次扭曲,所有的恶意都会冲向弱者,到时候,少卿大人要怎么为无辜女子做主?公布所有受害者的身份来证明吗?”
杨慎沉默。
她目光坚毅,对上杨慎没有丝毫退缩动摇:“少卿大人,审视和批判应该尽数落在施暴者身上,坦坦荡荡说出所有真相,大方承认衙门失职,别想着为谁遮掩脸面,少给大众猜忌的余地,是非自明,将舆论引到受害者身上,本身就是在为施暴者寻求同类辩护,真要给他们定罪,这份手书上的口供和那地方搜罗的证据,足够了。”
她说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下连蒋邵元也沉默了。
“还望少卿大人高抬贵手,就让大家都以为那里没有活人吧,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了,她们自会有出路,但现在,别把任何目光往她们身上吸引。”胡醴行了一礼:“有劳了。”
杨慎沉默良久,拱手道:“告辞。”
他拿着手书出了公主府,脑子里全是胡醴刚刚的话。
他有点动摇了。
带着湿意的风吹过来,杨慎精神恍惚了一下,他头晕得很,身上那股不适感越来越重了。
虽然案子还没有定论,但各种消息早已经满天飞。
不过才一天时间,城外闹鬼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
家里,刘熙彻底爬不起来了,她烧得脸色发红,趴在床上,衣裳被平安小心脱掉,伤口淋了雨又没及时上药,周围红肿,已经开始发炎了。
红英小心替她擦拭着周围,她疼得满头大汗,紧紧抓着枕头,每一声呼吸都因疼痛而颤抖。
上了药,红英拿了一块极薄的纱被盖在刘熙身上,既能遮挡,也不会捂着伤口。
“姑娘,还是请太医瞧瞧吧,这伤口看着不对劲。”
刘熙闭着眼睛,唇色发白,身上虚得很:“金吾卫查得严,这个时候请谁瞧,都是自投罗网。”
“但也不能拖着啊,姑娘都烧了两日了,身体吃不消的。”平安止不住地担忧:“多花些钱,总能让人闭嘴的。”
刘熙还是摇头:“一点风险都不能冒,再等等吧,我还挺得住。”
她累得很,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着往下沉。
“平安姐。”外头来了小丫鬟:“陆大人来了,说是六局考核有问题。”
因为着急,平安语气很不好:“现在还管什么考核啊,姑娘都烧糊涂了。”
“烧糊涂了都不敢请大夫,真觉得自己命硬?”陆小萍大步进来,沉着脸,语气严肃。
平安和红英都被吓了一跳,见她还带了个模样清瘦的女人过来,一时间更是担心,因不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下意识往前挡路。
陆小萍狠狠瞪了她俩一眼,绕过来看着刘熙,脸上愤怒与担忧交织,目光里全是心疼,责备的话被她强行咽下,扭头与女人说道:“劳您费心。”
“我先看看吧。”女人放下手里的箱子过来,掀开纱被一瞧就皱了眉:“伤口不干净,发炎了。”
陆小萍看着那几道边缘红肿隐隐有化脓趋势的伤口,神色紧张地开口:“这要怎么处理?也是上药就行了吗?”
“得把烂肉擦掉再上药,会很疼,多叫几个力气大的人过来按着她。”女人去做准备。
刘熙吓得差点爬起来:“什么叫按着我?不能喝药吗?”
“伤你们的刀很脏,那几位大人处理得早,还被挤了脏血才上的药,你的没有处理好,拖了两天,伤口已经感染了,不把烂肉弄掉,你小命不保。”
第562章 试图换亲
女人把东西一样样全都拿了出来,还交代丫鬟去烧两盆滚烫的热水过来,又让平安去拿一盆火进来。
看着她拿出来的小刀,刘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现在知道怕了?”陆小萍呵斥了一句,见她紧紧攥着被子,语气稍稍放轻:“这是女医夏大夫,她动作很轻的。”
夏大夫笑盈盈地转过来:“是的,一点都不疼哦。”
她说话很温柔,刘熙却一点都不信。
那是刮肉哎,怎么可能不疼?
好在夏大夫说找几个人按住自己是在开玩笑。
她让刘熙自己趴着,让平安和红英也离远点,坐在床边,细细的将伤口旁边刮了一遍。
刘熙浑身紧绷,双手死死抓着枕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她埋在枕头里,偶尔溢出来的低喊都带着颤抖。
“马上就好,再忍忍。”夏大夫语气很轻,她话音一落,手上的动作就停了,这无疑让刘熙对她的信任加重了几分。
将小刀丢在旁边,她又拿了干净的帕子,沾着药酒,把伤口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语气依旧很轻:“会很疼,要忍一忍,处理不好还得再来一遍,更受罪呢。”
刘熙死死抓着枕头一声不吭,因为害怕,身子微微颤抖。
后背火辣辣的疼像是在灼烧她的皮肉和骨头,她疼得受不了了,小声抽泣,眼泪和冷汗都混在了一起。
一只手掌盖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笨拙地安抚着她的情绪。刘熙愣了一下,埋在枕头里的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是疼的受不了晕过去了,等她再醒来时,那股让人难受的发烧酸软劲儿已经退了,身上的伤口也不是很疼了。
外头已经黑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听见她的呼吸声变了,平安立马举着烛台过来:“姑娘醒了,先喝点水吧。”
她刚说完,红英就端了水过来,两人小心把她扶起来,喝了水,刘熙舒服多了,红英把引枕抱过来,方便她趴在上面歇息。
“夏大夫说要多休息两天,结痂了就好,她给姑娘用的药,说是止疼的,若是姑娘觉得疼了,就再擦些。”平安怕她受凉,拿了薄被盖在她身上:“姑娘先吃点东西吧,药已经熬好了,吃了东西才好喝药。”
刘熙点点头,她立马去叫外屋的小丫鬟。
很快,小丫鬟就把熬的软糯的粥送来了,平安仔细吹了吹,一口一口仔细喂着她吃。
“那日华大人她们回去就被陆大人抓到了,陆大人担心大理寺查出什么,这几日对那边的消息格外关注,听说大理寺找到的物证里,一些刀脏得很,她立刻就找了夏大夫过来,先给华大人她们瞧了,因为不确定姑娘是不是提前请了大夫在家里,所以没登门,晓得姑娘告了假,她猜测是伤势严重了,这才过来的。”
刘熙忙问:“那庄叔他们呢?”
“他们没事,姑娘放心吧。”
刘熙松了口气,吃了小半碗粥,又喝了药,她恹恹的趴在引枕上,情绪不是很高。
红英搬了个凳子过来,满脸神秘:“姑娘,大理寺好些人都抱病了。”
“抱病?”刘熙依旧情绪不高:“雨天阴冷,着凉了吧。”
红英摇头:“不是,是真撞见鬼了,说是大理寺的人在那连夜查案,大晚上的好些人都看见了女鬼,京兆尹和大理寺少卿也看见了,他们也病了,京兆尹的夫人快天黑了,还赶着去佛楼那里讨了两把香灰回去呢。”
刘熙一脸怀疑,觉得她在哄自己玩。
“我也听说了。”平安替她拉了拉被子,神态和语气比红英认真多了:“街上已经传开了,大理寺的人撞见鬼,刑部的人遇上鬼打墙都是真的,京城守卫军都被调过去了。”
刘熙哆嗦了一下,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大晚上的别说这个,怪吓人的。”她缓了缓,又问:“没提那些被抓走的人吗?”
“有是有,但议论的不多,都在说女鬼的事。”
刘熙稍稍放心:“等这件事过去了,得好好想个法子给她们寻个出路才是,公主能收容她们一时,不能收容她们一世。”
“这些事还早呢,姑娘安心养身子吧。”平安瞧着她,满是心疼:“数月前才遭了罪,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这一场折腾,又瘦了。”
刘熙笑了笑:“能把人救出来,这些罪遭的值。”
她借着风寒的由头待在家里休息,却也没落下外面的情况。
事情越传越离谱,女鬼索命一说传得沸沸扬扬,大理寺却迟迟没有结案,反倒让京城守卫军围了皇庄,不许任何人轻易进出。
他们这般动作,让京中百姓人心惶惶。
蔡家。
雨天的潮气洇得屋里都是一股寒气,崔家的帖子放在桌上,一家子围坐在旁边,沉着脸,都不吭声。
“大丫头好几天都没消息了,崔家这个时候送帖子来请她过去玩,这分明就是试探她有没有出事,你们说,怎么办?”因为着急,蔡老夫人的脸色很不好。
一旁的蔡夫人垂泪不语,根本拿不起主意。
另一边的蔡大人神色冷漠,沉默了半晌才说:“他们家大郎年纪轻轻就是禁军副统领,家世门楣无可挑剔,这门亲事要是结不成,那就可惜了,如今两家已经定亲,大丫头又的确是出了事,说出去,两家脸上都不好看,崔家也不会吃这个亏,退亲又显得崔家凉薄,倒不如换了二丫头去,母亲觉得呢?”
这话惊得蔡夫人脸色都变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老爷,你是要放弃清儿吗?”
蔡大人一脸冷漠,完全无视了妻子的质问。
“换人倒是不难,反正二丫头也到了许亲的年纪,又没许嫁,直接换了对两家都好。”蔡老夫人认真考虑了他的建议,却不是很放心:“只是那崔家大郎不太像是好说话的,就怕他不答应,他要是不要二丫头怎么办?”
蔡大人脸色和缓了一些:“二丫头不行,还有三丫头呢,崔家一开始也相中了三丫头。”
第563章 各怀鬼胎
“休想。”蔡夫人怒了,她哭着,愤怒却喷涌而出,嘶哑着声音咆哮:“那是我清儿的婚事,休想便宜了那个小贱人。”
蔡大人不悦:“三丫头虽是姨娘生的,却也是蔡家的姑娘,你一个嫡母,张口就是小贱人,成何体统?”
“体统?”蔡夫人哭着站起来,因为愤怒,浑身颤抖:“要不是她约我清儿出门,我清儿至于出事吗?我儿出事,她来替嫁,我看就是存心算计我清儿的亲事。”
“胡说八道,这种话能说吗?能说吗?”蔡大人慌了,冲过去就要捂她的嘴:“自家姐妹,你说这种话,是要三丫头去死吗?”
蔡夫人一头撞在他身上,顶着满脸的泪骂:“那就让她去死,我儿出事,她凭什么好好活着?怪我清儿太好,诚心当她是妹妹,才会信了她的邪出门,我的清儿...”
蔡夫人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蔡大人不知所措,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够了。”蔡老夫人满脸阴沉的开口,十分不悦:“还愣着,还不快把你们夫人扶起来,一家主母,这样闹腾也不怕人笑话,还说这样没有心胸的话。”
旁边的丫鬟赶紧把蔡夫人扶起来,蔡夫人哭倒在椅子上,每一声都让人心烦。
“你也别提三丫头了。”蔡老夫人又看向蔡大人,说出的话依旧不好听:“你爱屋及乌,因她姨娘,所以多疼她些,可她跟着姨娘长大,哪堪为大家宗妇?崔家是觉得她漂亮,可是和她说了几句话就把人否了,如今换她去,崔家怎么会肯?”
蔡大人有些尴尬,却还是忍不住维护两句:“三丫头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尚有几个月才完婚,到母亲跟前调教些日子,她聪明伶俐,总不会太差的。”
蔡老夫人摆手:“崔家要的是宗妇,不是普通姻亲媳妇,若非仗着我和他们家老太太有些交情,便是大丫头都不见得能定下这门亲,如今换三丫头去,那是得罪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蔡大人也不好再替爱女说话了,但还是嘟囔了一句:“那二丫头就更不合适了,疯疯癫癫的,越发不成体统。”
这话让蔡夫人猛地看过来,目光凶得恨不得吃了他。
“这事,容我去崔家说说吧。”蔡老夫人脸色为难,也不知要如何去开口了。
蔡夫人哭着回屋,正伤心,身边的婆子就摸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夫人先别哭,如今也不是没法子。”
蔡夫人被她的话吸引住了。
婆子说:“现在崔家还不确定大姑娘在不在家,老夫人和老爷又舍不得这门亲事,只要大姑娘回来了,一家子还不都把嘴巴闭严实了?绝口不提姑娘出了事,等姑娘完婚,就算是崔家发现了什么,难道还能嚷嚷出来?”
“可是上哪找清儿?”蔡夫人一提这事,心里又难过了起来。
婆子继续说:“奴婢听说,城外出事那地方救出来的人,现在都在公主府,若是大姑娘活着,肯定也在公主府,夫人的娘家表姐不是就在公主府做嬷嬷吗?夫人托她打听打听,悄悄把大姑娘接回来,到了后日,就说是病了,便是崔家的人来瞧,也不会出错的。”
蔡夫人哭声停住了,拉着婆子的衣裳,喃喃道:“对,我竟把这事忘了。”
“而且早些接了大姑娘回来也好,否则等事情结束,大家一块回家,那不就暴露了嘛,二姑娘一心惦记着荣王殿下,若是被此事牵连了,怎么进得了荣王府的门。”
蔡夫人冷静下来了,心里千回百转已经想了许多。
只要蔡大姑娘回来,顺顺利利的进了崔家,便是崔家真的为此不满,但看在二姑娘进了荣王府的份上,也不会说什么的。
“好,去接,现在就去。”蔡夫人等不及了:“你拿着我的东西去,若是清儿真的在公主府,明天夜里我们就去把人接回来,快去。”
婆子应声,趁着夜色就赶紧出了门。
公主府里,胡醴陪着李长昭聊完天,等她睡下了才出来。
“这几日,公主常乏力困倦,胃口也不好,你们贴身伺候都细心些,用的东西一定要仔细检查,知道吗?”
“大人放心,奴婢记下了。”
胡醴又问:“驸马那边,这些日子怎么样了?”
“每日都出门,听说外面那个病了,驸马爷很担心。”
胡醴好想翻白眼:“着人提醒着驸马爷,如今公主身体抱恙,便是做戏,他也该来公主跟前多待待,总往外面跑算怎么回事?公主既答应了他,会把人接进来,难道一两个月都等不了吗?”
宫女不悦地哼了一声:“大人,依奴婢瞧,那人就是装病,故意勾着驸马爷过去呢。”
“这种话不要到公主跟前说。”胡醴并不想过多评价。
打发走宫女,就又来了小宫女传话:“大人,西苑那边,有人要见大人。”
“西苑?”那是收容那些女子的地方。
胡醴过去了,跟着小宫女来到门口,里面的人立刻就要开门。
“不要开。”胡醴立刻阻止:“我不想知道你是谁,说吧,找我什么事?”
即便知道胡醴看不见,屋里的蔡大姑娘还是跪了下来,隔着门恳求:“大人,我想回家。”
她明显是哭过的,胡醴对她们抱有很大的同情,蹲下来,放轻了语气:“我知道你现在很想回家,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耐心等等好吗?等太医治好你们身上的伤了,等外面的风声过去了再说好吗?”
“我等不了,我没有时间等了。”蔡大姑娘趴在门上,泪如雨下。
崔家下帖试探,祖母和父亲没想着找她,而是想让妹妹替嫁。
她害怕,怕自己再不回去,家里就彻底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那是她的亲事,是她的未婚夫,她不想让,也不能让。
让了,就彻底没有将来了。
她哽咽道:“我家里今天晚上会来接我,求大人放我走吧,我要回家,必须回去。”
她和外面的人通上消息了?
第564章 后果自负
胡醴的表情倏然冰冷,目光扫向看守这里的几个嬷嬷,将人吓得脸色煞白,直接跪了下来。
“你确定?”胡醴的声音已经带了冷意。
每间屋子里住着谁,她们都不知道,不管是太医还是送饭送水的宫女,进屋时,和她们都是隔着一层帘子的,她们也不会轻易说话。
他们家的人能找到她,只怕是挨个屋子都问了一遍。
那在这个过程中,会不会有其他人的身份暴露?
这样的疏漏,让胡醴很不高兴。
“确定,我已经和家里说好了,求大人放我走吧。”蔡大姑娘哭声压不住。
放她走?
这话让胡醴很不舒服,却还是劝道:“你可想清楚了,你离开这里,若是走漏了风声,难保会有衙门的人上门问你话,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身份。”
这个后果,蔡大姑娘考虑过。
可是不回去,崔家那边交代不了。
“不会的,我家里肯定把我藏的好好的。”蔡大姑娘生怕她不答应,说的无比肯定。
胡醴站起来:“既然你决定了,那后果自负。”
她带着那几个嬷嬷离开,重新换了一批人过来,交代她们夜里空出一炷香的时间,让屋里的人自己离开,再三嘱咐,绝对不要去看她是谁。
有个现在就要离开的糊涂脑子,指不定后面会在哪喊冤甩锅呢。
夜里,一辆马车停在公主府后门处,到了时辰,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很快被人扶上马车。
车轮碾过街道,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一路走走停停,努力避开巡夜的金吾卫,在夜色中越走越远。
衙门里,杨慎咳个不停。
自那天晚上受惊后,大理寺的人病倒了一大片,他也未能幸免,但为了破案,不敢休息。
如今大晚上的,还要熬夜看案卷。
深夜的大理寺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理正带着一身湿意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装证物的小盒子。
“大人,有发现。”大理正把东西放在桌上:“城中的老银匠认出了这只耳环。”
杨慎打开盒子,瞧见是那只他们在缝隙里找到的红宝石耳环,目光顿时亮了亮。
“这是崔家给蔡家的聘礼,聘的是蔡家大姑娘。”大理正说得无比肯定,“崔家聘娶长房长媳,所有的聘礼都是一等一的的好东西,这对红宝石耳环更是稀缺货,那老银匠一眼就认出来了。”
杨慎眼皮跳了跳:“崔家?原金吾卫统领,现禁军副统领崔术?”
“是他。”大理正凑近,语气低沉:“崔术身手极好,会不会是他动的手?若是为了救未婚妻,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而且崔家好几位公子的身手都很不错。”
杨慎仔细想了想,轻轻摇头:“不像,楼上尸体的致命伤都是短刀造成的,崔术是金吾卫出身,擅长的是大刀长枪,若是动手,短刀伤口怎么解释?”
“会不会是他们故意混淆真相,所以换了武器?”
杨慎觉得不是,摇着头说:“先去查崔术的当班册子。”
目前,他是嫌疑最大的人。
小吏应声,立刻就走。
大理正又说:“大人,那支弩箭又该如何解释呢?禁军用的都是大弓,弩箭胜在轻巧且方便携带,一般人也用不上。”
这还真把杨慎问住了。
京城里谁会用弓弩呢?
他脑子里有个模糊的人影,但就是想不起是谁,一时间脑袋更疼了。
在椅子上眯了一觉,刚睡醒,就有小吏传话,说是刑部尚书传他去尚书台开会。
杨慎顶着阵阵发疼的脑袋出了门,到了尚书台,他埋头往里走,余光突然瞥见马车边的几个侍卫。
十八九岁的年纪,虎背蜂腰,在门口等着也不懒散邋遢,一个个站得笔直,比门口的兵卒都要精神,一旁的家丁也干干净净十分精神。
杨慎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们是谁家的?规矩真好。”
略大些的侍卫抱拳:“回少卿大人,属下是永徽郡王府的人。”
“小郡王?”杨慎点点头:“难怪。”
仅凭常跟在刘熙身边的两个丫鬟身上就不难看出,她家的人都很规矩知礼,似乎都念过书,这十分难得。
杨慎走了两步,精神猛地一震,再次回头看向他们,瞬间意识到自己把谁忘了。
他步子加快了,思索间,很快到了刑部明堂,抬头就在人群里发现了刘熙。
她也在,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单薄消瘦,穿着官服,浑身书香气,时不时咳两声,瞧着像是风寒未愈。
瞧见她这副模样,杨慎心里的猜测动摇了。
他走过去,特意在刘熙身边坐下:“小郡王病了?”
“嗯。”她看过来,发现是杨慎,目光震了一下,随即就把袖子里的巴掌大的桃木剑掏出来捏着:“几日不见,少卿大人怎么虚弱成这样了?”
“风寒磨人。”杨慎咳了两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桃木剑上,问:“小郡王这是...?”
刘熙咽了咽唾沫,这才小声说:“听说你们遇上鬼了,我拿着辟邪呢。”
“小郡王很怕鬼?”杨慎看着她,目光平和,完全是一副闲聊的模样。
刘熙点头:“当然怕了,我还怕黑呢。”
“世上若是真的有鬼,早出来报复那些人了,也不至于还需要活人帮忙。”杨慎语气平静,神色中全是对神鬼之说的鄙夷。
刘熙不吭声,示意他看周围。
杨慎环顾了一圈,这才发现周遭同僚腰上,或多或少都多了些辟邪的物件,而且落座时,一个个都离他远远的,生怕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话是这样说,但谁不怕啊,这几日,佛楼的香灰都烧不过来了,辟邪的东西都可贵了。”
杨慎沉默了一阵,突然转开话题:“小郡王家的侍卫看着精神,身手应该也很不错吧。”
“那当然。”刘熙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小骄傲:“精挑细选,可着年轻俊俏身手好的挑呢,跟着我出来走动,那都是排面,找一群歪瓜裂枣跟着,也不好看啊。”
杨慎笑了一下,又问:“他们杀过人吗?”
第565章 小郡王离我远点
“这叫什么话?”刘熙急了:“我一个姑娘家,找侍卫肯定是要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哪敢要违法乱纪的,再说了,一个月就三两银子,又不是三百两,让人家替我卖命杀人也太过分了,黑道上杀个人,几百两银子一条命呢。”
杨慎笑了:“哦?小郡王还懂黑道上的事?”
“略懂,想当初被我二叔一家欺负,我想找人整他,七拐八拐找到道上的人问了嘴价钱,人家说是亲戚得加价,我觉得太贵了不划算,遂作罢。”刘熙两手一摊:“杨大人不信可以去查。”
杨慎当然不可能去查,多少年前的小孩子玩笑,有什么可查的?
“能找到黑道上的人也很不简单。”
“二十文钱,城墙根底下的老乞丐就能指路,我加了个鸡腿,他还带着我去呢,挺简单的。”
“......”杨慎欲言又止,最后忍住了。
刘熙却很乐意和他聊:“杨大人,你们真没遇见鬼吗?外面传的可真了,说是个白衣服的女鬼,吓得大理寺病倒了一大片。”
“假的。”
“那刑部在林子里遇上鬼打墙呢?”
“假的。”
“那...”
“都是假的,下官风寒未愈,小郡王离我远点。”
“......”
他不理人了,刘熙觉得怪没意思的,继续安安静静坐着。
不一会儿,左右仆射并几位尚书就来了,各种事宜一项项说,让大家心里都清楚朝廷如今的各项大事都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说到官员考核,这件往年总有争执的事,这次却十分安静。
考核的标准就在院子里贴着呢,而且交叉考核,多方互证,各自心里都是有数的。
想浑水摸鱼,显功掩过,还得赌一把刘熙记不记得具体条陈,实在冒险了些。
安静的场面让等着听他们争执的右仆射诧异了一下,这才说道:“看来这次考功司给的结果,诸位同僚心服口服,难得。”
他没有特意点刘熙,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样的结果,大功在她。
先前觉得她走后门才进的尚书台,如今可没人敢说这种话了。
议事继续,大理正已经赴南省彻查,为了顺利推动查案,朝廷通令南省各衙门必须配合,并着领华开雄调了一队兵卒辅助。
这样大的阵仗,不太像是简单的查案。
刘熙垂眼听着,脑子里把南省所有的事情都过了一遍。
兵力分布,田亩赋税,学子名册,官吏籍贯...似乎还差点。
他们说到最后,就是金笼屠杀案的事了。
左仆射看了圈在场的数十位官员,说道:“凶案发生在皇庄边,又有数位皇亲国戚遇害,被杀者高达百人,这是大案,陛下震怒,要求彻查,大理寺如今可有头绪了?”
大理寺卿陈辽站起来:“大理寺排查了现场和皇庄人员,在事发地附近发现残骸,总计三百二十一具,其余碎骨不可计数,挖掘遇害者衣物首饰极多,查阅三年来京中失踪女子名录,人数上还差上许多,只怕还有许多京外女子被害,其它的,暂无头绪。”
这话让屋内响起一大片倒抽凉气的声音,这么多遇害者,若这件案子没有一个妥善的交代,民间必定议论纷纷。
“这么说,至今不知动手之人是谁?”左仆射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这么久了,连头绪都没有,对方处理得这么干净,利落得有些过了。
其他人的表情也很不好。
陈辽如实说:“雨夜动手,所有的痕迹都被冲毁了,不过,案发地被救出的受害女子如今就在公主府,若是公主愿意配合,兴许有人见过动手之人。”
“公主有喜,已经求了陛下恩典,为腹中孩子积福,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不许任何人登门打扰。”左仆射明显已经问过了。
公主不会配合,所以那些人谁也见不到。
通过她们去查动手之人的身份,行不通。
公主有喜了?
刘熙惊讶不已,忍不住为她高兴,却又愧疚起来。
有孕辛苦,自己还去麻烦她,回头必须得去好好谢谢她才行。
左仆射的话让好些人的表情都耐人寻味起来。
事关皇亲国戚,又案发于皇庄旁边,陛下震怒。
但陛下明知那些人有可能见过动手之人,却答应公主的请求,给大理寺查案设卡。
这到底是要查,还是不要查?
陈辽默不作声的坐下来了,杨慎也面色凝重不说话。
圣意难测,倒让他们不太好办了。
“杨大人。”刘熙又凑过来,小声问:“你说陛下知不知道皇庄旁边有这么个地方?”
杨慎看了她一眼,表情不言而喻。
当然知道,荣王殿下前几年都带人去查过,肯定会告诉陛下的。
“那陛下知道去那的人是杀人玩吗?殿下去查的时候,他们应该藏的挺好吧,我都没听说谁倒霉了。”
杨慎心中一凛,顿时明白过来。
明帝震怒,哪是因为皇亲国戚被杀啊,他是在恼怒这种恶劣的事发生在皇庄附近,而他作为皇庄的主人对此却一无所知,他不仅遭遇蒙骗,还让大家误以为这等恶劣行径受他庇护,损了他的利益,所以他震怒了。
彻查是表态,严防以后再出现这种恶劣的行径。
故意设卡阻拦也是表态,让那些向大理寺施压的人知道,死者完全活该,作为家眷,他们没资格吵闹,更应该想想如何平息圣怒。
杨慎在桌下拱拱手:“多谢小郡王提醒。”
“客气客气,你们真没遇上鬼啊?”
“...遇上了。”杨慎妥协了,感觉今天不满足她的好奇心,似乎有点混不过去。
“那你生病也是被吓的?”
“下官是冻着了。”杨慎急了,他堂堂大理寺少卿,被鬼吓着了,这种话说出去不难听吗?
“入夏…还冻着了?”
“......”
“咳咳!”左仆射清了清嗓子,提醒下面交头接耳的某些人认真点。
最后总结了几句,大理寺的人被留下继续商讨凶案的事,其他人先走。
不能细听撞见鬼的事,刘熙一脸遗憾,杨慎却飞快站起来就往前走,一点都不想和她继续聊了。
第566章 我们不能落井下石
没意思。
真没意思。
刘熙不太高兴地看着杨慎,出门和秘书阁郎中一道走了,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
果然,杨慎怀疑上自己了,不过还好,他没有实际上的证据。
她又要去秘书阁看书,秘书阁郎中也不拦着,如今她升了考功司郎中,大家都是同僚,她又不看那些密档,行个方便又不是不能商量。
在秘书阁,刘熙把南省学社有关的所有记档全部翻了一遍。
柴荀找过来,在角落里找到坐在梯子上看书的她,说道:“郡王,六局考核的结果已经批复下来了,弘文馆那边送来了大考的安排事宜,要郡王过目。”
“弘文馆选考的东西一并送来了吗?”
“还没有,他们说今年有所不同,所以稍后一些再送来。”
有所不同?
刘熙合上手里的书,跳下梯子:“去看看吧。”
她照旧把心思扑在公务上,一整天都在看公文,盯着她的小吏实在没看出什么不妥。
蔡家。
知道蔡大姑娘病了,崔术腾出了半天时间,和崔夫人一并过来探望。
下车前,崔夫人再三交代:“这些日子,京中不太平,我要事先与你说好,若是大姑娘不在家里,那这门亲事,我们就要重新商议。”
“母亲不要这么说,这种事,又不是姑娘家的错,我们不能落井下石。”崔术声音平淡,态度却很明确。
他心里却早已经有了主意,便是真的出了事,只要对外瞒得好,别让家族面上过不去,那是是非非就只有自己这个做丈夫的知道,夫妻之间,这又不是不能瞒着。
纵使自己并不喜欢崔尚清,可她既然和自己有了婚约,那就断断没有因为这种事舍弃她的道理。
崔夫人脸色沉了,但还是松了口:“我只是假设,两家既然已经定亲,那也不是不能商量,但崔家的脸面更要紧,知道吗?”
“知道了。”他还分得清轻重,崔夫人便放心了。
到了蔡家,蔡老夫人和蔡夫人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见崔术也来了,心里庆幸的同时更显高兴。
“给老夫人请安,给夫人请安。”
蔡老夫人笑得很开心:“好孩子,快些坐吧。”
崔夫人噙着笑,客客气气:“近来不少人因下雨受了凉,知道清儿病了,这孩子心里惦记着,特意过来看看。”
“实在有心了。”蔡夫人陪着笑,心里却一刻都不敢放松
崔夫人朝丫鬟示意了一下,就说:“这是一些补身子的东西,是这孩子专程给清儿准备的,补养身子最好,清儿可好些了,请了哪位大夫瞧,大夫怎么说?”
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确认蔡大姑娘现在的情况。
蔡老夫人面色不变,从容道:“姑娘家身子弱,天气一凉就病了,只是风寒,倒也不要紧,请了安康堂的大夫来瞧,拿了汤药,喝了一副,已经见好,只是病容憔悴,躲在屋里不肯出来见人。”
“身子弱,痊愈前还是不要吹风的好。”崔夫人十分体贴:“只是这孩子实在挂心,碍于礼数,不便去姑娘家的院子,不如,我替他去瞧瞧吧。”
蔡老夫人点头:“夫人有心了,就让我家媳妇带夫人过去吧。”
她们这么爽快,崔夫人心里的疑影淡了些,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打足了精神。
她朝着崔术说:“你且在院子里等我,家里还有其他姑娘,莫要冲撞了。”
“是。”崔术应了。
蔡家兄弟不在,他也不知该去哪里,好在也来过蔡家几次,便自己找了个院子里的亭子坐着。
这几日天气阴晴不定,夜里下了雨后,白天的阳光便要灼热刺目些,院子里热气一蒸,土腥味到处都是。
崔术看着院子里的花,突然从一阵土腥味里闻见了檀香的味道,他有些奇怪,这里离佛堂家祠很远,怎么会有檀香的味道呢。
崔术闻着味道找过去,绕过假山,就瞧见池边小道上,满池绿油油的荷叶边,一袭粉紫色衣裳的姑娘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满脸虔诚的祈祷着,在她面前,设了一方香案,桌上还摆了鲜花和瓜果。
“愿上天保佑大姐姐尽早痊愈,忘了那段不堪的经历,早日与崔家哥哥修成正果。”姑娘的声音很轻,说到最后,目光微微一垂,尽显失落,喃喃道:“就是委屈了崔家哥哥,好好的儿郎,却要受此蒙蔽羞辱。”
她一阵遗憾,猛地回头看过来,像是刚发现崔术一样,脸上的惊慌错愕恰到好处。
“崔...哥哥。”一声轻唤,怯弱生怜。
崔术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看着她,语气也淡得没什么情绪:“三姑娘在为大姑娘祈福?”
蔡三姑娘一副慌乱模样,下意识去遮香案,低着头,将自己柔弱秀美的侧脸露在他跟前:“不是,崔哥哥别误会,我...我没有。”
她结结巴巴的做着解释,但每一个腔调都在引着崔术往下问。
崔术没吭声,这手段实在太拙劣了,瞧着她,心思一沉再沉。
看来大姑娘的确是出了事,只是这样的事,自家姐妹不仅不帮忙瞒着,竟然还故意跑到他跟前来做戏揭穿,试图踩着自己姐姐往上攀附。
这样的家教,这样的家庭...
崔术黑着脸没说话,蔡三姑娘悄悄看了他一眼,怯怯开口:“崔哥哥是来看大姐姐的吗?她...还病着,应该不方便吧。”
崔术不语,冷眼看着她。
不远处,一个丫鬟也瞧见了他们俩,鬼鬼祟祟摸过来,把三姑娘说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脸色都变了,又看了眼崔术,他沉着脸一声不吭,旁人全然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不说话,蔡三姑娘站起来,纤腰细细,被风一吹,弱柳般惹人怜惜。
她故作犹豫了一下才走向崔术,在他面前不远不近的停下,身上费心熏得香,若有似无的飘向他。
“崔哥哥,其实我...”她欲言又止,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眼睛的光亮一寸寸暗了下去,轻声叹息:“求你,善待大姐姐,好吗?”
第567章 姐妹背刺
崔术不语,只是扭头走开,完全不想和她过多纠缠。
“崔哥哥。”蔡三姑娘忙扯住他的袖子,矜持却又不舍的分寸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崔术蹙眉,立刻把袖子扯出来,不悦开口:“三姑娘,蔡家的家教便是比不上...”他险些把刘家二字说出来,忍了忍却还是不悦:“也该知道廉耻。”
蔡三姑娘顿时脸色煞白,泪水悬在眼角,神色惶恐怯弱:“不是的,我只是情难自禁,崔哥哥,我...”
崔术根本不听她啰嗦,扭头就走了。
一旁偷看的丫鬟见状,赶紧跑去报信。
蔡大姑娘屋里,崔夫人见她满脸憔悴,一副病得很重的模样,十分忧心,温声关切了许久,见崔家没有发现不对劲,蔡夫人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正说着话,就有丫鬟进来,说道:“夫人,公子问夫人可要走了。”
崔术来催?
他不是不懂礼数的人,怎么能这般唐突。
崔夫人有些疑惑,却还是顺着丫鬟的话就说:“怕是临时有了急事,今日并非休沐,虽腾了半日时间出来,但架不住突然有事,夫人别放在心里,等改日他休沐了,我们再来。”
“公务耽搁不得,这没什么的。”蔡夫人赶紧跟着站起来。
崔夫人又拉起蔡大姑娘的手:“清儿好好养着,若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就着人去告诉大郎,让他给你去弄,别生分,你们是未婚夫妻,这是他应当做的。”
“嗯。”蔡大姑娘轻轻点头。
崔夫人走了,蔡夫人送了一截就折回来,满是疑惑:“奇了,怎么突然要走,刚刚还说要留下吃饭的。”
“兴许是有什么急事吧。”蔡大姑娘下意识帮忙解释。
崔家对自己这般上心关切,她越发觉得自己提前回家是个明智的选择了。
而且,因刘熙来得及时,那人并未来得及对她做什么,等过了新婚夜,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到时候再与崔术坦白自己被抓走过,他应当也不会厌恨自己。
这样想着,蔡大姑娘也就踏实了。
“夫人,夫人。”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
蔡夫人不悦骂道:“客人还没走远,咋咋呼呼做什么?”
丫鬟被骂得缩了一下,蔡夫人更生气了:“有事就快说,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丫鬟这才开口,只是声音低了些:“刚刚,崔公子在院子里遇上了三姑娘,三姑娘把大姑娘的事说了。”
“什么?”屋里的人都是一惊。
蔡大姑娘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整个人都僵在了床上。
蔡夫人如遭五雷轰顶,僵硬地走了两步死死抓住丫鬟的手:“你说什么?她说什么了?”
“三姑娘说希望大姑娘早些忘记那段不堪的经历,还说崔公子那样好的儿郎,却要受蒙蔽羞辱。”丫鬟被吓哭了,抽泣个不停:“三姑娘追着崔公子拉拉扯扯,崔公子脸色很难看,说她不知廉耻,说即便蔡家的家教比不上谁家什么的话,然后扭头就走了。”
蔡夫人眼前一黑,直愣愣地倒下去,吓得屋里的人惊慌失措,赶紧把她扶起来,又是喊名字又是揉手才把人唤醒。
“作孽,作孽啊!”蔡夫人嚎啕大哭了。
这般热闹,隔壁院子的蔡二姑娘也过来了,听丫鬟说了原委,蔡二姑娘顿时大怒。
“我去杀了她。”
她抓起妆台上的剪子就要往外冲,吓得屋里的丫鬟又是一阵阻拦,好不容易才把她手里的剪子夺走,蔡夫人也冲过来,抱着她嚎啕大哭,又气又心疼的打了她好多下,母女俩瘫在地上,一时全没了法子。
幸好丫鬟脚程快,很快就请了蔡老夫人过来,听了原委,蔡老夫人面如死灰,虽不至于没了分寸,却也瘫坐在椅子上,许久才悠悠缓过来。
“崔公子的话,你再说一遍。”蔡大姑娘眉眼间一片死寂,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丫鬟早被吓得不行,回忆了一阵才说:“崔公子说,蔡家的家教即便比不上谁家,也该知道廉耻。”
“谁家?”蔡大姑娘重复了这两个字,突然笑了,笑容苦涩,眼泪也滚了下来。
能是谁家呢,还能是谁家呢?
在他心里,这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只能是那位小郡王了。
若是那位愿意嫁给他,只怕他都不怕得罪荣王殿下。
“去把三丫头捆过来,还有那个贱人,一并捆到祠堂去,三丫头一个孩子,若没有那贱人唆使,断不会做出这种事。”蔡老夫人咬牙切齿地做了交代,满脸怒火的离开。
她要出气,要泻火,要肃正后宅规矩。
但她没有安慰蔡大姑娘半句,崔家已经知道了,那这门亲事必定是不成了,不仅不成,为了蔡家的脸面,蔡大姑娘也得给家里一个交代才行。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蔡大姑娘看着她的背影,岂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自己被祖母放弃了。
“该死的小贱人,我当初就该把她们母女一棒子全打死。”蔡夫人抱着蔡二姑娘嚎啕大哭,捧着她的脸,满是心酸:“我的儿,你该怎么办,崔家要是退了婚,别人一问,你该怎么办。”
她话里话外全是对蔡二姑娘的担忧与关切,同样无视了蔡大姑娘。
看着她们,蔡大姑娘的心一寸寸的冷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抱着最后的希望开口:“母亲,我可以向崔家证明自己清白的。”
“那重要吗?那还重要吗?”蔡夫人声音嘶哑,悲愤让她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刺,“崔家嫌你脏!”
这话比寒冬腊月的冰都要刺骨,蔡大姑娘彻底愣在了床上,即便外头阳光明媚,她却被一阵阵凉意包裹,凉意步步侵袭,冻得她心尖尖都在疼。
“母亲,那我是不是进不了荣王府了?”蔡二姑娘突然问了一句。
蔡夫人哭得更伤心了:“自家姐妹出卖,若外人知道了这种事,谁还会要你啊。”
一句话,让蔡二姑娘的脸色也白了,她推开蔡夫人就要起身,哭喊着往外跑:“我要杀了她!”
第568章 直接去尚书台堵她
众人又是一阵拉扯,蔡大姑娘看着她们,眼底一片死寂。
很久,才有婆子急急忙忙来报:“夫人,老爷把三姑娘放了,说小孩子不懂事,现在正和老夫人商量着,到崔家商量换三姑娘嫁过去呢。”
这消息让蔡夫人勃然大怒,她立刻就要冲过去理论。
“母亲。”蔡大姑娘叫住她:“父亲一向袒护那个院子,又早早就有了让三妹替我的想法,崔家已经知道了我的事,你现在去理论,祖母和父亲怎么会听呢?”
蔡夫人僵在门口,扶着门框,哭得泣不成声。
她安排的那么好,什么都料到了,却独独没料到三姑娘为了攀附崔家,出卖自家姐妹。
完了,现在全都完了。
蔡大姑娘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内心一片冰凉,抬手擦去眼泪,目光也坚定了几分。
“崔家是好人家,退亲了,对外说出去不好听,祖母又去卖个脸面,只怕崔家会答应让三妹嫁过去。”蔡大姑娘缓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下来:“我和二妹都毁了,三妹嫁了崔家,姨娘往后就更压你一头了。”
这事最让蔡夫人糟心,一想到自己要被那个院子的小贱人压制,她恨得牙根痒痒。
“还有二妹,便是做不得正妻,进荣王府做个侧妃也绰绰有余,只是出了这件事,便是殿下愿意,只怕陛下和娘娘也不会答应。”
她的话让蔡二姑娘内心一阵绝望,同样哭得不行。
她心心念念就是进荣王府,心里更是有十足的把握,只要进了王府,殿下肯定会喜欢她的。
“我倒是有个法子,兴许可以做些挽回。”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蔡夫人尤为急切:“什么法子?”
蔡大姑娘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对自己的关心,可到底还是失望了。
她在担心姨娘压在自己头上,担心二妹进不了荣王府,唯独不担心她会被崔家厌弃,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眼泪再次落下,蔡大姑娘赶紧擦去。
没事,没事,他们不疼自己,没事,她可以自救,她能自救的。
“快说啊!”蔡夫人不耐烦地催促。
蔡大姑娘说道:“永徽郡王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是她去救的我,她杀了人进屋的时候,我衣着规整,她是看见的,只要她肯去向崔家证明我清白仍在,崔家就不会退婚,那二妹也不会被我牵连,有了我们做底气,母亲再收拾起那个院子的人,父亲再舍不得,难道还能拦着吗?”
这话让蔡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蔡二姑娘也停了哭声。
“当真吗?”蔡夫人一脸不敢相信:“当真是小郡王救的你?”
蔡大姑娘十分肯定地点头:“是她,她带着一把弓弩,使得是一把可长可短的兵器,我亲眼看见她杀人的。”
蔡夫人一脸震惊,她只远远见过刘熙两次,印象里,那姑娘美的实在出众,笑盈盈的,瞧着温和客气,她实在无法把她和杀人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我去找她!”蔡二姑娘急切表态:“那次在荣王府算我得罪她了,只要她肯出面,我就是给她跪下也行。”
蔡夫人慌得立马拦住:“不行,你不能去,你不能去!”
她紧紧抱住蔡二姑娘,内心一团乱麻,下意识觉得蔡二姑娘若是去了,会捅下天大的篓子。
她的关心,扎得蔡大姑娘眼睛生疼,还没有麻木的内心,更疼。
“母亲,就让二妹去吧,私底下去,郡王肯定会答应的。”蔡大姑娘语气急切,“时间紧,不能耽搁。”
一旦祖母和父亲去了崔家,那一切都晚了。
而且崔术喜欢她,肯定会替她瞒着的。
蔡二姑娘坚定道:“母亲,就让我去吧,姐姐不会害我的,哥哥不在家里,我得为了我们姐妹的将来去赌一把。”
“那...那好吧。”蔡夫人答应了。
蔡大姑娘松了口气,只要郡王愿意到崔家为她证明,那一切都会没事的。
蔡夫人拉着蔡二姑娘出来,目露精光,说道:“你姐姐糊涂了,郡王若是答应帮忙,岂不是要承认她杀了人,她怎么会答应,你也别私底下商量,直接去尚书台堵她。”
蔡家外。
崔夫人上了车,走出一截了才问:“怎么突然就要走?”
“我想与母亲商议,把婚期提前。”
崔夫人愣了一下,随即一笑:“就两三个月了,不能等了?”
“不能。”蔡家内宅不宁,不早早成婚,谁能保证他们家做不出其他幺蛾子?
崔夫人笑着说:“可是清儿的身体不好,还得仔细养好些日子呢。”
“婚后再养。”崔术说得很肯定:“儿子可以等她养好身子。”
崔夫人想了想:“这事得回去与你祖母和父亲商议。”
“行,若是祖母和父亲答应,还请母亲尽早来蔡家说一声,也好让大姑娘安心。”
崔夫人笑了:“你原先不是不满意她吗?怎么如今反倒上心了?”
崔术不说话了,他的确不满意蔡大姑娘,但不满意是一回事,不落井下石是另一回事。
傍晚,天空乌云再起,眼见着夜里又是一场大雨。
刘熙放下笔,合上面前的公文,伸了伸胳膊,这才说道:“怕是又要下雨,都早些走吧。”
“是。”屋里其他人陆续停笔。
大家差不多时间出门,在路上又遇上了大理寺卿陈辽和刑部尚书,他们一脸怨念,看起来压力很大。
刘熙赶紧加快脚步打算先走,拐过弯,就看见秘书阁郎中。
打了招呼,他就说:“小郡王可听说了,长相王府的老王妃去苦求陛下,让陛下答应,许大理寺的人到公主府去提人呢。”
“她胆子这么大吗?”刘熙一脸惊讶。
“老王妃的长子,当初为了救年少的陛下,落水溺死了,这么多年,她都没为此向陛下求过什么,如今世子又死在了那地方,纵使不占理,可她开口为自己孙儿讨公道,陛下虽未答应,却要求刑部彻查严惩,刑部和大理寺都要烦死了。”
第569章 你最好祈祷真能弄死我
刘熙咋舌:“那他们压力挺大的,这要是再没有线索,岂不是很难交代。”
“岂止是难,长相王府子嗣不丰,除了世子,另一位公子才三岁,王爷如今年过四十,悉心培养这么多年的世子突然被杀了,长相王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偏长相王掌管着东海之滨驻军,陛下肯定是重视的。”秘书阁郎中揣着手说:“一边是需要静养的公主,一边是老王妃,陛下两难取舍,只能施压刑部和大理寺了。”
刘熙‘呵’了一声:“悉心培养多年,培养了个残害弱女子的玩意儿,他们家还强硬上了。”
“嘘~”秘书阁郎中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些,读书人议论时事,说这种话有辱斯文。”
刘熙哼了一声。
他继续蛐蛐:“其实我觉得,这么久了,能有什么线索?依我看,公主府里那些人也不见得能问出什么东西来,人家动手那么干净,怎么会留下隐患。”
刘熙不语,她就是那个留下隐患的人。
只是她觉得蔡大姑娘如果不想死,应该不会蠢到暴露自己,而且,她还在公主府呢,外人见不到她们。
他们说着话出门,乌云沉沉的天空闷雷空响,倾盆大雨马上就到。
刘熙还没下台阶,旁边突然一声喊:“求郡王救命。”
这一嗓子,引得门口的官吏都停下看过来了。
刘熙抬眼一瞧,就见侍卫眼疾手快,拦住了朝着自己扑过来的蔡二姑娘。
她完全是有备而来,目光牢牢盯在刘熙身上。
那眼神太可怕了。
刘熙头皮发麻,心里做过的最坏的打算在此刻骤然炸响。
刘熙立刻走向她,在她开口前一把将人拽走,压低了声音警告:“上车,一切都好商量。”
“一切?”蔡二姑娘被拽的踉跄,看出她在紧张害怕,脑子全是蔡夫人的话。
她会心虚害怕,我们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到了马车旁,蔡二姑娘却突然不走了,她拽着刘熙停下,目光里闪出兴奋的光芒:“想私下说,好啊,可我有条件。”
刘熙死死拽着她的手,目光沉下:“上车商量。”
“不行,你先答应了,我才会上车。”蔡二姑娘抓着马车边,一松手:“那么多人看着呢,你要是强行动粗,人家不会不管。”
她竟然威胁自己。
飞快看了眼周围,很多人都在看热闹,刚出来的刑部尚书和陈辽也停了脚步。
刘熙手中的力道加重,强忍怒气:“你说。”
“你离开殿下,我不管你是嫁人还是辞官,总之你要和殿下划清界限,连给殿下做妾的心思都不能有,不对。”蔡二姑娘眼睛里的兴奋光芒更甚,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好主意:“你划烂自己的脸,或者找个男人自毁清白,并且要立刻做,现在就动手。”
刘熙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自己毁了,我就不嚷嚷。”蔡二姑娘盯着她,一脸自信,觉得拿捏住她了,说:“否则我不放心,你也不想自己杀人这件事暴露吧,你暴露了,你的同党可就完了。”
刘熙气笑了,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啪’一声脆响,扇得洋洋得意的蔡二姑娘直接撞在旁边的马车上,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也让门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你还坏。”刘熙压根不受威胁,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人提到自己跟前,沉声道:“你最好祈祷真能弄死我,否则,你完了。”
她把人甩开,蔡二姑娘重重跌在地上,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
“二姑娘。”刘熙抬高声音:“我说过,你想上赶着给谁做妾都和我无关,下次,再敢来我面前胡言乱语,就不是一耳光的事了,来人,绑了丢回蔡家,告诉蔡家,若是不会教女儿,就一条绳子勒死。”
她竟也有动怒发火的时候,这让好些官吏意外。
不过听她的话也能猜到大概,这位二姑娘大抵也是心仪荣王殿下,所以跑来小郡王跟前挑衅来了。
好没家教。
侍卫手快,立马把人捂嘴按住,根本不给她挣扎的机会,连同跟着来的丫鬟婆子一起,全部塞进马车。
他们的动作太过利索,很快就让门口安静了下来。
陈辽安静看着,比起这桩是非,他对那些侍卫更感兴趣,这些人警惕性很高,动作也很利索,而且看得出来,他们对刘熙的每一个吩咐都会认真执行,从不做过多的利弊考虑。
这完全不是普通侍卫能达到的水准。
还有那些家丁,在刘熙拉蔡二姑娘上车时,这些人就自觉分开站位,直接将蔡家的人挡在了外面,蔡二姑娘都摔在跟前了,也只是垂眼一瞥,完全没有退后挪动的意思。
护主的意识,太强了一些。
蔡家的马车离开,门口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
刘熙黑着脸上了车,平安和红英立马跟上。
“姑娘,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她们很着急,也并不清楚刘熙和蔡大姑娘有过照面的事。
刘熙心里已经有了方向,立刻说:“做最坏的打算,平安,你去公主府找胡醴,问问她,那些人可都还在公主府,是否有人和外面的人联系上了,和她说,我只怕是要出事了,但是不要慌,更不要惊动公主,她刚刚有孕,不能担心受刺激,红英,你去储英馆找华师姐,告诉她,如果事情败露,由我一力承担,她们绝对不要出来认罪。”
这番交代把平安都吓哭了:“姑娘,怎么会这么严重呢,你不要吓我。”
“说了是最坏的打算,死了那么多皇亲国戚,那些逃过一劫的人难道会容得下我?何况还有个长相王府呢。”刘熙骂了一声:“我就该杀了她。”
平安哭了,红英沉着脸,眼中都是狠意:“姑娘,一不做二不休,我送她回去,找机会直接烧了蔡家!她管不住嘴,还是死的人少了。”
“不行!”刘熙一口拒绝:“听我的,不要擅作主张。”
第570章 拘捕归案
平安在路上下了车,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她还得忍着哭意往公主府去,红英也在储英馆下了车。
刘熙回到家里,立刻把庄叔和红英娘还有周妈妈都叫来了跟前。
“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老人,我前些日子办的事也没瞒着你们,这次,事情怕是不好了结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刘熙看着他们:“给所有侍卫各准备五百两银子,现在就走,不要回潭州,先在外面躲一段时间,等事情过去了再说,庄叔你也走,周妈妈,你把其他人的身契也准备好,若是官府抄家,立刻发还身契分银子走人。”
他们被吓坏了,庄叔忙问:“姑娘,我们做的干净,不可能被发现的。”
“那日动手,蔡家的姑娘瞧见我了,我没忍心杀她,现在,她的姐妹以此来威胁我,我不确定大理寺的人会不会去找她们家,如果去了,那我肯定会暴露,所以,你们得走,而且得尽快。”刘熙轻叩桌面:“大理寺不会对我用刑,但肯定会对你们用刑的,到时候,生死都不一定。”
庄叔果断拒绝:“不行,这种事怎么能让姑娘一个人扛?我来认,姑娘走。”
“她亲眼看见我了,但是没看见你们,这一点我跑不掉,你听我的,立刻走,我不会死,最严重就是流放,如果真是这样,你们带着银子人手,还能护着我,要是被一窝端了,那可就真没出路了。”刘熙站起来:“听我的,去安排吧,若是有人问起,就说让侍卫护送婶婶和刘溆回潭州。”
周妈妈和红英娘都红了眼圈,她们不知道要如何料理这些事,除了哭,便是赶紧按照刘熙的安排去办了。
得知要立刻回潭州,刘溆很快就过来了,见刘熙独自坐在前堂,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进去。
“阿姐,为什么突然要我走?”
刘熙看着她,平静道:“潭州来信,祖母这次是真的不好了,你和婶婶先走,若是祖母的确时日无多,我再回去,京城最近风声紧,我们一起走惹人怀疑。”
她说的合情合理,刘溆一点没起疑,乖乖点头:“好。”
“去收拾东西吧。”刘熙并没有很多话和她说。
刘溆还有话说,可见刘熙不想搭理自己,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还是走了。
他们很快离开,车马拐过街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嘈杂的雨声让人心烦。
天擦黑时平安才回来,知道前些日子有人被家人联系上接走了,刘熙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防不胜防,算了。”她喝了半盏茶,说道:“让王嫂子多给我做点好吃的吧,对了,治伤的药还没喝完,再熬一副吧,再告诉家里其他人,若是金吾卫上门抓人,不要反抗。”
这话又让平安哭了,擦着眼泪去告诉王嫂子和周妈妈。
吃了东西,沐浴更衣,刘熙换了身舒服的衣裳。
她在长亭坐着,看着暴雨冲洗后院,心里默默算着时辰。
近子时,暴雨暂歇,大门被人用力拍响,家丁刚一打开门,金吾卫便鱼贯而入。
他们做好了侍卫家丁抵抗的准备,结果家丁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抵抗,也没有慌张,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一样。
这让金吾卫生出一大股不安,他们进门就散开了,有人往后院冲去,有人过了穿堂。
长亭处灯火明亮,刘熙就在椅子上悠闲地靠着,手边的汤药还冒着热气,这个时辰都没睡下,完全是一副等他们的架势。
见带队的金吾卫走过来,手里拿着大理寺的拘捕文书,抱拳道:“郡王,刑部批文,您和城外屠杀案有关,请随我等走一趟吧。”
“嗯。”她语气平静,将手边温好的药端起来一饮而尽,又端起旁边的温水漱口。
金吾卫耐心等着,无一人出声催促,见她起身,立刻让出一条路,心里也狠狠松了口气。
若是刘熙拒捕,他们还没办法。
职责与良知有了冲突,下手轻重实在太难控制了。
她一走,金吾卫立刻开始搜家,所有人都被拘在了一起,里里外外,所有的箱子柜子都被打开,连床上的被褥也被翻了一遍,所有与案情有关的东西都被带走。
大理寺公堂灯火通明,大理寺数名官吏都在,他们的表情都很凝重,杨慎面前,摆着蔡家的口供。
为了抢姐姐的婚事,三姑娘母女设套毁人清白,阴差阳错让拐子得了手。
为了心爱的小妾,蔡大人提出并执行换嫁计划。
为了换掉出事的蔡大姑娘,蔡家姨娘教唆三姑娘把事情透给崔家并且勾引崔术。
为了保住亲事,蔡大姑娘就把自己的救命恩人供了出来。
为了逼刘熙答应,蔡夫人自作聪明把事情闹大。
为了断掉刘熙进荣王府的可能,蔡二姑娘临时起意对刘熙提出诸多要求把人激怒。
要不是分开询问,并且所有的口供都能对上,杨慎都要怀疑这家子是在演自己。
蔡家几个儿郎,蔡从嘉因箭法出众,数年前就被选在荣王身边随行,如今已经得了提拔,其中两个兄弟也已被安排进刑部任职。
这些日子,他们为屠杀案焦头烂额,天天在城外和尸体打交道,压根不知道自己家里唱了出大戏。
一番口供问下来,兄弟俩眼前黑了又黑,为了避嫌,兄弟俩被刑部当场停职。
知道蔡大姑娘特意嘱咐过,一定要私底下找刘熙商议,杨慎觉得这人真是虚伪的紧。
她想保住自己,却又不肯认下出卖刘熙的事,嘱咐一句私底下商议,就妄想把自己摘干净成为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实在天真。
原本大理寺就找到了崔家给蔡家的聘礼,已经盯上了蔡家,她们还来这一出。
即便刘熙在尚书台门口成功堵住了蔡二姑娘的嘴,但大理寺的人又不傻。
这一查,所有事顿时水落石出。
只是事到如今,他更想知道刘熙是怎么做到的。
寂静的夜里,脚步声传来,明堂中数道目光全都投了过去。
第571章 我以为那是法外之地呢
比起金吾卫的肃正,刘熙则十分闲适。
穿着舒适的衣裳,头发简单扎着,步履从容,面色不惊。
她一路走进来,完全不像是被拘捕归案的人犯,更像是来大理寺串门一样。
杨慎看着她,实在没办法把那血腥的场面和她联系起来。
“禀大人,郡王家里的侍卫皆已离家,其余人等皆已扣押府中候审,在郡王家找到了弓弩和佩剑。”金吾卫把东西送到桌上。
明堂中所有官吏靠过去,只一眼,大家心里就有数了。
弓弩,弩箭,蔡家口供中提到的兵器,物证齐了。
杨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刘熙:“蔡大姑娘亲口指证,物证也在小郡王家里搜到,小郡王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无话可说,金笼屠杀案由我一手策划实施,我认罪。”刘熙坦坦荡荡。
陈辽端详着那把弓弩,问道:“郡王与那些人并无仇怨,为何会有此举动,莫非,金笼受害者中,有你在乎的人。”
“替天行道是不需要讲认识与否的。”刘熙规规矩矩站着,“既身居高位,那庇护弱小,理所应当。”
陈辽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假,自她入职尚书台以来,所有人都能从她身上看见那股修身治国平天下的读书气,她的那颗赤子之心,还没有被权欲熏染,还带着天真的侠气,所以她说自己在替天行道,这话有七八分可信。
但这,还不足以判定此事是她一力为之。
“死者过百,且致命伤为不同的兵刃,郡王的同党,除了你府上的侍卫还有哪些人?”陈辽语气很沉,他并不相信仅靠那些人,就能强闯金笼。
除掉暗哨和上楼的是同一批人,这些人很能打,看现场情况,那些人的身手远在刘熙之上。
刘熙也很听话,乖乖回答:“我让侍卫去摸查了附近的详细情况,留意了京城守卫军途径皇庄的巡逻时间,弄清了那些人寻欢作乐是否会带随从,了解透了那里面大概有多少人,然后花重金找了江湖游侠一起动的手,十几个人,足够了。”
说完,她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这是我得知的所有信息。”
她准备的还挺齐全。
一旁的小吏赶紧接了,飞快看了一眼后立刻交给陈辽。
上面清楚写明了金笼当时的情况,多少人,时隔多长时间巡逻,里面会在哪些时间段作恶,常客样貌描述,里面那些人的兵器准备情况,所有暗哨的位置以及皇庄里面的人是否会闻讯支援都做了标注。
这样细致的一份情况调查,陈辽看完只觉得恐怖。
他把东西交给杨慎,问道:“小郡王家中侍卫师从何人?”
“没有具体师从,只是跟着潭州武馆学过几年,到了我家后,又习练了几个月武功,大人可以查。”刘熙非常配合地做了交代。
这样一群人就能把情况摸查得这样细致?
这漏洞实在明显。
旁边的官吏下意识觉得这些消息都不需要费心去查。
只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就让他们慌了一下,立刻反省自己怎么能这般大意。
陈辽语气笃定地开口:“不是江湖游侠,是女官,对吗?”
“你们果然怀疑女官。”刘熙笑了一下,语气十分轻松,“事涉女官,你们就不会去细查,因为你们默认什么都查不到,所以我找的游侠,擅使短刀。”
这话让杨慎心里一咯噔,陈辽则眉目微微一沉。
他们的确没去储英馆排查过,而是在找到崔家给蔡家的聘礼后,就把怀疑的对象瞄准了崔术。
可是,禁军上值的档案上写的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崔术在职。
之后,他们又去查了六局和储英馆女官,案发当晚的上值记档,有可能动手的人很多。
但没有切实的证据,他们无权提查女官。
刘熙预判了大理寺的操作,陈辽也不拐弯抹角了,语气平和地劝说:“小郡王,隐秘同党,罪加一等,等你身边那些侍卫拘捕归案交代了,对你没有好处。”
“我知道。”
不仅知道只要侍卫落网,他们一定有办法挖出一起动手的人有哪些。
更知道,他们绝对抓不住任何一名侍卫。
陈辽更是脸色一沉:“你知道你杀的那些人都是什么身份吗?”
“知道,他们死前都会自报家门,以为我会害怕他们的身份就放过他们。”刘熙嘴角一扯:“天真。”
陈辽黑了脸,怒喝:“冥顽不灵,屠杀百人,你可知此事有多恶劣?你身为官吏,熟读国法,难道不知以法惩恶的道理?”
“衙门死活不查那里,我以为那是法外之地呢。”刘熙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这话简直就是在扇大理寺的耳光。
陈辽气得胸膛起伏,语气也不好了:“既然郡王不配合,那就请进大狱清醒清醒。”陈辽示意金吾卫上前:“押入大狱。”
金吾卫正要动手,门前却突然热闹起来。
明堂前值守的金吾卫迅速拔刀,直接挡住往里冲的侍卫,对方带着兵器来者不善,陈辽一众顿时一惊,明堂里所有官吏下意识站起来。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被人扶着快步进来,她的眼睛里映照着跃动的火光,满是滔天恨意。
“凶手在哪?老身要杀了她!”
来人是长相王府的老王妃。
瞧见他,陈辽与杨慎飞快交换了一记眼神。
他们近子时才动的手,从抓人到审问,拢共就半个时辰,长相王府怎么会那么快就知道消息?
陈辽立刻上前,其余官吏也立刻上前,几人前后相错,形成一堵人墙将刘熙挡在了身后。
“老王妃,大理寺正在查问。”陈辽站在最前面,面色严肃:“查问清楚后,自会上禀陛下。”
长相王府老王妃手中的金杖重重砸在地上,满脸怒气,气势如虹:“蔡家亲口指证,难道还会冤枉她不成?让开,我要立刻杀了她,为我孙儿报仇雪恨!”
陈辽半步不退,面色严肃道:“老王妃息怒,郡王虽已认罪,但其同党还没有下落,大理寺还需严查。”
第572章 竟然还敢挑衅
“她不说,那就用刑,你们不敢,那老身来。”老王妃怒喝,因为愤怒,攥着金杖的手极为用力:“任她嘴巴再硬,老身都能撬开,老身要让他们都给我孙儿偿命。”
陈辽面不改色:“不行。”
老王妃越发愤怒,她走向陈辽,金吾卫立刻就要拦着,见陈辽挥手示意他们让路,这才警惕地退后。
老王妃已经上了年纪,如果在冲突中出了问题,他们担不起责任。
金杖抵上陈辽心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愤怒而越加扭曲,“你在包庇她?哦,老身差点忘了,荣王监管大理寺,是你的顶头上司,你不敢动她,是怕得罪荣王。”
“老王妃慎言,大理寺秉公执法,绝不偏私,其余凶手还没有归案,郡王就必须安然无恙。”陈辽态度明确,站在老王妃跟前一动不动。
人墙后,刘熙目光一垂,嘴角就弯了弯。
大理寺的人都背对着她,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看向正在向陈辽施压的老王妃,见她注意到自己了。
脑袋一歪,灿烂一笑,单眼一眨,有恃无恐,得意洋洋。
好嚣张,竟然还敢挑衅。
老王妃顿时大怒,完全听不进去陈辽的话了,她一巴掌扇向陈辽,虽然陈辽躲得迅速,但还是被一巴掌打到了脖子,但紧接着被她身边的人用力一推,往后退了好几步,不等他站稳,对方就动手了,大理寺的人赶紧拦着,场面顿时混乱。
明堂前值守的人实在不算多,又不敢真的动手伤了老王妃,直接落了下乘。
刘熙不紧不慢的往后退,离混乱的人群远了很多,但一直让自己出现在老王妃的视线里。
仇人就在跟前,却无能为力,她相信,老王妃为了杀了自己,肯定会不择手段的。
杨慎一边拦着老王妃一边喊:“立刻将人押入大狱。”
老王妃这完全是要找刘熙拼命的架势,再不走,他们就拦不住了。
旁边的金吾卫赶紧从混乱中脱身,顾不上说话,拽着刘熙赶紧离开。
越来越多的金吾卫赶来了,跟着闹事的王府侍卫很快就被摁住,混乱还没彻底压住,便是一阵惊呼。
老王妃气急攻心,晕过去了。
事发突然,哪里还顾得上问罪,长相王府的人急急忙忙带着老王妃回家,离开前,还撂下话。
大理寺包庇凶手,他们要告到御前。
挨了一顿打,陈辽气得重重拍了好几下桌子。
“传令京城周边各衙门,严查刘熙身边所有侍卫,一经发现,立刻缉拿归案,另外,连夜查问刘家上下。”
那么多人,总有能破开口子的地方。
身边官吏立刻应声,连夜行动。
天色未明,刘溆曾在家里养病的消息就被问出来了,与储英馆做了核对,得知刘溆告假的原因是回家探望生病的祖母,时间正好是开元寺法会那天,也就是案发前一日,而她本人却并没有回家,而是在刘熙家里住下,一直到昨天傍晚才离开。
知道她可能是第二个受害者,一行金吾卫快马出城,直奔潭州而去。
城外凶案主犯被抓到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早就传开了,所有人都还知道了长相王府老王妃大闹大理寺,最后被气晕的事。
一早,陈辽就被叫进了宫,刑部尚书也被一道叫了进去。
大理寺。
杨慎正写着折子呢,李行就冲了进来,直接丢掉他的笔,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可能是刘熙,你们抓错了。”
杨慎被堵在椅子里,知道他性子急,只好耐心说:“王爷,郡王已经认罪了。”
“认罪了?”李行一阵错愕,迅速改口:“她这是行侠仗义,她有什么错?那些人本就该死。”
杨慎往后挪了挪椅子,腾出空间让自己站起来:“王爷,此事需要陛下裁夺,那些人触犯国法该死,理应由大理寺按律问罪,郡王熟读国法,岂会不知?她擅自动手,杀了那么多人,这是知法犯法,不能因为她杀了该死之人,就判她无罪。”
“你们早动手她不就不动手了吗?你们怎么不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没管呢?现在她管了你们又不乐意。”
杨慎还是那句话:“此案牵连甚广,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只等陛下裁决,王爷若要伸冤,也该到陛下跟前去申。”
“行,我去陛下跟前,你让本王先见见刘熙。”
“人犯收押期间,不得随意见,还请王爷莫要为难下官,若有话,下官可以帮忙转达。”
李行立马把他提走:“那你现在就去问问她,本王怎么说才能给她求情。”
他太粗鲁了,杨慎吓了一跳,双脚离地挣扎了一截路却完全没用,一旁的金吾卫也吓坏了,想阻拦,却又知道自己不是李行的对手,只能一路紧张地跟着。
过了大院,杨慎总算是挣扎下来了,立马抱住柱子防止李行再动手,声音高了好几度:“王爷,王爷,你听我说,你先别急,你冷静。”
他死死抱着柱子,被李行狠狠扯了两下也不肯松手,反倒抱得更紧了。
“王爷,你听我说。”杨慎拔高声音,等李行停下了,赶紧说:“此事肯定还有其他人参与,但郡王不肯供出同伙,她要一力承担,这个时候,王爷想为她求情,就得让陛下知道,郡王做的没错,让陛下慎重考虑。”
李行松开他了:“让陛下知道她没错?你老老实实把那里的情况报上去,陛下不就知道了吗?”
杨慎摇头:“王爷,那里的确死了很多人,但是没人能证明,被杀的那些人是凶手啊,万一他们是第一次去呢?万一他们什么都没做呢?得有人证来证明,那些被杀的人并不无辜,郡王的口供里,的确有那里熟客的样貌描述,可是仅凭她一面之词,不能作为实证,必须还有人出来证明。”
“那些受害者不能证明吗?你们不是找到人证了吗?能证明她杀了人,不能证明那些人杀了人吗?”李行火大,觉得杨慎不像个好东西,似乎在有意维护那些渣滓。
第573章 暴打瑞王
杨慎松开手:“王爷,蔡家姑娘只是挨了打和受了惊,这不能证明伤她的人杀了人,但郡王杀人是事实,其他人都在公主府,可公主拒不配合。”
“知道刘熙被抓了,她也不配合?”李行声音很大,心里头开始狂骂李长昭。
杨慎点头:“我们查到,郡王昨天派人去了公主府,必定是她提前交代过的,目的也是保护那些受害女子,公主府虽然给了口供,但因不能验看真假,只能作为指认,做不得证据。”
李行暗骂一声,气地掐腰转了一圈,狠狠叹了口气,突然问:“那如果,本王能把去过金笼的人都找来?你能不能问出来谁杀过人?”
“王爷能找到?”杨慎怀疑地看着他,不信他有这个本事。
李行语气不好:“你就告诉本王行不行,废话什么?”
杨慎仔细想了想,赶紧把李行拉到旁边,压低了声音说:“王爷,那些人不可能是第一次去的,如果能找到其他去过那里的人,证明那些人曾经参与过残害女子的事,那郡王的行为就能从轻处理。”
“你确定?”李行抓住他:“好,那你等着,等着本王,本王抓人,你来审。”
杨慎一口答应:“好。”
李行立刻就走,出门奔着瑞王府就去了。
知道金笼那里的事是刘熙干的,瑞王欢天喜地地换了衣裳,一扫腿瘸后的阴霾,欢欢喜喜就要进宫。
“老三呐老三,你以为弄瘸了我的腿,你就万事大吉了,哈哈,没想到吧,你那小心肝闯大祸了,看我这次怎么整死她,等你回来,哭都没地方哭。”
他瘸着腿往外走,开心得不行。
他要进宫,门房赶紧开门,沉重的大门刚开了道缝就被人一脚踹开,力道很重,震的门房直接栽了个跟头。
瑞王吓了一跳,身边的侍卫也立刻警惕起来。
所有目光看去,就见李行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他跨过门槛进来,来者不善。
瑞王府的侍卫立刻就要动手阻拦,梁王府的人已经冲进来,刀鞘半出,先他们一步为李行清出道路。
“李行?你要干什么?”瑞王下意识地往后退。
自己几年前把刘熙送给他示好,结果人跑了,他不恨捣乱的李长恭,却和自己翻了脸。
简直有毛病,莫名其妙。
瑞王实在想不到他今天来找自己是为什么,自己这几年又没招惹他。
李行不说话,看见他,就想起刘熙防备自己的样子。
都怪瑞王,忽悠自己去金笼,说是有个大惊喜给自己。
他要是不忽悠,自己能去吗?能第一次见面就给刘熙吓出阴影,让她现在都耿耿于怀吗?
该死!
想到这里,李行就火冒三丈,大步过去,一拳砸在瑞王脸上,瑞王一声惨叫,眼前一黑就直挺挺的倒下去了,瑞王府的人慌了,立刻就要冲上来,但依旧被梁王府的人死死拦住。
李行过去,揪住瑞王的衣领又给了他一拳,越想越气,见他装死,往他肚子上来了一拳,硬生生把晕死过去的瑞王砸得呕出一地残渣茶水。
“说!”李行又是一拳:“你说不说。”
瑞王艰难抬手,刚想说话又挨了一拳,脸上挨完肚子上挨,几拳打得他眼冒金星,一把抓住李行的手,喷着血沫子喊:“你问什么了就说说说,说什么?”
“常去金笼的人有哪些,说!”
瑞王懵了一下,又委屈又愤怒,咧着嘴,气得直喘粗气:“本王又没去过,本王怎么知道?”
“你没去过?”李行根本不信,把他摁在地上继续打:“你没去过,你没去过,你没去过你还忽悠我去。”
他说一句来一拳,瑞王被打得嗷嗷乱叫,实在扛不住了,这才赶紧喊:“停,停,我说,别打了!”
李行把他提起来:“说,报名字。”
“你这个疯子!”瑞王抓紧时间骂了他一句。
李行一拳砸他鼻梁上,瑞王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时间,酸苦辣咸各种味道直冲脑门,他快哭了:“别打了,别打了,我说就是了,有事好商量。”
从他嘴里扣出名单,李行立马带人一家一家找过去。
瑞王也不耽误,鼻血都不擦,让人立刻备车,他要进宫告状,要让明帝亲眼看看自己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他现在不仅要整死刘熙,还要整死李行。
一上午,半个京城鸡飞狗跳,李行一家一家拿人,他能打,满京没几个能拦他的,也不讲道理,一句废话没有,上来就先来一顿打,等人半死不活了就拖走往大理寺一塞。
杨慎震惊于他的效率,想劝他手下留情都没机会,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一群人,一时也不知是要先审还是先请太医了。
上午抓的人,下午李行就进宫请罪去了。
立政殿里,明帝看见他进来,抓起桌上的折子就砸过去,李行没躲,见明帝不打算砸第二次,他这才跪下。
“臣向陛下请罪。”
明帝朝他走过来,脸色沉的要滴水,边走边骂:“殴打皇子,擅闯府宅抓人,殴打权贵,你这颗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
李行跪的笔直:“臣是在配合大理寺查案。”
“配合大理寺查案?你这颗脑子还会查案?”明帝戳戳他,气的咬牙。
李行跪着不动:“臣不会查案,但是臣知道二殿下就是那里的常客,他还忽悠臣去过,臣第一次见刘熙,就是在那里,瑞王抓了她送给臣,臣割了她的手喝血,她差点死了,臣去找二殿下,就是问常去那里的人有哪些,找到那些人,就能证明被杀的人死有余辜,刘熙杀他们没错。”
他闹得鸡飞狗跳,竟然是想为刘熙脱罪?
还有,瑞王把刘熙抓进那鬼地方送给李行?
立在龙案边的邓旭目光闪了闪,上前说道:“陛下,二殿下还在宫里,太医已经诊看完毕了。”
“叫他滚过来。”明帝黑了脸。
“二殿下是那里的常客”这句话,戳到了他的心窝。
瑞王很快来了,跨进门槛,看见李行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张口就开始哭。
第574章 救阿姐的机会
“父皇,父皇要为儿臣做主啊。”
他也冲过去跪下,把自己青紫肿胀的脸扬起来给明帝瞧。
明帝走到他跟前,弯腰看着他,无视他的鬼哭狼嚎,问:“你是那鬼地方的常客?”
瑞王的哭声一顿,立马否认:“没有,儿臣没有,造谣,诽谤,他诽谤我啊父皇。”
“你是!”李行说得信誓旦旦:“陛下,二殿下忽悠臣的时候,说那地方多好多好,说很多皇亲国戚都去,说他自己也会去,有机会出宫就去。”
瑞王慌了:“你胡说。”
“臣若撒谎,天打雷劈。”
“你怎么不去死!”
明帝掐着腰,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才把动手的冲动压下去,他不想听他们吵,招来天子近卫:“拖出去,每人先打三十杖再进来回话。”
“遵旨。”
他们被拉到了立政殿门前受刑,木杖打在身上,饶是李行,一杖下去也忍不住闷哼。
殿里,明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邓旭轻轻开口:“陛下,瑞王殿下身上本就有伤,是不是让他们轻些,给个教训就行了。”
“打!重重打。”明帝怒气不减。
邓旭颔首,走到门口,瞥了眼李行,又看向脸色煞白要撑不住的瑞王,道:“陛下口谕,重重的打。”
行刑的禁军心里一紧,下手更用力了。
一杖下去,瑞王没忍住‘啊’一声叫了出来。
三十杖打完,瑞王和李行吵不起来了,都半死不活地跪着。
“谁带你去的?”明帝坐在桌后,脸色阴沉。
瑞王疼得止不住哆嗦,一天之内被打了两顿,他这会儿乖得很,明帝一问就说了:“是陆平侯带儿臣去的。”
陆平侯?自己那个混账表弟?
他这次就在城外凶案的死者名单上。
明帝一脸厌恶,下意识觉得就是这种人带坏了自己的儿子,他继续问:“你在那里杀人了?”
“没有!”瑞王立马否认:“儿臣没有,儿臣怎么敢,儿臣只是...只是觉得有几个姑娘太过可怜,所以怜惜了她们。”
瑞王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他自己都要听不见了。
明帝气笑了,抓起桌上的笔架就砸过来了,东西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瑞王赶紧贴地跪着,一声都不敢再吭。
“无耻,下作,卑劣,你在宫里乱搞,去宫外还乱搞。”明帝气得骂声都哑了,“来人,将瑞王押送大理寺,让陈辽亲自审,告诉皇后,他母亲教子不严,贬为婕妤,禁足玉阳殿,无诏不得出。”
他每说一句,瑞王的身子就颤一下。
邓旭见怪不怪,母子连坐,在宫里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事。
瑞王被送去了大理寺,李行也被骂得狗血喷头。
潭州方向,因雨夜难行,刘溆一行并没有走远,金吾卫追上来的时候,她和柳氏身边除了车夫,就只有各自身边伺候的人了。
得知所有侍卫离开京城后就四散离去了,一行金吾卫的脸色都无比难看。
刘溆跳下车,急忙拽住其中一人的缰绳:“大人,我阿姐可是出事了?”
金吾卫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说道:“郡王刘熙为城外凶案主犯,已经认罪。”
“什么?”刘溆惊得手一松,退了两步靠在马车上才稳住。
她脑子里嗡嗡的一片混乱,柳氏则软在了车辕上,面色惊恐,不知所措。
“请姑娘上车,随我们回京候审。”金吾卫厉声催促。
马车折返,几个金吾卫跟着,其余人转道上了官道,直奔潭州而去。
路上颠簸,柳氏憋了好久才哭出来:“怎么办,事情暴露,会不会连累咱们家啊。”
刘溆一声不吭,她看向窗外,脑子乱得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要救阿姐。
刘溆一路沉默,在柳氏的哭声里,她的思绪越来越清晰。
阿姐入狱,金吾卫肯定会查问刘家上下,那肯定会知道她在家中养病,她离不离开结果都是一样,都会被带回去的。
那阿姐让她回潭州的目的,就只是掩护侍卫出城了。
现在她出城的任务已经结束,大理寺肯定会查问她。
这就是救阿姐的机会。
马车连夜赶往京城,走了许久才停下,金吾卫在车外交代。
“还请姑娘不要随意走动,等在家中随时候审。”
说完他们就走了,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渐行渐远。
刘溆下车,看见熟悉的大门,心里松了口气。
他们把自己送回来了,门外没有人把守,一切都还在夜里进行,看来大理寺无意为难自己。
“二姑娘。”周妈妈开了门,着急忙慌的出来:“二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刘溆扶了柳氏下车,拉住她们:“进去说。”
家里很乱,周妈妈她们的眼睛都是红的,明显哭过。
一群人到了前堂,周妈妈哽咽着开口:“大理寺的人说,姑娘认罪了,问了我们许多,是不是牵连二姑娘了?”
“不是。”刘溆看了看她们,她也很紧张,两手止不住地颤抖:“你们说什么了?他们又说什么了?”
周妈妈擦了擦眼睛,忙说:“他们就问这些日子家里都有哪些人来,我们说家里这些日子没来过客人,又问姑娘可出去见过什么人,我们如实说了,姑娘只和梁王约过,再有就是郡主出嫁那日和唐大人她们约过,他们问是不是抓到拐子那天,我们说是,其他的便没有了。”
“他们可问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周妈妈点头:“问了,我们说的都是二姑娘是生病了来家里养病的。”
刘溆心里有数了。
大理寺现在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自己也是金笼案的受害者。
“等下,大理寺的人肯定还会来。”刘溆攥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要帮阿姐。”
柳氏目光呆呆的,完全无措:“帮?”
“那些人该死,阿姐杀他们没错,大理寺抓着不放,必定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那些人杀了人。”刘溆看向周妈妈她们,最后又把目光落回到柳氏脸上:“母亲,阿姐没事,我才能没事,刘家才能没事,若是阿姐被他们问罪了,那刘家就要直面那些权贵的怒火,我们必须保住阿姐。”
第575章 我能证明那些人该死
众人沉默,面对这样的困境,她们毫无办法,刘熙没给她们任何交代,所以在面对大理寺查问时,她们所有的反应都是真实的,没有一句假话。
“你想怎么帮?”柳氏心里一阵慌乱,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刘溆抓紧了她的手:“母亲,我能证明那些人该死。”
“不行!”柳氏叫起来,她的情绪很激动,大声阻止后很快哽咽起来:“不能说,不能认,你没去过,你没有,大姑娘帮你瞒的这么好,你不能认,小溆你听话,不能认,你还小,这种事落在身上,人家不会觉得你可怜,人言可畏,你扛不住的,我求你,不要认。”
刘溆眼底发热,摁着她的肩膀语气急切:“母亲,你听我说,名声事小,我们得先活着,大理寺已经拿了阿姐,那我认不认都不重要了,阿姐帮了我,我也得帮她。”
柳氏哭着摇头,想要继续劝,却发现她说的是事实。
刘熙已经认罪,那刘溆认不认去过金笼这件事都不重要了。
这个认知让她绝望,她捂着脸痛哭起来,对那些作恶的人越发痛恨。
不久,大门被人扣响。
大理寺的人来了,一个大理正并两个官吏,还有八个金吾卫随行。
大理正进了屋,金吾卫就等在门口。
刘溆就在前堂等着,她没有遮面,也没有放下帘子,眉眼低垂,无措不安。
“二姑娘坐着说吧。”大理正指了指身边的椅子,温和开口:“别怕,本官问什么,姑娘答什么就行了。”
刘溆坐下来,见旁边一个官吏已经沾墨提笔,另一个则认真看着她,她的目光迅速垂下。
她在害怕。
他们提前查过,刘家二姑娘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在储英馆人缘很好,性格平和温顺,做事也仔细勤恳,与刘熙事事出众不同,她能力一般,丢在人才济济的储英馆里,实在不算出众。
有这般先入为主的印象在,再看她此刻的表现,三人皆有了恻隐之心。
他们还不确定刘溆是不是去过金笼,若她不承认,也不打算为难。
大理正问道:“郡王和姑娘年岁相当,你们是自小长大的姐妹,关系很好吧。”
刘溆轻轻摇头:“以前很好,后来...不好了。”
“为什么?”
“伯父过世那年,阿姐通过了储英馆选考,可她去了家庙守孝,我父母便想着让我替了她,她知道了这件事,回家大闹了一场,和我的关系就不好了。”她说得很轻,想起当年的事,仍在懊悔自己当时猪油蒙了心。
大理正略有些诧异,他们只知刘熙和家里的关系一般,却并不清楚还有这样一桩往事,“郡王是个念旧情的人,有这样的嫌隙,竟还愿意为姑娘以身犯险。”
这话是故意说的,大理正想知道刘溆是否是金笼受害者,如果是,那她极有可能知道一些消息。
刘溆沉默不语,咬着唇,眼底红了,泪水悬在眼角欲落不落。
她心里十分冷静,很清楚自己作为一个受害者,这个时候不该去否认这话。
只有认可刘熙动手就是为了救自己,才符合自己怯弱受惊的心情,更能证明,救自己只是顺手,甚至留自己在家里养病,也是为了刘家女子的名声。
她默认了,大理正与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惊喜。
这是他们能接触到的第二位金笼受害者。
蔡家大姑娘那边,她只瞧见了刘熙,问到的东西也不能证明那些人杀过人。
如果能从刘溆这里有突破就好了。
大理正换了话题:“姑娘愿意说说你被带去后,那里是什么情况吗?”
这个问题很难为人,让受害者回忆,完全是再一次伤害。
可是没办法,他们得挖掘更多有用的消息才行。
刘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日开元寺法会,我在城外失去意识,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一个房间里面,浑身发软,后来进来了一个人,他开了窗,嘴上埋怨说那些人没趣,总是用香让人死鱼一样软在跟前,他还是想看我反抗,他喜欢贞洁烈女,在我恢复力气的时候,还和我讲他以往是怎么对付其他人的。”
“他长什么样子?”大理正立刻就问。
刘溆头疼了一下,她痛苦地摸了摸头,呼吸跟着颤抖起来,一副极度排斥那段记忆的模样:“我不记得了,可我杀了他。”
“你杀了他?”大理正惊讶,语气也严肃了起来:“怎么杀的?”
刘溆的头更疼了。
她在努力回忆那个人的话,努力回忆这些日子听到的风言风语。
她要坐实那些人的罪,要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串联起来,合情合理的串联起来。
而且,要想让他们相信自己的话,那就必须暴露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旁边的官吏见状,温和开口:“别急,慢慢想,不要怕,把你记得的说出来就好了。”
“我要偿命吗?”刘溆泪盈盈的看向他们,她害怕,姣好的容貌此刻任谁瞧了都会心软。
大理正目光垂了垂,语气温和:“不会,你大胆说。”
他不想让刘溆害怕,人一害怕,就会胡编乱造,说些对自己有利的事。
“他说,他喜欢看我们反抗。”刘溆扶着脑袋,双眼紧闭,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来,一脸痛苦,声音也在颤抖:“他说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气血翻涌,吃了最是补养身子。”
这话让记录的官吏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大理正,然后再继续落笔记录着。
“他还说,这里的女儿红酿的极好,最是补身。”刘溆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睁开眼睛,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这么多人命酿出来的,你想喝,还不配。”
她在重复自己听到过的话。
这话让人不寒而栗,大理正并没有打断,只是安静的看着她,目光里全是审视。
他们的确在那座楼阁里发现了人肉和血酒。
但对方真的会和刘溆聊那么多吗?
他很怀疑。
第576章 若她有心骗我们呢
刘溆呆滞了很久,突然一个寒颤,随后哕了一声,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这一吐,只有苦涩的黄水。
这不是能装出来的。
大理正脸上的警惕与怀疑这才稍稍褪去,旁边的官吏给了她一盏热茶,她抱在手里没有喝。
“他让人端来肉汤要我喝。”刘溆似乎很冷,身体一直在发抖:“他问我饿不饿,还说饿着肚子不舒服。”
大理正问:“你喝了没?”
“没有。”她紧紧抓着椅子扶手:“那股味道很腥,我喝不下去,他喝了,说我们总是不懂事,总是要辜负他的好意,说那间屋子里都是不懂事的人。”
她并不清楚所谓的屋子是什么情况,那人也没说。
可她从红英嘴里听到过,说庄叔他们去了什么屋子后都吐了,这些日子都不肯沾一点荤腥。
她想,能让人排斥的,只能是同类相残了。
她不知道,大理寺的人却很清楚那间屋子是什么地方。
大理正突然握住她的手,这举动让旁边两个官吏都是一愣。
她的手很凉,被大理正一握,整个人都是一颤,飞快把手缩了回去,手中的热茶被打翻,烫得大理正手上红了一片。
她真的在害怕,不是装的。
大理正不在意的擦去手上的水,拱手道:“姑娘恕罪,本官唐突了,你继续说。”
刘溆看着他许久都不说话,这是很明显的试探,她不确定自己的反应有没有消除对方的戒心,但心里警铃大作。
此人很警惕。
一旁的官吏立刻说道:“他对你动手,所以你杀了他对吗?”
“嗯。”刘溆的注意力又被拉了回去:“他问我认不认识永徽郡王,说我和阿姐在眉眼处有些像,让我伺候好他,他可以多留我几天。”
大理正立刻打断:“你和郡王的眉眼并不像。”
这话让另外两人仔细打量起刘溆来。
她们是堂姐妹,模样生得都极好,又是自小一块长大的,同样读了书受了储英馆礼仪教导。
细细瞧,其实有几处相像的。
这么问,是试探。
“他说像。”刘溆很是无措,甚至因不能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而焦躁了起来。
大理正抬手示意:“你继续说,你怎么杀的他。”
“他扑向我,我躲了,他却突然吐了,我看见机会,就用东西砸了他。”刘溆说的很快,完全没有思考。
“是香炉对吗?”大理正故意问。
如果她真的惊恐未定,是不会注意到自己用的是什么东西的。
刘溆仔细想了想,摇头:“我没注意,我...”她突然站起来,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况。
她往旁边躲了一下,摔在地上,慌乱地四下张望,寻找可以反击的东西,随后挣扎着咬了对方,挣脱开桎梏后再度起身跑开,接着围着桌子躲闪,抓起东西砸了过去。
是凳子。
大理正不语,他已经猜到刘溆杀的人是谁了。
勘查现场的时候,他们对屋里当时的情况做了推测,和刘溆比划的大差不差。
虽然她很多举动都不合理,但人在惊慌失措下,是不会准确记下自己每个动作的,甚至会在之后复盘时,反复加入后续的补充,所以,即便很多动作都和现场情况有出入,他也能理解。
“所以,郡王找到你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对吗?”
刘溆点头,她双手垂落,依旧在发抖,腰背无力地弯着。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吗?有提及人名吗?”
刘溆艰难地回忆着,死了哪些人她并不清楚,刘熙一个字都没向她透露过。
“他说...世子。”刘溆不确定死的人里面有没有这样身份的人。
一旁的官吏立刻追问:“是长相王府的世子吗?”
刘溆看向他,不过瞬间就有了应对之策,摇头道:“不知道,他说我该祈祷没有落到世子手里。”
大理正三人再次对视。
找到长相王府世子的那间屋子,满地血迹,地板缝里都是血垢,而他本人的指甲里,也有大量血迹。
“你确定他只说了世子,没说是哪位世子?”大理正紧盯着她。
刘溆依旧摇头,眼泪滑过脸颊,满是害怕,声音也沙哑了起来:“他说,世子也来了。”
世子也来了。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案发现场,只有一位世子。
“二姑娘。”大理正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温和模样:“你还想得起其他的吗?”
刘溆沉默了许久,摇头。
她一个受害者,惊魂未定,不该想起太多的。
大理正站起来:“那二姑娘先休息,若是又想起了什么,可以着人到大理寺传话。”
他们要走,刘溆忙追出去:“大人,我阿姐她...”
大理正停步回头,语气平静:“大雍律,王爵不处刑,姑娘大可放心。”
他们走了,大门‘砰’一声关上,刘溆一直提在心头的气松了。
她赶忙把揣在怀里的冰拿出来,贴身的衣服已经被冰水浸透,风一吹,她冷得厉害,心里也紧张得厉害。
那个大理正疑心很重,她不确定自己的话,他们能信几分。
回大理寺的路上,一名官吏开口:“这二姑娘的指证,与公主府送来的口供,有好几处地方对得上。”
“所有受害者中,她的消息应该是最灵通的。”大理正面色严肃:“若她有心骗我们呢?”
“不会吧,她的反应不像是假的。”
“真真假假,过两日再来问一遍就知道了。”大理正反复回忆着刘溆的每一个举动。
她的无措、惊慌都拿捏得太好了,好得有些假;但她的身体反应又太真,真得让他一时都分不清该不该相信。
案子有了进展,吏部与兵部的行文也到了李长恭手里。
得知京中的事,屋里十几号回禀公务的人齐齐安静了下来。
蔡从嘉脸色煞白,立刻跪下:“殿下。”
李长恭看着行文,他不说话,那些目光便在蔡从嘉身上打量,暗暗猜测李长恭会不会要迁怒于他。
“你先回京把家里的事料理好。”李长恭放下行文:“其余人,随本王转道东海之滨。”
第577章 效率也太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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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毒杀刘熙
一开门,门口的人吓了狱卒一跳:“什么人?”
提着食盒的妇人见有人出来了,赶紧过来:“官爷,我是郡王家里的人,可是我们家郡王饿了?”
“你怎么知道的?”狱卒一脸怀疑的看着她。
妇人赔着笑:“牢里吃的不好,我们家郡王也是千娇百宠养大的,必定不爱吃,这个时辰肯定会饿,这些日子,我们每天都会带东西来这里等着,今个儿有缘,遇上了官爷,能劳官爷替我带进去吗?”
她把食盒递过来,还往狱卒手里塞银子。
狱卒打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里头是一碟素菜,看着就清淡。
“我们家郡王爱美,最不爱吃肉。”妇人解释得很快。
狱卒笑了一下,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巧了,小郡王正要见家里人呢,你跟我进去吧。”
“啊?”妇人愣了一下,眼底惊慌闪过:“这么晚了,进去不合规矩吧。”
狱卒拉住她的胳膊:“我既收了你的钱,那自然是要行方便的,快走吧。”
狱卒把她拉了进去,后门关上没多久,就有两道黑影悄悄摸摸靠过来,他们想听听里头的动静,结果刚一贴上门,后门猛地拉开,几个狱卒扑出来就把人摁住了。
杨慎正忙着呢,听金吾卫说,狱卒在后门处抓到了三个鬼鬼祟祟、要找刘熙的人,急忙赶了过来。
到了大狱门口,就见三个人被五花大绑摁在地上跪着。
“大人。”狱卒忙上前:“属下在后门发现这几个妇人,说是郡王府的人,要给郡王送吃的,行迹十分可疑。”
妇人忙道:“我真的是啊。”
狱卒啐了她一口:“呸,撒谎也不打听清楚,小郡王整天嚷嚷着吃肉,骂大理寺是和尚庙吃斋没油水,你竟然说她不爱吃肉,她每天夜里都要吃两个大包子才睡得着。”
妇人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自己栽在这里了。
“那两个是偷偷摸摸贴过来听动静的,和这个妇人是一伙的。”狱卒把那两个人拽得抬起头。
杨慎蹙眉听着,目光落在食盒上,问:“下毒了?”
妇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结巴道:“没...没。”
她这副心虚模样实在可疑,杨慎示意身边的金吾卫去验,金吾卫蹲在地上,从怀里拿出银片在菜里搅了搅,等了一会儿拿起来看,见颜色没变,又打开了下一层,还没看清里头的东西他就飞快起身躲远,这一动作,吓得其他人也跟着迅速退了两步。
冷静了一下,大家举着火把小心靠过去看。
借着火光,只见食盒里盘着一条两尺长的银环蛇,黑豆大小的眼睛,此刻正警惕地看着他们。
杨慎瞳孔猛地一缩,这蛇是剧毒,若是真的被咬了,连救治的时间都不会有的。
他一挥手,金吾卫立刻拔刀,直接削掉蛇头,一脚踩住使劲碾了碾,再将扭动的蛇身挑开。接着用刀挑开最后一层食盒,里头竟还有一条银环蛇,众人吓得再次后退。
金吾卫再次挥刀斩去蛇头,看着扭动挣扎的蛇身,狱卒浑身翻起鸡皮疙瘩,一阵阵寒意从脚底蹿到天灵盖。
两条毒蛇藏在里头,一旦打开食盒,刘熙必死无疑。
若是真的把东西送进去了,他们都不敢想后果是什么。
杨慎本来就烦躁,此刻更是一腔怒火都烧起来了。
来大理寺杀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严审。”
丢下两个字他就走了,金吾卫应声,让人把他们带进刑室,狱卒都退到了一旁。
严审的意思就是,只要能挖出有用的消息,死活不论。
雷声滚动,倾盆大雨浇下来,雨水从窗户里飞进来,大狱里一股湿哒哒的霉味。
刘熙饿得都没力气了,狱卒这才揣着东西回来。
“刚出炉的烧鸡,还热乎着呢,小郡王慢慢吃。”
“这么晚了,还有刚出炉的烧鸡?”刘熙赶紧过来,拆开油纸,里头的烧鸡还冒着热气呢。
焦香的肉味吃在嘴里,咆哮的肚子总算是得到了安抚,只是吃着吃着,哗啦啦的雨声里突然冒出了几声惨叫。
她认真听了听,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但很快恢复如常。
牢房外面,当值的狱卒都是一阵后怕,他们此时才意识到那二百两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嘈杂的雨声盖住了很多噪音,一夜过去,雨停了,口供也送到了杨慎跟前。
他刚刚看完,陈辽就来了。
“听说昨天晚上差点出事了?”
“是。”杨慎把口供给她,说:“长相王府着人毒杀郡王。”
陈辽面露惊讶,忙拿了口供仔细看,越看他的脸色越黑,最后更是怒喝:“简直狂妄。”
“那些人还没有交代吗?”他捏紧手里的口供,因为生气,周身气压都低了很多。
“他们一口咬定只是去寻乐,从不曾害人性命,至今,只有刘家二姑娘一人的口供可以佐证他们杀人,但远远不够给所有人定罪。”说起这个,杨慎的语气就不好。
陈辽把口供握在手里:“你继续审,我进宫面见陛下。”
他急匆匆进了宫,得知长相王府试图毒杀刘熙,站在龙案边的邓旭目光猛地一抬,听到刘熙没事,这才重新垂下眼皮。
“证据确凿?”明帝靠在龙椅上,手里剥着个橘子,难得放松的吃着。
陈辽将口供呈上:“人证物证俱在。”
明帝看了一眼,没接,只问:“你们还没把话问出来?”
“臣无能。”陈辽并不辩驳,明帝不许用刑,那些人便死活不肯开口,他们实在没办法了。
明帝咽下橘子,这才说道:“这些人与朕都是亲戚,堂亲表亲,朕总得顾及些情分,免得让人说朕薄情寡义。”
这话听得陈辽心里一阵发沉。
“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明帝突然话锋一转:“平日里没少给他们荣华富贵,他们却不知足,残杀百姓取乐,非人也,若不严惩,只怕天下百姓都要以为皇室残暴不仁,朕不做姑息养奸之事,但眼下,朕想再等等。”
陈辽立刻问:“不知陛下想等什么?”
第579章 用刘熙钓鱼
“你说那地方主人是谁?”明帝问了个问题。
陈辽立刻说道:“臣查过,那栋楼原是先帝赏赐,用来供皇亲国戚在城外游猎散心暂时落脚居住所用,后来有了别的庄园,那里就荒废了,不过数年前,有人到那里相约寻乐,这才热闹起来,若说主人,只能是陛下。”
这话把明帝逗乐了。
这话说得,他也成同党了。
“当然,陛下富有天下,不会在意一处小小楼阁,容他们吃酒胡闹已是天恩,可他们胡作非为,藐视皇恩,乃大不敬之罪。”陈辽飞快找补回来。
明帝不想和他扯这些场面话,只说:“上次宫里药材倒卖的事,就有皇亲国戚的影子,这次戕害官眷,还有他们的影子,朕花那么多钱养着他们,只求他们安分守礼,可他们把手伸进宫里搅混水,这次还带上了瑞王一起闹,实在可恶。”
听出他话里的不悦,陈辽很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刘熙交代同党了吗?”明帝吃完了,却岔开了话题。
邓旭忙拧了帕子过来给他擦手,他擦了擦丢在一旁,看了眼铺在冰块上的西瓜,邓旭赶紧把碟子往他跟前挪了挪。
陈辽老实说:“郡王不曾交代同党。”
刘熙和那群人一样嘴硬,死活不说。本想让她蹲大狱以示惩罚,结果一群狱卒反而天天围着她伺候。
他都抓到好几次那群人给她买夜宵了。
明帝轻笑了一声:“她入狱前着人去了储英馆,你们大理寺难道不知道?能查到她的人去过公主府,查不到她的人还去了储英馆?”
陈辽脑袋低了些:“臣无用,臣也怀疑过储英馆的女官,可是,事发当晚,不当值的女官很多,实在没有具体的怀疑目标,没有切实的证据,也不能挨个去审。”
“储英馆有好几个学生告假数日,你可查过了?”明帝对西瓜不是很满意,咬了一口就丢回碟子了。
邓旭立马撤下西瓜,交给身边的小内侍时脸色瞬间变沉,吓得内侍直接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西瓜端走。
陈辽说道:“臣查问过,说是天气寒凉,姑娘家身子弱,告病回家休养了。”
“回家休养,可请太医了?可抓药了?”明帝追着问,看了眼橘子,还想再吃点东西。
邓旭想了想,从旁边悄悄下去。
陈辽被问住了,他们查的并没有这么详细。
不过明帝的意思他也明白了,储英馆的学生出事了,所以和刘熙一起动手的人就是女官。
不等陈辽说话,明帝就道:“女官可以不用查,刘熙的同党也不必追究,她想一力承担就担着吧,只是得等。”
陈辽眨了眨眼:“请陛下明示。”
邓旭很快就端上一碟剥了皮、挑了核,仔细摆在碎冰上的葡萄。
明帝吃了一颗,心情不错,说道:“大理寺的查问迟迟没有结果,总有人会生出侥幸心理,等他们有了逃过一劫的错觉,就得开始往死里弄刘熙了,她敢干一次,就敢干第二次,这次是惩恶扬善,那下次就会是行侠仗义,她这样没有任何利益目的,纯看你不爽就弄死你的做派,做坏事的人很害怕的,也怕其他人学。”
陈辽这才明白过来,他要用刘熙钓鱼,把那些跳出来的人一网打尽。
“臣明白了,那长相王府试图毒杀郡王一事,可要做些表态?”
明帝看了他一眼,眼神奇怪:“你身为大理寺卿,挨了人家一顿打,你没计较,是你有涵养,可是到大理寺的地盘毒杀人犯,那是犯了国法,你能忍,朕也不能忍。”
“臣明白,但老王妃早年丧子,晚年失孙,长相王又在东海之滨领兵驻军,料理上是否需要多方考虑一些?”陈辽说的很委婉,他只想听明帝把确切的处罚决定说出来,然后自己照做就成了。
那可是对明帝有恩的老王妃啊,万一下手重了,岂不是要惹明帝不高兴?
明帝很不喜欢他这副故意装蠢的样子,语气冷了下来:“退下吧。”
陈辽不敢再多问,赶忙往外走,邓旭借着倒茶的机会,从侧门出来追上他。
“陈大人留步。”
陈辽停下,拱了拱手:“邓少监,可是陛下还有吩咐?”
邓旭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吓得陈辽赶紧往旁边躲了一下,语气慌张:“少监这是做什么?”
“小郡王在大狱,安危系于大理寺诸位大人一身,她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斗胆,请大人多多费心。”
原来是为了这事。
陈辽松了口气:“少监多虑了,本官自当照看好小郡王,只是陛下的想法,有些冒险了。”
万一一个疏忽,真让刘熙出了事,他们可没办法交代。
“没办法,瑞王殿下的事,让陛下很生气。”邓旭拢着手,说:“他几次三番耽于女色,实在让陛下失望,如今知道是有人带坏了瑞王殿下,陛下定是要严惩的,只能委屈小郡王几日了。”
陈辽默然不语,他想了想就问:“少监,老王妃为孙抱不平,陛下可有表态?”
邓旭扬起笑意:“一个做了坏事死有余辜的人,难道还想指望陛下为他洗清罪责追封加恩不成?陛下分得清亲疏远近,大人也不必顾虑太多,当年之事,陛下已经尽心弥补了,王府显赫荣宠二十年,老王妃威风赫赫了二十年,教养不好子孙,有此晚年怪不了任何人,救命之恩虽重,但陛下心系百姓,若是为一己之身轻纵,坏了国法公平,岂非因小失大。”
他是御前的人,这番话的可信度很高。
“可是,长相王还在东海之滨领兵驻军。”陈辽有顾虑,如果因为料理不好案子惹恼了长相王,只要他有一点不对劲,这个罪责还得自己来担,他自然要再三仔细。
邓旭笑容不变:“若世子是含冤而死的,长相王有心生乱尚且能说得过去,一个戕害人命的败类被杀了,百姓只会欢呼雀跃,为这样的王爷起事生乱,若来日自家姐妹遭了毒手怎么办?而且,荣王殿下已经转道东海之滨,大人放心料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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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这是在恶心谁呢
第580章这是在恶心谁呢
“荣王殿下去了东海?”陈辽一阵惊喜,随后松了口气,脸色也轻松精神了起来,拱手道:“多谢少监提醒。”
他风风火火离开,邓旭也回了立政殿。
端了茶水进去,明帝正靠在椅子上看书,眼皮没抬,声音也淡淡得。
“和他说了?”
邓旭笑了笑,恭恭敬敬开口:“陈大人也是念着陛下记恩,所以才会小心行事,得知陛下不愿为一己私利坏了规矩,也算是放心了。”
“哼!”明帝瞥了他一眼:“他就是不想担责,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老油条,先前荣王不管事的时候,一件小事,他们都能各种拖沓,生怕自己要担责,有荣王担责后,他们的效率才上来,如今荣王不在,他们又开始畏手畏脚。”
邓旭噙笑听着,见他吃了不少葡萄,忙让人把碟子撤下去。
“诸位大人为陛下办事,事关民生,自是小心谨慎。”
明帝突然笑了一声:“若是人人都像那丫头,朕的确吃不消。”
邓旭目光暗了暗,替他打扇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宫中来了新的伶人,陛下可要赏她们一个恩典,来御前献艺?”
明帝‘嗯’了一声,虽兴趣不大,却也愿意瞧瞧。
邓旭颔首,到了外头,脸上笑意落了下来,他把身边跟随的内侍叫来,冷声吩咐:“把那几个寻来的美人送来。”
“是。”内侍赶紧去办。
很快,殿外就有了笛声,悠扬清朗,炎炎夏日里听来,如同山风般让人心里凉爽。
邓旭悄悄看了眼明帝,他依旧在看书,对笛声并不是很喜欢。
不多时,琵琶响起,腰肢纤细的美人儿在门口逆光起舞,身后艳阳透过衣衫,将柔软的身体勾勒的清清楚楚,她的脸却始终藏在光里,屋外明明没有风,她却轻盈的似是要乘风而去一般。
明帝随意看了一眼,觉得有意思,放下书认真看着。
他有兴趣,邓旭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这是他着人精心挑选的美人,虽比不得刘熙美貌,但胜在风情,仔细教导了很长时间,才敢放心送到明帝跟前。
一舞毕,明帝勾了勾手指,女子移步上前,规规矩矩的跪下见礼。
“把头抬起来。”明帝声音平静,没太大的情绪起伏。
女子缓缓抬头,露出眉眼,明帝笑了一声,显然来了兴趣,问她:“多大了?”
“回陛下的话,小女十七。”
这个年纪,明帝很喜欢,初初长成,不算青涩稚嫩,若是能再活泼灵动些就更好了。
明帝又招了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来,近了些细细看着她。
皮肤白皙,眉眼有神,隐约有几分很熟悉的影子。
明帝意味深长的看向邓旭,邓旭紧张的看着他,不知是否合他的心意。
他考虑过选个不像的给明帝,却又担心他越是得不到越是惦记,所以干脆挑了个像的给他。
只求有了可替代的人选,他能暂时歇了那份心思。
“可读过书。”明帝靠在椅子上的动作没变。
女子脸颊飞过一抹红意,轻轻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桌上的笔:“写首诗瞧瞧。”
“遵旨。”女子拿起笔,略一沉吟就开始写。
邓旭小心观察着明帝的脸色,见他目光落向女子笔下,脸上顿生失望,积攒起来的兴趣顿时烟消云散,心里一咯噔,立马跟着看过去。
诗是他最喜欢的诗,字迹也工整清秀,也没有错字。
哪出问题了?
邓旭不解,女子也察觉到了明帝的表情,手一抖,墨迹晕开,她慌了,立马跪下。
明帝彻底不感兴趣了,重新拿起书,语气淡淡的:“跳的不错,赏,曲子也不错,送去千秋殿,给娘娘解闷吧。”
邓旭不敢啰嗦,赶忙让人下去。
“陛下恕罪。”邓旭赶紧请罪。
“你在宫里也见过不少腹有诗书的美人,怎么眼光这样差,竟寻个空有皮囊的俗物。”明帝不太高兴:“年少聪慧,活泼灵动,读过书,有点娇气的小性子,这样的美人就这般难找吗?”
邓旭知道他在比对谁提要求,心里叫苦不迭,一时间也应不上话。
另一边,皇后正写字呢,得知御前的内侍奉口谕送伶人来给自己解闷,不由生出疑惑。
“陛下鲜少宣伶人解闷,今日怎么有兴致了?”
身边的兰欣忙说:“听说是内侍省费心寻得,娘娘不妨也听听吧。”
“嗯,是不好驳了陛下好意。”皇后停笔洗了手。
她在窗前桌下,笛声起了前奏,不算多好,但伴着琵琶声起舞的女子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纵使努力藏着,依旧有股勾勾搭搭的劲儿。
还没跳完,她就吩咐兰欣把人带过来,在看清女子的模样后,皇后目光一震,内心情绪顿时如洪水波涛,差点让她乱了分寸。
“呀,这姑娘竟有些像小郡王。”兰欣没心没肺的说了一句。
青芳看出不对劲,赶紧拉了兰欣一下让她闭嘴。
皇后一阵恶心:“谢陛下好意,今日就到这里吧。”
瞧她神色不对,兰欣忙收了笑意,忙让宫女把人带下去。
“你刚刚说,这是内侍省费心寻来的?”皇后又确认了一遍。
兰欣声音都小了不少:“对,听说是邓旭着人仔仔细细挑出来的,在内侍省那边教导了两个月呢。”
皇后脸黑了:“真是混账。”
仔仔细细,挑出一个肖似刘熙的女子送给陛下?
这是在恶心谁呢?
若是让旁人瞧见了,会如何去想刘熙?让自己的孩子见了,又该如何自处?
“娘娘,陛下没有把人留下,可见也是知道不合适。”青芳说的小心。
兰欣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也赶紧说:“是啊娘娘,内侍省那群人办事,可着容貌好的挑,估计也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劲,兴许陛下发现了,所以才把她送过来的。”
这样说也有道理,皇后心里的怒火稍稍熄灭了些,但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却让她满心失落。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纵使保养得宜,岁月留下的印记还是遮挡不住了。
第581章 我俩肯定要被弹劾
第581章 我俩肯定要被弹劾
她已年过四十,不再年轻,明帝来千秋殿的次数越来越少,那日瞧见她发间有了一根白头发,他更是沉默了许久,近一个月都不曾再来。
人老珠黄,恩宠不再。
这没什么好可惜怨怼的。
好在她的孩子已经逐渐长大,恩宠她已经不在乎了。
想到这里,皇后心里这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把人送出宫去,不必留着了。”皇后始终不是很放心。
沉默许久,她又问:“刘熙的案子还没结果吗?这么久了,大理寺就没有一点进展吗?”
这是宫外的事,她们也只能摇头。
皇后一阵心烦,语气也不太好了:“给长恭送信,让他忙完了就赶紧回来,真不知道他整天往外面跑什么,巡视的事情就非得他去不可吗?”
她不高兴,兰欣和青芳更加不敢说话了。
宫外,大理寺。
陈辽刚下车,就见一行人快马冲过来,瞧清马背上的人是李行后,陈辽顿时眼前一黑,加快脚步就要赶紧躲进去。
“陈辽!你站住。”李行大喊了一声,马还没停他就跳下来,几步追上来一把抓住陈辽:“你躲什么躲?我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出事了?”
陈辽赶紧把他拉进去:“王爷听谁说的假消息?大理寺安稳着呢。”
“假消息?长相王府那个老太婆要害刘熙没成,你竟然还替她瞒着?你挨她一顿打就不敢得罪她了?”
“呸呸呸!胡说八道。”陈辽瞬间炸了:“王爷先说,你是从哪听说的。”
“这你别管,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进宫禀告这件事了?陛下怎么说?”李行很着急,手上力气大得惊人,攥得陈辽骨头都要碎了。
陈辽狠狠甩开他,疼得直揉手,说道:“陛下自是要秉公处置。”
明帝没再给那老太婆面子,李行的怒气稍稍平顺了一些:“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指使他人谋害朝臣未果,按律,杖八十,监刑三个月。”
李行不满意:“这么轻?就算不能活剐了她,不也该流放或者直接杀掉吗?”
“那王爷可以向尚书台提议,说国法定得太轻了,一群老东西心慈手软,应该犯法就全家杀光,然后竖起耳朵好好听礼部尚书怎么问候你。”陈辽好心建议。
李行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开口:“杖八十,监刑三个月,够弄死那老太婆了,也行。”
“哎!”陈辽赶紧纠正:“我可没说是老王妃指使的,人犯也只说是主子交代的,王府可不止老王妃一个主子,还有王妃,有老王妃早亡的长子的嗣子,有七八位郡主和郡马爷呢。”
李行蹙眉,不理解地看着他:“那就都抓了往死里打啊,这种事肯定是一家子商量出来的,总不能可着一个大冤种祸祸吧。”
“这你别管。”陈辽实在不想和他废话。
他进屋了,李行跟着进来,杵在屋里:“我要见刘熙,让他们开门。”
“不行。”陈辽一口拒绝:“案子没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见人犯。”
李行朝他走过去:“那我打你一顿,你给我抓进去吧,我和她做个伴。”
“你敢!”陈辽赶紧往桌后躲,根本不敢赌他没胆子动手,气得指了他半天,最后还是妥协了:“看完了赶紧走。”
他赌李行那颗脑子,也想不出什么招来捣乱。
李行这才往外走,陈辽刚松了口气,他又折进来了。
“话说,这么多天你们都没审出来,实在太没用了,还是我来审吧,一晚上就够了。”
陈辽连连摆手:“你赶紧走,麻溜的,少掺和。”
他不领情,李行沉了脸,一扭头就走了。
有陈辽的话,狱卒给他开了门,领着他到了牢房,瞧见靠在墙边看书的刘熙,李行急忙加快步子过去。
“你还好吧?”
刘熙看见他先愣了一下,这才放下书过来:“王爷怎么来了?他们让探监了?”
“我来看你,陈辽答应让我看看你。”李行仔细看着她:“昨天晚上你被吓到了吗?”
刘熙抓了抓耳朵,笑着没说话,等狱卒出去了,这才让李行贴过来一点。
“长相王府是不是终于忍不住想弄死我了?”
李行眨了眨眼睛,声音惊讶:“你知道?”
“那当然,我蹲大狱那天晚上,故意挑衅她了呢,否则陈大人也不至于挨顿打了。”刘熙一脸得意:“我杀的那些人里,数长相王府最难搞了,他们家要是只哭不闹,陛下肯定会顾念救命之恩给我点教训,所以我故意刺激她,只要她对我起了杀心,那这件事性质可就变了。”
看着她一脸轻松的样子,李行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可你也太冒险了,万一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那就等万一了再想别的法子呗,总不能顾虑太多就什么都不做吧。”她蹲下来,让李行也蹲下来,说:“我都想好了,只要我一个人死扛,最多也就是削爵抄家流放,一个月的时间怎么着也该出结果了,再有长相王府试图弄死我的事在,速度应该更快。
反正我有钱,流放就流放吧,换个地方过好日子,大不了重头再来就是了,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帮忙抓到了那么多去过金笼的人,真厉害,这可给大理寺省了不少事呢,可惜大理寺好几天都没问出什么东西,简直耽误我的时间,你快和我说说外面现在的情况。”
她话挺多,看起来没什么事,李行彻底放心了,但也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那你告诉我,长相王府试图害我这件事,陛下是什么意思?”
“秉公处置。”
“可说了能对那些人用刑的话了吗?”
李行摇头:“陈辽没说。”
“那就是陛下还没表态。”她摸着下巴想了想,恍然大悟:“这是想利用我引蛇出洞啊。”
李行认真看着她:“我还要做些什么才能帮你?”
“你先别管我了,想想自己吧,你抓人的时候动手了对不对?”
他点头,刘熙两手一摊:“那等着吧,我们俩肯定要被弹劾,也算作伴了。”
第582章 吃醋的李行
第582章吃醋的李行
“不用等,我们俩已经被弹劾好几天了。”李行满脸无所谓:“不过我已经受了罚,所以他们骂我也只是纯发泄,当面见到我还是挺客气的,至于你,等你出狱了,他们也骂不动了。”
刘熙立马问:“你受罚了?你怎么了?”
“小事,不值一提。”李行不肯说,觉得这事丢人。
就因为邓旭在旁边盯着,禁军下手可狠了,三十杖,打的他四五天没爬起来,现在背上还火辣辣的疼着呢。
瑞王更惨一些,今天还在床上趴着呢。
“你以后别这么冲动。”刘熙有些愧疚,语气也软了:“会吃亏的,等你手里有了实权,更是要万事小心,将在外,君心生疑可是大忌。”
李行安静听着,好久才说:“我回来大半个月了,可陛下至今没开口让我回武关,想必也是防备着我。”
刘熙想了想,摇头:“不像,我感觉他留着你以防万一呢。”
“什么万一?”李行不懂。
刘熙站起来,沉吟踱步了很久才过来重新蹲下:“有可能是南省的事,当然,我只是猜测,南省旧案重查,还调了驻军一起,估计就是在防着南省生乱,而且殿下巡视春耕情况也是一路南下,也是为了就近应对南省各类突发情况。
假如南省真的出事,华开雄靠不住,他打仗不行,而且他和那些人多多少少有利益勾连,若是手下留情就是在留下隐患,这个时候,需要一个和南省毫无瓜葛且善战的人去平乱,目前京中武将中,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南省。”
“对,你可以提前了解一下南省的情况,现在已经进入雨季,去年殿下考察南省水利,就是因为南省报了堤坝重修,如果真的要出事,那大概率就是先有天灾断百姓生计,再生人祸离间百姓和朝廷,接着就是拉拢百姓起事动手。”
李行认真听着,虽然这些只是刘熙的猜测,可他觉得很有道理。
刘熙拉住栏杆:“行军打仗的事我不懂,只一点,得请你帮忙了。”
“你说。”
她目光冷了些,声音放得很轻:“若是真的出了事要你去南省,我希望你能趁乱,好好屠一遍南省那些书院,特别是那些老学究,能杀的都杀了。”
李行目光震惊,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南省原本就有纪王残党闹过事,那些学社的人,死命和华开雄这个镇南将军对着干,一边骂华开雄压迫他们一边死活不肯离开,这事本身就有疑点,若他们真的闹事,那就说明学社内部就有谋逆生乱者,被杀不冤,这是其一。
南省学社的学生进入朝廷后,官官相护,他们的利益勾连很重,不是那么容易脱开身的,那些学社甚至可以通过学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朝廷决策和政策的实施,这可不是好事,直接斩断学社的根,到时候再来料理那些有异心的官员就会简单很多了,这是其二。
南省学风很重,但门第观念也很重,学阀聚集,这些人总想着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两头吸血,普通人想要靠读书翻身希望渺茫,而且教的还都是些顽固守旧的东西,继续留着他们,普通百姓永无出头之日,宗族势力会压过朝廷衙门,这是其三。”
她详细给了三条理由,李行听在耳朵里,就是一阵‘嗡嗡嗡’的声音。
“所以,趁乱解决一个大麻烦吧,也省得后头再花心思去料理了。”刘熙坐在了地上,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而且这一切都是因考核而起,我算是把人得罪了,若是我以后一路高升,他们肯定给我使绊子,这次的事给我长记性了,那就是绝对不能留下隐患。”
给她使绊子?
“好。”李行一口答应下来。
刘熙瞧着他笑了:“那多谢了,话说,王爷来探监,就空着手来啊?”
李行被问住了,立马站起来:“我来得急,我现在去买。”
“不用不用,我也没什么需要的,说来我还得向你道歉呢,我套你话了解金笼的情况,没给你惹麻烦吧。”
“没有。”李行又蹲下来:“他们就没怀疑过我,可能是觉得我人品贵重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刘熙:“...你的意思是我人品低劣呗?”
“不是!”李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马否认,想解释几句,又怕自己再说错话,憋了好久挤出一句:“反正他们没怀疑过我能干这事,不过,你为什么不让我帮忙?”
刘熙刚被他逗笑,听他这么问,赶紧敛住笑意认真说道:“因为受害者都是女子,若是男子上楼去救人很不方便。”
“要是李长恭在京,你也不会找他帮忙吗?”李行突然问了一句。
刘熙张了张嘴,明显犹豫了一下才说:“不一样。”
如果他在京,那华蓥泷可以找他去说这件事,他肯定会让人去查,知道留着那些人会有隐患,他肯定也会解决,根本不需要她们去动手,也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撒谎,你就是觉得他比我靠得住。”
“我没有。”刘熙突然有种无力感。
“他都不管你,你还偏心他。”
“他在外办公,知不知道我出事了还两说呢,总不能为了救我立马回来吧,我又不会死,也不会受刑,最多关几天顿顿吃萝卜遭点小罪,真要是流放了,他还能给我捞起来继续做官,他要是回来了,耽误的可是正事,到时候自身难保,两个人一块玩完。”
李行黑了脸:“他把公务看得比你重,你还理解他?”
“不然呢?换我,我也先办正事啊。”刘熙一脸奇怪:“总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耽误公务吧?我可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李行被这话气着了,一口气堵在心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不过,这次的事,你最尽心。”刘熙扬起笑意:“不仅帮忙抓人,还来陪我聊天,真好。”
堵在心口的气一下子散了,他扭头抿了抿唇才把差点弯起来的嘴角压下去,声音冷硬:“本王不吃这套。”
第583章 宫中家宴
第583章宫中家宴
“死装就没意思了,你要学会就坡下驴。”
李行再次拉长了脸:“你就不能做个哑巴?”
“不能。”
李行气着了,蹲得腿麻,他站了起来,四下看了看牢房,打扫得还算干净整洁。
“要不我进来陪你吧。”
刘熙立马站起来:“你陪我什么?蹲大狱又不是什么享福的事,等我哪天享福了再约你一起,你快回去吧,陈大人破例让你来探监,你也别让他为难。”
“那你有什么需要吗?我给你送来。”
“没有,回吧,我都能解决,记得别再冲动行事了,去吧去吧。”刘熙催着他离开,心里又琢磨起明帝的心思。
利用自己引蛇出洞,然后呢?
明帝能做到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吗?
如果不能,那些权贵欺软怕硬,往后只会更恨自己。
她看着高墙上的小窗,心里反复思考着对策。
长相王府推了个郡马爷出来顶罪,判了流放,老王妃以未曾管教好家人为由向宫里请罪,明帝很轻易就原谅了。
谋害郡王的事,被轻描淡写揭过,再加上大理寺给那些被抓去的权贵请了太医看诊。
京中诡异地平静了下来,金笼凶杀案也没人再提。
公主府里,李长昭在妆台前细细装扮着,她气色红润,并没有因有孕而憔悴难受,几个宫女小心围着她伺候,处处仔细妥帖。
“公主。”一名宫女进来禀报:“驸马爷已经准备妥当,在前厅等着公主了。”
李长昭扶了扶鬓边的步摇,搭着宫女的手起身,不紧不慢地穿过长廊院子,到了前厅,蒋邵元立马起身见礼。
“近来天气多变,夜里湿热,公主睡得可还安稳?”
“还好,有劳驸马关心了。”
他们俩客气了一句,这才往外走,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宫女内侍及随行侍卫都已准备妥当。
李长昭刚出门,旁边一个等在台阶下角落里的小丫鬟突然跪下来:“驸马爷,姑娘不舒服,请驸马爷去瞧瞧。”
“胡闹。”蒋邵元被吓得一慌,下意识转身想和李长昭解释。
结果她只是瞥了眼小丫鬟,就扶着宫女的手上了马车,压根不屑于和一个丫鬟多费口舌,跟随在身边的女官宫女也完全无视了小丫鬟,跟着到了车边,或上车,或站在车边,等着蒋邵元自行决断。
蒋邵元赶紧让身边人把小丫鬟拽走,他想了想,很是不放心地跟过去交代:“先请大夫去看,今日宫中家宴,我必须去,等我出宫了再去看她。”
“可是姑娘难受得紧,大夫开的药吃了就吐,脸色都黄了。”小丫鬟含着眼泪,声音哽咽起来:“姑娘本是不愿意让驸马爷担心的,是奴婢瞧她实在难受,所以才自作主张,姑娘身子本来就弱,若是真出了意外可怎么好?”
蒋邵元一时为难住了,他心疼得紧,犹豫地看了眼马车的方向,一番思量后还是压住了内心的担忧:“再请大夫去瞧。”
他快步走向马车,在车下就立刻抱拳谢罪:“丫鬟不懂事,冲撞公主金安,请公主恕罪。”
车窗被宫女推开,李长昭端坐在里头,神情一片淡然,余光都不曾往他身上落一分。
“虽只是个外室,但身边伺候的人还是要懂规矩的,若是让外人晓得驸马喜欢这样的,丢的可是本宫的人,回头驸马最好请人教教。”
蒋邵元忧心忡忡地应声:“是。”
“上车吧。”李长昭不再多做啰嗦。
她和蒋邵元本就是各取所需,只要他拎得清,那他的驸马之位就是稳的,官位也是稳的,拎不清,那就换个驸马,反正现在孩子落在他头上,换了驸马,也不会被人骂是生父不明的野孩子。
他们一并进宫,先到千秋殿给皇后请安,皇后关心了一番,又赏了好些东西给李长昭养胎,等宫女来报,说明帝已经料理完政务了,这才一块去了御花园里的落霞亭。
多年不曾回京的靖平长公主入宫请安,她也是养在明贞皇后膝前的孩子,生母身份低微且早逝,刚出生就被送到了明贞皇后身边。
明帝念着嫡母明贞皇后的情分,对她要略亲厚些。
不仅设了家宴,还召了几位大长公主及王爷王妃一并进宫作陪。
天气晴朗,落霞亭外的天长池里,碧绿的荷叶连片铺开,清风带着荷香吹进亭子里,伴着竹笛琵琶音,席间气氛也很和睦。
明帝吃了口刚送上桌的菜,满意点头:“这菜不错,奉华,你也尝尝。”
“是。”李长昭应了声,身边的宫女忙替她夹了一些放在面前的碟子上。
靖平长公主瞧着她,关切询问:“几个月了?”
“回姑姑的话,快两个月了。”
靖平长公主笑了,语气亲和温柔:“真好,饮食上可千万注意,夏日炎热,不能贪凉,若是雨天,走路更得小心。”
“好。”
“既有了喜,还是当以安心养胎为主,你府里收留的那些人,你也少费心,以自己的身子为重,”一位大长公主突然开口,虽是关心的话,但语气却不算亲和。
李长昭看过去,只轻轻说道:“是。”
她不接茬,蒋邵元也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巴,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不吭声。
“那些人在你府上快一个月了,你可想过怎么安置她们?你和驸马新婚,又有了身孕,总留一群外人在家里始终不合适。”对方并没有闭嘴的打算,追问的语气带了几分严肃。
李长昭笑了笑,放下筷子,意有所指地开口:“等金笼凶杀案结案了,她们才会离府,现在还没结案呢,让她们离开,万一被有心人威胁利用怎么办?”
“结案?”一个王爷嗤笑了一声:“那个刘熙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却迟迟不给她定罪,有意拖沓,她拒不交代同党,连和她一起动手的人现在都一个没抓到,大理寺也不肯用刑逼供,只每日把人关着,心思全放在了审讯其他人身上,这办案的能力是越来越差了,也是学会了人情世故那一套了。”
第584章 忘了她的身份
第584章忘了她的身份
他话里有话,皇后听着不悦,却又不好开口主动去认下他阴阳怪气说的是李长恭。
明帝则一言不发,饶有兴味地瞧着起舞的几个女子,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
“王叔是在说大理寺顾及荣王,所以拖着不办案对吗?”李长昭问的很直接。
那王爷噎了一下,到底没敢直接承认,喝了口酒,打算饶过这个问题。
李长昭却瞧着他,继续说:“刘熙杀人,的确得重罚,否则不足以正法度朝纲。”
她的话,让明帝瞟了一眼过来,其他想装傻的人,更是一脸吃惊。
“我觉得王叔说的很有道理,大理寺办案实在太差了,不仅大理寺办事差,刑部和京兆府更是差的要命,京中贵眷如此之多,又常出城游玩礼佛,他们却放纵一个害人的魔窟竖在皇庄边上为非作歹,也就是我等有父皇庇佑,不曾遭了毒手,否则,哪会让他们嚣张到今日?”
这话说的有些不对劲,那王爷一时语塞接不上来。
倒是旁边的大长公主接了话头:“你是公主,和那些蝼蚁小民比什么?”
“姑祖母说得对,我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全仰仗我爹是陛下,主宰天下,可我的孩子往后是什么身份,全仰仗他爹,姑祖母的几个孙女儿,幸好是挂着您的名头在外交际,若是挂了她们父亲的名头,只怕也去那里了。”
大长公主被气着了:“你...”
她们这几位大长公主,因与淑贵妃和纪王母子的关系不错,明帝虽没对他们下死手,却也完全不重用她们的儿孙,以至于家族眼见着一代不如一代了,现如今她们活着,尚且能留个体面,等她们哪天没了,那可是连中等人家的边儿都摸不上了,这本就是她们的心结,偏李长昭还这么说,实在气人。
“姑祖母息怒,我有孕在身,性子急躁,说话也难免没了顾及,您别和我计较。”李长昭端起桌上的酒:“我给您赔不是。”
明帝终于说话了:“胡闹,你岂能沾酒?放下。”
“是,儿臣遵命。”李长昭笑着放下酒杯,赔礼道歉这事也没再继续,但她没停,继续说:“说来,等案子结了,也该把京城守卫军在内的一众人全部发落一遍才是,那么多失踪的案子不上心去找,那么大个地方作孽也不去查,上百人被杀也发现不了,说难听点,便是一百头猪被杀了,也该有点动静吧,什么都不查不管不知道,这还怎么拱卫京城?”
一群人顿时寂静了下来,大长公主开口:“他们监察不力,是该重罚,可眼下,那刘熙杀人更该重罚。”
“对,姑祖母说的极是。”李长昭立刻附和:“什么王爵不上刑,都是瞎话,王子犯法且与庶民同罪,难道她一个五品郎中能比皇室血脉更高贵?我建议直接用刑,若她还是不招供,就直接杀掉,反正人证物证都有了,足以定罪,容不得狡辩,不仅要杀,还要祸及三族,以儆效尤。”
她和刘熙不是一伙的吗?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两个人闹翻了?
好几个人都看向她,猜不透她的意图。
“父皇,您觉得呢?”李长昭直接把话题抛给明帝。
明帝收回视线装傻:“什么?”
“儿臣觉得姑祖母她们说的很有道理,刘熙不供同党,那就用刑,还请父皇恩准。”
明帝喝了杯酒,看了眼几位大长公主,说道:“这是你们的意思?”
“陛下,刘熙杀了那么多人,同党不在少数,留着这些人以后也是隐患,若是不及时遏制这股不良风气,往后人人效仿,京中岂还有宁日?”一个王爷说得很急,用词极其夸张。
旁边一个大长公主想了想,忙抬手止住他,刚要说话就被李长昭打断了。
“王叔说的很对,我与刘熙虽是朋友,可亲疏有别,我还是分得清的,她完全可以告上衙门,让朝廷申冤做主,却偏要自己动手,若是姑息了,岂非让人怀疑衙门无能,身为朝廷命官的刘熙都不相信,百姓岂能相信?往后任谁都能以此为由绕过衙门,朝廷威严何存?”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大义凛然,本想说话的大长公主把话咽了回去。
被附和的王爷非常认同地击掌:“奉华说的极是,还请陛下答应,对刘熙用刑,让她招供。”
“真要对她用刑?”明帝吃了口菜,很乐意再给这群人一个考虑的机会。
那是郡王,郡王,郡王!
五品郎中只是她的官位。
他就想看看这群人还能不能想起刘熙的身份。
靖平长公主突然问:“那姑娘和荣王有关系?”
她太后知后觉了。
一位大长公主扯起嘴角,说道:“那可是荣王的心肝儿。”
说着,她刻意瞟了眼皇后。
刚刚那位王爷阴阳荣王,皇后不吭声,连明帝也不吭声,这可让他们胆子大起来了。
换做以前,明帝哪里容得下其他人这么说这对母子。
只怕也是色衰爱弛了。
皇后黑了脸,刚要说话,手就被明帝摁住。
“心肝儿?”明帝语气有些冷:“那是为大雍带回五万战马的郡王,手握实权的朝廷命官,不是谁家的小妾通房,可肆意调笑。”
大长公主脸色一变,立马起身谢罪:“臣妇失言,陛下恕罪。”
其他人也都停了吃喝动作,全部安静了下来。
皇后看着他,觉得他的回复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不过,身为朝廷命官,行事也需有法度,的确要严惩。”明帝突然松了口:“传旨大理寺,不用顾忌身份,用刑吧。”
旁边的邓旭轻轻应下,底下一群刚刚被吓到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狂喜。
只要用刑,他们不信撬不开刘熙的嘴。
大理寺。
陈辽听完圣旨,起身时还拿了圣旨再看了一遍,仍不放心的问了一句:“陛下当真说,不用顾忌身份?”
“是,君无戏言。”内侍给了确切回复。
陈辽高兴坏了,立马交代金吾卫:“关着的那群人,立刻上刑严审。”
第585章 驸马也算知道分寸
第585章驸马也算知道分寸
宫里的家宴傍晚结束,李长昭已经累了,回城的马车上,她撑着脑袋闭眼休息,一想起自己挖的坑竟然真让人跳了,高兴得嘴角压不下去。
蒋邵元安静地坐在旁边,他看了车窗外好几次,心里始终记挂着自己心上人的安危。
好不容易到了公主府,他跟着进去,见李长昭径直回屋,他立马调头往外走。
因为走得太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明日,着人去那院子传话,接了那姑娘送去蒋家,就说本宫有孕在身,寻个贴心人伺候驸马,也代本宫,尽晚辈孝敬之心,让她住在蒋家吧。”
身边的女官应了声,次日中午,就用一顶小轿,接了人亲自送到蒋家。
傍晚蒋邵元从衙门出来,身边小厮立马把这事告诉了他。
“公主给了姑娘纳妾文书,姑娘现在是驸马正儿八经的妾了,公主身边的女官亲自送回家里,让单独辟了院子住着,说是照顾驸马,代公主尽孝呢。”
蒋邵元喜不自禁:“当真?快走。”
他赶紧上马,首先去了公主府,让宫女往院子里递话,得了李长昭准许后才快步进了院子。
她倚在榻上看书,脚边还有宫女在轻轻揉腿,没有珠翠钗环装饰,依旧很美。
“参见公主。”蒋邵元很恭敬,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语气也很愉悦:“多谢公主怜惜素玲,臣谢公主大恩。”
李长昭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懒洋洋的:“不必客气,这是你我早前就说好的,如今我也不过是履行承诺罢了,她现在是你过了明路的妾,你可以自己请太医给她医治了,用些好药,早些给你生个孩子,延续血脉。”
蒋邵元更是欢喜,语气激动:“谢公主大恩。”
“不过我可有言在前,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你别让我丢脸,我自然也不会让你为难。”
“公主放心,臣必定一切以公主为重。”蒋邵元做了保证。
担心打扰李长昭休息,他很快就出来了。
小厮立马笑嘻嘻地凑过来:“驸马爷,今晚回府歇息吧,姨娘那边已经等着了。”
“今晚不行。”蒋邵元一口拒绝,“公主成全了我们,我也得给公主留脸,等两三日再去,你回去给素玲传话,让太医给她好好医治,就说我心里是念着她的,让她好好养身子。”
小厮错愕,满是不解:“今日也算是姨娘的好日子,驸马不回去陪着,不好吧。”
“再好的日子,也得公主高兴了才能过得上。”蒋邵元脑子很清楚:“去说吧。”
小厮听话地去了。
知道蒋邵元没有去蒋家,李长昭稍稍满意,她正吃着夜宵,见胡醴来了,立马笑盈盈地看着她。
见胡醴疑惑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开口:“我的安排好吧。”
反应过来她在等自己夸奖,胡醴笑了出来。
“极好,若是把人接进公主府,依照那位的性子,少不得装可怜找事,公主有孕在身,没必要整天被人恶心,而且驸马寻她更无顾忌,公主也不好明说,送去蒋家,她若找事,自有蒋家管束,驸马若是去的勤了,蒋家自己也会提醒,省得公主做恶人。”
“那是。”李长昭笑得灿烂:“而且他今晚没去蒋家,也算是有分寸。”
“还不够,若是真的有足够分寸,就不会总往外面跑了。”
李长昭摇头笑着说:“也行了,人家两情相悦,心里挂念着很正常,他若真不把人放心里,薄情寡义的,我也不敢和他做这笔交易。”
胡醴在一旁坐下来,说道:“我听说,公主今日在家宴上拱火,让陛下答应了给那些人用刑。”
“哈哈哈...”李长昭大笑起来:“你今日没和我一起去真是可惜了,他们呀,真是享福享久了,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一个二个靠着姻亲裙带沾了个皇亲国戚的名,就真当自己比刘熙那样的实权官高贵,而且还阴阳到了荣王头上,不知天高地厚。”
她心情愉悦,胡醴也轻松,只是难免疑惑:“他们阴阳荣王殿下,陛下没说什么吗?”
“父皇就是这样,先前长恭什么事都不干,整天游猎玩耍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长恭,后来长恭办差越来越好,他就不那么纯粹的喜欢了,说到底,就是在猜忌和嫉妒。”李长昭看得很开:“就像我,乖乖给他做女儿,他自然宠着我,我若和他叫板,他也会让我知道皇家无情,没什么可诧异的。”
胡醴沉默,并不做评价。
大理寺审了两天,折子就拟好送了上去。
几封折子同时送到了御前,明帝先拿了刑部尚书手里的看。
养尊处优久了,大理寺的手段,那些人一遍都挨不住,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比起他们干的其他事,金笼那里的事,简直不值一提。
“平日里办差平庸无能,背地里干的事还真是让朕眼前一亮。”明帝呵呵笑了两声:“同党还真不少啊。”
他把折子丢在龙案上,看了眼御史大夫:“你那呢,说的又是什么事?”
“回陛下,是弹劾永徽郡王滥杀,与其同党草菅人命,触犯国法,请旨陛下即刻抓捕同党,将他们即刻斩首,以儆效尤的折子。”
明帝面露诧异,问道:“大理寺上刑严审的事他们不知道?”
刑部尚书老实回答:“知道,但他们以为审的是郡王。”
“呵~呵呵~”明帝被这群人蠢笑了。
他们凭什么以为,大理寺只会对刘熙用刑?
他坐下来,刑部尚书忙问:“陛下,现已查清,金笼凶杀案可以结案了,臣提议,口供上供述的其他事,另做审理。”
“若结案,当如何定罪?”
“臣以为,此案特殊,永徽郡王杀人证据确凿,无从抵赖,按照大雍律,当斩,可她所杀之人皆为作恶主犯与从犯,且多方口供皆能作证,为此,永徽郡王有救人之功,杀人大罪可免,若要问罪,当以她身为朝廷命官却藐视国法定罪,按律,杖三十,贬官三级。”
第586章 驯服她
第586章驯服她
杖三十?贬官三级?
这两个惩罚,明帝都不是很满意,李行他们都挨不住三十杖,真要打她三十下,她没挨完就得死。
而且贬官三级更不可能了。
从她上任开始,考功司的差事办的周全妥当,把她贬了,谁能代替她?
让那群考核都考核不明白的人吗?
“陛下。”邓旭没忍住,急忙开口:“小郡王在关外生病,身体痊愈才不久,受不得刑啊。”
明帝不悦地看向他,君臣商议,哪有他插话的资格?
邓旭忙跪下,但依旧大胆迎着明帝的目光,一脸担忧根本藏不住。
刑部尚书瞥了他一眼,说道:“陛下,弘文馆大考在即,郡王任职考功司郎中,有监考阅卷之责,此时受刑,恐会耽搁正事,而且,考功司如今并无员外郎候补,郡王已经参与过储英馆女官考核阅卷,对规矩心里有数,这个时候换人,只怕会对弘文馆大考的结果有影响。”
“啊,对。”明帝想起来了:“她还得监考阅卷,的确并不适合受刑贬官。”
他松口了,刑部尚书心里也松了口气,暗赞李长恭真是能掐准明帝的心思。
这一系列的事一出,衙门空出好多位置等着候补,这个时候,弘文馆大考尤为重要,刘熙的作用也很重要。
用弘文馆大考来做由头,明帝一定会松口。
“荣王的意思呢?”明帝看过去,事情发生这么久,他不相信李长恭会没动作。
刑部尚书说道:“殿下说,一切以陛下的意思为准。”
“一切以朕的意思为准。”明帝笑了,只是笑意冷了些:“他是笃定朕会手下留情了。”
刑部尚书立马说道:“陛下贤明,有爱才之心,手下留情也是为国家大事宽容待之。”
明帝不吃这套,沉吟许久才道:“虽不必受刑贬官,却也要她长个教训,这般胆大放肆,往后更难驯服,继续关着她。”
驯服?
这个词让刑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一时难以理解,邓旭的脸色却微微一变,他垂下眼,及时藏住眼底的情绪,不敢让明帝瞧见。
“至于其他人。”明帝的手指在龙案上叩了几下:“先把金笼凶杀案定罪,继续审理其他案件。”
刑部尚书领旨。
得知明帝还要关着自己,刘熙待不住了。
“为什么呀?要么打要么贬,痛快点不行啊?非得关着我做什么?”
杨慎一味摇头:“不知道。”
“真要杀我?”
“怕了?”
刘熙沉默了一下,靠着栏杆嘟囔:“大不了就死,这话说说就得了,谁不怕死啊,有说关多久吗?”
“没说。”
“哎呀!烦死了!”她一脚把小凳子踢飞,又问:“那还会追究我的同党吗?”
杨慎继续摇头:“陛下早有旨意,不查你的同党了,否则你早受刑了。”
“那你不早说?”
“没有告知义务。”
“......”
还要继续蹲大狱,刘熙心里头烦躁得很,饭都吃不下去,杨慎离开后,她就盘腿坐在矮榻上托着下巴生闷气。
外面的大铁门突然响了,脚步声快速接近。
“姑娘。”
红英和平安出现在牢房外头,手里还拿着东西,瞧见刘熙,高兴得不行,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在她们身后,是荣王府的尹常侍,尹常侍见了礼,示意狱卒赶紧开门,随后就带着人离开,让她们自在说话。
“你们怎么来了?”刘熙赶紧跳下矮榻。
她们忙进来,拉着刘熙左看右看,确认她没受伤生病,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下。
平安擦着眼泪,难掩欢喜:“是尹常侍去家里接的我们,大理寺不许我们随意走动,我们也不知道外头的消息,他说案子已经结了,但姑娘还需待些日子,让我们带些东西来陪姑娘,我们就来了。”
“大理寺没为难你们吧?”刘熙也忙细细瞧着她们。
平安连连摇头:“没有,他们来家里审了两次,我们实话实说,前后口供都对得上,他们就没来过了,只是不许我们出门,就是二姑娘被带回来了,大理正审了她,她指证了两个人。”
“她认了?她怎么能...”刘熙又气又难受:“我都替她瞒好了,她咬死不认,大理寺也不会严审她的。”
“二姑娘担心无人作证,姑娘会被处置,所以就承认了,她让我们告诉姑娘,名声事小,只要都平安就好。”
刘熙心里更不舒服了。
她缓了好久才说:“事情已经过去了,陛下也不追查其他人了,这是好消息,让他们回来吧,其他的等我出去了再说。”
红英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庄叔完全没有消息,她心里始终是担心的。
“姑娘都瘦了。”平安心疼坏了,赶紧把东西拿出来:“消息突然,家里没什么准备,王嫂子给姑娘炒了几个菜,还让我带了姑娘喜欢的点心,姑娘快吃些。”
她们把还热乎的菜端出来,全是自己爱吃的。
“时间紧,也是难为你们了。”刘熙的确馋家里的菜了,忙让她们一块坐下。
平安从怀里拿出信:“这是殿下给姑娘的信。”
刘熙打开,的确是熟悉的笔迹。
‘卿卿如晤:狱中岁月煎熬,吾知汝苦,然今非离狱之时,吾已遣人为汝脱刑,然陛下必怒吾揣度圣意,迁罪于汝,若仍锢汝于狱,幸也。今诸案未决,倘陛下未加严谴于涉事之人,汝一旦出狱,必为众矢所集。故宁居牢中,尚得安妥。大理寺已布置周详,可令平安、红英相伴,勿忧。吾当星夜兼程以归。三郎顿首。’
“要等其他案子了结。”刘熙叹气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知道她还要继续蹲大狱,李长昭坐不住了。
她又进了宫,陪着明帝下棋时就说:“现在金笼凶杀案已经了结,在儿臣府里的那些人也可以回家了。”
“你打算直接放她们离开?”
李长昭摇头:“直接放她们离开就暴露身份了,虽说这种事错不在她们,可架不住总有顽固不化之人嚼舌根,所以,儿臣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第587章 百花宴
第587章百花宴
明帝来了兴趣:“哦?什么主意?”
“这个不能告诉父皇,不过儿臣希望父皇能够微服出宫,亲自一看。”
她越是不说,明帝越是感兴趣:“出宫?”
他捻着棋子思索许久,答应了。
李长昭放心了,出宫后,立刻让胡醴把再三斟酌的帖子直接在大街上散了出去。
‘近日金笼凶案沸传,罹祸闺阁女子无数。本宫同为女流,心甚悯之。
祸起凶徒,罪自有归,然世俗浮言,偏多苛责于女子。诸女大难不死,已是万幸,更当予前路安身之机、释怀向前之勇。
今本宫特设百花雅宴,遍邀四方闺阁佳丽赴会。一则掩俗世耳目,二则以自身名节为誓,清泾浊、别流品。愿众女自此隐迹尘寰,匿名天地,尽断前尘恩怨,忘却旧事苦楚。
此举非一时儿戏,事关闺阁体面、人心安稳,还望诸卿三思体察。
公主奉华,谨拜恳请。’
满大街的百花帖送去,便是不识字的人都知道了公主府要设宴。
很快到了日子,公主府不远处的茶楼里,明帝在临街窗前坐下,看向公主府门口,府门大开,却无一人靠近上前。
邓旭陪在身边,将一份百花帖奉给明帝。
伙计来上茶,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眼公主府,‘呵呵’笑了两声:“客官怕是看不成热闹了,这百花帖完全就是胡闹,不会有人理会的。”
“为何?”明帝把帖子放在桌上。
伙计笑道:“那几个遭了难的,家里都不会要了,这样的脏事,大家恨不得躲的远远的,怎么可能会去沾染?真让她们和寻常人无异,那往后谁娶了,不是接了个烂货回家。”
他的用词,连邓旭都蹙了眉。
明帝语气如常:“帖子上不是说了,这样的事,那些女子也是受害者,便是诋毁指责,也该是对那些作恶之人。”
伙计嗤笑:“一个巴掌拍不响,谁晓得她们伺候那些权贵的时候有多舒服,而且,她们要是本事好些,人家权贵喜欢,早带回家里去了,说到底,还是她们自己没本事。”
“说得对,还有那永徽郡王,简直多管闲事,人家巴结权贵享福,偏她多管闲事,上百人啊,说杀就杀了,实在心狠手辣了一些。”
他说刘熙的不是,邓旭顿时不高兴了,直接问:“这么肯定人家愿意享福,莫非兄台去那里头招待过权贵?”
“胡说!”那人憋红了脸:“那可是权贵,多少人想近身巴结都不行呢,我难道说错了?”
邓旭冷笑:“原来兄台是嫉妒,只恨自己不是女子,没机会向权贵献身呢。”
这话太难听了。
那人气的拍桌,想好好教训他,可一看他身边跟着的几个精壮男子,又把脾气憋了回去。
邓旭又说了一句:“权贵中也有好男风的,兄台也不是没机会,只是你这副尊容,还是趁早死心,人家要的是美男,丑的去一个打死一个。”
“噗嗤!”好几个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跟在旁边的天子近卫也快速扭开脸,唇角绷直才没笑出声。
那人又气又羞,扛不住其他人的打量,灰溜溜走人。
旁边一桌的客人插话进来,语气复杂带着几分遗憾:“女子清誉重要,胆子又小,难堪大任,谁会冒险,这公主完全就是不知人间疾苦。”
“就是,我看今天一个人都不会...”
“来人了!”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往外看去,只见大街上,突然零零散散多了十几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纱幔垂落,长短不一,却将她们的脸遮的严严实实。
她们从远处走来,或结伴而行,或独自往前,零散的分布在行人中。
她们如同探路的水流,一路破开前往公主府的奚落和嘲讽,不断有女子走出来,或戴着帷帽,或用衣裳蒙着头,顺着她们走的路,一步步踏进公主府。
街角,还有人在观望。
“姑娘,还是别去了,若是让家里知道了,会打死我们的。”
谢淑宁紧紧攥着手帕,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往公主府走去,扒开丫鬟拉着自己的手,语气坚定:“若是家里真的怪罪,由我一人承担。”
她从巷子里走了出去,很快混进了人群里。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大街上却一片寂静。
一路的临街茶楼酒楼,全是探着身子看热闹的人。
“简直胡闹,若是我家姑娘这么不要脸,我肯定打死她。”有人叫骂。
邓旭瞟了那人一眼,开口道:“我朝破前朝枷锁,教化万民,又许女子读书做官,风气开明,若只会揪着受害者的过错贬低嘲弄,与作恶者有何区别,与前朝顽固又有什么区别,护佑弱小,痛斥恶霸,这是小孩子都懂得道理,怎么一群大男人反倒只会恃强凌弱了?
男女都是大雍子民,是汉人同源手足,当竭诚痛斥世间恶事,而不该因恶事未作孽自身就洋洋得意,尽其所能诋毁贬低,清誉名节,规训之物罢了,本就是让男子获利的东西,难道虚名比得过一条性命,若觉得名节高于生命,自训自身就行了,少要求强迫她人。”
一番话,让低声嘲讽的好几人都哑巴了。
旁边一人轻笑问:“兄台说的大义凌然,等你发现自己的新婚妻子非完璧之身时就知道有多恶心了。”
“兄台放心,出事的多为官宦女子,我等小民,没那个资格迎娶佳人,到是兄台,也洁身自好些,若让新婚妻子发现你非完璧,人家也恶心。”
一句话,堵得那人张不开嘴,其他人有闭嘴的,也有暗暗发笑的。
他刚刚说话就已经很难听了,这些人竟然还敢开口,活该。
明帝安静看着,一言不发,他明白李长昭为什么请他微服出宫来看了。
她在告诉自己,对错自在人心,刘熙杀那些人,人心所向。
明帝起身走了,邓旭一行人立马跟上。
“告诉陈辽,找机会把刘熙放了吧。”
邓旭大喜过望:“是,奴婢遵旨。”
“还有,出门在外,说话别那么难听,好歹是内侍省少监,和人吵架成何体统?”
第588章 崔家的权衡利弊
第588章崔家的权衡利弊
邓旭忙道:“奴婢就是气不过他们诋毁公主和郡王。”
“人有百态,何须动气。”
“是。”邓旭应下了,到了楼下,立刻着人去大理寺传话。
公主府的百花宴下午就结束了,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好些人觉得自己有一双火眼金睛,能够从人群里一眼认出哪些人是被包庇的,都迫不及待想要当众把人点出来说笑作乐。
很快,有人从里头出来了,成群结队,彩衣成片。
她们丢掉了帷帽和蒙头的衣裳,大大方方露出自己的脸,坦荡地面对外面看热闹的人群。
里头有官宦人家的姑娘,有商贾家的姑娘,有平民女子,有二十多岁的小妇人,有十几岁的姑娘,也有勾栏女子...
那些嚷嚷着能一眼认出谁被抓的人看得眼花缭乱,完全无法判断谁是谁。
有人嘴硬,随便指了一个就信誓旦旦的开口:“肯定是那个,脸色发白,看着就...啊!!”
他还没说完,就被周围挤过来的几个男人摁在地上,直接在人群里就开始连打带踹。
沙包大的拳头在身体上锤出沉闷的声音,旁边凑在一起准备蛐蛐使坏的同党瞬间老实了,大夏天里,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看身边的人都不像是好人。
事情尘埃落定,崔家也把崔术崔白两兄弟都叫了回来。
崔家明堂里,长辈们都在,在城外庄子上安养的崔尚宫也被请了回来。
满头白发的崔老夫人坐在正中,身边围着儿子儿媳,她说道:“案子落了帷幕,有些事家里也该表态了,我和你们父母商议过了,与蔡家退亲。”
“祖母。”崔术想要阻止。
崔老夫人抬手止住他,语气平和:“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不愿意落井下石,可我们要退婚,并非是因蔡大姑娘出事,而是蔡家在此事中的应对让人害怕,你的妻子是崔家宗妇,将来要坐到我这个位置上,主持一大家子事务,蔡大姑娘的表现并不合格。
恩将仇报暂且不提,蔡家母女几人的举动实在又蠢又坏,这样的家风,哪堪为宗妇?我们不求你娶一个样样出色的女子,可最起码要明辨是非,先前定下她,也是因我与蔡老夫人是好友,又看中蔡大姑娘性格稳重,可大家宗妇,只性格稳重是不够的。”
崔术沉默了。
“你母亲已经和我说过了,你是个好孩子,做好了与她一起担当的准备,可她并没有向你坦诚的打算,只能说命运弄人。”崔老夫人话里暗含庆幸。
若是真进了门再发现不好,后悔都无用。
见崔术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崔尚宫也说道:“你若觉得她无辜,不妨想想,她为什么不自己派人去请小郡王帮忙,就非得把事情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告诉蔡夫人和二姑娘,她怎么能保证所有人的嘴巴严实?他们家商量的那些话,是打定主意要让崔家吃哑巴亏啊。”
崔术继续沉默。
他并不想把人想得太坏,可若是对方一开始就抱着算计接近自己,那他肯定是排斥反感的,即便是成了婚,夫妻之间也不会同心。
“若二姑娘不去尚书台闹一场,没人知道大姑娘出事且回家了,事关家族声誉,他们没选择关起门来悄悄处置,却因各怀鬼胎闹得人尽皆知,那往后若是成了崔家宗妇,是不是略有矛盾,就得人尽皆知?
而且,荣王心仪小郡王的事谁人不知,那是陛下和娘娘都赞许的,二姑娘无名无分,总往荣王府跑,已经不合规矩了,知道她为什么挨了小郡王一耳光吗?她威胁人家自毁清白,否则就去告发,简直愚蠢狂妄到了极致。
还有那三姑娘,勾搭未来姐夫,不知羞耻,他们家以为换了人来我们也得认,这完全是在羞辱崔家,不守承诺,家风荒诞,这样的人家谁敢沾染,若是进了门,不管是正妻还是妾室,家里都难有安宁之日。”
崔术彻底无话可说,他抱拳,说道:“长辈们说的在理,是我疏忽了,全听长辈们做主。”
崔老夫人点点头,又看向崔白:“案子总共有两个知道名姓的,一个蔡大姑娘,一个刘二姑娘,蔡家是定了亲的,但刘家二姑娘只是与小白走的近些,你...”
崔白立刻跪下,语气坚定:“我娶小溆之心亘古不变,请长辈们成全。”
他的话让二房夫妇顿时急了。
“闭嘴,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我没当做儿戏。”崔白看着满屋长辈,掷地有声:“孙儿心仪刘家二姑娘已久,非她不娶,还望祖母成全。”
他态度明确,二房夫妇气得发抖,压着声音骂:“这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你可要想好了。”崔老夫人提醒:“大家都知道她也被抓去过,不管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在外都会被人说道,你无法在外为她证明清白,你现在一腔热血要娶她,之后扛不住奚落嘲讽就不能嫌弃她怪罪她冷落她。”
崔白一脸坚定:“我肯定不会,我已经听说了,小溆是自己承认的,她要救郡王,所以主动承认并指认了凶手,就是因为她的指认,才破开了一个调查的口子,她是无辜的,我不怪她,我只恨自己知道的晚,没能及时回来。”
旁边的二房夫妇欲言又止,二房夫人把求援的目光投向崔尚宫,想让崔尚宫劝劝崔白。
崔尚宫看了眼众人,说道:“刘溆和小郡王的关系并不好,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姐妹俩都选择为对方打算,她是个可以共患难的人,而且,出事的两人都和崔家有关系,崔家退了蔡家的亲事,恐会被人诟病,若是定下刘家的亲事,也能证明崔家退亲,并非落井下石。”
这个理由,崔家几位长辈还真无法拒绝。
崔家几个孩子都要成婚了,若落下个不能共患难的名声,影响也不好。
“那就两件事一起进行吧。”崔老夫人拿定主意:“准备给刘家的聘礼,以宗妇的规制来,不要委屈了人家。”
第589章 娶她绝对不是因权衡利弊
第589章娶她绝对不是因权衡利弊
崔家二房夫人不吭声,她还是不太赞同。
崔白只是和刘溆走得近些,又没定亲,就此离远了外人也不会说什么。
挽回家族声誉又不是没其他法子,凭什么要他娶一个名声有损的姑娘。
崔白忙道:“先别去,还请祖母等我见见小溆,问她是否还愿意嫁给我,我要让她知道,我是看重她的,娶她绝对不是因为权衡利弊,若她还肯,那我风风光光迎她进门,请长辈们也记得,往后,整个崔家,不许任何人说她半句不是。”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重,将自己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原本还一脸将就权衡态度的长辈们,也将脸上的算计模样收敛了不少。
二房夫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
便是有再多的话,回屋后私底下商量就行,也不必在一大家子跟前和孩子争执。
“行了,都散了吧。”崔老夫人发话,又补充了一句:“老二家的,你留下。”
她们等其他人都走了才说话。
“你别觉得委屈,我问过大理寺,那刘家姑娘刚烈,并没有出事,且她为了救小郡王,自愿暴露,即便害怕,但说话条理分明,临危不乱,小白性子直,又不是个有成算的,这姑娘配他刚刚好,往后仔细教教,撑得起二房内宅。”
二房夫人依旧不情愿:“她再好,清白名声不好,小白还不是要被人嘲笑。”
“和那些只盯着女子贞洁名声的人计较什么?我们这样的家族,娶妻首要就是贤良聪慧,为了别人嘴里没什么用的清白名声,错过这样的姑娘岂不可惜?而且她是小郡王的妹妹,这次帮了忙,即便小郡王不谢她,荣王却是最讲情义的,略一提拔,足够小白少奋斗十几年了。”
二房夫人一琢磨,妥协了:“母亲教训的是。”
“你准备聘礼的时候格外用心些,别拿架子,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求娶求娶,我们家要把态度拿出来,别整作威作福那一套小家子气的东西,你作为婆母长辈,若你先轻视了她,旁人会跟着轻视她,最后落得还是小白的面子。”
二房夫人忙打起精神:“是,媳妇记下了。”
说服了家里人,即便天色已黑,崔白还是赶紧来了刘熙家里。
天边闷雷阵阵,家丁听见敲门声,只打开了一道缝,仔细看了他几眼就问:“公子找谁?”
“二姑娘刘溆是不是住在这里?我是崔家崔白,能否帮忙通禀一声?”
家丁想了想,这才说:“公子稍等。”
他关了门,崔白耐心等在外头,等了很久门也没开,但是有很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后徘徊。
他听见了,目光紧盯着大门,从门缝里,清晰听到了呼吸声。
“小溆。”他试着叫了一声。
门打开,刘溆就在门口,她瘦了很多,很沉默,脚上的鞋子被院子里的积水浸湿了不少,看得出来已经在门口徘徊很久了。
四目相对,崔白刚想说话,目光瞧见廊下有个妇人在张望,身边还陪着一个婆子,猜测应该是刘溆的母亲,立马先规规矩矩地见了礼,生怕失了礼数让柳氏觉得自己没有教养。
刘溆出来掩上门,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语气很轻,带着很深的疲惫:“你送我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拿走吧。”
“我不是来和你断绝关系的。”
“我现在声名狼藉,你离我远点,对你也好。”她把东西往前送了送:“拿着吧。”
崔白把东西推回来,顺势握住她的手:“我想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他说得着急,小心翼翼里带着隐隐期待:“只要你点头,我立刻让家里提亲。”
刘溆深感诧异,看了他很久才问:“崔家是要退掉和蔡家的亲事,再拿我来挽回家族名声吗?”
“不是的!”崔白慌了:“我发誓,我是真心想娶你的。”
说着,他把刘溆的手压在自己心口。
他的手很暖,刘溆的脑子也很清晰。
她把手抽回来,声音很低,却十足肯定:“你来找我,是已经和家里商量好了对吗?你家里是这样想的对吗?”
崔白老实点头:“是,可我是真的只想娶你,我被家里叫回来才晓得你出事了,若是我早些知道,我肯定早就回来了。”
他的解释,刘溆并不在乎,倒是崔家的打算让她很感兴趣。
“你知道我被抓去过,知道我指证了两个人吗?”
“我都知道,可我不在乎,错不在你。”
错本就不在我。
刘溆心里暗暗说了一句,又道:“你会被人嘲笑奚落,你会迁怒于我的。”
“嘲笑奚落是因我不够强,我会更加卖命,等我一路高升,就没人敢说半句,你若担心我会迁怒于你,那我...”他突然哑巴了,他意识到,自己指天发誓没有任何作用。
想要证明自己不会迁怒于她,只能在一起过日子才能证明,可她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自己。
刘溆神色了然:“你再想想吧,我也再想想,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她把东西塞给崔白,推门回去。
细密的雨丝簌簌飘落,很快织成了一张大网,崔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退回来的礼物,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紧闭的大门又开了,刘溆把伞靠在门边,眉眼低垂,强忍失落不舍:“回去吧。”
“小溆。”崔白心思更坚定了,赶紧抓住门,“你等我。”
他顾不上拿伞,扭头就冲进了雨里,刘溆瞧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已经没有多余情绪了。
等在廊下的柳氏忙迎过来,紧张询问:“崔公子说什么了?”
“他要娶我,崔家长辈也答应了。”刘溆说得很平静,并不觉得这是值得欢喜的好事。
柳氏惊得一愣,满脸喜气瞬间炸开:“当真?”
“我没答应。”刘溆关上门,拉着她回屋:“崔家要退和蔡家的亲事,又怕落人口实坏了名声,所以就想聘娶我来挽回家族名声。”
柳氏紧张地抓着她,更是欢喜:“那更得答应了,崔家会记得你的好的。”
第590章 我要崔家拿出诚意
第590章我要崔家拿出诚意
“母亲,崔家一提我就答应,他们不会记我的好,只会觉得是他们家给了我一条生路,往后我在崔家才是真的抬不起头,任凭崔白说得再好听,难道我还能指望他为了我,和崔家长辈对着干不成?”
柳氏不是很甘心,却也只敢小心翼翼开口:“那你想嫁崔家吗?我看那崔公子对你挺上心的,你要是想,等大姑娘回来了,我...”
“母亲,这种事就不要麻烦阿姐了。”刘溆知道她想说什么,回屋关上门这才继续说:“我会嫁给崔白的,他听我的话,本性也好,便是将来移情别恋,也不会对我太差。但婚嫁之事,并非他自己跑来问问我的主意,我就必须答应的。
需要挽回家族名声的人是崔家不是我,这件事,崔家比我急,既然想挽回名声,那他们家就该把诚意拿出来,最少外人提起时会说,我是崔家求娶回去的,我不需要对崔家感恩戴德,要是他们家现在都不肯拿出诚意,那我完全可以不嫁,也省得以后遭罪。”
她越来越有主意,柳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担心崔白说服不了家里。
“我明日就回储英馆,母亲也该回家了。”刘溆拉住她的手,语气平静:“这件事,我能解决,您不必担心,回去后,也不必和旁人解释什么。”
柳氏看着她,好久才点头:“好。”说完又一阵哽咽,把她抱进怀里:“小溆,你和大姑娘两个姑娘家上京求学,我以为只是读书苦些累些,谁想还有这些事,家里还帮不上你们。”
她说不下去了,这段日子,她焦急地吃不好睡不好,又听红英她们说,刘熙自上京那年开始就大小麻烦不断,生病受伤的次数多的数不过来,如今还要喝药调养身子,心里就更担心刘溆。
刘溆放轻声音:“母亲,小弟出生之前,家里是把我和阿姐当支撑门户的人来培养的,我们有本事上京,那就有本事留下,家里不需要帮我们什么。”
柳氏忍不住哭了:“要是你大伯还活着,要是你父亲不糊涂,哪需要你们两个姑娘家来受这份罪啊。”
她越说越难受,恨不得把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愁苦都发泄出来。
次日一早送走柳氏,刘溆也带着丫鬟回了储英馆。
随着各种案子陆续了结问罪,大理寺上刑严审的人不是刘熙这件事也传开了。
大理寺里,大狱的门开了,刘熙从里头出来,太久没瞧见明媚刺眼的阳光了,她一时间还不太适应,抬手挡在眼前,微眯着眼。
“恭喜郡王,可以回家了。”
刘熙深吸了好几口清新的空气,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这才问:“那些案件都了结了?”
“大半了结了,还有几桩,因证据不够,结案的日子难定,原本是要多留郡王几日的,可是陛下那边有了口谕,吏部尚书也着人来催了几次,说是衙门公务积压,等着郡王去料理呢,所以不好再留。”
刘熙心里有数了:“行,那再会。”
她高高兴兴地带着红英和平安离开,门前,家丁已经备好马车等着了。
一路顺畅到了家门口,还没下车,巷子里就一路炸起鞭炮,红色的纸屑落了满地,刘熙刚一下车,周妈妈就赶紧拿着桃枝和艾草水,围着刘熙撒了一圈,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出门沾的晦气全散尽,不顺霉运都离身,进门平安又清净,往后日子都顺心。”她絮絮叨叨念了三遍,又说:“姑娘快跺跺脚,再从火盆上跨过去,污秽去尽,干干净净出的门,干干净净回家,那些牢里的晦气冤孽全都丢在外头。”
刘熙听话照做,进了门,周妈妈赶紧催着她们去沐浴更衣,她们用艾草熬了很多水,让她们三个一定要仔细洗洗,洗好了又用艾草仔仔细细熏了一遍才算。
王嫂子准备了很多菜,恨不得一顿就让刘熙把这些日子的亏空全补回来。
等她们吃饱了,周妈妈才在旁边说:“家里一切都好,大理寺的人没有为难,消息也送回潭州,让老夫人安心,也传了消息给老庄他们,让他们可以回来了,二姑娘是昨天回的储英馆,说是等姑娘回来了再来。”
“那就好,庄叔他们走得远,几日时间恐怕不太好回来,这些日子让家丁都警醒些。”
“是,秋大爷送了消息,说是已经让人打点过了,生意上的事一切顺利,姑娘不必操心,对了,另外有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替姑娘打理田庄的人。”
周妈妈把信拿出来,刘熙一瞧,是茶楼那边送来的。
南省那处田庄由他们替自己打理着,一切都还算尽心。
但信上的内容让刘熙上心了。
‘近有奸人厚值收籴粮粟,预购春耕禾稼,行迹诡秘,其意难测,我辈已严辞拒之。更有一事奉告主家,今岁雨水偏盛,南省诸处河坝堤堰,恐难承重压。为保全春耕农务、免误岁计,宜及早预备,先期收敛田间作物,以防水患伤农。’
“收粮,堤坝。”刘熙隐隐有种感觉,自己应该是蒙对了,南省真的要出事了。
明日去尚书台听听六部有没有风声,再做决断会更好些。
她心里这样想着,歇够了就回了书房。
天色擦黑,一行人马进了城,直奔大理寺而去。
金吾卫瞧清来人,忙进去通知陈辽:“大人,荣王殿下回来了。”
陈辽正与一众官吏议事,闻言,所有人都忙起身,还没出去,李长恭就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手里握着马鞭,眼底泛着血丝,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小郡王可还在?”
陈辽忙道:“陛下有旨,放了小郡王,今日中午,小郡王已经回家了。”
回家了?
李长恭坐下来:“那些审理的案件情况如何?”
他要过目,陈辽和杨慎便一起把这些日子的案子一件件细说给他,需要他出面去沟通的也细细说了。
天色越来越黑,不知不觉就过了子时。
金吾卫突然冲进来:“大人,储英馆那边着火了。”
第591章 纵火京城
第591章纵火京城
“储英馆又着了?”杨慎下意识说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李长恭已经冲出去了,等他们跑出门,外头马蹄声已经远去,往储英馆那边看去,天边都被映红了一块。
陈辽大呼:“不好,这么大的火,情况严重,快,把人都叫起来去救火。”
街道的寂静被马蹄声踩碎,李长恭一行人快马冲过,几个人影突然从那边跑过来,瞧见他们下意识就跑。
无须李长恭吩咐,身边跟着的人立刻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跟着他,另一路去抓人。
离着很远,浓烟就已经呛人,拐过弯,暖热的风直接扑过来。
巷子里已经乱了,大火波及了整条巷子里的人家,储英馆也被点燃,目光所及,一片火海,哭喊求救声一片,混乱中,房屋坍塌的声音恐怖又绝望。
京城守卫军快马而来,他们从着火的巷道附近快马冲过,手中兵刃锋芒瘆人,面对百姓求救,他们并不多管,只分散开来,接管巡逻之责,将每一条巷道都仔细巡视,同时分出一部分人到储英馆与宫城相接的地方做准备,以防大火蔓延到宫里。
禁军也全都动了,着甲执刃,林立于宫墙之上,他们可以清楚看见大火在不断蔓延,储英馆大半都被烈火吞没,周遭民房无一幸免,火势正朝着宫城扑来,黑暗中,街上都是四散逃命救火的人。
金吾卫兵分两路,一路去了储英馆救人,一路赶来与衙役一块救火,附近的百姓在尖叫声和混乱中不断地打水运水,一桶桶水泼进火里,火势却始终不见受控,有人浑身着火的冲出来,等身上的火扑灭,人也没了动静。
崔术带着人赶来,身边的人赶紧帮忙灭火,他冲进刘家,家丁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火舌已经舔上了前堂屋檐,后院几间连在一起的屋子早已烧成一片。
几个灰头土脸的家丁撞开门,救出了睡在耳房的周妈妈她们,两个家丁往身上浇了水就往正房冲,却怎么也推不开门,低头才发现一把黄铜大锁挂在门环上。
他们试着撞门,屋门却纹丝不动,大火炙烤,他们受不了了,跌跌撞撞的躲回来,周妈妈她们哭喊着叫刘熙的名字,被人七手八脚的拉走。
崔术立刻冲上去,他重重踹在门上,一脚下去,镶在门上的锁扣就掉了,屋门刚一开,一股浓烟热浪就猛地扑出来,逼得他下意识转身。
“刘姑娘!”
他大喊了一声,却没有回应,浓烟热浪让他根本看不清屋里的情况,也不敢贸然行动。
“刘姑娘!”
他又喊了一声,一道人影却突然从他身边闪过,一头扎进火里。
“殿下!”身后慢了两步的人吓得声音都变了。
有人冲上来刚把崔术拉开,就有爆裂的瓦片砸在了他站的位置。
“公子!”崔家的人在混乱中找了过来:“宫里消息,让你立刻进宫。”
崔术犹豫了一下,看着完全被大火吞没的屋子,略一迟疑扭头就走。
屋里,李长恭先去了卧房,没瞧见刘熙,他立刻冲去书房那边,满墙书籍和悬垂的帘子都已经烧起来了,穿过书房看见小门开着,他立刻冲进去,果然瞧见了缩在墙角的刘熙,她身上很湿,寝衣紧贴在身上,用浸湿的帕子捂着口鼻,尽可能地缩在角落里。
这里是她沐浴的屋子,烟熏火燎中还有一股很浓的艾草味儿,屋里有道小门,与烧水沐浴的耳房连着,她发现房门打不开就想从这里走,但外面也是火,她出不去。
李长恭立马过去,刚一碰到她,她就抬头了,瞧见他,满脸错愕,被浓烟熏得通红盈泪的眼睛顿时溢满委屈,李长恭立刻脱下衣裳披在她身上,随即一脚踹开小门。
刘熙迅速把他拉开,一股火风猛地扑来,隔着衣裳都烘烤得皮肉剧痛,浓烟扑面,没了帕子阻隔,刘熙吸了一大口,呛得她猛咳难止,李长恭紧紧抱住她,替她挡住灼人的热浪。
耳房也是一片火海,瓦片在烈焰的炙烤下爆裂炸响,屋顶已经开始坍塌。
李长恭捧住她的脸,好让她能听清自己说话:“晏如,我们要冲出去,跟着我,不要怕。”
刘熙眼前一片模糊,浓烟让她无处可躲,她捂着嘴努力点头。
虽然害怕,但愿意信他。
拉紧她,两人猛地向外冲去,火焰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朝着他们伸过来,李长恭把她护在怀里,刚从小天井冲出来耳房就塌了,坍塌的声响让他们完全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用尽力气往外跑,坍塌后又飞溅起来的瓦片崩过来,李长恭踉跄了一下,他把刘熙往外大力一推,刘熙立马拽着他,一把将人扯过来,两人跌落台阶。
几道人影扑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地把他们拉走,交错层叠的屋檐扛不住大火灼烧,‘砰’一声砸了下来,火星四溅,一片尖叫声中,他们的衣角被点燃,旁边立马有人泼水过来,把他们浇得浑身湿透。
一路跑到前院,前堂也烧起来了,大火波及的人家越来越多,救火的人也越来越多,一些岌岌可危的人家在慌忙搬离自家值钱的东西。
冲出巷子,外面哭喊一片,不少人受了伤,有人看着大火嚎哭,有人目光呆滞,无法接受家业被付之一炬。
刘熙扶着墙,跪在地上咳得作呕,她的眼睛很疼,嗓子很疼,胸腔里也很疼,眼泪一直在流,还没缓过来就被一把抱住。
屋子坍塌的声音就在耳边,他不敢想自己来晚了会是什么结果。
因为害怕,刘熙控制不住地发抖,被大火困在屋里出不去的时候,她真以为自己会死。
身边的人也是一阵后怕。
这样大的火,若李长恭没有跑出来,那他们就都完了。
储英馆那边更是一片混乱,有人跑出来了,有人却被困在了火里,不断有金吾卫把昏迷的人背出来,被大火烧伤的人在哭在叫,火势越来越大,金吾卫也不敢进去了,看着大火,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绝望。
第592章 本王只是累了,不是死了
第592章本王只是累了,不是死了
救火的场面很混乱,许多人家都安排了人过来,一车车水运过来,夜晚的街上全都是人,寻觅家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行飞快冲进巷子,侍卫紧追上去拉住他:“王爷,小郡王在那。”
李行这才看见李长恭,他们几个被烟熏得乱七八糟,他都没认出来。
李行飞快折回来,看了看满脸黑灰还湿哒哒的李长恭,又看了看靠在他怀里的刘熙,一眼瞧见她被烧伤的手背。
“你受伤了?”李行伸手就来抢:“我带你去看太医。”
李长恭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这个时候,他不允许任何人把刘熙从自己身边带走。
李行也不让,看着明显体力透支的李长恭,他收回一只手,自信满满地将力道压过去。
“殿下辛苦,照顾小郡王的事就由我分担吧。”这么大的烂摊子,他下意识觉得除了李长恭没人能料理,那自己来照顾刘熙理所应当。
而且梁王府离这里远,很安全。
李长恭紧扣着他的手,声音发冷:“本王只是累了,不是死了。”
两人僵持住,谁也不肯让步。
过度惊慌后,浓浓的疲惫让刘熙不想说话,她只是瞧了一眼,就抓住李长恭的衣裳,把脸埋进他怀里。
在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她本能地选择了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人。
很轻微的动作,却让李行浑身僵住,自信满满的模样瞬间颓然。
她还是害怕自己伤害她。
推开李行,李长恭抱着人站起来:“你们留下,配合京兆府调查失火原因,救助百姓,若是纵火者抓到,严刑拷问,立刻带金吾卫逮捕主犯,文书明日再补。”
“是,遵命。”身边的人立刻应声。
他又看了眼李行,道:“梁王,救人为重。”
他带着刘熙离开,侍卫迅速跟上,早有人先一步离开去请太医。
李行沉默地蹲在地上,姿势未变。
“王爷。”身边的侍卫实在见不得他难过,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
李行站起来,看了圈周遭百姓,火光下,他的难过失落清晰地显现在脸上。
“先救火救人。”
梁王府的家丁侍卫他都带来了,多少也能尽一分力。
京城街坊相隔,这么大的火,如果不能控制住,后果是很严重的。
荣王府。
所有的侍卫都警惕起来,大门紧闭,主院附近的守卫增加了一倍。
太医被人快马带来,尹常侍叫来管事嬷嬷,嘱咐她亲自守着刘熙,又交代心腹去盯着药房熬药,一切安排好之后,急匆匆进了屋。
李长恭坐在桌边扶额闭目,上身袒露,后背处被瓦片崩到的地方一片乌紫色,尖锐的角砸出了一个血口,半边身子皮肤通红,两个太医,一个处理受伤的地方,一个处理着被烫伤的地方,身边的内侍细心的递着东西。
在他后腰上,一道淡淡的刀疤还趴在那。
“殿下,后背重击处,只怕会有骨裂的风险,这些日子,殿下万不能用武。”
太医细细嘱咐着,尹常侍在旁边一样样记下,一个字都不敢落下,瞧见他额前覆着一层薄汗,还赶紧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了擦。
“晏如那边怎么样了?”他语气疲惫。
为了能够早些回来,他近半个月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一路快马加鞭,并没有睡太久,又被大火吓了一场,这会儿体力透支得厉害,实在撑不住了。
尹常侍语气放得很轻:“殿下放心,小郡王无恙,奴婢已让高嬷嬷守着了。”
他说完,立刻示意小内侍去把高嬷嬷叫过来。
不一会儿,高嬷嬷就来了,不用李长恭询问就说:“殿下,小郡王的眼睛被熏着了,不过不碍事,太医说上药包几日就好,只是小郡王先前受寒伤了肺,浓烟一呛,只怕会勾起旧疾,需要好好调养,手背上的烧伤已经包扎好了,其他的无恙,殿下放心。”
他没吭声,等太医上好药,立刻打起精神。
尹常侍忙拿了衣裳过来替他穿上,喝了药,他喝了口水漱去满嘴苦涩,说道:“先替我告假吧,另外,你安排一下刘家其他人暂住和医治的事。”
这么大的火,偏还发生在储英馆附近,偏还是在刘熙出狱回家当晚,偏还是大理寺彻查几桩案子的关键时刻,绝对不可能是意外。
可他太累了,他必须先歇歇。
“是,奴婢遵命。”尹常侍应得很快,瞧他满脸疲色,也跟着忧心:“厨房预备着东西呢,殿下吃些吧。”
他摆摆手,累得完全没胃口,扶着桌子,疲惫地揉着眉心,等自己缓过来一些了才去瞧刘熙。
她安静坐在床上,头发垂落,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眼睛刚刚洗过敷了药,用一块素色的带子蒙着。
高嬷嬷吹了吹药,小心喂她,因为太苦,她脸色不好,又因看不见,身边还都是不熟悉的人,整个人都紧绷着。
李长恭轻轻敲了敲屏风,‘笃笃’两声,她听见了,下意识往这边转过来。
“我来吧。”他过去坐下,接过碗吹了吹:“他们熬的浓,所以会苦一些,不过不多,就半碗,你嗓子不舒服,不能吃糖,今日就委屈些,喝完了漱漱口。”
刘熙明显放松下来,声音很哑:“你伤的重不重?”
“不重,就是青了一块,擦点药就好了。”他说的很轻松:“这些人就是大惊小怪,来,张嘴。”
她微微偏头躲过,抬手顺着他的胳膊摸索,端起药碗,直接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汤让人作呕,高嬷嬷立马把漱口的水端来,漱了口,她好受多了。
“你真的没事吗?”刘熙不信,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真的,我不骗你。”李长恭拉起她的手:“就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才没精神的,睡一晚上就好了。”
刘熙想摸摸他的脸,却被他顺势抱住,脸埋进颈窝,湿热的气息压着轻颤。
刚想说话,他就说:“我傍晚回来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也已经让人去安排你家里的人了,不会让他们有事,好了,其他的现在都不许提了。”
第593章 浑水摸鱼
第593章浑水摸鱼
“好。”刘熙的嗓子更哑了,一说话就忍不住咳。
李长恭忙替她抚背,等她好些了,就让她靠着自己,挥手让高嬷嬷她们都下去后,拉着她的手,一遍遍确认她的确在自己身边,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
刘熙抓着他衣裳的手慢慢松开,极度的疲惫和汤药的作用让她很快睡了过去,李长恭把她放下,细细盖好被子,看了她很久,心里也想了很多。
申侯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被大火映红的天,神情冷淡。
申侯夫人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就说:“他们胆子可真大,只是报复几个女官,哪用得着这么大的火啊。”
申侯一言不发,目光平静,完全是一副欣赏模样。
熊熊大火映着天边,比晚霞都要灿烂,真漂亮啊。
申侯夫人继续感叹:“明明就是死几个人的小事,如今闹大可怎么收场哦,我看储英馆那一片都要烧干净了。”
“自然是用人命收场了。”申侯不紧不慢,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他们完了。”
他们?纵火的人?还是储英馆的女官和那位永徽郡王?
听出他话里的冷漠,申侯夫人也不敢多问,忙转开话头:“蓉儿也在储英馆呢,雪兰院那边听说储英馆着火,急得六神无主,侯爷可要过去瞧瞧?”
申侯直接忽视了她的话。
过了很久,有人来报:“侯爷,事情已经办成,只是那几府的人被抓了。”
申侯夫人大惊失色:“这么快就被抓了?谁干的?”
“荣王身边的人,他们绕过金吾卫逃跑,结果碰上了荣王。”
申侯扭头,满脸惊讶:“李长恭回京了?这个时间他不该在巡视春耕吗?”
“荣王傍晚回京,储英馆大火时,他从大理寺赶过去就碰上了。”
真巧啊,直接撞他跟前去了。
申侯忍不住笑了,这李长恭还真是好运气。
“纵火的人抓住了,那些人哪里还藏得住?”申侯夫人一阵后怕:“这下又要死多少人都不晓得了,我听说,两位公主也参与了。”
申侯冷笑:“两个蠢货,尽长年纪不长脑子,平日里帮不上什么忙,死了也活该。”
他一点都不同情,申侯夫人也不说话了。
那边大火未灭,这边一行金吾卫就开始抓人。
大半夜敲开紧闭的府门,面对戒备的家丁,金吾卫统领扶着腰间挎刀一声暴喝:“奉荣王命拿人,闲人退后。”
身后的金吾卫和衙役鱼贯而入,安静的府宅顿时乱作一团。
大火烧了一夜才扑灭,那一片被完全烧成了废墟,烟熏味儿飘得半个京城都能闻见,浓烟被细密的雨穿透,雨滴落下铺成一地黑色泥浆。
禁军依旧在城墙上,京城守卫军和金吾卫都在帮忙善后,坍塌的废墟还有余热,大家只能在外围尽可能翻找,烧得焦黑的尸体被一具具抬出来堆在一起,瞧见冒烟处,立刻就是一桶水泼过去。
近中午时,雨势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李长恭休息够了,正吃着东西,尹常侍就来回话。
“殿下,陛下口谕,让殿下速速到尚书台理事。”
他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东西,“知道了。”
告假一天,却只休息了一上午,却也足够了。
吃好了,他漱了口才说:“晏如还睡着,等她醒了,找两个话多的陪她聊天,另外,你让高嬷嬷替她预备衣服首饰,记得替她补办官服,库房里的东西随意取用,再去看看刘家的人情况如何,如果平安和红英问题不大,就接过来陪她,她现在看不见,身边要有熟悉的人才安心。”
“殿下放心,这些奴婢记着了。”
“还有,让太医看过之后别走,等我回来。”
“是。”尹常侍都记下了。
李长恭去换衣服,临出门时看了看陶元:“你去陪着晏如,今日不必跟着了。”
他出门上车,侍卫上马,一行人赶往尚书台。
到了尚书台,早有官吏在门前等候。
“殿下,陛下口谕,速速彻查纵火案,凡涉事者皆可用刑,两天内必须查清,另外,以主谋家产弥补百姓重建抚恤诸事,具体数额由尚书台核算,若有不足,则由户部掏钱,大人们都等着了。”
他一边说一边跟着李长恭往里走,到了大堂,左右仆射和六部尚书,大理寺卿陈辽,大理寺少卿杨慎,京兆府尹卢休全都在。
所有人都在说话,屋里乱糟糟的,争执声不断。
昨夜大火,没几个人能睡得着的。
见他进来,大家默契让出路,不等他坐下,右仆射率先开口:“殿下,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据粗略统计,从升平街到承平街,总计三百七十户人家被烧,除去储英馆,据户籍册子登记,原应有一千九百四十八人,但衙门如今登记安置的不足五百人,事发于深夜,大火封堵了出路,只怕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他说的还是太保守了,那里早成了一片废墟,怎么可能还有活人的痕迹。
李长恭心里沉甸甸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大火里的惨叫和屋子坍塌的声音。
“火势为何如此不可控?京中每个月都有火烛提醒,为何这次大火蔓延会如此之快?难道各处没有按规定开挖水井和预备救火的沙土?”他面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京兆府尹卢休。
卢休心里一紧,赶紧上前解释:“殿下,衙门每个月都会巡检水井和救火沙土,预备的也是齐全的,只是这次,这一片几家民宅修缮,用到了防蛀的桐油,衙门曾派人提醒过,桐油未干,一定要看管好火烛,火势之所以不可控,或许也和新刷的桐油有关。”
“仅是几户人家用到桐油,火势也不该蔓延得这么迅速,从发现到不受控制,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两天前才下过雨,即便被晒了两天,也不该遇火即燃,而且,若是水井数量充足,百姓也可自救,那一片拢共多少口水井?”
他并不好糊弄,卢休头皮发硬,想了想才说:“总计十六口水井。”
第594章 追责核查
第594章追责核查
“十六口?”李长恭沉了脸:“朝廷规定,宫城外民宅密集,为百姓生计及防火所用,八十人一口井,按照户籍册子人口数算,该是二十五口水井,户部拨款,也是按照户籍人口批的银子。”
而且,这十六口井还包括有些人家自己掏钱挖的呢,刘熙家里就两口井,一口在厨房做饭洗衣用,一口在正房旁边的天井,专门用来烧水沐浴用。
其他人家难保也会这么做。
他这么一说,户部尚书和刑部尚书都盯了过去。
卢休满脸冷汗:“禀殿下,的确该如此,只是水脉限制,为保证每口水井的供水,所以在挖井时,并没有统一按照刑部规定尺寸,而是在几处百姓密集的水脉处,开挖了一丈见方的大井,水量可供二百人所用,以此作为弥补。”
“禀殿下,确有此事。”工部尚书开了口,“许多民宅并不在水脉上,为此修缮时,做了调整。”
李长恭看向右仆射:“此事由右相核实,御史台辅查。”
“是。”
他又问:“储英馆起火最快,原因可查清了?”
工部尚书说道:“殿下,半个月前,储英馆递了修缮的文书,说好几处屋顶漏雨,工部批示后,储英馆领走了十桶桐油,因户部批示后尚未拨款,为此还不曾动工,火势蔓延快,不知是否有那十桶桐油的缘故。”
十桶桐油?
李长恭沉了眉,其他人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殿下,经现场勘察,储英馆库房旁边就是水道,与贯穿民宅的水道相连,大量桐油流进水道,遇火则燃,为此...”陈辽没能说下去。
李长恭黑了脸:“所以,百姓取水灭火,实则是在火上浇油,这才导致大火蔓延迅速,逃无可逃?储英馆先前大火,就是因库房堆积引发,为何还要把桐油存进去?”
所有人都安静了,大家都在图省事,并没有想过会在雨季引发那么严重的后果。
“去传储英馆掌事及库房管理女官。”他少见的严肃,明显动怒。
外面立刻有人应声去了。
他继续问:“纵火案犯可交代清楚了?”
陈辽把手里的折子递过去:“纵火案同党已经查清,主犯左襄候已经下狱认罪,这是从他嘴里挖出来的其他人,因涉事的玉川和嘉定两位大长公主年事已高,大理寺不便拿人,已经着令围府看押。”
这话让众人一阵嘈杂,这些日子,金笼凶杀案闹得沸沸扬扬。
京城这些皇亲国戚,本就亲戚连着亲戚,谁都不见得干净,这些人现在动手,报复的意图太明显了。
“两位大长公主,一位王爷,两位侯爷,若我没记错,他们是姻亲吧?”李长恭看完折子,直接递给左仆射。
左仆射不紧不慢地说道:“殿下记得没错,玉川大长公主的孙女儿,嫁的就是左襄侯,嘉定大长公主的孙子,娶的是西平王的女儿,其二人的第三女,又嫁给了留乡侯。”
所以,这件事是这几家干的。
不对,或许只是这两家与大理寺正在核查的案子有关,所以他们成了最按捺不住的那一波人。
“据左襄候交代,他们查到金笼凶杀案与储英馆女官有关,且小郡王认罪,所以蓄意报复,故意纵火,据动手的几人供认,他们先在储英馆女官居住的院落放了火,随即又到小郡王家放火,之后就走了,他们也没料到火势无法控制。”
李长恭听出不对:“女官居住的院子离储英馆库房很远,且有一方水池阻碍,若是在那里点火,为何库房会烧起来?”
“这的确是疑点,下官怀疑,除去落网几人,还有人动手,知道储英馆库房有桐油的人可不多。”陈辽说的很肯定:“另外,若是库房桐油同时起火,该有爆炸,但着火地并未出现爆炸,所以,下官等怀疑,是有人先将桐油倒入水道,随后再纵火,这样一来,在小郡王家里着火时,才有可能把大火连成一片。”
这话让在场众人的面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昨夜情况混乱,有人浑水摸鱼,要想抓出来希望渺茫。
“继续审。”李长恭坐下来:“还有,使用桐油修缮屋子的人家距离小郡王的家有多远?”
卢休忙道:“禀殿下,小郡王家附近并无修缮民宅的人,最近的,也隔了四五户人家。”
“离得那么远,也就是说小郡王家里的人若是及时发现火情,在自家水井打水,是不可能波及到修缮了房屋的人家的。”李长恭盯着他。
被他逮着问,卢休已经顾不上紧张了,说道:“的确如此,只是事发时,小郡王家中侍卫尚未回家,值夜的家丁又被人打晕,且在小郡王家里发现了很多泼洒的桐油,所以火势蔓延极快又无人及时报信,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自救了。”
打晕家丁,泼洒桐油。
这完全是奔着弄死刘熙去的。
她扛下金笼凶杀案这件事,明帝却没对她做任何处罚,这明显让那些涉案者的家眷怀恨在心了。
李长恭心里无名火起,他来信交代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在相关案件料理结束前不要放刘熙离开,她杀了人,没有责罚,还把其他案子翻出来了,这个时候人家就等着她回家报复呢。
待在大理寺,那些人只能寄希望于她会被明帝问罪,不至于铤而走险,等大理寺把所有案子了结,她再离开就是安全的,结果这些都被明帝一道口谕打乱了,但凡再拖两天,都不一定会有这事。
可他又不能说什么。
右仆射说道:“家丁没有及时反应,邻居发现着火,就近取水道的水从外面灭火,可是水里有桐油,天黑根本发现不了,救火的水一路泼洒一路引火,要是桐油在水面上厚些,顺着水道烧过去,那种情况,任谁都反应不过来的。”
左仆射立刻补充:“多日大雨,水道水流很快,且并非所有水道都在储英馆下游,就算是储英馆的桐油被倒进水道里了,也不会在那么长的水道里还具有点燃房屋的能力,下官怀疑,储英馆的桐油只是个幌子,顺着水道查,找到其他倒桐油的地方或许还有线索。”
第595章 总揽全局
第595章总揽全局
陈辽被提醒到了,心里顿时有数。
“大理寺继续查,涉事的大长公主及其家眷一并押入大狱,所有涉案人员,只要大理寺有所怀疑皆可重刑严审,其余人等拘押,刑部全力配合,纵火案与凶杀案并案审查,确认他们之间是否还有其他交易勾连,明天一早回禀,现在就去。”
“是。”刑部尚书与陈辽杨慎齐齐应声,立刻就走。
“京兆府尽快清点遇难人员,并着令金吾卫严筛废墟财物登记认领,另外,核查其它街坊防火一事是否到位,除工部库房外,任何地方不许囤积桐油等易燃之物,户部速速核算财产损失,以备重建所用,草拟抚恤文书,工部另拟重建草案,务必以此次事情为戒。”
他们一一应声。
李长恭的目光扫过他们所有人:“先行以重建安民为主,追责一事可以暂缓。”
卢休长长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
“右相及兵部户部工部吏部四部尚书暂留,其他人可以走了。”他要谈其他事了。
留下的几人也都坐下。
李长恭这才说道:“此次春耕巡视,情况并不理想,雨水太多,对收成有很大的影响,粮库如今存粮可满?”
户部尚书说道:“禀殿下,京城十处粮库盘查,存粮九成,各州省粮库,除青州粮库告急外,其余存粮六成。”
“着令粮库做好准备,通令各处衙门,不许商贾肆意屯粮抬价,必要时刻,放粮稳住粮价,保百姓温饱。”
“是。”户部尚书记下了。
李长恭又看向工部尚书:“去年报修的堤坝,可在雨季前完工了?”
“禀殿下,报修二十六处,完工七处,尚有十九处未完工。”
“如不能完工,视当地情况而定,尽快迁走百姓,着领当地衙门配合,右相发文用印。”
“是。”他们也记下了。
李长恭喝了口茶:“好了,你们且先去忙吧。”
留下兵部吏部两位尚书,他这才说道:“长相王为家中之事上了请罪折子,可到尚书台了?”
“已经到了。”
“我转道东海之滨,见东海驻军懒散,战船陈旧,朝廷拨下的造船款银去向不明,倒是他给自己在当地修了一处豪宅,豢养美妾,此人不堪大用,你们参详着,另行安排偏将副手前去,主持军中事务。”他要架空长相王。
既然贪欢享乐,那就得把权力交出来。
一方驻军,岂能儿戏。
等权力架空,再来查军费去向就方便多了。
“是。”他们没有异议,长相王担不但得起一方驻军的责任,他们心里最有数了,只是先前,他们家对明帝有恩,明帝纵容着,大家也都不说罢了。
一一做了安排后,陆小萍和专管库房的女官也到了。
储英馆一片狼藉,陆小萍也不似往日光鲜,衣角上都是黑色的灰烬,脸色看着十分疲惫。
李长恭看着她们,把怒火压下去,先问:“陆大人,储英馆情况如何?”
“禀殿下,储英馆受灾严重,房屋尽毁,受伤者极多,尚有十几人下落不明,下官已经安排家在京城者回家养伤,其余人暂时安置在公主府里了。”陆小萍语气很沉,发生这样的事,她内心无比自责。
李长恭靠向椅背,问:“上次储英馆起火,就是因库房的问题,为何这次,还要将易燃的桐油存入储英馆库房?”
陆小萍猛地抬头,显然她并不知情。
“你说。”李长恭看向负责的女官。
女官脸色煞白,外面烈日炎炎,她却浑身发抖,说话也结巴:“禀殿下,因工部已经批了修缮的文书,就等着户部拨款了,所以才把桐油送进库房的。”
“户部还未拨款,修缮一事还没开始,为何提前把桐油送进库房,房屋修缮,并不会一开始就用到桐油,即便是等动工之后再预备也来得及,为何要提前准备?”李长恭强调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女官嘴唇发白:“在工部交接时,听人提了一句,顺带入库,也省得后头再走一遍文书,下官觉得有道理,而且雨季潮湿,便是入库了也无妨。”
“还记得谁和你说的吗?”
“记得。”
李长恭点点头,叫来官吏:“带她去指认,两个人一块送去大理寺。”
女官顿时吓软了身子,求救似的看向陆小萍,陆小萍几乎要被气晕。
储英馆掌事就她一人,平日里,又要入宫为丽华公主授课,又要料理储英馆的授课事宜,还要到衙门办事,像库房存了什么东西这种事,她根本管不过来。
女官被带下去后,李长恭的神色和缓了不少:“本王知陆大人素日里诸事缠身,不可能事事周到,但储英馆人员密集,安全一事不可大意,如今着火的事正在彻查,若有需要查问的地方,还请陆大人配合。”
“此次,是下官失责,若有需要,下官一定配合。”陆小萍知道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也不做狡辩。
“待事情查清之后,朝廷会按律追责,但在此之前,本王希望陆大人可以尽心安排好伤者。”
陆小萍拱手:“殿下放心,下官必定尽心。”
她走之后,就有官吏将折子陆续送来。
“全部送去王府。”李长恭站起来,看了眼外面,见雨停了,又道:“备马,去储英馆看看。”
他带着几人去了着火的地方,废墟被雨水一冲,满地都是黑色灰烬,京兆府的人正在善后,见他来了,赶忙过来,陪着仔细看了一圈,被他问的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把他盼走,又因为害怕他再来,办事不由得更加仔细上心。
回到王府,就见李行坐在大门口,正黑着脸瞪自己。
“荣王府门槛真高啊,殿下不在,谁都不许进去,生怕下官是什么坏人,进去就把刘熙吃了。”
他一脸怨气,脸色阴沉得像个鬼。
李长恭下马走过来:“晏如在养伤,不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
“只要是人都不行。”
“......”李行站起来,满脸不悦,突然冒出个念头,语气挑衅:“防贼一样防着我,难道殿下害怕?”
第596章 上哪学的小狐媚子招数
第596章上哪学的小狐媚子招数
李长恭停在他面前:“害怕?”
他上下扫了李行一遍,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李行完全不看他的脸色,推开门口的侍卫就进去了,侍卫还想再拦,见李长恭摇头示意才停住。
李行大步进去,回头就见李长恭进屋和人说话去了,他一扭头自己去找刘熙,招呼都懒得打。
“小郡王的眼睛没事,浓烟熏到,会疼几天,用药汤冲洗后避光就可以了,若是到了夜里,熄了烛火也能瞧一瞧,但咳嗽就需要仔细调养了,先前落水咳嗽拖得时间长,肺腑受不了,这次又被呛到,一定要避免风寒受凉。”
太医说得很仔细,李长恭听完就问:“只不要着凉就行了吗?”
“对,当然,呛鼻阴湿的地方也要少去,屋子需要多通风,若是太过潮湿了也不好,到了冬日,要是能到温泉行宫那样温暖的地方就更好。”太医说完,又补了一句:“小郡王年纪小,身子太弱了,便是日常也要以滋补温养为重。”
这倒让李长恭想起了边关那个老大夫说的话,也是说她一定要好好养着。
自她回来,各种补身子的东西就没断过,只可惜刚养起来一些,她就蹲大狱去了。
“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只是若其他人问起...”
太医忙道:“微臣明白,小郡王只是受惊,并无大碍。”
这回答倒是让李长恭省心了。
与太医说完,他歇了口气,先回屋擦了药。
“殿下,公主府着人来问小郡王的伤势。”尹常侍说的很小心,还不忘观察一下他的反应,“奴婢告诉他们,小郡王只是受惊,并未受伤。”
“嗯,不管谁来都这么说。”要是让外人知道她伤了眼睛,少不得再闹出其他麻烦。
尹常侍继续说:“刘家那边的情况不严重,家丁丫鬟都受了伤,上了年纪的嬷嬷和妈妈吓着了,已经交代大夫仔细医治,平安和红英两位姑娘受了轻伤,她们一心牵挂着小郡王,奴婢已经把人接来让她们说了话,现下已经安排住下。”
“侍卫还没回来吗?”
“目前回来了五个人,那个老庄也到了,知道家里失火,万分自责,奴婢告诉他小郡王无事,让他带人去废墟那边清点好家里的财物了。”
李长恭松了口气:“你办的很好。”
“为殿下分忧,是奴婢该做的。”尹常侍忙不迭地表忠心。
李长恭没接话,换了衣裳喝了药,这才过去找刘熙。
他们进门,就见李行靠着廊柱看向前方。
刘熙就在屋外廊下,长发松散地挽起,鬓边簪了几朵茉莉花,眼睛上系了一条素色的带子,因衣裳还没准备好,身上穿的还是寝衣,因为下雨微凉,又加了件披风遮挡。
她趴在扶栏上玩水,手指在扶栏外的石缸里轻轻一划,波纹一层层荡开,盛积的雨水洒出去,沿着石缸边缘滴滴答答的落进潮湿的泥里。
听见脚步声,李行回头就说:“我要接她去梁王府住。”
“什么?”李长恭脚步一顿,以为自己累过头耳朵岔音了。
李行又说了一遍,语气更笃定:“我要接她去梁王府,你没时间时时刻刻陪着她,我有啊。”
这次李长恭听清了,冷漠的瞥了他一眼:“梁王很闲?”
他看起来不太好商量,李行让步了。
“不接也行,我可以搬过来。”
李长恭实在不太理解他的脑子是怎么想的,看了他好久才开口:“不可能。”
“你看,你就是在防着我。”
李行更得意了,直接越过他大步朝着刘熙走过去,踩过积水的声音很大,刘熙还没习惯,听见又重又急的脚步声,心里一咯噔,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
“谁?”她下意识紧张起来,沙哑的声音里全是不安。
李行来到她跟前:“是我。”
听出他的声音,刘熙这才稍稍放松,“王爷?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
李行在她面前蹲下,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没什么反应,扭头无声地骂了一句。
突然想起她现在瞧不见,又转过来看着她。
“李长恭怎么没陪你?一个人在这里玩水,看着真可怜。”
刘熙拨弄水面的手尴尬停住:“额,殿下忙,而且我就是在没事找事干。”
“他忙,不如你去我家住,我每天陪你。”
刘熙摇头:“不必了,多谢王爷好意。”
她拒绝得太痛快,李行早有准备,立马咳了好几声。
“你这是怎么了?”刘熙带着迟疑开口:“也病了?”
李行哑着嗓子说:“先前我帮大理寺抓人,被陛下打了三十杖,还没痊愈。”
“啊?”刘熙摸索着替他拍拍背:“你被打了?那你先前怎么没说?这么久都没好?”
虽然被质疑了,但这招明显有用。
李行继续咳嗽,“禁军下手重,我不想你担心就没说,可今天下雨,我本来就身子虚弱,又在大门口等了好久才进来,应该是着凉了。”
“你在门口等着做什么?”
李行故意往李长恭看了一眼,一脸得意奸诈,语气却可怜的很:“李长恭不许我进来。”
“不可能吧,殿下不是那样的人,兴许是担心有人对我不利,所以交代人看的紧了一些,没让你进来,是不是你没好好和人家说话?”
“我在你心里就是个话都说不明白的人?”李行不太高兴。
刘熙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误会?或许吧。”李行在她身边坐下,难受地叹息:“可我现在头好疼,好像是起烧了,你摸摸看。”
刘熙一脸惊讶:“啊?刚着凉就起烧了?这么快别是什么大毛病吧,太医应该还在,不如请他帮忙瞧瞧。”
“用不着,你摸摸看就知道了。”李行朝她凑过去,她看不见,完全没有躲开,离得近了,李行把她唇上淡淡的细纹都看清楚了:“当然,你要是想贴一贴脸,我也没意见。”
刘熙往后让了让:“你今天好奇怪,上哪学的小狐媚子招数?”
第597章 我是正经人
第597章我是正经人
什么叫小狐媚子招数?
李行不太喜欢这个叫法,他光明正大的勾搭人,哪里像小狐媚子了?
一听就上不得台面。
可看了眼李长恭,他的坏心眼立马冒了出来,“你喜欢吗?”
“我是正经人。”
“这里就我们俩。”
“哈哈哈...”刘熙笑起来:“狐媚子招人喜欢还是有道理的,这谁受得了啊。”
李行笑得更开心,脸上全是坏主意坑到人的喜悦。
“很喜欢?”
“那当然...不是了。”刘熙的笑声戛然而止。
要死,这不是李长恭的声音吗?
他几时来的?
刘熙顿时头疼,听见李行未落地笑声,反应过来他在阴自己,抬脚就朝他的方向踹过去。
真该死啊,阴人阴自己一个瞎子头上了。
挨了两脚,李行也不生气,得意洋洋的瞧着李长恭。
他不紧不慢的走过来,对上李行得意的表情,目光冷若一汪寒潭,语气却极为平静:“梁王难得回家一趟,多陪老王妃吧,不日离京,何时尽孝膝前也未可知。”
他突然提起公事,李行不笑了,刘熙也不想着给李行几下报复了,两人立马认真听着。
“离京?”
李长恭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语气也很严肃:“南省那边有变动,明日,本王会入宫奏禀,若陛下恩准,需要你走一趟。”
南省还真有事!
李行站起来,飞快瞧了眼刘熙,内心全是对她竟然提前猜中这事的敬佩,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刘熙顿时抬头挺胸一副得瑟模样。
她骄傲的样子实在太招人喜欢了。
李行没忍住笑了一声,再看向李长恭时,他已经敛住了嬉闹神色:“好。”
“陶元,带梁王去书房等我。”
陶元忙上前请,李行想都没想就跟着走了。
刘熙正想说自己猜到的事,李长恭突然凑近,湿热的气息就在她跟前。
“正经人?”
刘熙吓了一跳,想往后让让,结果发现自己早就靠在了柱子边。
“我就那么一说。”
“是吗?”他离得更近了。
刘熙心虚的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开口:“你不觉得我刚刚很幽默风趣吗?”
“嗯?呵呵~”他低笑了两声:“很好。”
很好是什么意思?
刘熙没敢问,正想着怎么狡辩,手就被拉住。
“走吧,去书房。”
“我也去吗?”刘熙立马站起来,满心惊喜。
李长恭把她搭在脸上的碎发拨开,又替她正了正蒙眼的带子,说道:“我都回家了,自然没有让你一个人待着的道理,走吧。”
他扶着刘熙慢慢走过去。
“南省可能会乱对吗?”
“是必定会乱。”李长恭揽着她的肩,走得很慢,“大理寺查出了不少东西。”
刘熙握紧他的手,下意识放轻声音:“都和纪王有关?”
他嘴角扯了扯:“嗯。”
“一个去世二十年的人,再如何厉害,也不能让人死心塌地至此,要我说,不过是一群图谋私利的家伙瞎扯大旗罢了。”
李长恭笑了出来,低头看着她:“你和李行聊过南省的事?”
“聊过,他去探监的时候聊起来的,我说南省要是乱,肯定是先天灾再人祸,我猜着,他应该是去南省的合适人选,所以就提醒他早些做准备。”刘熙得意地晃晃头:“我厉害吧。”
“很厉害,怪不得刚刚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他打趣了一句,很快正经起来:“只是如今雨季,若说天灾,那就是洪涝了。”
刘熙敛住笑意:“这些日子,春耕的庄稼大多都可以收了,有了存粮,即便是洪涝应该也不会太严重,关键就在人祸,到时候肯定会扯什么没由头的瞎话来蛊惑百姓闹事。”
“人祸拦不住的,只能尽可能提前应对。”他对南省的事,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到了书房,李长恭扶着刘熙坐好,这才把桌上的东西递给李行。
“这是南省的兵力布防图,看看吧。”
李行接过来就看,瞧见有几个地方用朱笔做了标注,他不解地看向李长恭。
“这几个地方有猫腻?”
“嗯。”李长恭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折子打开,提笔蘸墨:“驻军南省多年,连华开雄都收了不少钱财家资,其他人又怎么会什么都没捞着呢?只不过华开雄拿钱不办事罢了。”
一旁的刘熙忍不住插话:“拿钱不办事?怪不得参他的人多呢,换谁谁不告啊。”
他脸上多了抹浅笑,语气轻松:“他运气好,遇上小郡王办事仔细,把他的老底全部翻出来,如今也算是在陛下跟前过了明路,他反倒是最安全的那一个了。”
李行过去把图放下,指着图册旁边的将领名字:“这个人也不可信?这是华开雄一手提拔起来的吧,也算是华开雄的亲信和亲家了。”
“此人最不可信。”李长恭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李行把图合上还给他:“你想好让谁和我一块去了吗?总要有个了解南省情况的人吧。”
“我会安排。”他把批好的折子放在一旁,又说:“当然,你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给兵部举荐。”
李行想了想就说:“我身边的人随我经历过大大小小几十次战事,先前也做到了队正,被我连累才成了白丁,如果这次去了南省,能否官复原职?”
“可以。”
李行放心了:“行,我回去写折子。”
他和刘熙打了招呼就走,一刻都不想耽搁。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刘熙摸了摸周围,正想着自己能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呢,李长恭就过来了。
他坐下来,把刘熙抱进怀里,贴在她耳边轻声问:“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刘熙转过来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肩上小声埋怨:“哪里都不舒服,我昨晚做梦都是在大火里出不来,吓醒了找你,结果你已经出门了,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你还和李行合伙耍我。”
“是我的错,我今晚陪你,哪也不去,让你明日醒来就能瞧见我。”他在刘熙发间亲了又亲,越发亲昵的贴着她:“以此赎罪可好?”
第598章 鱼死网破为什么不烧大理寺
第598章鱼死网破为什么不烧大理寺
“这本就是应该的,怎么能算是道歉呢?也太没诚意了些。”刘熙一把推开他:“净糊弄人。”
李长恭哑然失笑,再次抱住她:“是我错了,小郡王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计较,今日时辰晚了,明日我早些回来,带你去院子里逛可好?”
“也行,但我要见朋友,你白天去忙了,我总得找人聊天呀。”
李长恭认真瞧着她:“好,我明日去把安安接来。”
“这还不错。”刘熙环抱住他的脖颈,变了语气:“陶元告诉我火灾很严重。”
李长恭瞧着她,脸上是早知道她会询问的淡然平静,“嗯,很严重,受灾百姓近两千人,可如今衙门登记的堪堪五百,房屋尽毁,所有东西付之一炬。”
“怎么会那么严重?”她诧异万分,身子绷得笔直,“那里明渠连通,水井也多,又是雨季,就算不能自救,跑出来也来得及的。”
“有人在水里倒了桐油,桐油浮于水面,顺流而烧,堵住了道路出口,取水救火就是引火烧身,火势这才难以控制,很多人没能跑出来。”李长恭语气很沉。
他去现场看过,场面实在太惨了。
刘熙微微张着嘴,许久没说话。
李长恭宽慰她:“不过纵火的人已经抓到了,大理寺正在审,明日就都清楚了。”
“死了那么多人,就算把纵火者千刀万剐又怎样,又不能死而复生。”她语气轻颤,蒙眼的带子也湿了,攥着衣袖,哑声问:“是来报复我,然后牵连其他人的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良心难安。
“不是。”李长恭语气平静,没有一丝异样:“他们被大理寺手头要查的案子吓到了,狗急跳墙,想要鱼死网破。”
刘熙愣了一下:“鱼死网破?那为什么不烧大理寺或者刑部?”
这话还真把李长恭问住了,他不过稍稍一想就说:“他们的同党还在大理寺呢,放火岂不是害了自己人?在储英馆那边放火,大家都会以为他们在为金笼凶案报复,这样一来,总会有人把问题归咎到你们动手这件事上,你若是难受自责,那他们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难受肯定会难受,可我又不会一蹶不振,死到临头还害人,真就是好脸给多了。”她来了脾气。
一下子,也不无聊难过了,李长恭在旁边批折子,她就托着下巴瞎琢磨。
夜色渐深,洗漱后,刘熙安静坐在床上,等着刚喝下肚的汤药慢悠悠地流进肚子里。
李长恭擦着手过来,吹掉两盏灯后,周围顿时一片黑暗,地上窗棂的影子也清晰了不少。
“夜里可以把这东西摘掉的。”他摘掉蒙眼的带子,仔细看了看:“还疼吗?”
刘熙有些不适应,缓了好一会儿才摇头:“不疼,就是看不太清楚。”
“这才第二天,再过两日就没事了。”他拉起刘熙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在黑暗里仔细描摹她的眉眼:“明日天黑就取了带子,慢慢适应着就行。”
刘熙点点头,瞧见了在窗前小榻上铺床的丫鬟,笑了一下就问:“你真要睡那陪着我呀?”
“嗯,你安心睡,随时可以瞧见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明日,等你睡醒了我再走,所以不要担心睁眼瞧不见我。”
“我若是醒的太晚,那你岂不是要耽搁很多事?”
“无妨,什么事都没你重要。”
这话让刘熙有些害羞,赶紧拉了被子躺下。
小床铺好了,丫鬟见了礼退下,轻手轻脚的关上门,和同伴对视了一眼就笑了。
“笑什么?”高嬷嬷过来检查,声音不大,却很威严。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忙敛住笑意小声回答:“没什么,就是看殿下宁可睡在那张小榻上也要陪着小郡王,觉得殿下对小郡王真好。”
高嬷嬷看了眼屋里,目光扫过屋外其他人,说道:“小郡王受伤,身边没有熟悉的人,殿下关心在意,你们更该做事仔细,平日里都别马虎,一定要认真伺候,别让殿下操心分神,记住了吗?”
“是,记住了。”门外的人齐齐回应。
他们就在屋外守夜,并不敢有半分大意。
拂晓时,屋里就有动静了。
陶元悄悄进去看了一眼,见李长恭坐在小榻上揉着眉心醒神,而帐子里静悄悄的,显然刘熙还没醒,陶元忙招呼伺候洗漱的丫鬟手脚轻些。
丫鬟试了水温,把漱口的青盐和水端到他面前,等他漱了口,丫鬟又端来水盆,另一个丫鬟忙给他穿鞋,陶元也把衣服抖开,等他洗漱好了,仔细替他穿上。
收拾利索,他过去掀开帐子,把挂在一旁的带子取下来,小心替刘熙系上。
“天亮了吗?”刘熙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没呢,你再睡会儿,我在的。”他说得很轻,弄好后把帐子弄好就来了书房这边。
早饭已经送来,简单的稀粥和包子,吃了些填饱肚子,李长恭继续批昨晚没看完的折子。
刘熙睡到天色大亮才醒,认真听了许久没听见声音,试探着开口问:“三郎,你在吗?”
“嗯。”他应声了,很快到了跟前,掀开帐子瞧着她:“我说了会等你醒的,当然在。”
他竟然真的在等自己。
刘熙立马起身抱住他,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什么时辰了?是不是已经很晚了?”
“没有,太阳还没晒过来呢。”李长恭揉着她的头发,弯下腰把她抱紧:“等下,你吃了东西再睡一会儿,夜里热,你翻来覆去一整晚,只怕也没睡好。”
她乖乖点头,在他怀里努力蹭了蹭,声音发闷:“你快去忙吧,早点回来,我等着你。”
李长恭被她蹭的都有些不想走了,可外头已经催了许久,不走实在不行了,仔细嘱咐了好些话才走。
丫鬟早已准备好了洗漱的温水,由高嬷嬷亲自带着进来。
几个人围着她伺候洗漱,高嬷嬷细细的替她擦了手,让人把新制的衣裳拿来选了一身替她换上,又让手最巧的丫鬟替她梳了头发,在几大盘首饰里挑了合适的替她戴上。
第599章 八卦蔡家
第599章八卦蔡家
明亮的衣裙衬得她极美,眼睛上蒙着的带子,更让她平添了一分神秘。
高嬷嬷对衣裳和首饰十分满意,觉得只有这样的好东西才配得上刘熙的身份,若是差了,便是在唐突怠慢她了。
“嬷嬷,我家里那两个姑娘怎么样了?”刘熙很客气。
“小郡王放心,两位姑娘恢复得很好,再养两日就能过来陪着小郡王了。”
刘熙放心多了:“那就好,劳您费心了。”
“小郡王折煞老奴了,这是老奴应该做的。”高嬷嬷扶着她站起来:“今日天气不错,小郡王可想去院子逛逛?”
“不必了,晒了太阳一身汗怪不舒服的,安安要来,我在屋里等着她吧。”
高嬷嬷没有强求,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小郡王先吃些东西吧,现在还早,姑娘还得好些时候才到呢。”
“好。”
吃了东西,又把苦的要命的药喝了,刘熙坐在廊下等着。
如今日头还不高,暑气就已经涌上来了,丫鬟在旁边打扇,凉凉的勉强散了周围暑气。
“刘熙。”院子里突然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刘熙高兴坏了,赶紧招手应声:“这里,我在这里。”
“你...”唐安安的脚步声和声音同时刹在台阶下,愣了一阵才跑过来,一开口,声音里带着轻颤:“怎么伤到眼睛了呢?要不要紧?”
“能看见,只是要避光。”刘熙高兴地拉住她:“过几日就好了。”
唐安安这才放心,可瞧见她手背上的伤时,又是一阵难过:“疼不疼啊?”
“已经不疼了,你们没事吧?”
唐安安扶着她坐下来:“我们没事,那天都在宫里当值,知道的时候宫城已经封了,根本出不来,一整夜提心吊胆的,真是吓死人了。”
“没事就好,我现在不方便出门,也不知道外头的情况,简直要闷死了,幸好你来了。”
唐安安看了看周围的丫鬟就问:“平安和红英呢?”
“受伤了,暂时还不能过来陪我。”
“那你不是很无聊?”唐安安顿时一阵心疼:“早知道我昨天就过来,这些日子我忙得天昏地暗,昨天傍晚才回的家,都夜里了,表哥让人去传话,说是让我过来陪你,我这才晓得你在他这里。”
刘熙无奈苦笑:“我家烧的一干二净,我又受了伤,只能住这里了,话说,这段时日,尚服局很忙吗?”
“嗯,再有两个月就是瑞王大婚,各样首饰衣裳都要按规矩添置,王妃的嫁衣也要做了早早送去,发冠首饰上需要的各样宝石都要从司宝处走,还要预备二十六样恩赏,届时早早送去瑞王府添喜,大家忙得团团转。”她趴在扶栏上叹气:“我晚上睡觉都在做梦清点各种东西,累得半死。”
听着她疲惫的吐槽,刘熙赶紧吩咐丫鬟:“去把刚刚送来的荔枝拿来,司宝大人辛苦,难得休息还过来陪我,快尝个新鲜。”
丫鬟很快端了一盘荔枝出来,小小一碟有十来颗,色泽红润,用冰块镇着,还冒着凉气。
“这么多?”唐安安满是羡慕:“表哥这是把他那份都送你这里了吧。”
她剥了一颗先给刘熙,自己也剥了一颗,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唐安安回味了好久才咽下去。
“对了,你知道蔡家的事了吗?”
“蔡家?知道,他们家二姑娘在尚书台被我扇了一耳光后给我暴露了,自己家里姐妹内斗的事传的到处都是,家里三位公子也被停职了。”
唐安安连连摆手:“这都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了,最新消息,蔡家被崔家退婚了,蔡家父子几人都被贬出了京,蔡夫人这些日子可忙了,到处张罗着要给家里的三个女儿定亲嫁人,那蔡老夫人还求到了我母亲跟前呢,说二姑娘三姑娘就罢了,大姑娘是个可怜人,不管是填房还是妾都行,只要收留她就好。”
刘熙本就无聊,一听她说,立马来了精神:“国公夫人帮忙了吗?”
“帮什么呀,蔡大姑娘那事办的,我们年轻人瞧不出来,我母亲她们还能瞧不出她的小心思?就她们家那一番操作,谁家敢沾边,提一句就得结仇呢,而且蔡从嘉的妻子,是我嫂子的嫂子的表妹的...额...”她摆着手指头捋,还没捋清就烦了:“哎呀,反正就是亲戚连着亲戚,她回家说了蔡家以往的事,更乱。”
唐安安又剥了一颗荔枝给刘熙,刘熙着急得很:“快说快说。”
“她说,那蔡大人宠爱的那个妾室,原本就是借住在蔡夫人娘家的表妹,见表姐嫁得好,所以才趁着蔡夫人有孕,勾搭的蔡大人,她就是妹妹抢了姐夫,又在蔡家仗着宠爱过够了舒服日子,所以才会教那三姑娘去勾搭崔术,妄图趁着大姑娘出事,挤掉大姑娘去崔家作正头夫人。”
刘熙惊叹:“这还有家学渊源呢?”
“嗯,蔡夫人在家里的日子其实不好过,上头压着蔡老夫人这个婆婆,边上又有个受宠的妾挑拨丈夫和自己有隔阂,她心里不舒坦就磋磨儿媳,我那亲戚小产就是她非逼着人家大热天守在旁边给她扇了一夜的风出的事,因为这事,儿子儿媳和她也不亲近。”
刘熙听得生气:“真是活该,这分明就是欺软怕硬。”
“本来就是,反正我母亲挺不喜欢她的,听那亲戚说了之后,着急忙慌的就把蔡老夫人给拒绝了,现在那边家里正商量着要和蔡家和离呢。”
“这么严重吗?”刘熙大吃一惊。
唐安安笑了一声:“就因为内宅女子没教好肯定不至于啊,但问题是事发后,表哥就把蔡从嘉调走了,京城这些人可是见风使舵的好手,知道蔡家得罪了表哥,都上赶着去踩一脚呢,蔡从嘉的前程算是断了,又有蔡夫人磋磨人的缘故在,人家哪舍得姑娘跟着去遭罪,舍了名声不要都得和离。”
刘熙满脸唏嘘:“殿下让蔡从嘉回来不会是泄私愤,应该是让他回来料理自己家的事吧。”
第600章 崔家相中了你堂妹
第600章崔家相中了你堂妹
“应该吧,我听说蔡从嘉一回来,蔡家那个姨娘就被打得半死丢进柴房,不给看病不给吃喝,只怕是活不了了,那三姑娘着急救母,也被打了,如今还被关着呢,二姑娘更是一顿打,连蔡夫人都被关了禁闭,不过,料理的再狠又能怎样呢?这种事肯定不是突然发生的,平常不管,惹了大祸才动手,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刘熙听得摇头:“这事料理的不好,有种下重手故意做给殿下看的意思,而且,蔡老夫人和蔡大人反倒无虞,那蔡从嘉欺负的也不过是家里最好欺负的人。”
“所以我觉得人家落井下石的时候表哥没管他也是应该的。但凡他敢把蔡老夫人和蔡大人的错处指出来,都要敬他是条汉子,结果喊打喊杀一番折腾,那两位什么事都没有,说白了,那蔡家还是由不得他做主。
不过蔡从嘉也有硬气的时候,我听我大哥说,他递了折子,自请去南省,不与蔡家其他人同行,还亲自去了我亲戚家里,不仅把嫁妆全部送回,还把他自己的私房也送过去了,说知道我那亲戚委屈,只求先不要和离,等他半年再做决断。”
刘熙又被勾起兴趣了:“你那亲戚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呢?我那亲戚哭了一场,反倒劝她父母,说蔡夫人磋磨她,可他本人不坏,夫妻俩感情不差,对自己也诚心,愿意等他半年。”
“额...”刘熙没法评价。
唐安安瞧她这副反应,笑了出来:“不过她不跟着蔡家走,也不和蔡从嘉走,暂时住在娘家,这般让步了,她家里也不好再说什么。”
“糊涂了。”刘熙摇头:“就当我以恶度人吧,我猜他料理自家人这么狠,是想搏个留京的机会,可惜家里不配合,那他干脆先保自己,先不和离,再和家里划清干系,等上半年,风头也过去了,他再立个功,到时候岳家心疼女儿,肯定会想办法替他打点走动。”
唐安安笑了:“立功哪有那么容易,军中立功更难,更何况是南省。”
“就是他现在提出去南省才有意思呢。”刘熙说得意味深长:“他跟在殿下身边,消息是最灵通的。”
唐安安懂了:“那也挺好,他要是真的能爬起来,也行。”
刘熙摇了摇手指:“不管他能不能爬起来,你亲戚家最好现在就把姿态做足,不要欺人落魄,不然往后,你那亲戚有的是苦头吃呢。”
唐安安不过略一想就明白了:“还真是。”
“崔家退亲,也是因为蔡家被贬?”
唐安安摇头:“崔家要脸,干不出落井下石的事,可是架不住蔡家自己把丑事抖出来了,崔家要娶的是长房长媳,他们家可看重这个了。真要是被蔡家换了人,塞个抢姐夫的三姑娘过去,崔家得哭死,虽然事情没成,但崔家怕呀,干脆退婚。
而且他们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膈应人,退婚就退婚,偏还特意告诉蔡大姑娘,崔术猜到她出事后,原本打算把婚期提前的,谁晓得她们家闹出这种事,直接把人气晕了过去,那蔡大姑娘醒过来后哭都哭不出来了,任谁到跟前说话都不吭声,像是发了癔症。”
刘熙更是一阵唏嘘:“真是命运弄人啊,不过,人家家里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嗨,蔡家那些奴仆嘴巴漏的跟筛子一样,平日里买个菜都能在外面嚼几句是非,这种热闹事他们才憋不住呢,早传开了。”
刘熙咂舌,倒也不觉得稀奇了。
“知道崔家又相中谁了吗?”唐安安笑看着她。
刘熙摇头,只说:“他们家不分家,长房长媳就是未来的崔家主母,那是真正要统管崔家嫡系旁支的人,相中的人肯定不简单。”
“不是长房长媳,是二房长媳。”唐安安纠正她,擦了手才说:“他们家相中你堂妹了,这次金笼案,知道名姓的就两个人,一个蔡大姑娘一个刘二姑娘,崔家生怕旁人说他们家不是,退了蔡家后,要重金聘娶你堂妹呢。”
刘熙既吃惊,又觉得理所应当。
刘溆和崔白本就相熟,刘溆主动站出来指证凶手,肯定会被人私底下说闲话,婚嫁成了大问题,崔家这个时候顺水推舟下聘,双方也算是各有所得了。
“已经下聘了?”
“还没呢,不过起火那日,崔家二房夫人去了储英馆探望你堂妹,事发后,崔家急急忙忙过来救人,要把人接去崔家照顾,你堂妹不去,与其他人一块去了衙门,昨日陆大人安排所有人各自回家,你堂妹也要返回潭州,崔家人亲自送回去的,礼数周到,生怕旁人说崔家不重视呢。”
刘熙沉默了好久,说道:“你帮我一个忙吧,我家烧的干干净净,除了金银,其它的只怕都烧了,你眼光好,帮我选些东西给她添妆,钱不是问题,我二叔家日子艰难,许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给她,她帮我一场,我得给她撑场面。”
“崔家礼数做的足,你们家还真不能失礼,否则将来定是要矮一头受欺负的。”唐安安一口答应:“这事包我身上了。”
两人聊了不少,坐的累了,唐安安又拉着她去院子里逛。
立政殿。
大理寺卿陈辽将折子呈上:“陛下,人犯已经尽数交代,金笼命案,纵火案,京郊良田侵占案,宫中药材倒卖案皆已查证,另外,西平王府还有数起命案,涉案者为西平王妃,因嫉恨,打杀姬妾丫鬟数人,已经找到尸骨了。”
“他们是真不把人命当回事啊。”明帝把折子撂在桌上:“火灾受害者可统计出来了?”
京兆府尹卢休立马说:“启禀陛下,按照户籍册子,火灾区域,原应有百姓一千九百四十八人,到今天早上为止,伤者八百四十二人,已经安排大夫医治,亡者三百余人,失踪六十二人。”
这个数字让明帝的脸色非常差,皇城边上,三百多人被活活烧死,简直令人发指。
第601章 问罪结案
第601章问罪结案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明帝轻轻叩响桌面的声音。
陈辽悄悄看了眼李长恭,见他垂着眼,神情淡然,一副对明帝的决断了然于心的模样,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许久,明帝沉声开口:“传旨,褫夺玉川,嘉定,两位大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赐死,其子女全部诛杀,孙辈,无论外嫁与否,全部流放武关,三代不得回京,其余涉案者,男丁年过二十者,杀,其余人流放武关。
所有流放者,可自行婚配嫁娶,落户安家,不得为奴为妓,不得行羞辱之事,违者,杀。
清点各家家资,抚恤纵火案受灾百姓,遗孤未满十五岁,子女已亡,年过五十岁者,由京兆府安排赡养,年少者必须习一技之长。
受害百姓由京兆府核算银两行救济帮扶之事,六部协理,尽快新建民宅住处,同样由各家抄家垫资,若有不足,户部垫上。”
他对自己的姑母都不留情,这正合了李长恭的意。
这些人,与申侯来往过密。
就算自己不以纪王旧党的名义弄死他们,他们自己,也会取死有道。
“是,臣等遵旨。”
右仆射又报:“陛下,储英馆受灾严重,房屋书籍尽数焚毁,不知该如何安置?”
“京中可还有空置宅院?”
右仆射想了想说道:“暂无合适的地方。”
“就在落案几家人的宅子里挑一处先用着吧,储英馆重建需要不少时日呢。”他看了李长恭一眼,说道:“其余事,由荣王自行决断。”
李长恭拱手道:“儿臣遵旨。”
“此次巡视结果如何?”
李长恭从袖中掏出折子送上龙案,又退回来才说:“春耕收成不错,但秋收只怕会有问题,今年南省雨水极多,但堤坝报修尚未完成,恐有洪涝之祸,儿臣已经着令各地粮仓做准备稳住粮价以备不时之需。”
明帝仔细看完,点点头把折子放下:“按你说的办,以安民为主,别闹出逃荒这样事,东海之滨呢?”
“长相王玩忽职守,儿臣已经与吏部兵部商议,另择人选出任偏将副手,先将驻军军纪修整过来,再做其他打算。”
他没说要动长相王,明帝知道他顾虑什么,不由长叹一声。
“连朕的亲儿子都礼让长相王府几分,可见这些年,朕对他们有多么宽纵。”
殿内几人静默不语,明帝只是感叹,还轮不到他们去找借口开解。
“兵部仔细斟酌人选吧,若不堪大用就换掉,不必顾虑。”他站起来,绕过龙案走下来:“南省情况如何?”
殿内几人的目光全部聚在李长恭身上,只听他说:“儿臣建议,尽快安排善战者赶往越州,代替华开雄,统领驻军布防。”
“殿下,此话可有缘由?”兵部尚书忙问了一句。
李长恭没有说话,只是与明帝四目相对,父子俩没有过多废话,明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也凝重起来。
有些原因,不需要让第三人知道。
“只是安排人去代替华开雄即可?不必调兵?”
李长恭道:“调兵动静太大,且有调虎离山之危。”
明帝沉吟许久,脑子里把能用的武将全都想了一遍。
能力强,能单枪匹马镇住一方驻军,有绝对的实力平叛,又不会被南省那群人唆使变节...
“传旨,召梁王李行进宫。”明帝扶住龙案:“户部,兵部,速派人接管南省所有军备库及粮仓,不得有误。”
他们领命退下,殿内只剩下李长恭还未走。
明帝背对着他,看着龙椅,声音低沉缓慢:“二十年了,朕都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却还有人打着他的旗号闹事不休。”
“刘熙曾就此事和儿臣聊过,她说,有些人打着纪王的旗号闹事,并非是真受了纪王恩惠,大多都是对现状不满,觉得壮志难酬,所以想象若纪王活着,自己必定飞黄腾达,可筛选他们的从不是陛下或者纪王,而是写的清清楚楚的规矩和考核条款。
大雍为官,自有一套明确的规矩,总有人自诩大才,却因不通人情世故而报国无门,觉得官场阴暗圆滑,但人情练达本就是能力的体现,为官者,有指点江山者,也有务实求真者,各有其职,若真心为民为国,当谋其职在其位,用实实在在的本事说话。
那些人怨天怨地怨世道不公,却从不觉得自己能力不足,这本就是胡搅蛮缠,二十年太长,纪王死时,也不过二十二岁,一个少年时做出成绩又早亡的人,被人不断美化利用,不过是在消耗他的价值罢了,若果真忠心,不见当年为君一死,如今来为死人哭坟,不过是粉饰自己。”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明帝心坎里,他早已回头看着李长恭,等他说完,内心阴霾早已一扫而空。
“不见当年为君一死,嗯,这话说得好。”明帝心情非常好,语气也轻快起来:“她即出了大理寺,怎么不见进宫请罪?”
李长恭拱手:“禀父皇,她家就在储英馆旁边,储英馆和她家都是起火点,火势太大,她受伤了,目前在儿臣府上养伤。”
一听这话,旁边的邓旭比明帝先紧张一步,猛地看向李长恭,手中拂尘捏的很紧。
“受伤了?伤势如何?”明帝非常在意。
“太医说不碍事,请父皇放心,不会耽搁弘文馆大考。”李长恭特意提了一句,他的目的就是弘文馆大考,其它的都是铺垫。
明帝坐下来:“她性子烈,竟有胆子做出屠杀皇亲国戚的事,朕让她蹲大狱,一来是堵住悠悠之口,二来也是想磨磨她的性子,可是,民心所向,那些人罪无可赦,死不足惜,她虽激进,但年少者本该如此,如今也涨了教训。”
他自顾自的说着,几句话就把刘熙杀皇亲国戚这事抹的干干净净。
停了停,明帝又回味了一下那番话,心情更好了:“就让她出任弘文馆大考主考官吧,即吃了苦头,也该出些风头了。”
“是。”目的达成,李长恭没有太多废话。
第602章 公主薨
第602章公主薨
“她家既然烧没了,空出来这么多宅子,让她自己去挑个喜欢的,朕赏她了。”
他很大方,李长恭虽然意外,却也谢了恩。
等李长恭一走,明帝靠在龙椅上,笑意不落:“她懂朕啊。”
邓旭不语,只安静的替他换下茶盏。
刘熙懂不懂他,邓旭不知道,但他亲儿子肯定是懂他的。
那番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刘熙能说出来的,私底下聊,她说话没那么客气,李长恭在里头夹带了多少私货只有他自己清楚。
“去私库里挑些宝贝,等她搬了新宅就送去。”
邓旭应声,笑道:“陛下的私库都是难得的宝贝,这恩赏对小郡王来说,太重了。”
明帝笑而不语,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他没那么在意,可收到的人感恩戴德,就是那件东西最大的价值了。
圣旨很快下发,金吾卫迅速行动,街上的动静大的在后宅都能听见。
抄家,下狱,问斩,流放...
谢家。
高平公主伏在桌边,眼泪在她的帕子上砸出了一大块洇湿痕迹,谢家其他人陪在旁边,一个个面色都无比凝重。
有脚步匆匆而来,是谢家的公子,他进门就跪下,声音哽咽:“祖母,大理寺消息,玉川大长公主听完圣旨就气绝身亡了,嘉定大长公主痛斥陛下后,也触墙自尽了。”
“啊?”身边家眷惊呼出声,一阵阵寒意让他们瑟瑟发抖,几乎要站不稳。
高平公主一闭眼,眼泪流的越发凶了。
便是不算亲近,可到底是几十年的姐妹,都是将死的年纪,见对方家破人亡,心中自是感慨万千。
“命啊,我劝她们那么多次,万不可行事无状,他们就是不肯听啊。”高平公主连连叹气,眼泪流的更凶了。
谢家公子继续说:“圣旨已下,两位大长公主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子女皆杀,孙辈流放,其余从犯,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满门问罪,无一幸免。”
这话更是让人害怕,好几位女眷都腿软的站不稳了。
“数十年荣华富贵一朝崩塌,终归是黄粱一梦。”高平公主面色哀戚,看着如惊弓之鸟的家人,她缓缓坐直身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谢家虽富贵,却也只是臣子,你们更要以此为戒,莫要生出事端,往后切勿再将后族挂在嘴边,更要教导子嗣,安分守己才是。”
众人应声,却依旧心有戚戚。
高平公主长叹了一声,目光投向屋外,喃喃自语:“知儿孙赴死,可见长寿,也并非福气。”
“祖母。”身边的谢淑宁担忧的看着她。
高平公主看了看她,又看向其他人,说道:“我与玉川嘉定姐妹一场,年少时虽你争我抢多有嫌隙,但她们二人不得善终,我心中也不是滋味,我屋里有两柄如意,是那年出嫁时,她们给我的添妆,找出来,随我一并入棺,也算是我带她们入土为安了。”
“母亲怎么说这样的话?”谢大人一个大男人,都被这话说的落了泪。
高平看着自己的孩子,抬手让他来自己跟前,手指抚过他的头发,“儿啊,你有白发了,我也老了,若是再年轻十岁,我焉能冷眼瞧着自己的姐妹家破人亡,可旧人皆故,我独木难支,谢家辉煌终究是要落幕的,总会有新的后族出现,也会有新的家族显赫,看开点,别逼自己。”
谢大人跪在他跟前,被这一番话说的眼泪汪汪。
高平公主心中寒凉,大病一场后本就垮下去的身子,更加觉得撑不住了。
是夜,刘熙睡得正熟就听见有人敲窗户。
“殿下,殿下。”
李长恭翻了个身,衣物摩挲声很轻,他声音喑哑,带着浓浓的困意:“何事?”
“殿下,高平大长公主薨了。”
这话让刘熙立马坐起来,睡在小榻上的李长恭翻身而起,屋门立马被推开,守夜的丫鬟进来点灯,洗漱的东西也一并都送了进来。
李长恭很快穿戴洗漱好,他掀开帐子,见刘熙也醒了,捧起她的脸亲了亲:“你继续歇着,我去看看就回。”
“我也去吧。”
“不用,我去瞧瞧就回来。”
他立刻离开,外头,跟随的人也都全都起身了。
高嬷嬷听见消息赶紧过来,见刘熙站在窗前看着外头,忙过来扶她坐下,以为她大晚上听见这种消息吓着了,陪着说了些话,等她睡下了也在旁边守着。
高平大长公主病故,明帝给了恩赏,葬礼办的风光,给足了逝者体面。
刘熙自然是要去吊唁的,出门前,庄叔带着周妈妈和红英娘来见她。
“家里的金银只是烧化了,丢到是没丢,但其他东西都毁了,找出来的不多。”庄叔很沮丧。
平安给他们端来茶,笑着说:“庄叔别急,地契房契都在,当时我们什么都没拿,就把那只小箱子拿出来了,那些玉石翡翠都在箱子里一并放着,烧掉的不过是些衣料瓷器字画罢了,有钱还能再买。”
庄叔一脸惊喜,脸上的沮丧散了大半:“好姑娘,还是你机灵,那些东西补起来最麻烦。”
“所以我们家现在不缺钱,一个个的也不要垂头丧气,都精神点。”刘熙一脸轻松:“只要人没事,东西烧掉再多也能挣回来,这次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他们都松了口气,虽然还是心疼那些烧掉的东西,但心里压着的石头算是没了。
“宅子要和民宅一起重建,虽不必我们各家出钱,但也要两三个月呢,我想着,周围邻居应该不多了,庄叔,你得空了去衙门问问,能不能我们再买一块地,与原本的合在一起,扩建的地方我们自己掏钱请工,到时候在院子里修一方水池,以防不测。”
庄叔一口应下:“行,听姑娘的,我明日就去打听,保准安排妥当。”
“姑娘,不是说,陛下许你挑一处吗?”周妈妈消息还是灵通的。
刘熙摇头:“我拒了,那些府宅太大了,我们家人不多,若是真的住进去了,少不得又要添好些人进来,就我一个人,犯不着折腾那么多事。”
第603章 主动吊唁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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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就这么敷衍本王
第604章就这么敷衍本王
丫鬟撇撇嘴:“听她们的意思,小郡王眼睛瞧不见了,自然就做不得正妻了。”
“她又不是必须进王府,那些靠着家世才敢想进荣王府的人,谁的家世比得过她?其他人靠父兄家族,人家靠自己,说白了,荣王妃这个位置现在除了她,谁都坐不了,她不想坐都轮不到别人,一群人还搁那惦记,白日做梦,贤德,可笑,那东西很值钱吗?”
骂完,她又看了眼那几个凑在一起的人,越发想翻白眼。
幸好这些人不是自家亲戚,否则这样的话让人听见,不知要给自家招多少笑料呢。
她瞪了那些人一眼,目光越过人群庭院,落在远处屋内的刘熙身上。
她安静坐在李长恭身边,认真听着他们说话,神色淡然,完全没有因眼睛瞧不见而惊慌自卑。
那些在她身后的人,虽不曾交头接耳,可等回了家,指不定私底下要说些什么呢。
谢淑宁心里不是滋味,自己刚刚才因金笼凶案的事佩服刘熙,结果她眼睛就不好了,听见那些人编排她还不能维护。
她正气着,就见李长恭起身了。
他本来就忙,不可能一直待着,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和刘熙一块离开,谢家人赶忙把人客客气气的送到门口。
瞧着他们登车,谢夫人的脸色顿时复杂。
“也好,也好。”谢大人叹息着说:“终究是咱们家孩子自己糊涂,怪不得郡王,人家主动示好,往后,恩怨便了了吧。”
谢夫人一声长叹:“不这样,还能如何呢?”
谢家落寞已成定局,而她却是朝中新贵,双方身份早已换位,除了接受示好,再无他法了。
车里,李长恭揽着刘熙,手指在她蒙眼的带子上擦过,“为何不戴厚些的那几条?”
“真要是什么都瞧不见岂不是坏事?”刘熙揉了揉眼睛:“我能瞧见,还有人以为我瞎了呢。”
李长恭在她鼻尖刮了一下:“早和你说过,出门让人瞧见了,少不得闲言碎语,你还不信。”
“说就说呗,等过两天我全好了,再多的谣言也会不攻自破,可人家是白事,我得来,这是人情世故。”她抖了抖袖子,靠在李长恭身上,“而且,玉川嘉定二位出事,虽然和我没有直接关系,可我早在谢家就领教过什么叫做无妄之灾,谁晓得其他人会不会也是这份脑子,我主动来示好,也算是表个态。”
李长恭哼笑了一声:“你总是有道理。”
刘熙嘿嘿笑了两声,笑着问:“你现在是回家还是去尚书台?”
“嗯...”
“回家,我替你做主了。”刘熙捂住他的嘴:“不过我要使唤你去做件事,听说京中新出了一种浆了鲜花的纸,可好看了,因为漂亮,很难买到,你去帮我买。”
他笑了,拉下刘熙的手贴过来:“遵命。”
高平公主还未出殡,尚书台先来了消息。
梁王李行加封辅国大将军,授虎符,领兵部调令,即刻前往南省,接管南省驻军。
消息并不张扬,知道的人也不多。
随他一块去的人,有华蓥泷及另外两个擅长水战的将军。
刘熙去送行,一下了马车,就直奔华蓥泷,“师姐。”
站在旁边的李行还以为她来找自己呢,见她余光都没看自己,一下子黑了脸,拽着缰绳,这里扯扯那里拉拉。
华蓥泷迎过来,瞧清她只是在眼睛上蒙了条薄纱,底下眼睛明亮有神,悬着的心这才算是放下,“那件事,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说这些做什么。”刘熙让红英把带来的包袱交给她身边的人:“这是些治伤止血的药,你带好。”
“多谢。”
她们走去一旁,说话声很小,旁人都听不见,李行瞄了两眼,手上动作没停。
“王爷。”一旁的侍卫小声提醒:“别紧扣子了,再紧就把马勒死了。”
李行撂了缰绳,没事可做,他就直愣愣地看着刘熙等她发现自己。
“好,你说得这些我会留心的。”华蓥泷面色略有些凝重:“你自己也当心。”
刘熙点点头,瞧了眼李行,又说:“梁王脾气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还请师姐费心,遇到事情和他好好说,万不要对着干。”
华蓥泷瞧了眼李行,见他黑着脸盯着这边,顿时觉得刘熙说的保守了。
这脾气应该不是一般的差。
“好,我会注意的。”
刘熙这才朝李行走过去,因有外人在,所以非常客气,抱拳说:“此去,还望王爷多多保重。”
“没了?”李行表情更臭:“你就没给我准备点路上用得上的东西?”
刘熙瞟了眼随行侍卫马背上那些大包小包,还没开口,他立马就说:“那些不是你准备的。”
这话纯纯找茬。
“我家都烧干净了,能准备什么?”刘熙在身上摸了摸,掏出荷包给他:“给你点钱吧,出门在外,一个铜板都不往身上带也不合适。”
李行的脸拉得老长,一把抓过来:“好好好,就这么敷衍本王,简直狼心狗肺。”
要不是边上还有外人,刘熙真想白他一眼。
又和另外两位将军客气了几句,他们也要抓紧时间出发了。
其他人陆续上马,李行却拽着缰绳不动,他转头看着刘熙,突然走过来双臂一展紧紧抱住她,突然的举动,在场的人都停住了动作。
他对自己的块头和力气没有一点概念,刘熙被猛地一勒,一口气没接上差点憋过去。
“我会按你说的办。”他弯着腰,脸贴在刘熙耳边。
刘熙重重捶了他好几下,他这才松了些力气,却仍没有放开她,贴在她耳边问:“李长恭太自信,竟不太把我当回事,你说他现在怕不怕?”
“什么?”他一说话,吹得耳朵痒痒的,刘熙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使劲推他也推不开。
李行没有重复,抬眼看着前头。
华蓥泷一行的目光也移了过去。
马车背后,赶来的李长恭带着人勒马停在了那里。
他显然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面沉如水,牙关紧咬,手中缰绳越攥越紧,破天荒的失态。
第605章 三郎是我情窦初开
第605章三郎是我情窦初开
李行冲他扬起笑,微微偏头,故意在刘熙发间闻了闻。
茉莉花的香味钻进鼻腔,他很喜欢,第一次觉得这花香香的很好闻。
李长恭一把抓起侍卫马背上的弓,拔箭拉弓,不过眨眼间,羽箭破风而来。
李行一动没动,他赌李长恭不会糊涂到杀自己。
箭头擦过李行的脸钉在地上,这一变故,让在场的人脸色都是一变。
“殿下。”身边侍卫反应过来阻止时,已然来不及了。
李行的人也吓了一跳,他们刚一动,李行就捂着脸吃痛松手,一副可怜模样,可即便这样了,还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他的力气一松,刘熙立马把人推开,险些窒息的她大口喘气,骂他的话都到嘴边了,突然注意到他受了伤,一回头就瞧见咬牙切齿的李长恭,目光从弓上移到羽箭上,再落回李行脸上。
她顿时明白过来李行突然抱自己是故意的。
正要发火,李行却放下手,露出了脸上被羽箭划出的血痕。
“你...”刘熙的话卡了一下:“活该。”
李行一点不在乎,他看向李长恭,嘴角噙着的笑让李长恭差点又来一箭。
“殿下。”身边的人急忙按住他的手。
还有两位将军在,若真的伤了李行,传出去少不得有麻烦。
“你过分了。”刘熙沉了脸:“胡闹也要看场合。”
李行这才敛了笑容,不太高兴的开口:“他把我伤了你还护着他,我出血了你问都不问,好得很。”
他扭头上马,一脸不高兴的驾马就走。
李长恭黑着脸,那两位将军也歇了和他客套几句的心思,抱拳见了礼,立马向着李行追去。
华蓥泷犹豫了一阵才走,离开前,同情地瞧了眼刘熙,对李行的印象也更差了。
他这性子,讲什么道理能听进去啊。
刘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李长恭一路沉默,回来就去了书房。
“哎呀,我的天呐。”刘熙揉着太阳穴:“那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我怀疑他想杀我,没想到他竟然阴我。”
红英也在一旁骂:“他就是故意想让殿下误会姑娘,太可恶了。”
“你们先回吧,我去哄哄。”刘熙朝着书房过去。
她一路沉思,不断在心里组织着措辞。
李长恭不是轻易动怒闹脾气的人,能让他发火,李行肯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又干了什么事。
刚拐上走廊,站在窗前的李长恭就看见她了。
见她来的还算快,脸色稍稍好转,转身过去坐下,等着她进来。
“殿下。”陶元在门口通禀:“京兆尹卢大人及户部工部二位侍郎大人到了。”
李长恭迅速站起来,瞧见门口站着的几道人影,走去窗前一看,窗前花木遮挡,刘熙停在了走廊那里,显然是瞧见有人来说公务,她选择了先等等。
他把约了人来聊公务这事忘了。
这也太不巧了。
李长恭气得闭着眼睛,低骂了一句,缓了一阵才把涌起来的火气压下去,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进来吧。”
他们来谈的是失火处重建的事,三处各有打算,争论起来没完没了,李长恭耐心听着,只是目光总会往窗户那边扫一眼。
天色渐渐黑下来,总算是商量出了三方都赞成的法子。
他们刚走,李长恭也立马跟出去,看向走廊,见那里空无一人,心里头的烦闷更甚。
“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不吃!”李长恭扭头进了屋,屋门也被重重关上。
陶元吓了一跳,他没跟着去,完全不知道李长恭为何一回来就黑着脸,看向跟随的侍卫,侍卫也只是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不多时,刘熙拎着食盒过来,瞧见她,陶元激动地小跑过去。
“小郡王,殿下今日生气,晚膳也不肯吃,也不许人进去,您快去劝劝吧。”
刘熙摸摸鼻头,略有几分心虚:“嗯。”
她推门进去,屋里昏暗,只书桌上点着蜡烛,其余地方一片黑暗,书桌后空荡荡,随意丢着本看了一半的折子。
刘熙摸黑走向一旁,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我是去送华师姐的,提醒她留意南省的一些人,李行突然过来,我没反应过来,他力气太大,我也推不开,他把我松开了我才知道他是瞧见你来了故意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屋里没声,但刘熙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三郎和我年少相识,是我的情窦初开,也和我许了白头之约,我们之间是谁都插不进来的,李行故意气你也是我不好,没有严词拒绝,才让他得寸进尺,我向三郎赔罪,等他回来,我当面和他说清楚。”
黑黢黢的四周,刘熙依旧没看见他。
“三郎?”她往里瞧了瞧,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想了想,她转身去拿烛台,“若三郎不想等他回来,我这里已经写好了书信,立刻让人快马送去可好?”
她才走了两步,就被人一把拉住,退回去撞上一堵肉墙,刚要说话就被猛地压向柱子,所有的声音都被一片温热堵了回去。
他在生气,可牙齿在刘熙唇边数次磨过也没舍得咬她,只是每一次亲吻,都恨不得留下自己的印记。
刘熙实在喘不过气了,他才稍稍让开一些,黑暗里,他的气息急促且粗重,仍把人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以后再不会了。”刘熙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在他额前亲了亲,环住他的脖颈,在他鼻尖轻蹭,温声软语里还带了些轻喘:“莫要再怪我了可好?”
“嗯。”
他应得很轻,炙热的目光藏在黑暗里,唇角被她的指腹轻轻擦过,他又一次吻上去,只是这次克制了许多。
鼻息间都是茉莉花的味道,想起李行嗅她发间的动作,李长恭摸向她发间,把簪在那里的茉莉花直接摘掉碾碎。
这花不好,招苍蝇。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她身上那股自己喜欢的味道,湿热的吻从她唇边移到颈窝,总算找到了那股香气,所有的懊恼不满都被瞬间抚平,茉莉花的味道被冲得丁点不剩。
第606章 不想退居后宅成为你的附庸
第606章不想退居后宅成为你的附庸
弘文馆大考就在眼前,刘熙不能再继续养伤。
她入宫请罪,李长恭和她一起。
立政殿外,邓旭余光瞥见有人来了,微眯着眼,迎着刺眼的阳光看去,目光略过李长恭,直接落在他身边的刘熙身上。
她的官服还没做好,今日只得穿了一身衣裙,衣裳流光溢彩,发髻间的首饰璀璨生辉,阳光下走动,晃眼的很。
身边的小内侍提醒了两次,邓旭才进殿通禀。
殿外烈日炎炎,可一进来,清凉袭人,闷热感顿消。
殿内放着好大一口鼎,一大块冰山立在里头,除去这一口鼎,四角都还放置了同样的冰山,将暑气驱散的干干净净。
明帝正站在那巨幅地图前瞧着,手里是武关送来的折子。
“臣刘熙,参见陛下。”刘熙跪下来。
明帝闻声回头,看见她时,表情闪过一瞬异样。
“伤可好了?”明帝看着她。
刘熙一脸恭敬,拱手道:“臣已经痊愈,因臣一时冲动,考虑不周,惹出大祸,谢陛下宽宥。”
“知错了?”明帝对她的态度很满意:“起来吧。”
他走向龙案,说道:“因南省那边查案的事,百官议论纷纷,这次弘文馆大考更是重中之重,你身为主考官,万不可因南省的事有失偏颇,知道吗?”
“请陛下放心,臣一定秉公处置,绝不藏私。”
明帝坐下来,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父皇。”李长恭把折子送上:“着火处重建的相应事宜都已安排妥当,约四个月,就可完工,至于储英馆的重建,工部提出在玉川府改建。”
明帝看着折子,心思却不太在公务上,只是扫了一眼就放下了,“玉川府改建。”
李长恭察觉到他心思游离,没多想,解释说:“玉川府规制很高,足以容纳储英馆一众,只改建几个地方花费也小,而且入宫的话,可以走长阳街,那两侧多衙门少民宅,也很方便。”
“你定吧,虽国库充盈,但能省则省。”他把目光移到刘熙身上:“你的官服呢?”
早知道他会问,刘熙如实回答:“回禀陛下,臣的东西都被烧光了,官服许尚服局赶制,还没重做好。”
“尚服局办事,拖沓了。”明帝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二哥大婚在即,尚服局预备大婚,一时忙不过来也情有可原。”
提起瑞王,明帝就是一声冷嗤:“他大婚,准备了那么久都没好,面子比太子娶妻都大。”
这话没人去接。
瑞王大婚,宫里谁也不管,全靠六局自己协商,事情的进度自然慢得很。
出了立政殿,两人又去了千秋殿给皇后请安。
知道他们来,皇后很是高兴,先关心了刘熙的伤。
“可都好了?没什么不舒服吧?”
“劳娘娘关心,都已经养好了。”
皇后拉着她坐下,语气温柔怜惜:“你这孩子也是可怜,三天两头受伤生病,如今在荣王府住着,若是再有不是,那就是他的错了。”
李长恭噙笑不语,只安静听着皇后调侃打趣。
“今日只是进宫请安吗?”
刘熙如实说:“臣惹下大祸,陛下未曾重责,如今养好身子上职,所以先去立政殿请了罪。”
“你去过立政殿?”皇后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目光在她身上看了看就说:“好在陛下未曾责备,尚服局再忙,也该腾出人手先把你的官服做好才是,总不能这副打扮行走办公。”她看向兰欣:“你记得去催催。”
“是,奴婢记下了。”
“天气越来越热,事情也多,你们本就辛苦。”皇后看着刘熙,眉眼间带着隐忧:“无大事,就不要进宫了,得空了好好歇歇。”
这话听着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刘熙答应了。
皇后突然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眼中藏着千言万语,弄得刘熙一头雾水,李长恭也满是不解。
“马上就是太后禫祭,接着就是瑞王大婚。”皇后看着他们:“我打算向陛下请旨,为你们赐婚。”
赐婚?
刘熙有一瞬间的不情愿,虽然目光垂得飞快,及时挡住眼底情绪,但脸上笑意还是淡了些。
“母后,不合适。”李长恭立刻拒绝,看了眼刘熙才说:“晏如还在孝期。”
皇后觉得他就是个傻子,但又不好明说,只得强调:“先定亲,也好让所有人都晓得,永徽郡王刘熙是你未来的王妃,潭州刘家大姑娘是你的发妻,也省的旁人生出别的心思。”
“又有谁来母后跟前嚼舌头了?”李长恭下意识觉得是吊唁那天惹出的麻烦,耐心解释:“晏如的眼睛没事,那些人说三道四,都是些谣言讹传,母后不必当真。”
皇后怔了一下,明白他和自己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一时间也不知要怎么解释了。
“殿下就听娘娘的吧。”兰欣也赶紧劝:“娘娘不会害殿下的。”
青芳也道:“定了亲,等郡王出孝了再成亲也好,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件事坐实,让大家都知道。”
李长恭疑惑地看着她们:“你们瞒着我们什么事吗?”
这话也是刘熙想问的,这么着急的要他们先把亲事定下来做什么?先前不是还说不着急吗?
“没什么事,只是盯着你们俩的人太多了,防不住就有人使手段,而且,她现在住在荣王府,你总得把名分给她,否则,岂不是让人说三道四?”
李长恭想反驳,却又清楚他们住一间屋子这件事不好解释。
他看向刘熙,见她一直垂着眼没说话,立刻拦住皇后,只说他们要回去商量,先把这事敷衍了过去。
从千秋殿出来,刘熙一路都在沉默。
李长恭看了她好几次才说:“定亲这件事,我会与母后说的,没必要这般着急,你不用困扰。”
“我不是不愿意。”刘熙停下来,想着要怎么解释。
李长恭矮下身子扶膝看着她:“大胆说。”
“我喜欢你,可我不想辞官,不想退居后宅成为你的附庸。”
他突然笑了,长松了口气:“就因为这个?”
第607章 你不必牺牲自己的前途
第607章你不必牺牲自己的前途
刘熙笑不出来,被他盯着瞧,心一横把话都说了:“女官成婚就得辞官,可我不要辞,所有人都说我和你般配,他们看中的是我可以替你打理内宅,为你出谋划策,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这些都是在牺牲我的前程,我不愿意,至少不想现在就牺牲,我才十七岁,前途光明,现在就嫁人,我不甘心。”
“我的后宅?”他在刘熙鼻尖轻轻一刮,笑着问她:“你看荣王府像是需要专门配一个女主人来打理的样子吗?出门在外的行走安全有侍卫负责,对外交际安排有尹常侍,内宅管理有高嬷嬷,所有事情分工明确,在我立府那日就已经全都安排好了,若你我成婚,前三年还有女官入府帮你,哪里需要你牺牲前程待在家里?”
刘熙声音很轻:“那你怎么不提子嗣呢,到时候,少不得要催着。”
“顺其自然的事有什么可催的?”李长恭拉住她的手:“我喜欢你意气风发的样子,比起把你困在后宅,做些高嬷嬷尹常侍就可以做的事,我更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出入朝堂,你不需要退居幕后,你可以大大方方的站在人前指点江山,你也不需要冠以荣王妃的称号成为我的附庸,你依旧是郡王,荣王妃只是你其中一个身份。”
这些话让刘熙满心惊讶,迟疑开口:“可是规矩...”
“规矩可以用来打破,谁掌权,谁的话就是规矩。”他一脸认真,每句话都说得肯定:“你读那么多书,做那么多事,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困在后宅打理家中琐事的贤妻,你的抱负,你的野心,从不是做好谁的妻子,既如此,那就不要为我改变,如果嫁给我让你受这种委屈,那么该做出改变的人是我,不是你。”
他的每句话都让刘熙诧异,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如果你愿意,我们先定亲,成婚一事可以再做打算,我可以向你保证,即便是成婚了,你照样是朝廷命官,照样可以去实现你的抱负野心,做我的妻子,你不必牺牲自己的前途。”李长恭语气郑重:“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刘熙实在不擅长应对这样真心的长篇告白,这些话,让她错愕许久。
“你说真的?”她按住心中情绪,加重语气提醒:“你可想好了,我不会安心待在后宅相夫教子,不会成为你的附庸,便是将来有孕,我可以因身体不适暂时歇息,但绝不接受就此退居后宅,若是你将来真的荣登大宝,我也不会安居于后宫做个贤后,我要参与朝政。”
李长恭认真想了许久,这才开口:“我都答应你。”
“你不觉得我干政?”她觉得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可他竟然认真考虑后选择了答应。
“如果我们不是夫妻,那你就是与我共治天下的臣子,我可以信赖臣子,那为何要防着自己的妻子?”
刘熙张了张嘴,又问:“你不怕我分权威胁你的地位?”
“如果你的能力已经到了可以分走皇权的程度,那我该考虑的不是你对我存在威胁,而是该庆幸能为我分忧的人是我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外人,夫妇一体,不存在威胁一说。”他负手而立,等着刘熙继续说出心中顾虑。
刘熙被这些话说得有点迷糊了,好久才说话:“我不接受你纳妾,如果哪天你心思游离了,我们立刻一刀两断,你不可以用权力强迫我。”
“我答应你。”他回答得很干脆,脸上甚至挂起笑意:“从身到心,我只属于你一个人,还有吗?”
刘熙努力想了想,一时间还真没想到其它要求。
“不着急,你慢慢想。”李长恭依旧握着她的手,目光深情温柔:“我就一个要求,有什么顾虑必须告诉我,不要自己揣测我的心意然后去做决定,可以吗?”
刘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点着头就赶紧往前走。
回到荣王府,在前堂坐下休息,刚喝了半盏茶,李长恭就把尹常侍和高嬷嬷都叫了过来。
“立刻安排人把飞鸿院收拾出来,除去刘家的人,再安排十来个丫鬟和内侍过去,那里太大了,人多些才好。”
尹常侍和高嬷嬷没有半句废话,立马去安排。
刘熙没说话,他这么安排,可见是皇后说的话让他上心了。
飞鸿院太大,完全就是一处独立的大宅院,原本就是预备着给未来王妃住的,一应器具齐全,每日也有丫鬟打扫。
现在收拾,也不过是添置些细软,再把刘熙的东西搬过去,小半个时辰就弄好了。
李长恭陪着她过去,穿过园子就是正屋,正屋后就是一方水池,起卧处是三间大房,两侧长廊环抱,其他屋子陪在屋后,院子里的绿植花木极多,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打理得很好。
“我觉得这处院子很好,又大又宽敞,景致非常不错,原本也预备住在这里的,可这里太大了,就我一个人住太冷清了一些,离着书房议事处又有些远,实在懒得走,现在好了,你先住过来,我多安排些人陪着你,等以后我再搬过来。”
刘熙顺着曲折的廊桥往前,看着来来往往搬东西的丫鬟家丁咋舌:“这里也太大了,一方院子,都赶上不少人家三代同住的宅子了。”
“荣王府建造时,参照的就是东宫规制,所以要大些。”李长恭含笑看着她:“就我们俩是有些空,过几年就好了。”
刘熙瞄了他一眼:“过几年就习惯孤独冷清了?”
他神色无奈:“就不能是我们有儿女吗?”
刘熙笑出了声,突然觉得自己有时候真该做个哑巴。
“等我们成了婚,就能朝朝暮暮,出入成双。”李长恭抱住她,贴在她耳边:“等过些年我们有了孩子,再一起养育儿女,陪他们玩耍,教他们读书写字,到时候,再大的院子都会热闹起来的。”
刘熙看着他,眼中带笑,故意问:“我们现在不算是朝朝暮暮吗?”
第608章 这不是驸马的孩子
第608章这不是驸马的孩子
“算。”他低下头,拉近距离,压低声音说:“但不够。”
刘熙霎时红了脸,只是这次没推他打他,而是转身抱住他,靠在他怀里什么也没说。
寻了时间,刘熙又去了公主府一趟。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刘熙刚下车,就和急匆匆往外走的蒋邵元碰上,客气了两句,蒋邵元便着急上马走了。
“驸马这么忙吗?”刘熙随口问了一句。
来门口迎她的女官看了一眼,一同进去时才低声说:“驸马回蒋家呢。”
刘熙不解:“回蒋家?可是蒋家长辈身体不适?”
“是蒋家那位姨娘身体不适。她本就是驸马养在外头的,公主心善,一直派人照料着。可那位不是个省心的,总勾着驸马出门,公主担心让人瞧见了传闲话,所以把人送去蒋家,给驸马爷做了妾。
原本想着,人在蒋家,有蒋家长辈看着,驸马也能克制些,即便回家,对外也能托辞说是探望父母,不至于失了脸面,可那位根本不是省心的,不仅三天两头找事把驸马请回去,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她请的。
刘熙忍不住蹙眉:“你们就没提醒驸马吗?公主有孕,他总是回家去陪妾室,这不是招人笑话公主嘛。”
“说了,可那位总有借口,这里不好那里不适,太医都看了不知多少了,都看得出来她在装病,就驸马看不出来。”女官愤愤不平:“有时候半夜都要把人请过去,说是做噩梦了害怕,也不嫌累。”
刘熙很是疑惑:“她什么来头?”
“她是罪臣之女,获罪入宫进了掖庭,公主大婚前获赦出宫,驸马和她青梅竹马,因她是罪臣之女的身份,蒋家不许他们往来,驸马就把她养在了外头。”
“怪不得呢,有这份情意在,也不怪驸马总被她叫走了。”刘熙听着都替李长昭委屈:“那公主什么意思呢?”
女官轻轻叹了一声:“公主压根不管,权当驸马是住在公主府的客人,至于那位姨娘,公主更是不在意,反正按例养着她也花不了几个钱。”
“那蒋家也不管管吗?公主有孕,便是做做样子也不该总外跑,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对蒋家也没好处。”
女官摇头:“蒋家派了人来给公主请罪。”
刘熙停住,有些糊涂:“他们家来给公主请罪做什么?难道不该是管好那位姨娘和驸马吗?”
“对啊,他们家不管驸马也不管那位姨娘,说是来请罪的,其实是想让公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女官脸色很差:“公主听完都笑了,但什么都没说,也不许任何人再去劝驸马。”
刘熙突然放心了:“那你们就听公主的吧,好言难劝该死鬼。”
她们进了屋,李长昭正在看书,有了身孕,她愈发温柔。
“小郡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刘熙径直走到她面前坐下,仔细看着她:“有孕辛苦,还劳公主为我费心,多谢。”
“你都求我了,我还能不管你?”李长昭拉过她的手,看着手背上淡淡的疤痕,语气不由发沉:“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吓着了吧?”
“也还好,殿下来的及时。”
她笑了:“我原本担心得不行,催着胡醴去把你接来公主府养伤,那些人胆子再大,难道还敢来我府上动手不成,可胡醴说长恭回来了,还把你带去了荣王府,我顿时就放心了,有他在,这些事休想糊弄过去。”
刘熙也握住她的手:“我一切都好,公主不必为我操心,你才三个月,不能劳累。”
“四个月了,胎相很稳。”李长昭笑看着她。
刘熙以为她糊涂了,笑着说:“怎么可能,公主成婚也才三...”
看着她的笑意渐渐僵在脸上,李长昭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这是...”刘熙明白过来了,脸色瞬间就白了。
这不是驸马的孩子,是蒋越的。
明明大夏天,刘熙却觉得脖颈发凉,若是让陛下知道,公主腹中的孩子,是她婚前去自己家住的时候和其他男人怀上的,那自己还能活吗?
“害怕了?”李长昭笑出了声,忙安慰她:“驸马知道的。”
“驸马知道?”刘熙被吓得没怎么反应过来。
李长昭笑着说:“我和驸马做了交易,我的孩子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勋贵子弟做父亲,他的青梅需要一个庇护所,我们成婚,我让他的青梅做妾,给他生子传宗,我生我的孩子,只要做足表面功夫就好,其它的各不相干。”
“万一驸马靠不住呢?”刘熙替她担心:“你胆子也太大了。”
李长昭摸了摸肚子:“他的官位权势都是因为娶了我,只要他不想一无所有,就要管住嘴才行。”
这个理由实在靠不住。
可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刘熙也没多说。
和她聊了很多,出门时,刘熙把胡醴叫了过来。
“你下狱这件事都怪我,我就不该让那蔡大姑娘离开,也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事了。”胡醴满是愧疚:“实在对不住你。”
刘熙摆摆手:“你不知道她的身份,我也没和你提过她看见我的事,怪不得你,不过公主的事,能瞒还是要瞒着的,一旦让陛下晓得孩子是婚前就怀上的,他或许不会对公主如何,但我们这些在身边的人,可就生死难料了。”
“你放心,这个我明白。”胡醴心有余悸:“你都不知道,大婚前夜,她告诉我她有孕的时候,我魂都吓飞了,可事情已经做了,除了一条道走到黑还能如何呢。”
刘熙太理解这种感觉了,她刚刚也差点吓死了。
“你知道她和驸马的交易吗?觉得驸马靠得住吗?”
胡醴面色发愁:“知道是知道,可靠不靠得住就不好说了,看驸马总往那边跑的情况来看,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把事情告诉那位姨娘。”
“那就是靠不住,他靠不住,倒霉的是我们。”刘熙面色冷下来:“我就是前车之鉴,必要时刻,该杀就杀了,可别心软。”
第609章 等我腾出手参他们
第609章等我腾出手参他们
胡醴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对付一个姨娘不是难事。”
“对付一个姨娘可解决不了问题,她一个姨娘,没人撑腰纵容敢这么闹?驸马不说,她能知道驸马和公主之间的交易?既要解决问题,那就从根上解决。”刘熙看了眼胡醴:“反正孩子已经挂了名,公主又无所谓,真要是管不住嘴,那换一个驸马也不是不行。”
胡醴被她吓到了,一时没说话。
“你们把人送去蒋家的时候,没想到驸马不清醒,蒋家也不清醒吧?”刘熙笑了一下:“趁着儿媳有孕故意拿捏人的人家,是不分门楣高低的,现在姨娘已经进门,但公主的孩子还在腹中,若是他心肠坏一些,公主腹中的孩子就是他拿捏人的把柄,便是真把事情闹出去,挨骂的人是公主,掉脑袋的是我们。”
她一通分析,让胡醴浑身发冷。
见她吓着了,刘熙只能收敛了语气:“你们不该这么早就把人接进家门,便是进门,也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驸马晓得,那位姨娘的性命是捏在你们手里的,即便是交易,也该有让对方安心的诚意,公主拿出了诚意,驸马的所作所为可没让人瞧见诚意。”
胡醴一脸懊恼:“当时也没想到蒋家竟会放任驸马。”
“当时送到公主跟前的驸马人选,都是陛下先看中的,公主当时就有感觉,陛下不是在为她选驸马,而是在挑选有资格领受她这个赏赐的人,她会这么想,被挑中的人自然也会这么想,何况陛下对驸马是真的看重,成婚时提拔,公主有孕了再提拔。
换做谁在驸马的位置上,都会觉得自己高公主一等,说不定人家把平步青云的原因都归结为自己有本事呢,驸马都这么想,你觉得他家里会不会也这么想?何况驸马和那位姨娘既能是青梅竹马,那长辈之间肯定也有情分在,以前不好亲近,过了明路后多少会偏袒的。”
她越说,胡醴越懊恼,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她真没想到。
“深宅大院不是后宫,六局女官讲道理,一是大家都是储英馆出来的,多少沾点师姐妹的关系,二是互相之间都盯着呢,每年的考核可不和你开玩笑,后宅可不在乎这个,大门一关,天是老大他就是老二,而且你们自己给人纳的妾,闹起来也不占理,他们就更无所畏惧了。”
胡醴拉住她:“如今事情已经做了,你快替我想个法子吧,只是先别喊打喊杀的,驸马好好的呢,突然死了岂不是惹人怀疑,公主有孕,这等麻烦事先别做。”
“法子简单。”刘熙笑着说:“去把那位姨娘接来公主府放在眼皮子底下,把蒋夫人也接来,就说公主有孕,月份眼看着就大了,你们一群未嫁的姑娘不懂,总得有长辈在跟前提点着,让她每天都在公主跟前照顾。”
胡醴错愕:“那是长辈,她要是摆婆婆款,那不是给公主添堵吗?”
“先君臣,后父子,驸马是尚公主,她摆哪门子的婆婆款?若敢摆架子,你们不好说,不是还有宫里跟出来的嬷嬷嘛,总能让她知道规矩;除此之外,就说蒋夫人不在蒋家,府中无人管理,挑个和蒋夫人不对付的妾室出来管家。
对外,是蒋夫人体恤公主有孕辛苦亲自照料,公主也体恤蒋家所以挑了个人为蒋夫人分担,对内,呵呵,那蒋夫人自己也是女的,又是蒋家主母,她能不知道那姨娘的做派有多膈应人?既知道却不管,那就让她自己也尝尝被膈应的滋味。”
胡醴听完,笑着拍手:“这法子行,既能给教训,面上还好看。”
“公主原本的计划,大概是想放任驸马去看小妾,等着其他人弹劾,可是驸马本就得陛下重用,公主自己也不说什么,旁人哪敢多管闲事,与其拖拖拉拉等别人出手,不如自己动手,不过是后宅妇人,料理起来又不难。”
胡醴连连点头:“的确是这个理,我听你的,立刻就去办。”
“只这样还不够,后宅较劲,那些做主的男人才不在乎,不过这个你们不用管,且先把后宅料理了,至于驸马和蒋家其它男人,等弘文馆大考结束我腾出手了参他们几次,他们瞎掉的眼睛自然就好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你一向思虑周全,有你的主意,我心里也踏实了。”胡醴完全放心了。
很快,弘文馆大考到了。
贡院门前,兵卒林立,往来车马在数十步外就被拦住,赴考学子在门前排队,一个个接受搜身检查,他们的家人紧张地在围栏外张望,等人进去了还不肯走。
贡院内,刘熙带着十二名考官及其余官吏,跪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考场抡才,为国储辅,实乃固本宁邦之要务,朝廷夙所重焉。今大考启幕,四海英才云集,取舍之间,系朝局兴衰。
诸考官膺此重任,当秉至公之心,恪守典章,整肃场规。衡文务黜浮靡,取士唯重真才,杜绝私情关节,无分门第高下。
务须尽心甄别,广搜俊彦,使贤良登庸,以弼时政。若有枉法徇私、怠职旷事者,定行重典,绝不宽贷。
卿等宜体朕求贤至意,敬慎行事,莫负委任。
钦此。”
邓旭合上圣旨,等他们谢恩起身后,这才把圣旨交到刘熙手上。
“陛下看重,望郡王莫负皇恩。”
“多谢少监提醒。”刘熙拿着圣旨看向其他人:“国之重事,有劳诸位同僚辛苦,我再重申一次大考要求,大考三日,贡院紧闭,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三日后收卷,统归我处,由我等加贴封条后遴审,封箱后承至御前,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交流。”
众人应声,外头鼓声响起,贡院要关了。
邓旭带人离开,刘熙也带了一众考官去了考场。
所有考生都进来了,他们肃立成列,停在宽广大厦之下,上百人一声不闻。
“大考主官,永徽郡王,吏部考功司郎中,刘熙刘大人到!”
第610章 弘文馆大考
第610章弘文馆大考
一声高唱,所有人面向中堂大道拱手见礼迎候。
仪门大开,刘熙带着一行考官大步流星进来,她手里捧着明黄色圣旨,步履沉稳的走过中堂大道,走上正中主位,将圣旨恭恭敬敬的送上条案。
满堂官吏分站她两侧,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太年轻,站在一群官吏中间,身上的朝气与其他人被岁月风霜磋磨过的沉稳格格不入。
但没人怀疑她能否担得起主考官的担子。
当年那份与宁时徽难分伯仲的答卷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慢慢开口,清亮的嗓音铿锵有力:“诸位寒窗苦读,今朝终得入闱赴考。此乃立身报国之机,还需静心凝神,悉心作答,尽展胸中才学。愿尔等笔底生花,金榜题名,不负数年勤学之志。”
说完,她拱了拱手,所有考生拱手相拜。
偌大的考场,桌椅齐备,互相之间离得很远,十二位考官各有座位,能把所有人的举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厦外,五步一人,全是禁军。
既护卫安全,避免突发情况,也是监考。
任何人有小动作,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考题金卷就在桌上,早早就用御供漆印封住,开考的鼓声一响,所有人各自拆开桌上的纸袋。
六道题,金卷却只有一套,落笔无悔,没人敢轻易答题。
第一天平安无事,所有人都在审题和组织措辞,烈日酷暑,上百人聚集的大厦里,更是闷得很。
刘熙坐在门口通风处,一言不发的看着每个人。
题目她看过,与先前送到她跟前过目的不太一样,实在不算难,但想答得出色可不容易。
第二天,陆续有人动笔。
刘熙带着两名考官在考场走了一圈,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答案,两个考官脸上各有心思,刘熙却没什么表态,一眼扫过就走了,步子都没有停过。
“郡王当年与宁太傅的孙女儿并列第一,考卷经了尚书台多少大人的眼都未能分出高低,依郡王看,这些考生答得如何?”
他声音不大,但前后数位考生都听见了,抬头看过来的就有两三个,笔尖顿住的也有几个。
现在让她点评?
这么明显的坑,她看起来很蠢吗?
刘熙回头瞧了眼问话的人,眼中冷意凛冽,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与锋芒,让人看得心虚,脸色也变了。
没有一句话,但足够那些藏着小心思的人闭嘴了。
一圈走下来,刘熙回到位置上坐下,喝了口茶,目光在所有考生身上扫过,在刚刚那几位考生身上略停了停,又看向说话的那位考官。
对方一直看着另一边,有意避开她的目光,越来越心虚。
算着时辰,刘熙又下去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写了一半的答案,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刚回到位置上坐下,一个考生突然丢了笔抱住头,旁边的禁军在他站起来之前把人按回了座位。
“完了,完了,我写错了字,完了。”
考生情绪有些崩溃,旁边的考官上前让他安静,他冷静不下来,拽着考官的衣裳求情,立刻被禁军拉了下去。
考官在他桌案上点起一炷香。
香灭之前,只要他能冷静下来,还可以回来答题,若是不能冷静,那此次考试成绩就会作废。
周围的考生看了一眼便继续答题,只是落笔更加小心。
贡院内外一片肃穆安静,三天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所有考卷都由考生自己折好名字籍贯,考官统一收好送上案头,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黄纸一份份封好。
考生离开贡院后,刘熙一行却不能走,带着藤箱里的考卷,他们去了阅卷的大堂。
除了主考官,其他考官不能参与阅卷,但也不能离开贡院,阅卷的人是尚书台临时抽来的,大考结束之前,除了刘熙,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是阅卷的人。
阅卷十日,等批阅过的答卷和拟好的殿试名册封箱送进宫里,半个月的时间都过去了。
刘熙疲惫地回了荣王府,她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赶紧沐浴更衣然后倒头大睡一场。
进了飞鸿院,即便没什么精神,还是一眼看出了不对劲。
“院子重新修过?”
红英嘴快,立马就说:“改了几个地方,殿下说原本的书房太小,卧房布置得也不好,若是来客,总不好去姑娘的屋子里聊,院子里的花木也不灵气,就让人重新修了一遍。”
“真是费心了。”刘熙进了屋,屋里的布置全都换了。
扩大了两倍的窗户,恨不得把窗外的景致和阳光全都包进屋里,整间屋子比原先亮堂了很多,窗边支了矮桌方榻,窗外就是郁郁葱葱的花木,是个看书下棋赏景的好地方。
原本的两间屋子直接打通做了书房,架子上的书籍摆的满满当当,都是她旧日里喜欢翻看的,一些小摆件也按照她的喜好放置,她提过的浆了新鲜花瓣的纸也堆了好几个花色。
进内室,好大一架六扇屏风立在跟前,屏风后就是很大一方床榻,藕荷色罗帐垂到地面,妆台设在窗前,窗棂上波光粼粼,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光落在摆设上,如同霞光。
刘熙走近去看:“这不是窗纸吧。”
“是贝片,尹常侍说,是用从东海之滨运来的贝壳,仔仔细细磨成可以透光的薄片,再裁出形状嵌进去的,又透光又漂亮,比窗纸好。”
刘熙轻轻啧了一声,每当她觉得自己见过世面了,李长恭总能让她再开点眼。
她又瞧见了罗帐四角挂着的金铃铛,不解问:“在帐子上挂这个做什么?不是一直都挂着香囊吗?”
“我们也不知道,是高嬷嬷拿来的,说是规矩。”
“净整些奇奇怪怪的规矩。”刘熙没放在心里。
平安扶住她:“姑娘,先沐浴更衣吧,都准备好了。”
刘熙跟着过去,一切收拾好,她没胃口吃东西,倒头就睡了。
第二日一早,宫里就来了口谕传她入宫。
立政殿里,明帝正批着折子,头也没抬,刘熙站了许久他才开口。
“有人说你徇私舞弊,记下考生答卷,阅卷时挑刺,把人刷下去了。”
第611章 驳回了还质问她干嘛
第611章驳回了还质问她干嘛
他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半点质问责备的意思,就连心思也都在折子上。
刘熙一脸诧异,想了想才说:“陛下,上百份答卷,都是考生自己折了名字籍贯后再封的黄纸,之后,除臣外,其它考官就没有参与阅卷了,阅卷后的殿试名册也是臣独自拟的,哪些人进了殿试哪些人落榜,除了陛下与臣,再无第三人知晓,不知弹劾的人何出此言?”
“有考生检举,说考试时,因其他考官说话,你心怀不满,在大考期间几次从他们身边走过,故意扰乱他们的心神,并看了他们的答卷,记下他们的答案,以此行报复之举。”明帝抬头看向她:“朕看过了,检举落名的几个人,都不在殿试名册里。”
刘熙想起那天的事了,忙说:“陛下,臣只是按规矩巡视考场,并非只从那几人身边路过,不存在故意扰乱心神之说,至于记下答案更是无稽之谈,考官说话,臣及时制止,并没有其他举动。”
“那你怎么解释他们都落榜的事呢?”明帝又拿了本折子,继续批阅:“都知道你记忆力超群,考官突然说话,你肯定会怀疑是某种作弊的暗号,焉知你在阅卷时,没有挑刺私心。”
刘熙好想骂人,她又不是闲的,看见什么记什么,记东西是很耗费精力的好吧。
她没事背人家考卷答案做什么?
还没她写得好呢。
再说了,又不是她一个人阅卷,那么多人批阅落款,她一个人挑刺能起什么作用?
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大不敬。
明帝看了一眼,见她脸色发沉,站在那里生窝囊气,明明憋了一肚子的话却又不说话的样子,觉得非常有趣。
“陛下,落榜之人的答卷都还在,随时可以核验,他们才不如人,落榜并不冤枉,至于扰乱心神更是强词夺理,臣按规矩巡考,并无不当之处。”
这话不好听,带着很明显的情绪。
明帝放下笔:“所以,你不认可这份弹劾?”
“是,欲加之罪,臣愿意与弹劾者当面对峙。”她掷地有声,不肯受一点委屈不公。
邓旭都被这话吓了一跳,生怕明帝治她不敬之罪。
但明帝并不恼怒,这个年纪,就该是这样的脾气。
明帝朝她招招手,示意她来自己面前。
这个动作让刘熙满心疑惑,只往前挪了一步,因拿不准明帝是什么意思,她拱手的动作不仅没变,反倒越发恭敬。
“自己看看这份弹劾折子。”明帝把一份折子放在桌边。
邓旭正要过去拿,明帝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压住折子,邓旭见状,赶忙退回原位。
他点了点桌子,意思明显,让刘熙上来拿。
刘熙越发不解,上去拿起折子,小心翻开,一眼就瞧见朱批。
无稽之谈。
已经被驳回了?
那为什么还要质问自己?
敲打吗?
思绪飞转,刘熙飞快看了眼明帝,却见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目光还十分奇怪。
刘熙心里一咯噔,迅速收回目光,虽然很慌,但面上仍旧强装镇定。
她藏得很好,但在明帝眼里却并无多大作用。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狡猾的老狐狸,见识过太多的手段。
一眼就能看透,在她努力维持的镇定下,那颗慌乱无措的心正想着什么主意。
他几乎能猜到她接下来会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刘熙放下折子,立马退下跪在地上请罪:“此事,虽是考生恶意揣度,但也有臣在考场上应对不当之过,臣谢陛下不责之恩,必当以此为诫,绝不再犯。”
“你应对的没错。”明帝起身走下去,停在她身后:“至于答卷,昨天夜里,已经着人核验,评判的无错。”
刘熙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去了一些,但依旧有一股寒意萦绕在身后,让她不安。
“殿试名册中,那几人的答卷朕已经看过了,可圈可点。”明帝看着她,她刻进骨子里的礼仪让自己脊背挺直,即便是请罪也没有塌腰耸肩。
恍惚间,明帝像是看见了年轻时的皇后。
他收了目光,沉默着走上去,扶着龙案背对着刘熙,许久才开口:“大考的事办的不错,退下吧。”
“是。”刘熙松了口气,赶紧离开。
明帝突然开口:“许久没去看皇后了,去千秋殿。”
他来得突然,还不许宫人通禀。
明帝进殿,静静在隔断外看着。
皇后对此一无所知,她安静地看着书,恬静温柔的模样,像是二十年来未曾变过。
明帝走过去,脚步声惊了皇后,她看过来,瞧见是明帝,眼底一阵讶异。
“陛下?”
明帝停住,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失望。
温柔,娴静,风韵,这些岁月沉淀出来的气质,在青春朝气前败得彻底。
待在一起,总让他觉得自己也老了。
“陛下来了,怎么不见宫人通禀,臣妾也好相迎。”皇后放下书行了礼。
明帝坐下来,态度略有些冷淡:“看什么书呢,那么入迷。”
“不过是些打发时间的闲书。”皇后坐下来:“陛下政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明帝翻着她刚刚看的书,语气敷衍:“许久不曾来了,来看看你和丽华,丽华呢?”
“在看书呢,陛下要见她,臣妾让人去接她过来。”
“即是在看书就不要打扰了。”明帝把书撂下:“太后禫祭近在眼前,你忙着料理,顾不上瑞王大婚,但这事总不能一直没人管,朕想把瑞王生母放出来,让她操持大婚,你也就不必费心了。”
皇后表情不变,语气非常平静:“陛下思虑周全。”
“你平日里也别太操劳。”明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嫌弃:“也该多多保养身体才是。”
虽然早已经接受了自己年老色衰这个事实,但皇后还是被他的目光刺得心口生疼,努力扯了扯嘴角,喉头堵着东西说不出话。
两人一时无话,兰欣端了茶上来,皇后主动接过来给他,情绪也调整好了。
“说来,有件事,臣妾也想与陛下商议,瑞王大婚后,长恭与刘熙的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第612章 记得去公主府看热闹
第612章记得去公主府看热闹
闻言,明帝把茶盏重重搁下,脸色也冷了下来:“你很着急?”
“长恭明年就二十了,他与刘熙少年相识,两情相悦,陛下不是也曾说过会成全他们吗?”皇后语气温柔,与从前并无二致。
她用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堵自己,明帝更加不悦。
他是说过这种话,可那时,皇后美丽贤惠,刘熙也不过是个刚刚长开的毛丫头,只是比其他女官漂亮些,并没有出色到让他留意。
但皇后突然就老了。
她有了皱纹,有了白发,眼睛也不清亮有神了。
“长恭需要的是一位温柔贤良的妻子替他打理后宅生儿育女,刘熙一心扑在官场,做不好他的贤内助,朕觉得,有几家的姑娘比刘熙更合适。”明帝看向她:“改日,朕让人进宫,你看看。”
皇后笑意依旧:“两个孩子年纪相仿,情投意合,这么多年,已经到了相知相许的地步,旁人再好,也是插不进去的。”
“相知相许。”明帝重复了一遍,他想起来了,那场大火后,刘熙就一直住在荣王府。
皇后看向他,抱有最后一丝希望:“陛下总不会也做棒打鸳鸯的事吧。”
明帝猛地看过来,目光相接,他眼中狠厉闪过,皇后也不肯相让。
她依旧在笑,可是温柔里藏了刺。
明帝站起来,背在身后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完全冷了下来:“即是两情相悦,那再等几年也无妨。”
他甩袖离去,皇后看着他,眼底温柔碎了个干净。
殿外,明帝一上轿辇就吩咐:“去传工部尚书。”
“是。”邓旭不敢细问,立刻派人去传。
是夜,天空又飘起了雨,凉意驱散暑气,带着湿意腥气的风吹进屋里,把桌边的几张纸吹得卷了边。
时辰还早,刘熙认真写着东西,李长恭陪在旁边看书,屋里屋外伺候的人全都安安静静。
“殿下。”刘熙突然停笔,犹犹豫豫开口:“以后若有公务,你去陛下跟前替我呈禀行不行?若是陛下传召,你也和我一起好不好?”
李长恭看了她一眼就问:“父皇训斥你了?”
“没有,就是...怎么说呢。”刘熙转着笔,神色复杂:“反正我很不舒服,有点怕他。”
怕他?
这个形容让李长恭觉得很奇怪,刘熙以前也没怕过明帝,怎么突然怕他了?
“行,能我去就我去,非得你去的话,我也陪着你。”
刘熙这才松了口气,又把刚写好的折子推过去:“那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折子看了一眼,眉梢一挑:“杨隼中已经盯着蒋邵元弹劾大半个月了,说他宠妾无度,纵容妾室欺辱公主,蒋邵元回一次蒋家,杨隼中就弹劾他一次,御史台数他最忙,现在你也要弹劾他。”
“什么?杨隼中弹劾他了?”刘熙满是期待的追问:“那你怎么处理的?”
“蒋家父子晋升的事已经搁置,还被安排去了重建纵火处,都是又脏又累的差事,至于蒋邵元,他现在的重任是陪伴公主养胎,手头差事已经移交给其他人了。”
所以,这是变相的免了职位。
刘熙过去他跟前坐下,撑着下巴问:“他们家可申辩了?”
“申辩?杨隼中说的都是事实,又没冤枉他们家,他们家能说什么?”李长恭放下书笑看着她:“说来,你怎么一肚子坏水呢?让蒋夫人去伺候公主养胎,再安排一个妾室在蒋家作威作福这种馊主意都能想出来。”
刘熙撇了撇嘴:“我就是觉得蒋邵元不讲诚信。他和公主说好的,公主让那姨娘进门,他把表面功夫做好不让公主难堪,结果那姨娘勾勾指头他就走了,装样子都不肯多装几天。回家就算了,就当是探望父母吧,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可偏偏闹得大家都晓得他是回家看姨娘。。
最过分的是,蒋家长辈明明知道那姨娘在挑衅公主,却故意纵容,不管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都已经失了分寸,他们要不是公主的公婆长辈,可就不是敲打这么简单了,不是喜欢纵容妾室嘛,谁不会啊,闹就闹个大的,谁也别想置身事外装无辜。”
李长恭含笑看着她:“你倒是处事公正,平等的收拾每一个人。”
“那当然,既然没人拦着,那就一块遭罪。”
“有道理。”他低头翻书,嘴角还扬着浅笑:“若有空了,你多去公主府坐坐,好好看看热闹,再听听这半个月来,蒋家的那些鬼热闹,很精彩。”
嗯哼?
这可把刘熙的兴趣勾起来了。
为了切身感受一下公主府的热闹,刘熙往公主府跑的可勤了,每天下值都要过去坐坐。
她看热闹的日子里,殿试顺利结束,弘文馆大考的结果也出来了。
飞鸿院里,平安几人仔细收拾着东西。
“工部办事真快,原本说三四个月才能建好的宅子,现在竟然就完工了。”
“听说是调来的好多工匠,连夜赶工,优先把咱们家建好呢。”红英抱着书册出来,脸上笑容灿烂:“算是咱们家姑娘作为郡王的特权了。”
平安收拾着桌上的书籍,满心高兴:“虽然荣王府样样不缺,可是一想到要回自家住,这心里头就高兴。”
她们高兴,即便收拾东西辛苦,屋子里也是一片欢声笑语。
新落成的宅子比原先大了不少,进门就是园子,挖了一方水池引进了活水,穿过宅子流出,前院主屋邻水设台,长廊环抱,左右的小院就是厨房和家丁丫鬟居住的地方,过了穿堂就是后院,水池更大,中间还有假山,几间大屋连通,考虑到刘熙喜欢在亭子里看书,院子里也设了一方长亭。
刘熙把新宅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非常满意,“不错不错,比原先好太多了,这些摆件也不错,都是殿下让人送来的?”
“这些是荣王府送来的。”周妈妈把刘熙领到架子前,说:“这些是宫里送来的,说是陛下赏的。”
“陛下赏的?”刘熙看着那些名贵物件,完全没有头绪,问:“赏我做什么?”
第613章 南省乱了
第613章南省乱了
她不知道原因,周妈妈她们就更不知道了。
刘熙拿起一件看了看,这些东西太过贵重,已经不仅仅是御贡的了。
“找木匠打个结实的柜子,搁起来,千万别碎了。”
周妈妈连连应声,立马就去找木匠。
尚书台。
右相脚步匆匆地进来,“殿下,南省消息,连日大雨,堤坝坍塌,三县被淹。”
他的话让屋里其他官吏说话商议的声音齐齐一静,都先给他让了路。
右相把折子呈上,李长恭看了详细禀报,脸色并不愉快。
朝廷早有命令,要求各地衙门将有隐患处的百姓全部迁走,但仍有许多人偷偷摸摸也要躲在家里,心思全用在和衙门玩心眼子上,死活不肯离开。
堤坝一塌,大水说来就来,谁都拦不住,房屋祖产和人命,都成了衙门折子上的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还非常扎眼,远超预计。
李长恭把折子放下,面色凝重:“朝廷的命令和政策,一级级往下通传,各级衙门,要么层层加码,要么层层递减,到了各地县衙,命令和政策早就拆减填补了不少东西,这般严重情况,还是监管不到位。”
右相见怪不怪,只道:“各地情况不同,越往下,琐碎的事情越多,总有图省事的,你敷衍一下,我敷衍一下,自然有错漏的地方,若是层层安排监管,人员冗杂,对朝廷也是负担。”
“那就是权责划分有问题了。”李长恭站起来,蹙着眉,叹了口气,沉声安排:“通令各地衙门,尽快上报灾情并安排救灾;另外你们酌情商量,看是否需要安排人去督促救灾。”
右相应了声,又说:“户部已经草拟好了赈灾需用的银钱数额,但秋收税银还未开始收,军饷和赈灾又碰在了一起,各地也在上折支取修缮水利的银子,各项花费一用,国库节余已经不多,若是秋收不利,年末的军饷就是大问题了,下官想着,正值雨季,水利修缮难以动工,要不先缓缓。”
李长恭仔细琢磨了一下,不太赞同:“年末的军饷不急,南省秋收即便出了问题,各地税银也能支撑起军饷,水利的银子不能扣,即便施工不方便,可是水利维护和修缮都需要钱,这笔钱省了会出大问题的,宁可把钱花出去以防万一,也别事后用来填窟窿。”
右相想了想,又说:“那就先将城内纵火处的施工停一停,把银子挪过来备用,等秋收税银收上来了再继续重建民宅。”
“民宅重建不能停,总不能让京城百姓流离失所,而且那里是宫城外,乱糟糟的一片也不好看。”李长恭坐下来:“不过,可以不按原定计划全部修建,按照现存百姓的户数修建,够住就行,至于其他可以停工,先以花木绿植打理,若有人愿意出钱买地自建宅院也行,但是院落不能过大,必须按照工部的施工图来建。”
右相明白他的意思了:“好。”
兵部尚书也在此刻进来:“殿下,南省急报。”
李长恭立刻走下来接了折子,其他人走到他身边跟着一起看。
堤坝坍塌,衙门不许百姓进城,导致半数灾民被暴雨困在城外饥寒交迫,学社挑拨,说是衙门不管百姓生死,引起暴乱,逆贼趁乱举旗,已经占了两城。
众人看完,并没有惊讶异色,这一切都是他们的意料之内。
那些人蛰伏南省多年,关键时刻与当地衙门配合演一出戏挑起百姓怒火再是简单不过了。
“梁王一行,该到南省了吧。”
兵部尚书回答得很肯定:“这个时辰,肯定到了,若是顺利,南省驻军大权也已经交接了。”
李长恭走了两步,看向兵部尚书:“随本王进宫吧。”
这是大事,需要尽快上禀,让明帝做决断安排。
南省,越州。
接连半个月的大雨,整个越州城都泡在了潮湿里。
大雨中,偶尔有百姓穿着破旧蓑衣经过,清冷的街道上,两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急匆匆的走着,她们边走边回头,一路警惕是否有人尾随。
她们从镇南将军府门前走过时,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就赶紧离开,一路低着头钻进巷子,确认没人跟上来才赶紧拍了拍后门。
许久,门里才有了声音。
开门的是个老者,撑着伞,疑惑地看着她们。
“你们是谁?”
斗笠掀开一些,露出一张清秀惨白的脸:“王伯,是我。”
“彩兰?你不和四姑娘待在杨家,怎么回来了?”王伯赶紧让她们进来。
彩兰语气焦急:“我要见老夫人。”
王伯不敢耽搁,忙带着她进去,交给了往内传话的婆子。
宅子一角,穿着蓑衣的少年冒着大雨冲进院子,等在廊下的几个丫鬟立马拉他进屋。
“我的爷,你可算回来了,嬷嬷都来问两次了,说等下过来若是再看不见你,就要去禀报老夫人和夫人了。”
斗笠摘下,露出了华家大公子华元章那张清隽的脸。
他咧嘴笑着,只说:“我和玉娘好久没见了,多说了一会儿话,你们做的针线活真不错,那几身衣裳鞋袜做得特别好,玉娘很喜欢,等下,每人去匣子里捧一把铜钱做零花。”
“得了吧我的爷,下次再给玉棠姐姐送东西,我们去就好了,你可别去了,你每次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我们在屋里等着都要急死了。”
华元章一脸不好意思的呵呵一笑,被埋怨了也不生气。
“爷,老夫人和夫人严令你去看玉棠姐姐,你还是当点心,若是被抓到了,少不得又是一顿打呢。”
她们手脚麻利地替他换了干净衣裳和鞋袜。
华元章抬着胳膊,任由她们围着自己扣腰带挂香囊,听见这些话,脸上笑意落了不少。
“打就打,又不是没挨过,当初,要不是阿姐和我保证,绝对不会让玉娘受一点伤害,我们就算是饿死在外头也不会回来,她们明明也是答应的,结果却悄悄给玉娘灌了药,让她哑了嗓子,要不是玉娘从庄子上回来,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第614章 杨家造反了
第614章杨家造反了
丫鬟吓得差点捂他的嘴:“爷快别说了,万一让嬷嬷听见,告到夫人面前去,夫人舍不得动爷,玉棠姐姐那边可就要受罪了,你就当心疼她,把这些话藏心里就好。”
另外几个丫鬟也是一脸慌张,下意识去看外头有没有人听墙角。
瞧她们这么小心,华元章更加不悦,但到底是住了嘴。
见他情绪低落,大一些的丫鬟端来热茶,轻声哄劝:“玉棠姐姐和我们是一道长大,我们都晓得爷心疼她,可大姑娘回京前,好说歹说才让夫人把她从庄子上接回来,虽然也是关着,可到底不用在庄子上受罪了,我们还能悄悄去看看,已经很好了。”
华元章喝了口热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因为私奔这件事,外头就没有不骂他的,不仅让华家的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净,自己的仕途也毁了个彻底。
可他一点不后悔,本就是他先和玉棠好的。
祖母也早答应,会让玉棠进他屋做姨娘。
偏玉棠送东西的时候让父亲看见了,问了叫什么名字,就要纳了做姨娘。
父亲屋里大大小小一堆女人,却还在外头见一个要一个。
听着玉棠哭,他除了带人私奔也没其他法子。
虽然回来差点被打死,但两个人的命算是保住了。
现在玉棠就在家里,即便也关着,可自己时不时也能过去找她,也挺好。
华元章立马说:“再拿二两银子给那婆子,让她闭好嘴巴,别把我去看玉娘的事说出去。”
“爷也太大方了,每个月攒的那点钱,全封了这些人的嘴,府里拨给你的衣料又都给玉棠姐姐做衣裳了,前两天夫人才问呢,说天气变了,怎么爷还穿着去年的衣裳,袖口都起毛了,骂我们懒,不给爷做新衣裳呢。”
听着丫鬟的嗔怪,华元章呵呵一笑:“我又不去外头喝酒寻乐,只每日和你们玩儿,衣裳旧了怕什么,再说了,阿姐上京前,不是给了我二百两银子嘛,够让那些人管好嘴巴了。”
“大姑娘那是知道爷从自己身上省银子照顾玉棠姐姐,心疼你才给的,她在京城做官,轻易不能回来,二百两银子撑不了太久。”
华元章满不在乎:“没事,钱不够了爷来想办法,若是夫人下次再问起,你们就说做了新衣裳的,被我弄破了或弄脏了就行,即便是问我,我也这么答。”
丫鬟们一脸无奈,听见外头有了声音,赶紧把脏衣服先藏起来。
是嬷嬷来了,进屋见华元章在,脸色才和缓了一些:“下雨天,公子上哪玩儿去了?”
“就去院子里逛了,想抓一只青蛙玩,没抓到就回来了。”华元章随口扯了个谎。
他就是爱玩儿的性子,嬷嬷没有怀疑,只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衣服鞋子都干干净净的没有水迹泥土,心里才算满意。
“雨水一直不停,公子少往院子里跑,要是湿了衣裳是要着凉的。”
“好,我记住了。”华元章答应的很快,脸上还笑眯眯的,看着很是乖巧和气。
他向来如此,嬷嬷也不好多说,正要走,就有丫鬟哭着跑来。
“公子,出事了,出事了。”
重复的两句喊,让嬷嬷黑了脸,等人到了跟前,什么都没问,先狠狠扇了一耳光:“小贱蹄子,叫唤什么呢?”
“别打她!”华元章一声呵斥,眼疾手快的接住丫鬟,看见她粉白的脸颊上一片红肿,狠狠瞪了嬷嬷一眼:“我早说过,不许打我院子里的丫鬟,你是老糊涂了吗?”
他收了那副笑眯眯的乖巧样儿,拿出公子哥该有的气势,还真把嬷嬷吓住了。
听着丫鬟哭,华元章这才缓了语气哄她:“不哭不哭,让她们煮个鸡蛋给你揉揉就好。”
“公子,出事了。”丫鬟根本顾不上这一耳光,拉着他的衣裳哭着说:“彩兰和萱草回家报信,说四姑娘发现杨家要造反,让家里戒备,一定要尽快通知将军。”
身边的人都变了脸色,全都僵住。
华元章愣了一下,依旧语气缓缓:“她们在哪?”
“在老夫人院子里,老夫人让人备车,要赶着去找将军呢。”
华元章松开她,想了想立刻就说:“先别慌,你们先收拾东西,再去把玉娘带来,我去看看。”
他立刻就走,几个丫鬟赶紧按照他的吩咐分头去办事。
出了院子,家里其他地方都已经乱了,下人们慌慌张张,完全没了章法。
一路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这里更乱,不仅华母和婶婶们在,连那些姨娘姐妹也都来了,里里外外哭作一团。
华元章挤进去,还没说话,就被华母哭着抱住:“我的儿,这可怎么办才好。”
好些人都过来拉着他哭,推搡间把他推到了老夫人跟前,老夫人也拉着他哭。
二公子华元朗一路跑过来,瞧见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的华元章,一时停在门口。
“都别哭了!”华元章突然大喊,等哭声小了,他赶紧拉着老夫人问:“祖母,四妹妹呢?她有着身孕都要生了,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样了?”
老夫人老泪纵横:“这种时候了,哪还管的了她,是生是死,都看她的造化了。”
这话让旁边一位姨娘哭出了声,几乎瘫坐在地上。
华元章立马说道:“姨娘别慌,四妹妹肚子里还有杨家的孩子,他们家造反,总不能不顾血亲骨肉。”
“快别说这些了,外头已经套车,我们快走,趁着杨家还没来,快去找你父亲。”老夫人慌得没了往日体面,拽着华元章就要往外走。
他站在原地不动,声音很大,压住一片无措哭声:“不能走,祖母,杨家造反,城内守城军肯定还不知道,现在该做的是去衙门报官,关紧城门,我们现在走,闹得人心惶惶不说,城门开了,问题更大。”
“你懂什么,杨家肯定和衙门勾结了,我们不跑,他们家肯定要抓了我们威胁你父亲。”老夫人喝止了他,脸上还挂着泪,却又端出了威严气势:“快让人套车,快。”
第615章 我们家不能乱
第615章我们家不能乱
老夫人连声催促,所有人都慌忙去收拾,完全没人听华元章说话。
他只得出门,快步往大门口走。
“哥。”华元朗拽住他:“我觉得你说得对,现在不能走。”
华元章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把他也拉走:“你快去把弟弟妹妹都聚在一起,让大家都别慌。”
“不用去衙门报信吗?要是像祖母说的那样,他们真的勾结在一起了怎么办?”华元朗还是很担心。
华元章拍拍他的肩:“他们要是真的勾结了,我们也跑不出去,到时候反倒闹得百姓人心惶惶,更是一盘散沙。”
“好,那家里呢?”
“关门闭户,预备着人家围府。”华元章说的非常肯定。
华元朗也不啰嗦,赶紧带着自己身边的小厮去找人。
华元章也来到了前头,老夫人的话再有用,前头这些护卫和兵卒都不会听,这会儿管家正忙着张罗家丁套车,其他人则冷眼看着,并不行动。
华元章到处找负责将军府安全的老沙,对方也得了消息,正大步冲出来。
“大公子,这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要套车去找将军?”
华元章把他拉到一边:“我四妹妹让人回来报信,说杨家要造反,让我们警惕,记得通知父亲,祖母她们慌了神,要去找父亲呢。”
“杨家造反了?”老沙下意识抓紧腰间挎刀,脸色严肃:“大公子,消息可靠吗?千万别是有心人故意挑拨。”
华元章摇头:“现在就是不确定,所以我来找你,看是否安排人去打听打听,另外,我的想法是现在不要出门,把人聚集在一块,看好门户,便是真的有事也好防守。”
老沙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平日里只晓得和一群丫鬟嬉闹厮混的他也会有这般有主意的时候。
“好。”老沙没有多说,只简单应了,立刻就把人叫来:“你们俩,快去杨家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如果有,立刻回来报信,你们俩去衙门和城门口说一声,就说城里有人要造反,具体是谁还不清楚,让衙门留心防备,其他人,男的全都拿起武器准备,任何人不能随意进出。”
在消息明确之前,他并不想把杨家钉在造反的名册上,那毕竟是华开雄的左膀右臂,是华家的亲家。
护卫应声后立刻办,大门口的马车被强行赶走,大门紧闭,家丁手里也被塞了刀棍,管家气得跳脚大骂也没用,老沙根本不听他的,被他叫嚣烦了,一个耳光扇过去,直接把人打的晕死过去。
很快,女眷们急匆匆地出来了,一看前院的情况全都愣住。
“你们在做什么?”老夫人厉喝:“让你们套车,为什么关紧大门?”
老沙抱拳,声如洪钟:“老夫人,消息是否可靠还未可知,而且若现在出门,一旦遇到堵截就是险境,当务之急,是先通禀衙门和守城士兵,关门闭户,等在家里防守。”
“胡说八道。”老夫人怒气冲冲:“要是衙门和他们勾结,不走就是等着人家上门来抓。”
老沙看着她:“若是真有勾结,老夫人也离不开越州城,若是没有勾结,老夫人出了城再遇到危险,可没有人能救。”
这话让老夫人瞬间哑巴,想要和他争论,却完全反驳不了他的话。
面对一群哭哭啼啼的女眷,老沙看向华元章,这种时候让这些人哭哭啼啼的挤在这里,遇到事情会很麻烦。
“祖母,回去吧。”华元章声音不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父亲镇守一方,即便叛军真的杀到门口,我们家也不能乱。”
华母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难道要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这话让一众女眷又哭了。
“情况是否真这么严重还说不准,即便是真的...”他停下来,抿起唇角:“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
这话气得华母冲下来就要打他,可举起的手还没落下就先哭了。
华元章一手扶着华母,一手扶住老夫人,任凭她们怎么哭也不肯松手,硬拉着人回去,其他人没办法,全都跟了回去。
大雨不停,后宅一片哭声。
华元章守在前院,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就是觉得自己这会儿该在这里。
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只说杨家很安静,在外头什么都看不出来,衙门和城门口倒是行动起来了,却也只是紧闭城门加强巡逻,百姓也早早关门闭户躲在了家里。
那么多地方都生了暴乱,谁也不敢确定越州城会不会暴乱。
入了夜,外头街上也有动静了,马蹄声和脚步声不断,隐约中还能听到厮杀的声音,雨夜烧不起火把,黑暗中,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
所有人都一脸严肃,紧紧握着手里的刀剑,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近子时,有人重重拍门,声音极大,雨声中还能听见兵卒走动时甲胄撞击的声音。
“逆贼进城逃窜,请将军府派人协助搜查。”
喊门的声音很熟悉,像是杨家的人。
华元章立刻站起来,他心里始终记挂着还在杨家的四妹妹。
老沙止住华元章开口的动作,持刀走到门口,隔着厚重的大门回应。
“将军府内只有护卫,没有兵卒,无法协助搜查,对不住了。”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听着就知道是个极能打的汉子。
外面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去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就在大门外。
华元章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兵卒已经列阵,弓箭手也已在高处埋伏好了,若对方硬闯,他们也能拦一拦。
雨势越来越大,门前的气氛很紧,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有可能崩断。
“大公子。”老沙突然拉住华元章:“你回后院去,别在这里。”
华元章甩开他,“不,我帮你们。”
“你留下就是添乱。”老沙说得很直接:“回后院去,别让老夫人她们乱起来,若我们没拦住,你得指挥老夫人她们躲藏逃跑。”老沙推了他一把,语气不容拒绝:“快去。”
第616章 灭门之祸
第616章灭门之祸
华元章踉跄了一下,还想再说话,老沙已经开始指挥其他人做准备了,小厮连拉带拽的把华元章拉走,进了二门,二门立刻被紧紧关上,各种重物都堵在了门后。
十几个小厮年纪都还不大,手里拿着被护卫强塞的刀棍,单薄的身子因为害怕而发抖。
“不会有事,别怕。”华元章紧紧握着自己手里的佩剑,他想说些什么鼓舞人心,但嗓子眼却堵得厉害。
突然,厚重的大门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一击重锤狠狠砸在鼓面上,声音震得人心尖都跟着颤了两颤,横拦在大门上的三根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老沙立刻让人后退,对方在撞门,他们要是能把大门用蛮力撞开,那人力是挡不住的。
‘砰’
又是一声,门栓断了一根,但没掉,依旧卡在上面,老沙抬手,弓箭手蓄力等着,几个人提着链锤来到门边等着,他们手里的链锤带着密密麻麻尖锐的三角钉,裹满铁皮。
‘砰!咔!’
一沉一厉两声重音,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撞开,门栓断裂,抬着撞木的叛军还没来得及看清里头的情况,一阵箭雨便破风迎面,将门前的叛军放倒一片。
叛军举着盾牌就往里冲,早已埋伏在大门两侧的兵卒抡起链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卯足力气砸过去,叛军被这巨大的力道震得连退数步,手中盾牌一歪,刚有了缝隙,又是一轮箭雨射来。
叛军退了几步后,举着盾牌就往里横冲直撞,链锤兵后撤,留出足够的空地让他们进来,长矛兵划出双方间距,弓箭手再次拉弓。
门口倒下了不少叛军,他们举着盾牌冲上前,盾牌飞快移开,紧随其后的大刀手便是犀利一劈,长矛兵失了优势迅速后撤,同样由大刀手补位,双方混战,弓箭手没了优势,却并没有加入混战,他们果断后撤,到了后方埋伏等待。
前院喊杀声震天,守在二门处的人都白了脸。
华元朗跌跌撞撞跑来,听着前院那些动静,他鬓边都是冷汗。
“守不住的。”华元章嘟囔了一句,拉住华元朗:“把弟弟妹妹们带去密室,你和他们一块躲进去,千万别出来。”
华元朗下意识问:“那你呢?”
“不用管我,你带他们去,立刻去。”华元章也推了他一把,就像老沙把他推开那样。
华元朗根本拿不起主意,急急忙忙去了。
所有孩子都在老夫人院子里的偏院,只有几个奶娘陪着,他们很乖,虽然害怕,却没人胡闹。
“二哥。”一个孩子瞧见他,立马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稚嫩的童音软软糯糯:“我怕。”
华元朗忙把她抱起来,数了数,确定人都在,立马招呼他们和自己走。
“二哥,我们要去哪?”
“去躲猫猫,快来。”华元朗带着他们去了院子里一间闲置屋子,找到机关,一间密室赫然出现。
华元朗看着他们,尽量放轻松:“你们躲在这里,等我来找你们才能出来,知不知道?”
一群小孩子乖乖应了声,略大些的两个弟弟妹妹则什么也没说,红着眼圈站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进去。
“快进去。”华元朗把他们推进去:“管好他们,绝对不要出来,要有做哥哥姐姐的样子。”
他在外头关上密室,确认没留下什么痕迹,立刻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喊杀声逼近,家里人已经全乱了,逃命的,趁乱抢东西的,到处都是人。
华元朗冲到老夫人的院子,那些姨娘能散的都散了,只有华母和几个丫鬟陪在老夫人身边。
“祖母。”
老夫人垂泪无措,看见他,赶紧伸着手把人拉过来,着急忙慌的问:“你哥呢?你们跑哪去了?”
“祖母,前院怕是拦不住了,哥在二门那呢,你们快跟我走。”华元朗拉着她起来。
几人刚走到屋外,院子外面就是尖叫哭喊。
“他们冲进来了。”小厮跑进来报信,被一支羽箭贯穿,惨叫着扑倒。
女眷们脸色惨白,华元朗赶紧带着她们往屋后躲去,混乱中,他一把抓起墙上的刀拿在手里。
二门处,叛军冲了进来,小厮们根本拦不住,一个身受重伤的弓箭手滚落在地,眼见着要被叛军劈砍,华元章立马提剑冲过去,一剑封喉,血水溅了满身,他觉得恶心,但恐惧却瞬间消散。
弓箭手忍痛爬起来,拔出腰间的刀一挥,拉着华元章跌跌撞撞就往里头跑,他伤的太重,没几步就摔了,华元章立刻把他架起来。
整座宅子都乱了,到处都是叛军和被冲散的护卫小厮,哭喊尖叫声不止。
把弓箭手藏在院子里的花木底下,华元章拔腿就往老夫人的院子跑,遇上闯进来的叛军,他险险躲过劈砍,因疏于练武,根本不是叛军的对手,一个护卫突然出现,利索解决掉叛军,立马护着他离开。
出了院子,看见一队叛军往自己院子去,华元章立马追过去。
“大公子!”护卫没抓到他,只得跟上去。
冲到门口,就瞧见屋门大开,屋子里尖叫起伏,显然是丫鬟们躲在这里并没有离开。
华元章半点犹豫没有就冲进去了,见叛军在施暴,他挥剑冲过去,可佩剑对叛军身上的甲胄根本没用,‘铿锵’一声,佩剑震飞脱手,华元章不过愣了一下,冲过去抱住一个叛军把人推开,另外几个叛军回头瞧见是他,满脸讥讽。
“我当是谁呢,是华家大爷啊。”
说着,一人上前,一记窝心脚就把华元章踹了出去,华元章退了好几步,顺势冲出屋。
叛军以为他要跑,立马追出来,径直撞上追来的护卫,护卫一刀砍掉最前面的叛军,另外几人迅速反应,围着护卫冲到院子里。
华元章捡起死掉的叛军手里的刀,他冲到门口猛挥手:“快跑,快啊!”
几个丫鬟哭着跑出来,华元章一个个看过去,发现少了人,立马拉住一个丫鬟问:“玉娘呢?她不和你们在一起吗?”
第617章 两个废物也敢耍我
第617章两个废物也敢耍我
“玉棠姐姐没过来。”
华元章顿时从头凉到脚,拽着丫鬟的手松开,他下意识要去救人,可是一回头,看见被叛军围住的护卫,抓着刀的手一紧,毫不犹豫冲了过去。
他想护着护卫,但根本不是叛军的对手,对方几次劈砍,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根本握不稳刀,不过眨眼功夫,身上就挨了不少刀。
护卫撑着最后一口气和叛军同归于尽后,华元章强撑着站起来,血水染红了他的衣裳,看了眼护卫,他神色悲怆,无能为力的失落与愧疚几乎让他窒息,擦去眼泪捡起大刀,他扭头踉跄着脚步离开。
路上全是尸体,一路跌跌撞撞,拐过院子,树丛后突然冒出个人,华元章几乎下意识就要砍。
“哥。”华元朗叫了他一声,发现他受伤了,赶紧扶住他:“快走。”
华元章把他往自己想去的方向推:“去那边。”
华元朗急了,又怒又怕,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她,不要命了?”
“那你别管我。”华元章甩开他,继续脚步踉跄地往那边走。
华元朗骂了一句,追上去扶着他。
兄弟俩走出不多远,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不过瞬间,两人齐齐愣在原地,同时看向了密室的方向。
震惊,恐惧,齐齐涌现,几乎没什么犹豫,华元朗立马往那边冲去,华元章也顾不得浑身剧痛,紧跟着冲过去。
偏僻的屋子,此刻却有一二十个叛军在这里,他们目标很明确,似乎早知道这间密室会藏人。
为首的人就是杨家老二,他站在密室跟前,视线扫过奶娘的尸体,借着火光,看向那群无措恐惧的孩子。
点了点数,杨家老二嘴角笑意残忍:“真齐啊,都在这儿了。”
他举起裹满鲜血的刀,正要走进去解决他们,华元朗突然冲过来,所有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他一顿胡乱劈砍,叛军还真不好靠近。
杨家老二太清楚这对兄弟俩是什么货色了,扶不上墙的两摊烂泥罢了,不足为惧。
他走过来,满脸嘲讽:“让开,我来收拾他。”
华元朗警惕地看着他,因为清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华元朗格外谨慎。
“你竟然造反叛乱,枉我父亲这般倚重你。”
杨家老二气笑了:“倚重?没有我杨家,华开雄算什么东西,做事的是我杨家,得赏的是他,世上可没这样的道理。”
他侧身避开华元朗的劈砍,手中的刀朝着他的腿狠狠劈下,华元朗一声惨叫,重重跪在地上,杨家老二抓着他的衣领,朝着他的脸狠狠砸下好几拳,把人打得口吐鲜血没了人样,他却满脸都是兴奋狠厉之色。
“等我杀了华开雄,也让眼瞎的朝廷看看,这南省安宁这么多年,靠的是我杨家,不是华开雄那个只拿好处不办事的废物。”
华元朗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是朝他啐了一口血沫子,杨家老二气笑了,落在他身上的拳头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叛军围着看热闹,谁也没注意的时候,华元章也绕了过来,在一群弟弟妹妹的注视下,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趁叛军不注意,冲过去猛地按下另一个机关,‘轰’的一声,密室再次关闭。
打得正尽兴的杨家老二一回头,看见他,立马意识到兄弟俩在互相配合救这群小的,顿时恼怒。
“两个废物,竟敢耍我。”
他一刀劈在华元章身上,立刻就去摸索着想要打开石门,他知道的机关却完全失去了作用。
“有两道机关?”
杨家老二恼羞成怒,狠狠踹在华元章身上,一脚接着一脚,看他吐血反倒越发兴奋。
华元朗摇摇晃晃站起来想帮忙,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踉跄了两步,刚走到杨家老二身后,对方一回头,手里的刀直接捅穿他的肚子。
“就你,还想偷袭。”杨家老二笑得残忍又得意:“下辈子吧。”
华元朗僵在原地,身体还没反应过来传递剧痛,大刀就被拔出,血水喷溅,他跪在了地上,力气随着鲜血快速从身体里抽离,他试图用手去按住伤口,却无力地栽倒下去。
杨家老二总算是解气了一些,刚一回头,眼前就是寒光一闪,剧痛让他一声惨叫,眼前血红一片。
华元章握着刀,硬是抓住机会挣扎起来,只是没割了他的脖子,难免遗憾。
“啊!!!”杨家老二捂着脸,血水从他指缝流出。
身边的叛军神色一变,一杆长枪瞬间从华元章后心扎过来,血肉破开的声音太过清晰,他尚且来不及再有其它动作就僵住了。
杨家老二惨叫不断,声音凄厉地嘶喊:“烧,烧了他们!”
所有能点燃的东西都被点燃,呛人的火烟填满屋子。
趴在地上的华元朗浑身抽搐,声音微弱:“哥...”
华元章跪在地上,看着趴在面前的二弟,他想回应,想触碰他,却完全做不到。
垂眼看了看捅穿自己的长枪,华元章一点没感觉到疼,身体似乎知道他扛不住这般剧痛,所以选择不去感应疼痛,但身上的力气正快速消散,身体越来越沉重,意识不断提醒他死亡将至。
似是心有所感,华元章突然看向外头,黑暗里,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跑来。
借着火光,玉棠看见了华元章,越发快速地朝他冲过来,在她身后,几名叛军也追了过来。
她越来越近,就连表情也越来越清晰。
错愕,心疼,释然,脸上是一副‘我终于找到你了’的安心。
看着她,华元章用尽力气抬手,试图捂住锋利的枪尖,玉棠却一把拉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在长枪贯穿身体的同时紧紧抱住他。
追来的叛军脚步一顿,显然没想到这个女人一路跑过来,竟是来寻死的。
华元章心疼,他想说话,想抱她,却只能无力地垂着双手,任由自己的意识消散。
玉棠说不了话,哑掉的嗓子让她没办法诉说心事,她只是抱紧华元章,靠在他肩上,陪着他一起死。
第618章 夺回越州城
第618章夺回越州城
大火在黑夜中渐渐明亮,黑压压的夜空电闪雷鸣,杀戮还未停止,细密的雨丝就变成了豆大的雨点。
城楼上,叛军看了眼城外,天地失色,黑洞洞的像是混沌巨兽的深渊大口,连城墙底下的情况都看不清。
按照约定,大军天亮就可以进城。
除掉朝廷鹰犬耳目,占据越州,统率南省,等朝廷知道消息反应过来,整个南省都将是他们的。
没了南省的粮食税收支撑,朝廷拿什么打?
到时候,拥立新君,封侯拜将,再不必屈居人下受窝囊气。
叛军迅速处置城墙上的尸体,雨水冲刷,血迹被冲淡,倒是免了他们冲洗的麻烦。
一阵阵闷雷在天边炸响,夜色如墨,几步外的人都看不清。
突然,脚下的城墙震了一下,忙碌的叛军动作停住,他们面面相觑,从同伴的反应里明白震动不是错觉。
“砰!”又是一声,这次声音更大,更重。
立马有人扑向城墙往前看,黑暗中,齿轮转动时,包裹的铁皮摩擦出的声音清晰又刺耳,突然一记闪电撕裂夜空,跳动的冷光里,巨大的撞车就在城门口。
叛军脸色大变,闪电消失太快,他本能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又是一道闪电跳出,冷光下,列阵待战的大军早已在雨夜和雷声的掩护下兵临城下,雨水浇在黑甲上,他们寂静无声,最前方的大纛下挂着一串东西,叛军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串人头后,脸色大变。
“敌袭!敌袭!”
他扯开嗓子嘶喊,刚停止杀伐不多久的城墙上又乱了。
弓箭手冲来,对着下方就开始射箭,盾牌手迅速支起盾牌,将羽箭能覆盖的范围内所有人都牢牢护住,他们对叛军每一个进攻的步骤都了如指掌。
羽箭撞在盾牌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与暴雨声混在一起,落在叛军耳朵里,让他们满心绝望。
敌人就在城下,他们已经失了先机。
撞车无视羽箭,齿轮转动,铁皮摩擦的刺耳声再一次响起,蓄力后重重撞向城门,城门不堪重负,发出嘶哑的悲鸣。
不断有叛军冲向城门,手里拿着粗壮的长杆,人挤人的抵在木头上,撞车每一次蓄力撞击,都让顶在木杆上的人犹如重锤砸胸。
哀嚎,惨叫,蓄力的号子在门洞里不断回响。
云梯搭上城墙,顶端的钩子死死抓在沿口上,立刻有先锋手持圆盾往上爬,大刀手紧随其后,叛军拿着长枪试图阻挡拦杀,手持圆盾的兵卒大叫着跳上去,直接冲开一个口子,大刀手紧随其后,挥刀跳杀过去,更多的大刀手爬了上来,城墙上杀成一片。
撞车再次蓄力一撞,城门‘轰’一声,门轴不堪重负,厚重的城门往后倾倒,抵在门后的叛军迅速跑开,却还是有人慢了脚步,直接被门板压住。
撞车往后退了一些,让出路来,先锋营的人冲杀进城,一时间,城墙上下,喊杀一片,城内四处杀戮的叛军迅速集结过来,两方遭遇,没有任何犹豫就杀在了一起,大小巷道,顷刻间都是厮杀的人。
一夜过去,雨停了,只是天上乌云仍旧不散,灰蒙蒙的罩在头顶。
满地血水,战马踩过水洼,停在了越州衙门前。
门前一片尸体,几个官吏被叛军吊死在门前,身上的官服湿漉漉的,看不出是水还是血。
高头大马上,李行一身黑甲,面色严肃,看着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路上根本不敢耽搁,找到华开雄交接了兵权后,立刻就往越州赶来,却还是迟了。
“王爷。”有人快马过来,语气凝重:“南省驻军中,几位将军的家眷都被...屠了。”
李行面色更沉:“华蓥泷呢?”
“华大人回家了。”
李行立刻调转马头往华家赶去,门前还未清理,看得出来,华家的人让叛军在这里吃了不小的亏,一路进去,沿路都是堵截拼杀的痕迹,华家的护卫和兵卒尽了最大的努力在拦人,但敌众我寡,他们最终没能拦住。
一路往里走,满地血水汇聚成洼。
李行跟着人到了院子里,这里很偏僻,不像是常有人来的地方,但屋子却被烧的黢黑。
华蓥泷瘫坐在门口,手里的长枪丢在了地上,这几日跟在他身边出谋划策冷静自持的人,此刻塌了脊背,连走进屋里的力气都没有。
“华大人。”
李行快步上前,看见屋里的情况时,脚步也是一顿。
他听华蓥泷提过她大弟二弟,一母同胞,年纪相仿,打小就跟在她身后阿姐长阿姐短,被教训了也只会生窝囊气,虽不学无术,终日和一群丫鬟厮混嬉闹,但本性不坏。
只是听其他人说起他们携庶母私奔招猫斗狗的混账事,李行对他们印象并不好。
谁还不是个将门公子了,也没见其他人这么混账。
可此时看着屋里的情形,心里头那点成见早散得干干净净。
他久经沙场,只是看一眼他们身上的伤,就知道他们生前肯定是尽全力反抗过的。
“他们怎么在这?”身边侍卫发出疑问。
总不能是叛军把他们拖到这里来杀吧。
华蓥泷轻轻一抖,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想站起来,却完全没有多余力气支撑身体,跌跌撞撞地爬进屋里,按下机关后没听见动静,她以为自己力气不够,又用尽力气按了很多下。
依旧没有动静,她苍白的脸色越发没了血色,近乎绝望的猛捶着墙面,嘶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这番动作把几个兵卒吓得立马帮忙去按。
“别按了,快砸墙!”
立马有人去找工具,华蓥泷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哭着爬向另一角,用力推倒一个不起眼的罐子,朝着罐子下面那块地砖按下去。
机关转动的声音清晰入耳,平平无奇的墙面突然挪动。
随着光线进入,黑压压的密室里有了光,所有人都警惕起来,看清里头藏着一群小孩后,众人目光一变,李行几乎瞬间反应过来,立马走过去挡在华家兄弟前头。
闷热与呛人的烟味从密室里散出,一群孩子却没有半点动静。
第619章 纪王哪来的遗腹子
第619章纪王哪来的遗腹子
“快救人。”
好几个兵卒立刻冲进去把孩子抱了出来。
华蓥泷瘫软在地,她站不起来,只能目光呆滞地看着兵卒把所有孩子一个个抱去屋外。
“我的儿,我的儿。”
华母被兵卒扶着,脚步踉跄地往这边跑来,跑进屋里,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两个儿子,她一愣,疯魔了一般哀嚎,哭声凄厉,似是要把屋顶掀翻。
“我的孩子。”
华母扑过去,想要叫醒自己的孩子,可不管她怎么喊怎么叫,往日顽劣闹腾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回应,鲜血沾了满身,她无助地看着其他人,手掌在他们背上来回抚摸,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叫醒自己的孩子。
“呃...呃啊,我的儿!”
华母的哭声绝望,如同被人活生生剥去血肉一样,四肢百骸在疼。
她看向华蓥泷,爬过去紧紧抓起她的手,目眦欲裂。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绝望的质问后,她突然尖利高喊:“你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华蓥泷泣不成声,她疯了一样摇头,拼命地想要否认眼前的一切。
面对华母的质问,她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不早些回来,若是昨天,不,昨天夜里回来,是不是也还来得及。
华母突然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啪’一声,她脸上多了一个血印。
李行动了一步,被身边的亲兵一把抓住。
这是华家的家事,他们没权利去管。
“让你回家,你为什么不肯回家?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我们有没有说过你弟弟妹妹欠缺管教,有没有说过让你回家替你父亲分担?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你回来管着他们,他们就不会死,你现在高兴了吧,你如愿了吧?”
她声声质问,仿佛华蓥泷才是杀人凶手,难听的话一股脑地朝她骂过去,恨不得让每一个字都带上刺,直接把她扎死。
华蓥泷的眼泪流得更凶,愧疚几乎淹没了她。
“你为什么不听话,你要是听话回家,他们就不会死。”华母骂过打过后,又拽着她嚎啕大哭。
屋外,大夫急匆匆赶来,拍背扎针,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却只有两个孩子缓了过来,兵卒立马找来水喂给他们,听着他们哭出声了才算放心。
李行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其他孩子,见大夫一脸遗憾的摇头,心口堵得他万分难受。
他不擅长料理这种事,哭声让他心烦气躁,华母的每一声质问都让他想反驳,但显然这个时候根本讲不了道理。
留下人在这里帮忙,他大步离开,走了没一会儿,兵卒就扶着老夫人来了这边。
李行又去另外几家看了看,情况更惨,上上下下,无一幸免,叛军就是奔着斩草除根去的。
“王爷。”追敌的校尉回来了,“叛军往东逃窜了,那边暴乱多,只怕藏了不少叛军,末将等不敢轻易去追,只得撤了回来,不过,路上抓到了几个人,他们在对百姓施暴,没有跑掉。”
说着,就有兵卒推搡过来几个人,身上黑甲歪歪扭扭,裤子松垮垮的挂在腰上,领口系了条黄巾用于区别敌友。
李行上前揪起其中一人脖子上的黄巾看了眼,眼底闪过厌恶,直接把人甩给亲卫询问。
“官最大的出来回话。”亲卫上前,一声怒喝:“报上姓名、官衔及从属麾下。”
一个叛军匆忙往前蹭了两步,低着头满脸惶恐,语气非常急切:“南省驻军越州部,东营右卫军杨集礼麾下,校尉徐武。”
“你是杨集礼的亲卫?”
“...是。”徐武越发紧张,轻轻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亲卫沉眉厉喝:“杨集礼奉华开雄军令,驻守越州,即便造反,也无需屠戮家眷,为何要痛下杀手?”
徐武嘴唇抖了抖:“末将等也不想动手的,是上头执意如此,末将等只能照办啊。”
“上头?是谁?”
“南省学社,学官伏老先生。”徐武咽了唾沫:“他说这些人冥顽不灵,为一个杀兄霸嫂的小人尽忠,杀了他们的家眷,也好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小人尽忠就是这等下场。”
一旁的李行轻轻‘啊’了一声,有点怀疑对方是自己人,连他这种不喜欢玩脑子的武夫都知道,刚造反,该做的是拉拢人心,你上来就屠杀家眷,其他人不拼死抵抗早点弄死你才怪。
他自己什么都还不是,却先警告起别人来了。
那老头儿如果不是自己人,那就是纯纯脑子有问题。
亲卫上去就是一脚,直接骂:“真当我们是没脑子的武夫,你觉得这说得通吗?再说了,你们一群驻军,听一个老头子的话?”
“他是纪王遗腹子的托孤之人,大家为纪王卖命,当然听他的。”徐武突然冒了一句。
李行猛地看过来,满脸不可思议:“什么玩意儿?纪王遗腹子?”
亲卫骂道:“纪王死了二十年,骨头都烂了,你给鬼卖命啊,再胡说八道我一拳把你脑仁捶出来。”
徐武被亲卫的大拳头吓到了,语气十分肯定:“对,他们说,当年纪王与贵妃身边的宫女有了孩子,发现不对劲后,就放了宫女归乡,宫女平安生下了孩子,后来宫女药石难医,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了伏老先生。”
“绝不可能。”李行否认得非常肯定。
就算纪王真有孩子,也该是关在掖庭那个。
怎么可能冒出遗腹子?还是和宫女生的,太扯了。
只怕是扯着纪王的旗号谋私利,说不准遗腹子都是杜撰出来的。
他不相信,徐武害怕了,生怕他以自己撒谎为由砍了自己,声音又大又急:“末将不敢撒谎,是伏老先生亲口和杨集礼说的,杨集礼还去见过。”
“你见过吗?”李行走过来,他已经认定这群人脑子有点问题了,表情十分冷漠。
徐武看着他,心里一阵打鼓,紧张地摇头:“没有,但我知道,那孩子这些年一直养在华家。”
“什么玩意儿?”李行又惊了,他脑子里嗡嗡的,扶着头走向一旁,觉得自己必须冷静冷静。
第620章 杨家家眷被抓
第620章杨家家眷被抓
亲卫立马挥手:“先拖下去,捂着嘴别让他胡说八道,你们也把嘴巴闭好。”
兵卒立刻动手,把几人全都拖了下去。
“王爷,这事我们不能问。”亲卫脸色很难看:“大理寺巡查的人还在南省,让他们来吧。”
纪王就是明帝心里的刺,谁碰都要掉层皮,他们犯不着去找麻烦。
李行头疼得很,他最烦这种绕脑子的事。
“就算他是攀诬,但华家要是说不清楚,按照陛下的性子,华家也不会好过对吧。”
亲卫点头:“对。”
“唉~”李行叹了口气,突然灵光一闪:“哎~”
他刚要说话,亲卫就平静开口:“这事瞒不了,杨集礼身边的亲卫不会只有这一个,也不会只有杨集礼一个人知道,我们不说,其他人也会说的,迟早会被捅去朝廷。”
“唉~”李行的灵光灭了:“这种事一听就是假的。”
另一个亲卫提议:“王爷,要不你给小郡王写信先说说这事,真要是捅到朝廷了,小郡王也好有准备,华大人无辜,小郡王肯定会管她的。”
李行真有这个想法,这事有点超出他能思考的范围了,找个脑子好使的来捋捋才行。
“王爷。”另一个校尉也回来了:“抓到了杨家家眷。”
“他们没跑?”这话问完李行就反应过来了。
杨家奉命驻守越州,想控制越州城非常简单,只怕一开始就没想过会惨败逃窜,家眷什么的没有及时离开也不算意外。
这还真算是意外之喜了。
“让人仔细看押,先别动她们,去请大理寺巡查的人过来吧。”李行往衙门走,心里惦记着写了信立刻让人送回京城才行。
校尉却追上来:“华家四姑娘还活着,是否送回华家?”
杨家没杀了华家四姑娘?
李行刚想问,一名队正急匆匆跑来,脸色不好:“王爷,华家老夫人...没了,她瞧见华家的公子姑娘后,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了。”
李行脚下顿住,想起叛军的告发,暗暗骂了一声。
叛军正攀诬着华家呢,这会儿老夫人又死了,这算什么事?
他烦躁地问:“华蓥泷呢?”
“华大人很平静。”
“这个时候平静可不是好事。”李行一阵头疼,想了想才说道:“让华家四姑娘回家,另外你去那边看着,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帮一把吧。”
校尉应声,立刻去杨家接人,只是刚走出不远,就碰上了华蓥泷。
她面色苍白,眼圈红肿,神色却麻木冷漠,看起来平静得吓人。
“我四妹妹还活着对吗?我去接她吧。”
她出现得突然,又是这副模样,校尉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应了一声。
杨家。
院子里都是看守的兵卒,杨家一众都在前堂等着,因为害怕,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有些人更是在轻轻啜泣,华家四姑娘则单独坐在角落。
她的安静与其他人的恐惧担忧格格不入,中间不过隔着一排桌椅,却像是楚河汉界一样,将双方立场划得明明白白。
杨家婆母不断地绞着手帕,恐惧让她十分烦躁,原本十拿九稳的局面不过一夜就变了局势,偏杨家男人逃跑的时候还把她们撂下了,这让她又心寒又害怕。
一抬眼注意到了四姑娘,想起她往华家通风报信的事,内心更是一阵火大。
要不是杨家老二拦着,那天晚上就该直接勒死她。
狠狠瞪了四姑娘许久,想着她到底是华家的人,往日里又是个温顺的性子,略说说好话,说不定能念着旧情救他们一把,杨家婆母硬是压下怒火,转眼就摆出了可怜模样。
“老二家的,华家的事是我们杨家对不住你,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男人们做决定,我们一群女人连话都插不上,现在他们跑了,就留下我们一群女人,大家都是可怜人,往日,你嫂嫂姑子们对你不薄,你就当发发善心,替我们求个情吧,再不济,好歹保一保孩子。”
她说的可怜,屋里的啜泣声停了一瞬,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她如何表态。
四姑娘却一言不发,依旧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彷佛没听见杨家婆母的话。
“弟妹。”杨家大嫂跪下来,哭得满脸绝望:“我知道你心里恨,可孩子是无辜的,我们都是进门的媳妇,都是做母亲的人,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便是到了九幽冥府,我也记得你的恩。”
她重重磕头,杨家婆母忙拉了孩子也跪下:“快给你二婶婶磕头,她往日最疼你了,一定会救你的。”
五岁大的孩子力气不小,推开她跑到四姑娘面前拉着她的手,满眼希冀的看着她,小心翼翼开口:“婶婶,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好不好?”
四姑娘看向他,冷漠的眼睛里一丝情绪波澜都没有,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稚嫩的眉眼。
许久,她才轻声说:“父债子偿,要怪就怪你的祖父父亲和叔叔们不忠不义,才让你小小年纪就失去活着的机会。”
“你胡说什么?”杨家婆母冲上来一把拉过孩子,指着四姑娘,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你怎么忍心说这么残忍的话。”
四姑娘冷笑了一声:“无辜的孩子?若是事成,杨家踩着我华家的血往上爬,他就是得利那个,没道理享福的时候算他一笔,算账的时候就拿他只是个孩子搪塞。”
杨家婆母的怒火按捺不住,指着她就骂:“你好狠的心,你肚子里也揣着杨家的种,你怎么不把自己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父债子偿?”
这话实在难听,四姑娘被气得心口发疼,腹中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她此刻压抑绝望的心情,猛地动了一下。
她不说话,杨家婆母骂得更凶:“就算你恨毒了杨家,你也得给杨家生儿育女,你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是杨家的血脉,别以为你能报复谁,那是你的孩子,你就是淹死掐死也和我们无关,伤的是你自己的身心,只要我儿逃过此劫,外头有的是女人给他生,不差你一个。”
第621章 杨家内讧
第621章杨家内讧
这话太过难听,跪在地上的杨家大嫂满脸错愕地看着她。
这话骂的是四姑娘,又何尝不是她呢?
四姑娘肚子里的孩子不重要,她的孩子自然也不重要。
“婆母。”杨家大嫂声音哑涩:“你这话是真心的?”
杨家婆母一怔,立马解释:“你们不一样。”
“不一样?”杨家大嫂站起来,让自己的孩子过来,极度失望地看着她:“你的儿子跑了,还可以另找女人给他生儿育女,我们母子却要枉送性命,凭什么?”
杨家婆母恼了:“你向来贤惠,怎么也学着胳膊肘往外拐了,什么你的孩子我的孩子,夫妻之间,难道这点事都不能包容?你是原配,他是长子,这身份谁也否认不了。”
“原配长子这个身份能比命值钱?”杨家大嫂拉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泪痕未干,目光却很坚定:“我是贤惠,可我没蠢到用自己孩子的性命去搏一个没什么用的名声,你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但别替我们做主,当初你们商量的时候,我是劝过拦过的,我只恨没有早早带着孩子和离回家,和你们划清干系。”
这话让杨家婆母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向来贤惠的儿媳会说出这种话。
“你们多年夫妻,你...”
“多年夫妻又如何?既然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听我的,那谁撺掇他的谁去死。”杨家大嫂转开身子,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能跑,我自然犯不着替他去死。”
似是知道母亲和祖母起了争执,孩子立马抱紧杨家大嫂,对着杨家婆母凶道:“不许欺负我娘。”
杨家婆母被气的心口发疼:“反了,都反了,往日一个个恭敬贤惠都是装的,这会儿都欺负我一个老婆子。”她叫嚣了一通,捂着心口就坐下嚎啕。
她哭嚎着看向几个女儿,她们却只是泪莹莹的看着,完全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
“白眼狼,一群白眼狼。”杨家婆母更生气了:“平日里早也请安晚也请安,这会儿看着两个外人欺负我却一声都不吭,你们真是翅膀硬了,狼心狗肺,若是你们哥哥在,早就教训这两个牙尖嘴利的贱人了。”
一个姑娘哽咽着质问:“母亲,你以前常说,大嫂贤惠,二嫂温顺,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儿媳,可刚刚那些话,你自己不觉得过分吗?二嫂腹中是你的亲孙儿啊,你怎么能说那种话?平日里,你总让大哥不要听大嫂的,现在大嫂翻脸不是理所应当吗?”
“什么理所应当?什么过分?但凡事成,她会吵着和离?不过是看我儿败了想要划清干系,可同甘不能共苦罢了,找那么多理由做什么?再说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吗?”杨家婆母骂了回去:“华开雄带兵进城,现在就她能说情,她不愿意管我们死活,我骂她还错了?”
这话让杨家大嫂和四姑娘都看了她一眼。
四姑娘不知道她为何那么确定带兵入城的人是自己父亲,明明没有人提过带兵进城的人是谁,但杨家婆母似乎认定了就是自己父亲。
杨家大嫂则轻飘飘一眼后就移开了目光,抱紧自己的孩子,不要多说半句废话。
另一个姑娘哭着喊出来:“什么叫为了我们?你们造反的时候不和我们说,兵卒闯进家里拿人了我们才知道,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兄长,若是早晓得你们要造反,我便是出去要饭做娼,也绝对不留在这个家里。”
杨家婆母一愣,冲过去狠狠扇了她一耳光:“不要脸的东西,家里好吃好喝的把你养大,难道还委屈你了吗。”
“好吃好喝把我养大,我就活该被牵连着去死吗?”那姑娘捂着脸大哭:“这家里谁不是好吃好喝养大的,兄长们难道是吃糠咽菜长大的?就算他们发达了,不还是等着把我们送出去攀附权贵给他们自己铺路,难道我还要为此感恩戴德,谢谢他们让我卖了个好价钱?”
杨家婆母被这话气得眼前发黑,那姑娘哭得更凶:“他们跑了,留下我们等死,即便他们活着,难道年节时一柱香就值得我原谅他们?为官做宰的人不是我,死的人却是我,我凭什么不能委屈?”
她一通质问,哭得更凶了。
杨家婆母气得半死,拽着人就要打,姑娘不甘示弱,叫嚷着让她立马打死自己,母女俩嚷个不停,旁边的人赶紧拉架。
四姑娘冷眼看着,一句话都不想说。
往日,大家都求个面上过得去,即便不和睦,也只私底下与亲近丫鬟说两句,这么嚷嚷还真是少见。
有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老二家的,我们是最忠于华将军的,是大房父子白眼狼,和我们无关呐,你能不能向华将军求求情,我们也是无辜的啊。”
“呸!你们无辜?”杨家婆母冲过来一把拽着她的衣裳:“当初商量的时候,是谁做诰命夫人的美梦?是谁说华开雄贪得无厌早想除掉他了?这会儿想起忠心了,我告诉你,大不了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把黑锅甩给我一家背着。”
对方脸色煞白:“你真是疯了,这个时候不低声下气的求人,还像条疯狗一样咬人,你想死可别拉着我们。”
“求人?”杨家婆母狠狠看向四姑娘:“她偷听我们商议,给华家通风报信,早就不和我们一条心了,说不定就是因为她通风报信,华开雄才会那么快回来,杨家才会兵败,你求她有什么用?这是造反,她是华开雄的女儿,也是杨家的媳妇,朝廷问罪,她一样逃不掉。”
紧闭的屋门外,华蓥泷沉默的听着屋里的咒骂指责,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华大人。”和她一起来的周校尉满脸紧张,生怕她控制不住,站在她身侧随时准备着动手拦她,语气放的很轻,但不容反驳:“杨家造反罪无可恕,朝廷不会轻饶他们,你若是动手,性质可就变了,而且各地暴乱未平,杨家的人不能出事。”
第622章 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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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彻查华家
第623章彻查华家
他把包袱打开,里面除了那块腰牌,还有一些信件。
李行拿起腰牌,看了一眼又在手里掂了掂,略有些诧异:“这东西是真的。”
他们忙打开信件查看,好几封信都在询问‘小主人安好’,内容也都是关于朝堂局势,信中要求一定要看好小主人,切勿被朝廷发现。
李行没耐心把信看完,全推了回去。
“腰牌是从和华元章一同死去的那个姑娘身上掉下来的,属下检查过,腰牌揣得很浅,只要收尸就能发现,像是故意放的。”
李行把玩着腰牌,一脸沉思:“你的意思是,那姑娘跑过来和华元章死一块,是要把这腰牌带过来让收尸的人发现?”
“有这个可能,不然她死在别处,堆在一起就埋了,也发现不了这东西,属下去她被关押的地方看了,箱笼都被翻过,但财物都在,可见有人在找东西,很可能就是这枚腰牌。”
李行轻轻‘嘶’了一声:“她什么来历?”
“华家的老人说,她是父母没了后被卖进来的,进府的时候还小,因为踏实稳重,先被安排去了华大人身边伺候,后来因为伶俐漂亮,被华元章要到了身边伺候。”
“这听着也没什么特别啊。”李行最烦这种事,却还是要耐着性子问:“那这些信呢?”
“信是从华元章屋里翻出来的,藏在他柜子里的角落,用旧衣服包着。”
李行又看了几封信,眉头紧缩:“小主人安好,问的华元章?华元章是纪王遗腹子?不对啊,年纪对不上啊,纪王遗腹子怎么着也该比李长恭年长才对,华元章和李长恭的年纪差不多吧。”
“这个属下就不清楚了,属下也不敢去问华大人,只得先回来讨王爷的示下。”
李行把信拍在桌上:“我能有什么示下,我是来平乱的,找线索推理这事我也不会啊。”
李行很烦,腰牌在手里转得飞快。
“搁起来,一并交给大理寺吧。”李行把腰牌丢回去:“让他们来查吧,不过,你还是去找华蓥泷提前说一声。”
刚刚遭遇变故,又牵扯上这种事,总要让她有个准备。
等了两天,城内的叛军被搜罗的差不多了,大理寺巡查的人也到了。
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带队的大理正一见面就说:“越州城的事,下官等路上已经听说了,需要当面审问,不知王爷可否方便。”
“杨家家眷和华家的人都在各自家里呢,你们去审吧。”李行指了指周校尉:“你跟着去,配合大理寺调查。”
周校尉应声,把早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这些书信,是在华家意外发现的,另外,这两日,华家原本的家奴也找到了不少,人都安顿好了,现在一并移交大理寺。”
大理正拆开,瞧见腰牌便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件事。”李行道:“越州城的官吏被杀了一部分,跟着叛军跑了一部分,现在衙门就四五个小吏主持事务,根本忙不过来,到处乱糟糟的总得有人料理民政,你们帮忙吧,朝廷那边本王已经禀报过了,怎么安排还不确定,但本王还要去平乱,没时间在这里耽搁太久。”
“王爷可否等一等。”大理正拦住他:“华开雄还在带兵平乱,但叛军的供述又事涉华家,有些事还需要问问华大人才能判断,可否请王爷等等,若有不测也好应对。”
李行看着他,问的直接:“你担心华家说不清楚,华开雄也趁机反了?放心,华开雄还不知他家里出了事,等你们查清楚了,若华家无辜就算了,若华家真的不干净,本王亲自去拿他。”
“那王爷觉得华家有几分清白呢?”
“这我哪知道?”李行觉得这话问得实在有问题:“但纪王遗腹子这事肯定是在攀诬,真要是有什么遗腹子存在,纪王刚死的时候不闹,这会儿纪王旧党七零八落了闹什么。”
他说的不无道理,但大理正只是认真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行了,你们查吧。”李行走了,却又停下来嘱咐:“华蓥泷受了不小的刺激,问话的时候也注意点。”
大理正拱手,语气平静:“这是自然,王爷放心。”
等他走了,身边官吏的语气很轻,却十分笃定:“大人,梁王肯定事先与华蓥泷通过气了,若华家真有猫腻,此事也不好查清。”
“先查吧。”大理正神色严肃:“走。”
他们没有立即去华家,而是先去见了叛军徐武和杨家家眷,把他们知道的东西,零零碎碎全部挖出来了才罢。
夜深如墨,华家前堂却十分诡异,十几口棺材摆在屋里,白幡还没来得及挂上,华蓥泷独自跪在地上烧纸,火光明灭跳动,在她冷漠的脸上不断跳动。
虽然早有准备,大理寺众人还是被眼前的情形弄得心里发紧。
“华家其他人呢?”大理正的声音有些冷。
审问过叛军和杨家家眷后,他就是这副样子了。
周校尉放轻声音:“华家四姑娘身子重,与另外两个孩子在隔壁院子,孩子小不懂事,四姑娘不能受刺激,没让他们过来。”
大理正没吭声,进来磕了头敬了香,他满是审视的目光就一直盯着华蓥泷。
她神色麻木,烧纸的动作僵硬疲惫,没哭,却满身透着绝望。
“本官姓曾,是大理寺大理正,奉旨巡查南省刑案,还请华大人配合。”
华蓥泷看向他,眼神犹如一潭死水,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大人已经见过叛军和杨家家眷了对吗?”
她没有隐瞒自己已经提前知道华家如今的处境。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也想知道,华家到底得罪了谁,才会在遭遇灭门之祸后,还要被人攀诬构陷。
她坦诚,大理正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他们说的很清楚了,本官想听听华大人怎么说。”他往旁边一让:“华大人移步吧。”
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分毫说情通融的可能。
华蓥泷将手里的纸钱尽数丢进火盆,走到旁边坐下,安静的等着他们做准备。
第624章 把小主人想象成你自己
第624章把小主人想象成你自己
随大理正同来的官吏也在旁边坐下来,他打开墨盒铺好纸笔,另一人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华蓥泷,几步之外,还有衙役与兵卒,周校尉也在一旁。
她是女官,身份特殊,大理正尽可能的按照规矩办事,不给自己找麻烦。
录口供的官吏准备好了,大理正这才开口:“华大人认识杨集礼麾下,校尉徐武吗?”
“认得,他是杨集礼的亲卫,很多事情杨集礼都会安排他去办。”华蓥泷坐下来,声音嘶哑:“他常来华家,我见过几次。”
“那杨集礼常来府上吗?”
华蓥泷看向他,仍旧平静的没有一丝情绪:“他是我父亲的左膀右臂,两家常有往来。”
“那伏禀徵呢?华大人见过吗?”
华蓥泷仔细想了想,点头:“见过,他曾被请来给我大弟二弟教书,但后来因为我弟弟们顽皮,把他气走了。”
“他是此次南省叛乱的头目。”
“我知道,就是他用纪王遗腹子来结党造反,还声称纪王遗腹子养在华家。”都不需要他一句句问,华蓥泷自己先说了:“整个华家,与他接触最多的就是我大弟和二弟了,你们是怀疑我大弟二弟是纪王遗腹子吗?”
大理正面色平静:“华家两位公子的年纪与纪王遗腹子对不上,不是他们。”
华蓥泷没有太大的反应,她知道自己弟弟不是。
“华大人和伏禀徵接触不多吗?”
“不多,只有一次,他见父亲亲自教导我骑射,夸我厉害,让我好好念书,将来考储英馆去做女官。”
大理正微微挑眉:“他让你去考储英馆?”
“是,他和我讲了储英馆选考的规矩,在我十五岁那年,还劝我父亲不要给我定亲,让我先去参加储英馆选考。”
大理寺一众的表情都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旁边的官吏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全部记下,另一位官吏却细细看着她说话时的反应和神态,连极细微的表情也不放过。
“南省学社一向不提倡女子读书,他怎么这般支持华大人往京城去做女官呢?”
这个问题让华蓥泷怔了许久,她一脸迷茫,慢慢品出不对劲了,却又不敢细想。
大理正并没有给她很多时间去思考,又问:“那个玉棠的来历,华大人还记得吗?”
“记得。”华蓥泷从怔愣中清醒过来,继续说:“玉棠父母亡故,被人卖进华家,嬷嬷看她勤快稳重,就送来我跟前伺候,后来大家渐渐长大,她又去伺候我大弟了。”
“她主动去的?”
“不是,是我大弟来找我要的,玉棠起初不愿意过去,可我大弟磨人,日子长了,她就答应去了。”
大理正坐得板正,手指在扶手上轻敲:“这么说,华家应该是默认玉棠是华元章的房里人才对,那为何华开雄还要纳玉棠做妾呢?”
“我母亲说,是玉棠替小姐妹去送东西,被我父亲看上了。”
“华开雄难道不知道这是自己儿子的房里人?还是说他知道,但并不在乎?”大理正语气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鄙夷。
华蓥泷微微张着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许久才摇头说:“我不知道父亲怎么想的。”
“你父亲儿女众多,可他几乎把心思都花在了你身上,你大弟二弟和你差不了两岁,华开雄却极少亲自教导他们,反倒是把你带在身边,虽说大雍律法有言,女儿也可以继承家业,但南省风俗守旧,仍旧以男儿为主,华开雄这么做,不担心华家的将来吗?”
华蓥泷想都没想就说:“祖母溺爱他们,不许父亲严加管教,略管得严一些就不依,如此几次后,父亲便再也不管了。”
“溺爱到了不顾家族前程的地步?”大理正紧盯着她:“华大人可想过,是否是因为她们见过华家的孩子被带出去之后换了个样儿回来,所以再也不肯让任何孩子被带出去?”
华蓥泷疑惑地看着他,不解地摇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大理正沉默了许久,起身走去了旁边。
一直观察华蓥泷的官吏开了口:“听说华家几次三番想要华大人回家,华大人都不肯,为此和家里起了不小的争执,华大人深受华开雄疼爱,为何却这般抵触回家呢?是不是在家里受了委屈?还是说觉得京城太好了,舍不得离开?”
“委屈?”华蓥泷摇着头:“没觉得委屈,不想回来只是因为想自己闯荡,而且家里催得次数多了,心中抵触,所以怄气,不肯听他们安排,至于京城,师友都在,自己也可施展抱负,所以格外留恋些。”
她说得很平静,但心里却像是被刀子割过一样疼了很久。
官吏又问:“那个玉棠识字吗?”
“识字,她跟着我念过两年书,去了我大弟身边,我大弟时常教丫鬟们读书写字,玉棠认得不少字。”
大理正转过来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不少,他说:“在华元章屋里发现了很多书信,信上内容可以证明纪王遗腹子就在华家,据华元章屋里的丫鬟交代,装着书信的东西是玉棠的,她不许任何人碰,故意藏在华元章柜子里,华元章答应替她看着。”
华蓥泷认真听着,大理正目光沉下:“可是书信,截止在了两年前,两年前,华元章带玉棠私奔,被抓后,玉棠被关起来了。”
“您的意思是,玉棠是安插在华家的棋子?”华蓥泷呼吸微颤。
“玉棠被关在华府偏僻处,出事时,却揣着纪王旧物找到华元章,和他死在了一起。”大理正顿了顿,继续说:“固然情深,但此举可疑,他们死在一起,东西掉落下来,谁能分清是谁掉的呢?”
华蓥泷猛地站起来:“她想嫁祸我大弟是纪王遗腹子?”
大理正看着她:“华大人看过书信吗?每封信都会问小主人安好,如果信上说的小主人不是男的呢?华大人把小主人想象成你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是不是就能解释通了?”
第625章 事实如何并不重要
第625章事实如何并不重要
“你们怀疑我是纪王遗腹子?”华蓥泷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
大理正抬手,示意她别急:“华大人不妨耐心听本官说完。”
华蓥泷无法冷静:“简直是胡扯,我父亲镇压纪王旧党那么狠,怎么可能养着一个纪王遗腹子?而且几封信和一枚腰牌怎么能证明纪王遗腹子就在我家?这肯定是栽赃嫁祸,我家绝对不会有纪王遗腹子,绝对不会!”
大理正不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冷静下来,其他人想要说话也被大理正抬手拦住。
“我绝对不是。”华蓥泷说的又大声又肯定,脸色却越发苍白,垂着的手也在不断发抖。
大理正这才开口:“莫名其妙的事情有四件,第一,伏禀徵赞成甚至鼓励华大人上京读书。南省学社对储英馆可是一直看不惯的,他怎么反倒支持呢?第二,被关在偏僻处的玉棠为什么非要揣着腰牌来找华元章?她的屋子为什么还会被翻找?
第三,华开雄提出纳玉棠做妾,真的就是他自己色欲熏心,不顾父子情面,还是有人存心离间父子二人,故意算计华家?第四,杨家为什么愿意跟着造反?说是不服被华开雄压在头上,可是华开雄对杨家几个儿子可谓是全力栽培,大有定为接班人的意思,他们家为什么要帮忙灭华家满门?”
华蓥泷被问住,这四个问题,她一个都解释不了。
大理正神色平静:“我们假设你是纪王遗腹子,那一向不赞同女子读书的伏禀徵鼓励你上京做女官一事就说得通了,因为做女官不仅能行走后宫接触政务,你还会得到很好的培养,如果你能力足够强,你还会有机会掌握实权,再不济,你还有婚姻的门路进入皇家。
第二,玉棠本就是安插进来照顾你的棋子,你所有的事都能通过她传递给外面的人,她带着东西来找你大弟,看似是想把纪王遗腹子的身份安在你大弟身上,可她要是不和你大弟死一起,只会被潦草埋了,没人能发现那枚腰牌,也就不会去搜你大弟的屋子发现那些书信了。
第三,华开雄要纳玉棠作妾的真相到底如何我们不知道,只说后果,你大弟因为携庶母私奔,前程彻底断送,父子关系彻底恶化,你家里开始强烈要求你回家,你与家里的关系也变差了,华家家教不严连京城都知道了,在此之后,华开雄开始着重栽培杨家的几个儿子。
第四,杨家早就知道你是纪王遗腹子,所以他们家想要娶你,好依仗你的身份和华家的兵权来主导南省,甚至为此不择手段,失败后,计划就泡汤了,但因为娶了你四妹,他们依旧得华开雄信任,让他们驻守越州,以此给了他们占据越州的好机会。
手握兵权,又有华开雄的信任,只要他们灭了华家,并声称是叛军动的手,等华开雄回家,再把华开雄除掉,在朝廷有新安排之前,南省兵力调动的权利就在他们家,到时候,即便没有娶你,杨家在纪王旧党中的地位也会非常高,如果你真的是纪王遗腹子,那你肯定要依靠他们家,他们家的目的依旧能达到。”
这话不仅让华蓥泷愣住,一旁的周校尉都听愣了。
华蓥泷极度不确定地开口问:“所以,我真的是吗?”
大理正没有回答,是不是,他心里已经有数了,但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所以,玉棠是故意的,只要腰牌被发现,你们就会细查,到时候肯定会怀疑到我头上,即便我在京城也不能幸免,到时候自身难保,就别提为华家奔走证明清白了。”
“对,这样一来,华家的人白死不说,陛下还会问罪,换做你是华开雄,你还会继续为陛下尽忠吗?”大理正放缓了语气。
华大人愣愣的看着他,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顺着他的话思考后才说:“我父亲会反。”
“华开雄是镇南将军,他反了,南省彻底不受朝廷管控,也因为他反了,他在南省驻军中的威信彻底消散,到时候,杨家杀掉你父亲平息众怒,之后再威逼利诱,掌控南省驻军轻而易举。”
华蓥泷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说话。
她不信杨家能那么轻易地掌控南省驻军,但如果自己父亲真的死了,南省驻军的处境肯定很被动,即便掌控不了,只要杨家做戏做得好,也能与叛军联手让南省驻军遭遇重创,这样一来,同样没了震慑的能力。
等朝廷反应过来,不管安排谁来都没作用了。
大理正继续说:“这些年华开雄被人频频针对弹劾,弹劾他贪污受贿的折子不在少数,但从未有人说过他不忠,在陛下看来贪点钱实在不算大毛病,他什么都不图,陛下才会不放心。
所以南省的人弹劾得越凶,华开雄越安全,可若是纪王遗腹子在华家的消息传回京,这些弹劾就成了做戏的铁证,你上京做女官也会被曲解用意,陛下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从我小时候开始,他们就在布局了。”华蓥泷打了个寒颤:“因为华家拦了他们割裂南省的路。”
大理正扶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来:“像玉棠一样的眼线,你们家肯定不少,只要他们需要,这些人就能瞬间把你们家推上死路,但也正是这些人都动了手,所以露了破绽。”
华蓥泷看着他:“什么破绽?”
她已经彻底放下了戒备,全然没注意到旁边观察她的官吏越来越沉默,记录口供的官吏更是落笔飞快。
“玉棠的屋子有被人翻找的痕迹,如果本官没有猜错,对方也是在找那枚腰牌,他们的目的都很明确,就是确保腰牌能够被发现,否则,谁会去在意一个被关着的丫鬟屋里有什么东西呢?”
华蓥泷深深叹了一声:“所以,事实如何并不重要,他们只是想拔掉南省驻军这颗钉子。”
她捂着脸,满心哀伤,却又被这些事的荒唐气笑了。
第626章 公主还挺有谋算
第626章公主还挺有谋算
眼泪从脸上冲刷而过,她抬着头,咬紧牙关才没哭出来。
随后,她跪下来,大理正立刻要拉她起来,她却不动。
“大人,我父亲的确做了很多错事,但华家对陛下绝对忠心耿耿,为保一方平安,华家满门身死也在所不惜,但绝对不能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只要能够证明华家清白,任何事我都可以配合,只求大人还华家清白。”
说完,她重重磕在地上。
大理正拉不起她,周校尉赶紧过来帮忙。。
“既如此,那华大人需要办件事。”大理正并没有客气:“写信,让华开雄回越州。”
华开雄虽然和李行交接了兵权,但他手里还有兵马,就凭这一点,他们就必须警惕。
华蓥泷没有立刻答应,她很清楚这些人在忌惮什么。
如果由梁王传令召回父亲,那兵马势必随行,到时候反倒会给越州再带来麻烦。
只有自己写信让父亲回来,他才不会携带兵马。
只是这样一来,若华家无法证明清白,那父亲回来就是自投罗网。
届时父女俩都被困在越州,生死清白全交了出去,而李行并不擅长查案,并且他还等着去平乱,绝对不可能留下管华家的闲事。
到时候,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必须回来吗?”华蓥泷声音很低:“大人想知道什么大可问我。”
大理正神色严肃冷漠,那意思很明显,华开雄如果不回来,那就是心里有鬼,会影响他们对事实的判断。
再三思索后,华蓥泷答应了:“好,我写。”
她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想了许久才过去动笔。
大理正就在门外等着,华蓥泷开门出来,把写好的信交给他。
仔细看过后,大理正把信收好:“华大人,节哀。”
他们走了,只有周校尉还留着。
“周校尉。”华蓥泷走过去,从袖中掏出另外一封信:“能否麻烦你,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送到永徽郡王手里。”
周校尉想了想才接过来:“这个,我得回禀王爷。”
“可以,劳烦你了。”华蓥泷一抱拳,又去了前堂。
事关重大,大理寺巡查的人要求华开雄回来,李行也很配合,立刻安排人过去接替华开雄,自己也在安排好越州防务后带兵离开。
京城,储英馆。
李长昭带着人去看了正在上课的学生,见她们学得认真,很是欣慰,在外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扶着腰慢慢走开。
“这么多人,都是读过书的,若是考不上女官都只能回家,想想就可惜。”她挽住刘熙的胳膊,扬起笑意:“我最近常想着,有没有法子替她们也谋个出路。”
刘熙仔细留意着脚下,闻言也只是问:“那公主想到了吗?”
“就是没有,所以才问你啊。”李长昭轻轻推她:“你见得多,你替我想想。”
刘熙停下来,略一想就笑道:“出路很多呀,女先生,女医,礼仪教习,账房先生,文书誊抄校对,这些都可以做的。”
“可是极少有人愿意请她们。”
“因为没人替她们背书啊。”刘熙噙着笑,语气轻松:“就像女官,只要能通过女官考核,那大家都会肯定你的能力,因为女官考核和弘文馆大考的难度是一样的,所以,只要她们能通过相应的考试,那就先由朝廷做表率安排她们去做相应的事,上行下效,路就越走越宽了。”
李长昭顿时满眼放光:“这个法子好,那我立刻去找陆小萍商量这件事。”
“你要想这件事顺利推进,可不能只考虑储英馆,弘文馆也有不少人读几年书都不能在大考中上榜的,也想想他们,利益相关,支持的人多了,你的目的就会容易达到。”
“好好好,我听你的。”李长昭开心坏了,“我就说你脑子好使。”
刘熙稳稳扶着她继续往前走:“我理解你想替储英馆做些事,可是如今你身子重,这些事还是要少操心才是。”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我去找陆小萍聊聊,只要她答应了,之后就交给她了。”
刘熙扶着她到阴凉处坐下:“陆大人忙得很,这么多事她忙得过来吗?”
“我正要说这事呢,储英馆的女官不多,各种事情都管其实根本忙不过来,所以我想着再安排一位掌事协助陆小萍,把杂事和教书两件事分开。”
“的确该这样,那你有人选了吗?”
李长昭笑了一下:“有两个,一个杜寻雁,另一个宁时徽。”
刘熙诧异地看着她:“杜师姐稳重,办事踏实细心,是个好人选,可你怎么会考虑宁时徽呢?她身子不好,如今在尚寝局也是三天两头告假,既是来分担储英馆事务的,就不能再三天两头告假了。”
“我想让她来负责教书这件事,她祖父是太傅,教学生这事手拿把掐,借着宁太傅的名声和宁时徽考核第一的名头,只要她愿意干,那很多事情都会好办。”李长昭拉着她的手:“但她要是办不了,我正好把她弄回家去,什么都干不了在那占着位置做什么。”
刘熙笑了:“公主还挺有谋算。”
“那当然。”李长昭得意洋洋:“我跟你说,我觉得这人还是不能闲着,总要有件正事干才好,以前我和皇后作对的时候,各种想招整她,虽然整不过,但日子也算有趣,后来接管储英馆,又被你忽悠着改制,虽然我没干多少正事,但真的很有心气,我都理解你为什么每天那么忙,还能那么精神了。”
刘熙立马‘哎’了一声:“我可没忽悠你啊,不要诬陷我。”
“得了吧,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你是想整我,现在还能没反应过来?你这人心眼太小了,不就是你被皇后罚了我没管你嘛,就憋着一肚子坏水的忽悠我,也就是你还有点良心,愿意替我兜底,不然,我缓过来肯定要使劲报复你。”
“你还报复我?忘了谁去行宫哄你开心救你小命了?那叫救命之恩懂吗?”
李长昭哈哈笑:“是是是,救命之恩,若你是个男的,我肯定以身相许。”
第627章 添妆撑场面
第627章添妆撑场面
“以身相许做什么,你在陛下跟前多夸夸我,让我平步青云位高权重就是最好的报答了,等我发达了,回头再照顾你不就得了。”刘熙拨了拨茶水上的浮沫,又补了一句:“绝对不要做以身相许报恩的事,明明可以用外物报答,非得把自己赔进去,遇到泥潭,想爬出来还得掉层皮,不划算。”
李长昭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记得了,多谢小郡王提醒行了吧。”
刘熙喝了口茶,突然满脸好奇地问:“话说你家里这些日子怎么样了?”
李长昭笑意收了些:“也就那样吧,驸马知道自己前些日子过分,跑来找我请罪,我提醒他别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他也满口答应,蒋家其他人也不瞎了,那位闹腾了两次,都没到我跟前就被蒋夫人拦回去了,我打算让蒋夫人回家去了,她总在我跟前晃悠我也不舒服。”
“可以,这种事敲打就好了,闹得太难看也不好。”
李长昭的笑意更淡了:“我的要求又不高,在外头的表面功夫做好就得了,他们家非要试探,那可就怪不得我了,原本挑中蒋邵元,是觉得他懂事有分寸,没想到还是个糊涂蛋,还好啊...”
她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但刘熙明白她的意思。
还好孩子不是蒋邵元的,哪天把人换了也不需要考虑太多。
“对了,这里改建的事,我听说暂时停了?为什么呀?”李长昭话题转得很快:“从这里进宫本身就有些远了,那些原本定好要改建的地方不动工,好些人居住都成问题了。”
“这段日子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南省的事又还没确定,年末的军饷必须保证,所以得等秋收后确定税银多少了才好动手。”
李长昭笑了一声:“国库还缺这几个银子不成?”
“国库充盈,自然不缺几千两银子,可是打仗烧银子,战事何时结束还未可知,每天花出去的银子就和流水一样,当然要未雨绸缪了,再加上各地若是有了天灾,救灾又是一笔,花钱的地方多,能省一笔是一笔。”
“这倒是,行吧,听尚书台安排了。”李长昭站起来:“这天也太热了,走吧。”
她们出门,刚好碰上蒋邵元。
他勒马停住,下马后扬着笑就过来:“参见公主,小郡王好。”
“驸马爷。”刘熙客客气气笑着问:“您刚从衙门过来?”
蒋邵元接过宫女手里的伞替李长昭撑着,虚虚扶住她的胳膊:“嗯,衙门事情不忙,昨天又听公主说想吃些酸的,所以就去买了些杏干,回家后知道公主出来逛了,所以过来接她。”
“驸马有心了。”
蒋邵元又说:“天气热,公主别染了暑气,快些上车吧。”
“嗯。”李长昭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被他扶着小心登车。
看着他们走远,红英才小声嘟囔:“这么看,驸马爷对公主还是挺客气上心的。”
“娶了公主后连升六级,比旁人少走了十几年弯路,客气上心些才是应该的。”刘熙看了眼在热浪中几乎扭曲的大街,也赶紧上车:“快回家吧,热死了。”
在外头走了一圈,刘熙满身热汗,回家后赶紧沐浴更衣,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在长亭纳凉,王嫂子做了碗冰酥酪送过来给她解暑,切好的水果也仔细放在冰块上镇着。
周妈妈拿着册子过来,一样样说:“崔家已经去了潭州老家下聘,日子定在了八月十八,家里的屋子也收拾好了,到时候二姑娘来了京城,从这边家里出阁,姑娘给她添的嫁妆也整理好了,等潭州的嫁妆送来了,一并带去崔家。”
“只有首饰和古玩有些不太够,崔家用的是宗妇大聘,刘家就不能输了阵仗。”刘熙想了一会,说道:“再添些吧,京郊五十亩水田,城里三处铺子,再加两千两白银,嗯...再加几部书吧,回头我把书从弘文馆借出来找几个写字漂亮的誊抄就好。”
周妈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些首饰古玩都是唐大人寻来的好东西,加起来也是上千两银子呢,再加这么多,会不会太多了些?”
“如果是以前,给她添那么多的确不值得,可现在她进的是崔家,凭崔家的门楣,这些东西也不算多,总不能让她失了底气,她在崔家若是被轻看,丢的也是我的脸。”刘熙说的轻飘飘,并不太在意:“而且,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也花不了几个钱。”
周妈妈点点头,“这倒是,总不能丢了刘家的份儿,而且若没有姑娘添的这些,二姑娘的嫁妆也太寒酸了一些,我听说,二夫人只准备了几箱衣料和一些首饰,其余的再没有了,原本是要把聘礼全部给二姑娘带回来的,结果下聘当晚,二爷就把聘礼抬走了几箱,二夫人闹了一场也没要回来,险些气病。”
这话听得刘熙直犯恶心:“他还真是死性不改。”
“二姑娘能嫁进崔家,二爷高兴坏了,逢人就说京城的崔家上赶着提亲,老夫人让他不要胡说八道,万一让崔家知道了不高兴,可他根本不听,老夫人管不了,在家里哭了好一场,最后也只能从自己攒的银子里拿了一千两出来给二姑娘添妆。”
刘熙的手在冰块上方拨弄凉气,神色微冷:“他又没什么正事做,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这个就不清楚了。”周妈妈说得很小心:“不过送信的小厮说,二爷这两个月往外面跑的很勤,总和几个地痞混在一起。”
刘熙沉了脸:“让人盯着他,若他胡作非为,直接打断腿关在家里。”
“好。”周妈妈应了:“刚好这个月又要送银子回去了,我安排人一并回去料理。”
刘熙脸色稍稍缓和下来:“嗯,平安的嫁妆呢,预备好了吗?”
“已经预备好了。”周妈妈又翻开另一本册子:“潭州城里的小宅子已经买好了,不大,足够平安姑娘夫妇俩住了,潭州城外五十亩水田也已经去衙门登记,也让平安做嫁妆带走。”
第628章 候补南省
第628章候补南省
“嫁衣准备好了吗?”
周妈妈笑着点头,眉眼间都柔和了不少:“已经让绣娘做好了,首饰头面一并准备妥当了,平安姑娘试过了,很合身。”
刘熙放心多了:“她跟了我一场,我总是要尽心的,我和她说好了,先去夫家过日子,若是往后她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姑娘为她这般安排,她父母知道了,对姑娘感激不尽呢。”
“应该的,等红英将来出嫁,也是一样的规矩,便是家里其他人,无论男女,只要成婚,一律每人给二十两银子,照顾我一场,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了。”
周妈妈的笑意很是灿烂:“姑娘这样的好东家,这世上难找到第二个了。”
“你们尽心照顾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刘熙吃了颗葡萄:“当然,若是有人有了外心,损了我的利益,我也不会放过。”
周妈妈脸上笑意略僵了一瞬,没有接话。
红英拿着书信进来,周妈妈如蒙大赦,立马拿着册子离开。
“姑娘,梁王着人送来的信。”
刘熙立马拆开,龙飞凤舞的字迹撞进眼睛里,里头的内容越看越不对劲。
“遗腹子?”刘熙盯着那几个字,太阳穴隐隐作痛:“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她把信折好压在茶盏底下,靠在摇椅上细细思索,连暑气也不在乎了。
次日去了尚书台,还没进屋,就有小吏过来请。
到了吏部尚书的值室,吏部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南省动乱,各处衙门都被冲击到了,为了民政不乱,需要选一批官吏补缺,陛下的意思是,涉及民政的职位,各补十五人备用。”
各补十五人,那就是有近百人去补缺。
刘熙在心里飞快计算了一遍,南省的情况还不清楚,但肯定有大批职位空出来,这可是难得的历练机会。
其他人也都议论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考功司依照去年考核情况,先挑出一批人出来,吏部司拟好名单后,大家再一起斟酌。”吏部尚书给了吩咐。
刘熙答应了,跟着众人一出来,旁边就有人说:“南省乱成一团,现在去候补,那就是收拾烂摊子,而且那地方敏感,可不是好地方。”
“谁说不是呢,这差事难办着呢,仅是和那些学社打交道就足够折磨人了,这哪是去当官,分明是去受罪的。”
他们说着话离开,刘熙停下来,生等着其他人都走了又折回去。
“大人。”刘熙走上前,在吏部尚书对面坐下:“我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吏部尚书合上刚打开的折子,示意她先说来听听。
“这一次南省动乱,各处衙门肯定会被冲击,所有的职权责任都会被打乱,去候补的官员,要做的不仅是让南省衙门正常的运转起来,还要在原本的基础上做出调整,让权责进一步划分清楚,这是苦差事,却也极其锻炼人,相当于重构南省官吏体系,我想,是否可以让弘文馆和储英馆的学生一并跟着去历练历练?”
吏部尚书微微眯眼:“历练?”
“是,弘文馆大考和储英馆女官考核的试卷我都看过,想法没有问题,但没有筋骨,说到底还是阅历不够,这样的机会难得,我想替他们争取争取。”
吏部尚书沉吟良久才开口:“这一去,可不是几个月的事,耽搁了女官考核和弘文馆大考,谁也不能保证他们的前途。”
“我明白。”
她似乎还有想法,但和吏部干系不大,吏部尚书也就不多嘴去问。
“能进储英馆和弘文馆都不容易,只要不耽搁他们的前程,去南省的事也能商量。”吏部尚书松了口:“到时候,很多杂事都需要人手。”
刘熙笑了,道了谢就走。
她先回考功司挑人,名单草拟很简单,考功司官吏各有负责,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把名单给到了刘熙。
期间不少人来串门,几句闲聊后,说的都是不想去的意思,刘熙非常爽快地把他们从名单上头划掉,看起来比他们都高兴。
一直到傍晚,其他人陆续离开后,她还在忙碌,红英和平安陪在旁边,将桌上的烛火挑亮,拿着蒲扇,陪在旁边轻轻的扇着。
天色渐渐黑透,仔细核对了一遍后,刘熙才停笔。
“姑娘,这些空着的地方是做什么的?”红英坐在书案一端,托着腮,手指在空出的位置上点了点:“是还没定下人选吗?”
刘熙伸了个懒腰,眼睛在烛光下明亮有神,语气也很欢快:“彼之砒霜,此之蜜糖,这些空位,大有文章可做,走,回家。”
她把东西收好,兴冲冲地离开。
到了门口,就见门前宽敞的空地上,李长恭的马车停在最前头,陶元站在车边,见了刘熙就笑盈盈的见礼。
“小郡王,殿下等你很久了。”
“还真巧,我正有事找他呢。”刘熙上了车。
车里点着灯,李长恭正看着折子,唇角挂着笑,目光未抬就先问:“找我什么事?”
刘熙在他对面坐下,等他把手里的折子批了才说:“陛下吩咐,让吏部选一批候补的官吏去南省,我拟了名单,但人数不太够。”
“人数不够?”他把烛台挪到旁边的桌上,认真瞧着刘熙:“弘文馆大考结束没多久,怎么会人数不够。”
刘熙瞪了他一眼:“非要我明说呀,因为很多人不愿意去啊。”
他笑了一下:“所以呢,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他们不愿意去,那能不能换其他人去?”刘熙趴在中间的小桌上,一想到自己马上要说什么就忍不住笑:“弘文馆和储英馆的学生想去的都去,人多了就考试挑,只要通过考试了,再去南省做出一番政绩,那就可以正式任命为官吏,这样一来,既能解决问题,也不耽误他们的前程,女官要是想去更好,都不需要额外考试了,你觉得呢?”
李长恭沉思良久,说道:“学生去可以,但是否任命官吏得陛下做主,至于任用女官,陛下不一定会答应。”
第629章 地方衙门办事流程
第629章地方衙门办事流程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想给他们争取机会,可是官吏任用流程不能任意变更,否则难以服众,还会有很多麻烦。”
“我明白。”刘熙有点泄气:“我是想着,这一去最少要一年,总不能使唤人家干活却不给人家一个说法吧?要是耽误了弘文馆大考和储英馆女官考核,谁也不乐意去啊。机会难得,这些虽然都是最基本的事情,却非常历练人,而且又不是直接提拔,都要通过考试,这次还额外加了考核,其实也不容易。”
李长恭从旁边拿过来一个盒子:“你没去过地方衙门吧。”
“没有。”刘熙老实回答:“我在家里读书,又来储英馆读书,考上女官就进宫了,还是跟在娘娘身边,别说地方衙门的杂事了,六局的杂事我也没干过啊。”
李长恭笑了一声,语气温和:“那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你去看过,就知道你担心的这个问题,其实没那么难解决。”他把盒子里的东西推过来:“这种小问题,不需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更不需要冒险去触动规则。”
“这个问题不难吗?”刘熙扶着桌子,恨不得直接探身到他脸上:“我和吏部尚书大人说了一句让学生去,他说行,只要我能想法子不要耽误人家前程就好,我还以为很难呢。”
李长恭在她脸上捏了捏:“老头子欺负你没去过地方衙门呢,这事不难,明天我带你去,你就知道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刘熙便耐心等着。
次日一早,荣王府的马车就接了她出城,他们没走官道,走的另外一条路,侍卫换了便装前后跟随,一路驰骋,半日就到了兰溪镇。
侍卫们分批进城,身边只留下一两个侍卫赶车。
到了地方,李长恭把手边的帷帽拿起来:“辛苦小娘子把这个戴上,咱们不招惹额外的麻烦。”
刘熙重重哼了他一声,这才拿了帷帽戴上。
下了车,侍卫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李长恭带着她往前头的衙门走。
“今日,你是我的新婚妻子,来迁户的,可别说漏嘴啊。”
刘熙拽住他的手:“你这算不算是微服私访啊?”
“算,若是提前打了招呼,很多东西就看得不全面了。”他一手提着东西一手牵着刘熙。
到了衙门前,衙役把人拦住:“来做什么?”
“小人带新婚妻子来过户,劳您行个方便。”说着,一把碎银子放在桌上。
衙役手一扫就把碎银抓走了,扫了李长恭一眼,目光落在刘熙身上,帷帽遮住了刘熙的脸,瞧不清模样,但她拽着李长恭的手很细嫩,的确是女子。
“进去往左走,找户曹。”
“多谢。”
李长恭带着刘熙进去,过了回廊,就能看见不少穿着灰蓝色衣裳的小吏在忙。
“户籍与地方税收挂钩,所以管理很严格。比如说我们现在迁户这事,我需要在你抵达此处三日内就去拜访坊正,明确告知你的原户籍在何处、为何来到此处。坊正会上报给里正,在这期间,他们都会仔细询问你的姓名、来历、父母身份,然后开给你一份用印的文书。
拿着文书,你就要到衙门找户曹,把你原籍的过所和户籍除页交给户曹,除此之外,我自己作为接受你的户主,也需要写一份文书,说明你是何年何月何日因为什么事来到此处,这个就是手实,户曹收下手实后,会正式行文到原籍核查确定你的身份是否属实。
这一步最容易糊弄,特别是战乱灾荒年间,一句家里死绝逃荒了的借口,就没了人证,若是当地衙门还被烧过,那更是一笔糊涂账,最后发回来的行文只会有查无实据这种描述,但因为你的确有户籍除页,所以当地衙门会让你迁入我的门户,你便可以缴纳赋税了。
这个行文核查的过程一般三个月左右,只要有结果,户曹就会根据先前提供的手实和原籍文书为你编制新的户籍册子,如果你的原籍没有确切回复,那在你的户籍册子上也会标注无籍,证明他们核查过但没有找你的原档,这样一来,若是朝廷抽查他们也能说清楚。”
刘熙认真听完就说:“那像南省这样的情况,很多人的户籍岂不是都难以查证?”
“这个难说,若是叛军没有烧毁衙门,只要备案归档的文书没有损坏,一切都是可以翻找到的。”
“这个很难冒领吧?”
他笑了一下:“你见过户籍册子没有?上面不单单只写你的姓名籍贯,而是会非常详细的描写你的样貌以及编制册子时的年纪,包括你身上有什么明显的胎记也会记录,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衙门给你的手实里,但会存档,若是突然冒出个人说自己是谁,衙门会核对户籍册子的。”
李长恭一边说一边带着她往里走,到了户曹的值房,照旧有四五个小吏在忙,还有好些人在等,要么是来销户的,要么是来赎籍的。
“大雍允许女子嫁人后,随夫迁户,除此之外,其他迁户理由都很难允准,手续更是繁杂。”李长恭示意她看那些小吏:“你看他们,各司其职,迁户的,赎籍的各有不同,你放过奴籍,但应该没有自己去衙门办过吧。”
刘熙摇头:“没去过,都是周妈妈去办的。”
“那你好好瞧他们是怎么办的,一般这样的,会拿着本人的身契、主家的放良书和一笔银钱,过来向户曹申请放良,将户籍册子上的奴婢身份改为良人,从此之后就是良家子,地契房契也是一样的,这个你去办过对吧。”
刘熙点点头:“嗯,唐家大哥带我去的,也好麻烦的,各种文书都要核对,签字画押一大堆东西,头都要绕晕了。”
他笑了一声:“都是必要的流程。”
“这些小吏都是领朝廷俸禄的官员吗?”刘熙看了看屋里忙碌的这几人,又看向屋外,其他几间屋子门窗大开,也都是忙碌的身影。
“不是,他们不归朝廷管,直属衙门,是衙门自己挑选的人。”
第630章 编外小吏
第630章编外小吏
刘熙还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操作,不免诧异:“衙门自己挑的?”
“嗯,按照朝廷定下的官吏人数,是办不了那么多差事的,如果要配备足够的人手来办事,那官员体系就会非常的冗杂,各地情况不同,朝廷无法给出统一标准,因此允许各地衙门根据实际情况自行挑选一批人来做这些事。
这些人没有官阶考核,也就是说不管他们做再多,功劳政绩都会算到他们的直属上司头上,所以,考功司在考核地方官员的时候,经常出现一个情况就是,一个人承担的事务远超合理范围,看起来像是作假,但是他们的俸禄,会与县尉持平。”
李长恭说到这里,特意停了停等她自己想。
“怪不得呢,我查来查去没找到作假的线索,还真以为干地方官的都是牛...吃苦耐劳。”刘熙改口改的飞快:“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也就是说他们这辈子没什么晋升的希望了?”
李长恭看着办事的小吏,声音不大:“难说,如果是朝廷突然来了什么差事,让他们得了机会,办好了也就露脸了,到时候调任上级衙门办事,虽然依旧没有官阶,但俸禄会涨。”
“那他们能进尚书台吗?”
“不能,尚书台的小吏都是弘文馆大考考进去的,这些人最多到州府衙门。”李长恭拿着东西过去:“到我们了。”
他把准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小吏仔细看过后就开始登记。
刘熙又往外头看了看,心里也有数了。
李长恭很快办好,拿着小吏返还回来的文书带着她往外走:“虽说算不得朝廷命官,可家里没点门路,或是自己没点真本事,也进不来。”
出了衙门,把东西交还给侍卫后,他们登车返程。
刘熙摘了帷帽,鬓边碎发被汗水湿透,衣领处也是一圈汗水,她拿着帕子仔细擦了擦,仍旧热得不行。
“殿下。”侍卫在车外叫了一声,随即递进来一个食盒。
李长恭把东西拿出来:“冰米酒,要不要来一口?”
“要!”刘熙立马挪到桌边:“这天气太热了,感觉在火炉旁边一样,邪性的很,我记得去年没这么热啊。”
李长恭给了她一碗,自己也喝了一碗,这才浑身舒坦下来,“北旱南涝都是一起的,南省闹了水灾,京城自然就会炎热。”
“那你是不是还要去看秋收的情况?”
“大概吧,如果秋收的情况不妙,那我必须去看看。”他把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把自己颈边的汗擦去:“要和我一起去吗?”
刘熙喝东西的动作稍稍一顿,惊喜又不可置信地问:“我可以去吗?会不会有点越权了?毕竟我不管这个。”
“只要你想,就可以去。”他把帕子整齐放在一旁,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好可以去看看那些地方衙门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刘熙立马说道:“那我去。”
她迫切地模样让李长恭心里头酸溜溜的,忍不住打趣她:“你为公务这般上心,我心里真不舒坦。”
“瞎说,公务也就是顺带。”刘熙端着碗舀了一勺冰米酒送到他嘴边,笑得一脸谄媚:“主要是对你上心,三郎体贴,我都想做你腰间玉佩,随时被你挂在身上了。”
李长恭笑出了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才打趣:“油嘴滑舌。”
刘熙嘻嘻了两声,放下碗就问:“三郎,如果那些学生愿意去南省,是不是也能像这些小吏一样在衙门挂职?能不能保留他们在储英馆和弘文馆的身份?时间不用长,两年就行,最起码让他们有两次回来考试的机会。如果能考上,能不能考虑他们在南省的政绩,不要再让他们从最基础的事做起。”
“挂职可以,但保留身份不好说,考上之后的事更不好说,不是我泼你冷水,衙门事务繁忙,做的都是些杂事,这在弘文馆大考中并不占优势,人的精力有限,忙碌一整天后,是没精力再去看书备考的,能通过考试的人少之又少。”
刘熙认真想了想:“那就先不说那些远的,只说挂职这件事,只要能确定可以挂职,那就立刻开始选人,到时候跟着朝廷的候补官吏一起出发,谁也不会耽误事,等干出点成绩了,再去考虑后面的事。”
她耐心等着,名单拟送上去后,吏部尚书在空位处添了几个人,吏部众人商议无误后就开始往上报。
刘熙也被李长恭抓了苦力,每日都要在衙门陪他待到很晚才回家,还要帮着一起批折子才行。
辛苦了两三日,一回到家,周妈妈就说南省又来信了。
厚厚一沓,套着两个信封,李行龙飞凤舞的字迹太扎眼了,里头那封信的字迹却有些陌生,拆开看见里面的内容才知道是华蓥泷写的。
她写得很细,有华家奴仆的口供,华家四姑娘的口供,也有周校尉透露给她的消息,连大理正和她谈了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实在没办法了,为了不让华家枉死,只能求助刘熙。
刘熙看完,立马把李行的信一并翻出来,急急忙忙就出了门。
天色已经黑透了,马车碾过街道,赶在碰上金吾卫之前停在了荣王府门前。
侍卫去敲门,知道是刘熙来了,门房赶紧开门,带路的小厮也赶紧引着她进去,刚上长廊,尹常侍就迎上来了。
“小郡王安好。”
“殿下呢?我有事找他。”
“殿下马上就来,小郡王先到书房等候吧。”尹常侍把她带去书房,让人把茶水点心全都端上来。
不一会儿李长恭就来了,他穿了件宽松的袍子,浑身湿意,因担心刘熙有要事找自己,脚步飞快。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他来到跟前,下意识把刘熙圈进怀里看她是否安好。
“你看看这些。”刘熙把信给他:“我感觉纪王遗腹子是假,但他们想拿李厌做文章是真的,一旦陛下知道这些,肯定会恼怒,到时候李厌危险,你和娘娘的处境也不会好。”
第631章 你想去南省吗
第631章你想去南省吗
李长恭看着信沉默不语。
李厌的身份就是明帝心里头的刺,平日里她即便毫无存在感,也能挑动明帝敏感的神经,真要是让明帝知道,南省叛军因为一个真假难辨的纪王遗腹子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那本身就身份存疑的李厌铁定是活不成的。
他若是对李厌动手,势必会迁怒皇后。
所以,这件事最大的威胁并不是其他人,而是明帝。
他的态度是最重要的。
李长恭把信看了两遍,突然问:“晏如,你想去南省吗?”
“去南省?”
李长恭把信折好,走到烛火前点燃,火光映着他的脸,神色十分平静:“看样子南省的情况不好,你现在去南省,即便只是跟着帮帮忙,但只要能把南省官吏体系建起来都是大功一件,这样的机会难得,而且,若是储英馆的学生也去,没有女官随行不成样子,其他女官不方便,你的身份却刚好。”
刘熙一脸紧张地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想保护我,所以把我支开,打算自己和他们拼吧?”
“啊?”李长恭先是疑惑,随即就笑了,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胡说八道,为了这点事就和人家拼命也太废物了一些。”
他把书信丢在地上,等烧干净才把茶水泼过去浇灭,“他们想拿姐姐的身份做文章,也得等大理寺巡查定案报送京城后才能动手,他们取胜的关键就是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而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知道了,我们完全可以先动手。
他们想用姐姐的身份做文章,我们也可以用来做文章,纪王遗腹子是真是假不知道,但姐姐生在宫中长在掖庭,她的身份绝对是真的,只要她出面歌颂陛下隆恩,纪王的大旗就扯不起来,人心离散,南省的叛乱难成大器,姐姐也能顺势离开掖庭。”
“哦~我明白了。”刘熙反应很快:“现在南省局面不好,秋收的情况也可能不好,要是因为一个纪王遗腹子就让叛乱迟迟不止,那简直是对陛下权威的挑战,这个时候公开李厌的身份,由李厌来肯定陛下的功绩,把纪王旧党所谓的为旧主鸣冤定性为造反,南省的叛乱也能尽快平定,这对陛下来说最划算。”
李长恭坐下来:“就是这个意思,不管纪王再好再贤明,他都已经死了,他的血脉不一定像他一样贤明,这些年大雍休养生息,百姓安居,谁打着纪王旧党的旗号闹事都是在毁百姓的清静日子,对付这种人,百姓不会反对的,失了民心,叛党也长久不了。”
“那你让我去南省做什么?真就是给我立功的机会,顺带陪着那些学生?”刘熙坐下来,托着下巴认真看他。
李长恭气定神闲地开口:“姐姐的身份一旦公开,率先否认的肯定是南省那些接触不到真实消息却又一腔热血的读书人,你懂得,百姓不识字,读书人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现在衙门受创,他们说什么百姓就信什么,这很不好,你去,是要握住民间的舆论权。”
这话让刘熙心潮澎湃:“这事真就让我去啊?”
李长恭扬起笑意:“让你去不是偏私,第一,你对南省的情况是最了解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你在梳理南省学社考核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数了,第二,带兵的人是李行,我觉得让他配合你做点什么应该不难,第三,你刚刚主持过弘文馆大考,南省学社出身的考生上榜不少,在那些读书人眼里,你没有针对南省学社,处事公平,他们不抵触你。”
“行。”刘熙一口答应:“那我去。”她满脸钦佩的看着李长恭:“你脑子也太快了,这么快就能想到法子,厉害。”
李长恭抖了抖袖子站起来:“你阅历还浅,等你经历的事情多了也能想到,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就穿这个?”刘熙这才仔细打量他:“算了吧,我自己回吧,一来一回折腾下来都要半夜了,你早些休息。”
她抬脚就走,李长恭却追出来。
“最少让我送你到门口看着你登车吧。”他扣住刘熙的手,滚烫的手掌把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遇到事情别慌,不是什么大事。”
刘熙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很小:“话说,纪王会不会真的有血脉流落在民间啊?”
“不会。”李长恭非常肯定:“纪王旧党说他品德端正无可挑剔,是天底下难寻的贤明之君,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血脉遗落民间呢?”
刘熙听懂了,赞同地点点头就不说话了。
她照常早起去尚书台,到了大朝会的日子,也老老实实去了大朝会。
这段日子考功司并没有事,刘熙站在文官队列后面,被前头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昨夜,梁王来了战报,原南省驻军越州部守军副将杨集礼反了。”明帝的声音微沉,压得满朝文武全都低着头噤若寒蝉,“反了后头一件事,就是屠了其他驻军将领的家眷。”
‘啪’一声轻响,他把折子丢下来,折子砸在金砖上,声音清脆,震得人心头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明帝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但失败了。
“仅在华开雄之下的驻军将军反了。”明帝咬着牙:“好啊,好得很,守城的心腹成了反贼。”
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这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华开雄是个蠢货,竟然连心腹都会跑去造反。
华开雄是蠢货,那在官员考核时,故意给华开雄放水的明帝就更蠢了。
他真正生气的原因是这个。
“陛下,臣听闻,华开雄虽为镇南将军,驻守一方,但军中大小事务皆由杨集礼裁决,平乱更是依仗杨家兄弟几人,但这些功劳,极少在南省送到兵部的册子上出现,可见华开雄冒领军功,渎职失察,蒙蔽上听,这才养虎为患,酿成大祸。”
这话让明帝的脸色好了一些,但他依旧不高兴:“照你这么说,朕该治华开雄的罪?”
第632章 油嘴滑舌的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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